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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烟火
作者：大姑娘浪
内容简介
 1983年，回沪知青林玉宝，坐在人民广场喂鸽子，迷茫着未来的生活、工作和婚姻。 一声巨响响彻艳阳天。 她眯眼，尘烟肆虐，前方一座高楼正平地起。 潘逸年站在高楼上俯瞰人民广场，他想不通， 流金岁月，改革的车轮滚滚，理应努力把握当下，怎还有年轻人无所事事的、坐在人民广场喂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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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引子
早晨的弄堂里，清冷空气有一股鲜臭的马桶味道。
乔秋生提着两只藤壳热水瓶，去老虎灶打开水，烧老虎灶的是苏北人，祖孙俩，相依为命。阿娘常年一件斜襟青布褂子、一条黑布裤子，小脚，32 码胶鞋穿着还是大，鞋头塞棉花。秋生排着队，批评她的孙子小毛，也帮阿娘买双新鞋子，还穿小毛小辰光鞋子。
小毛二十多岁，已通人情世故，满脸笑嘻嘻，嘴里讲，阿哥，晓得了！一面迎来，接过秋生的热水瓶。又说，阿哥进来吃茶，嘎三胡。
小毛比阿娘有头脑，螺蛳壳里做道场，狭小昏暗的一爿地方，除去灶柜烟囱的庞然，硬生生挤进三张小矮桌、几只小竹椅充当茶室，赚点零用钿。芒芒果果公众号整理
乔秋生递上两根竹筹子，小毛没手接，插小毛上衣口袋里，嘴里说，不了，我还有事体。看到接开水的两只水龙头，新绑上鲜红的布条，开水顺着布条，滴进热水瓶的口里，点头说，早这样做，不就没事体了！
小毛说，是呀，怪我，不听阿哥话，吃亏在眼前。秋生问，赔偿谈好了？小毛说，阿哥，进来吃茶再讲。秋生说，不了，我真有事体。
前面竖耳悄听的宋家妈捺不住，侧过身，捞起袖管，露出松肥手腕说，小毛，我也被开水烫过，仔细看，这有块铜钱大的疤。芒芒果果公众号整理
乔秋生落眼瞟过，颜色早浅淡了，真实性待考。小毛说对不起。宋家妈拿出五块钱，对小毛说，好啦，多给我二十根竹筹子，这桩人身官司，就一笔勾销。小毛笑着说好，走两步又转头说，阿哥，我灌好热水瓶。摆在门口头，回来勿要忘记拿。秋生应，记得往里摆摆，门口人进人出，踢倒摔碎就麻烦了。小毛说，阿哥尽管放心，我有数。
秋生再看看宋家妈，一根竹筹子一分钱一热水瓶，两根竹筹子两分钱一铜吊，开口就二十根竹筹子！想批评，不好这样敲竹杠，人家烧老虎灶，挣个分分角角不容易。转念想跟我搭啥嘎，小毛自愿照单吃进，我去充江湖大侠，我有毛病吧，宋家妈又是个泼妇，到时天天对着骂三门，得不偿失。这般过脑后，正义转顺成云烟，出弄堂口是新乐路，小转走百步，到陕西南路，阿德叔的杂货店，门前全是人，看着闹轰轰，经过时，零星听到两句，白发阿奶问，巡捕啥辰光来，有人讲，阿奶啥年代了还巡捕，是警察。
秋生没停步，不远是长乐路，走到路口，恰巧绿灯，快步穿过马路，迎面有一爿叫兴旺的小面馆。老板就叫杜兴旺，正立在门前，插腰往秋生来路看，瞧到他问，前头有啥闹忙好看？围的皆是人。秋生边往店里走，边说，有个小赤佬拿假币买香烟，被阿德叔捉牢了，在等警察来，他先要审一遍。
店里有三五客人在等面、吃面。兴旺问秋生吃啥面？还是讲老样子？秋生说，老样子。兴旺朝柜台里坐定的女子喊，阿妹，一碗辣酱面。随手拉过把椅子，坐在秋生旁边。芒芒果果公众号整理
秋生同小毛讲有事体，就是这桩事体，每月底发工资六十块，五十五块交姆妈，自己留五块钱当零用钿，首先要来吃一碗辣酱面，雷打不动。
女子慢腾腾站起身，往厨房窗口去传话。俩人看着背影，秋生说，有男朋友了吧，腿缝都合不拢了。兴旺笑说，瞎讲有啥讲头，我娘子要听到这样讲，非要找秋生拼命不可。
这女子是兴旺娘子的妹妹，名叫招娣。秋生说，盼娣的烫伤好些没？小毛同意赔偿多少钱。
兴旺说，慢慢养着，主要烫到手，啥事体都不好做，这最恼火。赔偿啥啦，讲起烦死，烧老虎灶的穷瘪三。秋生说，我早就提醒过，水龙头底下，放热水瓶的台子，要么加高，要么龙头缠布条子，否则龙头一拧，滚开水哗啦啦像烧火棍砸下来，总有天要砸到人。不听，我多管闲事，出事体了，又讲悔不该不听阿哥的话。兴旺笑说，这就叫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
招娣端了辣酱面过来，摆到秋生面前，又递来一碗开水，秋生拿起筷子和调羹，插进水里涮了涮，用力甩两下，兴旺说，穷讲究。秋生拌匀面里辣酱，面汤血血红，低头吃起来。
兴旺说，我这里还有大排面、咸菜肉丝面、熏鱼面、焖肉面、鳝糊面、阳春面、什锦面、样样一只鼎，为啥秋生每趟来，只点辣酱面，想不通。
秋生说，我就欢喜吃辣酱面。心里却想，因为和林玉宝做的辣酱面，味道一式一样。
兴旺不过随口一问，冲对面桌的王伯伯说，老爷叔吃啥大排面，碱水面硬，大排卡牙齿，老爷叔听我句劝，吃烂糊面不是蛮好，新鲜的黄芽菜和肉丝炒的，都不用牙齿，入口即化。
王伯伯说，怪哩！我想吃啥吃啥，又不是不付钞票，狗咬吕洞宾多管闲事。
兴旺吃了一鼻子灰，讪讪撇过脸来说，秋生，好人更多资源请加入+v luckyli8267
难做！秋生吃面，笑笑不语。兴旺叹口气，讲起来，秋生最有出息，响应号召去建设边疆，知青几年，又逢高考恢复，考取复旦大学，读完大学，进工商局吃皇粮，听讲马上要娶娘子？啥辰光办酒席？我也来凑闹忙！
秋生说，初步定在五月一号，还是觉得太赶，但女方娘家不应，非讲这天大吉大利，百年难遇。我想想随便了。兴旺说，女方娘家一定有实力，否则硬劲不起来。秋生说，算是吧！芒芒果果公众号 整理
兴旺忽然把脸凑到秋生面前，似笑非笑，秋生唬一跳，做啥？兴旺说，老实讲，和林玉宝谈了几年恋爱。不要以为山高皇帝远，就无人知晓。秋生心怦怦跳说，啥人传的消息，兴旺说，不要管，是不是真的？秋生说，过去的事体，不谈了。
“杜老板，一碗熏鱼面。”人未见话先到，兴旺不用看也晓得啥人来了，开出租车的阿达，把一串钥匙和一张报纸往桌上掴，骂骂咧咧，今天触霉头，送俩洋鬼子去机场，在车里放一路洋屁，一股子洋葱奶酪发酵的酸臭味道，熏的人想吐。到现在，车里味道还没散。吃面客人哄堂大笑，秋生倒感觉泥心，面有些吃不下去。
兴旺拿过报纸翻翻说，这种男人考大学回城后、抛弃前女友的新闻，我是看得不要看了。抬眼瞟了秋生一眼，状似无意，秋生倒觉有意，生怕兴旺多想，无奈主动说，我和林玉宝分手，是因为玉宝在新疆调不回来，玉宝家里的问题，在回城的意见上不齐心。我不可能等一辈子吧，我可以，老娘也不肯。
兴旺说，原来这样，也没办法。阿达问，哪个林玉宝？清华中学的林玉宝？秋生不语，兴旺点头，阿达说，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葱。林玉宝真漂亮啊，皮肤白的像奶油，媚眼一瞟我骨头酥一半，再瞟一眼骨头全酥。原来是秋生的女朋友，要是我，我就不回上海，宁愿建设边疆，奉献一生。秋生说，大话不要满，真去看看，不出一个月，阿达就要哭爹喊娘。
兴旺说，林玉宝的娘是啥人，旧时长三堂子的人，嫁人做姨太太，笼络人媚相天生。秋生心里不适宜，皱眉说，好好地，提玉宝娘做啥？关玉宝啥事体！兴旺说，嗳！秋生心里还有玉宝。
招娣端一碗熏鱼面，在旁边站半天了，阿达闻到味儿回头，接过说，也不晓得喊阿哥一声。招娣讲四川话问，我和林玉宝，谁长的乖？兴旺、秋生和阿达都笑了，阿达说，你给林玉宝提鞋都不如。招娣气咻咻走了。阿达说，不自量力！搅了几筷子面，咬一口熏鱼，外酥里嫩，味道鲜甜，洋屁味立刻忘光了。
兴旺说，秋生老实坦白，和玉宝在新疆几年，有没有肉体关系。阿达顿住筷子也盯着秋生，秋生不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说，在一起几年辰光，怎么可能没有。阿达说，老卵，玉宝滋味如何？那一身羊脂膏玉！秋生不语，兴旺笑说，秋生艳福不浅，尝过玉宝，又要娶新娘子。不过玉宝可怜了，男人么，多多少少要介意的。秋生说，不见兴旺介意。
兴旺的娘子盼娣，是四川人，三年前到上海投亲，寻不到路，一个老男人看了地址，讲我带你去，结果带到他家去，囚禁了一个月才放出来，寻到亲戚家，人都折磨的不像人了。结果兴旺娶了她不说，还把妻妹接到身边照顾。更多资源请加入+v luckyli8267
兴旺说，我也没办法，家里穷，寻不到娘子，凑和凑和过算数。阿达也说，是个男的谁不想当一把手。秋生忽然没了胃口，用纸巾拭油汪汪的嘴唇，再掏出面钱摆桌上。兴旺收着钱说，这就走啦？记得发喜帖，不要忘了我、和阿达。
秋生说，放心！已经走到门口头，刚要伸手拉门，有人恰巧推门进来，比他还高半头，穿着藏青风衣，走路带风，俩人擦肩而过，听得兴旺在背后说，潘老板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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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沪
林玉宝推开灶披间的门，姆妈坐在煤球炉子前，专心搅拌一碗面糊，虽然有些年数，未曾见面，但还是一眼认出来。
玉宝娘名叫薛金花，年轻时，在堂子里讨生活，妈妈帮起的艺名，因为长得和赛金花有七分神似，做为花哨的卖点。玉宝爸爸比较开明，觉得这名字没啥，一直沿用下来。
薛金花也看到了林玉宝，竟是无悲无喜，搅拌面糊的动作，甚至未停下，随口问，姑爷开车可稳当？玉宝闷声说，我自己乘公交车回来。
信里讲，大姐夫会到火车站来接，结果等了两个钟头，鬼影子也未见。早晓得这样结果，就不带许多行李回来，挤公交，太作孽。
薛金花说，一定是忙忘记，姑爷肯定也不想，男人挣钱辛苦，勿要同大阿姐讲。
玉宝不语，开始一趟趟往楼上搬行李，第一趟上去下来，薛金花将面糊搓成粒，用筷子拨进钢钟锅内，再搅散，第二趟上去下来，薛金花将红番茄，切成小块摆进去、拿铁勺滑动滚汤。第三趟上去下来，薛金花洒一撮盐、打散蛋花，滴几滴小磨香油，红红黄黄白白一小锅，香味散开，蒸汽爬满油烟窗。第四趟上去下来，玉宝前脖后颈皆是黏汗，薛金花在和邻居搬弄事非，习惯性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糊满油烟的电灯泡，令面孔蜡蜡黄，媚眼眯细，忽然攒眉轻笑说，这老棺材！
玉宝拎起一麻袋往楼上走，邻居惊声说，嗳，这不是玉宝嘛？啥辰光回来的？玉宝说，哦，赵阿姨，刚刚回来。再多看一眼，心底吃惊，咋老态成这副样子。
赵阿姨说，蛮好，回来就好，去新疆时还是小姑娘。抬手虚虚比个高度，这样高，扎两只小辫子，如今回来成大姑娘了，结婚了么？没呀！男朋友总有！
玉宝笑笑，攥紧麻袋两只角，往楼梯上拖，薛金花说，不讲了，面疙瘩要泡发了。赵阿姨意犹未尽说，急啥，再讲一歇。玉宝的麻袋里皆是洋山芋，一颗颗和木楼板层层碰撞，彼此较劲，咕咚咕咚震天介响。有邻居隔着门，大声说，打雷啦，不晓轻点！玉宝不语，继续拖麻袋到四楼，拖进房内，拖到阳台。这才长舒口气，抬眼平望，密麻竹竿子，搭满“万国旗”，到处是声音，吵相骂声、刷马桶声、自来水声、婴孩哭啼声、无线电唱戏声，自行车打铃声，有男人扬着花腔叫卖，还有坏的棕棚.....修哇！藤棚.....修哇！从弄堂头一直到弄堂尾。
她想起在新疆的时候，关起门来，静的掉只针在地上能听到响声。
空气潮闷的很，梅雨天要来临。
玉宝站了会儿，回到屋里，薛金花坐在桌前，翘只脚吃面疙瘩，抬眼说，要吃哇？还有的多。玉宝说，不饿，出火车站买了两块条头糕、一块双酿团吃，堵在肠胃里，感觉泥心。薛金花说，吃杯茶压一压。玉宝从包里翻出茶杯，寻到热水瓶倒了半杯，太烫，搁边上凉着。
薛金花捞面疙瘩吃，忽然笑了说，还记得隔壁幢楼的王双飞么，玉宝老早在清华中学的同学！玉宝说，不记得，没印象。薛金花说，哪能会得没印象，王双飞面孔上有块胎记，黑魆魆的，还会得忘记？玉宝说，我回来在哪困觉？薛金花说，王双飞没有上山下乡，顶替父亲进了手表厂，家里生活还可以，但一直寻不到女朋友，条件好的厌鄙那块胎记，条件蹩脚的又看不上。玉宝说，我想去混堂淴浴，坐了五天六夜的火车，一身臭汗。薛金花吃吃笑说，前一腔我们弄堂里，汰好的女人内裤、胸罩早上一竹竿晾出去，夜里收回来就没了。晓得招贼惦记上，无论是花面的、素面的、棉的、绸缎的、大的、小的，新的、旧的、老太太穿的也偷，荤素不忌。玉宝晓得被谁破了案，玉凤！
玉宝说，大阿姐？薛金花说，那天玉凤在家休息，听到阳台有声响，跑过去看，王双飞成了空中飞人，手里拿着叉钩正在钩胸罩，听得玉凤大喊，总归做贼心虚，一脚踏空落下去，两条腿摔成残疾。玉宝说，也是罪有应得。低头拉开箱子拉链，取出毛巾洗头膏香肥皂，又问一遍，我住在哪里？薛金花说，我不晓，等姑爷回来安排。玉宝咬咬牙不语，拿了换洗衣裳和毛巾等物，装进袋子里，说我往混堂淴浴去，往门外走，薛金花说，白开水倒了又不吃，浪费！
玉宝浑身白里透红，像煮熟的一尾虾子，氤氲着腾腾热汽从里间出来到外室，外室摆着七八条窄床和矮凳，皆被女人占满，也不去挤，用毛巾包裹着头发，打开更衣箱站着穿衣裳，才戴好胸罩，套上内裤，哪想到门口帘子一掀，进来个男人。所有女人怔住，和男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手足无措，直到男人转身出去了，大家方回过神来，有些女人赤条条还没及穿衣裳，当时吓呆了，也忘记用毛巾捂上身下身，越想越气煞，几个老阿姨讲大家都不要走，一起找堂主讨要个说法，人多力量大，不能这样白白被看个精光。
恰巧堂主挎着竹编篮子进来兜售，篮子里摆着青萝卜块、生梨块、盐津枣、卤汁豆腐干、果丹皮、桔子汁，扑扑满出来。
老阿姨穿着背心短裤、头发滴水地团团将堂主包围住，堂主护紧篮子说，做啥？ 老阿姨七嘴八舌说，一问堂主，怎会得有男人独闯女汰浴间？开天辟地头一遭。堂主说，我哪晓得！老阿姨江北口音说，二问堂主，男人进来时，尼在拉块？堂主说，我能在拉块，我在切萝卜、切生梨。老阿姨说，三问堂主，是切萝卜切生梨重要，还是看大门不让男人进来重要？堂主说，都重要。老阿姨说，四问堂主，我们被男人看光光，总得有个说法，怎么办？堂主说，怎么拌怎么拌，凉拌！ 老阿姨说，堂主不讲道理。堂主说，就看看又不会掉一块肉，小题大作！老阿姨说，我们要报警。堂主说，这是事实呀！气哄哄挎着满篮子出去了。
老阿姨说，就见不得堂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报警报警。
玉宝没有参与，她有更重要的事做，临回上海前，在布店买了两匹布，拿去裁缝店里，她撕下张《大众电影》的插页，是庐山恋演员张喻的彩照，嘱咐裁缝照着裁，浅蓝色的棉布裁了条西裤，红蓝格纹的确良裁了件衬衣。现在穿在身上，再把方跟皮鞋擦拭干净，拎着袋子离开了混堂，刚回到家，入耳是麻将牌被推倒哗拉声，薛金花和麻将搭子，躲在阁楼，凑齐一桌，偷偷打麻将，忽然听得楼下响动，唬得不敢动作，探过头张望，是玉宝在走动，唿口气，瞧她单肩挎着皮包，要出去的样子，大声说，夜里早点回来，玉凤讲，要烧一桌好小菜庆祝。玉宝刚要回话，薛金花已经缩回头说，杠上开花，瞬间急风骤雨声一片。
玉宝出了弄堂去乘 42 路公交车，乘了四站路，到襄阳南路下来，慢慢往新乐路方向走，这里是上海闹市最中心，迎来过往的皆是打扮时髦的男女，她这身衣裳，在新疆刚做出来时，所有人都夸洋气，但此刻相较下来，倒有些落伍了。
不过，她不是个虚荣攀比的女人，乔秋生这样夸赞过她，想起乔秋生，她已经站在他住的石库门前，为即将到来的见面而欣喜。

第三章 冷遇
林玉宝记得知青串联到上海时，去过乔秋生的家一趟，而今玉宝刚回城，有些地方不识了，但这爿石库门，清水墙、乌瓦顶、黑漆门、铜门环，随处可露的古迹和心机一点没变。
寻着门牌号码走进楼里，上到三楼揿门铃。一个妇人欢欣的嗓音传出，不是讲堵车要晚到么，倒来得快！门拉开，看到是玉宝，显然印象深，立刻认出了来人，笑面孔顿时搭僵，又明知故问，寻啥人？玉宝也认出是秋生娘，笑说，阿姨，我来寻秋生，秋生可在家？
房间里小菜的香味顺着门缝扑出来。
秋生娘淡淡说，秋生不在，有啥事体？玉宝说，我是秋生的女朋友林玉宝，我来看秋生。秋生娘说，林玉宝、林玉宝不是在新疆么？玉宝说，我从新疆回来了。秋生娘喃喃自语，哪能就回来了？！玉宝不语，秋生娘站着不让，一个爷叔声音从背后传出，堵了门做啥？装门神？半天没人答应，索性凑过去，也愣住。玉宝主动说，叔叔，是我林玉宝。秋生爸爸说，哦！林小姐。神情难免复杂，橡皮红的嘴唇嚅动，任平生三寸不烂之舌，此时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忽然听得对面邻居推纱门声响，立刻拿出家长派头，沉下脸色朝秋生娘说，还不进来，丢人现眼。谁也不理，鼻孔朝天背着手走到饭桌边，皱着眉重重坐下。
秋生娘眼睛一闭一眨，撇撇嘴角说，进来吧！玉宝说，这是我带来的新疆特产。秋生娘接过随手丢到鞋柜高头，玉宝看了不语，走进屋里，桌上摆了凉菜，马兰头拌豆干、四喜烤麸、熏鲳鱼、白斩鸡、桂花糖藕、心太软、臭豆腐、糟香拼盘，盘盘碟碟垒起，明显是在等贵客来。
秋生爸爸好半天才说，坐！又朝秋生娘说，倒茶！玉宝坐下，秋生娘不动。又过半晌，秋生爸爸说，啥辰光回来啊？玉宝说，今朝刚回来。秋生爸爸和秋生娘对视一眼，倒蛮巧的嘛！玉宝说，此话怎讲？秋生爸爸又不响了，朝秋生娘说，去取一对碗筷来，挟些凉菜给林小姐品尝，新疆吃不到。秋生娘磨磨蹭蹭，玉宝摇头说，我吃过晚饭来的，秋生啥辰光回来？秋生爸爸说，秋生在单位加班，估计要加到夜里十点钟。玉宝的目光扫过桌面，秋生爸爸会看眼色，立刻说，有亲戚、亲戚要来，总归要招待。
秋生娘抬头看钟，脱口而出，嗳，快要到了！
玉宝说，我先走吧，叔叔能否给我一枝笔一张纸，我留个电话，让秋生回来打电话给我。秋生爸爸吁口气说，这样最好！从桌子抽屉里取出圆珠笔，寻半天没寻到纸，把个空了的大前门的香烟壳子，从边沿拆开，摊平，递给玉宝，玉宝低头写好，再递过去，见秋生爸爸袖着手不接，便摆在桌面上，站起身说，我先走了，再会。秋生娘脸色阴转晴说，再坐一歇。秋生爸爸咳了咳嗓子。玉宝咬紧嘴唇不语，走到门外，听到身后嘭的一记关门响，眼眶顿时红了。
玉宝握住木梯扶手，两腿发抖地往下走，楼梯间仄逼昏暗，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摔下去，等到走出楼，斜阳映着褪了红的春联，不远有老虎灶，一股股热烘烘的水蒸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玉宝走过去，螺蛳壳大点的地方，硬摆出三两张桌椅，听人喊烧老虎灶的小年轻叫小毛，玉宝也喊小毛，给我泡一壶茶。小毛笑嘻嘻说，马上就来。
玉宝挑个面朝外而坐的座位，虽然开着灯，灯泡被水汽朦胧了，光线暗戳戳的，外面愈发显亮，人来人往面孔看得清晰。小毛端来茶壶茶碗，还送一碟六颗奶油五香豆。玉宝倒了茶到茶碗里，慢慢吃着。小毛坐到旁边搭讪，阿姐看了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玉宝开始不语，后说，我们老早见过。小毛说，可曾老早住在这里、后来搬家了？玉宝说，不是，老早和乔秋生一道来的。小毛恍然大悟，哦，是乔阿哥的朋友啊！阿姐今朝是来道喜的么？玉宝说，讲清楚，道哪门子喜？小毛说，阿姐原来勿晓得呀！玉宝说，小毛讲出来我不就晓得了，还是说不好讲？小毛说，没啥不好讲的。乔阿哥五月份要结婚了，今朝新娘子先搬嫁妆过来。
玉宝的手捏不住茶碗，索性放下，欲要开口，小毛突然抬手指着道，来了来了。就听得噼噼啪啪放大地红，足足炸了三分钟才停歇，又听得大卡车轰隆隆碾地声，围观看闹忙的人驻足老虎灶门前，透过人缝，玉宝望见卡车后面满满当当塞着家什电器，崭新簇亮，上等货色。也望见下车指挥的乔秋生，穿着西装，头发油光，一脸的意气风发，看得出，乔秋生这几年过得十分惬意。
小毛拨开人群叫阿哥，阿哥！秋生说，做啥？没看到我现在忙来兮。 小毛说，阿哥的女朋友来了。秋生说，这种玩笑不好乱开，要出人命！小毛说，真的！阿姐霞气漂亮。秋生不听，自顾朝司机大喊，往前往前，不要停！司机探出头嚷嚷，勿好再往前，再往前要撞上晾衣竿！秋生额上青筋直蹦，声嘶力竭，听我没错，快点快点，往前往前，我喊停再停！
小毛看着车子远去，挠挠头退回来，发觉阿姐已经走了，茶吃半壶，奶油五香豆一颗未动，他端起碟子照旧收好，留给下一位来吃茶的客人。
秋生等司机等人卸下家什电器，再捆绑着背上楼摆进房间里，付了钱又多给两条大前门香烟才算结束，在玄关处换拖鞋，秋生娘说，泉英、泉英爷娘和娘舅人呢？秋生说，在后一部车子里，我讲抄小路走，不听，自说自划非要走淮海路，好哩，堵得寸步难行。拎起皮鞋要摆到鞋柜里，抬眼看到柜面摆着鼓囊囊的马夹袋，打开来说，这是啥？脸色瞬间大变。秋生娘说，要死快了！林玉宝竟然寻过来！好巧不巧，就今朝寻过来。吓死我了，生怕帮泉英、泉英爷娘和娘舅撞上，要出大事体。
秋生看着两袋吐鲁番葡萄干、一袋和田玉枣、一铁盒天山雪莲和肉苁蓉，心底五味杂陈。默然走到饭桌前坐下，香烟壳子上的笔迹熟悉，拿起来细看说，这是啥？秋生爸爸说，林玉宝留的电话，让秋生回来、有空打过去。
秋生腾的站起身要往门房间打电话，秋生娘想要阻止，秋生爸爸却摆摆手说，到什么时候了还摇摆不定？秋生，同林小姐早点讲清爽也好，五一就要结婚，这是一门好亲事，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第四章 家宴
潘逸年和孔雪坐在长椅上，同来的张维民尿急，往襄阳公园里寻厕所间。
孔雪说，建造鸳鸯楼的事体，听闻普陀区房地局、指名交由潘总负责，恭喜恭喜。潘逸年说，勿要相信，八字没一撇的事体。
孔雪说，不管哪能，凭我俩数度愉快的合作关系，装修这块，还需潘总再次提携。潘逸年不语。
孔雪抬手撩过鬓边卷发，笑说，夜里七点钟百乐门，潘总去白相么？曹总、周总、徐总会去，还有一位香港搞地产的李先生，李先生最欢喜跳舞。
潘逸年不语，目光随意落向斜对面长椅，坐着一位年轻小姐，肌肤雪白，愈发衬得发乌黑、唇鲜红。
当然，上海滩灯红酒绿之地，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潘逸年见多识广，也非好色之人，只为小姐流泪而多看两眼。
一缕潮闷的风吹过梧桐树，筛下几点湿意，好像落雨了。
孔雪说，潘总？没回应，孔雪又叫一遍，潘总！潘逸年说，麻烦侬一桩事体.....孔雪说，啥事体？潘总勿要帮我客气。潘逸年却看到那位小姐、站起身离开了，便笑笑说，没事体了。
林玉宝回到同福里，已经七点钟，一家门围坐饭桌前，听到动静齐齐望过来。外甥女小桃先跑过来，刚上小学，自来熟的说，二姨回来了！外头落雨了？明朝运动会要泡汤了！玉凤也过来，一把抱住玉宝，眼眶红红说，我的大妹妹，终于回来了。玉宝凄清的笑，不语。三妹玉卿过来叫声二姐姐，拉着到阳台，盆里打好热水，递毛巾给玉宝揩面。
玉宝回到饭桌前，被玉凤一把拉到身边坐定。薛金花不大高兴说，叫早点回来，早点回来，当耳边风，让姑爷好等。玉宝抿嘴不语，玉卿说，大姐夫去买酒还未回来。
小桃一直扒阳台往窗外看，跑过来报告，爸爸回来了。就听到脚步上楼声，小桃去开门，玉宝抬眼，大姐夫黄胜利在门口调拖鞋，小桃接过酒摆到桌面上，一瓶七宝大曲，两瓶莱蒙汽水。
玉卿去拿酒杯，黄胜利走过来，朝玉宝笑笑，玉宝也笑笑，薛金花移个座位，把主位让出，嘴里说，姑爷坐。黄胜利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玉凤抱怨说，姆妈又这副样子。薛金花和黄胜利不睬，玉宝玉卿不语，小桃把汽水瓶递给黄胜利，嚷嚷要吃。
黄胜利一手握瓶颈，瓶盖抵住桌角一顶，瓶盖飞起，汽泡嘟嘟往上冒，玉凤接过去，依次给玉宝、玉卿、小桃的杯子倒满，再给自己倒半杯，已经见底了。
黄胜利说，小桃，帮阿爸去五斗橱拿主人杯。小桃去了又回来说，寻不着。黄胜利看看玉凤不响，薛金花说，玉凤，帮姑爷去拿主人杯。玉凤说，他残疾人，缺胳膊少腿我去拿。
黄胜利起身，一声不吭下楼去灶披间。薛金花说，去帮了拿，掉块肉！玉凤不理，挟了一条烤子鱼摆进玉宝的碗里说，新疆吃不到，爱吃就多吃点，正是凤尾鱼上市辰光，肚皮胀的皆是籽，我用了半锅油炸，又鲜又香。玉宝吃了。
玉卿说，我看到从新疆回来的知青，面孔黢黑又粗糙，听讲那边气候差、风沙像刀子割皮肤，二姐姐看上去倒还好。
玉凤愤愤地说，还是被摧残了，没去新疆之前，大妹妹的皮肤白的反光。说着眼眶发红，嗓音哽咽了，又挟起一条烤子鱼摆进玉宝碗里，玉卿连忙说，没关系，上海水软空气滋润，不出一年就养回来了。
薛金花说，不要吃光哩，姑爷还没吃。伸手把装烤子鱼的盘子搬到黄胜利座位跟前，把一盘香菇炒菜心调过去，玉凤说，姆妈。
玉宝本来就强颜欢笑，看到这样光景更没了胃口，再瞟到空落座位及一副空碗筷，这是给得了膀胱癌去世的小阿弟摆的，一股心酸油然而生。
黄胜利空了手回来说，老婆，我主人杯摆了啥地方？玉凤说，摆了我手里。黄胜利不语，坐下来，自己倒了酒，举到嘴边，龇牙呷了口。执筷挟了条烤子鱼，在辣酱油里蘸过，一咬半口，嚼着说，香！就要油多来炸，满嘴膏腴。
玉凤说，黄胜利，讲好往火车站接大妹妹，为啥食言？玉宝说，没关系。薛金花说，姑爷不去自有道理。
黄胜利说，本来是要去接大妹妹，到了老北站南出口，有俩洋鬼子要去浦东川沙，大鱼摆了眼前不宰是戆大。玉凤说，是大妹妹重要，还是赚铜钿重要？黄胜利振振有词，我不赚铜钿，老婆能有半锅油炸烤子鱼？小囡读书学费哪里来？全家吃穿用行水电煤球、人情事故交际来往哪里来？如今大妹妹回来了，多个人多张嘴，我压力山大。玉宝说，我谢谢姐夫，不用考虑我。玉卿不语。
玉凤底气不足说，我有挣工资补贴家用，还有姆妈的退休工资。黄胜利一喝酒脸就红，冷笑说，老婆这点工资，毛毛雨。还有姆妈，还不够输两盘麻将的。玉凤和薛金花不语。玉卿起身说，灶披间炉上炖的老母鸡，应该好了，我去端来。
小桃凑到玉宝耳边说，姆妈是纸老虎，喉咙响是响，讲两句就歇菜，阿爸是真老虎，一吼没人敢响。玉宝苦涩地笑笑，低头吃饭。
玉卿把钢钟锅摆在桌中央，揭开盖子，薛金花拿汤勺撇开浮在表层的厚厚黄油，热气混着香味道冲出来，薛金花把两只肥鸡腿拗断，一只给姑爷，一只给小桃，小桃说，阿婆吃，我吃鸡翅膀。
薛金花便把鸡腿挟到自己碗里，揪下两只翅膀给小桃，小桃说，给两位姨姨吃。薛金花说，两位姨姨刚飞回来，不用吃了，小桃吃，有了两只翅膀好飞到美国去挣刀勒，阿婆跟着享福。
黄胜利笑了，薛金花心安了。黄胜利看向玉宝说，大妹妹，在新疆没寻个男朋友？玉宝默了一下，摇摇头。黄胜利吃着酒说，大妹妹今年二十六岁，说小也不小了，不要慌，我兄弟多，随随便便寻。
玉宝说，谢谢姐夫关心，目前还不想。薛金花说，再不想成老姑娘了，早点嫁出去，勿要给姑爷增加负担。玉凤瞪圆眼睛说，姆妈！小桃抱牢玉宝胳膊说，姨姨不要嫁人。
黄胜利耳热眼饧说，大人讲话小人插什么嘴巴，吃好，快较做功课。又说，大妹妹，在新疆一月挣多少工资？玉宝说，七十块。黄胜利说，哟，比内地工资高出不少。大妹妹是有钱人。玉宝不响，吃口饭后说，我想先找份工作养活自己。玉凤说，不急，才刚回来，先休息段辰光再讲。
一顿饭吃完，小桃上阁楼做功课，黄胜利满脸通红，打着酒嗝，拎两只空热水瓶往老虎灶，薛金花不晓哪里去了，玉凤、玉宝和玉卿面对一桌狼藉，才有空档聊聊天。

第五章 家事
玉凤拉着玉宝的手说，大妹妹在新疆受罪了，原本这罪该我来受。玉宝说，当年阿姐刚结婚，不好去！情有可原！玉卿不语。
玉凤说，总归是我对不起。玉宝说，没事体。再看向玉卿说，玉卿啥辰光下的乡？玉卿说，77 年去的崇明红星农场。玉宝说，77 年？77 年上山下乡运动要结束了，还去？玉卿咬唇不语，玉宝冷笑说，玉凤讲两句，到底为啥？
玉凤面孔血血红，半天才说，我也没办法呀！姆妈没收入，我在弄堂工厂踩缝纫机，累死累活一个月十块铜钿，又刚养小桃，处处要用钱，黄胜利当时还没开出租，做打桩模子倒买倒卖，天天东躲西藏，遇到工商浑身寒丝丝，别人挣钱，黄胜利时运不济，是赔的多挣的少。
玉卿待业在家等分配，分配没等来，居委会的阿姨爷叔、敲锣打鼓带着光荣榜，三天两头上门动员、做工作，讲分配早着哩，年轻人太多分配不过来，没个三两年落不到玉卿头上。我的心摆油锅里煎，一个大活人在家没工作没收入，大家蹲一道吃西北风。阿姨爷叔又讲看老邻居多年交情的面子，特事特办，玉卿勿用去新疆黑龙江云南，也勿用去安徽湖南江苏，就去崇明的红星农场，是个水清地灵野鸟多的好地方，去了就有工作挣铜钿，离上海又近，探亲方便，等政策宽了就回来。
玉卿说，在红星农场别的皆忘记，唯一放不掉老做梦的，是在水田里插秧，手掌泡的像死人手，一条腿上趴着三四条蚂蟥，血吸的胀鼓鼓。揪也揪不出，甩也甩不脱，相当的难弄。
玉宝含泪不语，玉凤说，阿姨爷叔叮嘱我勿要同旁人讲，当心红眼病，这种烧高香的好机会，多少人挤破头想去，都没路子。还讲就把一天考虑，有三家在考虑，先到先得。错失这趟机会，只能去安徽湖南苏北了。啥人经得起这样讲，姆妈和黄胜利皆同意了，我还能讲啥？
玉宝说，又不是没领教过阿姨爷叔的口才，死人也能讲的活过来。我三天两头寄信，让玉凤再坚持坚持，我每月还寄钱来补贴，怎就容不下玉卿一张嘴。玉卿听到此刻，压抑许久的冤屈涌上来，泪洒当场。
玉凤开始哭天哭地说，我就晓得玉宝回来要怪我，玉卿心底在恨我，我也有诸多难处，我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讲不出，啥人能体谅我。
小桃从阁楼探过头来，担心地叫了一声，姆妈。
玉卿站起身，湿着眼眶说，天晚了，我该回去了。玉宝也站起身说，我送玉卿。玉凤趴在桌上，整张脸埋进手肘里，肩膀一抽一抽。
她们都想迫切离开，但楼梯间陡峭漆黑，玉卿摸半天绳子才拉亮楼道灯，摸了一手灰。灯光也灰蒙，只得一步步慢下来，拐角处互相搀扶一下，想起当年俩人在楼道里蹦蹦跳跳，身轻如燕，感叹世事无常，不由鼻头发酸。
李家阿奶在灶披间喂猫吃鱼骨头，听到响动望过来，笑眯眯说，姐俩感情霞气好。
玉宝玉卿笑笑不响。
出了灶披间，夜风穿堂过弄，湿意丝丝扑面，倒让人精神一振。玉宝说，我上去拿洋伞。玉卿说，这点小雨，勿用麻烦，出了弄堂口就是公交车站。玉宝便没回去，走两步说，今天妹夫没来？玉卿说，嗯，张国强怕陌生。玉宝说，原来妹夫叫张国强，我们算陌生么？玉卿不语。玉宝叹口气说，我一直希望玉卿比我和玉凤过得幸福。玉卿反问，啥叫幸福？玉宝被问住了。
玉卿说，有桩事体一直困在我心间，不讲出来觉得对不起二姐。玉宝说，啥事体。玉卿说，当年上山下乡指标是给的玉凤，玉凤为了不去，慌急慌忙就嫁了认识没几天的黄胜利。我听到玉凤和姆妈私底话，就是利用二姐的善良，好顶替玉凤去新疆。
玉宝说，过去的事体，还提做啥，又不可能时间倒转，重新再来，白白给自己添堵。
玉卿沉默会儿说，二姐心态好，就当我没讲过。
老虎灶开着门，亮黄灯，虽然冷清清，但一张桌两板凳坐着两人，一眼认出一个黄胜利，另外是个女人，看得清爽，烫着菊花头，穿一件无袖圆领泡泡绉纱白底红点的睡袍，两条光溜溜的肉胳膊圆润结实，正拎起壶往黄胜利杯里倒茶，说说笑笑。玉宝看了女人陌生，玉卿说，阿桂嫂，老公是船员，一年有大半年漂在海上，守活寡。玉宝不由恍惚，过了这些年，有些人当真认不出了。
阿桂嫂凑近黄胜利耳语，黄胜利大笑着转过面孔，正巧看到玉宝玉卿并排也在看来，六目相对，都有些紧张。黄胜利拎起地上的热水瓶，起身走出来说，玉卿要回去了？难板来再坐一歇再走，玉卿摇头说，要赶最后一趟夜班车回去。黄胜利说，再坐一歇，我开车送玉卿回去。玉卿说，太麻烦，我先走了，再会。黄胜利本身就是嘴巴讲讲，转身悠哉游哉地回家。
玉宝看了眼阿桂嫂，阿桂嫂弯着腰在打腿上的蚊子。
走出弄堂口等公交车时，玉卿踌躇会儿说，我还有些话想讲把二姐听，又恐二姐嫌我事多。玉宝微笑说，我们是至亲的姐妹，有啥话不好讲呢。玉卿说，我那时刚从红星农场回来，不懂事体，不会看人眼色，后来被姆妈教育一顿，才晓得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也不是姆妈的家，是黄胜利和大阿姐的家，我们不能当家人，也不能当客人，要把自己当免费保姆，买汰烧家务事全包，该用铜钿时要拿出来用，否则有人要把脸色看，要讲阴阳话听，让人不好受，最好办法就是赶紧把自己嫁掉，皆大欢喜。
玉宝说，是谁把玉卿脸色看，气话受？黄胜利、玉凤还是姆妈？玉卿讲讲清爽。玉卿苦笑说，二姐最聪明，明明心底明白，还要我讲清爽！姆妈古人思想，阿弟死后，儿子靠不牢，一心指望靠女婿养老，对黄胜利小心翼翼、事事服贴，倒惯出脾气来了，本身就不是有素质的人，也别指望大阿姐能主持公道，大阿姐表面厉害，却被黄胜利和姆妈处处拿捏，是名副其实的空响炮！我提醒二姐，早些为自己未来做打算！

第六章 困顿
玉宝回到家里，桌面已经收拾干净，内房亮着光，薛金花和玉凤坐在灯下结绒线衫，玉宝说，我夜里困在啥地方呢。
玉凤抬起头，眼眶通红说，和小桃困一道吧，困阁楼。
玉宝说，阿姐呢。薛金花说，玉凤和我困一道。玉宝抿唇说，姐夫呢。玉凤说，黄胜利去困百家床。玉宝说，我只听过吃百家饭，没听过困百家床。
薛金花说，巴掌点大的地方，为困个觉真是急煞人。
玉凤手一顿，懊恼说，姆妈，袖子收针又结错，每趟到这里就结错。薛金花骂，讲过多少遍，片织便当，片织便当，不听，非要圈织，自己想办法。玉凤说，我真是戆大，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体。
玉宝默然退出内房，拿了塑料面盆，面盆里摆毛巾、牙膏、牙刷和杯子，下楼去弄堂里的四方水槽，拧水龙头无水出，盯着发呆，赵阿姨的女儿赵晓苹，也在旁边水槽揩面，看到说，有些人不自觉，欢喜偷电偷水，所以每家户的水表开关都装小匣子，落了锁，用则开，不用则关，玉凤阿姐大概忘记讲了。玉宝说，是呀。赵晓苹说，用我的吧，玉宝说，哪好意思！赵晓苹说，都是邻居，这算啥。主动帮玉玉接了半面盆冷水，又把脚边热水瓶里的开水倒了些。玉宝说，谢谢谢谢。
玉宝揩过面，鬓发潮湿、端着面盆到电话间，电话间两三平方，木板房，窗户隔着根根铁条，挖两只拱洞，各摆一只橘色电话，一只接，一只打。老阿姨在窗里头，像在蹲地牢，正吃着汤年糕片，吸溜吸溜。玉宝说，阿姨，我是 38 号 4 楼的林玉宝，有人打电话寻我么？老阿姨吃得正兴致，眼也不抬说，没！玉宝不声不响，略站了站，转身往弄堂里走，老阿姨反倒觉得惊奇，喉咙乒乓响说，勿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年糕，有电话我会得吼那。
玉宝把盆摆到阳台高头，走到客厅，支楞起一只帆布床，黄胜利翘脚坐在上面，看到玉宝笑笑不响，玉宝闻到不晓是脚气味还是肉革气味，总归是股怪味道，也不响，低着头，踩木楼梯上阁楼，嘎吱嘎吱，玉凤端盆热水进来，以为是小桃调皮，玉凤说，小把戏，楼梯踏穿请侬吃生活。黄胜利呶呶嘴，玉凤晓是讲错人了、伸伸舌，玉宝权当没听见。
阁楼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一把椅，已经塞满。屋顶是个斜的一字，墙壁开了老虎窗，老虎窗台子摆着花瓶，插几朵蒙灰的塑料花。
小桃收拾好书包，趴楼梯上，从缝里往下看，又跑到玉宝身边说，姆妈在给阿爸汰脚。玉宝正弯腰收拾床铺，边边角角叠齐压平整，再找来毛刷，把床单印的牡丹花叶刷娇艳。听到小桃讲，也只笑笑。小桃困里头，玉宝困外面，小桃困不着说，六一儿童节我要表演节目。玉宝说，啥节目。小桃说，唱儿歌，我唱给二姨听。
侬姓啥/我姓黄/ 啥厄黄/草头黄/啥厄草/青草/啥厄青/碧绿青/啥厄碧/毛笔/啥厄毛/三毛/啥厄三/高山/啥厄高/年糕.....
玉凤大嗓门说，人来疯是吧，再不困觉，我请侬吃竹笋拷肉。
小桃很快进入梦乡，困相不好，手脚齐用把玉宝抱住。阁楼空间仄逼，白天吸饱热气，此刻开始喷发，燥闷异常，没多久，玉宝额头皆是热汗，挪开小桃的手脚，轻手轻脚爬起来，想去开老虎窗，插鞘死紧，拔不脱，一用力，差点把花瓶打翻。这般一吓，背脊愈发黏答答。
她不敢开灯，怕惊扰楼下人，摸索半天，终于寻到一把蒲扇，便坐在椅子上摇蒲扇，把衣襟扣解开两粒，胸罩扣也松脱，凉丝丝风钻进钻出。玉宝抬眼看向老虎窗，花瓶和塑料花黑魆魆，窗外是片焦糖色。她想到新疆，蓝亮多星的天空，静听落针的声音，这样的光阴已经一闪而逝。
上海又叫夜上海，从来不太平，电车靠站叮叮摇铃，野猫飞檐走壁，无线电咿咿呀呀，水龙头嗞嗞乱响，咳嗽吐痰，甚至掀落马桶盖的嘘嘘声，只要有心听。小桃开始咯吱咯吱磨牙，像老鼠在啃家俱腿。
玉宝开始无声地哭泣，一行泪，一行汗，眼泪和热汗混搅一起，咸渍渍。忽然听到黄胜利笑一声说，出水了。玉凤说，下作胚。黄胜利说，帮我生个儿子。玉凤不语，黄胜利说，人家都有儿子，我不能断子绝孙。玉凤说，隔壁姆妈，楼上大妹妹和小桃，轻点声。黄胜利说，怎么轻，讲讲看。玉凤不语，黄胜利说，乖乖，腿再张张。
玉宝只觉索然无趣，掂起脚尖走回床沿，轻手轻脚地躺下，把前尘往事想了个遍，好似困着，又惊醒，弄堂里，一串自行车铃铛声，一抹清光透进窗缝。再困不着，索性穿好衣裳下楼，先还犹豫，生怕看到玉凤和黄胜利抱一起的场面，幸好只有黄胜利，穿着裤衩四仰八叉躺平，呼噜噜打鼾。
马桶和痰盂罐皆满了，玉宝拎起去倒粪站，在公共厕所的自来水龙头下洗刷，因来得早人还不多，一但来晚了还要排队。
玉凤蓬头垢面起来时，小桃戴着红领巾已经坐在桌前，一口泡饭，一口白煮蛋，还有一盘雪里蕻炒毛豆，一碟三块红腐乳，一盘大饼油条，玉凤笑说，大妹妹勤劳。朝还在困觉的黄胜利说，太阳晒屁股啦，快点起来出车去。黄胜利坐起伸个懒腰问，我今天穿啥衣裳。玉凤说，打赤膊。气鼓鼓往楼下走，黄胜利说，这婆娘一大早跟吃了子弹壳一样。上阁楼翻衣柜，翻了条白背心套上，再下来，小桃说，阿爸，背后头跟鱼网一样皆是洞，难看相。黄胜利拧小桃的脸。
薛金花在内房听得一清二楚，连忙翻出一条新背心，走出来叠声说，前两天才买好一条，要把姑爷穿，被我忘记，人老记性差，真该死。玉宝嚼着油条不语，忽然听到弄堂里传来老阿姨的喊声，38 号 4 楼厄林玉宝，乔秋生打电话来寻侬，乔秋生打电话来寻侬，快点到电话间来接！到电话间来接！
黄胜利换着背心，看到玉宝火烧屁股的往楼下跑，差点和玉凤撞个正面，黄胜利说，乔秋生是谁，听名字，像是个男人。

第七章 事业
潘逸年到广州，经手的地产楼盘、快接近尾声，陪市政领导视察完后，又与五位老总吃过宴席，华灯初上，霓虹炫彩，辰光还早，一道去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消遣。
持的外汇券入场，属于外宾，服务相应高端，给的雅座半包，闹中取静。服务员送来果盘、点心和酒，摆满一桌子。池里乐队吹拉弹奏，一位歌手在演唱，声情并茂。
潘逸年和香港搞地产的李先生是旧识，另四位老总，有侨务总办张辉张总、嘉丰地产雷总、新村开发宋总、澳门地产商冯总。彼此客气一番落座，聊过两句，巧合也不是巧合，孔雪带着一位小姐，过来打招呼，孔雪说，这位是我朋友赵岚晴，做建材生意的。赵岚晴清秀一佳人，巧笑嫣然，衣着不俗，言行大方，把名片一一分发。发到潘逸年面前时，赵岚晴笑说，还请潘总日后多多关照。潘逸年接过名片，笑而不响。
李先生说，两位靓女唔介意，一齐坐低吹水啦。孔雪说，盛情难却，好啦！潘逸年和张总在闲谈，赵岚晴走过去说，可以坐么？潘逸年不语，张总说，可以。往右边挪挪，空出位置，赵岚晴在中间坐了。孔雪坐到李先生旁边。
张总说，赵小姐是哪里人？赵岚晴说，你猜。张总说，我最不喜欢猜。赵岚晴说，哦，我是上海人。张总说，上海人，上海人这几年喜欢往广州深圳珠海跑。赵岚晴眼波流动说，南边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政策宽松，经济腾飞，房地产行业发展更快，我们又在做这行当生意，我们不来谁来。不过，要想享受生活情调、体会繁华奢靡，还是上海好些。以后你们来上海，我随时随地奉陪，吃穿住行我全包。张总喝口酒说，赵小姐大气。赵岚晴说，张总见外，叫我小晴吧。
赵岚晴拿起红酒瓶替张总添些酒，又侧身向潘逸年，潘逸年轻捂杯口说，勿用。赵岚晴说，潘总也是上海人？潘逸年说，嗯。赵岚晴说，潘总在哪高就。潘逸年说，赵小姐真不知么？赵岚晴面孔一红说，想听潘总亲口讲。潘逸年不语。赵岚晴红嘴白牙轻吐，我看潘总亲切，日后叫潘总阿哥可好？潘总也可以叫我小晴，或阿妹。
潘逸年微皱眉，喜怒难辨，张总吃着酒，笑洒洒看戏。
服务员过来问，谁想上台来唱歌。李先生说，潘总唱歌好好听，潘总唱啦。潘逸年放下酒杯，也为摆脱赵岚晴，站起身随服务生往池子走，和乐师沟通两句，拿起麦克风坐在高凳上，很快伴奏响起，嗓音低沉醇厚，唱道：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满腔恨愁不可消除/为何你的嘴里总是那一句/为何我的心不会死/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以上歌词唱的粤语，赵岚晴听得差点落泪说，我没听过这首歌。李先生说，陈百强新歌，偏偏喜欢你，风靡香港大街小巷。张总笑说，没想到潘总粤语也讲得唔错，李先生说，你唔知佢的来历.....赵岚晴听的有些吃力，大概意思是，79 年，为进军国际建筑行业，建工总局成立中海（中国海外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在香港承接建筑项目。当时去了近三十名建筑师，潘逸年是其中一名。万事开头难，各种艰辛不胜举，经过两年多的奋斗，中海共参与数百个项目，为中海集齐五张建筑 C 牌立下汗马功劳。
冯总说，潘总是中海赫赫有名的“十八罗汉”么。李先生说，你睇小潘总，潘总是十八罗汉的领导。赵岚晴继续听，81 年，潘逸年带领十八罗汉、转回内地深圳，开发海丰苑，即白天视察的楼盘，海丰苑项目，上下都十分重视，其在内地房地产开发行业、代表的意义，相当里程碑。
潘逸年唱完歌，掌声热烈，并不恋战，放下麦克风，回来坐定。雷总和宋总，和潘逸年不熟，但听了他的丰功伟绩后，态度明显恭敬起来，雷总开玩笑，潘总儒雅斯文，歌也唱得深沉，看着不大像做建筑工程的。宋总说，是呀，我也觉得。冯总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潘逸年只笑笑，听着不语。
张总生起兴致，拉了雷总、宋总也要去一展歌喉。潘逸年坐到李先生旁边，冯总凑过来，三人碰杯谈事体，赵岚晴也想凑过去，被孔雪一把拉住，孔雪低说，赵岚晴刚才讲了啥，让潘总不高兴。赵岚晴说，潘总何曾不高兴。孔雪说，我和潘总做过几笔生意，喜怒脸色还算拿捏的准。赵岚晴才说，没讲啥。孔雪说，别人我不好讲，但赵岚晴，我太了解了，浮花浪蕊不经风。赵岚晴说，别以为我好脾气就乱讲。孔雪说，别人我不好讲，但潘总行端品正，对女人也冷淡。赵岚晴说，为啥冷淡？潘总难道欢喜男人？孔雪说，瞎讲有啥意思。赵岚晴说，那为啥？孔雪不耐烦说，我哪晓得！勿要去招惹潘总，后果难以想像，不要连累我生意难做！赵岚晴说，好笑，跟孔雪搭啥噶。孔雪说，谁让我带侬只花蝴蝶来呢。
冯总说，潘总可想过离开中海，出来自己开公司单干。潘逸年笑说，这需要太大的勇气。李先生说，政府出土地、外商出资金的合作方式在深圳试行不错，我和李先生，已经瞄准上海房地产市场，潘总对于建筑项目的承接能力，有目共睹，大工程交由潘总来总包，我们绝对放心。潘逸年欲要开口，却看到张总等人笑哈哈走进来，谈话就被打断了。
众人消遣到十二点钟才走出东方宾馆，等司机开车过来时，李先生和冯总又来问潘逸年，关于之前的提议，有啥想法。潘逸年保留地说，我再考虑考虑，不是桩小事体。
孔雪和赵岚晴过来告别，赵岚晴说，潘总啥辰光回上海。孔雪瞪瞪眼睛。潘逸年说，具体辰光未定。赵岚晴说，潘总回上海后，我来请客，潘总一定要赏光。潘逸年看了下孔雪，笑笑不语。孔雪心底发慌说，我们走了。扯住赵岚晴的胳膊，连拖带拽上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张总玩笑说，潘总早点结婚，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关于地产方面参考：中国地产四十年。

第八章 分手
林玉宝来到人民广场，坐在石凳上，比和乔秋生约好的辰光，早了半个钟头。路上买了两块鸡蛋糕，吃掉一块半，实在没胃口，把剩余的鸡蛋糕，一点点撮了喂鸽子。很快面前乌泱泱一片。
乔秋生望见玉宝、还坐在从前老地方，心头莫名怅然，平复一下，才走到跟前说，玉宝。
鸽子扑簇簇着翅膀飞起，刮起一团妖风，迷离人眼。
乔秋生把布袋递给玉宝，布袋印有农十师建设兵团字样，玉宝抿嘴接过，打开袋口，两袋吐鲁番葡萄干、一袋和田玉枣，一铁盒天山雪莲和肉苁蓉。
乔秋生说，姆妈讲玉宝的心意，我们领了，东西还是物归原主。玉宝捏着布袋袋子，低头无言。乔秋生抹了把额汗，还穿着工商局的工作制服，的确良料子，仍然热的要死，解松几颗卡其扣，用手指捏着衣襟两边抖豁两下，无意义的微风。乔秋生自言自语，黄梅天，黏湿答答的黄梅天，阴阳怪气地黄梅天。玉宝抿了抿嘴。
乔秋生说，玉宝在新疆这几年好么。玉宝说，没啥好不好的，日节总归要过下去。乔秋生说，车间里的吕英娥，仍旧变着法子欺负玉宝么。玉宝说，还好。
乔秋生说，哦，不过有唐少宁在，我放心。玉宝说，啥意思。乔秋生笑笑说，我晓得唐少宁欢喜玉宝，我走后，那没想过发展发展？唐少宁人品不错，卖相也可以。玉宝说，秋生走的第二年，唐少宁和吕英娥结婚了。乔秋生说，我有些糊涂了，唐少宁对吕英娥没感觉呀。玉宝说，秋生讲的那句话是啥意思。乔秋生说，哪句话。玉宝说，秋生勿要装戆，明明晓得我讲的是那句话，我有男朋友了，我的男朋友是乔秋生，怎可能再和唐少宁发展发展。在秋生眼里，我是这样水性杨花、天性放荡、耐不住寂寞的女人么。
秋生说，我开玩笑。玉宝说，这好开玩笑么，我真是搞不懂秋生了。秋生不耐烦说，又来了，我不过随口一句，就揪住不放。等半晌没声音，抬头见玉宝不知何时哭了，咬着嘴唇默默流泪，一朵白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生怜。
秋生叹口气，缓和嗓音说，我又没讲啥，我讲对不起好吧。伸过手去，要替玉宝揩颊上的湿意，玉宝撇过脸不让碰。秋生收回手，心底烦闷，盯着脚边一摊稀白的鸽子屎，过会儿说，玉宝一直讲回不来，怎么突然回来了。玉宝哑着嗓说，姆妈、阿姐和姐夫、还有妹妹同意，我就能回来。秋生说，看来是同意了。
玉宝说，当初秋生考上大学、临走的那晚讲过，等我回上海就结婚，我以在回来了，秋生总要兑现承诺吧。秋生说，玉宝，有些话虽然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讲。玉宝沉默，秋生长叹一声，我与玉宝的恋爱关系，到此为止吧。对不起。玉宝说，为啥。秋生说，玉宝回沪问题迟迟无法解决。阿爸和姆妈不乐意，我也等不起；另外，我进工商局工作要政审，玉宝家庭成份是个大问题。玉宝说，还有别个原因么。秋生说，如今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瞒玉宝了。读大学的时候，我认得了一位女同学。玉宝湿着眼睛说，原来如此。秋生说，这个女同学霞气主动，帮我上课抄笔记、下课复习功课，帮我热水瓶打水、食堂打饭，还帮我缝被子汰衣裳。嘘寒问暖，十分的温柔体贴，我原是不理不睬，奈何辰光长了，滴水可穿石，铁杵也能磨成针，人心总归肉长，经不起这样纠缠。
玉宝哽咽说，秋生就盯牢眼面前暖玉生香，每个月领取邮政汇款时，就没想起我么。我也很作孽的，为让秋生在学校日节好过些，我宁愿上中夜班，因为有中夜班津贴。我舍不得吃，吃得是素菜粗粮，我舍不得穿，穿得是缝缝补补又三年。我每趟发好工资直接往邮局跑，铜钿左手进右手出，生怕亏待了秋生。秋生说人心总归肉长，怎对我却如此铁石心肠。秋生不语。
玉宝说，既然已经变心，为啥不早些告诉我。秋生说，我一不晓得哪能讲，二怕玉宝伤心。玉宝眼眶愈发湿红说，以在就不怕了。秋生听得愧疚难当，神情黯然说，玉宝，我要结婚了。我这辈子最爱的是玉宝、最对不起的也是玉宝，要我怎么补偿，玉宝才会好受些，我一定尽力办到。
玉宝说，木已成舟，我再心有不甘也没办法，也只能如此了，我有个想法，希望秋生答应我。秋生说，尽管讲。
玉宝从皮包中掏出笔记本，秋生接过翻看，密密麻麻写满汇款日期和金额。玉宝说，秋生大学四年，我第一年工资六十五块，我留十五块，寄把秋生五十块。第二年工资六十七块，我留十七块，寄把秋生五十块。第三年工资七十块，我留十五块，寄把秋生五十五块，第四年工资七十二块，我留十七块，寄把秋生五十五块，一年十二个月，前两年二十四个月，共汇款一千两百块，后两年二十四个月，共汇款一千三百二拾块。四十八个月总共两千五百二拾块。秋生要真觉得对不起我，我别的不贪，只要把这些钱还把我就可以了，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彼此再不打扰。
秋生说，我答应。我凑个整数，还把玉宝三千块吧。玉宝说，我俩多年的感情，就浓缩在四百八拾块里，好不讽刺。秋生不响。
玉宝说，秋生啥辰光把钱给我呢。秋生说，我这趟结婚花光了自己和爷娘的积蓄，还背了债。马上拿出来有些困难，能否每半年还四分之一，两年还清。玉宝想想说，也只能这样了，不过要按银行那样加收利息。秋生说，好！玉宝从包里掏出纸笔，让秋生写了张欠条。写好后，玉宝仔仔细细读过两遍，才叠好放进皮包里。
秋生说，玉宝。玉宝打断说，没事体了，秋生好走了。秋生说，此地乘公交车不方便，我可以送玉宝一程。玉宝说，我还剩点鸡蛋糕，要继续喂鸽子。秋生说，玉宝做我阿妹吧，有困难就来寻阿哥我。玉宝说，不需要。
秋生说，看来还不肯原谅我。玉宝说，快些走吧，鸽子都不敢靠拢过来。秋生凄凉地说，我以在在玉宝心目中，连鸽子都不如了？玉宝不语。
秋生站了会儿，叹息着转身离去。
潘逸年和张维民恰从人民广场经过，往茂名南路方向走，那里有在建的商厦项目。
潘逸年看到个年轻姑娘无所事事，手里撮着蛋糕屑，低头在喂鸽子，面前乌乌泱泱一片，扑翅闹腾，不由皱了皱眉。

第九章 生活
玉宝来到居委会，门前一条长龙。忽然听见有人高唤，玉宝，林玉宝。望过去，是赵晓苹，邻居赵阿姨的女儿，在前面排队。玉宝才走过去，后面就有人起哄，提高素质、勿要插队。赵晓苹大声说，叫啥叫，这是我阿妹。没人响了。
赵晓苹说，玉宝来居委会有啥事体。玉宝赧然说，我来问问看，有啥适合我的工作。赵晓苹还未开口，后头个女人倒笑了说，有就不错了，还容得挑三拣四。 赵晓苹说，偷听旁人讲话烂耳朵。凑近玉宝耳孔说，看到前首后尾这一行长队么，皆是来问工作，也包括我。
玉宝探头张望，暗自吃惊。赵晓苹说，玉宝头一趟来。玉宝说，是。赵晓苹说，那这趟没结果，至多先登记，再回去候消息。玉宝说，要候多久才有消息。赵晓苹说，难讲，有人等了一年，我等有半载，今朝才通知我，啥人晓得呢，看居委会心想。玉宝的心堕入谷底。
有个男人满面笑容，从房内走出来，有人说，看面色是好事体。有人问，阿哥，哪能啦。男人说，去爱民糖果厂包糖纸。众人羡慕嫉妒恨。有人说，阿哥，额骨头碰到天花板了。大白兔奶糖免费吃。正议论纷纷，又有个男人怒冲冲出来，站在门口骂，凭啥，凭啥伊往糖果厂，我要去化粪池。里厢有个声音传出，凭啥，凭伊路道粗，勿想去化粪池是吧，来来来签字，签放弃工作分配，左手签特，右手分分钟被人家抢走，以在啥世道，三条腿的难寻，两条腿的满大街。话音刚落，队伍后头有人喊，化粪池他不去是吧，我去。我大半年没工作，马上要喝西北风。
众人窃笑。不过是个小风波。
轮到赵晓苹和玉宝，玉宝怔了怔，居委会马主任，正是当年天天上门劝玉宝去新疆的那位，当时的面孔有多苦口婆心，此刻的面孔就有多客套了事。赵晓苹指着名单说，马主任，皆是做营业员，我勿想去酱油店，一天班上下来，一身酱香味道，我想去卖化状品。
马主任说，酱油店不是蛮好嘛，就在隔壁弄堂口，不用早起挤公交车，走两步就到了，还能省掉交通铜钿。店里来往客就这点街坊邻居，清静空闲，有空嘛，还能翻翻报纸看看书，多学文化总归没坏处。去膏脂店就苦了，地点在老城厢，早起晚归，乘公交调电车就要两部，费铜钿不讲，豫园、城隍庙全是外地客，把店门都要挤破，营业员忙得臭要死。工资么一样，每月二拾块。还要多讲一句，赵晓苹能到酱油店上班，是我看着老邻居面子，有心照顾，多少人讲我偏心，侬还不领情，要么再候着，等弄堂加工厂的空缺出来，啥辰光能出来，讲不准。
赵晓苹听得哑口无言，笑叹，马主任这张嘴巴，躺在棺材板里的死人也能讲得活过来。算啦、算啦，酱酒店就酱油店，我去，在屋里待的人都要发霉了。
马主任说，识实务者为俊杰。把资料表介绍信等装进个牛皮口袋，递给赵晓苹说，明天就去报道。再瞟了眼玉宝说，有事体？玉宝说，我是同福里 88 弄 38 号的回沪知青林玉宝，我愿意去膏脂店工作。
马主任收回视线，低头说，有登记么。玉宝说，没有。马主任随手甩过来一张表格，先登记，再回去候着。
玉宝说，马主任忘记我了，当年是马主任敲锣打鼓举锦旗送我去新疆。马主任说，哦。玉宝说，马主任看在我建设大西北十年的份上，能否通融一下，让我先去膏脂店工作吧，这份恩情我永记心底。
马主任拿过茶杯吃口茶，义正言辞说，林玉宝晓得，上海上山下乡的知青有多少，不完全统计有 120 万，我管的这爿区，79 年大返城到以在，有上万的知青要解决当前就业问题，我身上的担子有多重，责任就有多大，不能徇私舞弊、更要一碗水端平，做到公平、公正、公开。早上去买个大饼油条还要排队，讲个先来后到，插队可耻。更何况工作分配哩。
玉宝被讲的面孔血血红。后头有人嚷嚷，快点好哇，要等到啥辰光去。玉宝默默走到旁边，把登记表仔细填了，再还给马主任，马主任接过，随意丢到旁边。一个女人正哭册乌拉着脸，絮絮叨叨生活诸多不易事。
玉宝走出来，赵晓苹还等在门口，迎上说，工作哪能？马主任同意了？玉宝摇摇头，马主任讲要先来后到，让回家候消息。
俩人并排往同福里走，赵晓苹说，多数没消息了。玉宝说，为啥。赵晓苹说，马主任是王双飞的大妈妈。王双飞的跛脚是玉凤害的。玉宝说，瞎三话四，明明是王双飞偷鸡不成蚀把米，罪有应得，跟玉凤搭啥尬。
赵晓苹说，话是这样讲没错，但马主任心里就是恨上了。我讲把玉宝听，不是挑拨离间，是想让玉宝也做好别个打算，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玉宝点头说，晓得了。
经过老虎灶，阿桂嫂正巧出来，迎面遇到玉宝和赵晓苹，从篮子里抓出一把猪油花生糖，分给俩人。赵晓苹嘴上讲不要不要，却攥牢在手心里。玉宝也怀着复杂心情接了。
俩人继续往弄堂里走，赵晓苹数数手心里的糖，有五颗，问玉宝有几颗，玉宝说，四颗。赵晓苹说，我多一颗。剥了颗糖吃，摊平糖纸看看说，果然是在元利买的，上海滩最好吃的猪油花生糖。玉宝也吃了颗，满口浓香，妙不可言。
玉宝说，价钿不便宜吧。赵晓苹说，肯定，不是随便啥人吃得起。等我领工资了，一定要去元利，专门去河南路广东路口那家，货色最齐全，我要买猪油花生糖、老婆饼、冬瓜条、特鸡片，还有杏仁饼干来吃。玉宝噗嗤笑了说，当心赵阿姨请侬吃生活。赵晓苹说，我就讲讲，过过嘴瘾，啥人舍得买呢。玉宝看到阿桂嫂穿的连衣裙么，浅蓝色，胸前绣着一片孔雀羽毛，外国货，上海买勿到。玉宝不语。
赵晓苹轻轻说，我也想嫁海员了。有吃有穿还可以带回来洋货。玉宝说，可惜长年在海上飘、不沾家，要忍受分离之苦。赵晓苹说，这算啥，反倒自由了。

