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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妃娇宠日常
作者：渊爻
内容简介
 薛嘉禾十五岁那年被从小山村接到了皇宫，才知道自己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女，白捡了个便宜爹和亲弟弟。 结果半年后皇帝就驾崩了。 薛嘉禾捧着先帝连下的三道遗诏，一道一道地看过去。 第一道，立八岁的太子为新帝。 第二道，封异姓王容决为摄政王，辅佐新帝亲政。 第三道，将绥靖长公主薛嘉禾许配摄政王为王妃，择良辰吉日完婚。 她看看遗诏，看看懵懂的幼帝，再看看面前冷冰冰的男人，一闭眼一咬牙：嫁了！ * 朝堂民间，无人不知绥靖长公主的封号由何而来：她是先帝放在摄政王身边，安抚他莫要造反、安心辅政的一枚棋子；野心勃勃的摄政王则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某日早朝，文武百官齐齐参拜，唯有摄政王迟迟不出现。 幼帝摆摆手，摄政王昨晚被皇姐罚跪了一宿，今日不来早朝了。 百官：长公主威武。 * 注意事项： 1. 追妻火葬场。 2. 架空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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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岁那年，薛嘉禾在村里的小溪旁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将军。
她已经记不太清那一年发生的事情，但小将军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狼一样雪亮的眼睛，她始终忘不掉。
她恍惚记得，少年对自己极狠，醒来后咬着树枝眼也不眨地将自己的大腿割开，把刺在肉里的箭头挖了出来，好似那是别人的皮肉似的。
薛嘉禾只有在一旁给他擦血递水这点用处，又在他养伤的几天里将他藏好，偷偷送了些吃的去，仅此而已。
她还记得，向来寡言少语的小将军突然消失的前一天主动问了她一句话。
他问，“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帮你实现。”
薛嘉禾认真思索了会儿，觉得自己虽然出身普通农家，但也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不好。母亲走得早，但乡亲们照顾她，用百家饭将她养大，实在也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最后她想到了前几天刚刚成亲的邻家姐姐，灵光一闪，拍手道，“我想要嫁人成亲。”
小将军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男孩子，不能嫁人。”他顿了顿，又说，“否则，我可以直接娶了你，倒是个替你实现愿望的法子。”
薛嘉禾恍然大悟：对哦，自从娘亲走后，她就图方便将自己一直打扮成了男孩儿的模样，省得隔壁村、隔壁的隔壁村乃至于县里的男孩子们都特地跑来围着她看，还不知为何为了她大打出手。
可这再往后的对话，薛嘉禾就全忘记了。她只记得，这段对话的第二日，她再去到那个小山洞时，伤势愈合大半的小将军已经不知所踪。
后来薛嘉禾到底还是嫁人了，以长公主的尊贵身份、嫁的还是当朝一人之下的摄政王。
只是大约每个人成亲时都不一样，比如薛嘉禾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拜的堂，届时摄政王已经在去往边关打仗的路上了。
薛嘉禾只见过这位摄政王一次，那是在先帝驾崩前托孤之时。
那时薛嘉禾手里捧着皇帝贴身大太监送到她手中的诏书，低眉顺目地跪在皇帝的床前，无视了面前神情冰冷的男人刺来的审视目光。
“打开吧。”躺在床上的皇帝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里仿佛都带着沉沉的暮气，听了便让人从骨缝里冒出寒意来。
薛嘉禾一句话一个动作，缓缓展开手中沉甸甸的浅黄色手诏，这是皇帝的遗诏，殿外跪着文武百官，內侍排成一串，只等着大太监将遗诏中的每一句话传到殿外广场上所有人的耳中。
到了那时，遗诏中的而每一句话就都是铁板上钉钉，再也无法更改的了。
而现在，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薛嘉禾的手上，好像她手中捧着的不是遗诏，而是江山社稷的未来一般。
……确实，也相差无几。
皇帝后宫中嫔妃寥寥无几，子嗣更是单薄，活着的只一个才八岁的亲儿子，薛嘉禾还是半年前好不容易从山沟沟里找回来的私生女。
帝位自然是唯一这位皇子的，可这新帝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却不好说。
原因就是殿中除了皇帝之外还站着的那个人——容决。
薛嘉禾顶着容决的视线，硬着头皮将目光落在了遗诏之上。
第一条，封太子为新帝；第二条，封容决为摄政王辅政。
这都是在皇帝病重之时薛嘉禾都早就已经知道的。容决把持近八成兵权和半壁朝堂，八岁的新帝定然不能同他制衡，给容决一个摄政王的位置，既是安抚，又是妥协。
若是容决能安于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安心辅佐新帝，那一个摄政王的名头给出去也真算不了什么。
这些都是薛嘉禾早就知道的。
可这遗诏上的第三条，却叫薛嘉禾屏住了呼吸。
龙榻上的皇帝一直看着她，过了许久方才慢慢地道，“朕要你嫁给容决，你若是不喜欢，朕不会逼迫你。”
薛嘉禾这才抬眼直视了皇帝一眼。
她就跪在这个看起来并不显老的皇帝床前两三步的地方，看得清他眼底的神情，明白这句话并不是敷衍之词——将死的皇帝给了她一次拒绝并且逃走的机会。
薛嘉禾几乎就要选择兑现这个机会了。
可在开口之前，她转头看了一眼同样跪在床边的太子。
便宜弟弟的脸还是圆嘟嘟粉嫩嫩的，看起来和薛嘉禾曾经在乡间见过的男孩子没什么区别。
此刻他正煞白了一张脸，神情强自镇定，望向薛嘉禾的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目了然的惊惶和求救之色。
哪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太子也知道，这是皇帝替他走的一步棋子。只凭他自己，想和容决周旋，实在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薛嘉禾和便宜弟弟对视了半晌，一咬牙将遗诏合上，俯身朝皇帝叩首，“儿臣遵旨。”
容决落在她背上的视线似乎比之前更锋利了。
薛嘉禾没朝便宜夫君多看一眼，她叩了首便起身前行了数步到了龙榻边上，轻轻握住了皇帝冰凉的手掌——这是个极为大胆的举动，殿中却没有一人斥责她的行为。
薛嘉禾像是任何一户人家中的普通女儿一样，握着父亲的手轻声道，“您放心吧，有我在呢。”
皇帝轻轻出了口气。
这口气吐完之后，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都出去宣旨——容决留下。”
殿中人窸窸窣窣地起了身往外退走，站在床边的容决没有动，半跪在床前的薛嘉禾也没有动，只将遗诏转手交给了大太监。
太子不放心地望了一眼薛嘉禾，像是想说什么，但皇后及时地伸手将他拉了出去。
人在片刻之间便退了个干净，薛嘉禾很快就能听到外头传来大太监宣读遗诏的声音，似乎还有文武百官嚎哭之声。
“容决，朕问过你。”皇帝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气声，“朕要做什么，才能让你安心辅政。你说，让朕把最珍视的女儿给你，如今……朕给了。”
薛嘉禾终于诧异地扭头看向了容决，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看这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男人。
她以为这是皇帝的权衡计策，却不知道是容决亲口要求的？
……这也是为了证明他有多权倾朝野，皇家孤零零的两姐弟都不得不仰仗着他生活？
容决凌厉的视线从薛嘉禾脸上一扫而过，他冷笑起来，“说说罢了，陛下真信？”
“你即便有万般不好，终归是个守信的人。”皇帝道。
“我知道陛下打的什么主意。”容决回，“想用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栓住我？陛下未免太小看我、也太高看这位才回宫中半载的公主了。”
薛嘉禾将视线收了回来。
皇帝动了动嘴唇，却没对容决说什么，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反握薛嘉禾的手掌，道，“朕对不住你。”
薛嘉禾垂眸低眉等候了不一会儿，直到手中的成年男人手掌已经力道全失之后，才用十分轻柔的动作将九五之尊的手放到了榻上。
而后，她退后一步站了起来，同一直盯着她的容决对视了一眼。
男人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花草树木，“我会娶你，但你成不了他制约我的锁链。”
薛嘉禾淡淡道，“摄政王殿下，本宫也……绝不会倾心于你的。”
*
大约是因为那时没能呛声回来，容决才报复性地在大婚之日出城直奔边关去找敌国出气去了。
薛嘉禾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正在容决的摄政王府里慢悠悠美滋滋地吃着西园庄子里刚刚送来的新鲜梨子。
而后，长史匆匆进了她的院子，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她面前，道，“殿下，他要回来了！”
“谁？”薛嘉禾闻言道，“你哪个红颜知己要回来找你算账？”
长史神情严肃，“容决要回来了！公文是他半路才想起发的，行军早已过半，再两日就能到汴京了！”
薛嘉禾手中动作这才一顿，睁大了眼睛道，“这么快？”
“这还快？”长史一哂，“从您独自一人成亲那天开始到如今，已经足足一年又半载了。”
薛嘉禾想了想，直白道，“我倒挺喜欢他不在府里这些日子的，清净。”
“恕臣直言，殿下，”长史也直白地说，“容决不在汴京时还好，等他回了汴京……殿下您的清净日子差不多到头了。”
薛嘉禾不以为然，“我和容决两看两相厌，他回来又如何？左右摄政王府这么大，想见不到面容易得很。”
长史深深叹了一口气，对薛嘉禾到地一揖，“殿下，容决此番回京，若是他知道行事分寸也就罢了，若是摄政王这个名头已经不能再安抚住他……这就是殿下要操心的事情了。”
“那也得容决愿意听我的话。”薛嘉禾将最后一块梨肉也珍惜地吃进嘴里，才道，“我看难。”
一年半前容决走时甚至没和她道个别，大婚当日放了她个鸽子，可谓极尽羞辱之事，若是薛嘉禾真对容决有那么一两分情意，那天或许就气得要跳河了。
不过偏生不巧，容决对薛嘉禾来说也是个陌生人，她嫁给容决是为了稳定证据、给幼帝争取站稳脚跟的时间，又不是为了让容决死心塌地爱上她。
——那固然也是一条捷径，只不过薛嘉禾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晓得容决是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先帝硬塞给他的女人的。
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薛嘉禾在摄政王府中又等了一日，就等到了提前返还的容决。
容决是独自一人纵马进的汴京，在城门外率领百官迎接他的小皇帝也没敢让人拦。
管家却在摄政王府外早早立着等待，见到容决勒马落地，他笑眯眯上前道，“主子回来了。”
容决嗯了一声，他边摘手甲边往里走，口中道，“人呢？”
“正在西棠院里。”管家答得利索，“主子走后，长公主殿下便一直住在府中，不曾回过长公主府。”
容决冷峻的脸上喜怒不明，听罢只是道，“去喂马。”
管家应声停步，目送着容决朝西棠院的方向而去。
容决在西棠院外停也不停，大步长驱直入，根本没有让人通报的意思，丫头內侍的脚步哪里追得上他，等一路到了院子里头也没通报到薛嘉禾面前。
站在内院门边守着的女官紧张地上前一步，正要战战兢兢地去拦容决，被他转脸看了一眼便吓得软了腿。
容决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身盔甲煞气十足，冷厉狭长的双眼更是好似要吃人，哪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经得起他这一眼的？
女官小腿打了个痉挛的功夫，容决早就一手按在剑上经过了她的身边，大步绕过后头屏风，走到了一排郁郁葱葱的树下。
那些几十年的老树上挂着一张手编的吊床，床上躺着个衣着单薄的美人，容决望了一眼便有些诧异：他上次见到薛嘉禾是一年半前的事情，小丫头刚从小山村里被先帝找回来没多久，瘦得一把骨头，面孔上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格外灵动，令人过目不忘。
而现在阖目悠然躺在那吊床上的，却是个袅袅婷婷国色天香的少女——只侧着露出的小半张脸和曼妙身段，便勾得人心里一跳。
容决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不太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薛嘉禾。
女官在容决这一迟疑间追到他身后，低声道，“王爷，殿下她睡着了……”
容决手指轻轻摩挲被烈日晒得滚烫的剑柄，目光在薛嘉禾平和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大步走到她的吊床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目光放肆得几乎像在巡视即将被他踏平的敌国领土。
薛嘉禾在浅眠里轻轻蹙眉，被灼热锋锐的目光惊醒过来，缓缓睁眼便见到面前站着个男人，不由得诧异地扬了扬眉。
——容决怎么会在她的院子里？
“你倒是还在。”容决开口道。
“这也是我的府邸。”薛嘉禾懒懒翻身坐起，随手拂了拂微乱的云鬓，轻声漫语，“我当摄政王殿下还在城外，原准备晚些再起来迎接的。”
容决的目光扫过她身上轻薄得过分的纱衫，冷笑，“穿着这身？”
薛嘉禾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衣服，淡淡一笑，“若摄政王殿下中意，也无不可。”

第2章
不出薛嘉禾所料，容决自然是立刻冷着脸走了，一身盔甲被盛夏阳光照得银光闪闪。
薛嘉禾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突地笑了起来，对身旁女官道，“他大概是以为我想勾引他。”
女官叹了口气，“殿下慎言。”
薛嘉禾只是笑着又望了眼容决离开的方向，她敛起裙摆扶着女官的手从吊床上起身，道，“陛下可送信来了？”
“尚未。”女官低眉回道，“陛下在宫中为摄政王殿下备了接风宴，却不知摄政王殿下会不会去——方才见着管家在府中备接风宴，送了许多酒去正厅。”
“那就是不会去了。”薛嘉禾叹了口气。
容决从未将皇家放在眼里。先帝还好些，对着才十岁不到的幼帝，容决的态度可谓算得上轻慢。
他一手掌握着大庆的兵权调度，却想带兵出关就出关，想回来就回来，上报朝廷也全是走个形式。
武将擅自带兵回朝，一不小心是要被当做叛军处理的，可幼帝不仅不能指责容决，甚至还得带人到汴京城外大动干戈地迎接，将他当作一等功臣对待。
谁也不知道容决会不会反，就连薛嘉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绥靖长公主能压制住容决多久。
毕竟民间朝堂，谁都知道，她只是先帝用来安抚牵制容决的一颗棋子。
令容决如鲠在喉的棋子。
宫中的接风宴果然是没能派得上用场，容决手下的副将去了两个，算是给幼帝面子——让薛嘉禾松了一口气。
而跟随容决回京的其他将领则是都回了摄政王府中，参加了另一场接风洗尘宴。
薛嘉禾身为摄政王妃，这等时候总是要露个脸，便沐浴更衣出去走了一遭。
一众大汉早已喝得起了兴致，一个个在正厅里扯着嗓子喊来喝去，间或夹杂着薛嘉禾听不明白的军中黑话，粗犷宏亮的笑声几乎能将屋顶掀翻。
薛嘉禾在门前顿了顿脚步便进了正厅，微微扬起下巴，便朝厅内主位走去。
武将都是习武之人，酒过三巡也不会失了警戒，薛嘉禾一跨入厅中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眸落在薛嘉禾的身上，她却视若无睹地向容决靠近，裙摆微荡在脚面上，裙角上精美的花鸟刺绣好像即刻就要飞去一般栩栩如生。
管家给薛嘉禾留了位置，正在容决的身旁，只是显然这群人也没想到她会真的出现，那椅子早就被一个抱着酒坛的年轻人占了。
薛嘉禾和容决对视一眼，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也不气不恼，朝容决身边年轻人笑了笑，“劳驾？”
她笑起来实在是好看，像是三月天里的春风轻轻拂在人面上，一双清亮又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几乎能见着春水的波光粼粼，别说抱着酒坛的年轻将领，就连离得近的其他人也忍不住将目光移了过来。
任是谁，也无法铁石心肠地对那样的笑靥说出个“不”字来的。
年轻将领不自觉地红了耳根，单手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酒坛从容决身旁的座位上下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末将见过长公主殿下！”
他还偷偷用袖子将方才被自己踩了两脚的椅面擦了擦。
“不必这么客气。”薛嘉禾含笑上前几步，提起裙摆转身便稳稳坐在了容决身侧。
年轻人的举动像是提醒了其他人似的，其余将领也纷纷起身稀稀拉拉地行了礼，而后多瞅了薛嘉禾几眼，见她似乎并不是来砸场子的，才又渐渐回归了方才热闹的样子，只是再没人刻意往容决身旁凑过去了。
这整个正厅之内都是拿海碗喝酒、声如洪钟的武将，哪怕看起来身材颀长并不壮硕的容决，也比小巧玲珑的薛嘉禾要高出一个头，她往这正厅里一坐，简直就像是误入其中的小可怜。
可偏偏薛嘉禾自己不觉得，她左右看了看，便随手拿起容决手边酒碗，朝容决敬了敬，“敬摄政王殿下平安归来。”
方才从薛嘉禾座位上让开的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薛嘉禾举起那比她脸还大的海碗——那还是容决用过的——送到唇边，一仰头就将那烧刀子和白水似的地从喉咙里送了下去。
别说这年轻人，就连其他将领也纷纷愣住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能喝的女人，可能和他们拼酒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膀大腰圆、比男人还厉害的？看起来在场所有人都能一只手轻易提起来的薛嘉禾喝起酒来也这般豪爽不废话的架势将场中将领都给镇住了。
薛嘉禾将一碗酒仰头饮尽，身旁女官便上前替她再次倒满。
满室寂静中，容决也转脸看了薛嘉禾一眼，他想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招。
薛嘉禾将沉甸甸的酒碗朝厅中将领举了举，笑道，“敬诸位保家卫国的好男儿。”
她说完，又是同之前那样一饮而尽，若不是那酒是容决自己先前亲手开的，他都要以为那是薛嘉禾事先调换好的白水了。
武将们也都知道容决对薛嘉禾和皇室不满，一个个面面相觑片刻，最后还是其中一名中年将领率先举起酒碗扬声道，“末将谢过长公主！”
有这人开头，其余人也纷纷应和，饮下了自己面前的酒。
薛嘉禾这才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容决手下的将领虽然都是追随他出生入死、鞍前马后的，但总归还是大庆的人，只要她和幼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双方应当也不会撕破脸。
而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容决……薛嘉禾只见了他两面，实在还摸不透他的心思，便不去摸老虎胡须，将从容决手边拿走的酒碗放回他的面前，起身笑道，“诸位饮个痛快，我便先失陪了。”
在比她方才进来时整齐得多的“恭送长公主殿下”的呼声中，薛嘉禾如同来时那般稳稳出了正厅，裙角摇曳，背脊却挺得很直。
没了薛嘉禾在场，大汉们自在不少，又有人凑上前去和容决喝酒，容决端起酒杯正要往前递，就看见碗沿上头印着半圈耀眼的红色，是方才薛嘉禾用他的碗喝酒时留下的口脂印子。
那印子还能隐约看见她的唇形，在瓷白的璧上显出十足的暧昧来。
容决沉了眸子，借着将酒碗送出去的动作，拇指将碗内沿上的口脂给抹去了。
能在这么多还染着沙场杀气的将领中来去自如，还能放低自己的架子同武将们敬酒言笑……他倒是小看这位长公主了。
另一头豪爽饮了两碗酒的薛嘉禾却是撑着自己的架势一路回了西棠院，刚进门便险些一头栽到地上去，好在身旁女官早有准备，伸手好歹将她给抱住了，“殿下，解酒汤已经备好了，就在里头。”
“嗯。”薛嘉禾笑弯眼睛，她拍拍女官的手臂便自己重新站稳，“方才我没露怯吧？”
“殿下挥斥方遒，我都看呆了呢。”
“我不过是一点小聪明罢了。”薛嘉禾摇摇头，“容决是不会吃这一套的。”
她说着望了眼天，道，“给宫中送个信，和陛下说，让他不必担心，容决还不会反的。”
“是。”女官低声应了，将薛嘉禾扶到室内榻上，便转身去给她张罗事先准备好的解酒汤了。
薛嘉禾并不是个喝酒的料子，方才能饮得那么爽快，八分都是装出来的，因而才不能久留，两碗酒后便忙不迭地离开了。
好在这两碗酒，还算喝得值得。
确认了这趟回来的容决看起来没有谋反之心后，薛嘉禾心中隐隐约约的担忧也暂时放了下来。
容决不喜欢她，更不满意这门亲事，定然不会在汴京久留，薛嘉禾倒是不担心自己要常和容决在摄政王府中日日相见如何相处。
烧刀子的后劲上来得快，薛嘉禾迷迷糊糊地喝下女官送到嘴边的解酒汤便翻个身睡了过去，全然不顾日头才刚刚从西边落下，还远远不到就寝的时候。
摄政王府中这一顿酒从日头挂在空中喝到了月亮高挂才结束，厅中众人无不是喝得歪七倒八，有的甚至躺在地上便呼呼大睡起来。
管家麻溜利索地将将领们各自安排了歇息的院子，却对着容决犯了愁。
容决正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脑袋浅眠，还没醉透的人小心翼翼往他身边靠，隔着三五步便小心翼翼地唤道，“王爷？”
容决支着脑袋毫无反应。
“王爷？将军？容决？”中年将领换着法儿地叫了一圈，最后还是又往容决身边走了一步，才将年轻的摄政王从醉意中惊醒了过来。
容决的眼神如同利刃一般从中年将领的脸上刮了过去，叫久经沙场的中年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就反手去抽自己的武器了。
但好在容决没醉到连人都认不清的地步，他揉了揉额角，道，“喝够了？”
先前坐过薛嘉禾椅子的年轻人在旁蔫蔫道，“能喝趴下的都喝趴下了，正愁怎么将您护送回去。”
“这是汴京，护送什么。”容决眼也不抬地站起身来，将碗中最后酒液饮尽，“难得回来，你们去寻自己的乐子，不要跟着我了。”
他说完，将酒碗随手一放便往外走去，一手仍然扶在腰侧的剑上，好似那已经成了他深入骨髓的一种习惯。
年轻人和中年人在背后望着容决的背影，年轻人喃喃道，“爹，真不送王爷回去？”
“王爷在自己府中，咱们还能更熟不成？”中年人一拳头砸在儿子的头顶，“还有你这个没见识的！今日只见了长公主一次，眼珠子就险些掉出来，让别人看到怎么想？”
年轻人的酒意被敲醒一半，他龇牙咧嘴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嘟嘟囔囔辩驳，“可军中大家老传长公主是个坏人，是先帝硬塞给王爷让他娶的，我还以为是个又丑又刻薄的女人，刚才一见，和大家说的全然不同，看着也不像是个会为难王爷的坏人啊。”
“这些事你少管。”中年人又敲他一下，“她善也好恶也罢，都不是你能直愣愣盯着看的，知道没？”
年轻人的脸又唰地红了，他哼哼两声，转移话题地转头去看容决离开的方向，突地道，“王爷在府中住的位置怎么有些奇怪……”
容决喝了个半醉，认得路又有些昏昏沉沉，这摄政王府是他离开前不久修葺过的，容决尚未住惯，三两下一绕竟朝着白日去过一次的西棠院去了。
薛嘉禾原还在梦中，迷迷瞪瞪听见外头有动静，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张望一眼，又听得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才猛地醒神，披着衣服便下床裸足往外小跑而去，“什么——”
话还没说完，内屋的珠帘被一只大手粗暴掀起，哗啦一声，容决被月光照亮的半张脸出现在了薛嘉禾面前。
她愣了愣，没从容决冷峻面容上找到他的来意，只好安抚了追在容决身后的女官和其余內侍让他们退下，才道，“摄政王殿下这是……”
这期间，容决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盯着薛嘉禾，直到她一双眼睛看向他，才俯身捏住了薛嘉禾的下巴，他道，“我问他要他最心爱的女儿时，没想到他会答应。”
容决的力道大得惊人，薛嘉禾不得不随着他的手指扬起下巴直直望进他的眼睛。
“早知道他这般不看重你，我便该换个别的要求。”容决又道。
薛嘉禾轻声叹了口气，她伸手轻轻圈住容决的手腕，柔柔地问他道，“容决，你是不是醉了？”
容决皱了皱眉，而后低下脸来，气势凶狠，动作却不算十分粗鲁地咬住了薛嘉禾的下唇。

第3章
薛嘉禾吓了一跳，她和容决别说有什么亲密接触，两人见面甚至都才只有过两三次，算算日子，更是只能算第二天。
被容决捏住下巴时薛嘉禾还体谅他是个醉酒的人，等男人垂脸亲下来的时候想再反抗却是有些迟了。
內侍与宫女都刚刚被薛嘉禾送走，容决的力道又不是她能抵抗的，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容决往上一提拎了起来，像个小娃娃似的被他面对面扣在了身前。
薛嘉禾猝不及防双脚离地，把惊呼咽进喉咙里面，双手不得已抱着容决的肩膀，急促地压低声音唤他，“容决，你醉了！你看看清楚我是谁！”
容决一言不发，他长腿没几步就走到了床榻边上，一弯腰将薛嘉禾扔到床上，后者哧溜一下从床上翻身起来往外爬，但容决动作比她快得多，一手拽住就薛嘉禾脚踝将她又拽了回去。
纵然早就是嫁了人的姑娘家，又通过宫中教导知道男女之事，容决更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但被容决按着鼻尖对鼻尖盯着看时，还是瞬时红了脸蛋。
她还以为自己要当一辈子老姑娘——毕竟容决显然厌恶她、不打算碰她，她也不介意保持夫妻俩相敬如冰的关系，更不打算去养面首。只要容决一辈子不造反，她的弟弟能安安稳稳坐在皇帝的位置上，薛嘉禾不觉得这一辈子有什么不如别人的。
薛嘉禾还记得少时见过的小将军对她说过，嫁人一事一辈子只有一次，要将自己交到自己喜欢的人手里才行。
小将军当时皱着眉道，“但你是男孩子，嫁不了人。等你到了娶亲的年纪，也不要辜负别人家的女孩子。”
久远的回忆往事叫薛嘉禾恍神了瞬间，容决的手已经圈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用的力道并不大，但脖颈毕竟是人的要害之处，薛嘉禾下意识放松了呼吸抬高下巴和容决对视。
容决的相貌是极英俊的，无论对他的观感如何，这点倒是谁也无法否认。
甚至薛嘉禾还听人说过，容决和她两个人只有脸是相配。
若是此刻容决是清醒的，想必绝不会做出这般举动。等他醒来之后再知晓时，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加深对她的恶感。
薛嘉禾轻轻吸了口气，“容决，你认错人了。”
容决的拇指就不松不紧地扣在薛嘉禾的脖颈脉搏上，黑夜中他的双眸像是要吃人的深渊，“闭嘴。”
薛嘉禾想他定然是在醉酒中将自己和别的什么女人弄混了——汴京早有传闻，说摄政王心中早有佳人，却因为绥靖长公主而娶不得。薛嘉禾倒不甚介意，她嫁给容决归根到底只是用身份来镇住容决的罢了。
“你好好看看，我是——”
容决收紧两分手指，低头再度封住了薛嘉禾的嘴唇，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
容决醒来时头还有些微微疼痛，像是里头有人用细针密密扎着似的。
战事终于结束，昨日他心情不错便在部下的怂恿中多喝了一些，但也不应当头疼起来。
他揉着额角睁开眼睛，视线往床顶看了一眼，立刻皱起了眉——这处轻纱罗曼的床帐一看便不是他的住处。
容决从床上猛地坐起，一手下意识按向身侧，居然直接就摸到了随身携带的佩剑。
“摄政王殿下醒了。”不远处有人开口道。
会用这个称呼唤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皇宫里坐着，另一个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
容决就拧眉转脸看去，见到薛嘉禾正坐在屋中桌旁，手中拿着一卷书，细长白皙的手指扣在泛黄的书页上，那对比将容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吸引过去了一瞬。
“摄政王殿下昨夜大概是喝多，连自己的院子也分不清怎么走了。”薛嘉禾说道这里顿了顿，观察了一眼容决的面色，见他皱眉带了几分警惕的模样，似乎不像是能记得清昨夜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便继续道，“还占了我的床睡了一宿。”
容决自然能闻到自己一身酒味，他一言不发地抓住佩剑翻身下床，掀开被子时才发现自己衣衫凌乱，立刻冷下脸来，“昨夜还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指的是什么？”薛嘉禾眉毛也没扬一下，“摄政王殿下即便是醉了酒，身侧也连个生人都近不了，我这院子里都是不懂拳脚之人，谁能对你做什么？”
颠鸾倒凤之后，薛嘉禾原打算差人来给容决沐浴更衣，谁知道容决的警惕性强得过分，內侍还没近他身侧便被察觉，更别说给他擦身换衣服。
而唯一还在容决身旁的薛嘉禾，却没有那个力气给一个成年男人换衣服，最后只得轻手轻脚草草清理了一番便作罢。
容决当然不认为薛嘉禾身边有谁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他只觉得自己虽然脑袋隐隐作痛，却不觉得身体疲累，反倒好像是昨天晚上做了什么美梦似的，身心都感到十分惬意。
但这惬意，在一睁眼便见到薛嘉禾之后便化为了灰烬。
容决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到薛嘉禾身旁时才停了一下，道，“如今我已回了京，你若要在暗地里做什么，就别叫我发现。”
薛嘉禾抬眼朝他笑了笑，道，“摄政王殿下合该知道，我想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她顶着“绥靖”这个封号嫁给容决，全天下都知道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只要容决不造反，薛嘉禾自然不会多费心思对他做什么。
乃至于，她还得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两人之间关系的脆弱平衡，避免和容决产生任何的冲突。
比如昨晚发生的事，就没有必要让容决知道了。
容决睨了薛嘉禾一眼，执剑从她屋中大步离开。
等女官进屋告诉薛嘉禾容决已经离开西棠院之后，薛嘉禾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酸痛不已的腰肢。
她身边的女官叫绿盈，是从宫中带出来、先帝身旁大太监的干女儿，皇家自己人，绝对可靠的心腹。她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昨夜薛嘉禾和容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绿盈担忧道，“殿下，身子可还觉得爽利？明日御医要来请平安脉，届时定然是看得出来的。”
“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薛嘉禾缓缓地揉着自己的腰想了会儿，道，“陛下那头，也先不必说，他烦心的事儿也够了。”
薛嘉禾的身份，自然是有御医一个月两次平安脉的，都是皇家自己养出来的人，口风严实，一句吩咐下去便不用担心消息走漏。
“可殿下若是有了身孕……”
薛嘉禾累得打不起精神来，“先帝这么多年才得了几个子嗣，怀个孩子哪里来得这么容易？”
别说先帝，整个薛家向来是以香火凋零闻名的，历代皇帝子嗣都艰难得很。
先帝后宫人数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大大小小几十人，二十来年才留了三根苗苗，两根早夭，最后剩下的一个便是如今幼帝。
而薛嘉禾，是意外长在了宫外的第四根苗苗。
更何况薛嘉禾自己身子羸弱，想要个孩子难于登天，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在和容决一夜荒唐之后就能轻易怀上个孩子。
她没将绿盈的担忧放在心上，只想着第二日御医来了后嘱咐过对方不要将自己的身体状况透露出去便可以将此事揭过，一了百了。
容决大抵是不会去深究昨日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
*
薛嘉禾没想到的是，容决不在意，宫里头到底有人在意，还是当朝的太后，她名义上的嫡母。
太后在先帝宫中最开始的位分并不高，但她是先帝唯一一个儿子的生母，先皇后又早逝，在先帝去世前不久才刚新册封她了皇后的位置，先帝去世后，她便成了太后。
薛嘉禾同太后之间并无龃龉，这位太后身边也不尽是蠢人，知道薛嘉禾如今肩负镇压容决的重要作用，在平日里对她多有照顾，嘘寒问暖，往摄政王府也送了不少慰问的东西。
然而大约是太后太过在意薛嘉禾的作用，在容决回京之后，她便坐不住地第二日召薛嘉禾入宫说话。
薛嘉禾只得揉着自己的腰换了衣裳，动身前往宫中。
她到底是地位尊贵的长公主，容决不开口，管家不会拦，顺顺当当地入宫见了太后时，薛嘉禾的腿已酸软得站不太稳，可还得恭恭敬敬行礼，“嘉禾给母后请安。”
太后生得一张平平淡淡的脸，见到薛嘉禾时满脸都是笑意，“嘉禾来了，上来坐着说话吧。”
薛嘉禾起身时腰肢挺得笔直，任是谁都看不出她此刻只想趴在软榻上扶着自己的腰好好睡上一日。
“摄政王昨儿回来，是件大事，你身为摄政王府的女主人，应当也忙得很。”太后笑道，“哀家硬是等到了今日才唤你来说说话——府里如今怎么样？”
“劳母后费心了，府里一切都好。”薛嘉禾颔首，将昨日接风宴的事情和太后简略说了，略去细节不提，只安抚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不必太过担心。
太后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母凭子贵当上了太后，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战战兢兢，连自己手中也无一点势力，一点风吹草动对她来说都是杯弓蛇影，薛嘉禾不想讲得太多，反倒令她更担惊受怕。
听完薛嘉禾的话，太后眉间愁容才退去了些，她叹了口气，道，“他回汴京后，就苦了你了。此人性格乖戾，喜怒不定，却偏偏又如日中天。若是他真伤了你，哀家和皇帝也不能替你要个公道。”
薛嘉禾顿时又觉得浑身酸痛更加重了几分，她笑道，“母后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太后仍是不太放心，握着薛嘉禾的手长吁短叹了一阵，最后才低声道，“摄政王终归是个男人，你得用对待男人的法子去对待他，兴许就能将他收服了。”
薛嘉禾怔了怔，还没听懂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太后身边大宫女过来递了一个鎏金制成的花囊给她。
花囊通常是填上香料或鲜花，带在身边的玩意儿，薛嘉禾只当是什么新奇玩意儿，低头正要闻闻是什么香料，手就被太后给按了下去，她嗔怪道，“拿回府去，和摄政王共处一室的时候，再用。记得用时，周围可千万别有旁人，也要让下人们守好，别让他人给打扰了。”
薛嘉禾这就明白过来了。
只荔枝大小的花囊硌在她的掌心里，顿时微微发烫起来。
薛嘉禾用视线扫视过室内的数名內侍宫人，在心中一一将他们的名字生平迅速翻阅了一遍，确认这些人都是可信的，却也没能放下心来，她轻声道，“母后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东西？”
容决的势力在宫中究竟埋得有多深，谁也猜不到。
无论太后从何处找来这花囊里的东西，容决或许早就已经知道了。
更甚者，在昨夜的事情之后，薛嘉禾怎么敢再把这花囊用到容决身上去？

第4章
花囊最终薛嘉禾还是给带走了，她也不放心这东西留在太后宫中，最终只得要了个盒子将花囊放在里头后便交给了绿盈，叮嘱她不要打开。
从太后宫中离开后，薛嘉禾又去陪才十岁不到的幼帝说了会儿话。
幼帝小小年纪，却已经显出几分和成年人类似的稳重沉着来，还倒过来安抚薛嘉禾说容决若是对她做了什么，一定会想办法替她找回公道，叫薛嘉禾听了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
她嫁给容决的时候，就做好了和这个男人蹉跎一辈子的准备，为的自然就是幼帝政权的一世安稳。
或许，也用不到一辈子，再十年二十年的功夫，幼帝或许就能和容决互相权衡，那时薛嘉禾便不必再费心费力和容决周旋。
只是薛嘉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从皇宫离开时，薛嘉禾见了个熟人。
等在宫门附近的年轻男子见她便微笑起来，“长公主殿下，多日不见了。”
薛嘉禾也回了微笑，她扬手让步辇停住下了车，朝对方颔首，“帝师是大忙人，我怎么见得到你。”
“殿下又拿臣说笑了。”样貌清俊的男子伸手虚扶薛嘉禾下车，动作细致得一丝不苟，“是殿下虽不在宫中，却和深居宫中时别无二致，臣才见不到您。”
“所以今儿你是特意来堵我的？”薛嘉禾失笑，她低头敛了自己的裙摆，不紧不慢地跟着帝师一起往宫门外走去，“若你担心我，就不必了，容决不会对我做什么。”
“陛下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却是十分担心殿下的。”帝师道，“……容决是什么性子，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什么性子？”薛嘉禾轻轻摇了摇头。
容决的性子本就是喜怒不定这四个字，又有谁能预料得准？
帝师没再说话，静静随着薛嘉禾的脚步向宫门外走去，最后两人默契地在宫门口同时停住了脚步。
“殿下还请多保重。”帝师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薛嘉禾的肩膀，欲言又止，一双柔和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薛嘉禾却知道这人的性格绝没有呈现在她面前的这样柔软平和，若不是有震慑朝野的雷霆手段，这位几年前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就不会被选中成为当时的太傅，也无法成为辅臣之一来辅佐幼帝在朝中逐步建立势力了。
偏生这人在见她第一面时就涨红脸半晌没说出话来，几年来又对她多有回护，种种加在一起，只要薛嘉禾不是个木头做的，都该明白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可她是嫁了人的。
容决不是适合她的夫君，更不是她喜欢的人，但终归是她嫁给的人。再怎么不满意容决，薛嘉禾也不能和别的外男有不轨之情。
帝师也知晓分寸，他做的一切都无可指摘，最过分的也不过是像方才那样安抚地拍一拍她的肩膀。
“陛下的事情便仍旧拜托你了。”薛嘉禾朝帝师轻轻点过头，正要转身上步辇去，突而背后一凉，觉得似乎有支冷箭自远处射向了她的心口，惊得薛嘉禾捉着绿盈的手指一紧，下意识扭头往那冷意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远远望见了容决的身影。
然而容决只是朝她看了一眼，便调转马头离开，身旁跟着的是昨日捧着酒坛占了她位置的年轻人。
“容决今日总算记得来宫中面圣。”帝师在薛嘉禾身旁说，他的声音仍旧柔和，可望着容决背影的眼神却带着两分阴鸷。
“嗯。”薛嘉禾低低应了一声，揣摩着容决是否已经知道太后给她花囊的事情，见到她时才会那么生气。
在薛嘉禾离开之前，帝师最后对她道，“殿下若有什么难处，可随时说给臣听。”
他仿佛还有什么未竟之词，但最后也没有说出口，深深一礼恭送薛嘉禾离开了。
薛嘉禾回到摄政王府后，容决仍未回来，她立刻便趁着这个空档处理盒子里的烫手山芋。
总之像太后所说的那样用在容决身上是绝不可能的，薛嘉禾举着花囊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连着盒子一起先塞进了自己的妆奁深处。
左右也是太后送的东西，用不上也不能就烧了扔了埋了，只得压个箱底。
宫里跑一趟折腾回来，早就过了午饭的时间，幼帝原本要留薛嘉禾在宫中用饭，薛嘉禾却不想耽搁他的时间，回了府后便差绿盈和小丫头去厨房拿些吃食回来。
正是夏日正烈的时候，薛嘉禾苦夏得紧，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只随便要了些饱腹。
绿盈离开后，内屋便只剩下薛嘉禾一个人，她顿时鼓着脸颊捂着腰肢往躺椅里头一倒，懒骨头似的软在贵妃椅里头不动了。
在外时，她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腰杆得直，下巴得高，这是她刚入宫时，内务姑姑教导她礼仪时反复强调过的。
因而薛嘉禾就养成了习惯：有人在时，她是端庄的皇家公主；没外人在时，她又恢复了那副乡间少女的灵动模样。
薛嘉禾在贵妃椅里躺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听见珠帘哗啦一声响了，只道今日绿盈回来得快，懒洋洋摆手道，“放桌上吧，我一会儿凉快了再吃。”
绿盈却没有应声。
薛嘉禾疑惑地翻了个身转头往门的方向看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口一脸冷漠盯着她的人，不是容决还能是谁？
想到自己当下毫无仪态可言的姿势，薛嘉禾一囧，赶紧扶着椅子的扶手直起腰来，强作镇定道，“摄政王殿下不是方才还——”
话说到一半，容决开口打断了她，“太后给你的花囊在何处？”
他果然知道了。
薛嘉禾心中轻轻叹息，她摇头道，“我不会将那东西用在你身上，可东西总归是太后赐下的，我不能交给你。”
“这是第一次？”容决问。
“什么第一次？”
容决看了她一眼，而后直直走到她的妆奁前，曲起颀长手指在刚刚薛嘉禾藏起花囊的那一层上敲了敲，“昨天晚上，你是不是也对我用了一样的香料？”
没想到容决还没放弃追究昨夜的事情，薛嘉禾笑了笑，坐直身子才道，“既然摄政王殿下什么都知道，还需要问我这个问题？”
昨夜的事情，薛嘉禾是准备捂一辈子不叫容决知道的。
虽说容决几乎无所不知，可他就寝期间，总不会身边也跟着暗卫，那晚上的事情就不该被除了薛嘉禾和绿盈以外的人所知晓。
容决冷笑，“所以，你最好聪明些，不要将它用在任何人身上。”
他说着，将妆奁的那一屉从中抽了出来，在其中翻找两下便准确地将装着花囊的盒子取了出来。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的鎏金镂空花囊，便将其合上了。一缕浅淡的幽香已在这瞬间的功夫里冲进他的鼻子，那确实是陌生的香味，他今日之前不曾闻过。
“任何人？”薛嘉禾扬眉，“摄政王殿下，我方才已经说了，我不会将它用在你身上。”
容决短促地冷笑一声，“我看你裙下之臣倒是不少。”
这大约说的是方才宫门口的事情？
薛嘉禾并不诧异容决的无所不知，她稍稍侧身倚在贵妃椅上，并没有正面接容决的话，“还请摄政王殿下将其中香料取走，花囊给我留下吧。正好，这样我也能用得上它了，雕工还挺好看的，摄政王殿下觉得呢？”
见容决捏着那核桃大小的花囊没说话，她又补充道，“若是摄政王殿下缺个花囊，我再令宫中工匠打一只出来。”
容决自然不在意这颗造价颇高的花囊，而是其中的香料。况且，薛嘉禾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同意便有些太说不过去。
于是，容决挑开盒盖将精美的花囊从中拧开将其中装着香料的小包取出，而后却没将盒子放回桌上，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薛嘉禾面前，连盒子带花囊扔到了她怀中。
薛嘉禾哪有容决那般灵敏身手，也没想到这人会将物什抛给她，猝不及防险些被砸了个正着，接的动作有些狼狈，还被坚硬的木盒角在手心里磕了一下，不由得皱了皱眉，抬头看了容决一眼。
若是没接住落到地上，难道容决还指望她弯腰低头去地上去捡吗？
容决的视线却没和薛嘉禾对上，他盯着她的后颈，她从宫中回来后还没换下的宫装在低头时露出一小块皮肤，那本该洁白无暇的肌理上似乎有一块并不和谐的红色印记。
容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如果不是薛嘉禾察觉到他的视线落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捂住自己后颈的话。
“那是什么？”容决沉下脸来，附身去按薛嘉禾肩膀要看个究竟。
薛嘉禾却知道那是容决昨晚亲口咬的印记，可牙印这东西难道还能让容决再咬一口对比是不是长一样？
再者，薛嘉禾就算再不经人事也知道女子在那种地方被人咬上一口是定然要引人误会的。
她立刻挥手去挡容决的动作，同时弯腰想从容决身侧逃走，可动作哪里比得上他反应来得快，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就被抓住手腕向后按到了椅子里头。
“容决！”薛嘉禾边挣扎，边带着两分怒意喊了他的名字，“你还当我是长公主吗！”
“从你接下那道遗诏嫁给我开始，就该知道自己不是尊贵的长公主了。”容决嘲讽道，“你想当你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就不该这么做。”
薛嘉禾闭唇不语，朱红色的唇瓣几近抿成一条直线，好半晌才道，“你我是表面夫妻，院子都分开住，你又何必碰我——摄政王殿下当年自己信誓旦旦说不会对本宫动心，难道如今要打自己的脸？”
她一急，连平时不用的自称都用了出来。
容决居高临下看着薛嘉禾的脸。
这个小姑娘确实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天生明艳的五官里带的却是一派的清澈天真，从入宫的第一天便是如此，宫中两年也不过是学了些城府的皮毛，只要看进她那双黑白分明得过分的眼睛里，便能立刻看清这个小姑娘的底细。
而先帝，居然将这么个天真的小姑娘用来当作牵制他的绳索。
容决根本不吃薛嘉禾的激将这一套，她连这句话都说得出来，那必然是真的很想将颈后的秘密藏起来——换言之，那是个对薛嘉禾来说十分重要的秘密，重要到她都能搬出一年半以前的话来噎他。
容决轻而易举地低脸将薛嘉禾牢牢按住，伸手去拨她脑后的发钗玲琅，两人的大半重量都被压在了可怜的贵妃椅上。
“放开我！”薛嘉禾急得涨红了脸，她那点力气和容决比起来简直是螳臂当车，和昨晚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他摆弄。
早先被容决取出的香料在空气中静静挥发，勾人的香味从两人中间弥漫开来——这时候的薛嘉禾和容决之间几乎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容决不觉得自己曾经和薛嘉禾如此靠近过，可这一刻他居然一点不觉得这场景陌生，乃至于甚至他还恍惚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好像，他已经从更近的距离端详过这张脸的所有细节……
容决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念头想完，贵妃椅在两人的争论间从半腰不堪重负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断裂了开来。
薛嘉禾一愣，还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容决先一步弯下身去伸手扣着她的腰将她提起来放稳了。
原本薛嘉禾就没拿稳的木盒咣当摔到地上滚了出去，她将即将从口中冲出的惊呼按下，惊魂未定地捉着容决结实的上臂站稳脚跟。
容决刚从边关沙场回来，手上力道仍然大得吓人，即便是为了扶住薛嘉禾，像是铁圈般箍在她腰间的手还是碰到了酸痛之处。
这人大约是习惯了，双手不偏不倚扣上的就是昨晚留了手印的地方。
薛嘉禾险些倒抽一口冷气，艰难地咬住嘴唇咽回肚子里，飞快从容决的身边拔足退开。
容决这次倒是没拦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中的香料包，面色有些难看，像是才想起来这东西的存在似的。

第5章
薛嘉禾也跟着朝容决手中的香料望过去，想也不想地祸水东引，“幸好我没将这用在摄政王殿下身上。”她说着又退了几步，觉得容决不能再眨眼的功夫就冲到自己面前，才继续说，“还是先将这东西销毁了吧。”
容决皱起了眉，本就不近人情的神色更显得冷厉了几分。他在军中颇久，对药物也有些了解，不觉得区区香料能在这片刻之间就影响他的神智。
……可他方才却是真的鬼使神差地盯着薛嘉禾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
那可是薛嘉禾。
容决用手指捏了捏掌心里的小块香料，指尖薄茧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最后沉沉道，“这次放过你。”
他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有办法知道。
容决这么说完后果然就走了，薛嘉禾在他身后松了口气，走到镜子前边拨开头发侧身照了照，果然若是角度得当就能隐隐约约看见颈后的一圈深色牙印，可因为位置靠近肩胛骨，若是不盯着看其实是注意不到的。
她轻叹着用手指碰碰那微微破了皮肉的伤口，有些犯愁：没想到容决的眼睛这么利，这伤三两日的又好不了，今日虽然将容决糊弄过去，过几日说不定他又要追究起来，总得想个法子在这咬痕痊愈消失之前叫容决都想不起这事儿，或者近不了她身最好。
薛嘉禾还在想着如何糊弄敷衍容决，第二日这借口就自己找上了门来。
她的身子一向不太好，看着只是略显纤弱，却是因为早年的事情落了病根在身上，羸弱得很，每三日都要服药的。
前一晚上被容决折腾了大半夜，第二日又奔波去宫中，加之或许是喝酒多愁的原因，薛嘉禾发起了高热来。
这高热来势汹汹，薛嘉禾晚上阖眼，半夜就迷迷糊糊痛醒过来。
她久病成医，一睁眼察觉到自己一身冷汗，中衣都黏在身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喊了绿盈起来熬药服用，折腾到天亮便拿牌子马不停蹄去太医院请了御医回来。
萧御医是自薛嘉禾回皇宫开始就替她养身子的，两年时间下来，对她的身体状况极为了解，远远看着薛嘉禾苍白里翻着病态红的脸就皱眉叹气，“长公主殿下，微臣和您说过什么来着？您早年受难，身子骨不好，便是如今看着和常人没有两样，吃喝用度也都要考究，您此番高热定是因为胃中不适——您这几日，是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薛嘉禾淡淡道，“喝了两碗酒。”
除了嘴唇没什么血色、脸上带着高热的红晕之外，此刻笔直地坐在椅子里的她实在并不像是一个病人，那气度容貌怎么看怎么都端的是贵气逼人，多年培养才能出来的那般气质。
萧御医哼哼起来，知道自己判断得没错，“殿下不是向来不嗜好这些东西么？怎么喝起酒来了？喝的什么酒？”
薛嘉禾想了想，却不知道那日辣得令她喉咙舌头都麻木了的是什么酒，偏头看了一眼绿盈。
绿盈会意，回答的声音却很小，“……殿下喝了两碗醉仙楼的烧刀子。”
萧御医花白的两条眉毛都竖了起来，“号称和书中一样‘三碗不过岗’的醉仙楼？寻常大汉都喝不了三碗，殿下这一点腥辣油腻都碰不得的金贵之躯居然喝了整整两碗？”
显然，若薛嘉禾不是长公主的话，萧御医可能就要抡起药箱打人了。
薛嘉禾仍然很平和，她笑道，“过几日大约就能好了，酒虽是不要的东西，但有时候也不得不喝的。”
萧御医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带着两分颓丧将药箱打开，苦口婆心道，“殿下要先爱护自己的身子，微臣才能帮着将养，若是殿下自己也不爱惜自己，微臣除非真是什么妙手回春白骨生肉的神仙，否则也是无力回天。”
“您放心，这两年下来，您还不知道我吗？”薛嘉禾调侃，“我这人是很怕死的。”
萧御医花了一刻钟给薛嘉禾看诊，动作小心，长吁短叹，小老头捶胸顿足的模样甚是滑稽。
他担心薛嘉禾这脆得和鸡蛋壳似的身体会因为高热再产生别的问题，不敢怠慢，仔细检查，就连她的指甲都看过了，临到最后要下笔写方子的时候突然察觉出两分不对劲来。
上次他来看诊时，薛嘉禾还是处子之身，怎么隔了半个月，就已经是个真妇人了？
萧御医捏着笔，讳莫如深地回头看向了端坐椅上的薛嘉禾。
摄政王因不满皇帝的赐婚，足足一年半没有回汴京，听说这几日也对妻子十分冷淡，怎么这样看来好似并非如此？
薛嘉禾自然也注意到萧御医的眼神，她偏头回以一笑，“此事万望萧大人替我保密。”
萧御医顿时一惊，他认识薛嘉禾两年有余，自然知道这个姑娘不会做出红杏出墙的大错事来，一时之间脑子里想到的都是极为糟糕的惨境，还以为薛嘉禾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殿下，您若是有什么难处，可千万要和陛下商量！”
薛嘉禾一愣，失笑摆手，嘴角显出两个梨涡来，“摄政王殿下不记得，我也不想叫他知道，便如此吧。”
萧御医一头雾水，可见薛嘉禾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也只得应了下来，少不得又将方子给再做一番改动，心中对薛嘉禾这番病因又有了新的了解。
绿盈奉命将萧御医送出去的时候，有些为难地低声问道，“萧大人，殿下想将这事瞒住，可若是有了身孕，届时却要怎么都说不清了……能否给殿下开一副避子汤？”
“这怎么行！”萧御医吹胡子瞪眼，“虽说避子不是绝子，可有了这种功效，自然是有弊处的。殿下身体本就羸弱，再要她服下那样的汤药，岂不是让她病上加病？”
绿盈也早就想到了这个答案，因而只是私底下同萧御医一提，此刻叹息了起来，“殿下怎么偏偏就嫁给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御医在旁高声打断了，“微臣参见王爷！”
绿盈立刻噤声，也跟着一丝不苟地朝容决行了礼。
容决一身劲装，手中握着一张弓，冰冷视线扫了一遍萧御医，稍稍点过头便往里走。
萧御医从后头虚着眼睛打量片刻容决的背影，似乎对这位权臣有些不满，但绿盈轻轻挡了挡他的视线，道，“萧大人，这边走。”
萧御医来过摄政王府不知道多少回，对这里头的路比容决熟得多，哪里需要绿盈带路，他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提高嗓音，“殿下早先留了病根，身子向来就弱，你在殿下身边应当最清楚不过，怎可让她贸然饮酒！”
他说完，朝绿盈挤眉弄眼示意她配合一番。
绿盈却对容决并不抱希望，她偷偷观察过容决看薛嘉禾的眼神，那虽然不是单纯的憎恨与厌恶，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容决并不愿意主动接触关于薛嘉禾的一切。
但看到一把年纪的萧御医似乎眼睛都快抽筋了，她也只好叹气道，“您说得是，我此后定会多加注意的。”
萧御医又和绿盈你来我往了几句，而后悄悄转头去看容决离开的方向，那里哪儿还有半个人影？
绿盈无奈，“萧大人，殿下都那样说了，您难道还不明白吗？”
萧御医哼哼着提了提药箱往外走，“我明白，我就是想打抱不平。是他自己在先帝面前扬言说要娶殿下，先帝真给了他又跑去边关，把气撒在殿下身上——殿下的身子骨我废了多少心思才能将养成现在这样，偏生两碗烧刀子下肚，这还能好？”
绿盈轻轻地朝萧御医嘘了一声，她敛眉道，“萧大人还请慎言。”
萧御医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住了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西棠院，叹了口气，“我受先帝所托照顾殿下，可能做的也只不过这么多罢了……殿下曾经过得苦，如今也不自由，只得你多好好照顾她了。”
绿盈朝萧御医一福身，道，“萧大人请放心，我也是得了义父嘱咐，无论如何要护好殿下的。”
“至于殿下叫我保密的那件事……若是殿下不愿，我便一路带到土里去。”萧御医压低了声音道，“可我担心的是，有一就有二，这纸哪里包得住火，总有一天要被发现的。”
绿盈想了想，也用咬耳朵的音量道，“那日折腾了大半夜到三更，殿下受得住么？”
萧御医连连摇头，“这不行，这可不行，你得想想办法，不能叫这事再发生了。”
绿盈苦笑，“连他醉时我都没胆去拦，醒时还得了？”
她那日当然是想拦住容决的，可容决浑身气势就仿佛从地狱魔窟里爬出来的，谁敢不要命了去拦他？
萧御医摇着头离去，绿盈转身去王府库房领了药便回西棠院准备煎药，别的事情她可以交给小丫头去做，煎药这样关系到薛嘉禾身体的她却绝不会假手他人，生怕出了什么缺漏。
她正准备煮水时，管家却慢悠悠来了一趟，带了新的几份药材说这些比库房中的更好，又问薛嘉禾可是染恙，这话套得叫绿盈怔了怔，心中警惕起来。
“殿下身子一向弱，萧御医每半个月来看诊时，都是摇头叹气走的。”她滴水不漏地答道，“这次不过是殿下苦夏，什么也不爱吃，便换了些药材养胃罢了。”
管家笑眯眯帮着绿盈提了水，道，“那就好，听说殿下今日未出过屋子，我还当殿下生病了。”
他也没追根究底地问，将药材放下后很快便离开了西棠院，直奔容决书房，将绿盈领走的药材准确地报了一遍，道，“确实是调理的方子，只是还有退热镇定之效，殿下多是发热了，夏季高热是最难熬的了。”
容决正在擦弓，眼也不抬道，“一直是那个御医来替她诊平安脉？”
“是，自殿下来府中后，萧御医便半个月来一次，风雨无阻。”
容决回忆起曾经立在先帝身旁低头缄默的老御医，冷笑了一声，“将心腹都一二留给她，看来先帝确实宝贝失而复得的女儿。”
萧御医刚才那番话显然就是冲着他说的，怎么，把薛嘉禾身娇体弱怪到他头上的意思？
昨天见到的薛嘉禾还精神抖擞敢跟他呛声耍小聪明，看起来全然不像根病秧子，怎么今天就能病得起不了身？
容决再没了保养的心思，他将沉重的弓扔到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他起身便出了书房朝西棠院走去。
他倒要看看薛嘉禾究竟是在装病还是真病。

第6章
西棠院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苦涩的药味从一角传来。
容决听管家提过薛嘉禾不喜身边跟着太多人，从宫中带出来的宫人也不对，按着规矩带了最少的人数，其中大多还留在了长公主府中，只有小部分随她来了摄政王府。
但这样一来尽管是清净了，为了匹配她的身份额外修葺得十分宽敞的西棠院却就显得十分冷清。
好似他容决刻意冷落低待了她似的。
容决皱眉四下一扫，只见到一个粗使婆子模样的在远处扫地，动作看上去有些迟缓，甚至没意识到他的到来。
若薛嘉禾真那么风一吹就倒，就这些人，能照顾得好她？
容决想着，直接大步进了屋子，绿盈不在，外屋的几个小丫头对着容决只敢怯怯行礼，叫他长驱直入一点也没受到阻碍。
一进到屋子里，容决就见到薛嘉禾阖眼侧躺在软榻上，身上这次倒是裹了件衫子不再那么轻薄，还又盖了条薄被，容决在旁看着都嫌热，凑近了还能看见她的鬓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了脸颊上，显出几分前日还没有的娇柔病弱出来。
换个人或许就会怦然心动了，可容决不会。
他缓缓走近薛嘉禾，凭借她的呼吸和眼珠滚动判断出她是睡着了，在她身前站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去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手心里滚烫一片。
高热倒不是假的，穿得那么少自然容易着凉。
薛嘉禾睡得并不安稳，细长的柳眉紧紧拧着，眉梢向下压住，手指紧张地全部扣在手掌心里，看起来仿佛是被什么噩梦给魇住了。
容决立在她跟前，正巧听见这个十七岁了的姑娘在喊着“娘亲”，眼神又暗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薛嘉禾的母亲是谁，那是先帝用尽手段也没能得到、留下的朱砂痣，因而在好不容易找到薛嘉禾之后，才不顾一切地将她带回了宫中，当做掌上明珠供了起来，只差天上的月亮没亲手摘下来送给她。
即使那般盛宠只有半年，也足够所有人知道先帝对薛嘉禾的看重。
因此先帝在病重时直白问容决要如何才愿意辅佐新帝，容决想也不想地说了薛嘉禾的名字。
先帝为此露出了极为微妙的神色，但最后出乎容决意料，他竟然是叹着气同意了。
在这之后不过三天，先帝就病逝榻上，薛嘉禾成了容决束之高阁的妻子。
薛嘉禾在容决犹如实质的注视下变得愈加不安，她嘟嘟囔囔着“我想回家”又往薄被里头钻去，最后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
容决凝了她一会儿，最后不紧不慢地伸手，把掩住她口鼻的被子往下掖了掖。
他俯身下去的时候，薛嘉禾刚好又迷迷糊糊地说梦话，这次却不是和她母亲有关，喊的是个容决听不清的名字，哼唧了片刻突然口齿清晰道，“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容决还以为薛嘉禾装睡，眼神一暗将薄被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
薛嘉禾掌心一空，吓得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头疼欲裂的同时见到的居然又是容决的脸，不得不打起了精神来，“摄政王殿下？”
容决不是见她都觉得烦，才会连成亲都给逃了，怎么回来这三两天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
想到这里，薛嘉禾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后颈伤口，下意识坐起身子往后缩了缩，不知道容决是不是趁她睡着来找破绽，刚才又是不是已经看到了？
“我不是不告而别。”容决收了手，居高临下看着她道。
刚醒来的薛嘉禾一头雾水，既不记得自己刚才做了梦，也不知道容决说的是什么。
她人生中真能不告而别且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少年时那个眉眼清亮凌厉的小将军，左眉上一道显眼的伤疤劈到眼角，若是再次见到，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容决在大婚当日放了她鸽子又如何？薛嘉禾从不曾对这桩婚事抱过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容决不抗旨拒娶，薛嘉禾都觉得有些诧异。
就她从旁人口中所知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可从不像是能委屈自己的，或许是因为这婚事是他自己赌气对先帝讨来的，因而也不好自己打脸反悔？
“你我的婚事只是表面功夫，国事高于家事，我去边关迎敌，不需向你说明。”
听他果然在说的是婚事，薛嘉禾揉揉自己额头，好声好气道，“摄政王殿下放心，我从不曾对任何人抱怨过此事，你我婚事本就和别的夫妻不一样，因而也不必就日日往我这处跑。”
这话说得本是正中容决下怀的，但薛嘉禾说这话时实在诚恳得有些像是主动撇清两人关系的意思，让容决不免生出两分不快。
尤其是此刻薛嘉禾虽然抱着薄被半躺在软榻上，眉间带着病中的疲倦，话里卷着不明显的鼻音，神态却平静礼貌得像是对上了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容决记得这个小女孩儿曾经刚被接到皇宫时，并不是这般喜怒不形于表的。
不过在宫中六个月，他就眼睁睁目睹着她从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样，全是先帝的“栽培宠爱”。
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开口道，“那你梦里喊的是谁？”
薛嘉禾愣了愣，下意识掩了嘴，这动作简直更像是人发现自己说漏嘴后的欲盖弥彰。
她知道自己若是在梦中说了这四个字，那定然是为了少年时那个满身血气的小将军，可在容决看来就不一样了。
“你心里有别人？”他眯起了眼。
薛嘉禾摇头，“只是个故人罢了。”
容决自然不信，“让你在梦里都念念不忘的不告而别故人？”
薛嘉禾勾着嘴角轻轻笑了笑，“既然是不告而别之人，当然是许久没见到了。若是摄政王殿下找得到，我倒还真想再见见他。”
她想知道，为什么小将军离开时什么也不说？为什么前一天她离开时不和她道别？是怕她缠着他要跟他一起走吗？
可她甚至从来不曾问他要过任何东西，因而既不知道小将军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一旦分离就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更何况那之后不久薛嘉禾就一场大病，陆陆续续几年都没有好，直到十五岁回了皇宫才渐渐在天材地宝的养护下好转。
“说不定他早已经死了。”容决拧眉道。
薛嘉禾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为容决这话不悦地皱起了眉，“不会的。”
虽说是十年前的事情，但那时小将军为他自己处理伤口的沉稳冷静薛嘉禾都看在眼里，她知道那绝不会是个甘于平凡的人——即便那时仍是无名之辈，十年一定也足够那样眼中有光的人成为一方英豪。
薛嘉禾心中觉得小将军如今肯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只是她还找不到。
“即便他还或活着，你也没机会去找他。”容决冷硬地打碎薛嘉禾的期盼，“若他在汴京城，他就是不敢认你；若他不在，你却这辈子都没有离开汴京城去找他的机会了。”
薛嘉禾抿直嘴唇，有些不开心起来。
容决怎么说她都可以，薛嘉禾都不会同他生气，但说小将军就不行。
“摄政王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薛嘉禾抱着被子硬邦邦道，“我有些倦了，还想再睡一会儿，摄政王殿下要在旁看着我睡？”
容决盯了她一会儿，又沉沉道，“别忘了你为什么住在这西棠院里。”
她嫁给他便同书中所说的捆仙锁差不多，若是她一时任性离开，那容决便有了绝佳的借口对幼帝发难。
虽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但容决用这口气说出来，显然就是威胁的意思，叫薛嘉禾气得咬了咬下唇，烧得一阵一阵作痛的大脑突如其来地犯起了任性的毛病，“嫁给你便是为了你不造反，只要你不造反，我就不会走。”
“好。”容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薛嘉禾，那视线十分复杂，薛嘉禾一时看不懂，“记得你的话。”
“也请摄政王殿下记得你说出口的话。”薛嘉禾鼓着脸颊顶撞他，“你亲口对先帝说过，只要他愿意低头将我嫁给你，你便会安安心心辅佐幼帝直至亲政，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悖身份之事。”
容决冷笑，“有念念不忘‘故人’的又不是我。”
薛嘉禾立刻又反击，“摄政王殿下少睁着眼睛说瞎话，谁不知道你心中也藏着个念念不忘的人？”
这是朝堂民间人人都在暗中讨论过的流言八卦，薛嘉禾也听过不少，多数说的是信誓旦旦，那定然是空穴不来风，总有这么个人存在过，才会被传得有模有样的。
结果容决却只揪着她的小将军说事，半斤八两的自己却闭口不提，让薛嘉禾有些不悦。
小将军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桩幼时的回忆，她平平淡淡的乡间生活中最为浓重特殊的一抹色彩，又是带伤不告而别，自然叫薛嘉禾挂念了这许多年，哪里有一分超出了年龄的暧昧？
可容决的传闻就不一样了，薛嘉禾听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容决和那女子自小一起长大，但女子没有嫁给他而是嫁给了别人，之后红颜薄命，年纪轻轻便病逝了，容决为了她才一直不同任何女人有所牵扯，直到一道遗诏将薛嘉禾许配给他为止。
薛嘉禾不像许多幻想一步登天的姑娘一样垂涎容决的身份和外貌，但在嫁到摄政王府之后听说这些传言，对于容决还有些怜悯同情，总觉得他痛失爱人的同时又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听着总归有些太悲情了。
可是在容决咄咄逼问质疑她不贞时，薛嘉禾就再也不觉得这人可怜了，她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知你心中惦记的人早已经香消玉殒，我也并无打算去挑战你心中她的地位，你我既然是表面夫妻……”
她的话还没说完，容决已经沉着脸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嘲讽道，“你知道什么？”
“……”薛嘉禾被他跟刀子似的眼神镇得愣了愣，但大约是烧糊涂了，也不觉得害怕，立刻顶了回去，“摄政王殿下的事情，半个汴京城都知道，偏我听不得？”
容决脸上眼底一丝笑意也没有，“不要在我面前第二次提起这件事。”
“哪一件？”薛嘉禾针锋相对，“若是摄政王殿下能礼尚往来，我自然也会以礼相待的。”
要不是容决不依不饶抓着十年前的小将军逼问她，她会抬出容决的心病刺他？
“殿下，喝药了。”绿盈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薛嘉禾的注意力和视线下意识被吸引过去，可容决的手指像是冰凉的铁钳般梏在她的下颚，叫她一点也动弹不得。
容决的视线一瞬也没从薛嘉禾脸上离开，脸也不转地冷声喝道，“出去！”
已经端着药到了门口的绿盈微微一愣，看着室内两人的姿势，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殿下，王爷……”
“绿盈，不碍事，你将药放到外间。”薛嘉禾反手轻轻圈住容决的手腕，语气很平和，“摄政王殿下有事要同我说，说完他很快就走。”
“是，殿下。”绿盈低头应了，带着药悄悄离开。
这短暂的打岔意外叫薛嘉禾重新冷静了下来，她吸了口气，才重新对容决道，“今日是我失言，摄政王殿下莫要放在心上，此事我以后不会再提起，还望摄政王殿下也能同我一样。”
她又恢复了先前平静的模样，像是画师笔下极尽想象才能描绘出来的精致眉眼间一分多余的情绪也没有流露出来，只有容决指下滚烫的皮肤叫他知道这个小姑娘此刻是真的烧得不轻。
军中受伤极重的人才会烫成这样，这时候多半是神志不清，薛嘉禾却还在认认真真地和他抬杠，容决都要给气笑了。
他低头看进薛嘉禾带着血丝的双眸，沉声道，“好，我一辈子见不到她，你也一辈子见不到他。”
这话说来拗口，薛嘉禾花了片刻才想明白，她垂了眼显然不太高兴，但这次却没再反驳容决的话，只是淡淡道，“一切自有天注定，摄政王殿下同我连露水夫妻都算不上，便不必替彼此操心那么多了。”

第7章
容决这次离去时显然比前几次要来得沉稳一些，薛嘉禾揉着额角疲惫地躺了回去，不一小会儿就见绿盈送了药进来。
她低头闻了闻碗中汤药的味道，微微蹙眉，摆手拒绝了绿盈递来的瓷勺，干脆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捡了个放在药碗旁的蜜饯送进了嘴里。
“殿下可要沐浴？”绿盈轻声问道。
“不了，我再睡一会儿，用饭时分喊我。”薛嘉禾被和容决方才的一番谈话弄得心烦意乱，抱着薄被躺了下去，顺口问道，“汴京城里，真没有一个样貌好看，左边眉毛带着疤痕的人？他应当也是军中出身的。”
绿盈不是第一次听见薛嘉禾问这话了，她叹息着上前将薛嘉禾的薄被仔细掖好，边道，“殿下，这人若真的出人头地，只凭英俊和带疤这两项，理应是极好找的，如今一年多了也遍寻不到，只怕是……”她顿了顿，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许是他在边关驻扎，又或者是别国的人吧？”
薛嘉禾闭着眼睛撇了撇嘴，“我知道，你肯定也觉得他死了。”不等绿盈回话，她又自言自语道，“可他若不在汴京城里，我就真的像容决说的那样，一辈子也找不到他了……”
她说着，声音渐低，竟是沾被子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绿盈拿湿帕子将薛嘉禾额头颈间的汗水擦拭干净，才收拾物什悄悄出了屋子。
出院门时，绿盈下意识地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到幼帝此刻也正在宫中劳心劳力为日后的亲征做准备，不由得无声地叹了口气。
或许，长公主还是不回到宫中来得更好一些。
从野外捕获的鸟儿，在家中禁锢得再久，也不会快乐起来的。
*
容决一出西棠院的门就见到管家正等在外面，看着像是一直没有离开的模样，他一身深色的衣裳伫在那儿十分明显，放在西棠院明艳的色彩里简直突兀得叫人难以忽视。
容决立刻拧了眉，“送药进去的那个宫女看见你了？”
“定是看见了，还同我互相点了头。”管家道。
容决冷笑，“她身边总算还有个胆子大的。”
绿盈既然明明见到管家就守在此处，定然能猜到他就在屋里，居然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借送药的机会走了进去。
管家低头不语，转身跟着容决的脚步匆匆往方才的来时路而去。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府里的人应该记得清楚一点。”走在前头的容决突然道。
管家脑子飞快转了片刻，问，“府中下人嚼舌根叫长公主殿下听见了？”
“我从前的事情……和薛嘉禾无关。”
“是，我稍后便去查。”管家这下明了，他点头应道，“此后定不会再叫殿下听见什么不能听见的。”
容决的眉却皱得更紧起来，浑身气势压迫得像要叫身周人都下跪称臣。沉默半晌后，他才低声道，“她不是不能听见，只是不知道来得更好。”
说罢，他便跨入了书房之中，往方才保养了一半的长弓走去，单手便将那沉得惊人的弓提了起来，手掌一翻将其调转了个面。
管家正想告退，又听容决喊住了他，问道，“她是不是一直在寻找什么人？”
“确有此事。”管家立刻点头答道，“听说是长公主有个童年时的旧识，但后头两人失散许多年，先帝也派人去寻了，却始终没找到长公主说的人。”
容决一言不发地把玩着乌木弓，过了许久才又问，“是个男的？”
“是个少年，如今也应该二十几岁了。”管家道，“算一算时间，应当正是十年前打仗的时候，或许是当时长公主碰见了军中受伤落单的士兵。”
“她幼年住在涧西，战乱没有蔓延去那处。”容决不屑道，“多半是被人骗了，还巴巴记了一辈子，骗她那人早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或许早就把她忘了。”
管家小心地抬眼观察容决的表情，请示，“主子，要去查查这人的身份么？先帝那时只来得及让人在汴京城里搜寻，还未来得及去其余州。”
容决的视线从弓上移开，冷冷看了管家一眼，将后者看得立刻垂下了脸去。
摄政王殿下的手指在弓身上摩挲片刻，心中天人交战，既不屑又在意，许久后才开口，“查，不要让她知道。”
“是。”管家松了口气，领命退出书房，而后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把汗，大摇其头：主子的心思是越来越吃不准了。
说是对长公主不屑一顾吧，偏生天天往西棠院跑，还帮着暗地里找人；说是有那么丁点在意吧，主子这态度又实在太过不假辞色了些。
管家整了整衣衫，边往外走边心中想道：好在这长公主是已经娶回来跑不掉了，否则换成谁家姑娘，估计都要被气哭个十回八回的，哪能和长公主一样面不改色地喝下两碗穿肠的烧刀子。
这两碗下去，可不就病了么。
管家掐指一算日子，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薛嘉禾也是突如其来大病一场，几乎起不了身，惊动了幼帝和大半个太医院。
那时管家被薛嘉禾病起来几乎要撒手人寰的模样吓了一跳，过后问了萧御医才知道，她每年这时候都要犯次病，刚到皇宫那一年也是，总要在生死关上走一遭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这一次她又病了，还是不是和去年一样来势汹汹？
薛嘉禾还不知道容决在暗中做了什么，她知道自己每年这个时候便要生病，早就习以为常，照着萧御医开的方子一一喝药，虽没见着好转起来，但多少也没恶化，只是热度持续了三日，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身体里五脏六腑好似都给烧得内伤了。
萧御医也不再按照平日那样半个月来一趟摄政王府，而是每日都早早提着药箱跑来，生怕薛嘉禾一不小心又将她自己半条小命给烧掉了。
容决自小是从贱民窟里爬出来的，之后又常年待在军中，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死亡，但就是真的没见过薛嘉禾这样好吃好喝精细养着还能这般体弱多病的人，有些匪夷所思。
可薛嘉禾又确实不是装病，而是就跟个雪娃娃似的，太阳都不用碰她她就自个儿倒了。
薛嘉禾烧了三天没起得了身后，管家在容决面前念叨了好几句，容决终于抽空又去了西棠院看望。
薛嘉禾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见容决来了便搪塞他，“摄政王殿下有心了，我的病是小事，喝药熬过这一阵就行了。”
在旁的萧御医闻言立刻耿直道，“殿下不可再说这样的话，这几日您理应卧床静养，不该置气也不该思虑过重，否则只怕三两个月也换不过来。”
容决知道萧御医是先帝最信任的御医，这话定然不会有假，甚至还可能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但薛嘉禾病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年轻的摄政王面无表情地道，“长公主安心静养，需要什么让管家去置办。”
“陛下得知殿下又病了，让微臣从宫中取了不少珍贵药材出来，这倒是不缺的。”萧御医继续耿直。
容决睨了萧御医一眼，对他的指桑骂槐视而不见。
既然是先帝的人，自然是跟他过不去的。
“我的事就不要惊动陛下了。”薛嘉禾闻言抬眸道，“今年已经比往年缓和不少，我倒觉得轻松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容决锐利的视线却能看见她后背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肩膀背脊上。
人高热久了是要烧成傻子的，这谁都知道。军中更是有许多伤者因为发烧最后稀里糊涂地就丢了性命，容决见得已经许多了。
通常来说，人越是发烧出汗，体内却会越觉得冷，穿得再多也不顶用。
容决又将目光移向了薛嘉禾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臂，看见了那上面细小的鸡皮疙瘩——薛嘉禾显然此刻也是觉得冷的。
大约是容决盯着看得太久，薛嘉禾又下意识地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拂了拂，确认自己后颈没好透的伤口没有露出来叫他看到。
容决拧眉上前几步，从萧御医身旁擦身而过，伸手往薛嘉禾烫得惊人的脸颊上贴了一下，而后又滑落到她的颈侧，果然那里和脸上不同，冰冷又潮湿，是还没拭去的冷汗。
薛嘉禾身上盖着薄被，整个人却好似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
容决凝视着因为他的动作而打了个激灵向旁偏开身体的薛嘉禾，这时候竟有些恼怒又有些佩服起来了。
不是谁都能忍受身体上这般痛苦的。
薛嘉禾却是想起了那日晚上容决带着茧的手掌在她全身四处游走时的触感，结结实实地一个寒颤，避开容决的手后才镇定道，“摄政王殿下还想看看我是不是装病？”
容决收回了手，他转头不悦地对绿盈道，“你家主子冷得发抖，当下人的你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不说，绿盈怎么知道？”薛嘉禾立刻打断容决的冷斥，“绿盈，你送萧大人出去，再打盆热水来。”
绿盈应声，萧御医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才跟着绿盈一道离开。
只剩容决和薛嘉禾两人的内屋无比尴尬清冷。
最后还是立在床前的容决先开了口，“生病便好好养病，你死了于陛下无异，你应该心里很清楚。”
薛嘉禾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容决不喜欢先帝指的这桩婚事，却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还要做个表面功夫来探她的病——反正，大庆上下都知道他不喜欢绥靖长公主，他又想要骗谁？
“即便要死，也不会死在你的府中，你放心。”薛嘉禾道。
虽然是容决自己先提的“死”字，但听见薛嘉禾的话后他还是皱起了眉，“你想回长公主府养病？”
“不，”薛嘉禾摇头，她脸上浮现出了浅浅的笑容，“落叶归根，我要回到我长大的地方去。”
容决沉了脸，“十年已经过去，你还指望能在涧西等到你想找的人？”

第8章
“涧西？”乍听见这个地名的薛嘉禾抬了抬头，正想说自己并不是在那处长大的，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这件事不能说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正飞快地转着脑筋思考该换句什么词儿时，绿盈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殿下，陛下从宫中赶来看您了。”
薛嘉禾立刻忘记了容决的存在，她露出些微诧异的表情，掀开了身上的薄被，“他怎么——我这就起来。”
容决一手不容反抗地将薛嘉禾按了回去，他不悦道，“我去。”
他说完，根本不等薛嘉禾的回答反驳便转过身往外走。
绿盈心里觉得容决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她快步上前拦住薛嘉禾道，“殿下，您想去见陛下，至少也要换身衣服，陛下见到您这样定会担心的。”
薛嘉禾闻言停下动作叹了口气，她抱着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恹恹道，“那便擦身换衣裳吧。”
绿盈应声去打水，冷得有些发抖的薛嘉禾半躺在床头，心中十分担忧外头的幼帝和容决会在她更衣赶去之前争吵起来——虽说这两个人实际上交集并不多，但毕竟立场根本有冲突，水火不容的，只靠着她在中间缓冲罢了。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个是尚未亲征的幼年皇帝，这两人坐在一块，唇枪舌剑都算是轻松的。
而事实也正如同薛嘉禾所想，摄政王府正厅里的幼帝脸上根本没有笑容，见到容决进来，眼睛里更是刀光剑影一道朝他射去，直截了当道，“摄政王殿下，皇姐病重，在你府中也没人照顾关心，该回宫休养了。”
容决只站着行了礼，听幼帝果然是来抢人的，冷冷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
“皇姐是会听朕的，还是听你的，摄政王殿下心中应当知道得很清楚。”幼帝一步不让，“皇姐此刻身边只一个绿盈照顾她生活起居，摄政王殿下府里的下人怕是忙不过来吧？”
容决无所谓道，“是她自己不要的。”
西棠院里里外外不都是长公主府的人？虽说少了些，那也是薛嘉禾自己喜静不愿意多带些，此刻病倒才人手不足的。
幼帝盯着容决冷然的面孔，突而道，“朕知道先帝当年的遗诏令你不快，若是朕能尽快亲政，便能立刻下旨让皇姐与你和离了。”
容决想也不想地回绝，“不行。”
斩钉截铁地答完之后，容决自己和幼帝都沉默了片刻。
幼帝敛了怒火，“摄政王殿下若是等不及，只须尽早让朕变成真正的皇帝，便可放你们二人自由。”
容决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和薛嘉禾的婚事是先帝顺着他的话强按到他头上的，他确实不满，但听见和离二字从幼帝口中吐出，便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得劲。
“陛下倒是很放心同我说这些。”他冷冰冰地回道。
“朕只是更关心皇姐的身体，她在摄政王殿下府中孤零零的，身旁一个亲人、知心人都没有，叫朕看着心酸。”幼帝说道，“即便不和离，朕现在便接她回到宫中，你一年到头或许都不用见到她一次，摄政王殿下觉得如何？”
容决眯起了眼睛，“陛下明知我有必须照顾好她的理由。”
“朕也能照顾好她。”幼帝平静道，“比你照顾得更好。”
容决冷笑不语。
幼帝这些年发愤图强，进步得很快，光是处理政务的熟练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他能不能提早以幼龄亲政，几乎就是容决一句话的事情。
容决不点头，幼帝便只能等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直到他成年的那一天再名正言顺地亲政。
幼帝沉默了片刻，又接着道，“容决，你此刻这等做法恐怕是不会让皇姐生母的在天之灵满意的。”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子甩进了油锅里，顿时便将容决的怒气激了起来。
“若不是先帝——”容决说了几个字，便舍去这个尊称直呼了先帝的名讳，“薛钊趁着臣子病逝强占其妻，如今哪里来的薛嘉禾这个私生女？”
幼帝被容决摄人的气势逼得胸口一窒，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轻轻深呼吸了口气才道，“先帝固然做了错事，但这不是皇姐的错，你没资格连坐她。”
容决果然微微一僵，像是被踩中了痛脚。
是，说得难听些，薛嘉禾不过就是颗棋子，即便有些情感纠葛、即便她是自愿入的局，她也是无辜的。
不过是先帝已逝，容决只能迁怒到别人的身上。不是幼帝，便是同属皇家的薛嘉禾。
这等厌恶之下，容决又不得不关注薛嘉禾，他必须照顾好薛嘉禾，才能报答她母亲当年的救命之恩。
“你不在汴京时，皇姐坚持要住在你府中，如今你已回京，皇姐又正好身体抱恙，正是最适合将她从你府中驱走的借口。”幼帝咄咄逼人，“摄政王殿下此后也不必再和厌恶之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难道是还有什么其他的顾虑？”
容决一言不发，他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抗拒幼帝的提议。
幼帝应当不会让薛嘉禾死，接薛嘉禾去宫中养病的借口也合情合理，但容决就是不想点头。
“还是……摄政王殿下不想放人？”幼帝慢慢地问。
容决冷厉的目光顿时射向了幼帝的面孔，那带着铺天盖地血腥的气势叫后者不自觉用力地将修剪平整的指甲掐进掌心，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皇姐住在摄政王府，并不开心。”
容决冷冷道，“她不必开心，她是你和先帝的棋子，如今是我的妻子，便该待在我的府中。”
他说完这句话后，幼帝的神情僵了僵。
少年皇帝似乎是想笑，但脸上肌肉又不听话地牵扯不起来，最后只露出个怪异的表情，像是某种嘲讽，“摄政王殿下以为朕提议和离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皇姐从此以后不再是你的妻子。汴京城里多的是高门贵女可以嫁给你，皇姐也能再选个合心意的驸马……”
“我不会给她和离书。”容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幼帝的话，“她只能留在我府中，除非你能将她抢回去。”
幼帝突而就嗤笑了一声，这次听来便全是讥诮，“容决，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先帝说得没错，你是当局者迷，恐怕要栽个大跟头才能反应得过来，恐怕后悔都来不及。”
容决冷笑，“先帝这话恐怕说的是他自己。他再怎么百般后悔，他想再见一次的那个女人都活不过来了。”
幼帝道，“但那个女人的女儿还活着，你却不屑一顾。”
“我不会让薛嘉禾走，她在我府中才最安全。”容决为这段争执画下句点，“你能给她的，我全部能给。”
“你给不了。”幼帝站了起来，他微微仰头直视着容决的眼睛，“皇姐要的是自由，只有朕和你都放了手，她才能得到。”
容决无意再和幼帝车轱辘没有结果的争论，“陛下想看望长公主，稍等片刻我便让管家领您去西棠院。”
他说完拱手行礼便要往外走，动作十分敷衍，幼帝在身后喊住了他，稚嫩的声音听来有些沉重，“容决，这是你自己问先帝要来的。是你站在先帝面前，对他说，想要你不造反，就只有将皇姐指婚给你这一个办法。”
“因为我知道他照顾不好任何人。”容决倏然回头，锋锐眼眸像是夜半寒星，“无论是他口口声声说的心爱之人，还是先皇后，再或者陛下您自己……薛钊何曾让你们任何一人不失望过？他找回薛嘉禾，不过是为了弥补已经弥补不了的伤害。”
幼帝这次凛然地同容决对视，像是要保护自己领土的小兽，“而你，连弥补都做不好。”
“——”容决握紧手指，想到西棠院里病恹恹毫无生气的薛嘉禾。
“你当真不明白？”幼帝脆声质问道，“当你开口向先帝要求娶皇姐时，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
小少年清澈的眼睛里亮着两团怒火。
“哪怕是再愚钝的人都该知道，会叫人主动开口讨要的，自然是——”
“薛式！”薛嘉禾的声音从正厅外传来，打断了幼帝的话。
她的声音先到，人影过了两息才从门口出现，已经是沐浴更衣完的模样，头发也简单地梳起，已是能见客的模样。
方才在不远处就听见两人争执的声音不小，幼帝又似乎马上要对容决出言不逊，她便一时心急喊了幼帝的本名，到了门口见到两人虽隔着一段距离对峙却没大动干戈，不由得轻出了口气，缓缓施礼重新唤道，“陛下。”

第9章
“皇姐怎么出来了？”幼帝立刻将先前说到一半的话抛到脑后，迈开腿跑到薛嘉禾身旁，毫无顾忌地握住她的手，少年老成地皱起了眉，“皇姐的手好冷，朕陪你回院子去说话。”
他说着便拉薛嘉禾往外走，后者有些无措地抬头看了眼一语不发的容决，见他没有阻止，也就跟着离开了。
“方才和容决说什么这么剑拔弩张的？”薛嘉禾低声问幼帝，“陛下不该同他起冲突的。”
“说了些他自己想不明白的话罢了。”幼帝摆摆手带了过去，担忧起薛嘉禾的身体来，“前几日到宫中见我时不是好好的，我还当今年皇姐不会再生病了。”
薛嘉禾失笑，“好几年的好毛病了，这么轻易就好得起来？”
幼帝大为皱眉，“皇姐的病本就来得蹊跷，太医院忙活两年也只能叫你好转起来，这归根究底还是得怪……”
薛嘉禾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幼帝的抱怨，她笑着道，“陛下宫中都快忙不过来，实在不必特意来看我。”
小少年在旁牵着薛嘉禾的手同她并肩走，闻言沉默了片刻，道，“有容决的人在旁也有好处，我随时离宫也不碍事，一切人有人代劳处理。”
薛嘉禾低头看了看幼帝，沉思片刻才道，“我听说容决十二岁从军，十六岁才打出自己的名堂来，十岁的时候更是一文不名，陛下已经比他站得高多了。”
“他身边也有个虎视眈眈的摄政王吗？”幼帝没精打采地问。
“正是因此，先帝才决定将我指婚给容决的。”薛嘉禾和煦地安慰他道，“陛下放心，我许诺过先帝，只要我还在一日，便会尽所能地帮助你的。”
“可容决对你一点也不好，”幼帝抬眼望着僻静优雅的西棠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刺，“这么大的院子里连几个下人都没有，如何照顾到金枝玉叶的皇姐？太医院离此处两条街，若是皇姐有什么急需，还得叫人拿牌子去请，皇姐还不如跟我回宫去，住你先前的宫殿，我安排人悉心照料你，也省得你在摄政王府天天受气。”
“我没有受气，陛下多心了。”薛嘉禾安抚道，“再者我身上是病气，若是去了宫中，万一染到陛下身上就不好了。”
“可是——”
“容决同意了吗？”薛嘉禾已然猜到了他们先前在正厅争论的是什么，“他若是同意了，我倒确实可以走，皇宫还是长公主府，只要他开口，我都可以去。”
幼帝低下头去踩了踩脚边一丛嫩草泄愤，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他才不会同意，他就是个连自己心思都捉摸不清的大傻帽。”
“陛下说什么？”薛嘉禾耳朵里嗡嗡的没听清楚，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幼帝抬起脸来，拉着薛嘉禾进到内屋，监督她躺到床上盖了被子，才又有些迟地重新摆出了皇帝的架子，一脸严肃道，“皇姐这几日都按时吃药了？”
“我何时逃过汤药了。”薛嘉禾无奈，“陛下想知道这些，唤萧御医一问便知，何须特地往摄政王府跑一趟——您今日莫不是特地来接我走的？”
“若是容决点头，我就带你走，再也不回来了。”幼帝干脆地点了头，“我多带了一辆马车。”
薛嘉禾垂眸想了想，她道，“容决是不会点头的。如今我对陛下和对他来说一样，是两方势力之间脆弱的平衡点，轻易动不得的。”
她思考起来有些迟钝，缓缓将这段话说完后抬眼，正好看见幼帝神色古怪地盯着她，不由得道，“陛下为何这样看着我？”
“皇姐……”幼帝的神情有些迟疑犹豫，“不说容决会不会同意，如果他真的点头，你愿意离开吗？”
“离开哪里？摄政王府？”
“这一切。摄政王府，容决，我，汴京城。”
薛嘉禾怔了怔，她望着坐在床畔的少年皇帝，恍惚又想起了自己跪在先帝面前那时是为何转变想法接下遗诏的。
幼帝同她早年夭折的弟弟实在太像了。
薛嘉禾是长得肖像母亲的，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和眼前的幼帝，却都随了先帝的模样。
房中的空气似乎都停止流动了片刻，直到薛嘉禾轻声地笑了起来。她抬头逾矩地摸了摸幼帝的头顶，笑道，“若是容决点头，我自然不会再留在摄政王府，但你和容决不同，你是我的弟弟，我无论到什么地方，心中总是牵挂你的。”
幼帝似乎是松了口气，他揪着薛嘉禾的衣角道，“那皇姐不喜欢容决，是不是？”
薛嘉禾愕然，“陛下为何觉得我喜欢容决？”
幼帝被噎了一下，撇嘴道，“他位高权重又长得好看，我怕皇姐涉世不深，见他误了终身怎么办？”
“别说容决不喜欢——对我厌恶至极，哪怕是喜欢我的人，我也未必能回报感情呢。”薛嘉禾带着三两分疲倦道，“陛下，我是绝不能喜欢容决的。”
就像薛嘉禾刚才说的，她是幼帝和容决之间脆弱的平衡点，幼帝弱，她便往幼帝那边偏一些。
若是在明摆着双方实力不对等的时候，薛嘉禾往错误的方向偏去，这台天平便会即刻倒塌，引发一场大战了。
薛嘉禾可以做的事情很少，喜欢上容决绝不是其中的一件。
更何况，容决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那就好。”幼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好方才皇姐打断了我的话。”
他险些就要因为气不过而将容决点醒了。
谁会因为一时赌气而索要自己不想要的东西？既然开口了，那当然只会是心心念念、想要得不得了的人，偏生容决自己意识不到，先帝这个过来人却比容决早一步看穿了。
幼帝是从先帝口中听得此事的。但此刻他已经不打算过早将这事实点名给容决听了。
容决恐怕是不撞南墙醒不了了，左右薛嘉禾又不喜欢容决，便叫他自己难受去。
幼帝下定了决心，又嘱咐了薛嘉禾许多注意忌口，等到护卫来催时，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回了宫，给薛嘉禾留了下一小盒别国上贡的新鲜玩意。
许是见了挂念的亲人，薛嘉禾这一日下来倒比前几日觉得清爽了些，喝了药后还有空把玩幼帝送来的小玩意，正一个个看过去琢磨的时候，绿盈进了屋子里，脸色有些难看，挟着隐隐的怒气，好似刚和谁吵了一架似的。
“怎么？”薛嘉禾转脸瞧她，有些好奇，随手将盒子里一枚巧夺天工的琉璃簪塞到了绿盈手里，“谁这么大脾气，将你给惹得动气了？”
绿盈按了按怒气，谢过薛嘉禾后才道，“殿下的座驾被管家扣下了。”
“扣下？”薛嘉禾扬眉，“怎么个扣下法？”
她身为长公主，自然有自己的马车座驾，从上到下都是工匠木匠按照长公主的规格打造的，在路上行走时别人一眼便能认得出来，不论几品大员都要给她让路的。
只是薛嘉禾常年待在摄政王府之中，需要用到它的时候不多，马儿也都是摄政王府负责饲喂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扣下”的说法。
“说是马车许久没用，怕有什么隐忧，便送去叫工匠检查保养了。”绿盈低声道，“就连宫中带出来的骏马，也寻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借口给带走了。”
薛嘉禾的动作一顿，“只咱们的马？”
“马厩里就剩下寥寥几匹，要么是老弱病残和怀孕母马这些骑不了的，要么就是摄政王的坐骑，性子烈得连马夫都不敢靠得太近。”绿盈气得微微发抖，“我去问管家，管家油盐不进，一口咬定就是到时候送去看诊和检修——往年怎么不见这般大阵仗！”
薛嘉禾终于反应了过来。
容决这是先一步掐断了她离开摄政王府的路子。她病得云里雾里，当然不可能步行出府，得靠马车才能走远，容决干脆就将她的马车和马都先给没收了。
这做法跋扈的同时又有些赌气似的幼稚，叫薛嘉禾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干脆将面前的盒子推到了绿盈面前，边笑边道，“我左右这些日子又出不去，你若是有事外出，不必心疼钱，只管租赁外头的马车代步，不要介怀这些。”
绿盈仍旧气不过，小声道，“摄政王欺人太甚，又不是少了辆马车殿下便出不去，只这架势，明明就是没将殿下您放在眼里，叫人恼火。”
薛嘉禾不置可否地应了两声，并不打算过于追究此事。
不说别的，摄政王府外头难道还找不到一辆马车能接她离开？早先幼帝不是就多带了辆马车来预备接人的吗？
除非容决是将整个摄政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当作是个牢笼给把守起来了，否则她想走，只要有条命在，总是离得开的。

第10章
幼帝来过那一遭后，容决便连着好几日没有再出现在薛嘉禾的面前。
薛嘉禾松了口气——她病得快连路都走不动了，也实在没有心情和总是浑身带着寒意的容决周旋的心情。容决不到西棠院，她就当做容决是不存在了。
薛嘉禾的病是旧疾，正如同萧御医所说的那样，熬过一段日子便会好，因而又休养了七八日、与苦涩的汤药作伴之后，薛嘉禾的热度总算退了下去，只是人还有些虚弱，日日只能喝粥，连油星子都许久没见过了。
说来惭愧，薛嘉禾看起来瘦瘦小小，但其实是个爱吃肉的人。
或许是这次大病因祸得福，病前一直苦夏得什么也不想吃的薛嘉禾居然又生出了食欲来，满脑子想的都是能吃点油荤之物，但都叫萧御医和绿盈坚定地给打了回去——他们谁也不同意薛嘉禾这时候便残害自己那才刚刚从两碗烧刀子里缓过来的肚子。
薛嘉禾平心静气地忍了几天，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趁着绿盈离开熬药的功夫悄悄地摸出了西棠院，直奔摄政王府的厨房。
不是不能叫别的丫头去拿，只是万一路上被绿盈发现了可怎么办？
唯独她亲自去了，才能叫绿盈只能在事后生闷气，却不能在半路把肉截下来不让她吃到嘴里。
薛嘉禾虽然是不怎么出西棠院，但摄政王府里的路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她一路熟门熟路地摸向厨房，心里门儿清：今日容决不在，管家也正好出门办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眼下就是她称大王的时辰。
就短短一个时辰，吃个一两块肉，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的。
“见过长公主！”迎面路过的下人见到薛嘉禾，纷纷面色惊愕低头行礼，“长公主这是要去……”
“四处走走，”薛嘉禾停住脚步，微微扬起的下巴点了点，“你们做自己的事便好。”
下人们不敢忤逆，个个应了是悄悄离开，面色都有些怪异。
——薛嘉禾每日待在西棠院里过自己的小日子，偌大的摄政王府里，有些下人甚至还没见过她一次。
就这样靠着虚张声势的花架子，薛嘉禾一路平安地到了厨房，随意扯了个借口溜进去后，从里头顺了个鸡腿出来便快步往花园里走——热乎乎的鸡腿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进了精心打理的园子里后，薛嘉禾四处一看，找了丛不高不矮的矮树丛就绕到了后面，蹲在阴影里咬了口鸡腿，满足地出了口气，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鸡腿更让人开心的？也只有更多的鸡腿了。
久未闻见肉味的薛嘉禾动作飞快地将手中鸡腿解决，悄悄将鸡骨头扔在一旁，正要从树丛后面挪出来去园中池子里洗个手便若无其事回到西棠院的时候，听见了从远处而来的脚步声。
想到自己正做贼似的躲在树丛后面，全然没有皇家威严，薛嘉禾悄无声息地又抱着膝盖乖乖蹲好不动了。
只是在摄政王府中，似乎还没见过什么下人会这般没有礼仪地奔跑起来的，或许是有什么急事？
那脚步声有些凌乱，听起来似乎是两个人，这两人没有一路跑过园子，而是在离薛嘉禾不远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片刻后，其中一人开口道，“这附近没人，快打开看看，一会儿管家便要回来，咱们得赶紧将这画送出去！”
“好好，来帮个忙。”另一人答。
这两人颇有些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会儿，而后一人道，“这……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名画，根本就不是啊！”
另一人语气比他还焦急，“你不是说王爷书房里许多名家画作收藏，王爷自己平日里却根本不看，偷走一幅拿去卖他根本不会发现，怎么就拿了这么一幅？！”
“我……我哪知道！我上次在书房打扫，明明见到的都是那些……”之前那人大为跺脚，“现在怎么办？这肯定是摄政王的收藏，我们还是趁着管家还没回来，赶紧将它放回去。”
“或许这幅画能卖不少钱呢！”
“这是美人图！能卖什么钱！”
“名家又不是没画过美人图！”
“王爷像是会收藏美人图的人吗？你是不是忘了王爷的传闻！”
“嘶——你是说，这就是王爷的那位薄命红颜？”
听到这里，原本屏气凝神的薛嘉禾不由得有些好奇地从树丛后面窸窸窣窣伸出手去，将面前遮挡视线的树叶拨开了些，试图看清那两人手中拿着的画究竟长什么样。
容决的那个红颜知己，薛嘉禾已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也不知道究竟其人是谁，连个名字都没人叫得出来，真是令人唏嘘。
也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这两人背对着薛嘉禾将那画举在半空中，正面对着她正好叫她看得一清二楚。
画上正如这两人所说，是个曼妙端庄的女子，薛嘉禾将那女子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瞳仁一缩——她见过这张面孔，许多次……
“你们在做什么？”管家笑眯眯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了起来。
别说做贼心虚的那两个人，就连躲在树丛后的薛嘉禾也给小小吓得一抖。
两个偷了主子东西的下人更是魂不附体，将画卷往地上一放便跪下连声求饶，管家没花费时间听他们的苦衷，弯腰将画仔细收起卷好后，便喊护院进来将这两个胆大妄为的下人拖了出去。
薛嘉禾默默地抱着膝盖往后又缩了缩，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麻，但又不敢弄出声响来叫人发现自己这幅邋遢的模样。
管家是容决的心腹，他知道了，容决也一定会知道的。
这就等同是给皇家在摄政王面前抹黑了。
可天不遂人愿，管家不但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缓缓向薛嘉禾的方向移动而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树丛的另一面，含笑道，“什么人躲在此处，还要我请你出来？”
薛嘉禾抱着膝盖仔细想了想，生怕管家是在诈她，没吭声。
“你现在出来告诉我方才听见看见什么，我便不将你发卖出府去。”管家接着说道，声音和煦，讲的却全是威胁之语。
薛嘉禾用手指抠抠自己裙上绣花，还是不吭声。
“我可不会三请四请，府里的人应该都知道我的脾气。”管家笑眯眯地说，“等你被我从里头揪出来，便不是那么简单能了结了。”
眼见这人真要朝树丛伸手，薛嘉禾只得出声道，“是我。”
管家的动作顿住，他将迈出的脚收了回去，笑容不变，“长公主殿下在此处找什么东西？不如让我代劳吧。”
“不必。”薛嘉禾轻咳一声，找回自己的长公主架子，“你先退开一些。”
管家称是，果然往后退了许多。
薛嘉禾这才从树丛后面慢吞吞走了出去，步伐像是量过似的那么标准，一举一动都端的是贵气逼人——如果她不是正伸手从自己头上摘下一篇树叶的话。
“我方才见朵花开得不错，进去摘了。”她扬手给管家看了看捧在掌心里一朵毫无特色的蓝紫色野花，“不想却撞上了别的事。”
“长公主殿下请放心，我定不会姑息府中偷盗之举的。”管家弯腰行礼。
薛嘉禾淡淡嗯了一声，小心地将野花拢在手心里，转身正要走时，管家又含喊住了她。
“殿下方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他问。
薛嘉禾停下了脚步，她敛眉转脸看进管家的眼底，带着三分倨傲道，“我听见了，也看见了，又如何？”
容决扣了她的马车和马是一回事，要堵住她的眼睛嘴巴就是另一回事了。
“……污了殿下的眼睛耳朵，是我的不是。”管家深深弯腰，“殿下请回吧。”
薛嘉禾凝了这位颇为深藏不露的管家一眼，却没有掉头离去，而是回身一步步走向了管家，而后朝他伸出了手，“既然你这么问了，就乖乖将画交给我吧。”
管家有些迟疑，“殿下，这是主子的东西。”
“我知道。”薛嘉禾一哂，“可这难道不是和我也有些关系？我知道容决今日外出，我就在他书房里等着，等他一回府，你就可以告诉他画在我手中。”
她说完，不容置疑地从管家手中将画卷抽走，而后才离开，步子走得十分稳。
这幅画像可是自己送到她面前来的，又不是她偷偷跑进容决的书房里去、而后又四处翻找看见的。
管家没敢硬留画像，他望着薛嘉禾纤细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捂着额头想了会儿，决定先喊绿盈去把薛嘉禾的东西送些到书房去。
摄政王的书房可没西棠院里那般舒适，连张躺椅都没有，刚开始看着要康复的长公主殿下要是在那处又着了凉扭了脚，最后要忙得上天的还不是他这个管家。
容决一回府便听管家说了画像的事情，他匆匆赶至书房时，发现薛嘉禾正坐在他平时的椅子上，画像全然打开摊在他的书桌上，画中人同薛嘉禾七分相似的容貌展露无疑。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道，“这是我的画。”

第11章
薛嘉禾闻言抬起了脸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进了容决的眼底，“我知道这是摄政王殿下的画，因此我才在你的地方等你。”
容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画卷从薛嘉禾面前抽走，“这画也并与你无关。”
薛嘉禾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上了一步，几乎就像是早就料到了容决的动作似的，她按住了那幅画，细白的手指就按在画中女子的脸旁。
她轻声细语、听起来非常好脾气地问，“画中人和我这般相似，摄政王殿下也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当做看不出来吗？”
画中的女子和薛嘉禾几乎近似到了乍一眼看过去时都分不清的程度。
就连薛嘉禾自己看画像时都恍惚了一会儿，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
“偷画的下人还暗自猜测，这是不是就是传闻中摄政王殿下的红颜知己。”薛嘉禾道，“他们这么一说，我不免好奇就多看了一眼……真是凑了个巧。我认为，摄政王殿下绝对欠我一个解释。”
“画里的人不是你，更不是我的什么红颜知己。”容决冷着脸试图吓住薛嘉禾。
但薛嘉禾全然不为所动。她用手指稳稳地按着画卷站了起来，虽然矮了容决一头但却理直气壮、毫不输阵地撞进了容决眼底，“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什么红颜知己的替身，也知道画里的人不是我，但那不代表我认不出这画的是谁，摄政王殿下。”
容决盯着她没说话，两人四目对视，像要用视线厮杀出个胜负。
“我一场大病后许多事情不记得了。”薛嘉禾接着说，“但我母亲那时年轻的相貌，我还是记得一清二楚的——摄政王殿下为何在书房中藏匿了一幅我已逝母亲的画像？”
“这是我的画。”容决再度强调，他扣住薛嘉禾的手腕抬起，另一手将画卷从她手底下迅速抽走，草草卷起后放到了一旁，“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母亲的后事还是我看着操办的，竟不知道她留下这样一件遗物。”薛嘉禾针锋相对。
“不是她的真正死亡，是她假死的那一次。”
容决突然出口的话叫薛嘉禾微微睁大了双眼，她不自觉地前倾身体盯着容决，“什么意思？”
“先帝没告诉你，是因为他不敢。”容决冷硬道，“你以为你母亲怀了先帝的孩子后为什么要跑？”
“她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怕定亲的夫家——”
“她早就成婚了。”容决打断了薛嘉禾的话，他几乎是刻意不想留给薛嘉禾思考的时间一般，一股脑地将事实倒了出来，“先帝爱慕她多年求而不得，她夫君一过世便想尽办法强占了她，这才是她假死逃离汴京城，在涧西隐姓埋名的原因！”
薛嘉禾是屏着一口气将容决这段话听完的。等到他停下来，她才轻轻将那口气呼了出来。
她脑中迅速地翻过仍旧记得住的所有陈年往事，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如果母亲对她说了谎，如果容决说的是真的，真相一定曾经在什么时候从她眼前闪现过。
例如，总是愁眉不展的母亲望着汴京方向时的悲戚神情；又或者是母亲总在某个日子做好饭买纸元宝去给人上坟；再或者，为什么母亲一直不愿意亲近她……
薛嘉禾闭了闭眼，将繁杂的思绪按下，“她是你的什么人？”
容决沉默着并未开口。
薛嘉禾轻轻笑了，她甚至略显悠然地抚了抚自己耳畔的鬓发，“你都说了这么多了，还差这一两句吗？既然她的画像被放在你的书房里，必然和你关系不浅——怎么，你心中爱慕的人是我母亲，才看在她的份上没让人暗中弄死我？”
容决眯着眼睛盯她半晌，直到薛嘉禾的浑身又冰冷起来，他才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道，“她的夫婿姓容。”
薛嘉禾不由得笑了起来，她将自己的手腕从容决手中抽了出来，“我母亲是你的嫂嫂？”
“……他们夫妇照顾我良多，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不会伤害你，这也是先帝将你嫁给我的原因之一。”
“我终于明白了。”薛嘉禾摇了摇头，她像是觉得有些冷地抚了抚自己的手臂，而后如同第一次见到容决那样地端详他的面孔，“原来我同你的孽缘那么早便开始了。”
“若是先帝不将你找回来，你我根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薛嘉禾只是用力摇头，无穷无尽的冷意卷了上来，喉咙痒得出奇，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也没能将其压制下去。
世事当真好笑。
难怪容决一直对她不假辞色，但又让管家照看着她的病情种种，原来是母亲的熟人，他是为了报恩。
“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摄政王府能让你平平安安留一辈子。”
“我不打算留那么久，摄政王殿下。”薛嘉禾压低声音道，“等陛下能——”
一阵血腥气从喉咙里涌了上来，薛嘉禾下意识打住话头，用力将这口鲜血给咽了下去，面上涌现两团病态的红晕。
“陛下亲政不亲政，在我的掌握之下。”容决不悦，“你想离开，那也是……薛嘉禾？”
薛嘉禾紧闭双唇看了容决一眼，一言不发地绕开桌子和他往外走去，但发觉不对的容决上前一步就拽住了薛嘉禾手腕，往她脉搏一捏便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往她背心拍了一下。
薛嘉禾应声弯腰吐出一口压抑了半晌的鲜血，顿时口中满是鲜血的甜腥味。
“你——”容决脸上浮现怒容，但看着薛嘉禾染血的嘴唇到底没能说下去，单手将她扛起便大步往外走去。
就守在书房外的管家被吓了一跳，反应极快道，“我这就去太医院！”
“我没事。”薛嘉禾一口血吐出去，反倒觉得胸口苦闷轻松了不少，她抗拒地抵着容决的肩膀，肚子被他肩头顶得作呕，“放我下来。”
容决一言不发地在她后腰不知道什么地方按了一下，薛嘉禾就闷哼一声软下了腰去，也不知道究竟被戳了哪个穴位。
等一路进了西棠院，容决才将薛嘉禾放到床上。
他站直身子盯了薛嘉禾两眼，抱着手臂往床旁边一站，高大的身影将下床的路线都给堵住了。
薛嘉禾和容决对峙了不过两息时间便主动妥协，她不知怎么的冷得牙齿都在打架，没工夫和容决大眼瞪小眼，往床里面一缩，将被子盖在了身上。
“……冷？”容决问。
薛嘉禾裹紧被子不想搭理他的话。
盛夏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洒进屋子铺了一地，方才从书房走到西棠院的容决更是觉得空气发烫，可眼前实打实地发着抖的薛嘉禾却像是活在另一个季节里。
容决迟疑了不过一瞬便上前半步，强硬地将薛嘉禾的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
她的手落在他手心里，几乎就像是一块冰。
若不是薛嘉禾还睁着眼睛看着他，容决恐怕会将这当成就是一具尸体。
他皱着眉将薛嘉禾按回床上躺着，扯起被子将她脖子以下都盖上——十分不熟练地差点将她的口鼻全部遮住——而后才神情十分凝重地双手交叠着紧握住了薛嘉禾的手。
而对此时的薛嘉禾来说，容决烫得就像个打铁的熔炉，叫她的手都痛了起来。
薛嘉禾哆哆嗦嗦地将手往外抽，但力气哪里比得过容决，男人只要半蹲在那里纹丝不动便能抵抗她微不足道的全部力气了。
“别动。”容决轻斥，“你需要取暖。”
薛嘉禾扯了扯嘴角，脸上看不出喜怒，“摄政王殿下若是觉得冷，难道会一头将自己投入火堆里吗？”
这比方打得容决不悦地皱起了眉，但看在薛嘉禾刚刚吐了血的份上，他自觉十分耐心地不予计较，沉默地将她冰凉的手焐在掌心里，一点点将热度传了过去。
薛嘉禾被熨得昏昏欲睡，等萧御医匆匆赶来时已经真的睡了过去，萧御医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连连叹息后，在床边反复踱步苦思冥想，似乎陷入了难题。
容决握着薛嘉禾的手冷眼旁观，在萧御医一次转向他的时候倏地开口，“她得的病，我至今还不曾听说过叫什么。你留下的药方，也多像是补养身体，而非治愈疾病。”
萧御医从沉思中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容决一眼，老者沉重的眼神几乎像是一种无言的指责，叫容决恍惚都觉得薛嘉禾的旧疾仿佛是该怪到他身上的了。
可薛嘉禾的病已跟了她许多年，而容决第一次见薛嘉禾，也不过是两年之前，她刚回宫的时候。
那时的薛嘉禾又瘦又黑，手臂细得容决觉得他一碰就能断，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像她母亲的。
……直到现在，薛嘉禾也只有一张脸是随了她母亲的，其余什么也不像，性格简直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长公主殿下并没有得病。”萧御医慢慢地说道，“她得的是心病。”
容决握着薛嘉禾的手猛然一紧。

第12章
薛嘉禾又做了个熟悉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又落入了水中，极寒的河水中像是有一只手紧紧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拉扯，她使劲地挥舞着手臂也无法挣脱那股吸力，胸腔中的空气逐渐告罄，她的意识也在冰冷的河流里渐渐模糊。
自从落水那年开始，她每到病时就会梦见这些过去的事情。
高热时冷得打寒战的感觉实在是同落入冬日湍急河流当中太像了，每每都像将薛嘉禾带回了落水的那一年。
那时，一直和薛嘉禾隐居在乡间的母亲突然说有急事要办，语焉不详地将薛嘉禾留下后匆匆离开村庄，那之后便再没有回来。
薛嘉禾是靠村里的好心人接济才能长大的，她不知道母亲将她抛下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母亲为何在那之后没有再回来。
她成了村庄里唯一的孤儿，本就容易被人指指点点、没有男人的一家子只剩下了薛嘉禾一个人，自然会引起更多的非议。
村里的成年人也罢了，最多说些难听的话；可那些从未去过学堂、也疏于管教的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将大人所说的话当作事实，理所当然地凭借流言蜚语去伤害他人。
薛嘉禾就是被那些孩子硬生生推进了水里的。
如果不是命大，村里正好有人路过，不会水的薛嘉禾早就将命丢在了那年冬天冰冷的河水里。
自那以后薛嘉禾便十分怕水，唯独一次靠近河边，还是为了将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小将军从河里捞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落水之后落了什么毛病，薛嘉禾几年后就开始规律地每年一场大病，毫无预兆，无药可救，过个把月熬过去便消失不见。
可这个梦，薛嘉禾做了太多次，熟悉到她甚至都不觉得恐惧、不想反抗，到后来只静静地任由自己往为止的黑暗深处沉陷下去，好像这样就什么都不用再理会了。
有时，她沉着沉着，半路就会突然醒过来了；有时，这个梦境就像是没有尽头似的，直到薛嘉禾失去意识为止。
而这次的梦却两者都不是。
薛嘉禾看见有人从河面上方向她游了过来，而后伸手毫不犹豫抓住她，掉头带她往上游去。
她在他手里轻得就像是一根羽毛，两人轻而易举便浮出水面，见到了阳光。
薛嘉禾从铺天盖地的水花里瞥见救起她的人眉上一道明显的伤痕，下意识开口喊道，“是你——”
手上传来一股明显的拖拽力道，薛嘉禾倏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睛见到的便是容决的脸。
“是谁？”容决盯着她问。
薛嘉禾抿唇抽手，“不是你。”
她还当容决这一次也会和她较劲，没想到容决稍一迟疑居然就放开了手，叫薛嘉禾诧异地多看了他一眼，“摄政王殿下，我母亲是你的嫂嫂，但我跟你和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不必照顾我这么多。”
如果一切真如容决所说，先帝夺人所爱、还间接害死薛嘉禾的母亲，那容决对先帝的恨就完全说得过去了。
而曾经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匆匆离开的薛嘉禾，此刻也想起了被她忽略的往事。
母亲匆匆离开的前一天，村里路过了徒步行商的小贩，他们说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薛嘉禾母亲听完立刻就变了脸色。
容家是在那一年倒的，抄家。
只是薛嘉禾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母亲居然是容家的夫人。
……难怪她刚回汴京城时，有些人看她的眼神格外怪异。想来她这身世，就算比起私生子来也算不上台面，难怪被封“绥靖”这个封号时满朝文武也没几个反对的。
她揉着自己的手腕，忍不住想问问容决在容家倒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目光扫过容决生人勿近的面孔，还是咽了回去。
何必扒别人的伤疤。
“殿下。”绿盈轻声在不远处问道，“您想用些什么吗？”
“不必。”薛嘉禾摇摇头，诧异地发现窗外竟已经是夕阳西斜一片橙红色，“我睡了多久？”
“半日，”容决的视线钉死在薛嘉禾身上，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送粥来，我看着殿下服药。”
绿盈小心地看了眼薛嘉禾，见她无所谓地摆摆手，便应了声是离开。
“我见摄政王殿下还在这里，以为时间才过没多久。”薛嘉禾撑着床榻移动靠到床头，她抬脸望着床边男人道，“……王爷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你吐的血还留在我书房里。”那副病入膏肓的架势叫他根本不敢走开太远。
薛嘉禾想了想，“我从长公主府喊人过来替摄政王殿下打扫干净？”
容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又重了几分。
于是薛嘉禾又换个方向想了想，而后道，“若是担心我莫名其妙丢了自己的性命，从而对不起我母亲的在天之灵，那也大可不必。我母亲自小便不喜欢我，你照顾不照顾我，她大约都是不在意的。”
说起自己童年并不明亮的经历，她的神情也仍然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家里的事一般。
可同样幼年就失去双亲的容决知道，这绝不是能带笑说出口的话。
“……若不是为了保全你，她何必假死离开汴京城？”
薛嘉禾笑了，她十分认真地垂下眼睫思忖片刻，才道，“那大概是我作为女儿，打从有记忆开始便叫她失望无比吧。”
母亲从来不喜欢她，仿佛多看一眼她的面孔就会引起不堪回首的记忆。
母亲大约曾经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薛嘉禾是知道的——她母亲做起家务农活来实在是太糟糕了，赚来的钱想要养活三张嘴等同于是天方夜谭。
等到薛嘉禾的弟弟病逝，也仍旧是两人缩衣节食地过。
母亲秀美的面容逐渐凋零，她就像是被从青瓷花瓶里取出扔到一旁的名贵鲜花，很快就失去了全部的养分，奄奄一息。
更何况，她带着逃到乡下的一双子女，甚至不是她想要生下的孩子，而是被人强暴后怀上的。
薛嘉禾心想，母亲大概是有理由厌恶她的。
容决这辈子长这么大，什么都做过，就是没安慰过任何人一句软话。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大约应该说句什么好听的来让薛嘉禾觉得好受些，但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薛嘉禾很快抬起眼来，道，“她还有别的孩子吗？她喜欢的孩子？”
“没有。”这问题容决倒是能回答，“容家除了我，全都死了。”
薛嘉禾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曾经有？”
“……”容决动了动手指，没想好是不是该直白地将答案告诉薛嘉禾，他恍惚间直觉地知道那是一个此刻不该说出口的答案。
但薛嘉禾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她垂眼笑了笑，道，“难怪。”
这已经不是容决今天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难怪”这两个字了。她好似从他的身份里突然就知道了许多事情，整个人身上的生机更加缥缈起来，看着甚至像具行尸走肉。
容决见过这样的人，多是已经不想活下去了的。
他拧眉正要开口，绿盈去而复返，手中盘子上端着一小碗粥和另一碗黑漆漆的药。
容决伸手端起药碗，手指贴在外侧试了试温度。
药汁腥苦的味道直直冲入他的鼻子里，哪怕不尝一口，容决也知道这药进到嘴里之后会是什么感觉——和生吃一口虫子的口感恐怕相去无几。
萧御医就给薛嘉禾开这种药？
容决皱眉要将碗放回去，薛嘉禾诧异地喊住他，“摄政王殿下拿着我的药做什么去？”她不等容决说话，探出身子从他面前将药碗拿走，眉毛也不动一下地仰头几口就喝完了。
将碗还给绿盈时，薛嘉禾察觉容决仍然在用凶狠异常的眼神瞪着自己，不由得一怔，“究竟怎么了？”
“……好好静养。”容决迅速移开目光，终于转身离开了西棠院，薛嘉禾那好似无论受到什么苦难挫折都会眼睛不眨咽下肚子去的臭脾气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也不知道跟着温温柔柔说话都不会大声的容夫人一起，是怎么养成了这个比石头还硬的模样？
又是难怪又原来如此的，薛嘉禾到底在知道他身份的时间明白了什么东西？
容决回了书房，冷冷瞪了地上薛嘉禾呕出的那口鲜血许久，脑中又回想起了萧御医离开前说的话。
“心病只有心药能医，”听过两人在书房里关于画像的争执由来后，早就知道一切内情的老御医用一种气呼呼的语调说道，“可惜殿下或许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为什么？”
老御医又不怕死地怒瞪容决，“因为殿下偏偏嫁的人是你！”
容决记得当时自己冷笑着回道，“这是先帝的遗诏。”
而现在，他只是无比烦躁地盯着地上的血迹，想从中找出一点线索来——薛嘉禾的心病，凭什么就跟他有关系了？

第13章
萧御医是唯一在太医院和摄政王府之间来回跑的人，幼帝倒是想多派几个人一起去，却被萧御医和薛嘉禾一起拒绝了。
前者振振有词说他才是最了解薛嘉禾病况的，后者则说这次病得并不严重不必大动干戈。
而真正的理由不过就是一个：薛嘉禾已经不是处子之身，此事又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他让我安安稳稳住在摄政王府中，不过就是因为我母亲曾对他有恩。他向来觉得先帝将我嫁给他是为了控制他，若真知道了那一晚的事情，定然更加心有芥蒂。”
萧御医长长叹气，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和王爷是夫妻，做了夫妻间该做的事情才是正常的。”
薛嘉禾扬眉没有说话，慢慢地将袖子卷了下去，才双手交叠道，“在我和容决之间，这就是不正常的。”
她和容决又不是真的夫妻。
“殿下难道真能瞒住摄政王一辈子吗？”萧御医问。
“我不必瞒他一辈子，”薛嘉禾平淡地说，“我又不会在摄政王府一辈子。等陛下亲政，我就回我长大的地方去过完剩下的一辈子。”
“那摄政王他——”
“摄政王殿下大概比我还迫不及待等着那个时候的来临。”
“殿下当年落下病根的事……也不准备同摄政王说吗？”
“那并不是他的错，他也不必知道。”薛嘉禾抬手打断了萧御医的话，“绿盈，代我送萧大人一程。”
绿盈低声应是，侧身道，“萧大人，请。”
萧御医提着药箱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道，“殿下，尽管您此刻被困在汴京城中，但只要换个活法，也仍旧能活得很高兴快活的。”
薛嘉禾闻言只是看了看他，而后道，“人快不快活都是一样过的，世上过得比我惨的人比比皆是。”
萧御医语塞，只得从绿盈身边走了出去，和绿盈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叹息。
薛嘉禾两年前才被接到汴京城，关于她十五岁前的事情，就连先帝知道的都只是只言片语。
可只从那些往事的碎片当中，也能窥得薛嘉禾的过往——孤女寡母两个人躲在小村庄里，衣食住行样样都是问题，容夫人还在薛嘉禾七岁不到时就抛下她匆匆离开，此后再也没有回来，她几乎是一个人在田野乡间长大的。
而后即便一身病弱，也还是接下先帝的遗诏嫁给容决当了一枚棋子。
容决或许看在容夫人的面子上保住薛嘉禾的性命无忧，也会顾虑到薛嘉禾而不选择造反，可感情却是勉强不来的。
薛嘉禾作为女人的一辈子，或许就要毁在摄政王府里了。
想到此处，萧御医不知道第几次叹息，他低低地问身旁绿盈，“你说，等到陛下亲政以后，殿下是不是真的能离开汴京去过她想要的日子？”
绿盈垂着脸轻轻摇头，她的嘴唇几乎都没动弹，细若蚊吟的字句从齿间飘出，“只要殿下开心就好了。”
萧御医沉吟片刻，一脸沉痛，“我怕就怕在，摄政王那时不肯让殿下离开。”
因着仍在摄政王府内，即便容决今日外出、身旁又没有别的人影，两人交谈的音量仍然极低，只有彼此能勉强听得清楚。
说话时正靠近了门口，绿盈停住脚步，正要接话，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冷下脸来往外头看了一眼。
萧御医反倒小孩心性地快步往外走去，嘴里道，“什么人胆子大到在摄政王府前闹事？我看看我看看……”
绿盈阻拦不及，想了想后也跟了上去。
摄政王府里里外外的事情自然是都不用薛嘉禾和她手下的人操心的，当绿盈和萧御医走出门外的时候，外头制造出混乱的人已经被护卫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面孔贴在地上都被挤得变了形。
萧御医眼看没得热闹看，扫兴地和绿盈点了个头便背着药箱离去。
绿盈正要走，去正好听见地上那人张嘴喊道，“我是从前容府的下人，你们告诉王爷，他一定会见——”
绿盈猛地回过头去，却见护卫已经直接将那人打晕了过去，后头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完。
可他已经将自己的身份表露无疑了。
这是从前容府的下人，那他或许也知道关于薛嘉禾母亲的事情。
绿盈匆匆回到西棠院，将方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薛嘉禾。
正在拿柳叶编小船的薛嘉禾听了个全，她将手中简单的小船往桌上一放，捡起第二片柳叶的时候眼睛也没抬，只道，“容府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殿下的生母……”绿盈开了个头，见薛嘉禾兴致缺缺的模样，没敢继续说下去，低头沉默地帮她整理起堆了小半个桌面的柳叶船来。
薛嘉禾是真不想知道关于已经覆灭的容府的任何事情——母亲曾经嫁过容府这事她都是才刚刚知道，母亲既然不曾说过，她又何必再去庸人自扰。
等将最后一片柳叶拈起的时候，薛嘉禾才慢慢地道，“容决听了大约会高兴吧。”
容府被抄家时，下人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那些都去了外地，留在汴京城里的寥寥无几，更不谈已经十年过去，知道容决身份的人就更少了。
如今却有个人自称是容府当年的下人直接找上了摄政王府的门，这人要么是个不要命的，要么就是个真有把握能在容决身上得到好处的。
不过薛嘉禾自觉这一切和她都没什么关系，她和那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寄人篱下，谁还能比谁高贵。
容决回府时，管家已将登门之人的身份查了个清楚，简单明了地汇报，“此人是当年容府中的库房管事之一，他父亲是当时的大管家之一，姓秦的。”
容决想了想便回忆起来了见过不少次的容府秦管家，他点点头，脸上并无惊喜之色，“他想要什么？”
“说是穷困潦倒，想求个活计。”管家话锋一转，“此人身上欠了不少赌债，恐怕是来避风头的。”
容决脚步顿了顿，“薛嘉禾呢？”
“长公主殿下今日并未出过西棠院，萧御医来看诊过，离开时面色平缓，也没有改方子，殿下的病情应当不要紧。”
容决这才嗯了一声，面色稍缓，“去看看姓秦的。”
即便真是容府当年的下人，时隔十年登门，也不大可能真是来找他叙旧的。
秦毅有些焦躁地在摄政王府的客房中来回踱步转着圈，想到赌坊打手讨债时险些将他的手指切了下来的那一幕，他还是害怕得浑身发抖两股战战。
他的亲人早都知道他是个烂赌鬼，谁都不肯再借给他钱，不论他再怎么保证以后会洗心革面，也没人愿意见他。
为了小命，秦毅思来想去，还是直接找上了摄政王府。
“摄政王曾经受了容府的恩惠，父亲也照顾过他，算是有半个恩情在身上，他如今占据大半江山，皇帝都要在他面前低头，给我些钱还赌债总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他嘟嘟囔囔地对自己说着，又抹了一把额头上急出的汗。
若是摄政王连这点小忙也不肯帮，他就……
秦毅想到一半，房间的门就被从外面给推开了。他悚然回头，见到是摄政王府笑面虎的管家推的门，后头则是个高大的身影。
秦毅一愣，而后心中狂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草民见过王爷！”
容决扫了一眼这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前容府下人，“我和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
没想到容决已经查清了就自己的身份，秦毅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甫一对视就吓得又将脑袋就低了下去，磕磕巴巴地应道，“是……是，小人的父亲就是曾经容府里的秦管家。”
“你想要钱？”
“是……不是！”秦毅猛地反应过来，他磕着头道，“小人如今已经洗心革面，只想求王爷能想办法给小人个差事，自己赚钱还上赌债！”
“你欠赌坊三百两银子，做多久才能还得清？”管家慢悠悠笑眯眯地插话。
“这……”秦毅转了转眼睛，灵活地回答，“只要小人脚踏实地赚钱，总有一天还得清的！”
容决见过许多赌鬼醉鬼，他知道这几乎是戒不了的，眼前这人更是叫他看一眼就知道没有那种毅力。
但秦管家确实曾经是容府的忠仆，几百两银子对如今的容决来说也是小钱，便当是还了当年的恩情。
听容决许久没有开口，秦毅心中慌张起来，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再度开口道，“父亲仍在世时，小人常听父亲说起容大爷和容大夫人的事情，说他们是这世上难得的善心主子，一定是……”
他的话压根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一道冰冷得像是利刃的目光刺穿了他的身体。
即便没有抬脸看见容决的表情，秦毅也知道自己大概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双手抖得快要连身体也支撑不住了，用力磕了两个头，连声求饶，“王爷饶命，小人所说，都是从父亲口中听说的，绝没有一言半语是编的！”
“他们夫妇心善，不是你拿来骗钱的幌子。”容决冷冷道。
“是是是！”秦毅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是小人多嘴了！”
他连抽了自己三下，才用眼角余光看见容决举步离开，长长舒了口气，险些瘫软在地上。
——难怪人人都说，摄政王天生反骨，就是个造反的料……
“赌债的事情，我这几日去替你摆平了，再送你离开汴京城。”管家的声音冷不丁在旁响起，“但若还有下一回，赌坊找上你之前，我先派人将你料理干净，省得你再来摄政王府磕头求救。”
秦毅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一眼管家笑眯眯的面庞，低头讷讷地应了是。
等管家举步要走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喊道，“小人还有一件事想告诉王爷！”
管家回头看了过来。
秦毅口中的话打了个结巴，想到钱还没到手，他讪讪地改了口，“等小人离开时，再说给王爷听。”

第14章
听说摄政王府里收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薛嘉禾一开始也没有当回事——容决在他的府里想安置谁都行，她懒得插手，也没有插手的必要。
别说收留了一个从前容府的下人，哪怕容决新纳了美妾，薛嘉禾也无所谓。
可这问题就在于，薛嘉禾没当回事，秦毅却动起了歪脑筋。
秦毅曾经在容府里干过活，自然也听说过容大爷死后先帝和容夫人的那些事，猜到现在正在摄政王府中的薛嘉禾身份几何也不过就是多动动脑筋的事情。
虽然摄政王府的管家已经开口承诺会帮他摆平赌债，但稍微从如今地位尊贵的长公主那里再要些黄白之物，当做在摄政王府的额外战利品，岂不是更好？
秦毅在摄政王府住了一个晚上，夜间绞尽脑汁地将容大夫人当年的事情一点一滴想起来记住，第二日瞅了隔空就偷偷溜出自己的房间去找下人打听绥靖长公主的事情了。
也偏巧是秦毅晚来了几天，摄政王府上上下下的仆人都刚刚被管家敲打过，知道不能乱嚼舌根说不该长公主听到的事情，背后议论薛嘉禾更是嫌命太长，因而一个个听见了秦毅拐弯抹角的问题之后跑得一个赛一个的快。
秦毅问了三个人便不敢问了，觉得这摄政王府里的下人都有些神神道道，又怕自己私底下去找薛嘉禾的事情被管家和容决知道，赌债没摆脱，又被扔出了摄政王府就不好了。
秦毅留心第四次直接抓住了个看起来十分憨厚的粗使婆子，就只装模作样地说自己受摄政王的命令要去一趟西棠院，但昨日才到不认识路云云，几句巧言令色居然骗得粗使婆子信了他的话，仔细地给他说了去西棠院的路。
秦毅心中得意，摆摆手让粗使婆子走开，快步走向了西棠院的方向。
等他离开，粗使婆子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快步走了一段距离，抓住另一个下人问道，“管家在哪里？我有事要禀报！”
秦毅丝毫不知自己的拙劣演技早就暴露，他沿着那婆子说的方向去了西棠院，见到那座比别人家宅子还大的单个院落时不由得露出了艳羡的眼神。
容决和薛嘉禾不过是命好罢了，便能年纪轻轻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他秦毅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命！
左右他也不害命，只是谋点小财，顺便还能救自己的小命，这对容决和薛嘉禾来说，也算是救人性命胜造七级浮屠了吧？
这样想着，秦毅敛起了脸上的表情，恭恭敬敬小步往西棠院里走去，没几步就看见了一个窈窕身影，立刻上前拱手道，“这位妹妹，小人名叫秦毅，是来拜见长公主殿下的。”
薛嘉禾正喝参茶，听见秦毅来访的消息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不是昨日来投奔容决的前容府下人吗？”
绿盈点点头，道，“既是曾经容府的下人，或许是……知道些什么往事，想来告诉殿下您的？”
“母亲的往事？”薛嘉禾边摇头边笑，“这话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就算先帝是真对她母亲——容大夫人做了那些巧取豪夺的事情，先帝毕竟是先帝，他的艳史不是谁都有资格挂在嘴边讨论的。
满朝文武中知道薛嘉禾身份的尚且缄默不语，又更何况秦毅只是一个小角色？
“那……我打发他走？”绿盈请示。
薛嘉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去见见他。”
她才刚刚知道母亲的身份，觉得那恍惚就是另外一个人。
会不会别人口中的容大夫人，本身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薛嘉禾遏制不住好奇，披了外衣便到外屋见了秦毅。
秦毅已经坐立不安地等了半晌，听见脚步声出来，心中才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怎么给长公主行礼，胡乱掀了掀袍子就五体投体地跪到了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呼道，“小人见过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吉祥安康！”
“不用这些客套话了。”一个极其年轻的声音道，“告诉我你的来意。”
秦毅听这声音顿时觉得对方果然只是个胸无城府的小姑娘，稍稍抬起了些头，唏嘘道，“小人……小人曾经在汴京的容府中做过事，有件东西想要呈给长公主殿下过目。”
薛嘉禾缓缓坐下，居高临下望着秦毅，朝绿盈抬了抬手。
绿盈立刻会意上前，将秦毅从怀中掏出的布块接了过来。
“这是什么？”
“长公主殿下打开便知道了。”秦毅道。
绿盈不敢懈怠，在秦毅身边打开了布头，见到里面的东西之后，才有些讶异地快步走回薛嘉禾身畔，将被软布裹住的半个羊脂白玉镯子给薛嘉禾看了。
薛嘉禾见这些天花乱坠的首饰也才两年出头的功夫，在她眼里这最多就是个白色的镯子，看着细细的，只有身材匀称的女子才能戴得上，只是碎成这样，恐怕想要修复也难了。
秦毅见薛嘉禾半晌没反应，有些焦急，想了想小声道，“这是小人从容府中带出来的东西，是……容大夫人曾经的首饰。”
薛嘉禾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她母亲的东西……
她慢慢伸出手去，像是怕将这镯子碰得更碎似的，只用柔软的指尖轻轻碰了它一下，而后才道，“你知道，是不是？”
秦毅听她口气软化，放下心来——果然，这位长公主是知道自己身世的。这就好办了，骗个小姑娘而已。“是，容大夫人曾经对小人和父亲照顾良多，父亲死前仍对她感恩戴德，只可惜……唉。”
“你还知道她的什么？”薛嘉禾让绿盈将断镯放到一旁，问道。
秦毅有些拿捏不准地悄悄抬头看了薛嘉禾一眼，这一眼就让他惊得险些跳了起来，倒抽一口冷气。
若不是薛嘉禾看着太过年轻，秦毅又知道容大夫人早就没了踪迹，乍见到薛嘉禾脸这一下，他还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曾经的容府里！
这对母女，相似得未免也太过分了。
薛嘉禾那和容大夫人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叫秦毅突如其来地心虚，他飞快地重新低下头去，整理了混乱的思维，断断续续说了些昨天夜间挤出来的回忆过往，都是容大夫人的好话，还刻意将容大爷从叙述中都给略了出去。
傻子也知道，薛嘉禾是皇家的长公主，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是别人的妻子，自然是不会高兴的。
秦毅讲得真真假假，不是容府的人根本听不出他的话里小半是胡编乱造的。
薛嘉禾却听得很认真，仿佛这就是她了解自己母亲的唯一通道。
“大夫人假死之后，我父亲常常叹息，说好人不长命……”秦毅渐渐通畅，正动情地说到这里，突然被薛嘉禾打断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假死？”
秦毅的叙述打了个磕巴，他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自己说着说着竟然说得太多了。
好在急中生智，秦毅飞快地找了个借口，“大夫人死讯传出的时候并没有怀孩子啊！”
薛嘉禾端详了秦毅一会儿，而后不紧不慢地道，“你来找我，不是说说我母亲的往事这么简单的，是不是？”
秦毅没敢说话，直到片刻过后，他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金银之物互相敲击的清脆声响，顿时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动的寒颤。
薛嘉禾从绿盈手中接过一枚小小的银元宝，扬手扔到了秦毅面前，淡淡道，“说，你怎么知道她是假死的？”
那银元宝嘟噜噜地一路跳到秦毅面前，顿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瞪着眼睛盯着元宝，呼吸急促起来，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容大夫人的死讯最初传出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她死了，容府还办了丧葬……但我后来又见过一次容大夫人，是在约莫十年前，容府被抄家之后！”
薛嘉禾不动声色地收紧自己的手指，面上仍然一派淡然，“胡说八道是拿不到钱的。”
“千真万确！”秦毅急切地抬起了头，“当时的容大夫人和从前已经大不相同，瘦得像是麻杆，身上全是伤，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衣服，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也认出我了！她还问我，容府的其他人去了什么地方，说她是听到容府被抄家的消息特地赶回汴京城来的！”
薛嘉禾无声地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叹息。
秦毅的话不过是再度让她确认，母亲当年在小山村里抛下她匆匆离开，确实是为了再多看容府一眼。
薛嘉禾不说话，秦毅也不敢停下来，他绞尽脑汁回忆着当年的事情，接着道，“可容大夫人到的时候，容府里的人早就已经跑完了，我就和她实话实说，然后容大夫人又说，她其实知道自己路途遥远，肯定是赶不上的，但心中有挂念的事情，所以还是千里迢迢来了。”他说到这里，记忆全部复苏，突而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小了下去，“她说，她其实回汴京城的目的是……”
“噤声。”薛嘉禾冷下声音打断了秦毅的话，她端坐在椅子上逼视着秦毅的眼睛，“这番话，你已经说给摄政王听过了吗？”
秦毅被座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突然爆发出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小人原本是打算在离开摄政王府的时候，再将当年的事情作为报答告诉王爷的！”
“很好。”薛嘉禾看了绿盈一眼，后者会意端起一整盘的元宝走向秦毅。
秦毅看着一片银光闪闪，顿时连呼吸都不畅起来——这得是多少钱啊！就算还了欠赌坊的债，也够他再挥霍好一段时间了！
薛嘉禾既然愿意买他这一次封口，定然也会买第二次、第三次，以后哪里还愁没有来钱的路子？
“你来摄政王府，左右为的就是钱财。”薛嘉禾道，“不用等摄政王给你钱了，拿了这些便立刻离开。”
秦毅倒头如蒜，“是是是，谢长公主殿下赏赐！”
“若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胡言乱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薛嘉禾又道，“下次，你连来摄政王府求救的机会都不会有，明白了吗？”
秦毅硬生生在狂喜中打了个激灵，想起了昨日容决那道将他整个身体都给冻僵的目光，不由得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今日你要对我说的话，要是你敢说给容决知道——”薛嘉禾的话才说到一半，门就被从外面给推开了，管家抵着门侧开身，容决的面孔出现在了门页的后面。

第15章
有那个被秦毅问路的粗使婆子通风报信，管家很快便知道了秦毅偷偷摸摸往西棠院去的事情，他正要亲自赶去将秦毅逮回来给个教训，就听门房来报说容决正好回府。
无巧不成书，管家立刻去迎了容决，将事三言两语就概括了出来，“大约是想从长公主殿下那儿也讨些好处，我这便去处理。”
容决却将脚下的步子改了个方向，什么也没说，穿着一身贴身的软甲便往西棠院走去。
管家只得跟快步跟在容决的身后，挠挠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对赐婚来的夫妻俩到底是算个什么事啊？
绿盈和薛嘉禾一道见秦毅，那西棠院里外就不会再有见到容决还敢造次的人，容决带着管家悄无声息到了薛嘉禾的屋子外面，即便门合着，四周静悄悄时，也还是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
管家听了一会儿秦毅的天花乱坠，眉梢抖了抖：不愧是曾经容府的下人，当年的容府日常说起来居然还真是头头是道。
他悄悄偷瞥了一眼容决不动如山的脸色，默默地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聋了又瞎了。
等薛嘉禾问到假死之事时，容决的神情终于微微一动。
他竟不知道容大夫人当年回过汴京城？涧西离汴京城如此之远，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弱女子就因为挂心容府而赶了过来，又正好同匆匆离开的他错开没见上面？
可若是十年前，当时的薛嘉禾岂不是才只有六七岁的光景……
容决才想到这里，就听见里头的薛嘉禾隐隐发怒警戒的声音。
秦毅要说出口的什么话，是薛嘉禾知道，而又不想让他知道的？
容决皱眉等了片刻，听秦毅已被薛嘉禾牢牢占了上风，再不迟疑，伸手就直接推开了门，打断了薛嘉禾说到一半的威胁。
薛嘉禾几乎在门传出响动的那瞬间就闭上了嘴，她脸上仍然是冰冷的表情，视线从容决脸上一扫而过，“虽说我住在摄政王殿下的府中，但摄政王殿下若是能进门前先敲个门就好了。”
容决没心思和她打嘴皮子仗，直截了当道，“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
秦毅面如纸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想到自己两头骗钱居然还能被撞破，此刻心中方寸大乱，一个屁也放不出来，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似的。
“摄政王殿下这是要审问我吗？”薛嘉禾笑了笑，她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道，“这是你收留的人，跑来找我要钱，你不如问他要个答案。”
秦毅心中大呼小命休矣——前一个薛嘉禾，后一个容决，哪个是他能惹得起的？
倒是容决一眼也没有多看秦毅，沉着脸喊了管家的名字，后者便悄无声息上前将秦毅捂住嘴拖了出去。
薛嘉禾握紧了拳头，却没有阻止管家的行为——她实在是没有和容决硬碰硬的权力。
容决盯了一会儿薛嘉禾已经恢复平日如常的面色，两人谁也不让谁地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容决率先移开目光，他道，“御医说过，长公主要多休养身体，府中琐事便不必多管。”
——她这几日下来看着身体倒是好多了，嘴唇面颊也终于有了血色。
萧御医开的那些又腥又臭的汤药，终归也不是毫无作用。
心病这两个字，对容决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容决自己也有放不下的事情，可若是这心事能叫人病入膏肓，容决是真信不了。
当管家将秦毅按在书房地面上的时候，容决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薛嘉禾的心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她难道自己不能想想办法解决了心病？还是她自个儿压根不知道？
秦毅手软脚软地跪都跪不住，几乎是五体投地地伏在地上颤声求饶，“王爷饶命，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脑子一时糊涂，才会……”
“容大夫人回汴京城的目的是什么？”容决收回思绪，一针见血地问，“长公主不让你说的那件事情，你已经记起来了？说说看。”
秦毅哭了起来，“王爷，长公主说了，若是我将这话说给别人听，她就会……”
“不说就是现在死。”容决冷冰冰道，“说了便是以后说不定会死，再蠢也知道怎么选。”
他在战场上见过不知道多少战俘求饶，对秦毅这雷声大雨点小的阵仗根本不看在眼里——再说了，薛嘉禾会杀人？她不过就是嘴上威胁两句，多还是从先帝身上学来的架势。
秦毅将额头磕破也没得来容决的宽容，最后只好唯唯诺诺地道，“若是小人说了，王爷能否……将小人送离汴京？”
“说。”容决的耐心即将告罄。
若不是他实在太想知道什么事情能让薛嘉禾那般紧张到变了脸色，他根本懒得多花费时间在秦毅这滩烂泥身上多耗费时间。
想到关于容决的那些传闻，秦毅根本不敢再讨价还价，结结巴巴地道，“容大夫人说，容府其他人倒也罢了，只是想看一个人是否从抄家中幸存了。”他说完，咽了口口水，小心地抬眼看向容决，“……那个人，就是王爷您。”
容决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通了一切。
容府当年有三个儿子，体弱多病的老大娶了容大夫人，两人一起照料了算是远房堂弟的容决。
等容家老大病逝之后，先帝便迫不及待地出手抢占了心悦许久的容大夫人，整个容府迫于先帝的地位，竟都装聋作哑放任这一切发生。
容大夫人对容府其他人自然是心灰意冷，她若是在容府抄家时跑来看望容家的其他人，容决自己也不相信。
可若她是挂念他是否会被抄家牵连而奔赴千里……那他就是让容大夫人抛下薛嘉禾的原因。
难怪薛嘉禾说“难怪”……
薛嘉禾在知道生母真实身份的同时就已经猜到了生母离开的原因了。
容决忍不住想，薛嘉禾那时在书房里看着他，是不是就像看着将母亲从她身边夺走的恶人一样的感觉？
“在得知您已经回了军中之后，大夫人就离开了！”秦毅发誓赌咒地说，“在那之后，小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夫人，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王爷明鉴啊！”
容决皱着眉叫了管家的名字，“把他送走，越远越好。”
管家得令上前，利索地就将秦毅再度从书房里拖了出去。
容决抵着书桌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薛嘉禾的心病只这个？觉得母亲为一个外人抛下了她？
不得其解的容决起身离开书房，遥遥往风平浪静的西棠院看了一眼，去马厩提了自己的马，出府便直奔太医院。
萧御医正在太医院里头四处翻找古籍医术，突地就听外面人来说摄政王到了太医院点名找他，不由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药童在下头小声喊道，“您快下来吧，我刚才偷偷瞧了，摄政王的脸色好生吓人，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大事”两个字触动了萧御医的神经，他飞快跳了起来去拿自己的药箱，胡子都急得抖了起来，“难道是长公主殿下的病情又反复了！”
什么病情能动用到摄政王亲自来请？
萧御医压根不敢多想，飞快地跑出了门见到容决，迈着腿从他身边飞快跑过，“下官见过王爷！咱们赶紧启程吧！”
容决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萧御医，从后头一提便将健步如飞的小老头儿给拽住了，“我有事问萧大人。”
萧御医被自己的衣服勒得又翻了个白眼，站住脚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长公主殿下无碍？”
“无碍。”容决望了周围一圈，道，“借一步说话。”
他说完，好似对太医院的每扇门都了如指掌似的，举步直接走向了其中一扇。
萧御医一看便知道那是个平日里根本没人去的书房，撇撇嘴慢吞吞跟在了容决的身后，甫一进门便听见容决开口道，“我已经知道了。”
萧御医一个激灵险些摔到门外去，好在他正背身关门，还来得及收拾脸色再回头一脸无辜茫然，“王爷说的是什么？”
“薛嘉禾的心病。”
萧御医悄悄松了口气，觉得刚才那一下，他背上都给吓出了冷汗来，“王爷知道什么了？”
容决盯着面前似乎有些心虚的小老头看了会儿，道，“她母亲十年前将她一个人留在了涧西赴往汴京，此后再也没回去。我知道容夫人是想来找我的。”
听完容决的话，萧御医动作不十分明显地撇了撇嘴，等着容决继续往下说。
然而容决就停了下来。
萧御医等了会儿，愕然抬头，“就这些？”
“剩下的，我等着萧大人告诉我。”人高马大的容决堵在萧御医面前，看起来简直有两分恃强凌弱之感，“萧大人既然一直觉得长公主的心病同我有关，也该负起责任替我解惑了。”
萧御医张了张嘴，只恨自己刚才嘴快追问了一句。看着容决一幅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的样子，他伸手挠了挠头，“若是叫长公主知道了，王爷可千万别说是从下官这儿听来的啊，下官还得给长公主看诊呢！”
容决心想说都说了，天底下哪里还有什么瞒得住的事情，敷衍地嗯了一声。
萧御医这才慢吞吞道，“孤女寡母两个人讨生活，王爷觉得外人怎么看？”
容决一脸阴鸷，显然没有接萧御医话茬的意思。
萧御医摸了摸鼻子，继续说下去，“外人自然看不起她们，暗中说闲话，明面上又挤兑她们了。等做母亲的突然离开，只剩下一个年幼女儿的时候，王爷又觉得又发生什么事情？”
容决看着卖关子的萧御医，威胁地将手搭在了自己的佩剑上。
萧御医：“……”呸，这个狗脾气！“落单的长公主那时叫人扔进了河里，险些丢了性命，好容易才叫好心人救回来，此后不久便每年在落水那个月附近生一场大病——若是长公主的生母当时还在她身旁，兴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若是下官，恐怕知道缘由后也会记恨罪魁祸首的，王爷觉得呢？”

第16章
容决和管家带着秦毅离开之后，薛嘉禾也没了继续喝参茶的兴致。
秦毅在十年前见过她母亲，肯定是知道当年事情的。若是叫容决知道了……
薛嘉禾从未想过要当容决心目中的弱者。若是要用同情来控制容决，她早在容决回来那一天就会这么做了。
她闷闷不乐到了晚饭时候，绿盈担忧地上来请示道，“殿下，今日也不用饭？”
薛嘉禾回过神来，不悦道，“吃，为什么不吃？把摄政王府里最贵的食物都给我拿来。”先吃亏容决一顿解气是正经！
绿盈去是去了，回来的时候，除了带着吃食，身旁还跟了一个容决，小声道，“殿下，王爷说来同您一起用饭。”
薛嘉禾将视线从绿盈手中端着的鸡腿上艰难地移开，扫了一眼容决，细声慢语，“摄政王殿下好兴致，还抽空装作普通夫妇似的来和我一道用饭。可惜了，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容决偏头看看那简直过于丰盛的晚饭，又忆起管家说薛嘉禾前段时间苦夏什么也吃不进，心想你吃得完个鸟。
他没和薛嘉禾打嘴皮子架，直接就在薛嘉禾旁边坐下了，做了个手势叫下人们将饭菜放在桌上。
绿盈弯腰将鸡腿放到了离薛嘉禾极近的地方，这一盘实在朴素得有点过头的红烩鸡腿混在山珍海味里显得无比地寒酸。
容决自然是第一时间注意到绿盈的动作和那盘子鸡腿，他看了看薛嘉禾，见她视线控制不住地往鸡腿上扫了两眼，有些好笑：堂堂长公主，就喜欢吃这些东西。
也对，她幼时和他一样过的是苦日子。
容决拿起筷子，假装自己没有发现鸡腿的异常，“吃吧。”
尽管他已经努力软化了语气，但这两个字听来还是和命令似的，薛嘉禾顿了顿才跟着拿起了筷子，细嚼慢咽地吃起绿盈布到自己碗里的菜来。
有容决在场，薛嘉禾自然端着长公主的架子，吃得贵气十足，一小块肉片都得在嘴里咬上十几口才算完，满桌珍馐只能看赶不及吃，简直是越吃越饿。
容决坐在对面边吃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薛嘉禾。
薛嘉禾落水虽然算不到他头上，甚至他直到今日才知道此事，可容决不知为何总觉得有那么一丝心虚。
容家老大和容夫人当年生不出孩子，照料起当时的容决，简直将他当成了儿子在养。即便他们后来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子，也不曾忽视过容决。
虽说年纪对不太上，容决也将兄长和长嫂当成养育之恩的长辈对待，谁知容家老大走了以后，先帝居然在去容府时强占了容大夫人，这是谁也没能想到的。
容大夫人假死离开汴京城，是在她的儿子病死之后没几日的时候，那时人人都说，她是因为受不了夫君儿子接连离开的打击，所以自己也跟着去了。
容决信以为真，心中恨上了先帝。
可直到薛嘉禾两年前被接回汴京城，容决才知道，容大夫人根本没死，甚至还怀上了先帝的孩子。
容大夫人应当是不想生下薛嘉禾的，但也许是因为身为人母让她下不了手，总之，薛嘉禾出生又长大了。
即便听薛嘉禾说她母亲一直待她十分冷淡，容决也无法怪罪到容大夫人的身上去——这毕竟是一个容大夫人从未期望过的孩子。
当容大夫人将薛嘉禾一人留在涧西时，她难道未曾想过薛嘉禾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吗？
只不过对她来说，容决的安危更加重要罢了。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关心的人。
容决明知道自己不该愧疚心虚，可一想起前几日薛嘉禾病歪歪的模样便心中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如果说容大夫人没有错，薛嘉禾又有什么错呢？如果换成是容决自己，他想自己大约也会对那个令母亲狠心抛下自己的人意难平的。
容决食不知味地将菜送进嘴里，视线看似停留在菜肴上，眼角余光却谨慎地观察着薛嘉禾的一举一动。
她吃得慢吞吞，一点多余的声响也没有，丝毫看不出不想和他共处一室的不耐烦。
在宫里只待了半年，这礼仪功夫倒是学得不错。
容决想着，夹了一筷子的虾仁送到薛嘉禾面前，他顿了顿，努力缓和语气后开口道，“多吃点。”
正竭尽全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鸡腿上移走的薛嘉禾险些连筷子都给吓掉了。她看了看碗里的虾仁，又看了看对面盯着她看的容决，将这理解成了一种威胁。
若不是知道容决做不出下三滥的事情来，薛嘉禾还以为这虾仁里被下毒了。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虾仁，送到自己的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而后开口道，“摄政王殿下，这不合礼仪。”
“你躺在那椅子上懒骨头时合礼仪？”容决反问。
薛嘉禾：“……”可恨她就那一次在容决面前掉了链子，居然就被这人给当做小辫子牢牢抓住了！“我不爱吃虾仁。”
容决二话不说，将那碟子虾仁从桌上拿走，递给绿盈，“送回去。”
绿盈无法，只好放下手中布菜的碗筷，转身将其送到门外去。
薛嘉禾：“……”她好容易才没让自己渴望的视线追着虾仁而去，捏着筷子没让自己刚才的话露馅了。
容决又问，“鸡腿呢？”
薛嘉禾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盘鸡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似的。
容决看她像个小孩子似的不知道怎么撒谎，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笑意来。他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这个留着吧。”
薛嘉禾在心中松了长长的一口气，只等着容决走了，她就能用手举着鸡腿大快朵颐。
有了这个盼头，薛嘉禾也不觉得和容决同坐一席那么令人难以下咽了。她甚至还有空观察了一会儿容决的进食习惯，发现这人全然不挑食，只要是放在面前的，他都毫不犹豫地能直接送进嘴里。
真不怕人下毒。薛嘉禾心里嘀咕道。
容决尽管权倾朝野，但暗中想要他死的人到底还是不少的。
除了虾仁时两人说了几句话，此后一顿饭都用得沉默无比，直到容决都记下了好几个薛嘉禾偏爱的菜色后，薛嘉禾才突然开口道，“摄政王殿下不必如此。”
“不必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但这同你是无关的，摄政王殿下无须心怀歉疚对我百般迁就。”薛嘉禾淡淡道，“更不必特地跑来陪我用饭。”
容决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面色不虞地将筷子放下，忍了又忍怒气，“你我既然是夫妻，一道用饭也是常事。”
薛嘉禾叹了口气，“你既不愿坐在这里，就不用勉强自己，我们两个人都不自在。”
容决面无表情，“我自在得很。长公主不想见我？”
薛嘉禾用眼角余光看看自己垂涎的鸡腿，想了想还是没拂容决的面子，婉转地道，“我从未想过要从任何人身上讨来同情和怜悯。我刚回汴京时就知道，满朝文武……汴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用那样眼光看待我的太多了。”
“这不是同情和怜悯。”
“我更不要你的愧疚。”薛嘉禾抬眼直视容决的双眸，“若我想要用这操纵你，我早就想方设法将当年的事情捅给你知道，甚至在你刚回京时我也能向你示弱——我只是不想做。”
容决冷哼，说不出是反感还是恼火，“先帝赐婚不就是为了让你这么做？”
“我只要仍旧有你妻子的这个名分，就什么都够了。”薛嘉禾平静地道，“摄政王殿下不会以为我们这对假夫妻要一直做到白头偕老吧？”
容决一顿，他还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和薛嘉禾的纠缠会有多久？等幼帝成年，亲政以后？
“八年，够久了。”他冷笑着说。
薛嘉禾静静反问，“你怎知要用到八年那么久呢？”
容决不怒反笑，一股无名火在他胸口烧得五内俱焚，他却凭着一口气将异常按了下去，格外强硬地倾身逼视薛嘉禾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弟弟能不能亲政，能不能活下去，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即使容决已经将音量压低，但屋内只有三人，谁都能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绿盈在旁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惶惶担忧着喜怒不定的摄政王是不是要对薛嘉禾动手了。
薛嘉禾却丝毫不惧，她甚至不退反进，也靠近了容决的面孔三分，轻声道，“我嫁给你，你便不造反，这是说好的。”
容决倏地站了起来，险些将桌子掀得翻了过去。他居高临下怒视薛嘉禾平静淡然的面孔，从她的话语中领悟到的全是威胁逼迫。
“不造反，我也能让你弟弟当一辈子的傀儡。”容决咬着牙道，“他一辈子也下不了旨准你和离。”
薛嘉禾抬了抬眉梢，觉得容决这句威胁实在来得有些奇怪，不由得疑惑道，“……难道摄政王殿下不想同我和离？”

第17章
容决几乎能算是落荒而逃。
对着薛嘉禾满是纯然疑惑的双瞳，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掉头就离开了西棠院。
薛嘉禾望着男人气急败坏的背影，更加茫然，但也不甚在意，悄悄叫绿盈守住门，自己便拿起一个鸡腿啃了起来。
有容决在对面坐着，这一顿饭她吃得简直像在宫里时被教导嬷嬷盯着，生怕自己一举一动再做出什么不符合皇家礼仪的事情来，叫容决再度拿捏着当把柄。
先前那慢条斯理的吃法根本没让薛嘉禾吃饱，她一连吃了三个鸡腿才觉得腹中被填满，而后才有功夫思考起容决和秦毅这堆烂摊子来。
秦毅一定是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容决，就是不知道容决会如何处理秦毅。
幼年落水那档子事，薛嘉禾其实如今也不甚在意会不会传出去被别人知道了。
这个秘密原先只有先帝、萧御医等少数人知道，薛嘉禾唯一想瞒住的便是容决，如今既然容决知道了个一清二楚，再堵别人的嘴也没用。
自从她被接回汴京城的那日起，用那种同情又复杂的目光看着她的人难道还少了去了？
薛嘉禾边净手，边对绿盈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汴京。”
“殿下现在想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绿盈道，“摄政王想必不会拦着殿下的。”
“这不就是放风？”薛嘉禾失笑，“我又不是被软禁起来的，何必过得这么可怜。只巴巴求了他的许可出去一趟，回来只会对外头更加想念，不如不去的好……区区两年，我就都快忘了汴京城外头长什么样子了。”
绿盈用软布将薛嘉禾的手拭干，闻言道，“那不如今年的秋狩，殿下去求个陛下的恩典，到猎场去散散心？三年才有一次秋狩，先帝也是会带嫔妃皇子一道去的，殿下还没见过吧？”
薛嘉禾有些向往，想想又作罢，道，“我又不会骑马射箭，到了那头也是给人添乱，罢了。”
听她这么说，绿盈也不再建议，静悄悄将水盆端出了屋子，在院门口见到管家身影站在那附近，将水倒了、水盆放下，才慢吞吞移步过去打了招呼，“有事？”
管家仍旧是一张笑眯眯的脸，双眼眯成毫无攻击性的两条缝，“长公主殿下可还好？”
“摄政王可还好？”绿盈回道。
管家挠了挠头，他比容决更先察觉到府中气氛的变化，于是近日来一直想方设法和掌管西棠院里里外外的绿盈打好关系，只是对方油盐不进，显然不怎么吃他这套。
“萧大人说，殿下的病同心情也有关系，总是关在这汴京城、摄政王府里，看到的日日都是一样的东西，怎么好得起来？”绿盈道，“闻着桂花飘香，是不是快到秋狩的时候了？”
管家心领神会，“是差不多了，主子这几日就在操练京中禁军守城军，今年是陛下的第一次秋狩，务必是要办大办好的。”
容决的射术是军中一绝，既然他回了京，又是堂堂的摄政王，秋狩自然少不了他的打头。
说得不好听些，他的到场说不定比幼帝的还来得重要些。
从绿盈这儿得到了风声，管家就跑去书房找容决那头打探情况了。
管家一脚才踏进书房里，甫一抬头就见到一支搭在满弓上的箭正寒气森森地指着自己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冒出一身鸡皮疙瘩，小心翼翼地往门后挪了挪，“主子，您这箭要是松手了，这门可救不了我的脑袋。”
容决正在试弓，脸上尤带着怒气阴鸷。他稍稍偏开箭尖调试准头，“什么事？”
管家跟了容决多年，这时候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到，“除了入宫，长公主也许久不曾出过摄政王府的门了。眼瞅着秋狩快到了，主子不如带长公主一道去？”
嗖地一声，管家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脸颊被疾风刮得生疼，战战兢兢转头看去，果然见到原先被容决搭在弓上的那支箭从他耳旁飞过钉在了门页上，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个不停。
“她自己说的？”容决放下手中长弓，动作自然得看不出刚才他是一个晃神将箭脱手的。
要是在战场上，这一下走神就够他丢掉半条命了。
“这倒不是。我问了她身边女官，听是这个意思。”管家后怕地捂着自己的脖子道，“长公主不是那些大家贵女，从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从前也是养在乡间跑惯了的，突然被关在汴京城里，恐怕也是不习惯的，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容决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长弓，想起了萧御医和幼帝总是挂在嘴边的“自由”二字，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就是带薛嘉禾去个秋狩，他当然做得到。
“秋狩？”薛嘉禾讶然，“我同摄政王殿下一道去？”
容决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拎起薛嘉禾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送到嘴边。
薛嘉禾还没来得及阻止，容决已经喝了下去，而后剑眉皱到了一起。
“这是什么药？”他问。
“太医院给配的参茶，说是固本培元用的。”薛嘉禾无奈地招手叫绿盈重新送茶来，又接上了前头的话题，“我去是不是太添乱了？我一不会狩猎，二也不会骑马……”
“先帝次次都带后宫嫔妃去，你以为她们中有几人能骑马射箭？”容决不容反驳地道，“你弟弟也不会。”
这话倒是真的。
幼帝文韬武略只有前两个字的天赋，读书一点就懂，对武艺那真是一窍不通，薛嘉禾住在皇宫里时不知道见他出过多少洋相。
大抵这孩子就不是个练武的苗子，换了许多将领当老师，最后先帝自己也给放弃了。
想到这些，薛嘉禾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容决瞧出她的神情变化，心中微动：管家说得没错，她果然是想出去转转的。
虽说额外带上薛嘉禾，皇家围场的守卫和警备又要多折腾些功夫，但有他在附近，薛嘉禾无论遇见什么危机，他总归是能救得到的。
“……那我能和陛下住在一块么？”薛嘉禾在旁期盼地问道。
容决：“……”他的思绪被倏地从围场拉回了现实，沉着脸盯住薛嘉禾，“陛下是天子，你同他住一起就合礼仪了？”
薛嘉禾想想也是，于是退而求其次，“那我同太后住一起，陛下是每日要去请太后安的。”
“太后染病，不去秋狩。”容决干脆一口气将她的退路堵死，“陛下尚无后宫，太妃也没有一同前往的。”
薛嘉禾愕然，“那岂不是只有我一个姑娘家在围场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一个人住，不如就留在摄政王府里算了。”
绿盈低眉顺目在一旁听到这里，悄悄抬眼瞧了瞧容决的脸，果然见到他的神情更加冰冷了。
“我会在秋狩。”他耐着性子强调。
薛嘉禾点头，“那正好，我这几日便留在摄政王府里，摄政王殿下也不必一见到我就想起那件事来了。”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又顿时将容决刚刚燃起个苗头的怒火浇了下去。
年轻的摄政王深吸了口气，用上自己最大的耐心换了个方式解释，“你可以同我住一起，打猎时我带着你。”
薛嘉禾听到前半句顿时回想起和容决那荒唐的一晚上，眉梢眼角下意识露出几分抗拒和警戒来。
容决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皱眉，“工部已在围场建好帐篷，你同我同住一顶帐篷，但自然是分开睡的。”
薛嘉禾无意识地出了口气，由衷道，“即便如此……”
烦躁之情愈加难以克制的容决阴沉沉打断了她，“你担心我做出先帝一样的事情，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这话说得还算是隐晦了，但薛嘉禾想起那一晚上自己被容决折腾之后连着腰酸腿痛三日，还是连连摆手拒绝，“不必不必，秋狩是好男儿拼搏的好时机，我一个人格格不入的，就不去凑热闹了。”
容决捏了捏拳头，告诫自己不能对眼前这病娇娇的小姑娘扯喉咙，“其他官员也会带上自己的家眷，其中或许有你认识的。”
薛嘉禾想了想，眼睛一亮，“蓝家夫人和姑娘们有去的么？”
容决想也不想地道，“去。”
他心中咬牙切齿地想，不去也得去。他好声好气提出带薛嘉禾出去兜风，薛嘉禾转眼就毫不犹豫地给他回绝了，堂堂摄政王的面子往哪里放？
“那我也算是有个熟人。”薛嘉禾松了口气，“即便到了那里也有一同说话的，再好不过了。”
容决终于满意几分，起身前随意地问了一句，“何时认识的她们？”
薛嘉禾眨眨眼睛，“我在宫中时，是蓝大人教我四书五经的。”
正要离开的容决脚步一顿，心情顿时又跌到谷底——他竟然给忘了，薛嘉禾刚回宫时，先帝找了人教导她念书，请的正是当今帝师、对薛嘉禾照顾有加的蓝家长子，薛嘉禾怎么会不认识这一家人？

第18章
薛嘉禾想去个秋狩，容决都点头了，其他人当然也都是赞成的——除了太后。
但正在病中的太后被封锁得严严实实，连幼帝也没在她面前提起这档子事，自然是风平浪静。
正如绿盈所说，这是幼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秋狩，自然准备得是阵仗颇大，就连薛嘉禾这般足不出户的人都有所耳闻。
在被容决半强迫半诓骗地要求着一道去秋狩的薛嘉禾在当天答应下来时还没什么反应，第二日一起来才意识到：两年来，她第一次能跨过汴京城了！
皇家围场虽然冠着皇家的名字，但到底占地巨大，是坐落在汴京城郊外的，薛嘉禾还从来没去过那地方。
于是薛嘉禾后知后觉地高兴起来，翻找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竟没找到一件能在打猎时穿的劲装，全是按照她长公主的身份做好的各类华贵衣物。
绿盈在旁忍着笑道，“殿下不是不会打猎骑马？那自然只要坐着马车、在旁看着别人骑马拉弓便好了，找那些衣服做什么。”
薛嘉禾皱皱鼻子，“我也是骑过马的！我只是……要个人带着我一道骑才行。”
她一个人坐在马背上时，便顿觉手足无措无所适从，拽个马缰绳就跟拿了千斤重石似的，挥一下都费力。
从这来看，和幼帝也真是姐弟了。
“也不知陛下预备如何骑马……”薛嘉禾想到幼帝，顿时又担心起来，“他才十岁，骑马立于阵前是不是太冒险了？”
“陛下身边多的是人护着呢。”绿盈实话实说道，“倒是殿下若上了马，恐怕陛下得比您现在还担心。”
薛嘉禾忿忿转头瞪了绿盈一眼，正要回嘴，就见外头有宫人进来小声道，“殿下，蓝大人来了。”
“蓝东亭？”薛嘉禾讶然，“只他一人么？”
“是。”
薛嘉禾想了想，将手中的衣裳放到一旁，“我这便去正厅，请他稍等片刻。”
“蓝大人来，大约是为了秋狩一事。”绿盈帮着薛嘉禾收拾，口中道，“今年秋狩几乎没有女眷一同参加观礼，长公主又去了，恐怕蓝大人有些担忧。”
薛嘉禾顺了顺腰侧的禁步，道，“不是蓝东亭的姐妹和母亲会一道去么？”
绿盈的动作一顿，低声道，“殿下，其实按照秋狩的规矩，她们本来大约是不去的，但摄政王那日那般同您说了，便不去也得去了。”
薛嘉禾偏头望向她，“秋狩的什么规矩？”
“秋狩中只有四品以上官员可携带家眷，需得提前一月上报，且只能携带发妻，蓝大人尚未娶妻，理当是谁也带不得的。”
“那他昨日还……”薛嘉禾皱了皱眉，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虽说容决又罔顾规矩，但横竖受益的是她，罢了。
蓝东亭极少拜访摄政王府，薛嘉禾怕他这次来是有什么要事，没让他等太久便去了正厅，一眼便见到君子如玉的帝师身旁放着个极其显眼的大箱子，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才笑道，“帝师又给我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来？”
薛嘉禾在摄政王府这一年半几乎足不出户，唯独幼帝和蓝东亭三五不时地送东西来给她解闷，天南地北无奇不有，只有他们想不到，没有送不出。
“殿下第一次去秋狩，臣有些担心，便准备了些用得上用不上的。”蓝东亭将放在手边的手写礼单拿起，道，“别的不说，殿下连身合适的衣裳都没有吧？我母亲正好给姐妹们新做衣裳，便给长公主也做了一些，万望殿下莫要嫌弃。”
“这一箱子都是？”薛嘉禾眼睛一亮：她正愁自己没有适合去秋狩的衣服穿，蓝东亭就送上门了。
“自然不是。”蓝东亭失笑，将礼单交给了步来的绿盈，道，“还有女子用的弓箭护具以及其他一些杂物，有些是陛下和萧大人托我转交的，有些是臣母亲准备的，殿下看着挑选着用便好。”
“替我向蓝夫人问好。”薛嘉禾接过礼单看了眼，对这细致程度叹为观止——她压根没想到的驱虫香什么的都给准备在里面，去秋狩时简直不必再带其他的什么，将这箱子原样带在身边便足够了。
“臣代母亲谢过殿下了。”
“对了，”薛嘉禾将礼单放到一旁，认真道，“蓝夫人和蓝家姐妹们会一道去秋狩吗？”
“臣的两个妹妹一道前往。”
从蓝东亭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薛嘉禾看了眼绿盈，才道，“但这不合规矩，是么？”
“大庆是薛家的，有陛下格外开恩，臣带两个妹妹去见见世面也是……”
“是容决吗？”薛嘉禾轻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有没有为难陛下？”
蓝东亭停了下来，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和煦微笑的眼睛安抚地落在薛嘉禾身上，“殿下多虑了，这是陛下和臣都乐意促成的事情。殿下两年前刚到皇宫时，日日都想着出去野，见只蛐蛐儿都会追着跑出去，如今却俨然大家闺秀的模样，陛下自然是希望您多出去走走的。”
只看眼前端坐着贵气十足的薛嘉禾，谁能看得出来她两年前还是在乡间一个人过着上山采蘑菇养活自己的日子？
说到当年糗事，薛嘉禾有些赧然，“我听说秋狩的规矩不允许如此，还以为容决为了让我同意去秋狩……”
她抿着嘴唇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容决究竟为什么这么想要她和他一道去秋狩？
“是摄政王主动提出的？”蓝东亭惊讶道。
“嗯，”薛嘉禾点点头，“他说我可以同他一道去，我嫌没有认识的人说话不想去，他便说蓝夫人和蓝家姐妹都去，我才同意了。”她一说完，就见到蓝东亭的眼睫垂了垂，似乎在思考什么，又道，“没关系，若是有什么不妥的，我不去也不要紧的。”
“殿下误解臣了。”蓝东亭抬眼笑道，“臣只是有些诧异摄政王的举动。”
对薛嘉禾不闻不问冷处理的容决，竟会主动邀请薛嘉禾一同去秋狩，还想方设法给她铲除了拒绝的理由？
或许，容决对薛嘉禾，也并不是那么不在意……
是因为已逝的容夫人？
“我先前也觉得太麻烦……”薛嘉禾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安地再度确认道，“可我看容决一幅我不点头便不罢休的样子，只得应了。是不是我不该应他的？”
眼看着薛嘉禾要越想越复杂了去，蓝东亭立刻摆手，“殿下，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秋狩，您就当是去行宫别院一样避暑的就是了，不需要想得太多。即便容决心中有什么，那也不用殿下劳心劳力的。”
“那我……”
“陛下也期盼着能日日见到殿下。”
薛嘉禾叹了口气，“我去就是了。”
她何尝不想天天见到幼帝呢。虽说薛嘉禾心中清楚地知道幼帝同自己的同胞弟弟不是一个人，但心中到底也是把他当做一样的亲弟弟在疼的。
否则，先帝驾崩前，薛嘉禾也不会点头同意嫁给容决了。
“再好不过。”蓝东亭松了口气，面上再度浮现出令人舒心的笑容，“陛下这几日苦练射术，又有事务缠身，走不开身，叫我叮嘱殿下好好照顾自己，说是秋狩见面时他要好好逼问殿下身体如何的。”
薛嘉禾稍稍设想十岁的幼帝苦大仇深练武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
“殿下看着精神不错，近日想必过得还算顺心？”蓝东亭关切道，“容决似乎停留在府中的时间颇多，希望没给殿下添太多堵心的事。”
薛嘉禾掐指一算，容决回来已经有半个多月的时间，除了他归来的第一个晚上，其余确实是没给她添什么麻烦。
要说糟心的，也不过是当年的事情叫容决知道了这一件。
但这事又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薛嘉禾瞒了下来，只道，“我不出院子，不常见到他。别的不说，秋狩一事……我还是得谢谢他的。”
蓝东亭立刻道，“陛下原也打算请殿下一道去的，叫摄政王抢先了一步。”
“是吗？”薛嘉禾笑起来，总算是真放下了心，“那就好。”
到底事务缠身，蓝东亭也没能在摄政王府停留太久，不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薛嘉禾也跟着站了起来，道，“我送你到门口。”
蓝东亭摆手，“殿下万金之躯……”
“先生跟我说这话太客气了。”薛嘉禾抿唇调侃道，“我去上你第一堂课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什么尊师重道什么四书五经的，唬得我一愣一愣的。”
蓝东亭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脸，“臣那时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这有什么，”薛嘉禾走到他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道，“我刚进宫时，先生替我挡了不少试探灾祸，我还得谢谢先生呢。”
“其实也不止是臣一个人的功劳……”蓝东亭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微皱着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蓝东亭？”薛嘉禾回头望他。
蓝东亭抬脸回以一笑，“殿下不知道的时候，您身边一直是跟着人暗中保护的。”
薛嘉禾想想也是，“先帝大概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宫里横冲直撞的。”
蓝东亭顺势将话题扯了开去。他自然不会告诉此刻被蒙在鼓里的薛嘉禾，最开始先帝确实派了暗卫跟在薛嘉禾身边保护她，可直到先帝驾崩前几日才陡然发现那几名暗卫早就被容决一一拔除，换上的都是他自己的人。
薛嘉禾在宫中那半年的一举一动，容决也早就监视得一清二楚。

第19章
将蓝东亭送到摄政王府门口，薛嘉禾便停下了脚步，“先生还是不骑马？”
“我可是个和陛下殿下一样丝毫不会舞刀弄枪之人，骑马真是难为我了。”蓝东亭苦笑着摆摆手，“多谢殿下相送，臣这便走了。”
“你送来的那些东西我一定用得上。”薛嘉禾仰头看着他道，“蓝夫人定花了许久替我准备衣裳，这份情意我不会忘的。”
蓝东亭目光微微闪烁，他道，“殿下只谢臣的母亲，不谢臣这个跑腿送货的？”
“对你的谢，自打认识那天起已经说过许多次了。”薛嘉禾失笑，“即便现在，也是因为知道宫中有你护着陛下，我在宫外方才能放心几分……光是谢谢你怎么够呢。”
蓝东亭温和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那臣想请殿下答应一件事。”
薛嘉禾偏了偏头，有些好奇，“可以啊。但这世上还有什么我做得到，你却做不到的事情？”
“有的。”蓝东亭抬手像是个长辈似的抚过薛嘉禾的长发，指尖只轻柔地碰触她的发丝而非肌肤，“……臣希望殿下在摄政王府中莫要委屈自己，若是容决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便直接告诉我，好吗？”
薛嘉禾心想容决大约是已经做了。
但她脸上还是十分平和，点头干脆地应道，“不委屈。”
蓝东亭又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瞳里似乎饱含着叹息同其他许多薛嘉禾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收手再度行礼道别之后，便上马车离开摄政王府。
目送蓝东亭上车离去后，薛嘉禾回头迫不及待道，“蓝东亭带来的箱子送回西棠院了？”
绿盈应道，“已经让人送回去了，殿下现在便回去打开？”
“当然了。”薛嘉禾转身略微加快了两分脚步，笑盈盈道，“我都等不及了！”
绿盈快步跟在薛嘉禾的背后，临走时偏过脸去望了望垂花门后一处才收回目光。
闪身躲在垂花门后头的管家摸了摸鼻子——薛嘉禾到摄政王府两年，要她见的外男只有两个：要么是幼帝，要么是萧御医，老的老小的小，可蓝东亭年纪轻轻已经是幼帝心腹，更是能和容决在朝堂上对峙争锋的人，自然是汴京城里头家家都想要的金龟婿，他当管家的，自然得上点心。
毕竟再怎么不长眼的也该看得出来容决对薛嘉禾那几分十分别扭的在意照顾。
虽说薛嘉禾同蓝东亭刚才也没做任何什么逾矩的事，甚至两人都没肢体接触，可管家还是不放心地盯到了最后，等蓝东亭离开才长舒一口气。
明眼人倒也看得出来蓝东亭对薛嘉禾有那么两分僭越的情意，但薛嘉禾到底是嫁了人的，蓝东亭也不敢做什么，碰碰她的头发已经是极为克制的举止。
管家摸着下巴心想这不是什么大事，等容决回来时和他从头到尾一汇报，就看见主子的脸瞬间又黑了下去。
“摄政王府缺她几件衣服？”容决冷声问。
“……不缺。”就是他也没想到要寻裁缝来做。
“用得着他蓝东亭来替薛嘉禾准备行李？”容决心烦意乱地将软甲卸下交到管家手中，“送了哪些东西，你都知道了没有？”
“都知道了，随物送来有礼单。”
“照着准备一份，换掉蓝东亭拿来的那些。”容决往西棠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强人所难道，“除了那些，再准备其他的，要比他想到的多，明白没？”
“……明白了，主子。”
容决的怒气仍未抚平，他大步往西棠院赶，边走边解自己手上的护甲，动作十分粗暴，三两下便扯下左边的，右手上的却不知道哪里缠在了一道扯不下来。
几次尝试失败，容决的暴脾气就上来了。
他用拇指顶出随身携带的佩剑就要直接将绑紧护甲的绳子给砍断，但剑还没全然抽出来，就听见薛嘉禾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摄政王殿下？”
容决抬眼一望，西棠院还没到，但薛嘉禾居然在西棠院外面，手中还拿着一张小巧纤细的弓。
他下意识地将抽出一指距离的佩剑又给按了回去，若无其事道，“这是蓝东亭给你送来的？”
薛嘉禾嗯了一声，她抚摸着长弓的弓身笑了笑，“拿着装装样子也不错。”
容决啧了一声，他上前几步将长弓从薛嘉禾手中抽了出来，全然看不上眼，“这弓太轻了，射箭出去根本没有力气，飞不远，也射不出猎物。”
薛嘉禾瞧着他小臂上晃晃悠悠要掉不掉的护甲，嘴里道，“对摄政王殿下来说或许是太轻了，我却拿久了还嫌重呢。”
容决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比他矮了足足一头的薛嘉禾，想想这小姑娘前十五年过的都是苦日子，难怪长得这么瘦瘦小小没有个人样，便抿直嘴唇不讲话了。
“而且，总归是送礼之人的心意，我很中意的。”薛嘉禾又说。
“蓝东亭送的，你就喜欢？”容决眯眼问，面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摄政王殿下看来有什么不妥吗？”薛嘉禾伸手问容决讨要弓，“这是给姑娘家用的弓，摄政王殿下拿着太小气了，还是还给我吧。”
容决将手一抬，面色严肃，“这弓是批量做的，外面到处都能买得到，粗制滥造工艺不精，你又不会射术怕会伤到你自己，过几日我让工匠专门做一张给你。”
薛嘉禾抿唇有些不悦，“我不要。”
“你就要蓝东亭给你这张？”
“就要这张。”
容决顿了顿，手指一交错，咔嚓一声就将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轻太脆的长弓从正中间折成了两半，他沉声道，“你看，我说了，这弓……”
他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完，因为站在他对面的薛嘉禾一愣，眼睛瞬时红了起来。
拿着两截断弓的容决僵在了原地。
他气冲冲赶到西棠院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好好教训一顿薛嘉禾，叫她不要这么没心没肺看不懂别的男人心里想什么，可一句训斥还没出口，薛嘉禾眼圈一红，他的话就都顺着嗓子眼给塞回去了。
薛嘉禾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又往后就退了两步，委委屈屈地小声喊道，“绿盈？”
容决下意识地跟上两步，“你别……”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确凿罪证，咬牙道，“我再赔你一张便是了，更好的，独一无二的！”
薛嘉禾没理他，抓着上前来的绿盈道，“我眼睛痛。”
容决干脆将断弓往旁边一扔毁尸灭迹，“随随便便就收下别的男人送你的礼物，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对你别有企图？”
“摄政王殿下稍安勿躁。”薛嘉禾脸也不转地对容决做了个手势，而后仰着脸让绿盈检查，一边眼睛被泪水染得湿漉漉的，“绿盈，你仔细看看。”
绿盈哪敢掉以轻心，捧着薛嘉禾巴掌大的脸轻轻撑开她的眼皮，好容易才将刚才飞溅进去的一小块木屑给取了出来。
薛嘉禾这才觉得眼睛里刺痛的异物感消失，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向不远处的容决，“……摄政王殿下方才同我说什么来着？”
对着薛嘉禾一双兔子眼的容决：“……”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之后，他的怒火迅速再度熊熊燃烧，“蓝东亭这个年纪还没成亲，你同他走得这么近——”
薛嘉禾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听着容决的话，听到一半时突然喉咙一痒，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掩嘴低声咳嗽起来。
绿盈担忧地碰碰薛嘉禾的手，“殿下，外面凉，您今日的汤药还没喝……”
被西晒日头照得浑身燥热的容决：大夏天的，哪里凉？
想归想，他还是打断了自己的话头上前两步，宽大手掌在薛嘉禾的脸颊上贴了一下，倒是真的凉，不是她又烧了起来。
“我没事，”薛嘉禾下意识偏头避开了薛嘉禾比自己脸还大的手掌，低声道，“只是喉咙里有些痒。”
容决充耳不闻，弯腰将薛嘉禾像个小娃娃似的抱了起来往西棠院走去，手上不自觉地掂了一下，心中啧一声：再怎么瘦瘦小小的，这重量也轻得过分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薛嘉禾显然有些紧张，一动也不敢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小腹，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容决将薛嘉禾直接送进西棠院的内屋床上，将她好好摆到床中央，头也不回地吩咐绿盈，“去拿药来。”
绿盈悄声离开，容决拧眉盯了床上的薛嘉禾一会儿，张口又道，“你我虽是表面夫妻，终归有了夫妻的名分，要顾及彼此的面子。”
薛嘉禾仰脸乖巧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容决顿了顿，恍然未觉自己的怒火早就烟消云散，接着往下道，“你想要什么，便直接告诉我和管家。蓝东亭送来的那箱子，我明日就让管家……”
薛嘉禾突然朝他招了招手，“摄政王殿下，劳烦靠近两步。”
再度被打断的容决鬼迷心窍地往她走了两步，膝盖几乎抵着她的床沿。
薛嘉禾微微倾身伸手搭在容决小臂，纤细的手指轻松地将打结在一起的绳子解开，将容决要掉不掉的手甲解了下来，道，“我看这首甲好一会儿了，实在令我分神……好了，现在摄政王殿下接着说吧，蓝东亭给我送来的箱子怎么了？”
容决：“……”