第十章 夜饭
玉宝走进灶披间，玉凤把红烧河鲫鱼装盘，又铲两下锅底酱汁浇淋，玉宝接过端着上楼，进房间摆上饭桌，已经摆了盘清炒红米苋，一大碗鸡血细粉汤，一碟早上吃的红腐乳，还余一块半，半块有些烂糟，不晓啥人筷子头戳的。
小桃咚咚咚下阁楼，薛金花说，轻点轻点，楼板灰荡进汤里，好吃哇。小桃吐吐舌头，和玉宝去面盆汰净手，再围着饭桌各自坐好。黄胜利出车，不回来，玉凤给每个人盛饭，除小桃外，其他的碗底，是玉宝从新疆带回的洋山芋，切成一块块煮熟，表面覆薄薄一层白米。薛金花看看河鲫鱼，摇头说，不格算，肚里全是籽，压重。玉凤说，鱼籽吃不啦。薛金花说，不吃，一股泥腥气。我要吃划水。玉凤说，划水刺多，卡喉咙。薛金花说，玉凤不懂，划水是活肉，最好吃。玉凤说，随便侬。拗断鱼尾巴一截，摆到薛金花碗里。
玉凤说，我欢喜吃鱼头。拗断摆进碗里。玉凤说，玉宝自己挟，勿要客气。玉宝笑笑，拿调羹舀了鱼籽和鱼泡到碗里，玉凤说，吃鱼身呀。玉宝说，不用。玉凤挑了块鱼肚档，蘸蘸酱汁，给小桃说，多吃饭少吃菜。
薛金花说，这洋山芋好吃，面，还有点甜味道。玉宝说，新疆沙壤土、日照强。玉凤咬了口，烫着嘴唇皮。小桃看了馋，也要吃洋山芋，玉宝挟了块到小桃碗里，小桃吃完还要，玉凤说，生来穷命，再好吃，哪有白米饭好吃。玉宝原要再挟给小桃，听到这句话，收回手，抿嘴不语。
薛金花问，哪里来的鸡血。玉凤说，李伯伯送的、今天杀鸡吃。薛金花说，阿弥陀佛，终于。早好杀特，到处屙石灰屎，一踩一脚底，泥心吧啦。玉凤笑说，是呀，烦死。薛金花说，此刻来一客大壶春的生煎馒头，和鸡鸭血汤是绝配。手拿调羹舀了块鸡血和汤，吃进嘴里说，胡椒粉呢。玉凤恍然说，慌里慌张，忙忘记，我去拿胡椒粉罐子。起身下楼去灶披间。
薛金花扒拉两下红米苋，皱眉说，又忘记摆蒜瓣。挟起一根嘴里嚼嚼，吐出来。满脸怨气。
玉凤往汤里洒胡椒粉，再用汤勺划划，尝过后说，好了。小桃吃饭快，碗一搁，抹把嘴，讲句外婆小姨慢吃，上阁楼写作业去。玉宝饭吃光了，舀两勺汤到碗里，吃一口，胡椒粉的辛辣之气，直冲鼻头。
玉凤舀了勺白米饭，到薛金花碗里，薛金花说，我不吃，留给姑爷回来吃。玉凤说，锅里足够了。薛金花叹口气说，我以在最想吃啥，最想吃烤麸，再摆些金针菜和黑木耳，还有花生仁和香菇，加冰糖和麻油，甜蜜蜜、香喷喷，吃了还要吃。玉凤说，难买，皆要凭票供应。
薛金花说，我老早在摘花堂，里头烧的菜，上海滩响当当的名气，有个官老爷，不欢喜堂子女人，却欢喜吃堂子里的四喜烤麸，每周必到，每到必点。另外还有春不老炒冬笋、荠菜豆腐干笋丁雪菜春卷，豌豆苗炒鸡蛋。都采最新鲜时候，比鸡鸭鱼肉还要好吃。玉凤板起脸说，还讲，连累我们还嫌不够么。
薛金花瞬间没了底气，低头吃划水。玉凤说，玉宝，今朝到啊里去了，一整天勿见踪影。玉宝说，和新疆的朋友见见面，往派出所上户口办身份证，去居委会转转，看有啥适合的工作。玉凤说，哼，受马主任的气了。玉宝说，还好。玉凤说，玉宝晓得马主任是王双飞的啥人？是王双飞的大妈妈。玉宝说，赵晓苹跟我讲过了。玉凤说，以在王双飞变跷脚，马主任恨不得我死。弄堂里碰到，横挑鼻子竖挑眼，里外不顺心。薛金花说，马主任看到我也是这副死腔，结下冤仇了，以后要求居委会办事体，想都不要想。玉凤眉头紧锁，吃鸡血汤，捞里面的细粉。
薛金花说，赵晓苹工作哪能。玉宝说，去隔壁弄堂酱油店，当营业员。薛金花说，蛮好，吃酱油不愁了。玉宝不语。玉凤重重地说，姆妈。薛金花说，我开玩笑。玉凤说，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了。
一顿夜饭到此结束。
玉宝去灶披间刷锅洗碗。薛金花在弄堂乘风凉，翘脚抽香烟。玉凤去老虎灶打了两瓶开水，倒入大脚盆，烟气滚滚，喊阁楼上的小桃，下来淴浴。
玉宝收拾干净，也来到弄堂里，却见马主任和薛金花坐在一条长凳上，嘀嘀咕咕，不晓在讲啥。
待玉宝走近，马主任倒站起身，拍拍薛金花的肩膀，那好好考虑考虑。再朝玉宝神秘一笑，走开了。
玉宝坐下来说，做啥。薛金花冷笑说，还能做啥，瘌蛤蟆想吃天鹅肉。玉宝不语，薛金花愤愤侧首吐口浓痰，恰巧老克腊秦阿叔经过，差点黏上笔挺的裤管，秦阿叔手里端着钢钟锅，吓了一跳，沉眼说，人来人往，看着点。薛金花耸耸鼻头说，又吃咖啡。秦阿叔说，是，要一道来吃哇。薛金花捻灭香烟，站起说，好啊。秦阿叔说，倒一点也勿客气。
玉宝又坐了会，抬头出神，弄堂两爿灰墙挟紧的天空，月露半弦。玉凤坐过来，摇蒲扇说，给小桃淴浴，淴了我一身汗。玉宝说，我明天想去寻玉卿。玉凤说，寻伊做啥。玉宝说，玉卿夫家三代，皆在公交线上开电车，多少应该有点人脉。看能否也把我带进去，做售票员。玉凤说，玉卿不大讲夫家的事体，和我们也不来往，逢年过节，张国强露个面就跑。这趟玉宝从新疆回来，张国强连面也不露，真个把人气煞。玉宝不语。
玉凤说，玉卿，无能之辈，根本拿捏不住张国强。玉宝说，玉凤又拿捏得牢黄胜利了？玉凤微怔说，这讲得什么话。玉宝说，中国话。玉凤还要说，抬眼见黄胜利收工回来，脱了上衣打赤膊，走近先朝玉宝叫声阿妹，玉宝点点头，调转目光。
黄胜利问玉凤，夜饭有啥可吃的小菜，肚皮饿死特。玉凤说，有红烧河鲫鱼，清炒红米苋，鸡血细粉汤。黄胜利说，就这些。玉凤说，要么再炒两只鸡蛋，摆点葱花。黄胜利说，将就吃些。玉凤方起身，和黄胜利进灶披间去了，隐约听黄胜利问，姆妈跑啥地方浪去了。玉凤说，在秦阿叔屋里吃咖啡。黄胜利嗤笑一声。
玉宝心绪如麻。

第十一章 艰难
一大早，玉宝提小半袋洋山芋，一包葡萄干，一盒雪莲，和两听糖水桔子罐头。乘 42 路，再调 11 路，到老北门下车，沿人民路寻到旧仓街，和同福里弄堂不一样，房子建在马路两边，底楼一间间开店铺，做小生意，二楼住人。
满街小汽车摁喇叭声、脚踏车锨铃铛声、电车天线滋滋摩擦声、三轮车扑通扑通声、救命车呜啦呜啦声、钢管抬起放下声、抡榔头敲钉子声、鸽哨声、叫卖声、吵相骂声、混着售票员手里小喇叭声，上下车请当心，请注意安全。这种声音也不晓从啊里传过来，好像四面八方皆是。
水泥墙，潦草的刷两笔白漆，不晓为啥刷到中途就停了，倒成了小朋友的画板，画人物画车子画猫狗，画的一天世界。每家每户的门、和三角屋顶，颜色红里发黑，布满岁月污渍。商铺各式各样，卖工艺品、快印名片彩扩、修车、五金公司、商行、批发部、料瓶供应站、窗帘店、理发店、服装店、小吃店.....没有见不到，只有想不到。
窗户和屋檐挂满衣裳，人行道的两棵树之间，也扯起绳索，晾着各色内裤、胸罩和袜子，还有学生校服。自行车杂乱无章的乱停，垃圾站满地狼藉，乱穿马路，乱擤鼻涕，乱吐痰，抬头就看到高高挂起的横幅布，白底红字清晰可见：参与健康教育，创建卫生城市。
玉宝寻到旧仓街十七号，两只商铺夹着阴暗的小道，走进去，是黑黢黢湿嗒嗒的灶披间，一股油耗气，白天也要开灯，踩楼梯到两楼，敲敲门，一个高瘦的女人来开门说，玉卿阿姐是吧。我是玉卿婆婆。进来坐。弯腰寻出塑料拖鞋，玉宝调好拖鞋，走进房，把带来的东西摆上桌面。
玉卿婆婆嘴里客气说，来就来，拎这些做啥。玉宝说，一点心意，不值铜钿。暗中打量四周，狭窄、杂乱、光线不足，嗅到发霉味道。玉卿从阁楼探出头来说，阿姐，上来。玉宝朝玉卿婆婆笑笑，玉卿婆婆说，我去泡茶。玉宝说，我坐坐就走，不用劳烦。玉卿婆婆说，难板来一趟，总归吃了中饭再走。
玉宝已经在阁楼，玉卿半坐在床上，披了件衣裳，面色苍白，双目无光。玉宝吃惊说，身体不适宜么。玉卿说，来大姨妈了，肚皮痛，一动下身汩汩地淌，草纸皆是血。玉宝说，看过医生么。玉卿说，老毛病了，歇几天就好。玉宝说，到底是啥老毛病。
玉卿沉默下，叹口气说，在红星农场落的毛病，水田插秧时，赶时赶量，我动作慢，只得早去晚归，来大姨妈也不敢放松，穿套鞋不方便，我就赤脚干，大概泡在水里太久太寒，就成了现今、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玉宝说，还是要去医院，看医生哪能讲。玉卿说，看过几趟，西医中医皆看了，药也在吃，效果不大，医生还讲。玉宝说，还讲啥。玉卿闭了嘴，有人上楼声，是玉卿婆婆踩梯子送茶壶来。
玉宝过去道谢接过，等玉卿婆婆下去，玉卿说，阿姐快点，给我倒杯茶吃，我渴死了。玉宝连忙提壶倒满茶杯，杯壁烫手，吹了几下，递过去说，慢慢吃，有些烫。玉卿仰颈一口气吃光，玉宝只觉喉咙嗞嗞冒烟，再倒满，却红了眼眶，咬牙说，张国强呢？张国强今朝不是休息么，死啊里去了。
玉卿说，张国强和公公去混堂淴浴去。玉宝说，张国强还有心想淴浴，玉卿在此地，连口开水都喝不上。玉卿轻轻说，阿姐，我可能养不出了。玉宝说，瞎讲有啥讲头。玉卿说，医生悄悄同我讲，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猜张国强和公婆也晓得了，从前对我还好，以在态度变了。
玉宝说，我不相信，插秧种水稻，又不单单玉卿一个，那么多女人无事，玉卿只要好好调养身体，精神放松，一定会好起来。玉卿说，这些话勿要告诉老娘和玉凤。玉宝说，放心，我有数。
玉宝说，早饭吃过么？玉卿说，我不饿。玉宝气极说，快中晌了，还淌着血，怎么可能不饿。我去煮面条。玉卿说，我不饿，真的。玉宝不听，径自下阁楼，玉卿婆婆竖起耳朵，坐在桌前结绒线衫，听到动静，抬起头说，玉卿阿姐要回去了？再坐一歇，吃过午饭再走。玉宝说，我不走，我要给玉卿做饭吃。直接出门下楼梯，玉卿婆婆跟在身后、到灶披间，喋喋不休说，玉卿阿姐勿要误会，我问过玉卿要吃啥，伊讲不饿，我想不饿么，就再等等，真的，句句属实，天地良心。
玉宝说，五斗橱在啥地方，玉卿婆婆走到墙角，拿钥匙开了锁，玉宝上前，看半天没啥可吃，拿出猪油罐子，两只鸡蛋，一颗番茄，一把挂面。再看炉子还好没封，否则还要生火。有邻居经过，问玉卿婆婆，这是哪里位？玉卿婆婆说，是玉卿阿姐。邻居说，比玉卿好看，皮肤像雪一样白，灶披间都亮了。
玉宝懒得理睬，切番茄打蛋花，下面条，洒葱花，剜两大勺猪油摆到碗里。玉卿婆婆肉疼不敢言。玉宝端起热腾腾面条上阁楼，送到玉卿跟前，玉卿接过，狼吞虎咽吃着，连汤都喝光了，玉宝看着实在伤感，压抑不语。
玉卿说，阿姐厨艺真好，一碗番茄鸡蛋面，比肉菜还好吃。玉宝说，能不好吃么，剜了两大勺猪油。玉卿微怔，噗嗤笑了，面条热气氤氲着面孔，没了玉宝初见时的苍白透纸。玉卿说，阿姐今朝来寻我，有事体么。玉宝原是来拜托寻工作的事体，此刻打死也讲不出口，只是说，没啥事体。我从新疆带了些土特产，挑了好的送过来，顺便看看玉卿。
玉卿说，阿姐工作寻的哪能。玉宝说，去居委会已经登记，让耐心候消息、等分配。玉卿说，要候到啥辰光。一年半载，还是两年三年。我记得，马主任是王双飞的大妈妈，有这层关系，阿姐估计要白等一场。玉宝不语。玉卿也无可奈何，叹口气说，阿姐，要么认真寻个好人家，嫁掉算了。玉宝沉默许久说，这是我最不想走的一条路。
玉宝告辞离开时，没见到玉卿婆婆，倒与淴浴回来的、玉卿公公和张国强撞个正着，玉卿公公说，老太婆买小菜去了，难板来一趟，吃好中饭再走。玉宝说，不用忙，照顾好玉卿最重要。打量两眼张国强，这还是首趟见到妹婿，和曾经看的照片，简直一天一地，因这份差异感，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玉宝几乎泪目。

第十二章 心思
潘逸年在招标会上，明确清晰从四个方面阐述，建造鸳鸯楼刻不容缓。
一个，上海近 120 万知青，自 77 年后大返城，居住拥挤，结婚无房，住房紧缺，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二个，结婚率飙升。返城知青大龄单身，83 年领证人群高达 6%，本本族因无住房、多数仍处分居状态。三个，建造鸳鸯楼，做为结婚过渡房，可以缓解燃眉之急。四个，普陀区做为鸳鸯楼试点区，更需以最短时间，高效率、保质保量完成。
张维民分发建筑蓝图，潘逸年讲解设计理念，楼层构造，配套建设，成本预算，还免费承担房屋管理、维修、及部份简单家俱，以此做为对市政工程的支持。
招标会结束，中标公司两星期后公布。但从现场反应来看，潘逸年应该八九不离十。
黄昏时分，天落细雨。潘逸年来到美心酒家，进入包房，除下属张维民四人、孔雪、赵岚晴、香港李先生，已经落座。众人相继祝贺，潘逸年笑说，还未最终定论，谈庆祝过早，这顿吃个便饭，我来请客。孔雪说，我凑的局，当然由我请。赵岚晴说，承蒙大家在广州、对我的照顾，今朝把我个面子，一定让我来。
潘逸年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不经意看到，一个空座位，椅子半斜，折花餐巾拆开，一杯温水，杯沿半唇口红印。潘逸年坐到李先生旁边，扯松领带说，这位走开的是谁。李先生卖关子说，潘总的旧识。潘逸年没有追问。
美心的吕经理来问，上菜否。潘逸年说，上吧。服务员鱼贯而进，烟熏鲳鱼，蚝油牛肉，化皮乳猪，红烧雪蛤，还有各式点心，上海本邦有，猪油汤团，八宝饭、春卷，蟹壳黄，排骨年糕；粤式有，酥皮蛋挞，马拉糕，咖喱饺，鲜虾肠粉，咸水角等，摆满一桌子。因还缺一人未到席，都在等，潘逸年看看手表，正要开口，一个女人推门进来，潘逸年果然认得，是在香港时的旧相识，罗雪莉的好朋友，王芬妮。王芬妮说，潘先生许久未见，倒是一点没变，还是旧模样。潘逸年笑笑，并不搭腔。
菜色最对李先生胃口，每样都要尝两筷子。大家边吃边聊，赵岚晴举杯一一敬酒，到潘逸年面前已是颊飞红云，眼泛春潮，手指拈杯微晃说，潘总，鸳鸯楼项目，建材方面有需要，随时随地寻我，价钿侬讲多少就多少。潘逸年说，吃饭不谈公事。赵岚晴说，不好意思，我太心急了。潘逸年不语，赵岚晴说，我也算跑江湖的人，在男人堆里打滚，也有好些年，就属潘总最让人捉摸不透，有句诗讲的好，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有情却无情。潘总，侬是有情的人，还是无情的人。
潘逸年皱眉不语，孔雪连忙过来说，这女人就这幅腔调，两杯黄汤下肚，胡言乱语发酒疯。把赵岚晴连拖带拽往卫生间去。潘逸年不饿，仅吃了两只芝麻汤团，和张维民几个人聊天，王芬妮则和李先生交头结耳。
吃完饭，不是赵岚晴买单，也不是孔雪和潘逸年，王芬妮在上菜时就付清了帐单。
雨大起来，屋檐串珠，同桌的人陆续散去，唯剩潘逸年和王芬妮。潘逸年说，芬妮在上海还习惯么。王芬妮说，潘先生忘记了，我十六岁才离开此地呀。潘逸年说，原来如此。王芬妮说，赵小姐借酒装疯耍花腔，明眼人都看得出。潘逸年说，何必讲通透。王芬妮说，潘先生哪能想呢，赵小姐交关漂亮，风情万种，我要是男人，也有些意乱情迷。潘逸年说，我以在不谈感情。
王芬妮说，潘先生还忘不掉雪莉呀。潘逸年不语，王芬妮说，潘先生后悔回上海了吧。潘逸年说，我做下决定，就不会后悔。王芬妮说，有个人也这样讲。潘逸年说，雪莉么。王芬妮说，嗯。潘逸年笑了笑。王芬妮说，雪莉往英国剑桥读书去了。潘逸年说，祝前路顺遂。
王芬妮说，其实，其实我愿意，来上海工作和生活，只要潘先生开口。潘逸年说，我讲过了，我以在不谈感情。王芬妮说，那，潘先生打算要多久，才谈感情呢。我可以等。潘逸年说，我不想把话讲的太绝。
王芬妮立刻说，算了，我懂潘先生的意思了。潘逸年站起身说，我还有事体，先走了。王芬妮说，唔。侧脸看向玻璃窗外，一会儿，男人的身影被雨丝打湿、渐变朦胧，惆怅地叹口气。
周末中午，玉宝和薛金花、玉凤、小桃围桌吃菜泡饭，黄胜利拉开纱门走进来，玉凤说，回来做啥。黄胜利说，我就不好休息一天。把油渍渍的牛皮纸袋搁到桌上。然后去汰手，小桃好奇地打开，是半只烤鸭，还有一包梅子酱。
薛金花闻闻味道，笃定地说，大同烤鸭酒家买的。黄胜利揩着手过来说，姆妈果然见多识广。玉凤说，我就分不出，大同，广茂香，燕云楼，烤鸭味道有啥区别。黄胜利说，差别大哩。燕云楼属于北系，片皮削肉，摆大葱黄瓜面酱卷饼吃，南方没人这样吃，我们蘸蘸梅子酱，酸甜口，霞气好味道。给小桃一只鸭腿，自己夹起块丢进嘴里，薛金花、玉凤也吃了，黄胜利说，阿妹也吃块。玉宝说，我从小就不吃鸭子。薛金花吐着骨头说，这倒是事实，没口福。
黄胜利说，我有桩好事体，要不要听。玉凤说，不要听。薛金花说，好事体为啥不听，姑爷讲，我要听。玉宝不语，小桃自顾啃鸭腿。黄胜利也不顾手指沾荤腥，从口袋掏出张票子摇摇，按到桌面上说，仔细看看是啥。玉凤说，看不懂，薛金花说，小桃看看是啥。
小桃凑近念一遍说，是购电视机票。玉凤、玉宝不语，薛金花说，蛮好，可以和人家换粮票。黄胜利说，我不要换粮票，我要买一台电视机。玉凤说，黄胜利疯了。薛金花说，何必哩！两楼的刘浦江屋里，不是有一台，邻里一道看，还闹忙。黄胜利说，哼，我要看霍元甲，刘浦江非要看女奴，有啥好看头。污作胚！
玉凤说，我听人讲过，最便宜上海牌，9 英寸黑白电视机，一台要 240 元。买了全家等着吃西北风吧。我不同意。薛金花也劝说，姑爷三思而后行，不妨把电视票在黑市卖掉，听讲八十、一百铜钿随便卖卖。
黄胜利不听，看向玉宝说，阿妹，我晓得凭侬的实力，买一只电视机，毛毛雨。
备注：招标阐述参考当年相关报道。

第十三章 说和
薛金花把玉宝一把拉进内间，带上门反锁，咬牙低声说，我以为，玉宝去新疆改造，这些年，脾气总归收收，结果一点未变。玉宝说，改造，当我劳改犯么。
薛金花说，想想当年玉宝做的好事体，想想那阿爸，讲改造不为过。
玉宝说，所以，我要为此赎罪一辈子。薛金花不语，玉宝瞥向阳台外，风和日丽，眼眶却生红。
薛金花说，我以在不好讲话，一讲就触侬逆鳞。玉宝不语。薛金花说，姑爷也就随口讲讲，听过算数，不想听，就当放屁。不过话调转回来，同住一爿屋檐下，大家彼此多忍让，才能处得长久。
玉宝说，明明是黄胜利挑事体。这些年我往上海家里寄的钞票还少么。薛金花说，我明白，我也领玉宝的情份。我的想法呢，玉宝不肯买电视机，买只脚踏车、摇头扇，台钟、或收音机意思意思，价钿不贵，给姑爷个面子，这桩事体就算过去了，大家往后还是和和气气。玉宝说，不买。薛金花说，啥。玉宝说，凭啥。我自回来后，买汰烧，吃用开支皆是我，黄胜利还不满足，今朝可以开口要电视机，明天就会得要洗衣机，再后天还不晓要啥，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薛金花语噎，半天说，哪能办，听不进人话。索性学玉卿好哩，寻个人嫁出去，一了百了。玉宝几乎泪下说，玉卿被那害惨了，结婚有啥好，出了狼窟进虎口。薛金花说，这就是命，命不好怪谁呢，我命也不好，十岁被卖进堂子讨生活，好容易遇到玉宝阿爸，结果哩，年轻丧夫，年中丧子，以在老着脸皮靠女婿养活，我能讲啥，讲不出硬话来。玉宝说，姆妈还是旧社会那套，才让黄胜利这个小人，蹲在我们头上屙屎。薛金花说，这话难听的来。玉宝冷笑说，还有更难听的呢。薛金花说，狗脾气。不改改，以后吃大亏。
玉凤则和黄胜利关在阁楼上，玉凤压低声说，黄胜利太过份了，敲大妹妹竹杠。黄胜利咬着牙签说，哪姐妹真是，一人一个脾气。玉凤说，啥意思，讲讲看。黄胜利说，没兴致讲。玉凤说，死相。我看到大妹妹都吓三分，侬偏要去招惹，好哩，吃个闭门钉。今朝玉宝讲的清清楚楚，钱自己存着，以后结婚了，不要我们出嫁妆。啥买电视、就不要再多讲了。黄胜利说，我不开心，玉宝一点面子都不把我，让我在这屋里抬不起头来。玉凤笑说，面子不是人家给的，是要自己挣的。黄胜利说，玉凤帮我生个儿子，我面子做足。
玉凤还待要说，听到楼下乒乓开门关门声，踩梯子下阁楼，不见人，往内间探头望望，只有薛金花在整理饼干盒里的一沓票证。
玉凤说，玉宝呢。薛金花说，出去了。玉凤说，到啥地方去了。薛金花头也不抬说，我哪晓得。我在这屋里，就是小巴辣子，好事体没，要撒气全冲我来。玉凤笑说，跟姆妈搭啥嘎，又多心了。顺势坐在床沿，看着薛金花摆弄票证，想起问，马主任帮姆妈讲了没，关于玉宝和王双飞的事体。薛金花说，做啥？我不要听。玉凤说，今早在弄堂里生煤炉时，碰到马主任倒马桶，简单聊了两句。
薛金花说，有啥讲头呢。王双飞啥货色，戆驴，瘪三，丑得像猪刚鬣，做得出偷女人内衣裤的恶阴事体。就算玉宝肯，我也不肯，要被整个弄堂的人笑掉大牙。我不要面子啊。
玉凤说，马主任跟我解释，王双飞偷女人内衣裤，是个误会，否则老早就被警察捉进去哩，还至于天天在弄堂里，活蹦乱跳。薛金花说，活蹦乱跳，歪歪倒倒才对。玉凤说，人家在做腿部复健，过个一年半载，跟正常人一样。还有，王双飞面孔上的胎记，咨询过了，可以去医院做掉。王双飞没了胎记，卖相还可以。
薛金花说，到底要表达啥。
玉凤说，姆妈仔细想想看，其实王双飞条件还可以，独生子，一家门全是手表厂职工，生活有保障，更加分的是，乌鲁木齐南路有房子，整五十个平方，吓人哇。薛金花说，老卵。玉凤说，我看报纸、听无线电里讲，知青回城潮达到高峰，居住条件紧张的不得了，大部份男女青年，空有一张结婚证，因为没房子，结不了婚。政府还要出资建造鸳鸯楼，做为过渡婚房，缓解这方面的社会压力。薛金花说，作孽。叫啥鸳鸯楼，我听过狮子楼，武松杀了西门庆。
玉凤说，所以讲，王双飞有一套婚房，难能可贵。马主任还讲，若是这桩姻缘能成，莫说玉宝工作问题，连我也可以搞进手表厂，我不想当挡车工了，车间里飞的细毛毛，在鼻孔里钻进钻出，简直苦煞，我最近咳嗽老不好，主要有这方面原因。
薛金花不语，半晌后，玉凤说，姆妈，讲句话呀。薛金花说，玉宝要同意，我也无话可讲。 但王双飞，我死也看不上。真是拉嘎布想吃天鹅肉。玉凤笑说，人家不是普通的拉嘎布，是穿金戴银的拉嘎布。
要起身走时，瞟眼看到饼干盒子里，有个红本本，玉凤说，这是啥，不像购买证。薛金花拿在手里，吹吹灰说，这里有个故事，讲来话长。玉凤说，长话短讲。
薛金花说，七二年八月份，那阿弟四尼，已经膀胱癌晚期，没几天好活哩。我老伤心。同福里有一户姓潘的人家，潘家妈养了四个儿子，最小儿子，被石灰水烧坏眼乌子。不晓从啊里晓得了四尼的事体，就过来寻我，央求我把四尼的眼角膜、捐献给伊的小儿子。玉凤说，姆妈同意了？薛金花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组浮屠。玉凤说，我不相信，一定把姆妈钞票了，把了几钿，快讲。薛金花说，滚。
玉凤说，潘家还在同福里么？薛金花从红本本里取出张纸，瞟两眼说，角膜手术做好后，不过一年，潘家就搬走了。潘家妈还特为跑来同我告别，给了联系方式，讲有空去白相。
玉凤拿过来看，惊奇说，潘家不简单呀，住址在上只角，长乐路陕西南路这里。姆妈真没联系过么。薛金花说，没联系。我又不识字。打只电话要三分铜钿，三分铜钿啥概念，六九年可以买两斤青菜，外加一只老虎脚爪。后来么，天天为衣食住行发愁，就忘记这桩事体了。
玉凤说，潘家是大户么。薛金花想想说，不好讲。玉凤说，能在七二年，做得起角膜移植手术的，一般不是凡人。薛金花说，管得多。夺过红本本照旧摆进饼干盒里。
玉凤说，我去弄堂里打听打听，真要是大户，我们也学刘姥姥，去潘府上打秋风。薛金花说，要不要面孔。玉凤说，能不做挡车工，这面孔不要也罢。
玉宝抵达苏州河时，站在武宁桥，看日渐西沉，南岸密麻如蚁的工厂，穿蓝布工装的男女工人从门内走出来，正是下班的时刻。

第十四章 朋友
玉宝站在桥上，桥上人来人往，各色人皆有。
除男工女工外，骑摩托车送货的，扫桥道的，擦皮鞋的，串栀子花玉兰花的，煮柴爿馄饨的、 属炸爆米花的最闹忙，四五孩童围簇着，期待那砰一声巨响，巨响未响，一长串拖轮，突突突从桥下过，货船鸣起汽笛，酱菜色的苏州河水浪打浪，无业游民们，坐在桥栏上，目光呆怔，泊在两岸的船只，炊烟袅袅，船妇在淘米，准备烧夜饭，天空灰蒙，砰一声来得虽迟，但到底来了，玉米的甜香四散，只有孩童不知愁滋味。
火车沿着沪杭铁路，咔擦咔擦飞弛过，玉宝耳朵里，也在轰隆隆跑火车，待清静下来，才听到有人在高唤玉宝。
“玉宝。”伴着自行车铃铛响，玉宝侧过脸，看到韩红霞，从后座跳下，一阵风跑过来，紧紧抓住玉宝的手。骑自行车的两个男人右脚撑地，笑眯眯望过来。
韩红霞说，玉宝，玉宝，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昨天接到电话，兴奋的一夜未困觉。玉宝啥辰光回来的，玉宝还是老样子，我却胖了。
玉宝说，刚回来没多久，红霞这几年样样全好吧。韩红霞说，我好的很。拉着玉宝，走到男人面前说，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小姊妹玉宝，老早一道在新疆毛纺厂，做挡车工。我们关系最最要好。
男人说，经常听红霞提起，今朝终于见着面了。另个年轻男人笑而不语。韩红霞说，玉宝漂亮吧，从前是毛纺厂的一枝花，追求的男人不计其数。男人说，是不错。玉宝摆手说，太夸张了，不要信，这位先生是。韩红霞说，这位是我老公吕强。还有这位，以在纺织厂里的同事和邻居。年轻男人把手在衣上擦擦，伸过来说，我叫刘文鹏，做机器维修。玉宝轻轻握了握，再松开。
韩红霞跳上吕强的自行车，坐稳后，探出头说，玉宝，到我家里白相去。吕强骑在前头，玉宝坐在刘文鹏自行车后座，摇摇晃晃下桥，沿着河浜不晓骑行多久，终于在一片棚户区面前停稳。
玉宝跳下车，心底吃惊不小，看看路牌，写着潭子弯。吕强说，我们先回去烧饭，那慢慢较来。摁响车铃铛，和刘文鹏一前一后，骑进了昏暗过道。
韩红霞说，我们牵手走，过道里灯光太暗，乱搭乱建严重，到处是杂物堆和电线，稍不留意要掼跤。玉宝说，嗯。瞧见不远处有几处草棚建筑，疑惑说，那也是人住的地方么。
韩红霞说，玉宝没见过吧，那叫滚地龙，用竹子木头混草泥搭的，政府的人来过几趟了，讲是旧社会的产物，要拆掉，盖砖瓦房。
俩人说着，往过道里走，过道两边，黑黢黢的阴水沟，散发着恶臭，入目皆是房间的门，一扇扇，有的有纱门，有的有腰门，门前摆放煤炉、水槽、案板、五斗橱、煤球、凳子、面盆、鞋子、热水瓶，马桶，盆栽，书籍，还有自行车、平板车。有人边咳嗽，边生煤炉，到处是呛烟，明明太阳还在天上，这里已天黑，墙壁上一方方小玻璃，透出昏黄的光来，玉宝不晓被啥戳了一记额骨头，低叫一声，仔细看，还当是啥，原来是一柄黑洋伞，韩红霞拿过洋伞撑开，八根伞骨断了四根，想想还是摆回原处。
一个男人立在阴水沟边，背对着小便，玉宝收回视线，想想说，我记得红霞住在慎余里吧。韩红霞说，我娘家在慎余里，结了婚嘛，就要搬出来自立门户，又不好赖在娘家不走，就算父母同意，阿哥阿嫂总归有意见。
玉宝说，吕强家里没房子么。韩红霞说，太小了，就八平方，挤六口人。还好单位有宿舍，虽然是棚户区房子，条件艰苦些，但总归有了落脚之地。韩红霞又说，玉宝记性真好，还记得我娘家在慎余里。玉宝说，红霞讲过，王盘声住在慎余里，所以我记得牢。韩红霞笑说，怪不得，王盘声是玉宝的偶像。
志超/志超/我来恭喜侬/玉如印象侬阿忘记/
韩红霞唱了两句，忽然说，玉宝这趟回来，一定去见过乔秋生。乔秋生成了志超那样的负心汉，还是我误会了伊。
玉宝已经淌下眼泪水，嗓音哽咽说，红霞勿要再唱这段了，我听了，心里老难过。
韩红霞欲安慰，听到身后，自行车锨起一长串铃铛声，拉着玉宝站到边上让路。等自行车远去后，玉宝也平静下来，掏出手帕揩眼睛，抿唇说，我要谢谢红霞，如若不是红霞，给我写信，告诉我乔秋生所做所为，我怕是，至今还蒙在鼓里。幸亏我早有了心理准备，否则怕是，跳黄浦江的心都有。
韩红霞生气说，乔秋生这个狗东西。在新疆当知青辰光，是秋生死皮赖脸追玉宝，八年来，玉宝啊里亏待过秋生，生活上，玉宝嘘寒问暖，织了多少围巾手套绒线衫；伊生病，玉宝递水喂药细照顾；伊疲累，玉宝洗衣做饭无怨尤；伊要考大学，玉宝全力相助没二话，四年大学开销皆是玉宝来出。玉宝对伊有情有义，伊对玉宝呢，忘恩负义不配为人。
玉宝怔怔说，红霞，其实我亦有私心，红霞晓得我家里情况，我回来是蹲不住的，原打的算盘是，秋生四年大学读出来，寻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待我回来后，直接嫁过去，做个现成的新娘子。哪里想得到，千算万算，算不准男人的心。秋生给我带来伤害太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此后，我再不为哪个男人付真心。
韩红霞说，玉宝也不必走极端，这世间总归好男人多。玉宝不语。俩人走到了房间门口，吕强胸前挂条围裙，坐在煤炉前烧菜，刘文鹏负责剥葱姜蒜，玉宝说，很香的味道。韩红霞笑说，吕强是我们厂食堂的厨师，人人夸手艺好。韩红霞说，吕强，烧得啥小菜呀。吕强一手颠锅，眯眼说，红烧肉。韩红霞说，丢几颗虎皮蛋进去。吕强说，没辰光搞了，今朝多吃肉。刘文鹏说，我再剥几颗皮蛋，凉拌吃。
韩红霞拉玉宝进房，玉宝打量四周，一张床就占去大半空间，虽狭窄，却因收拾整洁，反显得开阔。
韩红霞打来半盆热水，一起揩面洗手。
韩红霞说，玉宝工作寻的如何了。玉宝不讳言，把目前所处困境讲过一遍。然后说，红霞，我想过了，我想回新疆去。此趟回来后，再看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城市，感受到陌生和排斥。虽然同福里还是那个同福里，家还是那个家，人还是那个人，但似乎都与我无关了。

第十五章 鼓励
韩红霞把小方桌拖到门外，玉宝摆放椅子，饭菜一一端上，吕强拿来三瓶啤酒、两瓶桔子汁，四人落座。
小菜烧的是红烧肉、干煎带鱼、八宝辣酱、清炒落苏，咸肉冬瓜汤。桔子汁，韩红霞和玉宝一人一瓶，吕强将啤酒瓶盖抵在桌角，啪的一拍，盖子飞特，泡沫咝咝冒，韩红霞打手电筒寻瓶盖，捡起说，晓得瓶子回收几钿么，带盖子三分钱，不带盖一分钱。刘文鹏说，瓶盖值铜钿。吕强倒满酒，四人举杯相碰，吕强说，今朝欢迎玉宝重返上海，上海很精彩，上海也无奈 ，纵然无奈再多，我们也要活的精彩。玉宝感动说，谢谢谢谢。刘文鹏说，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玉宝说，谢谢。
韩红霞挟块红烧肉，到玉宝碗里说，尝尝味道如何。玉宝咬了口，浓油酱赤，肥而不腻。玉宝说，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吕强笑说，有眼光。再尝尝我煎的带鱼。玉宝挟了块到碗里，韩红霞说，带鱼有些细，该买宽点好吃。吕强吃口酒说，不识货，这是钓带。是用鱼钩钓上来，现钓现卖，新鲜的不得了。平常吃的带鱼，多是渔船出海洒网捕捞，出去一趟要好几天才回来，鱼的新鲜度大打折扣。刘文鹏说，长知识了，阿哥是真懂。吕强笑说，我是厨师呀，我不懂，还有啥人懂。玉宝说，带鱼确实新鲜，阿哥的厨艺太绝了。韩红霞笑说，再夸伊，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了。玉宝说，这是事实呀。
韩红霞说，吕强是有些家学渊源在身，一家门几代厨子，阿爷是御厨，阿爸也曾参与国宴，可惜世事无常，前些年不好过，到吕强这里，只能在纺织厂烧食堂。吕强倒表现乐观，舀一勺冬瓜咸肉汤泡饭，笑说，人生海海，起起伏伏，要学会随遇而安，方得始终。刘文鹏说，阿哥菜烧的好，人生哲理也通透，我再敬阿哥一杯。
吃完饭，天已全黑，玉宝看已不早，起身说，我要走了。韩红霞说，等一等。进屋里又出来，拎着一块酱油肉，吕强接过去，用牛皮纸和细绳包扎严实，再递给玉宝说，我自家腌的，带回去尝尝。玉宝婉拒说，夜饭已经破费了，哪好意思吃了还拿。
韩红霞接过纸包，塞进玉宝手里说，拿好！我们当玉宝亲阿妹，还客气啥，再推辞，我要生气啦。玉宝只得收下说，谢谢。韩红霞说，我送送玉宝。刘文鹏说，我来送吧，外头黑灯瞎火，此地又鱼龙混杂，两个女人走夜路不安全。韩红霞想想有道理，把玉宝拉到旁边，凑近耳边说，以在政策一天一变，再坚持坚持，回新疆是下下策，万不得已才为之。关于工作事体，我和吕强到厂里看看可有机会，总之一句话，无论到何时何地，都勿要放弃希望。玉宝哽噎说，我记住了，再会。
刘文鹏将玉宝送到车站，看着上了公交后，方才离开。
玉宝走进同福里，最近天气燥闷，房里热的待不住，弄堂里挤满男女老少，一边乘风凉，一边噶三湖，也有男人，仅穿条内裤，在水龙头下，拿一块毛巾、一块肥皂，旁若无人的汰浴，脚底下水门汀地，湿了一大片，看到有人走近，年纪大的无所谓，继续挺着肚皮，端起水盆从头淋到脚，短裤湿后，又薄又透，显出松弛的弧度，年纪轻的么，窥有女人经过，总归不自在，隐到暗处，直到人走远了，再现身出来。
玉宝瞟到黄胜利，站在一堆男人当中，伸长脖颈，观斗蟋蟀。
玉宝佯装没看到，闷头往前走，直走到自家楼下，也没见到薛金花和玉凤的身影，倒是赵晓苹躺倒在藤椅，摇着蒲扇，懒洋洋连声唤，玉宝，玉宝过来，我有话要讲。玉宝走近说，啥。赵晓苹说，啊里去了？玉宝说，去苏州河会小姊妹。就特为这个问我。赵晓苹说，矮下来，我真有话讲。玉宝蹲下身，赵晓苹说，马主任在玉宝家里。玉宝说，以在么。赵晓苹说，嗯，以在。玉宝说，难道我工作有眉目了，劳烦马主任特为来通知。话里多少有些玩笑的成份。赵晓苹笑说，死了这条心。这不是马主任的风格。还有。玉宝说，还有啥，勿要卖关子。赵晓苹说，同马主任一道来的，还有王双飞，一身行头挺刮，就是两条腿瘸瘸拐拐，有些摊招式。赵晓苹又说，不会是来替玉宝说媒吧。玉宝说，瞎讲有啥讲头，立直身想想说，要吃凉茶么，我刚经过老虎灶，有大麦茶，菊花决明子茶，去不去，我请客。赵晓苹立刻站起，走走，眼不见心不烦。玉宝说，凭赵晓苹的脑筋，去酱油店真个屈才了。
俩人刚走到老虎灶，电话间里的老阿姨，探出身大喊，玉宝，电话，侬的电话。玉宝连忙跑过去接，是刘文鹏，问可到家了。玉宝说，已经到家，谢谢费心。刘文鹏嗯啊两声，没再多讲，电话就挂断了。
玉宝不甚在意，跑回老虎灶，两杯茶刚从蒲包里拿出来，杯壁凝着水珠，杯口盖一块方玻璃，赵晓苹吃菊花决明子茶，玉宝吃大麦茶，玉宝揭开方玻璃，吃一口，透心凉。抬眼看到前面桌，坐着阿桂嫂，在和个男人闲聊。今天的阿桂嫂把一头波浪散开，搭在肩膀上，穿一条绀碧色碎花连衣裙。领口有些低，用珍珠胸针别着。嘴唇红艳艳，像涂了唇膏。
赵晓苹说，阿桂嫂真有个性，还敢这样穿。玉宝说，我没觉得有啥。赵晓苹说，马主任寻过阿桂嫂谈话了。玉宝说，谈啥。赵晓苹说，还能谈啥，总归是穿着打扮有伤风化，要注意影响，男人出海不在家，更加要每日三省吾身，勿要四处招摇，引得流言蜚语不断。马主任还讲，天天花枝招展，也不晓打扮给啥人看。
玉宝说，打扮给自家看，不可以啊。我要是有钞票，我也这样穿，多好看呀！
赵晓苹撇撇嘴说，马主任么，还是前两年那套。人家皮尔.卡丹，都来中国开服装表演会了，马主任还在闭关锁国。玉宝说，皮尔.卡丹是啥人。赵晓苹说，法国人，国际服装大师。
玉宝再看一眼阿桂嫂，喝了一口大麦茶。

第十六章 勇气
潘逸年来北京的目的，是想在中海内部，自建团队、实行承包责任制，即接到建筑工程后，包死基数，确保上交、超收多留、欠收自补。但和中海董事顾总、总经理梁总、谈判了一下午，未有结果。走出会议室时，恰遇到香港的李先生，顾总借有事体，先行离开。
李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入场券，分给他俩各一张，邀请一起去参观演出。潘逸年看看票，是皮尔.卡丹首场时装表演会，地点在北京民族文化宫。
皮尔. 卡丹是首位来中国，举办时装表演的、国际级服装大师，前几天，报纸、无线电铺天盖地报道，马路上拉了横幅，公告栏张贴宣传画，想不知晓都难。
梁总说，要拿到这票可不简单，听讲，入场有严格控制，仅限外贸界和服装界、官员及技术人员。李先生的票从何而来，得交待清楚，我们才好放心。李先生笑说，放心啦，皮尔.卡丹是我的朋友，特地送给我三张券。
梁总也笑了，这个说法倒是合情合理。
潘逸年请俩人到全聚德吃烤鸭。饭桌上，潘逸年用上海话说，梁总，我午半天的提议，顾总会得同意吧。梁总也用上海话说，要听真话么。潘逸年说，当然。梁总说，比较难。
潘逸年说，改革开放五年了，承包制在农村、实行的风声水起，为啥在企业中推行，就这么艰难。梁总说，你要理解，这是时代造成的困境，毕竟计划管理体制、在国企内运营多年，大家已经习惯了，突然说改变，需要重新去认识、消化、接受、施行，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体。我再提外一句，就算强硬推行市场调控，万一达不到预期，谁来承担后果。
潘逸年不语。梁总隐讳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潘总坚持按自己想法来，就要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置此地而后生。潘逸年说，此话怎讲。
梁总说，从体制内走出去，前面到底是坦途还是绝壁，需要有冒险精神的开拓者、去闯荡，去创造。
潘逸年顿时醍醐灌顶，笑着和梁总碰杯说，谢谢。
吃完烤鸭，招辆出租车，直往民族文化宫而去，三人检票进入，坐在最前排。
潘逸年环顾四周，场内早已搭好“T”字台，音乐悦耳，人影乌泱，场面十分喧闹。
正式开场时，灯光调暗，彩灯和镭射灯全部打向 T 台，换了音乐，是 Bertie Higgins 的 Casablanca。模特所展示的时装，色彩之缤纷，样式之大胆，模特动作之开放，使在场者大为震撼。最后，十数名模特簇拥着皮尔.卡丹，到台前答谢，是个高瘦的白种男人，面庞露出笑容，深深鞠一躬，所有人站起鼓掌。
潘逸年有了一种预感，未来至少二十年，这个长相平凡的洋人，以其名为名的品牌，在中国时装界的地位、及国人心目中的知名度，将难以有其它品牌所能撼动。
时装表演结束，潘逸年三人，各自收到皮尔.卡丹赠送的时装，潘逸年是一件男式长款风衣，一条女式连衣裙。
送走梁总，潘逸年和李先生走在北京的街头，李先生说，我前次在广州的提议，潘总有决定了吗？潘逸年笑而不语。李先生说，潘总做下决定后，一定要告诉我，我很乐意来投资。潘逸年说，待上海鸳鸯楼项目交付使用后，我再告诉李先生、我的想法，及我对未来的打算。
李先生爽快说，好，我等着。潘逸年仰首看向天空，心情舒畅，今夜星光灿烂，路过一条胡同时，内里传出西皮二黄的戏腔，令人也想跟着唱念做打一折。
玉宝上四楼，拉开纱门进房，只有薛金花、玉凤和小桃围桌在吃西瓜。显而易见，马主任和王双飞回去了。
小桃喊了声，姨姨回来啦。薛金花说，到啊里去了，等的人急死。玉宝换拖鞋说，去见新疆回来的朋友。薛金花说，牛皮纸包的啥。玉宝说，朋友送的酱油肉。薛金花说，玉凤，去把酱油肉吊到阳台高头、吹吹风。玉凤不动说，等我瓜吃好再去。玉宝不语，拿着牛皮纸包往阳台走。
小桃跟过来说，姨姨要结婚了。玉宝说，啥人讲啊。小桃说，姆妈讲的。玉宝还要问，听玉凤在房里喊小桃，小桃说，西瓜是王叔叔送的。转身跑走了。
玉宝吊好酱油肉，汰过手，走进房里，薛金花说，玉宝来吃瓜。玉宝说，不想吃。薛金花说，为啥，三角一斤的西瓜，不吃是戆大。玉宝说，三十块一斤，我也不吃。薛金花说，无晓得阿里一根筋搭错了。玉宝不语，玉凤笑着说，马主任和王双飞，来过刚走，玉宝啊，有好事要近了。
玉宝沉下脸，冷冷说，是么。玉凤呵呵笑两声，没再吭气。玉宝则没有停留，踩梯子上阁楼去了。
薛金花说，话讲一半吞一半，是啥毛病。玉凤低声说，无晓得哪能，玉宝脸一板，眼乌子一瞪，我心里就发慌，嘴唇皮发抖。王双飞的事体，还是姆妈同玉宝讲比较适合。薛金花说，我不管。玉凤说，姆妈变脸比吃瓜还快。薛金花不语，自顾啃瓜皮。玉凤说，玉宝因为玉卿，对我有抵触情绪，我讲得再花好稻好，玉宝当耳边风，有啥用场。但姆妈的话，玉宝最起码还听一两句。
薛金花说，我也开不了口。夜里灯下，看着王双飞那张面孔，以在想想，西瓜也反胃了。玉凤说，姆妈就这点不好，过河折桥，脸翻的比书还快。薛金花起身说，不要忘记，把西瓜子浸水里，汰干净后，摊在箩子里，搁阳台上晾干。我要做话梅瓜子。玉凤咬牙说，姆妈。薛金花当没听见，用毛巾揩手，再蒲扇一拿，出门乘风凉去了。
玉宝暗自松口气，摸把小桃的额头，全是汗，便倚在床头打扇。老虎窗吹进一缕风，瓶里的塑料花摇了摇。还能听到弄堂里，流水声、夏虫声、闲聊声、脚步声、棋子落声、无线电声、打呼噜声，婴孩夜啼声......玉宝骤然从梦里惊醒，不知何时，蒲扇掉落在地板上，探半身，伸手去捞，听到玉凤和黄胜利，在楼下低声私语。
玉凤说，马主任拿来的礼品，还是还回去吧，这桩亲事算数。黄胜利说，讲得简单，西瓜三角一斤，这一只八斤重也有了，相当侬的两天工资。玉凤说，哪能办。玉宝的脸色、瞪我的眼神，那副样子，我再多讲一句，后果不堪设想。黄胜利说，怕啥，难道玉宝要动手打人么。玉凤沉默下说，一言难尽。黄胜利说，让老娘去讲。玉凤说，老娘交关精刮，实事不办，尽捣浆糊，算罢，西瓜我来买，还把马主任就是了。黄胜利说，这女人，做起事体来戆吼吼。
玉宝拾起蒲扇，看看老虎窗外头，夜，已经很深了。
备注：参考资料，1、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2、中国地产四十年。

第十七章 秋生
这天乔秋生回到家，看到门口有一双女式皮鞋。
秋生爸爸听到声响，过来说，泉英今朝来，晓得吧。秋生说，不晓得。秋生爸爸说，泉英，不懂人情世故。秋生说，哪能讲。秋生爸爸说，来嘛先打只电话，通知一声，也好有个准备，提早去买小菜。秋生说，无所谓，早晚一家门，一切随意。秋生爸爸说，不是这样讲法。
秋生还未开口，听到楼梯有脚步响，咳了咳，秋生爸爸不响了。
泉英端着盘炒鸡蛋上来，笑嘻嘻说，秋生下班啦。秋生说，嗯。伸手要接盘子，泉英说，汰过手么。秋生说，没。泉英说，先汰手去。
秋生笑笑，汰过手回来，秋生爷娘和泉英，已经围桌落座。秋生坐下来，才明白阿爸为啥这样讲。秋生娘一向手紧，生活用度抠抠搜搜。夜饭原打算简单点，就着八宝辣酱吃泡饭，没想到泉英突然来了，急忙去光明邨，排队买了酱鸭和四喜烤麸，又炒了盘鸡蛋。
秋生爸爸要吃杯老酒，把手边的泡饭，推给秋生，秋生挟起一块酱鸭给泉英，泉英说，我最欢喜吃酱鸭，尤其光明邨烧的鸭子。秋生看看姆妈脸色，也挟了块递过去，秋生娘把碗用筷子一挡说，秋生吃，泉英也吃，那年轻，多吃点。秋生收回手，觉着阴阳怪气，笑说，年纪大就不配吃了么。秋生爸爸一喝老酒，鼻头就红，粗着嗓说，老太婆，不会讲话就不要讲，当哑子。秋生娘说，我又没讲错。秋生爸爸嗞口酒说，老太婆，还讲。
秋生吃着说，姆妈，这酱鸭几钿一斤。可算是问到秋生娘的心坎里，秋生娘一口气说，平常辰光呢，光明邨的酱鸭两块八一斤，还有折扣，今朝买的太急，一分折扣没，还骨头多肉少，四喜烤麸也一样，金针菜和黑木耳一点点，今朝真个亏大了。所以讲，泉英下趟再来，提前打只电话，我也好早做打算。秋生爸爸不搭腔，泉英不搭腔，秋生只好说，皆是我的错好吧，是我忘记帮姆妈讲了，下趟注意。秋生爸爸说，没完没了。泉英不搭腔，津津有味吃酱鸭，秋生娘眼睛瞪瞪秋生，低头吃泡饭，不吭声了。
吃过夜饭，泉英要汰碗，秋生娘说，不用，难板来一趟，就使唤秋生未婚妻汰碗，邻居会讲，我这老太婆不懂事体。泉英笑笑没响，秋生爸爸吃老酒吃的醉醺醺，挟起折叠帆布床，往弄堂乘风凉。秋生漱过口，泉英也讨过杯子漱口，秋生去卧房，换了一件短袖衬衫，喷点花露水，俩人拉着手，出门去荡马路。经过灶披间，秋生娘正在封煤球炉，秋生说，姆妈，我们走了。秋生娘头也不抬说，嗯。弄堂里，秋生爸爸躺在床上打呼噜，秋生唤两声，放弃。
俩人出了石库门，商量去国泰看电影，从陕西南路穿到淮海中路，辰光还早，慢悠悠往前走。泉英说，我有桩事体，本来准备饭桌上讲，但看那姆妈不高兴，就没讲。秋生说，啥事体。
泉英说，我们定在五一结婚对吧。秋生说，没错。泉英说，恐怕要推迟。秋生说，为啥。
泉英说，我有个姑姑在美国，听闻我要结婚，特意回来一趟，看过我俩结婚流程后，嫌鄙太马虎，不上档次，要我结婚照重拍，穿洋人婚纱，改和平饭店订酒席，菜单上的酒菜也重新订。总归一切要从头做。五一结婚肯定来不及。秋生说，那姑姑手伸太长。泉英说，生气啦。秋生皱眉不语。泉英说，姑姑也是好心，结婚一生一趟，阿个女人不希望、风风光光出嫁。秋生说，泉英意思，我家订的婚礼太忒板、丢那一家门脸面是吧。泉英说，我没讲，是秋生在讲。秋生说，我不晓该和爷娘哪能讲，订金真金白银付出去，要违约，赔偿金有得付了。泉英噗嗤笑出来说，我晓得了，讲来讲去，就为了钞票，秋生阿里都好，就这点太俗气。秋生不搭腔。泉英说，大可放心，姑姑讲过了，结婚的钞票全部由姑姑来出，勿要秋生爷娘一分铜钿。
秋生说，还有这种事体。
到了国泰影院，有三部电影上映，一部城南旧事，一部精变，还有一部、咱们的牛百岁。
秋生说，要看小朋友，城南旧事；看狐狸精，精变；看乡村英雄，咱们的牛百岁。泉英想半天说，还是城南旧事吧，秋生想看啥。秋生说，我随便。去窗口买票的同时，不由想到玉宝，假使玉宝来选，一定会选精变。又看看宣传画，越看越觉得，玉宝和这女演员有些相像，皆有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
俩人检票进了电影院，寻到位置坐定。再环顾四周，人头稀稀拉拉。待灯光全部关闭，电影开始放映没几分钟，泉英便朝秋生靠过来，秋生心领神会，抬起胳臂揽住肩膀，将人搂进怀里。电影大半过去，泉英轻声说，我从未问过秋生，谈过几个女朋友，可以告诉我么。秋生说，一个。泉英说，谈了多久。秋生沉默。泉英说，不好讲么。秋生说，没多久。泉英说，没多久是多久。秋生说，一定要讲么。泉英说，那算了，为啥分手呢。秋生说，一直分隔两地。泉英怔怔说，原来如此。果然男女是不好分开的，分开久了，各生异心，再一拍两散，各走各路。过半晌后，泉英说，秋生亲过前个女朋友么。秋生不语。泉英说，秋生做过么。秋生说，做过啥。泉英掐秋生腿肉说，装戆。秋生不语，泉英说，做过了是吧。秋生俯首亲住泉英的嘴唇。
玉凤进了家门，直奔内间，薛金花侧向里躺倒在床上，闭眼困午觉。
玉凤上前，推了推说，姆妈，快点醒醒。喊了三遍，薛金花才说，做啥，吵死了。玉凤说，徐昭志，徐伯伯认得哇。薛金花说，麻将搭子。
玉凤说，原来徐伯伯和潘家，七两年做过邻居。
薛金花清醒了，坐起身说，还有这种事体。
玉凤说，潘家不得了，一家门根正苗红。薛金花说，哪能讲。玉凤说，潘家阿叔有军衔，参加过抗美援朝，回来没几年，旧伤复发去逝了，留下潘家妈和四个儿子，一直享受军属待遇。
薛金花羡慕说，四个儿子，潘家妈好福气，有人养老送终。
玉凤说，是呀，听讲大儿子特别出息，大学毕业后，还去香港工作了。薛金花咬牙说，老卵。
玉凤说，姆妈不是有潘家妈电话么。薛金花说，又打啥坏主意。
玉凤笑说，去认认门，当作亲戚走动走动，总归没坏处。

第十八章 难敌
秋生和泉英看好电影，一起吃了夜宵，秋生送泉英到永嘉新村，再独自乘电车回新乐路。
电车上人寥寥无几，却站站要停。路过距同福里最近的车站，秋生鬼使神差的下了车，走在人行道、梧桐树叶的阴影里，不知不觉，来到同福里弄堂口，犹豫微时，还是拐了进去。
弄堂里，全是夜里出来乘风凉的人，房里坐不住，看到秋生也无人理睬，自顾自倚躺、打扇、点蚊香，噶三湖、吃夜饭、冲凉浴、下象棋，跟着无线电唱沪剧。爷叔唱道：
志超，志超，我来恭喜侬，玉如印象侬阿曾忘记？
秋生听得如雷轰顶，脚步骤顿，忽觉此来犹如儿戏，悲凉又可笑，转身快步往外走，出了弄堂口，心底又百般滋味，索性走到马路对过，一爿杂货店亮着灯，交三分钱，可以打电话，秋生望向弄堂口的电话间，老阿姨接起电话，再把电话机摆一边，从房间出来，跑进弄堂，等有半晌，老阿姨重新坐回电话间，秋生看到了玉宝。
玉宝穿着橡皮红连衣裙，头发披散，愈衬肤白如玉，抬手接起电话。秋生听到话筒里传来声音，是阿里位寻我呀。
秋生说，是我，玉宝，是我，秋生。不过没说出口，只在心底说。
在心底说了三遍，秋生挂断电话，看玉宝把话筒放回原处，不晓再想什么，略站了站，才转身低头走了，走进深深的弄堂里。
秋生回到家，爷娘还没困觉，过去把泉英要结婚延期的事体讲了，才讲一半，秋生娘当场跳脚说，订五一结婚，是泉英娘家，现在说推迟，又是泉英娘家，怪不得泉英没教养，瞧瞧干出的这桩荒唐事体，把我们当猴嬉。还有，我预付的定金哪能办，违约要扣铜钿，这笔损失，一定要泉英娘家吐出来。
秋生说，我还未讲完。秋生爸爸说，继续。秋生说，泉英的意思，接下来婚礼费用，全部由泉英姑姑出，不用我们操心，也不用出一分铜钿。
秋生爷娘面面相觑，秋生娘说，真的假的，我没听错吧。秋生说，真的，没听错。秋生娘复喜说，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体。秋生爸爸说，还是多少出一些。否则感觉不是娶新妇，倒像儿子倒插门。秋生娘说，我损失的违约金，就当出了。
秋生说，现在不是这个问题，我怀疑泉英另有打算。秋生爸爸说，啥意思。秋生娘说，快点讲呀，急死个人。秋生慢慢说，我怀疑泉英姑姑，在帮泉英办出国，所以尽量拖辰光。办不出去，只好同我结婚，办出去了，婚礼就取消。秋生爷娘脸色大变。
秋生说，只是我猜测，也有可能，是我多想。秋生爸爸说，不可能吧，泉英娘家运来的这套家什，我算过，可是老价钿。秋生苦笑说，泉英娘家最不缺的，就是铜钿。
秋生爸爸说，会不会是，今天老太婆乱讲话，让泉英不适宜，所以借机撒气。秋生沉默不语。秋生爸爸瞪眼说，都怪老太婆，目光短浅，尽干捡芝麻丢西瓜的事体。秋生娘说，我想泉英进门前，立立规矩，下趟不讲了。
秋生说，假使泉英，真个为出国取消婚礼，我还是想娶玉宝。秋生爸爸说，瞎讲有啥讲头。秋生娘说，我儿子卖相好，又是大学生，政府部门工作，工资高，福利好，就算没有泉英，也能寻到比玉宝，强一万倍的年轻小姐。秋生说，可玉宝对我最真心。秋生爸爸说，真心能当饭吃么，能当铜钿用么，能进政府部门么，讲起来，我觉着，泉英能帮助秋生飞黄腾达，这才叫真心。秋生娘说，是这个道理。秋生爸爸说，想过没有，玉宝为啥会对秋生好。秋生娘说，因为凭玉宝的条件，打着灯笼也难寻，比秋生条件更好的男人。秋生爸爸说，明白了么。秋生不语。
秋生娘自有打算说，我明朝带礼品，去泉英娘家探探风声，大不了丢下老脸，我赔礼道歉。
秋生神情黯然说，姆妈，不要这样。
薛金花和玉凤去理发店，做了头发，穿最拿得出手的衣裳，再带上两袋吐鲁番葡萄干、一袋和田玉枣，一铁盒天山雪莲和肉苁蓉。乘 26 路电车，陕西南路站下来，走走问问，寻到复兴坊的门口，薛金花说，复兴坊原来叫辣斐坊，老早底，名人在此扎堆，我晓得有何香凝，还有杜月笙的姨太太姚玉兰，姚玉兰命比我好。
玉凤仰脸看，清水红砖墙面，三层建筑，酱色木质百叶窗，屋顶红色琉璃瓦，被阳光晒的发光，玉凤赞叹，无愧是上只角。
俩人往弄堂里走，经过老虎灶，玉凤上前说，师傅，请问 22 号往哪里走，有位打开水的爷叔说，寻啥人。玉凤说，我寻三层楼潘家妈。爷叔拎起热水瓶说，我也住 22 号，我带阿姨去。薛金花笑眯眯说，谢谢。爷叔说，阿姨看着面生，是潘家的亲眷，还是朋友。薛金花说，潘家旧年住同福里，是老邻居。玉凤不语。爷叔认真想过说，同福里，是在老城厢么。薛金花说，不是，在下只角。爷叔拉长音说，哦。玉凤拽拽薛金花，牙缝里发声说，姆妈，不要讲哩。薛金花说，下只角哪能啦，我实话实说。爷叔笑笑，没在多讲，领着俩人，进了 22 楼门，穿过灶披间，踩踏旋转楼梯，上到三楼。
玉凤锨门铃，很快门从内打开，一个女人迟疑说，寻啥人呀。玉凤客气说，我们是同福里来的老街坊，我姆妈叫薛金花，我叫林玉凤，一道来望望潘家妈。女人说，稍等。也就两句话功夫，薛金花和玉凤，听到急匆的脚步声，门被大开，眼前一亮，一位上年纪的妇人，笑迎出来说，今朝喜鹊窗外吱吱叫，我就晓得贵客要临门，薛阿妹，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潘逸年提着行李箱，抬手叩门，来开门的是保姆吴妈，还没待开口，二弟潘逸文，和四弟潘逸青迎过来，潘逸青直接上手，搂住潘逸年的肩膀说，大哥还晓得回这个家啊。
潘逸年说，再不松开，勿要怪我下手重。潘逸青说，试试看。话音尚未落，潘逸年一个过肩摔，潘逸青唉哟倒在地上。
潘逸文戴了一副金边眼镜，手插裤袋里，笑眯眯在旁边看戏。