第20章
俗话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容决已经没有兴致再跟薛嘉禾提蓝东亭这个名字了，不如回头让管家闭门给蓝东亭吃闭门羹来得容易。
他劈手从薛嘉禾手中夺过她刚解下的手甲，冷着一张脸转身坐到桌旁，看薛嘉禾面不改色喝完了药后，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薛嘉禾坐在床头目送容决离去，含着绿盈递来的蜜饯疑惑道，“他到底来和我说什么的？”
绿盈想了想，委婉道，“大约是摄政王也想给殿下送些东西，却叫蓝大人捷足先登了。”
“容决哪里是想得那么周到的人。”薛嘉禾连连摆手，“就是弓被他弄坏了有些可惜，我本来这几天多射靶子找找手感，好秋狩时稍微像个样，如今看来到时只能杵在那儿当个摆设了。”
绿盈提醒道，“摄政王方才是不是对殿下说了，会替殿下重新准备一张弓来？”
薛嘉禾眨眨眼睛，“他什么时候说的？”
“将您的弓折了之后……”
“啊，我那时眼睛疼着呢，没听他说什么。”薛嘉禾恍然，低头想了想又道，“左右他也是动动嘴吩咐管家去采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来西棠院了。”
况且，指不定容决出了她的院门就给忘在脑后了，这对他而言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自己在薛嘉禾心目中定位的容决离开西棠院便再度唤了管家。
可怜的管家还在想着如何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将西棠院里那一箱子东西换走，就又被主子叫走，第一个命令还是给当朝帝师下闭门令。
管家擦了把汗，心想容决刚刚这趟去西棠院大抵是没讨着好，“是。”
“库里还有什么木料？”容决又皱着眉问。
“主子要拿来做什么用的？”
“制弓。”
管家想了想，如数家珍，“有一块紫衫木是三年前主子从关外带回来的，”他顿了顿，犹豫道，“可现在是盛夏……”
一张良弓做起来少说一年的时间，最好的时机是从春季开始动工，先治角，再治筋，秋季方可粘合，想在一两个月内赶工完成前两步是不太可能了。
“紫杉木太沉了。”容决想也不想地否定，“轻一点的，小一些，备好材料送去，不急着要。”
管家摸不着头脑，“主子想换张短弓？”
他心中嘀咕：主子不是明明最喜欢他那张常人双手都提不动的乌木弓吗？一箭便有千钧之力，即便用最普通的箭矢也能射穿箭靶，更不要提敌人的身躯了。
刚问完，容决的表情就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照着长公主的身量做。”
管家扬眉，总算明白过来了这一着，他妥帖应下之后，又提示道，“主子，秋狩就在这几日了，若是长公主没有合适的弓，这三五日也是赶制不出来的，您看……”
容决冷冷睨了他一眼。
管家适时住口，告退而去。
容决站了一会，起身往室内走去，从一处画柜底下抽出个盒子来。
盒子看起来有些陈旧，但上面并未落灰，干干净净的显然经常被翻出来查看。
容决的手指搭在盒边，思忖片刻还是将盒子打开了——里头放置着的是一张略显纤细的弓，握手处铮亮，一看便知道它曾被主人频繁地使用过。
这是容决初学弓箭时，得到的第一张弓，当时他年纪不大，也没有如今的臂力，自然只能用初学者的弓，一练便是三年，实在是身形窜得太快配不上了，才依依不舍地换了新弓。
此后数年里，他也没舍得将这张弓扔掉。
他微拧着眉有些不太情愿地将细弓从盒子里拿出来，同自己常用的乌木弓比了比，实在看着太过小巧。
……不过给薛嘉禾那小胳膊小细腿的用，或许还嫌太硬拉不开。
容决轻轻啧了一声，把弓放回盒子里啪地一声盖上盒盖，抄起盒子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才刚将薛嘉禾的弓弄坏，半个时辰还没到就巴巴跑去赔礼太掉分子，硬是将步子给收了回来。
“明天再去。”他自言自语地说完，将盒子往桌上一放，拿下自己挂在墙上的弓就去了府内演武场。
*
大概是前一天真受了风，薛嘉禾就寝后咳了小半晚上才勉强入睡，次日是被绿盈摇醒的。
薛嘉禾往日里也不需要把持府内事务，更没有长辈需要请安，唯独一个容决也不怎么来找她麻烦，因而每日都是睡足了才自己醒来，被绿盈叫醒的情况是少之又少，她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绿盈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摄政王来了。”
薛嘉禾又将眼睛闭了回去，她撒娇似的软软道，“他有什么事情啊？跟他说我还在睡，他又不会多留。”
背后传来的两道冷厉视线叫绿盈觉得如芒在背，“摄政王他……等了一刻钟了，还没走呢。”
不仅没走，耐心也告罄了，直接闯进了薛嘉禾房里，要不是绿盈反应快上一步，摇醒薛嘉禾的就不是她，而是容决本人了。
容决的手劲儿……绿盈可真没什么信心，要是再给薛嘉禾添个淤青手印的，秋狩可怎么见人？
听见容决已等了一刻钟，薛嘉禾睁开一边眼睛看看绿盈，又笑，“大清早的你就骗人，容决哪来这么好脾气等人。”
先帝快驾崩时，容决都是最后一个走进先帝寝宫的人，先帝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又是第一个离开的。这人根本不屑于在他厌恶的人身上花心思时间，无论对先帝还是对她都一样。
绿盈：“……”她不得不逾矩地伸出手去，挠了一下薛嘉禾的脖子，后者果然倏地一躲笑得清醒了过来。
薛嘉禾极为怕痒，边躲边挡，“我起了，起了还不成嘛，日上三竿了还是怎么的，这么催我……”她的话说到一半，终于越过绿盈的肩头看了正神情莫测盯着自己的容决，脸上笑意顿时一僵，而后一点一点敛了起来，淡淡道，“摄政王殿下。”
要不是容决亲眼看见她刚才跟个小孩儿似的撒娇赖床，还真看不出眼下这幅表情是薛嘉禾伪装出来的。
“我这便起身洗漱，摄政王殿下若没有什么急事，便到外屋稍等片刻？”薛嘉禾不用低头也能瞧见自己正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更是昨晚刚洗过没束起，凌乱地披得满床头都是。
薛嘉禾倒是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见人，可长公主就不行，在容决面前更不行。
容决正盯着薛嘉禾的头发，那乌黑顺亮的长发铺在石青色床榻上的情形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仔细想来，在他面前不束发的薛嘉禾，他明明是第一次见。
见容决没有要走的意思，薛嘉禾抿直了嘴唇，也不再说什么，扶着绿盈的手起了身就绕到屏风后面去了。
容决的目光下意识追了她的背影一段路，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就跟丢了魂似的，面色不虞地掉头出了内屋。
绿盈手脚极快地替薛嘉禾更衣梳发，薛嘉禾也不顾什么身份尊卑，匆匆将自己打理好，又吸了口气，转身出去准备应付容决原因不明的心血来潮。
而出乎薛嘉禾意料，被她前前后后耽搁了近半个时辰的容决脸上竟没有什么怒容，见她出来，只沉默着敲了敲手边的盒子。
“这是什么？”薛嘉禾望了眼那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心道容决竟会给她送礼，简直无事不登三宝殿。
“昨日……”容决顿了顿，服软的话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硬邦邦道，“弓的赔礼。”
薛嘉禾啊了一声，眼里透出一丝笑意，“是弓？”她上前几步道，“我打开看看？”
这和善的询问对于长公主的身份来说简直过分和颜悦色了。容决心想。
她不是皇家礼仪学得很到位，说话语气却从来拿捏不住那分自小养出来的高高在上。
而后，薛嘉禾根本没等容决的回答就将盒盖打开，她上下端详被保养得状态良好的弓，皱眉疑惑道，“这似乎是张旧弓？是摄政王殿下从前用过替换下来的吗？”
容决不答，他将弓从盒中取出，轻巧地耍了个花样，才交到薛嘉禾面前，特意强调，“小心。”
薛嘉禾只当他说的是对待这弓时要小心别弄坏，伸手去接时根本没上心，还以为是和昨日蓝东亭送来的制式弓箭一样的货色。
可容决的射术从的是名师，第一张弓就极为精良，十几年下来仍旧如臂使指，分量更是不容小觑。薛嘉禾这一掉以轻心，从容决手中接过弓、容决一放手后，她就被陡然往地上跌去的弓拽得一个踉跄。
容决哪知道自己提醒了还是没用，皱着眉飞快伸手将薛嘉禾扶稳，不悦道，“说了小心。”
薛嘉禾自知理亏，双臂用力才将弓稳稳握住，有些发愁，“这弓虽好，可……”
话才说了一半，容决脸就黑了，“我的弓什么地方不好？”
薛嘉禾浑然不觉他的怒气，伸手试着拉动弓弦，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开一小半，别扭的动作看得容决大为皱眉，“我都拉不开，怎么用？”
容决看看薛嘉禾好似一捏就碎的手腕：“……”失算了。
他咬牙道，“我教你。”他容决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被人退回来的道理！

第21章
容决说教就教，盯着薛嘉禾喝完药又用了早饭，便将她直接带去了演武场。
薛嘉禾到摄政王府一年半多，还从没到过这闲人勿近的演武场。她刚到时，管家特意隐晦地和她提了一嘴，说这地方普通下人不让进，平日打扫整理都是他亲自去弄，薛嘉禾就明白了——这是容决私人禁地，外人勿入。
她跟在容决的身旁，好奇地打量着几乎有两个宫殿那么大的演武场——这甚至还没算上边上的马场。
在靠演武场最旁边的地方，立着一排箭靶，但个个看起来都极新，都是刚换上的模样，不像是经常联系使用的。
想到传闻都说容决的射术是天下一绝，难道天下第一便不需要练习了？薛嘉禾想到这里，不由得转头看了容决一眼。
容决迎着她的目光扬扬眉，“怎么？”
“摄政王殿下平时都在这儿练弓？”薛嘉禾委婉地问道。
“嗯。”容决惜字如金，他带着薛嘉禾走到最近的箭靶前，看看同箭靶的五十步距离，又看看薛嘉禾，往前再进了二十步，才道，“你站在这里。”
薛嘉禾好脾气地抱着沉甸甸的弓站稳在他指的位置，眯着一边眼睛比划了一下对面的靶子，心里实在是没什么底气。
站在一旁的管家适时递上了轻便的皮革护驾，绿盈上前帮着薛嘉禾穿戴整理好后，容决才提了他自己的乌木弓，道，“你初学射术，不必在意准头，先记住如何最省力地射出最容易控制的一箭更重要。”
薛嘉禾颇以为然：让她现在抓准头，她也是两眼一抹黑。
容决抽箭搭在弓上，轻而易举地将乌木弓弦拉开，露出的一截小臂上肌肉绷紧后显出危险的力量感，他稳稳定住弓弦的位置，“弓要拉满，否则这一箭不如不射。”
他说完，眼神往旁边一瞥，见到薛嘉禾抱着弓、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听着他的讲解，自豪感油然而生，视线只往旁边的箭靶位置扫了一眼，几乎不必瞄准，一松手指，利箭便离弦疾射而出，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薛嘉禾的视线根本追不上那支箭矢，转过头去时只见到旁边的箭靶被从正中射了个对穿，靶心部分甚至爆裂了开来，眼看着已经是一幅不能用的模样了。
薛嘉禾：“……”难怪这儿的靶子都是全新的，容决这一年得浪费多少靶子？
容决单手提弓，面朝薛嘉禾道，“长公主射一箭试试，照着我刚才那样。”
薛嘉禾心想她这辈子大约都射不出容决刚才那样的一箭来了。
但对秋狩的期盼还是让她定了定神，深吸口气，侧对着箭靶，回忆着刚才容决拉开弓的姿势慢慢地将手中的细弓拉了开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使力居然比方才在西棠院里试弦时来得轻松。
薛嘉禾有些诧异，一晃神的瞬间，箭矢嗖地弹了出去，还离箭靶三步远时就一头栽在了地上。
容决皱皱眉，决定不打击薛嘉禾，他想了想，开口道，“作为第一箭，已经很……”
“这一箭射得真不赖。”薛嘉禾对自己的成果极为满意，她转头朝薛嘉禾笑笑，“果然名师在旁，连学生也少走弯路。”
容决瞅瞅那支扎在地上的箭，又看看薛嘉禾满足的笑容，到底没将腹诽说出口，而是再给她递了一支箭，道，“左肩抬得略高了，沉下去半寸。”
薛嘉禾这次没再走神，按照容决说的调整片刻姿势，果然第二箭飞得更远了些。
虽说仍旧是没碰到箭靶，但到底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一想到自己在秋狩时或许也能滥竽充数地混进去射个两箭，薛嘉禾扬了扬眉梢，兴致颇高地在容决指导下射空了整整一壶箭，还有些意犹未尽，“不练了？”
“今日足够了。”容决语焉不详道，“明日若是长公主还想练，可以再来演武场。”
薛嘉禾还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依言将弓放下，端详一眼箭靶，笑道，“勉强也算射中两支。”虽说都是扎在箭靶的边缘上，其中一支更是瞎猫撞上死老鼠，但另一支可是薛嘉禾模模糊糊摸到诀窍射准的。
三五天的练习，说不定比她想的还要有用。
容决昨日故意折断她弓的事情，薛嘉禾也就大度地看在今日的份上抛之脑后了。
容决也在看可怜的箭靶，他低低哼了一声，对薛嘉禾的自满很是看不上眼，“什么猎物能杵在那儿叫长公主殿下射空一壶箭？”
薛嘉禾不自觉地撅唇瞪了容决一眼，倒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转而举起自己的手臂捋起袖子给容决看，“摄政王殿下觉得我这胳膊像是能百步穿杨一箭穿心的人吗？”
容决盯着她白得能白光的手臂看了两眼，锐利的视线发现她右手手肘内侧竟然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这痣生的地方未免有些微妙了……
薛嘉禾浑然不觉容决的目光，又接着道，“我自然没有摄政王殿下那等本事，能学个皮毛便很高兴了。”说着，她就把手收了回去。
跟着容决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给那晃眼的细胳膊抓住定在了半空，而后立刻放松两分力道，怕真给她捏碎了。
电光火石之间，容决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个理由，“我带你试一次。”
“带我？”薛嘉禾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永远水汪汪的，细皮嫩肉眼角带红，好似刚刚哭过一般。容决近距离看了两眼便扭开头，扣着薛嘉禾的手腕逼近她身侧，“举起弓来。”
薛嘉禾陡然被容决半环在了怀里，铺天盖地都是容决的气息，几乎跟重新回到那一晚被一言不发的他扣在身下时似的，叫她反应慢了半拍才迟疑地双手将弓举了起来。
容决从自己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包住薛嘉禾的双手一道拉开弓弦。
这对薛嘉禾来说颇有些费力的动作在他做来就跟吹口气那么简单，薛嘉禾的手指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弓弦的拉力。
虽然知道射出一箭时是绝分心不得的，可薛嘉禾被容决裹得严严实实颇为不自在，脸也被他炙热的体温蒸出了不显眼的红晕。
容决低头根据薛嘉禾的身高调整准心，嘴里还不忘上课，“脚下站稳，手臂才能使得上力，看准之后，一刻也不要犹豫，直接……”
他说着说着瞥到薛嘉禾紧抿的嘴唇和染红的耳垂，不由得停了下来。
薛嘉禾犹在努力平复自己的不自然，接口道，“直接什么？”
容决下意识将她的手指握住，一道松开弓弦，“直接……一箭穿心。”
黑色箭矢嗡地一声离弦，薛嘉禾的手掌都感觉到弓身传来一阵先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剧烈嗡鸣。她恍然看向三十步外的箭靶，果然已经命中红心。
容决的射术确实厉害，她暗叹的同时退出容决的臂弯范围，提着手中弓笑道，“多谢摄政王殿下替我过了把神射手的干瘾。”
“……嗯。”容决掌中一空，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沉沉应了一声。
薛嘉禾只当他是厌烦了，便提议道，“今日就练到这儿，明日我再自己接着练便是。”
“我陪你。”容决张口下意识说完，又迅速抬眼补充，“初学者一不小心反会被弓所伤，长公主伤了就不用想去秋狩了。”
薛嘉禾想想也是，便点头应下往绿盈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觉得自己这般对容决用完就丢有些不太地道，遂停足回头礼貌性地道，“摄政王殿下，我要回西棠院用午饭了。”
容决看着她，一时还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她离开，特地通知他一声？
直到看见管家在场边隐晦地对他比手画脚做着动作，容决才反应过来，将箭囊往旁边一放，面无表情道，“我也饿了。”
虽说是薛嘉禾自己主动提出邀请，但见容决答应下来，她还是有些失望：又得规规矩矩吃一顿没有鸡腿的饭了。
她客套客套，容决怎么就应了呢？
“怎么，”容决瞥见她的表情，脸一沉，“不愿意？”
薛嘉禾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弓，咬牙点头挤出礼貌十足的笑容，“礼尚往来，理当的。”
容决看看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曾经被他贴身携带的旧弓，在心里哼了一声，大步往演武场外走去。
薛嘉禾坠在后面，悄悄对绿盈咬耳朵道，“……等他走了，替我去要两个腊鸡腿来。”

第22章
第二日从床上爬起来时，薛嘉禾终于明白了昨日为什么容决会说“今日足够了”。
昨日只射空一壶箭，她的手臂今日就已经沉得几乎抬不起来了！
薛嘉禾难得当了次废人，让绿盈前后忙活着将她打理完毕，出去病恹恹地用了早饭。
绿盈担忧道，“殿下，今日还去演武场么？”
“去！”薛嘉禾咬牙，“秋狩就在三日后，我统共这几日的功夫，要是一日便半途而废，这苦不是白受了？”
绿盈没法子，只得道，“我替殿下揉揉手臂吧，或许能好一些。”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有绿盈照着她的肩膀胳膊好一阵按摩之后，薛嘉禾居然立竿见影地觉得舒服了不少，顿时神清气爽再度去往演武场，叫了个西棠院里的宫人去寻容决。
容决这会儿倒在忙正事。
他早朝常常不去，又有一帮子能力出众的手下，但这也不代表摄政王是个多么清闲的活计。
书房里正紧张议事时，管家突兀地敲门打断了对话，在重臣们的注视底下将门推开站定，道，“主子，有事通传。”
立在案前的容决沉沉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轻咳一声，将提在手里的一壶箭举到面前，道，“派来传话的人说了，主子若是没空就不必勉强，您看……”
容决按在案上的手指一紧。他三令五申薛嘉禾不得独自练箭，敢情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管家看看书房内几张熟面孔，善解人意道，“主子若是没空，我这就去回一声？”
“……今日就到此，”容决沉默片刻便将面前地图卷起交给身旁一人，道，“刚才我说的，回去仔细想清楚，下午再议。”
他说完便扔下一屋子重臣，提弓快步夺走管家手中箭囊，走得干脆利落，留下书房里的六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揣测道，“秋狩快到了，王爷正勤练射术？”
“王爷的射术早就天下无敌，还要和什么人约着一道练？”
管家摇摇头慢悠悠地离开，心道看透不说透，才是真功夫。
*
薛嘉禾咬牙坚持练了三天箭，也不知道是容决这老师水平实在太高，还是她自己也有那么点儿天赋，到第三日结束练习时，射箭的架势已经像模像样地能唬人了，只是准头还不怎么好看，十次里能有一次扎到红心周围都算好的。
但薛嘉禾已经很满足了，为此午饭时她还特地忍痛将桌上的鸡腿分给了容决一只。
“后日就是秋狩，明日不必再练。”容决瞅了眼鸡腿，有点莫名其妙，“免得疲累过度，到时弄巧成拙。”
薛嘉禾哦了声应下，按容决所说休息了一日，秋狩出发前手臂明显舒坦了不少，兴致盎然地跟着浩浩荡荡的秋狩队伍出了汴京城。
薛嘉禾的身份自然只能坐在马车里，也不好叫蓝家的姑娘们一道同乘，只得安安静静坐了一路，时不时从马车帷裳悄悄敲一眼外头的风景。
她幼时和母亲一起住在南方水乡，对北方其实并不熟悉了解。
汴京城的秋天与她而言，也只是金碧辉煌的皇宫或者空空荡荡的摄政王府。
可离开了皇城的高墙，她才恍然发现入秋的北方也是极美的。
“殿下，那处满是红叶的山下，就是就皇家围场了。”绿盈将帷裳掀起一角，示意薛嘉禾向外看去，“这山叫北望山，据说高祖当年还没建国时，就是在这儿遇见开国皇后的。”
薛嘉禾笑起来，她倒不甚在意这山有什么烂漫传说，左右她这辈子恐怕也不会遇见、嫁给喜欢的人，不过那烧了满山满眼的红色枫叶确实美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她轻叹了口气，“真漂亮。”
绿盈察言观色，见到薛嘉禾并不高兴，小声道，“殿下好不容易出来了，不开心么？”
“要是能留得更久些就好了，”薛嘉禾目不转睛地望着北望山，笑了笑，“我随口发句牢骚，你可别说出去。”
绿盈轻轻地应了一声，心中满是怜惜。
也不知是那些一直被关在高门大户里的贵女们来得更可怜，还是薛嘉禾这样曾经肆无忌惮在外面见识过百般风景又被禁锢起来的更可怜。
秋狩的队伍渐渐有条不紊地进入了皇家围场之中，容决骑马行在最靠前的地方，时不时回头往后面看一眼。
在他身旁跟着的年轻将领不明所以，请示道，“王爷，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需要我去查看吗？”
“……车队拖得长了些。”容决皱着眉道，“陛下与长公主的车周围太过松散，遇袭时围起来不及时。”
年轻将领听着也回头观察片刻，虽然他心中觉得这距离已经挺近的了，但容决这么说，他还是立刻引着马离开队伍，“我去下令缩短距离！”
年轻将领正是当时在摄政王府里捧着酒坛子和容决喝酒、还占了薛嘉禾位置的人，他策马逆着队伍跑到中段车队位置，扬声下了令，车队和周围士兵之间的距离立刻就拉近了不少。
听见外头喝令的薛嘉禾掀开帷裳向外看去，见到年轻将领的面孔，笑了笑，询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末将参见长公主！”年轻将领一愣，立刻行礼，而后才腼腆道，“小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薛嘉禾颔首，“护卫辛苦了。”
年轻将领耳根一红，开口打了个磕巴，“不、不辛苦！殿下稍等片刻，等队伍全数入了围场，您便可以下车了。”
“好，”薛嘉禾点头，见他还杵着没走，想了想又体贴道，“你去忙你的，不用在意我。我看摄政王殿下在前头回头找你几次了。”
年轻将领悚然转脸看向队伍前头，果然发现容决正遥遥盯着这边，顿时一身冷汗，把对着薛嘉禾时的莫名悸动扔到脑后，告了声罪便策马往前头奔回容决身旁，忐忑道，“王爷。”
容决冷冷看他一眼，倒没说什么，叫年轻将领松了口气，只道是自己拖延太久的错。
秋狩队伍浩浩荡荡几千人，从前到后进入围场又就位都花了不少时间。
薛嘉禾还以为自己要和容决住一顶帐篷，老远就在打量围场的帐篷究竟布在哪里，又长得有多大，结果才下马车要卸东西时，幼帝派內侍来将她喊了过去，竟是在幼帝的帐篷最近处又设了一顶专门给薛嘉禾的帐篷。
“皇姐是堂堂长公主，怎么能和其他人共享住所！”幼帝振振有词，将薛嘉禾安排在了自己近前，还是先斩后奏。
等容决一刻钟后知道时，薛嘉禾的东西都已经叫宫人搬进了单独的帐篷里。
容决火冒三丈，将布防交给属下便去见薛嘉禾这只小白眼狼。
他辛辛苦苦给她备弓教她射箭，给她将秋狩的一切都办妥帖了，她掉头换个帐篷连说都不和他说一声？
容决骑马穿梭在围场中时简直如同恶鬼在世，杀气升腾的模样叫路上的士兵官员纷纷心有余悸地让开路来，不敢惹这个煞神的霉头。
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和身上全副武装的盔甲兵械，众人都在心里嘀咕着祈祷老天保佑那个惹怒他的人别比围场里的猎物还先血溅三尺。
容决临一靠近薛嘉禾的帐篷便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相互说话声，不由得皱眉勒住马细听了一会儿，而后才翻身下马走到了她的帐篷门外。
守着门的几名禁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假装没看见容决一个大活人杵在长公主的账外偷听。
薛嘉禾一到帐中安置下来，自然是立刻叫来了相熟的蓝家姑娘们说话。
早在她还在宫里时，蓝东亭便让自己的姐妹们来同薛嘉禾说话解闷过，蓝家人大多性格宽厚正直，薛嘉禾相处下来都颇为愉快。
她在摄政王府里闷得久了，出来颇有些看什么都新鲜，蓝家两个姑娘也是，三个十几岁的妙龄少女聚在一块叽叽喳喳地天南地北说着话，说着说着便难免扯到婚嫁上去。
蓝四姑娘撇嘴道，“母亲最近非要我嫁那个指挥使的嫡长子，我说我见都没见过不想嫁，她居然还说我！”
蓝五姑娘跟着抱怨，“我说我想嫁郑秀才，母亲又死活不让，说门不当户不对，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薛嘉禾抿唇笑，“跟我抱怨这个，我可不是你们的好榜样。”
蓝四姑娘抱着薛嘉禾的手臂撒娇道，“殿下，等您回了汴京城里，便同我们母亲好好说说，您是长公主，她又一直喜欢您，一定会听您的话的！”
蓝五姑娘也跟着打边鼓，“殿下不是从前跟我们说，嫁人要嫁自己喜欢的人，不可胡乱挑选吗？我就喜欢那个酸秀才呀，他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就算他没出息，我也喜欢他！”
薛嘉禾拗不过她们俩，只得道，“我去说说，行不行我可不知道。”
“殿下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大好人！”
两姐妹喜出望外地拍了好一会儿薛嘉禾的马屁，而后蓝五姑娘突然有些难过地道，“殿下……殿下如今虽是摄政王妃，可毕竟不是您愿意的。您当年和我们说那样的话，是不是因为您心中也有喜欢和想嫁的人？”
在账外的容决心脏狂跳起来。
——薛嘉禾有想嫁的人？

第23章
薛嘉禾刚进皇宫的时候就和这两个小丫头处得好，这会儿帐篷里也没有外人，听见蓝五姑娘这么直白的问法，也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说道，“说过要娶我的人倒是有一个的。”
蓝五姑娘眨眨眼睛，追问，“那现在呢？”
“现在啊……”薛嘉禾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边眉梢，而后才道，“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
蓝五姑娘有些焦急，“我听阿兄说，要是等到陛下亲政以后，定会下旨让殿下和摄政王和离、重回自由身的！若是那个人届时还心悦殿下，那你们就能……”
她的话说到一半，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重响，整个帐篷都跟着微微晃了晃。
蓝家姐妹惊呼着下意识地靠在了一起。
薛嘉禾安抚地拍着她们的手，侧脸看向绿盈，后者会意立刻离开帐篷查问，片刻后便一脸纳闷地回来道，“门口禁卫说没有见到人，或许是帐篷出了问题，已叫工部的人过来检查了。”
“好。”薛嘉禾点点头，哄着蓝家两个姑娘道，“秋狩差不多要开始了，你们也先回去吧。等第一场秋狩结束，晚上再来我这儿用饭。”
蓝家两姐妹惊魂未定地相携离开，薛嘉禾又望了眼帐篷方才传来响动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问绿盈，“要真是帐篷自己发出的响动，禁卫们不该比你早一步冲进来护送我离开？”
万一真是帐篷出了什么问题，这么大砸下来，里头的长公主想也是凶多吉少，结果账外的禁卫居然毫无动静？
绿盈一愣，“殿下的意思是，这几人说谎了？”
薛嘉禾不置可否，“换身衣服，咱们出去见陛下吧。”
她身上还穿着出行时的华服，可一会儿秋狩便正式开始，她这一身便有些太过隆重，不像是来秋狩、而像是来祭天的了。
绿盈去搬了蓝东亭送的箱子出来，从里头将给女子穿的劲装取了出来替薛嘉禾换上，心中有些纳闷：上次打开箱子时，放在最上头的衣服似乎不是这一件？
薛嘉禾望着镜子里看起来英姿飒爽了几分的自己，活动几下手脚，颇觉满意，提了容决送的弓便出帐而去，正好在外头碰见了赶来的大太监。
“参见殿下！”大太监笑眯眯地给薛嘉禾行了礼，侧身道，“陛下正令我来请殿下移步过去呢。”
薛嘉禾略一颔首，便随大太监去了。
少年皇帝已换了一身骑行装，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见到薛嘉禾进帐时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了她，“皇姐，一会儿你和我站在一块儿，好不好？”
薛嘉禾无奈，“陛下是天子，我怎可和陛下并肩而立？”
“那就落后一步、半步就行！”幼帝拽着她的手指摇晃，“容决肯定在我近旁，我又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旁没个可信的人，我心里不安嘛。”
薛嘉禾的视线下意识在帐内绕了一圈，才低声道，“陛下，我也不善骑马。”
一对不善骑术的姐弟，怎么在马上互救？
幼帝不依不饶，“反正皇姐离我越近我越镇静！一会儿那么多人，万一我在马上一紧张，结巴了可怎么办！”
薛嘉禾拗不过他，只得应了，心想大不了自己当时候给他当肉垫子挡着——其余的，她实在也是做不了更多了。
幼帝这才眉开眼笑，他朝薛嘉禾挤挤眼睛，带着调皮道，“皇姐一会儿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薛嘉禾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大忙，大太监在旁细声提示道，“陛下，殿下，是时候出去了。”
幼帝嗯了一声，脸上表情一肃，再抬头时已是沉稳老成的一张面孔，“皇姐，跟在朕近旁，别忘了。”
“是，陛下。”
关于皇家兄妹俩不会骑马的事情，其实在宫里头也不算是个秘密了。因此内务府也是劳心劳力给两人挑了最温顺的坐骑，这两匹马正好也算是一半血亲，自小养在一起，一匹走，另一匹就会在后头安安静静跟着，都免了姐弟俩驱赶的功夫。
薛嘉禾将弓背到身后，战战兢兢上了马，正要去握缰绳，蓝东亭已经在前头牵起了马，他回头笑道，“殿下放心，臣虽也不会什么舞刀弄枪，但牵马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
薛嘉禾心中七上八下，只朝他略一点头，没开口说话。
幼帝回过头来看向薛嘉禾，他低声唤道，“皇姐。”
薛嘉禾抬眼回视过去，又见到这孩子坚韧外表下一点不为人知的不安，正如同先帝驾崩那日一样。
她突然就淡忘了自己在马上的手足无措，眉眼弯弯地朝幼帝颔首，“我就跟在陛下身后半步。”
幼帝凝视她片刻，突然道了句抱歉，而后便拽起缰绳，驱使马儿往阵前走去。
禁卫以及从几处军营抽出的精锐士兵已在围场的一段排了整整齐齐的方阵队伍，乌压压的人头和闪耀的各色铠甲叫薛嘉禾微微眯了眯眼睛。
蓝东亭带着她的马停了下来，而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文官的位置之中。
薛嘉禾坐在马上，目不斜视，余光落在幼帝的背影上。
少年皇帝策马向前两步，扬声念起了祝词，声音洪亮有力，虽然略显稚嫩，可谁也不能从他身上瞧出一丝一毫的不安来。
同薛嘉禾并排隔了三五步距离的，正是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容决。他身后背着乌木弓，腰间挎着同样黑漆漆的箭筒，一身银白色的软甲倒是被衬得更加耀眼起来。
薛嘉禾只用余光从男人身上一扫而过，恍惚觉得他身上气势比平时更为吓人，但自然而然地以为是秋狩的氛围影响了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她此刻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幼帝的马、还有她自个儿的矜贵坐姿上了。
幼帝的话不长，等他停下的时候，军阵前有几人疾步抬了一只笼子上前，而后在幼帝的示意下放出了一只鹿。
薛嘉禾眼睛雪亮，看到那是一只毫发无伤的公鹿，被解开捆绑的绳索之后便抖抖耳朵站了起来，绕开人群往外逃窜而去。
都说“逐鹿中原”，这特意放跑的鹿，自然是应该由幼帝搭箭射杀的。
可就如今朝堂局势来说，谁都知道容决才是把持政权的那方，幼帝近似于他的傀儡与障碍，这鹿即便是让幼帝去射，也不是那么个意思了。
薛嘉禾心中正有些担心幼帝射失，就见幼帝回脸朝她道，“朕射术不精，这一箭就交给皇姐试个手感吧。”
薛嘉禾愕然之中，也立刻领悟了幼帝先前那一句轻轻的抱歉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不过一息时间便应了是，在绿盈的搀扶下落地，反手将扣在背后的弓抽了出来。
她只带了弓，没带箭囊。
容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箭筒，近水楼台的蓝东亭已经快人一步地要了制式箭矢送到薛嘉禾手中。
容决咬着牙把手又收了回去。
这时候鹿已经跑出很远，早已超过薛嘉禾练习射靶时的距离。但幼帝明明白白说了让她试个手，她又是金枝玉叶，一箭射歪倒也没什么。
避个风头罢了，总比幼帝这一箭射丢来得好。
薛嘉禾拉弓搭箭，对准远处奔驰的公鹿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并不觉得骑虎难下，因而将弓拉满后稍稍对了对准头便想要松手，却听容决的声音压得低低地从一旁传了过来，“稳住。”
薛嘉禾下意识地将手指上放松的那一两分力道又给收了回去，紧紧勒住弓弦，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心中变得明镜一片。
五千士兵几乎在这瞬间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只剩下闪着寒光的箭尖和远处奔跑的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容决的声音再度响起，近得像在她的耳畔，“松手。”
薛嘉禾依言松开手指，目送箭矢像是一道流星般划破长空，越过军阵的一角追向那鹿，而后命中目标。
疾驰中的公鹿应声倒地不起，军阵中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薛嘉禾收了弓，轻轻吁了口气，回头朝容决抿唇一笑，谁料容决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冷冷地转开了脸。
薛嘉禾有些不明所以，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和他说什么，重新翻身上马时只觉得意气风发，连拽着缰绳的手臂都不那么僵硬了。
有了薛嘉禾这一箭开场，幼帝一声令下，秋狩便正式拉开帷幕。
等身旁的人渐渐退去，幼帝才凑近薛嘉禾身旁，小声地又道了句歉，“对不起，皇姐，我怕我要是提前告诉你，你就不愿意答应我了……”
“我何时不答应过陛下了。”薛嘉禾失笑，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道。
幼帝怔了怔，他垂眼有些颓然，“我在宫里久了，许是忘了皇姐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其他人要么想我当皇帝，要么不想我当皇帝，只有皇姐才会不因为皇帝不皇帝的而对我区别对待。”
薛嘉禾想了想，安慰他，“当皇帝也是有好处的。”她举例道，“这秋狩的第一只猎物，就归陛下享用了。”
幼帝被她逗得笑起来，“那是皇姐的猎物。”
“逐鹿中原这样大的彩头我可不敢要。”薛嘉禾道，“陛下分我一碗烤鹿肉吃便是。”
幼帝一拍桌子，不容置疑道，“一碗怎么够，要分给皇姐两碗才行！”
姐弟俩互看一眼，一起噗嗤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幼帝突然道，“皇姐嫁给容决真是可惜了。”
“天底下多的是嫁得不满意的人。”薛嘉禾倒是看得很淡——别的不提，最近容决和她之间也不是那么冰炭不投，倒是叫薛嘉禾有些诧异了。
她想了想，替容决说了句好话，“其实他为人或许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坏。”
幼帝立刻警惕，“皇姐喜欢上他了？”
“陛下又来了，”薛嘉禾无奈，“这不是前几日才刚刚问过吗？”
幼帝这才放心，他张着手臂让小太监解下自己身上的软甲护具，边道，“皇姐你可别看错了容决这个人，暴戾恣睢这四个字他要是认第二，这世上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薛嘉禾在旁认真想了想，道，“今日那箭，是他帮我射中的。”
幼帝压根不信，“那箭可是我看着皇姐射出去的。”
“……那也是他教了我三天才学到的皮毛。”薛嘉禾囫囵带过。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射术水平，若是没有容决那两声提醒，连一根鹿毛都射不下来。
可是容决明明帮了她，又为什么对她爱理不理的？
薛嘉禾有些纳闷，但自觉还是应当给容决道个谢，因而从幼帝帐中离开时，真取了满满两大盘鹿肉，一份送回自己的帐篷，另一份带着去往容决的帐篷。
蓝东亭不用参与狩猎，但也忙得很，正在同工部尚书说话，就见到薛嘉禾缓步而来，有些诧异，“殿下？”
工部尚书低头行礼，“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蓝东亭低声同工部尚书说了几句，后者很快告罪离开，蓝东亭这才道，“殿下送鹿肉去何处？”
“给容决的。”薛嘉禾寻了个借口道，“谢他教我三日射术，才有今日运气好这一箭命中。”
“那个容决教殿下练箭？”蓝东亭心中是不信容决能干出这种事情来的。
薛嘉禾认真点头，“不然我今日哪能拉得开弓？”
蓝东亭若有所思地跟在薛嘉禾身旁走了片刻，突而道，“这鹿肉却是不适合给容决的，殿下倒可以送些别的。”
“为什么不适合？”
“殿下忘了这鹿指代的是什么？”
薛嘉禾望了眼新鲜的紫红色鹿肉，摇头，“你这话说得不对。鹿是陛下的，陛下赠予我，我再赠予容决，正如同这天下是薛家的，而容决只是奉先帝之名当一当摄政王而已。”
她说这话时语速不快，字句清晰，眼神里闪着什么不可磨灭的倔强固执，叫蓝东亭看得一愣。
“况且，”薛嘉禾话锋一转，嘴角又带了浅浅笑意，“我都走这么远了，叫我带着礼物原样回去我可是不甘心的。”
蓝东亭回过神来笑了笑，朝薛嘉禾拱手道，“是殿下说的在理，臣多嘴了。”
“难得我也有辩倒老师的一天。”薛嘉禾调侃他，“不光是容决，鹿肉我也可分给你一些——晚些时候你带着蓝家妹妹们来我这里用饭，我让御厨做鹿肉宴，陛下挑了最好的部分尽给我了。”
“承蒙殿下厚爱，臣这个不打猎的实在是受之有愧。”
薛嘉禾理所当然道，“这是应当的。因此，最好吃的是留给我和蓝家妹妹的，你吃那些剩下的就是了。”
她同蓝家人相熟，讲话自然也少几分距离感，多些自然而然流出的灵动。
蓝东亭正要回话，就见两人说话间已经靠近了容决的帐篷。
即便都是工部统一搭建的帐篷，长得也几乎一模一样，可容决的帐篷偏偏就是比别人的看起来冷峻几分，就连站在四周的护卫似乎身上也更寒意浓重。
薛嘉禾尚看不出来，蓝东亭却一眼扫过便知道这不是统一安排护卫的禁卫，而是容决自己手底下的人——也正是在皇宫中监视保护了薛嘉禾半年的那同一班人。
薛嘉禾未及多想，到了帐前还没开口，门边一名面目平平的护卫便直接将帘子掀了起来，道，“长公主请。”
薛嘉禾偏头看他一眼便稳步带着绿盈走进帐中，蓝东亭则在护卫面无表情的逼视下停在了帐外。
帝师和护卫对视了一会儿，前者率先带着笑转身离开几步，站在不远处显然是打算等候薛嘉禾出来；后者仍旧面无表情，抱着剑像是门神似的站在帐篷门口，整个人锋利得叫人看一眼都觉得汗毛倒立。
薛嘉禾进帐篷走了几步才发现蓝东亭没跟进来，想想也是，容决和蓝东亭才是真正的水火不容头号政敌，容决当然不会允许蓝东亭进他的地盘。
她往四周望了一圈，没见着一个人影，便试探性地继续往里走去，直到绕过屏风的时候，才见到容决正坐没坐相地将双脚都搭在案上看着手中卷宗。
他头也不转地道，“什么事？”声音阴沉沉的，好似疾风骤雨前乌压压布满黑云的天空，显然是将她当成了来汇报的下属。
“我来送……”鹿肉。
后面两个字薛嘉禾还没说完，听见她声音的容决嗖地放下手中卷宗看向了她，视线犹如实质将薛嘉禾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薛嘉禾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成了那被容决箭矢指住的猎物，皱了皱眉才摆脱这种感觉，复又道，“我那一箭能射中，是多亏了你的帮忙，因此从陛下那儿的来的鹿肉，也送给你一份。”
容决一言不发地盯着薛嘉禾，连声冷哼也没有，好似要用目光将薛嘉禾撕成碎片拆吃入腹一般。
没得到回应的薛嘉禾抿抿嘴唇，“绿盈，将鹿肉放下。”
绿盈应了一声，走向空置的长案。
容决突然冷声道，“射中一只鹿，不代表就真的能掌控天下。”
“……不过是个彩头罢了。”薛嘉禾淡淡道，“摄政王殿下不争不抢，便是同意让陛下射鹿，现在还提这些干什么。”
容决倏地一下将脚从案上取了下来，他倾身一按案台借力，整个人身形矫健地从公案上一跃而过，长腿三两步迈到薛嘉禾面前，“薛式和蓝东亭都对我忌惮不已，我看你倒是一点也不怕。”
薛嘉禾仰头看容决，一步也没有退，“若摄政王殿下想要我惧怕你，我也不是做不到。”
他实在是太高了，离得这样近对视时，她的脖子都拗得有点酸。
想到薛嘉禾那句“要娶我的人有一个”，容决便觉得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天灵盖都隐隐作痛。而蓝五姑娘后头撺掇薛嘉禾留着心上人等和离以后再嫁的话，更是让容决险些失去理智。
“薛钊指望的是你能保住他的江山传到薛式手里，但你若是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情，薛嘉禾……你弟弟活不过三天。”
刚刚放下鹿肉的绿盈轻轻倒抽一口冷气，而后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薛嘉禾为容决直白的威胁睁大了眼睛，她突然后悔起来刚刚还在幼帝面前给容决说好话的行为——幼帝说得根本没错，容决就是恣睢妄为，杀人夺权在他口中就跟喝一口白水似的那么简单。
薛嘉禾的诧异只是瞬间便平复，她压抑着不悦一字一顿道，“摄政王殿下什么时候不高兴，本宫洗耳恭听。”
容决冷笑，“即便没有夫妻之实，我也不乐意戴绿帽子。”
薛嘉禾呼吸一滞，她咬紧牙关，眼睛里遏制不住地燃起怒火，“你污蔑本宫什么？”
容决往帐外扫了一眼，强硬道，“蓝东亭！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他是不是许诺说要娶你？薛嘉禾，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你的愿望就绝无可能实现！”
薛嘉禾被他这一番莫须有的先声夺人气得七窍生烟，手指都微微发起抖来，她用力咬住嘴唇屏住呼吸片刻，才一言不发地转头快步向外走去。
在这处多留也无益，多半是要和容决吵起来，秋狩里里外外近万人，传出去便成了笑话。
容决却在薛嘉禾刚刚迈出一步时便伸手强行将她拽了回来，同样怒气冲冲道，“我的话还没说完。”
薛嘉禾扭头瞪容决，恨不得一脚踢在他腿上，但看看那金属护腿还是没冲动，深吸口气低声道，“放手。”
薛嘉禾越是恼怒，容决越是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想到蓝东亭处处显得游刃有余、似乎总比他多了解许多薛嘉禾的习惯爱好，他不由自主地口不择言起来，“来秋狩前，你非要带上蓝家姑娘，是不是为了找个和蓝东亭能顺理成章私会的机会？”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薛嘉禾一巴掌打在了容决的脸上。
容决当然躲得开，可他却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薛嘉禾显然气得狠了，这一巴掌用力极大，容决的口中都尝到了些微血腥味。他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侧，不怒反笑，拉着薛嘉禾靠近自己面前，轻而易举地就像捉一只小鸡仔，“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
薛嘉禾一言不发，咬着嘴唇用另一只手去掰容决的手指，容决用了狠劲，她一根也掰不动。
他就那么冷笑着看她用力挣扎，“薛嘉禾，从我手里……你跑不掉。”
还是绿盈见他们僵持起来，急得上前一步道，“摄政王，殿下的手！”
容决垂眼一望，薛嘉禾手腕早被他捏出一圈刺眼的红，这才惊觉自己施加了多大的力气——他和薛嘉禾的手劲，那是根本互相不能比较的。
容决怔忡间手上稍稍松了几分力气，薛嘉禾一鼓作气将自己左手解救出来，扭头就沉着脸往外走去，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看向容决。
后者下意识地停住呼吸，生怕下一刻她的眼圈又红起来。
可这次没有。
薛嘉禾只是将背在背后的弓摘了下来，看动作一开始是想往地上摔，好歹还是忍住了，回身几步直接推到容决胸前，一字一顿道，“摄政王殿下的礼，我要不起。”
容决条件反射地接住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弓，脚底跟生了根似的长在地上，硬生生看着薛嘉禾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薛嘉禾倒没气得失去理智，她疾步走到容决帐篷门内的时候停了下来，阖眼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压低声音道，“今日的事就烂在肚子里。”
追到她身后的绿盈低声应是，见薛嘉禾的表情重归平静，才上前一步侧身替她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站在不远处的蓝东亭见她出来便笑着招手，“殿下。”
薛嘉禾淡淡朝他点头，“到了用饭的时候，记得叫蓝家妹妹们去我那儿用饭。”
蓝东亭八面玲珑的人，怎么听不出薛嘉禾这句话就是叫他此刻不必再跟着的意思，便立在原地拱手道，“臣恭送长公主。”
薛嘉禾带着绿盈走了两步，身后帐门被人猛然挥开，容决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薛嘉禾——”
追出来的容决手里还拿着薛嘉禾刚刚还给他的弓，可视线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在场蓝东亭的身上。他的视线在薛嘉禾和蓝东亭之间来回扫了扫，突而冷冷地笑了，“还说我污蔑你？”
“绿盈，我们走。”薛嘉禾并不理会容决的挑衅，倒是蓝东亭若有所思看向容决手中的弓，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留下，”容决阴鸷道，“我的话还没说完。”
“弓在摄政王殿下手里，”薛嘉禾半侧过身对容决点点自己胸口，她几近面无表情地道，“有的是办法叫我停下来。”
容决握着弓的手一紧，转瞬竟真抽了一支箭出来搭在弓上，抬臂时却一转身将箭尖对准了一旁的蓝东亭。
他眯眼道，“还走不走？”
薛嘉禾没想到这人疯起来竟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的视线立刻在周围转了一圈，这才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全是和容决帐外护卫穿着一样衣服的人，显然早动作迅速地将附近封锁住，闲人勿入。
即便容决真在这里当场杀人发难，恐怕消息也一时之间传不到幼帝那里去。
她不得不站住脚步，捏着拳头转过身面对容决，“你要反？”
“我要杀他。”容决声音冷得如同玄铁寒冰。
不是因为蓝东亭是他的政敌，朝堂之上处处针对他，又一心扶持幼帝尽快亲政；而是因为蓝东亭看薛嘉禾时那觊觎的眼神。
蓝东亭对薛嘉禾的情愫绝不是夫子和学生那么简单。
一想到薛嘉禾当着他的妻子，同时心中却偷偷爱慕着另一个男人，容决的理智就在咆哮着一箭将蓝东亭射杀当场，永绝后患。
此时性命已被挂在悬崖边上的蓝东亭却是三人中看起来最冷静的一人，他背着手面向容决，笑意不改，“我死不足惜，甚至摄政王先动手，我还是占了便宜的人。”
他虽然不知道薛嘉禾和容决方才在帐篷里具体说了些什么，可蓝东亭只需稍稍一想便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容决到底是发现他也对薛嘉禾抱有好感了。
可只因为这一点发现和怀疑就要杀人的，恐怕也只有容决了。
蓝东亭脑中飞快转着许多念头，口中说出的话却是不紧不慢，“尤其是，长公主大约会恨摄政王一辈子，再也不同你相见吧。这对摄政王来说是不是期待已久的解脱？这门婚事到底能从你头上揭去了。”
“蓝东亭！”薛嘉禾不知蓝东亭为何此时还要挑衅容决，立刻出声喝止了他。
容决拉弓持箭的手稳如泰山，杀机在箭尖拧成一点寒芒，他紧盯着蓝东亭，开口问的却是薛嘉禾，“我杀他，你会恨我一辈子？”
薛嘉禾避其锋芒不答，顿了顿只道，“我嫁给你，你便不造反。若你要毁约，就一切都作罢。”
容决不为所动。他知道只要自己的手指一松开，箭矢必将贯穿蓝东亭的脑袋，这等同于谋逆无异，而正如蓝东亭和薛嘉禾所说，他一毁约，本就是先帝赐下的婚约自然也是形同虚设。
容决觉得自己本该是高兴且松一口气的，可眼角余光里定定站在那儿的薛嘉禾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叫她没有了名义束缚，好跑去找她幼年那个竹马双宿双栖？
容决冷笑，手腕微微一扭转，箭矢疾射而出，在薛嘉禾小声的惊呼中精准地从蓝东亭耳侧凶猛地擦了过去。
蓝东亭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而后一摸耳朵，果然已被刮出了鲜血。
“这是警告，蓝东亭。”容决放下弓，眼神阴沉，“你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完，又扭头深深看了薛嘉禾一眼，竟就这么作罢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薛嘉禾长出一口气，让绿盈上前去检查蓝东亭的伤势，听得后头容决帐篷里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响，也只是略略回头不在意地扫了一眼。
萧御医总背地里说容决是“狗脾气”，薛嘉禾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
蓝东亭极为淡定，他擦了擦脸颊耳廓出的血，反过来安慰薛嘉禾，“今日之事应当传不出去，秋狩中刀剑无眼，我随意找个借口搪塞他人便是，殿下不必担心。”
薛嘉禾隔着几步瞧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叹了口气，“方才真是太惊险了。若还有下次，你不要再这样挑衅他。”
蓝东亭温声应了是，退了一步道，“臣先告退了。”
“寻御医看看伤势。”薛嘉禾叮嘱完，等蓝东亭缓缓离开，才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那一盆子她原本期待不已的鹿肉已被御膳房派人取走，可这会儿的薛嘉禾却已经有些失了胃口。
她有些头疼地坐了下来，喝了一口绿盈倒的参茶，才道，“我是不是刚才该和容决服个软的？”
绿盈小心地瞧了眼薛嘉禾的脸色，没直接作答，而是道，“殿下……您手上的伤有些显眼了。”
薛嘉禾无所谓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的红痕，它已开始缓缓转为青紫色，就在小臂的下半截，动作间极容易露出来叫人看见，这倒是不太方便。
“过几日就好了，你去找找有什么首饰护具正好能挡得住的。”薛嘉禾想了想又道，“拿个鸡蛋来揉揉便是。”
绿盈提议，“不如找萧御医来看看？方才那般……免得将殿下气病了。”
“哪里这么容易就气病。”薛嘉禾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摆摆手让绿盈去了。
随行的萧御医不消两刻钟就带着药箱匆匆赶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阵薛嘉禾，才松了口气，“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薛嘉禾伸手给老御医看，“就是和容决起了两句口头争执，这个留着怕叫人看见。”
她的肤色本就苍白，这会儿一圈红红紫紫的淤伤环绕在手臂上，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手指印，简直有些触目惊心。
萧御医看得嘶了一声，瞪眼道，“这是摄政王干的？”
他话音刚落，外头宫人小步走进门来，低声道，“殿下，摄政王派了侍卫来送东西。”
薛嘉禾眼也不抬，“说我不要，让他送回去。”
萧御医动了动鼻子，像是闻到了空气里的什么味道，倏地转头朝门口宫女手里的盒子看去，眼睛一亮，“殿下，这可是疗伤圣药，太医院里也不多见，涂上这个，您的淤伤只要一两日就能消失了。”
“我不要他的东西。”薛嘉禾仍旧固执道。
萧御医头疼地皱了眉，朝一旁的绿盈使了个眼神。
绿盈有些无奈地上前两步，劝道，“殿下，您方才不是才说了吗？是不是该服个软……摄政王能主动叫人送药来，已算是几分求和的意思，若是您将他的礼退了回去，说不定他又会……”
薛嘉禾不悦地抿直嘴唇，沉默半晌才道，“放下吧。”还不等萧御医和绿盈松口气，她接着补充，“但我是不会用的。”
“一个狗脾气，一个死脑筋……”萧御医嘟嘟囔囔着打开了自己的药箱。
薛嘉禾听了个真切，接口道，“真是个狗脾气，这话不假。”
以容决的手眼通天，这世上能有多少他想知道却知道不了的事情？偏偏一点捕风捉影都难的事情，他就信得跟罪证确凿似的，还当面怪到了她头上来。
这也就罢了，薛嘉禾原想忍一时之气，谁道容决险些暴起杀人，叫当时的薛嘉禾出了好一身冷汗。
蓝东亭是幼帝身边第一辅政大臣，朝堂之中对抗容决的领头者。若是当时容决真一怒之下将蓝东亭射杀，那本就一触即发的双方简直是立刻便会陷入互相夺权之中。
幼帝此刻的势力，却是远远不能和容决相提并论的。
更何况若是少了蓝东亭，那便等于失了左臂右膀。
薛嘉禾由着萧御医处理手上伤口，陷入了沉思之中，又有些后怕。
好在容决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倒也不是个怒发冲冠便不动脑子的人。
她想到这里，抬眼扫了扫容决送来的疗伤圣药，道，“绿盈，将那药放远点，我不想看到它。”
绿盈无法，只得将药取了出去，正要在外间随意找个地方先放起来好不让薛嘉禾看到，却察觉帐篷门口传来一道直白穿透的视线，警觉地回过身去，和那个在容决帐前守卫的侍卫对上了视线。
侍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手里的黑罐药膏，“这是王爷送给长公主的。”
绿盈想了想，到底没说薛嘉禾不准备用的事，道，“殿下用过了，让我放在外间。”
侍卫哦了一声，视线又在药膏上停留了一会儿，转身扶剑大步离去。
等返回容决的帐篷，他就对着神情紧绷的摄政王一五一十地说了，“药送到了，长公主收下但不准备用，原样还没开封口就让人放在了外面。”
容决这次没动怒，他握着少年时伴身的旧弓，指腹在弯曲处缓缓摩挲，“她在皇宫里时，蓝东亭和她有过什么亲密之举？”
“并无。”侍卫平板地汇报，“长公主将蓝东亭当成夫子对待，颇为尊重。”
容决沉默半晌，又道，“再查。”
侍卫应了是，悄无声息地离去。
容决独自坐了半晌，视线往薛嘉禾刚刚送来的鹿肉上瞟了一眼，又收了回来，无比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长案。
他若真是冤枉了薛嘉禾，那……大约是要认错的。
“认错？”薛嘉禾扬眉，露出两分不以为然的表情来，“这两个字大约对容决来说是不存在的。”
“那方才送来的药，不也算是先退一步嘛。”萧御医说着，边顺便给薛嘉禾号了个脉，“殿下记得，容决那个狗脾气，只能顺着毛撸，逆着他来反倒只会激起他的凶性。”
薛嘉禾没说话，心中却已经认同了萧御医的话。
只是她原本也是个倔性子，平日冷静些时还好，若是像刚才那样火气上来了，也实在是难以控制住自己。
礼尚往来，她还打了容决一巴掌呢。
萧御医收拾完药箱离开时，绿盈起身送他，离了薛嘉禾的视线范围后，她才小声地道，“萧大人，殿下的脉象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并无。”萧御医皱眉，“何出此问？”
“殿下的……月事，已迟了六日了。”绿盈的声音很轻，就连站在她身侧的萧御医都听不太清，“我有些担心是那日……”

第24章
萧御医下意识停住脚步，他深思片刻，摇头，“才一月不到，即便脉象也探不出什么。更何况，殿下身体虚，推迟一两个月的也常见，不必过于惊慌，也不必过早下定论，我日后看诊时会多注意几分的。”
绿盈掩去眉间愁容，轻轻点头，将萧御医送了出去。
薛嘉禾不知道外头两个人说了什么，她在里间折腾萧御医刚刚留下、据说疗效稍微差一些的药膏，给自己仔仔细细地涂了一层。
容决的药或许是好用，但她这会儿膈应得就是不想用。
不过是个淤伤，对她来说不值一提，倒还是容决空口无凭的那句污蔑叫她更为受伤恼火一些。
秋狩几日，容决就几日没去找薛嘉禾。
薛嘉禾乐得清净——要是容决来找她，她少不得又得装出平和的模样来同他虚与委蛇，到头来全是给自己气受。
没了弓的她后几日再也没出去打猎，大多时间都留在帐篷里，偶尔同蓝家姐妹出去看看漫山枫叶，日子过得同在摄政王府里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能转悠的地方又大了些。
只是薛嘉禾出帐篷时走着走着，偶尔总觉得芒刺在背，一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几番下来，只当自己是越发疑神疑鬼，只好尽量又减少了出去的次数。
第一日的鹿肉在当日晚上就吃了个干净，蓝家姐妹还带了些回去给蓝东亭尝尝；后几日，薛嘉禾就纯粹靠着御膳房自己打的猎物填肚子，御膳房今日打到什么就吃什么，左右对她来说都好吃就是了。
秋狩倒数第二日时，薛嘉禾半夜听见了喵呜喵呜的动静，近得好似就在她屋子里似的，不由得从睡梦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她床边地上果然爬着一只小奶猫，尾巴笔直笔直还不太会摇晃，睁着一双蓝盈盈的眼睛朝她叫。
薛嘉禾有些诧异地翻身坐起，左右看了看自己悄然无声的帐篷，弯腰小心翼翼将奶猫抱起，手指轻轻抚弄它的头顶，小声道，“你可比刺客厉害多了，怎么摸进我帐篷里来的？”
小家伙嗯嗯叫着伸出爪子往她身上爬，一点也不怕生。
听它叫个不停，薛嘉禾猜想它是饿了，这半夜三更也没地方去给它找食物，只好蹑手蹑脚地下床，忍痛找出自己白天藏起来的一个鸡腿，撕成一条一条的和它分着吃了。
绿盈听见内屋动静时吓了一跳，还当什么人半夜进了薛嘉禾的帐篷，推门进去时又被蹲在地上的薛嘉禾给吓了第二次，“殿下？”
薛嘉禾举着鸡骨头转头看她，义正言辞地辩驳，“不是我饿了。”
绿盈：“……”她持着烛台上前几步，终于看清了薛嘉禾身旁的那一小团毛茸茸阴影，“这是刚刚才钻进来的？”
“大概是吧。”薛嘉禾漫不经心道，“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家里人，会不会担心它。”
绿盈下意识举灯将周围照了一圈，心里嘀咕，薛嘉禾的帐篷和幼帝一起，在所有帐篷正中心众星拱月的位置，守卫颇为森严，猎物中虽不乏猛兽，但也要突破最外围的警戒、穿过各路官员的帐篷才有可能抵达中央。
这么一只叫起来都娇声娇气的小奶猫又怎么摸得进来？
……怕不是有人故意送进来的。
绿盈心中叹息，她将烛台放到一边的桌上，替薛嘉禾重新掌了灯，屋内顿时明亮了不少，“殿下要养着它吗？”
“不。”薛嘉禾轻轻地抚摸着小猫的皮毛，动作显然很是珍惜，出口的话语却很干脆，“它出生在这样宽广的天地间，我特意将它圈起来干什么？”
“那明日我去问问谁家丢了小猫，又或者周围有无发现其他猫的踪迹？”
“好。”薛嘉禾揉揉奶猫的肚子，估摸着它吃得差不多，便一手捧着它上了床，“今夜先这样吧，你也回去睡。”
绿盈迟疑地看了眼被薛嘉禾放在枕旁的奶猫，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而后慢慢退了出去。
她想，若这送猫之人要将自己隐藏得如此之好，那送礼的功效也约莫等于是没有的。
*
第二日蓝家姐妹照例来寻薛嘉禾，见到多出的小家伙，两人都喜出望外，“殿下从哪里弄来的这只小猫？我先前央阿兄替我弄只没受伤的兔子来，他都不肯点头呢。”
“半夜自己跑进来的。”薛嘉禾喝着参茶道，“叫我也吓了一跳。”
“真可爱。”蓝五姑娘抱着小家伙不肯撒手，“既是缘分，殿下要带回王府去养着吗？”
蓝四姑娘倒是皱皱眉，“这里到处都是守卫，它怎么进到殿下帐中的？”
“所以是缘分！”蓝五姑娘振振有词，“它不远千里找到殿下，一定是为了逗殿下开心的！”
小家伙正巧应和似的长长嗯了一声，逗得屋内人都笑了起来。
薛嘉禾笑了半晌才道，“我让绿盈去寻它是何处而来的，寻得到便放回去。”
蓝五姑娘可惜地啊了一声，“可它还这么小，万一找不到它的家人了怎么办？”
“那就让围场的人养着，”薛嘉禾想了想，“等年纪到了，便放归野外。”
“怎么没有小猫咪半夜来帐中找我玩儿呢？”蓝五姑娘无限遗憾地摸着小家伙的下巴，逗得它咕噜噜个不停，简直爱不释手。
“这不是正好说明你没缘分？”蓝四姑娘调侃。
蓝五姑娘气呼呼地瞪她一眼，“我没有，你也没有！”
绿盈正在这时从外头进来，对薛嘉禾摇摇头，“殿下，找不到。围场的人也说它年纪太小，大约是被别的野兽叼到这处来，又受到惊吓才抛下的，现在就孤零零放生的话，恐怕活不下去。”
薛嘉禾听罢，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正和蓝五姑娘衣服上绦带打架的小家伙。
她纵然喜欢这小生灵，却不想自己养着。
一个被关起来的人何必去关起来另一个生命？
“殿下，不如将这猫交给我们带去蓝府吧？”蓝五姑娘灵机一动，“正好也能给母亲解个闷，等我和四姐嫁了，它也差不多到年纪放归围场里了！”
薛嘉禾失笑，她的视线落在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背脊上，“你若是养得久了，以后想再和它分离是很难的。”
“那殿下下个懿旨，我就不能抗旨不尊啦。”蓝五姑娘天真地道。
“你要真是难舍难分，我怎么好拆散你们。”薛嘉禾无奈，“我得先问过蓝夫人，她同意了，你们才能将它带回去。”
蓝五姑娘为表决心，当天就写了家书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了汴京城，第二日秋狩队伍拔营出发前堪堪收到回信，是蓝夫人同意的回执。
蓝五姑娘欣喜若狂，一路小跑到薛嘉禾的辇车前将信给了她，“殿下您看，母亲同意了！”
薛嘉禾看过信件，便没有再拒绝的理由——这小家伙跟着活泼明媚的蓝家姐妹，在总是欢声笑语的蓝家，总比跟着她要好多了。
她从绿盈手中接过正呼呼大睡成一团球的小橘猫，交到了蓝五姑娘手里，笑道，“好好照顾它，好么？”
“嗯！”蓝五姑娘笑嘻嘻领命，如获至宝地抱着小家伙就跑走了，年轻的背影里透着十万分的天真烂漫。
薛嘉禾的目光追随了她一小段，脸上不自觉地带出了笑意来。
至少，汴京城此刻还是平和的，这就足够了。
“还有多久出发？”她回头问绿盈。
“很快了，殿下。”绿盈指着后头道，“只差最后那一小截队伍，等列队完，传令到最前头，大约统共一刻钟内便能启步。”
“一刻钟足够了。”薛嘉禾朝她伸手道，“我下去找样东西来。”
绿盈小心地扶着薛嘉禾下车，不敢放松地跟在她身后，“殿下找什么？不如让我代劳吧。”
“就在那儿，”薛嘉禾一指某棵就长在百来步开外的红枫树，道，“我想带几片树叶回去。”
“殿下只想要几片枫叶当作纪念？”
薛嘉禾嗯了一声，她轻笑道，“毕竟，或许以后就没有再来第二次的机会了。”
绿盈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只等到了枫树下时，帮着摘了几片最红最美的枫叶。
薛嘉禾拈着一片枫叶，喃喃道出和来时一样的称赞，“真漂亮。”
“殿下……”绿盈难过道，“您以后一定还会再来的，不止是皇家围场，还有更多的天下好风光，您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这点小事一定做得到的！”
薛嘉禾指间轻轻一捻，枫叶在她手里滴溜溜转了两圈。
她看着火红的枫叶轻轻笑了，“嗯，托你吉言——这些差不多就够了，我们回去车上吧。”
绿盈应了是，小心翼翼收起了掌中枫叶。
薛嘉禾往辇车的方向走了几步，那种被人直直盯着的感觉又重新升起，她忍不住再次回过头去，只见后头密密麻麻的士兵护卫随从，正是秋狩队伍的领头处，什么也瞧不出来。
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缓步回了自己的辇车。
“王爷，长公主进车了。”
容决屏气凝神等了半晌，直到耳边传来侍卫平静的声音才松懈下来——很好，薛嘉禾没发现他。
“长公主将王爷半夜送进她帐中的幼猫送给蓝家的五姑娘照顾了。”护卫又面无表情地接着禀报。
容决脸一黑，“我见到了。”明明自己也喜欢得紧的玩物，薛嘉禾居然眼睛也不眨就转手送人了。
连送三次礼都碰得满鼻子的灰，容决也没了辙。
可这等隐晦的方法若是行不通，要他低声下气去找薛嘉禾开口认错道歉，这容决自认也是做不到的。
就好似他要是向薛嘉禾低头，就承认自己低她一等、以后便再也挺不起腰杆子来了。
容决想来想去，到底没能拉得下脸去西棠院请罪，回到汴京之后干脆将怒火都迁移到了蓝东亭的身上，两人在朝堂里外斗得风声鹊起，一时间两派势力之间刀光剑影，要不是幼帝在中间盘旋，口舌之争都要升级成大打出手了。
一日也就罢了，三五日下来，幼帝也注意到容决与蓝东亭之间气氛诡异，问了蓝东亭毫无所获，头疼的少年皇帝干脆就写了封信叫太监送去了摄政王府西棠院里。
薛嘉禾拿到信时只当是平日叙家常的信，打开细细一品，才发觉幼帝是寻求她帮助，又旁敲侧击地问她知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
薛嘉禾哪能说出实情，思虑片刻便避重就轻地给幼帝回了信，安抚他的同时又保证会从容决这头想想办法。
说是要想办法，可薛嘉禾这会儿是真不想和容决扯上任何关系，哪怕见一面都觉得膈应。
这个半醉半醒夺了她身子的人，居然冤枉她和别的男人有染；若是那一晚的事情真有一日暴露出来，容决恐怕十成十也是不会信的。
不如说，届时容决定会再度想起前次的冲突，心中更加笃定她是勾三搭四的人。
薛嘉禾揉了揉自己手腕上好得差不多的淤青，撇撇嘴：所以，她才打定主意不能将事情透露出去，否则终有一日会传到容决的耳朵里。
“殿下，管家来了，”绿盈唤醒了沉思中的薛嘉禾，她面色有些古怪地道，“似乎又是来送东西的。”
薛嘉禾抬眼，轻声叹了口气。
自从围场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容决是不是拉不下脸，虽然他的面是一次也没见着，但礼倒是一箱一箱地往西棠院里送。
最绝的是，管家还一口咬定这只是王妃该有的份例，绝不是摄政王主动要求送的。
既然他这么说，薛嘉禾自然也毫不留情地说自己先是长公主，而后才是摄政王妃，用不上这些份例，全给一一打了回去，连盖子都没掀开过。
但今日……
薛嘉禾看看手中刚从宫中送来的信，落款上写的是“弟式”两个字，还是心中一软，道，“收了吧。”
绿盈微讶，反应过来后才应是出去了，不消片刻便带回来一个小箱子。
薛嘉禾瞧了眼，兴致寥寥，“收起来吧。”
“是。”绿盈心中叹气，抱着这一箱子沉甸甸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去了外屋放好，想了想又取出在围场时容决派人送来的黑罐药膏准备放到一块，结果盖子一掀，险些亮瞎了眼睛。
——这满满一盒，里头装的竟都是饱满浑圆的各色珍珠，最小的也有将近龙眼大小，堆在一起珠光宝气得叫人瞠目结舌。
绿盈自持自己在宫中已经见过许多好东西了，可这样的珍珠，一套贵妃用的头面上也不过镶嵌数颗的本领，容决竟一送就是一盒子，跟送一盒烂石头一样的大方随意。
绿盈不敢再将这一盒过于贵重珍惜的珍珠放在外屋，重新抱着又回到了内屋里。
薛嘉禾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满盒的珍珠上，也只是动了动眉梢便指了个方向，“放那儿，丢了赔起来可要命了。”
绿盈将盒子收好，才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样成色的珍珠，宫中也不多见，您用不上吗？”
“用不上，也无需用。”薛嘉禾淡淡道，“美则美矣，我却更喜欢别的。”
“殿下喜欢什么？”
“鸡腿。”薛嘉禾答完自己笑了一会儿，而后才用两根手指将一旁书中夹着的枫叶抽了出来，道，“又或者……这个。”
绿盈凝了那红叶一会儿，才低头小声道，“绿盈明白了。”
管家前几日已在西棠院这儿连吃了四次闭门羹，只当自己第五次也要铩羽而归时，绿盈竟去而复返代薛嘉禾收下了他手里的箱子。
管家心里一琢磨：估摸着是气消得差不多了，等王爷回来，立刻撺掇他去哄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全摄政王府的人都能松口气上工，免得整个王府除了西棠院的地方人人自危，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于是，抱着些许私心，等容决一回到府中，管家便用尽全身解数、舌绽金莲地将容决给劝去了西棠院里。
容决这次有先见之明，将身上护甲都解了才去见薛嘉禾，免得要说的话又半路被她给打了岔。
然而离西棠院越近，容决就觉得心跳得如雷声响动，不自觉地将脚步慢了下来。
暗卫已将他不在的这一年半里薛嘉禾和蓝东亭的所有往来都查得仔仔细细，即便蓝东亭真有僭越之心，薛嘉禾却是一丝一毫的逾矩回应都不曾给过他的。
换言之，确实是容决小人之心了。
但叫从来说一不二的堂堂摄政王把自己说出口的狠话又收回去，容决简直如鲠在喉。
更何况，除了误解薛嘉禾和蓝东亭之外，容决打从心底里没觉得自己其余的话有错。
薛嘉禾若是真给他带了绿帽……他是一定会杀了那个奸夫的。
容决神情冰冷地摸了摸腰间佩剑，下了决断：那就只道歉错怪了薛嘉禾的部分。
下定决心后，容决才又举步赶往西棠院，心情轻松不少，步伐都变得轻快又迫不及待起来。
容决半夜进薛嘉禾的帐篷都没惊动人，进西棠院更是从不通传，薛嘉禾见到他的身影时并不诧异，只淡淡唤道，“摄政王殿下。”
她收了他的礼，便当作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容决自然也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薛嘉禾原本想着过几日容决才会到西棠院，唯独没料到的是这人同一日就来了。
容决轻咳了一声，坐到薛嘉禾对面椅上，神情严肃道，“我有话和长公主说。”
薛嘉禾稀奇地瞧了他一眼，有些没摸准容决的意思。
照她的想法，容决这般自我的人，在两人之间气氛缓和下来之后，便该和她一起心照不宣地将之前的事情忘记，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又回到从前表面夫妻的模样，怎么容决一坐下就是一幅要秉烛夜谈的模样？
见薛嘉禾只静静望着自己不说话，容决捏了捏手指，侧脸看向正在倒茶的绿盈，“你先出去。”
绿盈放下茶壶，有些担忧地看了薛嘉禾一眼。
“去吧。”薛嘉禾颔首。
等绿盈款款离开，屋内只剩两人时，薛嘉禾才又道，“摄政王殿下若是……”
几乎是同一时间，容决也开了口，“那日在围场的时候……”
两人又同时收了声，屋内的静默几乎像是要压死人般的沉重。
容决有些口干舌燥，他将茶盏移到自己面前，却不喝，舔舔嘴唇道，“你先说。”
薛嘉禾也不和他互相谦让，道，“摄政王殿下若是要说那日在围场的误会，便就此揭过吧，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容决出了口气，自觉薛嘉禾这一句话替他省了许多功夫，那连从牙缝里也挤不出的道歉之词也不必再说，顿时浑身舒畅写意，声音也轻快起来，“今日送来的珍珠，你要是喜欢，府里还有些别的，我让管家都送来西棠院。”
“摄政王殿下看我平日打扮得那般珠光宝气么？”薛嘉禾淡淡道。
“那也有不是首饰珠宝的，”容决想了想，又说，“在边关打仗时，和邻国交界之处有不少小玩意儿，回来时带了一些，听管家说你中意这些？”
薛嘉禾原想再拒绝，但见容决似乎只要她不答应就会一直说下去的架势，只得改口道，“若是摄政王殿下真要送我东西，我也确实有一件是想要的。”
“是什么？”容决问这话时，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眼里带了三两分期待。
他甚至不知道薛嘉禾即将出口的下一句话会让他如何震怒。

第25章
“听陛下说，他近日忙于朝事，休息得不太好。”薛嘉禾说道，“若是摄政王殿下真有意揭过当日之事，便不要再针对蓝东亭，可好？”
容决脸上的神情几乎是瞬间便冻住了。
那日围场帐中薛嘉禾狠狠扇到他脸上的那巴掌，似乎就在此刻再甩了一遍。
“……”薛嘉禾抿了抿嘴唇，再迟钝也意识到了容决的情绪转变，她开口耐心补充解释道，“我不是回护于他，我也可以此后尽量不再见他，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风言风语，但我和蓝东亭之间清清白白，实在无需……”
“但你替他说话，”容决轻轻冷笑起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搭在了配剑上，“薛嘉禾，你还没发现？你越想帮他开脱，我就越是想弄死他。”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狠厉，坐在对面的薛嘉禾背脊下意识地一凉。
经过围场风波，她知道容决真的做得出来。
“我让人查了，”容决盯着薛嘉禾的眼睛道，“你和蓝东亭之间确实是没什么。”
薛嘉禾沉默着咬住下唇，知道容决的话还没说完。
“但蓝东亭对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我便不能容忍。”
“……天底下的人数之不尽，摄政王殿下也能一一控制他们的想法和心吗？”薛嘉禾轻声道。
她的语调轻柔，字句却犀利又伤人。
“你可真是学不乖，薛嘉禾。”容决放慢了语速，“我稍对你好一些，你就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嫁到我府中来的了？”
“自然是为了先帝和陛下。”薛嘉禾平淡道，“也正是因为担忧陛下积劳成疾，才会对摄政王殿下有此一求。”
“为了薛钊和薛式……”容决从鼻子里挤出不屑的冷哼，“他们可未必对你感恩戴恩。你在薛家的男人眼中，只是正好回到汴京城、能用得上的一颗棋。”
“此刻住在摄政王府中、当你的妻子，是我自己想做的事。”薛嘉禾道。
容决的眼神因为她这句话而微微软化。
但薛嘉禾还有后半句，“我做这些，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和感激，也不在意摄政王殿下是不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只要大庆还安好一日，我便是乐意的。”
“倒没看出你还是个心怀天下的。”容决恶声恶气说完，原本想要拂袖而去，可见到薛嘉禾一双杏眼定定看着他，澄澈又包容，心中一动还是没起身，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个模样，“这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薛嘉禾怔了怔，而后她镇定地点点头站了起来，“摄政王殿下请在此处稍等片刻。”
说完，她就走到一旁柜子去翻找东西，扔下一头雾水、怒火未消的容决在背后像只饿狼似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
薛嘉禾没找多久，拉开一格柜子便将里头的盒子取了出来，缓步放到了容决的面前，她认真道，“这是第一件。”
她又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容决好奇地瞥了瞥盒子，到底没忍住好奇心，伸手将盒盖打开，见到里头满满一盒光华四绽的各色珍珠，顿时啪地一声将盖子粗暴地合上，无名火将理智烧得一丝不剩。
薛嘉禾被这声巨响打扰，惊得回头看了一语不发的容决一眼，拿着另一个盒子起身再度走向他，道，“这是剩下我能想得起来的。自我来摄政王府开始，用的吃的都从自己私账上开支，从你府里白拿的约莫就是这些，平日里我都好好收了起来，现在都还给你。”
什么人之间会将帐算得这样一毫一厘都一清二楚？那自然是毫无关系的人，才有可能上纲上线连一根参都要掰扯清楚。
容决只掀开第二个盒子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将其推开。
“还有别的？”薛嘉禾见他的动作，疑惑道，“还请摄政王殿下说个名字，我这就……”
“薛嘉禾。”容决沉沉叫了她的名字，一手如急电般伸出捉住了薛嘉禾近在咫尺的手肘，指尖在她肘外找准凹陷处往里一按，薛嘉禾的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麻，险些跌进容决怀里。
她及时地用另一只手抵住容决的肩膀，等了三两息那又麻又痛的感觉从身体中消失后，才低声道，“摄政王殿下，好好说话。”
“我说了，薛嘉禾。”容决轻而易举地扣着薛嘉禾的腰将她往下拉，“你是赐婚给我的妻子，就等同于是我的东西，我也能从西棠院里讨了去。”
这番等同是强盗土匪似的逻辑震得薛嘉禾一愣，晃神的一瞬间就被容决拉近到了跟前。他的手掌掐住她细腰的同时，她就下意识地抖了抖，好似下一刻就会被按进他的怀里似的。
她这会儿倒是真有些怕了容决，不想被容决发现不该叫他知道的事情。
一来，她或许会被容决发现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二来，许久没检查后颈，也不知道容决咬的那一口伤痕完全消退了没有……
可薛嘉禾根本没有更多的反应时间，容决抬起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仰头就凶狠地咬住了她的嘴唇，不重，可力道也绝算不上轻，叫走神的薛嘉禾轻轻嘶了一声。
容决不理会她的痛呼，随着亲吻的动作将薛嘉禾往怀里揉进去，心情愉快起来。
薛嘉禾僵着身体被容决摁着腰按在胸前，双手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
那一晚容决喝醉时，也是一样地向她讨了许多吻，可薛嘉禾什么也没学会，更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何反应，也逃不开容决的手劲。
若不是此时薛嘉禾还保有理智，她甚至想像在围场那样再给容决脸上来一耳光。
等容决终于稍稍退开的时候，薛嘉禾才往旁边偏开头，低声反驳道，“我不是你的东西。”
容决舔舔嘴角，这会儿心情好了不少，还有心思和薛嘉禾讲道理，“你以为薛式为什么对你那么关心？他怕你跑了，就再无能够顺理成章用大义和薛钊来压我的借口。他们父子俩既然选择将你送到我府中，在他们眼里，你和物件也没有差别。”
“至少他们在明面上将我当成了家人；而摄政王殿下看我却连这一层遮羞的皮都没有披。”
“你觉得虚情假意更好？”容决嗤笑。
“摄政王殿下对我不也是虚情假意？”薛嘉禾扬眉，她反手握住容决仍桎梏着自己的大掌，毫不相让道，“你对我厌恶之至，从我嫁入摄政王府的那一日起便羞辱于我，一离开便是十几个月，无非告知世人我对你而言不值一提。若先帝陛下真是摄政王殿下所说的那样，你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容决眯着眼看薛嘉禾，“我看在你母亲的份上照顾你——”
薛嘉禾打断了容决的话，水盈盈的杏眼里带着嘲讽，“我母亲若是在世，她想要的照顾想必不会是这种。”
容决怔了怔，手上力道也跟着一松。
他刚刚是亲了薛嘉禾，一丝犹豫也没有。
察觉到容决放松手劲，薛嘉禾立刻退开几步，“请你出去。”
“你母亲她……”容决皱眉，到底还是再度开启了这个半月前被薛嘉禾打断的话题，“她若真不喜欢你，当时也不必从汴京假死离开，又将你生下了。”
这话不但没有安抚住薛嘉禾，反倒叫她笑了起来，眼底闪着怒火，“我倒是觉得，她若是现在还活着，知道我和摄政王殿下之间的事情，一定觉得我嫁给你是攀了高枝，远远配不上你这个让她能千里迢迢赶回汴京看一眼是否安好的人！”
“薛嘉禾，”容决的眸色沉了下来，“你不知道你母亲遭受了什么。”
薛嘉禾扬眉，“而摄政王殿下就知道我童年遭受了什么？”
容决下意识地住了嘴，那份隐隐约约的愧疚之情又从他心底升了起来。
“你污蔑我与蓝东亭有染，换了别人家的夫人，早就该一死以证清白了。”薛嘉禾越想越气，“摄政王殿下也是这样想？要我悬梁还是饮鸩酒自尽？”
本就是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容决大题小做，私底下便也罢了，将朝堂也搅得一团糟，简直公私不分，怎么能是个当摄政王的料子！
“我不是……”容决顿了顿，皱着眉道，“好，我不动蓝东亭，行了没？”
薛嘉禾吸了口气，挤出要笑不笑的表情，“摄政王殿下英明神武。”
“但你也不许再见他。”容决立刻补充。
“不见便是。”薛嘉禾心道她见蓝东亭本也就是一年这么两三次的机会，进宫时偶尔能碰面罢了。
平日里她足不出户的，院子里不是宫女就是小太监，也不知容决是有多怕他头顶被染绿。
摄政王堂堂威名，他还这般爱惜不成。
薛嘉禾心底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摄政王殿下还有什么要和本宫商议的？”
容决胸中郁闷无处发泄，捡起盒中珍珠看了眼，眼不见心不烦地啪一下将盒子盖上了，才道，“这些都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
薛嘉禾倒是很无所谓这些价值千金的好东西，在她身边留得多久，以后总是要还给容决的，她又不会在摄政王府留一辈子，难道走时还要带着容决的东西走不成？
容决看一眼薛嘉禾的表情就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深吸了口气，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免得薛嘉禾一张嘴又是往他身上捅刀子。
因为遗诏而不得不接受薛嘉禾成为妻子的那时，容决还没想过自己会在面对着薛嘉禾的时候陷入这般上下不得的困境。
打不得，骂不得，讨好又无门可入。
言不由衷，又口不对心，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好似对她来说都是另一层意思。
容决提剑去演武场里发泄了好一番怒火，大汗淋漓时才喘着气停了下来，周身地面一片狼藉的碎片断木。
这一顿发泄让他稍稍冷静了几分，想明白了一件事。
薛嘉禾的软肋是幼帝，哪怕只是为了幼帝的安稳，她也不应该贸然和蓝东亭有什么牵三扯四。
因此，无端为难蓝东亭这等隔山打牛的行为能让薛嘉禾恼火，是因为他选错了目标。
薛嘉禾不听话时，就该拿捏她最在意的人——而那不是蓝东亭，而是幼帝。
*
于是西棠院里风平浪静了不过几日，幼帝虽然没有再给薛嘉禾来信，再度来看诊的萧御医却对薛嘉禾提到了这几日早朝的情况，“帝师和摄政王之间似乎不再有什么龃龉，可也仍旧不顺畅，陛下面前的阻碍还是太多了些……”
薛嘉禾听他话里有话，便顺着问道，“陛下有什么难题了？”
“倒也不是一两个难题，是方方面面都……”萧御医欲言又止，“陛下无论想做什么，总能触发事端，倒也奇了怪了。”
薛嘉禾听着听着明白了萧御医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对陛下不利？”
萧御医摸了摸鼻子，心道这恐怕早就不是“暗中”了。
朝堂上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容决明面上是放过了蓝东亭，他的势力却将目标对准了包括蓝东亭和幼帝在内的所有保皇派。
容决本就势大，他想要让幼帝处处碰壁，只需要示意手底下的人去做就行了，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
薛嘉禾轻出了口气，她垂眼看看自己已无淤伤的手腕，无奈地笑道，“陛下却从未和我提过这件事。”
“陛下也是怕殿下担心。”萧御医叹气，“只是看着陛下再这般焦虑下去，恐怕离病倒也不远了，才斗胆僭越地和殿下提这一嘴。”
“我又能左右容决什么？”薛嘉禾淡淡道，“于他而言，我不出现在他面前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萧御医的胡子抖了抖，他和绿盈动作隐晦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后者做了个吵架的手势，前者立刻恍然大悟——能把脾气向来温和亲善的薛嘉禾气得吵起来，也就容决有这个本事了。
这下萧御医也没了法子，他原是看着幼帝这几日有些劳思过度，想让薛嘉禾从摄政王府这里松动松动，谁知道把因果顺序给搞错了。
——容决一个劲找幼帝麻烦，还指不定是不是因为没办法在薛嘉禾身上找回场子呢。
于是萧御医只得岔开话题，给薛嘉禾留下调养的膏方之后便离开了。
绿盈送萧御医出去，路上小声说了前几日两人的争吵，只是她当时在外间听得也并不真切，只知道两人是为了蓝东亭的事情不欢而散。
“那日之后，摄政王便再没来过西棠院。”绿盈道，“我瞧着那日吵得是挺凶的，只比在围场时好一些。”
萧御医若有所思地低了头，半晌才开口，却是换了个话题道，“殿下的气血倒是比先前顺畅不少，出去转转到底是有好处的，你仔细照料着。”
“这是自然，”绿盈颔首，“我到摄政王府来，统共就这一件事要做，若还是办不好，便无颜面对我干爹了。”
萧御医笑了笑，他有些感慨地回头看了一眼西棠院，还能远远看见长得郁郁葱葱的高处树冠，“也不知道……摄政王什么时候才能自己想通？”
绿盈也跟着停步，她不解道，“为什么没有人想要直接告诉摄政王？”
“因为知道的人不多，这之中信的人更少。”萧御医望着绿盈，和蔼地道，“你其实也并不太信，不是吗？”
绿盈垂了眼不说话。
她自然不觉得容决那般怀疑和冷落薛嘉禾，是喜欢她的表现。
纵观汴京城里的五好夫君们，哪个不是把自家妻子捧在手掌心里宠到天上去的？别人敢说一句流言不好，就能提刀提笔干架，回家跪搓衣板赔笑脸也要得，哪个跟容决一样，在外暴戾冷酷，到了西棠院还是同一张脸？
可先帝身边的大太监和萧御医都这么说，乃至于幼帝话里话外都有这个意思，绿盈只得将自己的想法按了下去绝口不提。
“摄政王自己更不会信。”萧御医转身边走边慢慢地道，“先帝说过，此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谁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反倒是弄巧成拙，只有等他自己想通才要得。”
“……那就让他这么冷落对待殿下？”
“我倒觉得长公主未必介意，”萧御医想了想，道，“你仔细想想，每回更气的是不是都不是殿下而是摄政王？”
夫妻、男女之间，总要有你来我往的喜欢，才能为彼此黯然神伤。
——若是我不喜欢你，那你做什么说什么又与我何干？