第十九章 家宴
潘家妈笑着说，不要闹了，去揩面汰手，准备吃夜饭。
潘逸年擦干手，方桌翻成圆台面，潘家妈，逸文已经坐定，逸青帮吴妈端菜上桌。
潘逸年说，要吃红酒么，我带了一瓶回来，逸文说，阿哥的酒，一定不错。逸青说，吃一点。潘家妈说，吃可以，不要吃醉，难看相。潘逸年去打开行李箱，取出酒，逸青接过开酒，吴妈拿来高脚酒杯。
逸青先给潘家妈倒，潘家妈说，不要多，一点点，好，好了。逸青要给潘逸年倒，潘家妈说，逸年外头酒吃足，回来就不要吃了，多尝尝家常菜的味道。逸青说，阿哥吃哇。潘逸年笑说，听姆妈的。
逸青给二哥和自己倒上，吴妈端来一砂锅老鸭火腿扁尖汤，潘家妈说，吴妈不要忙了，也坐下来一道吃。吴妈说，好。解脱掉围裙，去拿了一副碗筷，坐到逸青旁边。逸青倒酒说，吴妈，也吃一杯。
潘家妈挟块腐乳肉，到潘逸年碗里，潘逸年吃了说，吴妈烧的腐乳肉，比饭店的还好吃。吴妈说，过奖，我今朝超常发挥。逸青也去挟一块吃，赞说，霞气好吃，姆妈再吃一块。潘家妈说，我近腔供菩萨，吃素。逸青说，二哥也来一块。逸文摆手说，我不吃肥肉，泥心。逸青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三哥要在，一盘子不够吃。
潘逸年说，逸武有来信么。潘家妈叹口气说，有段辰光没音讯了。逸文说，鸟不拉屎的地方，电话也不通。潘逸年不语，潘家妈说，哦，今朝迎来一对稀客，我算了算，距离上趟见面，竟然过去靠十年了，时光过的飞快。逸文说，是啥人。潘家妈说，捐眼睛给逸青的那户人家。逸青说，哦，同福里，我记得是姓林。逸文说，靠十年未联系，突然寻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潘逸年皱眉不语。
潘家妈笑笑，挟两筷子油焖笋，吃着说，逸文老实讲，有交往的女朋友么。逸文说，没。潘家妈说，没骗我。逸文说，骗人又没好处。潘家妈放下筷子，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逸文说，拿去看。逸文接了，逸青也凑头过来，逸青说，哇，仙女姐姐。逸文说，皮肤霞气白。逸青说，眼睛含一团水。逸文说，鼻子挺，却不失秀气。逸青说，嘴巴肉嘟嘟的。逸文把照片递给潘逸年，潘逸年摇头说，没兴趣。
潘家妈说，逸文对这位小姐，还满意吧。逸文笑说，姆妈学会卖关子了。潘家妈说，那我开门见山。这位小姐姓林，名玉宝。今年 26 岁。逸青说，哦，明白了，同福里林家女儿。潘家妈说，林家妈有三个姑娘，大姑娘三姑娘早嫁人了。唯有二姑娘，一直在新疆做知青，今年才回来。逸文说，工作有了么。潘家妈说，工作在待分配，为回城也没敢寻男朋友。长的是漂亮，但 26 岁了，再拖下去，不大好寻了。逸文说，是蛮难寻的，家境平平，无业游民，年纪也不轻，除了漂亮，其它没啥优势。
潘家妈说，我想家里有三个现成的光棍，不妨和玉宝相相看。潘逸年不语，逸青说，姆妈是大恩无以回报，让我们其中之一，以身相许。我讲对吧。潘家妈笑了，逸文笑说，一针见血。不过，为啥选中我。潘家妈说，逸年和玉宝年纪相差太大。逸青年纪又小了，逸文和玉宝年纪不仅相当，样貌也般配。逸文低头细量照片。潘家妈说，照片有啥看头，我明早打电话给林家妈，约个周末，寻只咖啡馆，两人见面好好聊聊，比看照片实在。
潘逸年说，姆妈，这不是强买强卖的事体，也要逸文同意才成。潘家妈叹口气说，这桩事体，我确实想还林家的人情，但也有私心，三个好大儿，一个个熬成了大龄未婚男青年，我能不急么，我也想抱孙子。逸青说，姆妈有孙子。潘家妈面露感伤说，逸武就不谈了，山高皇帝远。逸文忙说，好，我相相看就是。逸青说，二哥不是讲林小姐除卖相可以，其它没啥么。逸文说，我开玩笑，最主要是看人品，能否谈得拢，其它皆是身外之物。潘家妈转悲为喜。
潘逸年朝逸青说，明年大学就要毕业了，学得哪能。逸青说，还可以。潘逸年说，啥叫还可以。逸青说，谦虚的讲法。不如阿哥，但不比别个人忒板。潘逸年说，和我是没啥可比性。逸青说，李教授讲了，我不配给阿哥提鞋，但其它同学，不配给我提鞋。潘家妈和逸文笑起来，潘逸年笑说，李教授身体还好吧。逸青说，蛮硬朗，教完我这届，就不教了。潘逸年说，为啥。逸青说，年纪到了，要退休。潘逸年说，可惜，同济大学里，在土木工程专业这块，李教授是将理论和实践结合最好的教授。
吴妈起身掌勺，打散砂锅里的热气，拿碗盛汤说，不要光顾讲话，吃老鸭汤，我不会造房子，但我老鸭汤最拿手。逸青笑说，吴妈难得夸口一回。吴妈说，这是事实呀。
吃好夜饭，潘逸年收拾行李箱，拿出一条女式连衣裙，到潘家妈房里说，我在北京看时装表演会，主办方送的，姆妈好穿么。潘家妈接过，捏着裙子肩线，抖开打量，摇头笑说，时髦货，年轻姑娘好穿，我要穿，成老妖怪了。还给潘逸年说，仔细收好，日后送女朋友。
潘逸年想想说，对于林家人，姆妈不必觉着欠人情。潘家妈不语，潘逸年说，当年要不是林家狮子大张口，把我们家底掏的一空，逸文逸武不会上山下乡，我也不会去香港。让姆妈和逸青那几年吃了不少苦。
潘家妈说，也还好，逸年月月寄钞票来，够我和逸青生活了。林家妈的做法我也能理解，一个寡妇，拉扯四个小人长大，这种大环境下，可想而之的艰难。又正经受丧子之痛。潘逸年不语。
潘家妈叹口气说，旧社会过来的女人，思想尤为保守，最讲究人死后留个全尸，给多少钞票也没用。若非万不得已，林家妈也不会把眼睛让出来。逸年忘记了，当时我们等了多久，一直没人肯捐，也得亏林家，否则逸青会像现在这般活蹦乱跳，未来前程无限么。有得必有失，逸年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更懂才是。潘逸年说，我的意思是.....算了，逸文相亲这桩事体，至于以后，是否要和林玉宝发展，姆妈不要干涉，由他自行做决定。潘家妈说，这个自然。
逸青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个哔哔响的物件说，阿哥，这是啥，响个不停。潘逸年站起，伸手接过看两眼，朝外走说，BP 机。

第二十章 烦恼
黄梅天，晨时阴，午后微雨，偶有雷声，文汇报刊登，立于豫园九曲桥上，观新荷初绽一朵。
玉宝冒雨走进酱油店，一眼看到两口酱油陶缸，土黄缸面，一条描金龙。缸口罩着竹斗笠，尖尖耸起。大大小小的陶罐，整齐摆成几排，装豆油、菜油、麻油、米醋、花生酱、甜面酱、豆瓣酱、辣火酱，老酒，土烧，五加皮，啤酒专门有带龙头的钢钟桶，还有散装的糖和盐。
没有顾客光临，赵晓苹坐在柜台后面，打瞌虫，听到门开关声响，抬起头来，指指柜台进口，玉宝会意，掀起木板，走进去，再放下。
赵晓苹抓一把香瓜子，摊在新民晚报上，俩人嗑瓜子聊天。
赵晓苹说，有啥好事体，嘴合不拢了。玉宝笑说，我从居委会过来，马主任通知我，帮我寻到一份工作。
赵晓苹说，唉哟，太阳打西边出来，马主任难得动作麻利，是啥工作，讲来听听。玉宝说，去巨鹿路菜场做专管员。赵晓苹说，我听过三角地菜场、八仙桥菜场、西摩路菜场、还有宁海东路菜场，就没听过巨鹿路菜场。玉宝说，晓苹讲的是有名气的菜场，其实东西南北中，每个区还有小菜场。赵晓苹说，啥叫专管员，听起来蛮登样。玉宝说，听讲，小菜场早上五点半钟开称，我要摇铃铛，开门市，宣讲纪律，维持排队秩序，管理顾客投诉意见，调解纠纷，有时卖菜员忙不过来，帮忙打打下手，另外还要记记帐。
赵晓苹说，这是啥专管员，明明是勤杂工。马主任不安好心，故意弄怂玉宝。玉宝说，无所谓，总比蹲在家里无所事事强。赵晓苹说，工资多少。玉宝说，每月廿五块。赵晓苹说，比我多五块，比我多受五倍的罪。玉宝笑说，我不怕吃苦，就怕没事体做。赵晓苹说，玉宝心态倒平。
有人开门进来，赵晓苹站起身，用毛巾揩手，见是老街坊、八十岁的杜阿婆，主动招呼说，阿婆要买点啥。杜阿婆说，拷酱油。赵晓苹说，红酱油，还是白酱油。杜阿婆说，拷半斤红酱油。买回去往饭里捣捣，再加点猪油，和红烧肉汤拌饭，味道一式一样。
赵晓苹说，阿婆老会得做人家，这种办法也想得出来。接过阿婆手中瓶子，瓶口插上漏斗，挪开缸口竹斗笠，杜阿婆说，哦哟，白乎乎生花哩。赵晓苹说，莫关系。用勺撇开表面一层，量筒伸进去，装满，泼泼洒洒提上来，杜阿婆说，哦哟，有只蛆。赵晓苹用筷子头挑出来，再翻倒进漏斗，灌入瓶里，差不多半瓶，拧上盖子，再递给杜阿婆说，一角三分。杜阿婆说，啥，我耳朵不好。赵晓苹大声说，红酱油半斤，一角三分。
杜阿婆说，哦哦，白酱油要几钿。赵晓苹说，白酱油一斤，两角两分。杜阿婆说，要死快，为啥不早讲，早知拷白酱油了，好省两分铜钿。赵晓苹不语。杜阿婆嘴巴唠叨，颤微微寻出一角三分，摆在柜面上，拎起酱酒瓶，转身就走，赵晓苹说，阿婆，少张油票。杜阿婆说，啥叫油票。赵晓苹说，买米面要粮票、买肉买糖买鸡蛋要副食票，买棉布要布票，买香烟要烟票，买豆质品要豆制品卡，阿婆拷酱油要油票。人人晓得。
杜阿婆说，早点讲呢。又颤微微掏出油票递过来，赵晓苹接了，连钞票一道丢进铁皮盒里。一屁股坐下来，压低声说，烦吧，烦吧，次次来，次次要讲，明明心里清爽，还要装傻充愣，尽想着贪便宜。像杜阿婆这种人还不在少数，我烦透这份工作，简直度日如年。
玉宝说，晓苹烦透这份工作，人家还羡慕不来。赵晓苹说，谁要，我让把谁。玉宝说，讲气话有啥讲头，赵晓苹不搭腔了。
外面街道传来叫卖声，棒冰吃哇，奶油雪糕，赤豆棒冰。棒冰吃哇，奶油雪糕，赤豆棒冰。玉宝说，我请晓苹吃奶油雪糕，将降火，消消气。站起往门外走，买了两只奶油雪糕，两人吃完，果然心平气和许多，又陆续进来四五个顾客，玉宝不便打扰，顶着绵绵细雨回到弄堂，上楼才到家门口，就听见传出笑语阵阵，有些迟疑是否进去，小桃却先一步开门，扭头报告说，姨姨回来了。
玉宝不得不进房，换好拖鞋，抬头看向沙发，坐着个穿紫罗兰短袖衬衫、黑色长裙的女士，年纪和薛金花相仿，但气质相当娴雅，再观薛金花，总有几分旧时堂子，媚人的气息。玉凤坐在桌前，专心削苹果。薛金花说，我来介绍，玉宝，我养的二姑娘。玉宝，这位是潘阿姨，看着还有印象么。玉凤说，玉宝肯定没印象，72 年刚去了新疆。薛金花说，当初四尼的眼角膜，就是捐把潘阿姨的小儿子。玉宝说，潘阿姨好。潘家妈微笑点头，站起身，拉过玉宝的手坐下，偏头打量说，真人比照片还漂亮。薛金花说，是呀，玉宝在我三个女儿中，卖相最水灵，性格也温柔，秀外惠中，还弹一手好琵琶。玉宝说，我不会弹琵琶，我会弹棉花。
潘家妈没听清说，什么。玉凤说，潘阿姨，吃苹果。潘家妈说，谢谢。玉宝说，我回来淋了雨，去楼上调件衣裳。不由分说，踩着木梯上阁楼，听到身后，薛金花咬牙说，调好衣裳就下来，不懂人情世故的丫头。潘家妈软言细语说，没关系，不要感冒就好了。
玉宝没再下阁楼，小桃来叫过一趟，又蹬蹬蹬下去说，姨姨头痛鼻塞咳嗽，困觉了。潘家妈没再坐太久，告辞离开，玉凤殷勤送客。
玉宝听到有人上阁楼，猜到是谁，不想搭理，转身朝内壁侧躺，忽然薄毯被大力掀开，薛金花气急败坏说，还挺尸，起来，林玉宝，不要跟我来这一套，都是老娘白相过的路数。
玉宝索性坐起说，姆妈打的什么算盘，我也心知肚明。死了这条心罢，我现在不想嫁人。薛金花说，不想嫁人，那啥辰光想嫁人，给我个准信。玉宝说，过两年再讲。薛金花说，过两年再讲，玉宝讲的轻巧，黄胜利和玉凤哪能办？俩人年纪不小了，还打算生个儿子，再过两年，怎么生，生个空屁出来。

第二十一章 相亲
玉宝说，玉凤和黄胜利只要想，总归有机会。
薛金花冷笑说，姑爷开出租，休息没定数，生意不好，白天困大觉，生意好么，夜里开通宵，玉凤在纺织厂三班倒，俩人能碰面的辰光，少之又少，好容易有趟机会，男人做这种事体，要心情愉快，全身投入，思想高度集中，动作轻了，没劲，动作重了，帆布床嘎吱嘎吱，里间有丈母娘，阁楼有小姨子，被听壁角，想想这算啥名堂经，又不是路边野狗，羞耻心总有，瞬间性趣全无，变成软脚蟹。几次后，最近干脆消停了。
玉宝红脸说，我用棉花塞耳朵，姆妈倒听全套。薛金花说，我老太婆了。玉宝说，为老不尊。薛金花说，怪啥人呢，要怪就怪玉宝，是玉宝的错。玉宝说，奇怪了，我有啥错。薛金花说，玉宝不回来，我和小桃困阁楼，玉凤和姑爷困里间，胡天乱地随便搞，夫妻俩同进同出，好的蜜里调油，玉宝不语。
薛金花说，现在玉宝顺利回沪了，也要为玉凤考虑考虑。男女这方面出问题，最要命，辰光长了，女的外插花，男的革摒头，感情破裂，闹离婚，最作孽的是小桃，乖小囡，从此缺爹少娘难两全。玉宝说，不要讲了。不就相亲么，我去就是。薛金花舒口气说，我不会害玉宝。潘家老二条件，万里挑一，72 年上山下乡，77 年参加冬季高考，考中上海财经大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上海财政局工作。
玉宝怔怔说，潘家老二名字叫啥，几岁了。薛金花说，潘逸文，今年二十八岁。薛金花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递给玉宝，玉宝接过打量，看了半晌说，姆妈怎么没有自知之明。薛金花说，啥。玉宝说，我和这潘逸文，根本不相配。薛金花说，哪里不配。玉宝说，是我不配，我们之间云泥之别。薛金花何尝不晓，笑笑说，总要试一试再讲，没准王八对绿豆，就看对眼了。明天周末，夜里七点钟，国泰影院门口接头，勿要忘记。
阁楼闷热，薛金花汗如泥滚，起身要走，玉宝说，马主任帮我寻到一份工作。薛金花惊住了，反应过来说，啥工作。玉宝说，去巨鹿路小菜场。薛金花说，卖菜。玉宝说，不是，勤杂工。薛金花说，工资几钿。玉宝说，二十五块。薛金花说，马主任不晓安的啥心。
玉凤正吃苹果，见薛金花从阁楼下来，连忙跟着进里间，轻声说，玉宝答应了。薛金花说，心狠的丫头，只有小桃，才能唤起一点良知。玉凤说，姆妈也是，早点和潘家联系呢，我和玉卿，或许成就别样的人生了。薛金花说，就是讲，玉宝身在福中不知福，不领情。玉凤说，气煞人。
薛金花说，玉宝寻到工作了。玉凤呆了呆说，真的假的。薛金花说，去巨鹿路小菜场，做勤杂工。玉凤说，工资多少。薛金花说，二十五块。玉凤说，虽然做起来比较辛苦，但吃小菜不愁了。薛金花说，所以讲，马主任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玉凤唉哟一声，薛金花一吓，抚胸脯说，作啥，一惊一乍。玉凤懊悔说，要死快了，我忘记了。薛金花说，啥意思。玉凤说，马主任和王双飞，上趟送的礼品和西瓜，忘记还回去了。薛金花说，意思还没和马主任、王双飞讲明白，是吧。玉凤点点头。薛金花咬着后槽牙说，一点点小事体也办不好。玉凤说，姆妈，哪能办啊。薛金花闻到谁家咖啡香，顺着阳台爬进来，勾起馋虫，心烦说，自家想办法。径自出门去了。
玉宝穿蓝底碎花连衣裙，头发扎起一根辫子，单肩挎皮包，提前十分钟，来到国泰电影院，站在城南旧事的宣传画前，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走近，礼貌说，是林玉宝么。玉宝说，是。男人说，我是潘逸文。玉宝点点头说，幸会。潘逸文笑了笑说，我们先看电影吧。玉宝说，好。潘逸文说，城南旧事，精变，我们的牛百岁，玉宝欢喜看哪部。玉宝说，我随便。潘逸文说，要么看城南旧事。玉宝说，好。潘逸文笑了笑说，其实不用紧张。玉宝马上说，我不紧张。
潘逸文笑而不语，走去窗口买票。玉宝深吸口气，才发觉掌心皆是汗。潘逸文买好票回来，看看手表说，正好可以进场了。人流果然开始往门口涌，潘逸文走在前开道，玉宝紧跟后面，进到影院里，寻到座位坐了。潘逸文递给玉宝个牛皮纸袋。玉宝接过拆开，是一些点心，有蝴蝶酥、豆沙条、花生饼和水果小蛋糕。玉宝说，这样不太好。潘逸文说，一起吃吧，我欢喜吃蝴蝶酥。玉宝挑几块蝴蝶酥递去，潘逸文接过，慢条斯理吃起来。玉宝注意到，潘逸文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文人的手。
电影开场，灯光全灭，看到半途，玉宝拈了一块水果小蛋糕，品尝出有葡萄干、苹果粒，瓜子仁和红绿丝。无意斜眼悄瞟，却见潘逸文在闭眼困觉。
电影结束，潘逸文恰好睁眼醒来。 玉宝说，城南旧事，不符潘先生审美吧。潘逸文笑说，是我欣赏不来。玉宝说，早知应该看精变，听新闻讲吓死了个老太太，潘先生定不会无聊的打瞌虫。潘逸文轻笑， 俩人又随人流淌到街道上，漫无目地的荡了会马路。潘逸文看到凯司令，指着说，我们进去坐坐。玉宝说，好。走了进去，一楼做门市，上到二楼有卡位，可以坐着吃咖啡，人也不多，潘逸文选在靠窗座位，要了栗子蛋糕，还有曲奇饼干，两杯咖啡。
开始时，俩人想到啥聊啥，东拉西扯一通，待咖啡和糕点端上来，玉宝下定决心说，潘先生，凭你我的条件，实在不对等，想来也绝非良配，我不知潘先生，为何会答应来相亲，也不想追问，只希望潘先生回去后，能给我姆妈一个拒绝的确信。今朝让潘先生破费了，我来出一半费用。
潘逸文取下金边眼镜，端起咖啡，吃一口说，是我配不上玉宝么。玉宝抿嘴说，潘先生何必明知故问，我不是这个意思。
潘逸文微笑说，我过世的父亲，还有姆妈，从小教育我们弟兄四个，家世钱财乃身外之物，识人应该最重品行。

第二十二章 相亲2
林玉宝说，我人品不行，我犯过错误。潘逸文说，啥。玉宝平静说，具体我就不讲了，我当初揭发过我阿爸，害的阿爸去了青海劳改，没几年病逝在当地。潘逸文不搭腔。玉宝说，我不想隐瞒，就这样吧。潘逸文说，已经过去了，不怪玉宝，是时代的问题。以后也不用再讲，一切往前看，勿要回头。玉宝说，谢谢。
潘逸文还要讲，看到个年轻女人，手牵小囡，笑着走上楼梯，寻到壁角座位，坐下替小囡脱雨披。玉宝看潘逸文，面情转阴沉，一时多想，从包中翻出皮夹子说，潘先生，我还有事体，今夜所用费用几钿，我来出一半。潘逸文收回心神说，不用客气。
玉宝没有坚持，将咖啡一饮而尽，起身说，我先走一步。潘逸文点头说，我再坐一歇，林小姐，有缘再会。玉宝心知到此结束。笑了笑下楼梯，到门口才发觉，黑云笼遮，雨气渐密，从包里掏雨披穿上时，营业员递来个纸袋说，潘先生的一点心意。玉宝没有拒绝，接过走上街道，夜风潮湿地掠过脸庞，雨丝落进眼底，又流出来。
酱油店里透出微光，推门走进去，赵晓苹正在清理台面，听到声响一吓，看到玉宝说，来拷酱油。玉宝兜头脱掉雨披，赵晓苹说，外头落雨了。玉宝说，又不落了。在纸袋里翻翻，取出一盒曲奇饼干，放在柜台上。赵晓苹说，谢谢，相亲对象可满意。玉宝失落地叹息一声，赵晓苹说，叹气做啥。玉宝说，有些难过，我可能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优秀的男人了。赵晓苹呆了呆说，啥，看不上玉宝。玉宝说，看上倒奇怪了。赵晓苹说，我玉宝啥地方忒板，是这些男人没眼光，以后有的后悔哩。玉宝笑说，我心底好过多了。
赵晓苹说，我听李阿婆讲，13 弄两楼爷叔，远房表叔来投亲，此人大有来头。玉宝说，啥来头。赵晓苹说，是个算命瞎子，还是城隍庙鼎鼎有名的孙半仙，手中一把琵琶，一只签筒，弹弹唱唱，张口命断人生，准的十有八九。玉宝不信这个，听到雨打屋檐声，和赵晓苹话别，冒雨走了。
潘逸文回到家，潘家妈和四弟在看电视，拎回来一盒凯司令的点心，摆到茶几上，潘家妈迫不及待说，见面啥情况，对玉宝还满意。潘逸文坐过来，拿出照片还给潘家妈，将玉宝的情况讲一遍，潘家妈说，玉宝太诚实了。逸青说，诚实不好么。潘家妈说，也容易吃亏。
潘逸文说，我近腔把在单位要升职，如果和玉宝交往，政审这关多数难过，权衡之下，还是打算放弃。但玉宝是个好姑娘，长得漂亮，为人坦直，很有魅力。只能讲与我不合适。潘家妈说，可惜了。
潘逸文说，要么四弟相相看如何。潘逸青说，乱点鸳鸯谱。潘逸文说，回来路上我想过了，玉宝只比四弟大两岁，四弟没有名利困扰，性格不羁爱自由，像匹脱缰野马，一般姑娘驾驭不了，但我直觉玉宝可以。潘家妈说，逸文讲的有道理。逸青觉着哪能。逸青打量照片说，能被二哥赞誉的姑娘不多，我倒好奇哩，那就见见。潘家妈顿时精神抖擞，站起身说，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潘逸文说，四弟，阿哥呢。逸青说，在看书。潘逸文起身出门，到对面房间，敲两记，没上锁，轻推即开，走进去，潘逸年倚在床头，借着台灯看书，刚汰过浴不久，头发乌湿。逸文将点心摆在台子上，坐下来说，阿哥最欢喜的，栗子奶油蛋糕，潘逸年说，相亲顺利么。逸文说，林玉宝蛮好，我俩单纯的不合适。潘逸年说，哪里不合适。逸文又讲一遍。潘逸年不语。逸文说，我说服小阿弟，去和玉宝相相看。潘逸年皱眉说，瞎搞一气，老娘也同意。逸文说，老娘马上打电话去了。
潘逸年不屑说，林玉宝辫子要翘到天上了。尤其是薛金花、林玉宝的姆妈。逸文说，这里面有故事。潘逸年说，当年为了阿弟的眼角膜，薛金花反悔五次，反悔一次加码一次，最后一次简直天文数字，我们家底全部掏空，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和姆妈花了五年的辰光，才把债务还清。
逸文说，还有这种事体，为啥没告诉我和逸武。潘逸年说，有啥好讲头，那又不能帮忙，还陡增烦恼。逸文不语，过有半晌后说，阿哥，我今朝在凯司令，碰到姜媛了，冥冥之间，是否是天意。潘逸年说，不要多想，碰巧而已。逸文恨恨说，这个脚踏两只船、把我当傻子白相的可恶女人。潘逸年说，也可以理解。逸文说，啥意思。潘逸年说，二弟当初上山下乡，说走就走，啥人晓得要去多久，又啥辰光回来，一年、两年，还是八年、十年，还是一辈子。既然未来难以预料，只能盘算眼面前、能看到的事体。姜媛只是做了，大多数女人会做的选择。没必要耿耿于怀。逸文冷笑说，是么，我才走半年不到，就和旁人结婚？这算啥名堂经。潘逸年说，二弟勿要钻牛角尖，既然结局注定要分手，那半年、一年、五年、八年又有啥区别。早断早了，姜媛还算果断，至少没隐瞒，已经不错了。
逸文沉默不语，昏黄灯光映在面孔上，片刻后，口袋里摸摸说，阿哥有烟么。潘逸年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烟盒和火柴，丢过去，逸文接住，抽出根烟，叼在嘴边，擦燃火柴，点亮吸了口，吐出烟圈，火柴一直烧到指腹，白灰一段一段的掉。
玉宝早晨四点半就起了，穿戴整齐，蹑手蹑脚的下阁楼，走两步踩到一物，黄胜利的塑料拖鞋，乱拐乱扔，天天如此。没空计较，伴着呼噜声，摸黑拿起面盆，面盆里有备好的杯子、牙膏牙刷、梳子和毛巾。
开门下楼，快速奔到弄堂里的水槽，漱洗后，也不用照镜子，将头发扎起。一切准备妥当，赵晓苹睡眼惺松、提着马桶经过，看到玉宝说，去小菜场开称啊。玉宝说，是，再会。
玉宝骑上脚踏车，锨着铃铛，清脆的叮当声，贯穿长长的弄堂，经过为节约 3 分钱煤饼、而不得不早起生煤炉的阿奶，经过左右手拎鸟笼、去公园遛鸟的爷叔，经过将隔夜剩饭倒进钢钟锅内、烧泡饭的阿婆，经过蹲在公共水龙头前、奋力刷马桶痰盂的阿姨，还有一些人，被炉烟洇没在迷蒙之中。
当玉宝骑着脚踏车，行在大马路上时，天边有一道细长的金线，开始丈量黑夜和白日的距离。

第二十三章 暗涌
玉宝抵达巨鹿路小菜场，停好脚踏车，走后门，虽还未对外营业，却格外闹忙。各种运输卡车排起长龙，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听指挥慢行，轮胎碾地，压得铁板，发出沉闷声响，为首货车停稳，司机、跟车和接货员戴起白线手套，动作麻利地装卸、拆袋、过磅，开单，旁边聚集不少卖菜员，推着三轮车或平板车，从派货员处领取各类菜色，再运回各自的摊头。
或许所有人早习惯这种工作强度，忙而不乱，有条不紊。地面运过海鲜水产，到处湿漉漉，烂菜叶烂菜皮烂葱叶随处丢弃，经过反复踩踏，早已污浊不堪，清洁工候在旁边，随时准备打扫。
玉宝先去管理办公室，同样满员，车主捏着单子，排队等结帐，会计员算盘珠子打的飞起。玉宝寻到管理主任吴坤，吴坤接过介绍信、身份证等资料，粗略看了看，叫住个女人说，秦建云，新来的专管员林玉宝，带一带。林玉宝，工作就听秦师傅安排。玉宝伸手说，秦师傅好。秦建云握握手说，随我来吧，快要开秤了。
俩人先到更衣室，秦建云找来一套工作服，半新不旧，让玉宝换上，玉宝照做，穿好衣裳，一起往外走，秦建云说，小菜场一向执行统购统销政策，主卖五类小菜，蔬菜、猪肉、鱼虾、家禽蛋品，豆制品。另外还兼营腌腊咸货。疏菜批发自购销站、肉类、禽蛋批发自副食品公司，河鱼海鲜批发自水产公司，豆制品批发自豆制品工厂，腌腊咸货批发自加工场。肉类禽蛋不吃无妨，但疏菜无论贫富，一日不可缺，我们吃的疏菜，来源两地，市郊和外省。市郊的菜农霞气智慧，送菜工具自家改装，在脚踏车后面装拖车，拖车堆菜，现摘现装，每天往购销站送。外省就更复杂，运输工具有，苏州河上的驳船、汽车站的卡车，火车站的火车，为保新鲜，争分夺秒往上海运送。
玉宝看到，运输卡车差不多走光了，仅余一两辆，还在匆忙卸货，清洁工打扫飞快，地面依旧湿漉漉，乱丢垃圾已被清理干净。摊头上，各种小菜摆放齐整，卖菜员蓄势待发，有人笑说，秦师傅，还有五分种开秤。秦建云笑说，我的接班人来了，以后由林玉宝来开秤。玉宝感到众人打量的目光，不由面孔发烫。秦建云拿起扩音喇叭，喊一嗓子，开秤，摇起手里铃铛，随着哗啦啦声响，小菜场门打开，爷叔阿姨拎着菜篮子，如潮水般涌进来，顿时人声鼎沸，玉宝只觉眼前一片摇晃。
秦建云带着玉宝维持队伍，大多已成熟客，互相笑嘻嘻打招呼，有阿婆说，秦师傅，我想买黄芽菜，哪一家比较好。秦建云说，往里走，走到底，倒数第二家的黄芽菜，不是从无锡苏州运来，是崇明菜农自家种的。另个阿婆说，哟，黄芽菜肯定要吃崇明，种好。秦建云说，是呀，新鲜不讲，炒一盘烂糊肉丝，吃口微微甜。最主要价钿还便宜，三分铜钿一斤。
一个阿姨说，我要买落苏。秦建云说，今朝落苏有两个品种， 本地产是矮胖子，适合红烧，落苏塞肉，还有宁波产的瘦长子，适合加蒜瓣清炒，或蒸熟撕成条，加酱油、醋、绵白糖、辣火酱，再滴几滴小磨香油，拌一拌，好吃的打耳光也不肯放。阿姨说，听秦师傅讲讲，馋唾水哒哒滴。
众人皆哄笑起来。
另个阿婆说，我要买冬瓜，回去红烧烧，最近又落掉两颗牙齿，只有冬瓜咬得动。玉宝说，阿婆，今朝萝卜不错，萝卜又叫土人参，对身体好，刚刚从太湖运来，根须还带泥，水分充足，买回去，加一调羹猪油红烧，小火慢炖出来，味道比冬瓜好，一样软烂。价钿比冬瓜便宜一分铜钿。另个阿婆说，好呀。
最忙是上午，到中晌时，来买小菜的人已不多了，秦建云带玉宝去锅炉房热饭，热好后回管理室，吴坤和两个会计，围桌正准备吃饭，挤出两只空位出来，秦建云和玉宝，搬过椅子坐下，玉宝暗扫各人的饭盒子，吴坤吃的最好，精米饭，一条糖醋煎黄鱼，茭白炒百叶，清炒鸡毛菜，还有碗开洋紫菜汤。
吴坤咂吧完鱼骨头说，玉宝工作半天，一直站着，感觉吃力吧。玉宝说，还好，我原先在毛纺厂挡车，一站就站八小时，已经习惯了。吴坤说，为啥不做了。玉宝说，因为要回沪。吴坤说，哦，知青啊。玉宝说，是呀。刘会计说，是哪里知青。玉宝说，新疆。一时没人搭腔。秦建云说，尝尝我的素鸡。挟一块到玉宝碗里。玉宝想回敬小菜，看看没啥可吃，只得笑说，谢谢。
素鸡最吃油，油少了味道进不去，吃口就寡淡。玉宝面不改色吃着，薛金花原来堂子出身，平日里无事，就鼓捣吃，也把玉宝的嘴养刁了。
吴坤说，刘会计，许会计，一些会计帐，比如每个摊位、每天营业额汇总、税务明细、场地租金收取这些，还有卖菜员工资快要发了吧，工资表哪能做、考勤哪能算、奖金哪能分，教教玉宝，等忙的四脚朝天时，玉宝也可以打打下手，帮帮忙。刘会计和许会计说，好。
吴坤吃完饭，要去外面抽一根神仙烟，要拿饭盒时，秦建云说，吴主任，饭盒我来汰。吴坤说，这哪好意思。秦建云说，没关系，我反正也要汰饭盒，多一只、少一只的事体。吴坤说，那谢谢。起身慢悠悠往门外去了。
玉宝会看眼色，待秦建云和两会计吃的差不多，自告奋勇帮忙汰饭盒，待汰好后再回来，听到管理室里，三人在说话，放缓脚步，避在边上，听刘会计说，册那，吴坤这个老瘪三，又在打啥坏主意。许会计说，让我们教玉宝会计帐，是要替代我，还是小刘。秦䢖云笑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刘会计说，不会是看玉宝年轻漂亮，动起了歪脑筋。许会计说，应该不会，吴坤我太了解了，有色心、没色胆的老瘪三。秦建云说，是呀，家有河东狮，马主任可不好惹，闹起来，里外面子都没了。刘会计说，是呀，一年前，马主任大闹一场，吴坤教训吸取足够。
秦建云说，长记性了，小叶现在过得好么。许会计说，我哪晓得。刘会计说，靠半年没联系了。秦建云说，小叶就是太老实，林玉宝看着倒精怪。许会计说，林玉宝到底啥来头。秦建云说，不晓得呀。许会计说，小秦消息最灵通，去打听打听，再讲把我俩听，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玉宝看到有三五人照面过来，仍旧退回到水房，待过去十分钟后，才重新返回管理室，吴坤背靠椅垫，闭起眼，拿一根牙签剔牙。刘会计许会计趴在桌上午睡，秦建云则在争分夺秒结绒线衫，听到动静，抬起头，轻轻说，回来啦。玉宝笑笑，点了点头，似乎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切如常。
备注：关于小菜场参考百度资料。

第二十四章 旧闻
玉宝锁好管理室门，往小菜场后门走，听见有人喊，玉宝，玉宝。
玉宝回头，是祝秀娟，卖盆菜的。玉宝走过去说，阿姐，啥事体。祝秀娟说，平日里忙的臭要死，以在空闲，进来一道噶三湖。玉宝问几点钟了，祝秀娟说，四点钟，来嘛，太阳还没落山。玉宝走进摊头，祝秀娟递来小矮凳，玉宝接过，刚坐下， 卖腌腊货的周燕，也来凑热闹。 祝秀娟拿出一袋牛轧花生糖，一人拈一块。周燕吃了，铺平糖纸说，薛记，小扬州给的是吧。祝秀娟笑笑不语。
玉宝说，小扬州是啥人。周燕说，购销站送货司机，外号小扬州，皮肤白，眉心一颗痣。玉宝恍然说，哦，这人就是小扬州。周燕说，我要提醒秀娟，这男人花嚓嚓，见谁搭谁，百搭。祝秀娟说，瞎讲有啥意思，证据摆出来。周燕说，就骗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祝秀娟说，哼。玉宝说，我有句话，不晓当讲不当讲。祝秀娟点头，周燕说，当讲。玉宝说，呃，小扬州，早间送我一盒鹅蛋粉，牌子谢馥春，我转送秦师傅了。
沉默片刻。周燕拍记大腿说，我讲得没错吧。祝秀娟气得把一袋糖扔出去，周燕一把接住说，糖有啥罪过呢。天下乌鸦一般黑，玉宝也要当心，吴坤那个猪头三。
玉宝说，我隐约听讲，有位叫小叶的专管员，和吴主任有关，但没人敢提，侪谈虎色变。周燕嘴巴嚼糖不响，祝秀娟不语，玉宝说，不讲就算吧，我要回去了。欲要起身，周燕按住玉宝的腿说，不是不讲，隔摊有耳，有些人，就欢喜打小报告。祝秀娟站起身，四周望望，又坐下来说，轻点，不要哇啦哇啦。
周燕说，半年前，管理办公室，分配来一个女专管员，名叫叶楣，廿二岁，细长眉，吊梢眼，樱桃小口，性格内向，不爱讲话，像古代闺阁小姐，和我们格格不入。祝秀娟说，不像玉宝，才来几天，就和我们打成一片。玉宝笑说，能否讲重点。周燕说，不要急呀，前情总归要讲清爽。小叶不跟我们多啰嗦，我们也就没啥话好讲。管理办公室里，还有个秦建云。祝秀娟说，玉宝要当心秦建云，笑面虎，一肚子男盗女娼。周燕说，到底啥人讲，要么秀娟来讲，我听着。祝秀娟说，我闭嘴。
周燕说，秦建云和曹丽晶关系最要好。玉宝说，曹丽晶是啥人，听着熟悉。周燕说，曹丽晶呀，卖豆制品的曹丽晶。玉宝说，哦，想起来了。周燕说，秦建云告诉曹丽晶，有天中晌，看到吴坤和小叶抱在一起亲嘴，吴坤的手在小叶衣服里，胸前搓来揉去。祝秀娟说，一块排骨，还搓来揉去。周燕说，曹丽晶这死女人，唯恐天下不乱，隔天就跑去居委会，寻到马主任，把事体捅了出来。人家马主任，不愧是主任，临危不乱，晓得不能道听途说，捉奸要捉双，要讲究证据。把秦建云和曹丽晶寻过去，开个会议，制定作战方案。
玉宝说，马主任吓人倒怪。周燕说，吓人倒怪还在后头。马主任的作战方案，就是让秦建云和曹丽晶管住嘴，勿要打草惊蛇，再去盯这对男女的梢，分工合作，往死里盯，两人啥辰光、在啥地方、一起做了啥事体、要像记帐一样，丝毫不差记在本本里。玉宝说，秦建云和曹丽晶，为啥要做这种事体。祝秀娟说，马主任肯定许诺好处了，否则呢。周燕点头说，一个月后，马主任寻到俩人，仔细看过帐本，寻到其中偷情的规律。有一天，带着小菜场的三位领导，在后门小仓库里抓了现形。听讲两人赤条条抱在一起，衣裳脱掉铺在地上，正搞得昏天黑地。
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唯有马主任，冲过去，一把薅住小叶的头发，左右开弓扇耳光，胖婆娘手掌厚，一口气十几个耳光，打得脸颊青紫，嘴角全是血，又在小叶身上又踢又踩，又掐又拧。玉宝说，吴坤在做啥。周燕说，还能做啥，光顾自家穿衣裳，躲到旁边去了。玉宝说，该天打雷劈。周燕说，啥人该天打雷劈。玉宝说，后来呢。周燕说，秦建云还在旁边看戏，曹丽晶死女人，总算还有点良心，冲上去将俩人分开。小叶全身惨不忍睹，曹丽晶用工作服罩住，一个劲嚷嚷，再打要死人了。三位领导才反应过来，上前拽住马主任，警察也及时赶来了，全部带进公安局。
玉宝说，后来呢，一直望风的祝秀娟，嘘了一声，周燕不语。周燕的男人过来说，娘子呢。周燕说，做啥。男人说，有顾客要称三斤咸肉，快点去。周燕起身走了。
祝秀娟说，后来警察调查一通，原来是吴坤先把小叶诱奸了，小叶年纪轻，性格软弱，又内向，没人帮出主意，经不住吴坤这畜牲威逼利诱，也就破罐子破摔了。玉宝说，为啥离开的，只有小叶。祝秀娟说，吴坤赔了小叶一笔钞票，双方达成合解，小叶对外说自愿的，也无脸再留在这里。
玉宝叹口气，站起身说，我走了。祝秀娟说，我还剩余三盒盆菜，拿一盒去吃。玉宝说，不用。祝秀娟把其中一盒，硬塞进玉宝手里说，拿去，今朝不吃，明天也要馊掉。玉宝说，谢谢，再会。
经过腌腊咸货摊位，周燕说，玉宝，过来。玉宝说，做啥。周燕说，刚刚卖咸肉，多余点点，玉宝拿回去，正好烧一锅咸酸饭。玉宝说，自家吃罢，我不要。周燕说，跟我客气做啥。用油纸包包给玉宝说，烧咸酸饭，不要放青菜，放香莴笋叶子，刘光头摊位有，叶子总归扔掉，去讨些回去，味道霞气好吃。玉宝说，谢谢谢谢。
夜饭只有薛金花、玉宝和小桃三人吃，黄胜利出车子，玉凤上夜班。
玉宝用香莴笋叶子、咸肉和米饭烧了咸酸饭；盆菜里有河鲫鱼一条、圆蘑菇十只、笋片五片，葱两根，姜两片。玉宝烧了一大碗鱼汤。
上桌吃饭时，薛金花说，潘家妈打电话来，老二觉着和玉宝不合适。玉宝不搭腔。薛金花说，既然不合适，送凯司令的点心做啥，我还以为成了。玉宝不搭腔。小桃说，栗子蛋糕好吃。薛金花说，以后嫁个好人家，吃个够。玉宝说，小桃好好学习，自家有本事，自家买来吃。
薛金花说，潘家妈讲，虽然老二不成，老四倒想和玉宝相相看。老四潘逸青，比玉宝小两岁，在同济大学读土木工程专业，明年毕业，前程无量，要么再试试看好吧。玉宝说，姆妈觉着好嘛。薛金花说，蛮好呀，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人物。玉宝冷笑说，那就见。
薛金花怔怔说，玉宝爽快同意了。玉宝说，为啥不同意。薛金花喜笑颜开说，想通就好，明天周末，约好十点钟，上海动物园门口见面。

第二十五章 相亲
玉宝大清早起床，倒马桶痰盂，涮洗干净，靠壁角阴干，再生煤球炉子，赵晓苹领两个男人，扛竹竿套麻绳，从烟雾弥漫中显出真身来。
玉宝摇着蒲扇说，做啥，气势汹汹。赵晓苹说，我床上棕绷塌了，实在没办法再将就，今朝天气好，特为寻了老师傅来修棕绷。玉宝说，大工程。赵晓苹说，是呀，烦死。楼梯窄小，棕绷又太大，只好想办法，从五楼窗户吊下来，喊了娘舅来帮忙。两个男人朝玉宝笑笑。赵晓苹说，不聊了。匆匆带人进灶披间，往楼上走。
玉宝用昨夜吃剩的鱼汤烧泡饭，香味飘散时，黄胜利出车回来，买了大饼油条，牛皮纸包着，洇透一片油。看到玉宝，打了声招呼，先上楼，一歇歇拿着毛巾和洗漱品下楼，在弄堂的水槽里，刷牙，揩面，清着嗓子吐痰。阿桂嫂提着马桶，穿真丝料子的连衣裙，薄透贴身，风姿绰约的经过。
赵晓苹从楼高头跑下来，看到黄胜利说，阿哥，阿哥。黄胜利收回视线说，做啥。赵晓苹说，我要吊棕绷下来，帮忙接一接好吧。黄胜利吐掉漱口水说，小开司。
玉凤下班回来，没啥精神，也拎着大饼油条。倒不是买的，在工厂食堂吃早饭时，悄悄带出来。玉宝热好泡饭，端着钢钟锅上楼，薛金花和小桃也起床了，薛金花在扫地，小桃对镜扎辫子。
玉宝换一身衣裳，拎着布袋出门，两根竹竿从五楼窗台抵到弄堂地面，棕绷一头用麻绳拴紧，靠住竹竿，上头慢慢放，下头慢慢滑，歪歪斜斜，磕磕碰碰，吊到两楼，黄胜利和另个男人，从底下接住，各撑着棕绷一角，小心放倒地面。
玉宝骑自行车到静安寺，搭乘 57 路巨龙公交车。57 路站台上，分坐队和立队，坐队排的望不到尽头，立队人少，玉宝想想，排到了立队。售票员用手指点坐队人数，点到 33 个，小红旗一摇说，快点，上车。被点的 33 个撒丫子跑上车，坐满后，再放立队。虽然人挤人，挤的密不透风，前胸贴后背，但玉宝心情不错，过了徐家汇，入目是大片农田，瓜棚，本地人在拔草，松土，浇粪，一路颠簸过去，终于到了上海动物园。
潘逸青站在白底黑字的牌子前，脖颈挂着相机。玉宝走上前说，是潘先生么。潘逸青说，是，叫我逸青就好。玉宝说，我叫林玉宝。潘逸青说，入园票我买好了，我们边走边聊。玉宝说，好。
俩人通过检票处，玉宝拿了两份游园地图，走进入口，潘逸青说，西郊公园长久不来，有些陌生了。玉宝笑说，现在叫上海动物园。潘逸青接过地图说，叫习惯了，一时转变不过来。
俩人商量，跟着地图所标顺序走，先看蛇，各式各样，玉宝不怕，看过热带鱼，到孔雀园，孔雀有三只，两只蓝孔雀，一只白孔雀，有人拼命摇晃手绢，孔雀们拖着长尾巴，不屑争艳。又来到天鹅湖，也分白天鹅、黑天鹅，还有几对彩鸳鸯，交颈浮游，颇为恩爱。恰好湖边的长椅空出来，俩人坐下，但见清风抚柳，柳尖蘸水，水起涟漪，景色怡人。
坐有片刻，站起继续前行，俩人侪对鸟没兴趣，一路走马观花，至猛兽区，或许是天太热的缘故，熊山不见熊，虎笼不见虎，豹子四仰八叉，狼群趴地吐舌，熊猫馆有空调，熊猫躺平吃竹子，憨态可掬，俩人隔着玻璃看了会儿。兜半圈后，已过中晌，日阳高照，潘逸青说，要么我们去食堂坐坐，顺便解决中饭。玉宝说，好。
到了食堂，黑压压坐满游客，好容易等到空座位，俩人坐下。
潘逸青要去买饭，玉宝笑说，我带了干粮来，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吧。从布袋里取出三只铝饭盒，打开盖子，一盒点心，有烧卖，煎饺，千层饼和春卷。一盒两个茶叶蛋和四块五香豆腐干。一盒糟货，有糟门腔、猪肚、带鱼、素鸡等，东西不多，但花样不少。潘逸青挟春卷吃，吃后说，玉宝做的。玉宝说，是呀。潘逸青说，这春卷为啥比饭店里还好吃。玉宝笑说，就黄芽菜、肉丝、香菇三样，并没有特别之处。潘逸青又挟烧卖吃，再是千层饼、煎饺，玉宝吃的少，只是看着潘逸青大快朵颐。
潘逸青说，玉宝为啥不吃。玉宝说，我早饭吃的晚，一点不饿。潘逸青说，我吃太饱，没肚皮装糟货了。玉宝说，可以带回去吃。潘逸青挑眉说，真的，这么好。玉宝点头说，真的，不过要答应我一个请求。潘逸青说，是啥。玉宝说，我能摸摸逸青的眼睛嘛？潘逸青怔了怔，爽快说，好。俯身凑近到玉宝面前，玉宝的手指不由颤抖，轻缓地抚摸着，双眼皮，睫毛浓长，眼珠乌黑柔亮，浸在泛青的水潭内，眨巴一下，起了风，闪过一抹浮光掠影的微亮。玉宝视线有些模糊，缩回手，噎着喉咙说，谢谢。潘逸青站起说，我去买桔子水。玉宝没有阻止，虽然水壶是满的。
潘逸青回来时，玉宝的神态如常，接过桔子水，吃了口，腻喉咙，微笑说，就请我吃桔子水。逸青二哥请我去凯司令，吃咖啡和栗子蛋糕。潘逸青说，原来玉宝欢喜吃凯司令。玉宝说，阿个女人不欢喜呢。潘逸青笑说，我现在穷学生一个，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侪是大阿哥负担，等我工作以后，会请玉宝去凯司令，吃咖啡和栗子蛋糕。
玉宝说，逸青不要误会。潘逸青说，不是误会，我会得对玉宝好的。
玉宝摇头说，逸青真的误会了，看着逸青的眼睛，就像看到我从前的阿弟。
潘逸青立刻明白，叹气说，一点机会都没。玉宝说，嗯。潘逸青说，我有些难过。玉宝说，难过啥呢。潘逸青说，再吃不到玉宝做的烧卖、煎饺、千层饼和春卷了。玉宝笑着不搭腔。
潘逸青说，我突然想出个办法。玉宝说，啥。潘逸青说，我还有个大阿哥，条件霞气优秀。玉宝说，讲讲看。潘逸青说，大阿哥，同济大学土木专业，毕业就去了香港，在房地产开发圈子，鏖战数年，有非常不错的口碑，后来加入中海，全力帮助中建拓展海外市场，短短三年就带领团队，在香港集齐了五张 C 牌，非常人能够办到。玉宝想见见面么。
玉宝说，可以。潘逸青说，玉宝一定会欢喜大阿哥的。玉宝笑笑，听过算数，当耳旁风。
玉宝骑自行车，回到弄堂，五尺的棕棚摆在弄堂凹处，老师傅拿着梭子、铁榔头和棕线在修补，三五阿姨爷叔，立在边上看闹忙。赵晓苹说，玉宝回来了。玉宝说，嗯，还没好呀。赵晓苹说，早哩。杜阿婆挤过来说，妹妹，修棕绷啥价钿。赵晓苹说，外头一张大团结，把我只要八块铜钿。杜阿婆说，是便宜，这位师傅修的灵吧。赵晓苹说，灵的，人也老实，阿婆看呀，舍得花力气，棕线绷的笔直，不像人家，松松垮垮，用不了两三年，又坏掉。杜阿婆说，我屋里的棕绷也想绷一绷。赵晓苹说，可以，阿婆自家和师傅商量。十号里弄的李阿嫂，屋里棕绷，也是这师傅修的。杜阿婆说，哟，李阿嫂老疙瘩的人。赵晓苹，是呀，老师傅了，手艺过硬，不错的。
玉宝无意抬起头，看到王双飞站在窗户前，似乎正朝这边望来。

第二十六章 故人
孔雪打电话给潘逸年，有个饭局，问要不要来。潘逸年说，没啥兴趣。孔雪说，魏先生也会来。鸳鸯楼项目，讲起来是市政工程，但该报批的手续，一个不少，终会落到魏先生这里。
潘逸年说，正因如此，更要避嫌。孔雪说，鸳鸯楼项目工期紧，多少人眼睛血血红盯牢，报批手续，能提早一天出来，总归好的。潘逸年沉吟不语。孔雪说，来嘛，魏先生、朱总、严先生会带夫人来。权当交个朋友。潘逸年松口说，几点钟，地址。孔雪说，夜里七点钟，和平饭店，潘总也带女朋友一道来。
潘逸年挂掉电话，对潘家妈说，我有个应酬，不回来吃夜饭了。潘家妈说，奉劝一句，万恶淫为首，酒是色媒人。潘逸年笑叹，姆妈，现在担心这个，是否晚了。潘家妈笑说，记得酒少吃，早点回来。潘逸年说，尽量。进房调了件衣裳，玄关换鞋时说，逸青人呢。潘家妈说，逸青去相亲。潘逸年说，相亲，和啥人。潘家妈说，贵人多忘事，和林玉宝呀。潘逸年有了印象，没再多讲，拉开门走了。
玉宝回到家，玉凤、黄胜利和小桃不在，霞气安静。桌上摆一盘黄枇杷，薛金花盘腿坐着，剥了颗往嘴巴里送，玉宝说，哪里来的枇杷。薛金花说，秦阿叔送来一捧。再拈起颗，撕掉枇杷皮，托起蒂子给玉宝。
玉宝接过吃了，忽然说，我听到弄堂里有风言风语。薛金花说，随便讲，我吓啥。玉宝没响，薛金花说，我就欢喜往秦阿叔屋里跑，吃吃咖啡，谈谈人生，听听靡靡之音，秦阿叔屋里，收拾的比女人家还清爽。玉宝不搭腔，薛金花说，再讲，我和秦阿叔也不可能。玉宝说，此话怎讲。薛金花说，秦阿叔也作孽，老早大学里教授，有知识，文质彬彬，运动起了，非讲和学生乱搞男女关系，誓死不交待是吧，就打，把那玩意打坏了。老婆上吊自杀，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玉宝说，姆妈大把年纪，还介意这个。薛金花咬口枇杷，想想也笑了说，玉宝懂个屁。
玉宝说，听闻秦阿叔，有幢花园老洋房，在淡水路。薛金花说，是呀，又如何，收归国有，工人老大哥搬进去，一间间 72 家房客，西洋窗挂黄鱼鲞，雕花阳台晒萝卜干。有还不如没有。玉宝没响。薛金花说，如何。玉宝说，啥。薛金花说，和潘逸青相对眼了。玉宝说，我看着潘逸青的眼睛，就像看到了阿弟，阿弟讲，大家要多点真诚，少点罅隙，好好过日节。薛金花说，再想想。玉宝说，不用想了。薛金花说，没有一点商量余地。玉宝说，是。薛金花彻底没话讲了，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忽听有人笃笃敲纱门，薛金花说，啥人啊。外面人说，薛阿嫂，搬砖去。薛金花精神大振，扯嗓子说，等等我，马上来。
潘逸年来到和平饭店，报上姓名，服务员指引进包间落座。孔雪过来介绍，这位是，中房建设的朱总及太太，朱总和潘逸年握手，笑说，久仰潘总大名，鸳鸯楼工程竞标，输在潘总手下，输得心悦诚服。潘逸年说，哪里，是朱总承让。
孔雪说，这位是，建行的严先生及夫人。潘逸年主动握手，客套几句，权衡份量，再交换名片，彼此成为朋友。
香港李先生也在，带来一位小美女，低声说，我新交的女朋友，潘总眼光好，觉得如何。潘逸年看一眼说，品味越来越高了，李先生说，有点吃不消。潘逸年说，啥意思。李先生说，小年轻，玩的花样多，我近腔总感觉，腰膝酸软，两腿无力。潘逸年笑说，李先生要保重身体。李先生说，我已经开始吃滋补品，成份有鹿茸、海马、杜仲、肉苁蓉几味药。潘逸年笑而不语，李先生说，还有就是作，作天作地，作的我钱袋子，越来越空。潘逸年笑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话音刚落，包房门打开，潘逸年望过去，看清来人，怔了怔。
孔雪说，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魏先生、魏太太。众人起身，一一和魏先生握手寒暄。轮到潘逸年时，和魏太太恰打个照面。魏太太面孔瞬间煞白。潘逸年面不改色。
众人再次落座，潘逸年左手边坐李先生，右手边坐朱总，魏先生及太太坐对面。服务员开始上菜，很快桌面满当。吃吃讲讲，觥筹交错，气氛欢愉。
魏先生叫住服务员，笑说，我太太欢喜吃虾籽大乌参，麻烦切一块。服务员动作娴熟，刀叉切好，摆进魏太太盘里。朱太太说，魏太太好福气呀。魏太太笑笑，心神不定。
魏先生看向潘逸年说，潘总没带太太来。李先生说，潘总还未婚。魏先生说，女朋友有吧。李先生说，女朋友也没有，光杆司令一个。朱总笑说，照潘总的年纪，不应该啊，难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众人目光侪聚集过来，包括魏太太。
潘逸年笑说，多想了，纯粹因为工作太忙，忙的无暇顾及私人问题。严先生说，我们银行女职员多，依潘总的条件，只要愿意，我可以保媒。
李先生说，不需要严先生介绍，现场就有一个。严先生说，是啥人。李先生说，孔小姐。潘总，孔小姐不错吧。潘逸年不语，只吃红酒。
李先生说，孔小姐女强人，聪明，漂亮，性格随和，能说会道，和潘总难得相配。孔雪面庞泛起红晕，笑着解围说，李先生吃醉了，尽说醉话。李先生说，我讲的是不是醉话，孔小姐心中有数。孔雪一时语噎。
朱总说，趁热打铁，和孔小姐成、或不成，潘总今朝必须表个态。潘逸年看向孔雪说，孔小姐有男朋友，对吧。孔雪心沉谷底，勉力笑说，是呀，所以，不要再开潘总玩笑了。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潘逸年从洗手间出来，看到魏太太等在不远处，意外又不意外。想想还是走过去，魏太太听到背后脚步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潘逸年笑笑说，美琪，长远不见。
魏太太红了眼，嗓音发抖说，许久没听谁叫我美琪了，人人唤我魏太太。潘逸年说，或许我也叫魏太太、比较合适。魏太太说，不不，我欢喜听人家叫我美琪。
潘逸年默了下说，美琪生活幸福吧。魏太太说，我若讲我不幸福，逸年会不会，对我心怀愧疚。潘逸年沉默。
魏太太等了会，悄声说，我开玩笑的，我嫁的男人，事业有成，脾气温和，对我也是各种体贴，我女儿今年七岁，活泼可爱，有婆婆和保姆照顾，我不愁吃、不愁穿，生活闲适。只要不谈感情，我应该幸福吧。

第二十七章 缘份
潘逸年说，让往事随风吧，人生道路漫长，我劝美琪，把握当下，珍惜眼前人，会收获更多幸福。魏太太神情寂寥，轻声说，在对待感情上，男女果然有别。男人说断则断，拿得起放得下。女人却优柔寡断，拿得起放不下，时时想起，难与过去割席。潘逸年不语。
魏太太说，逸年啥辰光回来的。潘逸年说，刚刚回来。魏太太说，一直待在香港。潘逸年说，近两年多在广州。魏太太说，为啥不结婚，连女朋友也没，可是因为我。潘逸年默了下说，其实我在香港，有交往的女朋友，名叫雪莉，我决计回内地发展，雪莉不肯，和平分了手。魏太太怔忡说，和我俩分手的理由，有七分像。
潘逸年叹口气说，美琪，已经过去十年了，不要再纠结了，好不好。魏太太颓然说，不见面还好，今朝竟见到了逸年，啥人能懂呢，我沉寂十年的心，此刻犹如火山爆发。潘逸年不语，魏先生走过来说，原来在这里，让我担心。伸手揽住魏太太肩膀，微笑说，潘总认得我太太。潘逸年笑说，我们曾是大学同班同学。魏先生惊讶说，太太，真有嘎巧合的事体。魏太太垂眸说，没有错。魏先生笑说，这缘份，真是妙不可言。
孔雪结掉帐单，一行人走出包房，往门口方向去，李先生说，吃好夜饭，再往哪里消遣，百乐门好吧。魏先生说，我和太太有别个事体，以后有的是机会。魏太太没响，临别时，看向潘逸年，一双美目满含凄清，甚是露骨。潘逸年面色平静，心却下沉。朱总夫妇、严先生夫妇各有推辞，先后乘出租车，消失在夜幕中。
李先生说，魏太太不算漂亮，但气质绝佳，别有一番风韵。孔雪说，张爱玲讲过，上海女人是粉蒸肉。潘逸年和李先生笑笑，不敢苟同。
李先生取出烟盒，递给潘逸年一根，潘逸年看看说，钓鱼台国宾馆特供，路子粗嘛。李先生点燃说，人家送的。潘逸年抽了两口，感觉名不副实。李先生压低声说，潘总和魏太太似乎有渊源。潘逸年说，瞎讲有啥讲头。李先生说，我何时瞎讲过，魏太太的表现，不要太明显。潘逸年不语。李先生说，不过放心，没人注意，但不保下次。潘逸年抽烟不语。李先生说，我奉劝潘总，要想在地产圈子立稳脚跟，千万勿要栽在女人身上。潘逸年说，啥意思。李先生说，想想魏太太的男人，不是潘总招惹起的，此人我打过交道，城府极深。
话音才落，李先生的小女友过来，胳膊腿上咬了蚊子块，这一点，那一点指着发嗲功，李先生偏就吃这套，果断扬招出租车，俩人钻进去，先走一步。
潘逸年不紧不慢抽烟，凝神默想，看到孔雪陪在旁边，笑笑说，还不回去。孔雪说，这就走了。才走两步，潘逸年说，我想请教个问题。孔雪回头说，啥。潘逸年说，怎样让一个女人，对我彻底死心。孔雪没响，潘逸年说，交个女朋友如何。孔雪说，没用场，女朋友可以分手，还留有希望，除非潘总立刻结婚。
潘逸年弹掉烟灰，低声说，结婚。孔雪笑说，是呀，断情绝念最好的办法。不过反过来讲，若为摆脱个女人，就去寻个女人结婚，亦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潘逸年说，结婚有这么可怕。孔雪说，英国古话，婚姻仿佛金漆鸟笼。外面的鸟想进去，笼内的鸟想出来，结而离，离而结，没个局。
潘逸年笑笑，没再多话。待抽完烟，招了辆出租车，先送孔雪回去，再回到复兴坊。刚进家门，看到客厅里，姆妈和四弟在说话。潘家妈说，逸年，过来坐一歇。潘逸年过去坐了，笑着说，啥事体。潘家妈说，让酒少吃，又吃的面孔通通红。
潘逸年说，四弟，帮我倒杯茶。逸青说，好。起身去倒了杯来，潘逸年接过，吃了一口，太烫，摆在茶几上凉着，想想说，四弟，相亲相的如何。逸青说，落花无意，流水有情。潘逸年说，直白点。逸青说，就是这个意思，我对林玉宝有意，林玉宝拒绝了我。
潘逸年皱眉说，拒绝的理由。逸青说，玉宝看到我的眼睛，就想起亡故的阿弟，把我也当阿弟。潘逸年说，可以理解。吴妈端来一盘点心，逸青挟起一块春卷，递给潘逸年，潘逸年接过吃起来。逸青说，味道如何。潘逸年说，还可以，不像吴妈的手艺。
逸青笑说，是玉宝做的。这还有些煎饺和糟货，其它被我吃光了。潘逸年各样尝了尝，点头说，不错。潘家妈拿来玉宝照片，塞进潘逸年手里。潘逸年说，做啥。潘家妈说，看看玉宝漂亮嘛。潘逸年有些无奈，把照片凑到眼面前，半身黑白照，好像酒吃多了，有些头昏，揉揉眉间说，似曾在哪里见过。潘家妈说，蛮好蛮好，这就是缘份啊。
逸青说，阿哥，见见玉宝好吧。潘逸年说，荒唐。一家三兄弟，和同个女人相亲，成何体统。潘家妈说，这有啥，竟比我还古板，弟弟们侪讲玉宝好，老大见一面又无妨。潘逸年说，姆妈，不要火上浇油。逸青说，我同玉宝讲过了。潘逸年说，讲过啥。逸青说，讲过约定见面的事体。玉宝也答应了。阿哥要是不见，就是不守信用，姆妈日后难做人。
潘逸年冷笑说，不守信用，林家母女最擅长用的伎俩。毋庸对伊拉客气。潘家妈说，不管哪能，能用钱办到的，就不算事体。最终的结果，逸青双目恢复光明，有了光明的前途，就冲这个，逸年也该少些戾气，多些宽容和理解。
潘逸年说，我想寻女人，便当来兮，为何一定吊在林玉宝身上，实在大可不必。起身便走，逸青在背后说，阿哥，再想想，不要一棍子打死。潘逸年摆摆手，回到房间里，倒在床上，今朝吃的酒，是三样酒混吃，易醉。伸手欲解衣扣，才察觉玉宝的照片，还攥在掌心里。拉亮电灯，举高照片，越看越头昏，索性丢到一边，捻灭灯光，睡着了，也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秋生娘准备了一瓶五粮液、二条红塔山、三包糖果点心，四瓶桔子罐头，装在手提袋里，和秋生爸爸及秋生，乘坐公交车，来到永嘉新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会会泉英的姑姑，到底何方神圣。
泉英早等在家门口，看到人来，连忙迎前，挽住秋生胳臂，亲热地朝里走。进了门，佣人伺候着换拖鞋，秋生爸爸还提着礼品，佣人要接过，被拒绝了。换好拖鞋，一齐往客厅里走，就见个女人，穿着缎带蕾丝繁复的西洋裙，坐在沙发上抽烟，听到动静望过来，描眉画眼，嘴唇血红，瘦的像排骨，不说好看，气场却足。秋生爸爸低声嘟囔，老妖怪。
作者的话：见面没成功，下一章待定。

第二十八章 心计
泉英拉着秋生介绍，这位是姑姑，专程从美国回来，参加我们婚礼。这位是秋生，还有这俩位，是秋生爷娘。
姑姑手里挟烟，姿势未动，只打量。秋生爸爸不吭声，礼品堆上茶几，秋生娘笑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姑姑说，坐，坐。我调件衣裳去。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泉英则拉秋生回房间，有悄悄话要讲。
客厅里仅余秋生爷娘。秋生爸爸说，这种暴发户，有两个臭钱，了不起死了。秋生娘说，注意场合。秋生爸爸说，没素质，连杯茶也不倒。老妖怪，排骨精，我死看不上眼。秋生娘说，牢骚怪话回去再讲。秋生爸爸说，礼品入不了老妖怪法眼，等些离开时，我要带回去，我自家吃。秋生娘说，不要讲了，今朝我们来拜码头，忍忍，退一步，海阔天空。秋生爸爸说，我再退，掉海里溺毙。
秋生娘说，有人来了。保姆托茶盘过来，将两杯茶，摆两人面前，笑说，不好意思，怠慢了。秋生爸爸清咳一声，端架子。秋生娘说，亲家人呢。保姆说，先生太太回乡探亲，过两天回来。
秋生娘还待问，见姑姑走过来，闭上嘴。姑姑坐下说，泉英和秋生的婚礼，到底哪能想。秋生娘说，不是讲不用我们操心，交由泉英姑姑操持。姑姑说，啥，此话从何谈起，是那娶新妇，又不是秋生倒插门。不要因为我有钱，就变法子想吃白食。
秋生爸爸说，听见未。秋生娘收敛笑容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尊重是相互的。姑姑说，我欢喜把话讲在台面上。秋生娘说，那就讲讲清爽。既然泉英姑姑不认帐，不妨依旧照原定计划来。五一结婚。酒席订在四川北路，西湖饭店，70 元一桌，共计八桌，按以在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我们这种家庭，已经老有诚意哩。
姑姑说，婚纱呢。秋生娘笑说，中国人穿啥西洋婚纱，我们有自家的传统。姑姑说，啥传统。秋生娘说，布店扯一匹红绸绫，寻裁缝老师傅，量身订制一套喜服，百货店买来珠子彩线，串起头花，好看又喜庆。
姑姑说，结婚照呢。秋生娘说，不是拍过了么。这种东西也就应个景，一时图个稀奇，结好婚后，百年不看，塞在壁角里爬灰。姑姑冷笑不语。秋生爷娘也不睬。
泉英和秋生从房里出来，感受到客厅的低气压，泉英坐到姑姑旁边，凑近耳畔说，做啥，一副晚娘面孔。姑姑说，我替泉英委屈，嫁进这种人家，公婆凶悍，日后有的苦头吃了。泉英笑说，不要危言耸听。
秋生坐到秋生娘旁边，低声说，哪能啦。秋生爸爸说，老妖怪再做妖，吃我两记耳光。秋生说，这种话有啥讲头。倒底为啥火气大。秋生娘说，这小娘皮自家放的屁，死活不认帐。秋生说，啥意思。秋生娘说，讲好婚礼，由这小娘皮出钱包办，让我们百事不管，现在又不肯了，难听话一大堆。
秋生笑说，泉英姑姑同那开玩笑，还当真了。秋生爷娘怔了怔，秋生娘说，几个意思，我糊涂了。秋生说，婚礼还是一切由泉英姑姑来。秋生爸爸说，老妖怪，真会做妖。秋生娘说，这种事体好开玩笑呀，我真个光火了。
姑姑说，结婚照肯定要重拍，淮海路王开照相馆，拍照手法技艺高超，人拍的霞气好看。秋生爸爸不语，秋生娘说，我随意。姑姑说，婚礼肯定要穿西洋婚纱，我记得上趟，路过老城厢人民路，有几爿租售婚纱的小店，可以去选选。泉英说，好。秋生没意见，秋生爷娘不语。姑姑说，酒席我打算，放到和平饭店。100 元一桌，我有些朋友，也要来嘎闹忙，算了算，至少十桌。泉英抿嘴笑，秋生还算平静，秋生娘摒不牢说，西湖饭店，讲老实话，经济实惠，招牌西湖醋鱼，引来无数外国人，不比和平饭店差。就是名气，不如和平饭店响。姑姑说，我就图这名气响，不可以呀。秋生爸爸说，可以可以。老太婆，少讲两句。秋生娘闭了嘴，心情舒畅。
玉宝摇起铃铛开秤，小菜场暄闹翻天。代替排队的砖头或篮头，变成了实打实的人，一眼望不到头。玉宝维持秩序时，听见有人招呼，回头望去，是王家妈、王双飞，和马主任。
玉宝走过去说，马主任，王阿姨，阿哥，来买小菜。马主任笑着说，工作还习惯吧。玉宝说，还可以。马主任说，遇到困难，不要藏掖在心底，讲把吴主任听，觉得实在讲不出口，来寻我也可以。玉宝说，哪好意思呢，马主任说，有啥不好意思，我们是一家人。
玉宝听得不对味，王家妈说，双飞今朝想吃鱼，玉宝能否帮忙挑一条好的。马主任把杭州篮，递给王双飞，顺势推后背一把，笑嘻嘻说，快点跟玉宝去呀。玉宝说，阿哥走路不方便，想吃啥，河鲫鱼、胖头鱼、乌青、带鱼、昂刺鱼、乌贼鱼、鱿鱼、我去帮捞了来。王双飞说，不用，我跟了玉宝去。
玉宝抑下心底怪异，点头说，好。放缓脚步，和王双飞往水产区去。王双飞说，玉宝愈发漂亮了。玉宝抿嘴笑笑。王双飞说，今朝下班后，我请玉宝吃饭，再一道看电影。玉宝说，我要去夜校上课。王双飞说，几点钟下课，我去接玉宝。玉宝说，我乘公交车，一部头到弄堂门口。阿哥腿脚不便，不用麻烦了。王双飞说，一周上几天课。玉宝不搭腔。
卖鱼摊头前排起长队，王双飞寻到昨天傍晚摆的砖头，恰巧排在第三位。玉宝说，阿哥买鱼是红烧，还是清蒸。王双飞说，玉宝欢喜吃哪种鱼。玉宝说，河鲫鱼可以红烧或烧汤，胖头鱼和乌鱼，可以做爆鱼。带鱼可以干煎或红烧。昂刺鱼烧汤，烤子鱼油炸炸，鲈鱼清蒸蒸。各有各的做法，各有各的滋味，讲不出好坏来。
王双飞说，那我就买一条鲈鱼，清蒸来吃。玉宝帮忙挑了条，看着又肥又大。称好份量，王双飞付铜钿，玉宝抠住鱼鳃，拎起摆进篮头里，哪想手缩回时，被捏了一把，玉宝先以为是错觉，在看清王双飞的笑容时，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第二十九章 了断
吴坤召集管理室所有人，在晌午开大会，待到齐后，首先说，上海十区争夺“文明小菜场”流动红旗、开展利民活动的事体，两周前我就布置了，各位想好了吧，谁先来讲，踊跃发言。
秦建云说，我想的头昏。刘会计说，我只会算帐，出主意不是我擅长。许会计说，那看我做啥，我想不出来。玉宝和其他人不语。吴坤说，一个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秦建云说，别个菜场有啥活动，吴主任，讲来参考参考。
吴坤说，和我们竞争的菜场，譬如永康路菜场，组织一批人员，给辖区内残疾人、军烈属送菜上门。秦建云说，会得想。吴坤说，紫霞路菜市场，代划鳝丝，代剔鳞挖肚肠，代加工鱼丸、鱼饺、鱼饼、腌咸鱼、炸熏鱼。许会计说，这不算，我们水产区也有这些服务。吴坤说，八仙桥菜场，和所属街道联系，逢年过节，给孤寡老人赠送盆菜，荤素搭配，登上报纸。秦建云说，八仙桥菜场，财大气粗，送的起，我们庙小，不好攀比。刘会计说，让祝秀娟免费送盆菜，要跟我们拼命。
众人笑哈哈。
吴坤说，眼界决定格局，所以发不了财。西摩路菜场，代客校秤、代验质量，违规严惩，五倍赔付顾客，把顾客当上帝。许会计说，上帝辣手。吴坤说，听了这些例子，不少了，各位难道还没想法，难道一点想法也没。众人不搭腔，吴坤说，我真是谢谢那一家门。
秦建云说，林玉宝讲讲看。玉宝深晓枪打出头鸟，原要敷衍两句，胡弄过去。听吴坤说，谁点子好，这个月多加奖金。玉宝立刻说，我倒有个想法，吴坤说，快讲。玉宝说，祝秀娟卖的盆菜，搭配得当，经济实惠，我想，可以在盆菜旁边搭台，举办一个介绍会， 教夏令菜肴的烧法，请个会烧菜的厨师，掌勺加讲解，爷叔阿姨应该感兴趣。
吴坤说，不错不错，这个点子好。秦建云说，厨师难寻呀，到底是小菜场，知名菜馆的厨师，要面子不肯屈就，没名气的厨师，一个不好，被爷叔阿姨嘲起来，能剥一层皮。玉宝说，我认得个厨师，烧手手艺好，还能说会道，应该可以胜任。吴坤很快敲定，此次利民活动，交由林玉宝全权负责。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吴坤叫住玉宝说，好好做，多出成绩，日后有提干机会，总归优先考虑玉宝。玉宝说，谢谢。吴坤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王双飞。玉宝说，啥意思。吴坤笑笑不语。
潘逸年这天没应酬，归家吃夜饭，逸文出差，逸青回学校去了，饭桌上，潘家妈面含忧伤，闷声不响。潘逸年说，为啥不开心。潘家妈说，美琪白天来过了。潘逸年挟菜的筷子一顿，平静说，来做啥。潘家妈说，没做啥，就是来望望我，讲起从前事体，仍旧伤感，流眼泪水。潘逸年不吭声。
潘家妈伤感说，我怎会不晓呢，当时逸年和美琪感情霞气好，有目共睹。潘逸年不语。潘家妈说，为给小四治眼睛，我欠下大笔外债，逸年为还债，被迫放弃这段感情，远走香港。潘逸年说，何止我一个。比起逸文逸武被改变的命运，我这算不得什么。潘家妈说，又口是心非，与美琪这段感情，我晓得，逸年有多看重，心底交关痛苦，只是不讲。潘逸年沉默。
潘家妈说，我常常想，为了小四一个，毁了那三兄弟的人生，还有美琪的，我是不是做错了。潘逸年说，何必再想，再想也不能重来。潘家妈说，我摒不牢要想。潘逸年说，就算能够重来，我的选择仍旧不变。小四眼睛一定要治，债一定要还，感情，不得不舍。潘家妈说，只是苦了美琪。潘逸年说，姆妈这样想，会害了美琪。潘家妈一吓，变了脸色说，啥意思。潘逸年说，美琪的丈夫，政府高官，家境优渥，育有一女，家庭幸福，仕途光明，如若发现，结婚十余年的妻子，念念不忘旧情人，会作何感想。潘家妈说，我不敢想。潘逸年说，我要在地产圈发展，美琪的丈夫，随时可以，扼住我喉咙，让我滚出去。这还算事小，如果以对付我的手段、来对付美琪，后果不堪设想。潘家妈说，哪能办呢。潘逸年说，和美琪断绝来往，不要再联系了，对双方都好。潘家妈怅然说，看来也只能如此。
潘逸年汰过浴，倚在床头看书，不晓过去多久，抬眼看窗外，夜雾深浓，捻暗台灯，打算休息时，吴妈来敲门说，有位小姐的电话，自报家门，名叫美琪。潘逸年想想，还是下床，走到客厅里，接起电话，压低声说，是我。
美琪说，我是美琪呀。潘逸年说，太晚了，有话明天讲吧。美琪说，我丈夫有饭局，还未回来，我困不着。潘逸年不语。美琪说，我白天来过，和阿姨聊起从前事，历历在目，感概万千。潘逸年说，忘记吧，都过去了。美琪说，逸年能忘记，我忘不掉，这辈子都忘不掉。潘逸年不语。美琪说，逸年去香港后，我等足三年，好狠的心，和我彻底拗断，音讯全无，人间蒸发一般，即便如此，我还是等足三年。现在想想，但凡逸年，能留个只言片语，我再等三年，也未尝不可。
潘逸年说，当时欠的债，是天文数字。我做好十年打算，我不能耽误美琪终身。电话那头传来哽咽声。潘逸年说，美琪，我们终究是错过了。美琪啜泣不语。潘逸年说，我们侪要接受现实，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美琪说，我不甘心，为啥有情人，终难成眷属。潘逸年说，美琪有家庭，有丈夫、女儿，有十年的婚姻。何必钻进牛角尖里，不肯拔出来。美琪说，我的心情无人理解。
潘逸年说，我前两天相亲，一位林姓小姐，很得我的心，我想和林小姐有长远打算，为免误会，美琪勿要再打电话来了。美琪没有出声，潘逸年说，美琪。听筒里却挂断了，一串嘟嘟声。
潘逸年搁好电话，默默站了片刻，抬起头来，潘家妈披衣立在沙发旁，不晓听了多少去。潘逸年说，姆妈。潘家妈说，做啥。潘逸年说，那个，林玉宝，要麻烦姆妈联系一下，约个辰光，见见面吧。
潘家妈说，好呀，我来安排。
潘逸年点点头，道声晚安，打开门来到阳台，望向遥远红尘深处、凄迷的灯火，抽了一根烟。

第三十章 友情
玉宝乘 22 路电车，赶到外滩钟楼处，韩红霞已等候多时。再次见面，彼此寒暄，格外亲热。
玉宝说，饿了吧，我们先吃中饭去。韩红霞说，外滩消费不便宜。玉宝说，我认得一家，还好。
俩人走到金陵中路，拐进大安里，在一家饮食店坐定，因开在弄堂，又过了饭点，食客寥寥。玉宝点两客毛蟹年糕。服务员拎着热水瓶，斟上两杯茶，不久，毛蟹年糕也来了，加送两小碗咸菜肉丝汤。
玉宝说，我有一件事体相求。韩红霞说，尽管讲，只要我能办到。玉宝说，我不是在小菜场工作嘛，最近要开展一项利民活动，领导交由我负责。急需一位厨师，来小菜场，烧些夏令家常小菜，给爷叔阿姨观摩。我想到了吕阿哥，吕阿哥不晓会得同意吧。
韩红霞说，是天天要来，还是哪能。玉宝说，就礼拜天来一趟，从早上七点钟开始，八点钟结束。坚持来四趟，就好了。每趟酬劳，两块铜钿。韩红霞说，一句话的事体。
吃完毛蟹年糕，玉宝抢着付帐，走出店门，俩人手挽手荡马路，沿着南京东路往西走，外地客很多，来来往往，摩肩擦踵，一辆 20 路辫子车开过，擦着电线冒火星。经过第一食品公司，看了许久，才花五分铜钿，买了一大袋奶油五香豆，俩人分着吃。
经过上海书店，进去兜个圈子出来，利男居食品店，橱窗里摆着奶油蛋糕，分鲜奶油、奶白、麦淇淋三种，另外还有，猪油百果松糕，定胜糕，绿豆糕，方糕，松糕，橘红糕等，霞气诱人。但店里挤满的顾客，大多是冲奶油蛋糕去。一位爷叔，举着奶油蛋糕，刚走出门，不小心拐一跤，蛋糕啪哒，众人发出惋惜的叹音。韩红霞说，蛋糕落地，总是有奶油的一面朝下，百试不爽。玉宝笑。
经过大新公司，排队乘自动扶梯的人不少。韩红霞说，难得逛南京路，不乘等于白来。玉宝说，对的。俩人乘好自动扶梯上去，再走下来。永安公司也有一部，路过时，走进去乘，哪想一动不动，旁边营业员说，为省电，今朝不开。俩人未免遗憾。
不知不觉来到青年宫，已经改名大世界，玉宝花叁角铜钿，买两张入场票。有了入场票，可以随便白相大世界，门口摆着几面哈哈镜，依旧排队，要照的人多，主要是小朋友，玉宝发现，虽然哈哈镜，能将人变短变长，变胖变瘦，任凭再如何变幻，大人脸上愁绪不会走形，唯有小朋友的快乐，出自真心。
中庭有杂技表演，二楼，三楼有越剧、沪剧、滑稽戏等曲艺表演，韩红霞买了两瓶橘子水，一起往两楼看滑稽戏，坐无虚席，先演的是《王老虎抢亲》，旁边有人说，想不到吧，一个搭脚手架的建筑工，来唱滑稽戏哩，还来的受上海市民欢迎，场场爆满。韩红霞说，这搭脚手架的叫啥名字呀。有人说，叫毛猛达，时代给的机遇。王老虎抢亲结束后，上来个串场的年轻男人，唱起了《金陵塔》。
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不唱前朝评古事/唱只唱/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
从大世界出来，近至黄昏，俩人走进云南南路，有家小绍兴鸡粥店，远近闻名。玉宝点了一盘白斩鸡，两碗鸡粥，味道格外鲜美，韩红霞说，我原本想，给玉宝和刘文鹏保个媒。玉宝玩笑说，好呀，我记得刘文鹏是机修工，老吃香的。韩红霞说，是呀。可惜，时机不对，晚到一步。玉宝笑说，难道被截胡了。韩红霞说，档车车间新来一个女工，虽然卖相和玉宝不好比，但矮子里拔将军，车间一枝花。平时不声不响，但做事体还可以，不晓怎地，就入了刘文鹏的法眼，常去找女工聊天，一道往食堂吃饭，一来二去，没多久，俩人好上了，现在愈发蜜里调油。玉宝笑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和刘文鹏，还是缘份太浅。韩红霞叹口气。
从鸡粥店出来，俩人告别，互道再会。玉宝乘电车，经过外滩，响起悠扬绵长的钟声，每到 夜里 8 点 10 点，钟楼会报时，听得有故事的人，心绪复杂。回到同福里，走进弄堂，小桃和两个女孩、在跳房子。小桃喊了声，姨姨回来啦。玉宝点头，脚步未停，快到门洞时，薛金花翘脚坐在藤椅上，正吃绿豆百合汤。看到玉宝叫住说，等些再上楼，玉凤和黄胜利在。
玉宝会意，搬过小板凳。薛金花说，哪里去了。玉宝说，和韩红霞在南京路白相。薛金花说，和潘家老大相亲的事体，可想好了。玉宝说，不想。薛金花说，为啥不想。玉宝说，世上男人多，为啥就非要铆牢潘家兄弟。太奇怪了。薛金花没响，只是呶呶嘴，玉宝顺着望去，8 号门洞前，王双飞也在乘风凉，穿着白背心，摇起大蒲扇，朝玉宝这边看过来。
玉宝收回视线，薛金花说，世上男人多，多是这样的。和潘家兄弟不好比。玉宝说，潘家老大年纪太大了。薛金花说，大七岁。旧社会里，老爷大十五、六岁，不是照样嫁嘛。玉宝说，现在是新社会。薛金花说，男人大些，会疼人。玉宝不语。薛金花说，潘家老大，名叫潘逸年。我还有印象，当年应该还在读大学，剑眉星目，英俊挺拔，一表人才。就是态度不太好，对我爱搭不理。
玉宝说，我刚刚工作，事体太多，忙不过来，实在没精力谈恋爱，能否明年再讲。薛金花冷笑说，一个小菜场勤杂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玉宝红着脸不语。
薛金花说，像潘家老大，这样的男人，屁股后头不缺女人。而玉宝屁股后面，有啥人呢。条件稍微好点的，就王双飞了。玉宝不语。薛金花说，潘家也是看我面子。玉宝要想清楚，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到时后悔来不及。玉宝刚想说，小桃满头是汗地跑过来，手里拿一盒外国巧克力。薛金花说，啥人给的。小桃说，王叔叔。薛金花说，啥。小桃说，王双飞叔叔。玉宝说，我们和王双飞不熟。快点还回去，明天我去买一盒给小桃。小桃倒听话，还回去了。
薛金花说，玉宝想通了没，见见又没啥损失，还能免费吃咖啡和点心。玉宝听着反感，抬眼却看到黄胜利，打赤膊从门洞出来，一手抚摸胸膛，一手提裤子，摇摇摆摆往弄堂口走，去旁观斗蟋蟀。玉宝瞬间动摇了，抿嘴说，见一面也未尝不可。
玉宝这边松了口，相亲辰光、地点很快定下来。
仍旧在周末，地点不是电影院、不是动物园，而是约在了人民广场。

第三十一章 见面
一大清早，玉宝提前来到人民广场，找到约定位置，拿出报纸，垫在石台上，这才坐下。
铁链条隔着人民大道，霞气开阔，49 路巨龙公交车，压得煤渣路吱吱作响。
有人折叠起帆布床、扛着藤椅，手提茶壶，或蒲扇，乘了一夜风凉，头发蓬乱，睡眼惺松，慢慢往石库门方向去。有人走，就有人来，跑步、跳绳、打太极，练剑术，踢毽子，全民锻炼。
老爷叔将鸟笼吊在树枝上，却用自带的玉米粒，抛向空中喂鸽子，鸽子扑簇簇乱飞，掀起一阵羽毛风，迷人眼。
在远些，一群小青年在踢足球，但得进球，声浪铺天盖地，许多人围观，玉宝不晓等有多久，等的老爷叔走了，鸽子飞了，踢球的散了，站起身拍拍屁股，也打算离开。一个男人，穿运动服，单肩背包，过来说，林玉宝是吧。玉宝点点头。男人说，我是潘逸年。玉宝说，侬好呀。潘逸年笑笑说，我们再坐一些。玉宝又坐回报纸上。
潘逸年取出盐汽水，递给玉宝一瓶，玉宝说，不要。潘逸年没有勉强，自开一瓶，吃两口后说，生气了。玉宝不语，潘逸年说，我在前面踢足球，两方对垒，临阵脱逃不大好，来晚了，我道歉。玉宝说，可踢赢了。潘逸年说，赢了。玉宝说，不枉我久等。潘逸年微怔，随即笑了。
俩人一时没话讲，49 路巨龙公交车，又过去一辆。潘逸年笑说，这附近中小学校，做早操或上体育课，侪在人民广场上。我早年住在福州路会乐里，上的是储能中学，别的学校体育课跑操场，我们跑人民大道。玉宝笑说，还有这种事体。潘逸年说，林小姐看路灯，有啥发现。玉宝说，看到了，古时宫灯造型，每个绑着大喇叭。潘逸年说，区里组织长跑比赛，在人民大道举行，两只灯柱子，间距五十米，千米长跑这样计算出来。玉宝说，长度不够吧。潘逸年说，从溜冰场始发足够了。
忽然远方一声巨响，轰隆隆响彻大地，俩人望过去，潘逸年指着说，在建电信大楼。玉宝说，要建的很高吧。潘逸年说，嗯，不过会安装电梯。又笑说，当初刚挖地基时，我也在现场，挖出不少金银器和古钱币。玉宝抿唇说，我们早认得就好了。潘逸年不响，目光意味深长。
玉宝面孔发红说，我开玩笑。潘逸年说，这些要上交国家的。抬腕看看手表，站起身说，一起吃早点去。玉宝晓得潘逸年误会了，想想随便罢。跟随其身旁，一路无话，直走到重庆北路老大沽路口，有个简易矮棚搭的房子，潘逸年熟门熟路走进去，笑着叫老板跷脚，老板拍手说，稀客，长久不来了。也看到身后的玉宝，笑说，啥辰光讨了新妇。潘逸年说，不是，朋友。玉宝笑了笑。
潘逸年说，两客生煎。对玉宝说，欢喜吃百叶包粉丝汤，还是鲜肉小馄饨。老板玩笑说，开洋葱油拌面也不错，我送蛋皮汤。潘逸年说，我点过生煎了。玉宝说，我吃百叶包粉丝汤吧。潘逸年说，两碗百叶包粉丝汤。寻到靠窗位置坐定，也没旁的闲人，电风扇在头顶呼呼响，一只苍蝇嗡得飞走了。
玉宝先说，不耽误彼此辰光，我先讲讲自己情况。我 1956 年生，1972 年离沪援疆，今年返城。家住同福里弄堂，房子面积三十平方，蹲五口人。姆妈，阿姐姐夫外甥女三人，还有我。我排行老二，三妹也嫁人了，原本还有个小阿弟，十年前病故，我父亲的事体.....潘逸年打断说，我略知一二，不用复述了。玉宝最怕提及这段，松口气说，谢谢。我阿姐是棉纺厂挡车工、姐夫开出租车，外甥女读小学；三妹夫开公交车，三妹是卖票员。我在巨鹿路菜场上班，每月工资廿五块。这便是我所有情况，潘先生有啥想问的，也可以问。
潘逸年说，林小姐很坦诚。玉宝说，潘先生也讲讲吧。潘逸年微笑说，我这个人，不太会总结自己，但林小姐讲过了，我应当礼尚往来。老板端来生煎、百叶包粉丝汤，走后，潘逸年说，我父亲是部队军官，去世早，家中有姆妈和兄弟四人，我是老大，比林小姐年长七岁。老二老三是双胞胎，老四眼睛有疾，得玉宝阿弟捐献的角膜，而恢复光明，我表示感谢。玉宝没响。潘逸年说，十年前，家逢变故，举债上万，难以度日。一家人不得不做最坏打算，我恰逢大学毕业，听说香港挣钱容易些，只身前往。老二老三上山下乡，姆妈在街道工厂做工，带着四弟生活。
玉宝说，是怎样的变故，需举债上万呢。潘逸年说，林小姐难道不知晓。玉宝说，我哪里知晓，十年前，也就是 72 年，我已离开上海，去往大西北。潘逸年早做有嘲叱准备，抬眼，却对上一张雪白感伤的面孔，顿时不想提了，挟起一只生煎慢慢吃着，片刻后说，我家现在住复兴坊，房子面积，有些大。玉宝没响，薛金花说过，确实有些大。
潘逸年说，二弟 77 年参加高考，大学毕业后，分配进财务局工作。三弟在江西还未回，四弟大学在读。至于我，做完手头的项目，就要待业在家了。
玉宝先听着，还在感叹，彼此云泥之别的差距，听到最后一句话后，反倒愣住，不由说，为啥呢。潘逸年说，不为啥，就是不想做了。玉宝嗫嚅说，不工作，就没有收入，要如何生活。
潘逸年岔开话说，生煎味道如何。玉宝说，比大壶春还要好吃。潘逸年说，百叶包粉丝汤呢，玉宝说，也比大壶春的好吃。潘逸年说，那就多吃点。玉宝心底明白，不再提了。
吃罢早饭，老板另包了两客生煎，一定要送给潘逸年，潘逸年让玉宝收下。玉宝婉拒不掉，只得接过。待走出早食店，玉宝还是回送了，一条凤尾结红手绳，亲手编的。潘逸年接过，笑笑收进了包里。
自此分道扬镳，潘逸年去通信大楼监工，玉宝则往回走，路过人民广场，心烦如麻，坐着喂了半天鸽子。
潘逸年站在高楼上，听着下属汇报，俯瞰人民广场，一群胖鸽子低旋徘徊，然后落在，无所事事的人脚边。

第三十二章 想法
潘逸年回到家，逸文与姆妈在吃夜饭，台子上三菜一汤。
逸文说，阿哥回来了。潘逸年说，嗯。潘家妈说，夜饭没吃吧，吴妈拿一副碗筷来。潘逸年说，不用，我吃过了。潘家妈说，哦，和玉宝一道。逸文说，啥。潘逸年笑说，姆妈，不好编故事。
潘家妈笑说，和玉宝相过面后，感觉如何，老大还满意吧。逸文笑。潘逸年不语。
潘家妈说，讲话呀，肯或不肯，我好回个电话去。潘逸年说，我再想想。转身欲走，潘家妈说，慌啥，过来坐一歇。逸文笑。
潘逸年无奈说，我能慌啥，身上侪是灰尘，我要汰浴去。等从卫生间出来，正在卧室擦头发，逸文叩两下门板，端着盘子，走进来说，我在安徽出差时，买的符离集烧鸡，热了热，阿哥尝尝味道。
潘逸年说，拿两只杯子来。逸文出去又回来，潘逸年开酒，斟满两杯，逸文拉过椅子骑坐，两人吃酒吃烧鸡，东讲西讲，聊了会后，逸文说，和玉宝的事体，阿哥哪能打算。
潘逸年吃口酒摇头。逸文说，不满意。玉宝蛮漂亮呀。潘逸年说，到我这个岁数，各式各样的人侪见过，女人样貌美丑，老实讲并不看重了。逸文说，那看中啥。潘逸年沉吟说，我比林玉宝大七岁。逸文微怔，笑说，年纪小，娇嗔发嗲，一身嫩骨，阿哥等着享受吧。潘逸年说，国家干部，忌油腔滑调。逸文笑说，跟阿哥讲话，我是阿弟，不是国家干部，荤素不忌。
潘逸年也笑了，吃口酒说，林玉宝 56 年生，72 年离沪援疆。逸文会意说，初中学历。确实，在知识、思想、眼界、格局、沟通方面，和阿哥有差距，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林玉宝的情况，是时代造成的硬伤，并非自己不想。
潘逸年冷静说，和林玉宝交谈中，我们的认知南辕北辙，谈话鸡同鸭讲。我们身处的环境，无论是家庭、工作、生活及人际圈子，天差地别。我们对待金钱方面，也有不小的歧义。方方面面考量，无一相配之处。
逸文说，我认为玉宝人品、性格还可以。潘逸年不语。逸文笑说，玉宝年纪轻，还有成长进步的空间。潘逸年说，我不敢赌。逸文说，啥意思。潘逸年说，逸文在财政局工作，对国家及城市，目前的经济发展形势，应该比我看的，更长远透彻。逸文笑而不语。
潘逸年说，我在地产数年，从香港、深圳到上海，国家大力推进改革开放，各行业在蠢蠢欲动，尤以地产为首，我面前，是一个庞大的市场，我脚下，遍地铺满黄金。我敢预言，未来二十年，整个社会，将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逸文笑说，这和玉宝有啥关系。
潘逸年说，时代带来伤痛，也带来机遇，活在当下，更需冒险家精神，我可能一夜暴富，也可能穷困潦倒，我希望这个女人，无论顺境、逆境，能跟着我向前奔跑，而不是把我往后拽。林玉宝随机性太强，我不敢赌。
逸文说，阿哥的意思，是怕玉宝，将来成为阿哥的拖累。潘逸年说，我但凡和个女人结婚，不会再做离婚打算。与其日后，因各方面格格不入，而争吵冷战、反目成仇，彼此精力消耗殆尽，倒不如此时，防患于未然。
逸文说，我想起个人来，孔雪，和阿哥也般配。潘逸年摇头，擦净手，再从外套里，掏出香烟盒子，一条红绳带了出来。逸文说，这是啥，蛮好看。潘逸年说，林玉宝给的。
吕强说，菜饭又叫咸酸饭，常用青菜加咸肉，或者青菜加香肠。我们可以变个花样来做。有爷叔说，变啥花样经啦，无非是青菜调成香莴笋叶子。围观人侪笑起来。
祝秀娟递来一盒盆菜，吕强接过说，爷叔怪会炒气氛。有阿姨说，伊是活跃分子。吕强说，我今朝要教各位，烧豆板菜饭，没吃过吧。围观群众说，没吃过。吕强说，豆板是啥。爷叔说，要死，豆板不晓得，蚕豆呀。吕强说，爷叔老卵，这也晓得。众人发笑。吕强说，现在五月下旬，蚕豆要落市了，豆荚开始发黑，剥出新鲜豆板，炒了吃，口感发硬，这时候，就好拿来做菜饭了。爷叔说，原来如此。吕强说，我俩在这里讲相声。众人哄笑。吕强说，不要小瞧豆板菜饭，也大有来头，要追溯到乾隆年间，我为啥晓得，我太爷爷是宫里御膳房的大厨，说直白了，就是给皇帝爷烧饭吃，有一日，梅雨天气，湿热燥闷，皇帝爷没食欲，要吃的简单点，爽口点，要有豆香味。烧不出来杀头，我太爷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吕强嘴里跑火车，手上也不闲。
玉宝见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心底高兴，对祝秀娟说，盆菜准备充裕吧。不要像上趟。祝秀娟说，放心，这趟要多少有多少。韩红霞立在人堆里，玉宝过去，俩人退到角落里。
玉宝笑说，吕阿哥真是人才。韩红霞说，论起烧菜讲笑话，没几人比得过吕强。玉宝说，是呀，我算见识过了。最主要还是小菜烧得好，爷叔阿姨们买帐。
韩红霞说，上个礼拜，玉宝讲要去相亲，男方姓潘是吧，后来哪能，可看对眼了。玉宝压低声说，没戏唱。韩红霞说，为啥没戏唱。玉宝说，岁数太大了。韩红霞说，大几岁呀。玉宝说，七岁。韩红霞说，七岁还好。三十廿三岁，成熟稳重，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玉宝说，家庭背景差距也太大。韩红霞说，啥意思。玉宝说，我一家门开出租、开公交、卖票员，工人，小菜场勤杂工，男方家有军人背景，三个大学生，工作单位也好，政府部门。韩红霞说，哦，是有差距，但工作无高低贵贱之分，侪是为人民服务。
玉宝说，最主要一点，潘家老大要待业在家了。韩红霞说，搞不懂了，不是有工作，好好较为啥不做。玉宝说，要有正当理由，我也可以接受。偏讲，不为啥，就是不想做了。韩红霞说，三十好几的男人，讲出这样的话，一点不负责任。玉宝说，是呀，没有收入，要如何生活呢，一分钱逼死英雄汉。韩红霞说，估计手头有积蓄。玉宝说，有积蓄又哪能，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忽然眼眶发红，沉默不响，韩红霞说，讲着讲着，怎么伤感起来了。玉宝说，我想起从前，在新疆毛纺厂，累死累活挣工资，省吃俭用，供养乔秋生大学四年，结果呢，秋生背信弃义，另攀高枝，而我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再也不能重蹈覆辙了。
韩红霞点头说，玉宝的想法没错，这种男人不要也罢。玉宝说，是呀。

第三十三章 偶遇
玉宝和吕强韩红霞告别，往管理办公室走，刚到门口，瞧到熟悉的身影。
乔秋生及两位同事，在和吴坤谈话。吴坤看到玉宝，招手说，玉宝，有贵客，快点去泡茶，碧螺春。乔秋生微怔，转过脸来，玉宝佯装镇定，打开柜门，取出杯子，茶叶罐，撮茶进杯里，拎起热水瓶，叶子在水中乱舞，冲泡好后，摆上托盘，端着分送到三人面前。
刘会计、许会计和秦建云，接到通知，赶来开会。玉宝关上门，坐在最后面。吴坤说，三位工商局市场监管部门的同志，来我们小菜场定期检查。我来介绍，这位乔秋生，乔科长，这两位是邱同志、丁同志。乔秋生说，我们来巨鹿路小菜场，主要检查四个方面，一个规章制度、法律法规的执行；二个环境卫生、安全隐患的排查，三个管理经营、买卖价钿是否符合标准。四个查帐。大概需要三到五天左右，还请各位配合我们工作。吴坤笑说，当然当然。一定全力配合。
会议结束后，乔秋生等紧跟计划，开展工作，吴坤全程作陪，玉宝又刻意躲避，因此连续两三天，侪无交集。
一日中晌，乔秋生到水房拿饭盒，看到玉宝也在等候，四周无人，秋生上前说，玉宝。玉宝有些吃惊，却笑了笑。
秋生说，没想到，玉宝在此地工作。玉宝不语。秋生说，长久不见，玉宝消瘦了。玉宝摸摸脸说，不觉得。秋生说，这里环境实在是，我来帮玉宝，重新寻份工作吧。玉宝说，谢谢，不需要。秋生叹气说，玉宝还不肯原谅我。玉宝说，我早就原谅秋生了。秋生说，真的。玉宝点点头说，也希望秋生实现承诺，早点把钱还我。秋生说，玉宝放心，我有数。
玉宝说，上趟秋生说五一结婚。秋生说，推迟了。玉宝微怔，不搭腔。秋生说，泉英姑姑从美国回来，老妖婆有的是铜钿，却终身未婚，把泉英当亲生女儿看待，嫌鄙婚礼排场不大，硬劲要重新布置，没办法，只好延期。玉宝评评理。结婚照拍了，做喜服的红绸绫也扯了，酒席订在四川北路西湖饭店，够意思吧，七十块一桌，扎足台型。泉英姑姑插进插出，死活不肯，结婚照要重拍，指定王开照相馆；婚礼要穿西洋婚纱，酒席一定要摆和平饭店。和平饭店，玉宝晓得和平饭店吧，外滩，万国建筑。一百块一桌，至少办十桌。一千块啊，我每月工资不过六十块，辣手吧。
玉宝担忧说，我的钱，秋生一定要还的。秋生说，好在我姆妈英明，咬死不松口。后来泉英姑姑答应，婚礼一切费用，全部由伊来出。玉宝没响，秋生笑说，到辰光，我发请帖给玉宝，玉宝一定要到，和平饭店，来见见世面也好。
玉宝心底厌烦，不搭腔，拿过饭盒说，我的热好了，先走一步。出了水房，也不想回办公室。去往祝秀娟的摊头。祝秀娟和男人也在吃饭，男人说，玉宝来啦。站起身，端碗离开。祝秀娟挟块红烧肉，到玉宝饭盒里，玉宝笑说，生活好哩。祝秀娟说，托玉宝和吕师傅的福。玉宝说，是那盆菜价廉物美。
祝秀娟说，工商局同志快走了吧。天天穿身制服，转来转去，看到心底发慌。玉宝说，一两天的事体。祝秀娟说，姓乔的科长不错，见到我们总笑笑，卖相也灵光，有点像周里京。电影人生里，演高加林的周里京。玉宝说，是像，也是负心汉。祝秀娟说，我还是最欢喜王心刚，电影知音里，护国大将军蔡锷，儒雅又帅气，我连看了五遍。玉宝说，没想到秀娟还是电影迷。
恰此时，有人来到摊头说，来一只河鲫鱼豆腐汤盆菜。祝秀娟连忙放下碗筷，起身去招呼。玉宝抬眼，恰和那人视线对撞，世间多巧遇，原来是秋生娘。玉宝没响，低头继续吃饭。秋生娘也没搭腔，付过钞票，将盆菜摆进竹篮里，挎着走了。
玉宝下班后，和赵晓苹去夜校补高中课程，上好课，再去路边等 42 路末班车，玉卿是这趟车的卖票员，胸前挂帆布票袋，戴蓝布袖套，右手拿小红旗，伸出窗外，敲击车皮，一边喊，嵩山路，嵩山路到了，让一让，先下后上，注意安全。没人下，上来两个。玉卿看清，笑眼弯弯。
玉宝赵晓苹坐定，赵晓苹说，我要买票。玉卿说，不用买了。打开面前铁盒子，将里面皱巴的钞票，摊开扶平；零零碎碎角子，按面值分类整理，再用报纸包好、角子卷好，横着一滚，立刻服帖，和票夹一道，收进帆布票袋里。到终点站后，已收拾妥当。三人去万安里弄堂，弄堂口老虎灶，除烧开水以外，还兼卖菜肉馄饨。馄饨大如乒乓球，虽然菜多肉少，胜在扎实抗饿。汤也好吃，会放紫菜开洋，少的可怜，但吊鲜味足够。吃完馄饨后，再各自回家。
薛金花在弄堂里乘风凉，看到玉宝说，潘家妈打电话来了。玉宝顿住步等下文。薛金花却说，玉宝有啥想法。玉宝说，我没想法，潘家妈哪能讲。
薛金花说，潘家妈讲，是潘家老大的意思。端起茶杯吃茶。玉宝说，到底啥意思。薛金花说，潘家老大讲，才见一面，相互了解不多，很难知全貌，要评断双方是否合适，希望能多接触几趟，再谈要不要继续交往。玉宝不语。
薛金花说，这个潘家老大，老谋深算，接触不就是交往嘛，交往要交往的，一个不合心意就拗断，我们还没地方说理去。玉宝说，那就算罢，我不要谈了。薛金花说，上当了吧，潘家老大，就等着玉宝这句话。是玉宝不要谈，自家放弃了。潘家妈也不用愧疚。
玉宝说，我无所谓。薛金花说，我有所谓，玉宝和潘家三兄弟，一一相过面。现在潘家全身而退，倒像儿戏一场。我心底窝塞。我和潘家妈讲过了。玉宝说，讲啥。薛金花说，接触就接触，我们玉宝奉陪。反正白相嘛，吃喝玩乐免费，没啥好损失的。
玉宝不想听，转身往门洞里走，想着潘逸年下次再来约，就当面讲讲清爽。但潘逸年像失踪了，一直未打电话来，倒是派出所的电话，在两个礼拜后，突然打了来，指名道姓让林玉宝去一趟。

第三十四章 审问
玉宝来到派出所，方知悉，数月前闯混堂的男人，已经抓获，今朝被叫来指认。
玉宝把表填好，坐到一边，还有当日和堂主理论无果，怒而报警的阿姨们。两位警察带犯人进来，犯人手拷着，不见害怕，一副吊而郎当的样子。顿时激起民愤，有个阿姨江北口音说，杀千刀地，辣死你妈妈。另个阿姨说，烂污胚，不得好死。还有阿姨说，我要把这赤佬眼乌子戳瞎掉。警察说，这是啥地方，派出所，嘴巴侪清爽点。阿姨们不发声了。
一位老警察审讯，一位小警察做笔录。过道里人来人往，还有人进人出。
阿姨们为悍卫皮肉，群情激昂，玉宝缺这股劲儿，躲在后面。老警察说，女士们，嫌疑人闯进混堂时，各位衣裳穿了，还是一丝不挂。阿姨们集体沉默。江北口音说，啊呦屋地乖乖，丢系人了。老警察说，有啥丢人的，配合查案，实话实说。一位阿姨说，我记得我穿了，坐在矮凳上正剥橘子吃。另一位说，我也穿了。还有个说，我上身穿了，下身套了裤衩。老警察问一圈后，没人承认，告诫说，各位勿要有顾虑、不要隐瞒，否则会影响嫌疑人量刑。
没人讲话，犯人倒笑说，老菜皮有啥看头。抬手指指玉宝说，这位美女我看光了。阿姨们侪扭过头来，有个说，唉哟，没错，我印象深，皮肤白的来，发光。另个说，是哦。我也有印象，还有说，看了眼熟，薛金花女儿，是吧。还有说，要死，不好寻男朋友了。还有说，啥人敢娶，被看光光了，丢人现眼。
玉宝生气说，瞎讲有啥讲头，屎盆子硬往我头上扣。我明明穿有衣裳。老警察说，林玉宝，再好好想想，是否当时一丝不挂。
潘逸年因工地扰民一事，亲自来派出所进行调解，协商差不多后，和所长边聊天，边往外走，途经审讯室，听到说话声，热闹的像小菜场，随意瞟了眼，忽然顿步，所长也朝内望望说，抓着个偷窥女混堂的流氓。潘逸年说，嗯。站定不走。
玉宝涨红脸说，不用想了，我明明穿着内衣短裤。一个阿姨说，内衣是奶罩，还是背心。玉宝说，干侬屁事。阿姨说，年纪轻轻，嘴巴不干不净。玉宝说，随便冤枉人，就要吃辣火酱。老警察一拍台子说，吵啥么吵，这是啥地方，当小菜场啊。林玉宝，如实回答，到底穿没穿，假使穿了，穿了啥，要讲清爽，勿要含含糊糊。玉宝忍气说，我肯定穿了，穿着胸罩和短裤。
犯人说，我看的分明，两只奶子又圆又翘，像牛奶一样白。所有人倒吸口凉气，潘逸年凝神听着。老警察说，林玉宝，还有啥话好讲。玉宝说，瞎讲八讲，冤枉我。老警察说，怪哩，为啥旁人不冤枉，非要冤枉那林玉宝。就算嫌疑人瞎讲，其它人也瞎讲么。玉宝说，是呀，我也搞不懂。老警察说，嫌疑人量刑的轻重，就林玉宝一句话的事体。希望林玉宝摒除杂念，勿要有所顾忌，将真实情况交待出来，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玉宝气得讲不出话。
一个阿姨说，承认吧，我们侪看到了。一个阿姨说，就是一丝不挂。有个阿姨说，不要耽误大家辰光，赶紧交待，我还要回去买小菜。另个阿姨说，包庇坏人就是同犯。
犯人在看笑话，警察满脸正义，阿姨们七嘴八舌，潘逸年皱起眉头，欲要开口。
玉宝红了眼眶说，我有话要讲。老警察说，请讲。玉宝说，我再问犯人一遍，真的看到我没穿衣裳。犯人说，一点不假。玉宝说，看的清清楚楚。犯人说，没人比我看的再清楚了。特别是奶子，看的仔细。玉宝忍住羞辱说，既然看了我的胸，除了白，还看到啥了。犯人笑说，还有红。阿姨们撇嘴暗笑，笑玉宝自取其辱。
玉宝不理，咬牙说，还有呢。犯人说，没了。玉宝说，想清楚了。犯人说，嗯。老警察说，林玉宝，不要浪费大家辰光。玉宝说，警察同志，请帮我找一位女警察来，我有话讲。老警察说，同我讲就好。玉宝说，不是要听实话，我必须和女警察讲。老警察说，好。小警察起身，走到门口说，所长也在。所长不语。恰有个女警察路过，小警察叫住，领进室内。
玉宝和女警察耳语两句，女警察领玉宝到里间，关紧门，很快出来。玉宝坐回原座，女警察和老警察嘀咕后，走了。老警察看向犯人说，再问一遍，胸前还看到啥了。犯人晓得有问题了，支吾说，还有痣。老警察说，去死，污蔑证人，罪加一等。老警察说，那这些女人啊，睁着眼睛讲瞎话。明明人家穿了衣裳，只晓得人云亦云，火上浇油，会得害死人。老阿姨们一声不吭。老警察说，林玉宝来指认，阿里位没穿衣裳。老阿姨们神态各异。玉宝沉默片刻说，当时只是慌张，自顾不暇，管不了旁人。老警察说，哦，这样。老阿姨们不语，明显松口气。
潘逸年朝所长说，走吧。所长说，碰到熟人了。潘逸年点点头，笑了笑。
玉宝走出派出所大门，瞟到了潘逸年，佯装没看见，径自往前走。潘逸年熄掉烟蒂，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这是个炎热的午后，太阳照的地面亮晃晃，人避到路边屋檐方寸阴影底，玉宝走的胸前冒汗，看到阿婆坐着串花，面前一只篮头，铺一块蓝布，穿好的珠珠花、白兰花，齐整的排成排，玉宝花五分铜钿，买了一对白兰花，今朝穿的衬衣是盘扣，别在盘扣上，却香透了鼻尖。
玉宝走到对街，是副食品商店，橱窗里，摆着淡黄色麦淇淋蛋糕。玉宝站定看，看着后面走近的人影。忽然转身说，潘先生，跟着我做啥。
潘逸年笑笑说，我正好顺路。玉宝说，哦，是我误会了，那潘先生先走吧。潘逸年看看手表说，中饭吃过了。玉宝说，没胃口。潘逸年说，附近有家小饭店，还可以，走吧，一道去。
玉宝说，讲过了没胃口，不想吃。潘逸年没响，沉默会儿，玉宝说，我在派出所，看到潘先生了，站在审讯室门口，我丢人现眼，侪被潘先生看去了。

第三十五章 感情
潘逸年说，丢人现眼，不觉得。就算是真的，也不是玉宝的错。玉宝眼眶发红，落了两滴泪。潘逸年说，哭啥。玉宝说，没哭，迎风泪。潘逸年笑笑说，吃中饭去。玉宝说，大鱼大肉就不必了。没胃口，天又热。潘逸年说，放心，走吧。玉宝迟疑说，那我，就跟潘先生走了。潘逸年笑说，不用怕我，我不吃人。
玉宝没响，穿过红绿灯，没了屋檐阴凉地，俩人走在太阳地里，潘逸年说，我从香港回来，一直的感受，上海到处灰蒙蒙的。玉宝说，我倒觉得太阳刺眼。潘逸年不语，玉宝说，潘先生到派出所，做啥呢。潘逸年说，玉宝猜猜看。玉宝说，我不猜，我总猜不准。潘逸年笑说，或许就猜准呢。玉宝说，那算了。潘逸年轻笑不语，鼻息间，丝丝花香，似有若无。
玉宝知晓潘逸年，在垂眼打量自己，目光比阳光还烈，不禁浑身冒汗，感觉变成奶油雪糕了，快速在融化，挡也挡不住，黏稠甜腻成一滩，唯有一根脊骨抻直不倒。幸好小饭店不远，走进去，人不多，三两桌。潘逸年点了凉拌香莴笋丝、宁波醉泥螺，甜酱炒落苏、葱烤河鲫鱼、冬瓜风肉汤，两碗米饭。潘逸年买了两瓶橘子水，一人一瓶。
饭菜很快上齐，玉宝确实没啥胃口，只是挟泥螺，嘬了吃。潘逸年确实肚皮饿了。等吃的差不多，结了帐，一起走出小饭店，潘逸年掏出名片说，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有空可以打给我。玉宝接过，随便看两眼说，谢谢。
俩人分道扬镳，潘逸年走着，忽然转身望望，玉宝头也不回，背影很快消失了。兴旺面馆老板杜兴旺，叉腰站在门口，热情说，潘老板长远不见，进来吃一碗碱水面。潘逸年笑说，下趟再来。兴旺说，勿要忘记啊。
黄胜利把车开到虹桥机场，排队接客，离下个航班到站，还有半个钟头。黄胜利来时，买了一客菜肉大馄饨，趁此空歇辰光，呼噜吃起来，眼睛也不闲，看人家斗地主。
阿达说，黄皮，我有半盒咸水鸭，一道吃。黄胜利流出馋唾水，看斗地主没心想了，俩人坐到台阶上，吃咸水鸭。黄胜利说，味道可以，搭配啤酒吃，霞气适意。阿达说，我听长脚讲，黄皮的小姨子叫林玉宝，三个字哪能写。黄胜利说，双木林，宝玉的玉，宝玉的宝。阿达说，是不是清华中学的林玉宝，去新疆支边了，今年三月份才回来。黄胜利说，老卵，打听的蛮清爽。阿达说，听讲黄皮要把玉宝介绍对象，真假。黄胜利吐掉骨头说，没错。阿达说，看看我哪能。黄胜利说，溺泡尿照照。阿达说，啥意思。黄胜利说，字面意思，不要装戆。阿达不快说，我哪里忒板了。黄胜利说，夜壶面孔，凹面突额骨，芝麻绿豆眼，蒜头鼻，丝瓜头颈，房子房子没，兄弟倒几个，跟牢吃苦受罪去啊。阿达冷笑说，又如何，我好歹还是童男子。林玉宝是啥货色，二手货，不值一分铜钿。
黄胜利把鸭骨头扔过去，勃然大怒说，册那，江边样子，有种再讲一遍。阿达说，冲我吼做啥。又不是我讲的，是林玉宝前男友，亲口承认的。黄胜利说，前男友姓甚名谁，啥地方讲的，啥人证明，今朝不讲清爽，生意不要做了。阿达说，前男友叫乔秋生。在长乐路兴旺面馆，亲口讲的，老板杜兴旺证明。黄胜利说，要有一句假话，我请侬吃生活。阿达收起咸水鸭盒子，骂骂咧咧，回车子去了。
两个礼拜后，烈日当空，夏蝉嘶鸣，玉宝骑自行车，路过酱油店，赵晓苹跑出来招手，玉宝，玉宝过来。玉宝骑过去，把车停稳，抹把额头汗说，热死了。走进店里，站在电风扇跟前吹。
赵晓苹说，听讲闯女混堂的赤佬，无罪释放。玉宝微怔说，为啥，不是证据确凿。赵晓苹说，讲有神经病，宛平路 600 号进去了。玉宝说，我无话可讲。赵晓苹说，嗳。玉宝说，叹啥气。赵晓苹说，我也要相亲去了。玉宝说，想去就去嘛。赵晓苹说，我不想去，但日日觉得空虚，没事体做。玉宝说，多看书多学习。赵晓苹说，没兴趣呀，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我去夜校，也是陪玉宝去，凑凑热闹，太无聊了。
玉宝说，这样不是办法。赵晓苹说，是呀。玉宝相亲后来哪能，看对眼了没。玉宝说，后来吃过一顿饭，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赵晓苹说，可联系了。玉宝说，没联系。赵晓苹说，奇怪了，潘先生愿意留联系方式，应该是中意玉宝，为啥不晓得打电话来呢。玉宝不语。
赵晓苹说，要觉得满意，玉宝就主动些，一只电话的事体。玉宝没响，吃口茶后说，潘先生太高高在上了。赵晓苹说，啥意思。玉宝说，潘先生与我，实在是云泥之别，潘先生一定认为，我玉宝这样的小市民，为嫁得好，就该使尽各种手段，像块狗皮膏药、低眉顺眼地黏牢伊，潘先生享受这样的过程，或许曾经也享受过，觉得理所当然，应该如此。赵晓苹说，我听不太懂。玉宝说，一句话概括，我要尊严，还要感情。而潘先生，剥去我的尊严，也不肯付出感情。
赵晓苹说，那潘先生为啥要相亲呢。玉宝说，或许因为年纪大了，结婚生子，给自己或姆妈，一个交待吧。赵晓苹说，那接下来，玉宝打算哪能办。玉宝不语。
赵晓苹叹口气，唐家阿嫂来拷酱油，掀开酱缸竹斗笠，一股味道冲鼻，赵晓苹说，我闻得要吐了。唐家阿嫂说，几个月了。赵晓苹把瓶子一扔，瞪起眼睛说，又想嚼舌根，瞎造谣，滚滚滚，酱酒不卖了。唐家阿嫂拿起瓶子，往外走，悻悻说，啥态度呀，嚣张的不得了。
赵晓苹说，玉宝，上趟我不是讲过，13 弄两楼有个算命瞎子，铁口直断，霞气灵验，有空一道去好吧。玉宝说，好。
玉凤上早班，下午三点钟到家，走进内间，薛金花还在半梦半醒之中。玉凤说，太阳落山了要。薛金花坐起说，为啥困得越久，越没精神，浑身乏力。给我倒杯茶来。玉凤说，姆妈，哪能办啊。薛金花说，有趣，叫倒杯茶，还哪能办，直接办。玉凤沉下脸色说，姆妈，还有心想开玩笑。我现在觉得五雷轰顶了。

第三十六章 算命
薛金花听后彻底清醒，反倒笑起来，玉凤担心说，姆妈气疯了。薛金花说，十三点。玉凤说，那笑啥。薛金花说，真话不出门，谣言传千里。我根本不信。玉凤说，是真的。薛金花说，真个屁。我自己养的女儿，我还不了解。若说玉凤玉卿，我相信做的出来，玉宝绝对不可能。玉凤说，姆妈又踩高捧低，继续犯经验主义错误。
薛金花不理，爬起来，走到客厅，倒白开水，玉凤跟在后面说，黄胜利去核实过，确实是玉宝，新疆交的男朋友，名叫乔秋生，在面店亲口讲，和玉宝有肉体关系。薛金花说，俩人还在交往。玉凤说，分手了。薛金花说，为啥分手。玉凤说，听讲，等不及玉宝从新疆回来，寻了新的女朋友，今年准备结婚。薛金花说，这种事体我听过太多。往后不要再提。玉凤惊讶说，就这样算了，玉宝白白吃亏，名声受损，我们总要做点啥吧。薛金花说，戆大，吃啥亏啦，不要瞎讲。明明没事体，一吵一闹，反倒事体变大了，三人成虎，到辰光，纵然三头六臂、浑身是嘴也讲不清。玉凤不语。薛金花说，告诉黄胜利，真为玉宝好，这桩事体到此结束。否则，我没好面孔。
玉宝和赵晓苹来到 13 弄，正值黄昏时分，灶披间全是人，飘满红烧带鱼的味道，老阿姨在炒青菜，从眼镜片底瞧人说，看了陌生，是来寻孙瞎子吧。赵晓苹说，对的，来寻孙大师。老阿姨说，狗屁大师。赵晓苹不睬，拉着玉宝雄赳赳上楼，玉宝听老阿姨说，烦死，乱七八糟人，天天来，我受够了，我要报警。
话音未落，已在两楼，赵晓苹叩叩门说，孙大师，孙大师。片刻后，门从内里打开，黄焦焦灯光往外涌，像菩萨身后笼罩的佛环，孙大师慈眉善目，年轻英俊，俩人侪惊呆了。
孙大师温和说，是赵施主和林施主吧。赵晓苹双手合十，恭敬说，没错。孙大师说，请进。转身往里走，俩人随后，赵晓苹低声说，想不到呀，我以为孙大师。玉宝笑说，我也以为。进到房里，是日式榻榻米设计，孙大师盘腿坐在矮桌前，伸手请俩位坐对面，赵晓苹和玉宝学样坐定。
孙大师卷起衣袖说，先收费，再谈其它。赵晓苹说，收几钿。孙大师微笑说，随便施主心意。赵晓苹想想，掏出五块钱，双手奉上，孙大师接过，拇指腹在钞面，熟练一搓，便晓几斤几两，笑眯眯说，林施主呢。玉宝摆手说，我先听听算数，算的准再讲。孙大师敛笑，不搭腔，捞过琵琶自顾调弦，赵晓苹耐心不多，等一歇后说，孙大师，啥辰光开始。
孙大师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磨磨蹭蹭足有五分钟，才开始弹奏起来。弹奏完说，好了。赵晓苹说，啥好了。孙大师说，五块铜钿，只够听我琵琶一曲。赵晓苹胸闷，玉宝说，这一曲大浪淘沙，想必孙大师，不是随便弹弹，可否请教其中寓意。
孙大师不语，其意自明，赵晓苹咬牙，又掏出五块钱，双手奉上。孙大师接过，同样用拇指腹，在钞面一搓，然后说，惊蛰节到闻雷声，震醒蛰伏越冬虫。赵施主沉寂在酱油店，浑浑噩噩过日节，倒不如翻翻身，拱拱土，爬上枝头浴阳光，再重新做回人。
赵晓苹说，孙大师，咋晓得我在酱油店工作。孙大师不搭腔，笑笑说，赵施主可要抽签，三十块一签，测命途，测前程，测姻缘。赵晓苹咂咂舌说，太贵了，便宜点吧。孙大师表情严肃，不屑搭腔。玉宝掏出五块钱，双手奉上说，我还想听弹琵琶。
孙大师接过，直接丢进铁盒里，想想，拨动琴弦，待弹完，门外响起咚咚敲门声，有人喊，孙大师，孙大师。玉宝和赵晓苹起身往外走，打开门，来的是一位女人，看着年轻又柔弱。
俩人下楼，穿过灶披间，案台上摆一盘糖醋小排，刚出锅，腾腾冒热气，四下无人，赵晓苹捻一块，拉着玉宝就跑，一口气跑出弄堂，咯咯笑。玉宝笑说，统共就五块，被馋猫叼走一块，人家要难过了。
赵晓苹吃着说，孙大师弹的啥曲子。玉宝说，给我弹的叫，十面埋伏，又叫四面楚歌。赵晓苹说，可有啥寓意。玉宝玩笑说，可能接下来，我要触霉头了。
赵晓苹说，孙大师怎晓得，我在酱油店上班。玉宝说，眼盲的人，鼻头最灵，大概嗅到了。赵晓苹说，早晓得，我多洒点花露水。玉宝笑说，何必呢。赵晓苹说，没想到啊，孙大师怪年轻，卖相也好，眼睛一直闭着，不晓是真瞎，还是假瞎。玉宝说，应该是真瞎吧。
赵晓苹说，我觉得，孙大师算得有些准，几句话讲到我心底。我主要没钱，否则定要抽一签不可。玉宝说，是太贵了，一个月工资还不够。赵晓苹越想越遗憾，吐掉骨头说，我要开始存钱，存够再去寻大师，抽一签。
上海十区争夺“文明小菜场”流动红旗，终于有了眉目，请厨师驻在小菜场，教老百姓做夏令菜，这个想法新颖实际，不仅便民惠民，加深了与民众联系，另外，盆菜物廉价美，名声打响，外区的人也慕名而来，又因为盆菜的热销，带动了小菜场整体销售量。
真是皆大欢喜的事体。
吴坤把流动红旗，挂在菜场最显眼的地方，玉宝得了奖金，还被邀请去往各区，参加交流心得活动，一时忙进忙出，表面风光。
这天玉宝下班早，烧了夜饭，除了黄胜利，其余人侪在。薛金花说，玉宝和潘家老大，情况哪能了。玉宝说，还在谈。薛金花说，谈的哪一步。玉宝撒谎说，我最近工作忙，等忙过这腔后，再考虑。薛金花沉下脸不语。玉凤说，黄胜利当初见我两面，就主动上门当牛做马。潘家老大，架子大哩。玉宝挟一筷子茭白丝吃，不搭腔。
小桃说，我吃好了，我想吃奶油雪糕。玉凤说，寻死啊，刚吃过夜饭，就吃雪糕，当心肚皮痛。小桃说，我考试一百分，姆妈答应，奖励一根奶油雪糕。玉凤说，我答应了，又不是指现在。小桃说，姆妈不讲信用。哭了。薛金花皱眉说，老底子，在饭桌上吃饭，最忌哭扯呜啦，不吉祥，要出坏事体。
玉凤无奈，掏出皮夹子，取了钱给小桃，小桃抹掉眼泪，跑到纱门前调塑料凉鞋，有人说，薛家妈，薛家妈在么。小桃拉开门，让人进来，再跑到饭桌前说，王叔叔来了。玉宝说，哪里位王叔叔。小桃说，王双飞叔叔。

第三十七章 风波
王双飞提着网兜，塞满烟酒点心，跛脚走进来，笑说，薛阿姨，玉凤，玉宝，还在吃夜饭，小菜蛮丰盛。薛金花说，吃不下去了。王双飞说，为啥。薛金花懒得搭腔。玉凤说，阿弟坐，先坐下来。玉宝继续吃饭。
一歇功夫，马主任、王双飞姆妈也相继现身，王双飞姆妈抱只大西瓜，马主任拎一串黄香蕉。薛金花说，这是做啥，太阳打西边出来。马主任说，月亮出来了，还太阳。
玉凤玉宝放下筷子，上前招呼，请坐。烟酒点心摆桌面，香蕉挂门把手，玉宝接过西瓜说，天热，我去斩来，大家一道吃，一溜烟出门去了。马主任给王双飞使眼色，王双飞说，玉宝，不客气。摇摇摆摆跟过去。
玉凤端茶倒水，再递蒲扇。薛金花冷眼旁观。马主任摇蒲扇，笑说，玉凤，不要忙了，天热，少走动，坐下来聊聊天。玉凤说，不要紧。王双飞姆妈说，薛家妈，有段日节不见了。薛金花说，瞎讲，昨天还见过。王双飞姆妈说，我哪能不晓得，在啥地方。薛金花说，梦里，我做梦梦到了，吓死我了。玉凤说，姆妈。玉凤说，我姆妈开玩笑。王双飞姆妈说，薛家妈真幽默。薛金花说，哼。
马主任说，黄胜利呢。玉凤说，出车还没回来。马主任说，小桃呢，刚刚还碰着。玉凤说，学堂考试一百分，闹着去买雪糕吃了。王双飞姆妈说，要出大学生了。玉凤说，早哩。马主任说，从小看大，三岁见老，我放一句话出来，小桃日后必有出息。玉凤笑，薛金花舀一碗开洋冬瓜汤，听了说，嫁个好老公，是最大的出息。玉凤说，姆妈又来了。王双飞姆妈说，讲的没错，话糙理不糙。
马主任说，玉凤不是想去手表厂，近腔有了些眉目。玉凤说，真的。马主任说，是啊，还不用下车间，写写划划就可以。玉凤喜上眉梢，薛金花说，玉凤，一个初中生，写自己名字，歪歪扭扭，多一笔少一划，还让去写写划划，吓人。玉凤咬唇说，姆妈。
马主任笑说，不要紧，简单来兮，原先岗位上的人，还是个大老粗，照旧干的风声水起。王双飞姆妈说，这桩事体，双飞阿爸没少出力，其中的难处，我就不多讲了。玉凤说，是呀，我心知肚明。薛金花说，玉凤啥辰光去上班。王双飞姆妈说，已经送往厂办报批。薛金花说，还没成。王双飞姆妈说，厂长和双飞阿爸，多年老朋友，有革命般的友谊。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问题。马主任说，不要急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薛金花不搭腔，玉凤喜笑颜开。
玉宝把西瓜摆进盆里，放水龙头下，汰过后，再抱进灶披间，按在切菜板上，王双飞贴近说，玉宝辛苦，我来斩西瓜。玉宝拎起明晃晃菜刀，王双飞倒退几步，玉宝说，我自家来。一刀从当中斩开，红瓤黑籽，汁水四溅。赵晓苹下楼来乘风凉，看到笑赞，好瓜，把我吃一块。
玉宝再斩，两半斩成四半，一半斩四块，递给赵晓苹一块，递给王双飞一块。王双飞接过说，谢谢，玉宝也吃。玉宝不语，继续斩西瓜。赵晓苹咬口说，好甜。阿哥，腿脚可灵便些。王双飞说，已经灵便了，再休养些时日，和正常人一样。
赵晓苹说，阿哥面孔上的胎记，啥辰光做了。王双飞看一眼玉宝，说，啥人讲我要做了。赵晓苹说，那大妈妈讲的。王双飞说，原先是这样打算，和华山医院医生，也定好去手术的日节。不过，见过孙大师后，又改变了想法。
赵晓苹一下来了兴趣，心不在焉的玉宝，也转过身来。赵晓苹说，阿哥，也去寻孙大师算命。王双飞说，是。赵晓苹说，阿哥可是工人阶级，破四旧过来的人，思想改造的有问题。王双飞不自在说，瞎讲有啥讲头，侪讲孙大师灵验，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赵晓苹说，后来呢。王双飞说，孙大师讲，我原本六亲缘薄，子嗣零丁，命宫阴暗，流年不吉。幸亏我面孔上的胎记，这胎记不简单，是俗称的聚宝盆。赵晓苹大笑，玉宝也憋不住。王双飞说，玉宝笑了。玉宝不笑了。
赵晓苹说，后来呢。王双飞说，孙大师讲，因有这块胎记，所以我家里，环环财源如水，洋洋家计如春，我才能，事业有成，娇妻如花，子嗣繁茂。赵晓苹说，阿哥真信。王双飞说，总归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过，如果玉宝实在介意，做掉也可以。赵晓苹打量俩人说，啥意思。玉宝沉下脸说，跟我搭啥嘎。端起一盆西瓜，快步往楼上走。王双飞说，玉宝等等我。赵晓苹拽住胳臂说，阿哥算命，一次几钿。王双飞甩开说，一次一百块。赵晓苹说，我的天老爷呀，胎记还是留着罢。
玉宝把面盆摆在沙发前，供吐籽用。玉凤吃口瓜说，这西瓜买的好，一定是湘西西瓜，不便宜。王双飞姆妈说，是啊。马主任笑说，玉宝现在不得了，在小菜场成名人了。玉凤说，啥意思。马主任说，不晓得呀。玉凤说，人精，嘴巴紧。
马主任说，巨鹿路小菜场，以碾压三角地菜场、八仙桥菜场、西摩路菜场的票数，勇夺“文明小菜场”流动红旗，是巨鹿路小菜场，开天劈地、有始以来第一趟，侪是玉宝的功劳。玉凤说，我这妹妹鬼主意最多。马主任说，玉宝最近忙吧，被邀请往各区做报告，交流心得。我透个底，上面领导侪被惊动了，计划要把玉宝，列为今年全市典型先进人物之一。去年唐家湾菜场，被评先进的、杀鸭三姐妹，可还记得，上报纸了，一宣传不得了。今年不杀鸭，被调去做禽类质量检测，无数人眼红。
王双飞姆妈说，那玉宝是不是。马主任说，当然喽。老吴讲，玉宝年轻漂亮，又聪明好学，是可以培养的好苗子，前途无限量。王双飞姆妈说，告诉老吴，在领导面前，讲讲好话，多多提携，让我们玉宝呀，更上一层楼。薛金花说，费神。马主任说，费啥神，应该的，我们一家人，不讲两家话。
玉宝没吃瓜，在织毛线衫，听后说，啥辰光，我们成了一家人。薛金花不搭腔，玉凤说，吃瓜，甜蜜蜜。