第26章
薛嘉禾想了许久萧御医的话，到底还是放不下幼帝，寻思起了替幼帝解燃眉之急的方法来。
可容决这人的喜好，薛嘉禾是真还没摸透。
大致这人喜欢的是舞刀弄枪沙场打仗，但薛嘉禾对这方面一窍不通，想投其所好也不知其门而入，只得另寻他法。
想着想着，她就记起了自己和幼帝是怎么渐渐互相熟络起来的。
先帝膝下只有他们这两根独苗苗，薛嘉禾刚进宫时，当时仍是太子的薛式对她好奇又警惕，像是还不认人的小兽一般。
薛嘉禾却是一见薛式的长相就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同胞弟弟，心中对他十分亲近，想了许多法子同薛式交好、取得他的信任。
什么方法都用了，最后派上用场的却是在皇宫里十分不值钱的一项手艺。
“绿盈，咱们的马车，容决还回来了没有？”薛嘉禾想到这里，托着下巴道。
“尚未。”绿盈不悦道，“我去催过几次，管家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给个说法。殿下要出门去什么地方？”
“不去什么地方，你出趟门替我买些东西来就好。”薛嘉禾随手写了张单子给绿盈，她的字算是容大夫人教的，但后来又经过蓝东亭的教导，最后只剩些形似，内里的神却全然不同，看起来轻灵飘逸，像是个无忧无虑的人才能写得出来的字体。
绿盈拿了薛嘉禾给的单子，扫了一眼 ，讶然，“姑娘买这些……草叶来做什么用？”
“买回来你就知道了。”薛嘉禾摆手让她快走，自己出门时从院子里随手摘了一片细长的柳叶，手指灵活地编出了一枚简单的指环。
在乡间长大的薛嘉禾对这样的小玩意儿自然是信手拈来了。
她当年就是靠着这门本事将从未有过玩乐经验的薛式骗过来的，想来容决行事偶尔深沉偶尔幼稚，指不定这也能对他生效呢。
萧御医不也说了，容决这人，只能顺着毛撸，唯我独尊，将他当成不好交流的小孩子来对付或许还能有什么奇效。
金银珠宝钱财地位什么的，对如今的容决来说也实在是不值一提。
薛嘉禾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有道理，蹲在院子里蹂躏了会儿花花草草找回编织的熟悉感，第二日便将绿盈前日买回来的草叶子分门别类整理开来，按照不同的叶型和大小分成了几类，抽出几根又细又长的草叶一交叠，熟门熟路地编了起来。
绿盈在旁打着下手，看那薄薄的叶片在薛嘉禾指间穿梭来回，提心吊胆生怕这锋利的草叶将薛嘉禾娇嫩的手指割破。
然而这是薛嘉禾从小就练着玩儿的本领，一年多的时间不碰而已，早就在昨日找回手感，三两下便将编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绿色蚱蜢。
绿盈拍手称赞，“殿下的手真巧，这样就能消磨在西棠院里的时间了！”
薛嘉禾将草蚱蜢托在手里看了看，口中道，“这不是消磨时间用的，是送人的。”
绿盈想了想，“哪家的孩子？我替殿下找个盒子装起来？”
薛嘉禾诧异地抬眼看看她，两人都极为茫然地望着对方，最后还是薛嘉禾摇摇头道，“是给容决的。”
“……”绿盈顿时又审视片刻那明显是逗小孩子开心的简易编织玩具，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晦涩，“给摄政王的？”
“嗯，”薛嘉禾将蚱蜢捏起交到绿盈面前，“给，送去他书房里吧，这时候他差不多该在书房了。若不在，就找管家代为转交便好。”
绿盈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托了这连一文钱都没用到的草蚱蜢焐在手心里，一路捧着怕摔了地去了容决的书房。
书房的门是禁闭的，倒是管家在外闲适地修剪树枝，顺着守着书房的门。
见到绿盈进来，管家扬眉停下动作，将大剪子放到一旁，含笑道，“是长公主有话要传给主子？”
绿盈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抬了抬盖在一起的双手，“殿下让我来给摄政王送件东西。”
管家往她捂得紧紧的手心看了一眼，有些纳闷，“你怕这东西跑了？”
绿盈挤出个笑脸，“殿下还说了，若是摄政王不方便，便叫你转交。”她上前两步，伸出双手放到管家面前，“还请劳烦管家了。”
若不是绿盈一直是个正正经经的性子，管家都要以为绿盈手心里拿着的是什么吓人用的恶作剧了。
他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去做了个接的动作，绿盈手掌一开，一只绿油油的蚱蜢掉到了管家手心里，叫他险些手一抖扔了出去，“这是哪来的？”
“长公主亲手做的，”绿盈一本正经，“因而也是千金难买的了。”
管家复杂地盯着草蜢看了会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来，“长公主这莫不是把主子当成了……”孩子在哄？
绿盈心知肚明他后半截话是什么，但她没接茬，只点了点草蜢道，“别弄坏了，这可也算是御赐之物了。”
管家单手捧着御赐草编蚱蜢，脸上笑容难得有些僵硬。
绿盈交付了任务，扬长而去。
管家则是小心翼翼地将草蜢放到一旁的桌上，拿起剪子看它一眼，心不在焉地接着修剪树枝，将可怜的八角荆棘剪得七零八落。
等书房的门再度大开，管家才回过神来，转头望了一眼——常来摄政王府议事的几位众臣三三两两结伴鱼贯而出，表情同前些日子没什么差别，仍然个个都很凝重。
容决说要找幼帝麻烦，那他一句话下去，多的是下面的人要想破脑袋如何将这事做得聪明——毕竟，容决又不是想害幼帝，话里话外只是想为难他，这下手就不能太狠，但同时又不能太轻，叫许多人都想秃了脑袋。
微笑着目送这群人一一离开后，管家才回头用最轻的力道拈起桌上草蜢，往书房里走去。
容决靠在书房的椅子里，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他都示意所有人找了幼帝好几天的麻烦，怎么薛嘉禾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不该啊，薛嘉禾不总是一幅为了薛式什么委屈都能咽得下去的架势吗？难道是她已经猜到他的意图，才按兵不动、以静制动？
容决想得心头烦躁，往后一靠，椅子发出桄榔一声巨响，将走到房门处的管家吓了一跳，“主子？”
容决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什么事？”
“西棠院送来了……”管家打了个磕巴，“……送来了礼。”
容决立时将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椅子往前一压，又是哐啷一声，“送了什么？”
管家一脸难色，上前几步，将手掌里藏着的草蜢放在了容决面前的沙盘上面。
那看着像是谁家三岁小孩落下的草蜢和带着刀光剑影的沙盘放在一起，简直像是个笑话。
容决：“……”
管家：“……”他咽了口口水，道，“绿盈说，这是长公主亲手做了，又让她送来给您的。”
容决的面色好了几分，他带着两分嫌弃地将草蜢捏起来，眼睛对眼睛地看了片刻，仍旧嫌弃地扔到桌上，“三岁小孩都不要的玩意。”
管家悄悄用余光瞥瞥那翻倒在地的蚱蜢，征询地请示，“我拿出去悄悄扔了？”
话音刚落，容决抬脸瞪了他一眼。
管家心中顿时有数，他绝口不提草蜢的事情，寻了个借口就转身告退，边抬腿跨出书房的门边腹诽：这哄小孩儿用的招数竟然还真有用，先帝和容决针锋相对这么多年真是走错了路。
等管家的脚步声远得容决的听力都捕捉不到时，他才将手中卷宗扔到一旁，重新伸手将横着歪倒在桌上的草蜢扶正了。
薛嘉禾还在草蜢的眼睛部位画了两个黑点，容决和它大眼瞪小眼半晌，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视线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回身将自己背后一处书柜里整理出一档，将这只和他书房全然不相符的草蜢放在了正中央。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安安静静的小蚱蜢，心里不无得意：薛嘉禾的软肋，到底是叫他拿捏住了。
只要捉着薛嘉禾的小辫子，根本不必担心她会不服软、不示好、不听话。
容决抱着手臂欣赏了这简陋的战利品好一会儿，觉得和打了一场胜仗的感觉相去无几，小一刻钟后才又坐回了座位里，寻思起来：薛嘉禾才示好这么一次，他不能这么便宜了她。
总得叫她这次牢牢记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才能算是教训。
于是，容决端起架子没去西棠院，也没让管家给西棠院回一句话。
第二日，绿盈又来了容决的书房外，默契地将藏在手心里的一只蛐蛐儿交给了管家。
这次的蛐蛐用的是不同的草叶编织，还细心地给上了色，看起来仍然活灵活现的，管家托在手里都觉得它随时能叫起来。
他神情复杂地问绿盈，“长公主准备了多少这些叶子？”
绿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一连七日，薛嘉禾每日手编一只虫鸟走兽让绿盈送去给容决，七只模样各异的小玩意儿一字排开站在容决身后书柜中，简直显眼得叫所有进入这书房的人都无法忽视。
尤其是，这看起来和容决绝无关系的草编玩具每日新增一只，还从不重样，这怎么看……就怎么不对劲。
等第七日的时候，终于有人斗胆问了容决，“王爷这些草编的小玩意儿是从何处买的？我家小女儿也喜欢这些，只是如今汴京城里都找不到卖的地方了。”
容决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神色凛然，语气却带着隐秘的炫耀，“这是战利品。”

第27章
薛嘉禾用剪子小心地给刚编好的小青蛙剪出脚趾，托起来看了会儿，满意地交给了绿盈，道，“送去吧。”
绿盈看看手中活像是哄三岁小孩用的玩具，早已比前几日淡定了不少，带着青蛙便走了。
待她走后，薛嘉禾便取出了宫中刚送来不久的信。
看完幼帝手写的信件内容后，她轻轻松了口气。
她一连哄了容决七八天，到底还是有用的，幼帝信中简单地提了这几日过得如何，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又对容决做了什么。
幼帝这么问，那定然是容决已经不再继续为难幼帝了。
也不枉她这几日煞费心思、掏空肚肠地变着模样给容决做草编玩具——当年她哄幼帝时，都没需要一口气做这么多不重样的！
绿盈还没回来，薛嘉禾自己磨墨写了回信，没说自己做了什么，只轻描淡写地让幼帝放心，摄政王府一切都好。
她总不好跟幼帝说，我和曾经跟你打好交道一般，编了些几乎不用花钱的草制玩具送给容决，看起来他还挺喜欢的。
要是叫容决听见，指不定气成什么模样，反倒弄巧成拙。
能同容决相敬如宾是最好的，薛嘉禾并不想惹怒这个男人。容决一怒起来会是什么样，她在皇家围场时已经见识过了，不能指望他次次都在最后关头找回理智。
将信写完铺在一旁晾着后，薛嘉禾将笔搁在了架上，视线往空无一人的门外瞥了眼，抬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日日都要在人前撑着长公主的架子，也确实是有些累人。
她刚想完这些，屋外就传来了脚步的响动声，薛嘉禾一个激灵，顿时把双手收了回来，规规矩矩交叠放到膝上；想了想，又干脆捡起信纸吹了吹，装作才刚刚写完信的模样。
绿盈从外间进来，手里的青蛙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身后跟着的高大男人。
薛嘉禾似不经意地抬眼看去，见到跟在绿盈背后的容决，微微一怔，“摄政王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她说着，正要将手中信纸放下，容决已经三两步过来将薄薄的纸从她指间抽走。
容决一开始收到薛嘉禾的礼物时还挺得意的，把这当成了薛嘉禾低头妥协的标志，等这两天才刚刚反应过来：薛嘉禾这是把他当小孩儿哄呢？
他飞快地扫过薛嘉禾写给幼帝的纸上字句，见她识趣地没提到不该提的事情，才略微满意地将信纸转交给了绿盈，“去送了。”
绿盈瞧了眼薛嘉禾，小声应是，收信离去，将两人留在了内屋里头独处。
被容决强行看了信的薛嘉禾也不气恼，她起身招呼容决坐下，想了想，又亲自给他倒了茶。
还是那句话，能不惹恼容决，就尽量不要惹恼他的好。
正如薛嘉禾就算明知道容决是故意放过蓝东亭、转而将矛头对准幼帝，她也选择不以这一点为由向容决发难，而是当作两人之间什么间隙龃龉都不曾有过。
待容决坐下后，她才又问了一遍，“摄政王殿下政务繁忙，来西棠院是为了何事？”
容决先是喝了口茶，而后才一本正经地开口，“长公主送的礼，我收到了。”
薛嘉禾心想这都第九日了，这句收到也来得忒晚了些。
见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容决顿了顿，又道，“礼尚往来。”
薛嘉禾原想开口就拒绝容决的礼，想了想又改口，“好。”
正是该和容决重新修复关系的时候，而容决似乎并不喜欢人当面拒绝他。左右他送的东西都是要还的，便等到以后离开摄政王府的时候再一并留下好了。
她到汴京时是孑然一身，离开时自然也不必带走什么不属于她的东西。
容决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伸手从怀中取出个才他手掌那么高的纸包，放到了薛嘉禾面前桌上，神情紧绷又严肃，“今日在朱雀步道上正好见到的。”
薛嘉禾原以为容决定是又给她送来了什么奇珍异宝的首饰药材，伸手将纸包打开，等见到里面被裹的东西时，神情一怔，从眼底透出一点怀念之色来。
那是一支色彩鲜艳的小面人，上头绘的正是孙大圣的面谱，小面人抬手搭棚远望，和戏文里的齐天大圣一模一样。
容决审查般凝着她的神色，心中大定，眉梢一扬，将小面人强行塞到了薛嘉禾手心里，满不在乎道，“做面人的老人家生意没人照顾，我便买了一个。”
薛嘉禾没计较他的言辞，她捏着小面人的木杆将它举到自己面前，笑道，“这是我的第二个面人。”
容决等了会儿，见薛嘉禾开了个头竟就没有往下继续说的意思，咳嗽一声，“第一个是？”
“……是母亲还没离开时，她给我买的。”薛嘉禾望着小面人，慢慢道，“那一日，村子里来了几个跑商的人，他们中正好有一人是做面人卖的，我见时很是喜欢，但那时我和母亲二人连吃饱都难，面人定是买不起的，便没有开头讨要。”
也正是那几个商贩告诉了她母亲容家被抄了的消息。
薛嘉禾记得母亲耸然变色，询问了许多后匆匆带她回了家。
容决想了想，问道，“但她还是给你买了？”
薛嘉禾被打断了思绪，笑了笑，“嗯，还是买了。”
第二日她醒来时，母亲已经离开，屋中空无一人，破旧的方桌上留着一支小面人。
“对你来说……”容决皱着眉，斟酌措辞了片刻，才道，“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当她进京时，却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带着。
“我一直随身带着，落水的时候弄丢了，许是掉在河里了。”薛嘉禾淡淡道，“不过摄政王殿下说得对，于我而言，它确实代表着很重要的意义。”
过于珍贵的馈赠，必定代表和隐藏着某种难以严明的愧疚和残酷。
先帝赐她宫殿、身份、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因为他觉得薛嘉禾过去十五年的寒苦日子有他一份责任在其中。
幼帝赠予她药材、宠爱，因为他知道薛嘉禾嫁给容决是为了他的帝位稳固。
而容决频频给她送来的那些东西……或许是因为她的落水和宿疾吧？
薛嘉禾想了这许多，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将面人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朝容决礼貌笑道，“这比那盒珍珠要贵重得多了，摄政王殿下有心。”
容决：“……”他撇开脸去，纵然不悦薛嘉禾对那盒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珍珠的评价，也还是不自觉地将右手的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略显不安地捻了捻，才勉强平心静气道，“长公主身体好些了？”
“很好。”薛嘉禾见容决的视线时不时地往自己手腕上瞟，干脆将袖子往上捋起把光洁白皙的腕子放到桌上给他看，“淤伤只是看着吓人，几日便会好，不必用到那样好的药，摄政王殿下舞刀弄枪或时不时会受伤，自己留着便是。”
她这话说得十分体贴，容决听罢心中也舒坦不少，下意识用手指抚过她的脉搏，“长公主身娇体贵，该留着备用，我用不到。”
被容决温热指腹贴上的瞬间，薛嘉禾的肌肉下意识地缩紧了一瞬。
容决立刻察觉到她的紧张，动作停了下来。
就当薛嘉禾以为容决的眉头要再次拧起来时，他只是平静地将手收了回去，道，“我还没用早膳。”
薛嘉禾也跟着收手，顺理成章地建议道，“我也有些饿了，等绿盈回来，让她去拿一些来吧。”
容决嗯了一声，视线绕着薛嘉禾浑身上下转了一圈，只道是那日在围场的阵仗将她吓到，抿着唇将方才摩挲过她肌肤的手指收紧，好似还能回味那凝脂滑腻的触感，眸色深了两分。
……养尊处优，到底是将养得娇贵起来了。
薛嘉禾却是因为容决刚回来那晚的荒唐事，如今被容决碰一碰便不由自主想起那时的事情，下意识打哆嗦。
不过容决没说话，薛嘉禾也就不再提起，安安静静和容决一道用了早膳，容决便起身离去，她也松了一大口气，对绿盈摆摆手，“你也去吃吧。”
绿盈应了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口中道，“看来摄政王是气消了，想来陛下也能轻松一些。”
薛嘉禾靠在椅子里合了眼，淡淡道，“哄哄总是能好的。”
绿盈被她用的“哄”字逗得笑了出来，“难怪我送信回来时，摄政王的脸色又比我走时好了不少，还是萧大人说得对，殿下知道怎么同摄政王好好相处。”
薛嘉禾听着绿盈的话，却微微皱起了眉来，“容决不傻，他总会意识到我的言辞都是虚情假意巧言令色，不过听起来悦耳罢了。还是得要陛下他……”
说到这里，薛嘉禾停了下来。
薛式才十岁，若是容决执意作对，那还有八到十年，薛式才能顺理成章地亲政。
这十年时间，对薛嘉禾来说实在是有些漫长了。
当容决还没有回来的时候，那一年半倒是过得很快；容决才回来这一个月，薛嘉禾就有些心力交瘁了。
薛嘉禾不由得想，不如还是想想办法，叫容决再出去打仗吧？横竖他也是军中出身，本就喜欢舞刀弄枪的人。
薛嘉禾脑中才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绿盈就将手中的碗碟都摞到了一起，顺口道，“殿下有没有想过别的方法，和摄政王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和顺一些？”
“什么方法？”薛嘉禾随口问道。
“后宅中的女人，无论妻妾，多是母凭子贵的。殿下若是能有个一儿半女……”绿盈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薛嘉禾的表情，试探地征询道，“若是殿下愿意，摄政王殿下想必也是不会拒绝的。”
薛嘉禾沉默了半晌，直到绿盈都有些不安起来时，她才淡淡开了口，“不值得。”
“……不值得？”
“我可以嫁给容决，也可以……接受与那天一样的事，可生个孩子对我来说，不是一句话就能带过去的事。”薛嘉禾眼也不睁地道，“我这辈子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成为和我母亲一样的人，做和她一样的事情。孩子……不是我用来牵制容决的道具。”
绿盈怔愣半晌，轻声地应了一声是，端着碗碟正要小步离开内屋时，薛嘉禾再度开了口。
这次她的声音更冷淡了，“更何况，容决恨极先帝，怎么会想要和先帝的女儿生一个孩子？”

第28章
容决书房里头多了一格子各式各样简直能直接放到街上去卖的草制玩具的消息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倒也不是人人都敢在明面上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儿一旦有人说了出去，那自然是不多久就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能听过一耳朵了。
尤其是容决的旧部，他们和容决出生入死的交情，胆子大的还敢寻各路借口跑到摄政王府，绞尽脑汁进入书房一探究竟。
这其中看热闹的居多，不看热闹、一门心思关注容决在想什么的人，也有。
绿盈和薛嘉禾提起近日来寻各种怪异理由登门拜访的武将们时，嘴角也泄露了一丝笑意，她道，“摄政王书房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了。”
薛嘉禾闻言，认真回忆一番自己的辛苦手作，觉得成色都还不错，不至于贻笑大方，才问道，“容决他没生气？”
“不曾听说他大发雷霆，”绿盈摇摇头，“不过好似人多之后，他也是烦不胜烦，近几日管家都劝来客不要再去书房了。”
薛嘉禾想着那些小玩意儿，也觉得和容决那张脸不太搭配，难怪汴京城里人人都好奇得要命。
若不是摄政王府内一向谢绝来套关系的客人，摄政王的名号又太过响亮震慑，恐怕壮着胆子慕名而来的人还要更多些。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薛嘉禾还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手中最后一绺草叶藏进了折叠处里，完成了第十日给容决的小礼物。
不过虽说这些东西都是她亲手给送出去的，放在一起的模样她还真没见过。
薛嘉禾托着手里圆滚滚的草编小山雀想了会儿，这次没交给在旁等待的绿盈，而是起身道，“我也去瞧瞧他书房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咱们看完就回来。”
尽管她和容决只是互相赠送了些不之前的小玩意，可效果显著，这几日不仅摄政王府里头气氛松快，就连原先皇宫里、朝堂上的沉郁之气也一扫而空，薛嘉禾寻思手段虽幼稚了些，用在容决身上倒有奇效。
大约是这人反而并不喜欢被聪明人揣摩心思，而喜欢直来直往，因而才大多只和武官结交。
绿盈这些日子每日上午都到容决的书房外送东西，管家便养成习惯在外间等她，这日却不知为何不在书房的外院。
绿盈往里探身看了一眼，有些纳闷，“管家日日都在这处等着我结草衔环的，里头只要有人议事，他就必然守在外面以防有人闯入。难道摄政王这会儿不在书房里头？”
薛嘉禾也跟着往里望了一眼那紧闭的书房大门，有些遗憾，“他的物什就在那桌上放着，想必只是暂时走开，咱们来得不巧。”
“殿下，咱们等等？”
薛嘉禾本也是心血来潮，装了个不巧便也失了兴趣，她摆摆手，“我将东西放在桌上便走，不要擅闯容决的地方了。”
她上次是特地闯进了容决的书房里，但那次是她意外发现容决持有她母亲的话，才去同他对峙的。
如今好不容易和容决扭转缓和关系，又无矛盾，薛嘉禾便不打算和容决起冲突。
她缓步走进院中的石桌旁，上头还放着一盆郁郁葱葱的柏树，管家显然才修剪到一半便有事离开。
管家既然不在，那书房里想必也是没人的，薛嘉禾步到桌旁时没什么心理负担，将用白色草叶编成的小山雀往盆景旁显眼的地方放置好，便举步准备离开。
可好巧不巧的就在这时候，她身后的书房里传出一声怒喝，“王爷是被她迷了心智了！”
那声音气沉丹田，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书房没关好的窗缝里钻了出来，近似直接炸响在了薛嘉禾的耳边。
只当这院里空无一人的薛嘉禾被这毫无预兆的巨响吓得手上一抖，扶着沉甸甸的盆景好不容易给站稳了，对绿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同自己一起往外走去，心中嘀咕：什么人和容决吵架这么中气十足？
敢跟容决当面叫板的人，这世上可已经不多了。
虽然有些好奇，薛嘉禾也知道自己巧合之下已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她尽量放轻脚步，拉着绿盈往外走，可书房里的男声没有丝毫降下去的预兆，而是一句接一句地往下道，“先帝将容家大夫人的女儿放到王爷身边，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你对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小姑娘心软，而后进一步利用那小姑娘来控制你——而今王爷居然真如先帝所愿那般喜欢上了这个长公主，这不就是随了他薛钊的心愿，当了薛家的一条走狗？”
薛嘉禾是越听越皱眉，不自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头也不回，不想听到这些话，更不想让容决知道她已经听见了这话。
容决的声音也抬高了两分，从薛嘉禾身后追了过来。
“陈礼，不要多话。”他先是冷斥，而后才补充，“我不喜欢她，更不会因为她去当薛家的狗。收留照顾她，全是看在大夫人当年的情分上。”
绿盈清清楚楚地听到这里，不由得皱了皱眉，扭头小心地扫了一眼薛嘉禾的脸色，却见后者只是蹙眉快步前行，看起来似乎全然没有将容决的话放在心上。
薛嘉禾自然并不在意容决和别人是怎么评价自己的，她只想着尽快离开容决的书房不被任何人看到。
若是有人看到，定会传到容决耳中，他只需一想便会知道她听见了什么……那两人才刚刚修复好、如履薄冰的平衡，指不定就要再度被破坏了！
可天不从人全，眼看院门距离只差那么十来步就要到的时候，管家的身影从外头拐了进来，和薛嘉禾绿盈撞了个面对面。
管家没想到绿盈会和薛嘉禾一道前来，表情有些诧异，他停下脚步正要张口说话，那和容决对话之人中气十足的嗓音又再度从书房里飘了出来，“好！末将只希望王爷不要忘记先帝对容家做的事情，也不要忘记王爷亲口在先帝面前发过什么誓！若王爷对那长公主动了什么心思，那容大爷肯定是要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的！”
只听了这一句，管家背上的汗毛就尽数立了起来，他下意识退后两步，侧身让出道路，示意薛嘉禾赶紧离开。
管家知道来人是谁，也知道此人多恨薛家，若是叫薛嘉禾同他见了面，还指不定得闹成什么鸡飞狗跳的样子，倒不如先将薛嘉禾送走，回头再将薛嘉禾来过的消息告知容决定夺，省了许多难堪和麻烦。
薛嘉禾悄悄离开的愿望落了空，心中轻叹口气，没耽搁时间，从管家身旁匆匆步过走向院门。
管家深吸口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离开这么一炷香不到的功夫，都能正好发生这点阴差阳错的漏洞。
薛嘉禾前脚才刚刚踩到院门的槛上，书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少了一层隔阂，容决说话的声音顿时显得清晰不少，“只要薛嘉禾性命无忧，已是我对远哥和嫂子的报恩，你想的事情绝无可能。我对薛嘉禾没有那种男女之——”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转回脸去看了看还没完全从院门口离开的薛嘉禾，却见她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好似没听到容决这句话似的。
但从书房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个人已经见到了院门的人影。
容决的视线顿时落在了薛嘉禾的背上，眼见她半个身体已经过了院门，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将她的名字喊出口。
这一犹豫的瞬间，薛嘉禾已经从院门口闪身离开。
“什么人？”陈礼见到的就只有跟在薛嘉禾背后的绿盈，他脸色一沉，“王爷府中的下人敢偷听主子谈话？”
管家挂着笑脸正要开口解围，已到了门边的绿盈就停步转回了身来。
她镇定地遥遥朝容决一礼，而后不紧不慢地上前，将捧在手心里的草编山雀递给了几步外的管家，沉稳道，“这是我们殿下让我送来的。”
陈礼瞧得清清楚楚，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玩物丧……”
他说了一半，好似才想起这词是把容决一起骂进去了，闭嘴将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绿盈看了陈礼一眼，不卑不亢道，“殿下也说了，不值钱的小玩意，想必摄政王看不上眼；若是摄政王不中意，随手扔了便是。”
说完，她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不等容决说话便转身离去了。
绿盈是从宫里跟出来、先帝派在薛嘉禾身边跟随照顾的，不是摄政王府的下人，自然不必听容决的号令。
管家也没去拦她，只觉得自己手里捧了个烫手山芋，在容决和陈礼的注视下不知道是扔了好还是收起来的好。
顿了顿后，管家果断将手背到了身后，自然地笑道，“陈将军留下用饭？”
陈礼还没说完，容决已沉声代他回答，“他这就走。”
陈礼立刻皱起了眉，“王爷，末将刚才所言虽是忠言逆耳，但正是因为——”
“陈礼，”容决加重语调喊了他的名字，“我的回答你已听过，不要逼我重复同样的话。”
“……”陈礼仍有些不甘心，但这次没有再反驳，拱手道别，最后又道，“王爷切莫因为一介女子而被已死之人玩弄得团团转，丢了堂堂摄政王的威严！”
即使知道陈礼向来是这么个说话的人，管家心中还是捏了把冷汗，上前几步将陈礼带了出去，顺手悄悄地将圆滚滚的草山雀放在了桌上。
容决的目光在憨态可掬的山雀上停留了片刻，上前几步将它捡起，回到书房腾了个空，将它和它几个兄弟姐妹放在了一起。

第29章
绿盈出书房转身追了一段距离，很快见到站在拐角处等待的薛嘉禾，松了口气，稍稍缓和了神色，道，“殿下，方才那人叫陈礼，先帝还在时，他就是这么个脾气，才被先帝发配出了汴京的。他讲话这么难听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且因为先帝当时将他发配边疆，此人一直怀恨在心，如今在背后对您出言不逊，想必也是当年积怨所致，殿下切莫放在心上。”
薛嘉禾等她追到身旁，才笑了笑道，“瞧你急的，我有什么好气的。”
绿盈认真地端详了她的表情，见薛嘉禾确实是平心静气的，才放下心来，轻舒口气，转而为她打抱不平起来，“大庆好歹也是薛家的大庆，他区区一个将军竟敢在背后这样诋毁殿下，简直可恶至极。若是叫御史听见，定好好在早朝时参他一本！”
“好了，”薛嘉禾安抚地拍拍绿盈的肩膀，“摄政王府里发生的事情，就尽量不要往外说了。”
绿盈也明白这个道理，咬咬嘴唇扶住薛嘉禾，往西棠院走了几步，又赌气道，“今日回去我就将殿下的草啊叶啊都给扔了，明日殿下便不用早起做这些了，左右人家又不稀罕！”
薛嘉禾想想也是这个理，揉揉自己前几日不慎被草叶划破的指腹，爽快道，“好，扔了。”
绿盈想到陈礼方才百般中伤，容决又对薛嘉禾全无维护之意，气仍旧消不下去，心中啐了一口，又道，“我去给殿下弄盘鸡腿来，殿下吃了高兴些，那等只敢在背后大放厥词的离间小人所说之话忘了就忘了。”
也就萧御医和幼帝还觉得容决对薛嘉禾有什么隐秘好感，绿盈是越发不信了。
薛嘉禾失笑，“我这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爱好，你就别说出口了。”
比起绿盈的义愤填膺，薛嘉禾倒是无所谓容决和他的部下心中是怎么看她的。
她嫁进摄政王府，本来为的就不是什么好名声，更不是要夺得谁的好感。她只要以长公主的身份、稳稳地留在这摄政王府里、当着名义上的摄政王妃，代表的意义就很足够了。
若连这点小事也觉得委屈，那她前些年早就委屈死了，还能活到今日？
午饭时候，绿盈果然给薛嘉禾带来了一只切好的八宝烤鸡，薛嘉禾洗了手坐到桌边，正要干脆地用手去拿一个整只的鸡腿，门外就有宫女小声禀报道，“殿下，摄政王来了。”
薛嘉禾：“……”她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这下是真有点生气了。
对薛嘉禾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只香喷喷的鸡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吃一整盘的鸡腿。
而阻挡在她和鸡腿之间的，就是这世上最令人厌恶的东西了。
绿盈十分有眼色地上前，将整只的鸡腿拆分成适合入口的小块，又让宫女去拿了另一幅餐具来。
宫女通传完的几乎同时，容决就掀帘进了内屋，他扫了一眼桌上菜肴，掀袍果然直接坐了下来，“今日之事，我有两句话要对长公主说清楚。”
“摄政王殿下请讲。”薛嘉禾接过绿盈递来的小块鸡腿肉，心中惆怅。
不是用手举着啃的鸡腿，顿时连香味也变得逊色不少。
“陈礼此人虽刚愎自用，常出言不逊，但带兵守关确是一把好手，先帝也是因此没有将他罢黜，反而派去了重要的兵家必争之地。有他坐镇，那关口十五年之内都无须担心被敌国攻破。”容决说完了这一长句，才略略停顿了一下，看了薛嘉禾一眼。
薛嘉禾慢吞吞、斯文秀气地嚼着口中细嫩的鸡腿肉，淡淡地朝容决点了一下头。
容决这是来替陈礼说话，担心她対陈礼怀恨在心、耿耿于怀？那可真是太低估她的气量了。
“至于我对他说的话……”容决有些难以启齿地停嘴皱眉，像是在挣扎着挑选一句他最能接受的台词说出口。
薛嘉禾终于将第一块鸡腿肉咽了下去，她慢条斯理地道，“摄政王殿下不必担忧，无论陈将军说了什么，我现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说的呢？”容决不太满意地追问。
薛嘉禾认真地回想片刻，反问道，“摄政王殿下说什么了？”
容决像是要将薛嘉禾脸上平淡面具剥下来似的盯着她的眼睛，“你不会忘的。”
薛嘉禾笑了起来，她将筷子放到一旁，耐心地劝道，“摄政王殿下何必那么在乎一句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你我之间，本就不存在什么男女之情，那话说得不无道理。我母亲同你的关系，我现在也知道了，你看在她的面子上照拂我，我是信的。”
她说得轻声漫语，甚至还体贴地给了容决台阶下，可容决就是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她为什么一点也不在意？
就好像那日薛嘉禾毫不犹豫地将和摄政王府有关的所有东西都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到他面前一样，这就是早就在心中将二人泾渭分明划分成了两条路的结果。
薛嘉禾心目中，薛家和他容决，到底还是对立的关系。
“再者，摄政王殿下和我想的反倒一致，这是最好了。”薛嘉禾笑了笑，“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只要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她又不是来摄政王府吃香喝辣做女主人的，这点薛嘉禾早就认清楚了。
容决停下了动作，他慢慢道，“你倒是一直想得很透彻。”
“那是自然，”薛嘉禾半开玩笑道，“我可是亲自选择了接下遗诏嫁给你。”
容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意外地没再说什么，一言不发地和薛嘉禾一起用完了寂静的一餐午饭，起身离开时才道，“陈礼不会在汴京城停留很久，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薛嘉禾颔首，“无碍。”
陈礼再怎么无礼，最多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几句，不至于对她动手。而薛嘉禾最不痛不痒的，就是别人的几句风凉话了。
在乡间长大的她早就听风凉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和母亲所隐居藏身的小山村里几乎人人大字不识，民风极端闭化，骂起人来时用的字眼之恶毒，常常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薛嘉禾就经常见母亲被人指着鼻子骂得偷偷回家哭，她自己倒大约是从小就面皮厚，被人骂了也就是吐吐舌头扭头跑走。
来自陌生人的恶毒之词，对她来说简直如同小溪温柔的水流在身上轻轻地拍打几下而已，转头的功夫就能忘了。
薛嘉禾往镜子里望了一眼自己的脸，对绿盈笑道，“这张脸被当成红颜祸水，还真不奇怪。”
她自小就知道母亲是极美的，那是好心的邻居大婶偷偷告诉她的。
邻居大婶说，她母亲在这小山村里便如同天上掉下来的明珠，全村男人的眼珠子都要扎在她的身上了。
薛嘉禾原先还不太懂，等附近几个村子的男孩子也开始为她争风打架的时候，她才在邻居大婶的指导下将自己假扮成了男孩子。
绿盈跟着看向薛嘉禾，也笑，诚挚地称赞道，“殿下确实极美，比当年半个汴京城的公子哥儿都倾心不已的容大夫人更美。若不是殿下已经嫁了，向陛下请求尚长公主当驸马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薛嘉禾托着自己的脸噗嗤一声，“我刚回汴京时，还不知道我居然能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乡间的野丫头，和好吃好喝贵养出来的皇家公主，又是不能比的了。
薛嘉禾瞧着镜子里顾盼生辉的美人，扯扯自己的脸颊，头也不回道，“还有一只鸡腿给我留下了吗？”
“就在这儿呢，殿下。”
薛嘉禾顿时将铜镜向下一翻，起身走回桌边，败坏礼仪地将袖子往上一捋，右手抓住鸡腿，“你去守着门，要是有人进来就拦着。”
绿盈忍着笑去了，薛嘉禾看她出去，才放心地举起午饭时剩下的烤鸡腿，陶醉地咬了一口。
可大概是鸡腿已经凉了的缘故，原先香气扑鼻的烤肉味变得油腻起来，薛嘉禾一口咬在鸡皮上，进嘴才咀嚼了两口就觉得一阵恶心，低头吐了出来，疑惑地盯着金黄色的鸡腿看了一眼，不死心地又啃了第二口。
——还是不行。
薛嘉禾皱了皱鼻子，自觉大概是又苦夏了，无限遗憾地将鸡腿放回盘子里，抬高声音唤道，“绿盈。”
绿盈才刚到门外又被喊了回去，纳闷地打帘子进了内屋，“殿下？”
“不吃了，给我去小厨房弄碗桂花糖水来，再要一碟清凉糕。”薛嘉禾随意地擦了擦手就要去新做的贵妃椅上躺着，却被绿盈硬是请起来去净了手。
薛嘉禾噘着嘴将手洗了又擦干，而后往椅子里一倒，小声对绿盈抱怨，“夏天也该过去了，我怎的这胃口还老是反复。”
“夏末秋初之时，比普通夏日还热上几分呢。”绿盈温柔地说着，将桌上盘子收拾了，道，“殿下稍等，我这就去小厨房。”
薛嘉禾嗯了一声，双手交叠贴在小腹上，惬意地合了眼。
许是午后的微风吹得人太舒服，她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头的她才六七岁，安安静静地蜷着睡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床边站着一个眉眼疲倦的女人，她神情复杂地低头望了一眼床上的孩子，而后将一支小面人放在床不远处的桌面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破败的茅草屋。
“阿娘……”薛嘉禾不由得喃喃唤道。
她是因为被这个女人生下才有了姓名、生命；又是因为这份血缘而回汴京城，得到了如今的尊贵身份；更是由于这身份，在汴京城里成了没人敢得罪的长公主和摄政王妃。
想是听见了薛嘉禾的呼唤似的，已经走到了门外的女人突然回过了头来，直直看进了薛嘉禾的眼睛里。
薛嘉禾被她盯得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往后倒退一步。
“他是我在这世上容家的最后一份血脉，是我夫君最为看重的亲人。”女人缓缓地说道，“所以阿禾，他比你更重要，我必须去见他、帮他。”
可你一个乡间妇人，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去了汴京城又能帮到容决什么呢？
薛嘉禾心中这样想着，开口时却带着平静的笑意，“我知道。你去吧，不必在意我。”
“你如今见到了容决，要代我照顾他，不要叫他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女人絮絮叨叨地补充，脸上带着慈爱，“他从小就是那副油盐不进的闷葫芦性子，你要顺着他，不要惹他生气，明白了吗？”
“若我恨他呢？”薛嘉禾反问。

第30章
女人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薛嘉禾会脱口而出这句话似的，“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最亲的人，不是我。”薛嘉禾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修剪得平整精致的指尖掐在手掌心里，“你为了他，将我抛下了！”
“那你也不该恨他，”女人皱着眉，“他是容家唯一的血脉，我尽管恨极容家其他的人……容决是我自小带着长大的，他不一样，他没有错。”
“我有什么错？”薛嘉禾突地道，“你被先帝强迫后，为什么要选择将我和弟弟生下来？为什么带我们逃走？为什么……不直接在我们出生前将我们杀了？”
女人在门外的光中盯着薛嘉禾看了一会儿，摇头道，“你还不是母亲，等你做了母亲，就会明白的。”
她的身影在强光中好似下一刻就要消失似的。
“你恨他们，但你又……无法恨他们。”
薛嘉禾蹙眉，举步就想要追上去，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固定在了原地，让她寸步也移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着粗布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包裹缓缓离去。
“……下，殿下！”
薛嘉禾倏地睁开眼睛，下意识从喉咙里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被梦给魇住了。
“殿下，您有些发热了。”绿盈在旁焦急道，“我替您擦身，快去床上休息吧。”
“我只是梦到了些旧事。”薛嘉禾这才发觉自己正紧握着绿盈的手，看得出方才用力极大，绿盈的手上都出现了红色的印子。
她下意识地垂脸给绿盈吹了吹伤口，眼睫乖巧地在眼睑下方打出一小片灰色的阴影，“……抱歉。”
绿盈不自觉地红了脸，赶紧抽手将薛嘉禾扶起来，“殿下先来这边，我去打水来。”
薛嘉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果然摸到皮肤上都是渗出的冷汗，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已有些西斜泛红，她这一觉竟睡了快两个时辰。
她不仅是第一次梦见母亲离开那天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在梦里同她对话，说的更是在清醒时绝无可能说出口的话。
薛嘉禾怔忡地揉着自己的额角，半晌才低低对自己叹气，喃喃自语，“原来我……恨他啊。”
绿盈生怕薛嘉禾再病一场，来回动作极快，拿热水仔细地给出了冷汗的薛嘉禾将身上擦拭干净换了新衣，便和哄小孩似的将她哄到床上去躺着了，晚饭更只是吃了两块清凉糕垫肚子。
萧御医踏着夕阳余晖而来，面色不太爽快地给薛嘉禾把了脉，又沉着脸对绿盈指桑骂槐说教许久，才气呼呼地留下药方离开了。
绿盈拿着药方去送萧御医，有些担忧，“眼看着夏天都要过去了，殿下怎么突然……今日午后，殿下的胃口突然也不好了，而后一睡便是一个多时辰，不知梦见什么出了一身冷汗，我听她在梦里一会儿喊‘阿娘’，一会儿说‘容决’，总不会是心病又犯，要再大病一场？”
“脉象看着还成，不算太坏，这几日仔细着点，让她在屋内多走动走动，但日落后就不要太常出去了。”萧御医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又和摄政王有什么不快了？”
绿盈犹豫片刻，还是将陈礼的事情告诉了萧御医，又说了容决中午来解释的事情，萧御医听得火冒三丈，“这个陈礼，怎么就是记不住祸从口出！先帝已经发配过他一次，陛下刚对他有点好颜色，他又是狗嘴不吐象牙！”
“可我看殿下似乎……不太在意。”绿盈道，“殿下回了西棠院后，还开开心心想吃烤鸡来着，等摄政王走后，却一口也没吃下。萧大人，还记得我曾经在围场和您提过的事吗？”
萧御医当然记得，他也分外关心此事。
需知，薛嘉禾当下尴尬的境地，万一真的怀上容决的孩子，对双方来说都未必是件好事。
更何况，薛嘉禾早先就选择了隐瞒容决两人的夫妻之实，一个谎言，是得用无数谎言去圆的。
“我方才仔细探了，”老御医紧皱着眉，“殿下刚回宫时，就连脉搏都弱都几乎摸不出来，如今郁结在心，更是难以诊断。喜脉本就是极为难判的微弱脉象，要过了两月余才好摸出，殿下还太早了些。”
两人没出西棠院，就在薛嘉禾的外屋里小声交流，生怕说的话给别人听了去。
眼下知道这秘密的，全天下可就三个人。
“可若是殿下真的……”绿盈咬唇往内屋方向看了眼，“殿下该怎么办？”
萧御医也头疼不已。
虽说汴京城里别的像薛嘉禾一样年龄的姑娘或许都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可体弱多病的薛嘉禾却与她们都不同。
普通人要个孩子已经是在刀锋上走了，薛嘉禾更是要将命抵押在阎王殿里。
即便在容决回来后，萧御医已经尽可能地在药方中添加了许多固本培元的药材给薛嘉禾持续将养身体，可那也挡不住一个孩子对母体的汲取依附。
无论走哪条路，前景都十分不乐观。
萧御医敲敲自己的额头，道，“咱们再等一段时间，再个把月，应该就能知道了。”
“好。”绿盈无法，只得咬着嘴唇点头，“若是殿下有什么异常，我也立刻让人去太医院通知萧大人。”
萧御医匆匆点头，他指着药方道，“现在这药方里的东西即便叫摄政王府的人见到也不要紧，没有什么可疑的药材，你尽管放心地去取。”
可若是薛嘉禾真有了孩子，那药方便也得备上两份了。
萧御医想到此后种种需要隐瞒的事情便觉得头痛不已，他拒绝了绿盈的相送，提着药箱快步离开西棠院，那背影矫健得根本不像六十岁的人。
绿盈则是将药方交给另一名宫女去取药材，自己转身回了内屋里，轻手轻脚地给薛嘉禾续了杯热的参茶，“殿下，还觉得不舒服吗？”
“睡一觉大约就好了，”薛嘉禾捧着茶盏慢吞吞道，“瞧你和萧大人急的，我一年一度病歪歪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可殿下已经许久不做噩梦了。”绿盈担忧道，“您也有许久没有在梦里喊‘阿娘’了。”
薛嘉禾的动作一僵。
“阿娘”是她幼时的叫法，也是乡间的叫法，等回到汴京城后，便在教导下改称“母亲”了。
但她的僵硬只是一瞬，抿了口茶掩饰后，便道，“我做的就是小时候的梦，还见到了那时的母亲，便开口喊了阿娘。”
绿盈没再说话，她立在薛嘉禾身旁，动作轻柔地替她掖好了薄毯。
容决一回府，便听管家说薛嘉禾又病了，不由得皱眉，“怎么又病了？”
他嘴上说着，脚步却掉了个方向往西棠院走去，剑眉紧紧蹙在一道。
薛嘉禾惯来体弱他倒是知道的，刚回汴京城时，太医院的人一搭上她的脉便出了一身冷汗，据说那气若游丝的脉象和将死之人相差无几，偏生这脉象的主人还就好生生地坐在面前，将那院判吓得回去后自己也病了一场。
可薛嘉禾一年一度的大病，明明已经过去了。
管家一路追在容决身后，小跑才能跟得上，禀报道，“萧御医已经来过，留了新的药方，将近一个时辰前走的。”
容决已经闻到了西棠院里飘出来的药味。
都说药香药香，容决沙场上驰骋的人，自己也喝过不少汤药，对汤药所知只有一个“苦”字，闻着那味道就心中郁郁。
他自己倒是能面不改色喝下黑漆漆的药汁，可想到薛嘉禾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居然也能做到此事，容决便感觉十分怪异。
说到底，薛嘉禾只是个小姑娘，本不该受那么多磨难。
若不是薛钊对薛嘉禾母亲心怀不轨，出手抢占……
眼看着已经走到了西棠院门口，容决打断自己的念头，踏进了满院苦涩的药味之中。他大步行过对他行礼的众人，直直往内屋而去，绿盈正守在外间，见到容决进来，脸上神情一时有些怪异。
但她很快低下脸去，行了礼后，移步挡在了容决面前，道，“殿下睡了，劳烦摄政王在外等我通报一声。”
容决沉沉睨了绿盈一眼，冰冷视线如同实质扼住她的咽喉，“药喝了？”
“刚刚煎好，还烫着，稍凉些便唤殿下起来服药。”绿盈不卑不亢地说着，垂下的视线却望着容决腰间佩剑，在手心里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容决若是要硬闯，她是根本挡不住的。

第31章
然而，出乎绿盈意料的，容决居然没硬闯，他只是往内屋看了一眼，就转了身。
绿盈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出去，就见容决并非往外走，而是直接坐在了外屋的椅子上，一幅要等薛嘉禾醒来见过才走的样子。
她登时想起了容决上次一大早来寻薛嘉禾，等了半刻钟便不耐烦地闯了进去的事，下意识抖了抖。
容决要做的事情，已经没什么人能阻拦他了。
顶着容决如同芒刺在背的存在感，绿盈小心地将药汁吹凉，端着药碗进了内屋，将睡下的薛嘉禾唤醒了过来，边送药过去边小声道，“殿下，摄政王来了，就在外屋坐着呢。”
薛嘉禾这一日也不知怎么的，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根本睡不够，正看着药碗里的汤药发呆，就听见了容决的名字，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怎么还有等人的耐心了？”
她说着，也不等绿盈回答，一手撑着床铺，另一手举起药碗一口气喝了干净，便起身道，“我去见他。”
绿盈连忙放下药碗去扶薛嘉禾，一边还给她递蜜饯到嘴边，“许是听说了殿下生病，便来探望一番。殿下早上是被什么气着了，摄政王想必也是知道的。”
“但他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一日来寻我两次。”薛嘉禾淡淡说着，嚼了两下蜜饯中和口中的苦涩药味，展臂将外衣披上。
她中午时已经和容决将陈礼之事说开带过，容决肯来表个态度已经令薛嘉禾有些诧异——容决竟然和她做了解释？
即便那解释是为了叫她息事宁人，小事化了，对于容决来说也是极为温和、乃至有些累赘的做法。
那可是能将她娶回家之后便扔在府中当作摆设的容决。
因而，薛嘉禾是十足不相信容决会来给自己探病的。
她将长发自衣内拨出，将口中蜜饯吞了下去，便朝外屋走去，步伐轻缓沉稳，背脊挺得笔直，不慌不忙地从绿盈打起的帘子里微微垂首穿过，再一抬眼就见到了不远处坐着的容决。
容决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即便已经回了汴京，他也还是习惯穿着一身软甲行动，这身软甲还没来得及换下。
薛嘉禾上前几步到他面前，施施然坐下，才开口道，“方才有些困倦便小憩了片刻，让摄政王殿下久等了，不知有何要事？”
容决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将薛嘉禾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她仍旧是那副在外人前矜贵的模样，整个人却有些恹恹，确实像是没睡够的没精打采。中午两人一道用饭时，她可不是这样的。
想到薛嘉禾因为十年前的事情都能给自己留个心病，容决拧起了眉——陈礼早上的话，她到底是气着了，又小肚鸡肠地又把自己给气病了。
想着总不能让她再大病一场，容决拐弯抹角地道，“陈礼后日便启程离开汴京了。”
薛嘉禾有些诧异，“好。”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容决皱着眉盯她两眼，又问，“萧大人怎么说？”
“萧大人让殿下这几日能见着太阳时多外出走动走动，等日头落了，便不要外出了。”绿盈在旁答道。
“那你就多出去走走。”容决虽听管家说过薛嘉禾只是小病，但薛嘉禾这纸片人般的身体是真叫人不敢放心。
“好。”薛嘉禾点点头，还是同一个回答。
她在想容决来这第二趟究竟是为什么的，总之左右不可能是来探病的就是。
容决被堵得没了话，室内静默了半晌无人开口。
过了难捱的片刻，容决才寻了另一个话题，“乡试放榜了。”
薛嘉禾扬眉，知道这是汴京城一年里最重要的时候，“那陛下忙的这一阵子应当已经过去了。”
“忙的是阅卷之人。”容决硬邦邦地道。
薛嘉禾讶然，“是我失言，满朝上下在其中出力的，都应得一句称赞褒奖。不过科举是三年一度的大事，自当所有人都尽力而为，为大庆挑选新的栋梁之才入朝为仕的。”
容决嗯了一声，手指不安分地在椅子的扶手上跳了两下，又放了下去。
他从未这么绞尽脑汁需要找话来说的时候过，可心里又不知为何不想就这么起身离开，于是沉默着在脑中搜寻下一件要知会薛嘉禾的事。
薛嘉禾疑惑地抬眼看看似乎有什么话还没说出口的容决，心中疑惑究竟是什么事能叫他这样难以启齿，“摄政王殿下还有何事？”
容决沉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似像要吃人的野兽似的，“陛下的生辰将要到了。”
薛嘉禾扬眉，心中终于了然：容决这是来敲打她的。
幼帝每一年的生辰，都会有官员奏请他亲政，但没有一次是真能成功的，都叫容决手下的人给反驳回去了。
即便如此，保皇派的官员们也仍旧不死心，逢年过节都要重来这么一次，也算是惯例。
今年幼帝生辰，恐怕也不例外。
自从容决回汴京后，他用言语、用行动拿幼帝来威胁拿捏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今日恐怕也是来警告她不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举动。
“摄政王殿下放心，我这几日不会出府，更不会见什么客，不过最多就是陛下生辰那日亲自入宫贺喜。”薛嘉禾平和道，“朝中之事，与我无关。”
“谁和你说这个，”容决皱了皱眉，“你想送陛下什么？若府中没有，让管家去替你寻。”
“我同陛下早些年便说好，每年他生辰时，要陪他喝一杯酒。”薛嘉禾笑了笑，提到幼帝时神情明显柔和不少，“陛下是天子，又何须我送他什么庸俗之物。”
“你不能喝酒。”容决立时就想到了薛嘉禾两碗烈酒下去直接病倒的事，皱着眉强硬地反对了。
薛嘉禾闻言抬眼看了看他，两人视线交错一瞬间，薛嘉禾便移开目光，淡淡应了个好字，面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你——”容决的眉皱得更紧，但解释到底是没能吐出口，又搜肠刮肚也没能想到下一句话该说什么，沉默片刻，低声道了句“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去。
薛嘉禾瞧着他的背影有些纳闷：这人大晚上的来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倒是绿盈瞧出三两分苗头，却什么也没讲，只扶了薛嘉禾劝她进内屋里去，心中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到底是……”薛嘉禾边走边不解道，“就为了陛下生辰的事？我又不能届时就振臂一呼，率领百官跪地恳请陛下亲政。”
绿盈转了转眼睛，道，“约莫还是我之前说的，为了那陈礼的事，来看看您是不是身体安好吧。摄政王不是也说了么？他总是得照顾得您身体健健康康的。”
这一婉转提到薛嘉禾母亲的事，就顿时叫她再度想起了自己下午的梦。
若不是梦中脱口而出的“恨”字，薛嘉禾甚至还没意识到这份被自己忽略了的情感。
这么想来，她和容决也算是对上仗了——容决因为先帝的所作所为对她不假辞色；而她同样是因为自己的母亲而对容决心怀怨怼。
上一代做错事的两个人，到底是将对错因果传到下一辈人的身上了。
如今薛嘉禾自己、容决、幼帝都身不由己地被牵扯在这个怪圈之中，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解脱。
薛嘉禾心中气闷，赌气地又从桌上拿了一颗蜜饯送进嘴里，刚抿出味道来，脸就皱成了一团，但还是坚强地嚼了嚼直接给咽了下去，才道，“绿盈，这是什么？”
“这是酸梅，”绿盈凑过来接了盘子，观察着薛嘉禾的神色道，“许是混进去了，殿下不喜欢吃？”
“我何时喜欢过酸的了。”薛嘉禾撇撇嘴，只觉得舌头牙齿都一道被酸倒，赶紧喝了两口水将那酸味给压下去。
绿盈却有些欢喜地松了口气，语气轻快道，“我去给殿下换一碟来。”
薛嘉禾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她离开，又猛喝一口参茶，趁着周围空无一人，鼓起两颊漱了口，不由得腹诽：谁会爱吃这酸得人五脏六腑都揪起来的东西？难道是平日里过得还不够揪心？
*
第二日日头挂到空中后，用过早饭的薛嘉禾就被绿盈拽着劝着去了西棠院外散步消食，振振有词说是萧御医的要求。
薛嘉禾只发了低热，一觉醒来自觉已经好得差不多，但也没拗过绿盈一片好意，同她一道慢悠悠踱出了西棠院，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真散起了步。
薛嘉禾对西棠院外的大多地方是不太熟的，她独自一人找个厨房都费劲，去个容决书房也得要绿盈带路才行，因而这一路上心情舒缓地看看周围陌生的风景，倒也还算惬意。
若不是周围有摄政王府的下人往来，薛嘉禾真想去树丛里找找那只大白天叫个不停的知了，带回西棠院解闷去。
可堂堂长公主却不能做这些乡下小子才会做的事情，掉分。
薛嘉禾惆怅地叹了口气。
“殿下心情不好？”绿盈立刻有些紧张。
薛嘉禾左右看看，小声和她咬耳朵，“我想捉只知了回去。”
绿盈：“……”她转眼朝蝉鸣不断的方向看了眼，也轻声回道，“一会儿让小太监们出来捉了带回西棠院去。”
薛嘉禾的眼睛顿时亮晶晶起来，“好。”她小时候爬树淌水都是常有的事情，捉个知了更是家常便饭，只是如今桎梏颇多，便不能同小时候那般随心所欲。
想着一会儿便能回味童趣，薛嘉禾脚下的步伐也轻快不少。
可她往前走了没几步，突然见到管家带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从她不远处匆匆经过。
那如同一座小山的彪形大汉，不是昨天刚到过摄政王府的陈礼，还能是谁？

第32章
容决和她许诺说陈礼不日便要离开汴京城，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的话，薛嘉禾虽没全信，可这么快就被打了脸，到底还是皱了眉。
管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但陈礼是耳聪目明的武将，稍稍转了转脸便将目光落在了薛嘉禾的身上，而后停下了脚步，像是见到什么不洁物似的盯住了她。
薛嘉禾立在原地和陈礼对视，即便对方的胳膊看起来比她的大腿都粗，也没有一丝落了下风。
倒是站在薛嘉禾身后的绿盈有些紧张起来，“殿下，这陈礼看着来者不善。”
薛嘉禾轻轻嗯了一声。
走在陈礼前面的管家终于转头见到了眼前这幕，头疼地站住脚跟想了想，还是越过陈礼快步走向薛嘉禾朝她行了一礼，“见过长公主殿下，陈将军来见主子，我先带他到书房候着。”
听他说“候着”二字，薛嘉禾道，“容决不在？”
管家应了声是，只觉陈礼的视线从后逼视而来，简直如同芒刺在背，心中棘手得很——陈礼不喜欢薛家，这是满朝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有容决在时他还能压得住陈礼的口无遮拦，可如今容决不在府中，陈礼若真要做什么，还真没人能拦得住他！
管家还在这左右为难，薛嘉禾却无视了陈礼的存在，她朝管家点了点头便换了一条岔路，准备绕个路返回西棠院。
陈礼盯着她的眼神就跟恶狼猛虎似的，好似下一刻就想将她撕碎去喂狗，和这样的人正面起冲突对她没有好处。
更何况，陈礼是容决麾下之人，实在没必要在容决的地盘上和容决的人起冲突。
这样想着，薛嘉禾撇开脸，在知了声中平淡地踏上了另一条石板路。
管家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薛嘉禾年轻气盛就直接和陈礼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杠上了，既然薛嘉禾没有计较的意思，他也能回头快些将陈礼带走，免得这两人面对面又横生枝节。
可薛嘉禾无意计较，陈礼却没那么识趣，他生得人高马大，从后头几步就追上了管家，声如洪钟地喊道，“长公主留步。”
薛嘉禾才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向陈礼，见对方只是直直站在那里，全然没有要行礼的态度，眼神冷了两分。
陈礼居高临下看着比他矮了一尺多的薛嘉禾，十分不屑嫌恶，“长公主是妇道人家，嫁了王爷，就是王爷的人，该在府中安安静静地做女人做的事情，而不是给王爷带来让满朝文武都听说了的流言蜚语。”
薛嘉禾干脆转过身来，她定定立在那里，娇小身躯挺得笔直，丝毫不畏惧陈礼的恐吓，“我还当是先帝复生对我训话，原来是陈将军。”
陈礼冷冷一笑，“才回京两年的长公主算什么皇亲国戚，我守关卫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玩泥巴！”
薛嘉禾也回以一笑，“先帝带兵出关打仗的时候，也不知陈将军是不是还穿着开裆裤在玩泥巴呢？”
“你！”陈礼怒目圆睁，上前一步，“你也配拿先帝出来说事？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我无论怎么来的，也比陈将军这般一看便没有父母教养过的模样要得体得多。”薛嘉禾仰着脸看他，微微眯起眼睛，“保家卫国本是武将本分，岂是你能拿出来当作资历炫耀压人的？你镇守边关，难道为的是能嘲笑他人，而不是为了大庆的黎民百姓？”
陈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区区妇道人家，也敢对天下苍生指手画脚，谁给你的胆子？”
管家在后头又拉又拽，可惜他是个学文的，哪里是陈礼的对手，只得在陈礼背后一个劲地给绿盈使眼色，绿盈却抿着嘴唇没有理会他的暗示。
听听陈礼说的这是什么话？别说薛嘉禾是什么身份，哪怕真是个下九流的贱籍被他这么指着鼻子骂，也是要被骂出火气来的。
绿盈握紧手指拢入袖中，屏气凝神，已经做好了稍后和陈礼动手的准备。
“若不是容决手下有你们这群不动脑子的属下，先帝又何必担忧他会带兵造反。”薛嘉禾轻声冷笑，“我见了容决不少部下，唯独陈将军是最上不得台面的那个，难怪无论先帝还是容决，都属意将你放逐到边关去，眼不见为净。”
像陈礼这种目中无人刚愎自用的性格，别说入朝为官，哪怕和他同是武将的人，也很难和这样脾气的人称兄道弟，薛嘉禾已经从绿盈口中听说陈礼此人的事迹过。
若不是他曾经救过容决一命，又确实是一员悍将，早就没有如今的官位和兵力了。
薛嘉禾再怎么说也是放在摄政王府中亮闪闪的一颗皇家棋子，容决可以视而不见、冷眼相对，别人却是不行的。
眼看着陈礼一握那海碗大的拳头就要举步上前，管家暗道一声不妙，加快步伐追上前去挡在了陈礼面前，一肃脸色，“陈将军，主子很快就要回来了，还是随我去书房吧。”
陈礼怒气冲冲看他一眼，“这小娘们欺人太甚，仗着一个薛字就和她爹一样大放厥词，还真以为自己是摄政王府的女主人，我今日就要代王爷给她点厉害瞧瞧！”
管家心道容决自己还真不舍得下手，你这一巴掌下去更是要出人命，给什么厉害瞧瞧！
“倒是抢了我要说的话，”薛嘉禾一动不动站在陈礼的对面，口齿清晰道，“藐视天家，口出狂言的人不是你？陛下虽然年幼，但大庆终归是薛家的，你对我出言不逊，难不成不是仗着陛下年幼，觉得你能做全天下的主？怎么，当将军不够了，你当自己当皇帝？”
陈礼脸上表情一滞，而后迅速扭曲怒喝道，“血口喷人！”
他边喝着，边一扬手就将管家掀到了一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打薛嘉禾的脸，那蒲扇大小的手掌比薛嘉禾的脸还大上一圈，看着就叫人心悸。
薛嘉禾迎着从脸侧刮过来的劲风，冷着脸硬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倒是一旁的管家心都差点都喉咙口里跳出来——这一巴掌要是给拍实了，薛嘉禾这条命在不在都不知道了！
早在陈礼大步上前的同时，绿盈就已经提起一口气，等陈礼挥掌毫不犹豫地朝薛嘉禾扇来时，在后面半步的绿盈一扬手，一小蓬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她掌中飞了出去，尽数扎入了陈礼的手腕手指间。
陈礼痛得闷哼一声，却势力不减，带了狠劲往薛嘉禾脸颊呼去，显然是铁了心要伤她。
绿盈的反应比他更快，甩出细针后几乎同时从薛嘉禾身后闪出，纤细的两手稳稳自上向下按住陈礼的双手，身体凭空跃起往下一压一拧，巧妙地带得陈礼巨大的身体失了平衡往一旁侧去，一巴掌呼地落了空。
那粗得像是红萝卜似的手指从薛嘉禾面前堪堪扫过，她也只是被那劲风刮得稍稍一眨眼睛，视线垂下落在了摔倒在地的陈礼身上，轻轻一笑，“早该跪下了。”
陈礼怒极，他使蛮力在绿盈的桎梏下挣扎起来，绿盈毕竟力道小，一下子牵制他是可以，想要一直按着便有些困难，往陈礼肩膀脖根处拍了一掌便迅速脱身，点足两下又回到薛嘉禾身旁，警惕地护住了她。
陈礼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又要往薛嘉禾冲去，眼前却有些昏花，刚翻身起来又啪地一下跌到，看起来竟跟喝醉了酒差不多。
管家伸手再度拦住陈礼，这次脸上也没了笑容，“陈将军，这是摄政王府，适可而止。”
陈礼只觉得手和脖子又痛又麻，好好似钻进了无数的蚂蚁似的，叫他连头脑都不清醒起来，哪里听得进管家的劝话，眼前一片黑地胡乱挥舞着手，喊道，“什么狗屁长公主！薛家的天下还能撑多久？很快那小皇帝头顶上龙冠就保不住了，你还以为能当得了多久这个长公主？”
薛嘉禾静静听着陈礼的话，面色平静并无怒气，管家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下顾不得陈礼的面子，扯着喉咙喊了一声护院。
护院们还没赶到，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却凭空出现，三两下便钳住了陈礼的四肢，当先的一人还朝薛嘉禾行了一礼，面无表情道，“长公主受惊了。”
薛嘉禾瞥他一眼，认出是围场时替容决守帐篷的人，“带走吧。”
“是。”这几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叫陈礼闭嘴，很快便带着他从来时路离开了。
管家终于放松地擦了把冷汗，笑道，“长公主，陈将军想必是……”
“本宫一句也不想听。”薛嘉禾冷淡地打断他的话，带着绿盈转身离开，没给管家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管家目送她带人离去，挺直腰背，有些犯愁地挠了挠自己的头，“这可怎么办？”
“实话实说，还怎么办？”有人语调平平地接了他的话。
管家吓得一个激灵，回头见到是刚刚才将陈礼押走的侍卫，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陈礼对长公主出言不逊险些动手便也算了，他最后那番话若是传到外面去，那少不得会被当做是主子的意思，我愁的是这个！”
侍卫事不关己地抱着自己的剑，重复道，“所以我说了，实话实说，王爷自然有所决断，你操什么多余的心？”
“陈礼到底是救过主子一命，又和容家诸多瓜葛，主子这些年对他纵容不是没有原因的……”
侍卫学着管家的样子翻起白眼，“实——”
“实话实说！”管家回头瞪他，“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这不是主子和长公主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这是一旦处理不好，就要天下大乱的苗头！”
“……”侍卫像是看个傻子似的看了他一会儿，“先帝驾崩时，是不是也担心了这件事？”
“是！”
“那先帝是如何解决的？”
“……”
“我就说了，实话实说，你这人偏偏不长耳朵。”侍卫摇摇头，抱着剑就走了，颇有不屑对牛弹琴之意。
管家朝他背影忿忿呸了一口气，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重拾自己平日里的笑脸，这次没去书房，干脆掉头去摄政王府门口等着了——他原先是要带陈礼去书房等容决，但陈礼如今恐怕是被暂时看管起来了，他还是去门口候着容决，等容决一回来便将来龙去脉说上一遍。
那自然是……实话实说。
容决回府时听说陈礼又一次登门，皱了皱眉；等听到陈礼和薛嘉禾的冲突时，他的步子停了下来，扭头往西棠院看了一眼。
不用容决多说，管家已明白了他心中在想什么，赶紧道，“长公主并未受伤，只是陈将军说了许多……不善之词，最后叫长公主身边的绿盈制服，赵白出面将陈将军带走了。”
“去太医院请人了？”容决问。
管家摇头，“看陈将军的样子，似乎并无大碍。”他答完等了片刻，没听见容决说话，脑筋一转突然反应了过来，立刻改口道，“西棠院没派人去太医院请萧大人，想必长公主一切安好。”
容决这才嗯了一声，“陈礼不是今日离京？”
“陈将军匆匆登门，说是有重要的事告诉主子，十万火急，多等不得。”管家道，“我也问了，他说只有见到主子时才能说，再三保证事况紧急，我才将他带去书房。”
容决想到自己昨日刚刚对薛嘉禾再三保证陈礼不会再给她带来困扰，第二日陈礼就再度出现、险些伤了她，顿时有些脸疼，原本想往西棠院走的步子也默默地收了回来，“陈礼安置在何处？”
*
等回到了西棠院后，绷紧了神经的薛嘉禾才稍稍放松下来，她拍了拍绿盈的肩膀，笑道，“刚才多亏你了。”
绿盈的肌肉也仍旧紧绷着，她怒气未消道，“陈礼这张嘴不如封起来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知道他这次回京面圣没有，难不成对着陛下时也是那般嘴脸？”
薛嘉禾若有所思，“他最后不是说，陛下或许在那位置上也坐不久了？我看，这未必是句气话。”
绿盈正给薛嘉禾倒水，听这话一惊，参茶险些泼到桌上，“殿下的意思是，摄政王暗中谋划……？”
“或许。”薛嘉禾模棱两可地说着，接过参茶抿了一口，对那怪异的口感已是见怪不怪，“陈礼深得容决信任，他说出这般话来，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必定有所倚仗。”
绿盈难以置信道，“那摄政王这些日子看着和殿下之间关系逐渐缓和，难道都是他故意做出来的？”
“不知道，”薛嘉禾转着手中茶盏，低低叹道，“我不知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若是容决真要造反，薛嘉禾只得说，她早已有了这道容决毁约的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幼帝和蓝东亭那头，是不是早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虽说容决的势力占优，可真要真刀真枪地动起手来，幼帝那头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不是一瞬间便能决出胜负的。
只是……烽火四起时，受苦的终究只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和军中士兵。
正是因为作为冥冥众生的一份子吃过战争的苦，薛嘉禾才会觉得即便自己做颗棋子，只要能稳得住汴京微妙脆弱的局势平衡，那也是做了一件好事。
可若是她已经不能再起到平衡牵制的作用，那一切她不愿再次见到的事……也终究会再度发生一遍。
薛嘉禾低低叹了口气。
等过了晚饭后，她也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将今日发生的事写信寄到宫中说给幼帝听。
说了，或许是提早做个准备，免得被容决率兵发难打得措手不及；不说，或许又能巧妙地避免一场无谓的冲突。
薛嘉禾提笔数回，也只在纸上写了一两句问候的话，终究没将后面的话落于纸上。
“殿下，”绿盈轻声唤道，“摄政王来了。”
薛嘉禾顿时有些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在这信上写什么，否则容决一进来，就要叫他看见这番通风报信了。
她将笔轻轻放到一旁笔架上，一抬眼，容决已经掀帘从外屋进来，珠帘哗啦一声被他的手掌拨开，他微微弯腰走进内屋，眉眼冷峻，神情紧绷，整个人浑身上下不带一丝柔和。
薛嘉禾心中微微一动：倒是和小将军有些像。
容决站直身体，见薛嘉禾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微微拧眉，“怎么？”
“难怪京中想嫁给摄政王殿下的高门贵女数不胜数，确实人中之龙。”薛嘉禾笑道。

第33章
她说得半开玩笑，容决却听得大皱其眉，“我不想娶任何人。”
薛嘉禾扬眉，“我知道。”先帝将她指给容决的时候，容决已经是二十出头，却身边一个姬妾都没有，更从未定亲成亲，本就是汴京城里一桩奇事。
人人都知道容决他不近女色，显然是从未想过要娶亲的。
薛嘉禾也不过是先帝强塞给容决，说来并不能真算“妻子”，正如容决常说那样，他们二人是表面夫妻。
“可天下之大，摄政王殿下或许以后也能碰上喜欢的人，届时便会想娶她的。”薛嘉禾道。
自从知道了容决和她母亲的关系后，薛嘉禾便知道了关于容决有个早逝红颜的事情八成都是误传，便也不再提及事，而是温柔地变着法儿安慰了他一下。
容决本是来看看薛嘉禾究竟是不是受伤了，进门却听她说了娶亲的事，心中不悦，“看来下午的事，你没放在心上。”
“放了，”薛嘉禾正经道，“我再怎么只是个摆设般的长公主，也容不得人当着我面指着我鼻子那么骂的。”
从管家口中得知陈礼说过什么的容决默然片刻，沉声道，“陈礼受伤不轻，我让人送他离京养伤。”
受伤？
薛嘉禾转头看看绿盈，想是绿盈当时气不过出手重了，便直接点了头，“好，也免得他去陛下面前时还是这幅模样，将陛下也给气着了。”
“也？”容决揪住薛嘉禾的字眼。
“怎么，摄政王殿下眼里，我不会生气吗？”薛嘉禾淡淡道。
她本来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随着年纪增长，渐渐学会了如何掩盖自己的脾气，并不代表那与生俱来的小脾气就消失了。
“也是，”容决却道，“你刚入宫时同现在不一样。”
薛嘉禾听他这话说得好像早就见过自己一般，不由得抬眼道，“我却是在先帝驾崩时才第一次见到摄政王殿下。”
她的话一说完，容决脸上的神情突然稍稍变化了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不能说的话似的。
这叫薛嘉禾不得不上心地思索起来：难道她在宫里的那半年里，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见过容决、却忘了的？
这不应该啊。
容决的样貌气度，哪怕只是远远地见上一眼，薛嘉禾都敢说自己是不会忘的。
“长公主不曾见过我。”容决沉默半晌，道了这么一句便岔开话题，“陈礼今日对你说的话，我会让人去查，那不是我的属意。”
“他说陛下的龙冠戴不了多久的那一句？”薛嘉禾明知故问。
她原本正纠结着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幼帝，既然容决摊开来说，反倒叫她松了口气。
要么，此事真与容决无关，是陈礼暗中有什么打算；要么，容决心机深沉，沉着冷静地要将自己同陈礼撇清、将陈礼推出去当替死鬼。
无论是哪一条，容决能摆在明面上来讨论，都比绝口不提来得好。
“是，”容决应得干脆，他没坐下，在内屋的门口踱了两步，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我没打算毁约。”
“好。”薛嘉禾轻笑颔首，“那对你我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了。”
薛嘉禾知道，若是容决真阳奉阴违暗度陈仓，那她的处境便十分危险。
进，容决必定是要杀她当作第一步棋的；退，容决也可挟持她作威胁幼帝的筹码，幼帝总不能弃她于不顾。
容决这一句“没打算毁约”的承诺，薛嘉禾也真没心宽到听进心里去。
若是容决真铁了心要反，一两个旁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便是真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也有许多不伤她性命而利用她的办法。
不过这等龃龉，便不用放到台面上来说，大家各自心中明白就是了。
于是场面话过后，在薛嘉禾看来，这几句话便算是将正事说完了，可容决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几步之外盯着她看，好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在舌尖上打了结一般。
薛嘉禾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想了想便起身坐到桌边，提壶给容决倒了一杯白水，做个手势示意他坐下，“摄政王殿下，请。”
容决的视线在那杯寡淡得不像是用来招待客人的白水上停了停，没走过去，而是开口问道，“你母亲……十年前离开涧西以后，就没有再回去，是不是？”
听他开口问的是母亲的事情，薛嘉禾的动作顿了顿，才淡然道，“秦毅不是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吗？”
“秦毅知道的，你也已经听过了。”容决搭在佩剑上的拇指轻轻摩挲剑柄，“我没见到她，但她应当是在那之后离开汴京，在返回涧西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那时各州府的路中草寇盘踞，我搜寻数年未曾找见她的遗体。”
薛嘉禾抬脸看他，一双杏眼里毫无波澜，“现在找到了吗？”
“或许有了线索。”容决的语速加快了两分，“陈礼说，他找到了一人，当年在汴京城外数十里处曾经见过符合你母亲样貌的人，这人刚到汴京，若是见到他……”
“于我而言，我母亲已经逝世了。”薛嘉禾淡淡打断了容决的话，她显然对母亲可能的踪迹并不感兴趣，“我早就替她办过丧事，撕心裂肺哭过一场了。但要是摄政王殿下想寻觅的话，还请自便，只是不必同我说。”
“她离开汴京，便说明是要回去找你的。”容决皱眉，“说明她不曾忘记你，只是路途中或许出了什么意外，未能赶回你身边。你——”
容决没将后面的话说完。
薛嘉禾的心病既然是由她的母亲一去不回而起，那么如果能找到适当的理由，也许就能成她的心药。
再者，容决心中始终对不明不白失踪的容夫人怀有两分愧疚，他已派人搜寻多年容夫人最后可能经过的地方，想要替她收殓尸骨，却始终没有找到。
薛嘉禾摇头只是道，“我已经放下了。”
容决垂眼看她，心想每年都要大病一场的薛嘉禾放下了个屁，她就是小心眼儿还将容夫人扔下她去汴京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过了十年还耿耿于怀，成了动辄要命的心病。
大病小病的毕竟消耗人的元气，再者是药三分毒，薛嘉禾才十七岁的年纪已经成了药罐子，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哪怕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安心，容决也不打算错过这条可能治好薛嘉禾的线索。
因此听了陈礼的话后，容决犹豫半晌还是直接来找了薛嘉禾，想探探她的口风，谁知碰了一鼻子灰。
“摄政王殿下还有别的事要说吗？”薛嘉禾清清淡淡地问，字句里却隐藏着催促之意。
讨了个没趣的容决自然不再多说，转头便掀帘离去，走得和来时一样没头没脑的。
容决走后，薛嘉禾再度提笔时便不再犹豫，将陈礼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抄写到信纸上，光明正大地第二日便叫绿盈亲自送去了宫中，自个慢悠悠地喝了一碗药，咋舌：这药怎么好似味道和从前不一样，显得怪异地甜了起来。
苦的汤药喝多了，这涩中带甜的口味反而显得更为叫人反胃，薛嘉禾虽然爽快地喝了个底朝天，心中却颇为腻歪，捂了捂有些酸胀的小腹，有些想念起鸡腿的滋味来。
绿盈前脚刚离开摄政王府前往皇宫，容决这头就从管家口中听说了她的举动。
年轻的摄政王收紧手甲系带，冷淡的脸上浮现一丝不快，但到底没说什么，提了剑便往外走去，口中道，“今日便将陈礼送出汴京。”
管家应了是，将容决一路送出摄政王府，看他一骑绝尘而去，垂手叹了口气，想起了昨日陈礼对容决说的话。
他那十万火急的事情，却是因为有了和容夫人有关的消息，才临时掉头来通知容决，却不想发生了后头那档子事。
容决顺着陈礼给出的信息前往一处酒楼，在府邸门口勒住了马。
这是一栋看起来刚刚翻新过的大宅，门口的牌匾眼看着是新装上去的，从门外还能闻到刨花油的味道。
管家早在容决出门前就将大宅主人的底细查了个清楚，这间富商姓陈，白手起家到如今富甲一方，家中有个儿子读书精进，在京外参加的乡试，这陈姓商人似乎是笃定儿子一定会高中，便动用家产往京城里捐了个小官的职位，举家搬迁到了汴京，前几日放榜的时候刚刚乔迁。
而陈富商的儿子，果然在乡试中名次不错，只需再准备来年的会试了。
陈富商出手阔绰，家底又丰厚，进汴京城后，愿意同他来往打交道的人也确实不少，门外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却都是官员府中管事，没谁是和容决一样亲自登门的。
陈家的管事见到容决骑马而来，身旁又没有随从伴行，正要上前行礼询问是何人，就被身旁的别府管事给拉住了。
后者神神秘秘地同他耳语，“那是摄政王！你家主子是不是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了？”
陈家管事早从别人口中听过数次容决的大名，再一瞧马上那人果然腰间佩剑，顿时冷汗就下来了，“咱们老爷本分勤勉，家风也严谨得很，近几日一直叮嘱我们进了汴京城便与在外不同，更要谨言慎行……不应该啊！”
容决从马上翻身下来，陈管家咽了口口水，小步上前对他行礼，“小的陈家管事，见过摄政王！”
“你家主人在府中？”容决将马牵到门口随意一栓，“让他来见我。”
陈家管事战战兢兢做了个请的手势，只觉大难临头，“王爷里边请，小的这就去请老爷出来！”
容决嗯了一声，众目睽睽之下扶着剑就跨了进去，原本还在陈家门外热闹寒暄的众人探着脑袋看了一阵，颇觉唏嘘，纷纷摆手摇头离去——看来这陈家是不行了，才刚进京几天，就惹得容决亲自上门，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儿啊？
别说外人，就连陈富商自己听见容决的名字时也吓得险些腿一软倒在地上，他扶正了帽子，磕磕巴巴道，“真是那个手眼通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容决？”
“正是，”陈家管事扶着他，面色煞白道，“是李郎中家的管事亲口同我说的，边上人见了他也吓得头都不敢抬，假不了。”
陈富商擦了把汗往外走了两步，又踟躇地停住，回头问道，“他……他脸色如何？”
陈家管事哭丧着脸，“他看起来好似要杀人似的……”
陈富商的腿抖得更厉害了，“我一个本本分分的商人，怎么会招惹上这尊大神？”
他恨不得自己就现在两眼一翻晕过去算了，可又不敢将容决晾在正厅里不去招待，咬牙跺脚半晌才下了决心，“我这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也不怕半夜鬼敲门，还就不信这个摄政王是不讲道理的人了！”
陈富商给自己鼓了鼓气，深吸口气就快步往正厅而去，在门边停步闭了闭眼，做好心理准备才绕过门槛，“小民……下官见过王爷！”
正站在厅中的容决回头看了他一眼，森冷审视的目光让没上过战场的陈富商又是膝盖一软。
他的眼角余光全放在了容决腰间仿佛血气缭绕的佩剑上，生怕下一刻那剑就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王……王爷来下官府中，不知是有何要事？”
“有事问你。”容决转过身来，一句废话没有，“约莫九、十年前，你走商经过华容道，在那里遇见过一群拦路抢劫的山贼？”
陈富商一听不像是自己惹上了大事，商人的灵活头脑顿时又重新转动了起来，他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下官正带商队经过华容道，正巧碰上那群穷凶极恶之徒，好在早听说那段路凶险，便花大价钱雇佣了许多护卫镖师，一场恶战后倒是将那些山贼击退，算是有惊无险一场，听说那伙盗贼，不几日后便被官兵剿灭了，真是大快人心！”
容决盯着陈富商的神情，见他不像在说谎，又问，“是否曾在那附近见过一名落单的憔悴妇人？”
陈富商一惊，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容决，直愣愣道，“我是见过一名二十几岁的可怜妇人，说是孤身探亲却被那群匪徒捉走，便顺手解救了她……王爷怎的知道？”
容决下意识地握紧剑柄，“她姓甚名谁，后来去了哪里？”
“她说自己早逝的夫家也姓陈，”陈富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发妻也正好早逝，便收留了她，一来二去……如今她已是我续弦的妻子了。”
姓陈，那便不是了。
容决沉默半晌，“只见过她一人？”
“只她一人，若有其余落难之人，我一定会一同解救的。”陈富商肯定道，“据内子所言，比她先被捉住的妇人，似乎要么被发卖，要么便被那些匪徒折磨致死了。”他说着有些唏嘘，“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她也……”
容决没兴趣听陈富商的感慨，他皱眉假设容夫人或许是被早些捉住的那批，恐怕要同当地剿匪的官兵会一面才能知道详细。
从陈富商这里获得了需要的情报后，容决便摆手打断了陈富商的话，“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陈富商也是放松了神经才在容决面前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见他一幅要走的模样，立刻住了口，侧身低头道，“下官送王爷出去。”
“不必。”容决没多看他一眼便大步而出。
他心中正寻思着今日多少在陈家还是获得了一些陈年情报，回府之后便让管家往陈家送一份礼当是道谢时，突地听见侧旁传来了妇人带笑的说话声。
“才几岁的人，怎么眉毛就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这似曾相识的话和声音叫容决猛地顿住脚步，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只有一堵墙和院门，便是容决的眼力再好也看不见后头有什么人。
陈富商小跑着追在容决身后，见他突然停下，不明所以地顺着转头望了一眼，揣测着建议道，“那是下官府中花园，内子或许就在里头，当年的事情，王爷需不需要再问问内子详情？她或许记得更为清楚一些。”
容决立着没说话，身周沉重的威压叫离得近了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好半晌，他才开口道，“你说她早逝的夫家姓陈？那她可有别的儿女？”
陈富商摇摇头，“内子说家中亲眷在战乱中尽数死了，只留下她一人，我也是看着她孤苦伶仃才收留了她……”
他的话音未落，容决已经举步朝那院门走去，陈富商只得咽了后面的话头，又抡腿追了上去，心中叫苦不迭：这摄政王今天登门到底是为了哪门子陈年旧事？
容决心中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句玩笑话，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门，目光一扫，便落在了院中被下人围在中央的中年妇人身上，脑子里嗡一声。
妇人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跟着转眼望来，秀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愕之情，倏地站起了身，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化作了淡淡一笑。
容决盯着那张同薛嘉禾七分相似、却只显柔婉的面孔，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而且还悄无声息地回了汴京城！
陈富商气喘吁吁地追到容决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介绍道，“王爷，这便是下官内子。”
容决将拇指稳稳按在剑柄上，沉声应道，“很好。”