第三十八章 婚配
王双飞姆妈笑说，我们此趟来，是为了双飞和玉宝的婚事。薛金花说，好意思，搞突然袭击。
玉宝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穿指头。沉下脸，对薛金花说，哪能回事体，当事人竟然不晓。薛金花说，问玉凤。玉宝说，阿姐。玉凤见其粉面含威，有些吓，想想说，我为玉宝好呀。玉宝大声说，为我好在啥地方。
马主任听三两句，明白说，玉宝，不要对阿姐发难，我来讲吧。玉凤说，马主任最会做思想工作。
马主任说，首先，我要批评玉凤，在这桩事体里，欺上瞒下，没有做到公开透明，弄得现在场面尴尬。玉凤说，我接受批评。薛金花说，戆大。王双飞及姆妈不吭声。
马主任说，但是呢，据我观察，玉宝做为回沪知青，吃过苦，历过难，眼界宽阔，思想通透，考虑周全，不再是十七八岁小姑娘，只晓得感情用事，冲动做人。玉凤说，讲的对。玉宝不搭腔。
马主任说，我也开门见山，玉宝回到上海，来到我此处，登记工作分配，要晓得上海知青有多少，120 万，我管的这爿区，等分配的，光知青就有上万，有人等两年多了，还在等，玉宝为啥两个月，就去了小菜场，大家心知肚明吧。没人搭腔。
马主任说，玉宝到小菜场上班，一个新来的人，为啥嘎快就冒头，头脑是聪明，但聪明人大有人在，最紧要，是有贵人给机会。没机会，再聪明也白搭。吴坤是我爱人，玉宝机会何来，不必我明讲。小桃舔着奶油雪糕，跑进门，玉凤说，上阁楼写作业去。
马主任说，还有玉凤，想调去手表厂，但凭现在政策，真比登山还难，我们排除万难，也办下来了。为啥，非亲非故，又不是活菩萨，白帮忙啊。没人响。
马主任说，不讲这些，再看看双飞自身条件，独子，一家门侪在手表厂工作，吃穿不愁，还有积余。另外，在乌鲁木齐南路，现成五十平方房子，想想多少领证夫妻，或挤阁楼，或分居各处，或眼巴巴等鸳鸯楼造起来。双飞有房子，就不会委屈玉宝。结婚后，想单门独户，过二人世界可以，想和爷娘蹲一道，也可以，一年半载后，养了小囡，爷娘身体健康， 交把爷娘带， 双飞和玉宝呢，就吃吃喝喝，白相相，不是蛮好嘛，皆大欢喜。没人搭腔，马主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玉凤连忙斟满。
马主任说，我们双飞，性格好、品德好，讲起偷内衣裤的事体，纯属造谣，弄堂里有些人呀，泡饭吃多了，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王双飞说，玉宝要相信我，我若做出这种事体，天打五雷轰。王双飞姆妈说，发啥毒誓，损阴德。马主任说，小鬼不会得讲话，要真做过，老早捉去提篮桥了，还用等到现在。玉凤说，是呀，有道理。薛金花说，哼哼。玉宝不语。
马主任说，当然，双飞卖相是普通些，但有句老话讲，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损，一切十全十美了，反倒要出问题。这样呢，刚刚好。玉凤说，马主任这张嘴。马主任说，玉宝有啥想法，啥要求，不要藏着掖着，直截了当讲出来。能达到一定满足。玉凤说，玉宝，讲话呀。薛金花瞪眼说，讲啥。玉凤不响了。
马主任说，双飞爷娘老实人，话不多，还勤快，屋里内外，收拾的清清爽爽，玉宝嫁过去，买汰烧侪不用做，绝对享福的命。我要有一样讲的不对，我出门被车轧死。薛金花说，赌咒发誓不必要。马主任说，我表达一份诚意，话讲到这个份上，诚意足够了。
玉宝把弄毛衣针，不吭声。玉凤说，马主任好话赖话，全讲尽了，大妹妹觉得哪能。见玉宝不响，又问两遍，笑说，玉宝不讲话，就是同意了。玉宝冷笑说，真要我讲。玉凤一怔，薛金花说，不要讲了。薛金花说，马主任，王阿嫂，婚姻大事，还是要慎重，容玉宝和我们再想想，今天到此为止，有结果马上告知。
马主任还待要说，有人在弄堂大喊，38 号 4 楼，林玉宝，电话，林玉宝来接电话。玉宝站起身，闷头往外走，下楼梯，出灶披间，一阵穿堂风，拂过面颊，暗松口气，赵晓苹倚着躺椅说，玉宝，凉粉吃吧。玉宝说，我先接只电话去。往弄堂口走，夜色迷离，灯火昏黄，男人们只穿一条短裤，打赤膊，或坐或躺或站，隔着距离讲笑话，广播电台里，单田芳在讲评书，人生在世天天天，日月如梭年年年，富贵之家有有有，贫困之人寒寒寒，升官发财得得得，俩腿一蹬完完完。沧桑沙音甚是缥缈。
玉宝接起电话说，我是林玉宝。有个男人声音，可能信号不好，也可能还是陌生，听两遍才听出来，潘逸年，还是自报家门。
玉宝说，有啥事体。潘逸年说，一定要有事体。玉宝没吭声，潘逸年说，抬头看一看月亮。玉宝抬起头，没吭声，半晌后，潘逸年说，玉宝，玉宝。玉宝听着自己的名字，心生温暖，又突觉悲凄，眼眶红了说，我看不到，被梧桐枝叶遮挡住了。潘逸年说，可惜。玉宝说，有啥可惜，不过一轮月亮，今夜不见，明夜还有，天天有，年年有，除非下雨落雪。
潘逸年说，风花雪月，玉宝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玉宝含泪说，我是个挣扎生活的女人。风花雪月，只有潘先生这样的人，才白相得起。潘逸年笑说，啥意思。我竟然有些糊涂了。玉宝沉默。潘逸年说，玉宝是碰到了啥难处，若愿意，不妨讲给我听听。
玉宝被蛊惑，刚想开口，听到电话里，有个女人讲，潘总原来在此地，我寻的急死了，要罚酒三杯。嘻嘻笑声娇媚柔软，很近，仿佛就在听筒前说，听筒被捂住，玉宝耳畔没了声响，稍顷，才传来潘逸年的声音，玉宝还在么。女人似乎走了。玉宝刚强的说，在。潘逸年说，讲吧。玉宝说，讲啥。潘逸年不语。玉宝笑笑说，我没话好讲了，潘先生没事体，我就挂了。潘逸年说，好。玉宝啪的挂掉电话。转身就走，到弄堂口时，想起什么，回过头，朝天仰望，一轮皎洁明月，当空悬挂，冷冷淡淡，和平常一样，无特别之处。

第三十九章 矛盾
潘逸文候在复兴坊门口，旁边是理发店，亮着灯火，夫妻共同经营，男人做头发，女人打打下手，顺便收钱。无线电在放评书，单田芳嗓音沙哑，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气是雷烟火炮。
潘逸年下车，头脑有些昏沉。逸文走过来，潘逸年说，在此地作啥。逸文说，还能做啥，孔雪打电话来，讲阿哥吃醉了，不放心，让我到门口迎一迎。潘逸年笑笑。
逸文说，阿哥平常酒量不错，难得见这副腔调。潘逸年说，今朝遇到对手了。北方来客，五粮液，一碗一碗吃。逸文说，酒吃多伤身，阿哥要注意。潘逸年说，道理我懂，难得身不由己。
恰经过老虎灶，逸文说，先吃杯茶醒醒酒，免得回去姆妈唠叨。潘逸年说，好。
老虎灶设了茶室，两排长条桌凳，寥寥坐三四人。俩人坐定，逸文说，黑皮，一碗醒酒汤，一壶绿茶，一碟奶油五香豆。黑皮说，马上来。黑皮的小囝，在和伙伴弹玻璃珠，逸文招手说，小囝，过来。小囝跑过来，吸吸鼻涕说，做啥。逸文说，帮我去光明邨跑一趟。小囝说，去做啥。逸文说，买廿两蟹粉鲜肉生煎。逸文从口袋里，掏出粮票，还有一块钱，交给小囝说，足够了，多余角子，买棒冰吃。小囝接过钱，朝黑皮说，阿爸，我替爷叔跑腿，买生煎去。黑皮说，快去快回。小囝吸着鼻涕跑走了。
潘逸年说，夜饭没吃。逸文笑说，这几天，姆妈拜观音吃素，一桌清汤寡水，没两下又饿了。潘逸年微笑，逸文说，鸳鸯楼哪能了，啥辰光开工。现在上海全社会，不光老百姓盯着，政府上下各部门，也相当重视。潘逸年说，批文盖章差不多了，在做前期准备，房管局要求，半年之内必须建成，任务艰巨。
黑皮送来醒酒汤、绿茶和奶油五香豆，两只盖碗。潘逸年喝下醒酒汤，忍不住皱紧眉头，逸文说，黑皮，醒酒汤用啥做的。黑皮笑说，用的是，话梅和葛花根。效果交关好。逸文说，阿哥，美琪。潘逸年说，又打电话来了。逸文说，巧着被我接到，听美琪讲起从前事体，不胜唏嘘。潘逸年不语。
逸文说，还记得当年，阿哥常带美琪回来，美琪性格温柔，讲话细声细气，晓得我和逸武，最欢喜吃桔红糕，每趟来，不忘带一袋。还给小弟缝眼罩，塞满菊花决明子绿豆，讲能清眼明目。我晓得阿哥，对美琪亦是情深意重。
潘逸年打断说，美琪早已结婚生子，缘份已尽，就勿要再旧事重提。逸文说，但听美琪话里，似乎还是放不下。潘逸年苦笑说，这是一枚定时炸弹，随时能让我一无所有，滚出地产圈。逸文说，后果嘎严重。潘逸年说，美琪的丈夫是魏徵。逸文变色说，要命，得罪不起。潘逸年不语。
逸文说，美琪话里，隐隐透露出，阿哥至今未娶，侪因难忘与伊的旧情。潘逸年不耐烦说，是不是我结婚了，美琪才肯死心。逸文说，看来是如此。潘逸年吃茶不语。逸文说，我觉得孔雪可以，对阿哥也蛮有心。潘逸年摇头。
逸文叹气说，那还有谁，林玉宝。阿哥又嫌鄙不般配。潘逸年说，我何曾嫌鄙过。逸文说，怪了，阿哥亲口所讲，现在又不认。潘逸年笑了。逸文说，阿哥难道改变主意了，为啥。潘逸年说，林玉宝。逸文说，啥。潘逸年说，林玉宝。逸文说，哪能。潘逸年笑说，林玉宝。逸文说，黑皮，再来一碗醒酒汤。潘逸年说，黑皮，不用，吃的我想吐。
潘逸年笑说，林玉宝，真的，霞气漂亮。逸文说，啥意思。潘逸年说，只讲一遍。逸文说，阿哥不是嘎肤浅的人。潘逸年说，我打算肤浅一回。逸文反倒劝说，婚姻大事，阿哥还是慎重考虑吧。潘逸年说，我现在境地，还有慎重考虑的辰光么。今晚的饭局，魏徵也在。逸文说，啥意思。潘逸年不想细讲，只说，我得尽快了。
逸文说，也好，快刀斩乱麻，让老娘抓紧上门提亲。潘逸年说，这倒不急。逸文说，又不急，我糊涂了。潘逸年说，林玉宝小心思多，我在等。逸文说，等啥。潘逸年说，等林玉宝主动。逸文说，主动来提亲。潘逸年无语。逸文大笑。潘逸年吃口茶说，等林玉宝主动来寻我。逸文说，假似一直不来呢。潘逸年笑说，不会，我想，应该快了。
小囝拎着生煎盒子，气喘吁吁跑进来，逸文接过，盒子还滚烫，就着茶水吃起来，潘逸年帮忙分食了两只。俩人走后，小囝坐在台阶上，吃赤豆棒冰，一舔一舔，慢慢咂甜味。因舍不得吃，很快融化了，滴的衣襟黏糊糊。
玉宝走在弄堂里，阿桂嫂手拎热水瓶，往老虎灶去，打赤膊阿飞说，阿桂，我来帮阿桂打开水。阿桂嫂呸一声，骂流氓瘪三，骂调戏老娘，烂嘴烂心烂肚肠。玉宝走到自家门洞前，吃凉粉时说，阿飞要帮阿桂嫂打开水，阿桂嫂穷骂了。赵晓苹说，当然要骂了。玉宝说，为啥，赵晓苹说，打开水呀，英文香嘴巴叫啥，KISS，不就打开水。玉宝顿悟，笑说，真个是流氓阿飞。
玉宝吃好凉粉，上楼，拉开纱门进房。王双飞等人已经离开。玉凤从阁楼下来，端起面盆要出去，玉宝说，阿姐不要走，我们把事体讲讲清爽。玉凤说，有啥讲头。玉宝冷笑说，大有讲头。哪能，阿姐不想去手表厂，写写划划了。玉凤脸红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为我自己么。
玉宝说，真为我好，为啥独把我蒙在鼓里，有本事就明讲，为啥在背后兴风作浪，阿姐啊阿姐，从小到大，就心术不正，总干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体。玉凤哭着说，我兴啥风，作啥浪啦，我心术不正，我做损人不利已的事体，我，我比窦娥还冤，我不想活了，我要以死明志。剪刀呢，剪刀在啥地方。
玉宝说，衣柜左排第三抽屉内。
小桃从阁楼探下头来，哭着说，姆妈不要死。
薛金花打开里屋门，沉着脸说，哇啦哇啦，吵吵，多吵有啥吵头，俩个人给我进来。
玉凤玉宝到里屋，围床各坐一方，沉默不语。薛金花将门关紧，也坐床上，摇起蒲扇说，今朝王家三人来提亲，马主任讲的足够详细了，玉宝到底哪能想，肯，还是不肯。勿要意气用事，想清楚再答。
玉宝张张嘴，忽然犹豫了。

第四十章 决定
薛金花说，玉宝到底哪能想。玉宝低头不语。
玉凤说，滑稽了，不表态是啥意思。玉宝火气升，冷冷说，真好笑，好意思讲得出，要不是阿姐，何至于弄到今朝、这般不可收拾地步。玉凤说，怪我了。玉宝说，不怪阿姐，怪啥人呢。玉凤哭着说，对对，怪我，全怪我，我是恶人好吧，那侪是大好人。
薛金花说，不要吵哩，吵得我头昏。要吵出去吵，吵好再进来。玉宝、玉凤不吭声了。薛金花说，我来讲吧。马主任话里话外，威逼利诱，讲的再明白不过。玉宝不肯，玉凤手表厂泡汤。玉宝工作也难保，得罪了马主任，今后想再工作分配，几乎不可能。这真是，辛辛苦苦几个月，一朝回到解放前。玉宝不语。
薛金花说，玉宝若肯，玉凤去手表厂，玉宝保住工作，还有领导提携，今后前程无量。玉宝嫁过去，有现成婚房，公婆还算老实，衣食无忧。就是王双飞，品德待考，卖相丑陋。但闭起眼睛也能过。
玉凤说，卖相也就谈恋爱辰光，派点用场，小姊妹面前，挣挣光。结婚后，啥人还在乎呢，再难看面孔，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黄胜利卖相好吧，有个屁用，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当房住，当钞票花，不能帮我调工作。结婚不过几年，发秃腰肥腹坠，现在更是没眼看。玉宝不语，薛金花怔忡，一时房间内，只有钟表嘀嗒声。
薛金花忽然说，玉宝和潘家老大，在联系吧。玉宝说，嗯。薛金花说，潘家老大，可有表示。玉宝低声说，没。薛金花叹口气。薛金花说，玉宝有主意了。玉宝说，让我再想想。薛金花说，尽快做决定，越往后拖，越被动。
三人散后，玉宝在弄堂刷牙揩面，黄胜利出车回来，打赤膊，拎着小钢盅锅，走近说，柴爿馄饨吃吧。玉宝说，不吃，刷过牙齿了。黄胜利点点头，往楼上走。玉宝洗漱后，不急着上楼，和三四小朋友，听隔壁阿奶讲鬼故事。
讲的阿奶困着了，这才上楼，到二楼，纱门开条缝隙，赵晓苹说，快进来。玉宝说，做啥。赵晓苹说，进来呀，快点，有蚊虫。玉宝走进去，赵晓苹赶紧关纱门，俩人上阁楼，赵晓苹拿橘子汁来，玉宝说，不吃了，刚刷过牙齿。赵晓苹拉开抽屉，掏出张照片，给玉宝看。玉宝接过，凑到台灯前，赵晓苹说，卖相如何。玉宝说，好的，五官端正，精神抖擞，啥人呀。赵晓苹说，我相亲对象。玉宝说，本人和照片差别大么。赵晓苹说，还没见过本人，讲出差了，约在下个礼拜天。玉宝说，见过再讲，听听谈吐如何。
赵晓苹说，王双飞几人又来啦。玉宝说，嗯，来提亲。赵晓苹说，真的假的。玉宝说，真的。赵晓苹说，拉嘎布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玉宝说，其实，王双飞条件还可以。赵晓苹说，不会吧。玉宝详述具体情况，赵晓苹听后，也沉默。玉宝说，我现在实在是，退无可退了。
赵晓苹说，我跟玉宝讲，这个王双飞。欲言又止。玉宝说，快点讲呀。赵晓苹轻声说，我听讲。又捂嘴嗤嗤笑，玉宝说，不讲我走了，明朝还要早起。赵晓苹说，王双飞那个不行。玉宝说，啥。赵晓苹说，男女肉体关系，伊不行。玉宝惊住说，不好瞎讲。赵晓苹红脸说，是真的，我工作的酱油店，就是这爿区的情报站，我听的不要听。
玉宝说，王双飞，啥人讲的。赵晓苹说，王双飞姆妈，讲把杜阿婆听，我用一瓶辣火酱，杜阿婆就松口了。玉宝不语。赵晓苹说，王双飞是先天性畸型，比人家短小。去几家医院看过，医生讲不影响生育，但是，嘿嘿。赵晓苹忍不住又笑。玉宝说，笑啥。
赵晓苹说，杜阿婆讲，女人就遭罪了。玉宝说，遭啥罪。赵晓苹说，王双飞偷女人内衣裤，讲明心里变态，和清朝宫里太监一样。玉宝说，太监也出来了。赵晓苹说，不是我讲，是杜阿婆讲的。杜阿婆作孽啊，老早底，在宫里当宫女，被赏给大太监对食，大太监变态，夜里就折磨伊，各种手段，我听得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穷起。
玉宝说，酱油店果然是情报站，这种事体，也能挖出来。赵晓苹说，玉宝在新疆有男朋友，有没有。玉宝说，哪里敢，又没结婚。赵晓苹说，听讲男女之事霞气快乐，我原本还想，跟玉宝取取经。玉宝脸发烫，起身说，瞎讲有啥讲头，我回去了，再会。赵晓苹说，我懒得下去，纱门帮我关关牢，免得蚊蝇飞进来。玉宝说，好。下阁楼出门，上楼梯开门，黄胜利在吃柴爿馄饨，玉凤坐旁边结绒线。嘀嘀咕咕讲话，听到玉宝进门声，俩人不响了。
玉宝佯装不知，去放好面盆，晾起毛巾。一片清晖洒在阳台，想起那人说，抬头看一看月亮。玉宝不由说，无聊。转身进房，上阁楼。小桃早睡熟了。
玉宝一夜无眠，清晨起来，倒马桶、升炉子，烧泡饭，再刷牙揩面，薛金花提一篮子小菜回来，一根筷子串四根油条，额头侪是热汗。黄胜利出车去了，玉凤在帮小桃绑辫子。玉宝盛好泡饭凉着，切了两只咸鸭蛋，一碟子扬州酱菜。
四人围桌吃早饭，小桃吃的快，戴好红领巾，挎起书包上学去。这时玉宝才说，我想清楚了。薛金花说，哪能讲。玉凤不语。玉宝平静说，我说服自己一晚上，接受王双飞，大家日节侪好过，但还是失败了。只有麻烦阿姐跑一趟，把王双飞送的礼，再悉数还回去。玉凤不搭腔。薛金花说，不嫁就不嫁。玉凤，听到了。除了礼品，再买两只西瓜，一并还回去。听到没，不要装戆。玉凤愤愤说，听到了，我耳朵又没聋。
潘家妈五点钟起床，梳洗过后，挎着篮头，走出门，见潘逸年在抽烟，不知何时，已等在楼梯间，听到响动，将烟捻熄。潘家妈说，做啥。潘逸年说，我陪姆妈去小菜场。潘家妈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潘逸年笑。
俩人下楼，夏令天亮的早，潘逸年说，姆妈去哪个小菜场。潘家妈说，巨鹿路小菜场。潘逸年说，好。潘家妈说，好啥，我猜，逸年是去看林玉宝吧。
潘逸年只笑，没有否认。

第四十一章 为难
小菜场各个摊位前，排队的不止有人，还有砖头、篮头，碗，拖鞋等。
潘家妈先到蔬菜摊，寻到砖头排队，找出豆制品购买证，笑说，逸年，去卖豆制品摊头，买一角钱烤麸，四块五香豆腐干。吴妈也摆了砖头，画有红圈。
潘逸年接过购买证，没说啥走了。
排潘家妈前面的人，回头两次后，迟疑说，可是潘阿姐。潘家妈说，是呀，侬是。那人笑说，七三年，永平街道，开关生产组。我是小王呀。潘家妈恍然，笑说，原来是小王，长久不见，一时没认出来，见谅。小王说，客气，有些年数没见。阿姐一点没变。
潘家妈说，总是老了。小王说，阿姐的借债可还清了。潘家妈说，嗯。小王说，刚刚那位是。潘家妈说，哦，我大儿子。小王说，我记得去香港了。潘家妈说，没错，今年刚回来。小王的儿子，在新疆是吧。
小王忙说，老早回来了。78 年参加高考，考取复旦大学，毕业后，分配进工商局工作。现在也是小领导了。潘家妈说，嘎有出息，小王有福气呀。小王说，可不是讲，我这儿子，没让爷娘操一点心。潘家妈笑而不语。
小王说，那大儿子结婚了。潘家妈说，还没。小王说，今年几岁了。潘家妈说，三十三。小王说，虚岁，还是实数。潘家妈说，虚岁。
小王说，这岁数不妙，要抓紧寻起来，再过两年，就真成老大难了。潘家妈笑笑。小王说，我儿子快要结婚了。潘家妈说，哦，恭喜恭喜。小王说，女方家财雄厚，婚礼不要我出一分铜钿，非要全包。我吓死了，王开拍婚纱照，一定要穿西洋婚纱，酒席定在和平饭店，贵的要死，一百块一桌。像我们这种小市民，想都不敢想。潘家妈笑着不语。
小王说，阿姐还住在复兴坊。潘家妈说，是。小王说，等婚礼定下来，我给阿姐也发张请帖，一定要来吃席。潘家妈说，还得看到时安排。小王说，一定把辰光留出来，和平饭店呀，贵族去的地方。一桌一百块，吓人倒怪。潘家妈不语。
恰好大喇叭叫起来，响彻小菜场，开秤啦，开秤啦。队伍骚动，小王转过身去，潘家妈暗舒口气。
玉宝走进管理室，吴坤腿翘台子上，脸埋在文汇报里。刘会计和许会计，一个拿起茶杯出去了，一个低头在忙。
玉宝说，许会计，我要做月度营业额汇总，麻烦把帐册明细给我一下。许会计满脸为难，朝吴坤方向呶呶嘴。玉宝平静说，这是我日常工作呀。许会计回头说，吴主任。吴坤不搭腔，许会计说，哪能办，到底哪能办。吴坤仍旧不响，报纸翻个面。许会计恼了说，玉宝稍等。劈里啪啦开铁皮柜。吴坤慢悠悠说，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吧。许会计停下动作，嘟哝说，我问几遍了。
玉宝说，吴主任，总归要解释一下。吴坤放下报纸，端起茶杯说，林玉宝啊，是这样的，八仙桥菜市场，出了一桩大事体。具体啥事体，我就不讲了，反正和财务有关。上级领导下达指示，术业有专攻，财务工作，还是交由会计专人专做。这样出了问题，也和林玉宝无关。玉宝说，上级领导指示，会下发红头文件，我想看看。吴坤笑两声说，红头文件是机密文件，只给有级别的人看，譬如我可以。否则今朝张三要看，明朝李四要看，后天王二麻子也来讨，乱套了，这样，我是犯错误，要坐牢的。玉宝不语。
秦建云经过，门口探探头，吴坤招手说，秦师傅。秦建云笑说，做啥。吴坤说，带林玉宝到处转转，哪里需要人，可以帮帮忙嘛。否则人家要讲闲话。秦建云心领神会说，讲啥闲话。吴坤说，讲我们领着公家钞票，不为人民做事体，是一帮子，挖社会主义墙角、薅社会主义羊毛的蛀虫。秦建云说，这顶帽子扣下来，啥人扛的住。吴坤说，是呀，所以那要自觉点、要有眼力见。
玉宝站起身说，秦师傅，走吧。俩人往大区去，秦建云忽然说，玉宝，侬也有今朝。玉宝说，啥意思。秦建云冷笑说，玉宝真是霞气风光，没来多久，又表彰，又发奖金，又四处做报告。玉宝没响，秦建云说，我在此地工作快十年了。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全年无休，却没捞到半点好处，侪让玉宝占尽了，凭啥，我总归不服气。
玉宝说，秦师傅讲凭啥，是呀，凭啥，当然凭本事。秦建云说，玉宝意思，我秦建云没本事了。玉宝说，我没讲，是秦师傅自己讲的。
秦建云说，林玉宝，做人勿要太嚣张。吴坤阴死鬼，想要弄耸啥人，啥人的苦日节就在后头，除非有骨气，不做走人。我就负责看戏。玉宝说，看来秦师傅对我还不错。秦建云说，啥。玉宝说，小叶的事体，秦师傅，好个借刀杀人呀。秦建云说，瞎讲有啥讲头。
玉宝说，最怕来新人吧，恐怕比自己聪明、能干、会来事，得器重，恐怕喂饱徒弟，饿死师傅，恐怕哪天把自己替代，工作也丢掉，毕竟，秦师傅也讲了，吴坤是个阴死鬼，啥恶阴事体，做不出呢。
秦建云神情僵硬，有一种被抓奸在床的错乱感。玉宝嘲讽的笑笑。秦建云恼羞成怒，朝卖鱼摊喊，老孙，可需要人手帮忙。老孙在秤鱼，随口说，需要个杀鱼地。秦建云说，林玉宝来帮忙。转头就走了。
潘逸年买好烤麸和豆腐干，四处随便逛逛，也就小辰光，帮姆妈常到小菜场放砖头，后来长大，就再没来过。此刻看着，像到了另外的世界。
走走停停，经过卖鱼摊，顿住脚步。
玉宝穿着围裙，袖管捊高，左手掐住鱼腮，右手持菜刀，从鱼尾开始，鱼鳞推波逐浪，嗞嗞四溅，几片飞至潘逸年脚前，潘逸年不动。
玉宝熟练刮完鱼鳞，拿起剪刀，开膛剖肚，一团内脏掏空，挖去两腮，再过水清洗，半截手腕雪白，带凤尾结红绳，浸成暗红色。
玉宝将鱼递给老孙，无意看到潘逸年。
潘逸年本打算回避，显然此时，绝非玉宝高光时刻，甚显落魄。或许，玉宝也不想让熟人，看到现在样子。
不曾想，玉宝倒先招呼，潘先生，来买鱼。潘逸年说，嗯。玉宝说，那得去排队呀，潘先生站在此地，到天黑，也买不到一条鱼。

第四十二章 意外
潘逸年笑笑，没多话，径自走了。玉宝也未多在意，手指一痛，被鱼鳍刺伤，找来线织手套戴上，继续做生活。
一直到午后，来买鱼的人渐稀，老孙为表感谢，特为送玉宝一条黑鱼，玉宝婉拒，老孙执意要送，盛情难却，玉宝谢过后，拎着经过盆菜摊头，看到祝秀娟夫妻在怄气。
玉宝上前，笑说，有啥委屈帮我讲，我来当一回老娘舅。祝秀娟流泪不响，男人生气说，这婆娘，嘴巴刁钻，天天要大鱼大肉，吃好的，赚来点辛苦铜钿，容易嘛。祝秀娟气极说，我吃为了我，是吧。男人说，又拿小囡当借口。祝秀娟说，嫁把这种窝囊男人，我倒八辈子霉。
玉宝静听半晌，才说，我讲句公道话，是阿哥不对。秀娟刚出月子，身体虚，要喂奶，还要卖盆菜，一站几个钟头，吃好些不为过。男人说，姆妈讲，当年养我辰光，天天喝米粥，奶水照样多，我白白胖胖。玉宝说，是白胖了，但脑筋不灵光，跟浆糊一样。男人不语。玉宝说，阿哥不识字，但可以听无线电、寻到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每天夜里七八点钟，有档医学专题节目。一定要好好较听，哺育喂养出健康、聪明的小囡，将来考大学，当科学家，光靠喝米粥、喝不出来。男人不语。玉宝说，秀娟多好啊，卖相好，性格温柔，又勤劳，天天忙进忙出，还未出月子，就来到小菜场，为啥呀，因为阿哥没人搭手，一个人卖盆菜，交关辛苦。秀娟侪晓得关心阿哥，阿哥呢，为张嘴巴，为口吃的，却和秀娟斤斤计较，不值当呀。阿哥老实讲，是不是对秀娟没感情了。男人说，瞎讲八讲，我要有廿心，天打五雷轰。玉宝说，既然如此，就不要伤秀娟的心，不要做捡芝麻丢西瓜的事体。男人温和下来，朝秀娟说，要吃啥，讲呀，我去买。祝秀娟撇脸，不搭腔，玉宝说，不要阿哥买，我送那一条黑鱼，拿去熬汤吃，或糟溜鱼片。男人笑说，这哪好意思。玉宝说，有啥，我和秀娟好姊妹。男人谢谢接过。
玉宝走进摊头，坐到祝秀娟身边，祝秀娟抹眼泪。玉宝说，阿哥发了毒誓，暂且原谅一回。祝秀娟哽咽说，样样听婆婆的，就不像个男人。玉宝说，还好吧，我讲两句，阿哥就服软，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以后再吵相骂，不要恶声恶气，平心气和讲道理，谁讲的对，就听谁的，实在讲不通，打电话把我。祝秀娟说，谢谢。玉宝说，不过夫妻事体，还是自家解决最好。祝秀娟说，玉宝虽没结婚，但讲起来，倒一套一套。玉宝笑说，我有做老娘舅体质。祝秀娟说，玉宝还笑得出来。吴坤老乌龟，秦建云小王八。玉宝说，笑总比哭好。祝秀娟叹口气。
玉宝下班，走出小菜场，竟然看到潘逸年，站在出口处。有些意外，还是到跟前招呼，潘先生。潘逸年抬腕看手表，再掏出小盒子，递给玉宝，玉宝说，啥。潘逸年说，接着。玉宝说，我不要。潘逸年说，看也不看，就不要。玉宝说，嗯。玉宝说，潘先生，没旁的事体，我先走一步，再会。
擦肩而过时，玉宝感觉手被抓住，心底轰然，惊呼说，潘先生，不好这样。潘逸年皱眉，把盒子塞进玉宝手心，迅速松开，一声不响，径自走向马路，路边有辆小轿车，他俯腰坐进去，关紧车门，很快驶离，没了踪影。玉宝看看盒子，怔了半晌，原来是云南白药膏，杀鱼大半天，手指被割伤不足为奇，奇怪的是，潘先生怎会知晓呢，玉宝依稀记得，清早辰光，俩人没讲两句，就散了。
夜饭吃麻酱面，一人一碗紫菜虾皮汤。天太热了，灶披间好几只煤球一齐烧，几口铁锅同时翻炒，油烟弥漫，汗如雨下，等同在蒸桑拿。吃完夜饭，房里热的待不牢，唯一一只电风扇，搬到阁楼，给做作业的小桃用。
薛金花、玉凤玉宝，搬躺椅小板凳，人手一把蒲扇，带着蚊香盘，下楼到弄堂里乘风凉。赵家妈端着一盘炒青菜，笑说，今朝那屋里，夜饭吃的最快。薛金花说，吃麻酱面，方便省事。赵家妈说，有空闲了，要向玉宝好好讨教，调出来的麻酱，香的我呀，馋唾水淌下来。玉宝说，好呀。
走出灶披间，在弄堂寻到风口处，摆好躺椅小板凳，点好蚊香盘，坐定扇蒲扇，秦阿叔也搬了竹椅出来，是个讲究人，从不打赤膊、或背心裤衩，在弄堂招摇过市，穿短袖衬衫，薄西裤，戴老花镜，寻到路灯底坐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薛金花把躺椅推过去，靠近说，秦阿叔，念把我听好吧。秦阿叔没拒绝，一字一字地念，一歇歇功夫，赵晓苹端着饭碗，坐到玉宝身边，俩人叽叽咕咕，讲闲话。玉凤则低头结绒线衫，边听无线电里唱沪剧，跟着哼两句：燕燕也是太鲁莽/有话对婶婶讲/我来做个媒/保侬称心肠/人才相配门户相当......
玉宝忽然看到，马主任和王双飞姆妈，气势汹汹过来，面色不善。玉宝说，阿姐，礼品侪退回去了。玉凤咬牙说，不退哪能办呢，我还搭进两只西瓜。玉宝说，那就好。
马主任俩人很快走到跟前，王双飞姆妈说，薛金花，爬起来，我有话要讲。秦阿叔从眼镜片底看人。薛金花说，有话就讲，为啥非要我爬起来。王双飞姆妈说，起不起来。薛金花说，滑稽哇，我一把年纪，叫我起来，我就起来，我不要面子啊。马主任说，算了，不起就不起吧。这不是重点。
玉凤把绒线衫放下，起身走过去，玉宝也跟随后面，玉凤笑说，马主任，王家妈，有啥事体，我们坐下来慢慢聊。王双飞姆妈冷笑说，我没心思跟那慢慢聊，薛金花，玉宝不肯嫁到我王家，无所谓的，但我要问，我上门两趟，是空手，还是带了礼品。薛金花不语。玉凤说，是带礼来。王双飞姆妈说，既然俩人不成，礼是不是该退还。玉凤说，应该应该。王双飞姆妈说，我的意思，是不是该全部退还。玉凤说，全部退了，还包括两只西瓜。王双飞姆妈说，还有一样大头没退。
玉宝听得脸色发沉，薛金花坐起来说，玉凤，哪能回事体。玉凤说，侪退回去了呀。玉凤说，王家妈，还有啥大头没退，讲讲清爽。王双飞姆妈说，礼金，八百块礼金，没退还把我。

第四十三章 争闹
薛金花说，玉凤。玉凤说，王阿姨，这种玩笑不好开。王双飞姆妈说，看我面孔，像开玩笑吧。薛金花说，不像开玩笑面孔，像诈骗面孔。
马主任说，薛金花，注意言辞，要晓得诽谤造谣，也属犯罪，要进提篮桥吃牢饭。秦阿叔说，薛金花，少讲两句。大家心平气和讲道理。王双飞姆妈说，八百块不是小数目，要么给人，要么还钱，我不能人财两空。
弄堂里，乘风凉的左右邻居，正愁没事体做，侪凑过来瞧热闹。
林玉宝说，王阿姨统共来我家两趟，这八百块，是哪一趟，给了啥人。王双飞姆妈说，第二趟，钞票一沓，包了红纸，放进饼干盒，打开即见。玉凤说，印喜盈门图案的饼干盒。王双飞姆妈说，没错。玉凤说，啥人晓得盒子里，钞票有、还是没。就算有，也原封不动还了，因为我根本没打开过。王双飞姆妈说，玉凤没打开过，能保证薛金花、黄胜利，玉宝，还有小桃，也没打开过。玉凤喉咙一噎。
玉宝说，钞票是好东西，但君子爱财，应取之有道。这道理，我们一家门懂的。王双飞姆妈说，要君子还好哩，长三堂子出来的先生，嫁人做姨太太，逼得正房太太离婚，这种人家，见财眼开，能有啥道德廉耻心。薛金花冷笑说，瞧不起我们，还来一趟两趟求娶，这叫啥，这叫犯贱。王双飞姆妈说，啥人犯贱，嘴巴放放清爽。薛金花说，王双飞又是啥好货色，我呸，百样看不上，猪刚鬣，跷脚，还偷女人内衣裤。马主任说，再次警告，又诽谤造谣了。薛金花说，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马主任说，事不过三，再讲，我不客气。秦阿叔说，好哩，讲到南天门去了，收回来，现在最重要，是弄清八百块的事体。
玉宝忍气说，八百块，不是八十块，一笔大数目，塞进饼干盒里，而不是当面交给我姆妈，这不符合做事逻辑，不符合风俗习惯，也不符合大众思维。王双飞姆妈说，啥意思，意思我们讹诈喽。马主任说，我在居委会好些年数了，啥么见过，礼金有当面给的，有放进盒头里，还有发电报的，看各家喜好，不好以偏概全。马主任朝围观群众说，我讲的对嘛。
群众自然会看山水，各怀心思，多数笑而不语，少数几个纷纷附和，没错，我礼金放进老酒盒里。我怕丈母娘厌鄙少，偷偷压在桌子玻璃板下。我发的电报。我放进麦乳精桶里。赵晓苹说，好好，一个一个，明朝工作有着落了。赵家妈用蒲扇柄戳女儿背，少讲两句不会死。
玉凤说，气死了，有意思吧，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侪来落井下石，丧良心。王双飞姆妈说，说明啥，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薛金花说，啥人讲这老巫婆老实的。玉宝说，既然掰扯不清，索性报警算了。王双飞姆妈说，报警就报警，啥人吓啥人。
秦阿叔说，这桩案子，即便闹到派出所，也没结果。马主任说，是呀，而且报警，还影响这爿弄堂声誉，成了典型，以后有啥优惠政策啊、下发啥补贴啊，这些好事体要绕道走了。围观群众说，不好报警，不要影响我们。玉宝说，八百块放进饼干盒，不是王阿姨讲放了就放了，要有证据证明。马主任说，我可以证明。玉凤说，不算数。马主任严肃说，我居委干部的话，不算数，还有啥人讲算数。赵晓苹说，现在人人平等，干部的话有道理，才听。没道理不听。马主任说，赵晓苹是吧，我记住了。赵晓苹还要讲，赵家妈生拉硬拽走了。
马主任说，多年的老邻居，和和气气不好嘛，非要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我觉得，大家好合好散，薛金花，只要把礼金交出来，百事无有。薛金花说，搞啥么搞，一分没有，要命一条。王双飞姆妈说，哼，拿了礼金不还，天打雷劈，出门撞鬼。薛金花说，诬陷人家拿礼金，讨不到老婆，打一辈子光棍。王双飞姆妈说，堂子女人，臊皮，勿要面孔。玉凤说，讲啥呢。王双飞姆妈说，讲啥，上梁不正下梁歪。玉宝说，太过份了。王双飞姆妈说，我过份，我又没讲错，亲闺女检举揭发自家阿爸。薛金花突然跳起来，冲到王双飞姆妈面前，顿时场面乱作一团。
黄胜利拎一盒酱鸭腿，哼小曲往弄堂里走，遇到斗蟋蟀的，走不动路，有人笑说，小黄，还有闲心看闹忙。我们刚刚看过一场，比斗蟋蟀要咂劲。黄胜利说，啥意思，明人不讲暗话。老爷叔说，快点回去吧，好好劝导劝导。黄胜利顿觉不妙，赶紧奔回家，三两步上楼，进到房里。
薛金花坐纱发上，面孔、胳膊和腿有伤，玉宝在帮忙擦碘酒，玉凤才揩过面，对镜梳头发。黄胜利把鸭腿放桌上，打量两人说，出啥事体了。薛金花说，和王双飞姆妈打相打。黄胜利说，吃亏了。薛金花哈哈两声说，吃亏，我薛金花的字典里，就没这两个字。玉凤说，姆妈和老女人扭打一起，马主任上前表面劝架，暗地出黑手，我和玉宝看不过去，总归要帮牢老娘。
黄胜利说，居委干部，那也敢。玉凤说，昏天黑地，管不了许多。玉宝不禁笑笑。黄胜利说，后来哪能。玉凤说，秦阿叔几个人上来拉开。后来各回各家。薛金花说，玉凤玉宝，和女人打相打，有诀窍的，上去先一把抓住对方头发，伊是死是活就尽在掌握。玉宝说，何必哩，再有理，打人也变无理了。玉凤说，老女人讲话太气人。薛金花说，下趟王双飞姆妈，再来挑衅我，我不啰嗦，一句不争，直接动手。玉宝不语。
黄胜利说，为啥打相打，总有个原因吧。薛金花说，王双飞姆妈讲，送来的饼干盒里，有八百块订亲礼金。玉凤，黄胜利，有没有碰过。玉凤说，我没有。薛金花紧盯说，真的假的。玉凤说，姆妈啥意思，怀疑我喽。薛金花说，不好讲。玉凤说，随便姆妈哪能想。气鼓鼓端起面盆下楼去了。
黄胜利说，八十块，或许有可能，八百块，天文数字，玉凤不敢。薛金花没响。黄胜利说，当然，我也没个胆量。薛金花说，姑爷的话，我总归相信的。小桃下阁楼，高兴喊了声，阿爸回来啦。黄胜利说，和阿婆小姨一道吃鸭腿。起身出门去了。
玉宝见没闲人，压低声说，八百块，姆妈可拿了。

第四十四章 生门
薛金花恶狠狠说，啥。玉宝知轻重，没敢搭腔。
薛金花说，我明明可以明打明的讨，为啥要做偷鸡摸狗的事体。再讲，八百块，不过八百块，就要我嫁女儿，做啥春秋大梦。玉宝说，看王双飞姆妈、还有马主任反应，倒不像无理取闹。薛金花说，玉凤和黄胜利、逃脱不掉干系。玉宝还要说，秦阿叔笃笃敲纱门，声音透进来，薛家妈，要不要来吃咖啡。薛金花说，来了，来了。我确实需要压压惊。站起身，撩撩头发，朝门外走。
小桃在认真吃酱鸭腿，玉宝说，前两天，王双飞叔叔送来饼干盒，小桃可有打开过。小桃说，我想打开吃，姆妈不让，讲还要还回去。玉宝没响。
灶披间，玉凤在封炉，听到下楼声响，抬头见是黄胜利，停下说，夜饭吃了没。黄胜利说，吃过了。玉凤不语。黄胜利环顾四周无人，压低声说，八百块呢。玉凤说，啥意思。黄胜利说，钱藏在拉块。玉凤说，瞎讲有啥讲头。黄胜利说，还装，再装就不像样了。玉凤恼怒说，我要拿了，我天打五雷轰，出门被车轧死。黄胜利发怔说，那钞票呢。玉凤冷笑说，问我，还是问问自己吧。黄胜利说，怀疑我是吧。我还没污浊到这一步。玉凤冷哼，黄胜利说，非要我也发毒誓是吧。玉凤说，那会是啥人，姆妈，玉宝，还是小桃。黄胜利说，小桃和玉宝不可能，姆妈，就难讲了。玉凤说，姆妈不会承认的。黄胜利说，嗬。玉凤说，还有种可能，是王家人自演自盗的一出戏。黄胜利说，疯了吧。玉凤说，总归百利无一害。
王双飞娘和马主任回到家，王双飞爸爸迎过来，吃惊说，出去时衣冠还好，回来倒蓬头垢面，发生了啥。王双飞娘不语，自去卧室找医药箱。趁此空档，马主任说，阿哥长长心。王双飞爸爸说，哪能讲。马主任三言两语叙一遍，轻声敲打说，我看薛家反应激烈，倒生出另一种怀疑。王双飞爸爸说，怀疑啥。马主任说，阿哥这么多年，把家里钞票攥的死紧，难得大方拿出八百块，或许阿嫂见财起意，也有可能。王双飞爸爸说，我要拷问这死婆娘。马主任说，阿哥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阿嫂会得承认吧，想想都勿可能，还是要沉住气，不动声色，暗中观察，辰光长了，总会露出马脚来。王双飞爸爸说，讲得有道理。
王双飞娘涂好紫药水，出来说，小姑子呢。王双飞爸爸说，回家去了。王双飞娘说，儿子呢。王双飞爸爸说，看电影去了。王双飞娘说，还有心想看电影。王双飞爸爸不语。王双飞娘揉着手指说，我看薛家人的反应，不像贪了那八百块。王双飞爸爸冷笑说，是呀，那啥人贪的钱呢。王双飞娘说，我有个奇特的想法，讲出来，肯定无人相信。王双飞爸爸说，讲呀。王双飞娘说，薛家人坚持要报警，但小姑子死活不肯。王双飞爸爸说，能理解，这爿弄堂由阿妹负责，有人报警闹事，总归对阿妹业绩有影响，那样争强好胜的人。王双飞娘说，同母异父的兄妹，感情就是不一般。王双飞爸爸说，阴阳怪气，霞气可恨。王双飞娘说，可气是吧，我偏要讲，我怀疑八百块，被小姑子贪去了，是不是要气死。王双飞爸爸说，没证据就不要瞎讲。王双飞娘说，八百块是那俩人、商量放进饼干盒里。不让我插手，防我像防贼。现在想想幸亏，我倒自证了清白。王双飞爸爸说，这样一讲，此地无银三百两。
因为丢失的八百块，两只家庭成员互生猜疑，却又异常同心，一致对外。
玉宝在小菜场的工作，日益举步维艰，吴坤和秦建云的冷眼和刁难，其它人明哲保身，渐变疏远。反倒是祝秀娟周燕、这些摊头卖菜的营业员，态度一如往常的热情。
玉宝趁礼拜天休息，一大早就乘巨龙车，摇摇晃晃往苏州河方向去，到潭子湾下车，沿河浜一直走，红日光芒万丈，骄阳似火，苏州河散发出腥臭味道，两岸有不少夜泊船，民用小码头，有卖大饼油条粢饭团、豆浆泡饭小馄饨，也有人买，更多还是自己生火做，舱尾冒炊烟。
还有船妇，忙着汰衣裳，灰白肥皂水倒进河里，和各种杂物随波飘浮，甚是脏乱，接驳船来来往往，沉闷地呜笛声，在一个个桥洞穿行。
玉宝找到棚户区，来过几趟，已经熟门熟路，到了韩红霞的家，吕强正蹲在阴沟前刷牙齿，看到玉宝点头示意，玉宝晃晃手里的早饭，搁到灶台上，这才拉开纱门走进房内。韩红霞正在扫地，望望钟笑说，才八点半。玉宝说，天太热了，早点出来还凉快些。韩红霞要去拿橘子汁，玉宝说，橘子汁越吃越渴，我吃白开水就好。韩红霞倒了水过来。
玉宝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只信封，摆在桌上，韩红霞说，是啥。玉宝说，阿哥在小菜场的酬劳。韩红霞说，这趟倒提前给了。玉宝说，活动提前结束，阿哥以后不用再去。韩红霞奇怪说，前头不是还讲，活动要一直办下去嘛，哪能说结束就结束。玉宝说，对不起。韩红霞忙笑说，这样正好，天太热了，每周一趟，从苏州河到巨鹿路小菜场，来回三个钟头，确实也让人吃不消。玉宝不语，韩红霞说，作啥闷闷不乐，讲出来好受些。
玉宝也需倾诉，将前因后果细讲一遍。韩红霞听得眉头紧皱，玉宝说，我工作不开心，不做吧，成了无业游民，姐姐姐夫上有老，下有小，挣扎在生活线上的人，不可能再来养我，我手里没有积蓄，也无处可去，只得硬起头皮继续做，简直度日如年。
玉宝吃口白开水，无奈说，如今就算想嫁人，也嫁不出去了。韩红霞说，为啥。玉宝说，王家放出话来，看啥人家敢娶我。要娶我，先还掉八百块礼金，否则，大家一道没好日节过。王家背后有马主任撑腰，更不得了。现在的人，老百姓思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相亲娶新妇，本是一桩喜乐，谁愿意羊肉还未吃，先空惹一身膻。
韩红霞生气说，太过份了。为啥不报警。玉宝说，我去咨询过，只能帮忙调解，立案立不了。但调解也有问题，一旦答应赔出钱来，不管赔偿多少，侪做实了我们拿钱不还的行为。名声臭了，林家一家门，在同福里街坊邻居面前，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韩红霞说，是呀，哪能做呢，我也想不出好办法。玉宝眼眶泛红说，我想回新疆去，一了百了。韩红霞说，玉宝的组织关系，已经转到上海，和那边断的一干二净，还回去做啥呢，十年的苦日节，还没过够么，就算回去，从前认识的朋友或同事，调的调，转的转，老早走的差不多了，满眼陌生，再重新开始，啥人晓等待在前面的、是吉还是祸。
玉宝眼泪流下来。韩红霞说，最起码，在这里，还有亲人，有朋友，遇到再大的困难，不要总想逃避，而是要积极去面对。
玉宝哽噎说，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啥办法，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作者的话：一个：礼金八百块在这里将成为罗生门，没有答案，答案在各位读者的心中。或许以后会有个答案，或许就不会有了。二个: 铺垫差不多了，预告一下，下章潘老大开始粉墨登场，以后戏份日益加重。

第四十五章 难说
韩红霞安慰说，天无绝人之路，不要着急，先忍忍，总归有办法的。玉宝默然。
吕强敲敲门板说，出来吃早饭。玉宝说，我吃过了。吕强说，我烧了皮蛋瘦肉粥，随便吃一点。韩红霞挽住玉宝胳臂，走出房间，台子上摆着大饼油条，两碟咸菜，一钢盅锅粥。三人围桌而坐，韩红霞盛粥。粥很烫，边说话，边慢慢吃。
刘文鹏从外面回来，笑着招呼，阿哥，阿姐，玉宝也来啦。玉宝说，长远不见。刘文鹏拉过身后的女子，笑着说，这是我女朋友，小叶。玉宝定睛一看，心怦怦跳，韩红霞说，过来吃早饭，一道吃。刘文鹏说，还是不打扰了。小叶一声不响。吕强说，过来吃呀，皮蛋瘦肉粥，我难板烧烧，能吃到是福气。立起身，打开五斗橱，拿来两副碗筷。
刘文鹏拉小叶坐下，笑着说，那我俩就不客气了。韩红霞盛粥，笑说，客气啥呀。把一碗摆到小叶面前，小叶蚊子声音说，谢谢。玉宝暗自打量小叶，在管理室里，看到过小叶照片，黑白一寸，此时跟本人对比，有些像，又有些不像。玉宝拿不稳，是否是面前人，试探性问，小叶全名叫啥。刘文鹏说，叶楣。叶子的叶，门楣的楣。玉宝心底有数了。
刘文鹏赞说，这粥霞气好吃，小叶，好吃吧。小叶说，好吃。低着头，吹粥的呼气，将额前流海丝丝拨动。韩红霞说，小叶，吃根油条。小叶接过说，谢谢，油条扯分两根，给刘文鹏一根。
刘文鹏说，玉宝在巨鹿路小菜场工作，是吧。玉宝说，是。刘文鹏说，听说做的蛮好。玉宝说，马马虎虎。吕强说，谦虚啥，玉宝聪明、能力也强。菜场的人侪服气，吴坤，管理室主任，看到玉宝也要退让三分。小叶面色发白，神情惶恐，没人注意。
玉宝说，阿哥不要提了，我现在是，过时的凤凰不如鸡。吕强说，为啥。玉宝不语，韩红霞瞪眼说，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叶忽然饭碗一推，急促说，我想起我还有事体，先走一步。矮凳拉开，转身就跑。玉宝四人怔住，刘文鹏连忙放下碗筷，追跟过去。吕强说，我讲啥了，一个个反应过度。韩红霞说，废话太多，一刻不消停。吕强想想不放心，起身说，我去看看，万一俩人吵起来，我好当中调停。骑上自行车也走了。
玉宝说，阿哥热心人。韩红霞说，平常辰光我们讲话，只要小叶在，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讲错一句，就这样腔调。脾气古怪，多愁善感，像林妹妹。看书里觉得可爱，出现在现实里，真个吃不消。也就刘文鹏，能忍受小叶的作劲。
玉宝没响。但临别前还是没摒住，把吴坤和叶楣的事体，简短讲把韩红霞听。韩红霞直跺脚说，原来这里厢还有桩风月官司。小叶可怜又要恨。最无辜是刘文鹏，全然不知情，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玉宝说，阿姐想哪能。韩红霞说，这种事体不好隐瞒，刘文鹏必须知情。至于知情后，接受还是分手，是伊的选择。玉宝劝说，阿姐不要掺和为好。应该让俩人自己去解决。旁人无论怎么讲，无疑火上浇油。
韩红霞说，万一小叶隐瞒到底呢。玉宝说，这是小叶的选择。韩红霞说，可对刘文鹏不公平。玉宝说，若真心欢喜小叶，刘文鹏会接受的。毕竟小叶也是受害者。韩红霞说，小叶是受害者不错，但对刘文鹏欺上瞒下，那刘文鹏不也成为受害者。玉宝说，阿姐太夸张了。韩红霞说，一段男女感情，最重要是啥，是坦白和信任，如果一方做不到，玉宝且看，不久将来，终会以悲剧收场。玉宝说，古时郑板桥不也讲，难得糊涂，难得糊涂！没必要事事、非黑即白，韩红霞沉默不语。玉宝后悔说，我不该讲出来，倒成为阿姐的精神负担。韩红霞说，我们对待感情的理念不同。玉宝说，不管阿姐讲或不讲，三思而后行。韩红霞点点头。
玉宝中晌回到同福里，家里空荡荡无人，打开风扇吹了会，越吹越热，每个毛细孔侪在冒汗，拿起面盆毛巾下楼，到弄堂里打开水龙头，接半盆凉水，往面孔上泼，哪想水也是烫的，用毛巾擦干面孔，睁开眼一吓，王双飞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在水槽旁边，一动不动盯牢玉宝。
玉宝没好声气说，做啥，吓人捣怪。王双飞说，玉宝，我们打小就住在弄堂里，上同一所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可称之为青梅竹马。玉宝不耐烦说，到底要表达啥，长话短说好吧。王双飞说，我老早就欢喜玉宝。玉宝初中毕业去了新疆，我以为再没缘份相聚，交关感伤。没想到，玉宝还会回来，还是单身未婚。
玉宝没响，觉得太阳烈，往门洞阴凉地里站。王双飞走近两步说，玉宝就答应吧，结婚后我一定百依百顺，叫我朝东，我绝不朝西，叫我朝南，我绝不往北。财政大权交把玉宝，当家作主也交把玉宝，我一切听玉宝的。
玉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王双飞说，玉宝笑了，就代表同意了。玉宝顿时敛起笑，想想说，谢谢好意，但我俩实在不合适。王双飞说，玉宝聪明漂亮，我条件也不差，人无完人，玉宝心不要太高，我俩就凑合凑合吧。玉宝说，我不想凑合。王双飞冷笑说，玉宝还有选择余地嘛。
玉宝不理睬，上楼去了。在阳台晾毛巾时，扒阳台往下张望，王双飞不见了人影。玉宝回到阁楼，躺床上，扇着蒲扇，不晓过去多久，突然腾的坐起来，拉开床边抽屉，取出一张名片，翻来覆去盯看许久，终是下定决心，下阁楼，换凉鞋，下楼，出灶披间，走在弄堂里，用蒲扇抵额挡阳光，这样一直走到电话间。
电话间的老阿姨，在打嗑虫，但听人来总会睁眼。玉宝按名片，先拨打电话，一只没人接听，一只很快接起，是潘家妈的声音，听是玉宝，大感意外，寒暄几句后，笑说，逸年出去了，有名片是吧，名片上有 BP 机号，传呼一下，很快就可以收到。玉宝嗯嗯说，晓得了，潘阿姨再会。挂掉电话，一头雾水。想想说，阿姨，BP 机哪能传呼。
老阿姨说，问我啊，我还不晓问啥人去。玉宝无奈，付掉三分铜钿，悻悻往回走。
潘逸年回到家，恰是吃夜饭辰光，逸文逸青也在，饭桌上，东拉西扯一通，潘家妈忽然想起说，中晌，玉宝打电话来过。潘逸年筷子顿住，平静说，啥人。潘家妈说，玉宝，林玉宝。逸文逸青偷笑。潘逸年说，有讲为啥寻我。潘家妈说，没讲。我让玉宝传呼 BP 机，没接到么。潘逸年笑笑说，这太难为玉宝了。放下筷子，起身离开饭桌，去回电话。

第四十六章 酒家
潘逸年走进茅山酒家，玉宝跟在后面，酒家双开间，左面曲尺型柜台，立两长排酒甏，可供客人零拷。右面冷菜间，盘碟盛各式小菜，摆的满当。店堂是枣红粗腿八仙桌，骨牌方凳，来的早，客人还不多。
俩人先到柜台，酒甏挂木牌标识，大多黄酒，自酿太雕，花雕、善酿、加饭、香雪，金波，五茄皮，也有白酒，绿豆烧、二锅头，崇明老酒，七宝大曲。还卖新鲜生啤，装在特制酒桶内，安个黄铜龙头。潘逸年说，玉宝，吃黄酒，还是生啤。玉宝正巧大姨妈来，想想说，黄酒吧，要温过的。潘逸年要了二两五茄皮、一杯生啤。
穿白褂子的营业员，手法娴熟，打开甏盖，手持酒吊，垂直放进，垂直拉出，倒进酒瓶口塞的漏斗，两酒吊是二两，在加送半酒吊。营业员拿起玻璃杯，放到龙头下面，扳开装满，再关掉。五茄皮一角一两，生啤五分一杯。潘逸年付过铜钿。营业员把五茄皮倒进温酒器，浸到滚水里，让五分钟后来自取。
俩人又来冷菜间，玉宝隔玻璃望，有发芽豆、肉汁百叶结、兰花豆腐干、熏鱼、红肠、酱麻雀、茶叶蛋，各种门腔糟货。潘逸年说，玉宝，欢喜吃啥。玉宝说，随便。潘逸年各样挑了点，付掉三角铜钿，冷菜不用票。营业员帮忙送达，潘逸年则去取温好的黄酒，俩人坐定，在靠窗位置，一轮明月升起。
店堂靠墙，有西瓜出售，一块块斩好，一块一角铜钿。潘逸年说，台黑西瓜是此地特色，可要尝尝。玉宝说，不用了。我记得这里叫茅万茂。潘逸年说，刚改名不久，玉宝以前来过。玉宝说，老早底，我阿爸隔三岔五会来，就吃两杯黄酒，不醉，吃着白相。偶尔带我来时，会买一角的茶叶蛋，或一角十只肉汁百叶结，给我吃。潘逸年说，那阿爸会生活。玉宝说，阿爸离开上海时，特意叫我陪着，来吃两杯黄酒。潘逸年没响，玉宝说，我多讲了。
潘逸年替玉宝倒酒，玉宝说，潘先生不用客气，我自己来。捏盅到嘴边，抿了抿，一股怪味道冲头，像吃藿香正气水，不禁皱眉苦脸。潘逸年笑笑，挟只酱麻雀到玉宝碗里。玉宝说，谢谢。下嘴咬了口，出乎意料美味，莫看麻雀虽小，该有一样不少，玉宝吃完，抬起头，潘逸年未动筷子，啤酒也没吃，只倚着椅背，表情莫测，不晓在想啥。
玉宝无话找话说，酱麻雀好吃。潘逸年说，还有一只。要去挟，玉宝忙说，不吃了。潘逸年没有勉强，想想说，最近过的好吧。玉宝说，蛮好。潘逸年说，工作还顺利吧。玉宝说，一切顺利。潘逸年说，和家人、朋友可有不开心。玉宝说，没有。潘逸年说，既然没有烦恼，为啥突然打电话给我。玉宝不语。潘逸年吃口生啤，也不搭腔。
旁边有一桌，一对男女挨肩而坐，叽叽咕咕，讲不完的话。男人说，我最欢喜吃白斩鸡，女人说，为啥。男人说，白斩鸡的皮，吃进嘴里，滑溜溜，软嫩嫩，像在吃侬。女人发嗲说，死相，被人家听去，我不要做人了。男人说，啥人没素质，听人家壁角。玉宝不由端坐，面孔发红，潘逸年忽然低笑。玉宝说，潘先生笑啥。潘逸年说，想到一桩往事。玉宝说，哦。潘逸年没讲下去。玉宝也未追问。
俩人又静坐会儿，各怀心思。潘逸年抬腕看手表，平静说，我还有个饭局，玉宝如果没事体，今天就到此为止。玉宝心收紧，连忙说，我有话要讲，潘先生再留五分钟，五分钟就好。潘逸年没搭腔，也没离开。
玉宝自倒酒，一饮而尽，横下心说，潘先生年纪不小了。潘逸年说，啥意思。玉宝说，可有想过结婚呢。潘逸年说，不排斥、不强求，顺其自然。玉宝说，潘先生觉得我如何。潘逸年没响，吃两口啤酒后说，要听真话，还是假话。玉宝说，假话吧，假话好听。潘逸年微怔，笑着说，我从不说假话。玉宝无语，倒杯酒吃。
潘逸年说，玉宝可欢喜我。玉宝答不上来。潘逸年说，玉宝和我之间，我能索取的，似乎只有感情，如果玉宝给不了，那我们免谈。玉宝吃杯酒，低声说，只要有机会，我愿意试试看。潘逸年说，试下来，还是不行呢。玉宝说，潘先生对自己没信心。潘逸年着恼地淡笑，吃口酒说，别和我玩心眼。玉宝胀红脸说，那潘先生欢喜我么。潘逸年很快说，我能给玉宝很多，方方面面，唯独欠缺感情。玉宝心底凄然，倒杯酒吃。潘逸年看看表说，辰光不早了，我送玉宝回去。玉宝说，潘先生还有饭局，先走吧，我再坐一歇。潘逸年没多话，径自走了。
玉宝把酒吃光，眼见客人增多，一位爷叔拎酒壶过来拼桌。玉宝觉得没意思，起身走出酒家，脚底发软，扶墙站稳，潘逸年在抽烟，捻灭丢进垃圾桶，扬手招辆出租车，再走过来说，我送玉宝回去。玉宝说，潘先生还没走啊，不用，我可以乘巨龙车。打起精神要走，潘逸年拦住说，玉宝吃醉了。玉宝说，瞎讲做啥，我此刻无比的清醒。潘逸年叹口气说，不要再逞强了。玉宝被这句话戳中心肉，破了大防，泪雨纷纷，哽噎着说，那一个个，侪欺负我，有意思吧，有意思吧。
四周投来异样眼神，潘逸年话不多讲，握住玉宝的胳臂，带到出租车前，推进后座，再随坐进去，拉紧车门，玉宝哭着说，潘先生最坏，最坏就是潘先生。潘逸年无奈说，我哪里坏了。玉宝只哭不理。司机趁机说，先生，要去啥地方。潘逸年说，同福里。
司机发动引擎，汇入车流之中。
潘逸年温和说，啥人欺负玉宝，讲讲看。玉宝不哭了，扭身面向车窗外，路灯往后倾倒，一盏接一盏。天主教堂顶端的十字架，隐约只有暗黑轮廓。车窗半开，夜风吹在脸颊，吹不去热燥之意。
玉宝思绪朦胧，闭起双目。不晓过去多久，被拉下出租车，才看见弄堂口电话间，还亮着灯，瞬间神智清醒不少，撩撩头发说，谢谢潘先生送我回来，再会。
潘逸年说，就这样走了。玉宝说，还要哪能。
潘逸年不语，玉宝才走两步，胳臂被一只大手握住，心底奇怪，却未及多想，已被潘逸年带到墙角，路灯照不着，是个阴暗处。玉宝仰脸，眼睁睁看着，潘逸年俯首而来，嘴唇灼烈一吻，不待细思，已然松开。
潘逸年说，放心，我会负责的。
不待玉宝有所反应，朝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大步走去。
作者的话，不好意思，今天只有一更，明天会二更的。

第四十七章 邻居
玉宝还未缓过神，被人从背后，拍了肩胛一记。玉宝一吓，回过头，竟是赵晓苹。
玉宝说，做啥，唬我一跳。赵晓苹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玉宝说，我坦荡荡，亏啥心呀。赵晓苹说，我全部看到了，可惜没带相机。玉宝不语，转身往弄堂口走，用手背擦擦嘴唇。
赵晓苹笑说，是男朋友吧，高大帅气，还狂野。玉宝噗嗤笑了，赵晓苹说，开心啊。玉宝敛笑说，不开心，不是男朋友。赵晓苹说，不是男朋友，还打开水。已经开放到这种地步了。玉宝说，是可以结婚的对象。赵晓苹说，啥意思，我糊涂了。玉宝说，难得糊涂。
赵晓苹说，到底是啥人。玉宝说，是上趟相亲的潘先生。赵晓苹说，我有印象，玉宝不满意，这位潘先生，好像要失业了。玉宝说，是呀，想到就头疼。
阿桂嫂拎着热水瓶，从老虎灶内走出来，赵晓苹说，最近天热，这女人常到店里打酸梅汤，聊了聊，由不熟到熟悉，觉得人不错。玉宝不语。赵晓苹挥手招呼，阿桂嫂停步笑说，读夜校回来啦。赵晓苹说，今夜无课。我刚下班，玉宝刚约会好。玉宝说，不要瞎讲。阿桂嫂说，玉宝的事体，我听讲了，王双飞非良配呀。玉宝笑笑没响。
赵晓苹说，阿姐家里有电唱机吧。阿桂嫂说，有呀，美国货。赵晓苹说，我有空时，好不好借来学跳舞。阿桂嫂说，没问题呀，现在就可以来。赵晓苹说，现在。阿桂嫂说，嗯，玉宝也一道来。
阿桂嫂的住处，是曾经资本家的花园洋房，如今分成七十二家房客。阿桂嫂占了四楼一间，冒三十个平方，用七彩串珠帘隔成两室，内室睡觉，外室待客，因男人是海员，带回不少西洋玩意货，和中式家具摆设混搭，最醒目的，是陶瓷观音，和铜雕耶稣并肩而立。赵伯驹的青绿山水，和梵高的向日葵同挂，一种莫名其妙的中西融合。
阿桂嫂扭开电风扇，搬来收音机和电唱机摆桌上，打开四方木盒，有十数张黑胶唱片。阿桂嫂笑说，我有市面寻不到的好东西。从中抽出一张，赵晓苹接过说，啊呀，邓丽君，我最欢喜了。玉宝说，小声点。阿桂嫂说，还有惊喜。赵晓苹说，是啥，阿桂嫂说，看第五首歌是啥。赵晓苹数了数，压低声说，不得了，何日君再来，这种反动歌曲也有。
玉宝说，老洋房隔音不灵，万一被啥人检举，要吃牢饭呀。阿桂嫂说，不要紧，隔壁邻居，男人上夜班，女人带小囡回娘家，没人听得见，话虽这样讲，玉宝还是去关紧门窗，拉起窗帘。阿桂嫂打开收音机，调好播段，将胶片嵌进唱盘，放下唱针，一圈圈绕起来，邓丽君的嗓音，甜美，清透，唱的是，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一朵花/眉毛弯弯眼睛大眼睛大/红红的嘴唇雪白牙雪白牙/粉色的小脸粉色小脸赛晚霞/每个男人都想她都想她/没钱的小伙她不爱她不爱/有钱的老头有钱老头她不嫁。
阿桂嫂说，这曲调适合跳伦巴。赵晓苹说，伦巴学起难吧。阿桂嫂说，不要太简单，我来教晓苹。赵晓苹兴致正高，立马站起说，好。
阿桂嫂做示范说，伦巴节拍是四四拍。基本舞步是快、快、慢。重音在首拍和末拍。玉宝看阿桂嫂，穿浅粉镶银丝缎面裙，露出修长小腿，踢掉鞋子，随音乐律动，横向两快步，紧跟慢步，随左右脚重心偏移，圆润的胯骨摇曳，腰肢扭动，手臂轻晃。赵晓苹学的认真。阿桂嫂说，玉宝也来学跳，现在上海滩、最时髦的活动，就是跳舞，慢三伦巴最简单易学，还有桑巴、恰恰和探戈。
玉宝没经受住考验，也加入进来。赵晓苹喘气说，阿姐侪会跳么。阿桂嫂笑说，老早底，我在剧团跳舞。赵晓苹说，后来呢。阿桂嫂说，后来不跳了。赵晓苹说，为啥。阿桂嫂说，被剧团开除。赵晓苹说，因为啥。阿桂嫂笑说，因为跳忠字舞，汇报演出时，我掼了一跤。赵晓苹说，不应该失误呀。阿桂嫂没有搭腔，面色有一瞬的凝重。
邓丽君唱起路边野花不要采，门窗紧闭，电风扇呼呼，仍难挡燥闷，三人面孔汗水淌淌滴，阿桂嫂脱去上衣，只穿着粉红蕾丝胸罩。赵晓苹说，百货公司里，没看到过这种样式。阿桂嫂说，法国货。热死了，脱掉清爽。赵晓苹也脱，穿着白色小背心。玉宝差不多。阿桂嫂看了，咯咯直笑。赵晓苹和玉宝也笑，笑归笑，舞要跳，待得尽兴后，挑开唱针，音乐停止，三人瘫倒沙发，浑身汗滚，气喘吁吁。阿桂嫂拿来橘子汁，一人一瓶，一口气吃半瓶。
玉宝去打开窗户，要落大雨了，风狂一阵慢一阵，灌进房来，甚是惬意。歇息片刻后，玉宝说，得回去了。赵晓苹说，是，再不走，要淋成落汤鸡。阿桂嫂说，等一等。起身去了内室，再出来，拿了四五只蕾丝胸罩，全新的。阿桂嫂说，我太多了，晓苹、玉宝随便挑，欢喜哪只拿哪只。赵晓苹胸围和阿桂嫂差不多，挑了只湖蓝绣花的，霞气欢喜。玉宝没要，尺码相差较大。阿桂嫂笑说，平常辰光倒看不出。男人有福了。潘逸年的面庞，在玉宝脑里闪过，嘴唇突来烫热，用手背擦擦。
赵晓苹说，杜阿婆曾是宫女，刺绣针织一把手，缝个胸罩，难度不大吧。玉宝说，应该没问题。阿桂嫂拉开抽屉，找出一沓时装杂志，笑说，那阿哥每趟船经过日本，我总让买些杂志带回来，再找裁缝照样子做。便宜又好看。玉宝随手拿本翻翻，各色各样的款式，令人眼花缭乱，仿若打开了新世界。
潘逸年回到家，先去汰浴，换了身衣裳，再来到客厅。潘家妈盘腿在沙发上，边打瞌虫，边看电视，潘逸年坐过去，播的是加里森敢死队。潘家妈清醒了，笑说，有事体。潘逸年说，嗯。潘家妈说，讲呀，不要让我猜。
潘逸年说，姆妈准备准备，抽个辰光，我们一道去同福里。潘家妈说，去同福里做啥。潘逸年说，去同福里，向林家提亲。潘家妈惊怔住，反应过来说，啥意思。潘逸年说，我打算和林玉宝结婚。现在七月份，最好十月份办婚礼。潘家妈说，太快了吧。潘逸年说，可以了。潘家妈说，不要想一出是一出。结婚乃人生大事，还是考虑清楚再讲。潘逸年说，姆妈应该了解我，我一旦做出决定，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潘家妈想想也是，点头笑说，那好，我先去翻翻日历，选个提亲的黄道吉日。起身往房间走，碰到逸文，逸文说，姆妈笑得哩，有啥喜事体。潘家妈笑说，那阿哥，终于要结婚了。

第四十八章 生活
秋生下班回家，秋生娘已烧好夜饭，满头大汗，跑进跑出，端菜碗上桌，秋生爸爸坐在桌前，戴一副老花镜，翻翻新民晚报。秋生娘说，秋生帮帮忙，端饭锅上来。有些人呀，当老太爷，一辈子装聋作哑，酱油瓶倒在面前，也不会得去扶。秋生爸爸不搭腔，该做啥做啥。
秋生下楼，在灶披间，揭开稻草捂库，拎出钢钟锅，再上楼，掀掉锅盖，米饭表面铺一层南瓜块，金灿灿，还滚烫，香甜乱窜。秋生拿过空碗，秋生爸爸说，我要吃南瓜，饭少一点。秋生娘说，三年自然灾害，南瓜还没吃够。秋生爸爸筷子一摔，瞪眼说，老比样子，废话多的臭要死，我忍到现在。秋生娘消停了，秋生没响，自顾打饭。
三人无话，吃到中途，秋生娘说，我最近在巨鹿路小菜场，经常遇到潘大嫂。秋生说，哪位潘大嫂。秋生娘说，老早底，我在街道加工厂，一个生产组的工友，一起加工开关。也是个英雄人物。秋生说，哪能讲。秋生娘说，部队的人，一家门根正苗红，应该讲生活不差的，可惜老头死的早，为给小儿子看眼睛，欠了一屁股债。好在大儿子争气，跑去香港挣美格里。现在全部还清，就住在复兴坊。秋生说，复兴坊，离此地不远。
秋生爸爸说，管人家闲事做啥。秋生娘说，我看到潘大嫂和林玉宝，样子蛮熟络的。秋生爸爸说，林玉宝啥人。秋生说，啥意思。秋生娘说，啥意思，要好的意思。秋生说，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哪能要好。秋生娘说，是呀，多数是，买小菜时认得了，也可能是我多想。秋生爸爸说，讲半天，林玉宝是啥人。秋生娘说，得失忆症了，懒得多废话。秋生爸爸说，这老比。秋生娘不睬。
秋生莫名心烦，挟块糖醋小排骨，皱眉说，我每月钞票上交，足够一家门生活了，为啥还是烧四块小排骨。秋生娘说，我吃一块，那爸爸吃一块，秋生吃两块，够哩，再多吃腻味。秋生冷笑说，吃两块，又不是廿块。阿爸把骨头咂吧成渣了，多烧两块哪能，又不是买不起。秋生娘说，秋生结婚要用钞票。秋生说，结婚全部由泉英家包圆，还用啥铜钿钞票。秋生娘说，总归烟酒糖要准备起来。秋生说，哼。烟酒糖也是最便宜的。
秋生娘怔了怔，恼怒说，啥意思，和我算明细帐是吧。我勤俭节约有啥错，省下来的钞票，我又不能带进棺材里，日后还不是留给秋生。我错了，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秋生爸爸说，一讲起来，眼泪像自来水，不值铜钿。秋生瞬间撒了气，沉默半晌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老早生活苦，没办法，现在日节好过了，多烧几块排骨又哪能呢。秋生娘说，上海人烧小排骨，一向如此，精而少，咂咂味道足矣，一烧一大盘，是乡下头的做法。
秋生撒的气又聚拢，从口袋里掏出装工资的信封，递给秋生娘说，先同姆妈打一记预防针，结婚以后，我打算工资，全部交由泉英保管。秋生娘只觉五雷轰顶，难以置信说，这是人讲的话，秋生是戆，还是傻。秋生说，我不戆、不傻。人家夫妻怎么做，我照做而已。秋生娘说，一定是泉英吹的耳边风。秋生说，和泉英无关，是我的决定。碗里饭空，丢下筷子，去倒水漱口。
秋生娘气得吃不下饭，秋生爸爸火上浇油说，好哩，捡芝麻丢西瓜，多烧几块小排骨的事体，非要搞大，现在难收场了吧。秋生娘冷笑说，真要是为小排骨，倒好哩，秋生在借题发挥。一定是泉英，出的坏主意，还没过门，就要给我这婆婆，一个下马威。看到秋生回来，提高嗓门说，我也不是吃素的。秋生没听到前段，顺势说，既然不吃素，下趟多烧几块小排骨，吃个够。秋生娘面孔铁青，秋生爸爸说，哈哈。
玉宝坐在桌前翻杂志，听到弄堂里有人喊，48 号 4 楼，林玉宝，去电话间，林玉宝，快点。玉宝丢下杂志，一路跑到弄堂口，接起电话说，我是林玉宝。一口大喘气，接着说，是啥人寻我呀。
潘逸年说，是我。玉宝说，哦，潘先生。潘逸年说，下个礼拜天，大概十点左右，我和姆妈，会来玉宝家里一趟。玉宝说，做啥呢。潘逸年微顿说，猜猜看。玉宝说，猜不出。潘逸年，想也不想，就猜不出。玉宝说，直接讲不好嘛，非要猜。潘逸年说，我和姆妈来提亲。玉宝说，提亲。潘逸年说，我既然亲了玉宝，就要负起责任来。
玉宝莫名脸烧，瞥一眼电话间阿姨，调个方向，背对着小声说，我有桩事体要坦白。潘逸年说，请讲。玉宝说，前一段辰光，同福里有户姓王的人家，也曾来我家提亲。潘逸年说，姓王的人家，全名呢。玉宝说，王双飞。潘逸年想想说，手表厂的是吧。玉宝说，嗯，是。潘逸年说，如果已经答应，我祝玉宝幸福，那不打扰了。玉宝连忙说，我没有答应呀。潘逸年笑说，哦，继续讲。
玉宝把前因后果讲述一遍。潘逸年不笑了，语带嘲讽说，玉宝倒是一点没闲着。玉宝闷声不响。潘逸年生出脾气，也没话讲。玉宝等半晌说，不管潘先生是否相信，我从未给过王家任何明示和暗示。我也做不来那种，脚踏两只船的事体。潘逸年不语。
玉宝低声说，我就想好好生活。潘逸年不语。玉宝说，潘先生实在无法接受，就算罢，我不强求。潘逸年冷笑说，玉宝倒是洒脱。玉宝含泪说，我也强求不来。潘逸年缓声说，还有啥要讲的，一次性讲清楚。玉宝想想说，没了。
潘逸年说，玉宝有啥要问我的，也可以问。玉宝说，潘先生讲过，做完手头项目，就要待业在家。潘逸年说，是。玉宝认真说，要是结婚的话，未来如何生活呢。我每月工资只有廿五块，养不活两个人。潘逸年没吭声，玉宝说，潘先生，哪能办呢。潘逸年忽然笑起来，笑声低沉。玉宝说，有啥好笑的。潘逸年含满笑意说，我还从未让女人养过。玉宝红脸不语。
潘逸年笑着说，放心，瘦死骆驼比马大。玉宝不语，后面还聊了啥，玉宝没太在意，因为潘逸年一直在笑，笑到挂断电话，玉宝付三分铜钿，电话间阿姨说，讲太长辰光了。玉宝说，是呀，这人烦死了。

第四十九章 提亲
礼拜天，窗户才透清光，林家老小就起床了，玉凤去倒马桶，黄胜利升煤炉，烟雾腾腾，呛了几声，路过爷叔说，升煤炉也是一门技术。玉宝刷牙汰面后，煤炉总算好了，玉宝顿上钢钟锅，倒进隔夜剩饭，用勺捣捣碎，再加凉水，盖上锅盖，让小桃看着，当心扑出来。小桃搬板凳坐旁边，朗诵语文课本。
玉宝拿了零碎铜钿和粮票，挎个篮子，走出弄堂，去排队买大饼油条，恰碰到赵晓苹，赵晓苹买了油酥大饼。玉宝买了咸大饼和油条。玉宝讲还要去买酱菜，赵晓苹说，我也去。赵晓苹说，今天潘家一定来提亲，是吧。玉宝说，是，记得透风声给王家。赵晓苹说，放心，我办事不要太牢靠。玉宝笑笑，路上碰着拎马桶的阿桂嫂，赵晓苹说，无论再时髦精致的女人，也逃脱不掉倒马桶。
俩人走进酱菜店，玻璃柜台内，有一只只钵头，上面覆一块玻璃，种类繁多，糖醋蒜头、嫩姜芽、桂花蜜瓜、笋脯花生、藠头、白糖乳瓜、腐乳类有，虾籽腐乳、油辣腐孔、玫瑰腐乳、糟腐乳。还有萧山萝卜干、苏州萝卜头、大头菜、什锦菜，除此之外，兼卖瓶装的醉蟹螯、醉蟛蜞、醉泥螺，醉蟹糊，买的人少，瓶盖落层灰。营业员在介绍一款新酱菜，名叫五仁酱丁，里有辣椒、豌豆、瓜子仁、萝卜丁、白芝麻。可以免费试吃。玉宝和赵晓苹尝尝，打算买点，因为价格实惠。
玉宝回到家，泡饭锅摆在桌上，盖子揭开放凉，薛金花、玉凤已把房间内外收拾一遍。一家人开始围桌吃早饭，除咸大饼油条外，还有两只碟子，五仁酱丁、玫瑰腐乳。薛金花说，吃好早饭，就去炖银耳莲子羹，再加点百合片、橘子瓣。玉宝说，好。黄胜利说，我要剪个头，看上去精神点。薛金花说，早该剪了。玉凤说，万一王家来闹，哪能办。薛金花说，提亲的事体，一直保密，我连秦阿叔都没讲过，王家再神通广大，也意料不到吧。玉凤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薛金花皱眉说，不要讲了，触霉头。
忽听纱门拉开声，齐望去，小桃高兴说，姨姨来啦。跑过去拿拖鞋。玉卿换好拖鞋，手里拎一只西瓜，搁到墙角。薛金花说，三姑爷没来。玉卿说，要出车，调班也调不出。二姐，对不起。黄胜利玉凤不语，玉宝走过去，温声说，小事体，没关系，早饭没吃吧。玉卿点点头，小桃说，我去帮姨姨拿碗筷。一溜烟下楼去了。黄胜利说，我吃好了，那慢吃。起身离开。薛金花说，我也要烫头去。玉凤说，姆妈加快，否则辰光来不及。薛金花进内房拿皮夹子，匆匆走了。
小桃拿来碗筷，玉宝替玉卿盛泡饭，玉凤说，啧啧，阿妹瘦成了皮包骨。玉卿咬口油条，笑说，阿姐夸张。玉宝担忧说，确实又瘦了。有空去医院查查吧。玉卿嗯一声，岔开话题说，潘先生条件不错呀，二姐有福气。玉凤说，最该感谢我。玉宝说，条件其实一般。玉卿说，哪能讲。玉宝说，潘先生年纪大，马上要失业了，还有两个小叔子没结婚，家里开销，潘先生承担了大部份。玉卿吃惊说，唉哟，这哪能办呀。玉宝不语。
玉凤说，要我讲，玉宝不爱听，王双飞的条件，真好太多。玉卿说，王双飞人品不行，条件再好，也不嫁。玉凤说，不过是道听途说，又没真凭实据。玉宝不耐烦说，不要再提了，我和王双飞，打死也不可能。玉凤不搭腔。玉卿有感而发，二姐一定要想想好，贫贱夫妻百事哀。玉宝没响，心底也有迷茫，想想说，不管怎样，男人总归指望不上，万事还是要靠自己。
三姐妹侪沉默了。
潘家妈和潘逸年如约而至，烟酒点心水果一样不少。薛金花和潘家妈坐沙发，潘逸年和黄胜利坐靠背椅，玉凤斟茶倒水后，和玉宝玉卿挤坐一边，小桃搬来小板凳，坐在薛金花脚前。客厅不过十来个平方，交关拥挤。
黄胜利自我介绍说，玉宝姐夫，黄胜利。伸出手来，潘逸年握了握，松开，淡淡说，潘逸年。黄胜利说，香烟要吃吧。潘逸年说，不用。黄胜利说，吃茶，雨前龙井，十五块一两。潘逸年说，哦。抬手解开衬衫领口。房间太小，人多，愈发闷热。一个摇头风扇，嘎吱嘎吱响。
薛金花说，玉宝，盛甜羹来吃呀。潘家妈说，太客气了，大热天，不用忙。薛金花说，风俗规矩不可丢。玉宝给每人分好甜羹，出了一身汗。
先东拉西扯一通后，又讲起捐眼角膜的事体，潘家妈再表谢意，薛金花感叹说，一晃十多年了，我也是做善事。潘逸年面色微沉，带些讽意，玉宝看在眼底。
潘家妈言归正传，替潘逸年向玉宝提亲，计划十月份举办婚礼。薛金花说，太着急了吧。潘家妈笑说，有么，还好吧。薛金花摇头。潘家妈说，俩人看对眼，趁热打铁也蛮好。薛金花摇头，玉凤说，姆妈讲的没错，十月份结婚的人多，好点的饭店，譬如西湖饭店、洁精饭店、新雅菜馆这些、有档次的地方，怕是难订了。玉卿压低声说，阿姐真敢提呀。黄胜利说，拍婚纱照、买吉服，彩礼、陪嫁，想好好准备，讲老实话，至少要提前半年辰光。
潘逸年看向玉宝，玉宝默不作声，潘逸年平静说，我十月份前有空闲，十月份后，手里工程到关键阶段，分身乏术，再谈婚期，也要到明年三四月份。黄胜利玉凤没响，薛金花说，我们玉宝不急，毕竟婚姻大事，马虎不得。潘逸年笑笑说，是吧，那就明年再讲。薛金花说，坦白讲，到明年还不晓啥光景哩，我们玉宝聪明漂亮，上门提亲的、条件不错的人家，也不是没有。潘逸年说，原来这样，是我高攀不起。薛金花表情有些难看。
场面一时变得微妙起来，没人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潘家妈说，再商量商量看。薛金花板面孔说，没得商量了。玉凤说，姆妈。黄胜利说，还是要听听玉宝意见。潘逸年皱眉，抬腕看手表。玉宝已能解读这个动作，代表男人耐心尽失，打算要找借口离开。
玉宝心情欲坠，待要说话，忽听见门外脚步纷杂，踩得木板楼梯咚咚响，又听得女人尖声高嚷，薛金花，薛金花在家吧，听讲玉宝今天有人提亲，我也来凑凑热闹。
薛金花已经听出来者何人，顿时一吓，有些慌乱，给玉凤和黄胜利使个眼色。黄胜利领悟，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第五十章 提亲下
好汉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黄胜利没讲两句，就被推搡一边，索性立在楼梯间，笃笃定定抽香烟。小桃跑去弄堂口看小人书。
潘逸年看到，进来两男两女，三个稍嫌岁数，一个年轻人。男青年直接说，玉宝，做人不好这样冷酷无情。玉宝吃了一惊。潘家妈打量说，这几位是。薛金花说，马主任，我有客人在，把我个面子，过后我们再好生计较。马主任说，啥人把我面子呢。
玉凤起身走过去，挽住马主任胳臂，笑说，我们进里间，先吃一碗甜羹，降降火气。
潘逸年说，玉宝，过来坐。拍拍身边空的靠背椅。玉宝佯装没听见，玉卿提醒说，潘先生在叫阿姐。玉宝只得坐过来。潘逸年说，这就是王双飞。玉宝说，是的。
马主任甩开玉凤的手，不耐烦说，动手动脚、成何体统。我们缺甜羹吃么，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王双飞爸爸说，寻把椅子来，我立着吃力。玉卿搬来椅子和矮凳，四人坐下。
潘家妈拍手，恍然说，哦，马主任，一进来我就觉得面熟，可算想起来。马主任说，潘家妈是吧，我有印象。七两年还是七三年，从同福里搬家走了。潘家妈说，好记性。马主任说，这位是来求亲的潘先生吧。潘逸年说，没错。马主任说，我是王双飞的大妈妈。指了指男青年说，这位就是王双飞。还有这两位，王双飞的爷娘。
潘逸年说，有啥事体。马主任说，潘先生是个体面人，我们要么出去讲。潘逸年说，就在此地讲，当面讲清爽，不留后遗症。马主任说，也好，我来做代表，讲讲以薛金花为首的这家人，做出的不入流事体。薛金花说，要死，我成了土匪恶霸头子。王双飞娘说，不然呢。
王双飞爸爸说，有凉茶没有。玉凤倒了杯过来，王双飞爸爸吃一口说，好茶。马主任说，王双飞欢喜玉宝，我们上门求娶，薛金花和玉凤提出条件，一个，替玉宝寻份工作，二个，调玉凤去手表厂，这桩亲事便成功九成。薛金花跳起来说，瞎三话四，我全程没讲过一个字，玉凤来作证。玉凤说，姆妈确实。潘逸年低声说，玉宝也知情。玉宝没响，摇了摇头，表情难喻。
马主任说，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条件满足后，当然要来提亲。哪想得这家人背信弃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上树拔梯、兔尽狗烹。薛金花说，好哩，晓得马主任有文化，多讲难听吧。王双飞娘冷笑说，现在晓得难听了，是那一家门真实写照。薛金花说，呸，污蔑。
潘家妈面色微变，玉凤、玉宝和玉卿不作声。马主任说，更没想到，这家人恶劣到啥地步。竟然大言不惭来退亲。王双飞娘说，面皮比城墙还厚。玉凤说，这话过份了，又没结亲、哪来的退亲。马主任说，退就退吧，结果，八百块礼金死活赖着不还。王双飞娘说，真个是。我帮那讲，要倒八辈子霉，才跟这家人结亲。潘家妈面孔愈发难看。
王双飞爸爸说，玉凤，我热昏了，拿一把蒲扇来。玉凤跑到里屋，拿来一把鹅毛扇。王双飞爸爸接过，扇两下说，这个好，手柄轻，风呼呼的。王双飞说，阿爸真是，又吃茶，又要扇子，来享福是吧。王双飞爸爸说，小赤佬。
薛金花说，八百块礼金，亲手交到我手上，或玉凤黄胜利手上，我们不还，是我薛金花道德品质败坏，上梁不正下梁歪。但我们没看到、没摸到一分铜钿，当然不认，打死也不认。玉宝说，再这样胡搅蛮缠，不如报警算了。
马主任说，潘先生，前因后果明白了吧。潘逸年说，大体了解。马主任说，潘先生执意要和林家结亲，我也要提个条件。潘逸年说，笑话。马主任说，啥。潘逸年说，本末倒置，我又不欠王家，王家有啥资格，来同我谈条件，可不是笑话。马主任一时语塞，恼羞成怒说，既然潘先生撇清关系，好，可以。到辰光办婚礼，我们有啥出格行为，和潘先生也无关。
潘逸年笑说，那就试试看，马主任头顶乌纱带腻了。马主任说，威吓我是吧，我不吃这套。潘逸年说，我有句要紧的话，在此地讲，还是到外面讲。马主任说，就在此地讲，没啥见不得人。潘逸年微笑说，还是考虑清楚。马主任突然说，还是到外面讲吧。
玉宝看俩人走出去，房内人各怀心思，静悄悄无声息。很快，潘逸年回来坐下，马主任面色霞气难看，开口说，我们走吧。王双飞娘说，为啥。王双飞说，莫名其妙，我不走。马主任说，回去再讲。王双飞娘说，事体没解决前，我不回去。马主任生气说，不走是吧，这桩破事体、我不管了，我走。王双飞和王双飞娘立起来说，大妈妈。娘娘。马主任头也不回。王双飞爸爸，立起身说，走吧，回去再讲，不行再来。王家人走光后，气氛仍一度尴尬。黄胜利走进来，玉凤说，哪里去了。黄胜利说，在楼道间抽根香烟。
潘家妈说，今朝兵慌马乱的阵仗，要不这样，我们下趟再来吧。薛金花说，何必再跑一趟，太麻烦了。潘家妈说，逸年，我们先回去，好吧。潘逸年看看玉宝，玉宝垂首不语，露出一截雪白颈背，淌着细汗。潘逸年心如水晃，眉眼平静说，虽然王家来搅局，但好事多磨。既然来提亲，就有始有终。薛金花笑说，可不是这样讲。
潘家妈要开口，潘逸年阻止说，还是我来讲吧。婚礼定在九月底、十月初。结婚照在王开照相馆拍。酒席定在和平饭店。我打算订二十桌，玉宝这边订下宾客来数，我再加桌。没意见吧。一众面面相觑，不敢置信。薛金花说，和平饭店，不必要吧，我觉得西湖饭店就可以。潘逸年说，很有必要。我有些朋友，要求比较高。薛金花说，那我没意见了。潘逸年说，彩礼直接点，我给一千块礼金。薛金花说，一千块，啧啧。潘逸年说，至于陪嫁，我们不看重。新房里该准备的，姆妈侪会备齐。大体就是如此，细节地方，我和玉宝会再商量。潘家妈面色不霁。
潘逸年说，没人有意见，就这样敲定。薛金花说，礼金讲老实话，少了点，前面 68 号邻居结婚。潘逸年打断说，婚姻大事，不是小菜场买小菜，讨价还价，降低大家身份。我已尽我所能，做出最好安排。如若还不满意，那只能讲，我和玉宝有缘无份。
潘逸年抬腕看表说，我还有事体，要先走一步。那商议好结果，玉宝再打电话给我。潘家妈也站起身告辞，薛金花拉住说，急忙忙做啥呢，总要吃过中饭再走。潘家妈笑说，不要紧，日后有的是机会。
玉宝在楼道里，追上潘逸年说，潘先生。潘逸年停步。玉宝低声说，谢谢。潘逸年说，谢我啥。玉宝说，一切。潘逸年不语，听到姆妈下楼的响声，笑笑说，以后再寻男朋友，寻个好点的，王双飞就算了，和玉宝不相配。玉宝微怔说，啥意思。潘逸年说，字面意思，再会。

第五十一章 后劲
玉宝回到家，薛金花在大发脾气。玉凤黄胜利，还有玉卿，沉默不语。
薛金花说，老实承认，啥人透露的风声，最关键辰光，潘家小赤佬刚被我拿捏稳当，王家立刻踩点过来，我丢了面子，失了里子，同时断了财路。玉凤，敢做就敢当，讨债鬼还惦记手表厂呢，痴心妄想。
玉凤生气说，瞎讲有啥意思。老娘就逮牢我欺负。薛金花说，唯有玉凤有作案动机。黄胜利说，我们和王家吵相骂、打相打，早做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哪还有心想去讨好王家，这点骨气还是有的。薛金花想想，态度缓和说，王家通天了不成。黄胜利说，老娘还没领教过么，啥人家夜饭多烧两块小排骨，明朝同福里全晓得了。提亲大事体，瞒是瞒不牢的。
玉卿说，二姐讲，潘家并非大富贵人家，潘先生马上要丢掉工作，成为无业游民，给出的彩礼，还有酒席安排，确实已经倾尽全力。我觉得蛮有诚意了。薛金花说，那是侬觉得，不是我觉得。潘家小赤佬实力非浅，在我面前，故意打马虎眼，阴谋阳谋一身，专搞人心态。我薛金花，堂子里各色人马，啥没见识过，还看不穿这点小伎俩。玉凤皱眉说，又讲，光荣是吧。黄胜利笑了笑。玉宝不搭腔。
玉卿说，一千块呢。老百姓工资才几钿，上海千家万户，鲜少有男方彩礼，给的这般高，还不在乎陪嫁多少，姆妈不要狮子大张口吧。免得二姐为难。薛金花说，懂个屁。我就算狮子大张口，也是看人下菜碟。一千块，对于潘家小赤佬来讲，毛毛雨呀。玉凤说，那姆妈觉得多少合适。薛金花说，翻倍，两千打底。玉凤说，玉宝，去问问看，两千可以吧，先探探口风。
玉宝平静说，这桩婚事不成了。薛金花、玉凤异口同声说，为啥。玉宝不语。玉卿说，彩礼、婚礼，潘先生计划周详，为啥突然变卦呢。玉宝说，讲这些，不过是给我们一种体面。背过人后，才是真实面孔。薛金花说，倒底哪能讲。玉宝说，潘先生让我再寻男朋友，寻个好点的，王双飞不是良配。真是讽刺，姆妈嫌鄙人家彩礼少，这下好了，人家根本不给机会。薛金花怔住。
玉卿说，二姐，难道再没商量的余地。玉宝说，和潘先生接触过两趟，不是个会走回头路的人。玉凤说，就这样黄了。空欢喜一场。薛金花忽然光火说，无所谓，下一个更好的在路上。玉宝没响，拉起玉卿上阁楼聊天。
黄胜利叹口气说，玉宝要再寻，难啊。玉凤说，讲风凉话没意思。黄胜利说，我在楼道抽香烟，无意听见潘家老大，和马主任对话。玉凤好奇说，讲了啥。薛金花竖起耳朵。黄胜利说，不好讲。玉凤说，为啥不好讲。黄胜利说，怕玉凤口风不紧，要出大事体。玉凤笑说，对我嘎没信心，我不会讲出去。黄胜利冷笑说，这话有人信么，反正我不信。潘老大人脉不简单，能让马主任、连八百块都不要了，绝对辣手，是个狠人。
玉凤说，讲一句吞半句，吊足人胃口。薛金花说，姑爷讲的对，玉凤嘴巴没门栓。祸从口出，不无道理。黄胜利说，马主任被震慑住，是因为潘家老大。但若婚事不成，玉宝再要寻对象，马主任和王家，随时杀个回马枪，新仇旧恨一起，有得搞哩。玉凤说，要真这样，我们再去求潘家老大帮忙。黄胜利说，凭啥。
薛金花抓起扇柄晃两下，没好声气说，全怪玉凤，一步错，步步错。玉凤说，又怪我，又怪我，只要一出事体，姆妈就往我身上推，全部是我的错。
玉宝拿出服装杂志，给玉卿看。玉卿心不在焉，想想说，潘先生蛮好，长相帅气，性格沉稳，虽然年纪大些，但看上去显年轻。最主要说话办事、令人觉得可靠，放弃实在可惜。玉宝说，是潘先生先放弃，不怪我。玉卿说，俗语讲，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二姐要觉得好，就主动去撩。
玉宝笑说，再讲吧，不急。翻开杂志一页，递到玉卿面前说，好看吧。玉卿说，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大实用。又是蕾丝花边，又是蝴蝶结。玉宝说，玉卿心灵手巧，最会踏缝纫机，帮我照图片，做一件好吧。玉卿不语。玉宝说，我看阿桂嫂穿了，样式和图片没啥区别，霞气好看。玉卿轻声说，阿桂嫂穿给男人看，二姐要穿给啥人看。玉宝红脸说，我穿给自己看。玉卿笑说，二姐真想要。玉宝说，嗯。玉卿仔细看过图片，点头说，好，只是快不起来，手工活最耗辰光。玉宝说，没关系，我不急。
潘家妈坚持乘巨龙公交车。潘逸年没说啥，走到站台，等车，上车，乘客不多，有空座。俩人才坐稳，卖票员便过来，熟练的接过钱，摆进胸前的帆布袋，再找零碎铜钿，撕两张车票说，保管保管好，现在查票查的紧，有时在车上，有时在站台，一旦车票交不出来，无论啥原因，一律罚款。潘家妈笑说，谢谢提醒。
车子开起来，风扑扑从窗口灌进，虽是热风，却也惬意。潘家妈说，今朝去林家提亲，看了一场闹剧。倒让我从坚定、变得不坚定了。潘逸年笑说，无妨，再让自己变得坚定起来。潘家妈说，有难度。潘逸年说，为啥。潘家妈不答，想想说，逸年是铁了心要娶林玉宝。
潘逸年不语，看向窗外，风景纷纷倒退，笑笑说，我还有更好的选择么。潘家妈说，应该有的吧，一定有。潘逸年摇头说，就林玉宝了。潘家妈说，逸年是欢喜玉宝的吧。潘逸年说，坦白讲，以我现在的年纪，很难再发自内心、去欢喜谁了。潘家妈说，把美琪忘记吧。潘逸年默了下说，嗯。
潘家妈说，真要娶玉宝。潘逸年说，玉宝适合我。潘家妈说，但那样的家庭，我着实有些吓了。潘逸年说，吓啥，有我在呢。
潘家妈瞬间泪目，哽声说，当年为给逸青治眼睛，欠了一屁股债，我慌的六神无主，逸年跟我说，吓啥，有我在呢。成了我的定心丸，这些年，过的太不易了，我的大儿子，是天下最善良、最有担当的男人。潘逸年感慨说，果然是，癞痢头儿子自家的好。潘家妈含泪笑了，又酸楚说，玉宝要对逸年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潘逸年安慰说，会的，玉宝会对我好的。
两个礼拜过后，玉宝趁打酱油的功夫，来到电话间，拨通潘逸年的电话，潘逸年很快接了，玉宝说，潘先生，我姆妈同意了。潘逸年说，同意啥。玉宝说，同意我俩结婚。潘逸年那头人声嘈杂，听不太清说什么，喂半天才说，我有空再打过来。玉宝说，好。挂断了电话。
玉宝往酱油店走，明晃晃的太阳地，刺的眼睛疼，忽然想起提亲那日。
楼道里，潘逸年笑笑说，以后再寻男朋友，寻个好点的，王双飞就算了，和玉宝不相配。玉宝微怔说，啥意思。潘逸年说，字面意思，再会。玉宝说，提亲不算数了。潘逸年笑笑说，就这样，讲给那姆妈听吧。

第五十二章 难料
潘逸年在工地，和张维民等看着施工图纸，地基回填已做好，给工人讲解，接下来的圈梁、绑筋、支模、浇筑注意事项。一晃至中午，待看到呼机信息，已过了一个钟头。
潘逸年解下头盔，打电话过去，是美琪。美琪说，我在十六铺码头，逸年现在过来一趟吧。潘逸年说，我在工地，正忙。美琪说，我听讲了。潘逸年说，嗯。美琪说，要结婚了。潘逸年不语。
美琪说，电话里讲不清爽，来吧，我们当面讲。潘逸年说，讲啥呢。美琪说，就算给我个交待。潘逸年说，没有必要。美琪哽咽说，权当和我告别，最后一趟。从此，我不再打电话了。潘逸年不语。美琪说，刚刚有人跳黄浦江了。未等潘逸年开口，挂断了电话。
潘逸年变色，朝张维民说，车子借我用用。张维民抛来钥匙。潘逸年到停车场，开车拐上大渡河路，等红灯时，一爿店门前，在放鞭炮，噼噼啪啪，像此刻的心情。途经金沙江路，看到华师大校门口，侪是年青人，前面交通拥堵，果断弃走曹杨路，改道往武宁路，所幸决定正确，畅通无阻，静安寺在做法事，香火迷蒙，和尚念经，梵音幽长，引的香客虔诚跪拜。
潘逸年心定了定，顺着延安中路，一径抵达外滩。寻位置停好车子，才发现，还穿着建筑服，劳动布做的衣裤，沾满泥土和石灰，用手拍拍，尘烟四散，还是污浊。想寻家服装店，换一套像样的衣裳，一掏口袋，仅有几只角子，忘记带皮夹子。想想已经这样，无所谓了。
往十六铺码头路上，一家卖糯米油墩子摊头，数年不倒，潘逸年凑前，要买两只鲜肉馅，一只豆沙馅，等待的辰光，一辆巨龙公交车驶过，靠车窗坐着林玉宝，面孔惊惶失措。潘逸年则盯着油锅，五味杂陈。
远远看到美琪，坐在长椅发呆，穿一件白绸连衣裙，胸前两条飘带，系成蝴蝶结，如一尊长颈白瓷瓶，纤薄易碎。美琪突然偏过头来，望定潘逸年，潘逸年走过去，站着。美琪轻轻说，我每趟来到此地，就想起我们曾经，有过的幸福时光。就感觉，逸年还在身边，人也不伤心了。潘逸年沉默。
美琪说，来坐吧。潘逸年说，不坐了。美琪说，就坐一歇辰光，两三句话的事体。潘逸年说，不坐了，坐下，就不是两三句话了。美琪站起来，走近两步，潘逸年后退两步，美琪再走近，潘逸年再退。美琪流泪说，我何时成洪水猛兽了。潘逸年说，我从工地来，一身污浊，霞气难闻。美琪说，没关系，我不嫌。走近到潘逸年胸前，仰脸说，逸年。
潘逸年没再后退，叹息一声。美琪说，为何叹气呢，要结婚了，该高兴呀。潘逸年不语。美琪说，要叹气，也是我叹气，我不高兴。潘逸年不语。美琪说，娶的是林小姐吧。潘逸年说，是的。美琪说，我们谈恋爱三年，惨淡分手；和林小姐呢，认得三个月，就要结婚了。这感情事体，要到哪里说理去，太不公平了。潘逸年不语。
美琪说，逸年欢喜林小姐么。潘逸年不语，美琪说，不欢喜为何要娶呢，就为了让我死心，是吧。潘逸年说，结婚后，俩人同一屋檐生活，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再生儿育女，总会生出感情来。美琪说，可那不是爱情，充其量算做亲情。潘逸年疲惫说，对我来讲，足够了。美琪哭泣。潘逸年说，美琪，做人不能太贪心，既要也要，结局只会惨烈收场。我们侪要面对现实，此后往前看，勿要回头了。美琪落泪不止。
潘逸年说，该讲的、不该讲的，侪讲了，美琪，我走了。美琪说，逸年来时，没给我买油墩子。潘逸年说，我忘记了。抬腕看看表说，得走了。美琪大声说，走吧，走吧。潘逸年心底踌躇，不过一瞬，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忽觉腰间一紧，是美琪，紧靠过来，面孔贴牢后背。潘逸年挣不脱，唯有说，衣裳全是灰，松手吧。美琪说，我不嫌。潘逸年说，我嫌。
美琪说，逸年，我们还会见面吧，老天爷安排的见面。潘逸年说，或许吧。美琪说，我要假装不认识么。潘逸年哑声说，倒也不必，魏太太，可以称呼我潘先生。美琪浑身僵硬，胳臂不自觉一松。潘逸年大步往前走，未曾回头，经过地下通道，把一包糯米油墩子，给了瞎眼乞丐。
玉宝赶到韩红霞家，韩红霞躺在床上，听到开门声，坐起来说，玉宝。泪如泉涌。
玉宝走近说，哪能回事体，小叶如何了。韩红霞抱住玉宝大哭。玉宝没响，拍背安抚，待韩红霞情绪渐平静，去倒了杯白开水过来。
韩红霞吃完后，难过说，侪是我的错，我要愧疚一辈子。玉宝说，讲吧，讲出来好过些。韩红霞说，自从晓得，小叶在巨鹿路的经历后，我就趁上班休息空档，拦住小叶，长谈了一次。玉宝说，谈了啥。韩红霞说，我让小叶要对刘文鹏开诚布公，刘文鹏应该有知情权，坦白和信任、宽容和谅解，才是情侣的相处之道。小叶说会考虑考虑。过去大半个月，我遇到刘文鹏，我说，小叶讲了么。刘文鹏说，讲啥。我随口说，小叶在巨鹿路小菜场事体。刘文鹏说，没讲。是啥事体。我说，我不知。刘文鹏说，瞎讲有啥讲头，明明晓得，非要瞒牢我。我说，真想晓得，自己问小叶去。
玉宝说，刘文鹏一定去问了。韩红霞说，没想到，没想到。俩人吃好夜饭，在苏州河，武宁桥上散步时，刘文鹏说，小叶在巨鹿路小菜场的事体，阿姐全部告诉我了。刘文鹏讲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事体的严重性。玉宝说，这好开玩笑的。
韩红霞说，小叶就问，阿姐讲了些啥。刘文鹏说，总归是一些，不好摆到台面上讲的事体，但我想听小叶亲口讲出来。小叶就崩溃了，嚷嚷说，一个个，非逼我去死是吧，好，我死给那看。韩红霞又哭了。
玉宝说，然后呢。韩红霞说，小叶翻过桥栏，跳下苏州河。动作太快了，刘文鹏反应过来，冲过去，只抓到小叶的一只凉鞋。玉宝说，报警了吧。韩红霞说，报警了，警察派人打捞三天，至今没有寻到尸体。
玉宝说，苏州河，太渺茫了。刘文鹏呢。韩红霞说，刘文鹏也要跳河，被警察带去派出所，听讲警察通知爷娘接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玉宝说，工作呢。韩红霞说，辞职了。刘文鹏妹妹来办的手续。
玉宝离开时，瞟过刘文鹏住的房间，门上铁将军把守。又去武宁桥上站许久，黄昏的余晖洒在苏州河上，显得温柔和平静，桥上人来人往，车辆叮当，无业游民们，仍坐在桥栏上，无所事事的发呆，孩童欢乐的撒野，砰的一声冲天巨响，一袋爆米花炸熟了。

第五十三章 陪同
礼拜天，玉宝穿件泡泡纱连衣裙，胭脂红白波点，头发扎起，对镜照了会，才拎起手提包，下阁楼。
薛金花往龙华寺烧香，黄胜利出车，玉凤早班，小桃说，我想和姨姨一道去白相。玉宝说，好，但要听话，不许乱跑。小桃一口答应。
俩人手拉手走出弄堂，潘逸年立在梧桐树荫下，阳光透过叶片，筛落一肩。走近跟前，小桃说，姨夫，姨夫。潘逸年微怔，笑了笑。玉宝说，小桃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潘先生不介意吧。潘逸年说，没关系。打量两眼玉宝穿着，玉宝察觉到了，佯装没察觉。
小桃说，我们到哪里去呀。玉宝说，去南京路第一百货。潘逸年抬手招辆出租车。小桃说，姨夫，乘公交车便宜。玉宝抿嘴笑，潘逸年说，我们就奢侈这一回。小桃说，哦，谢谢姨夫。大热天没人想挤公交车，还是乘出租最开心。潘逸年坐到副驾驶，玉宝和小桃坐后座。
车子往南京路方向去。潘逸年递来一把糖果，玉宝接住，有五六颗，小桃剥了糖纸，含在嘴里，咂吧说，姨夫，霞气好吃，食品店买的。潘逸年说，一个朋友，从香港带回来，乐家杏仁糖，送我一盒，被同事分光了，那要欢喜吃，下趟再叫带几盒来。小桃说，我欢喜吃。潘逸年说，玉宝呢。玉宝说，嗯。潘逸年回头说，嗯是几层意思。玉宝说，我对糖果不感兴趣。潘逸年没再追问。
车子开到西藏中路，逢遇拥堵，眼看离第一百货，没几步路，索性下了车。小桃蹦蹦跳跳走前头，玉宝和潘逸年并肩在后，潘逸年说，今天想买啥。玉宝说，买羊毛毯、被面、被里、枕头套、枕头巾。潘逸年说，我让姆妈准备吧。玉宝说，不好。要按风俗来，床上用品应该由女家准备，棉花被最少准备四条，大多数人家六条，有钱人家八条、十条或更多，主要看心想。潘逸年说，长知识了，玉宝打算准备几条。玉宝说，辰光比较匆忙，我想准备六条，潘先生觉得少，我可以再加两条。潘逸年说，六条足够。我火气旺，冬天不大盖棉被。玉宝偏说，我最怕冷了，裹一条棉被，困到天亮，被头里照旧冰冰凉。潘逸年正经说，以后不会了。玉宝呆了呆，反应过来，闷头往前走，牵住小桃的手。潘逸年嘴角微弯，跟在后面。
第一百货里永远不缺顾客，柜台前围的水泄不通，柜面摆满一卷卷布匹，各色各样。营业员手侧，软尺硬尺剪刀划粉备齐全。玉宝从前就欢喜兜马路、逛商店，不买看看也愿意。柜台前有顾客转身离开，小桃立刻钻过去，玉宝跟上，潘逸年断后。
摆在面前布匹赤橙红绿青蓝紫，织有凤穿牡丹、鸳鸯戏水、喜鹊登枝、孔雀丹桂、福禄团花、百子戏耍等花样。玉宝瞧了半天，营业员说，在买啥。玉宝说， 羊毛毯、被面、被里、枕头套、枕头巾 。营业员说，打算派啥用场。玉宝说，结婚用。营业员说，准备几条被头。玉宝说，六条。营业员说，按价钿分类，毛葛最便宜，软缎居中，织锦缎漂亮，但最贵。那的预算多少。玉宝问潘逸年，潘逸年说，织锦缎。玉宝横横心说，好，就要织锦缎。
营业员说，刚到几匹新货，市面上仅我家独有。一卷卷抡上柜台，撕掉外包牛皮纸，玉宝仔细端详，颜色、手感、光泽各有千秋，实在难取舍。玉宝说，潘先生有欢喜的么。潘逸年说，乱花迷人眼。玉宝说，是呀。潘逸年说，不妨听听营业员的意见。玉宝照做。营业员说，结婚讨彩头，少不了鸳鸯、牡丹、喜鹊、孔雀、福禄这些花样。颜色也有讲究，黑白灰不可取，要喜庆，大红、香槟金、橙黄、青绿、葡萄紫，桃花粉，好看又时髦。被里不要做妖，贴皮肤要舒适度，选全棉的就可，枕头套、枕头巾近量配套，羊毛毯啊，羊毛毯有，花色也齐全。
潘逸年看着这阵仗，一时半会走不了，把皮夹子塞进玉宝手里，凑近耳畔说，我去外面等着。玉宝敷衍的点头。待终于挑选好后，付了钱和布票，营业员用夹子一夹，挂上钢丝，传送到高处结帐台，再把发票传下来，营业员取下递给玉宝。
小桃最欢喜钞票在空中飞，看多久侪可以，不觉得累。直到玉宝催促，才抱起枕套枕巾。恋恋不舍跟出来。
张维民说，还好我在电讯大楼盯进度，离得算近，否则赶不来。潘逸年听着，看向百货公司出口，微抬下巴说，出来了。张维民望过去，唉哟一声说，大美女呀。潘逸年说，大惊小怪。张维民说，孔雪是比不了。要我选，我也选这位。潘逸年说，太肤浅了。张维民笑说，潘总是在讲我，还是讲自己。
潘逸年懒废话，迎过去，张维民随后面，至跟前，潘逸年介绍，林玉宝，我未婚妻。张维民，我同事。张维民笑说，幸会幸会。玉宝笑着点头。潘逸年说，这些床上用品，先让张维民送到同福里，我们再四处兜兜。林玉宝迟疑说，太麻烦了。张维民说，我开车子办事去，正好顺路，一点不麻烦。小桃说，姆妈要下早班了，我得赶紧回去，否则，肯定要吃一顿生活。张维民打个响指说，上车。后座摆满采购的床上用品，小桃钻进副驾驶坐定，说声，姨夫，姨姨再会。关紧了车门。
目送车子远去，潘逸年买两瓶橘子汁，给玉宝一瓶，想想说，拍结婚照，打算穿啥衣裳。玉宝说，啥。潘逸年说，最近流行两种，中式，穿旗袍，西式，穿婚纱，欢喜哪一种。玉宝说，我随便，侪可以。潘逸年说，一生一次，还是想清楚，以免日后落下遗憾。玉宝说，穿婚纱。潘逸年说，南市区人民路上，有几家婚纱店，可租可买，要么去看看。玉宝说，好。潘逸年抬手招出租车，玉宝说，巨龙公交车也方便。潘逸年皱眉说，公交车太慢，我们早去早回。玉宝喉咙一噎，没在多讲。
丽丽婚纱店，穿着婚纱的塑料模特，立在橱窗内，其它款式婚纱挂在架子上，挤得满满当当。玉宝一件件拨开细看，竟没有入眼的，正要走时，忽然听到，一对男女说话声，男人的嗓音，熟得祖宗八辈也忘不掉，玉宝抬起头，乔秋生，近在咫尺。

第五十四章 熟悉
秋生陪泉英到人民路选婚纱，泉英姑姑硬劲跟来，一家一家挑拣，嫌东嫌西，诸多不满。
丽丽婚纱店，两间门面，稍显档次。橱窗立有四具塑料模特，欧美面孔，着各色婚纱，泉英指向说，粉红婚纱好看，天蓝也可以。姑姑说，呸，一点审美都没。秋生说，我也觉得粉色不错。姑姑说，巴子。秋生说，尊重是相互的，姑姑说，啥意思，讲清爽。泉英说，不要讲了。姑姑说，我发觉秋生这个人，怪来兮，性格有残疾。秋生说，嘴巴放干净点。姑姑说，我嘴巴香喷喷，只有巴子，满口喷粪。泉英说，姑姑，不好这样讲秋生，太难听了。姑姑冷笑说，我讲啥啦，我又没指名道姓，那非要来认领，我有啥办法。
秋生欲要回顶，泉英无奈说，好哩，出来选婚纱，蛮喜庆的事体，非要搞得不开心，才开心是吧。看我的面子，和和气气，不要吵。姑姑说，秋生非要跟我，石头上掼乌龟——硬碰硬，我定不客气。
泉英凑近秋生耳畔，轻轻说，秋生，我姑姑刀子嘴豆腐心，想想掏钞票出来，帮我俩办婚礼，人是没啥恶意，就话不中听，反正不是天天见面，忍一忍就过去了。秋生说，算罢，我懒得计较。压下憋屈，一转身，竟和林玉宝相遇，五六步远的距离，视线相碰，因为猝不及防，乍然相见，心差点停跳，直觉刚刚不堪一幕，尽数被玉宝瞧去，这比姑姑的嘲讽，还要令人屈辱百倍。秋生招呼不打，冷着面孔，走往另一边旗袍区，有一面穿衣镜，正对玉宝背影。
潘逸年过来说，可有中意的。玉宝心乱如麻，随手拎出一件说，看着还可以。潘逸年说，要么上身试试。玉宝说，好。几乎逃难似的，往试衣间去了。潘逸年寻把藤椅坐下，挑婚纱的女人在嘀咕。
年长说，我死看不上秋生，心眼芝麻绿豆大，却来的多。年轻说，秋生当年在学校里，倒追的姑娘，十个手指头都掰不过来。姑姑还死瞧不上，我要提分手，秋生明天就能寻到更好的。年长说，我是真没觉着哪点好。年轻说，秋生英俊潇洒，复旦大学毕业，分配进工商局，如今是小领导，有点小权力，哪里不好啦。年长说，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有那样的爷娘，会好哪去。泉英以后的日节，我担忧的要死。
年轻说，我要结婚了，姑姑还一桶一桶冰水，往我头上浇，是何道理。姑姑自家不结婚，也想让我孤家寡人一辈子，是不是。年长说，讲这种话，就不怕天打雷劈，我不管了。气咻咻坐到椅凳上，看看旁边的潘逸年，抱怨说，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我好歹是长辈吧，什么没见过，经历过，好心提醒，反倒成了恶人。潘逸年笑笑，没有吭声。
玉宝换好婚纱走过来。潘逸年静静看着。秋生站在远处，也看着。泉英被吸引过来，上下打量。姑姑说，看到吧，什么粉红，天蓝，侪没有白婚纱好看，圣洁，美丽，充满仪式感。泉英说，这婚纱样式也可以。玉宝说，潘先生，这件好么。潘逸年说，不好。玉宝没响，姑姑说，是不好，显旧，软塌塌，落过几次水了。朝营业员说，这套婚纱借出去，不少趟数吧。营业员说，是有几趟，没办法，受欢迎呀。姑姑说，没错，我眼光毒辣。玉宝重返试衣间，和乔秋生擦肩而过。
营业员说，那要穿设计新颖、高质量的婚纱，手头活络的话，可以去苏州。姑姑说，为啥去苏州。营业员说，苏州虎丘附近，一条小马路，左右两边，有六七爿服装店，专做婚纱生意，不能租借，只能买进，照样交关人去，还有电影明星呢。
玉宝已调回自己裙子，余光瞟到秋生，瞥过脸，看墙上挂历画，明显想装陌生。玉宝没响，潘逸年站起说，走吧。俩人出了店门，玉宝立住说，不再挑挑么。潘逸年说，不挑了，下个礼拜，抽个空，我们往苏州去一趟。玉宝说，去苏州做啥。潘逸年说，买婚纱。扬手挥了挥，一辆出租车驶到路边。玉宝说，就此分别吧，我乘公交回同福里。
出租车穷锨喇叭，潘逸年说，先上车再讲。玉宝没拒绝，坐进后排座，潘逸年则坐到玉宝旁边，朝驾驶员说，去复兴坊。车子发动起来，驶到马路中央，潘逸年说，年初时，皮尔.卡丹，来中国举办了一场时装表演，玉宝听说过么。玉宝说，嗯。潘逸年说，我恰巧在北京，朋友有入场券，顺势一道去参观了演出。结束后，送了礼品，其中有一条连衣裙，一直挂在我衣橱里，再不穿，夏令就要过去了，玉宝随我回去拿吧。玉宝说，潘阿姨在么。潘逸年笑说，在的。玉宝放下心来。
玉宝首次来复兴坊，走进家门，潘家妈和佣人吴妈，围坐桌前，在包菜肉馄饨。彼此招呼寒暄过后，潘逸年领玉宝去自己房间，玉宝没想到，又走出家门，潘逸年用钥匙打开对面一户，再走进去，换了拖鞋，格局两室一厅，宽敞干净。潘逸年打开空调，往卧室走，玉宝没跟进去，在客厅沙发坐定。
潘逸年很快出来，手里拿了条裙子，递给玉宝，玉宝接过，抖开来看，是一条烟灰色连衣裙，绸缎面料，胸前别一枚彩色宝石胸针，简洁大方。
潘逸年拿来两瓶正广和，拧开，一瓶给玉宝，一瓶吃两口说，去卧室试试，看是否合身。玉宝说，不用试，合身的。将裙子叠起放入手提包，站起说，我要回去了。潘逸年说，吃过汽水再走。玉宝说，不渴。转身往门口走，潘逸年放下汽水瓶，跟过来，双手插兜，倚着柜门，看玉宝换鞋，若有所思，然后说，我送送玉宝。
玉宝很快说，不用麻烦，再会。转身去扭门把手，一只胳臂却过来，环住细腰，宽厚胸膛徐徐靠近，紧贴玉宝的脊背，烫人呼吸，在后颈处喷洒，又似撩拨，忽然落下一吻，潮湿用力，像被小兽咬了口，玉宝浑身颤抖，轻声说，潘先生，不要这样。潘逸年笑说，不要这样，要哪样。玉宝不语。
潘逸年说，我们结婚证领过了。玉宝不搭腔。潘逸年说，我们总要熟悉起来，否则，玉宝这样怕我，我们还怎么做夫妻。玉宝说，再给我些辰光吧。潘逸年微默，低笑说，放心，我会等的。伸手捏住玉宝下巴，扳过脸来，眼里有泪，潘逸年说，哭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低头吻住了薄红嘴唇。

第五十五章 旧事
潘逸年感受到抗拒，不甘愿，这个吻索然无味起来，草草结束，松开说，我送送玉宝。玉宝没响，两人前后下楼梯间，一路无话，出了门洞，又出了复兴坊。
玉宝说，潘先生不用再送，我乘 16 路公交回去。潘逸年说，走吧，车站不远。
男人的变化，玉宝察觉到了，前头有多热情，现在就有多冷淡。此刻的两人，装的心思没了，站在各自立场，意念不通，但烦恼程度，不相上下。
兴旺面馆门口，杜兴旺在晒萝卜干，看到潘逸年，笑嘻嘻招呼，潘老板长远不见，进来吃一碗冷面。潘逸年说，下趟。杜兴旺看到玉宝，微怔说，这位是。玉宝不睬，径直往前走，潘逸年也没答，仅笑笑。杜兴旺望了许久，咬一口萝卜干，嘎吱嘎吱，林玉宝，真是夜路走多了。
玉宝下公交车，走进酱油店，赵晓苹在和钱阿姨吵相骂，钱阿姨说，认真点好吧，为啥酒吊满满拎上来，手要抖豁豁，到瓶口，只有半吊子。赵晓苹说，有意见，去旁的酱油店拷好了。钱阿姨说，我倒想呀，不是没嘛。赵晓苹说，既然晓得，还讲啥啦。钱阿姨说，啥态度，真个气煞人了。赵晓苹说，就这态度，有本事来抄我家呀。钱阿姨说，和神经病有啥讲头。拎起酱油瓶子，骂骂咧咧走了。
玉宝掀开档板，走进柜台后面，坐下说，做啥啦，为人民服务，态度好点。赵晓苹说，这女人当年带批人，见人就剪头发、剪裤管、敲鞋跟，闯进人家屋里打砸抢，态度咋不好点啦，死女人，社会变了，不夹起尾巴做人，还敢跟我哇啦哇啦。
玉宝拿出三颗糖，丢台面上，自剥了颗吃。赵晓苹也含了颗说，唉哟，好吃死了，啥地方买的。玉宝说，好吃吧，我也老欢喜。潘家老大给了七颗。小桃拿去四颗。赵晓苹说，才七颗，小里八气。玉宝说，讲香港货，叫乐家杏仁糖。潘家老大口袋掏空了，就这些。赵晓苹说，有空我去友谊商店寻寻看。
赵晓苹笑说，结婚证也领了，还潘家老大的叫，太生疏了，不像夫妻。玉宝说，我后悔了。赵晓苹说，后悔啥。玉宝沉默。赵晓苹说，后悔结婚么。玉宝说，讲不清爽，本来就是逼上梁山，梁山上无绅士，只有色胚。赵晓苹说，听的云里雾里。玉宝撩起头发，露出后脖颈说，帮我看看，有点刺痛。赵晓苹凑近细边，笑说，牙齿印，潘家老大吧，好死不死，要咬这种地方。玉宝放下头发说，权当被狗咬了。赵晓苹哈哈笑。
玉宝说，相亲相的哪能。赵晓苹立刻不笑了。玉宝说，讲呀。赵晓苹说，看着卖相蛮好，结果一笑，四环素牙。玉宝说，家庭条件如何，工作呢。赵晓苹说，没心想问。玉宝笑说，牙齿而已。赵晓苹说，潘家老大，牙齿好么。玉宝想想说，白的发光。赵晓苹说，气我是吧。玉宝笑。
赵晓苹说，小菜场工作，真不做啦。玉宝说，嗯。赵晓苹说，受不了辛苦。玉宝低声说，不是，我有心结，没办法再坚持了。赵晓苹说，玉宝没了工作，潘家老大也快了吧，那俩人哪能生活呢。玉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晓苹说，啥意思。玉宝说，字面意思。
玉宝回到家，薛金花玉凤在看买的羊毛毯、被面、被里、枕头套及枕巾。玉凤摊开被面，指头摩挲鸳鸯，满眼羡慕说，六条侪是织锦缎子。我结婚辰光，真苦呀，老娘不肯掏钞票出来，我就买了两条被面，一条毛葛，一条软锻。织锦缎子、还有羊毛毯，想也不要想。薛金花说，怪我喽。黄胜利彩礼几钿，潘家彩礼几钿。没钱打没钱主意，有钱做有钱打算，有啥错呢。玉凤没响。玉宝汰净手，坐过来。薛金花说，秦阿叔介绍了位小张师傅，讲弹棉花，弹的好，弹的呱呱叫，用的是新采摘棉花，弹出来又松又软，盖在身上像云朵，霞气惬意。小张师傅这两天就到。玉宝说，晓得了。
玉凤心酸说，我结婚辰光，姆妈真会精打细算，把陈年不用的旧棉花胎拿出来，旧到啥地步，一摸侪是板结，像笋干，颜色发黑，绷绷硬，五条棉花胎，仅弹出两条来，盖在身上，还是发硬，也不暖热。薛金花说，批判大会开始了，要不要贴张大字报出来。玉凤说，我又没讲错。上海滩啥人家嫁女儿，只给两条被头。一般性，起板就四条，也就欺负黄胜利无父无母，换个男人家试试，才四条被头，就想嫁女儿过门，这家爷娘，要被骂不要面孔。薛金花不语。玉凤流眼泪说，人家八条，十条被头、面子不要太漂亮，我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整个弄堂的人，当我笑话看。薛金花说，又哪能呢，当笑话看，就当笑话看，身上又不会掉块肉，当时辰光，填饱肚皮最要紧，啥人还管这些身外之物。玉凤不语。玉宝起身下楼，去灶披间烧夜饭。
吃过夜饭，玉宝在弄堂乘风凉时，电话间阿姨来喊，玉宝，接电话去。玉宝以为是潘逸年，边走边想措辞。待接起电话，传来竟是乔秋生的嗓音，玉宝说，做啥。乔秋生说，我就不能打电话来。玉宝说，我们之间，除了欠款，再没别的话好讲。秋生说，玉宝看马路对面，我在杂货店跟前，过来吧，我们谈谈。玉宝望过去，果然。想想挂断电话，付了角子，横穿马路，走到秋生面前。路灯光线昏黄，秋生的面孔斯文沉郁，不由想起在婚纱店，那位姑姑，对其极尽嘲弄之事，玉宝五味杂陈，低声说，这就是秋生要的生活。
秋生心底明白，恼羞成怒说，林玉宝，不要假惺惺。玉宝的心瞬间冷硬，笑说，好呀，那就讲真的，快半年了，啥辰光还钱呢。秋生说，我不会赖的，期限到了，自然会付。玉宝说，那我等着。秋生说，我原是对玉宝深怀愧疚的，没想到呀没想到，玉宝回来才多久，就另攀高枝，火箭速度也比不过。玉宝不语，秋生说，在我心底的玉宝，善良、美好、长情，对我痴心不悔，原来侪是假象，实在令我大跌眼镜。
玉宝平静说，秋生始乱终弃，另结姻缘，却要我给秋生守贞节牌坊，是这样意思吧。秋生喉咙一噎。玉宝说，我算明白了。秋生说，明白啥。玉宝说，我从前以为，能够考取大学的人，学了交关知识，人的素质、思想会达到更高的境界，会更宽容、豁达，知世事，明世理。却原来不是的。考取大学，对秋生来说，只能说明，秋生很会念书、考试。仅此而已，和素质、思想没啥关系。秋生说，玉宝也学会了尖酸刻薄。玉宝轻轻说，无所谓了，我已经领好结婚证，成了旁人的妻子。我们之间，除去三千块钱，实在没啥可谈了，秋生，再会吧。不再多待，转身横穿马路，朝弄堂口走去。
秋生略站会儿，也离开了，夜风拂过人行道，一切复又恢复了平静，杂货店亮着灯。
停在路边的小汽车，此时摇下窗户，潘逸年点起一根烟抽，袅袅烟色，令表情难以捉摸。