第34章
陈富商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怎么，在听了夫人三言两语后便放心地挥退下人，自己也识趣地走到一旁，将园中偌大空地让给了容决和陈夫人二人对话，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坐吧。”陈夫人柔和地做了个手势，又倒了茶推到容决面前，笑道，“我没想到，同你再次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容决伸手握住茶杯却没举起，他锐利的眼神盯着陈夫人那添了几分岁月气息的脸，从中找到了童年少年时熟悉的倒影，“……你没死。”
“但也同死过一回差不多。”陈夫人幽幽叹道，“我当年匆匆赶回汴京，是怕你也遭遇不测，想着若是他也要对你动手，我便亲自去求他让你活下来……谁料容家被抄家时，你居然不在汴京。也好，你算是逃过一劫。”
容决神情莫测地转动着茶杯，“我同容家本就没什么血缘关系，自然不会牵扯。”
“但我早就知道你会出人头地的，”陈夫人温温柔柔地望着容决笑道，“从你小时候我就看得出来，你身上有股狠劲儿，不达目的定然不会罢休，听说摄政王的名字叫容决，又是军中出身，我立刻就猜到那一定是你了。”
容决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理当是欣喜的，见到自己的恩人仍然健在也确实令他放下胸口一块大石，可同陈夫人来往说了几句后，他心中的疑惑反倒越累越多。
“……我这几年过得也是风风雨雨，可这般平淡的小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如今能守着我的一家人好好地过一辈子，我便心满意足，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令我高兴的事情了。”陈夫人开开心心地说着，好似要将自己如今的喜悦美满都分享给容决听似的。
容决认真听她说了许久，待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才开口道，“你知道我活着，为什么不寻人传信给我？”
陈夫人一怔，目光闪烁，“你是一人之下的摄政王，谁都知道……你同真正的皇帝没什么分别，而我如今只是个商妇，不好贸然同你搭关系，先前离得远，手中也没有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便熄了和你联络的心思。这次进京……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是不能暴露的，许多人肯定还记得我，若是传出去，定会让我相公面上无光，因而原本是想隐瞒一辈子的，却不知你从何听说了我的存在？”
容决垂了眼，没有回答陈夫人的话，而是道，“你和陈启说，你原先的夫家姓陈，而不是姓容。”
陈夫人愣了愣，轻笑道，“容决，我遇见我相公时，正是容家刚刚被抄家的时候，我当时担心若是说了实话，他会顾忌我和容家有关不救我离开，只得编了个谎话，谁想这谎一撒便是这么多年，心中也颇觉愧疚……”她叹息起来，“你要知道，一个妇道人家在乱世中求生，实在是不容易。我也是费了许多心思，才能有如今安稳的生活。”
“陈启确实对你不错。”容决点头。
虽是续弦的妻子，但容决看得出陈启对陈夫人颇为喜爱，将她当做了真正的正妻对待，对她的孩子也是一视同仁。
陈夫人笑开了颜，“是，我的运气很好，在那时遇见了他，又能同他两情相悦。想必容……他要是泉下有知，也会为我宽慰吧。”
容决闻言顿了顿，“远哥许是会为你开心的，但不是所有人都会。”
陈夫人面上神情僵了僵，涩声道，“先帝是已经去了的人，他如何想，我并不在意。”
“……我也成亲了。”容决冷不丁道，“是先帝亲自下旨指的婚。”
陈夫人的笑容变得十分不自在起来，她提起茶壶转移话题，“你的茶凉了，我给你再倒一杯过。”
“我的妻子是薛钊从宫外寻回的亲生女儿，名叫薛嘉禾，今年十七岁。”容决定定看着陈夫人，“……你知道她是谁。”
“……”陈夫人执意给容决续了茶，将茶壶放下后，沉默着将十指绞在一起，“容决，我如今过得很好。我那时被生活所迫，唯一牵挂的你又下落不明，再被山贼掳去……当时万念俱灰，见到一丝希望时，便抓住了那丝希望。我或许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可要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那薛嘉禾就活该一个人过十年吗？
容决想这么问，但对着陈夫人略带祈求的眼神，终究是没问出口。
见容决沉默下来不再追究，陈夫人松了口气，她抬眼往远处扫去，视线锁定在一个男孩的身上，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看起来才七八岁的童子稳步到了容决和陈夫人面前，拱手规规矩矩地行礼，“母亲。”
“来见过摄政王。”陈夫人慈祥道，“王爷，这是我的独子，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了。”
看着朝自己行礼的男孩，容决寡言地嗯了一声，兴趣缺缺。
容远和容夫人——如今的陈夫人——曾经也是有个孩子的，但天生体弱，出生没两年就夭折了，可容决还记得，容远夫妻俩对那个孩子百般宠爱照顾，几乎是捧在掌心里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孩子走后，容远接受不了打击，很快也病倒在床，不久便撒手人寰。
在听薛嘉禾说她的母亲对她向来冷淡时，容决一开始是不信的。
容决所知道的容夫人十分温柔可亲，哪怕对下人的孩子也从不说一句重话，既然选择生下了薛嘉禾，又怎么会对她一点也不亲近？
后来知道得更多了点，容决也仍不自觉地替容夫人找理由：或许是见到薛嘉禾，便令她想起薛钊和被强迫一事，才会显得格外冷淡。
但眼前的陈夫人和儿子的相处又是那般地平和亲切，如同容决记忆中的容夫人一般。
唯独一个薛嘉禾……和她其余的兄弟们不同。
“几岁了？”容决突然问道。
陈夫人笑道，“今年九岁，去会试还早了些，不过叫他试试，三年后再去考也不碍事的。”
她说着，伸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显然对他十分满意自豪。
“薛嘉禾九岁的时候，已经几次差点死在外面了。”容决说。
陈夫人嘴角的弧度再次僵硬，她轻咳一声，拍拍男孩的脑袋，轻声道，“去找你爹，我还有话和王爷说。”
男孩恭恭敬敬称是，转身离开，没多看容决一眼，确实少年老成有几分容决当年的模样。
“那孩子……阿禾她，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陈夫人这才转向容决，目光闪烁着道，“她嫁给了你，我知道你一定会看在我的份上好好对她，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还谈过去的事情做什么？”
“十年前她被人推入水中，时至今日仍然时不时高热卧病，一点风也受不得，简直就是根病秧子。”容决毫不留情面地道。
陈夫人怔了怔，下意识道，“那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容决终于将茶杯举起，抿了一口杯中水，将胸口不知名的怒火盖了下去，“若你想见她，我能安排。”
“不！”陈夫人立刻抬高了声音拒绝，她略带惊慌地往陈富商和儿子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们没有注意到此间动静，才压低声音道，“我不能让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孩子，我会被赶出去的！”
“她不会同你相认。”薛嘉禾是长公主，她太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份了。
“那也不行，”陈夫人咬了咬嘴唇，“我若是想同她一起生活，那当年就会回去找她了！”
容决盯着她为难焦急的神情，知道她绝不是在为薛嘉禾担心，“……我知道了。”
他觉得胸口难以言说地沉重，好似原本欠了薛嘉禾的那些，又变得沉重了三分。
见到容决放下茶盏便站起身来，陈夫人跟着站了起来，下意识追上他的脚步，“容决，你会替我保密的，对不对？”她快步跟在已经比她高了一头多的男人身后，追问，“你不会告诉阿禾你找到了我的，是吗？”
容决停下脚步，复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是。”
昔日恩人这般恳求抗拒，容决无法逆着她的意思去做。
陈夫人长出一口气，站定步子朝容决一礼，又平静了下来，笑吟吟道，“那便让我相公送王爷一程吧。”
“不必了。”容决转头就走，无法再在陈家多留一刻钟。
等离开陈家回到摄政王府后，容决交代管家往陈家高调送一份礼，沉吟再三，又出府跑了一趟，拿着个纸盒直奔薛嘉禾的西棠院。
薛嘉禾刚让小太监捉了知了回来捏在手里玩，容决哗啦一下就打了珠帘进来，叫她连个藏东西的时间也没有，愣愣地捧着黑漆漆的知了和容决大眼瞪小眼。
容决盯着占了薛嘉禾半个手掌大的知了，心想全汴京城也就她一个姑娘家会拿知了当玩具，谁家千金见了不是尖叫一声跑走的？
薛嘉禾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将还在叫个不停的知了交给绿盈，才起身净手，边道，“摄政王殿下何事？”
容决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跟着薛嘉禾一道不自在起来，清清喉咙上前两步将纸盒放在桌上，“给你的。”
薛嘉禾好奇地回头瞧了眼，心中并不觉得有什么能比刚才的知了更有趣的，但既然容决亲自登门送礼，她还是很给面子地掉头去桌边亲自打开了。
掀开盒盖见到里面插着的一排十二个生肖小面人，薛嘉禾愣了愣便失笑起来。
容决正盯着她的神情，立刻皱眉，“怎么？”
薛嘉禾摇摇头，小心地拈出其中一支小面人，笑道，“有劳摄政王殿下还记得我喜欢面人儿了。”
只是谁送礼是连着送一样东西的？投其所好，也不是这么个投其所好的法子啊。
不过也好，这等不值钱的东西，她收了也就收了。
就是容决这一根筋的想法叫薛嘉禾掩不住嘴角笑意，想起了她还没回汴京城时那些前赴后继献殷勤、却又十分笨拙的毛头小子了。
见薛嘉禾没有要拒收的意思，容决心中放松几分，他坐到薛嘉禾对面看她的动作，强行解释道，“还是上次那个老人家，我正好再次路过又见到他，便将他摊子上所有的面人都买了，让他早些回家休息。”
他说了一长串早在进西棠院之前想好的说辞，心中这会儿莫名其妙想的却是：原来薛嘉禾真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银河倒映在乡间溪涧一般，比捏碎了的星屑还闪。
薛嘉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挨个摆弄那些色彩鲜艳、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们，“天气炎热，面人在外晒得太久也容易化。”
容决垂眼瞧着她的眼睫和浅色唇瓣，心中微微一动，想到上次他借气鬼使神差亲了薛嘉禾的那一日。
她的嘴唇软得好似从来没被人采撷过似的……
“不过回礼，摄政王殿下已经送过我一份了，这次又是为何？”薛嘉禾看够了面人，便抬头问容决道。
陈礼出现之后，薛嘉禾可就再没往容决那儿送过任何小玩意了，容决何必今日上赶着买面人给她做礼物？
摄政王这等大忙人，难道没事在朱雀步道上闲逛？
——需知，朱雀步道既是步道，容决这等爱骑马的人可是只能将马留在外头走进去又走出来的。
薛嘉禾不问还好，一问，容决顿时又想起了在陈家发生的事情。
他已经答应了陈夫人不将她仍活着的事情透露出去，尤其是对着薛嘉禾时要保密，自然不能说出口；可迎着薛嘉禾清亮的眼瞳，容决又难言罪恶自责，下意识地撇开目光道，“见到就买了，不为了什么。”
薛嘉禾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将盒子合上，脸上又重新挂起了淡淡的笑，“摄政王殿下有心了。”她顿了顿，又礼貌地道，“只是摄政王殿下政务缠身，想必每日极为繁忙，这等小事以后便不必挂在心上，浪费你的时间了。”
容决听到后半句，眉梢就压了下来。
可对着薛嘉禾面带笑意十足疏离的模样，心中有些歉疚的容决也说不出狠话来，碰了一鼻子灰便黑着脸起身走了。
绿盈小声在后头问道，“殿下不喜欢吗？”
还走出没多远的容决竖起耳朵，下意识放慢了步子。
薛嘉禾摆弄着精致的小面人，懒懒道，“喜欢啊。”若不是容决送的，她是确实很喜欢的。
容决侧脸往后用余光一扫，已经看不清珠帘后倩影了，他不悦地啧了一声，几步离开了西棠院。
——怎么就这么难讨好？
容决是这么想的，可等他进了书房站在沙盘前预备推演军队粮草辎重行军移动的路线时，脑海里却一点计划数字日期都跳不出来，想来想去竟都是薛嘉禾看着一盒子面人忍俊不禁时的神情。
容决从头往后捋了一次，这还真是薛嘉禾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戴着长公主的面具展露笑颜。
不是那么淡淡地，礼貌疏离地朝他一点头称“摄政王殿下”，而是噗嗤一下咧开嘴角笑得露出皓齿，好似下一刻就能笑盈盈抬头喊他“容决”。
容决手上一个用劲，咔吧一声，将手中拿着一枚木制战棋拦腰捏成了两半。
他皱眉低头将碎掉的战棋扔到一旁，双手撑着沙盘旁的桌面深吸了口气。
若是一直要隐瞒陈夫人的事，他恐怕会因为这份愧疚之情一直忍不住对薛嘉禾好下去了，这样不行。

第35章
萧御医例常到访，在绿盈紧张忐忑的注视中给不明就里的薛嘉禾把了脉，眉头紧皱细心辨别了半晌后，他松了手慢吞吞道，“殿下仍需多进补。”
薛嘉禾颇有些愁眉苦脸，“鸡腿呢？”
“殿下的鸡腿吃得还少吗？”萧御医语重心长，“殿下，这您爱吃的，您不爱吃的，多少都要用一些，药补哪有食补来得有用？”
薛嘉禾连着嗯嗯两声，显然沉浸在仍然能吃鸡腿的喜悦之中，没将萧御医的话听进去。
萧御医头疼不已，朝绿盈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心照不宣地一道走出了内屋。
一离开薛嘉禾的视线范围，绿盈便迫不及待小声道，“怎么样？”
萧御医揪了揪下巴底下的山羊胡子，神色凝重，“你说说，殿下这几日胃口心情如何？”
“胃口仍是时好时坏，便是油腻的也偶尔十分喜爱，我拿酸梅试了殿下，她倒是不爱吃。”绿盈摇着头，“前些日子摄政王府里出了些事，也不知殿下的心情受影响了没有……”
她将陈礼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萧御医，后者为难地往内屋张望一眼，“殿下的月信……西棠院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知道？”
“只有我。”绿盈肯定地说，“自从有所怀疑，我更是仔细注意了这方面，绝不会让消息透露出去的。”
“我观殿下血气运行尚算通畅，月信不拜访确实有所蹊跷。”萧御医算了算日子，道，“若是七日后还是没有消息，你便让人去太医院寻我，我再来一次，那时应当能探得出来了。”
绿盈有些失望，“现在还不行？”
“不是不行，”萧御医摇头，“只是我怕……我探得不准，虚虚实实，这时候不好判断。”
绿盈听萧御医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萧大人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此刻看起来……”
萧御医抬手阻止了她后面的话，低声道，“殿下身子比常人弱，你要好好叮嘱殿下服药，一剂也不能少。”
“好。”绿盈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将萧御医送出门去，再回头看薛嘉禾正摆弄容决送来的小面人，心情晦涩难明，“殿下这般喜欢面人，和个孩子似的。”
薛嘉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大义凛然地将面人盒子盖了起来，“那你寻个凉爽的地方将他它们放起来。”
她说放就放，将盖子合上之后，竟真的再没有多看盒子一眼，便取了书卷去翻看了。
绿盈小心收拾着纸盒，思量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说这摄政王几番对您示好，是不是有别的用意？”
薛嘉禾眼睛也没抬，道，“宫里回信了吗？”
“尚未。”
“那就暂时不用担心。”薛嘉禾早将陈礼的事告知幼帝，想必蓝东亭自然也会得知，若他们需要从她这里得知什么，自然会送信到摄政王府；既然没有，那便是不必多操心。
绿盈想问的却不是这个意思，她想了想又拐着弯儿道，“摄政王能找到这些面人也不容易，我出门几趟都没见着路边有人还卖这个的。”
这话倒是吸引了薛嘉禾两分注意，她将书卷放下，抬脸想了想，无所谓道，“大约是他就那么巧正好遇见了吧。”
“这也太巧了。”
薛嘉禾拧眉，“那就是……他说的那个老人家盯上他这个出手大方的主顾了？”
绿盈：“……”她扭头看看薛嘉禾的神情，见薛嘉禾真不是在插科打诨，才叹气道，“或许是摄政王特地去买的呢。”
薛嘉禾的眉宇舒展开来，她含笑看了绿盈一眼，“那我才真要担心了。”
“为什么担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薛嘉禾嘀嘀咕咕地压低声音道，“你也听他亲口说了，我在他府里性命无忧便已足够，他送什么礼不要紧，送礼只是个表面的行为。礼到意到，我看八成都是管家去买的，你也别想这么多。”
绿盈沉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会儿自己该是个什么心情。
若是薛嘉禾真的怀了孕，绿盈为她考虑，自然是希望薛嘉禾能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只要容决知道这是他的孩子，自然多了一层牵制在他身上，也无形加强夫妻之间的联系，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除非……这孩子对薛嘉禾的身体来说是个伤害，那绿盈自然是以薛嘉禾的性命安危为先考虑的。
于是绿盈便想着能稍稍让容决和薛嘉禾之间的关系缓和上两三分，那到时候两人将话说开便更容易些，可看来看去，薛嘉禾对容决的防备过重，是全然没往歪心思想过。
绿盈生怕多说多错，只得将心底的话都按了下去，预备在接下来七天里寻到合适的时机再开口。
这令绿盈和萧御医都暗中忐忑不已的七天时间……却是一眨眼就过的。
薛嘉禾自己什么也没察觉到，只觉得容决这几日里往西棠院跑的次数又多了起来，每次带给她的都是些小孩子爱玩耍的，要么是糖葫芦，要么是蛐蛐儿，连陀螺都给买来了一回。
……私底下薛嘉禾还是偷偷抽过那个看起来特别贵的陀螺玩儿的。
“你说他是不是在报复我？”薛嘉禾盯着在地上滴溜溜飞速旋转的陀螺，口中问道，“我送了他那些哄小孩用的东西，他也就回给我这些？”
绿盈：“……”她想了想，婉转道，“殿下，我问了管家，这些都是摄政王亲自买回来的。”
薛嘉禾瞅准角度又抽了陀螺一鞭，扭头笑道，“容决？去买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她不以为然道，“那早就满京城都听说了。”
绿盈：“……”
满京城不敢说，这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一部分的。
幼帝拿着薛嘉禾前几日寄回宫中的信，紧皱着眉，“老师觉得如何？容决可是动了谋反之心？”
“便是有，明面上也查不出一丝蛛丝马迹。”蓝东亭道，“即便有长公主信中所说证词，但陈礼已被容决送走，只怕陛下还要耐心等待些时日才能定论。”
幼帝叹着气将信纸压在桌上，手指不安地扭了一下，“这容决到底在想什么？就前些日子从围场回来，他还在百般刁难你我，还是皇姐好不容易对他低声下气才叫他收敛了几分，怎么才这么会儿功夫，他又变了张脸，成了朕的左膀右臂、帮朕解决起数月未曾攻克的难题来了？”
幼帝烦恼了近半年的一桩事，原本卡着无法推行，容决也不知道动的什么脑筋，三两句派个人过去，竟将幼帝的难事就这么解决了。
——幼帝能相信容决这么好心吗？他当然不能啊！
蓝东亭倒是平和道，“无论容决想什么、做什么，他这一手总是于陛下有利，陛下不如笑纳；既没有他谋反的确凿证据，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急躁不得。”
幼帝自然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但他年纪小，对着容决这样的敌手多少沉不住气，闭眼深吸了口气才道，“朕也就罢了，有你们在旁帮扶，可皇姐在摄政王府里，却是孤零零一个人，若是容决要对她不利，朕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
蓝东亭暗了暗眼神，声音却十分冷静，“臣同陛下一样担忧长公主，但此时此刻……也只好信任长公主。更何况，或许殿下和臣的眼光都不如先帝，长公主在摄政王府里起到的作用，已远远超过臣的预想。”
“什么预想？”幼帝问道。
“臣以为……长公主或许已经以自身为饵，将容决牢牢牵制住了。”蓝东亭静静道，“若是利用得当、时机适宜，陛下甚至能借用这一点优势从容决手中将摄政的权力收回、并且将长公主从摄政王府中带出。”
少年皇帝定定看着他，突而道，“只是时机还没有到。”
蓝东亭颔首，“是。因而陛下和臣……都还需耐心等待东风。”
*
七日过去，萧御医果然在太医院接到了绿盈让人送来的牌子，他深吸口气，提起药箱便匆匆往摄政王府而去，被带进西棠院时，却见到管家就站在院中，不由得一愣。
“萧大人来了。”管家倒是自在地向萧御医一礼，伸手引道，“主子也在里头，萧大人是替长公主看诊，耽搁不得，请进。”
既然来了，萧御医自然不可能掉头就走，他硬着头皮拱手称是，跟在管家身后进了屋子，悄悄抬头和绿盈对视了一眼。
绿盈让人去太医院的时候，哪里想到昨日刚到过西棠院的容决今日还会再来，还让萧御医给撞了个正着，面上强装镇定，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萧大人。”见到萧御医进来，薛嘉禾放下了手中的物什，诧异道，“来得这么快？”
萧御医给薛嘉禾和容决行了礼，趁这短暂的功夫冷静下来，道，“若是殿下同王爷有事相谈，不如我改日再来？”
“不必，”皱眉开口的却是容决，“来都来了，看了再走。”
若不是知道秘密保存得极好，容决不可能知道，萧御医听他的话都要膝盖一软当场跪下了。
老御医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慢吞吞上前请了罪，望闻问切一番，心中顿时就沉了下去。
七天的日子是他往长里说的，实则七天前薛嘉禾的脉象里就隐隐约约有了预兆，只是他抱了侥幸之心拖了七天，结果却仍是一致的。
和先帝的子嗣单薄不同，只一个晚上，薛嘉禾便怀了容决的孩子。
但有容决在旁，萧御医也不敢随意表露出来，垂眼松手，语重心长道，“殿下，眼看着要入秋，民间说春捂秋冻，您可不能听那些。”
薛嘉禾点点头，“有劳了。”
萧御医低头煞有介事地在容决的注视下写了药方，面不改色地交给绿盈，“殿下已有所好转，此后难喝的汤药也能少服用些了。”
薛嘉禾顿时想起了近几日喝的药味道都同以前不同，疑惑道，“所以近日来的汤药都带了股怪异的甜味？”
萧御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虽说良药苦口，太医院还是想方设法改进了一番口感，叫殿下不必每次都喝那苦涩的药味。”
他总不能说，药换成养胎固本了的，省得薛嘉禾怀胎体虚身子垮了，所以才变成甜味的了吧？
薛嘉禾倒是不怎么在意，“苦的也喝惯了，不必这般麻烦的。”
容决在旁皱眉，“药还是能少喝便少喝。”
萧御医倒是赞同容决这句，可薛嘉禾该喝的还是得喝。
眼看着容决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萧御医站了一会儿不得不告罪请退。
绿盈立刻道，“我送萧大人出去。”
两人隐晦地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萧御医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绿盈顿时心中有数，心情也凝重了三分。
有容决在场，这消息恐怕暂时是不能告诉薛嘉禾了。
毕竟留下孩子还是不留下孩子，又告不告知容决，终究还是得由薛嘉禾自己来下决定。
到了西棠院门外时，萧御医朝绿盈点了点头，“好好照顾殿下，太医院新制一种安神香，我今日来时忘了，明日取了送来给殿下。”
绿盈心领神会，行礼送走萧御医，在院门口深吸了口气，方才面无异色地回过头去，缓步从管家面前经过回了内屋。
她甫一进门，就看见萧御医留下的药方被容决拿在手中，顿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容决在军中待过那么多年，大大小小受伤诸多，麾下更有无数军医，兴许对草药也有所了解，若是萧御医的药方里有什么端倪叫他看了出来……
“吃来吃去还是这些，太医院也没什么新花样。”容决扫了一遍方子上的各类中药名，皱着眉将纸压在桌上。
薛嘉禾虽然吃药吃得多了，但对医理是一窍不通，将药方抽走递给绿盈，淡淡道，“总好过每况愈下。”
容决闻言盯了她一眼，视线从那浅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停留片刻，不由自主地想到薛嘉禾有的其实不过是心病，而这心病的因，一个是容决自己，一个是如今的陈夫人。
本是一半一半的，可容决既要替陈夫人隐瞒薛嘉禾，那自然就全是他的错了。
换言之，薛嘉禾这幅病恹恹的模样，说来说去竟是他的错，叫萧御医给说对了。
“我前几日对你提过的事，”容决似不经意地道，“你还记得吗？”
薛嘉禾想了想，“摄政王殿下提过的多了，是哪一件？”
“陈礼特意来摄政王府告诉我的那一件。”
容决说完，紧盯着薛嘉禾的眼睛，果然见她眼睫一颤后抬向了他的方位。
“摄政王殿下现在知道逝者已矣不可追了？”她带着几不可闻的嘲讽问道。
“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想。”薛嘉禾答得斩钉截铁，容决跟着皱起眉，室中空气顿时有些僵持不下。
好半晌，薛嘉禾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她耐心地对容决缓声解释，“我知道，你心中将我母亲当成是你的恩人，但你我认识的她是不一样的。再往回七八年时，我也会想，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她会不会没有死，终有一日会来找我？”
容决闷声不响，脑中闪过陈夫人满脸幸福的笑容。
“可后来我就想通了。”薛嘉禾平静地道，“没必要非知道一个结果，我想她一定是想过回来找我，但最终没办法实现。或许是路上遭受意外身亡，又或许……无论如何，她没有回来，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十岁的薛嘉禾想要一个答案，十七岁的薛嘉禾却不想得到答案。
“若是她心中还念着你……”容决说了一半，后头的话梗在喉咙里，自己也说不出口。
“那可真好，我梦里也没想过这么好的事情。”薛嘉禾笑了笑，她将面前的参茶往前推了推，道，“摄政王殿下今日这么得空吗？”
这话一出，容决就知道这是薛嘉禾婉言送客的意思。
他合该恼怒的，但陈夫人的请求就那么杵在他喉咙口，叫容决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好好休养，我过几日给你带东西回来。”他只得闷闷地丢下这一句，便起身离开了。
——陈夫人只是让他不要告诉薛嘉禾她还活着，他想个办法叫薛嘉禾死心、放下过往的心病，这总可以吧？
容决离了，薛嘉禾的兴致仍然也不高。
她将冷了的参茶一口喝掉，对绿盈道，“我给陛下回个信。”
绿盈应了一声，上前铺纸磨墨，却十分心不在焉，视线一下一下地往坐在桌面沉思的薛嘉禾身上瞟，心中七上八下把不定主意要不要提前一日将萧御医方才暗示她的消息告诉薛嘉禾。
“怎么？”薛嘉禾怎么看不出绿盈这点不自在，眼也不抬地道，“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绿盈手腕一抖，咬了半晌嘴唇，才小声道，“殿下许是……”
薛嘉禾等了她半晌也没等到后头的话，讶然抬眼，“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我又怎么了？”
绿盈到底顾忌隔墙有耳没说出口，和薛嘉禾对视了一眼，视线滑落到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薛嘉禾好笑地将手掌贴上自己的腰腹，半开玩笑，“总不是……我胖得都显腰身了？”
绿盈轻轻摇了摇头，没跟着笑起来，眼神里带了分歉疚。
薛嘉禾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她同绿盈对视了半晌，手掌轻轻合拢成拳头压在腹前，低低道，“不可能。”

第36章
第二日，萧御医带着作挡箭牌的安神香赶到西棠院里，见到的就是低头不语的绿盈和满面严肃的薛嘉禾，心中顿时猜到绿盈连一个晚上也没能瞒过去。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上前将装着熏香的盒子放到桌上，“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坐。”薛嘉禾轻声道。
老御医忐忑地坐下了，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才能让薛嘉禾心中好受上几分，却见薛嘉禾直接将手腕翻转放到了他面前。
“再探一次。”她说道。
萧御医却没伸手，他垂着眼，声音里带了叹息，“殿下，八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才昨日又来了一回。”
薛嘉禾却很坚持，“再试一次，我要听你亲口说。”
老御医拗不过她，只得抬手小心地落在她手腕脉搏上，再度屏气凝神确认了一番——就连他自己都险些想要相信奇迹，但已经发生了的事儿又怎么能轻描淡写地就被抹除呢？
将手重新放到膝盖上后，萧御医深吸了口气，用只有屋内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殿下有孕了。”
话一说完，萧御医就看见面前那只纤细的手立时握成了拳。
他有些担心，将先前想好的说辞抛了出来，“殿下那时正是体弱之时，避子汤是必然喝不得的，动辄上身，病上加病；再者，皇家一向子嗣单薄，三代五服不论男女皆是如此，我当时以为殿下体虚更应该难以受孕，却没想到……”
薛嘉禾沉默着听萧御医絮絮叨叨半晌，她将手收了回去，沉吟片刻，肯定地道，“不能留。”
站在一旁的绿盈心里猛地一跳。
即便她心中早就猜到薛嘉禾很可能会下这个决定，在听见沉默了一晚的薛嘉禾这么开口时，也还是浑身一紧，打了个激灵。
萧御医的反应却比绿盈还要大，他立刻抬手制止道，“殿下不可！我今日再来，就是有些话不得不当面告诉您——您与常人不同，哪怕饮食都得仔细拿捏着食材调料，更何况是这等伤身之事！”
薛嘉禾面上已恢复了平静，“有多伤身？”
萧御医语塞，“这……殿下只怕三个月内是动不得它的。否则轻则缠绵病榻，重则……”
薛嘉禾抿住嘴唇，不管不顾道，“就算要卧床数载——”
如果她真的生下这个孩子，让这孩子从小在摄政王府里长大，那岂不是和童年的她异曲同工，就连她自己也成为了母亲一样不负责任、只管生不管教导的娘？
“那阵仗过大，必然是会叫摄政王发现的。”萧御医挺直身体，他面色沉凝，“殿下若是因为不想让摄政王知道而拿掉这个孩子，那就更需要小心行事，才能不引起他的怀疑。”
这话说得倒是戳中薛嘉禾的痛处，她闭嘴沉默了下来。
容决知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反应，在薛嘉禾心中倒是排在其次的了。
见薛嘉禾终于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萧御医悄悄松了口气，他小心地安抚道，“殿下眼下胎相十分不稳，若是孩子有三长两短，您也会受其所伤亏了根本。您若听我一句劝，便好好补养三个月，那之后，或许就能悄悄地能将孩子取走而不引起摄政王的怀疑了。”
“或许？”薛嘉禾哑着喉咙问，“若是不能呢？若是叫容决发现了呢？”
“可这也是摄政王的孩子啊。”绿盈忍不住小声道。
薛嘉禾转脸面无表情看她，“容决怎么信我？”
“他——”绿盈咬咬嘴唇，“殿下好好同他说，他许是会听的呢！”
“我不想留下这孩子，他也不必知道此事，”薛嘉禾低头按上自己小腹，轻轻吸了一口气，“……三个月，就等三个月，绝不能叫容决发现。”
萧御医长舒一口气，他是先帝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照料薛嘉禾身体为重的，自然是以她的健康为第一考虑，方才还真怕薛嘉禾不管不顾自己的死活要将孩子拿掉。
萧御医脑中迅速转动着各路念头，口中飞快地道，“殿下要安胎，药方必须另备一份，既然不能让摄政王府的人知道，我以后便准备两份，一份绿盈拿着掩人耳目，另一份便真正给殿下服用。”
绿盈点点头，“我会小心不叫府中人发现的。”
“殿下这三个月里，更要注意身体，哪怕只是动怒，或许也……”萧御医顿了顿，皱着眉道，“殿下，哪怕只是为了宫中的陛下，您也要好好保重。”
薛嘉禾冷凝的眉眼在萧御医提到幼帝时方才稍稍缓和两分，她的拇指在自己上腹摩挲两下，“好。”
“殿下……”萧御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起身告辞，“这安神香也是安胎之用，殿下请在室内点着用吧。”
薛嘉禾摆了摆手，显然没有多说话的意思。
绿盈担忧地看了看薛嘉禾，上前几步同萧御医一道走了出去，她将声音压得极低，“非三个月不可？”
“三个月还是我往短里说的。”萧御医连连摇头，“殿下这身子同常人不能比，若是这遭不小心处理，恐怕以后想要再怀孩子都难了。”
这话他却不会在薛嘉禾面前说出来，因为薛嘉禾哪怕听了也不会在意。
绿盈轻轻倒吸了口冷气，“那于殿下而言，最好的方法竟是……？”
萧御医肯定地点头，“留下来。”
“这……看殿下方才的样子，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萧御医沉默下来，两人并肩走了许久后，他才幽幽道，“三个月，也许能改变很多事情了。”
绿盈和萧御医一前一后离开视线范围后，薛嘉禾便失了力道地往前伏在了桌上，用手臂将自己的脑袋圈了起来，面孔深深埋进臂弯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恨极自己以为一个晚上不会那么倒霉，却偏偏踩狗屎撞了大运。
或许即将要为人之母的恐惧几乎将她压垮。
她自己都是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人，连宠物都不想养一只的人，偏偏怀了个孩子。投胎谁家都好的孩子……偏偏降落在了她的肚子里。
薛嘉禾心中是宁可死也不愿意成为自己母亲那样让孩子受罪的人的。她自己可以心甘情愿地留在容决府中当一枚皇家重棋，可却不能心安理得地让这孩子受自己童年时一路受过的苦，那比死还叫她难受。
“殿下……”门口传来宫女打着颤儿的通传声，“摄政王来了。”
薛嘉禾脸也不抬，“说我睡着，不见客。”
但容决哪回等过通传，薛嘉禾的话音还没落地，他已经掀帘进了内屋，见薛嘉禾埋头趴在桌上，拧眉上前，“怎么了？萧御医不是刚走？”
他伸出的手才刚刚碰到薛嘉禾的肩膀，后者就猛地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除了在围场那次两人闹翻脸以外，容决还是第一次被薛嘉禾扔这样直白的冷脸。他绷紧脸色将她的肩膀扳正，“什么意思？”
薛嘉禾垂眼凝视按在自己肩膀上比铁钳还牢固的手掌，鼻子没由来地一酸，喉咙也跟着塞了团棉花，“我没事，我要睡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薛嘉禾向来是个不爱哭的人，给母亲办丧事时她都不曾掉过眼泪，这会儿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眼泪珠子顺着鼻尖往下啪嗒一声砸在了容决手背上。
容决微微睁大眼睛，跟被烫到似的将手唰地收了回去，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他才刚刚见过薛嘉禾笑没几日，就又要见她哭了？
从她进汴京城第一日起，这还是第一次掉眼泪——先帝驾崩停灵，薛嘉禾都只是面色苍白地跪在一旁，这得受了天大的委屈才能掉眼泪？
反过来说，薛嘉禾开怀大笑容决还见过那么十来次，她哭……这是实打实的第一次。
薛嘉禾迅速反应过来，咬着嘴角抬手胡乱擦眼睛，可越是想忍就越是忍不住，心头一股委屈的愤懑不知道向何处发泄，恨不得全化作实质扔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要不是那一日他连自己住在什么地方都记不住，她又怎么会——
“咳，”容决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拧着眉道，“哭什么。”
话一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语气重得像在训斥下属，沉默片刻又改口，“发生什么事了？”
薛嘉禾抬眼瞪他一瞬，立刻又收了回去，硬邦邦道，“方才看了话本，有感而发，才不想见客。”
容决脑子里全是薛嘉禾好似被欺负狠了后飞红一片的眼角，嘴里下意识地接道，“嗯，话本这些不必当真，都是写来骗人的，算不得数。”
“要真是假的就好了。”
还有哪个话本不是假的？容决头疼地想了会儿，干脆转移话题，将这趟来西棠院要给薛嘉禾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桌上，“陈礼说的那个人，我已经去拜访过了。”
“母亲的事，我早已不在意了，摄政王殿下昨日不是已经——”薛嘉禾半侧过脸来，口中拒绝的话只说到一半，视线落在桌上那块简陋的玉牌上，戛然而止。
容决不自觉地舒了口气，将镶金玉牌推到薛嘉禾面前，胡诌道，“那人当年行商，在离开汴京时遇见匪徒，好在他身边守卫齐全，反倒将匪徒打败，并去他们寨中救了人——正好碰见了奄奄一息的你母亲，这是你母亲死前转交给他的遗物，那人保存了多年，我寻上门去之后便交给了我，现在……咳，现在送给你。”
薛嘉禾是认得这块玉牌的，她的母亲贴身戴着，不敢露出来，也不愿意将它当掉。
哪怕是弟弟病得快要死的时候，也不曾动摇过分毫。
薛嘉禾盯着雕刻精致的玉牌，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又缩回去，怔怔道，“这究竟是什么？”
容决顺口答了，“是远哥……容家大公子亲手雕了送给你母亲的定情信物，上面是你母亲最喜欢的花，她自十五岁起就一直带在身边了。”
“难怪她这么宝贝……”薛嘉禾停顿良久，突而笑了起来，眼角的泪花还没眨去，“摄政王殿下既然送了我，就是我的东西了，是不是？”
容决是亲自又跑了一趟陈家好不容易从陈夫人那里将这玉牌要回来的，为的就是医薛嘉禾的心病，自然点头道，“是。”
“那就好。”薛嘉禾捡起玉牌，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出手温润细滑，便是她不识货，也知道定是块好玉，“那便任由我怎么处置了，是不是？”
容决正要应第二个是，却见到薛嘉禾毫不犹豫地扬手就将玉牌举起往地上用力地砸了下去，猝不及防，他连出手阻止都没来得及。

第37章
哗啦一声，巧夺天工的玉牌化作了五六块碎片和渣渣。
“你——！”容决呼地站起身来，一阵恼火。
“摄政王殿下说了，送了我就是我的东西，自然由我处置。”薛嘉禾下意识地按着自己腹部，尽管知道是错觉，也仍觉得掌下在隐隐作痛得不依不饶，好似要提醒她那份多余的存在似的，“为何我随我自己心意处置了，你又这般不悦？”
“这对你母亲来说有多宝贵，你知道吗？”
“我知道，”薛嘉禾咬着苍白嘴唇抬脸和容决对视，“我双胞胎的弟弟病得快死时，她都没舍得去当了换钱的东西，你说她有多宝贵？”
容决呼吸一滞。
——薛嘉禾还有个双生的弟弟？却没和她一起回宫、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绿盈已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显然是听见了碎裂声，“殿下——”
“绿盈，将地上收拾了。”薛嘉禾低声吩咐，只觉得腹中绞痛愈发难以忍受，不得不捣着肚子弯下了腰去缓解两分。
“殿下，您怎么了？”绿盈吓得不轻，哪里还有空管地上的什么碎片，跑上前去想扶住薛嘉禾，被沉着脸的容决抢了先。
容决弯腰一手就将轻飘飘的薛嘉禾抱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将她搬到床上，见她整个人痛得蜷成虾米的模样，头也不抬地道，“将萧御医喊回来。”
绿盈却是知道内情，又不放心容决和薛嘉禾独处，踌躇了两息时间，立刻被容决冷厉的眼神瞪了一记。
“还不去？”他冷声道。
绿盈咬咬牙，见薛嘉禾痛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只好照着容决所说，回头奔出西棠院，准备去追离开摄政王府没多久的萧御医。
薛嘉禾虽说肚子里翻腾绞痛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神智却十分清醒，被放到床榻上之后轻轻吸了口气稳住颤抖的呼吸，低声送客，“我没事，睡一会便好，摄政王殿下请回吧。”
“……”容决紧皱着眉将薛嘉禾按下去，粗鲁地把薄被盖到她身上，“等萧御医回来看过你，我再走。”
“不必，”薛嘉禾坚持，“我知道我的身体，只是小毛病。”
“什么小毛病？”容决扫了她一眼，心想这人连自己的心病是什么都没自觉，枉费他巴巴从陈夫人那里要来这块对方视若性命的玉牌，到薛嘉禾手里还没一个呼吸的时间就给摔碎了。
容决合该是生气的，但就和上次薛嘉禾咳嗽一样，他的呵斥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已经被薛嘉禾被堵了回去。
薛嘉禾合着眼不去看容决，低低喘了半晌才敷衍道，“与摄政王殿下无关的小毛病。”
容决手指一紧，“你不要这么倔。”
“……”薛嘉禾侧躺在床上蜷成一团，没再回应容决的话。
幸好，被叫回来的会是萧御医，不会说漏嘴。若是下次有什么阴差阳错，容决叫了别的御医来，便很难说会不露馅了……
绿盈带着没走远的萧御医回到西棠院时，容决和薛嘉禾已经僵持了许久，谁也没再开口多说过一句。
萧御医的目光在地上碎玉上一扫而过，立时猜到这两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争吵，心中叹了口气，快步上前道了声失礼，握住薛嘉禾的手臂替她揉按了两个穴道，边吩咐绿盈，“将安神香点起来。”
绿盈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将“安神香”放在悬空的小香炉里点着挂起，片刻时间屋内便弥漫了淡淡的药香，令人闻之便心平气和，容决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许是萧御医按摩的两个穴位确实有用，薛嘉禾皱紧的眉宇很快松开不少，靠着床头的玉枕陷入了浅眠。
萧御医小心探过她的脉搏才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后，朝容决行了一礼便要离开，才退了两步，却见到容决居然跟着他的脚步一道走了出来，顿时心中一紧。
——他挑选让薛嘉禾放松的穴道时，已经尽可能避开了与妊娠怀胎有关的位置，容决应当没有厉害到这都能生出怀疑来吧？
萧御医悄悄长出了口气，和容决一前一后出了屋子，便听年轻的摄政王开口道，“她现在气也受不得？”
这语气实在算不得好，萧御医掂量片刻，中肯地道，“便是普通人，也是平日里心平气和笑口常开才对身体好，更何况是殿下？”
容决回头往屋内看了眼，心中更觉烦躁，“你早前对我说过薛嘉禾的心病。”
萧御医不明就里地道了声是。
“于是我将能证明她母亲葬身在从汴京回涧西路上的信物给她了，”萧御医知道当年的事情，容决说得便很直白，“她见到并不高兴。”
萧御医愕然得声音都空白了一瞬间。他抬头确认道，“就是刚刚地上那块摔碎的玉？”
“对。”容决点头，他还有些莫名其妙，“这能说明她母亲是打算回去找她，却在路上遭受意外才没了音讯，她不是应该——”
“可那位夫人终归是离开了。”萧御医下意识地打断了容决的话，而后才反应过来后退半步，接着道，“……眼下也不是让殿下知道此事最佳的时机。”
薛嘉禾前脚刚得知自己有孕，后脚就听到生母的消息，岂不是雪上加霜？
难怪一时间腹内痉挛得都险些晕了过去……
“什么时机？”
萧御医叹了口气，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找到了一个借口，“殿下生母的忌日快要到了。虽说只是随意在乡间立的衣冠冢，殿下在回汴京前也是每年会祭拜的，眼看着一个月都不到了，王爷又偏偏正好提起她的伤心事……”
萧御医敢肯定，容决这臭脾气在将玉牌交给薛嘉禾时，嘴里肯定说不了什么好听话。
听见“忌日”两日，容决的眉又皱了起来。
陈夫人改名换姓过得好好的，甚至又有了新的家人，美满幸福，偏生薛嘉禾却被蒙在鼓里十年。
要帮着陈夫人一道隐瞒的他岂不是也同样是个混蛋？
萧御医等了片刻没听见容决的回复，也安下心来——左右容决应该没这么快发现的。他想了想，又话锋一转道，“王爷不必担心，今日殿下腹痛看着吓人，其实也就是一次的事，以后让西棠院里注意着些便是，不会复发的。”
容决顿了顿才嗯了声，招手让管家送萧御医出去，自己踌躇片刻，回到薛嘉禾的屋子前，隔着整个外屋的距离，遥遥向珠帘的方向望了一眼。
为了陈夫人，他需得隐瞒薛嘉禾；但即便只是处于薛嘉禾自身来考虑……她也还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母仍旧在世为好。
薛嘉禾恐怕会受不了的。
她嘴上说着“不想得到答案”，大约恐惧着的也是这个可能的现实：她的母亲将她丢下、忘在脑后了。
容决在西棠院里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再进去，回头大步离开了。
等院子里的宫人回来悄悄禀报说容决已经离开，绿盈才到床边轻声唤醒了薛嘉禾，“殿下，摄政王已经走了。”
薛嘉禾动了动眼珠，片刻后才难掩疲倦地掀开眼帘，“方才吓到你了？”
“可不是，”绿盈轻出口气，伸手将薛嘉禾从床上扶了起来，“殿下怎么突然就……我还以为摄政王发现了，吓得魂都没了一半！”
薛嘉禾靠在床头静默了片刻，视线慢慢转向了地上的青白碎片，笑笑道，“你看，那是我母亲的遗物，容决替我寻回来了，说是……母亲在离开汴京城时遇上一伙匪徒，没能逃出去，只将这玉牌委托给了别人带走。”
绿盈有些无措，“那这定然是她极其看重的东西，才会当做遗物转交？”
“嗯。”薛嘉禾闭了闭眼睛，有些意兴阑珊，“想到她宝贝这玉牌多过自己孩子的生命，我便一时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肚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跟着痛起来了。”
绿盈只当薛嘉禾说的“自己孩子”是指她自己，没多想，小声请示道，“那这是……殿下自己摔的？”
薛嘉禾无声地点了点头。
绿盈心底叹气，口中轻柔地说，“那我替殿下扫出去，以后便不必再见到了。”
“嗯，”薛嘉禾扶着额头道，“扫出去之后……你派个人去容家的旧址，找地方挖坑埋了吧。”
刚刚捡起第一块碎片的绿盈有些诧异地抬脸打量薛嘉禾的神情，将涌到喉咙口的疑问咽了回去，轻声应了是。
等绿盈放轻步伐从屋中离开之后，薛嘉禾起身找出了幼帝前几日写给她的信件。
这信里同往日的家常不同，寥寥几笔写的全是警告。
幼帝在信中之眼说自己最近一桩棘手的难事得了容决的帮助，顺利地解决了，怀疑容决这不是白献殷勤，而是另有图谋，因而特地修书告知薛嘉禾，生怕容决的第一步就是对薛嘉禾不利。
这信看起来颇有些疑邻盗斧的意味，可薛嘉禾也想不到容决此人究竟有什么理由去帮助幼帝——他即便不造反，但也不太可能去帮助先帝的儿子执政。
更何况，容决最近对她的态度也实在太过和蔼了一些……
薛嘉禾铺纸提笔，想到这里时，下意识地瞧了一眼架上一个崭新的盒子，里面放的都是容决这几日给她带回来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堂堂摄政王，却将金贵的时间花在买这些东西上，不是另有图谋还能是什么？
容决总没有什么理由是要他来讨好薛家姐弟俩的。

第38章
薛嘉禾将给幼帝的回信送出去后不过两日，摄政王府就收到了一封拜帖，薛嘉禾自己都有些新奇——这拜帖不是给容决的，而是蓝家的当家主母送来给她的。
也正是收到这封蓝夫人的拜帖，薛嘉禾才猛然想起自己在围场时对蓝家姐妹俩许诺过的事情到现在还没做，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摩挲了两下拜帖，道，“我不在摄政王府见客，过几日去宫中时，让蓝夫人到我宫里等我吧。”
立在一旁过来送拜帖的管家诧异道，“长公主为何不在摄政王府见客？主子并不常用正厅……”
“这是摄政王府，”薛嘉禾让绿盈去拿笔，淡淡道，“不是我的地方。”
她自己都算是个客人，有什么立场待客？上次蓝东亭来了一遭，就惹得容决勃然大怒，蓝夫人同蓝东亭又是一家人，薛嘉禾不想在这三个月里上赶着触容决的霉头。
管家挠了挠头，总觉得薛嘉禾这话有些疏离得过分了，“长公主不必担心，我既将这请帖带来西棠院，您自然是可以在府里见客的。”他想了想，觉得这理由还不够有力，便又加了一句，“再者，太后的病一直没见好转，长公主回皇宫恐怕……”
他不能直言“过了病气”，便半路停了下来，用目光示意绿盈帮忙接话。
拿着笔回来的绿盈稍稍拧眉，但还是低头跟着劝道，“殿下，蓝夫人都将拜帖直接送到摄政王府了。”
薛嘉禾垂下眸去，动作停了片刻，苍白的面颊上只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血色，“……好吧，那便明日见。”
她说着，在拜帖上回了一行字，便将笔交还给了绿盈。
管家动作飞快地接过尚未合上的拜帖，笑眯眯道，“我这就送回门口去，长公主放心。”
看着管家大步离去，薛嘉禾又靠回软椅里将自己的眼合上了。
夏日午后暖洋洋的风熏得她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身孕的原因，她虽然吃食嗜好没太多变化，却比从前更爱困嗜睡，恨不得一天能打三个盹儿。
绿盈取了在一旁的薄毯，轻手轻脚地盖到了薛嘉禾的身上。
“绿盈。”薛嘉禾眼也不睁地唤道。
“殿下？”
“我从前觉得，八年十年也不算很长。”薛嘉禾轻声道，“现在却觉得，三个月都很长、很长……”
绿盈将薄毯的一角掖平，柔声安抚，“殿下十几个月都等了，怎么会怕三个月呢？”
薛嘉禾用手掌盖住自己小腹，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以往她在摄政王府里，虽然是被折了翅膀，但到底没做亏心事，在容决面前也无需真正隐瞒什么，可如今却要时时刻刻担心自己隐瞒的秘密在容决面前露馅，这当然不是一回事。
*
得了薛嘉禾的回帖，蓝夫人第二日一早便带着蓝家两姐妹来摄政王府拜访。
薛嘉禾按照在宫中时的规格换了正装梳妆打扮接见三人，刚打了个照面，就被蓝五姑娘抱在怀里的猫仔吸引了目光。
蓝家两个小姑娘笑吟吟行了礼便一左一右上前，蓝五姑娘直接将从围场带回的小橘猫往薛嘉禾腿上一放，“殿下，我带它来看您啦！”
薛嘉禾熟稔地伸手捏住小橘猫的后颈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皮，失笑起来，“才这么一点儿时间的功夫，就叫你们喂得胖了这么多。”
蓝夫人笑着道，“可不是，还不知道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蓝夫人，坐吧。”薛嘉禾赶紧将猫放下，伸手示意，“前次围场时夫人为我费心准备不少，我还未曾道过谢。”
“殿下能用得上就最好了，有什么需要道谢的？”蓝夫人摆手笑道，“臣妇还要多谢殿下忍耐这两个不听话的丫头，在围场时定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不会，”薛嘉禾低头笑了笑，“有她们在，我才难得能开怀一笑。”
她说着，探身从一旁的盆景上直接掐了一节下来，权当做羽毛来逗弄膝盖上的橘猫，小家伙果然中招，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伸出双爪就去扑带着花的枝条，扑了两下就一脚踩空落到地上，而后毫不泄气地回头继续追着薛嘉禾手里的花枝跑来跑去玩上了瘾。
蓝五姑娘拍着手在旁看热闹，蓝四姑娘倒是回头有些可惜地瞧了一眼那被薛嘉禾掐秃了的花，“这花挺好看的……”
“这个？”薛嘉禾扬了扬手，勾得猫儿跟着往上一蹦，“我来时就种在院子里的，问了摄政王，他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最近瞧着花开了，绿盈就让人搬到屋里来了，还挺香。”
蓝夫人闻言有些奇怪：什么兰花大夏日里的还开得这样好？
她有些在意，便盯着被猫仔挠了几巴掌的兰花看了会儿，而后嘴角一抽：这不是千金难求的名种“清逸素荷”么！皇家园林里也不过区区两三株被当成珍宝供起来的，怎么在这摄政王府里就成了不值钱的东西？
蓝夫人倒是知道薛嘉禾的，她自小长在外面，鉴赏这方面自然是不精通的，容决怎么也这般不算数，价值千万金的名花就这么扔在薛嘉禾的院子里让她随手掐了逗猫玩儿？
蓝五姑娘闻言动动鼻子，叹道，“难怪刚才一进屋就闻到什么香味，我还当是殿下的熏香呢。”
“可惜摘了之后，不几日就不会再有香味了……”蓝四姑娘道。
“我屋里还有两盆，你们喜欢便带回去。”薛嘉禾大方道，“左右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就是闻着香罢了。”
薛嘉禾理所当然地想着送出去之后，她之后再从自己账上支钱买别的顶上便是。
蓝夫人立刻咳嗽两声打断了三人的对话，“这两个丫头随口说说，殿下不必纵着她们。真要养花，还不叫这小东西全祸害死？”
薛嘉禾和容决都能面不改色地祸害名花，蓝夫人自诩是个爱花之人，怎么也做不到将那花直接掐下来逗猫的。
更何况，容决既然将这花送到西棠院里，多多少少存的是取悦薛嘉禾的心思，蓝夫人不敢贸然承这份礼。
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开后，蓝夫人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惊讶地发现所用无一不是名品珍藏，可当薛嘉禾嫁到摄政王府时，可是没带上这些家具摆设物件一道的。
也就是说，这都是摄政王府安排好的。
蓝夫人噙着笑将视线落在仍旧略显苍白的薛嘉禾身上，心中思索道：或许外界人都猜错了摄政王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也未可知？
想到自家儿子那点藏得死死的心思，再看看面色显出了两分红润的薛嘉禾，蓝夫人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若是日后幼帝亲政，薛家和容决之间能将一切平平安安揭过，薛嘉禾也能悄然和离，那时如果蓝东亭仍钟意薛嘉禾，薛嘉禾又愿意，蓝家是不会从中阻挠作梗的。
可怕就怕的是这些前提完不成，譬如，若是容决根本并不想和薛家善了，也不想放薛嘉禾走呢？
蓝家递了拜帖的事情，容决当然是知道的。
只不过蓝东亭不是拜访者其中之一，容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可听到蓝家两个姑娘是抱着那只猫一道来的时候，容决就放下了手里的笔：他送给薛嘉禾的东西，倒成了蓝家人借花献佛用的了？
他越想越不得劲，坐在桌前思虑半晌，笔走龙蛇地将公文三两月批阅好，把狼毫往砚台旁一扔，起身就往书房外走，“公文送走。”
立在桌旁不远处的管家应了一声，停了片刻后掉头往书房门看了眼，容决早没影了。
管家慢吞吞上前给公文上的墨迹扇风，自言自语道，“长公主见客，主子总不至于直接走进去……”
容决当然不至于直接闯进西棠院里，但等他到了西棠院门外时，蓝夫人已经带着蓝家的两个小姑娘从里面出来了，其中一个小姑娘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小家伙像是玩得累睡着了，两只前脚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蓝夫人先瞧见院门外的容决，心中微微一惊，立刻停步行礼，“王爷。”
容决的视线从蓝夫人和她两个女儿身上一扫而过，脚步不停，低低嗯了一声便从她们旁边擦肩而过，直接向薛嘉禾的屋子走去。
蓝夫人屏气凝神地等了片刻才直起身来，轻轻地出了口气。
都说容决是杀神，靠近见了他才知道，真是一个字的夸张也没有，光是被他扫上一眼，便觉得从背脊底下窜上来一阵凉意。
可薛嘉禾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家，却要跟这样一尊杀神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摄政王看起来真吓人……”蓝五姑娘在后头小声嘀咕道，“还是阿兄好。”
蓝家姐妹自然是知道蓝东亭心思的，拿蓝东亭和容决两相比较之下，自然为兄长打抱不平，也为薛嘉禾义愤填膺。
即便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毕竟是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再不谙世事也能将家人的心思看懂一二。
“不要多话。”蓝夫人心中一颤，轻斥一声便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西棠院。
她身为人母，虽然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到最中意的姑娘，然而想要跟容决抢人，毕竟还是……太难了。
更何况如今的薛嘉禾已经在容决的手掌心里叫他握住了？
蓝夫人等人前脚刚被宫人送走，后脚容决就到了，薛嘉禾眼皮一跳，抬脸看向迈步进了外屋的容决，见他面上神色并无波动，才将手中把玩的一枚水润透亮的玉镯放下了，道，“摄政王殿下。”
她尽可能地忘却自己要隐瞒容决的事，面上表情处变不惊。
不是一日两日，在能将腹中胎儿取走之前，她必须得骗过容决三个月。
不过倒也不是第一次了，或许将来反倒熟能生巧，在容决面前无论怎么满口胡言乱语都面不改色了。
“我进来时见到蓝家夫人正好离去。”容决对西棠院的摆设已很熟悉，他走到薛嘉禾身旁看了看大约是蓝夫人刚送来的一小盒珍奇珠宝，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难得有人来访，不多留她们说说话？”
薛嘉禾心道对蓝家十万个不喜欢的人不是你自己么？“该说的都说了。”
容决闻言扫了薛嘉禾一眼。
刚进到皇宫里时，薛嘉禾还不是这样的。
先帝找到薛嘉禾时，容决就已经知道了薛嘉禾的身份——或者说，他比先帝知道得还早上一线，派去将薛嘉禾护送回京的军队中，也安插着他的眼线。
那时的薛嘉禾虽然没有现在好看舒展，却整个人身上满溢着林间小鹿似的灵动，一颦一笑好似都能说话，和现在眉梢一压带着三分威严的长公主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容决回忆往昔不过一瞬，而后微微弯腰伸手，从薛嘉禾的肩膀上取下一根橘色白色相间的长毛，“这是什么？”
薛嘉禾的身体下意识在容决靠近时绷紧，看清他捡起什么后才稍稍放松，“蓝家姑娘带的猫儿，是秋狩时带回的。”
容决这是明知故问，他顿了顿，将猫毛往旁一扔，似不经意道，“你喜欢猫？”
薛嘉禾低头又从自己身上拈起几根猫毛，口中淡淡应道，“是挺可爱的。”
容决握拳轻咳了一声，绷着脸道，“喜欢怎么不留下来？”
“我没心思照顾它，在蓝家尚有人陪着它玩。”薛嘉禾也不惊讶容决是怎么知道那猫是她转送给蓝家姑娘们的，“摄政王殿下看我像是有心思养猫猫狗狗的人吗？”
“你没养过？”容决问。
薛嘉禾的动作一顿，而后抬起头来看了容决一眼，“摄政王殿下何出此言？”
她刚到宫中时，曾经偷偷和膳房的小宫女一起养过一只兔子，就连蓝东亭、先帝、幼帝也不知道的事情，容决怎么会出言试探？
容决在旁给自己倒水，眼也不抬，“小姑娘不都喜欢这些毛茸茸的。”
他说得平淡，薛嘉禾却忍不住暗自提起戒心，“幼时的事情，我都有些忘了。”
容决也不再问，好似真是这么随口一提似的。
只是他走后不久，管家又送了一盒切好的玉石原石来，看着虽然粗糙，却块块都是上好的籽料，放在个大箱子里，气势就瞬间将蓝夫人送的首饰盒压了下去。
薛嘉禾眉毛也不抬一下地收了礼——也不知道容决是怎么想的，自从那日她摔了母亲的遗物玉牌之后，容决不但接连不断地给她送东西，而且还绝口不提容家的玉牌，好像根本不在乎薛嘉禾摔的是不是他救命恩人视若性命的宝贝似的。
薛嘉禾本就因为怀胎一事有些烦躁，管家又几乎每日一两次地来西棠院打扰，颇叫她有些不耐。
容决送的东西再好，到了西棠院里也就是到角落积灰的份，只是民间尚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薛嘉禾自然更不可能对容决拉下脸来，只不咸不淡地和他每日话话家常，若不是两人貌合神离，看起来倒有几分平常夫妻的模样。
只是薛嘉禾这会儿却恨不得容决能再度离开汴京城，去边关打上一两年仗的；如此，她便不用每日都对着容决的脸心中七上八下了。
“这日子是越发难熬了。”薛嘉禾起身时颇觉得腰酸背痛，皱着眉揉了揉后腰，不满道，“入秋了也没见着凉快下来，知了叫得人心烦。”
绿盈手脚轻快地取来水盆，跪在床边替薛嘉禾揉着腰间酸痛的肌肉，柔声道，“殿下莫急，至多再个把月就能凉爽了，那时天气乍凉，您还得多注意别着凉呢。”
薛嘉禾挺了挺腰，细眉蹙紧，“今日……”
“今日似乎朝堂上出了些事，往日这个时候，摄政王都该下朝回府了。”绿盈说道，“殿下若是想知道，可写信询问陛下。”
“需要我知道的，陛下自然会告诉我的。”而且幼帝这会儿恐怕还在怀疑容决要对他们姐弟不利。
说实在的，薛嘉禾心中也隐隐有些这么怀疑。
容决频频到访西棠院的行为实在太可疑了，他要么是有所求，要么就是有所愧疚，无论哪一项都叫薛嘉禾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日，薛嘉禾用过早膳没多久，容决果然又来了，身上穿着那一身摄政王的蟒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薛嘉禾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盒子，心中思索那一隅是不是眼看着很快就要堆不下容决的礼了。
嗯，恐怕还得再寻一个。
容决将那盒子放到薛嘉禾面前，咣当一声，显然里头的东西分量不轻，“这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薛嘉禾多看了几眼，这才反应过来：这正是容决秋狩时送她的弓，后来两人争执起来时，薛嘉禾一时生气直接塞还给了容决，不想他又给送来了。
别的礼能收，这件薛嘉禾却一见就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下意识皱皱眉，“这是摄政王少年时随身之物，有诸多意义，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交给你最好。”容决没打算接受拒绝的答案，他直接坐在了薛嘉禾旁边，浓眉也蹙得很紧，“我将我曾用过的弓给你，日后……”他顿了顿，像是在纠结如何将接下来的话组织成具有说服力的句子，“你若是需要，随时可以用它。”
薛嘉禾笑了笑，“我身周护卫随从这么多就，恐怕不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但你若想用，我的弓任你差遣。”容决沉声道。
薛嘉禾偏头看看容决，不太明白他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只半开玩笑道，“弓箭若是用起来，自然是要利箭离弦、伤人伤物的，摄政王不怕我拿去为非作歹？”
容决的目光落在她嘴角陷进去的梨涡上，答得平淡，“所以我才将它交到你手里。”
薛嘉禾终于有些愕然：容决这是叫她去演武场里射靶子，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堂堂大庆的长公主，难道还能沦落到抄起弓亲自上阵杀敌的地步？
“……别放到角落里去了。”容决又道，“要用时，怕你找不到。”
他说是这么说，薛嘉禾看着眼前显然不应该出现在女孩子家家房间里的东西有些犯愁——这弓，其实比珠宝玉石难收多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容决忍不住又问。
薛嘉禾正对着长弓木盒犯愁，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两息才恍然抬头，“什么？”
容决正托着下巴看她，眼神焦躁得像是找不到出路的困兽，“你想要的东西。她给不了你的，我都补给你。”

第39章
在这日回到摄政王府之前，容决在早朝上听说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朝堂之上的名字。
据说是国子监里有人大犯欺凌学生之事，险些闹出人命来，而官员上报的闹事学生名字中，就有一人姓陈，那是才刚进国子监没多久、陈富商的儿子。
容决在第一次去陈家之前就将陈家的底细摸了干净，乍一听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回想片刻才记起来。
闹事的学生眼看着就要被国子监除名，容决退朝后便走了一趟陈家。
陈富商的儿子果然称是卧病在床，陈夫人和陈富商一道出来迎接容决，听他所言，两人都有些惊惶失措。
“是怎么回事？”看在陈夫人的份上，容决耐着性子问。
陈富商擦了擦汗，小心赔笑道，“王爷也知道，我只是个商人，官位是捐的，即便家中有几个钱，在汴京城也不会被真正的大户人家看在眼里，我儿初来乍到，在国子监里与别人起了口角，进而打了起来，才被人打伤卧病在床，回春堂的大夫说，许要养上半个月才能见人了。”
国子监里的学生虽大多是少年，但也有年纪较大和较小的，陈富商的儿子算是最小的那一批了。
若真是打起来，他年纪又小、又孤立无援，看着更不像是个能打架的，不占上风也是自然的。
陈夫人在旁补充，“他一直以来都性子忠厚，在生人面前连话都不敢说，常常是被人欺负的……”
容决看了她一眼，见她满面忧愁怜爱，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道，“在养伤？我去看看。”
陈夫人一愣，“犬子这几日高热，方才刚睡下不久，王爷若有什么要问的，问我二人便是。”
“陛下已派了人去国子监查访，不多久必然也会到陈家来。”容决皱了皱眉，“将你们知道的如实相告，若他没错，自然不会被除名。”
陈夫人松了口气，“那国子监那边，就麻烦王爷多多关照了。”
陈富商听这话觉得有些奇怪，但不及细想，容决就站了起来，他赶紧也打断自己的思绪站了起来，“王爷？”
容决没看陈夫人，“我去见一见陈执锐。”
陈富商立刻低头应是，没见到陈夫人在旁试图阻拦的手眼，“王爷请随我来。”
陈夫人有些焦躁地跺了跺脚，但在容决威严的逼视下到底不敢出声打断，绞了绞手指后快步跟上了两人。
容决一言不发地随着陈富商去到陈执锐的院子，里头飘出浅浅的药香，下人们在院中悄不做声地走来行去，同常年熬药的西棠院有些相似。
陈富商挥退了下人，没敢多说废话，将容决请进了屋中。
屋内的床上，男孩躺着紧闭双目，面色嘴唇都是惨白，额头上还全都是汗水，确实是一幅高热的模样。
容决走进床边，瞅见男孩的嘴角手臂都带着淤青，低头多看了一眼。
陈夫人心中怦怦直跳，她上前几步越过容决身边，掏出手帕替陈执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勉强笑道，“恐怕这孩子是起不了身给王爷请安了。”
“昏睡了自然不必行礼。”容决深深看了陈夫人一眼，伸手将男孩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举起观察那上头的大块淤青，“这都是和别的学生打架时受的伤？”
陈夫人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富商便在后面道，“正是，我赶回府时这孩子就已经伤成这样，我都不知道何处讨理，怎么国子监那头，我儿还成了闹事的人呢？王爷明鉴啊！”
容决松了手，“都察院自会有人查个水落石出，清者自清不必担忧。”
他说完，不再多看陈夫人的脸，转身便往外走去。
才走了一截，陈夫人就从后头追了上来，她追得气喘吁吁，在后头喊他，“王爷请留步！”
容决多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回头果然见到陈夫人是孤身一人追上来的。
妇人好容易跑到他身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国子监……我儿子会没事的，是不是？”
容决看着她，“若事情诚如你们二人所说。”
“……”陈夫人抚着胸口，神情颇为无奈，“我们一家人刚来汴京城，是我没想到国子监里的勾心斗角，还以为都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想事情闹得这么大……等这次风波过去之后，定会好好教导告诫，不再让这次的事情发生第二次的。”
她说完之后，停顿片刻，没等到容决的回复，只好又接着说下去。
“容决，上次你来寻我要那玉牌，我也不问你想做什么就给你了，只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小忙，好吗？”
容决终于抬了手，他的指腹上印着一截灰黑色的涂料，“陈执锐的伤是假的。”
他受过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伤口，假造的淤伤当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只用力一抹，果然就蹭了颜料下来。
陈夫人的视线飞速地从容决手上掠过，咬了咬牙，道，“不是！我只是……让他的伤势看起来严重些，他确实受了惊吓，这并不全是空穴来风！”
容决有些失望，他印象中的容夫人是从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那为何要这么做？”
“你忘了吗！”陈夫人急急地道，“远哥当年也是因为被卷入国子监的打架斗殴中，因受伤被夫子关注赏识，在先帝心中也留了印象，最后殿试才一举夺了榜眼！”
容决确实记得这一遭，可当年的容远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真真是无辜被卷入其中摔断了手臂，此后还带伤上课，文采又确实斐然，种种加在一起，才夺了那年的殿试榜眼。
“我儿八岁还不到，若是他能在殿试上一展风采，又有你在背后暗中帮扶的话，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陈夫人深吸口气，想要说服容决，“况且，此次斗殴他确实也不是主使之人，我最多是借题发挥爱子心切，并不是无中生有。”
容决垂眼看着温婉急切的陈夫人，脑中浮现的却是薛嘉禾安安静静坐在西棠院里，接过黑漆漆的汤药眼也不眨一口喝完的模样。
偏生薛嘉禾是不被爱的那一个。
“容决！”陈夫人见容决不说话，愈发焦躁起来，“我只是请你帮个小忙，你不会置之不理的吧？”
“……陈夫人，”容决突而道，“再过二十来日，就是薛嘉禾生母的忌日了。”
陈夫人被他这话题的一转换带得一愣，而后下意识地撇开视线，“那是……”
“都是你的孩子，为什么她不一样？”
“她不是我的……！”陈夫人一瞬间露出像是被触怒了的表情，但迅速反应过来压低了嗓音，“我从来没想要这个孩子过！”
“那为何怀着孩子，假死离开汴京？”
“若是我留在汴京城里，我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陈夫人低声喝道，“薛钊不会让我将孩子拿掉，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生下的是谁的孩子！”
容决面无表情道，“他们现在也知道。”
陈夫人用力咬住嘴唇，“容决，你以为我不后悔、不愧疚吗？我虽然不喜欢他……不喜欢阿禾，但到底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后来也想尽方法带着她活下去了！我生她养她，难道这还都是我的错了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看到阿禾、想到阿禾，我的心中就都是薛钊的影子，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薛钊！再不逃，我就活不下去了！阿禾现在有你看顾——”
“她运气够好，才能活到遇见我。”容决冷淡道，“你隐瞒她、抛下她时，没想过她可能会就那么死了吗？”
陈夫人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声冷气，“我当年来汴京是为了找你，你现在是在怪我？”
容决沉默了片刻，才道，“她都不怪你，我有什么资格。”
薛嘉禾显然是将这份怨都施加到了容决和她自己的身上。
陈夫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她的呼吸缓慢平复，片刻后开口道，“她现在过得好吗？”
“夫人真的想知道吗？”容决反问。
陈夫人的目光闪烁起来，她的嘴唇抖了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有你在身边，又是尊贵的皇家长公主，想必日子应该过得比我好多了，哪里用得着我的关心，更不欠我一句抱歉，于她而言，我还是不要出现更好。”
容决思虑这个问题已有数日，听到陈夫人这么说也并不惊讶，而是闭了闭眼，赞同了她的话，“于薛嘉禾而言，你不要死而复生更好。”
他说完便要转身，陈夫人立刻喊住他，忐忑不安道，“国子监的事……”
容决那双比兵器还冷还锐的眸子往她身上扫了一下，“……我会派人看着。”
陈夫人得了容决的承诺，这才不去追赶，停在原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颤巍巍地长出了一口气。
容决还没出陈家便觉得心浮气躁，策马回到摄政王府之后直奔演武场发泄了一通，出了一身汗，胸中郁结之气却没有丝毫散去。
越是见到陈夫人，他心中对薛嘉禾的愧疚便越是要从胸口满溢出来。
说是打抱不平又不像，说是同情怜悯又太过高高在上。
容决将练剑时用的制式木剑往旁随手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去了书房，提出薛嘉禾退还给他的细弓便去了西棠院，将木盒推给薛嘉禾之后，他烦闷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薛嘉禾一脸纳闷地抬头看他，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好似能看见溪涧之水潺潺流过，让容决愈发觉得被倒映出的自己龌龊浑浊起来。
她问，“什么？”
于是容决躁动不安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你想要的东西。”他想将她错过的、得不到的、迟来的，统统送到她面前，“她给不了你的，我都补给你。”
他问完方才觉得自己夸了个海口。
这世间珍贵之物，只要是能用钱财买来的，容决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睛买来送她；可偏偏薛嘉禾想要的，都不是什么能用钱买得到的东西。
让幼帝亲政，容决不会点头；她要搬离摄政王府去住，容决也不想同意。
然而被迎头问了这么个没头没脑问题的薛嘉禾只是轻轻抚了抚面前的木盒，笑道，“摄政王殿下回京第二日我就说了，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东西。”
薛嘉禾也不问容决所说“她给不了你的”是在指谁，停顿片刻才接了下去。
“此时此刻，若是摄政王殿下真有此意，还请许我一个承诺吧。”
容决绷紧下颚，“什么承诺？”
“将某事忘记、当作从未发生过的承诺。”薛嘉禾轻描淡写地说，“若是我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说了不能说的话，届时希望摄政王殿下能将其揭过不作计较。”
这话听起来几乎像是她已经做了不妥当的事、不该说的话似的。
容决眯起眼睛盯着薛嘉禾，“你做了什么？”
“那要等我做了才知道。”薛嘉禾心平气和道，“若是这承诺摄政王殿下不能给的话……”
“能。”容决哪里容得自己夸的海口圆不上，立刻一口截断薛嘉禾的话。
薛嘉禾弯起嘴角笑了笑，她举起装着参茶的杯子朝容决示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容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觉得胸中从陈家归来后的郁结之气稍稍缓解了两分，不像刚才那般压抑沉重了。
薛嘉禾确实是不知道陈夫人仍旧在世的好，或许这也正是双方都希望的局面。
“摔碎的玉牌呢？”容决喝了口茶，不经意地问道，“扔了？”
他当然知道薛嘉禾让人将碎掉的玉牌去埋在了容家的旧址，只是仍想当面问一句听听她的答案。
“嗯。”薛嘉禾无意多讲。
容决抵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薛嘉禾一会儿，“你同陛下只认识短短半载的时间就乐意为他跳火坑，是不是因为你的弟弟？你另有一个亲生的同胞弟弟？”
“有。”薛嘉禾的眉梢终于柔化两分，带出些微的笑意来，她轻轻转着手中的空杯，道，“只比我晚了半刻钟落地，小名是个云字。我小时身体健壮得很，从不染风寒，和现在不同。阿云却……自我记得开始，他便一直是病恹恹的。”
容决不置可否地扫过薛嘉禾弱不禁风的小身板。
“他四岁生辰还不到时，就病得去了。”薛嘉禾提壶倒茶，沉甸甸的壶在她手中颤巍巍的，“……原先我也不太记得了，等见到陛下时才倏地发现，他们长得很是相似，都有几分像先帝。”
薛嘉禾自己却是几乎没有遗传到先帝长相的地方，五官都类同母亲。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薛嘉禾记得母亲尤为不待见弟弟，比对待她时更为不闻不问。
“薛式不是你的弟弟。”容决一针见血地道。
“他是，”薛嘉禾轻声反驳道，“只是……另一个弟弟。”她再怎么怜爱幼帝，也是能分清少年皇帝和自己才活到三岁多的亲生弟弟之间差别的。
容决皱了皱眉，见薛嘉禾眉梢眼角露出的那一点笑意又敛了下去，啧了一声，“那想去的地方呢？想吃的东西？”
薛嘉禾讶然抬眼，这会儿是真觉得容决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可一瞬又将这念头给压了下去。
容决即便做了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又何须觉得心中有愧不得安宁呢？
她垂眼平淡地笑了笑，礼貌十足道，“西棠院里就很好。”这三个月间，她是尽量连外出也不要有的好。
容决盯着她看了半晌，突而道，“八仙楼有一道名菜，杜康醉鸡，出菜时能飘香三里。”
话一落地，他果然就见到薛嘉禾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40章
薛嘉禾不知道容决是什么时候发觉她爱吃什么的。
或许更早——摄政王府的厨房到底也是容决的地盘——又或许才不久，总之，容决捏住了薛嘉禾的软肋，第二日竟真的就来西棠院要带她一道出摄政王府了。
容决来时薛嘉禾正喝药，昨日听过那道令人垂涎的杜康醉鸡之后，薛嘉禾做了一整晚大快朵颐的梦，起来时颇饿得有些头昏眼花，结果到嘴里的却最先是碗要苦不苦要甜不甜的汤药，难得嫌弃地皱了皱眉。
绿盈立刻发觉她的异样，“殿下，药有什么不对？”
“没有。”薛嘉禾展开双眉，“我有些饿了。”
绿盈笑道，“这段日子是会饿得快些，我这就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容决已经掀帘进来了。
薛嘉禾从铜镜里瞥见他高大身影，算了算时间颇觉惊讶：今日的早朝竟结束得这么快，容决竟连朝服都换下了？
容决装束整齐，他抱着手臂在薛嘉禾背后拧眉，“还没好？”
薛嘉禾从镜子里同男人对视，带着三分不解，“摄政王殿下有何急事？”
“八仙楼不去了？”容决言简意赅。
薛嘉禾立刻转脸看他了，明亮的眼睛里是轻易被点亮的快乐，然而语气仍然是强自镇定的模样，“去八仙楼？”
“从八仙楼快马加鞭送过来也要半个时辰，早就过了最香的时候。”容决面无表情，“你却衣服也没换。”
“这就换。”
薛嘉禾知道自己不该被容决牵着鼻子走，更不该在这时候贸然外出，何况还是和容决同行……
但那可是汴京第一名菜，千金难求的杜康醉鸡，一日才做三只，先到先得供不应求，爱吃鸡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愿意错过的绝顶佳肴。
在屏风后头换着衣服的薛嘉禾下定决心：就出格这一次！
绿盈帮着薛嘉禾整理衣裙，有些担心，“殿下，您不能饮酒。醉鸡到底是用酒当佐料的……”
薛嘉禾沉思片刻，还是没能抵挡诱惑，“我知道醉鸡做法，酒是佐料，煮过后并不剩什么；我少吃些，再有萧大人给的香，我带一些在身上。”
绿盈应了声是，替薛嘉禾将裙摆压好，便取来花囊禁步，装进安神香后，轻手轻脚地挂在了薛嘉禾的腰间。
那“安神香”的味道，这几日间薛嘉禾早就闻习惯了，往镜中看了一眼便绕出屏风，轻轻吸了口气将满溢的期待雀跃压下，“摄政王殿下，请。”
容决抬眸扫过薛嘉禾一丝不苟的仪表衣着，和她仍旧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哼笑一声。
千金万金的，结果还比不上一只鸡，呸。
容决和薛嘉禾都没有盛装出行的意思，管家特意准备了看起来十分低调的一辆马车，薛嘉禾进到车厢里后，接着跟进去的却不是绿盈，而是容决。
刚坐下的薛嘉禾险些踩了自己的裙摆，她往外看了眼，“摄政王殿下不骑马？”
“骑。”容决没进车厢，他上下打量薛嘉禾一眼，“管家说你还没用饭。”
薛嘉禾下意识道，“这不是就要去八仙楼吗？”
“一大早吃醉鸡？”容决嘲讽完，收手就将车帘放下了。
薛嘉禾一愣的功夫，马车已经悠悠行动起来，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顿时觉得有些无聊。
马车行了一小段路，薛嘉禾就已经能听见外头吆喝的声音了，她对汴京不熟悉，仅有的几次出行也是坐着常人避让的马车，对这吆五喝六的声音颇觉亲切，想了想便要伸手去掀帷裳的一角，手才刚刚捏住帷裳，外头就传来咚咚两声敲响，叫她吓得手一抖又给放了回去。
下一瞬，帷裳外面伸进一只手将其掀起，容决将一个竹筒模样的东西递了进来，“喝。”他言简意赅。
薛嘉禾被刚才那一吓还有些心跳飞快，怔怔地下意识就伸手接了竹筒，一看才知道这竹筒顶上开了口儿，里头装的是香甜的米粥，还冒着热气。
薛嘉禾抿了口，粥的口味中又有些竹香，有些好奇这东西是什么地方来的，便大着胆子又去将帷裳掀开小小的一角，一只眼睛向外张望而去。
马车进的是一条极其宽广的街道，但薛嘉禾这一点缝隙只能瞥见一角风景。
道路旁是规整的店铺和小摊商贩，做着什么生意的人都有，薛嘉禾瞧了会儿便又看见一个卖竹筒粥的商贩，扬了扬眉，将竹筒送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薛嘉禾幼时生活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后来几经辗转也都在类似的地方，后来直接进了皇宫，尽奢尽贫的两极都见过，汴京这般热闹的街市却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看出了神，捧在手里的粥也给忘了。
容决就骑马跟在她的马车旁，因着行为队伍低调，周围认出他的人竟也没有几个，偶有怀疑自己眼睛的也只是多瞟两眼便当是认错了人。
走到半道时，薛嘉禾隐隐约约瞧见容决勒马在路边停了下来，从她视野中消失片刻才赶上来，伸手再度敲响马车车壁。
薛嘉禾立刻松手正襟危坐。
果然，下一刻容决便将帷裳掀开，再度递来个油纸包，语气仍像是命令，“吃。”
薛嘉禾探头看看，油纸包里装着两个一粉一白的定胜糕，抿着嘴唇又接了过去，但这次容决没立刻收手，而是朝她勾了勾手指。
薛嘉禾低头打量自己，只当容决有话要说，挪了挪便探身过去。
容决：“……”他下意识将差点戳到薛嘉禾脸上的手指收了回去，“竹筒呢？”
薛嘉禾明白了，“我没用完。”
容决拧着眉同她对视两息，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无可奈何，随即转头收了手。
隔绝在两人间的帷裳重新落下，薛嘉禾看看右手的竹筒粥左手的定胜糕，下意识笑了笑，又咬着嘴角将泄露出的一丝笑意收了回去，低头轻轻地咬了一口热气蒸腾、香甜软糯的糕点。
等马车终于停下时，薛嘉禾已将手中食物都用完，安安静静地等着帘子一打起，便抬眸望了过去。
果然，出现的不是绿盈，而是容决。
想来绿盈根本没被容决允许上来。
薛嘉禾垂了眼，上前两步便弯腰借着容决的手臂力气下车，自然而然地将手抽走，把竹筒和油纸交给了立在后头的绿盈，才抬头看向眼前显得有些拥挤的坊市。
“八仙楼在里面，从此处开始需步行进入。”容决低头扫过薛嘉禾脚上鞋履，没说什么，将马鞭交给身旁侍卫，“跟紧些。”
薛嘉禾知道他这话是在跟自己说，但她幼时怎么也是常走山路也爬树的人，娇养两年可不意味着石板路都走不了了。
绿盈都没来得及拦，薛嘉禾已经跟在容决的身后进了人群里，她只好随着容决的侍卫等一同追在后面。
坊市里拥挤得有些过分，容决走了几步便皱眉停下，转头往后看了一眼，不知道薛嘉禾是不是给挤丢了。
就跟在他脚跟后面的薛嘉禾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抬头道，“走错了？”
容决沉默片刻，回头继续开道。
好在他一身冷气杀意，迎面见了的人都吓得自动让路，有他在前面开路，跟在后头、身材娇小的薛嘉禾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走到半路时，薛嘉禾已闻到了隐隐约约的鸡肉香气，转眼四处一望，果然见到八仙楼的招牌已经就在不远处的楼外挂着。
容决正好这时回头，他道，“看见没？就是那——”话说到一半，被薛嘉禾脸上神情给堵了回去。
偏生薛嘉禾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像是个即将吃到糖的孩子似的，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八仙楼的招牌转到容决的脸上，端着长公主的架子道，“我看见了。”
容决盯了薛嘉禾半晌，见她是真不自知，握拳压住嘴角咳嗽一声，“不用急，今日八仙楼没有别的客人。”
等进了八仙楼里，果然如同容决所说，里头只有掌柜小二在门口迎接，其余想要进楼的客人都在门外被拦了下来。
“小人见过王爷！”八仙楼掌柜上前行礼，喜气洋洋道，“今日的杜康醉鸡马上出炉，请王爷到楼上雅座稍候片刻！”
薛嘉禾瞧了掌柜一眼，见他的注意力全在容决身上，扬了扬眉：看来，容决没告诉八仙楼的人他要带来吃鸡的人是谁。
也好，她随意离开摄政王府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更何况是为了吃只醉鸡这么荒唐的理由。
容决转头时见薛嘉禾垂着脸不说话，拧眉想了想，给她先入了座。
八仙楼掌柜眼尖地瞥到这一幕，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薛嘉禾，心中顿时揣测起来：这难道就是摄政王的新欢？
薛嘉禾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看起来沉静文气，心思早就全都飘到那愈发浓郁的香味上去了，连容决在对面又要了些别的什么都没听，专心致志垂眸敛眉压制着自己的本性。
虽说没人知道她是长公主，但万一呢！
“殿下，喝茶。”绿盈在旁轻声提醒。
薛嘉禾嗯了声，举杯一尝竟是熟悉的参茶，也不知道绿盈是怎么一路带过来的。
薛嘉禾面不改色地将参茶喝了一半，见到容决自顾自地倒了酒，那看起来同白水似的酒液落入杯中，看着那般无害，薛嘉禾却不会忘记自己连喝了两碗烧刀子之后成了什么模样。
容决端着杯子同薛嘉禾对视片刻，扬眉，“你也想喝？”
“茶便很好。”薛嘉禾微微一笑。
“想也是。”容决轻哼，“两碗酒便让你病起来，还是不碰得好。”
薛嘉禾：“……”也不知道那日醉的更厉害的人究竟是谁？“那日摄政王殿下似乎也醉得不轻，连院子也走错了。”
容决一口将酒倒进喉咙里，没立刻接话。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那回是怎么走到西棠院里去的，又为什么在那里宿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才醒来——他还从未以这种方式醉过。
薛嘉禾见好就收，毕竟今日吃人的嘴软，若是醉鸡真那般美味，容决嘴上损她几句，薛嘉禾也都能不痛不痒地受了。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那青蓝色的屋顶。”容决指了指窗外，“那旁边的三座院子，便是曾经容家宅子所在的地方。”
薛嘉禾下意识地顺着容决的手指看了出去，果然见到三座不小的宅子拼在一起，错落有致，但看来显然是不同的人家。
容家若是有那般大的占地，便也同如今的摄政王府差不多了。
“我尚是第一次见。”她淡淡道，“毕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回京后，又不常外出……如今已经见不到原来容家长什么样了，有些可惜。”
“你见不到的好，”容决却说，“容家与你无关。”
薛嘉禾笑了笑，“确实。”
容决又道，“摄政王府也很好。”
“那是自然。”薛嘉禾赞同容决的话。
容家即便是个大户人家，到底是一群人的辉煌，还是靠祖上荫庇的，和容决一个人扛起一个摄政王府的威风能比？
容决又沉沉将视线落在了薛嘉禾身上，好似对她这事不关己的评价很不满意似的。
薛嘉禾眨眨眼睛：怎么，夸都不行？
就在这时，一股比先前馥郁浓烈得多的香味从楼下飘了上来，薛嘉禾的注意力顿时被带走，精神一震，“出炉了。”
容决和薛嘉禾小时候都过过苦日子，只要有得吃，并不挑食。容决最多有些嗜酒，薛嘉禾对鸡腿异常的执念就叫他很想不明白了。
——鸡腿怎么着薛嘉禾了？
八仙楼掌柜很快去而复返，将切好的一整盘醉鸡放在了桌子中央，笑呵呵道，“王爷，这便是八仙楼的招牌，杜康醉鸡了。此菜所用杜康酒，乃是……”
他惯性地介绍起来这名菜的做法，让薛嘉禾不得不艰难地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
容决扫了一眼薛嘉禾就知道她心不在焉，打断了八仙楼掌柜，“不用了，你退下。”
八仙楼掌柜立刻噤声，一个磕巴也没打，弯腰恭恭敬敬道，“二位请慢用，小人就在楼下等候王爷差遣！”
掌柜麻溜地走了，薛嘉禾这才举起筷子，别有用心地给容决夹了一块鸡肉，借花献佛，“摄政王殿下，请吧。”
容决嗯了声，随意地将薛嘉禾夹给他的鸡胸肉吃了。
鸡腿被切了小块，虽然少了举在手里的吃的风味，但也方便了许多，薛嘉禾吃了两只鸡腿的份，细细品了确实没什么酒味，才放心抬眼观察对面似乎没什么食欲的容决，“摄政王殿下不饿？”
“带你来吃的。”容决顺手将切开的鸡腿肉都拨到了薛嘉禾的面前。
什么奇珍异宝他都送得了，缺这区区几条鸡腿？
容决这么说了，薛嘉禾自然不跟他客气，可着自己最喜欢的鸡腿肉吃了个心满意足，觉得不枉此行。
要是日后离了汴京，她想必会相当想念八仙楼的醉鸡。
“饱了？”容决有一杯没一杯地在对面喝着酒，有些讶异薛嘉禾居然能真吃得下，“还早，想去别的什么地方？”
受人恩惠一点两点也没太大的差别，薛嘉禾抿着参茶想了想，道，“将这些鸡肉带着，我想去看看那卖小面人的老人家。”
容决执着酒杯的动作一顿：“……”
“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出来做生意，想必是家中需要，这些既然吃不完，便顺路捎给他。”薛嘉禾道，“也好今日再去看看他又捏了什么面人。”
端坐在薛嘉禾背后的绿盈好容易才将自己嘴角的笑意给压了下去。
容决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但话既是自己问出口的也不好收回去，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便让侍卫照着薛嘉禾说的去办了。
是他因为陈夫人的请求而歉疚，才进而想对薛嘉禾好一些，出来走这一遭本就是满足薛嘉禾，容决自觉还能再忍耐个把时辰。
他晃晃已经空了的酒壶，心道早知道刚才就多喝一壶酒。
坐在对面的薛嘉禾已站了起来，温良恭俭让的模样绝让人猜想不到这小姑娘家刚才风卷残云地吃了六只大鸡腿。
容决将酒壶一放，视线往窗外一扫，边起身边估算着时间，目光却被路上行人中一个熟悉的背影给吸引了。
——陈夫人怎么会偏巧今天出现在这里？
容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一无所知的薛嘉禾。
他尚且能一眼认出十年后的陈夫人，薛嘉禾当然更加能认得出来。
在薛嘉禾转脸看过来之前，容决上前两步挡在了窗口，靠窗的那张椅子咣当一声被他的动作带得掀翻在地。
薛嘉禾小小吓了一跳，“怎么了？”
容决面无表情，“你先下去，我有事吩咐赵白去做。”
薛嘉禾正是心情好的时候，不和容决多纠缠便离开，容决注视她离开才又回头往窗外确认一遍：那混在人群里的，确实是陈夫人无疑，而陈夫人还正在朝着容家旧址的方向而去。
赵白抱着剑上前，面无表情道，“王爷。”
“看见了吗？”容决指着陈夫人的背影，“跟着她。”
赵白鹰隼般的眼很快锁定陈夫人，“查她为何在此处？”
“去朱雀步道也是同一方向，”容决紧盯着陈夫人，“不论你怎么做，绝不能让她出现在薛嘉禾面前。”
“明白了。”赵白干脆利落地应了声，身影鬼魅般消失。
陈夫人的身形并不显眼，和人群一道缓缓移动，很快渐渐远去。
容决看着她隐没在人海之中，浓眉拧了起来。
——若是让薛嘉禾不小心见到陈夫人，他今日的一切就都白做了。