第五十六章 暗涌
张维民拉开车门，坐到驾驶位说，罗总几人，到处寻潘总，遍寻不着，原来在此地。潘逸年说，寻我做啥。张维民说，还能做啥，总归吃酒。潘逸年说，那几个东北人，太生猛，我趟不牢。张维民说，是呀，白酒直接对瓶吹，十瓶吃光，还不够，还要吃。潘逸年说，照这样吃法，我非死在酒桌上不可。
张维民说，李先生躺倒在沙发，不省人事。潘逸年说，搞大了，不要出人命。张维民说，李先生的小女友，已经拨打 120。潘逸年说，刚刚过去一辆救命车。张维民翻出盐汽水，吃有半瓶说，人来了。潘逸年看到孔雪、赵岚晴，还有华商水泥厂的崔总。
孔雪醉的厉害，由崔总搀扶着，不至跌倒，赵岚晴也步履蹒跚。潘逸年和崔总打过照面，并不熟稔，想了想，从副驾驶出来，让给崔总坐，自己则和孔赵俩人，挤在后座。张维民开车，陆续送崔总和赵岚晴到家，孔雪突然面孔扭曲，喉咙发出嗷嗷声，推开车门，跑到路边电线杆，蹲身呕吐。潘逸年上前拍抚其背，张维民买来两杯茶，递给孔雪漱口。
孔雪神智恢复些，目光睁睁盯牢潘逸年，潘逸年说，做啥，酒还没醒。孔雪说，潘总太伤人心了。潘逸年笑说，果然酒还没醒。伸手握住孔雪胳臂拉进车里，再跟进，关车门。张维民说，潘总，先送啥人回去。潘逸年说，送孔雪。
张维民开动车子，经过外滩，黄浦江的风，湿润地灌进来，孔雪缩成一团，掩面哭了。潘逸年不语，闭目养神，任由其发泄情绪，待哭声小后，张维民笑说，孔总，在我们男人堆里冲锋陷阵，从未见过淌眼泪水，今朝算开眼了。孔雪哽咽说，所以，不当我是女人对吧。张维民说，这样最好，当孔总是女人，反倒麻烦了。孔雪说，哪能讲。张维民笑说，不用讲，等酒醒，自然就明白。潘逸年也笑笑。
孔雪说，潘总，我听讲了。潘逸年说，听讲啥呢。孔雪说，听讲潘总要结婚，去寻梁总开单位证明。张维民说，果真在中海，就没有绝对的隐私。潘逸年说，孔总的消息落伍了。孔雪说，啥。潘逸年说，结婚证已经开好。
孔雪犹如五雷轰顶，顿时失魂落魄，脸颊烫如火灼，满目落泪，叫嚷着说，我哪里不好呢，哪里不好呢。张维民一吓，回头望望，不吭声，潘逸年平静说，孔总醉的不轻，还是少讲两句吧。孔雪眼泪淌到下巴，不管不顾，近乎歇斯底里说，这些年，我陪在潘总身边，为何不正眼看我一眼，我哪里忒板了，哪里忒板了。
潘逸年说，孔总很优秀，女强人，只是我俩不适合。孔雪凑过来，抱住潘逸年胳臂，低声说，哪里不适合了，倒是讲呀，给我一次机会，好嘛，就一次。声音渐细微，头倚在潘逸年肩膀，似乎困着了。车里一片寂寂，没有人说话，静听，呼呼风声，鼻息声。
张维民将车停靠路边，两个青年走过来，不陌生，是孔雪的阿弟。潘逸年打开车门，阿弟俩将姐姐拉出去，其中一个背起，其中一个道谢。潘逸年再坐回车里，张维民继续开车，叹气说，酒后吐真言，没想到孔总，还存有这层心思。潘逸年不语，张维民说，由不得孔总多想，外人看来，那俩个各方面，还是登对的。潘逸年说，孔雪酒后失态，讲的所有话，当作从未听过，我还不想失去这个合作商。张维民说，我明白。孔总给的报价单，从质量来讲，算得上业内良心。潘逸年不搭腔，忽然想起林玉宝，不由皱眉。
乔秋生在茅山酒家，吃了半瓶花雕，一只斩成块的酱鸭腿，一点糟毛豆子。醉熏熏回到家里，秋生娘说，野到啥地方去了，一身酒气。秋生大声说，不要管我。秋生娘愣了愣说，不是去挑婚纱嘛，泉英姑姑又作妖了。睬也不要睬，再忍一忍，离十月份没几天了。
秋生说，所有人让我忍，我搞不懂哩，我为啥要忍。秋生爸爸站在门口，插话说，为啥，我来讲为啥，泉英家有财有势，能帮助秋生成为人上人，过上神仙日节。秋生说，可是我活的没尊严，我成了玉宝口中、没品没德的烂人。
秋生娘端来红茶，不高兴说，少和玉宝接触，听到嘛，那是两个阶层的人，最好老死不相往来。秋生说，我办不到。秋生娘说，为啥办不到。秋生说，我欢喜玉宝。秋生爸爸怒叱说，听了就来气，男人么，趁年轻拼事业，这才是正道。啥么情情爱爱，辰光一长，不过一团空屁。秋生娘说，等婚礼完成，泉英嫁进来，生米煮成熟饭，就无需再忍了。
秋生说，今朝在婚纱店，碰到林玉宝。秋生娘吃惊说，还不死心，这女人辣手，竟然跟踪到婚纱店，怪不得泉英姑姑要光火。秋生头痛欲裂，吃口茶说，不是，玉宝也要结婚了。秋生娘怔住，冷笑说，所以讲，那爸爸没讲错呀。水性杨花的女人，才回来多久，就急吼吼要嫁人，吃相太难看了。心底真要有秋生，可不是这副作派。秋生爸爸总结说，所以讲。
秋生不语，回到自己房间，将门反锁，往床上一倒。各种声音在窗户外打飘，唯听见，无线电正播单田芳评书，在讲：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以慈悲为本，善念为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秋生脑里如过跑马灯，把和玉宝的点点滴滴，过了一遍，再发出灵魂拷问，如若重新回到 78 年，那个贫寒的年轻人，肩背行李箱、站在复旦大学的门口，望着泉英笑靥如花，是否会有不一样的选择。秋生忽然惊醒过来，天已清亮，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道，还听到在弹棉花，锤子一下一下敲，嘭擦擦，嘭擦擦，嘭擦擦擦嘭擦，有些像跳伦巴的节奏声。一下子明白了，选择无论几次，从不会改变。
秋生起床，穿衣走出房间，灯没开，窗帘掩着，秋生娘倒马桶去了。秋生拎起热水瓶，出门下楼，弄堂水槽里揩把脸，往外走，经过老虎灶，把热水瓶交把小毛，继续往外走，过路口到兴旺小面馆，走进去说，一碗辣酱面。仍旧坐老位置，桌面有吃剩的汤碗，招娣拿揩布来收。
秋生说，兴旺人呢。招娣说，买香烟去，等歇就回来。秋生说，再帮我加一块素鸡，多浇点卤汤。招娣说，好。桌面囫囵抹两下，走开了。秋生环顾四周，今早吃客较多，七八个人。
“杜老板，一碗大排面。”人未见话先到，秋生看到来者，见怪不怪，招呼说，兴旺买香烟去，还没回来。阿达走过来，把一串钥匙和一张报纸，扔在桌上，转头又喊，招娣，听到没有。招娣说，一碗大排面。阿达这才拉过把椅子，坐下来。
秋生说，现在出租车生意哪能。阿达说，马马虎虎。秋生说，马马虎虎啥意思。阿达说，一人吃饱，全家管饱。秋生没响。阿达盯牢秋生，眼睛一霎，意味难明地笑，秋生说，做啥，笑的人汗毛倒竖。阿达神神秘秘说，兴旺没同秋生讲。秋生说，没讲，我难板来一趟。阿达说，林玉宝，林玉宝的事体。
前桌背对看报纸等面的客人，动了动肩膀。秋生说，林玉宝哪能。阿达说，林玉宝要结婚哩，晓得嫁了哪一户人家。秋生说，不晓得。阿达说，复兴坊。秋生说，复兴坊，离此地不远。阿达说，复兴坊潘家。秋生说，哦，感觉大有来历。阿达说，家底是部队军属，根正苗红。有四兄弟，老二在财政局、老三在外地、老四上大学。秋生说，也不过如此。
招娣端来辣酱面和素鸡，秋生涮过筷子，开始拌面。阿达说，最重要人物，我还没讲呢。潘家老大，潘老板是个人物。大学毕业后，一直待在香港谋生，今年才回来。秋生说，做啥工作。阿达说，搞地产。回到上海连接两项大工程，南京路电讯楼，政府鸳鸯楼。秋生吃口面说，旁本事没，小道消息倒灵通。阿达说，我做个生活，整日里走南闯北，就是行走的通讯台。秋生说，老卵。
阿达说，林玉宝嫁的，就是这位，赫赫有名的潘老板。秋生笑笑说，瞎讲有啥讲头，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阿达说，不相信。秋生说，不相信，再讲，潘老板那样的人，能看中林玉宝，才怪。
阿达说，不要不相信，兴旺上趟碰到两个人，手拉手从面店前经过。特为去打听一番，真真切切，一点不错。结婚证也领了，就等十月份办婚礼。
秋生筷子顿住，只觉面条噎在喉咙口，黏腻腻难下咽。阿达笑嘻嘻说，秋生高兴吧。秋生喝两口汤，冷冷说，我高兴啥。
阿达说，潘老板那样人物，再厉害又哪能，还不是捡了秋生的二手货。

第五十七章 惊闻
秋生说，让我讲侬啥好哩。阿达说，啥意思。秋生说，素质极差。阿达怔怔说，我素质差。秋生说，讲的是人话嘛。男女恋爱分手，老正常的，好合好散，再见亦是朋友，林玉宝攀到高枝，我应当高兴，送上祝福。何必去踩人家一脚呢。做人要善良。
阿达冷笑说，唉哟，大学生是有素质呀，回城抛弃知青女朋友，另觅千金大小姐，也是人做的事体。秋生说，有种指名道姓。阿达说，勿要心虚。秋生说，再讲一遍。阿达说，偏不讲。秋生说，瞎造公职人员的谣，想吃牢饭，我可以成全。阿达不敢响，招娣端来大排面，暂时结束。
秋生食不知味。兴旺回来了，笑嘻嘻走近说，秋生，阿达也在。秋生说，我的事体，从此刻起，不许再议论，若被我听到，勿要怪我不念旧情。阿达不语，兴旺说，做啥，秋生，有话慢慢讲。秋生站起说，此趟以后，我不会再来吃面，大家各走各路，互不相干。假使碰见，我也会绕道走。兴旺拉秋生胳臂说，算啦，大人大量。秋生一把甩开，头也不回往门外去。兴旺坐下来说，秋生发啥疯。阿达长话短讲，讲完后说，当时辰光，秋生亲口承认，和林玉宝有肉体关系，兴旺也在场，我又没造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讲到痛处就发羊癫疯。兴旺说，阿达嘴也不好，又不是啥光彩事体，有啥讲头哩。阿达说，我主要气黄胜利。兴旺说，啥，又冒出个黄胜利。
阿达要讲，一个男人拉门，探进头嚷嚷，路边停的出租车、啥人啊。阿达说，我。男人说，火车站去不啦。阿达说，去、去，有生意为啥不做。大口唆一筷子面条，赶紧走了。兴旺坐一歇，敲敲桌面说，招娣，快来收拾呀，没点眼力见。站起往柜台走，眼睛余光一瞟，一吓说，潘老板也在啊。潘逸年不答，指指对座，平静说，杜老板请坐，我们要好好谈谈了。
赵晓苹家里面积大些，客厅桌椅全部移开，腾出一块地方，铺好报纸，玉宝抱来被面被里、还有棉花胎，准备钉被子。玉卿也跑来帮忙。织锦缎子鲜艳华丽，一大张铺着，灯火下，金银丝钱绞闪微光。玉宝、玉卿和赵晓苹，光脚跪在被面上，一人负责一边，边钉边讲闲话。
赵晓苹说，四环素牙可烦。玉宝说，烦啥。赵晓苹说，隔三岔五跑来献殷勤。玉卿笑说，炫耀啥嘛。赵晓苹说，我炫耀，我有苦讲不出。玉宝说，讲呀。赵晓苹说，我每每被感动了，想算啦算啦，不要挑了，认命罢。但是，四环素牙抬头朝我一笑，我一看到牙，瞬间没心想了。我讲老实话吧，我们还没打开水。每趟想行动，一想到牙齿，我就条件反射。
玉宝噗嗤笑出声，玉卿低头笑，玉宝说，反正打开水，要闭眼睛，眼不见为净。赵晓苹说，玉宝有经验嘛，和潘家老大闭眼几趟啦。玉宝说，怪我多嘴好吧。玉卿闷笑，赵晓苹叹气说，实在没想到，我谈恋爱的拦路虎、是牙齿。玉卿说，其实真结婚后，生活中烦恼太多了，方方面面，牙齿根本不算事体。赵晓苹说，我管不了以后，我只管今朝。玉宝说，既然不欢喜，赶紧快刀斩乱麻，拖着吊着不像样。玉卿说，是呀。昨天新民夜报上，刊登一则新闻，一个女人被男朋友泼硫酸了，因为恋爱问题。赵晓苹说，吓人倒怪。
赵晓苹说，王双飞的事体晓得吧。玉宝说，闻所未闻。赵晓苹说，不得了，人家也要结婚了。飞一般的速度。玉宝说，真的假的。赵晓苹说，当然真的，小姑娘我还看到过，秀秀气气。不过是虹口那边，苏北人。玉宝无语。
玉卿说，顶针有嘛，我要套一下，手指没力气了。玉宝在针线箩里寻到一只，递过去。玉卿套上，看看赵晓苹缝的说，不对，缝错了，被角要缝成斜的。赵晓苹说，为啥。玉卿说，意思夫妻和谐。赵晓苹说，我把这里补补。玉卿说，不行，得全拆。缝喜被讲究多，必须一线到底，不能断线、接线，不能有线疙瘩。赵晓苹说，那我重来。拿起剪刀开始拆。玉卿说，老早要五福太太，才可以钉婚被，现在不讲究这个了。
三人缝好被子，累的腰酸背痛，已近至黄昏。玉宝玉卿抱着被子，回到楼上，玉凤黄胜利不在，薛金花煮馄饨，大家凑和吃一顿。饭后，玉卿急着回去，玉宝送到弄堂口，电话间阿姨喊，玉宝，电话。玉宝跑过去，接起说，哪一位呢。男人说，是我，潘逸年。玉宝微怔，自上趟在潘家不欢而散后，近半个月没有联系了。玉宝说，潘先生最近忙吧。潘逸年说，有些忙。玉宝说，打只电话的间隙也没有。潘逸年微顿说，玉宝也可以打给我。玉宝说，我打过了。打过好几趟，要么不在，要么无人接听。潘逸年说，可以呼我，我看到一定回。玉宝说，那，下趟见面，潘先生教我吧。潘逸年说，好。
两人一时无话，玉宝等了会说，潘先生，没事体，我就挂了。潘逸年说，周末我们一道去苏州买婚纱。玉宝说，还真去呀，我以为潘先生只是讲讲。潘逸年说，我这人做事，从来不会讲讲。玉宝没响。潘逸年说，特别是结婚，一生一次的事体，岂可怠慢。玉宝猛得被戳中心扉，纵然在不联系的日节里，有过许多胡思乱想，此刻也因话里的坚定，而生出感动。
玉宝轻声说，潘先生，谢谢。潘逸年说，有啥好谢的，我们是夫妻。玉宝瞬间泪目，平复情绪说，潘先生欢喜吃啥点心，我先准备起来。潘逸年放缓嗓音说，玉宝会做啥点心。玉宝说，烧卖、煎饺、千层饼、春卷，最擅长这些。潘逸年说，侪可以，春卷最欢喜。玉宝说，黄芽菜肉丝馅子，还是香菇冬笋肉丝、还是韭菜鸡蛋肉丝。潘逸年说，黄芽菜肉丝吧。玉宝说，好，旁的我自己看着办。
潘逸年说，一天大概回不来，我叔叔在西山有房子，可以去看看风景，散散心，再住一夜。玉宝不语。潘逸年说，不愿意就算了，我借辆车开过去，夜里再开回来。玉宝低声说，我愿意。潘逸年说，啥。玉宝说，我愿意试试看。潘逸年默了下，笑笑说，别怕，我不会怎样的。玉宝说，啥。潘逸年说，其实我这人，在某方面，挺冷淡的。玉宝拿着听筒，惊住了。

第五十八章 心思
潘逸年挂断电话，沉默片刻，欲要回房，看到逸文立在身后，神情惊愕。潘逸年说，做啥，冒充门神。逸文说，我听到了。潘逸年拉过靠背椅，坐在阳台上。
对面楼的一方窗户，灯火橙黄，无线电在唱歌。逸文说，阿哥，真的假的。潘逸年没答，缓缓说，我犯了个错误。逸文说，啥。潘逸年说，我不该为了美琪，急病乱投医，对玉宝未完全了解，就匆忙忙领证结婚。逸文说，阿哥后悔了。潘逸年不语。逸文说，为啥。潘逸年说，没啥。逸文说，一定有情况。潘逸年叹口气，简短讲了讲，然后说，传言暂时压制住，但这世间，没有不漏风的墙。
逸文拍腿说，没想到，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场风月官司，我觉着，玉宝不该欺上瞒下，在领证之前，应主动讲出来，至于是否能接受，是阿哥的事体，勉强不来。潘逸年没响，逸文说，现在要拗断关系，不是分手，而是离婚了。离婚辣手，单位同事、朋友、亲眷、左右邻居如何解释，同姆妈如何交待，是个问题。照实讲，对玉宝是个伤害，日后恐难做人。潘逸年说，这桩婚配因我而生，我来承担后果。逸文说，哪能讲。潘逸年说，我做了最坏打算。逸文马上领悟说，原来如此。但是传扬出去，阿哥有这方面隐疾，难讨老婆了。潘逸年说，该我的跑不掉，不该我的、强求不来。我会和玉宝好好聊聊，看玉宝有啥想法，毕竟离婚，带给女人的负面影响，比男人多的多。逸文说，假使玉宝不肯离婚呢。潘逸年不语，逸文说，玉宝其实人品不错，没想到在男女关系上，犯了糊涂。
潘逸年摸出香烟盒和打火机，烟盒撕个缺口说，抽根。逸文说，不抽了，我要困觉去，明朝早起出差。转身走了，潘逸年点燃一根，抽了口，今夜的月色，多少有了些清冷的味道。
大清早，玉宝拎着手提袋，乘 41 路公交去火车站，潘逸年等在公交站台，俩人会合后，潘逸年见手提袋有份量，拿过来拎。上了火车，凭票寻到座位，才坐定，一对男女说说笑笑过来，玉宝心沉下去，真是冤家路窄，好死不死又碰到乔秋生。乔秋生显然也发觉了，装陌生，表情如常。
泉英拉着秋生坐下，看向对座两人，目光相碰，甚是惊讶，泉英笑说，嘎巧合的事体，还认得我吧，人民路丽丽婚纱店。玉宝说，认得的，这趟也是去苏州选婚妙。泉英说，是呀。婚纱店的婚纱不灵。对了，我来介绍，我姓李，李泉英。这位是我爱人，乔秋生。玉宝说，我叫林玉宝。这位是潘逸年。潘逸年伸长胳臂说，幸会。乔秋生也只得伸手，碰触下即分开说，幸会。潘逸年只笑笑。
火车准点发动，慢慢驶离上海，晓雾散尽，天还是阴沉，铁路沿线侪是庄稼地，一块块拼接上去。庄稼地里也有房子，孤零一间。牛在吃草，狗在撒欢，人站着，看驶过的火车。玉宝低声说，潘先生，早饭吃了没。潘逸年说，嗯。态度含糊，讲吃过也可以，没吃也可以。列车员提着藤壳热水瓶过来，还提供茶叶，泡一杯一分铜钿。
玉宝从手提袋内，取出铝饭盒，揭开盖子说，春卷还是热呼呼，潘先生，先吃两只。潘逸年没搭腔，挟起一只吃起来。泉英笑说，好香呀，我闻的馋唾水直淌。玉宝把饭盒搁桌面上，笑说，尝尝看味道如何。泉英也不客气，挟起咬一口，赞叹说，和饭店里炸的一色一样。黄芽菜肉丝馅，我最欢喜吃。秋生，秋生也吃一只。
玉宝以为秋生不会吃，没想到竟连吃两只，没筷子就用手拈。玉宝不高兴，收起铝饭盒，仍放归原处。潘逸年一直不动声色，仿若置身事外。
玉宝偏头望窗外风景，望着望着眼皮打架，起太早缘故。头晃晃，倚靠到潘逸年肩膀，潘逸年脱下西装外套，覆盖在玉宝身上，乔秋生看着俩人亲密模样，心头发酸，索性也闭起眼睛假寐，泉英则在看报纸。
到昆山站，要停三分钟，站台全部是小贩，推车的推车，拎篮头的拎篮头，有个少年，手里举着香烟架，架上全是各式香烟，绿上海、红上海，醒宝、高宝，金鹿、敦煌、海鸥、凤凰、浦江，市面上有的没的，侪掌在少年的手心。少年吆喝，香烟要吧，香烟，抽一根赛神仙。另个身板强壮小贩，推一板车烧鸡，追着火车嚷嚷，香酥鸡，脱骨鸡，骨头也好吃的。过了昆山，很快抵达苏州。火车下来，四人分道扬镳。
去婚纱店之前，潘逸年带玉宝去虎丘山，到达虎丘剑池，又和秋生泉英碰到。玉宝泉英索性结伴而行，逛完虎丘，直奔婚纱店。泉英看中一款婚纱，霞气欢喜，但尺码不符，胸腰处需要修改，隔天来拿。秋生朝营业员说，我们四五点钟，要乘火车回上海，不可能明天再来苏州。可以付钱加急。营业员说，没办法，老师傅就两只手。
秋生劝泉英说，换一款不用改尺码的婚纱，不好嘛。泉英不肯说，我就欢喜这条，旁的不入眼。秋生说，可是要回上海呀。泉英不语，板起面孔。
一直沉默的潘逸年，开口说，我叔叔的房子在西山，我和玉宝打算留一宿，明天回上海。要是不介意，二位和我们一道去，也不耽误拿婚纱。泉英听了大喜，拍手同意。秋生说，婚纱几十条，重新选过，总有欢喜的，又何必节外生枝。泉英气鼓鼓说，秋生回去吧，我就要待到明天，拿到婚纱再走。秋生见劝说无望，冷着脸同意了。玉宝的婚纱倒不需改，像量身订做一样。潘逸年借口钞票没带够，明天再过来买。玉宝没说啥。
四人打车到西山，山民在路边卖菜，潘逸年讲这里鸡好，炖汤鲜的眉毛落下来，称了只土鸡。玉宝买一条白水鱼。泉英则买了四只大闸蟹。秋生说，光吃荤有啥吃头，我来买素小菜。潘逸年说，不用买，我叔叔菜地里，这些侪有。秋生说，那我来买黄酒。
潘逸年将三人带到一处院落，玉宝看到院外，果然是大片菜地，生长茂盛。可能听见有动静，两个青年从房内迎出来，笑说，表哥来啦。一齐帮忙将行李拎进房内。
一条黄狗认生，汪汪叫两声，被赶跑了。

第五十九章 剖心
潘逸年表叔迎接众人入内，两层小楼，底层中间堂屋，右手灶披间，左手厕所间，楼上是卧室。简单介绍后，和两青年告辞走了。
玉宝观望，典型江南农村房型，水泥地板，石灰墙。不过几样实用家俱，有明显事先清扫的痕迹。四人往灶披间去，砖砌的火灶，摆两口大铁锅、一只砂锅。五斗橱，水缸，桶盆，木柴侪有，箩筐里现摘蔬菜满当，屋顶吊垂着咸鸡咸鸭酱油肉，还有一大张一大张，硬绷绷、腊腊黄，密麻气泡眼的东西。泉英用手戳戳，戳一指头油，好奇说，这是啥。玉宝说，肉皮，上海也有，最出名的三林塘肉皮。泉英恍然说，那我吃过。
秋生四处看看说，要命，啥人来烧火灶。潘逸年说，我来。泉英说，啥人会烧小菜呢，我从来没做过。秋生说，玉宝会的烧，味道还霞气好。潘逸年没响，玉宝瞪了秋生一眼，秋生才晓失言，泉英未察觉，笑说，我帮忙汰菜。玉宝说，算了，没做过饭的人，越帮越忙，那俩个出去散散步，看看风景再回来。秋生说，也好，拉着泉英出去了。
潘逸年生火，玉宝淘米，看到一只老南瓜，宰了一半，削皮去瓤，切成小块，和米一道蒸。土鸡买时已弄好，潘逸年帮忙剁成块，玉宝准备葱姜蒜，土鸡摆进砂锅里炖起。大闸蟹上笼蒸。玉宝汰菜辰光，潘逸年寻来剪刀，剪一块肉皮，用清水浸着，待泡软后，切段丢进汤里。剪一块酱油肉，搭配碧绿蒜苔。也不让玉宝上灶台，自挽起袖管，动作利落的炒菜，玉宝在旁边打下手，俩人没啥交流，全是油爆刺啦声、锅铲锵锵声。
秋生和泉英回来时，饭菜刚烧好，秋生找来杯子倒黄酒。土鸡汤、清蒸白水鱼、酱油肉炒蒜苔，两盘炒素，还有一盘满膏流黄大闸蟹。玉宝盛饭，先给潘逸年、泉英。再给秋生，秋生接过皱眉说，又搞错了，我不吃南瓜。玉宝手一抖，泉英说，怪人家做啥，我欢喜吃南瓜，把我吃好了。伸筷子去秋生碗里挟，秋生烦躁说，算了，算了。
潘逸年不吭声，只是吃黄酒，玉宝拿来饭盒，是准备的糟货，下酒正得益。潘逸年神情一缓，低声说，谢谢。玉宝见秋生要来挟，把饭盒移开，冷淡说，准备的不多，侬就不要再吃了。秋生讪讪收手，潘逸年笑笑。泉英说，玉宝小菜烧得好吃。玉宝说，不是我烧的，是潘先生。泉英玩笑说，上海会烧菜的男人交关多。独缺秋生一人。秋生说，君子远庖厨。玉宝说，啥年代呀，还有这种封建思想残余。泉英咯咯笑说，是呀，我也这样讲。秋生不睬。
吃过夜饭，玉宝也不要泉英帮忙，自顾收拾碗筷，潘逸年和秋生闲聊天，面和心不和。泉英则提着鱼骨头，到屋檐下喂猫。一会功夫，玉宝站在门口说，潘先生，潘先生，过来一下。潘逸年起身过去。秋生也往门外走，路过灶披间，下意识瞄两眼，玉宝将贴锅底的锅巴，铲起给潘逸年，笑说，尝尝看，上海可少见。潘逸年吃了口说，好吃。掰一块喂玉宝。秋生走到屋檐下，看看表，再看天空，感觉黑的比上海早。
玉宝烧了两大锅开水，泉英搬来木盆，要先汰浴，将就在灶披间里，门上挂锁。潘逸年的呼机有响，出门去寻电话间。玉宝没看到秋生，想可能上楼休息了，为避嫌，坐在堂屋听无线电，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不晓过去多久，感觉面前有人，以为是潘逸年回来了，睁眼一吓，竟是秋生。气不打一处来，恼怒说，乔秋生，不带这样害我。秋生坐到旁边椅上，压低声说，啥。玉宝说，不要装戆。秋生笑说，我是习惯成自然。玉宝说，不要面孔。秋生说，我当玉宝是我阿妹。玉宝说，呸。秋生说，不要没素质。玉宝说，啥人没素质，心底清爽。秋生不语。
玉宝说，我再讲最后一遍，钱还给我后，我俩老死不相往来。秋生说，何必如此决绝呢。山不转水转，人生何处不相逢。玉宝不耐烦说，少来这套。一个负心汉，我多讲一句、只觉泥心。秋生说，玉宝还没原谅我。玉宝说，钱还我再讲。
秋生想想，突然说，我俩的关系，潘逸年还不知晓吧。玉宝脸色微变，冷冷说，想做啥。秋生说，不想做啥，就是问问。玉宝说，我不明白，明明是秋生负我，为何还能面对我时，如此理直气壮。秋生说，当时情况，我也是迫不得已。工作后，结婚问题提上日程，玉宝在新疆，回沪无望，我在上海，爷娘催逼，我夹在中间，哪能办哩。我也交关痛苦。但凡有一丝曙光，我也绝对不做负心人。我爱玉宝，这辈子不变。玉宝说，讲这些没意思。秋生娶妻，我嫁夫，相交线成为平行线，就各过各日节吧。讲完起身，径直走到门外，屋檐挂着两只红灯笼，引得飞蛾扑簇作响。
潘逸年站在几步开外，手指挟烟。玉宝走近说，潘先生。潘逸年说，我们走走吧。玉宝心一落，点点头。
山里空气微凉，萤虫点点，蟋蟀嘘嘘，望远漆黑，近处昏黄，途经院舍，狗吠两声，树木摇影，筛碎月光一地。两人默默走着，潘逸年开口，低沉说，玉宝，我们。
玉宝打断说，还是我先讲吧。潘逸年说，好。玉宝说，我没想过、会有今朝的局面。只能说命运安排、半点不由人。但得有点办法，我一定会避开。我不是个勇敢的人、坦然面对现实的人、承认失败的人。我懦弱、虚荣、要面子。因此，我总在跌跟头，而乔秋生，让我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差点活不下去了。潘逸年皱眉听着。
玉宝说，乔秋生，是我从前的男朋友。玉宝简单述了一遍，隐去资助读书未提，现在看来，这个行为愚蠢又可笑。潘逸年听后，会有啥态度，玉宝不得知，觉得没必要犯险。
潘逸年说，玉宝对秋生，是否还存有感情。玉宝摇头。潘逸年说，玉宝还恨乔秋生么。玉宝低头说，没有感情了，何来爱恨。潘逸年有所触动，伸手抬起玉宝的下巴尖，月光洒进眼里，晶莹剔透。潘逸年说，死鸭子嘴硬，没啥了，为啥还哭呢。玉宝说，我不是为秋生哭。潘逸年说，那为啥。
玉宝哽着声说，潘先生，也想弃了是吧。潘逸年说，啥人讲的。玉宝说，是潘先生的言行，告诉我的。
一阵山风吹来，凉意不浅。潘逸年脱下西装，披在玉宝的肩膀上，微笑说，是这样告诉的么。

第六十章 冰释
玉宝说，不是。潘逸年说，那是啥。玉宝眼眶发红说，第六感，准的不要太准。潘逸年拉过玉宝，玉宝扭腰犟着，潘逸年叹气说，我们好好的吧。玉宝这才倚过来，渐渐贴紧。抬头看潘逸年的面孔，小声说，是潘先生不想好。潘逸年笑而不语。
卖夜馄饨的小贩，推着板车经过，时不时敲两下木鱼，在寂静月色里，充满幽深的禅意。其实不过是招揽吃客的一种手段。潘逸年说，吃不吃。玉宝摇头。待小贩走远了，玉宝说，潘先生恋爱过吧。潘逸年说，有过两趟，但断的彻底。男人一下把话题掐死。玉宝问不出啥，想想说，我要失业了，潘先生可介意。潘逸年说，我养的起。玉宝忧愁说，潘先生也要失业了。潘逸年笑说，不要小觑我的实力。
玉宝说，有空我陪潘先生往医院走一趟。潘逸年说，做啥。玉宝说，不是冷淡么，好好查查，影响生育就麻烦了。潘逸年说，我是冷淡，又不是无能。想想又觉好笑，自作孽不可活。
潘逸年和玉宝回到住处，秋生已冲过凉，倚在躺椅上听无线电，泉英挠着腿上的蚊虫块，玉宝说，蚊香没点呀。泉英皱眉说，遍寻不到，咬死我了。潘逸年上楼去，很快拿着蚊香盘下来，玉宝接过，蹲在地上点燃。潘逸年还拿了一副扑克牌，泉英说，我会算命。玉宝要不要算算。玉宝说好呀，俩人开始算命。潘逸年则去冲凉。
待潘逸年发脚湿润、回到桌前，命还未算完。潘逸年说，打牌么，玩梭哈。泉英说，好呀。叫秋生一道来。秋生说，没兴趣。潘逸年笑说，不是没兴趣，怕输吧。秋生说，我怕输，笑话。我在新疆当知青的辰光，打遍全团无敌手。泉英笑，玉宝没响，潘逸年说，那来呀，让我开开眼界。秋生不经激，起身上桌。
玉宝去灶披间刷牙揩面，再出来时，牌局正值白热化时刻。潘逸年表现云淡风轻，秋生则相当暴躁，忽然把牌一扔，没好气说，没意思，几点钟了。泉英看看手表说，十点了。秋生说，好困觉了，明天还要早起。玉宝说，楼上几个房间。潘逸年说，两间卧室。玉宝说，我和泉英一间房吧。泉英说，好呀。玉宝说，潘先生和乔秋生一间了。潘逸年不语，秋生说，我就困在堂屋躺椅、对付一宿。
玉宝和泉英回房，床上罩着灰白棉纱蚊帐，桌台摆着一盏油灯和打火机。泉英说，有电灯，为啥还摆上这种老古董。话音才落，电灯明暗弹跳两次，嗡嗡响两声，忽然就不亮了。玉宝摸着黑点亮油灯，俩人钻进帐中，一时困不着，窗外蝉鸣大作。泉英说，原来蝉到夜里也叫不停。玉宝摇蒲扇没响。泉英说，那结婚日期订好了。玉宝说，订好了。泉英说，啥辰光。玉宝说，十月八号。泉英说，呀。我和秋生也是十月八号。玉宝说，这天是黄道吉日，结婚的应该蛮多。泉英说，那婚礼在啥地方举行。我和秋生在和平饭店。玉宝一时无语。泉英说，不好讲么。玉宝说，不是，我们也在和平饭店。泉英怔住，片刻后笑说，太巧了，我听姑姑讲，一个楼面办两家婚礼，原来是我和玉宝。玉宝说，完全想像不到。泉英笑说，这就是缘份。
玉宝笑笑，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在帐子上，夜风透过纱窗的孔眼，钻进来。光晕轻晃，像一团火将熄未熄。玉宝说，听乔先生讲，那俩是大学同学。泉英说，是呀。玉宝说，乔先生讲，泉英会帮忙抄笔记、打水打饭，缝被子汰衣裳，十分殷勤照顾起居。泉英噗嗤笑了说，不是我，我做不来这些。但我晓得是啥人。秋生在校园里，追的女同学霞气多，是一块香饽饽。
玉宝说，乔先生在新疆有女朋友。泉英说，玉宝哪能晓得。玉宝说，我也是新疆知青，一个兵团，多多少少听到些传闻。泉英说，上大学前就分手了。玉宝笑笑说，啥人讲的。泉英说，秋生讲的。玉宝咬牙说，乔先生真是。泉英说，我是大二，在图书馆和秋生相遇，我们一见钟情，要好到现在。玉宝说，原来如此。
泉英说，玉宝和潘先生呢，哪能认得的。玉宝说，我们是相亲。泉英惊讶说，凭潘先生的条件，还需要相亲。玉宝说，嗯，需要吧。泉英说，潘先生不是一般人。玉宝不语。
泉英忽然一拍胳臂，挠两下说，有蚊虫。玉宝坐起来，四处细细打量，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巴掌拍死，掌心一泡血，再要告诉泉英，却听到细微的鼾声。玉宝重新躺倒下来，不知何时蝉声停止了，纱帐内又热又闷，但到半夜，却又感觉凉飕飕，盖上薄毯再睡，不晓过去多久，又似乎一晃之间，鸡啼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玉宝坐起来，油灯已经灯尽油枯，房内光线越黯淡，越衬的窗外清光明冽。泉英还在睡，玉宝穿齐整，出门下楼，看到乔秋生困在躺椅上，面前的蚊香盘圈圈白灰。蒲扇掉落在地。玉宝经过时，听到低语一声，玉宝。玉宝瞅过去，乔秋生动作未动，神情不变，是在做梦。
玉宝来到灶披间，烧一锅开水，洗漱后，潘逸年、乔秋生和泉英也陆续起来，玉宝用鸡汤下了面条，四人吃好，打车去虎丘拿了婚纱，再坐火车回到上海，各自分道扬镳。
婚礼日渐临近，薛金花、玉凤、黄胜利和玉卿，专门往复兴坊去了一趟。夜里坐在弄堂里乘风凉，左右隔壁邻居，问起玉宝婚礼事体，薛金花神采飞扬，无不尽夸张之词，新房看过了，家底雄厚的人家，结亲就是不一样，家俱我细细数过，足足三十六只脚，彩色电视机、四喇叭立体声录音机、电冰箱、洗衣机侪是新买的。我们陪了八条织锦缎被子和枕头，六只樟木箱子。酒席订在和平饭店，一百多块一桌，三十桌。轿车借了六辆。结婚当天，还请了摄像师全程拍照。有人说，历害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薛金花重重吐口气说，是呀，我这半生也没见过，噶豪横的婚礼。

第六十一章 准备
玉宝路过酱油店，门口站了站，才走进去，没有顾客，赵晓苹和四环素牙在争执。四环素牙见有人来，立刻闭嘴，朝玉宝笑笑，转身走了。
玉宝说，老远就听到哇啦哇啦声。赵晓苹生气说，四环素牙坏透了。玉宝笑说，我看还好呀，天天上门做牛做马，没几个男人有这毅力。赵晓苹说，中计了吧。玉宝说，啥。赵晓苹说，我让四环素牙不要来，死活不听，仍旧天天来，做这做那，走进走出，左右隔壁邻居，看了哪能想。玉宝说，觉得这个人，老实本份，还勤快，为了女人，愿意付出。赵晓苹说，还有呢。玉宝说，还有啥。赵晓苹说，我要说我俩没关系，有人信我么。玉宝想想说，是没人信。赵晓苹说，人家会讲，没关系，为啥要往那家里跑，没关系，为啥要帮忙做事体。又不是阿缺西。一定是赵晓苹不好，戏弄人家，利用人家，还要抛弃人家，我的名声要臭了。玉宝说，没错。
赵晓苹说，辰光长了，我担着虚名，受舆论监督，骑虎难下，不得不从。而四环素牙，反得了好名声，得到我，奸计得逞。玉宝说，温水煮青蛙。赵晓苹说，总结到位。玉宝说，晓萍的爷娘，有啥想法呢。赵晓苹说，不谈了，已经被收买。玉宝说，实在不欢喜，就快刀斩乱麻，趁早讲清爽，越拖越辣手。
赵晓苹点点头，感慨说，明天玉宝要嫁人了，紧张嘛。玉宝说，还好。赵晓苹说，装吧。玉宝笑说，潘先生请了化妆师来，听讲帮张晓敏、陈冲还有潘虹化过妆。晓苹是伴娘，明天早点下楼来，也一道化了。赵晓苹喜笑颜开说，潘先生路道粗啊，我六点钟就来蹲门口。玉宝说，这又太早了。
赵晓苹招招手说，过来，凑近点。玉宝说，做啥。依言靠过来。赵晓苹在耳边嘀咕两句，玉宝脸红说，我哪晓得。赵晓苹说，走，我们去寻阿桂嫂。玉宝说，酱油店不开啦。赵晓苹说，玉宝的事最要紧。俩人出门顺弄堂走，来到花园洋房，上四楼，赵晓苹叩门喊，阿桂嫂，阿桂嫂。一直没人搭理。玉宝说，大概人不在，我们走吧。赵晓苹说，在的。
话音才落，门从内打开，阿桂嫂笑说，那俩人来啦。翻出两双塑料拖鞋，赵晓苹说，我敲了半天门。玉宝弯腰换鞋时，余光扫过地板，有个影子一晃而过，一吓说，房间里还有人呀。阿桂嫂说，哦，我弟弟来看我。抬手整理头发，扬高声调说，出来吧。
一个年轻男人，从内室撩帘闪出，梳猫王头，长鬓角，紧身花衬衫，松开三颗扣，露出胸膛，和脖颈黄澄澄项链。白色喇叭裤，尖头皮鞋，笑嘻嘻说，两位嗲妹妹，那好呀。赵晓苹和玉宝呆了呆，噗嗤笑出来。男人说，阿姐，我走啦，下趟再会。阿桂嫂说，哦，再会。男人走到门口，又转脸抛个飞吻说，下趟，和阿哥一起档 sing 去。
阿桂嫂关好门，笑说，来寻我一定有事体。玉宝难为情不讲，赵晓苹无惧，讲明来意，阿桂嫂说，不慌，我有办法。起身上阁楼，很快拿了几本刊物下来，低笑说，这是那阿哥出海回来，在日本买的，霞气好看。玉宝说，是吧。拿过一本翻一页，一看，碰到烫手山芋一样，随手丢了，红脸说，仵作胚。阿桂嫂笑说，吓啥，这阵仗早晚要经历，有了心理准备，到时才不慌。否则，男人一亮家伙，玉宝这样扭扭捏捏，大惊小怪，男人老早没兴趣了，大家没意思。赵晓苹在翻另一本，嘴里啧啧有声。
玉宝觉着有些道理，复又拿起，没胆量当人面看，不自在说，借我几天吧。阿桂嫂说，借啥，送给玉宝了。拿来一套大红内衣裤，笑说，英国货，给玉宝的结婚贺礼。玉宝不想要，终还是接了说，谢谢。又闲聊两句，俩人离开，走出花园洋房后，玉宝对赵晓苹说，和阿桂嫂勿要走的太近。赵晓苹说，为啥。玉宝说，我总觉阿桂嫂弟弟，看着面熟。现在想起来了，我曾在派出所里，看到这人带副手铐，被捉进来。一个流氓阿飞，到处混社会。赵晓苹说，原来这样，我注意。
玉宝回到家，玉凤，玉卿、小桃在薛金花房里，细细打量挂着的雪白婚纱。玉卿说，二姐穿了一定好看。玉凤说，能不好看嘛，一分价钿一分货。小桃说，我以后也要穿婚纱。薛金花说，像姨姨一样，嫁个有钱人家，买给小桃穿。玉宝笑说，指望人家买来穿，小桃不如长大后，自己学会设计、缝制出来，穿着会更美。
薛金花说，那出去吧，我和玉宝讲两句话。待走光后，玉宝坐到床边说，姆妈，讲啥呢。薛金花说，明天结好婚后，就是人家新妇了，不比在娘家，侪让着玉宝，脾气总归收收，不要犟，要懂得变通，会看眼色，难得糊涂。潘家人是有素质的，真心对人家，人家也会真心待玉宝。玉宝静听着，泪目，纵使对姆妈有再多怨念，此刻也弥散了。
薛金花抹抹眼睛说，潘家小赤佬，人中之龙，有思想，有才能，有志向，日后围在身边的女人，不要太多。玉宝要拿捏住男人的心，吃死侬、爱死侬、离不开侬。我从前有个小姊妹，结棍，男人只要进了房，不扒层皮出不来。我特为请教过，我俩要好，才同我讲，我现在传授给玉宝。玉宝刚起的感动没了，起身说，我不要听，也不需要。就要走，薛金花一把拉住胳臂，把个小瓶子塞进玉宝手里，玉宝说，这是啥。薛金花说，赛神仙。每趟在下身抹点，男人倘不牢。玉宝咬牙说，姆妈。薛金花说，可怜天下父母心。玉宝没响了。
天黑月明，潘逸年聚会回来，见潘家妈还在客厅里，走过去说，姆妈还没困下。潘家妈说，没呢，头趟娶新妇，兴奋的困不着。潘逸年笑笑，坐在旁边，解松衬衣纽扣。潘家妈说，又吃酒了。潘逸年说，没吃，看人家吃。潘家妈说，结好婚后，快点养小囡吧，和逸年差不多年纪的，小囡可以拷酱油了。潘逸年说，这个我讲了不算。潘家妈说，啥人讲了算。潘逸年笑说，玉宝呀，玉宝讲了算。潘家妈说，前所未闻。
潘逸年想想说，还要同姆妈讲桩事体。潘家妈说，啥。潘逸年说，我的存折，得交给玉宝保管了。潘家妈说，逸年娶妻成家，这存折按道理，是不该还捏在我手里。只是，要么等到逸青毕业，我再把存折给玉宝。潘逸年说，不是存折给玉宝，家里开销费用就不管了。姆妈可以和玉宝商量。潘家妈见没有商榷余地，没再多费口舌，回去房里，拿出存折，还给潘逸年。
作者话：对不住读者亲们，一直在等新婚夜，下一章一定会有，没有，我名字倒过来写。

第六十二章 婚礼
一大清早，天蒙蒙亮，林家人已经忙碌起来。玉卿倒马桶，黄胜利生煤炉，玉凤和薛金花整理房间，果盘装满，茶泡上。小桃拿了铜钿和粮票，去买早点。玉宝是新嫁娘，只需坐着就好。
玉凤熬了点浆糊，把剩下的大红喜字，四处张贴了。薛金花则到灶披间，煮红枣桂圆莲子汤。玉卿帮忙剥桂圆肉、去枣核和莲心。左右邻居碰着，恭喜道贺几句，薛金花照单全收，满脸神气，想起说，玉卿，张国强到底来不来。玉卿低声说，打过电话了，国强要出车，实在跑不开。薛金花冷笑说，我今朝嫁女，不好骂人。要老死不想往来，我成全张国强一家门。玉卿不语。
吃过早点，赵晓苹来了，穿件浅粉镶银丝纱裙，玉宝说，好看，时装公司买的吧。赵晓苹说，不是，阿桂嫂借把我穿。聊了会天，化妆师带两人匆匆赶到，闲话不多讲，打开工具箱，开始做生活。上下楼邻居，时不时堵门口，伸长脖颈，朝房内看，薛金花抓起一把把糖果花生，四处分发。
玉宝化好妆，盘发戴头纱，再换上婚纱，小桃拍手说，比电影明星还好看。接着帮赵晓苹化，化好后，玉凤过来，笑说，老师，麻烦帮我也化化。再是玉卿，玉卿好后，薛金花说，老师，我这眉毛，帮我修的英挺些。化妆师没拒绝，弄完笑说，我还有事体，小汤晚些走，帮那补补妆啥，没问题的。留下工具箱离开了。
不多时，黄胜利上来拿鞭炮，玉凤说，我好看吧。黄胜利瞟两眼说，像妖怪。玉凤说，一点审美都没。
没多久，弄堂里鞭炮连天，青白的烟雾、混着硫磺刺鼻味道，从阳台灌进来，灌了一屋子。小桃跑过来报告说，好多车子停在弄堂口，姨夫和伴郎叔叔进来啦。薛金花急忙叫玉凤玉卿，盛好一碗碗红枣桂圆莲子汤，摆桌上。玉凤笑说，姆妈噶紧张做啥。薛金花说，我紧张个屁。我一想到潘家小赤佬，等歇给我跪地敬茶，不要太开心。小桃说，还有两位叔叔，扛着摄像机上来。薛金花说，此刻起，各位注意表情，保持微笑，挤眉弄眼挖鼻孔就不要了。
玉宝原还平静，但看所有人乱做一团，心也怦怦跳起来。
潘总，紧张嘛。张维民问。弄堂本就不宽，两边侪是看热闹的。潘逸年说，啥阵仗没见过，还紧张。黄胜利迎过来，握手说，妹婿，路上堵车吧。潘逸年说，还好。看一眼张维民，张维民马上递红包，黄胜利捏捏，喜笑颜开，再和逸文逸青握手，逸青捧一束玫瑰。彼此客气两句，黄胜利走前面开道，扒开人群说，让路，勿要挡道，还让不让人过啦。领进门洞，穿过灶披间，上到四楼。就听七嘴八舌说，新朗倌来了。
潘逸年走进去，一眼看到玉宝，穿雪白婚纱，端正坐着，怔了怔。张维民说，大美女呀。逸青说，差点没认出来。逸文笑而不语。
薛金花坐沙发上，玉凤拿来垫子，摆在脚边。潘逸年明白要做啥，走过去，玉宝并肩而立，俩人一起跪下，潘逸年接过玉凤递的茶碗，奉上说，姆妈，吃茶。薛金花接过，吃两口说，要用心待玉宝，玉宝也要顺从夫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潘逸年说，姆妈放心。薛金花递个红包，潘逸年道谢收了。再是玉宝奉茶。礼节后，潘逸年拉玉宝的手起来，坐到桌前，吃甜汤。
玉卿给逸文逸青端甜汤，张维民给玉凤、玉卿、薛金花发红包，也给赵晓苹一个，赵晓苹拿碗甜汤给张维民，张维民接过说，谢谢。逸青逸文凑到玉宝面前，笑着喊嫂嫂。玉宝接过花，微笑说，小叔叔。片刻后，潘逸年站起，拉玉宝的手下楼，乘车去和平饭店。
走在弄堂里，全是左右隔壁邻居，玉宝甚至看到了马主任、王双飞娘及王双飞，站在人群里。但鞭炮劈里啪啦声、及荡起的漫天浓烟，又把一切模糊了。
弄堂口停了六辆小轿车。走到最前一辆，赵晓苹坐副驾驶座，潘逸年和玉宝坐后座。司机开车，潘逸年打量玉宝，玉宝抿嘴说，看啥。潘逸年说，霞气漂亮。赵晓苹听到，转过脸来嘻嘻笑，玉宝红了脸。
秋生爷娘笔挺坐沙发中央，秋生奉过茶，轮到泉英，泉英捧茶递上说，爸爸，吃茶。秋生爸爸接过，一句没讲，仰颈吃光。泉英再捧给秋生娘说，姆妈，吃茶。秋生娘接过吃一口，眼眶发红说，照顾秋生的重任，从今往后，就交给泉英了。泉英笑笑，没响。
行过礼，俩人坐到旁边休息，吃甜汤。趁四周无人，泉英说，那姆妈讲话有意思。秋生说，啥。泉英说，姆妈讲，我以后的重任，是照顾秋生。秋生说，有啥不对。泉英笑说，秋生大小伙子，还要女人照顾，照这样讲，我更加要秋生照顾哩。秋生说，姆妈随口讲讲，有啥好计较。泉英说，哦，随口讲讲，那是我大惊小怪了。
秋生娘走过来说，我才听讲，酒席地址变了。泉英说，还是和平饭店，只不过从一楼，调到楼上去了。秋生娘说，为啥要调。泉英说，一楼还有一家办婚礼，来客太多，怕混乱，走错场地，所以分开来。秋生娘说，为啥要我们调场地，另一家为啥不调。泉英笑说，另一家权势 比较大。秋生娘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欺负老百姓是吧，我要上访。泉英抿唇说，我可没这样讲。看看秋生，秋生说，多大点事体，动不动就上访，大喜日子，求太平。再讲，调就调吧，菜单、服务一样不变。秋生娘说，戆儿子，我们请帖写的一楼，现在调了地方，亲眷不晓得呀，到时寻不着，可不麻烦。秋生说，没关系，我让人到一楼守着。秋生娘不高兴说，办的啥事体，一点不靠谱。转身走近秋生爸爸，嘀咕两句。秋生爸爸皱眉，泉英冷笑一声，没响。
婚宴摆在和平厅，厅内摆了三十桌，每桌立好客人名牌。厅外门口，潘逸年和玉宝迎客，赵晓苹及张维民，逸文逸青陪同，来客先去签到台，送礼金，签名。再过来寒暄。潘家妈和薛金花，在厅内陪着亲眷，玉凤玉卿、黄胜利牵着小桃，初进和平饭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楼上楼下瞧稀奇。
潘逸年说，玉宝，我过去一下。玉宝说，好。看着潘逸年，走到一对男女面前，男人魁伟威严，藏青西服，配蓝白波点领带，女人一身雪青软缎旗袍。胸前绣朵小玫瑰，面容清秀，胜在气质。
潘逸年领着俩人，来到玉宝面前，潘逸年说，这位，是我太太，林玉宝。玉宝，魏先生，魏太太。魏先生伸出手说，魏徴。祝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玉宝握后松开说，谢谢魏先生。女人说，我是夏美琪。玉宝笑着点点头。魏徴微笑说，潘先生娶到美娇娘，有些女人好死心了。夏美琪冷冷说，讲这种话，有意思吧。潘逸年搂住玉宝肩膀，平静说，我没有些女人，只有玉宝一个女人。魏 徴说，原先我可能不信，但看到潘太太后，不能不信。潘逸年轻笑，玉宝不搭腔。夏美琪没响，自顾走进厅，魏徴叹气说，听不得我夸别个女人。随在后面而去。
潘总，潘总。有人喊潘逸年，潘逸年松开玉宝，走过去，和来客握手，谈笑。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年长、有年轻，衣着考究，品味不俗。不时朝玉宝望来，面容含笑，至于讲了啥，不得而知。
赵晓苹说，我怎么感觉，来的人，非富即贵，和我们不是一路人。玉宝说，想多了。话音才落，一个女人走近过来，伸手说，潘夫人好。玉宝握握松开，笑说，请问是。女人还未开口，张维民忙说，我来介绍。这位，名叫孔雪，是潘总的合作伙伴，有些年数了。孔雪平静说，祝潘总和夫人新婚快乐，永结同心。逸文过来说，孔雪来啦。孔雪笑说，是呀。朝逸文走去。
赵晓苹说，感觉有些奇怪。张维民说，不要挑拨离间，喜庆的日节，惹人不开心。赵晓苹说，我讲啥啦，张先生就脸红脖子粗，反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张维民说，瞎讲有啥讲头。玉宝笑说，晓苹就开开玩笑，张先生不必当真。张维民没响，走到潘逸年跟前，潘逸年低声说，孔雪讲啥了。张维民说，没讲啥，就祝贺两句。潘逸年点头。赵晓苹说，瞧瞧，跑到潘先生面前，告我状去了，算什么男人。玉宝说，胡思乱想啥。赵晓苹说，比四环素牙还讨厌。
玉宝忍不住笑，看到吕强走近，连忙说，红霞呢。吕强说，红霞有事体，来不了，觉得抱歉，让我和玉宝讲一声。玉宝有些失望，想想说，不要紧，我有空去看红霞。吕强想说啥，终是无言，笑笑走了。
玉宝打起精神，看到酒店经理经过，连忙叫住说，对面的厅，今天也要办婚宴，为啥一直没人来。经理说，调到楼上去办了。玉宝说，为啥呢。经理说，怕来宾弄混了，走错现场吧。玉宝没再多问。
秋生的婚礼现场交关热闹，人声鼎沸，语笑喧阗。两家长辈轮流发言，秋生泉英单位领导，也相继贺词。婚宴菜单：
精选八味冷盆：桂花糯米藕，四喜烤麸，梅子熏鱼，白斩三黄鸡，老醋蛰头，白灼虾，五香牛腱肉，蔬菜沙拉。
十热菜：虾籽大乌参，明炉烤鸭，葱姜炒蟹，红烧蹄膀，清蒸甲鱼，火筒老母鸡鱼翅，黑椒牛排，蒜蓉扇贝，茶香虾仁，冬菇扒菜胆。
汤：老鸭火腿扁尖汤。
三点心：桂花八宝饭，黄芽菜香菇火腿春卷，萝卜丝酥饼
甜品：红枣炖雪耳。另加锦绣水果盘。
秋生和泉英一桌桌敬酒，甚是欢乐。
秋生爷娘和泉英爷娘、弟弟、姑姑等亲眷坐满一桌。泉英爸爸笑说，亲家，今晚的布置还满意吧。秋生爸爸说，蛮好蛮好，我敬那一杯。泉英爸爸持酒杯相碰，仰头吃尽。姑姑说，能不好么，老百姓一辈子，也不一定见过。秋生娘摒住不语，挟虾籽大乌参吃。姑姑说，亲家娘嘴巴刁，晓得这道菜，是和平饭店招牌。秋生娘说，上海滩人人晓得。有吃不吃猪头三。一桌人哄堂大笑，唯秋生爸爸瞪过来，秋生娘面孔血血红。秋生娘丢掉筷子，挪开椅子，起身去卫生间，用水浇眼睛，出来不想回桌，想想往楼下走，到一楼，经过和平厅，在办婚礼，热闹滚滚似水，从门内流淌出来。好奇张望，看到那对新人夫妇，恰巧转过身，打个照面。顿时惊呆。
到夜里九点钟，酒席结束。十点钟，新房里，逸文逸青送来热水瓶。玉宝说，谢谢。送走兄弟俩后，玉宝坐到梳妆台前，抬手卸头纱，夹子太多，拔的费劲，潘逸年走到玉宝后面，帮忙拔夹子，拔好后，潘逸年把存折递过去。玉宝说，做啥呀。潘逸年说，玉宝保管吧。用于家里生活用度，各项开支。口袋里呼机响起来，潘逸年看看，出去打电话了。
玉宝翻开存折看看，又摆回台子上，起身脱掉婚纱，换上丝绸连结裙。
六只热水瓶，侪是满的，三只开水，三只冷水。玉宝在大脚盆里，兑冷热水，温度适意后，先汰面孔，胭脂水粉褪干净后，再汰身体，弄好后，穿了裙子，把水倒掉。回到卧室，理好床铺，只亮着床头台灯，先躺着。不晓过去多久，玉宝朦胧间，外房有动静，悄悄下床，走到门边，认真倾听，是水流声，潘逸年在汰浴，一会儿后，水声忽然停了，玉宝连忙跑上床，钻进被子里。
片刻后，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阖紧。脚步声由远及近，玉宝感觉旁边床铺一沉，一股檀香肥皂的味道，慢慢在鼻息处索绕。俩人侪没有说话，只有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窗外不晓谁家在放无线电，歌声晃悠悠传进来：听我把春水叫寒/看我把绿野催黄/谁道秋下一心愁/烟波林野意悠悠/花落红花落红/红了枫红了枫/春走了/夏也去秋意浓/秋去冬来美景不再/莫教好春逝匆匆/莫教好春逝匆匆。
潘逸年沉声说，玉宝，困着了么。玉宝说，还没有。潘逸年说，累一天，一定疲乏了。玉宝说，嗯。潘逸年说，早点歇息吧，晚安。
玉宝愣住了。

第六十三章 春夜
玉宝面朝墙壁，沉默片刻，忽然坐起下床，往外间去，很快又回来，仍旧面朝墙壁，潘逸年平躺，没有动静。
玉宝一咬牙，翻过身，一把抱住潘逸年的腰，面孔贴紧胸膛，滚烫。潘逸年微怔，不过一瞬，侧转将玉宝压倒，如山倾覆。玉宝呼口气说，不欢喜这样。潘逸年微笑说，那要哪样。玉宝说，疲乏了，要困觉了。虽这样讲，手指在男人颈后交缠。
潘逸年凑近，嘴唇相接，舌头进来，媚滑嫩软，玉宝出一身汗，潘逸年放开，咬咬玉宝下巴。玉宝轻轻说，潘先生。潘逸年说，还潘先生。玉宝说，逸年。潘逸年说，也可以叫亲爱的。玉宝说，就不。哼一声。潘逸年笑笑，帮着脱下裙子，再去拨肩带，玉宝怕弄坏了，忙说，我自己来。微抬脊背，手绕到背后解搭扣，一松，欲要抽出，却被潘逸年抓住，不得动弹。
潘逸年用嘴咬着蕾丝扯下，但见雪堆玉砌，红梅滴血，汗珠细密，润的湿光融滑。潘逸年理智败退，呼吸粗沉，俯首亲吻，百般戏弄，不舍松口。玉宝抖声说，轻一些，再轻，唉呀，要咬破了。潘逸年顿住动作，直起身，自脱衣裤，扳开玉宝双腿，腰腹一沉。玉宝尖叫一声，潘逸年察觉出来，低下头，亲玉宝耳垂，连声安慰说，别怕，我慢慢的，慢慢来，别怕，别哭了，玉宝一哭，我心就乱，我以后会待玉宝好的。玉宝说，不许骗人。泪花花地搂紧潘逸年，摸到背脊一片湿滑。
蚊帐晃晃荡荡，把守这方寸之地，燥热、潮湿、窒息、体香、律动，喘息，成就一场鱼水之欢，酣畅淋漓，在暗夜里。
乔秋生打开台灯，待看清后，变了脸色，质问说，哪能回事体。泉英慵懒说，明早再讲吧，我困死了。秋生说，不可以，我现在就要解释。泉英说，要我解释啥。秋生咬牙说，为啥不是处女。泉英盯着秋生，噗嗤笑起来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秋生也不是头一趟，又何必强求我呢。秋生说，啥人讲我不是头一趟。泉英说，秋生自己讲的呀，和新疆的女朋友。我还特意问过。秋生面色霞气难看，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泉英说，难不成，秋生还是头一趟。秋生不语。泉英说，早晓得，我一定结婚前，向秋生坦白。我不会故意隐瞒这，纸包不住火，没必要。秋生不搭腔。泉英说，秋生，我们从校园到社会，这几年感情稳定。我爱秋生，为嫁秋生，我真是豁出去了。秋生心里清爽，我俩在一起，我父母和姑姑，坚决不同意。秋生的条件，家庭环境，经济状况，甚至父母行为谈吐，侪和我不在一个档次。但我觉得，我嫁的是秋生这个人，我们相爱，旁的无所谓的。父母和姑姑拗不过我，勉强同意。我的陪嫁贵重、婚礼没要秋生出一分，秋生的工作、当初啥人帮的忙，更不要谈未来仕途。秋生想想，这一桩桩、一件件，份量之重，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处女之身。秋生不语。
泉英说，那个林玉宝，是秋生从前女朋友吧。秋生说，啥意思。泉英说，太明显了，我好歹也是大学生，有思维有判断。还有那位潘先生，也不是省油的灯。秋生不语。泉英笑说，林玉宝和我，秋生会选择啥人呢。我想想，秋生若足够聪明，一定会选我的。
乔秋生脊骨发冷，晓得泉英在拿捏自己，用金钱和权力。也晓得自己，终会倒向金钱和权力的温床，这样的领悟，实在深刻的刺骨。秋生说，那个男人是谁。泉英说，我考大学前，是有个男朋友，也订了婚，原打算一道出国，结果我没办下来。男朋友出国后，很快变心，和我断绝了关系。我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讲不出。秋生说，我现在，也是这种心情。
泉英凑近过来，倚着秋生肩膀，放软姿态说，只怪我遇人不淑，上当受了骗。但和秋生恋爱后，我是一门心思，要和秋生好的，好一辈子。秋生沉默会儿，叹口气说，过去的事体，以后再不提吧。泉英笑说，那是当然。主动下床去，打来一盆温水，捏着毛巾给秋生清理。弄好后，再打水清理自己。
秋生还是难抑烦闷，立到阳台上抽烟。四周黑魆魆，屋脊只有残痕，倒是不远，西洋教堂尖顶，竖起的十字架，却格外清晰，白惨惨的。秋生觉得诡异，蓦得想起林玉宝，猜玉宝在做啥，其实真不用猜，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过冷暖，也只有自知了。秋生扔掉烟头，走进房内，上床，泉英换了床单，正困着，迷迷糊糊说，秋生。秋生不理，转过身去。
潘逸年说，还痛么。玉宝红脸说，还好。潘逸年微笑，羊膏脂玉的年轻躯体，令男人沉迷，潘逸年拥紧，慢慢享受震颤的余欢。指着玉宝胸前说，这是啥。玉宝说，小辰光，冬天汰浴，会在脚盆旁边，放碳火盆子，不小心烫了个疤。姆妈嫌鄙难看相，寻人替我弄了弄。潘逸年说，一朵花，蛮好看。玉宝说，可受罪了。潘逸年温柔的轻吻。玉宝想想说，逸年还冷淡嘛。潘逸年说，啥意思。玉宝说，是或不是。潘逸年说，被玉宝治愈了。玉宝暗忖，姆妈的赛神仙，对潘逸年有作用，对自己只有副作用。以后不能再用了。
潘逸年忽然看向玉宝，抓住腰侧不老实的小腿，笑容意味深长。低声说，玉宝。玉宝说，啥。潘逸年说，娶到个热情似火的妻子，是男人的福气。玉宝说，啥。潘逸年说，我们调个姿势。
乔秋生大清早醒来，泉英还在熟睡，穿衣下床，走出卧室，提起两只藤壳热水瓶，去老虎灶打开水，已经养成习惯了。小毛笑嘻嘻说，阿哥结婚啦，恭喜恭喜。秋生说，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小毛说，阿哥现在肯定不想出来。秋生苦笑，没再多讲，把热水瓶和竹筹子递上，转身朝外走。
出了弄堂口，习惯性要往长乐路方向，去兴旺小面馆。走两步想起，已经和杜兴旺决裂，转身往陕西南路，路过美心酒家，进去点了虾饺皇、家乡咸水角，肠粉，一壶菊花茶，吃的索然无味。

第六十四章 退让
玉宝忽然醒转，帘缝透进清色，坐起穿衣。潘逸年看看手表说，起来太早了。
玉宝说，不早了，去小菜场、倒马桶、烧早饭，算算还晚了。潘逸年拉玉宝的胳臂，稍使力，一团暖玉倒进怀里，紧紧抱住。玉宝说，啊呀，快放开。潘逸年说，不要去抢吴妈生活，会不开心。伸手捞起被子，盖过两人头顶。
玉宝说，不要了。潘逸年说，不要啥。玉宝说，不要脸。潘逸年粗声笑，嗓音含混，气息紊乱，渐渐帐摇轻纱，被翻红浪，玉宝软手软脚再爬起来，阳光洒满半间房。
洗漱停当，俩人到对门吃早饭，潘逸年掏钥匙，逸青已拉开门，笑说，阿哥，阿嫂来了。玉宝点头笑笑，潘逸年换拖鞋说，没去学校。逸青说，礼拜天呀。潘逸年说，哦，我忘记了。走进客厅，逸文在看报纸，听到动静，也起身招呼，阿哥，阿嫂。潘家妈从房里出来，潘逸年玉宝说，姆妈。潘家妈答应一声，笑眯眯。
一家门围桌吃饭，吃馄饨。潘家妈说，吴妈也来吃。吴妈说，好。端着碗坐了。墙角摆着行李箱，潘逸年说，逸文，又要出差。逸文说，嗯，去北京学习政策。潘逸年说，回来也给我们普及普及。逸文笑说，没问题。逸文想想说，大家要注意，最近严打在风头上，需得谨言慎行，不要顶风作案，不当回事体。潘家妈说，怎么个严打法。逸文说，可抓可不抓 ，必须抓；可判不可判，必须判；可杀不可杀，必须杀。要捕一批，判一批，杀一批。潘家妈说，吓人倒怪。
潘逸年说，旁人我不担心，最担心逸青。逸青说，担心我做啥。潘逸年说，现在社会在变，思想也在变，逸青这种小年轻，容易被诱惑，又一身反骨，不让做啥，偏要去做。闯了祸，自己承担，我们不管。逸青说，太小瞧我了，阿哥去香港辰光，年纪和我现在相当，花花新世界，思想解放，美女如云，就没犯过错，闯过祸。潘家妈连忙说，瞎七搭八，那阿哥不会的。逸文只笑。玉宝等着听。潘逸年笑说，我的理智、我的定力，岂是四弟能比。潘家妈说，这是事实。玉宝笑了笑，逸文说，阿嫂笑啥。玉宝笑着摇头，低头吃馄饨。
吴妈看着玉宝，提心吊胆说，不晓合不合口味，我做的偏清淡。玉宝说，咸淡正正好，我欢喜的。吴妈笑说，是吧。潘家妈笑说，这下放心了吧。侪是吃黄浦江水长大的，口味大差不厘。潘家妈说，现在加上玉宝，我们成大户了。玉宝是福星。吴妈说，是呀，今年春节副食品，可以多买好些。
潘逸年吃完馄饨，看着玉宝碗里说，吃的下去吧。玉宝说，已经饱了。潘逸年把馄饨拨进碗里，帮忙吃掉。逸文笑说，阿哥有十天婚假，带着阿嫂，打算去哪里度蜜月。潘逸年说，没想过。逸文微怔说，为啥。潘逸年说，鸳鸯楼工期太紧张，接下来要没日没夜苦干，回家的辰光都没，更谈其它。逸青说，阿嫂哪能办。潘逸年看向玉宝，玉宝忙说，我能理解。潘家妈说，有点不像话。至少去杭州转一圈。潘逸年想想欲开口，玉宝抢先说，度不度蜜月，我真的没关系，并且我在读夜校，缺课再补就难了。潘逸年皱眉，没响，潘家妈说，能互相体量很好，等工程结束后，逸年还是得补上。潘逸年不搭腔，玉宝见此，不以为意。
早饭吃过，潘逸年和逸文一起出门，逸青去博物馆看木乃伊，玉宝要帮吴妈汰碗，吴妈死活不肯，玉宝见状也就算了。
潘家妈拉过玉宝，笑说，我们讲讲闲话。一起坐到客厅沙发上，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体，潘家妈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玉宝接过翻看，潘家妈解说，这是啥人，那是啥人。玉宝看到潘爸爸照片，一身戎装，面容英挺，表情严肃。潘家妈说，不要被外表吓到，其实是霞气温柔一个人。逸年长得最像老潘，从前性格也像，后来为还债，不得已去了香港，再回来，整个人全变了。玉宝欲问为啥欠债，想想还是不提为好。
又往后翻，看到一张男童照片，坐雕花官帽椅上，眼睛黑溜溜瞪圆，旁边写，逸年百日照，摄于王开照相馆。穿开档裤，大剌剌露着，玉宝蓦得想到啥，面孔发红，迅速往后翻，多是逸文逸青照片，还有没见过的逸武。一张照片，从插页滑出，坠落地面，玉宝弯腰捡起，怔了怔。是二十来岁的潘逸年，背景外滩，手搭在年轻姑娘肩膀上，笑容灿烂。玉宝说，这位是。
潘家妈吓一跳说，夏美琪。玉宝没响，把照片插进摆好。潘家妈说，唉，我也不瞒玉宝，是老大的前女友，后来分手了。也是陈年旧事，没啥讲头，早就翻篇了。看完相册。玉宝不语。
潘家妈说，这些年，包括现在，家里各项开支，逸青的学杂费，主要由老大负责，逸文参加工作不久，收入不高，帮衬有限。以前呢，老大的存折，交给我保管。我一直对逸文逸青讲，亲兄弟明算帐，那俩人上大学，花的学费和开销，一笔笔我有记帐，清清楚楚，日后无论如何，要还给老大的。
潘家妈拿来两本帐薄，翻开给玉宝看，然后说，老大讲，存折交给玉宝，那是夫妻，我觉得应该，没话好讲。目前情况呢，逸青的学杂费，还要缴一年，还得麻烦玉宝来出，再记到帐薄里。玉宝觉得哪能，有啥想法，尽管提。
玉宝从口袋里掏出存折，搁到茶几上说，我想过了，这存折，还是姆妈保管比较好，仍旧老样子。我年轻、思想简单，目光短浅，要向姆妈多学习才是。潘家妈松口气，微笑说，好呀，我带带玉宝，生活中，管好柴米油盐，也是一门学问，到明年逸青大学毕业，还是要还给玉宝。玉宝欲要再讲，吴妈端着盆经过，是汰好的床单，玉宝蹦起来，跑去接过，红脸说，我来晾。
吴妈走到潘家妈面前，悄声说，谈得哪能啦。潘家妈朝存折呶呶嘴。吴妈讲苏北话说，啊呦乌地乖乖。乌不用家里头去了。潘家妈叹气说，没这存折，我是真不敢留吴妈。幸好，玉宝大气，明事理，老大眼光没错。吴妈说，我家里头地情况，太太不是不晓得滴，回去油我苦翘。就要流眼泪。潘家妈说，好哩，不要提了，那床单。吴妈抹眼睛说，黄花闺女。潘家妈说，蛮好。
玉宝晾好床单，回到客厅，潘家妈继续说，听讲巨鹿路小菜场，玉宝不做了。玉宝说，是的。潘家妈说，接下来有啥打算。玉宝说，打算去居委会、登记工作分配。潘家妈说，要么让老大想想办法。玉宝脱口而出说，不用。又缓声说，我初中生，又没一技之长，就不要给逸年丢人了。潘家妈说，瞎讲有啥讲头呢。老大娶玉宝，玉宝也肯嫁，两人结成夫妻，就该荣辱与共，没啥看不起的道理。玉宝觉得难为情，开不了口，我来和老大讲。玉宝说，真的不用了。我自己有打算。潘家妈说，有困难就讲，我们是一家人。
玉宝上夜校，见到赵晓苹，奇怪说，一周两天没来上课，做啥去了。赵晓苹笑嘻嘻说，跳舞去了。玉宝说，去哪里跳舞，文化宫还是大都会。赵晓苹摇头，玉宝说，人民广场，还是复兴公园。赵晓苹摇头。玉宝说，不要卖关子。赵晓苹凑近玉宝耳边说，阿桂嫂家里。玉宝说，就那两个人。赵晓苹说，不是，有时五六个人，有时十来个人，男男女女，侪有。