第41章
薛嘉禾在楼下大堂等了一小会儿便等到容决出现，只是男人的脸色远不如刚才轻松，反倒有些乌云压顶。
“若是摄政王殿下有事要办，我便现在回摄政王府？”她提议。
容决看她一眼，脸色有些阴沉，话出口自然也没什么好气，“你不是要去朱雀步道？”
“不去也没关系的。”薛嘉禾体贴道。
容决没理会她，大步往外走去，人生地不熟的薛嘉禾只得跟在他身后，人矮腿短，走得有些慢，差点往前跌到，还是绿盈给扶住了。
走在前面大步流星的容决陡然回过头来，不满地啧了一声，拉过薛嘉禾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再迈步时就显然比先前慢了不少。
薛嘉禾跟在容决后面，低头掩嘴悄悄地打了个极为不雅的嗝。
就算她再喜欢鸡腿，六个也有点多了。
坊市里人多得接踵摩肩，薛嘉禾也不认路，晃晃悠悠跟在容决的身后随他走，人潮皆被他拦了个七七八八，走起来倒是轻松许多。
容决心中担心陈夫人一个回头和薛嘉禾撞上，在坊市这一路走得和在敌军阵前没区别，等回到马车停靠的地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赵白的功夫还是靠谱的。
至于陈夫人究竟今日出行是否真是个巧合，又是为了什么，等回到摄政王府，赵白自然会一一禀告。
朱雀步道同坊市一样，是个不得行车骑马的地段，两者离得不远，薛嘉禾在路上被容决塞了一小杯甜汤喝完的功夫，马车就再度停了下来。
薛嘉禾虽然不曾到访过平日里的朱雀步道，但这也不妨碍她听说朱雀步道是汴京城里最热闹、人最多的地方。若不是因为有几分好奇，加之今日已经出了门，也不会提议到朱雀步道来。
于是不等车帘再度打起，她就掀了帷裳一角偷偷向外张望而去。
还没看出个什么门道来，一只手掌就按在了轩窗上她眼前的位置，容决的声音离得极近，“都到了，偷看什么。”
偷看行为被容决抓了个正着，薛嘉禾有些赧然，但飞快反应过来放了手，装作无事发生。
等车帘打开时，坐在里头的还是那个浑身贵气逼人、一看便出身不凡的长公主殿下。
容决也不戳穿薛嘉禾，伸手将她带下来，便不作声地往步道走去。
薛嘉禾顺了下裙摆，缓步走到容决身侧，视线平稳地左右观察着步道两旁看起来或精致或豪华的店铺。
朱雀步道比方才的坊市宽敞得多，他们二人带着下人走在路上也全然不显得拥堵，便也不用容决在前面开道，薛嘉禾也能有闲工夫打量周围的新奇事物。
宫外多得是薛嘉禾在山沟沟和宫里都没见过的东西，一时间有些目不暇接，要不是估计周围人来人往，又有容决跟在身侧，脸上架子早就撑不住了。
薛嘉禾看了一会儿便想起来朱雀步道的目的，扭头便问容决，“那卖小面人的老人家通常在什么地方摆摊子？”
“中段附近，还要走一会儿。”容决道，“糖葫芦要不要？”
薛嘉禾是挺想要的，可这会儿肚子里撑得满满，甜汤几乎已经是从鼻子里灌进去的，哪里还吃得下什么糖葫芦。
更何况，在大街上啃糖葫芦对长公主来说也太随意了些。
因而薛嘉禾沉痛地摇了头，“不必了。”
绿盈在后头听着就想笑：这两人倒是谁也不比谁，左右都是拿对付小孩儿的手段对付彼此，看来还都挺管用的。
绿盈这么想着，仔细观察了薛嘉禾神色，见这几日闷闷不乐的薛嘉禾也露出笑颜，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摄政王总归还算是干了件好事。
薛嘉禾一路看了许多东西，最后却什么也没买，只两手空空地跟在容决身后，叫后者看得又皱了眉，“没有想要的？”
“摄政王殿下又何必这么在意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去哪里？”薛嘉禾的声音压得轻，并不想让容决的身份在大街上就此暴露，“来来回回都问我三遍了。”
薛嘉禾这人说好哄又不好哄，说不好哄，其实又很好哄。
比如说，光是刚才那三只八仙楼的杜康醉鸡已经很足够叫她开心好几天了。
容决凝了她一会儿才移开目光，转移了话题，“就在前面了。”
薛嘉禾立刻举目四望，顺着步道两旁顺下去，很快见到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就站在个两臂长的简陋摊子前专心致志给手中面人涂色。
她早已有了这老人家亲手做的十三个面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工匠，颇有些先见千里马再见伯乐的心情，顿时稍稍加快脚步迈了过去，停在摊前朝老人笑了笑。
老人一抬头，正要招呼薛嘉禾，却又望见跟在她身边的容决，不由得笑了，“想必王爷从我这儿买去的面人，都是送给这位的吧？”
“我很喜欢。”薛嘉禾点点头，又伸手小心地取了一个插在木板上小孔里的松鼠面人端详，笑道，“都好好收在我屋里呢。”
“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难得讨殿下欢心，实在惭愧。”老人笑呵呵地放下手中竹签画笔，朝薛嘉禾行了一礼，“李仲黄参见长公主。”
薛嘉禾捏着面人的手指顿了顿，脸上笑意敛了三分，变得礼貌疏离起来，“李中堂是老人家的……”
“正是犬子。”老人仍旧笑着应道。
“原来如此，是我怠慢了。”薛嘉禾将松鼠放了回去，微笑着道，“却不知您还有捏面人卖的喜好，若早知道，便不打扰您替我废这些心思了。”
李仲黄致仕在家已有七八年的时间，薛嘉禾确实对他的名字不熟悉。
可李仲黄的儿子就不同了，此人是容决得力下属，常来往于摄政王府书房议事的人中就有他一个，可谓是容决摄政的左膀右臂，幼帝和蓝东亭的眼中钉。
——却谁知道，容决拿来送她的面人，都出自这位曾经险些位列三公的老人手里？
被容决耍着玩尚是小事，薛嘉禾这会儿倒是觉得好好放在自己屋里的两盒面人瞬时成了烫手山芋。
“我老了闲来无事，这手上又停不下来，便不务正业悄悄背着家里人出来摆个摊儿讨趣。”李仲黄只是笑，他满是皱纹的手又重新捏住了竹签，道，“不瞒殿下说，这来钱指不定还比从前的俸禄更多，每次出门时可比从前上朝有力气多了。我这面人卖得说贵不贵，王爷来时是要按价付钱的，殿下却与王爷不同——殿下想要画个什么？”
薛嘉禾抿唇看了会儿李仲黄手里那个还没有捏出形状的面团，想了会儿，道，“十二生肖同齐天大圣我都有了，今日便……捏只生肖里没有的猫儿吧。”
李仲黄应了声，手指捏了捏那小面团，拉抻捏的动作十分熟练，三两下的功夫就有了大致的形状，薛嘉禾一眼看过去就是只肚皮朝上躺着的猫了。
看来这李仲黄确实是爱做面人玩，这点倒是不假。
只是容决先前总说什么老人家看着可怜，老人家还剩许多没卖完的，全是随口胡诌。
薛嘉禾不认识李仲黄，容决还能不认识？
薛嘉禾立在摊前安安静静等李仲黄捏那面人形状的时候，在脑子里好好想了一通容决这番所作所为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还在思虑的功夫，李仲黄已飞快地将猫儿的形状给捏了出来，拿起画笔道，“殿下想要这猫是什么颜色？”
“橘色，前肢和腹下是白的。”薛嘉禾下意识便照着蓝家现在养着那只猫咪的样子说了出来，等再要改口时也来不及，李仲黄已经麻溜开始给面人上色，看那利落的劲头确实和一路走来见到的小贩没什么区别。
“我做这行生意，最喜欢碰到的便是殿下这样一口便能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的客人了，”李仲黄头也不抬地飞快画出猫的眼睛鼻子，边絮絮叨叨十分亲和地道，“王爷第一次来时，皱眉挑了一刻钟，将别的客人都给吓跑了不知道多少，真是打搅我的生意。”
容决本来只在旁看着一言不发，这下见李仲黄开始揭自己的短，不悦地咳嗽了一声。
李仲黄充耳不闻，“我寻思着帮忙，就问王爷想送什么人，他也不说，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个男娃儿最喜欢的齐天大圣走，咳。”
薛嘉禾有些心不在焉地笑了笑，道，“确是送我的，我还挺中意，显得倒是我更傻了。”
“殿下这话不对，”李仲黄一本正经，“那傻的自然是又来了第二次的王爷，我寻思王爷这买了两次一样的东西，总得是送不同人的吧？偏还都是给殿下您的，这也太不知变通了。”
容决黑着脸在旁瞪视李仲黄，但这位先帝面前侍奉三十载、又和容决交情不浅的老臣哪里怕他，乐呵呵地诋毁完他还不算数，接着话锋一转，又道，“而他今日还来了第三趟，这给人送礼连送三次一样的，我也当真是第一次见，开了眼界了。”
薛嘉禾听李仲黄这句句都在往容决身上捅刀，一幅毫不留情的架势，不由得转头看了容决一眼。
年轻的摄政王就抱臂站在一旁，脸色冷冰冰的模样叫周围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绕开他走。
可不知道怎么的，薛嘉禾却不怎么怕他，乃至于这会儿她居然生出种错觉来：容决其实并不是在生气。
她还没好好琢磨自己这个念头是怎么回事，李仲黄便哟了一声，收笔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自己的作品，伸手递给薛嘉禾道，“殿下看看，可否入得了眼？”
面人憨态可掬，肚皮朝上怀里抱着个球玩耍，活灵活现。
薛嘉禾看着便想起了那只自己从皇家围场捡到的奶猫，轻笑道，“李先生画功不减。”
她虽认不出李仲黄，但此人的事迹还是听说过一些的。譬如这虽然是位能当面和先帝吵架的猛士，私底下却画得一手好画，连发妻也是因为仰慕他的画技高超而下嫁的。
“殿下过奖了，这点小玩意送给殿下才是拿不出手。”李仲黄笑眯眯摸着自己的胡子，转而问容决，“王爷还需再买一个么？”
容决拍了几个铜板在他摊上，没给好脸色，“钱我出了。”
只是薛嘉禾从八仙楼带走的鸡肉这下便不好送给李仲黄，人家好歹也是朝廷原来的肱骨旧臣，虽然儿子如今和幼帝不是一条心，但到底声望根基犹在，薛嘉禾也不能将自己吃剩的东西塞给人家，最后让侍卫去街上找了个慈善堂去送了。
拿着面人往回走的路上，薛嘉禾总算想明白了，“那猫，是摄政王殿下放到我帐中的么？”
容决心道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也未免太迟了些，但还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权当承认。
“却叫我转手就送人了。”薛嘉禾望着手里的猫儿失笑，“若是能同我说一声——”
她说了一半又自觉地停了下来。
那时候两人刚是大吵一架的时候，剑拔弩张险些闹出了人命，自然是谁也不想和谁说话，容决送药在先，送猫在后，已算是先低头妥协，她却回过味来得忒慢了些。
“摄政王殿下的脾气倒是比刚回京时好了不少。”薛嘉禾玩味地道。
容决难以苟同地冷哼一声。
“只是不知道能好到几时。”薛嘉禾又说。
虽说她已经那日趁机问容决要了一个承诺，以后若是不小心露了马脚，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便可将那承诺搬出来堵容决一次，但到底是鱼死网破的后果。
不露馅自然是不露馅的最好了，薛嘉禾那次围场一吵之后也私底下反省了自己：说好要同容决相敬如冰，那时却还是因他空口无凭的一盆脏水失了冷静反口相机，实在是不应该的。
“既有协议，你不做不该做的事情，我也礼尚往来。”容决答道。
薛嘉禾笑了笑，不再接容决的这句话。
只因不该做的事情她已经做下了，如今不过想着怎么亡羊补牢来得更适合些罢了。
眼看着朱雀步道的尽头出现在视野里时，薛嘉禾才再度开了口，“在围场时我也有错，合该好好同摄政王殿下讲道理，那或许便不会吵起来，还将其他人一道牵扯其中了。”
容决闻言低头看了看薛嘉禾的神情，她垂目敛了双眼，从侧边看过去竟有些冰冷凉薄，叫他看得皱起眉来，“你若是真问心无愧，自然有理由对我生——”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的同时，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视线落在了近旁一处。
薛嘉禾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了下来，扭头也跟要跟着看过去，容决的动作却更快一步，他一伸手将薛嘉禾扯到自己身边，另一手则是迅速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薛嘉禾脚下这一步才迈出一半便被容决从后头拽回去，还以为自己要跌个一跤，却被容决按在了怀里，双眼又被牢牢捂得一片漆黑，小小吓了一跳，下意识覆上容决的手背，有些警觉，“干什么？”
容决面色阴晴不定地望着步道另一侧同他们不过十几步之遥的陈夫人，手上力道一分也不敢放松，“……没什么，我看错了。”
薛嘉禾要是能信这句，先帝也不会勉强她到摄政王府去了——去了也就是个送菜的命。“那为何还不松手？”
“长公主跟着我走，上车便好了。”容决自然不可能松手叫薛嘉禾转过头去见到陈夫人，即便陈夫人的容貌已经在这十年间老去不少，薛嘉禾也断然没有认不出自己母亲的道理。
薛嘉禾身不由己地跟着容决的力道走了两步，心中更加怀疑起来：容决有什么事情要这等强硬隐瞒她？
可一是不能当街就这么和容决闹起来；二来，薛嘉禾也知道自己的力气和容决相比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只得咬住嘴角顺着他的指引往外走去，脑中转了八百十个念头。
容决便护着薛嘉禾往前，便拧眉又回头看了陈夫人的方向一眼。
陈夫人似有所感地转过脸来，和容决打了一个照面，脸上尽是愕然之色，而后温和一笑便要向他走来。
容决立刻皱眉对陈夫人投了个停的眼神。
陈夫人这才发现容决怀里扣着个小姑娘，虽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容决盖住得只看得见鼻尖和嘴唇下巴，陈夫人也还是能隐约猜到她的身份。
能和容决一道出行的女子，除了薛嘉禾也不做他想了。
明白过来后，陈夫人立时花容失色，也不再和容决打招呼，慌忙回过身去，朝着最近的一家店铺走去，那脚步颇有些踉跄狼狈。
容决几乎是半抱着薛嘉禾出了步道将她送上马车，一息也不耽搁，对车夫令了声走，自己也翻身上马。
薛嘉禾一进到车厢里，还没坐稳就飞快探到轩窗边上，一手将帷裳全然掀起，根据记忆里刚才容决凝视的方向看去，视线在人海里反复扫了两遍，竟没发现什么能叫容决这般失态的东西。
她没来得及再细看，马车掉了个头，容决的身影也再度挡住了她的视线。
年轻的摄政王微微俯身，隔着两三尺的距离同薛嘉禾对上视线。
薛嘉禾一时竟说不请他这时的眼神是冷漠还是担忧，只听得他薄唇一掀，道，“世上多得是长公主不知道为好的事情。”
薛嘉禾一证的功夫，容决已将帷裳从她手中抽走松开，隔绝了车外的一切画面景象。

第42章
虎头蛇尾地回了摄政王府西棠院后，薛嘉禾第一件事就是拉住绿盈问她在朱雀步道的最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绿盈却也是一头雾水，“我什么也没瞧见，侍卫拦得太快，我想去望时他已挡在我身前，等我绕开时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薛嘉禾有些紧张地舔舔嘴唇，这下心中更加确定容决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否则那样一个人又何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地出手捂住她的眼睛，好叫她看不见旁边经过的什么东西？
可容决又有什么要瞒着她？这和容决近日来频频在她面前出现又有没有关系？
她思索着坐到桌边，伸手接了绿盈递来的茶，轻轻地出了口气，谨慎道，“若是我想知道容决这几日去过什么地方，又见了什么人——”
绿盈思考片刻，小声接道，“他已回了汴京，只要不是刻意隐藏的，应当都能知道，只是要问陛下或是蓝大人了。”
薛嘉禾捏着杯子，一时有些迟疑。
她身边没什么能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如果对容决有所怀疑，也只能从幼帝和蓝东亭那头去问。
可薛嘉禾自己怀疑是一回事，传到幼帝和蓝东亭的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闹得不好便是一个双方撕破脸面的下场。
因而薛嘉禾坐了半晌，也没能拿定主意决定要不要给皇宫里去一封信。
绿盈忙里忙外许久，回屋里时见到薛嘉禾还是刚回来那个姿势，便道，“殿下若觉得头疼，便先放下别想这些了，今日您出去这许久，身子还觉得爽利么？”
薛嘉禾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抬起脸来，慢慢道，“没什么不妥——明日萧大人又该来了？”
绿盈俯身替薛嘉禾解了腰间花囊，道，“正是。”
“那我今天吃醉鸡的事儿，就别告诉他了。”薛嘉禾想到老御医可能扔过来的一大堆道理就觉得头疼，“左右你看我这会儿人也好好的，不必叫他多费心思了，又唠叨得我耳朵疼。”
绿盈掩嘴笑，“这可不行，萧大人许一把脉就能查出来了呢。殿下还是莫要思虑过重，喝杯参茶压压惊，今日在朱雀步道的事儿，若真是在意，我出去时顺路打听打听也行，指不定就有人知道呢。”
薛嘉禾想想也是这个理，她这捕风捉影的一点怀疑还不至于直接捅到金銮殿里去，又让幼帝对容决提防得食不下咽的。
容决因对先帝有气便压着幼帝不肯放权，幼帝自然觉得容决想要自己称帝，这矛盾之中也没人愿意退一步，自然得一路僵持到幼帝真成年了才能解开。
第二日萧御医来时是下午，绿盈已经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
老御医一搭薛嘉禾的脉搏就皱了眉，屏气凝神看了半晌，才毫不客气地问道，“殿下昨日是不是吃了什么烈性之物？”
薛嘉禾不曾想几个稍稍染了酒气的鸡腿竟真都瞒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道，“吃了几块醉鸡。”
萧御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清清喉咙退后两步，张嘴就是一顿说教，偏生还讲得恭恭敬敬一幅劝诫的模样，薛嘉禾没得法子，只好坐着听讲，耳朵都快生茧子了萧御医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总结道，“……虽说只是一丁点儿的酒气，可殿下用前，至少也派个人到太医院询问过微臣再去，这次不碍事，若是下次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可怎么办？”
薛嘉禾道，“我哪有这么经常出去吃东西？”
“还是出去吃的？”萧御医瞪大眼睛，“殿下自个儿带人偷溜出摄政王府去吃的？带了多少侍卫随从？我可没听说殿下昨日出府了！”
薛嘉禾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睛，小声道，“容决带我出去的。”
萧御医噤声了，他古怪地瞅了绿盈一眼，后者朝他点了点头。
“咳，有摄政王在旁跟着，倒是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伤了殿下玉体。”萧御医干巴巴地说，“可殿下的吃食也该控制着些。”
薛嘉禾生怕他又来一箩筐的说教，立刻连连点头一幅知错的模样，“正是，那八仙楼的招牌菜也不过如此，别的什么地方都差不多，何必特意赶去那人挤人的地方凑热闹。”
说着，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萧御医：“……”
老御医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开了张方子，“虽脉象看着平稳，但先拿这个方子服上三天，免得有个什么万一的。”
他将药方交给绿盈，又唰唰另写一张，什么也没说，只朝绿盈点了下头。
绿盈自然心领神会：第一张，是薛嘉禾真要服用的；第二张，则是能让摄政王府其他人都看到的。
她仔细地将两张药方分别收好，便将萧御医送走，而后便找了摄政王府的管事领药。
自从薛嘉禾到了摄政王府之后，王府里的药材是进进出出走得特别快，因而管事也十分熟练，照着药方的份量给了一份后便道，“后几日的，自会有人送去西棠院，绿盈姑姑不必再亲自来取了。”
绿盈提了药，笑道，“多谢。”
将这些药材都放回西棠院之后，绿盈又出门了一趟，隐藏行踪到药房去照着实际的方子再度买了药，才悄悄回转西棠院里，亲手替薛嘉禾熬药，过程不可谓不九曲十八绕。
只是薛嘉禾坚决要瞒容决，便也只能这么做，才能不叫摄政王府里的人发觉了。
绿盈提着药进到西棠院里时，正好迎面碰上从里头出来的管家，心中立刻一跳，脸上面不改色地打了声招呼，道，“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听说萧御医刚来过，我来问问殿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着人去提。”管家颔首，目光往绿盈手中纸包一扫，“你也方才从外面回来？”
绿盈点点头，“殿下差我买些东西。”
管家笑了笑，他就挡在绿盈面前，“看这包得有些像是草药——府中库房的药材应当还够用吧？”
绿盈提了提手中串在一起的大小纸包，恍然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像。不过药材我方才已经从库房提了，该有的都有，有劳管家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管家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先将绿盈让进了西棠院里，而后自己才出了西棠院的院门。
手中确实提着一串包好药材的绿盈心中轻舒一口气，快步进了屋中，将方才和管家迎面碰上、互相试探的事情告诉了薛嘉禾。
薛嘉禾听罢思忖片刻便摇头，“他这几句问得也没什么，你一会儿照例去熬药便是，大大方方的，鬼鬼祟祟的反倒叫他更怀疑。”
绿盈只得称是，又道，“我今日出门时留心打听过了，别的倒没什么，倒是听说摄政王对一户刚进汴京的富商很是青眼，这段时间去了他们家好几次。”
“什么富商？”
绿盈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都这么一说，薛嘉禾便知道了那陈家肯定就是陈礼之前来摄政王府通知容决的、可能知道当年她母亲下落的人了。
一个陈家，又一个陈礼，虽说陈是大姓，二者出身也不是一个地方，但也显得过于巧了一些。
薛嘉禾蹙眉想了一会儿，“容决几次去陈家是什么时候，都知道么？”
绿盈摇头，“只说去了数次，但都在最近。我一时没问清楚日子，明日再去问问今日见到的知情人。”
“别问了。”薛嘉禾摆手，“我怕你引起注意。”
容决大抵是听了陈礼的话后去了陈家，从那陈富商手中取到了玉牌才回来交还给她。
只是如今玉牌已经被薛嘉禾亲手摔了，陈富商在汴京城里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应当不会再和容决有什么联系。
“可殿下不是想知道昨日在朱雀步道……”
“容决想瞒的事，也少有人能查出来。”薛嘉禾轻叹口气，她揉着额角道，“没事，再等几日看看，若是陈家还有什么别的动静，你也悄悄听说了告诉我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绿盈轻声应了是，见薛嘉禾已闭上了眼，便退出去煎药。
*
“祭拜？”容决冷笑，“远哥的忌日又不在这几日，她如今更是早就改名换姓，去容府旧址祭拜什么？”
赵白一板一眼地道，“她说是自己出门机会极少，好容易寻了个空便先去了，怕日子到的时候赶不上。”
“又去了朱雀步道呢？”
“说是想看看脂粉铺子里新运来的口脂什么的，”赵白念得平平板板，显然对口脂是什么并不感兴趣，“她说自己并不知道王爷今日也会出现在朱雀步道，只当是偶遇，也吓得不轻。”
容决垂眸思考片刻，问道，“祭拜一事可属实？”
“属实，”赵白应道，“陈夫人确实带了纸钱线香，不过只是少量，她说担心被人发现，身上藏不多。只是属下觉得，刚祭拜完多年情意的亡夫，便径直去脂粉铺子买东西，这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他耿直地说完，便立刻被容决冷冷瞪了一眼。
“至少她说的是实话。”容决沉声道。
赵白想了想，继续耿直，“那陈夫人有一事确实是对王爷说了谎的。属下去国子监问过了，她的儿子绝不是被波及卷入了那场斗殴，而是挑事唆使的主使人之一，被勒令退学并不冤枉。”
容决拧紧眉听赵白毫无情绪起伏地将国子监里学生打架的事情这么讲了一遍，总之，陈富商的儿子虽然学业优秀，但到底跟脚不好，父亲的官位又是捐来的，在国子监里新来乍到难免被人挤兑两句，便心生不忿，从家中取来大量财物私底下贿赂了一部分国子监的学生替他去报复。
这一来二去，竟是用钱就将两波学生闹得打了个头破血流，只是也没能坐山观虎斗，事情败露之后当然也被扯入战局，只是运气好，才挨了两下便被赶来的夫子叫停了。
赵白最后面无表情道，“那些财物都是从陈夫人房中拿的，陈富商不知道还情有可原，陈夫人是不可能一无所知的。”
容决原本坐在桌前擦拭弓角，听着听着动作就停了下来，到了最后一句时，将乌木弓往桌上一放，顺手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赵白瞥见容决的动作，顿时知道这人心中火大，顿了顿，又补充，“陈夫人从容府旧址离开时，还带走了一件东西。”
容决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有屁一口气放完。”
“长公主叫人埋过去的玉牌，陈夫人又给挖走了。”赵白于是麻溜地倒完这一句，行了个礼便倏地闪身从书房里消失了。
容决去寻陈夫人取走玉牌的事情，统共也没几个人知道；薛嘉禾拿了玉牌摔碎又送走埋掉的事情，同样也就那几个人知道。
薛嘉禾、绿盈、容决自己、赵白、管家、再有就是几个贴身的侍卫。
陈夫人从什么地方知道薛嘉禾让人将玉牌埋在了什么地方的？
容决往后靠了靠，抵着下巴轻出了口气。
容远已死多年，陈夫人也选择了改名再嫁，玉牌倒是小事，他身边似乎出了漏洞眼线才是重中之重。
首先，这漏洞并不像是蓝东亭凿出来的。若真是，也不会用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幼帝和蓝东亭谋的是大庆的皇权，谁会在乎薛嘉禾的生母、如今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员续弦妻子？
其次，陈夫人刚回到汴京不久，不像早是局中之人，那对方究竟是早就联络上了她埋下这根暗线，还是在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便发现陈夫人的身份，并且取得了她的信任？
容决缓慢地摩挲着佩剑，思索了许久，最后起身将乌黑发亮的长弓挂回了架上，起身又去了一趟陈家。
这次，他没有同前几次一样大张旗鼓出现在人前，而是轻轻松松从陈家侧边的墙上翻了进去，直接到了陈执锐的院子里。
陈夫人若铁了心要儿子装病在这次国子监的斗殴中获利，这会儿陈执锐应该仍“卧病在床”，陈夫人也应该正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顾着他。
陈家不是什么重兵把守之地，容决突入其中简单得很，避开眼线便落到了屋子的侧边阴影中。
屋里隐隐约约能听得见说话的声音。
陈执锐正询问陈夫人，“母亲，儿子什么时候才能下床？国子监还没有复课吗？”
“休学半月，你的伤势可不能耽搁，在家也能读书，你只管放心看书吧。”陈夫人柔声安慰。
“可儿子好不容易才让国子监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官家子弟吃了个大亏！”陈执锐那一板一眼的声音终于有些急了，“要这时候当了缩头乌龟，他们肯定当我是怕了他们，很快又会看不起我了！”
“不会，”陈夫人笑着说道，“等你再回国子监的时候，没人敢看不起你。但你可要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决不能将自己拿钱给别的学生的事情说漏嘴了。”
陈执锐乖乖应了是，又好奇，“母亲怎么知道我必然无事？”
陈夫人轻描淡写地说，“我认识个旧人，托他帮了忙保你，定然无忧的。”
将陈执锐哄住了后，陈夫人便出了屋子，才走没几步，便听见有人在侧旁沉沉地唤了一声陈夫人，下意识一转头便看见容决站在不远处树下，吓得胃里一紧，打了个寒颤，险些腿软。
这次回到汴京，又再次见到容决的时候，陈夫人就意识到这位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已经同她记忆中那个少年不太一样了。
彼时少年虽然眼神雪亮，到底没这一身摄人的威压和杀意，而陈夫人本就是个家宅妇人，过了几年苦日子，又当了十年富商妻子，再没接触过皇城中手握实权的人，见容决一面都心惊胆战。
即便容决对她仍有尊重和念旧，陈夫人也并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更何况此时……陈夫人是实打实的做贼心虚呢。
她想到自己方才和儿子说的话，又想到自己昨日在朱雀步道上和容决对上的那一眼，咽了口口水才好不容易挂起笑容，慢慢走向了容决，笑道，“你怎么来了？也没有下人通传。”
容决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半晌，直到陈夫人不堪重压地低下脸去嘴唇颤抖，才道，“陈夫人还要骗下去？”
陈夫人的肩膀抖了抖，“看来你都听见了。”她豁出去似的抬头看向容决，眼底带着血丝，“那我只问一句，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我小时候，远哥和夫人一起教导过我，身正便百毒不侵，我至今都记着。”容决道，“我如今的所有，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踏实走出来的，不曾走过一次歪路，夫人却忘了自己说的话。”
“你可知我为何如此？”陈夫人咬紧牙关，“当年执锐出来得凶险，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个孩子，叫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执锐不成才？为了他能走上康庄大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什么都可以做！”
容决没说话，但陈夫人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冷笑一声抢白。
“你是不是还想说阿禾？她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但我和她的情谊早在十年前就断了，我固然对她有两分歉疚，生恩养恩也还了个干净，只有执锐是我如今唯一的孩子，她能和我的儿子比？”
容决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半晌，脑中闪过幼时和如今许多画面，最后还是不容置疑地道，“远哥不会同意我帮夫人这么做的。”

第43章
“他都死了！”陈夫人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而后剧烈喘息着握紧了拳头，“容决，我只这一个请求，你先前问我的我都答了，玉牌你也拿走给阿禾了，此后我不会再劳烦你一点一滴，只是这一次——”
“谁告诉你我将玉牌给了薛嘉禾？”容决打断了她。
陈夫人的表情一僵。
“又是谁告诉你薛嘉禾将玉牌埋在了什么地方？”
“我……”陈夫人的眼神不自觉地撇了开去，显得有些慌乱，“我是从……”
“你昨日同我遇见，险些让薛嘉禾撞见，真的只是巧合？”
容决三连质问下，陈夫人终于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我昨日真的是去取玉牌——我视若性命的东西，你拿去便也罢了，我知你不会糟蹋它，可你给了阿禾，她居然又给摔碎了，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才去找的，你带着她出门的事情，我又怎么会知道？”
“那人是谁？”容决森然道，“知道此事的人，我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其中哪一个泄露给了你？”
“我……我也不知道，”陈夫人连连摇头，“有人偷偷给我送了信，装成是拜帖的模样，里面写了这些事情。”
“拜帖呢？”
陈夫人瑟缩道，“我怕叫人发现，当场便连盒子一起烧了，再去门口寻那人时，他早就借口有事离开了。”
这人显然有备而来，既调动了陈夫人，又将自己的行踪好好地隐藏住了，容决发觉得晚了，这时候想再找前一天消失的人便有些困难。
容决皱眉想了片刻，又道，“此人只联系过你一次？”
“就这一次。”陈夫人点头，“我也是因为挂心玉牌，才信了这一次……”
将定情玉牌交出去的时候，陈夫人本就是十分不情愿的，可容决亲自开口，她又想着先卖容决一个好，才没办法给了他。
等见到拜帖里写到玉牌竟被薛嘉禾摔碎后扔出去埋了，陈夫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念了几句不孝，最后还是决心出门一探，还真给找着了埋下的玉牌碎片。
“容府旧址早就被别的宅子占了，”容决沉默片刻又问，“你怎么进去的？”
“外面那户人家心地好，我说我曾在那里住过，他们便直接放我进去，我趁他们不注意，按照拜帖上说的地方将玉牌悄悄挖了出来。”陈夫人渐渐镇定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一五一十地将昨日的事情说了出来，“因着拜帖说得太详细，我一度以为是你派人给我传信，可又想如果是你的话，不必那么麻烦……”
确实不是容决让人去送的信，但这反倒叫他更头痛了。
消息明摆着是从他身边走漏的，眼下却连一个可疑人选也挑不出来。
容决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夫人一一答了，一幅知无不言的样子，等见到容决转身要走，她才忐忑地喊住他，问道，“你问的事情我都答了，那我儿执锐是不是也不必担心会被国子监……”
“不行。”容决仍旧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见陈夫人神情悲切，顿了顿又补充道，“夫人这般教他，迟早将他领上歪路。他年纪还小，离开汴京城后再过三年，一样能再参加科考。该罚的仍得罚，但我能保他此后再想赴考时，国子监之事无人知晓。”
陈夫人面色顿时煞白，“他天资那般聪颖，你要他再等三年？若是今年他就能去殿试，或许就能成大庆史上年纪最小的——”
“夫人，”容决打断她，“一步错，步步错，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即便今日他靠着邪门歪道进了金銮殿，以后也不会成大气候。”
他念在旧人的份上，已经是十分按捺自己的脾气在讲道理，可陈夫人并不想听，她擦了擦眼角泪水，赌气地骂道，“早知如此，你到陈家时，就不该和你相认！我就猜到，成了摄政王的你和从前的容决已经是两个人了。”
容决无话可说，他凝了陈夫人一会儿，道，“夫人同我认得的也不是同一个了。”
他所认识的那个夫人温柔善良，绝不是能扔下自己亲生子女、狠心当作他们不存在，自己一个人脱险的。
以陈富商的能耐和为人，若是陈夫人当时提出想回去找自己的女儿，他是不会拒绝的。只是陈夫人却从和陈富商认识的一开始便有意识地给自己编好了假的身份，十年间更是没让人私底下接济过薛嘉禾，真当是再做了一次假死。
她心中或许真有两分愧疚，只是太少太少，同她现在所看重的全然不能相提并论罢了。
容决一开始想瞒着薛嘉禾是为了陈夫人低声下气的嘱托，可此后再隐瞒下去，却是转而担心薛嘉禾被气出病来。
薛嘉禾那幅风吹雨打都不能受的身子，又本就得的心病，和陈夫人见上一面，怕是当晚就能惊动半个太医院。
他又不是想着要薛嘉禾死。
想到这里，容决摇摇头，“夫人一路保重。”
这竟算是下命令要陈家从汴京城搬迁走的意思了。
陈夫人猛地抬起脸来还要再辩，但眼前哪里还有容决的身影？
她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往陈执锐的屋里看了一眼，恨恨一跺脚，只能去找陈富商了。
陈夫人被气得七窍生烟，容决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先帝把薛嘉禾塞给他时，心中肯定是顾念到了薛嘉禾的生母这一层的，容决原先自己也这么想着稍微照顾了薛嘉禾两分，可现在呢？
陈夫人没死，也一点都不在乎薛嘉禾，容决算来算去，好似他没必要再对薛嘉禾好声好气保她性命无忧了。
可容决还是不想动摄政王府里西棠院那个角落，他思来想去，最后用“我又不是真想造反，何必去动一个薛嘉禾，又跟薛式蓝东亭拼命”的借口说服了自己。
*
西棠院里，绿盈正将汤药端给薛嘉禾，颇有些心有余悸，“好在殿下刚才教了我如何做，我又留了个心眼，没想到留在炉里的药渣居然真的叫人动过了！”
薛嘉禾碰了碰碗壁，也不急着喝，道，“知道是谁么？”
“八成是管家，咱们院子里的人不会有这心思。”绿盈想了想，道，“即便真有，也不至于巧到就在管家方才跟我说了那番话之后这么快。”
绿盈现下是越想越后怕，她回来时那一番和管家的交锋还以为将对方敷衍过去了，谁知道等熬完了药送到薛嘉禾房里的这点功夫，炉中药渣已是被人翻动过的迹象。
只要是个稍微精明些的大夫，就能凭药渣分辨出里头原先有什么药材，即便说不全，说个三四味出来也是随随便便的，要是辨认出一两味保胎用的药材，那便是可大可小的了。
没想到才瞒了这么几日的功夫，就隐隐引起了管家的怀疑，绿盈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泛起愁容，“殿下，此后我会更加小心些的，煎药的炉子也得再多备几个。”
她今日就是偷偷地用两个炉子偷梁换柱一番，放在外面的那个，熬的也确实是那张用来当幌子的方子，即便被人翻动过后去辨认也不怕。
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天天地防范着被戳穿也不是个道理，绿盈也只得等待着三个月尽早过去了。
西棠院这头有动静，摄政王府另一头自然也有。
管家将自己偷偷翻药渣的事情如此这般那般地给容决汇报了一遍，有些纳闷，“主子，不怪我起疑心，长公主要用的药都是从府中提的，可每每萧御医走后，绿盈这当天必定会出门一趟，也忒惹人怀疑了些。绿盈功夫好，我上次也见识过，叫人跟在后头她一定也能发现，才出了这么个下策。”
容决眼也不抬，“下策试探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没试探出来。”管家老实认栽。
“你怀疑什么了？”容决又问。
管家想了想，道，“我原先是想，或许长公主没病装病，伙同了萧御医一起演戏来着。”
容决冷笑，“她病起来一幅要归西的样子，你没见过？”
管家有些语塞，他摸摸鼻子又道，“我这不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才会出此下策嘛。”
“薛嘉禾不笨，一样的事不要再做了，叫她发觉又要一顿好哄。”容决道，“派去涧西的人呢？到现在查出什么了？”
管家整理一番，概括道，“在涧西附近探访过数次，确实有几路军队经过附近，只是人数众多，要找一个姓名不详的人更是难上加难，消息一时传不回来。”
“从她住的地方查，若有士兵经过村庄，村里总有人能想起一二。”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管家皱着眉回忆道，“那村子里似乎没人记得曾经有长公主这么个人在那儿住过，记得容夫人的也没有，不过或许是日子久远……”
容决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没人记得？”
“全无。”管家肯定地点头，“简直就好像——”
“好像她从来没在那里住过一样。”容决先一步说出了这句话，脑中好似有什么迷雾被拨开了，他将手里东西一扔，回身从书柜里抽出涧西所在州府的地图打开，找到涧西的位置后往旁边一寻，果然是一片黄土。
就连最近的一条小溪，也离村庄至少半日的脚程。
——七八岁的薛嘉禾能跑到那么远的河边被人推进去？
只能证明一点：薛嘉禾根本不是从涧西找回来的，先帝当时却硬是胡诌了涧西这么个地名，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容决将手掌啪地一声按到地图上，心中冷笑起来：先帝居然还和薛嘉禾联手瞒了他这么一件事，他几度在薛嘉禾面前提起涧西过，细细想来，第一次时薛嘉禾确实神情有些不对劲。
管家立在旁想了会儿也自己想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他瞧着容决阴晴不定的脸色，低声请示道，“主子，那涧西的人是不是都能调回来了？”
“不。”容决将地图慢慢卷起，看那动作好似下一刻就要去拔剑杀人，“既然都到了涧西，便查为什么薛钊选了这个地方当薛嘉禾的挡箭牌。”
“是。”管家擦了把汗，“但若是不知道长公主究竟曾经居住在什么地方，就也无从查是不是有军队从附近经过过了。”
“不急。”容决眉眼冷厉，“我现在倒有些怀疑，她说的这个人究竟存不存在了。”
薛嘉禾幼时大病一场，据说忘记了许多事情，这容决倒是从萧御医口中听说过的。
忘了这么多，偏记得一个就差不多在那时候认识的同龄人？
容决自诩自己记性不错，七岁那年的却也想不起来什么了。
年轻的摄政王将地图放回原位，脑中已经转出了一圈怎么从薛嘉禾嘴里套出真话来的计划。
于是他又出了一趟门，回来后提着手里的东西便去了西棠院。
正差不多是用晚饭的时候，薛嘉禾在屋里懒洋洋等着开饭，突地闻到一股飘然而来的诱人香气，顿时精神一震转头往外屋看去，只当是今天厨房做了什么天降美食，过了几息却等到容决堂而皇之掀了珠帘进来，顿时有些气馁，“摄政王殿下，一道用饭？”
容决将手中食盒往桌上一放，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果木烤鸡。”
薛嘉禾的眼睛登时又不受控制地变得亮晶晶起来，嘴里十分谦虚，“昨日才吃了那么多，又要叫萧大人念叨了……”
容决直接道，“那就算了。”
薛嘉禾：“……”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食盒顶盖阻止容决的动作，挤出了个笑容转向容决，“少吃点，少吃点就是。”
容决也没再和薛嘉禾拉锯，见好就收，在薛嘉禾身旁坐了下来。
绿盈带人进来时发觉多了一个人，愣了愣，仍旧有条不紊地将碗碟食具都布置完了，便挥退其余人，到薛嘉禾身旁帮她布菜，十分顺手且知礼地先夹了两块鸡腿肉到碗里。
薛嘉禾看得望眼欲穿，还要规规矩矩双手摆在腿上等着绿盈将碗送回来，十分心不在焉。
容决就是在这时淡淡开口道，“你的‘故人’，我或许已经找到了。”
薛嘉禾险些从绿盈手中将碗连着里头的鸡腿肉一起摔了，她一时也顾不得碗，立时看向容决，“真的？怎么找到的？”
容决对小将军一无所知，最多从她口中听说过“不得而知”，怎么可能找得到？
“我从你幼时住的地方附近查看近十年调兵路线，确定了兵营后便按年龄排查，找到了几个可能的人选。”容决说得很慢，眼睛没有放过薛嘉禾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薛嘉禾咬咬嘴唇，“不知，他的具体年龄我也不知，只是应该比我大上一些。”
她答到这里，先前被喜悦占据的理智便慢慢回笼了——容决说的这个法子应当是行之有效的，只问题有一点：容决并不知道她曾经住的地方并不是涧西，着手从涧西去找，那这定然是怎么查都查不对的了。
想完这些，薛嘉禾便失望地垂下了眼睛，“这么多年过去，我其实也没奢想着能找到他。”
容决紧了紧手指，“你就不想见见他？”
薛嘉禾当然是想的，但容决找到的这些人显然都不可能是她的小将军，便平淡摇头，也没了先前的惊喜，“罢了，有缘自会相见的。”
容决哪里能看不出薛嘉禾的感情转变？薛嘉禾显然知道从涧西这线索出发找到的人绝不可能正确，才会冷却了热情。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果真不是先帝一直宣称的涧西。
容决抿直嘴唇不再追问，举起筷子沉默地用起饭来。
若是薛嘉禾真要见，他还得费心去准备几个人哄骗她，不如话就说到这里。
可区区一个出生地，究竟有什么值得薛嘉禾和先帝去隐瞒的？
想到薛嘉禾“不告而别”的故人，容决心中十分不屑。
薛嘉禾吃了一口带着果子清香的鸡肉，顿时精神也恢复了三分，咽下去后又半开玩笑地说，“摄政王殿下先前不是也和我说了么，我们两人都一辈子见不到想见的那个人？”
实际已经见过视作恩人的陈夫人的容决：“……”他稍稍有些底气不足地将面前的鸡腿都夹到薛嘉禾面前，抢了绿盈的活，还一本正经道，“趁热吃。”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端，一个心里想着“陈家”“药渣”，一个心里想着“涧西”“陈夫人”的，就这么貌合神离地吃完了这一餐。

第44章
说实在的，最近的日子薛嘉禾过得都还算顺心。
既有数之不尽的鸡腿吃，容决也安安眈眈地没给她或者幼帝找什么麻烦，即便是某些事儿不得不瞒着摄政王府的所有人，小心点也就成事了。
眼看着三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两成，薛嘉禾也暂时放下了心中那点难以言说的抗拒厌恶之情——左右，不过再两个多月的时间，她就能悄无声息将一切掩盖过去了。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薛嘉禾母亲的忌日也近了。
说是“忌日”，对于并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薛嘉禾来说，其实也就是她下定决心替母亲立了衣冠冢的那一天而已。
原先她还没有回宫时，年年这个时候便祭拜一番，回了汴京之后便不太好做这种事，只是往往在这天让人去一趟容府旧址悄悄烧个香。
去年派的是绿盈，今年也一样。
绿盈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天的日期，提前将手头其余差事交给宫人內侍便出了府，这一去却去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薛嘉禾用过午饭后好半晌她才归来，面上表情有些凝重，将门一关便跪在了薛嘉禾面前，“殿下。”
“怎么了？”薛嘉禾少见绿盈这般沉重，怔了怔也没去扶她，只温和道，“你直说便是。”
绿盈吸了口气，“我只说我这双眼见到的，殿下虽说先听了，但也莫要立刻先入为主生气难过。”
薛嘉禾将茶盏放到桌上，动作很轻，“说吧，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叫你这么担心害怕我听见的事情？”
“殿下曾在摄政王的书房中找到过您生母的画像，我……也跟着瞥了一眼，因着和殿下十分相似，也记得大致的样貌。”绿盈说得极慢，时不时便要瞥一眼薛嘉禾面上神情，随时准备停口，“今日我去容府旧址祭拜殿下母亲的时候，见到了画中人。”
薛嘉禾紧紧握住茶盏，脑子里嗡了一声，一时之间思绪都跟着空白了一瞬。
画中人？
见到薛嘉禾的动作，绿盈立刻及时住嘴，她担忧地等了一会儿，才见到薛嘉禾茫然的视线缓缓聚焦，低唤道，“殿下……”
薛嘉禾舔了舔嘴唇，像是自虐似的催促道，“继续说。你见到那画中人，总不会看一眼就走了，然后呢？”
“容府旧址如今不是拆成了三座府邸么？”绿盈解释道，“我因去过几次，同最外面那宅子的主人家说过几句话，今日祭拜完了原本想去打一声招呼，就见到那……那画中人正从里面出来，像是同主人家认识的模样。我一开始原也以为自己看错了，便一路悄悄跟着她走回去，既想看看她是什么身份，也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我眼拙认错了人，结果画中人她从坊市离开后……回的偏偏是陈家。”
薛嘉禾几乎没有停顿地问道，“那个容决去了好几次的陈家？”
“……正是。”绿盈停顿片刻，又道，“她入府时，我远远听门房喊她夫人，说‘夫人回来了’。”
薛嘉禾扶着额头想了片刻，才道，“你上次来同我说陈家的事情时，说的是那富商捐了个官，为了让儿子进京读书才来的汴京，倒不曾说过陈家夫人的来历。”
绿盈点点头，“我稍微打听过了，那姓陈的富商应当是个厚道人，生意做得挺大，但听说他的发妻早逝，现在的妻子是续弦来的，儿子也是这个续弦妻子所生，只是不知陈夫人的娘家姓氏是什么。”
“这倒也不重要了。”薛嘉禾扶了额头，合着眼复又问道，“还重要么？”
绿盈不敢接话。
“你跟了这一路，想必是不会看错的。”薛嘉禾微微苦笑，“又是半路续弦的妻子，又会去拜访容府旧址，又长得如此相似，我即便想骗自己，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借口了。”
再者，薛嘉禾其实心中一直不确定自己的母亲究竟死了没有。
更何况，容决取了玉牌来还她的时间偏偏又是在这陈家搬来汴京以后，巧得已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
“陈礼和这陈家不知有没有什么关联……”薛嘉禾脑中乱成一团，自言自语地道，“他拿了这个消息来通知容决，难道真只是巧合？”
“殿下……要给陛下送信吗？”绿盈征询道。
“不，”薛嘉禾摇头又点头，她深呼吸了几次才将繁杂无用的念头都压了下去，“……信是要写的，但却不是让陛下劳神去查。”
即便母亲还活着，于幼帝而言却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薛嘉禾也不想在八字都没一撇的时候去打扰少年皇帝，因而便换了一个人求助——蓝夫人。
蓝夫人有诰命在身，是妇人家，又明面上同薛嘉禾没什么亲密关系，还能在汴京城里自由行走，是去陈家试探一番最好不过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蓝夫人年轻时，同薛嘉禾的母亲有过几面之缘，若绿盈真没有看错，蓝夫人一定能认得出来。
“但这信却不能让容决知道。”薛嘉禾将两封信交给绿盈时细细叮嘱，“因此你就去大大方方去宫中，想办法将信交给蓝东亭带回蓝家，务必做得隐秘些，明白吗？”
绿盈点头称是，她也是在宫中待久了的老人，知道幼帝同人议事什么时候散，算准了时间去宫门口说长公主有信交给陛下，顺理成章地就碰见了出宫来的蓝东亭。
只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绿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薛嘉禾的一封信送到了蓝东亭的手里。
蓝东亭将信用手指牢牢收在宽袍大袖中，心中说不请是雀跃还是什么，进了马车一看，方才发现那信上用薛嘉禾字迹写的并不是他的名字，遗憾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那么一刻，他还当薛嘉禾竟然会偷偷私底下给他传信了。
蓝夫人收了信自然不会让薛嘉禾失望，又过了三天便往摄政王府递了拜帖。
有一就有二，管家默认地将拜帖送到西棠院里，薛嘉禾也就顺理成章地回了。
蓝夫人第二日来时照例带了礼物，也带来了确凿的消息，“殿下托我做的事，我已办妥了。陈家夫人拒了我的帖子，说是正在照顾病重独子抽不开身，于是我让身边的嬷嬷带了些补品药材送去陈家，见了陈夫人一眼。”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露出些许于心不忍的表情，“那陈夫人……十有八九就是当年容家大夫人。”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里时，薛嘉禾的呼吸仍旧一滞。
“殿下别急，这其中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蓝夫人说着她自己也觉得并不可信的劝词，“毕竟这一家人才刚刚迁入汴京，也许……”
“先帝册封我时，不是公告全大庆了吗？”薛嘉禾轻声道，“整个陈家难道都没人听说过先帝找回来颗沧海遗珠？”
蓝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殿下……这并不是殿下的错。”
“我知道。”薛嘉禾硬邦邦地说完，方才觉得自己口气有些不留情，缓了缓才又继续道，“多谢夫人替我操劳，我实在是自己不方便去……亲眼确认。”
“殿下尽管吩咐，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蓝夫人摇头，“只是此事还有谁知道？”
薛嘉禾轻轻拨弄着茶盏的盖儿，心中冷笑，“容决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些日子以来容决的过分殷勤和照顾，总算叫薛嘉禾找着了根源——他知道陈夫人金蝉脱壳死而复生，只是牢牢瞒着她呢。
只是不知道陈家入京，是不是究竟真的只为了明面上那个“独子上学”的理由了。
薛嘉禾沉吟了片刻，“夫人看来，陈家入京是个巧合么？”
蓝夫人想了许久，方才缓缓摇头，“殿下莫怪，若当年那些事情是发生在我身上……我恐怕是绝不会第二次踏入这等伤心地定居的。”
这同薛嘉禾想的一样。
别的不说，先帝做那档子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才过去十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又不短，还在京城里的高官贵族们里，能认出陈夫人面容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陈夫人难道是打算避开所有能认出她的人会出现的场合？
“那夫人觉得……”薛嘉禾又慢慢道，“此事应该告知陛下吗？”
蓝夫人笑了笑，有些无奈，“我可是连蓝家的人都没告诉，除了我自己，再有那个去陈家的嬷嬷，再没别的人知道我为什么给陈家也送了份请帖去听戏了。”
薛嘉禾怔了怔，没想到就连送信的蓝东亭也不知道其中缘由，有些歉疚，“是我对不住夫人。”她转念一想，“若是夫人那边不麻烦，可否再替我瞒上三五日？”
“殿下言重了。”蓝夫人立刻低头躬身道，“若是殿下不想消息传出去，我便永远不会说的。”
“总是要捅破窗户纸的。”薛嘉禾轻轻叹道，“我只是想在告诉陛下之前，再……”
蓝夫人凝视着座上面带愁容的少女，心疼得眉都皱了起来——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凭什么总是遭受这种破事儿？
“殿下可是……想去一次陈家？”她低叹着问。
薛嘉禾咬着嘴唇点了头。
先前不确定时也就罢了，等蓝夫人传来确凿的答案之后，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薛嘉禾一直想着不去刻意寻找母亲的下落，就是因为害怕如今这档子事的发生——母亲没死，母亲只是扔下了她。
可这一探究竟的背后，又是难以言说的怯懦。
薛嘉禾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走到陈家的门口，又坚强地站到能见陈夫人一面。
她怕自己还没到陈家的巷口就夺路而逃，害怕得光是想想再见母亲一面就手指都微微颤抖个不停。
“殿下去见也好，不见也好，各有各的好处。”蓝夫人放柔了声音，“不见便当是我身边嬷嬷眼拙认错了人，可若是见的话……殿下还请不要独自一人去。”
“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了。”薛嘉禾摇头拒绝，“等我同她见过以后，再告诉陛下与老师……”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消息传不传出去，而是殿下您啊。”蓝夫人担忧道。
薛嘉禾嘴角动了动，抬脸露出个浅浅的笑，“多谢夫人关心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这么担心的。”
蓝夫人欲言又止，思忖片刻换了个说法，“殿下贸然去陈家只怕会惊动摄政王，不如走我的路子，也有办法见到那陈夫人的。”
蓝夫人的方法很简单：她稍稍让人查了查陈夫人的行踪和爱去的几个铺子，只要找准时间和铺子的掌柜提前说好，便能在相应的铺子里直接等到前来的陈夫人，让她连回绝的机会也没有。
这确实是个更为稳妥的方法，毕竟薛嘉禾寻个出门的机会也不容易，若是有蓝夫人的邀约便更说得通些。
薛嘉禾衡量一番便同意了，蓝夫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说确定了时间后会送信给薛嘉禾，便带人告辞离去。
这一晚上薛嘉禾都没睡好，梦里又是童年回忆又是宫中的幼帝，翻来覆去醒了数次，最后天没亮就起身了。
绿盈还有些朦朦胧胧的，强打精神替薛嘉禾更衣洗漱，“殿下睡不好么？”
“嗯，”薛嘉禾接过她手中物什，“你且睡着，我只看会儿书，不出屋子的。”
绿盈却坚持道，“我陪着殿下。”
她虽没有同薛嘉禾一样的经历，但只凭想象也知道这时候的薛嘉禾定然不好受，执意陪着薛嘉禾看书，脑袋一点一点的惊醒了好几次，好容易熬到了天亮。
“绿盈，你觉得……”执着书卷一页也没翻动过的薛嘉禾突然道，“我应不应该告诉容决，我已经知道他瞒着我的事情了？”
绿盈猛地清醒了一大半，她睁大了眼睛，“殿下想这么做？”
“嗯。”薛嘉禾点点头，又摇头，“我还有些犹豫……或许容决瞒着我，并不全是出于坏心？”
“那他也是瞒了呀！”绿盈不假思索道。
薛嘉禾眨了眨眼，轻声道，“他多少是拿了玉牌来给我，有那么几分让我将过去放下的意思，这对他来说也很足够了，我毕竟不是怎么和他平起平坐的立场。想来想去，他想瞒我还是告诉我，其实都是个情分，不是本分，我没理由生他的气。”
那确实是薛嘉禾的母亲，可容决又不是替薛嘉禾在搜寻她的母亲，即便找到了，不告诉她，也是正常的。
容决毕竟因为薛嘉禾的母亲而恨透了先帝。
“殿下，”绿盈揉了揉眼睛，“可即便是摄政王，也该知道殿下心中会难过的。”
“嗯……”薛嘉禾闭了闭眼，失笑道，“我竟不知道是从前自己骗自己更难过，还是如今即将直面真相更难过了。”
她放下书卷揉了揉自己冰凉的五指，慢悠悠道，“你看，我光是想想她可能会对我说什么，就吓得连觉也睡不好了。”
……
“……睡不着觉怎么能行！”萧御医怒喝，“这么大的事也不早些告诉我，殿下这是想活活气死我这把老骨头？”
绿盈在旁赔笑打圆场，“这不也是这两日才刚刚……”
“一晚上过去就该告诉我了！”萧御医的喉咙更响了，“你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照顾之人，殿下觉得是小事，你难道心里也觉得是件小事？你看看殿下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薛嘉禾倒不觉得自己怎么憔悴，她摆摆手制止了萧御医的指桑骂槐，“这不是看萧大人不日就要来了，我才想省些功夫直接等着。比起第一日来，第二日已经好多了，萧大人别危言耸听吓唬绿盈。”
“殿下这是在敷衍臣了吧？”萧御医沉着脸，“上上次是吃了醉鸡，上次是甜汤喝得太多，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这次的不能说。”薛嘉禾拒绝得十分直白，“萧大人看着开方子便是。”
萧御医：“……”他气哼哼地写了个药方递给绿盈，还就一张，“参茶换成这个试试，有助眠安神之效。”
“我四日后会同蓝夫人一道出府四处转转看看，”薛嘉禾支颐慢吞吞地道，“等那之后回来，便告诉萧大人我这次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御医从鼻子里出了口冷气，“殿下以为四五日的功夫随随便便就可拖得？”
薛嘉禾坦诚道，“是。”
萧御医闭了闭眼睛，看起来气得快要升天，又不能对薛嘉禾发火，只得转脸对绿盈火大地叮嘱了好几句，要她好生看着薛嘉禾别乱来，才提着自己的药箱走了，都没要绿盈送。
绿盈无奈地目送萧御医离去，看着手中安神茶的方子有些无奈，“殿下，还有四日的功夫呢，您确实不能和这两日一样整晚闭不了眼了。”
薛嘉禾嗯了一声，声音极轻，也看不出听进去了没有。
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道，“容决在不在府里？”
正领了药材蜜枣等回来要煎茶的绿盈讶然抬头，应声道，“应当回来了，方才路过马厩时，见到摄政王的坐骑就在里头。算算时辰，这会儿大约不是在演武场便是书房里，殿下有事寻摄政王？”
薛嘉禾又应了个嗯，半垂着眼睛纠结了许久该不该去找容决，最后到底还是起身道，“去书房看一看。”
容决的书房，她只进去过一次，就是见到母亲画像等着容决回来质问的那一次。此后便是数次给容决送草编小玩意儿，也都是让绿盈跑腿，自己再没进去过。
而今日过去，薛嘉禾就是冲着那幅画去的。

第45章
正是因为薛嘉禾几乎不来书房寻人——确切说，薛嘉禾几乎不主动寻他——听见管家进门通传说长公主来了的时候，容决在书房里还愣了愣。
面前几位高官要员也有些尴尬，有人的视线甚至不由自主地就飘到了容决背后那一格形象各异的草编玩具上去了。
“主子？”管家唤道。
容决的视线扫过面前沙盘，又抬头挨个盯了面前几人，道，“还有什么事没禀？”
这赶客的架势是摆得够足了，大家都是官场里的人精，自然反应得很快，一个个表示今日便不再叨扰王爷地麻溜出了书房。
薛嘉禾见到这一串大臣出来时，也并不觉得讶异：毕竟，书房的门是关着的，管家还在院子里守着，想也是里头有人在说话。
她淡定地受了这群臣子们的礼，强迫自己无视他们带着些微好奇探究的目光，举步走向书房的大门，和正从里面出来的容决撞了个碰面。
“进来说。”容决朝她招了招手，冷峻面孔上虽没什么笑容，但薛嘉禾早已看惯了——这人平时就是这么个表情，倒真不是他心情不好兴致不高。
不如说，容决自觉得这会儿的心情还不错。他将薛嘉禾带进书房里，顺口道，“这两日睡不好？”
“方才萧大人开过方子了。”薛嘉禾淡淡道，“母亲忌日刚过，我大抵是受了影响，夜里总是梦见从前和她相处的时光，便常常夜不能寐。”
容决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逝者已矣，你总不能再过十年还是这样。”
还真不打算漏口风。
薛嘉禾笑了笑，“所以，我想厚着脸皮问摄政王殿下要件东西。”
容决问了薛嘉禾不知道多少遍“想要什么”，还真没得到过什么像样的答案，这第一次薛嘉禾主动提出要什么东西，反倒叫他心中有些……
受宠若惊？
容决差点在自己天灵盖上拍一巴掌，“……什么东西？”
“我母亲的画像。”薛嘉禾直视着容决的眼睛，“摄政王殿下放心，不是借了便不还，我想照着临摹一幅，以后思念她时也能聊以慰藉。”
容决心里当啷一声，打翻了不周山。
即便曾经的“容夫人”在他心目中留的回忆印象十分美好，可现今的“陈夫人”在容决看来，实在不值得薛嘉禾这般怀念着又放不下。
因此他并不想将画像交出去。
“我的丹青功夫虽不如何，但绿盈还算不错，叫她临摹一幅，三五天的功夫也就够了，还请摄政王殿下行个方便。”薛嘉禾又道。
容决皱眉想了想，“玉牌你也摔了，显然对她爱恨交加，又何必留一幅可能叫你糟心的画像？”
薛嘉禾被容决说得抿起了嘴角，“没有画像，我已经有些忘记母亲长得什么模样了。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十年多前，可梦里的她仿佛却又苍老了些，还和我说话，讲说想来看看我……这或许是她给我托梦也说不定呢？”
容决浑身肌肉一紧，“托梦？”
薛嘉禾抬起脸来，朝容决一笑，“万一她真想看望我，却找不到我怎么办？我想……便留幅画在我自己屋里吧，免得她迷了路。”
“若是她……”根本不想见你呢？
容决及时地将这句话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已明确告知陈夫人需要搬离汴京，恐怕以后再怎么巧合，薛嘉禾也不会再见到陈夫人，也不至于伤心自己被母亲抛下不管不顾的事实。
好容易看着薛嘉禾的身体调养得好起来，容决便觉得瞒她这么一辈子也不错。
真相对薛嘉禾有些残酷了。
陈家搬迁的事情已经提上日程，再过小半个月就该从汴京离开，薛嘉禾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做了和陈夫人相关的梦，叫容决觉得有些棘手。
可骗都骗了，只好骗到底。
“画像可以给你，不还也行。”容决道，“但你要知道，她已经死了，你还活着，所以……还是不要纠缠往事。”
“如此便多谢摄政王殿下了，”薛嘉禾道谢，“临摹完定会物归原主的。”
她面上礼数周到，心中到底忍不住冷笑：容决看来是打算把她往死里瞒了，还一个劲强调“此人已死”，生怕她多想一点似的。
就在容决起身去拿画卷的功夫，薛嘉禾跟着起身，看见了书案背后那一格上由她亲手编了又上色的小玩意儿，不由得一愣。
草叶到底寿命不长，几日的功夫就会发黄变枯，那原先绿油油的蚱蜢早已经成了斑斑点点的黄绿色，一点也不精神了。
不仅是草蜢，旁边放着的其他几只动物也一样显得有些蔫不拉几无精打采，却仍旧被好好地放在一起，一个也没少。
“拿着。”拿着画卷回来的容决打断了她的思绪，见到薛嘉禾凝视的位置，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我还当摄政王殿下已经都扔了，看来是我小人之心。”薛嘉禾回过神来接了画卷，往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停了下来，回头低声道，“四日后我……”
“嗯？”
“……罢了，没什么。”薛嘉禾将险些全盘告知的字眼都咽回了肚子里，拿着画卷便离开了容决的书房。
容决若有所思地招手叫过管家，“四日后她要做什么？”
管家想了想，很快从脑子里找到一条事项，“蓝夫人约了长公主出门喝茶，殿下应了。”
这虽然有些稀奇，但如今的薛嘉禾一来不是什么囚犯，二来容决也不介意她外出和见客人，反倒是“蓝夫人”这个名字叫容决不悦地皱了眉。
自从围场一闹后，薛嘉禾确实如同她许诺的那样，再没有和蓝东亭任意往来和联络，可蓝夫人跟蓝家姐妹可是已经来过摄政王府两趟了。
加上四日后这场，这都三次了。
容决伸手将草蜢举起来把玩两下，“那天得给蓝东亭找点事情做……”
薛嘉禾这头是流水无情，态度也摆得正，可蓝东亭那头却不知道是不是肯死心呢。
薛嘉禾虽然将画从容决手里带回了西棠院，但临摹是不会真临摹的，只是寻个借口从容决那里试探试探他的反应罢了，因而往桌上一扔便没再管，连打开也不想打开。
见到画里那张面孔，薛嘉禾觉得自己或许会失态也说不定。
绿盈倒是在薛嘉禾的命令下打开画卷看过，确实就是那天她跟了一路的陈夫人年轻时的样貌。
陈夫人的画像就这么在薛嘉禾的桌上放了四日，直到薛嘉禾出门去赴蓝夫人的约位置，连移都没移一下过。
有蓝夫人出手，万事当然都是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二人相约的铺子早已清空了无关人等，只留下铺子的掌柜一人，掌柜只识得蓝夫人，但只看蓝夫人对薛嘉禾毕恭毕敬便知道这少女是个更金贵的角色，不敢冒犯，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而后才道，“那陈家夫人在我们这儿订做了一套头面，今日便约好要来验货的，看眼下这时辰，估摸着再一两刻钟就到了。二位先随我到后边坐着？”
蓝夫人颔首，先让了薛嘉禾在前面，才跟在她身侧解释道，“我们便在后面等着，等陈夫人来了，掌柜便说头面在后头，直接将她带到我们面前来，有人把住门，她想跑也是插翅难飞。”
薛嘉禾兴致并不太高，只点了点头没作声。
蓝夫人侧脸看看薛嘉禾，想也知道她有多紧张，柔声安抚道，“殿下见了，想问话便问话，不想问便直接叫人送她走，都随您意来的。”
走在前头的掌柜听见“殿下”二字，险些左脚踩右脚绊自己个狗吃屎。
“来都来了，总要说话的。”薛嘉禾终于开了口，声音极轻，“我若真要问，又有问不完的问题……不过，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其实又只有一个需要问的。”
蓝夫人叹息一声，若不是顾忌着二人身份之差，她甚至想就这么伸手摸摸薛嘉禾的头发安慰她，“有我陪着殿下呢。”
掌柜战战兢兢将二人带到后堂里，赔着笑说自己后室窄小，又忙不迭地沏了最好的茶呈上，手忙脚乱得险些烫到自己。
最后还是蓝夫人发话让这可怜的掌柜去外头等着陈夫人到来了。
薛嘉禾无心喝茶，她甚至手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在桌上摆了一会儿又觉得一会儿万一手再抖起来会叫人看见，默默地又给收到了桌下，规规矩矩地摆在腿上。
蓝夫人从旁察言观色了片刻，突地道，“殿下，我有句话想在陈夫人来之前告诉您。”
“夫人请讲。”薛嘉禾自然乐得分散一下自己过于紧张的神经。
“殿下是长公主，先帝亲自接回，又深得陛下信任，堂堂的金枝玉叶。”蓝夫人说得很慢，像是生怕薛嘉禾听不进去，“您想不受委屈的时候，便不必受任何委屈。”
薛嘉禾听她话里有话，垂眼沉思片刻才笑了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行的。”
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蓝夫人也跟着笑了，“但绝大多数时候，是行得通的。”
薛嘉禾自然知道蓝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蓝夫人也不看好今日这场埋伏好的母女重逢。
也是，随便哪个知道当年破事内情的人在见到陈夫人之后就该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了。薛嘉禾回到汴京册封的时候，那是昭告天下，将她的名字印在皇榜上派到各州府张贴公示的，作为生母不详的私生女，这待遇不可谓不高。
因而，除非真是活在什么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山沟沟里，都不可能不知道薛嘉禾的名字。
陈夫人却连到了汴京之后都充耳不闻只当不知，这只能是她自己并不想同薛嘉禾相见，别无他尔。
这样的陈夫人猝不及防见到薛嘉禾时，也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蓝夫人是先给薛嘉禾提个醒：那陈夫人可没资格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有着蓝夫人在一旁陪着说话，薛嘉禾渐渐不再觉得那么紧张，两人还没来得及将第一杯茶喝完，外头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在门口的嬷嬷打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殿下，夫人，掌柜带着陈夫人来了。”
薛嘉禾手指一紧，又强硬地迫使自己放松下来，拿出最开始面对容决的那十二万分紧绷和认真，将视线落在了后堂的入口处。
“……陈夫人且先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咱们师傅还能再修改。”掌柜的声音逐渐听得清晰起来，随着她这句话的落下，门帘被人打起，掌柜含笑道，“陈夫人请。”
一个打扮富贵、风韵犹存的妇人从门帘外微微低头走进了后堂里。
薛嘉禾一眼便打消了自己最后些微的侥幸之心——即便隔了十年，她也绝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亲生母亲。
“贵铺师傅的手艺我自然是信任的……”陈夫人口中还在接掌柜的前一句话，却见到替她打着帘子的掌柜没有跟着进后堂，而是一言不发、忙不迭地转身跑向前堂，不由得一愣，正要喊住掌柜，在门帘边上的嬷嬷就将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陈夫人被近在咫尺的关门声吓了一跳，珠帘噼里啪啦地跳着险些砸中她的眼睛，“你是什么人？为何关门？让我出去！”
嬷嬷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陈夫人，我家夫人想同你说几句话。”
陈夫人的眼力见到底还在，看了两眼嬷嬷便知道这定然是大富大贵人家家里做工久了的，心顿时沉了下去——难道在什么时候，她被人认出来了？
陈夫人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面上挂起了温柔的笑容，边转身边道，“不知是哪位……”
她的话才说了五个字，就愕然地卡在了喉咙口，只因转过身的她已经看见了坐在桌面的蓝夫人和……比她自己年轻时还要昳丽上几分的薛嘉禾。
“许久不见了，”薛嘉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妇人，不愿错过她眼底任何的情绪转变，“……阿娘看来还认得我。”
容决险些又要出门寻觅汴京哪家酒楼馆子里的鸡腿最好吃，被管家提醒了之后才想起来薛嘉禾今日难得应邀出门去，不在王府用午饭。
他已经迈出了演武场的步子只得停了下来，想了想问道，“她这几日睡得如何？”
“听绿盈说是好些了，只是仍常夜里醒过来。”管家自然是了如指掌，“长公主起得也越发早，她屋里的灯常天不亮就掌着了。”
容决皱了皱眉，心道大约是忌日这事还没叫薛嘉禾放下心来，过几日应当就好了。
横竖陈家人很快离开汴京，他之后再带薛嘉禾出去，也不必担心会和陈夫人碰上。
至于容决自己身边走漏消息给陈夫人的眼线，他自然会抓出来瞧瞧是哪方势力的。
即便陈夫人已经同十几年前那个温柔善良的妇人大相径庭，容决到底也不愿她被牵扯进什么朝堂的争夺之中去。
陈夫人和她的前夫容远一样，吟诗作对是好的，却不适合玩这些手段城府，真搅和进去，只有被人算计利用的份。
“那画呢？她真让人临摹了？”容决极为顺口地一问。
管家摸摸下巴，有些纳闷，“不像是临摹，这几日没见从西棠院里送出来大量洗笔的水，许是不打算临摹了？主子不是说了，让长公主不还也成吗？”
容决直觉地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薛嘉禾是不会说了“物归原主”却做着相反事情的。
薛嘉禾就连他送的礼物都好好收着、帐都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昧这世上仅有一幅的画？
那她要了画是去做什么的？睹物思人？还是真为了那个做梦的理由？
容决停住脚步，“她今日和蓝夫人约在什么地方？”
管家想了想，还真给回忆起来了，“天宝玉石行，就在朱雀步道上。”
听见朱雀步道这四个字，容决哪里还能有想不通的——那不正是陈夫人常去光顾的地方吗？
薛嘉禾问他讨要画卷，不过是一句试探，她恐怕那时候就知道陈夫人的存在了！
而薛嘉禾那日拿着画卷要走之前那一句吞吞吐吐的犹豫之词，容决此刻再重新想起来竟是全然不同的意味——薛嘉禾怕是在那一刻不知道怎么的心软片刻，犹豫着险些将自己要去见陈夫人的话说了出来，但最后到底还是吞了回去没说。
想到陈夫人同薛嘉禾见面时可能会说什么锋利之词，容决心里便如同踩空似的落了两拍，他二话不说转身往马厩走，提了坐骑便直奔朱雀步道而去。

第46章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陈夫人猝然低下脸去掩饰自己的表情，脑中尽力地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我……我才刚到汴京，不曾见过二位……”
“您在汴京城生活了二十来年，认得出您的人总是有的。”薛嘉禾淡淡道，“这位是蓝家的主母，阿娘总归认得的吧？”
“姑娘，我是有个儿子，可却没有生过你这么大的女儿……”陈夫人结结巴巴地说，“我儿的名字是……”
“是吗？那容决为什么会从夫人那里得到了我娘的玉牌？”薛嘉禾笑了笑，并不意外陈夫人的反抗，“夫人愿意同容决相认，却不认我这个女儿吗？”
“你真的认错人了！”陈夫人脑袋里一片浆糊，什么精妙的争论都想不出来，只仓皇地说了这一句，便转身想要离开，但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已经各上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将离开的唯一道路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陈夫人咬了咬嘴唇，她回身朝蓝夫人行了一礼，“蓝夫人明鉴，我还是第一次来汴京城，更是第一次见这位姑娘，这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即便是诰命夫人，也不能就这样随意地扣押百姓吧？”
蓝夫人笑了一笑，她稳稳地坐着道，“扣押谈不上，只是和陈夫人正巧遇见，关心一下令公子的近况罢了。陈夫人因为担心令公子的伤势而婉拒了我的邀约，在外见到陈夫人还真是有些惊讶。”
“……”陈夫人咬住嘴唇，确认了蓝夫人和薛嘉禾是一伙的，更加六神无主，深吸了两口气，极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寻找一个脱身的法子。
但薛嘉禾全然没打算给陈夫人思考的机会，“您的虎口有一道刀痕，是劈柴时不熟练被砍伤的。”
陈夫人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背去。
“脚踝有一次不小心踩到猎人的陷阱留下的旧伤，颈侧的伤疤似乎是您早年自己用什么锐器刺伤的，这些应该都还在吧？”薛嘉禾抬眼看着眼神四处乱飘的陈夫人，不紧不慢道，“您回到汴京城来时，不就该想到，这汴京城里见过您的人少说几千，难道这些人中一个能认出您来的都没有？”
“我不是……”陈夫人连连摇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拼命反对，“你想找的人不是我……”
“先帝要是知道您还活着，或许会很开心的。”薛嘉禾话锋一转，见陈夫人倏然抬头与自己对视，便知道这句话终于踩中了她的痛脚，“可惜，先帝病重驾崩之前，还常常和我说您的事情，我从先帝口中倒是听说了一位完全不同的母亲。在先帝眼里……”
陈夫人原是想忍住从胸腔翻腾得即将呕出喉咙的厌恶之情，可薛嘉禾像是故意似的一个“先帝”连着一个“先帝”，这两个字就像是毒针一般接二连三地刺入了陈夫人的心脏之中。
如果不是先帝，她早就清清白白地作为容家的寡妇，和容家一起在抄家中灰飞烟灭，那未必也不是一个好结局！
可偏偏先帝强取豪夺，容家袖手旁观，才让她受了那等屈辱，甚至于还颠沛流离了许多年才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这和跟容远在一起时十分相似的平静生活，才是她最需要的，即便沉重的、令她作呕的过去找上门来，她也绝不打算再背负上那沉重的包袱！
不知道薛嘉禾说了几次“先帝”之后，陈夫人深吸口气打断了她的话，“——你找的人已经死了，我只是陈夫人，言尽于此。”
从陈夫人口中逼出了想要的答案，薛嘉禾果然停了下来。她注视了陈夫人许久，才轻声道，“十年前离开我的时候，阿娘就做好了这个决定吗？”
“当然不是！”陈夫人立刻道，“容决没有告诉你吗？我是在离开汴京城回陕南时遇到了劫匪，被陈老爷所救，才有了如今的生活。”
“容决……自然是向着您说话的。”薛嘉禾漫不经心地道，“他见了您好几次，却一次也没打算告诉我您还活着呢。”
“是我嘱托他不要告诉你的。”陈夫人道，“为的就是不让你像今日这样找上门来——”
蓝夫人在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她威严地道，“陈夫人，这可是长公主殿下，既然你只是一介商人之妇，在长公主尊驾前说话也未免太口不择言了。”
陈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用力咬住牙关，“……见过长公主殿下。”
是啊，她视若泥土的那个女儿，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长公主。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从她身上找不愉快？就不能放过她，让她过现在想要的和美日子吗？
“……夫人如今家和美满，这我知道，恭喜夫人了。”薛嘉禾停顿了许久，才又慢慢地接了下去，“可夫人既然已站稳了脚跟，也知道我是谁、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就连一次信也没有给我写过？”
陈夫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语塞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个尴尬的断音。
为什么？那当然是……为了保全自己，为了不让终于能握在手中的东西再度消失啊！
“更何况，夫人都来了汴京城，和容决相认，仍旧决意瞒着我。”薛嘉禾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她注视着陈夫人愕然的面容，带着三两分的忐忑道，“……这是为了我好才做的决定吗？”
“呃……”陈夫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捕捉到薛嘉禾的希冀之情，心脏狂跳起来，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去，“是、是啊！殿下如今是千金之躯，若是被人知道有我这样一个生母，岂不是很不光彩，会招惹人非议吗？”
蓝夫人听罢，胸中的怒火更是烧得熊熊旺盛起来——她自己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本就看不惯陈夫人如今的行径，听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更是火冒三丈，险些抢在薛嘉禾前面就开口斥责，话到嘴边才艰难地咽了回去，看了一眼薛嘉禾的神色。
薛嘉禾却是笑了起来，仿佛放下了心似的，“我想也是，谁家的母亲能扔下自己的骨头完全不管不顾呢？”
蓝夫人看着看着，却手上一抖。
那哪里能算得上是个笑，倒不如说是个抛却了情感与期待、木偶似的空壳子！
蓝夫人如今不得不庆幸起自己几日前阻止了薛嘉禾独自一人去陈家的行为，她简直无法想象被这般对待的薛嘉禾要如何仅凭自己的力量支撑完这场对话。
陈夫人眼见薛嘉禾的态度缓和，觉得自己抓住了这线生机，松了口气，“殿下能明白，就最好不过了。其实陈家很快便会举家离开便经常，是摄政王的意思，因此殿下以后也不会再见到我，不如还是从前那样，当做殿下的生母已经死了吧……”
她磕磕巴巴绞尽脑汁地挤出话语字句，说着说着却突然灵光一闪——既然薛嘉禾是长公主、皇家的人，那想要从国子监的争端中保住陈执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陈夫人本已经因为容决强硬拒绝而放弃的念头又再次死灰复燃起来。
反正，薛嘉禾和陈执锐也是姐弟关系，她那么喜欢自己的两个弟弟，也不在意再多疼一个，对吧？
“不过今日能和殿下相见，也是有缘。”陈夫人勉强挂起了笑容，“不如碰个巧，殿下今日若是无事，便到陈家走一遭，用个便饭，我也好将家人介绍给殿下认识，您看如何？”
薛嘉禾顿了顿，“……夫人的家人？”
“当年救了我的陈老爷，和我的独子。”陈夫人的笑意真实了两分，“这孩子乖巧又聪明，十分讨人疼爱，殿下若是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
“和阿云一样吗？”薛嘉禾问。
听见这个名字，陈夫人的面容有一瞬间扭曲了，“我儿执锐和你们当然——”她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用疼痛阻止了后面的话语，深吸了口气才压着怒火道，“都是殿下的血亲弟弟，自然是相似的，殿下见了便知道。”
薛嘉禾不置可否地垂下了眼去。
说来奇怪，她对自己的双胞弟弟、还有如今的幼帝、乃至于陈夫人和容远所生的第一个早夭孩子都不反感，偏偏陈夫人如今的那个儿子，光是这么一提起来，就叫薛嘉禾心口发闷作痛。
“殿下？”陈夫人好容易找到薛嘉禾这最后一根稻草，自然不想放弃，见到薛嘉禾不再言语，她想了想，用最轻柔的声音劝道，“都说血浓于水，殿下都能凭着这分联系找到我，自然也一定是会喜欢上执锐的。”
说着，陈夫人在蓝夫人威严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上前了两步，朝薛嘉禾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平摊向上，“……阿禾，跟我去看一看吧？”
终于从陈夫人口中听见了“阿禾”这个称呼，薛嘉禾有些恍然。
陈夫人的手就摊在薛嘉禾的眼前，上面虽然还能看得出些许劳作的痕迹，但也算得上是保养得当了，她现在的日子应当过得是不错。
难怪……不希望承认她的存在、不想和她相认、不愿意被她打扰现今的一家子。
可陈夫人毕竟还是喊了“阿禾”，又这般温和地对待她了，这是薛嘉禾梦里也没出现过几次的美景。
……这样也足够了吧？
毕竟眼前的答案，已经比她最害怕的要好得多了。
薛嘉禾沉默了许久，才在陈夫人焦急的目光中伸出了手，缓缓向对方的手心递了过去。
一旁的蓝夫人终于坐不住了，她倏地站了起来，“殿下——”
这一声呼唤却被门轰然砸开的声响掩盖住了。
砰地一声，后堂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蓝家的两个嬷嬷好险才躲过了门板和珠帘的的攻击。
容决哗地打开乱飞的珠帘走入室中，目光落在了薛嘉禾的脸上，他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深深皱起了眉，带着十足的不耐烦向她大步走去，“……你又哭什么？”
薛嘉禾怔怔地抬脸同容决对视，一眨眼，才发觉泪水早就蓄满了眼眶，扑闪一下便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她竟在容决提醒之后才发觉。
“容决？”陈夫人早被那声巨响吓得缩回了手，退开几步，“你怎么来了？”
容决抬脸看了陈夫人一眼，而后略微弯下腰去，伸手直接将薛嘉禾从凳子上抱了起来，才道，“我不是说了，不让她知道最好吗？”
“是她来找我的，”陈夫人争道，“若不是如此，我才不想再见到她！”
容决几乎是立刻察觉到被他抱在怀里的薛嘉禾身子一僵，眉心皱得更紧，“……什么时候离开汴京？”
“……非走不可吗？”陈夫人自然不甘心刚刚才发现的希望就此破灭，她迅速转而向薛嘉禾求助，“阿禾，你也说点什么啊？你是长公主，难道连这点忙都帮不上吗？”
“我……”薛嘉禾无意识地抓紧容决的外衣，低垂着脸。
容决要求陈夫人一家离开汴京？将曾经的“容家夫妇”当做大恩人的他，会做出这种事情？
“你不许说话。”容决强硬地将薛嘉禾的脑袋按了下去，才转而对陈夫人道，“离开汴京对陈家来说利大于弊，夫人应该明白。”
“这种事怎么可能！”陈夫人咬紧牙关，“你以为我带执锐来汴京是为了什么？天子脚下才是最适合他出人头地的地方……你却要硬生生地掐断他的青云之路？”
“青云之路，也不是歪门邪道能走上去的。”容决扣着薛嘉禾的后脑勺将她制在自己怀中，却仍旧能通过小片的肌肤接触察觉到她身体传来细微的颤抖，仿佛正在发生的这段对话如同泰山般地一寸一寸向她压下。
……到底还是害怕的。
既然这么害怕，又何必莽莽撞撞地跑来见陈夫人？
容决有些不是滋味，他牢牢摁住薛嘉禾阻止她转头，“陈执锐才七岁，若你好好花三年时间教导他，沉淀心性，三年后再赴京赶考更为适合。”
蓝夫人没寻到起身离开的时机，但她在旁听了这许久也明白了眼下的境况，便微笑着在陈夫人开口前抢白道，“对亲女儿十年不闻不问是其一，在她面前好似怕她不知道似的一个劲提起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是怎么回事呢？我这个外人都要看不下去了。”
陈夫人僵硬道，“我没有比较的意思。”
“那就只是想利用长公主殿下，替陈夫人的小儿子谋利？”蓝夫人掩嘴轻笑。
容决扫了蓝夫人一眼，对她过于犀利的言辞拧了眉，但在亲生儿女的区别对待上，陈夫人确实是没有理由可为自己辩解的。
甚至于容决都很难理解陈夫人的做法与想法。
“利用？”陈夫人突然冷笑了一声，“我受尽折磨生下的罪子，难道不能利用吗？”
当册封薛嘉禾的皇榜张贴出来时，陈夫人立刻就知道薛嘉禾不但没死，还被找回皇宫认祖归宗成了人上人。
而曾经也是汴京大户人家里大夫人的她，过了近十年穷苦窘迫的日子不说，还成了一个普通的商妇。
陈富商对她确实很好，她也并不想离开如今的家，可这份普普通通的富庶与从前的荣光、薛嘉禾的高高在上……乃至于一人之下的容决比起来，却显得相当地不值一提。
“我有多不甘心……我满怀期待带到这个世上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如我屈辱地生下的另一个孩子！”陈夫人将自己气得颤抖的双手交握在了一起，“我的执锐，一定能出人头地，他会是人上人，比长公主还要高出一头，薛钊的血脉也不得不对他低头！”
她喃喃自语的模样看起来几乎有些魔怔了，“容家的仇，执锐也能替我报了……”
蓝夫人眯起眼睛，语气转为严厉，“陈夫人的意思是，陈家想要造反？”
比长公主还高一头？这岂不是想当皇帝的意思？
这一句厉喝将陈夫人的理智拉了回来，她瞪大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是，我……我只是太望子成龙，才一时激动失了言……”
眼看陈夫人的情绪已悬在崩溃边缘，容决也不忍再逼她，“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推门而入。
“将陈夫人送回陈家。”容决说罢，朝蓝夫人点了点头，便直接抱着薛嘉禾转身往门口走，袖口却被人揪住了。
“……我还有话要说。”薛嘉禾轻声道。
被容决抱在怀中的她也比容决稍稍高上一些，垂着脸说话时几乎气都往他耳朵里吹，叫容决不太适应地偏了偏头，“你确定？”
若不是将她抱在怀中，容决甚至都怀疑薛嘉禾能不能靠自己的双脚站稳和行走。
薛嘉禾用小指纠结地勾着容决的手甲，点了两下头，“摄政王殿下请放我下来。”
容决抿唇盯了薛嘉禾一会儿，果然还是弯腰将她放在了地上。
他就看着薛嘉禾在原地轻吸了口气，而后转过身去，步伐很慢、却十分坚定地走向了跌坐在地的陈夫人。
“阿娘，”薛嘉禾蹲了下去同陈夫人平视，两张极为相像的面孔上却是全然不同的表情，“您被陈富商救走后，这十年间，犹豫过是否要寻我、看看我还是不是活着、同我说句话、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吗？”
陈夫人涣散的视线花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薛嘉禾的脸上，“我只想将你和薛钊一起扔在脑后……我终于有了理由这么做……”
“……”薛嘉禾抿直了嘴唇，“我明白了。”她朝陈夫人伸出双手，后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然而薛嘉禾只是用双臂环住了她有些发福的身躯，“但我却一直很想见您。不过七岁那年想问您的问题，如今已经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也很想让您抱一抱我，再叫我一声阿禾。”薛嘉禾含笑道，“今日也算是如愿了，从今往后便如同陈夫人说的那样，当作我想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吧。”
她说完便松开了双手，撑着膝盖站起了身。
陈夫人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薛嘉禾上升，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自己不会再次见到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了，胸中一痛，下意识地伸手去扯了她的裙摆，说出口的话却是，“你的弟弟……”
“我的弟弟？陛下在宫中万事大安。”薛嘉禾低头朝她笑了笑，带着皇家金枝玉叶的矜贵，“陈夫人，请回吧。”