第六十五章 夜宵
玉宝说，我听小叔讲，现在正严打，男男女女，聚在房间里跳舞，要出问题。赵晓苹说，出啥问题，乱搞男女关系。玉宝说，希望我想多了。赵晓苹说，改革开放至今，我们追求自由，解放思想，会出啥问题，倒是玉宝，老古董。玉宝说，不管哪能，做事体要有尺度，去公开、正规的场合跳舞，不是更好。赵晓苹说，下趟开舞会，玉宝也来，见识过了，才晓得有多适意。玉宝没响。
赵晓苹悄悄说，结婚开心嘛。玉宝说，就那样。赵晓苹说，好像不太满足。玉宝笑说，想啥啦。赵晓苹也笑。玉宝叹口气，赵晓苹说，还是不开心。
玉宝说，婚礼当天，有个姓魏的先生，携太太一道来。可记得。赵晓苹说，当然记得，印象深刻，女人气质较关好。玉宝说，原来魏太太，是潘先生的前女友。赵晓苹兴奋说，还有这种事体。玉宝说，我看到照片了，面孔还年轻，不过廿岁左右，潘家妈也老熟悉，想来见过家长，可见俩人，感情非同一般。赵晓苹说，为啥分手了。玉宝说，潘家妈没讲。赵晓苹说，问问看。玉宝摇头说，啥人没有过去呢，我不想知道。
赵晓苹说，我有些话不想讲，又摒不牢。玉宝说，讲呀。赵晓苹说，婚礼当天，敬酒辰光，发现了没。玉宝不语。赵晓苹说，那一桌，一个孔雪、一个姓赵的女人，还有个香港来的。我总觉神色不对，里面有故事。玉宝笑说，要真有故事，何必娶我呢，随便哪个，也比我优秀。赵晓苹说，要有信心，玉宝比那几个漂亮。玉宝说，潘先生不是肤浅的人。赵晓苹想起说，明天回门是吧。玉宝说，嗯。
潘逸年灰头土脸到家，先汰浴，换好衣裳，再去客厅，潘家妈在看电视，音乐声优美。潘逸年说，看啥节目。潘家妈说，话说长江，陈铎解说。潘逸年说，玉宝呢。潘家妈说，上夜校去了。潘逸年恍然。吴妈过来说，夜饭吃过没。潘逸年说，不吃了。转身要走，潘家妈说，等一等。把照片递过来。潘逸年接过，微怔，盯着说，从哪里寻出来。潘家妈说，就插在照相簿里，好巧不巧，被玉宝看到。潘逸年不语，走回房里，拿出打火机烧了。再看看表，穿上两用衫，出门去。
玉宝和赵晓苹走出夜校，赵晓苹眼尖，指指说，瞧是啥人。玉宝望过去，竟是潘逸年，有些意外。赵晓苹说，我先走了，明天再会。潘逸年走近，玉宝说，不是忙么，还有空来。潘逸年说，忙里偷闲。玉宝没响，俩人往公交车站走，十月份的晚秋，夜凉如水，月光照在地上，潘逸年握住玉宝的手，梧桐树叶在脚底，咔擦咔擦作响，这样的响声，也可能是，食品店在炒栗子。
潘逸年闻到香味说，糖炒栗子吃吧。玉宝说，好。潘逸年去买了一袋，有些烫手。等公交车，上公交车，玉宝一直在剥壳，喂潘逸年一颗，自己吃一颗。潘逸年笑说，刚出炉的栗子，最好吃，甜香软糯。玉宝说，是呀。吃了半袋，玉宝说，不吃了，留给姆妈。潘逸年没响，俩人到站下车，潘逸年说，夜饭吃了啥。玉宝说，晓苹带的面包。潘逸年说，我夜饭也没吃，要么去美心酒家。玉宝说，何必呢，回去吃吧。潘逸年说，我存折里的钞票，吃得起这一顿。玉宝抿嘴说，我煮面条吃吧，要不要尝尝。潘逸年垂眸打量，点头说，也好。
回到家，玉宝把糖炒栗子给潘家妈，在冰箱里，拿出一块瘦肉、吴妈用剩的半根冬笋，香菇，香干，现成的油炸花生仁，甜面酱和辣火酱，找齐后，往一楼灶披间去。这个点数，灶披间空无人，玉宝看看未封炉，汰净后各样切丁，再起锅炒油，打算炒八宝辣酱。潘逸年接完工作电话，出门下楼，碰到逸青，潘逸年说，做啥去。逸青说，大半夜，啥人在炒八宝辣酱。潘逸年笑说，狗鼻子。我和那阿嫂没吃夜饭，煮面条吃。
逸青也不答话，蹭蹭蹭往楼下跑，到一楼灶披间，玉宝正往滚水里下面条，逸青忙喊，阿嫂，我也要吃一碗。玉宝的心不由柔软，笑说，好。潘逸年立在旁边，想想说，吃可以，去老虎灶打两瓶开水来。逸青说，小意思。拎起热水瓶走了。
潘逸年走到玉宝背后，搂住腰肢说，还有多久才好。玉宝往前俯身，避不开，红脸说，不要这样，被逸青撞见，难看相。潘逸年轻笑说，逸青去老虎灶，一个来回，至少五分钟，碰不着。亲了亲玉宝的白颈，低声说，我不想吃面条了。玉宝心慌慌说，我下多了，不吃浪费呀。潘逸年说，真不懂假不懂。
有力的大掌探进衣里，或许常年做建筑行当缘故，潘逸年的手指粗粝，触上细嫩肌肤，冰火两重天的感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面条软烂，随波起伏，白色烟气蒸腾，玉宝的面孔润得湿了。
逸青吹着口哨，提两瓶开水回来，换成玉宝靠五斗橱立着，潘逸年将面条捞出，分成三碗，浇汤，八宝辣酱也分三份，倒进去。端起两碗往楼上走，玉宝跟在后面，逸青把自己一碗搅拌透，挟一筷子吃口，喊了声，阿嫂，味道灵的。
玉宝没听到，掏出钥匙开门，潘逸年进去，面条摆桌上。转过身抱起玉宝，往里间走。玉宝搂紧脖颈说，面条凉了不好吃。潘逸年说，没关系。走进门说，玉宝开灯。玉宝说，我不欢喜开灯。潘逸年没坚持，走到床沿一起倒下去。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四周并不黑，月光洒进来，落地一片银白，漫到床上，潘逸年生出错觉，仿佛摁着一尾银鱼，细皮白肉，湿滑软弹，扭动摆晃，所谓鱼水之欢，不过如此。
乔秋生从房里走出，看到泉英一个人，坐在台前吃早饭，走过去问，爷娘呢。泉英笑说，不晓得呀，买小菜去了吧。揭开锅盖，给秋生盛了碗粥，摆面前，笑说，我熬得皮蛋瘦肉粥，尝尝看，味道如何。秋生吃了口说，蛮好。搅了搅说，就是皮蛋和肉丝，比米粒还多。被姆妈晓得，要骂三门。泉英笑说，我们吃光好了。秋生没响，泉英说，昨天姆妈寻我谈话。秋生说，谈啥。泉英笑说，谈秋生的工资。

第六十六章 回门
秋生吃粥说，谈了啥。泉英笑笑，想想，才说，秋生每月工资有几钿。秋生说，六十块。泉英说，还有。秋生说，还有啥。泉英说，譬如季度奖，年底奖，津贴，高温补贴诸如此类。秋生说，刚工作不久，这些还没享受过。倒发过劳保用品、还有粮票副食品票，给姆妈生活。泉英怀疑说，秋生勿要骗我，我若想打听，分分钟事体。秋生说，随便泉英哪能想。
泉英说，姆妈讲，秋生的钞票，全部交给我了，来问我讨生活费。我一分铜钿还没见到呢。秋生没响，吃光碗里的粥，揩揩嘴巴，再掏出皮夹子，拈一叠钞票，递给泉英说，五十块，我留十块零用。泉英拿起，数了数。再看向秋生，噗嗤笑了。秋生没好气说，笑啥。
泉英抽出几张票子，还给秋生说，十块哪里够，男人在外应酬，重体面，手要往外张，不要往内缩，否则难成大事。我留廿块足矣。秋生又惊又喜，犹豫说，只给廿块，姆妈会得吵翻天。泉英说，不要秋生操心，缺的我来贴补。起身收拾台面。
秋生上前抱住泉英，低声说，谢谢。泉英说，我是想和秋生、这辈子地久天长的。秋生松开手说，我也想。泉英笑了笑，汰好碗筷，调件衣裳，今天要回门，俩人走出门洞，一把梧桐叶，被风吹飘荡，一片落在秋生肩膀，秋生抚掉，心底感叹，泉英果然大户出生，对钞票看的开，目光长远，无端想起玉宝，小市民家庭熏陶下，和姆妈一样抠搜，眼窝子浅。反倒愈发庆幸，娶泉英没错。至于其不是完璧之身，已逐渐接受现实，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玉宝回到同福里，逸青提大包小包跟随，弄堂口，马路边，停两辆警车。小朋友往弄堂内飞跑，玉宝抓住个说，出啥事体了。小朋友挣脱，没人理会。
走到十三弄门洞，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寸步难行。忽然开始骚动，人民群众自觉让出空隙。两个警察押着男人，男人带手铐，玉宝看清面目，一吓，竟然孙大师。有人说，抓孙大师做啥。警察说，让开让开。有人说，孙大师算命霞气准。有人附和说，人家有真本事，凭啥抓人。警察说，哪一位讲的，走，一道去派出所，配合调查。立刻没声响了。
弄堂瞬间宽松，玉宝也要走，听到有人打招呼，一看，是赵晓苹和阿桂嫂。赵晓苹打量说，潘先生几日不见，年轻交关。玉宝说，瞎三话四。这是我小叔子逸青，还在读大学。朝逸青说，这俩位，隔壁邻居朋友，赵晓苹，阿桂嫂。逸青笑说，阿姐好，阿嫂好。赵晓苹说，哟，年轻又帅气。阿桂嫂抿嘴笑，绑了一条蓬松麻花辫，斜搭在胸前，银白暗花连衣裙，穿天青羊毛开衫，纯情的风情。逸青不免多看两眼，阿桂嫂睫毛闪闪，送一个秋波。逸青面庞发红。
玉宝察觉到了，道声再会，继续往前走。小桃等在门洞，看到人来，连忙奔上楼通风报信。玉宝和逸青走进房，薛金花，玉凤、黄胜利、玉卿全部到齐，出来迎接。薛金花沉脸说，姑爷呢，为啥不来。玉宝说，早上准备一道来的，突然接电话，市里领导到工地视察，点名要逸年陪同，结束后，再赶过来，先让小叔子，帮忙提礼品过来，我一个人，拿不动。薛金花说，哦，这样讲，还情由可原。
逸青将礼品摆放墙角，再向所有人问好，薛金花怔怔说，是亲家小儿子逸青吧。逸青说，没错，是我。薛金花说，来坐，坐沙发。逸青笑着落座。薛金花叫玉凤倒茶，玉卿说，我来削苹果。话一出，顿时气氛微妙，薛金花说，逸青欢喜吃苹果吧。逸青笑说，欢喜的。玉卿说，我们阿弟，也欢喜吃苹果。薛金花，玉凤姊妹几个，顿时触景伤情，眼眶发红。黄胜利出去抽香烟。逸青说，要不要摸我的眼睛。薛金花怔怔说，这样也可以。逸青说，没关系。薛金花伸手抚两遍，掉了眼泪水。玉凤玉卿没有出手。
逸青吃完茶和苹果，闲聊片刻，开口告辞。薛金花极力挽留说，急啥，吃好中饭再走，欢喜吃啥，尽管讲，我来烧。逸青笑说，我学校里还有课，必须赶回去。下趟我再来。薛金花说，一定来啊，不要忘记。送走逸青，玉宝让小桃后面跟着。
薛金花蹲地上，开始拆礼品，除名烟好酒、上等茶叶及水果外，另有活鸡一只，叫黄胜利，拎到弄堂里宰杀，炖鸡汤吃。黄鱼鲞两条，叫玉凤，倒吊阳台上吹风。还有两匹织锦缎子，两盒人参，两袋药材。薛金花霞气满意。
玉宝说，孙大师被警察铐走了。玉凤说，听讲这位孙大师，利用封建迷信、招摇撞骗，数额巨大；还玩弄女性，不止两三个。玉宝说，确实价钿不便宜，五块钱，只够听一曲弹琵琶。三十块一签。还要再细算，一百块也敢开。薛金花说，宰冲头。玉宝说，听讲现在严打违法乱纪，一经查实，从重处理。大家还是太平点。玉凤说，马主任天天贴布告栏，举报有奖。
玉卿说，王双飞新妇如何。玉凤说，蛮好，勤快，每天一大早，买小菜、倒马桶、升煤炉、烧泡饭，汰衣裳，就是不爱讲话。薛金花说，还不是王双飞娘教的，嫌鄙苏北口音。玉卿低声说，其实我们天天，不也这样过么。一时众人沉默，无语反驳。
玉宝在灶披间帮忙时，小桃偷偷说，小姨叔经过老虎灶，碰到阿桂嫂，俩人讲了会话，才分开。玉宝没响。
小桃趴阳台上，看到姨父在弄堂里走，手拿皮包，西装外套搭在臂上，雪白衬衫，风吹的颤动，小桃招手高喊，姨父，姨父。潘逸年抬起头，眉目如漆，笑容温煦。小桃心怦怦跳，跑到厅内报告，姨父要上来了。玉宝看表，一点了。一桌小菜，玉凤摆碗筷，玉卿盛饭，黄胜利倒酒，薛金花脸色好点。
潘逸年进门，小桃拿拖鞋，潘逸年笑说，谢谢。换好拖鞋，玉宝拉他到阳台，面盆里加好温水，递毛巾揩面汰手。玉宝轻声说，还以为不来了。潘逸年笑说，不来不像样。玉宝说，谢谢逸年能来。潘逸年说，啥。玉宝说，爷娘亲眷面前，我希望我们好好的。潘逸年皱眉说，啥意思。小桃探头喊，姨父快来。玉宝说，没啥。接过毛巾，搓两把，拧干晾起。
潘逸年坐到黄胜利旁边，小桃跑到风扇跟前，往姨父方向移。众人侪笑，黄胜利说，我也一身汗，这小囡白养了。
潘逸年从手包里，拿出个文具盒，笑说，送给小桃。小桃接过，不是平常铁制文具盒，摸上去，滑滑软软，文化商店见过，营业员介绍说，表面一层塑料，内里一层海绵。深蓝天空色，小河、荷花、青蛙，岸边卧着小花猫，眼珠子可以动。打开双层，铅笔、原子笔、橡皮、尺子、卷笔刀一应齐全。
玉卿说，姐夫有心了。玉凤推黄胜利一记说，难怪小桃要对姨父好。笑着说，小桃想要新的文具盒，我一直没舍得，打算等生日再讲。玉卿说，小桃的文具盒，早该调一只，颜色褪光，盒盖老是落下来。黄胜利不搭腔，小桃呆呆地没响，玉凤戳戳小桃额头说，没礼貌，谢谢姨父，也不会得讲。
小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到潘逸年怀里，惊天动地。玉凤连忙把小桃拉走，去阳台揩面。薛金花皱眉说，好好的回门席，哭扯呜哇的，晦气吧。潘逸年微笑说，没关系。黄胜利端起酒杯说，我敬妹夫一杯，收买人心有一套。潘逸年吃酒，笑而不语。

第六十七章 微伏
吃过中饭，潘逸年又坐片刻，无奈呼机频响，只得起身告辞。
在门口，薛金花说，我要嘱咐姑爷两句。潘逸年说，嗯。玉宝心一提。薛金花说，我们玉宝，娇滴滴养大，外柔内刚，脾气虽犟，但心眼不坏，对玉宝好百倍，会得千倍万倍回报。潘逸年说，记牢了。薛金花说，我们玉宝，在新疆吃了不少苦，要对玉宝好一点。潘逸年说，会的。薛金花说，我们玉宝，胸挺屁股翘，一定能给姑爷生儿子。玉宝说，姆妈。薛金花说，做啥啦。玉宝说，越讲越不对了。潘逸年只是笑。
玉宝上前，拉住潘逸年胳臂，闷头下楼，经过灶披间，玉卿在汰碗，望过来，微笑说，要走了。玉宝说，逸年先走，我再等等。玉卿说，姐夫，再会。潘逸年说，再会。
俩人走出门洞，阳光斜照进弄堂，透过竹竿晾晒的衣物，斑驳晃了一地。花盆里开着蟹爪菊，孤零零招摇，玉宝说，怎么想起买文具盒。潘逸年说，小桃的文具盒太旧了。玉宝说，谢谢。潘逸年说，谢啥。玉宝说，一切。潘逸年没响，快出弄堂口说，接下来，工程太紧，我要住在工地办公室，玉宝有事体，可以呼我，或打办公室电话。玉宝说，好。路边停辆出租车，潘逸年直接坐进去，玉宝目送车子驶远，直到没了踪影，才转过身，露出浅浅笑容。
玉宝帮忙刷锅，玉卿突然说，二姐幸福吧。玉宝说，哪能讲。玉卿说，一看就看出来了，气色好，愈发的漂亮。玉宝笑笑。玉卿说，二姐夫自带一股傲气，但修养好、大度，不和黄胜利计较。黄胜利讲的话，实在是。玉宝说，玉卿过的可好。玉卿平静说，老样子，半死不活的过。玉宝说，身体呢，去医院检查没有。玉卿说，不用检查，我自己身体，我最清楚。就是下乡落下的病根，这辈子好不了了。以后死也死在这方面。玉宝说，不要悲观，医学在进步，总会有办法的。玉卿说，二姐，其实我。玉宝说，啥。玉卿说，没啥。玉宝说，一定有事体。玉卿笑说，我做的文胸哪能，姐夫欢喜吧。玉宝红脸说，霞气欢喜。
我听到啦。玉卿玉宝闻声望去，赵晓苹拍着手，从楼梯间下来说，我做的文胸哪能，姐夫欢喜吧。霞气欢喜。玉卿说，要命，不仅偷听，还是个大喇叭。赵晓苹说，要我闭嘴可以，玉卿也给我做一件。玉卿说，穿给啥人看。玉宝说，四环素牙。赵晓苹说，瞎讲有啥讲头。玉宝说，我没瞎讲，人家侪看到了，大清早，弄堂里，那姆妈，还有四环素牙，一人抓床单一头，拧麻花。在这样下去，晓苹不嫁也得嫁了。赵晓苹说，要死，我真不晓得，我在困懒觉。
玉宝解下围裙，把赵晓苹拉到旁边，压低声说，我小叔子逸青。赵晓苹说，啥。玉宝说，十年前，我阿弟去世后，眼角膜移植给了逸青。赵晓苹惊奇说，还有这种事体。玉宝说，所以逸青，不止是我小叔子，还是我阿弟。赵晓苹说，明白了。
玉宝说，今早，阿桂嫂遇到逸青后，同晓苹讲了啥。赵晓苹说，讲啥。再看玉宝脸色，突然明白过来，笑说，我还稀里糊涂。想啥呢，阿桂嫂，有丈夫哩，而且，年龄差太多，阿桂嫂那样女人，欢喜的，也是潘老大这样成熟男人，才不欢喜潘小四，童子鸡。玉宝说，不一定。赵晓苹说，不信就罢，阿桂嫂啥也没讲。玉宝说，反正以后，只要看到，阿桂嫂和逸青在一起，立刻、马上打电话给我。赵晓苹说，晓得啦。不过我还是要讲，玉宝想太多，潘小四住上只角，天天在学校，两个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玉宝说，话是这样没错，但我心里莫名发慌。赵晓苹说，太闲的缘故，工作寻的哪能了。玉宝笑说，还在看。
复兴坊居委会吴主任，胖呼呼，一脸笑眯眯，潘家妈打过招呼，吴主任也热情，带着玉宝，先去里弄生产组参观，介绍说，居委接到新通知，工作分配安排，主要偏重返城知青一批。里弄有四家生产组，一家食堂。玉宝去食堂看过，还蛮清爽，但人员已经饱和。
一家生产组，做出口洋娃娃，七八个人，埋头往娃娃肚里填刨花。二家生产组，剥虾仁，还未进门，腥臭味扑面。三家生产组，钉钮扣和拆纱头。四家生产组，印刷龙虎人丹外包装。
吴主任介绍待遇，八角一天，做六休一，做满八个钟头。算下来，每月工资廿块，但可以去食堂，吃一顿免费中饭，不吃也可以，补发粮票。玉宝说，大概要等多久。吴主任歉然说，现在的情况，实属僧多粥少，但能理解，那急迫需要工作的心情。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如果旁的街道工厂需要人手，也会进行调剂。
玉宝听得明白，还是要等，至于等多久，没人讲得清楚。走出居委会，玉宝的心沉甸甸，漫无目的在街道走，不晓走了多久，走到襄阳公园。坐在长椅上歇息，风有些冷，落了一地黄金叶，却不是真黄金。走来一对男女，坐到对面，玉宝瞧着熟悉，再细看，竟然是张维民和孔雪，一吓，站起落荒而逃。
张维民和孔雪收回视线，孔雪冷笑说，像看到洪水猛兽，我俩又不吃人。张维民忍不住笑。孔雪说，笑啥。张维民说，不要以为所有女人，侪像孔总这样。孔雪说，哪样。张维民说，讲太清爽，就不美丽了。孔雪哼一声，想想说，潘总最近好吧。张维民说，还可以。孔雪说，啥意思。张维民说，鸳鸯楼工期太紧，婚假没休，蜜月也没过，白天黑夜、蹲在工地现场。孔雪沉默片刻说，不会感情出问题了。张维民说，难讲。孔雪说，刚刚，这潘太太是不是在哭。张维民说，真的假的。孔雪说，我了解女人，没心事，不会得一个人，坐在公园哭。张维民说，我不懂。孔雪站起，精神抖擞说，走了。张维民笑着摇头。
潘逸年来到绿波廊餐厅，走进包房，在广州认得的嘉丰地产雷总、新村开发宋总、澳门地产商冯总，还有香港李先生，孔雪、张维民，已经全部到齐。潘逸年脱掉风衣，落座，笑着说，实在抱歉，我来晚了。

第六十八章 规划
李先生说，要表诚意，罚酒三杯。潘逸年没有犹豫，端起一饮而尽。李先生说，还得罚酒三杯。潘逸年擦拭嘴角酒液，笑说，为啥，给个理由先。李先生说，结婚也没通知我们，该不该罚。雷总附和说，听到有传，还以为假新闻，竟然是真的。宋总、冯总也说，是要罚。
潘逸年没多辩，连吃三杯。李先生说，还得罚酒三杯。孔雪说，好哩，意思意思可以了。李先生说，孔小姐倒是一如既往。众人心照不宣笑。孔雪说，不要瞎讲，鸳鸯楼项目，潘总和我再次达成合作。我不偏向潘总，难道偏向李先生不成。冯总说，李先生，暗示够明白了。李先生说，我是个笨人，暗示听不懂。孔雪将潘逸年的三杯酒，倒进碗里，端起说，李先生，为我俩今后的合作，我先干为净。宋总赞说，巾帼不让须眉。雷总说，有来有往真君子。李先生哈哈大笑，而不动。冯总说，回一杯，总要回一杯。李先生说，下次吧。孔雪瞟了瞟潘逸年，潘逸年只笑着看戏，不帮腔。孔雪失望说，算罢。仰颈将酒吃光。
饭局吃到尾声，雷总、宋总和冯总，由张维民陪同，去逛城隍庙。孔雪有些醉，躺到旁边沙发上。
李先生说，鸳鸯楼打算何时竣工。潘逸年说，十二月初竣工，清理干净，十二月底前验收完成。二月初，会有一百多对夫妻入住。李先生说，工期太紧张了，能如期交房嘛。潘逸年说，还好。李先生说，什么叫还好。潘逸年苦笑说，我天天在现场蹲，不如期交房，我对不起自己。
李先生明白意思，大笑，好奇说，听闻潘太太年轻貌美，照片可有，让我一睹芳容。潘逸年笑而不应。李先生说，小气。想想又说，鸳鸯楼结束后，离开中海，还是决定留下来。潘逸年说，离开。李先生说，想自己开公司。潘逸年说，想肯定想，但目前政策难判，形势不明，还要慎重考虑。李先生说，不懂，还要考虑什么。
潘逸年笑笑说，我要开地产开发公司，最需要是啥。李先生说，当然是人。潘逸年说，没错。现在中央文件规定，个体经营户，雇工一律不许超过八个。李先生说，这是为什么。潘逸年说，八人以下叫请帮手，八人以上叫雇工，雇工成为雇佣关系，产生剩余价值，形成剥削。李先生恍然明白，皱眉说，我们搞建筑的，这点人远远不够啊。潘逸年说，上面虽也有“三不”原则，持观望态度，保险起见，我打算边干边等。李先生说，边干边等，干什么，等什么。
潘逸年说，干工程，等时机。中友集团，听说过么。李先生点头说，当然，我和苏总打过几次交道，不是一般人物。潘逸年说，中友集团的本质，是市住宅办公室和房地产管理局合并，建立的住宅基地开发公司，性质国企，我以分公司形式加入，至少人数不成问题了，我和中友也谈好，实行承包责任制度。李先生一拍大腿，笑说，真是高明，潘总竟然能找到这条路子。这叫什么，曲线救国。
潘逸年说，我之前和中海谈过，但中海盘大人杂，顾虑太多，可以理解。中友成立不过一年左右，各方面相对简单，苏总一门心思搞住宅开发，要解决市民居住问题。和我不谋而合。苏总也是个爽快人，谈过两次，就达成了合作。李先生说，潘总在地产圈，有名气，口碑好，能力强，苏总当然求之不得。潘逸年笑说，是各有所需。
李先生说，我有个项目，正和市政在谈，在南京西路，建五星级酒店，项目若谈成功，潘总要不要做，给别人，我不放心。潘逸年不置可否说，等李先生项目落地后，我们再谈吧。潘逸年结完帐，孔雪醉劲过去三分，李先生回酒店，潘逸年打了辆出租车，先送孔雪回家，再回工地。
礼拜天，大清早，玉宝去看韩红霞，吕强正站在门口烧泡饭，连忙打招呼。玉宝把礼品摆台子上，笑说，红霞在吧。吕强刚要开口，就听门板扑通巨响，重重关上，紧接插销声。吕强上前拍门，大声说，有话好好讲，这又做啥。难得来趟，甩脸子，有意思吧。玉宝心里难过，强装欢颜说，我来的不是时机，我下趟再来。吕强说，吃过早饭再走。玉宝说，不用了。转身要离开，吕强说，我送送玉宝。
两人一路无声，走出棚户区，往苏州河方向走，吕强说，红霞是为小叶的事体，心里头过不去。恨自己同时，连带把玉宝也恨上了。玉宝黯然说，是怪我不好，我要不提小叶的旧事，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吕强说，不要自责。就算玉宝不说，纸包不住火，总会东窗事发。大家想把事体讲清楚、辨明白。但小叶不想，有错嘛，站在各自立场出发，侪没错。错的是做恶事的恶人，但现在，玉宝、红霞、小叶，还有刘文鹏，却在替恶人承担错误，值当嘛，一点都不值当。玉宝没响。
吕强说，玉宝不要放心上，我会做红霞的思想工作，辰光一长，慢慢就好了。玉宝说，我和红霞，一起在新疆，同甘共苦，是最要好的姊妹，一想到因为小叶，我俩从此拗断、不再来往，我就霞气难过。吕强劝慰说，不会的，会好的。吕强说，潘先生对玉宝好吧。玉宝低声说，不错的。
苏州河到了，鼻息间一股酸臭味，驳船轰鸣着从桥底经过，白浪劈开水面，波纹晃荡，漂浮的垃圾散开，又聚拢，几个穿喇叭裤的青年，靠着桥墩，抽烟说，昨天看到没，有个男人，跳河了。有人说，看到了，扑腾好几下，才沉下去。有人说，我怀疑，苏州河底有水鬼，每年都要死几个。有人说，吓人倒怪。众人笑起来。
这天黄昏时分，只有玉宝、潘家妈和吴妈，坐在一起吃夜饭。潘家妈说，大概四点钟快，逸年打电话回来，让送换洗的衣物、到工地办公室。玉宝脸一红说，我现在就去。潘家妈笑说，不急，饭吃完再去不迟。我让吴妈炖了鸽子汤，玉宝也一道带去。逸年在工地搞建筑，没日没夜，也是辛苦活计，玉宝多体量。玉宝说，嗯。潘家妈点到为止，不再多话。
玉宝拎着手提袋，倒了三部巨龙公交车，才找到鸳鸯楼工地，工人们围坐着吃饭，看到玉宝，齐刷刷望过来。张维民恰巧也在，连忙过来打招呼，玉宝先没认出来，张维民脱掉安全帽，才恍然说，张先生，我给逸年送衣物过来。张维民指向一排蓝白工棚，笑说，潘总住在两楼 206 房。如果没人，就在一楼办公室。
注：房地产一块参考激荡三十年及百度。

第六十九章 相会
玉宝走到办公室，灯光从窗户透出，叩叩门，潘逸年说，进来。玉宝推门欲入。
潘逸年和苏烨，坐在椅上聊天，一齐望过去，盯着玉宝，侪是气宇轩昂的人物，玉宝有些局促。潘逸年摁熄烟头，笑说，我老婆。苏烨说，从哪里捡到的宝，我也天天去蹲守。潘逸年笑而不语，俩人站起身，走到玉宝面前，潘逸年说，这是我朋友，苏先生。玉宝说，苏先生好。苏烨点头，笑笑说，我还有事体，先走一步，再会。出去不忘带上门。
一时空气安静。玉宝先说，我送干净衣裳来。潘逸年听着、没响。玉宝说，我还带了鸽子汤，补身体。潘逸年仍旧没响。玉宝不晓男人啥态度，索性递上手提袋说，没事体，我就回去了。潘逸年接过袋子，顺势握住玉宝手腕。玉宝发慌说，做啥。潘逸年袋子一搁，二话不说，抱住玉宝抵到墙面，低首吻唇，吮咬舌尖，啧啧作响。
玉宝怕有人进来，先还推拒，潘逸年哑声说，玉宝，乖点。玉宝不再挣扎，抬手搂住潘逸年脖颈，软媚奉迎，一通激吻后，玉宝偎进潘逸年怀里，恍神气喘，潘逸年意犹未尽，有下没下亲吻额面，竟有些缠绵悱恻的味道。
潘逸年听到窸窣声，瞟见张维民，门开进半只腿，顿住缩回半只腿，门又阖上。潘逸年知此地不便，拿起袋子，拉玉宝的手，上二楼房间。房间霞气简单，一张单人木板床，办公桌，桌面堆满图纸。两把椅子，脸盆架，搭着毛巾、香皂盒和脸盆。墙角三只塑料热水瓶、两只行李箱。
潘逸年移开图纸，腾出地，放保温桶，拿过碗筷调羹，玉宝盛汤挟肉，满满一碗，香气扑鼻。潘逸年吃口汤说，吴妈炖的。玉宝说，是。潘逸年说，吴妈欢喜放枸杞红枣。玉宝说，这样营养好。潘逸年说，是嘛。脚尖勾住另把椅子，拽到身边说，坐下来。玉宝坐定，潘逸年挟来鸽子腿，玉宝说，我不吃。潘逸年说，为啥。玉宝说，专门炖给逸年补营养。潘逸年说，营养在汤里，这点肉不够塞牙缝。玉宝想想倒是，从没吃过鸽子，心底也好奇，不过腿肉太少，吃到肚里，没啥感觉，潘逸年递过胸脯肉，玉宝说，不能再吃了。潘逸年说，吃吧。近一腔和姆妈相处还好。玉宝吃着肉，点头说，好的。潘逸年说，逸文逸青呢。玉宝说，也好的。潘逸年说，工作呢。玉宝有些敏感，闷声不响。潘逸年斟酌说，如果我。玉宝说，鸽子肉比鸡肉细嫩些。潘逸年想一下说，是吧，再尝尝翅膀。
俩人吃完，大部份鸽子进玉宝肚里。有人上来喊，潘总，电话。潘逸年下楼去了，玉宝汰好碗筷调羹，又收拾行李箱，整理好后，脏衣裳丢进脚盆，带上洗衣粉，去了水房，时有工人进出，多腼腆。张维民也跑来说，阿嫂辛苦。玉宝说，张先生有要汰的衣裳没，拿来我一道汰。张维民说，不敢，不敢。玉宝说，没关系的。张维民说，潘总幸福啊。玉宝笑而不语。
潘逸年回到房间，玉宝扯了条绳子，挂衣裳，脚盆搁底下接水滴，玉宝说，现在天黑，只好将就晾着，明天出太阳，记得晒到外面去。潘逸年说，好。玉宝说，没啥事体，我就回去了。潘逸年说，我送送玉宝。玉宝说，不用，我认得路。潘逸年皱眉说，走吧。玉宝没响。俩人下楼，碰到张维民，张维民说，阿嫂走了，有空再来。玉宝笑着点头。张维民说，十点有个会，潘总不要忘记。潘逸年看看手表说，会议推迟吧，明早七点钟开。张维民呆住说，为啥。潘逸年说，我明早回来。不再多讲，拉着玉宝，往马路上走。
玉宝一直无话，到公交车站，见潘逸年不停步，赶紧说，我到了。潘逸年说，还没到。玉宝说，难道前面还有公交车。潘逸年说，走就是了。玉宝忍耐说，我要调三部公交车，万一乘错一部，老麻烦的。潘逸年说，不会的。玉宝只好往前走，走有十分钟，看到一家旅馆，潘逸年往里走，玉宝明白过来，顾不得羞耻，拉住潘逸年手臂说，不要进去了。潘逸年说，为啥。玉宝脸红说，没带结婚证。潘逸年笑说，我带了。
结婚证就是免死金牌，俩人顺利进入房间，简单整洁，一张雪白大床，还笼着蚊帐。潘逸年脱掉西装，从玉宝手提袋里，取出牙刷牙膏杯子毛巾，小房间里有两只热水瓶，一壶冷水。潘逸年说，玉宝先去。玉宝没想到牙刷之类，何时装进袋子里，听到问，想也不想，接过火烧屁股去了。
潘逸年轻笑，玉宝汰完，潘逸年进去，再出来，玉宝已经躲进被子里，偷看潘逸年仅穿短裤，衬衫随便套上，未扣纽扣，露出健壮胸膛。面孔发烫，似要烧起来。潘逸年未客气，伸手剥粽子，待皮剥的溜干二净，欺身压下，玉宝抓紧床单说，关灯吧，我不欢喜开灯。潘逸年哄说，我欢喜看着玉宝做。
日光灯亮堂堂，把人照得一清二楚。玉宝害羞，用手捂脸。潘逸年笑说，姑妄言看过吧。玉宝说，是啥。潘逸年说，类似金瓶梅。玉宝说，破四旧辰光，全部烧光。潘逸年说，我在香港看的，里面有两句词，用在此处可谓贴切。玉宝说，啥。潘逸年说，竹丝席上，横堆着一段羊脂白玉，冰纱帐里，烟笼着一簇芍药娇花。
玉宝听得愈发羞臊，索性主动搂紧潘逸年脖颈，吻住嘴唇，潘逸年自然不会错过，果然是小别胜新婚，又因才尝男女之鲜，正是兴浓欲深档口，百般解锁，乐此不疲。这一弄湿腾腾至夜半，彼此紧搂密抱，死去方活转来时，听到咚咚敲门声。
玉宝吓的满脸湿红、褪透苍白，惊慌说，不会是警察查房吧。潘逸年说，不怕，我们有结婚证。翻身而下，丢条毛巾给玉宝，自己迅速穿衣，玉宝定定神，也开始动作。
声响愈发猛烈，潘逸年走到门口说，啥人。外面人说，警察，查房。潘逸年说，我们是夫妻。外面人说，是不是夫妻，查了便知。潘逸年见玉宝穿戴差不多，这才把门打开。来有三人，穿制服，戴大沿帽，亮出证件。走进房中，看场面也心知肚明，玉宝腿有些打颤，走去开窗透气。
潘逸年递上结婚证，周姓警官看看说，户口薄。潘逸年没响，玉宝红脸说，我没带。周警官说，单位介绍信。潘逸年说，我在志丹路造鸳鸯楼，离的不远。周警官看看两人说，意思是，单位介绍信没有。潘逸年说，没有。周警官说，两个上海人，一对夫妻，有家不回，要来开旅馆，不符合正常人逻辑，是吧。另两个警察笑笑，不语。潘逸年说，我在志丹路搞建筑，难得回家，我老婆从复兴坊来看我，俩人开旅馆困觉，太正常了。周警官说，那入住手续不全。陆警官，带女的去一边问话。潘逸年将玉宝一把揽在身后，冷声说，不用问了，再问也是夫妻，我要请问警官，既然结婚证不顶用，如何才能自证，我俩是夫妻。
周警官说，单位介绍信，户口薄。潘逸年说，我来解决。打电话可以吧。周警官说，可以。潘逸年低声说，玉宝，户口薄在啥地方。玉宝说，姆妈收着。潘逸年说，玉宝等这里，我去打电话，没事体，不要吓。玉宝说，好，快去快回。
一个钟头后，逸文和张维民相继赶到，这场闹剧，在俩人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尘埃落定。

第七十章 浮生
凌晨五点钟，四个人站在旅馆门口，逸文说，我老早提醒阿哥，现在严打，各方面查的紧，还非要往枪口上撞。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张维民给个大拇哥，赞叹说，有才。玉宝面孔鲜艳欲滴，潘逸年笑听不语。
逸文说，接下来哪能办，阿嫂同我回去。张维民说，打车是个问题，此地太偏僻了。逸文说，要么去工地，将就歇息。潘逸年说，那有困意嘛。逸文说，精神吊足。张维民说，看我眼睛，炯炯有神。玉宝说，我也不困。
潘逸年说，前面是玉佛禅寺，过去天也亮了，不妨去拜个佛，吃好素斋，再回各处。张维民说，好是好，但走过去，双脚废掉。潘逸年指指对面医院门口，笑说，有乌龟车。四人走过去，先填单子，五角起步费，两角一公里，潘逸年付了两元钱，潘逸年和玉宝一辆，逸文和张维民一辆，驾驶员坐前面，呯呯呯开起来，柴油味熏眼睛。虽然是铁皮壳，帆布顶篷，但风呼呼地灌，潘逸年握住玉宝手，感觉冰凉，脱下西服，替玉宝披在肩膀上。
天蒙蒙发亮，到处皆是农田，潘逸年凑近玉宝说，疲乏吧。玉宝说，凉风一激，更精神了。潘逸年微笑说，玉宝。玉宝说，做啥。歪过脸来，潘逸年吻住玉宝的嘴唇。
四人在玉佛禅寺下车，看着两辆乌龟车、前后远去，张维民说，现在这种车子，越来越少。上海牌出租车，愈发地多。逸文说，感觉再过三五年，乌龟车要淘汰了。张维民说，乌龟车也有好处，小巧灵活，可以穿弄堂、过轮渡，价钿也能承受。
说着话走到寺门前，两个小和尚在洒扫，看到几人进去，也没阻拦。一路经过照壁、天王殿，大雄宝殿，到玉佛楼。和尚在殿内，敲木鱼唱经，和尚在殿外，供香添烛火，潘逸年几人，除逸文外，同和尚请了香，举过头顶拜四方。玉宝看着释迦牟尼卧佛，在袅袅清烟中，自有一种安详超脱姿态。殿内和尚唱好经，鱼贯而出，其中一位，看见潘逸年，双手合十，笑笑，并未停步。
玉宝说，是旧识吧。潘逸年点头说，一位自小认得的朋友，父母侪是教授，满腹诗书才华，在我之上。不过后来，遭逢大难，继而看破出尘，在此地落发出家。玉宝说，法名呢。潘逸年说，道远。逸文恍然说，我想起了，可惜。潘逸年说，十年前，家中欠下巨债，我不知所为时，是道远为我指了明路。逸文说，当时，阿哥要去香港，我们侪感意外。玉宝算了算，十年前，自己刚下火车，看到茫茫无边的戈壁滩，心凉半截。潘逸年没响。
四人去了素斋部，吃过早饭，天已大亮，雀鸟啁啾，走出寺门，香客渐多，出租车也有了。招手拦住一辆，先送潘逸年、张维民回工地，逸文和玉宝刚到家，潘家妈坐在台前吃泡饭，只说，疲乏了吧，快去补个觉。逸文打个呵欠，往卧室走。玉宝把户口簿交还，潘家妈说，玉宝先收着，再用方便。玉宝说，不会再用了。放到桌上，红着面孔回房，吴妈过来说，年纪轻，又刚结婚，一见面就不管不顾了。潘家妈笑说，老大难得不理智，我心底反倒高兴。吴妈说，为啥。潘家妈没响，只是叹口气，继续吃泡饭。
转眼近至春节。潘家年货采购，主要由潘家妈和玉宝负责。吃过午饭，收拾好台面，潘家妈打开饼干盒，将粮票、油票、肉票、蛋票等票证，还有春节供应券，分门别类归整齐，笑说，玉宝嫁进来，多个人，我们成大户了，春节可以多买些种类。
玉宝看新民晚报说，春节定量供应主副食商品，有二十种。附了详细名单。潘家妈说，有啥。玉宝说，鸡每户一只。潘家妈说，就一只，不分大小户么。玉宝说，不分。大概今年鸡少。要嘛，要我记下来。潘家妈说，肯定要。鱼呢。玉宝说，鱼每人一斤。我们可以买五斤。潘家妈说，记下来。鸭子呢。玉宝说，鸭子也每户一只。潘家妈说，逸年欢喜吃鸭子。玉宝说，那我记下来。潘家妈说，还有猪肉。玉宝说，每人两斤，可以买十斤。吴妈说，猪肉要派大用场，肉圆、蛋饺、香肠、咸肉、酱油肉，包馄饨，各种来一点，还不够。潘家妈说，记了吧。玉宝说，记了。本子渐写满当。潘家妈说，小年夜咯好闹钟，半夜四点钟去排队，逸年逸文逸青发动起来，一人一块砖头一个篮头，一道去买年货。玉宝和吴妈笑起来，潘家妈说，旧年子，吴妈晓得呀，血淋淋教训，去晚了，待排到面前，全部抢光。玉宝笑说，我们去巨鹿路小菜场买吧。我打过招呼了，侪愿意帮忙留一份。潘家妈惊喜说，啊呀，这趟多亏玉宝，我们要有口福了。
潘逸年和逸文单位发放年货，逸青放寒假，没事体做，被叫去搬年货，全部摆在客厅，玉宝正清点，潘逸年来电话说，我那份年货，玉宝带回娘家去吧。玉宝心底发暖，低声说，这样好么。潘逸年说，有啥不好。玉宝说，谢谢。潘逸年没响。玉宝说，啥辰光回来呢。潘逸年说，想我了。玉宝不搭腔，潘逸年并未追问，笑笑说，过年前肯定回来。玉宝似乎听见女人笑，略一迟疑间，潘逸年笑说，没事体，我挂了。玉宝说，好。话筒里咯噔一乍响，没了声音。
潘逸年的年货有，食用油、富强粉、黄豆、鸡蛋，一只鸡，一大盒点心，内有油京果、江米条、桃酥绿豆糕各类点心。潘家妈觉着礼不厚，从逸文的年货里，拿出一条大黄鱼。玉宝特意订一辆乌龟车上门，大包小包装上车，用绳子绑好，再坐上去，一路颠簸到同福里，驶进弄堂里。
和一个阿飞骑自行车、迎面相遇，后座阿飞手拎三洋双卡四喇叭，一锨按键，温婉女声流泻，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两个戴红袖章的老太，高声说，停下来，叫啥名字，家庭住址，听这种靡靡之音，要坐牢的，晓得吧。阿飞骑的飞快，另个阿飞骂说，老太婆，老古板，管得宽哩。但没人管玉宝的乌龟车，一直开到 38 号门洞口，稳稳停住。

第七十一章 生活
薛金花说，大黄鱼好，有钞票买不到。加雪菜一道蒸，再用黄酒一喷，鲜的眉毛落下来。小桃说，我要吃油京果。薛金花说，吃只屁。玉凤说，姆妈。薛金花说，现在吃，过年来客吃啥，吃西北风。玉凤削着铅笔说，小囡吃一两块，解解馋，又不会得吃光。薛金花说，馋虫吊出来，就不是一两块事体。有本事啊，让黄胜利去买，爱吃多少买多少，看我管不管。
玉凤不快说，老早一口一口姑爷，现在不对了。薛金花说，哪里不对。玉凤说，连名道姓的叫。薛金花说，我姑爷多了。玉凤说，姆妈拍拍胸脯讲，这些年，黄胜利对姆妈哪能。薛金花瞪眼说，我又对黄姑爷差啦。玉凤嘀咕说，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薛金花冷笑说，没办法，黄姑爷的年货，我至今未见，反倒是潘姑爷，实打实在我手里。我这嫌贫爱富的性格哟，也许多年数了，林玉凤才晓得呀。
玉凤气得咬牙。小桃说，我不吃油京果了。眼泪直打转。薛金花严厉说，大过年的，不许哭。玉宝口袋里有水果糖，全部掏出来，给了小桃说，大人讲话，小人不要听，做功课去。小桃说，谢谢二姨。接过玉凤手里铅笔，噔噔噔上阁楼，木板荡下一缕尘灰。
玉宝说，吵啥啦，大过年的，隔壁邻居听了笑话。玉凤不响，薛金花说，莫名其妙冲我发脾气，撞见鬼了。玉宝说，我在弄堂里，看到钱阿姨、唐家阿嫂，戴着红袖章，一脸神气。玉凤马上说，严打呀，居委会新招的治保委员。复兴坊应该也有。玉宝说，有。各区统一配置。玉凤说，当治保委员，有补贴的。让姆妈去，死活不肯。薛金花说，不是啥钞票侪好赚，啥事体侪好做。我一个普通小老百姓，不去害人，不被人害，就可以了。玉凤没响。
玉宝去阳台收衣裳，往下俯看，黄胜利和阿桂嫂，站在弄堂口，面对面，笑着说话。玉宝往楼下走，走到灶披间，黄胜利正好进来，四目相碰，黄胜利说，是玉宝啊。玉宝笑说，听姆妈讲，年货还没准备起来，姐夫要抓紧了。黄胜利说，没办法，扎紧裤腰带过年节。玉宝说，啥意思。黄胜利说，口袋空空。玉宝不解说，挣的钱呢。
黄胜利看看四周，示意玉宝站到墙角，压低声说，我把钞票给阿桂嫂了。玉宝说，奇怪了，这是为啥。黄胜利说，阿桂嫂的爱人是海员，跑的还是国际航线。在日本，用折合人民币八百块的日币，买只索尼牌摄像机，带回来转身一倒，晓得多少吧。玉宝说，不晓得。黄胜利说，猜一猜。玉宝说，猜不出来。黄胜利说，三千八百块。玉宝一吓说，真的假的。黄胜利说，华侨商店标价四千五百块。五百块菲利普彩电，九成新，能卖三四千。雅马哈 80 摩托车，全新，四千块，转手卖到上万。玉宝说，赚发了。黄胜利说，是呀，爱人是国际海员，条件得天独厚，阿桂嫂不发，还有啥人发。
玉宝恍然说，姐夫不会是。黄胜利说，没错，我豁出去了。我缠了阿桂嫂大半年，被我烦不过，才答应给我，带三只索尼牌摄像机，十条万宝路，十条良友，五瓶白兰地。玉宝说，统共多少钱。黄胜利说，三千块，我全部家当。一倒手，一万三四千块，划算吧。
玉宝说，是货到付款么。黄胜利摇头说，阿桂嫂唯一要求，先交钱，要全额，否则不要谈。玉宝说，三千块不是小数目，太过冒险了。老老实实开出租，不好，非要捣腾这个。黄胜利笑说，玉宝不懂了，不冒险，哪能发大财。放心，阿桂嫂的人品，多年交道打下来，还算靠得住，又是隔壁邻居，没必要坑我。玉宝说，不管哪能讲，投机倒把，总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属于违法行为。万一遇到事体，也不受法律保护。黄胜利笑说，南方的倒桩模子，北方的倒爷。侪干的风声水起，大把大把钞票赚进，我这点毛毛雨，现在的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玉宝说，阿桂嫂的爱人，啥辰光回来。黄胜利说，过完年，开春就回来。玉宝说，姆妈和阿姐，晓得吧。黄胜利说，没讲，讲了，这年过不好了。玉宝说，我也不懂，但莫名的心慌，姐夫三思而后行。黄胜利说，开弓已没回头箭。玉宝无语，黄胜利笑说，放一百二十个心。不过，暂时替我保守秘密，勿要讲出来。哼着歌上楼去了。
小年夜这天，早上四点半钟，天还墨墨黑，玉宝拎提篮，等在楼梯间，潘家妈，吴妈和逸文逸青一道出来。潘家妈说，逸年还没回来。玉宝说，打过电话了，大年夜肯定在的。潘家妈没再说啥，出了门洞，空气清冷，天上有星，人不少，打着手电筒，光束晃动，映出凌乱的影子。
玉宝笑说，逸青，围巾呢。逸青缩脖颈说，没想到，早晨的风这么刺骨。吴妈戴耳捂子说，上海的风，一向结棍。玉宝解下围巾说，逸青，拿去围。逸青接过说，我围了，阿嫂哪能办。玉宝说，我滑雪衫有帽子。玉宝把帽子戴起来。逸青没再客气，绕在脖颈间两圈，笑说，暖热了。
玉宝说，逸青可有女朋友。逸青略迟疑，微笑说，还不算。潘家妈说，啥意思。逸青说，我也讲不清爽。玉宝说，是大学同学。逸青说，不是。逸文说，工作了。逸青说，没工作。逸文说，不是同学，没工作，社会青年，无业游民，严打的就是这批人。逸青说，多讲有啥讲头。逸文说，讲不得是吧，等阿哥回来收拾逸青。潘家妈拍逸文肩膀一记，笑说，好啦，不要讲了。
玉宝抬头，已到巨鹿路小菜场，各摊头排长队，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玉宝潘家妈等分开散去，各寻各砖头，因玉宝打过招呼，排到跟前，早就称好，直接摆提篮里。潘家妈拿干菜票，正排队买黄花菜、黑木耳和干香菇，忽听有人招呼，回头一看，是小王（秋生娘），笑说，缘份啊，又碰到一起了。秋生娘说，是呀。一时竟无话。
秋生娘说，新妇还好吧。潘家妈说，蛮好呀。小王的新妇呢。秋生娘说，好是好，就是小姐脾气，爷娘娇生惯养，不会得做人家。潘家妈笑而不语。秋生娘说，不过，在钞票方面，是来得大方，新妇姑姑从外国汇来钱，换成了侨汇券，去华侨商店，帮我买羊毛大衣、皮鞋、还买了一块手表。潘家妈说，新妇孝顺，是小王的福气。秋生娘说，这种福气，我承受不起，花钱大手大脚，将来哪能办。潘家妈笑笑，没搭腔。

第七十二章 前路
潘家妈、玉宝、吴妈、逸文及逸青，再聚拢时，像打了一仗，浑身汗津津，手中提篮塞满，站在一处空地歇息。
玉宝看到乔秋生及爷娘走近，心情犹坐过山车。秋生娘和潘家妈招呼，潘家妈拉过玉宝说，这是我新妇，林玉宝。秋生娘点点头。玉宝说，阿姨好。秋生娘略显尴尬。潘家妈说，小王的新妇，没一道来。秋生娘说，新妇在教育局工作，天天加班，昨夜十点钟才回来，倒头就困，我想算啦，做婆婆的，也要多体谅小辈。潘家妈说，这样想没错。逸文逸青则和秋生及秋生爸爸，简单客套几句。秋生娘看到潘家提篮，笑说，买了不少年货。潘家妈说，是呀。玉宝嫁进来，我们成了大户，供应也翻倍。秋生娘说，我们多个人，还是小户。羡慕之情肉眼可见。
乔秋生悄看玉宝，长久不见，面润身软，神情妩媚，竟比做姑娘时，愈发好了。莫名的一阵怅惘，在心底弥散至全身，好不难过。秋生娘说，阿姐买到鸭子了。潘家妈说，是的。秋生娘说，可惜，我这趟没买到，太紧俏了。过年不吃八宝鸭，就不是过年。潘家妈说，没这种传统吧。秋生娘说，阿姐，那鸭子让给我好吧，买来多少钱票，我一分不少的给足。秋生皱眉说，姆妈，不好这样。潘家妈有些为难，看看玉宝，玉宝说，逸年最欢喜吃八宝鸭，没八宝鸭，这年也过不下去。逸青说，是呀，阿哥还会骂人。逸文擦拭眼镜片，听了微笑。
出了小菜场，两家分道扬镳。秋生娘说，没想到，玉宝攀上了高枝。秋生一直讲玉宝单纯，这叫单纯。秋生不耐烦说，嫁的好，不是蛮好嘛，难道还希望玉宝不幸福。秋生娘说，不要讲大话。自己儿子，旁人不了解，做娘的还不晓嘛。秋生说，不要讲了，听了心烦。秋生爸爸说，林玉宝不简单。秋生娘说，是吧。一家门被拿捏的服服贴贴。秋生冷脸不语，拎着提篮，跑的飞快。秋生爷娘，在后面追，追的气喘吁吁。回到家，秋生把提篮往台上一放，进卧室补觉。
泉英出来，不明所以，笑说，受啥气啦。秋生娘愠怒说，人家为抢年货，儿子新妇齐上阵，我们家可好，就两个老不死在拼命，还过啥年，不要过了。泉英笑嘻嘻说，姆妈又误会我了。秋生娘说，啥。泉英说，姆妈一直讲鸭子、鸭子，我早上回娘家一趟，拎了一只来，搁在面盆里。秋生娘微怔，顿时转怒为喜。秋生爸爸说，还是泉英有办法。
泉英笑笑，转身回房，坐在梳妆台前，打开盒子，挖半指甲盖雪花膏，在手心搓了搓，慢慢往面孔上抹，忽然说，秋生。没人理。又叫了一声，秋生。仍旧没人理。泉英笑着说，那爷娘，真是喂不熟啊。再看镜子里油润的颊腮，自言自语说，秋生，我们来日方长，是吧。安静半晌后，泉英站起，走出卧室，关掉日光灯，窗帘没拉开，一片昏暗，秋生翻了个身。
玉宝来到人民广场，一眼看到乔秋生，坐在石凳上，饼干掰成块，喂鸽子。玉宝走近说，我来了。乔秋生把剩余饼干，往远处一掷，鸽子扑簇簇飞起，掉落两三根羽毛。秋生没多话，搓搓手，直接打开提包拉链，取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递给玉宝说，这里有一千三百块。玉宝接过，没响，捏起崭新的纸币，开始点数。
秋生说，玉宝幸福吧。玉宝不搭腔。秋生说，潘逸年对玉宝可好。我听到些关于潘逸年的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秋生说，还是不讲吧，婚姻里，两个人难得糊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秋生说，我又不忍玉宝蒙在鼓里。秋生说，玉宝，玉宝，我该哪能办。
玉宝认真数完钞票，松口气说，没错，是一千三百块。连信封一起放进手提袋里，起身说，我走了。秋生说，我先前讲的话，一字未入耳是吧。玉宝说，讲啥了。秋生心底不愉快，板起面孔说，潘逸年的桃色新闻，要不要听。
玉宝盯着秋生，目光火焰猎猎，终是一黯，销于灰烬，想想平静说，十个月前，我刚回上海，就在此地，秋生亲口承认喜新厌旧、移情别恋。让我从天堂跌进地狱。再没有哪则桃色新闻，比这更让我痛苦了。秋生说，玉宝。玉宝打断说，不用讲了，我不想听，我也不在乎。钱准备好就打电话给我。秋生说，玉宝，听我解释。玉宝说，再会。
大年夜，潘逸年返回复兴坊，走进门洞，就是灶披间，一股煎炒蒸煮的混合香味，扑面而来。挤满上下隔壁邻居，斩骨头、剁肉馅、炸丸子、熬猪油、磨刀板磨出火星子，汰菜水龙头哗哗响。潘家妈在剐鱼，潘逸年说，姆妈。潘家妈抬眼说，总算回来了。潘逸年说，玉宝呢。潘家妈呶呶嘴说，那不是。玉宝揭开锅盖，铲点浓油赤酱，潘逸年走近说，烧的啥。玉宝笑说，红烧肉。抬起铁铲，送到潘逸年嘴前说，尝尝咸淡。潘逸年说，味道正好。吴妈过来说，夫妻两个快走，不要妨碍我烧八宝鸭。潘逸年拉着玉宝手上楼。逸文逸青在看电视，听到动静，走到门前招呼，阿哥回来了。
趁三人讲话，玉宝把行李箱拎到房里，再到浴室，往大脚盆里兑好热水，毛巾、汰头膏、香肥皂也摆上，换洗衣裳搁旁边。潘逸年进来后，玉宝说，先汰浴吧。潘逸年心生暖意，淡笑说，好。
玉宝在灶披间，学吴妈烧八宝鸭，顺道切姜拍蒜打下手，逸文过来说，阿嫂，阿哥让去一趟。玉宝汰了手，往楼上跑，潘家妈说，那阿哥寻玉宝做啥。逸文说，不晓得，总归有事体。潘家妈说，真是忙里添乱。逸文只是笑。
玉宝到浴室，听听没水声，叩两下说，有啥事体。潘逸年说，帮我拿一件套头衫。玉宝记得先前拿过了，没多讲，去大衣柜里，拿出一件，再到门口，拧开一条缝，把衣裳递进去，哪想到，潘逸年接过衣裳的同时，握住玉宝手腕，一并带了进去。
浴室里重新响起水声，灯未曾开，但靠北有扇大窗，镶嵌青色玻璃，阳光透进来，不明不暗，渐渐，蒸腾的热气糊了窗，变成毛玻璃，雾蒙蒙的，印出两只女人的手印，微微颤动，上下打滑，忽然一双大手，从后面伸来，摁覆住女人的手印，十指交扣，紧密纠缠，似有笑声，又似私语，撩拨着人心。
吃年夜饭时，潘逸年的发脚微湿，刮过胡茬，下巴微青，显得神清气爽。玉宝换了一件白色绒线衫，头发也汰过。众人围桌而坐，心照不宣。潘家妈说，吴妈，一道来吃。吴妈解了围裙，坐定。潘逸年拿来一瓶红酒，一瓶五粮液，逸青负责开盖，潘家妈斟上五粮液，举杯敬天地，敬祖宗、敬故人、也敬离人。
潘家妈含泪说，今年是好日节，除逸武，总算一家团聚。逸年从香港回来，还娶了妻。让我宽慰不少。接下来，就轮到逸文了。逸文眉眼带笑，没响。潘家妈说，逸青呢，明年毕业后，趁年轻，努力工作，像老大看齐，过个两三年，人思想成熟了，再谈恋爱不晚。逸青也没响。
潘家妈说，吃吧，尝尝吴妈和玉宝的手艺。潘逸年说，玉宝烧的小菜，是哪几样。玉宝说，红烧肉、糖醋鱼，我烧的。潘逸年说，就这两样。玉宝抿抿嘴唇。吴妈说，本来还要烧油爆虾、四喜烤麸、炸春卷。人不晓到哪里去，我见迟迟不来嘛，我就烧了。
逸青说，阿嫂去哪里了。玉宝面孔一红。逸文挟块糖醋鱼，到逸青碗里说，多吃少问。潘逸年挟红烧肉吃，又挟糖醋鱼吃，微笑说，可惜，就烧了两样。玉宝下死劲瞪潘逸年一眼。潘家妈说，尝尝吴妈做的八宝鸭。吴妈拿把剪刀，剪开鸭肚线，再掰开来，里面有鸡丁，冬笋丁，香菇丁，开洋，虾仁，糯米，火腿等。潘家妈笑说，吃这盘不容易，要用掉多少票证。也就过年吃吃，平常没这条件。潘逸年舀一调羹到玉宝碗里，鸭腿两只，一只给潘家妈，一只给玉宝。玉宝挟给逸青，逸青捂住碗不要。潘家妈笑说，玉宝吃吧。
玉宝这才吃了，吴妈说，味道哪能。玉宝笑说，霞气好。
年夜饭后，玉宝拿出准备的礼物，给潘家妈织的羊毛衫、羊毛裤，有些难为情说，不是百货公司买的，姆妈勿要嫌弃。潘家妈立刻穿上身，逸文逸青侪说好看，潘家妈对镜子，东照照，西照照，笑说，百货公司的货有啥好，我不欢喜，自己织的，才叫费功夫，又好看又保暖，就此一件，独一无二。玉宝也给逸文逸青各织一件，吴妈也有。
潘逸年打电话回来，捏捏玉宝手说，我的呢。玉宝说，毛线用光了。潘逸年说，气性大。玉宝低声说，我就烧两样菜，怪啥人呢。潘逸年笑说，气性还长。
大年初三，一夜落雪，如万马奔腾，早起倒是天晴，但甚寒，吃过早饭，潘逸年陪玉宝回到同福里，走进弄堂口，墙顶屋檐积雪皎然，阳光一晒，有了融意，滴滴嗒嗒，地面湿漉漉。玉宝听见有人招呼，顿步回头，是玉卿，挽着张国强的胳臂，脸上笑盈盈。待走近，张国强和潘逸年握手寒暄，算做初相识。玉宝则和玉卿相扶前行。迎面碰到赵晓苹阿桂嫂，拎着热水瓶去老虎灶，侪抢着讲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没走几步，黄胜利、玉凤和小桃，在门洞口铲雪人，小桃闻听动静，奔过来，抱住潘逸年的胳臂说，姨父新年好。众人笑起来。玉宝抬头，看到薛金花，拢着手，站在阳台，俯首朝这边望，面带笑意。
石库门长弄堂，家里是烟火，家外是人间。活在这人间，笼在烟火中，前尘旧事，总是千疮百孔，不堪回望，而前路，是危机四伏、还是鲜花满地，难以预判。玉宝和潘逸年，在同福里狭长的弄堂内，虽不相爱，却也并肩前行，迎来的亲眷、朋友、左右隔壁邻居，各有烦恼，此刻还是在笑着。玉宝想，这就是生活吧。
作者的话，明天继续。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