第47章
“你在发抖。”容决道。
他等了五六个呼吸的时间，才听见薛嘉禾的回答。
“……我知道。”她沉静地说。
陈夫人已被带走，蓝夫人也适时告辞，玉石行的后堂中只剩下了薛嘉禾和容决。
容决盯了薛嘉禾半晌，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任她一个人不管，遂朝她伸出了手，“别再占着别人做生意的铺子了。”
薛嘉禾低低嗯了一声，将手像刚才差点交给陈夫人那样，落到了容决的手掌心里，冰冷又颤抖的手指立刻被温热得几乎有些烫的体温焐住了。
明明陈夫人和容决都是讨厌她的人，对待她时的言行举止却大有不同。
薛嘉禾垂眼跟着容决沿着朱雀步道往一段走，男人的步子跨得并不快，薛嘉禾不必小跑也能跟上，而容决似乎也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引来周围不少好奇的打量。
如果她不是先帝的血脉，那容决会不会就少恨她一些？或者不恨她？或者……他们根本就不会有所交集？
薛嘉禾一路思索着这个问题，直到离开朱雀步道时才开口问道，“摄政王殿下为何不告诉我呢？”
“嗯？”容决抬头看了问出这话的薛嘉禾一眼，随即偏开头去，冷硬道，“因为不想见到今天这一幕发生。”
占了容决坐骑的薛嘉禾垂眸轻轻抚摸马儿的鬃毛，对方似乎极为不爽地甩头打了个响鼻，但因为被容决牵在手里，还是乖乖地驮着薛嘉禾缓步在街上前进。
薛嘉禾来朱雀步道时是坐了马车的，但出了步道后就被容决半强迫地直接抱上了坐骑，连个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虽说是……薛嘉禾那时也没有反抗的心情和力气。
“抱歉，我也不是故意想让场面变得那么难看的。在摄政王殿下看来，我今日的行为或许有些愚蠢莽撞了。”薛嘉禾笑了笑，道，“答案明明早就摆在面前，我还是想不死心地再去亲眼做个确认，撞破了脑袋才肯认清现实，真是可笑。”
尽管刚才已经干脆利落地同过去做了告别，可薛嘉禾的心情却不是全然轻松的。
非要说的话，得知答案的释然与往日真相的沉重共存于天平两端，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不愚蠢，也不可笑。”容决头也不回地道，“你想和所珍惜之人亲近并被那人所珍惜，这是人之常情。”
容决闯进后室的时候，正是陈夫人几乎要轻而易举用一句“阿禾，跟我去看一看吧”将薛嘉禾给骗走了。
换成哪个局外人都该知道……不，或许就连当时身在局中的薛嘉禾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个拙劣的计谋罢了。只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想去握陈夫人的手。
容决心忖他来得还算及时。
薛嘉禾怔了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嘴道，“这样的话居然从摄政王殿下口中说出来了。”未免也太有人情味了，一点都不像容决的行事作风。
“……”容决皱眉，用眼角余光往后扫去，“想吃鸡腿吗？”
“摄政王殿下觉得身为长公主的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吃个鸡腿就能高兴起来吗？”
容决：“……”难道不是？薛嘉禾根本是狐狸投胎的吧？
“今日只想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觉，”薛嘉禾喃喃道，“我觉得今日终于能做个好梦了。”
说到底，人总是不破不立，在和陈夫人告别的时候，薛嘉禾就不得不将过往优柔寡断的自己放下了。她下意识地手掌盖到自己的小腹上，反应过来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再等两个月就是了。
马儿走得很慢，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时，那些带着生机勃勃笑容的面孔让薛嘉禾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知道自己今日这一步没有走错，这就够了。
十七岁的人了，总不能还揪着七岁那年的遭遇哭鼻子。
“陈富商的儿子在国子监唆使学生打架斗殴，”容决突然说道，“陈夫人也是同谋之一，念在旧情的份上，我劝她离开汴京。”
“陈夫人说摄政王殿下要求她搬离汴京，原来是这个意思。”薛嘉禾了然，她轻轻笑道，“……若是你足够念旧情的话，她也不必病急乱投医，求到我头上来了。”
“什么意思？”容决不悦地回头看她。
“是我小人之心。”薛嘉禾笑着认错，“我以为摄政王殿下对陈夫人的感激之情，足够你在这件不大不小的斗殴上做点掩盖的手段呢。”
“错了就是错了，谁也不该狡辩。”容决道，“我至多护着陈家，让他们一家人离开的路上不至于遭受不公平的对待。”
薛嘉禾居高临下地看了容决一会儿，微微俯身去观察他的面孔和眼睛，“是陈夫人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否则容决怎么会对昔日恩人这般不客气？
容决偏了偏头，“十几年过去，人总会变的。”别的不说，陈夫人的教子方针显然出了问题。
但这绝不是为了薛嘉禾而打抱不平，只是陈夫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便得到相应的惩罚罢了。容决想。
“确实。”薛嘉禾含笑重新坐直，“十几年前我也想不到如今的我会是这样的人。”
容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薛嘉禾说着话，她虽然比刚离开玉石行时多了几分笑意，可刚才在玉石行里发生的事情，就算容决只看了一半，也知道绝对谈不上愉快。
他倒稍微有点感谢起陪同薛嘉禾一同前往的蓝夫人来了。
当然，只是蓝夫人，蓝东亭归蓝东亭。
“——买一朵花吧，新鲜刚摘的花！”
街道边童稚的声音吸引了薛嘉禾的注意力，她侧脸寻找了片刻，见到一个矮矮瘦瘦的小姑娘正举着个巨大的篮子在路边卖花。
那些鲜花虽然看着新鲜，却都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花儿，更谈不上名贵，路过的行人最多看上两眼便匆匆路过，极少有人停下来驻足购买。
小姑娘提着花篮向路人努力兜售，巴掌大的小脸上红扑扑的，一点也没有气馁的样子。
“绿盈，”薛嘉禾回身轻唤了绿盈的名字，“去将她的花都买了吧。”
绿盈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朝小姑娘走去交谈起来。
容决下意识看了看薛嘉禾的神情，从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见到一丝不知该说是温柔还是疏离的笑，“你喜欢孩子？”他随口问道。
话一出口，好容易放松了几分的薛嘉禾顿时又重新绷紧起来，像是被踩中了痛脚。
容决皱眉，“大可以叫卖花的小姑娘过来亲自和她说话。”
“……不了，”薛嘉禾低声道，“于我而言，没有这个必要。”
没有什么必要？
容决琢磨片刻这句话的含义，正要再度开口，绿盈已经带着一篮子的花回来了，小姑娘两眼亮晶晶地跟在她身后。
绿盈笑道，“怕不好提，多给了些钱连篮子一起买来了——这孩子想要和您道一声谢。”
薛嘉禾垂眼看去，那篮子里星星点点的各色野花虽不名贵，但在她眼里和那几盆被橘猫挠烂的兰花并无分别。
容决牵着马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几乎是不自觉地跟随着薛嘉禾的动作。
“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薛嘉禾微微弯腰对那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吧？不要耽搁时间了。”
“姑、姑娘……”小姑娘有些手足无措，将双手从背后取出来，高高举起一个简陋的花环，是用花枝编成的，上头点缀着蓝紫色的不知名野花，“我想将这个当做谢礼送给您。”
绿盈正要伸手去接，薛嘉禾却含笑在小姑娘面前低下了头，“好，替我戴上吧。”
小姑娘睁大圆滚滚的眼睛，踮着脚就要将花环往薛嘉禾头顶上戴，但身高终归是差了那么点，够得十分艰难。
容决在心底啧了一声，劈手躲过花环往薛嘉禾头顶一放，“好了。”
薛嘉禾直起身来，单手扶正花环，朝小姑娘微微一笑，“快去吧。”
小姑娘用力点头，又道了次谢，才转身跑走了。
见容决正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薛嘉禾下意识道，“怎么，很难看？”
容决回过脸去，牵着马继续前行，没接薛嘉禾这茬。
他想，薛嘉禾大概是喜欢孩子的，才会对孩子那么温柔亲善——在他面前可从来没露出过那种像是软绵绵云朵般的表情。
*
是夜。
容决是不知道几夜没有好眠的薛嘉禾睡得如何，总之他自己颇为辗转难眠。
打更人都经过了三训，容决还是毫无睡意，干脆翻身起来去书房翻起了公文。
容决审了两篇公文后，回头看了看蔫蔫巴巴的一排草编玩具。
西棠院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也不是能从书房能看到灯火的距离。
薛嘉禾今日能不能睡得着？见过陈夫人还被当面说了那样的话后，会不会比前几日更睡不安稳？
容决沉思半晌，将面前的公文合上，起身便往西棠院的方向走去。
——只看一看她院子里的灯是不是已经亮起来了。
容决走得光明正大，巡夜的护院倒是被他吓了一跳，险些掏出武器来，“王、王爷？！”
容决嗯了一声，“西棠院里亮着吗？”
从另个方向来的护院摇摇头，“暗着呢，今夜似乎没亮过。”
没醒吗？应该睡得不错。
……但或许刚刚才醒也说不定，还是去看一眼。
这么想的容决并未回转，而是仍往西棠院的方向走去。
临到了紧闭的西棠院门口，里面漆黑一片，容决立了不到两息便悄无声息地从院墙上越过，像只灵活的豹子从院子里旁若无人地经过，绕着薛嘉禾的屋子走了半圈便找到一扇开着的窗户。
——看看她是不是醒了却不点灯。
容决轻巧地从窗口跃入，足尖闷声点地站稳，没惊动任何人。
房中只有倾泻而入的月光，一切都看不清明，容决的夜视再好，也瞧不清窝在床上那个人的面容神情。
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喧闹。
容决往前走了几步，才在虫鸣中捕捉到了薛嘉禾清浅绵长的呼吸，看来是睡得好好的。
总不是哭着入睡的？
容决不太放心地一路走到床边才停下，这下离得近了，不用弯腰他也能看得清侧躺在床上蜷成一团的人是什么表情。
——还真意外地是一张睡得极为舒坦的脸，眉头舒展，嘴角含笑，好似梦里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还以为她会做噩梦……”容决自言自语地说着，步子却抬不动，就站在床边看了薛嘉禾好一会儿，方才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偷鸡摸狗令人不齿，带着几分懊恼转身便走。
然而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有些犹豫地转头看向合着眼的薛嘉禾。
今日早些时候在玉石行时，他扣着薛嘉禾的后颈往自己肩膀上按的时候，在薛嘉禾的脖子上摸到了个不知道是不是伤疤的突起，坑坑洼洼的，形状探不太清楚。
如果是伤疤的话……薛嘉禾什么时候受的这伤？
容决清清楚楚地知道，在他离开汴京之前，薛嘉禾的后颈上是绝没有这块疤，而是一片光洁。
虽说有摄政王府和薛嘉禾自身长公主身份的双重保护，她应当不会在那种致命的地方受什么伤，但或许有个什么万一也说不定。
容决踌躇地回头看向脸朝内侧躺的薛嘉禾。
——他只要轻轻撩起她的头发，就能看见她的后颈了。
回想起来，他刚回来的那几日，薛嘉禾似乎就很抗拒被他碰到脖子附近，难道就是因为那里有伤？
左思右想，容决到底没拗过自己，掉回头去在床边蹲下，动作小心地将薛嘉禾铺了小半张床的头发捞了起来。
冰凉的发丝在他指间滑得几乎握不住。
容决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又鬼使神差地觉得这手感有些熟悉起来。
他抿着嘴唇将头发慢慢拨开，还要避开被薛嘉禾压在了自己身下的部分，对容决来说实属艰难，跟上战场取敌军将领首级相去不远。
眼看着就快要成功，薛嘉禾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头发的动静，从鼻子里唔了一声。
容决手里动作一顿，眼睁睁看着薛嘉禾将朝着墙的面孔朝他这边转了过来，而后懒洋洋地将眼睛掀开了一条缝，“……容决？”
“……”容决手里还捏着薛嘉禾的头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在薛嘉禾动作的第一时间便藏匿起来而是跟个傻瓜似的留在了原地，“这是……梦。”
薛嘉禾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将眼睛重新合了回去，“又是你啊。”
容决轻出口气，生死一线的战栗感从体内退去。
薛嘉禾已翻了半个身子，这下也无法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检查后颈，容决只得暂时放弃这个想法，抵着床沿站了起来，从窗口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现在比起薛嘉禾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个伤疤，容决反倒更在意的是——
什么叫“又是你”？
……
“正同我预感的那样，昨日睡得不错……对了，我昨晚还梦到摄政王殿下了。”
第二日早上，薛嘉禾这般直白地对容决说了。
容决：“……”明明不止一次，却只有这次说给他听？“梦见什么？”
“一些不曾真正发生过的事情罢了。”薛嘉禾的回答轻描淡写得简直像是敷衍，“摄政王殿下不必在意，也不是什么对你不利的事。”
……即便薛嘉禾这么说了，但容决在意得不行。
薛嘉禾怎么会总是在梦里见到他？若不是，她怎么会说“又是你”？
他在薛嘉禾梦里到底干了什么？

第48章
陈家离开汴京的时候，就如同来时一般静悄悄，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陈夫人倒是往摄政王府送了信，言明是要给薛嘉禾的，但还是被管家拦了下来，先送去了容决面前。
“给她的？”容决拿着薄薄的信，因着已经封了口，他也不能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把信打开、看过再装回去。
若是从前，容决或许觉得直接将信留下不让薛嘉禾知道就好，但他摩挲了一会儿信函，还是抽空去西棠院亲自将信交给了薛嘉禾。
“看不看都随你，她已经离开了。”他说。
薛嘉禾的目光从信上扫过，抿唇道，“陈夫人也给摄政王殿下留信了吗？说了些什么？”
“只这一封。”容决道，“大概知道无法说服我松口，才挑你这个耳根软的。”
薛嘉禾笑了起来，她用指腹按了按信上火漆，“这么说，摄政王殿下没看过，却已经知道信里是什么内容了？”
“或许我的猜想是错的。”容决皱了皱眉，“……你大可打开看看再做结论。”
“不必了。”薛嘉禾转手将信交给了绿盈，她轻描淡写道，“陈夫人同我只有一面之缘，并不是亲近到互通书信的关系，信中无论写了什么，我都不甚在意。”
“真不在意？”
“摄政王殿下不是说了吗？”薛嘉禾支颐望进容决的眼睛，“我不可能永远止步不前。对摄政王殿下来说，也算是卸下一桩心事了吧？真相大白，往事已矣，便不用再因为‘容夫人’的恩情对我觉得歉疚了。”
陈夫人的突然出现和离开，大约其中最如释重负的人就是容决吧？
“自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摄政王殿下恩人的女儿了。”薛嘉禾含笑道，“而只是先帝留下的长公主。”
“……不说这个。”容决顿了度，强硬地将话题岔开了。
薛嘉禾话中的道理容决并不是不懂。
曾经他为了还“容夫人”的恩而觉得自己有义务护着薛嘉禾性命无忧、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现在应当是将这层报恩关系放下的时机，容决却有些找不着回去的路。
若是没有了容夫人这层关系，他该怎么对待薛嘉禾来着？
“……王爷？”
走神的容决抬眼，面不改色，“我听见了。陈礼虽在养伤，但他的亲信有两人不知所踪？还没找到？”
“有些眉目，正在一路追赶。”赵白道，“容府旧址处的三户人家也都查过了，那三处府邸前些年频繁变动过主人，传闻是风水不好不适宜住人，才被如今的屋主低价买下。粗略看下来，里头住着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异样。”
陈夫人回京的时间太巧，又几度出现在怪异的地点，容决细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派人去查探回来禀报的结果看着却像是风平浪静。
唯独暗中给陈夫人报信的那人太值得怀疑。
隐藏在暗处，将陈夫人引去容府旧址，定然是有目的的。
容决敬重陈夫人，并未派人一直监视她的行动。若不是那日误打误撞正好带着薛嘉禾出门，他也不会知道陈夫人竟悄悄出门跑了一趟容府旧址。
——乃至于，她去了还不止一次。
“派人盯着，”容决摆手吩咐，“陈礼那头也是。”
“是，王爷。”
*
“还要等多久啊？”薛嘉禾靠在软椅里懒洋洋地问。
“回殿下的话，只剩二十七日了。”
薛嘉禾轻叹了口气，“还有这么久？”她扯了扯身上的薄毯，大约是刚夏末秋初，天气还带着夏日的余温，光晒太阳便叫人暖洋洋的，舒坦得不想动弹。
将陈夫人的事情忘却的速度比薛嘉禾料想中要快得多。
下定决心同陈夫人断绝关系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噩梦飞快地消失不见，薛嘉禾每晚都睡得十分香甜，就连身子也好了许多。
——或许是最近喝的药起了作用也说不定。
薛嘉禾下意识拿过杯子抿了口萧御医新配的药茶，又苦又甜的滋味混在一起从舌尖炸开，叫人头皮发麻。
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道，“蓝家姑娘们还没来？”
自从上次和蓝夫人一道去了天宝玉石行后，薛嘉禾和蓝夫人的关系就开始突飞猛进。
那位年龄足够做薛嘉禾母亲的夫人对她的关爱之情多得像是要溢出来，三五不时地便找由头往摄政王府送东西，薛嘉禾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收，次数多了之后便习以为常地回起礼来。
蓝五姑娘刚刚定了亲，正是她喜欢的那个郑秀才，高兴得欢天喜地，薛嘉禾还从自己的私库里大方地给她添了嫁妆。
容决没有阻拦的意思，蓝家的女眷来摄政王府殷勤的频率都快让汴京城传出容决和幼帝之间要精诚合作、放下成见的流言了。
可薛嘉禾却清楚地知道，蓝夫人和蓝家姑娘来寻她说话是一回事，朝堂之上却是另一回事。
蓝家姑娘看望她来得是勤快，可蓝东亭……自从秋狩之后，薛嘉禾还没见过他，更别提说上一句话了。
不过凭容决的本事，难道真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给蓝夫人送信的吗？
“——殿下！”
蓝家小姑娘的呼声将薛嘉禾唤醒过来，她直起身子笑着朝从院门口并排进来的两个姑娘招手，“来了？”
蓝四姑娘手中抱着的橘猫体型已经愈发庞大，已经有了成猫的样子，肚皮上更是圆滚滚地坠下来一块懒肉，一看便是好吃懒做的模样。
薛嘉禾接过猫顺了顺毛，挠着它的下巴道，“怎么两人一起来了？”
蓝五姑娘准备成亲，要忙的事情数不胜数，还有空偷溜出门？
别说是蓝五姑娘，哪怕薛嘉禾这般万事不用自己动手的身份，在准备嫁给容决之前也忙活了好一段时日。
“忙里偷闲嘛，”蓝五姑娘噘着嘴道，“况且以后嫁了人，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常常来看望殿下了，不如趁着现在多见见。”
“都要嫁人了，还是这般调皮，以后可怎么持家？”薛嘉禾失笑，“不过既然那秀才愿意捧着你，也罢。”
“不过殿下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蓝四姑娘道，“母亲也能放心一些了。”
“母亲对殿下那般操心，我看着都要心生嫉妒了！”蓝五姑娘佯作恼怒，“我去见她时，她嘴里三句话都离不了殿下！”
薛嘉禾动作轻柔地揉着橘猫肚皮，含笑道，“替我多谢夫人。”
知道陈夫人一事来龙去脉的人不过就那几个，蓝夫人也是做母亲的人，大约是触景生情，对她也当作了自己的女儿一般对待，才会这样上心吧。
光是这样一想，薛嘉禾便觉得胸口暖洋洋的，嘴角也扬得比平日高几分。
蓝五姑娘双手托腮看着薛嘉禾呆了半晌，突然直愣愣道，“我觉得殿下比从前更闭月羞花了。”
薛嘉禾闻言好笑道，“从哪儿学来的油腔滑调？”
这不是那些纨绔子弟嘴里才能轻易说出来的词儿吗？
“这么一说……我也这么觉得。”蓝四姑娘却煞有介事地点头应和，“倒很难说是怎么回事，如今的殿下比从前柔和了许多，好似……”
“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蓝五姑娘抢词。
薛嘉禾抱着橘猫听两人一搭一唱，笑得弯了眼睛，“你们两个别跟哄老夫人一样地哄我，我可没打算赏你们什么好东西。”
“说心里话又不是要让殿下赏赐什么！”蓝五姑娘撒娇地趴到薛嘉禾面前，“我看话本里说，这女子面若桃花肯定是遇见了什么好事，殿下是不是也如此？”
“胡说八道。”薛嘉禾轻斥着用橘猫的前掌拍蓝五姑娘的脸蛋，“这口无遮拦在我院子里也就罢了，出去可把着点门。”
蓝五姑娘笑嘻嘻地按住嘴，一幅显然并不害怕的模样。
“其实……”蓝四姑娘犹豫片刻，还是道，“关于殿下和摄政王的传闻，最近汴京里是有一些，我有所耳闻。”
薛嘉禾抬起眼来，“好的，还是坏的？”
“谈不上好与坏，”蓝四姑娘微微蹙起了眉，一时找不到形容词，“许是因为母亲和我们来摄政王府的次数多了些，有些人觉得这是摄政王同陛下摒弃前嫌的预兆。我偷偷问了阿兄，他什么也没说，只告诉我说，如今这样并不是坏事，保持现状便好。”
“保持现状……”薛嘉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道，“传便任它传去，若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陛下自会告诉我的。”
事实上，陈夫人离京之后，薛嘉禾接下来一个多月便没有再怎么见到容决，扳着手指算算也不过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次数。
不过这对薛嘉禾来说倒是乐得轻松，就和容决离京打仗那一年半一样。
放下陈夫人这个包袱后，容决大抵和她一样松了一口气？
“还不止这条呢。”蓝四姑娘又道，“父亲说近来早朝也很安宁，许是因为眼看着大庆风平浪静，邻国心有不甘，给陛下递了公文，说这几日便派使团来拜访。”
“拜访不是常有的事儿？”蓝五姑娘好奇道，“哪个邻国？”
“东蜀。”蓝四姑娘轻咳一声，神秘地道，“而且听说，这一次使团是带着东蜀公主来的……想和大庆和亲！”
“……和亲？”容决扫了眼斥候传回消息，将其放到一旁，“东蜀有哪个公主年龄适合陛下的？”
“并无。”赵白耿直道，“因而，东蜀并不是想同陛下和亲，他们要将公主许配的人选……是王爷您。”

第49章
萧御医有点犯愁。
眼看着薛嘉禾的身体一日比一日状态平稳，脸上也终于带了血色，可这好容易拗回来的健康身体不过多久又要损耗上一轮，叫心里偷偷将薛嘉禾当晚辈对待疼爱的老御医心里直抽抽。
可薛嘉禾的心意坚决，萧御医也劝不动，只得每次看诊时屡屡旁敲侧击，“殿下近日似乎睡得都颇为安稳？”
薛嘉禾颔首，“约莫是没了心事，一切还算平坦，便也不至于每每到了夜深人静便胡思乱想太多。”
萧御医别有用心道，“正是，殿下如今最需要关注的事情不过眼下这一件了。”
薛嘉禾用掌心覆着自己的小腹，道，“我听说一般妇人到了三四个月的时候便会显怀了？”
“殿下本就清瘦，这会儿不显怀也不奇怪。”萧御医道，“殿下脉象平稳，不必担忧。”
“有萧大人看诊，我并不担心这个，只是怕让容决发现。”薛嘉禾淡淡道，“那便很棘手了。”
萧御医心里一动，他道，“殿下……或许也可同摄政王商谈一番，将事情首尾都告诉他？我看摄政王也不是不关心殿下——”
“不行。”他话才说到一半，薛嘉禾就回绝了，“即便容决真昏了脑袋接受来龙去脉，这也是我自己决定不要留下孩子的。”
萧御医叹了口气，知道今日不能再劝，整理好东西便起身告退。
就这么说巧不巧地，出去的路上他又正好碰见了容决。
“见过王爷。”
容决神色匆匆大步流星，显然刚从府外回来，见到萧御医便停了下来，“长公主如何？”
萧御医点了头，“一切安好，王爷放心。”
容决似乎停下来只是问这么一句，点了个头便要离开，萧御医心转电念，大着胆子叫住了容决，“王爷请留步。”
容决果然皱着眉回头看他，“忘了什么？”
“并非是长公主……”萧御医老神在在地道，“是下官有一问，想请教王爷。”
“说。”容决几不可见地松了皱紧的眉宇。
“长公主入摄政王府快要两年的时间了，”萧御医摸摸胡子，作出艰难措辞的模样，“下官斗胆一问，王爷真打算和长公主表面夫妻一辈子？”
这话以萧御医的身份来说实在是有些逾越了，他自己也清楚得很。
容决果然眼神一冷，刺得萧御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似有刀架在上面似的。
但萧御医什么人，宫里打滚混过几十年，一路混到先帝心腹的，自然不怕这点阵仗，他接着苦口婆心道，“阴阳调和也是人之所需，无论对长公主还是王爷皆是如此，王爷难道都打算一辈子都同长公主当住在一座府邸里的过客了？”
“就这些？”容决冷冷道。
“就是此事，”萧御医老实稽首，“难道王爷不想留个子嗣什么的？”
这话问完，萧御医谨慎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容决，想要看看这人会是个什么反应。
而出乎他意料的，容决沉默了片刻，才冷笑一声，“我和她，有什么一辈子。”
萧御医愣了愣，还没回过味儿来，容决已经毫不留恋地转头离开，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萧御医干脆在原地摸着下巴自己跟自己琢磨起来：容决这话里好像很有别的话啊？
他料想过容决可能勃然大怒，也可能甩下一句冰如铁石的“不需要”“不必”便走，偏生容决给的答案并不全是对他问题的否定。
而是“我和薛嘉禾有什么一辈子”。
“有点意思……”萧御医捏着自己的胡子站了许久，看看西棠院，又看看容决离开的方向，好半晌才下了决心，掉头匆匆回到太医院里，隔日便面圣去了。
这决定有些冒险，但萧御医也并不是无的放矢。
薛嘉禾肚子里的孩子终归是无辜的，即便萧御医百般小心地用药材温养着，等真将孩子拿掉时，对薛嘉禾而言也是不小的伤害。
而既然容决的态度都试探清了，萧御医便想冒个险，“……因此，臣以为，摄政王即便得知真相，也是不会反对的。”
刚刚从萧御医口中得知薛嘉禾怀了容决孩子的幼帝扶着额头有些头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萧御医抽抽嘴角，实话实说，“摄政王回京那日，长公主一直叮嘱臣缄口不语，臣便……”
“皇姐这么吩咐，你就真的不说了？”幼帝怒喝道，“你可知道若是行将差错一步，局面会演变成什么不可收拾的模样？！”
萧御医垂了脑袋诚恳认错，“所以臣现在这不是找您来了么……”
幼帝按着自己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低头沉思了半晌才再度开口，“皇姐铁了心？若真是如此，那朕也不想逆着她的心意去做。”
萧御医想了想，谨慎地措辞，“殿下口中是这么说的，但若真是如此，臣也不会今日背着她来寻陛下做这阳奉阴违的告密之事了。”
幼帝脸上的神情像在说“你说谁阴谁阳？”
萧御医缩缩脖子，“我观殿下这两个月来，其实对腹中胎儿多有回护，和臣见过其他妇人并无不同。”
在萧御医看来，薛嘉禾怕的只是自己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又出于朝廷格局考虑，才认为孩子不该出生，即便落地也不能平安喜乐地过一生，干脆不要生下来的好。
可她心中对尚未成形的胎儿却并无半丝反感。
每每萧御医去看诊，见到薛嘉禾垂眼望着小腹轻轻用手指抚摸的模样，多少也能看得出来——薛嘉禾也是有些不舍的，只是情感与理性之间，她到底选择了后者，当断则断。
可若薛嘉禾担心的事情都能顺顺利利解决呢？
幼帝在龙案后坐了许久许久。
萧御医屏气凝神地等着，知道少年皇帝心中需要衡量的太多太多。
别的且不提，须知若是孩子能顺利留下和出生，那便是又一根能将容决钳制住的铁链。这话虽不好听，但先帝将薛嘉禾配给容决，多少还是有克制容决的意思。
不过幼帝若只考虑这一点，便太无情了。
萧御医不由得偷偷在心里想道：好在容决对薛嘉禾也不是没意思，只不过这愣头青别的样样擅长，武定乾坤文安天下，偏偏这点儿女情长的事情想不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幼帝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当下多少人知道？”
“只有殿下、臣、以及殿下身边女官绿盈。”萧御医立刻应道，“但毕竟只是权衡之策，时间久了多少会露出马脚，还请陛下早日定夺。”
过去的两个月里，便几次碰到险些露馅的危机，好在绿盈机智，都给圆了回去，可每次都惊心动魄的，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朕再怎么定夺，也要过皇姐那一关。”幼帝没好气地道，“若说不通她，朕也绝不会逆着她的意思来。”
萧御医低头没接话，事实上幼帝这话里已经有偏向了。
少年皇帝深吸了口气，“过几日东蜀使团入京，届时宫中设宴，一切等朕那日见了皇姐商讨过后再做打算。在那之前，你便同以前一样好好瞒着便是。”
萧御医松了口气，附身行礼，“是，陛下。”
*
东蜀的使团说来就来，十日的时间便抵达了汴京。
薛嘉禾虽不用去亲自迎接使团，但身为长公主的她少不了要在当晚的宴会上露个面。
礼部官员头疼了许久，到底是将薛嘉禾长公主的身份排在了摄政王妃的身份之前，坐于皇族之间，而容决则稳坐百官之首，两人的位置之间隔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转头就能看见，却又不同其他夫妻一般直接坐在一起。
距离和萧御医的三月之约只余十几天，薛嘉禾是万事小心为上，一滴酒也没敢沾，淡然坐在幼帝附近，腰杆挺得笔直，微垂着眼的模样好似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硬是撑住了皇家贵不可言的架子。
即便如此，悄悄往她身上打量的目光还是数不胜数，多的是人对这个常年不露面、最近却在传闻里频频出现的绥靖长公主好奇。
代替幼帝去迎接东蜀的蓝东亭带着使团一行人进殿时，薛嘉禾才第一次抬起了眼来。
东蜀使团的规模倒是不大，除去随从护卫之外，一共十二人。
这十二人中，最先吸引人瞩目的，便是行在第二位、袅袅婷婷的柔美女子。
薛嘉禾只扫了国色天香的东蜀公主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使团为首的那名使臣身上。
能当使团之首的，想必不会是个蠢货，更何况还肩负着护送公主成功和亲的任务。
至于东蜀公主本身是什么模样，薛嘉禾倒不甚在意。
东蜀公主品性如何，会嫁给什么人，自有幼帝和百官一道定夺。
——只不过这公主看起来也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给幼帝当妃子不是年纪大了些？
来宫宴前，薛嘉禾还以为会见到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先定亲，等年纪到了再二度送来大庆；又或者是直接当做童养媳养在大庆宫里，谁知道却是个妙龄少女。
或许这已经是东蜀年纪最小的公主，挑无可挑？
薛嘉禾观察着为首的使臣步步向前，却察觉到另一股视线堂而皇之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明显的审视衡量意味让薛嘉禾分出些许注意力回望过去，却正是跟在为首那使臣身后的东蜀公主。
同薛嘉禾对上视线时，东蜀公主反而十分大方地朝她微微一笑，不可方物。

第50章
薛嘉禾淡然地朝东蜀公主颔首，便轻描淡写地将视线移开了。
这等场合，她坐在幼帝身旁不过就是替皇家撑个排场，实际上几乎都没有说话的机会，好吃好喝到宴席结束离开便完工，更不会在心里在意东蜀公主究竟是个什么去向了。
朝堂之事，除非幼帝亲自告知，否则薛嘉禾都是不管不顾的。
……薛嘉禾不管不顾的想法只维持了一刻钟都不到的时间，便被东蜀使臣打破了。
“……因此，我国陛下令我等护送承灵公主来大庆，是有意同大庆结秦晋之好。”使臣恭恭敬敬地扬声道。
这倒同传言里说得一样。
薛嘉禾转眼看向座上的幼帝，心中有些犯嘀咕：就是这夫妻二人年龄差得大了一点，不过幼帝心思清明，即便东蜀真存了什么歪主意，有蓝东亭看护着应当也不会出现蛊惑军心妖妃乱上的情景。
这是毫无情感可言的政治联姻，幼帝当然清楚，他对东蜀公主的国色天香全无动容，也并不在意东蜀公主究竟比自己大了几岁，他在思考若是真要接受这桩和亲，应该在后宫里给这位出身并非特别高贵的东蜀公主留个什么位置。
东蜀使臣的话音刚刚落下，在他身后一直安安静静的承灵公主便上前了一步，盈盈拜倒，“陛下容禀，承灵愿嫁大庆摄政王做侧妃。”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直左耳进右耳出的薛嘉禾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慢慢地转着手中装有参茶的杯子，没去看承灵公主，反倒往容决那边望了一眼。
而容决，也正好巧不巧地盯着薛嘉禾的脸。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又仓促地同时撇了开去。
幼帝心中的打算被承灵公主这一句请求打断，稚嫩的脸上仍旧四平八稳，“摄政王已有朕的皇姐做正妃，公主之尊断不能与人共侍一夫。”
他话里有话，公主一词同时指代了薛嘉禾和承灵两个人。
不论哪个国家，都绝没有哪个男人能在娶了皇家公主之后再纳妾的，除非那是亡国公主。
如果容决真敢点头应下，幼帝杀了他的心都有——那就明晃晃是对大庆皇室的践踏，和对薛嘉禾的侮辱了。
“出嫁从夫，承灵不求能同绥靖长公主同起同坐，只想请陛下赐一侧妃之位，执侧妃之礼，绝不僭越。”承灵人如其名，声音清脆得如同林间百灵，就连话中不合理的请求也变得悦耳起来，“承灵幼时遇难，幸得摄政王相救，早已决定非他不嫁，只求陛下和摄政王同意。”
当下殿中一片寂静，好似文武百官的呼吸声都被吞噬了似的。
有的人甚至还在心中悄悄羡慕着容决的好一番艳福——娇妻美妾，哪个男人心里没有偷偷想过齐人之福那天？
原本对和亲带着事不关己态度的薛嘉禾有些头疼。
情感上，她全然不介意容决有几个妻子，别说一个承灵公主，来十个也同她无关；可从大局上考虑，无论薛嘉禾自己愿不愿意，都是决不能可能对此事点头的。
若真的让承灵进了摄政王府，整个大庆皇室的面子往哪里放？
幼帝对这位承灵公主胡搅蛮缠着将容决也带进话里的行为有些不满，但他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毛，便开口道，“此事——”
“不可。”容决的声音却正好在这时候响起来，在静悄悄的大殿里盖过了幼帝的开头。
跪拜在地的承灵公主抬起头来，脸上仍带着盈盈笑意，“承灵斗胆，还请王爷给个理由。”
“我有正妻。”容决冷然，承灵公主姣好的面容在他眼里就跟一杯白水般平平淡淡，引不起一丝波动。
承灵公主颔首，又笑吟吟转向薛嘉禾，“绥靖长公主也这般想么？”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她将绥靖两个字念得明明白白，听来便带了几分嘲讽的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能算得上是当众挑衅了。
薛嘉禾执着手中杯子笑了笑，平和道，“公主即便问遍这金銮殿里所有的大庆人，也不会得到第二个答案。”
谁昏了头敢在幼帝面前同意这个提议？这不是当众跟皇家叫板？
若是容决唱反调，那或许还是另说，可眼下两大势力站在同一边，这还需要选？再蠢的人也知道逆天而行是自取灭亡。
承灵公主和薛嘉禾对视片刻，柔柔下拜，“长公主说得是，承灵失礼了，还请陛下见谅。”
她脸上一丝异样也没有，赔礼赔得规规矩矩，好似被连番拒绝也一点都不觉得难堪，又好像先前的提议也只是随口一说，在幼帝摆手后便悄然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等荣辱不惊的表现反倒叫薛嘉禾多看了她一眼，面上平淡，心中有些皱眉：有哪里不对。
这东蜀使团，似乎来意有些不善啊……
宴席也只起了这么一桩波折，直到宴席散去、东蜀等人告退时，承灵公主都只安安稳稳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没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那乖巧的样子都要让人觉得她跪在席间请嫁容决那一幕是酒后的幻觉了。
薛嘉禾正要起身离席时，幼帝身边大太监过来小声喊住了她，“长公主留步，陛下有请。”
想是幼帝有什么事要叮嘱询问，薛嘉禾略一颔首，扶着绿盈的手站起来，缓步从大殿侧面离开时，同蓝东亭打了个照面。
蓝东亭什么也没说，温和的视线在薛嘉禾身上停留片刻，仿佛是个熟识的故人那样，含笑朝她点了一下头权当问候。
薛嘉禾步伐不停，也对蓝东亭轻轻点头，随后擦肩而过，绕到了殿后。
幼帝还没更衣，只是摘下了头顶沉重的龙冠。见到薛嘉禾进来，他绷紧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柔和下来，笑道，“皇姐快来。”
见大太监留在了入口处，薛嘉禾也让绿盈等候于此，自己提起裙摆缓步到了幼帝身旁，提起茶壶给幼帝面前空杯又续了茶，“陛下如今倒是酒量见长。”
幼帝嘿嘿笑了起来，恍惚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太子，“我喝一半倒一半，练了好几天，没人会发现的。”
薛嘉禾失笑，“陛下寻我有何事？”
幼帝举着杯子的动作一顿，有些尴尬，“皇姐，这也太开门见山了。”他踌躇着摩挲手中茶盏，没直接点明今日夜谈的原来目的，而是提起了才发生不久的小变故，“承灵公主一事，皇姐怎么看？”
“即便我无所谓容决有多少姬妾，但只要我还是他的正妻，便不能允许。”薛嘉禾直白道，“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陛下和大庆的颜面。”
即便刚才容决没有拒绝，薛嘉禾也敢肯定幼帝是不会让承灵公主活着被送进摄政王府的。
幼帝轻出了口气，他点点头，眼神有些怪异，“我倒是没想到容决会当殿拒绝，算他还有两分理智。那皇姐觉得，这承灵公主该如何安排是好？”
“我原以为她是来给陛下当妃子的，”薛嘉禾道，“可经过方才晚宴，此人放在陛下的后宫中……或许来日会有些棘手。”
那出口惊人却波澜不惊的性子，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要么承灵公主是能忍，要么她就是真傻，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适合接入幼帝如今空荡荡的后宫，给幼帝制造麻烦。
“只是她的身份高贵，更难以处理一些，”薛嘉禾边思索边道，“陛下问我，但心中是否早已有了决断？”
幼帝笑弯了眼睛，“其实她不是真公主，而是东蜀皇后娘家的遗孤，是个养女，得了公主封号，却并不是东蜀的皇家血脉，因此倒没有皇姐想的这么麻烦。”
薛嘉禾有些讶然，没想到对方的身份和自己差不多尴尬，难怪直言愿意做侧妃，“那选择便多了许多。”
“正是，我想着挑个快承爵的世子将她嫁过去便是了，既配得上她的身份，又能挑选一个平庸些的，免了日后的麻烦。”幼帝点点头，道，“具体人选还得再挑选看看，皇姐放心，绝不会叫你难受为难的。”
薛嘉禾倒也没觉得承灵公主会真的来摄政王府，除非容决是打算和幼帝撕破脸了，“陛下有劳了。”
讲完了这些后，幼帝才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避无可避地将今日最重要的话题拉了出来，“其实今日寻皇姐说话，是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想问……我说了，皇姐可千万不要动怒。”
“陛下说笑了。”薛嘉禾笑了起来，“我何时对陛下动怒过？”
幼帝紧张地向薛嘉禾倾了倾身子，将声音压到最低，“萧御医告诉我了。”
薛嘉禾面上的笑容一滞，随即逃避地垂下了眼去，“……陛下想让我改变主意，将……留下来？”
她说得含糊，但也算是正面回应，幼帝松了口气的同时连连摆手，“不，我同萧御医说了，此事还是要看皇姐自己的决定，若是皇姐真不愿意，我定然不会做让你伤心难过的事！”
薛嘉禾抿直了嘴唇，将胸口翻腾的情绪压下，轻声道，“陛下应当已经知道我的决定了，那为何又来寻我私底下商议呢？即便想要用血脉去牵制容决，别的都不提，也是有个缺之不可的前提的——容决他，首先也得想要这个孩子。”
若是容决对自己的孩子毫不关心、当做草木，又怎么可能指望一个带着他血脉的孩子能当他的束缚？
而如果薛嘉禾自己为了这么个冷血的原因便将孩子生下来，又与陈夫人有何不同？

第51章
薛嘉禾说得冷冷淡淡，幼帝却敏锐地从她的话中察觉到了些微怒气，挠挠脑袋道，“皇姐别气，这不是萧御医才刚刚告诉我，我想我都知道了，也不好瞒着你说我不知道，便寻思跟你当面谈谈，没有强迫你的意思。若是你真不想留着，我定会暗中替你掩护的。”
薛嘉禾静了下来，而后朝幼帝福身一礼，“多谢陛下。”她心知幼帝是有理由和立场强硬要求她将孩子生下来的。
幼帝又笑着半开玩笑缓解气氛，“听萧御医说容决竟被瞒在鼓里，我还笑了许久。”
容决英明一世，大概就毁这上头了，遗憾的就是无人知晓，幼帝只能自己心里乐呵乐呵嘲笑一下他。
“他大约也是……”薛嘉禾开口说到一半，又将后头的话给咽了回去，有些不自在。
容决的时间都花在了军务政事上，薛嘉禾在宫中时尚被嬷嬷教过男女之事，而那一晚上的容决显然一开始比她还青涩，后头才无师自通，想来容决此前也没碰过别的女人。
估摸着也正是因此，第二次她骗容决说他只是喝多走错时，容决也没生出什么怀疑来。
毕竟该清理的，薛嘉禾都天不亮就起来喊绿盈一起清理干净了。
不过这话要薛嘉禾说出口来，还是觉得面上发烫，干脆换了个话题，“萧御医只告诉了陛下？”
“若是皇姐不介意……”幼帝又挠挠后脑勺，咧嘴笑道，“我也和老师说上一声？”
薛嘉禾拧了拧眉，其实并不太想将此事通知到蓝东亭处。
蓝东亭对她到底有那么一丝暧昧之情，若是将他牵扯入内，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纠葛。不过话要这么说……又有些太看轻身为帝师、协助幼帝同容决对抗的蓝东亭了。
眼看着离萧御医说的三个月结束也不过两只手数得出来的日子，届时若真出了什么岔子，有幼帝和蓝东亭从旁相助，她也能更轻松省力些。
薛嘉禾反复思量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同意了幼帝的提议，“但此事实在不宜再扩散了，知情人越多，传到容决耳中的可能性就越大。”
幼帝心中一松，含笑安抚道，“皇姐放心，朕晓得各种轻重，不会让皇姐难做的。”
姐弟二人又说了会儿轻松话，薛嘉禾便起身告退，带着绿盈从只余宫人忙碌清理残局的金銮殿中离开。
薛嘉禾的步辇已在殿外候着，她尚未踏出殿门就能一眼望见，免了从此处走到宫门口的劳累。
“殿下留心脚下。”绿盈扶着薛嘉禾，那是一刻也不敢放松，好似个门槛都能将薛嘉禾绊一跤似的。
薛嘉禾裙角微动便迈过了门槛，轻声道，“陛下知道了。”
绿盈一怔，虽然薛嘉禾这话说得十分模糊，但她仍然一刻便听懂了，惊讶地抬起脸来时，眼角余光却瞥到殿门口一处黑红色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猛地转了个弯儿，“殿下方才用得不多，若是饿的话到了摄政王府再用一些？”
绿盈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薛嘉禾压低眉梢，轻轻应了声好。
旋即，身边有个低沉的嗓音强硬地插话问道，“陛下知道了什么？”
薛嘉禾偏过脸去，见到容决就站在殿门外的一侧，抱着双臂看起来像在等人。
她停下脚步，面不改色地道，“知道了陈夫人的事。”
容决上下打量她两眼，“就说了这些？”
“自然还话了家常，也说了承灵公主的事。”薛嘉禾淡淡地道，“看来摄政王殿下还有事要办，我便先出宫去了。”
容决皱眉，“我在等你。”他说完便往步辇走去，“我和你一起出宫。”
早有禁军将容决的坐骑带了过来，停在薛嘉禾的步辇旁，这一幅显然是没打算接受拒绝的模样叫薛嘉禾没了法子，缓步向前的同时，轻轻地捏了一下绿盈的手。
宫宴之后，承灵公主被暂时安排在了宫外居住，她到底是邻国的人，和亲的对象也尚未定下，最终仍是和使团安排在了一起。
幼帝没花多久便挑好了承灵公主的夫婿人选。
——毓王的世子定好过了年便承爵，等到成亲的时候，承灵公主便直接是毓王妃了。
薛嘉禾在回忆里搜寻了一遍，她并不曾见过毓王世子，毓王倒是见过一回，是个闲散王爷，并不管事，只守着自己的封地过日子，手中没有实权，正是个适合和承灵公主和亲的人选。
即便承灵公主心中有小九九，也很难借着毓王发挥。
令薛嘉禾稍有些惊讶的是，在宫宴上直言不讳自己芳心暗许容决、非容决不嫁的承灵公主并没有大闹一场，反而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幼帝的安排，成了毓王世子妃，择日大婚。
难道她在宫宴上闹那一出，险些惹怒幼帝，居然说的都不是真心话？
“她掀不起风浪来。”容决对此评价道，“使团不日离境，她便要带着几个侍女即将去毓王封地，一生恐怕都没有回到故土的机会了。”
毓王的封地离汴京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即便快马加鞭地赶路也要五六日的功夫，除非大事，毓王确实不会亲自跑来汴京，毓王妃就更不会了。
薛嘉禾支颐道，“也好，陛下考量的总比我多，是我杞人忧天了。”
容决看了她一眼，“你若是担心她那晚在宴会上说的话，就大可不必。”
薛嘉禾眨眨眼睛，“承灵公主非摄政王殿下不嫁的那一句？”她说罢笑了起来，“你不是当场便否了么？”
“我要是不否呢？”容决盯着她。
“陛下不会同意的。”
容决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就不会心中不快？”
“于情，我并不介意你心中喜欢哪个女子；于理，我却是万万不能将陛下的颜面受损的。”薛嘉禾自忖说得还算委婉，半开玩笑道，“若是她想强嫁，你又不置可否，恐怕你我就得好好吵上一架了。”
容决眯着眼睛看薛嘉禾，冷笑，“你倒是很大方。”
薛嘉禾失笑，“有什么可小气的。”她又不是嫁给了喜欢的男人，才要斤斤计较夫君对自己是不是疼爱忠诚。
要不是她是大庆的长公主，决不能与人共侍一夫，管它什么公主，容决爱娶不娶。
到底容决的地位样貌摆在那里，想嫁他的、想将女儿嫁他的人，只多不少。
想到这里，薛嘉禾有些好奇起来，“承灵公主在宴上所说，幼年被你所救的事，你可还记得？”
话本看得多了，薛嘉禾对这类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桥段倒是有些兴趣，只是没想到竟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容决不耐烦道，“我是去过东蜀，但不记得救过人。”
薛嘉禾也不怕他凶狠的口气，笑了笑道，“想来救人的确实常忘，被救的人才记得牢。”
容决一琢磨她话里的意思，脸色更沉了，“还在想你那个故人？他曾经救过你？”
薛嘉禾惦记得死心塌地的那个故人，他一定想尽办法给挖出来放到薛嘉禾面前，指着鼻子让她看看——这就是那个对你不告而别、如今连见你一面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
“救过我的人不少了。”薛嘉禾不置可否地将话题岔了开去，“有将我从河里捞出来的邻居、有我快饿死时给我送了两个馒头的大婶、还有萧御医……”
她扳着手指竟认真地数了起来。
容决耐着性子听了七八个，还真没他的份，不由得冷笑，“你慢慢数，在我回来之前记得数个究竟清楚。”
薛嘉禾闻言看他，“那是明日还是什么时候？”
“我要离京数日，”容决不悦地压低锋利眉眼，“今日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摄政王殿下一路平安。”薛嘉禾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喜悦：天公作美，容决正好在这个时候离京，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这头早就一切尘埃落定了。
即便管家发现什么异常，也赶不及等容决飞回来。
“你很高兴？”容决阴沉沉地问。
薛嘉禾笑了，她巧妙地将话题推给了容决，“摄政王殿下上次离京的时候，似乎并不曾问过我高不高兴。”
两人对视了片刻，像是比试似的，谁也没先移开目光。
“你不如问问，我这一次离京是为了什么。”容决一字一顿地道。
薛嘉禾心想容决的公事与她何干，为了避嫌，她连容决处理公务的书房都只进过两回。
……这么说起来，第二回 去时借的陈夫人画像，好似还没来得及还给容决？
思及此，薛嘉禾招手叫过绿盈，边道，“摄政王殿下办公事，我一介妇人便不多嘴询问了——绿盈，将陈夫人的画像拿来。”
绿盈取了画像交给容决，后者单手接过，漫不经心地道，“这会儿才想起来？”
要知道，陈夫人一事过去都半个多月了，容决也没去找薛嘉禾讨画像，一拖便是这许久。
“同我没有关系的事，我一向忘性大得很。”薛嘉禾话里有话地笑道，“兴许摄政王殿下这趟也离京一年半载的，回来时我连你也认不得了。”
容决冷哼一声，他按着桌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嘉禾，“这次离京的原因，等我办妥回来再告诉你。”他绷着脸威胁道，“你也安分一些，别以为我离开汴京便不知道你去见了谁、做了什么。”
薛嘉禾微微一笑，“慢走。”
天高皇帝远，容决人都出了京，还能半路上插对翅膀飞回来阻止她不成？

第52章
容决的事似乎十分紧急，第二日薛嘉禾起身的时候，便听绿盈说天不亮时容决已带人离府了。
薛嘉禾唔了一声，到底没给幼帝写信问个中详情，只仔细地算了算日子，难得地在容决回来后这小半年的时间里第一次感到了惬意，早饭时都多用了一小碗雪燕粥。
容决走后的第二日，蓝夫人就又送了拜帖过来，薛嘉禾临到了提笔回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照幼帝的说法，蓝东亭这会儿应该早就知道她怀胎一事，是不是他让蓝家女眷多来走动的？
这么想着，薛嘉禾落笔的动作缓了缓，有些心虚地将蓝夫人拜帖中提议的时间往后推了几日——她还得好好想想，若是蓝夫人开始慈眉善目地念叨她时，她该怎么回复这位好夫人的关心埋怨。
这回帖刚刚交给绿盈手里，管家就后脚进了西棠院，他手中拿着另一封拜帖，“长公主请过目。”
薛嘉禾看了眼那装着拜帖的盒子，并未在上面见到能表明送帖人身份的标志，扬眉道，“哪家送的？”
管家皱眉，“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我都知道得八九不离十，此人却是个生面孔，就连这盒子也不曾见过。”
“那你就这么拿来给殿下了？”绿盈三两步奔了回来，挡在薛嘉禾身前夺过了管家手中的盒子，“万一里面装着什么害人的东西怎么办？”
管家耸肩，“我已经先打开检查过了，除却拜帖的内容没看，盒子和拜帖自身倒是都没问题的。”
绿盈看他一眼，转而请示薛嘉禾，“殿下，我替您打开？”
薛嘉禾正吃着切好的小块白桃，也腾不出手，点点头道，“看看谁送来的。”
绿盈小心地将盒中拜帖展开，扫过寥寥几句的内容，皱了皱眉，“送帖人自称是殿下的故人，夫家姓林。这字写得草莽，倒像是没怎么念过书的人写的。”她皱起眉来，脑中飞快地将和薛嘉禾有过接触的林姓之人都在脑中扫了一遍。
管家在旁做着一样的事情，他想的则是和容决有关的林姓之人。
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人物实在太多，两人还没来得及从头想到尾，在旁吃完一小片白桃的薛嘉禾啊了一声，她慢悠悠道，“大约是我从前认识的人——还没回京的时候。”
绿盈一愣，“是殿下曾经住过那个村庄里的人吗？”
“大约是，”薛嘉禾拭了手，示意绿盈将拜帖交给自己，扫过一眼，笑道，“这人确实只在私塾识了几个大字，后来听说到汴京讨生活又娶了妻，这大约是他妻子写的拜帖。”
“那殿下回是不回？”管家见薛嘉禾说得有理有据，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后头还是得查查清楚才成，别是那种知道薛嘉禾如今身份就跟蚂蟥似的吸上来的那种败类才好。
薛嘉禾拿着拜帖想了想，道，“让她进摄政王府也是找不自在，绿盈，你出去将拜帖给蓝家下人时顺便问问，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便由你做主看着办吧。”
绿盈细声应了是，和管家一前一后出去，不多久便又回来了，脸上神情有些古怪，“殿下，林夫人看着不像是来找您帮忙的。”
薛嘉禾抬脸看她，“怎么说？”
“她知道您不打算见她后，神情很慌张地接过盒子就离开了，我都没来得及问她话。”绿盈皱着眉，“那姿态同逃跑也差不多了，是不是想要对殿下不利的人？”
薛嘉禾想了想，有些懒散地摆手，“这几日我又不出门，摄政王府要是都不安全，这世上也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绿盈轻叹了口气，“我方才告诉了管家，他应当会叫人去查查的，殿下小心些总没错。”
“你说得对。”薛嘉禾漫不经心道，“要真查出什么来，记得和我说一声。”
薛嘉禾自己是没放在心上，等到过了两日后，管家来同她禀报说查到了眉目时，她都快将这事儿给忘了，绿盈在旁提醒了一句才恍然想起来，“查到什么了？”
因着先前的各种查探，管家知道得比薛嘉禾多，但此时容决不在汴京，他走之前又敲打过管家“摄政王府薛嘉禾也算半个主人”，于是还是坦然地交代了绝大多数，“林家夫妇昨日天黑之后悄悄离开家中，去容府旧址和里面住的人交谈了一刻钟，然后才鬼鬼祟祟地回家。”
薛嘉禾倒还没自己去过那个地方，只在八仙楼时不远不近地看过一眼，“容府旧址现在住着什么人？”
“看起来就是普通百姓，但陈夫人……”管家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薛嘉禾的神情变化，才放心地接着往下道，“陈夫人此前曾不止一次悄悄去过那里。”
薛嘉禾扬了扬眉，她淡淡道，“她去旧址代死去的人烧个香，也没什么吧？”
管家犹豫片刻，又交代了更多，“殿下曾摔碎让绿盈去埋了的玉牌，已经让陈夫人挖走了。”
“她怎么知——”薛嘉禾讶然的表情一顿，“容决告诉她的？”
“不是！”管家赶紧矢口否认，“据陈夫人所言，她在汴京期间，有人悄悄给她以匿名拜帖的方式送信通知一些隐秘消息，其中正好就包括了玉牌被埋的位置。”
薛嘉禾沉默下来，将管家所说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滤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确实有蹊跷。“林家夫妇在汴京多久了？”
“有十余载了。”管家流畅地答，“如今才来拜见长公主，时间不得不叫人起疑，好在长公主没应那二人的请帖。”
薛嘉禾笑了笑，“或许应了也不错。”
应了的话，或许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是谁想要将她骗出摄政王府，乃至于找到容府旧址里的人究竟是不是隐藏身份了。
“主子不在汴京，还请长公主以自身安危为重。”管家劝诫道，“林家夫妇和容府旧址的三处人家已经都派人盯着了，只要长公主不出摄政王府的门，想来便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一石二鸟，顺便代容决软禁我，是不是？”薛嘉禾含笑道。
管家立刻摇头，“不敢。”
“不打紧，我这几日本也不打算往外走动。”薛嘉禾道，“你便派人去查吧，若是林家夫妇那里久没动静，我倒有个很简单的办法能叫他们出洞。”
管家盯了两日，林家夫妇还真跟被吓到了似的，从容府旧址回来之后，接连几日没有出门，连平日里的生意都没开张。
他没了办法，只得又回去找薛嘉禾请教。
拿着话本翻阅的薛嘉禾朝他笑了，“我这法子，是真简单。”
她让绿盈取了笔来，找出一张洒金笺，飞快地写了一张以长公主之名召见林家夫妇二人的手书，递给了管家，“林家夫妇只是两个普通百姓，该用得上我这名头的时候，直接用便是了。他们总不会脑袋硬得拒绝这皇家来的召见。”
管家捧着薛嘉禾的手书，一时间有些语塞——还真是如此。
长公主召见，汴京城里大大小小能明面上拒绝的人能有几个？
只是薛嘉禾在摄政王府里不声不响的，管家都差点忘了她的身份还能这么用，“可那两人很大可能只是被人利用了的小喽啰，即便长公主将他们召来，也未必能从他们口中逼出什么来。”
薛嘉禾捏着个金黄色的杏子，闻言看了管家一眼，奇怪道，“我没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
“那长公主这是……”
“吓吓他们罢了，”薛嘉禾笑了起来，“吓到他们觉得自己性命不保，自然会去找人算账的。”
管家又被噎了一记，朝薛嘉禾低头一礼，便将她的手书收起离开了西棠院。
绿盈在旁担忧的是另一件事，“殿下，您会吓人吗？还要将人吓成那样？”
这问题很是深刻，薛嘉禾停下动作思考了会儿，才道，“嗯，待我揣摩揣摩容决平日的语气表情，很快就能知道诀窍了。”
*
容决赶去的是西北角上的边关，正是陈礼的驻地。
自从陈礼离京回到驻地养伤后，他的两个副将失踪已有了许久的时间——当然，一开始的失踪是于容决而言；而近几日的失踪，就是对于陈礼而言了。
容决手下的人一番追踪后雷霆一击便将两名副将截下，虽没有直接问出陈礼鬼鬼祟祟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但也获得了不少情报。
譬如，陈夫人的夫君陈富商，和陈礼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关系。
陈富商携妻带子到汴京城去，也是因为和陈礼一次偶然见面，得了陈礼的建议和推荐才决定了搬迁。
而陈礼将陈夫人的事告知容决时，竟是一个字也没提。
陈礼和陈富商的亲戚关系是真差得远，容决粗略一查时根本没发觉，后头因为种种原因深入挖掘才将这出了何止五服的血亲关系给算明白了。
加之陈礼曾经对薛嘉禾那般直白的出言不逊，容决哪里还能不知道陈礼有了祸心。
而让容决真正决定离开汴京奔赴边关的，却不仅仅是因为陈礼这么个小小的将军，而是他发觉陈礼所在的附近几处军营调度十分不合理。
看着像是要备战的架势，粮草辎重走的却不是从内陆往边关运的路线，而是倒过来的。
陈礼是容决手下的人，他一来不能看着陈礼真做出什么蠢事，二来则是若真有什么蠢事……陈礼需由他亲自拿下，而非成为幼帝蓝东亭攻击他的痛处。
一行人日夜兼程低调前行，眼看着再有两三日的时间便能抵达陈礼的所在地。
这般强度的急行军让容决也有些疲累，但当队伍暂时停下扎营准备过夜时，他望着西北的目光仍然雪亮锋锐、一尘不染。
一名侍卫疾步走到他身边，低头双手递上一卷小纸条，“王爷，汴京来信。”
容决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叫赵白停了手头的事回府去，如无必要，便不要踏出摄政王府的门了。”
原以为他离开汴京的消息还能再拖上几日，不想对方脑子却转得快，他前脚刚走，他们就后脚把主意打到了薛嘉禾身上去。
薛嘉禾有时候又傻乎乎的，幼帝派在她身边服侍保卫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软脚虾，怕不是轻轻松松就被人骗去卖了。
侍卫闻言愣了愣，倒也没说废话，抱拳称是，掉头抽笔写回信去了。
容决将纸条碾碎洒入土中，想到软硬不吃、如今叫他也有些想不明白该怎么拿捏处理的薛嘉禾，在心里烦恼地啧了一声。

第53章
管家拿着薛嘉禾的手书，又带着侍卫直奔林家夫妇住处，果然没费什么功夫便将战战兢兢的两人带回了摄政王府，自然不会直接提进西棠院里，而是就放在了正厅。
两夫妇跪在地上咬着牙关浑身发抖，连头也不敢抬，更是没有互相交谈的胆子。
薛嘉禾慢条斯理地晾了他们一会儿，才起身去了正厅，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精致又苍白的面孔看着便叫人生不出一丝亵渎之心来。
绿盈悄悄看了眼：确实这凛然不可侵的冰冷气势里头有一半大概都是从容决身上学来的。
薛嘉禾冷着脸走进正厅里，缓缓坐到座上，目光往地上二人身上一扫，“递了拜帖，却没胆子见本宫，嗯？”
地上两人听见她开口，忙不迭地下拜称“长公主千岁”“草民该死”云云，绿盈瞪起眼睛，“肃静！殿下面前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薛嘉禾看了眼也跟着入戏的绿盈，好容易绷住了自己的嘴角，“也是老相识了，不至于磕这么多头，抬起脸来吧。”
这林家夫妇的来历管家已经大致查了，男的在酒楼里当厨子，女的在家扎纸伞卖，家里有两个儿子，虽说日子算不上富庶，倒也还勉勉强强过得去，就是汴京城放眼望去最最普通的那种人家。
林厨子哪里敢抬起头来，他浑身冷汗地将额头贴在地上，说话时声音都在打着颤，“长公主殿下饶命，草民听说了殿下的名字，因着家中近来接连遭难，祸不单行，才……”
“哦？”薛嘉禾懒得听林厨子不知道是提前想好还是现编的借口，“那我让人去回拜帖，倒是逃得很快？”
林夫人在旁插话，“我……民女到了摄政王府前才知道后怕，打从心眼里觉得配不上……怕污了长公主的眼，这才吓得拍屁股就逃了，长公主明鉴！”
“没污了本宫的眼，”薛嘉禾冷笑一声，“污的是本宫的名字！”
林厨子和林夫人俱不敢再开口，两人死死趴在地上，心中都是又惊又怕，追悔莫及。他们二人说到底只是市井小民，哪里敢真的和皇权对抗？
薛嘉禾停了片刻欣赏二人的姿态，估摸着已经将人吓得差不多了，才接着开口道，“是从名字将本宫认出来的？”
林厨子抖得筛糠似的又磕了两次头，“正……正是……草民不怎么识字，听人提起皇榜时才想到长公主殿下或许便是当年认识的……”
薛嘉禾冷声打断他，“本宫当年同现在差得远了，”当年她可是一直女扮男装避免麻烦缠身的，“你可是若是本宫那些过去的经历暴露出去、让汴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了，本宫会怎么对你这个罪魁祸首？”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啊！”林厨子哀声求饶，“长公主的事，草民一个字也没有和别人提过，您担心的事情绝无可能发生！”
薛嘉禾扬了扬眉，想也知道林厨子这句话信不得，“还敢狡辩！”
绿盈挥手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元宝扔到了林厨子和林夫人身前，袋子的口没有扎紧，里头亮闪闪的银锭掉出来了好几个，都是从林家搜出来的。
“你暗中收了什么人的贿赂想抹黑本宫的名声，本宫也懒得耗时间多问。”薛嘉禾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两人，“明日你们便滚出汴京，本宫会让摄政王府的侍卫押送你们离开。”
林夫人颤巍巍地哭了起来，“长公主明鉴，我家这口子被猪油蒙了心收了这脏钱，可我们二人还没来得及——”
林厨子耳听着林夫人就要将一切交代出来，吓出一身冷汗，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声大喝，“多谢长公主饶命之恩！”
“带出去。”薛嘉禾无趣地摆了摆手，“看好他们两个，明日直接押出城去，不许他们再踏足汴京一步。”
管家像模像样地应了是，招呼侍卫上来便将瘫软的林家夫妇给拖走了。
林厨子被拖了老远，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地上散落的银元宝，神情看起来极为不甘心，好似侍卫手上力道一松，他就能扑上来重新将银锭捡走一般。
管家回身朝薛嘉禾一礼，“照长公主的吩咐，今夜让看守的侍卫吓吓他们，再给他们卖个空当，那林厨子想来应当会去找暗中联络他的人。”
“去吧。”薛嘉禾摆手，待管家收拾了银锭离开，她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容决成天摆着这张冷脸倒也挺费力的。”
绿盈笑道，“殿下学得可像，估摸着都吓坏那两人的胆儿了。”
“是吗？”薛嘉禾想了想，十分谦虚，“和容决本尊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林家夫妇真是被摄政王府侍卫一路跟犯人似的押送回去的，小小的院子里站了三名侍卫，他们两人只得按照吩咐在屋里愁眉苦脸地收拾行李细软，想到在汴京经营了这么多年却落得一场空，不由得唉声叹气。
林夫人打起精神安慰林厨子，“咱们有了手艺，即便离开汴京，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好好过下去便是了。”
林厨子想起打了水漂的银锭，仍然心疼得龇牙咧嘴，“那可是多大一笔银子哟……”
“咱们一家人都活着最重要，不该咱们得的钱，本就不该昧的！”林夫人埋怨着将被褥收拾起，看了看窗外天色，道，“我去弄些吃食，你先收拾着。”
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进了院子，三名侍卫同时向她投来了凶神恶煞的眼光。
林夫人抖了抖，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快步进了灶房里生火准备做饭，忙活片刻后，她有些犹豫地想到那三名要押他们离京的侍卫，心中寻思不如先想办法跟那三人打好交道，路上也能少吃点苦头，便擦了擦手想问问三人是否要一道用饭。
她才还没来得及走出灶房，就听见了两名侍卫在门外不远处交谈的声音。
一个问，“什么时候动手？”
另一个答，“明日他们就出城，自然今天夜里就得处理干净，否则长公主怪罪下来，我们都得掉脑袋！”
“唉，可惜这家中还有个年轻人……”
“你可别这时候动恻隐之心！长公主的命令，你敢不从？”
“我也就是说说，你放心，抽刀砍脑袋时，我绝对手都不抖一下！”
林夫人听得面无血色，喉咙口的肌肉痉挛着缩成一团。她艰难地往后退回灶房里，脑中不断回想着这段对话，随意地做完了饭后又在灶房里磨蹭许久，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出门。
她端着碗碟的手抖个不停，低头快步从侍卫严厉的视线中经过，回到屋里时脚下一软险些把碗筷都给摔了。
林厨子转头见她被吓傻了的模样，惊道，“你现在才知道怕？”
“不……不是……”林夫人抖着嘴唇，小声将自己刚才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林厨子。
林厨子的脸也白了，他抱着脑袋六神无主了一阵子，才咬牙道，“我们得找人帮忙！一会儿我们想个办法将那几人引开，带着儿子一起从后头的狗洞出去。”
“你、你能找什么人帮忙！”林夫人急得对他又掐又打，“这汴京城里，谁还能大过皇家去！”
“那人能寻我们想对长公主不利，原本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自然不会怕皇家！我替他们在长公主面前保守了秘密，他们自然也得报答我！”林厨子也是病急乱投医，他道，“儿子一会就回来了，我们一起走，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林夫人思来想去没了主意，又念及儿子年幼，只得应了，食不知味地将饭吃完后，咬牙在柴房里点燃了一根干柴，而后快步回了屋里。
不多久，滚滚浓烟就从柴房里飘了出来，外头的侍卫们也被惊动了。
林厨子捅破窗户纸往外看了眼，三名侍卫都去了柴房检查火势，他赶紧招呼林夫人和刚回家的儿子悄悄从屋里出去，绕到了后院的狗洞，慌不择路地逃离。
其中一个侍卫趴在院墙上注视三人屁滚尿流地离去后，才懒洋洋回到柴房里，“人跑了，其他兄弟跟在后面。”
另两人刚刚将火扑灭，闻言笑嘻嘻凑到一起，“长公主交代的事儿也办完了，咱们去喝个小酒？”
*
容决此次北上之事，为了不惊动陈礼，只让必要的人知道了，因此也无法在官驿落脚，一路风尘仆仆，等到了西北大营的时候，守营士兵压根没认出来，规规矩矩地上前用长矛拦住一行人，“何人擅闯西北大营！”
容决一言不发地取出袖中令牌，竟是明晃晃的一块虎符。
守营士兵大惊，立刻行礼，“见过王爷！”
这虎符几乎等同与是容决的私物，自从他持有之后从未假手，一看到虎符，来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陈礼何在？”容决收了护符，森然道。
“陈将军去大营北边巡视，尚未归来！”
容决将虎符收起，提着缰绳调转马头，对身边人道，“将陈礼亲信擒下，不要惊动其他人。召集营中将领，我即刻便回。”
那人抱拳应了是，容决便策马往大营北面而去，眼看着竟是要去擒王。
往北面跑了不到一刻钟，容决便停了下来，他已经能看见远远相对而来的一行士兵。
骑马行在最前面的，便是人高马壮的陈礼。
陈礼远远也瞧见了容决，他咧嘴一笑，提起了挂在马背上的巨弓，又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遥遥指着容决面门便拉满了弓。

第54章
林家夫妇果然跑去容府旧址求救，同住在那里的人吵了起来，眼看着就要被人再当场擒下一次的时候，一大群侍卫不知从何出现，直接将两方一起给拿下了。
薛嘉禾从管家处听说此事时反应不大，摆摆手让管家该做什么做什么，便又专心地练起了字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翘首期盼的日子近了，她这几天总觉得心中不安宁，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忘记了似的，压了两天压不住，干脆按照从前蓝东亭教她的方法临起字帖来。
绿盈要忙活的倒是多，她一方面准备着蓝家姐妹爱吃的水果零嘴，一方面又要管好西棠院的运转，最重要的是还得偷天换日地薛嘉禾煎药。
她又一次出去再回来时，却是疾步去了薛嘉禾身边，将研墨的宫女挥退，到薛嘉禾身侧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季修远写信说明日就能回京了，说明日一早便来见殿下。”
薛嘉禾手底下写了一半的字都没来得及写完，她提着笔抬起头来，眼里跳着希冀的碎光，“让他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季修远是薛嘉禾的长史，容决回京之前，他都是住在长公主府的，也是薛嘉禾身边和绿盈一样信赖的心腹。
自从他到了薛嘉禾身边的这许多时间里，一直都肩负追查一件事的重任——薛嘉禾的小将军此事身在何处。
薛嘉禾倒不是对小将军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只是单纯想见见他、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若是可能，或许还能和对方聊聊旧事。
再者，也想知道小将军当年为什么对她不告而别。
容决回京时，季修远说查到了眉目便离了京，几个月来只寄了三四封报平安的书信，乍听见他要回来，薛嘉禾自然而然地便觉得季修远已经找到了人。
绿盈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信中不曾提到，他只说明日来拜见殿下。”
虽说不是确定了的消息，但既然季修远返程那定然是有原因的，薛嘉禾将笔架到一遍，道，“你去蓝家跑一趟，问问蓝夫人可否迟上一两个时辰来。”
虽说不太地道，但薛嘉禾这会儿更想先见到的是季修远而非蓝夫人。
薛嘉禾失踪了近半年的长史突然回京，自然不可能不引起管家的注意。
季修远翌日赶到摄政王府时，在门口就见到了管家，两人像是偶遇似的彼此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而后擦身而过。
管家望着季修远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准备将此事也加在寄往西北的飞鸽传书中。
“殿下。”季修远朝薛嘉禾郑重一礼，“不负殿下所托，我已找到了一个可能是殿下想找的人。此人今年二十六岁，十一岁时父母双亡被路过的军队带走收编，十九岁时在陕南因御敌不慎和军中其余人走散，近一个月的时间后才找回营中，左眉骨上有一道疤，这些都同殿下所说的一一对应得上。”
薛嘉禾眼中闪着亮光，她稍显急促地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样了？叫什么名字？”
季修远顿了顿，再度拱手，“殿下，此人姓程，三年前受伤截去了一条腿，如今已经不在军中了。我这次离京许久，正是为了找到退军隐居的他，费了不少功夫，总算定位在了一处小镇，他常造访那镇中的粮油铺子，应当就住在不远的村庄里。”
“你没有找去村庄里看吗？”薛嘉禾拧眉，“已经查到这里，还差多迈最后一步？”
“殿下，我突然抛下手头事务回转，是因为听闻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季修远镇静地道，“陈礼是不是已经来过汴京、又离开了？”
薛嘉禾点了点头，“说了些难听的话，他怎么了？”
“陈礼要反。”季修远言简意赅，他抬头直视着薛嘉禾的双眼，“我昨日连夜入宫将此时禀报了陛下，才没赶得上来拜见殿下。”
薛嘉禾有些愕然，但想到陈礼那日对她说过的话，又觉得合情合理。
陈礼说幼帝头上的龙冠戴不了多久，想来并不仅仅是句难听的咒骂，而是他当时早就有了将这一幕付诸实践的心。
“陛下已往西北传了密信，却不知来不来得及阻止西北的内乱。”季修远再度拱手，他的声音平静又森寒，“若是我没想错，摄政王想必刚刚离京不久，他走时想必很匆忙，殿下觉得……他离开汴京之后，去的方向是不是西北呢？”
“便是又如何。”薛嘉禾定了定神，道，“容决真要反，陛下只有应对这一条路可走，也不过代表着我没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
容决走时确实神神秘秘，隐瞒了离京的原因，还说等回来时再告诉她理由。
——难不成是率军打回来时，将对先帝和薛家的蔑视当面扔到她脸上的意思？
“陈礼赴京时，定然拜见过摄政王。以摄政王的聪明，会猜不到陈礼心中打的什么算盘？以陈礼对摄政王的忠心，会瞒着他起兵造反？”季修远道，“可陈礼还是安然离京回到了西北，殿下扪心自问，您真的以为容决这放虎归山是因为他一无所知？”
薛嘉禾蹙了蹙眉，她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既然你已经禀报过陛下详情，那我只需等待陛下告诉我该如何做。容决究竟是反了，还是没反，于我而言都无所谓。”
季修远站直了身体，他垂着眼凝视薛嘉禾的面容，道，“殿下知道陈礼和摄政王之间的渊源，又知道陈礼为何这般痛恨皇家吗？”
“听说陈礼在战场上舍生救过容决，他们是过命的交情，这我听说过。”薛嘉禾心不在焉地将狼毫在墨汁里压了一压，正准备接着练字平心静气时，季修远的话让她停下了动作。
“陈礼和容远是同窗之谊，两人莫逆之交，陈礼对容远极为敬重，也是因此才和摄政王认识。”季修远冷静地叙述，“容夫人当年艳冠汴京，拒了先帝嫁容远，那时陈礼就对先帝心怀不满，才会几度在先帝面前出言不逊。而容远病逝后……我不说，殿下也能想到如何了。”
薛嘉禾闭了闭眼，顾不得自己手中蘸饱墨的笔，叹息道，“他只会更恨先帝，或许还会伺机报仇。”
堂堂镇守边关的名将，难道连这点轻重也掂量不清吗？
西北若是失守，遭难的将会是整个大庆，而不仅仅是薛家皇室！
况且，幼帝又不是先帝！
“殿下又觉得，难道摄政王这些年来，不想替容远报仇吗？”季修远又问。
薛嘉禾被他说得动摇起来，没好气地把笔往旁边一放，“你不去找蓝东亭和陛下议事，巴巴地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容决就是反了又如何？她不过也就是……没用地被容决蒙在了鼓里罢了！
西北是天高皇帝远，她在汴京，还有摄政王府这一重桎梏，难道能施法往西北降下天罚，干脆将陈礼和容决一块劈死？
“殿下息怒，”季修远低头，“我对殿下说这些……是因为听说了京中不少传言。”
薛嘉禾还没问什么传言，绿盈就贴近她耳边小声道，“说您同摄政王关系转好的那些。”
薛嘉禾想了想同容决共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倒确实是淡了很多，乃至于都能一同出行上街东逛西买了，汴京里会有那等传言，倒也不是不可思议。
“因而，我说这些难听话，只是希望殿下警戒：容决此人所说的话，殿下即便再天真烂漫，也不要信太多为好。”
“……”薛嘉禾轻轻出了口气，半晌才有些疲倦地道，“我知道了。陛下让你给我带话了没有？”
“陛下只令殿下务必好好静养。”
薛嘉禾心烦意燥地喝了口茶，只觉得一下子所有事情都集中到了一块，乌云压顶似的，沉甸甸叫人喘不过气，“我知道了。”
“殿下看着倒是康健许多，”季修远抬头笑了笑，“却不知陛下为什么专门叮嘱我务必将这句话带到殿下耳中？”
薛嘉禾表情复杂地看了季修远片刻，朝绿盈摆了摆手。
绿盈耳语地同季修远说完，季修远面上的笑容突然开朗起来，“这般重要的事情，殿下竟决定瞒着我，我这长公主府的长史大约也是当到头了。”
薛嘉禾不自在地挺直背脊，“……你又不在汴京，我总不能在信中给你写这些，万一半路泄露了怎么办？”
“殿下太不小心了。”季修远收了笑容，沉沉叹气，“怎么偏偏是跟摄政王……”
“我知道是我自己疏忽漏洞才有了今日，”薛嘉禾支着下巴道，“可事到如今自怨自艾也没意义，先熬过了眼前的难关再反省。”
季修远躬身，“虽说殿下屋中不怕隔墙有耳，但容决既然离京，他的眼线定然还在盯着殿下，你出了这屋门，还请记得万事谨言慎行。”
“我知道。”薛嘉禾叹息着揉了揉自己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你去帮陛下的忙吧，不要让他太操劳了。”
季修远俯身一拜，“臣领命。”
突然从季修远口中听闻了两个冲击的消息，薛嘉禾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斜倚在椅子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脑子里一会儿转得飞快，一会儿又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绿盈掀帘进来小声道，“殿下，蓝夫人来了。”
*
陈礼的箭势大力沉，跨越着几十丈的距离几乎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容决翻转手腕抽剑出鞘，果决地将迎面飞来的箭矢凌空砍成两段，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两根断箭擦着他的脸飞向两边后落地，陈礼的第二支箭几乎就又到了眼前。
容决毫不迟疑地将剪枝再次砍断，俯身策马将两人间的距离不断拉近，劈断第四支箭时，他已经离陈礼只有十步之距。
陈礼的指间只搭了四根箭，此时已经射空。
他竟没有再伸手去箭囊里取箭，而是看着提剑而来的容决，咧出了一个笑容，“王爷来得正是时候，再慢上一两天，末将可就不等了。”
容决不听他口中废话，冷着脸勒马停在这一小支巡逻队伍前方，“束手就擒，再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的计划。”
陈礼哈哈大笑起来，他身边的士兵紧张地看着两人对峙，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爷还是少年时一般的好胆识，单枪匹马便来找我，若被我擒下……”
陈礼的话尚来不及说完，容决已出手如电地一剑从他的坐骑前腿划过，马儿受惊撅蹄而起，陈礼下意识一抓缰绳，却只抓到了一截断绳，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跌在了地上，喉咙被容决闪着寒光剑芒点住。
容决稳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擒不住我。”

第55章
蓝夫人每每到摄政王府都特意给薛嘉禾带许多吃的用的玩的，是真将她当成了亲女儿一样在养，这次也不例外，又带了大箱小箱的，通常的一次拜访都和喜事送贺礼似的架势。
薛嘉禾无奈地让绿盈将东西收下，道，“夫人每次都这么客气，我挑回礼都得挑破脑袋。”
蓝夫人笑着摆手，“殿下多虑了，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物什，殿下不嫌弃臣妇便很高兴了，不必叫殿下如此费心。”
蓝五姑娘的婚期近在眼前，被蓝夫人在家关着磨心性脾气，只蓝四姑娘跟着一道来了摄政王府，还抱着那只胖得越发圆滚滚的橘猫来给薛嘉禾当消遣。
蓝夫人同薛嘉禾所想象的“慈母”太过相近，光是同蓝夫人坐在一道说会儿话就能让她的心情平复不少，方才由季修远带来两个消息引发的烦躁也不知不觉地被压了下去。
让绿盈送蓝夫人离开时，薛嘉禾嘴角甚至挂上了轻松平和的笑意。
跟在蓝夫人身后的蓝四姑娘有些踟蹰，本已要迈出门了，又将脚收回来，讷讷道，“殿下，能否同您说句悄悄话？”
“你来。”薛嘉禾失笑，招手示意蓝四姑娘走到自己身边说话。
蓝四姑娘小心翼翼瞅了蓝夫人一眼，快步回转到薛嘉禾面前，低声道，“殿下，阿兄让我给你送个东西。”
蓝东亭？
薛嘉禾眉梢微扬，从蓝四姑娘手中接过了一张叠在一起的纸条。
大约是蓝四姑娘太过紧张，那薄纸都微微有些汗湿了。
“还有……我娘每次带来的东西，多多少少有些是阿兄准备的。”蓝四姑娘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知道阿兄本不该惦念殿下，可总有些同情阿兄……还望殿下恕罪，莫要怪阿兄他逾矩。”
她说完，低头朝薛嘉禾行了一礼，像是怕薛嘉禾真的责怪似的，掉头小跑到了蓝夫人身旁，低着头一声不吭了。
薛嘉禾拢起掌心，朝候在门口的绿盈点了点头，后者便带着蓝家人离开了。
而薛嘉禾自己则是起身回了内屋之后，才摊开手掌将折叠起的纸条打了开来，里头果然是蓝东亭熟悉的字迹。因着纸条很小，上面也不过寥寥几字。
“容决行踪不明，定有暗卫在侧，殿下还请谨言慎行，先护好自身。”
“暗卫啊……”薛嘉禾仔细地将纸条撕成小小的碎片后扔进花盆里，往窗外看了一眼。
还不到黄昏，外头亮堂得很。
却不知道那些神秘的暗卫是怎么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下隐藏自己身影的？
薛嘉禾记得自己刚回到宫中时，先帝便在她身旁安排了护卫之人。薛嘉禾过了两天却没见到护卫的身影，便好奇地问了蓝东亭，才从而得知原来有“暗卫”这种武艺高强、擅长隐藏自己行踪的人。
在宫中的半年，她似乎一直处于暗卫的保护中，偶尔遇到险情，总是能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有次险些脚滑摔进御花园的池塘里，也是被人给硬生生拽上去的。
只是他们来去如风，她从不曾有机会亲眼见到那些暗卫的真面目。
若是容决真在她身旁留了暗卫，这些人大抵是用来监视她的，也不会叫她发现藏身在何处。恐怕即便是西棠院里，也没有什么能安心说话的地方了。
薛嘉禾轻轻叹了口气，提笔练字。
就眼下来看，幼帝和容决极有可能互相都猜测到了对方的目的与行动，薛嘉禾只得暂时按捺着性子等待这博弈出个结论来。
原先找到了小将军一事本该是让薛嘉禾高兴的，可她一来不能离开汴京去找人，二来，能去寻人的季修远如今也分不了身。
若是还有机会回陕南，她定会亲自去见那个或许是小将军的人。薛嘉禾下了决心。
*
陈礼被收监不过是眨眼的事情，整个西北大营眨眼间易了手，但有容决亲自坐镇，加之虎符在手，接替陈礼之位的又是名将，一时之间西北大营仍是肃穆铁血，一丝不该走漏的消息也没有漏出去。
“在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前，此事不会传到汴京。”容决站在简单的牢房外，“你还来得及回头。”
“回什么头？”陈礼盘腿坐在地上，手铐脚链一应俱全，他不屑地笑了笑，“薛钊还在世时我就该动手，只是敌不过他才不得不忍着。那小兔崽子登基之后，我以为王爷会亲自替大公子报仇，便心安理得地等着好消息，谁知道这都要两年了，王爷却要成了那对姐弟手底下的鹰犬了！这叫我如何还等得下去？”
容决并未被陈礼激怒，“因为你恨先帝，所以要杀了他的儿女报仇，将大庆卷入战乱之中，让百姓成为池鱼，是这个意思？”
陈礼呸了一声，“王爷心中难道没想过一样的事情？只是我有胆子这么做，王爷却没有罢了！没了薛家，这天下能过得比以前更好，于百姓而言，不过是一时之痛罢了——再说了，不论王爷想不想反，如今坐在帝位上那小屁孩可从来没对王爷你放心过，嘿嘿！”
“我想过，”容决直言不讳，“想和做是两件事。便是要反，我也不会给自己安冠冕堂皇的理由。”
陈礼盯着容决看了片刻，阴恻恻笑了起来，“要是大公子看见王爷如今这般狼心狗肺的模样，不知道心中会作何感想？”
“远哥见到如今心胸狭窄摒弃万民的陈将军，想必定是痛心疾首。”容决面无表情道。
像是互相踩中了痛脚似的，牢房里静了一会儿。
而后容决再度开口，“我知你调度了五股兵力，分别去向何处？”
“王爷这般神通广大，连我要反都知道，这点小事也查不出来？”
“三支已查到了，其余两支仍需要时间。”容决道，“你若是坦白，能让你罪轻一等，少受些苦。”
“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没爹没娘没老婆，砍头不过头点地，有什么好怕受不受苦的？”陈礼破口大骂，“上次去汴京时我就该看出来，你已经被薛钊派去的狐狸精迷了眼，连深仇大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来汴京，是冲着薛嘉禾来的，”容决森然道，“那陈夫人，想必也是你刻意送到我面前来的？”
陈礼喘着粗气，片刻之后才开口答了，“王爷都追来了西北，这等简单的联系想来是早就查明了的，何必多此一举问我？”
“远哥病故，陈夫人仍活着，容府抄家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容决一字一顿，“你要替谁报仇？在我看来，你只想将以前对着薛钊无法发泄的怒火迁移到如今弱势的小皇帝身上罢了。”
“迁怒本是人之常情。”陈礼舔了舔嘴唇，他眼神古怪又恶意地盯着容决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倒是王爷现在这百般替薛家人说话的模样，叫我觉得可怜又可笑至极！”
容决垂眸看着放声狂笑的陈礼，等他停歇下来之后，才道，“愿闻其详。”
“王爷以为我同你一起审问过邻国斥候探子多少次？”陈礼前倾身子，“要自身冷静，才能从对方口中获得情报，这还是我教王爷的，难道王爷以为能将这些用到我身上来？”
“你说与不说都可以。”容决摩挲着佩剑，“西北大营已在我掌控之中，你派出的兵力我也会不日追回。”
他在陈礼身上花功夫，想知道的是还有多少人牵涉其中，陈礼的计划又究竟有多大……更是想给陈礼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若是陈礼真就这么打死也不肯吐露一言半句，等待他的便是砍头的命运。
否则容决又何必日夜兼程往西北赶，希望在陈礼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前就将他拿下，大事化小？
到底陈礼是和容决过命的交情，他不忍看这个铁血铮铮的汉子走上不归路。
听了容决的话，陈礼又笑了，他咧着嘴角道，“王爷这般为薛家着想，可真是犯不上。你可知道薛家人对你是怎么想的？”
不用陈礼再挑拨，容决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幼帝的年纪自然是会忌惮他的，更何况容决还顶着摄政王这个名字，又确实对先帝有积怨；蓝东亭对薛嘉禾的心思，同作为男人的容决也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位帝师也将他视作肉中刺。
这些，容决在成为摄政王之前早就料到了，两年后再说出来，当然不可能使他动摇。
然而，陈礼开口提的却不是这两个人，“绥靖长公主虽有夫人的一半血脉，但到底是被薛钊的血玷污了。我竟不知道是爱屋及乌还是什么，王爷看来对她是越发上心了。从前别说陪女人上街浪费时间，王爷就连和女人说话时有好脸色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容决一言不发地盯着陈礼，等待他接下来的挑拨之语。
陈礼没让他白等，咧着嘴笑道，“但王爷要是知道她在背后瞒着你都做了什么，恐怕会恨不得现在提刀回汴京将她的脑袋砍下来泄愤吧？”
容决还是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但有关薛嘉禾的一幕幕飞快从他脑中闪过，他的思绪正下意识地从中寻找着薛嘉禾隐瞒某事的蛛丝马迹。
陈礼没等到容决的回应，也不觉得失望，他再度舔过干燥起皮的嘴唇，带着十足的恶意，字句清晰地开口道，“她肚子里怀着孩子的事情……王爷恐怕一直都不知道吧？”
他说得极慢，好像生怕容决听不清楚似的。

第56章
容决沉住了气，他甚至连眼睛没有多眨一下，冷酷地追问，“这与我问你的问题有何关系？”
一直表现得十分镇定的陈礼一愣，他倾身用手掌撑住了地面，抬高了声音，“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难道你不清楚？若是你不信我的话，往汴京送封信，一查便——”
“那也不能让你脱罪，”容决面无表情，“更不能让我和你一起昏了头脑。”
陈礼沉默片刻，脸上浮现焦躁的神情，“你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给你戴了绿帽子？譬如……蓝东亭？”
“看来你今日不想说了。”容决沉声道，“明日我再来问你同样的问题，希望那时陈将军能想开。”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步伐沉稳，背影挺拔，没有一丝动摇的迹象。
陈礼盯着容决的身影，不甘地往地上捶了一拳。
陈夫人被容决毫不留情地遣走后，陈礼原以为新得知的这个消息绝对能让容决动摇，没想到居然还是不行！
难道情报有误，容决对薛嘉禾根本没那个意思？
不，不可能。
再怎么对妻子心生厌恶的人，也绝不会平和接受妻子戴到自己头上的绿帽子。
陈礼调整着自己混乱的心跳，咬紧牙关说服自己冷静下来。
容决在他的计划完全展开之前就赶到了西北大营，他本就失了先机，这时候若是乱了方寸、不能将容决拉到造反一方，他就真的断绝生机、无处可逃了。
明日容决再来时，还得用更刻薄恶毒的话来挑衅他才行。
陈礼喘息着靠到背后的墙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容决离开临时设的牢房回到帐中，坐了几息时间，到底无法静下心来，再度起身提弓便去了大营里的校场，在一群正在操练的士兵目瞪口呆的注目下将箭靶射穿了十几个，才黑着脸回到了帐中。
再度坐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汴京写信。
虽然不会中了陈礼的挑衅，但陈礼所说的话绝不会是空穴来风，也正如他所说，一查便知。
容决可以在陈礼面前表现得毫不在乎，但这并不表明他真的对薛嘉禾是不是背着他干了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当陈礼将那句话说出口时，容决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很简单：薛嘉禾最看重的是幼帝，不会蠢到和别的男人私通又暗结珠胎。
她做这种事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但陈礼的话仍然如同诅咒般环绕在容决耳边，促使他怒气未消地写了一封信，准备立刻让人送回汴京去。
信才写到一半，侍卫从外头通报一声便进来，将从汴京来的信呈给了容决。
容决将笔一放，打开管家的信迅速从头扫到尾，脸色更冷。
蓝家的小姑娘去摄政王府也就算了，还偷偷替蓝东亭给薛嘉禾送信？
容决冷笑着笔走龙蛇地将后一半的信写完交给侍卫，“用最快速度送回府里。”
——他倒想看看，薛嘉禾是不是真的昏了头，陈礼又哪来的胆子用这根本算不上高明的谎言骗他？
萧御医不放心地再度来了一趟摄政王府，探过薛嘉禾的脉象后，老御医有些为难地揪着自己的胡子，“殿下这几日可是听多了风言风语，定不下心来？”
薛嘉禾抿起嘴唇，“多事之秋，怎么静得下来。”
萧御医叹口气，“殿下恐怕得多等几日了。该准备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只等殿下身子最平稳康健的时候服药，才能让您少受些难，此后不必落下病根，恢复得也更快。”
“……到底是几日？”薛嘉禾还不知道容决什么时候回来，管家口风紧得很，即便旁敲侧击地问，他也不会透露容决的回京时间，叫薛嘉禾等得有些提心吊胆。
“乐观的话，再等上七八日后，微臣再来看诊。”萧御医严肃道，“殿下需得好好休息了，朝中的事……自有他人操心，殿下多想也是无用。”
薛嘉禾无法，只得蹙眉应了下来，重新又扳着手指将日期数过。
从西北到汴京，听说行军要九日的时间，若是西北有了大动静，她总会听说的。
九日……应当不用怕容决赶回来将她打得措手不及。
这样想着，薛嘉禾又打起精神将日期一天天地捱了下去。
至于蓝东亭说容决在她身边安插的暗卫，薛嘉禾是全然没见到过，只得万事都小心谨慎地，在自己屋子里和萧御医绿盈说话也不得不跟做贼一般，生怕被神出鬼没的暗卫听见。
这日子过得艰难又无趣，薛嘉禾每每想起都长叹一口气。
“殿下可别叹气了，回头萧御医来了又得揪着胡子跟您说再等几日可怎么办？”绿盈在旁柔声道，“不如，再召蓝夫人过来同殿下说说话？”
薛嘉禾倒确实有点动心，但还没下决定，便有下人来禀道，“外头有人求见长公主，递了拜帖来。”
绿盈上前接了拜帖，目光在盒子上一扫，回到薛嘉禾身边时脸色不太好看，“殿下，是东蜀皇家。”
“承灵公主？”薛嘉禾扬眉，“东蜀的使团还没离开？”
她记得容决走之前便说了，东蜀使团不日离开，这“不日”竟能拖上这么久？
绿盈将拜帖从盒中取出，低声道，“是陛下留的，疑心他们来汴京或许也另有打算。”
薛嘉禾应了声，取过拜帖打开，里头是清秀的小楷，写的内容也是中规中矩，以一国公主的身份求见另一国的长公主，双方地位相当，礼仪又周到，薛嘉禾不能贸然回绝。
她随意地扫过拜帖上的时间，见写的是明天，便转手还给了绿盈，“你替我回吧，应了便是。”
绿盈虽知道薛嘉禾没有拒绝的道理，但想到那日宫宴上承灵公主的发言，还是有些气恼，撇嘴道，“她倒是脸皮厚。”
换成识趣点的人，恐怕十年后再和薛嘉禾见面时都会觉得尴尬吧？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皮却或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薛嘉禾笑着道，“那日宴会上就能看出来了，她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否则再怎么冷静的女子，在豁出去点明自己想嫁的人又被拒绝之后，总会有那么点羞恼难过吧？
当时一直盯着她看的薛嘉禾就知道没有，承灵公主即便开了那个口，心中也早就想好了被拒绝的下场，且平静地接受了。
只是这一出之后，承灵公主再去毓王的封地，恐怕多少要遭受些冷眼对待了。
不过薛嘉禾现下有些泥菩萨过河，也没有闲心思管一个对自己抱着敌意的女人前路是不是坎坷，第二日承灵公主来访时，她摆出了最没有破绽的长公主架势招待对方。
“上次同殿下见面时，实在是失礼了，因而承灵在离开汴京之前，想要同殿下当面道个歉。”承灵公主轻轻皱着眉。
“无妨，没影的事，我也不至于生气。”薛嘉禾笑了笑，“倒是容决他说话一向那个样子，还望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承灵公主摇头，“殿下客气了，我也知道那日确实出言不逊，陛下与殿下对我这般宽容，已让我受宠若惊了。而摄政王他……不瞒殿下，宴会上我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薛嘉禾面上波澜不惊，“听容决说，他确实去过东蜀。”
“只他不记得我了，是吗？”承灵公主面上带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彼时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偷溜出宫时被歹人拐走到了边境，人贩子正要做交易时，还是个少年的摄政王带着人出来将他们一举击破，我才得以回宫。否则如今……东蜀早就没有什么承灵公主了。”
薛嘉禾侧耳仔细地听完，浅笑道，“想来是专门贩卖幼童的黑心牙子？”
承灵公主含笑点头，“确实如此。”
“他年轻时还做过这种捉捕人牙子的事情，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薛嘉禾道，“还当他一直在营中练武杀敌呢。”
容决大抵当年是在边关制裁恶行，去捣毁那群黑心贩子时正好救下承灵公主，却叫对方记了半辈子念念不忘，实在作孽。
这也就算了，承灵公主还特地将这旧事拿到她面前来说，好像生怕她不知道似的。
偏生承灵公主脸上的表情真诚又软和，薛嘉禾便是想发怒也难找到口子——好在，她也根本不想发怒。
左右容决不打算再纳这位公主，承灵又很快就要启程去毓王封地自己打拼，薛嘉禾更是有其他要担心的事情，没空理会这不知道该说过于直白还是过于高明的挑衅。
“殿下的事我也听闻过一二，不过两次所见，同传闻中全然不同，比我像个公主多了。”承灵公主掩嘴一笑，诚挚道，“难怪摄政王这般喜欢您。”
这话说得，乍一听还像是称赞呢。
薛嘉禾笑了笑，没接承灵公主这话，转脸对绿盈道，“白桃想是冰镇好了，拿过来吧。”
承灵公主在她面前再怎么想要比对出两人的地位之差，实际也都是徒劳的。
一来容决不在，二来薛嘉禾又不是多在乎这个长公主的尊贵地位。招待承灵公主的礼节周到不出错，安安静静将她送走，这便够了。
“对了，听说摄政王有紧急军务离京处理去了？”承灵公主吃了两片桃子，便像是刚想起这茬似的说，“真是忙碌得很。”
“军中的事情，我不太懂。”薛嘉禾四两拨千斤。
“我也是呢，常听也听不太懂，”承灵公主顺着她的话十分天真地抱怨道，“不过在来之前倒是听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好似是说什么北边有战事，我瞅着到现在也没打起来。再说了，东蜀的北边不就和大庆接壤么？真要打仗，父皇也不会派我来和亲了。”
“能不打仗，自然是天下太平的好，免得百姓遭殃。”薛嘉禾道。
承灵公主点头赞同，“所以我就来了。不过原先来时我就悄悄问了父皇，若是大庆摄政王愿意娶我，那我能不能当他的侧妃，父皇说要是我能让摄政王同意，他也乐见其成，因而那日才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问了，后来回想起来，当真是不应该，还请殿下原谅承灵。”
薛嘉禾的视线从她满是诚挚的面孔上一扫而过，轻笑，“道歉的话便不必说太多次了，倒叫我也害羞起来。”
两人客套了一个多时辰，承灵公主起身告辞时，意味深长地朝薛嘉禾一笑，“也不知我此去还有没有再和殿下相见的机会……承灵便先在此处提前祝愿下次见面时，殿下与摄政王也仍同现在一般恩爱亲密吧。”

第57章
承灵的话虽然看着有些刻意，但既然入了薛嘉禾的耳朵里，多少也在她心上留了痕迹。
容决仍没有要回京的消息传来，幼帝倒是行动很迅速地掐着日子给薛嘉禾传了道手诏让她暂时回自己的长公主府去住。
理由寻的是很快便是祭天的重要日子，薛嘉禾需先回到离皇宫最近的地方沐浴斋戒，好届时不带烟火气地随幼帝一起前往天坛。
这看着就像是随口胡扯来的借口当然不是真的，即便要去祭天，幼帝算算日期也知道这一趟薛嘉禾并不适合去。
但若是容决还在汴京，薛嘉禾倒是不能行动自由；偏偏这会儿容决不在，管家又不可能和禁军起正面冲突，劝阻无效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嘉禾带人去了长公主府。
“想来暗卫应该在暗中跟着。”薛嘉禾低声道，“连你也察觉不到那暗卫的存在，恐怕也很难将他逼出来，便是去了长公主府，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绿盈道，“总比在摄政王府时好上一些，或许陛下派来的人比那暗卫更厉害也说不定。”
薛嘉禾想了想，颇觉有理，“也是，容决此番离京时间长，得心应手的属下应当都担有重任或跟随他身边，不会安排一个厉害人物在我身边浪费时间的。”
“陛下想来也是知道殿下这几日至关重要，才如此安排。”绿盈又道，“如果像季长史所说那样，摄政王真反了……那长公主府便要比摄政王府安全上许多了。”
要是在摄政王府一直待着，或许等容决起兵的消息一传出来，汴京城里第一颗掉的脑袋就是薛嘉禾的。
薛嘉禾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些疑惑：若容决真要拿她当筹码来要挟、刺激幼帝的话，刚才管家会那么轻易就让她离开摄政王府吗？
不过多想无益，薛嘉禾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东窗事发的麻烦，只得静观其变了。
长公主府虽说是薛嘉禾自己的府邸，她却只在里头住过极短的时间，处处都不太熟悉。
“皇姐！”幼帝早换了一身常服在院中等着，见到薛嘉禾进来时面露笑容迎上前来，“好在还是平安来了。”
薛嘉禾行至近前，福身行礼，“拜见陛下。”
幼帝赶忙扶住她，皱着眉道，“皇姐这也太不注意自个身子了，快坐下说话吧——这里离太医院近，以后萧御医来时也能省点功夫。”
薛嘉禾坐下后细细观察了幼帝的面孔，果然发现他眼下带着暗青色，蹙眉道，“容决的行踪还没找到吗？”
幼帝脸上笑容淡了些，“其实已找到了。如今我也不是两年前那般弱势，容决能拦我一时，如何拦得了我一世？只是虽知道他此刻就在西北大营，老师也说此时不便轻举妄动，要等容决踏出第一步时再动作。”
“他……真去了西北？”想到季修远先前说的话，薛嘉禾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嘴角，“他去见陈礼了？”
“对。”幼帝点头，“先前陈礼不是也去过摄政王府同容决见面吗？如今细想起来，或许那时候陈礼便是去找容决商议此事的。”
“容决离京已有近半月，早就该到西北了吧。”薛嘉禾顿了顿，询问道，“他竟什么都还没做？”
“他到了西北之后，西北大营如同铁板一块，里头现在发生什么事情，并非外头能窥探得到的。”幼帝摇着头叹气，颇有些头疼的模样，“要渗透进入其中恐怕还需要花上不少时日，也不知道那时还来不来得及。”
他说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对面的人不是朝中官员而是薛嘉禾似的，抱歉地笑了笑，“皇姐不要过于担心了，便是容决真要从西北率军一路直指汴京而来，我也不是没有抵挡之力。这两年间，我和老师还是一道做了不少部署的。”
薛嘉禾轻笑道，“有陛下在，我不担心。”
幼帝转了转眼睛，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承灵公主前几日去拜访皇姐了？皇姐觉得此人如何？”
“是个聪明人，”薛嘉禾慢慢道，“但在我看来，或许太过聪明了也说不定。”
“正因为看起来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才将她许配到毓王世子那里去，”幼帝道，“毓王世子刚愎自用又生性多疑，还看不起女子，承灵公主嫁给他当未来的王妃，心思大多都会花在家宅里外，才不担心她再借机闹出大动静来。”
而毓王的封地，又实在是挺不上不下的一个地方，不富庶，也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才被从大批的王爷中精心挑选出来成为承灵公主的去处。
“陛下考虑得自是比我仔细的。”薛嘉禾笑起来，“承灵公主来见我那日，话里话外也提了些打仗的事，看那意思似乎是想暗示我容决和西北早就上了同一条船，可那话又拿不住把柄。”
承灵公主的话大多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让人似乎觉得从中听出了什么来，仔细一琢磨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无论事情后续的走向如何，承灵的话始终是揪不出错、不会反噬到她头上去的。
幼帝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摆手道，“总扣着使团也不是个事，明日便让他们启程离开吧。”
姐弟二人在院中又说了会儿话，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容决和西北大营的事，如同寻常一家人那般关心了彼此的身体后，幼帝便匆忙地回转了宫中。
接下来一连数日，薛嘉禾都忍不住问绿盈有没有新的情报传来，得到的答案屡屡是“否”。
这叫她忍不住疑惑起来：若是容决真的想要起兵造反，需要拖延这么久？以容决的聪明和势力，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西北的事情已经被幼帝发觉？
他一声不吭地将整个西北大营封闭，又迟迟不出不报，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
容决同陈礼已经互相耗了六天的时间。
陈礼从挑拨到咒骂，再到现在的沉默以对，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打算坦白的意思。
容决第七日带了酒到牢房里，陈礼看了眼他手中小酒坛，冷笑道，“断头酒？”
容决一言不发地排开坛上封泥，倒了碗酒放到陈礼面前，“你已想着要去死了？”
陈礼从喉咙里发出声模糊不清的嘲笑，拖着手上镣铐将海碗举起一饮而尽，“你要么放了我带人杀去汴京，要么就杀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一直没问，”容决又给他倒了一碗，才取出第二只碗给自己倒酒，“但你是否也心悦夫人，只是碍于远哥，多年来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陈礼猛地抬起脸来，一双凶狠的眼睛像是铜铃似的瞪向容决，“你胡说什么？！”
“合理的解释不过两个。不是这个，就是你想自己当皇帝。”容决用自己的酒碗撞了撞陈礼的，“难不成是后者？”
陈礼嗤了一声，“想当又如何？皇帝这位置，天底下谁人不想碰上一碰？”
“我就没兴趣。”
陈礼又瞪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举碗将酒喝了，一抹嘴道，“你拖了这些天，小皇帝还没发现你在这里？不可能吧？恐怕再过几日，皇城就要派钦差来治你的谋反之罪了！”
容决不为所动，他手腕极稳地提着酒坛续酒，“你早一日坦白，我早一日能离开西北。”
“少婆婆妈妈的。”陈礼不屑道，“你是个胆小鬼，老子可不是！老子下定决心要率军打进汴京，就绝不会改变主意！我要是你，早就一起掉个头，提剑直指汴京，让那个敢给我戴绿帽子的女人知道厉害！”
“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却知道得比我早，定是从什么知情人那里听来的。”容决晃了晃海碗，清澈的酒液在碗中微微荡出波纹，“你的部署倒是做得不错。”
“你是真不气还是假不气？”陈礼重重地呸了一声，“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般没种！”
容决将酒液倒灌进喉咙里，舔去嘴角酒液，他仍旧是不喜不怒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想些什么，“你想要替陈夫人报仇无可厚非，但她的仇人已死，如今更是有了新的家室。你一厢情愿下去，也不是她所要的。”
陈礼倾身将酒坛举起来，干脆抬头一阵痛饮，将胡子衣襟都打湿了大半，才过瘾地将酒坛往地上一放，而后沉声道，“王爷，只有我说的两条路可走。再迟，薛家真要对你动手了。”
容决刚将他关押时，陈礼是满腔的怒火，只觉得眼前的摄政王成了个怂货软蛋，恨不得和他再打上一场。
可随着时间推移，西北大营仍是那般平静，甚至汴京也没有来人，陈礼突然就意识到了：容决想从薛家手里保下他，这话不是诓骗人用的，容决是真要和小皇帝比比谁的耐心长。
说了一箩筐难听恶毒的话，到了第七天也差不多腹中空空地告罄，陈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既然不站我这头一起反，那就别让小皇帝对你更怀疑了——你他娘的难道不想再回汴京城当你的摄政王了吗！”
“你何时交代了，我何时回汴京。”容决平静道。
陈礼冷笑，“再迟几日，你到时候后悔都……”他说到一半，悚然一惊，咬着自己的舌尖将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容决晃晃空荡荡的酒坛，将其提在手里站起身来，并不在意陈礼没说完的话，而是道，“今日便到此为止——陈将军好自为之。”
陈礼紧皱着眉盯着容决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气急败坏地呸了一口。
喝了大半坛酒的陈礼借着醉意靠墙睡了过去，半夜时被外头的响动惊醒，迅速睁开了精光四射的双眼，“什么人？”
一个蒙着脸的高大身影入了帐中，干脆利落地将两旁负责看守的士兵用刀背砍晕，上来便举刀将陈礼的手铐脚镣劈断，沉声道，“走！”
陈礼却坐着没动，他狐疑地盯着来人，“谁派你来的？”
“没时间说这么多——”
“赵青，你真以为我认不出你的身型招式？”陈礼怒火中烧，“王爷让你来劫狱，还是你自己狗屎糊了脑子？不要命了？”
蒙面人转头看看他，声音冷冷清清，“王爷说了，将你遣出大庆，销毁你在大庆的户籍，此后大庆再也没有陈礼这个人，只当你是被人救走后死了，只要不回大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你走不走？”
月光从帐外照进来落在陈礼的脸上，将他紧紧咬合的下颌和满是血丝的双眼映得清清楚楚。
陈礼颤抖着深吸了几口气，眼眶里又酸又涩，几度想开口又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一拳打在地上，“老子留下！老子现在就要见王爷！”
“王爷歇下了。”赵青冷漠拒绝，“王爷也不知道营中此时有贼人闯入要劫狱。”
陈礼气得又砸了几拳泄愤，也顾不得自己手上都破了口子，喘着粗气道，“你去禀报王爷，说我现在就要招供，他听是不听？”
赵青盯了陈礼半晌，施施然将面罩摘下便离开了牢房，一点也不担心恢复了行动能力的陈礼会趁机逃跑。
陈礼也确实没有再跑的意思，他坐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算着容决出发的时日和已经过去的时间，越算眉皱得越紧。
好似已经来不及了，容决的马跑得再快，也赶不上了。
在听见有人跨入牢房时，陈礼头也不抬地道，“那孩子，是王爷的种。”
说完这话，陈礼自己攥紧拳头长出了口气，竟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58章
原本就跟在容决身后的赵青脚下险些将自己绊了个狗吃屎，趁着容决还没发现，赶紧转了个身在外面守住了门。
就连容决脚下步子也是一顿，而后探究地盯住陈礼，“什么意思？”
“我也是意外得知，”陈礼脸色并不太好，“原本想探听的是她究竟得了什么病，没想到得到了这个消息。王爷若是想留下这个孩子，恐怕……”
陈礼欲言又止。
容决从头捋了一遍，摇头，“我不曾……”
“王爷没有因醉酒误入那小丫头的院子睡了一晚上？”陈礼打断容决，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脖子，“就是那一晚的事，小丫头将你死死瞒住了。”
容决下意识粗略算了时间，“那是近五个月前的事情了。”
陈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一点没有再多加解释的意思。
容决脑中却已经迅速地将过去五个月间和薛嘉禾有关的相处都过了一遍。若要说违和之处，确实有过好几次，管家曾经因怀疑而偷偷翻动过西棠院的药渣，萧御医期间过于频繁的来访也值得怀疑，乃至于……甚至萧御医还在他面前刻意提起过子嗣的话题。
那么宫宴那日薛嘉禾去见幼帝也是……
容决的神情冷了下来。
陈礼沉默了许久，这时候又再度开口，“王爷在西北耽搁的这十几日时间太长了。”
“长什么，”容决森然道，“怀胎不是要十月？”
陈礼双手撑膝，吐出的语言过分直白，“王爷认为那小丫头想生下你的骨肉？”
“——！”容决心脏都停跳了片刻，他无意识地按住腰间佩剑，“她难道——”
是了，薛嘉禾每每提起陈夫人时那埋藏于眼底的怨恨，和她看着偶遇的小姑娘时那温柔又有些难过的眼神，不想成为人母也是可以预料的。
况且，五个月了，他从未从薛嘉禾那里听到一句关于子嗣的试探……
“若是打算留下孩子，便不会隐瞒王爷这么久。”陈礼撇开目光，粗声粗气地道，“就我得知，她预计落胎的日子已经……”
“还有几日？”容决追问。
陈礼闭了闭眼睛，这一刻神情看起来有些沉痛。
“已经过去三四日了。”他低声道，“王爷此刻再赶回去，也根本来不及，你离京时，想必那小丫头是松了口气的。”
容决脑中立时闪过他提前一日告诉薛嘉禾自己要离开时，她脸上的表情，确实像是一瞬间被点亮了。
但那时的容决以为，薛嘉禾只是觉得不必再和他日日相处才会开心。
原来并非如此。
容决握紧剑柄，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去。
陈礼在后头喊他，“王爷，已经迟了。”
容决倏地停住脚步，扭头盯住陈礼的双眼如同食人的野兽一般，“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礼愣了愣，缓缓垂下了脸去，“王爷离京之前，我就已经……”
但他对薛家乃至薛嘉禾都深恶痛绝，又想要说服容决一起掀翻薛家的天家地位，自然不会将此事坦白告知容决，而是暗中记下，准备时机恰当便用来误导容决产生怒火。
这时候陈礼即便再生出那么一丝丝后悔的情绪都已经晚了，按照时间来算，此时薛嘉禾早就已经服下了落胎的药剂，容决再厉害，也不能让时光倒流。
“王爷！”陈礼深吸口气，再度扬声喊住已经走到帐口的容决，“太医院里需得好好清理了。”
容决一刻停顿也没有，好似根本没听见陈礼的话，三步并作两步从牢房中离开的同时，他开口对紧跟上来的赵青道，“我即刻出发返回汴京，你取好陈礼交代的口供后将他谴出大庆，在西北大营协助处理后续事务，妥当后再回汴京。”
赵青干脆地应了是后，又犹豫道，“王爷要一人出发么？路上若是……”
“我要日夜兼程，你们不必跟我一起熬。”容决行至自己的帐口，突而冷笑了一声，“给赵白写信，问他是怎么看的人！”
赵青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又应了一声，便见容决回帐中换了身衣服出来，将一物拍到了他胸前，“拿好。”
赵青接住冰凉的物什低头一看，膝盖差点一软——这不是能号令大庆任何兵力的虎符吗！
容决根本没给赵青说话的机会，他快步去了马厩，一声唿哨将自己的坐骑从中召出，翻身上马便连夜离开了西北大营。
——迟了？
薛嘉禾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
“殿下今日早些睡下吧。”绿盈轻声劝道，“明日萧御医就来了，您还得好好休息。”
薛嘉禾唔了一声，放下书卷揉着眼睛道，“也是，多少能少听他两句唠叨。”
绿盈笑了起来，她麻利地将薛嘉禾的书收到一边，取水服侍薛嘉禾洗漱，待将薛嘉禾扶上了床榻要吹灭灯时，她才有些犹豫地道，“殿下，明日……真的不后悔了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薛嘉禾淡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绿盈，你问过我很多次了，从前那么多次，我的答案从未更改过。这次你是想到什么更好的劝说理由了？”
绿盈咬咬嘴唇，她想了几个月的无数理由都已经叫薛嘉禾一一驳回，无计可施，只能等着明日萧御医的来临。
“好了，我不会后悔的，你也去歇下吧。”薛嘉禾安抚地道，“等明日过去，你我就都能松一口气了。”
绿盈轻声应是，将烛火一一熄灭后悄然离开了内屋，在心底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一只灰色鸟儿于夜色之中拍翅飞过，绿盈抬头看了一眼，只当是寻常的麻雀，转手就将窗关上了。
第二日萧御医来得比平日里晚一些，甚至于，来时还多带了个人。
正用着早饭的薛嘉禾愕然，立刻起身相迎，“陛下怎么也来了？”
“我怕皇姐你……”幼帝神情复杂，“我从前生病时，皇姐一直陪在床边，我不想皇姐这时候一个人。”
萧御医面色沉重地将药箱放到一旁桌上，他紧盯着薛嘉禾的眼睛，片刻后俯身行了个大礼，“殿下，微臣斗胆再问一次。落胎之后，殿下虽不至于再度缠绵病榻、危及性命，但多少伤到元气，体虚也就罢了，此后即便是想要再有孕，在几年内也是绝无可能的了，殿下心意已决了吗？”
薛嘉禾静静地听完萧御医已经同她絮絮叨叨提及过多次的警告，轻声笑了笑，“心意已决了。”
屋里也不知道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萧御医站直了身体，道，“汤药现煎太过耗时，又不便携带，我替殿下制成了药丸。”他转身打开药箱取出个小巧的瓷瓶，道，“这里头只有一粒药，殿下饭后服用即可，至多半个时辰便能生效。该做的、该留心的，我已经一一告知绿盈了。”
幼帝皱着眉上前心疼地握住薛嘉禾的手，“我将长公主府的下人暂时遣离，皇姐不用担心被人发觉异样。”少年皇帝顿了顿，又道，“想必会很痛，皇姐你……”
“我没事。”薛嘉禾浅笑着双手合拢盖住幼帝的手掌，“陛下还有许多要忙的事情吗，您今日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不必再陪着我浪费时间。”
幼帝叹了一口气，“我……马上就走。”
薛嘉禾松了幼帝的手，转头看向被萧御医拿在手里的瓷瓶，一时间有些出神。
当年母亲是不是也曾动过这个念头呢？
若她这么做了，也就不会有现在这许多纠缠和麻烦了……
绿盈心中五味陈杂六神无主，只看着薛嘉禾静静地注视了片刻瓷瓶后，便安然地伸出手去接，仍然是一幅早就下定决心的样子，片刻的挣扎都没有。
这时候难道就没有谁能来做点什么阻止她吗？！
绿盈心中焦急地呼唤着，自己却碍于薛嘉禾的命令和意愿不敢出手。
薛嘉禾的动作在绿盈眼里变成了慢动作，明明就是两三个呼吸间的事情，绿盈却紧张得连胃袋都要痉挛起来了。
就在薛嘉禾的手指碰触到瓷瓶前的那一刻，屋顶传出响亮的一声“哐”，连顶带瓦片被人从上面砸了个洞，耀眼的光线夹杂着碎瓦从天而降，将正站在下方的萧御医砸了个措手不及。
正要去取瓷瓶的薛嘉禾一愣，手指下意识换了个方向去扶虽然身子硬朗、但到底上了年纪的老御医。
下一个瞬间，一道身影从上方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地，一脚巧妙地踢在萧御医的脚踝上，将他带得失去平衡一个倒仰往后摔去。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眨眼间，薛嘉禾手上扶了个空，怔愣地看着跌倒在地的萧御医，又将目光转向突然出现的持剑男子，喃喃道，“你是……容决的护卫。”
“在下赵白。”赵白并未行礼，他执剑将滚落一旁的瓷瓶挑起，干脆利落地往窗外一拨，瓷瓶连着里头的药丸就都飞了出去，扑地一声也不知道掉在了何处，“奉王爷的命令，在他回京之前，不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长公主身侧。”
即便在赵白出现时就猜到原委，但在他真说出口时，薛嘉禾心中还是下意识地揪紧了，“容决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白出人意料地坦白答道，“昨夜里刚刚收到王爷来信。”
——就差这么一天！要是她早先能好好休息，便不用为了稳妥期间延迟这几日，早就在容决还没传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
薛嘉禾猛地咬住下唇克制自己的懊恼，颤抖着深深吐息几次缓和自己的情绪，才缓缓抬眼道，“陛下在此，你收起武器。”
赵白看了一眼被另一名暗卫护在身后的幼帝，面无表情，“还请陛下回宫，王爷不日便会赶到汴京面圣。”
这意思就是就算翻脸也不会退了。

第59章
“容决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幼帝站在暗卫身后，神情冷静地道，“他此去西北本就是疑点重重，朕不下旨将他召回已是网开一面，现在还让人对朕兵戈相向？”
就是容决先前没反，当下这也跟逼宫差不多了。
“陛下请回。”赵白毫不动摇。
薛嘉禾盯住赵白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剑，生怕它下一刻就真的指向幼帝，“赵白，你先退后。”
赵白微微侧了下脸，衡量几人之间的距离，而后还真的往薛嘉禾面前退了小半步，稍稍离绿盈和幼帝远了些。
见他也不是一定要动手的意思，薛嘉禾脑中飞速思考起来：既然明说了要保护她，应当不会挟持她做人质，若是幼帝身边带的人够多，那群攻或许能将赵白拿下，近在咫尺的绿盈也可发难，只要幼帝离得远些别受伤就好。
“长公主容禀，”赵白平板的声音在薛嘉禾思索到一半时响了起来，毫无情绪，舔着却分外气人，“陛下虽带了些护卫出宫，但真要和这十三个人动手，我是不怕的。”
薛嘉禾心里一跳，下意识抬眼看向幼帝，果然从他脸上找到一丝震惊。
幼帝带的确实是十三名护卫，有的隐藏暗中，有的就守在门外。
赵白又看了绿盈一眼，“十四个也一样。”
绿盈咬紧下唇没说话。赵白显然在薛嘉禾身边已跟了多日，她却没有发觉，显然武艺比她高强得多。
“长公主还请三思，刀剑无眼。”赵白平静地道。
薛嘉禾确实不希望冒险，尤其是幼帝还在当场，要是赵白真有伤人之心，出个什么三长两短……
她坐直身子，谨慎地开口道，“陛下，您还是先……”
幼帝立刻打断了薛嘉禾的话，他略显稚嫩的眉目间带着帝王威严，“这是朕的皇城，朕不会畏惧任何人，或许这赵白是在虚张声势、就想让朕吓得将皇姐抛下逃走呢？”
赵白面上神情并没有什么触动和变化，只道，“那陛下一试便知。”
“将他拿下！”幼帝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另一人的身影就应声从方才赵白砸穿的屋顶上纵身跃下，从空中直取赵白的天灵盖而去。
赵白面不改色，手腕稍稍一翻转，侧身的同时就架住那人的攻击，剑尖同有自身意识一般不退反进地逼了过去，直直刺入了来袭之人的肩骨，抬脚将那人踢出几步之远。
眨眼都不到的功夫，胜败已分。
赵白甚至连站位都没有移动，仍旧如同一堵高墙般伫立在薛嘉禾面前。
薛嘉禾将目光落在被击败那人的身上，见那汉子虽咬紧牙关闷不吭声，额头却疼得冒出细密的汗珠，就知道赵白方才的攻击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又略微侧脸和幼帝对视了一眼，见少年皇帝虽面露震惊却仍未有退缩之意，不由得心底一暖，道，“陛下回宫吧。”
“这怎么行！”幼帝坚决道，“既然容决都知道了，谁知道他回来后会对你做什么？”
“若是真要做什么，我又何必护卫长公主？”赵白插话道，“陛下放宽心，我暗中护卫长公主的时间长得很，早就熟能生巧了。”
薛嘉禾诧异地看了看赵白，不知道他何时长久跟在自己身边了。
幼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面容一肃，“原来你就是……”他看了眼薛嘉禾，没将这句话说完，又坚持道，“我要带皇姐回宫。”
“恕在下直言，”赵白道，“若是王爷回来见不到长公主，皇宫也是照闯不误的。”
“放肆！”幼帝怒道，“你这是替容决宣了‘反’字！”
“这是陛下逼的。”
“你——！”
到底是打不过，赵白又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幼帝表面恼怒，心中冷静地思考了片刻也寻不到将薛嘉禾带走的方法，不甘心地握紧了拳。
“陛下，”薛嘉禾叹着气再度唤道，“快回宫吧。”
“可皇姐你——”
薛嘉禾将双手交叠于膝上，神情很是淡然，“我不会有事，陛下的安危倒是叫我心焦无比。”她将目光落在幼帝身前那名暗卫身上，道，“护送陛下回宫。”
暗卫迟疑一瞬，却不敢直接听从薛嘉禾的命令，仍旧和赵白僵持对峙在原地。
“即便容决回来了，也是先寻我的。”薛嘉禾又道，“陛下，时间不等人。”
容决这一幅要逼宫杀人的架势了，幼帝总得在他回京之前做些准备，而这时间正在飞快地流逝中。
即便明白薛嘉禾话中的道理，幼帝一时也还是下不了决心将薛嘉禾就这么交给容决的属下，他用最快的速度思考着所有可能的方法，不由得后悔自己为什么出宫时不再多带一些人手。
就在屋中气氛僵持不下、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时，薛嘉禾的院子里传来了吵闹声。
薛嘉禾看了一眼，轻声道，“绿盈，去看看。”
一直紧张地盯着赵白的绿盈应了一声，不放心地几度回首才到窗边将窗推开到了最大，她向外张望而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呼，“殿下，是容——”
话音未落，屋子的整扇门叫人一脚踢开，容决握着剑大步而入，急切的视线迅速落在了薛嘉禾脸上，又滑到她的小腹。
“王爷，”赵白立刻道，“属下赶上了。”
容决喉头一动，从西北离开时便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两分。竟然于这不可能的情况下，让他赶上了……这大概是天意。
“容决，朕要带皇姐回宫修养。”幼帝一字一顿道，“让你的人收手退下！”
容决充耳不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薛嘉禾身边，没敢直接碰她，而是道，“有没有哪里痛？”
薛嘉禾抬眼同他对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将手掌附上自己的小腹，反问道，“这我倒没想到，你居然想要这个孩子？”
从容决的神情里，薛嘉禾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容决没回答，他执剑单膝跪了下去，正好同坐着的薛嘉禾平视，向她寻求最后的确认，“这是我的孩子？”
“是。”薛嘉禾一口承认，毕竟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价值，“摄政王殿下不是因为知道了才赶回汴京的吗？”
“你——”容决顿了顿，“你不想要？”
“显而易见。”薛嘉禾轻轻冷笑，带着丝丝怒火。
容决沉默了片刻，“哪怕这能让你弟弟的皇位坐得更稳？”
幼帝怒道，“容决！朕不会作你要挟皇姐的工具！”
容决森然看向他，一动手腕，雪亮的长剑便指向了幼帝，“薛嘉禾，我此刻就能将薛式留在这里。”
幼帝一惊，进而席卷上来的是更肆虐的怒火。
薛嘉禾却一点也不惊讶这个人会拿幼帝当筹码，她压抑着隐隐的怒火，合眼深吸了口气才再度睁开，带着嘲讽道，“我今日可以同摄政王殿下一道走，但来日方长，你防不了一世。”
“我能不能防，不是你说了算。”容决道，“赵白，送陛下回宫。”
“朕不——”
“陛下！”薛嘉禾头也不转地道，“快走吧。”
幼帝不甘地咬紧牙关，没再倔强，带着暗卫便快步往外走去，“皇姐，朕很快就来救你！”
即便幼帝说了这话，容决也没有丝毫要拦下他的意思，只是缓缓收了剑，像是第一次见到薛嘉禾似的端详着她的脸。
薛嘉禾恍惚觉得容决似乎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最后这人却没有再开口，起身便对萧御医道，“借一步说话。”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萧御医动作一顿，停下了揉着自己后腰的手，沉声应道，“王爷请。”
赵白仍旧一动不动地挡在薛嘉禾和绿盈中间，叫绿盈气得直哆嗦，又拿他毫无办法。
萧御医跟着容决去外屋的功夫，脑子里清明无比地掠过许多念头，当容决终于停下脚步时，他便抢先开了口，“王爷，先让下官说吧。”
容决坐了下来，只看他那双狼似眸子的话，似乎让人轻易忽视了他浑身的风尘仆仆。
想必这人也是以最快的脚程从西北赶回来的。
萧御医定了定神，道，“王爷是否想过，您想让长公主留下孩子，这是为何？”
容决眉也不扬一下，“那是我的子嗣血脉。”
萧御医早料到如此地叹了一口气，“当真只是如此？”他行了一礼，“先帝驾崩之前问王爷的那个问题，王爷难道至今没有想通是什么含义？”
提起薛钊，容决心中便如同堵了一团棉絮，“我要了他最宠爱的女儿做棋子。”
这是对薛钊的嘲笑，也是容决默不作声的反抗。
萧御医长叹一口气，“王爷若现在还这么想，正公主殿下怀的孩子是定然留不住的。”
“……”容决竟没有发怒，他静静凝视了萧御医半晌，“你想说什么？”
“下官的二子幼时十分顽劣，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府中总是鸡飞狗跳。”萧御医答非所问，“可即便是这样惹是生非的混小子，在下官内子询问今日晚饭想用些什么时，也是不会脱口而出自己厌恶菜肴名字的。”
容决一语不发。
萧御医抬眼瞧瞧容决的表情，叹气，“王爷觉得，人真的会在做交换时提出不是最渴求的条件吗？”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先帝是先帝，长公主殿下是长公主殿下，我以为王爷早就该明白，却不知一等便是两年。”
萧御医躬身一礼，“殿下心如磐石，王爷若再这般下去，实在适得其反。”
容决下意识看向关着薛嘉禾的内屋，在先帝龙榻前说出“那就把薛嘉禾给我”的那一幕带着呼啸声从他脑中掠过又定格。
……他从一开始想要得到的，就是薛嘉禾？

第60章
容决第一次见到薛嘉禾时，他是特意在宫中等着薛嘉禾进宫的。
“王爷不去么？”身后的赵白问道，“去殿中也能离得近些看到那颗沧海遗珠。”
容决没有回答，他遥遥望着往金銮殿而去的一行人，视线落在人群中央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身上，皱起了眉。
——看起来跟十二三岁猴孩子似的，哪里看得出她母亲的一点风采？
薛钊终于寻到了流落在外十几年的亲女儿，将其接回宫中认祖归宗，容决一开始还嗤笑他的风流债数不胜数，临近几天时才知道，那原来是当年假死离开的容夫人生下的孩子。
只是容夫人却不知所踪，只留下了这个女儿。
容决多少有些在意，但又不想见到薛钊令人厌恶的脸，便只遥遥远望了一会儿，等那一行人身影消失后才转身往宫门方向走，“看着点她。”
赵白应了是，又道，“陛下对她很是上心，在宫中应当是安全的。”
容决冷笑，“薛钊能护得住谁？”
赵白不再吭声，只悄无声息地跟在容决身后盘算究竟怎么个“看着点”法。
他盘算这问题也没多久，因为进宫才十几天的功夫，薛嘉禾就病倒了，还是看着就要撒手人寰的架势。
“陛下将半个太医院都搬了过去，高热仍是不退，病得下不了床，十几名御医都束手无策。”来报的暗卫一五一十道，“院判已禀报陛下，说再烧下去或许就保不住了。”
容决紧皱着眉将手底下公文迅速批完往旁边一拍，“我进宫看看。”
这时的容决虽然还不是摄政王，但出入宫时即便没有召见，也没什么人敢拦他，畅通无阻地进了宫便见到了乱成一团的殿中景象。
药味几乎有些刺鼻，御医和宫女们来回穿梭在宫殿中，见到容决时也只是屈膝小声行礼，谁也不敢将声音抬高了说话。
容决无视人来人往，直接往后殿走去。
坐在床边的皇帝看了他一眼，并不惊讶，“你还是来了。”
容决冷脸道了句“陛下”，便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少女看了起来。
她的头发看起来颇有些零碎枯乱，面色更是带着不健康的黑黄，脸孔小得容决张开五指就能轻松盖住，看起来就是一幅命不长的样子。
——她怎么在外面活到现在的？
“朕还以为你会一直避着她走。”皇帝平静地道，“看来你多少也为她觉得担心。”
“她的命不光是她自己的。”容决冷笑，他扫过一旁围在一起低声说话的御医们，“在宫外能活十几年，回宫一个月也活不了？”
“这孩子比你想象得坚强多了，”皇帝望着床上的薛嘉禾，道，“她从七岁开始就一个人生活了。”
容决的眉皱得更紧，“……她母亲呢？”
皇帝抬头看了看他，神情颇有些高深莫测，“不知所踪。”
容决却没注意到这一眼，他大半的注意力都停留在薛嘉禾的身上，说不出是嫌弃还是什么，啧了一声，“好好一个人，你找回来才几天就让她病成这样？”
“她每年这时候都要病上一场，早同朕说过。”皇帝说着，如同平常父亲一般伸手探了探薛嘉禾滚烫的额头，“倒下时，她自身倒是一点也不慌张的。”
“烧傻了就知道厉害了。”容决毫不留情地道。
他刚说完这句，有个老御医快步走来，低头道，“陛下，臣有一方，或许能退殿下的高热。”
容决扫了一眼，认出是皇帝多年心腹的萧姓御医。
“好。”皇帝果然什么都不问便点头，“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等等，”容决叫住萧御医，“你打算怎么治？”
萧御医一愣，对容决拱手道，“殿下如今还需一剂猛药，先将殿下唤醒，能说话能听之后，下官想和殿下说几句话再定夺下一步。”
“猛药？”容决偏头示意床上瘦小的薛嘉禾，“她能受得住？”
萧御医坚持道，“行军打仗王爷在行，可医术想来应当是下官更高一筹。殿下品性坚韧，定能渡过此劫。”
他说完，匆匆行了一礼便快步往外走去。
容决眯着眼看他消失，也跟着转身离开，“看来是有办法了，臣告退。”
皇帝道，“不等她醒来？”
容决无情道，“于我而言，她不死就行。”薛嘉禾不过带着容夫人的一半血脉，那另一半，却是薛钊的。
是日入了夜时，赵白匆匆返回来报，说薛嘉禾的高热果然有退却的趋势，太医院的人都松了口气。
萧御医看来还是有点本事。
容决想着，将手中战报一合，道，“我去看看。”
赵白一愣，转头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天色，道，“王爷连夜入宫？”
起身的容决看他一眼，“你怎么进出，我就怎么进出。”
赵白眼睁睁看着容决没走宫门，穿着一身暗色衣服避开宫中侍卫，最后落在了新晋公主窗外的树上，想说话又不敢说话，“……”
容决扶着树枝立于树上，借着夜色望进殿中。
薛嘉禾的宫殿里仍是灯火通明，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候在一旁，还有几个御医在外间待命，生怕夜间出了什么岔子。
而容决落脚的地方，正巧能看见后殿的半张床榻，薛嘉禾正半倚在床头和身边女官说话。
这次离得比上一次要近，近得容决能隐约看见薛嘉禾的一双眼睛。
和又黑又瘦不引人注目的外表相比，薛嘉禾的双眸像是嵌错了地方的宝石似的，看着几乎都能听见林间溪流潺潺拍打石块的水声。
一点也不像是吃过苦的人会有的眼睛。
“公主看起来已无大碍，应当会逐渐好转。”赵白在旁没话找话。
“薛钊在她身边没放人？”容决突然问。
赵白耿直道，“陛下安排了三名暗卫。”
“人呢？”容决森然发问，“这十几天你没打过照面？”
赵白想了想，“功夫不济，没发现我。”
容决脸色更冷，“都拔了换掉。”
“是。”赵白精神一振，“也换上三人？算上我吗？”
容决又看了一眼和容夫人形神都不相似的薛嘉禾，扔下一个字便无视宫中森严守卫悄然离开，“算。”
赵白蹲在树上思量了会儿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薛嘉禾身边暗卫换走，这时候却不知道未来他的差事大半都是给容决给抢去干了的。
……这其中种种，容决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薛嘉禾。
一来没必要，二来他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
可的的确确是在那半年算不上相处的相处之后，听见先帝问他如何才愿意辅佐新帝时，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薛嘉禾的名字。
见容决因为自己几句话而陷入怔愣之中，萧御医心里念叨着“姜还是老的辣”边捋了捋胡须，高深莫测道，“王爷，下官这就先告退了？”
深思中的容决抬起眼来，视线在萧御医身上停留了一瞬，“你和陈礼见过面？”
萧御医连连摇头，“陈将军和太医院打交道的次数都少得一只手能数完，回京述职又怎么会和我碰得上？”
容决低低嗯了一声，看起来兴致不高，“那他想来是从太医院其他人口中得知的。”
“得知什么？”
“薛嘉禾的事情。”容决按住佩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瞒住了我，但没瞒住有心打探的陈礼。”
萧御医眉头一皱，“殿下想要保密，我自然也多有注意，太医院里这许多人我从没透露过口风——”他说到一半，神情一僵，“唯独我身边有两个从药童时便跟着我的学生帮着处理过药材……”
容决看了萧御医一会儿，“牵涉到的人，我会一一查过去。”
谁知道是不是萧御医的学生，又或者想对薛嘉禾不利的人只剩一个？
容决正要回内屋，脚步又停了下来，低声道，“怎么选才对薛嘉禾最好？”
萧御医脑子里正想着是自己的哪一个学生自作聪明干出这等蠢事，乍一听容决这话愣了愣，拒绝了一会儿才道，“殿下身子还没重起来，但到底月份不小，落胎于殿下的身体弊大于利。”他说到这里，在容决的盯视中话锋一转，“但说到底，还是要顾虑殿下的决定，若是逆着她的意思做，那就是伤身又伤心……王爷若还记得，殿下的心病还不知解了没有呢。”
容决立在原地，“你想说，我不能逼她？”
萧御医捻了捻胡子，眼神奇异道，“这就要王爷自己判断了。”
容决又站了一会儿，到底是转身回了内屋。
赵白仍旧尽忠职守地横在薛嘉禾面前和绿盈大眼瞪小眼，薛嘉禾则是眉眼平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起来似乎一直没有动弹过。
听见脚步声时，她也只是抬眼看向了容决，等待着他开口。
尽管薛嘉禾的神情淡得像是没带一丝情绪，容决却从中窥见一丝讥讽与愤懑，他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道，“先回府再说。”
“我想先听听摄政王殿下的想法，”薛嘉禾没起身，她声音清脆道，“否则去不去摄政王府都是一样的。”
容决皱了会儿眉，他向薛嘉禾走去的同时道，“赵白，你退下。”
赵白麻利收剑，应了个是的同时身形就一闪消失了。
薛嘉禾轻轻冷笑，“绿盈。”
绿盈咬咬嘴唇，将窗户掩上大半后也悄然退了出去，停步于外屋时和抱剑守在门外的赵白撞了个碰面，狠狠剜了对方一眼。
留于室内的薛嘉禾并不担心容决会对自己动手。
容决想要这个孩子，他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孩子到底还在她肚子里，容决动她就等于动了孩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容决驻足于薛嘉禾两步之外的位置，那里似乎被薛嘉禾画了一道线，让他一时无法跨越。
“一开始是因为没必要，后来是因为我不想。”薛嘉禾答得干脆利落，“摄政王殿下是何想法，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自然不必衡量。”
因着容决先前已经明言用幼帝威胁了她，薛嘉禾觉得自己也实在没必要这个时候再和容决虚与委蛇，话里话外自然一点不客气。
薛嘉禾抬眼不避不让地看进容决的眼睛里，“虽然原先我预想摄政王殿下对子嗣——尤其是混着我血脉的子嗣应当是深恶痛绝，如今看来不是，但倒也没什么差别。”
容决沉默了许久，无数言辞到了嘴边却又在当下显得十分苍白。
他不能逼薛嘉禾，也逼不了薛嘉禾。
“哪怕我许诺——”
“看来是我说得不够明白，”薛嘉禾笑了笑，她打断容决的话，双眸亮得惊人，“我换个法儿再说一遍——我不会为你生孩子，因为我不愿意。这样，摄政王殿下能听明白了吗？”

第61章
“因为陈夫人？”容决脱口而出。
薛嘉禾扬脸看着他，“也因为你。”
她只是不想生下不是被父母双方同时所爱、所期待的孩子，哪怕一丁点儿的险也不肯冒。
萧御医偶尔会念叨说薛嘉禾每年的例常大病是心病，她自己倒是觉得自己此刻的思想才是一桩牢固的心病。
容决定定看着她，幽深的视线令人看不透他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突地弯下腰来，双手将薛嘉禾一提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薛嘉禾猝不及防地被抬到半空，下意识地伸手想揪容决衣领，及时反应过来将手指收紧到掌心，“放我下来。”
“不行。”容决沉声道，“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你也听好——你和孩子都要回摄政王府。”
“凭什么？”薛嘉禾皱眉道。
“……”容决没回答，他甚至没低头去看薛嘉禾，双臂桎梏住她的行动就出了内屋。
从珠帘穿过时，薛嘉禾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没被打到脸上，而是容决用手臂挡下了。
“殿下！”绿盈担忧的唤声从旁传来。
薛嘉禾连忙对绿盈投了个制止的眼神，不想让她在这时候掺和起来。
容决不说话，薛嘉禾的脑中一时也有些混乱，从萧御医和幼帝赶到长公主府开始，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更令薛嘉禾疑惑的是，容决如果真这么想要自己的血脉子嗣，愿意替他生孩子的女人不说人山人海，总也有不少，何必非纠结她肚子里这一个？
若是要同容决真的斗起来，薛嘉禾也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实在太少，很难斗得过他。
薛嘉禾不自觉地咬住嘴唇，思考着如何摆脱说服容决的方法，等容决大步流星出了长公主府时，才回过神来道，“放我下来。”
容决充耳不闻，他几步迈出门外，将薛嘉禾往马上一放，而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背后，“别动。”
薛嘉禾愕然得双手都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好。
她不是没骑过容决的马，却从未和他同骑过，上次还是容决在前面牵着缰绳一路走回去的。
容决的身躯就紧紧贴靠于她的背后，这过度的亲密让薛嘉禾下意识挺直了腰想要离他远一些。
一只手从后方揽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我让马慢慢走回去。”容决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他好似没见到路人投来的好奇视线似的，“太过颠簸不好。”
他边用言语分散薛嘉禾的注意力，边轻轻地将手掌落在了薛嘉禾的腹上。
——那里仍旧相当平坦，容决的手覆上去时，只觉得这腰肢还是同他上一次碰触时那样纤细，指尖按在这边腰侧，掌根就能落在另一侧，根本不像是怀孕的人。
可手掌底下……却确确实实是他和薛嘉禾的孩子。
哪怕薛嘉禾再不愿意，这都是容决想要留下的。
“是陈礼告诉我的，”行至半路时，容决开口道，“他想误导我以为这是别人的孩子。”
话进了耳朵里，薛嘉禾便不自觉地跟着思考了一下，很快明白个中缘由。
若薛嘉禾自己是容决，恐怕也是可能会动摇的。
——记忆中从来没碰过的女人，亲也只亲过一次，突然就腹中有孕，还偷偷瞒着想要落胎，怎么算怎么像是被戴了绿帽子。
陈礼要反，这是肯定的，他十有八九是想拉容决入伙，那胜率便大大上升了。
或许只差那么一点，她就要成为陈礼煽动容决造反的道具……前提是，容决所说一切都是真的话。
薛嘉禾可没忘记刚才容决冲入她屋中，想要阻止她时第一反应就是拿幼帝的性命当做威胁。
这一招容决有些时日没用，薛嘉禾都快忘了。
“我确实险些信了。”容决停了片刻，又道，“我脑中……确实想到了蓝东亭的名字。”
薛嘉禾皱紧了眉。
——看看，秋狩时一点破事，容决能记仇疑心到现在。
“蓝东亭让他妹妹给你送信的事情，我也知道，”容决说，“是时机太巧。”
更甚者，“蓝东亭比我先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这一点，在从陈礼口中知道真相后，更让容决恼火。
“但知道孩子是我的、又知道了你的决定时，我竟有些害怕了。”容决稍稍低下头去，看向薛嘉禾倔强挺直的背脊，“西北回返的路程，我五天不到便走完了。”
薛嘉禾心中呸道：慢点才好。
容决低声道，“我知道你担心顾虑的是什么，那些都不会发生。”
“是吗？”薛嘉禾终于开口道，“摄政王殿下倒是说说我担心顾虑什么？愿闻其详。”
“我可以让薛式早日亲政，抹去他和蓝东亭多余的疑心，也会和你一起照顾这个孩子，”容决觉得自己的掌心几乎在发烫，“你不会成为第二个陈夫人，你我的孩子也不会经历你和你弟弟所经历的事。”
薛嘉禾默不作声。
容决垂眸只能望见她头顶小小的发旋，却看不清她的神情，深吸了口气，对自己念叨三遍“不能逼她”，好不容易才平心静气下来。
等马儿慢悠悠走到摄政王府前时，容决一刻不敢松懈地亲手将薛嘉禾带下马、又牵回了西棠院后，才听见她开了口。
“从摄政王殿下口中听见好听话不容易。”她说着，站定脚跟，以今日最为平静的面貌注视容决，说出口的话语却比之前的都要捅容决的心窝子，“也容我修正一句先前的话——我不想留下孩子，因为我并不心悦你，容决。”
——她幼时是多么想成为能被父母期待着所降生的孩子啊，可以尽情撒娇欢笑，被双亲捧在掌心里宠爱着长大。
“我不会为非我所爱之人生儿育女。”薛嘉禾平静地道，“若只是想要个孩子，你大可寻别的女人……”
“薛嘉禾。”容决突地打断了她的话，圈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抿紧的嘴角掩着压抑的怒气，“别说了。”
薛嘉禾只停了一息，就接着说了下去，“可以养在府外，等我离开摄政王府后，你就可以将他们接回来，皆大欢喜。你我说到底只是赐婚，只要……”
“——”容决脑中的冷静自持崩断了一瞬。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扣着薛嘉禾的后颈将她拉近了自己怀里。
薛嘉禾抬眼看他，那双仍然和两年多前一样的眼睛里毫无退缩之意。
“……”容决舔了舔嘴唇，不自觉地稍稍加重指上力道，克制着不让薛嘉禾感到疼痛的程度，“我碰过你了，没错吧？”他的视线转向薛嘉禾背后的床榻，“就在那里？”
薛嘉禾的眼睛惊愕地稍稍睁大，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容决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他的手带着扬起脸来亲住了嘴唇。
凶狠的亲吻几乎将薛嘉禾带回了那个毫无克制的夜晚，她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被容决轻松地一一镇压。
直到容决亲自拉开距离留出呼吸的空隙时，薛嘉禾几乎是立刻便不假思索地想要从他的臂弯中挣脱出去。
容决摁住薛嘉禾，低哑着声音抵住她的额头，被她几句话引出的怒气不自觉地平复下来，“现在倒是知道怕了……还接着说么？”
薛嘉禾挣脱不得，从喉咙里颤巍巍倒抽一口冷气，无法想象容决接下来是要做什么，用尽全力抵住他的胸口肩膀，“——赐婚只是强行将你我绑在一起，全大庆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蓝东亭呢？”容决的动作顿了顿，他若有所思地捏着薛嘉禾的后腰，有些走神地心想这腰细得未免有些过分了。
“此事和蓝东亭本就毫无瓜葛，不要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薛嘉禾咬着牙道，“你先放开我。”
容决垂眸盯着全力反抗想要逃离他的薛嘉禾，胸腔里悄悄翻腾起难以名状的黑水来。
——薛嘉禾的软肋，说到底，容决也只拿捏住那么一个两个过。
“若是为了陛下，你也不愿意？”容决微冷的声音钻进了薛嘉禾的耳道，一瞬便让她手上抵抗的力量弱了下去。
“……为了陛下？”
容决冰冷地弯起嘴角，眼底毫无笑意，“是，若是为了薛式呢？”
“你这是毁约。”薛嘉禾咬咬自己舌尖保持冷静镇定，“别忘了，先帝已按照你的要求将我指婚给你，你不能——”
“我即便不造反，让薛式过得天天比现在更痛苦的方法也能想出五十一百个。”容决道，“或者……你也可以乖乖地听我的话，换来薛式的日子过得一如往常甚至更轻松些，如何？”
薛嘉禾早已听过容决三番四次以幼帝来威胁她，可唯独这一次，他在威胁之时一道提了条件。
只有容决察觉得到自己的血液正如同海啸般从耳旁咆哮席卷而过，那声音震耳欲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薛嘉禾的什么答案。
心脏鼓噪得像要跳出胸膛，容决不得不屏住呼吸控制心跳，焦躁地等待着薛嘉禾迟迟不来的回答。
“这样的日子要多久？”薛嘉禾问。
“……要多久，便多久，直到有一日我喊停。”容决想也不想地答道。
薛嘉禾又沉默了许久。而后，她伸出手，几近毫无力道地放在了容决的脖子上。
跳动的颈部脉搏被人贴上，容决险些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将薛嘉禾掀翻在地，死死地压抑住身体的兴奋战栗后，他哑声道，“你想杀我？”
薛嘉禾眯眼看着容决，神情带了两分森然。

第62章
“要是你想反击，我早就是具尸体了。”薛嘉禾慢慢道。
她对自己和容决的对比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容决反手握住薛嘉禾的手，将她的手指向下移了半寸的位置，“用力掐住这里的话，哪怕是你的力气也能杀人。”
薛嘉禾就将指尖停留在容决示意的位置，仿佛能感受到血管中汩汩流过鲜血的声音，还有有力的脉搏跳动。
……好快。
容决也在紧张吗？
“陛下早就说过，这件事随我的意来办。”她说道，“你用陛下威胁我，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方才还在长公主府时，容决离幼帝只有那一点距离，薛嘉禾一时被他唬住，现下冷静地仔细想想却不是那回事。
她不是从前那个对上容决时手中空空没有筹码的薛嘉禾，她有仅仅一张的牌，却正好是容决所需要的。
“既然你也有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那么你威胁我，我便可以威胁你。”薛嘉禾淡淡地道。
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不吃这套了。”容决若有所思，他仍旧握着薛嘉禾的手，拇指扣在她的腕上。
虽然察觉不到滑脉，可容决探得出薛嘉禾的脉搏心跳十分平稳，显然她此刻异常冷静。
——总之，先不要和她起太大的冲突，来日方长。容决想。
萧御医刚才所说的那番话仍旧如鲠在喉，薛嘉禾又一直杵在眼前，容决想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都不行。
好似一个薛嘉禾往他面前一站，再看他一眼，他的思绪就啪地一声慢了下来，逐渐停转。
薛嘉禾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了这般影响的？
容决将这个问题按到脑后，低声道，“我不动他，你会好好听话？”
薛嘉禾一勾嘴角，清亮的眼里全无笑意，“摄政王殿下觉得呢？”
容决皱起了眉。
她当然不会。
他抬眼在薛嘉禾屋内扫了一圈，道，“我搬来西棠院住。”
薛嘉禾按在容决颈间的手下意识地往下一按。
“在外屋多支一张榻，”容决补充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拦得住你。”
薛嘉禾张了张嘴，愕然得一时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道，“你想软禁我。”
她方才说了句容决不能几个月一直盯着她，总能找到空隙，容决就真打算接下来一直盯着她？
容决没做辩解，对于薛嘉禾微微陷入他脖颈的指甲也一并忽略，“就从今日起。”
一来，薛嘉禾自己身体不济，落胎是动了根本元气的大事；二来，容决不想失去这个孩子。即便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间有任何机会转变薛嘉禾的想法，他都会紧紧抓住。
至于他想要的是薛嘉禾还是别的什么，这也足够时间令他想明白了。
“还想杀了我吗？”容决低声道，“不的话就松手。”
险些掐了容决脖子到底是一时之气，容决势力过大，他若真贸然死了反倒对幼帝等人来说是个麻烦；而且，薛嘉禾也不觉得容决真会乖乖站着让她杀。
薛嘉禾略微松了手上力道，偏过脸去看容决颈侧，那里被她的指甲掐出几道带着弧线的印子。
“赵白。”容决唤道，“我不在时，你守好了。”
“是。”赵白的应声听不出从何传来。
薛嘉禾下意识又往屋顶看了眼，疑心赵白又藏身在那上面。
一个赵白就够看紧她的一言一行，这会儿又加了个容决，这是打定主意将她看得死死的意思了。
薛嘉禾坐在屋内看摄政王府下人匆忙往返着搬运物件，小半个时辰的时间，管家已经将外屋隔出一片空的区域，在那里又支了张床。
等他们忙活完了，薛嘉禾轻笑，“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
管家看了看薛嘉禾，明智地没回嘴，挥退其余下人们后，朝薛嘉禾行了一礼便缓缓退出了西棠院。
绿盈皱眉盯了一会儿简易的床榻，又仰起头看了一圈屋顶和窗杦，叹着气给薛嘉禾倒茶，“殿下莫气。”
“我不气，气也没用。”薛嘉禾接过杯子，神情十分平静，“他睡外屋就让他睡，横竖是他的府邸，睡在花园里都随便他。”
绿盈又去点了香，道，“是我不好，那时不该帮着萧大人劝您，谁知道只差了这短短一两日的功夫。这往后的日子里，越拖，殿下的身子就会越重……”
胎儿的月份越大，当然越不适合落胎。
薛嘉禾拖到如今都是因为她身子不好，不得已而为之。
绿盈每日贴身照顾薛嘉禾，当然知道薛嘉禾的腹部其实已经比先前稍稍鼓起一些了，只不过也是常人吃饱时差不多，只是隔着衣服时看不出来。
“我知道，但急不得。”薛嘉禾摇了摇头，倒过来安抚绿盈，“往好处想想，至少不必再偷偷摸摸煎药了。”
绿盈勉强笑了笑，“是，只要照着萧大人给的方子煎便是了。”
“或者，便从此不煎药了。”薛嘉禾道。
绿盈一愣。
“我又不必再养胎了，”薛嘉禾奇道，“又不是之前那三个月，还要小心翼翼地护着……你忘了今日我原本是要干什么的吗？”
“殿下说得是……”绿盈低下头去，心中不知是酸涩还是不习惯的情绪充满了胸腔，“是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过若是殿下想停药，或许对身子有其他影响，还是等萧大人来时，先问过他再决定，可好？”
薛嘉禾沉吟片刻，“你说得有理。”
贸然停药或许还有别的害处，还是询问过萧御医再做打算。
只是想到那汤药原本的目的和现在的相悖，薛嘉禾闻见药味时便下意识地不太想喝。
向来喝药爽快得跟喝水似的她盯着药碗看了许久，绿盈小声提醒过两遍后，她才不情不愿地举起碗，一指将小勺拨到一旁，仍旧好爽地一口气将味道又甜又苦的汤药从喉咙里灌了下去。
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同样的汤药，这一碗顺着喉咙下去时却突然叫薛嘉禾从体内翻涌出一股排斥之情，好似即刻就要倒着再涌出来似的，叫薛嘉禾下意识地掩住了嘴，皱着眉试图将恶心的反胃感压下去。
“殿下？”绿盈正待将碗收走，见到薛嘉禾的模样吓了一跳，“药都是试过毒的，怎么会……”
听见“毒”字，蹲在窗外的赵白一个机灵，翻身起来正要往树下跳，却突有所感地往后回头一扫，果然看见容决正好从外归来。
——王爷到了，他这就不必自己跳出去了吧？
赵白想了想，又谨慎地将抬起的一只脚收了回去，隔着小半个院子观察屋里的情况。
容决倒是没听见绿盈前一句，但还没迈到屋门口，他就听见了里面传出的惊呼声，立刻疾步赶到内屋，恰巧见到薛嘉禾正背对着他干呕，绿盈在一旁焦急地扶着她的身子。
被打翻了的药碗孤零零在桌上轻轻晃动。
容决的视线从空药碗上一扫而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绿盈手中将薛嘉禾扶稳，单手架住她的身板，皱眉问道，“去倒水来——她喝了什么？”
绿盈边起身匆匆去寻茶具，边应答，“只是养胎的药，萧大人开的方子，我亲手煎的！”
容决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低头看薛嘉禾三番两次像是要呕什么东西出来却都失败，抿着唇让她靠到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动作十分生疏，“不舒服？”
薛嘉禾肚子里翻腾得头昏眼花，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难受得只想下一口就吐在容决身上，哪里有心思回他的话。
若是害喜，来得也太晚了些。
倒像是单纯的恶心。
绿盈快手快脚地倒了水过来，送到薛嘉禾嘴边，“殿下喝一口试试？”
薛嘉禾咬着嘴角等了几秒，低头就着绿盈手中茶盏抿了一小口清甜的茶水下去，长长出了一口气。
仍旧是头昏脑涨的，但那肚子被人从里到外抖了一遍的感觉倒是稍微消散了些。
绿盈短暂去而复返，又将另个东西送到薛嘉禾唇畔，低声哄道，“殿下，吃了这个试试。”
薛嘉禾眼也不睁地张开嘴吃了进去，立刻被酸得一个激灵睁开了红通通的双眼。
“听闻有孕的妇人都爱吃些酸的，这是汴京城里卖得最好的。”绿盈见薛嘉禾没像上次一样反感，不由得出了口气，“殿下感觉可好些了？”
薛嘉禾含着这酸得叫人牙疼的梅子咬也不是吐也不是，只不过确实觉得舒服清明了些，于是舌头一塞将它堵到了腮帮子里，“绿盈，扶我起来。”
绿盈还没上前，身旁男人已经一声不响地将薛嘉禾半提半抱了起来放回就椅子上，“以前喝这药也这样？”
“这倒不会，”薛嘉禾用舌尖戳了戳酸梅，突而笑道，“我昨日喝药时，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没想到今日还得喝，自然觉得反感。”
尽管薛嘉禾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但随口说来膈应容决总是可以的。
容决立在薛嘉禾身旁看了她两眼，伸手将她刚才干呕时沁出的泪痕擦了，“不必和你自己怄气。”
“……我倒有些好奇是拜谁所赐。”薛嘉禾立刻偏头躲开容决的手指，但动作慢了一拍。
容决没再说什么，他收手时将薛嘉禾额际一缕凌乱的发丝顺了回去，而后收手道，“明日让萧御医过来看看。”
耳际被容决的指节轻轻蹭过，薛嘉禾不由得侧目：容决为了让她留下孩子，所做牺牲不可谓不大，他居然都学会虚情假意起来了？

第63章
上午的反胃过后，薛嘉禾一整天都有些没精打采的，晚上更是没用什么饭就倒头睡下，容决回到西棠院时，薛嘉禾连个灯也没给他留，里头静悄悄一片。
容决放轻力道推开门，低声道，“赵白。”
“长公主似乎食欲不振，被绿盈劝着多少吃了些，又看了书，便就寝了。”赵白现身出来，一五一十禀报道，“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容决摆手，“我知道了。”
薛嘉禾表现得风平浪静，这本身是最大的异样。
看她白日里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准备忍声吞气、就此带过的样子。此刻一声不吭，要么是没想到反抗的办法，要么就是暗度陈仓。
容决匆匆洗漱完躺下，本已倦极的身体却迟迟感受不到睡意。
他从西北赶回时一刻钟都不敢耽搁，每日休息上两个时辰便算好的，别说人，连马都累得够呛。
可这会儿终于挨着床了，容决只觉得躯壳沉甸甸的，精神却活跃得像是刚起床练完剑一般清醒。
他枕着手臂盯了会儿屋顶，最后还是重新坐了起来，将冷凝的视线转向了内屋的方向。
片刻后，容决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进了薛嘉禾的房里，珠帘被他攥住掀起又悄悄放下，细碎的声响混在夜风摇曳中听得并不真切。
——薛嘉禾睡得很香，仍旧是侧躺着微微蜷起身体的睡姿，容决早先就看过一次。
可这次的心情和那时又不同了。
容决停步在离床还有两三步的位置，借着月光环视了一圈房中摆设。
屋内实在没有什么薛嘉禾的痕迹，看起来确实是一直有人居住，却并未被刻下主人的偏好，看起来冷冰冰的，就和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薛嘉禾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站了片刻后，容决上前几步，到底是什么都没做，只沉默地伸手替薛嘉禾将被子掖好就退了出去。
萧御医第二日一大早就赶去了摄政王府，他担心了一天一夜，不知道容决和薛嘉禾到底谈得如何，又关心薛嘉禾的身体，别说摄政王府来太医院叫人，就是不叫，萧御医也要自己跑去看了才放心的。
萧御医到西棠院时，被赵白毫不留情地堵在门外先搜了个身才给进屋。
薛嘉禾刚用早饭，她垂眼用勺子挑剔着碗中清淡的白粥，只觉得十分提不起胃口，勉强吃了两口便让绿盈收了下去，看向萧御医，“先前的药不必再用了吧。”
萧御医瞅了瞅薛嘉禾恹恹神情，道，“殿下容臣先切个脉？”
薛嘉禾懒洋洋将手腕放在桌上。
绿盈小声在旁道，“昨日殿下像是害喜了，一喝完药就犯恶心，但又什么也没吐出来。”
萧御医不由得又仔细打量薛嘉禾的面色，见她确实比前几天无精打采了许多，搭了会儿脉搏便收手道，“殿下是吃腻了那药味，还是别的什么？”
“闻到时就觉得不舒服，硬喝进去果然不行。”薛嘉禾道，“正好，以后也用不着，就断了吧。”
萧御医叹气，他的药箱被赵白留在外侧，是两手空空进来的，这会儿双手一揣低头对薛嘉禾行礼，“殿下，原先养胎的药是可以断了，可日后您如何打算，臣还是想听上一听。”
老御医有些侥幸地想，或许昨天他那番话能让容决茅塞顿开，然后这两人别别扭扭地能开始过日子了也说不定呢？
“我的打算从没变过。”薛嘉禾托着腮道，“你只做好准备见机行事便可以。”
萧御医和绿盈同时转回头去看了看这会儿就站在不远处的赵白：“……”
“他听到又怎么？”薛嘉禾轻笑，“好像容决不知道似的？不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死心，所以才时刻叫人盯着我不敢放松？”
抱着剑的赵白：“……”
他目不斜视地装作自己是个尽忠职守的聋子。
萧御医想了想，换了个方式小心翼翼地劝，“殿下若是再度病倒，陛下定会担心的。”
薛嘉禾垂了眼，“我有分寸，不过最多再几个月的事情。”
萧御医愁得揪胡子，“殿下，这药不是吃食，随时想停就停……”
“现下究竟能不能停？”薛嘉禾直截了当地问。
“能是能，只是……”
“那便行了。”薛嘉禾强硬地打断萧御医的未竟之词，“往后萧大人不必来西棠院这么勤，照着规矩一个月跑两次就行。”
萧御医被送走的时候颇有些瞠目结舌，他倒是想和薛嘉禾据理力争，但看着她的模样又不忍心破口大骂，临走时瞪了一眼赵白，将帐全都记在了容决的身上。
绿盈将药箱递到萧御医手中，小声道，“萧大人，这怎么办？”
“你多关照着殿下些，若她有什么不对便立刻叫人到太医院告诉我。”萧御医唉声叹气，“我看殿下今日没什么胃口？”
“昨日便如此了。”绿盈忧心忡忡，“看着却不太像是有意的，殿下她……萧大人也知道，一向口腹之欲上不会委屈自己。”
薛嘉禾大约是苦日子过多了，只要吃得下，就几乎不挑食，都会吃得七八分饱才勉强停下。
当她吃得少时，那通常是真的吃不下。
对薛嘉禾颇为了解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低叹气。
萧御医想了半晌，道，“我去见见陛下，陛下当是唯一能劝动殿下的人了。”
“有劳萧大人，我便在摄政王府尽心尽力照顾殿下。”绿盈颔首送走萧御医，回西棠院的路上想到他最后一句话，再联想到薛嘉禾这般喜爱幼帝是因为她早夭的亲生弟弟，不由得又逸出叹息。
若是薛嘉禾的那个亲生弟弟还在，或许如今的一切都大有不同，又或许这会儿能劝得动薛嘉禾的人又多了一个。
偏偏只有幼帝这半个弟弟还在世。
*
那日的害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自那日之后，薛嘉禾便时不时地常犯恶心，挚爱的鸡腿也至多每日吃上一口半个的便顶天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绿盈先前买的一小罐酸梅便被吃得只剩几个，她不得不赶去街上买。
最开始十分嫌弃这酸得人舌头都麻了的梅子的薛嘉禾这会儿已经将其当成了零嘴，时不时就皱着眉往嘴里塞一个，在绿盈回来之前，她异常珍惜且缓慢地吃着剩下的几颗存货。
绿盈去而复返时提着两大包酸梅，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殿下，方才我出去时，碰上了宫中的人。”
说是碰上，其实更像是对方就在外面等着绿盈离开摄政王府，才好上去搭话的。
“王公公说，陛下自那日之后给殿下送了两次信，都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还说如今的摄政王府早就拒了来客，摄政王他当下连陛下的圣命都明着违抗不尊了。”绿盈概括着道，“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才在摄政王府外等了几日，见到我出府时才跟上来传话，让我转告给殿下。”
薛嘉禾嚼着酸梅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不可思议道，“陛下送过信来？”
“两次。”绿盈颔首，“陛下担心您被容决圈禁起来，原想派人夜查，但……”
绿盈不用说完，薛嘉禾也知道结果。
别说西棠院里晚上有几个暗卫，容决直接就睡在这院子里，宫中的人恐怕是越不过这道防线的。
“不过我已托王公公禀告陛下您的近况，想必陛下也能松一口气。”绿盈补充道。
“容决回府了吗？”
“尚未。”
“管家呢？”
绿盈摇头，“我方才回来时也想着询问管家，但他正好今日外出，一时半刻也回不来。”
薛嘉禾抬头看了看屋顶，想着赵白听的是容决的命令，恐怕不会对她开口，只得暂且作罢。
左右容决这几日不论早晚都是会到西棠院的，大概是真怕她寻到间隙便对胎儿下手，盯得极紧。
于是这夜容决披着星月踏入西棠院时，发现早该一片漆黑的屋里居然灯火通明。
赵白幽幽出现在容决身后，道，“王爷扣下陛下来信的事，长公主知道了。”
容决的脚步一顿，立时有点不太想再往前走。
这怂货似的念头从他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容决强行按了下去。
赵白看着容决迈步走进薛嘉禾的屋里，不知为何有点心戚戚焉——王爷纵横沙场这么多年，到底还是遇到了克星。
有了鸿门宴的自觉，容决也没料到才推开门就看见薛嘉禾坐在他面前喝着茶。
听见响动的薛嘉禾抬了抬眼，伸手直白道，“我的信呢？”

第64章
“……明日给你。”容决没装傻。
薛嘉禾收了手，“摄政王殿下打开看了？”
也不知道幼帝在那两封信里都写了什么，薛嘉禾只能在心中期盼那上面没有什么不能让容决看到的东西了。
平日里幼帝和薛嘉禾往来的信件都是直接送到绿盈手里，即便这次异变之后，薛嘉禾也没想到容决居然直接让管家将信拦了下来没送到她这里来。
“我看了，”容决抿直嘴唇，他试探地上前几步坐到薛嘉禾身旁椅上，“我有些事没处理完，不想你在陛下的信中看到偏颇之词。”
“偏颇？”薛嘉禾笑了笑，她双手捧着茶盏直视容决，“就我听到的内容来看，陛下和摄政王殿下之间的关系用这个词来形容，未免也太过温和了些。”
因为容决擅自离京，又隐瞒行踪长达半月，陈礼更是在他的监管之下悄然逃离西北大营，如今下落不明。
虽然西北附近的小小骚乱已经有容决的属下一一压下，这番行为本身便已经将容决推向了极为不利的立场。
这一下容决被拿住把柄，幼帝又担忧薛嘉禾的处境，自然对容决是十万分的不满意，哪怕鸡蛋里挑骨头也要对容决发难。
容决也不是任人挼搓的软柿子，双方一展开争斗博弈，整个汴京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西棠院里却是一片屏风浪静，日日寸步不出的薛嘉禾直到今日才从外出的绿盈口中得闻这一切。
幼帝三番两次联系不上她，恐怕都要在暗中怀疑她已经被容决囚禁或杀害了。
“我去西北，是为了陈礼的事，”容决解释道，“但是为了阻止他。”
“政务军务这些我不了解，也不会插手。”薛嘉禾漠不关心容决说了什么，她道，“摄政王殿下将我监禁于此也是事实，陛下有所不满是人之常情。摄政王殿下连做都不怕，还怕被人说？”
再说了，幼帝和蓝东亭都是被容决拿武器指着威胁过的人，对他有偏见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就连薛嘉禾自己，也时常觉得先帝与容决的约定束缚不住他。
“……薛钊写遗诏时，”容决突然开口说了和薛嘉禾脑中想的一样的话，“他当时允许你拒绝，你为什么没有？”
薛嘉禾侧身将茶盏放到桌上，面上笑意礼貌且冷淡，“我若拒绝了，摄政王殿下当时会如何？”
容决代入她的假设在脑中想了片刻，一时得不出答案。
若真像萧御医说的那样，他等待着先帝开口问那个问题，并毫不犹豫地将薛嘉禾加入筹码都是为了得到她，那么若是得不到时……容决会继续选择安分守己还是公然对抗幼帝，他竟想不到明确的回答。
他思索了半晌，诚实道，“我不知道。”
薛嘉禾这几日下来多少也开始习惯容决逐渐变得老实坦率的说话方式，她一点停顿也没有地接上了这句话，“正是如此，因为我不知道你会做什么。”
薛嘉禾说罢，轻提裙摆站起了身，“若是我已经没了和家人通信的自由，还请摄政王殿下明说一声；若是我仍有这点权利，还请尽快收手。”
她从容决面前经过，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容决注视她的背影平稳挺直地隐没于珠帘之后，皱着眉将放在桌上的茶盏举起，不耐烦地一口气倒进了嘴里。
那不是薛嘉禾从前喝的参茶，而是茶叶。
即便是再高等的贡品茶叶，也不适合即将要就寝的薛嘉禾喝，更何况还这般苦涩。
容决不悦地弹舌啧了一声。
薛嘉禾坚持停止服药一事，他已经从萧御医处听说，就这几日来看似乎对薛嘉禾影响不大，她面色仍同往日一样，但长此以往却还得看萧御医的判断。
容决第二日早朝归来后，亲自将信送到薛嘉禾手中，顺便扫过她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点，“不合胃口？”
“吃不下。”薛嘉禾接过两封信，态度极为冷淡，“摄政王殿下想必很忙，不送。”
她说完，便低头去看信上幼帝熟悉的笔迹，方觉得心中安定两分，悄悄弯起嘴角笑了笑。
容决：“……”纵然薛式在信里添油加醋编排臆造了他不少坏话，但若是能让几乎能算得上郁郁寡欢的薛嘉禾心情愉悦，那就算了。
这会儿的薛嘉禾对容决来说是碰不得摔不得，重话也说不得，颇为棘手，比打仗还难。
譬如他将信昧下也就昧下了，薛嘉禾知道了来伸手要时他一个字废话也没有就给还回去了。
……似乎好像有个词就是专门讲这个的，叫什么来着？
……
薛嘉禾随手先打开的那封信是幼帝后寄出的，里面多是担忧之词，询问她的身体是否安好，也说了些朝中宫中的近况，让薛嘉禾收到信后尽快回信报平安。
倒不算是不能让容决看到的内容。
薛嘉禾想着，又拆了另外一封，扫过几行便蹙起了眉，的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这信看起来出自幼帝从长公主府离开的第二日，大致说了在摄政王府附近的眼线都被拔除，更无法得知摄政王府中发生着什么；而后虽然多是安抚之词，但细细读去，却能体会出另一层意思。
幼帝让她“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可等时机到时，要做什么？
薛嘉禾垂眸抚上开始微微隆起的肚子，另一手轻轻地将信纸压到桌上，十分仔细地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幼帝显然并不相信容决的说辞，坚信是容决放走了有谋逆之罪的陈礼，是公然包庇叛国罪人的行为，但又查不到证据，只能以“疏漏以致重犯逃走”的罪名讨伐他，朝中七嘴八舌为容决说清的官员却占了大多数，让幼帝气得不清的同时也意识到他当下还不是容决的对手。
至少，硬碰硬时，还不是对手。
幼帝自己在等待一个时机，同样也在劝薛嘉禾和他一起等待下去。
“陛下能等上数年，我却等不了那么久。”薛嘉禾轻叹了口气。
想要落胎并没那么容易，更何况身旁有个行踪成谜的暗卫一直盯着？
容决回来的当日，管家带人在外屋支床榻时，便一同将房中尖锐的桌角椅背等等都包了起来，甚至连有些摆设、不可使用的草木等等都直接给搬了出去。
薛嘉禾差点以为容决这是要防范着她自杀。
活到了现在的薛嘉禾当然不会贸贸然就终结自己的生命，她还要离开汴京、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去，安然度过余生呢。
要是季修远能找到小将军，那同小将军见上一面、时不时叙旧说话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薛嘉禾边将信纸折起边问绿盈，“季修远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季长史似乎暂住在蓝府。”绿盈想了想，“应当也是在为陛下效力。”
虽然季修远是薛嘉禾的长史，但幼帝这时候要调动他，薛嘉禾也不会去强行将人要回来——幼帝和容决之间的势力对比，本来就已经是幼帝落下风了，这时候能用的所有人合都该用起来的。
薛嘉禾出了口气，她展开一张空白的纸，斟酌着给幼帝回了信。
虽说绿盈会直接将信送去宫中，但难保容决会不会再在这过程中背着她查看信的内容，有些话薛嘉禾并未写到信里。正因如此，她的动作非常慢，写写停停，好不容易才将想要传达给幼帝的话写了个明白，而后将吹干的信纸交给绿盈，“送去宫里吧。”
绿盈应声取过信，正要告退时，薛嘉禾又道，“你进来西棠院时，也要被搜身么？”
她记得萧御医进来时是被赵白直接拦在了外面，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才放了进来，就连药箱也不允许带到离她三尺以内的地方。
“是。”绿盈无奈道。
“倒是一丝不苟，”薛嘉禾沉吟片刻，摆手对绿盈道，“去吧。”
绿盈这次去了许久，回来时直接带回了幼帝的回信。
赵白搜身时，面无表情地将信函从头到尾捏了一遍，确认过里面只有信纸，才放了绿盈进西棠院里。
绿盈没好气地将信取回，进屋交给薛嘉禾的同时，俯身压近她身侧耳语道，“殿下，陛下身边李公公传话，说有个法子，但要殿下配合着才好用得出来。”
薛嘉禾边拆信边淡淡点了头。
这等耳语的声响，赵白应该是听不清的——就连离得这么近的薛嘉禾自己都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绿盈说的每一个字。
她没有问绿盈李公公说的是什么法子，而是先抽出信纸将幼帝的回信扫了一遍。
内容平平无奇，多是关心安抚薛嘉禾，也有提到两句容决——必然不是什么好话——但即便这信叫容决或者摄政王府的人看到了，也不必惊慌什么。
因为真正需要传达的话，是存在了绿盈脑子里的。
薛嘉禾边折起信纸边看了一眼绿盈，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激一激摄政王，逼他承认心意，陛下和蓝大人就能反转局面，让殿下离开摄政王府了。”绿盈轻声道，“只要是在这半个月里便可，等殿下成功了，便往宫中送一封信，信中附上暗语，陛下就知到了下一步的时机。”
薛嘉禾仔细听完，认真发问，“激容决承认什么心意？”
绿盈愕然，“自然是摄政王对您的心意。”
薛嘉禾蹙眉，“他对我有什么心意？”
“他心悦您……”绿盈睁大眼睛，“殿下竟到了现在还没发觉？”

第65章
“荒谬。”薛嘉禾板着脸轻斥，“你这么想也就罢了，陛下传的话定然不是这个意思。”
绿盈：“……”李公公的原话比她转达的还要直接上几分呢。
在薛嘉禾的强硬要求下，绿盈边苦思冥想边将李公公的原话尽可能地复述了出来，听罢的薛嘉禾怔了许久。
倒真不是绿盈的错，李公公的言辞之间确实就是绿盈所传达和理解的意思。
“殿下看蓝大人的心思不是极准，怎么到了摄政王这儿就不准了？”
薛嘉禾瞪她一眼，“蓝东亭和容决，他们是一种人吗？”
谁家的喜欢是将人先扔在府里不闻不问一年半，再回来甩冷脸，还缕缕用手足安危威胁你的？
“陛下怎么会做出这等判断……”薛嘉禾头疼起来，她揉了揉额角，“或许该再写一封信给陛下问问详——”
话音还没落，珠帘哗啦一下响了，绿盈倏地警觉回头看去，见到容决正好进来，立时又下意识将目光转回到了薛嘉禾的身上。
薛嘉禾的视线在容决脸上转了一圈，只觉得荒诞无比——幼帝多是会错了意，将容决此时的行为理解错了，才会觉得容决对她怀有那不可能的情感。
可幼帝所说的计划，又确实是让薛嘉禾十分在意。
若是那计划真能帮得上她的忙……
不，那也得建立在前提成立的情况下。
薛嘉禾一时不敢贸然对容决出手试探，好在幼帝给了她足足半个月的时间。
……
容决从薛嘉禾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从长公主府回来的那天起，薛嘉禾就几乎不曾正眼看过他，即便有那机会，眼神也大多毫不掩饰地带着负面意义。
可最近几日和幼帝恢复了通信之后，薛嘉禾不知道怎么的，时常盯着他探究审视地看上许久，好像要从他脸上揪出条尾巴来似的。
那感觉就好像薛嘉禾才第一次见他一样。
容决忍了又忍，只忍到了第三天。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他问。
薛嘉禾闻言摇头，她搅着面前的糖水道，“摄政王殿下是不是……”
容决不自觉地放慢呼吸，直觉薛嘉禾即将要问出口的问题十分重要，不容他听漏一个字。
然而薛嘉禾停顿了片刻，蹙眉自己将话题打断了，“没什么，应当是搞错了。”
容决：“……”
这一番他没从薛嘉禾嘴里得到回答之后，后几天薛嘉禾的视线简直是变本加厉，能在敌阵里杀个三进三出的容决都有点招架不住。
但和杀敌时不同，薛嘉禾的注视全无杀意，停留得久了也只会让容决觉得被注视的地方微微发烫、齿根发痒却又挠不到痛处，哪怕看回去薛嘉禾也不会避开，这种明明白白“我就是在看你”的态度让容决无计可施。
但薛嘉禾全然没那个自觉，她甚至能像是钻研什么难题似的支着下巴看容决一顿饭的时间，直到容决轻咳一声放下碗离开。
又一次上演了同样的情形后，在旁跟着看了几天的绿盈用力按住自己快从嘴角涌出来的笑意：这还看不出来？摄政王显然被殿下看得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绿盈，我还是觉得陛下想错了。”薛嘉禾却叹着气摇头，“他一顿饭时间只看了我两眼，吃完匆匆就走，一点想和我多相处的意思也没有，更是从无嘘寒问暖……拿笔来，我给陛下回信。”
绿盈无奈，替薛嘉禾跑了这一趟送信，回来时又带了幼帝的口信回复，“李公公说，殿下不必多虑，只假设如此，再试着去做便是。”
薛嘉禾没了法子，将信纸收起之后，阖眼想了半宿主意，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突地听见窗外好似刮过一阵风。
她有心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绿盈没将窗关严实，但眼皮沉得掀不开，像是被魇住了似的。
完全坠入梦乡之前，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她不远处叹了口气。
那声音倒是有点像容决的，他这么晚还没睡着？
翌日醒来，薛嘉禾步到内屋的门边，狐疑地看了看外边那张床的位置——怎么看这距离，一口叹息声都传不到她的耳边吧？
“殿下？”绿盈轻唤道，“怎么了？”
“没什么。”薛嘉禾摇了摇头，将这疑惑暂且按下不表。
……
半个月的时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薛嘉禾光是想想“容决喜欢我”这个假设前提就头疼，但碍于幼帝的坚持，也只好想法子一试。
可这怎么试又成了个大问题——她总不能直接张嘴就问，万一惹恼容决就不好了。
薛嘉禾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时，边拿树枝逗着地上的蚂蚁边专注思考对策，突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笑，立刻抬起了脸来。
枝繁叶茂的巨树顶上看不见人影。
薛嘉禾却皱起了眉，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她曾经在宫中时，有一次也是闲着没事做，便在树根底下数蚂蚁，听见有人在树上笑了。
“赵白。”她将树枝往上一扔，还没碰到树叶就往下坠去，但好歹是个打招呼的意思，“下来。”
不小心笑出了声的赵白捂嘴都来不及，被点了名后也不好再隐藏身形，拨开树叶纵身跳下，轻巧落地，“见过长公主。”
见到他果然从树上现身，薛嘉禾的眉皱得更紧了，“上次我这么喊你的时候，你可没从树上下来。”
那次她也是觉得有人藏在树上，绕了半天没看见，险些捋袖子自己去爬树，宫人们忙成一团好容易才打消了她这主意。
“长公主怎么知道那是我呢？”赵白冷静道，“暗卫大多有同样的本领。”
“凭你的笑声和我那时听见的一模一样。”薛嘉禾盯住赵白，“……当时我身边应当是先帝安排保护的暗卫，你那时为先帝做事？”
她问完，自己便否定了自己，“不，不可能。”
容决离京时，赵白是守在摄政王府的人，这等信任绝不可能给予曾经效力先帝的人。
也就是说……
“我刚入宫没多久，容决已经派人监视了我？”只剩下这个可能了。
赵白想了想，薛嘉禾这说法听起来虽不好听，但确实就是那个意思，于是他一如既往耿直地点了点头。
薛嘉禾又捡了根树枝，随手往地上戳戳，轻笑，“好得很。”
她才刚入宫，那时是个什么规矩都不懂的乡间丫头，容决那时关注她，多是因为她身上源自母亲的那半血脉而已。
难怪容决前次说漏了嘴，他果然早就见过她，也知道她的动向。
薛嘉禾多少有点自知之明，两年半年的她是个女扮男装多年、其貌不扬的瘦麻杆儿，样貌和如今娇生惯养出来的全然不同。
若说容决中意她现在的容貌有那么半分可能的话，容决中意她那时泥猴样貌就连这半分可能也没有了。
幼帝还偏说容决喜欢她，她如果真能从容决口中诈出一句“心意”来，那恐怕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赵白直觉地知道这句“好得很”并不太好，他立刻拱手道，“长公主若有疑问，还是去问王爷吧。”
“等等。”薛嘉禾叫住了他，“我记得发现你的那次，我才入宫不到半月，他那么早便开始派人盯着我了？”
“……是。”
“先帝放在我身边护我安全的暗卫呢？”
赵白：“……”他开始有点后悔这次没和上次一样装死了。
要是打定主意装死，薛嘉禾总不能又爬树上来找他，对吧？
“都杀了么？”薛嘉禾复又问道。
赵白没法，不能让容决背这黑锅，“先帝派的三人都活得好好的，四肢齐全五感健在。”
薛嘉禾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又道，“我曾有次不慎在湖边滑倒，落入水中之前有人将我救上了岸，也是你救的我？”
赵白一愣——他脑中确实是没这回忆，也没听其他几名暗卫提起过。
但他脑中已经迅速浮现了下一个可能。
——几名轮班的暗卫都是向他汇报，他再定期将薛嘉禾的动向告知容决，没什么能逃过他的耳朵。
除非……
“是在下做的。”赵白毫不犹豫道。
薛嘉禾抬眼看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赵白浑身肌肉一紧，再度后悔起自己从树上下来的决定——他就该装没听见薛嘉禾喊他名字的！
就在赵白绞尽脑汁思考怎么避过薛嘉禾这刁钻的问题时，薛嘉禾突然低低痛呼一声，抱着肚子喊起了痛来。
赵白一惊，低头去看时，却见薛嘉禾虽然喊着痛，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他，一幅明晃晃威胁的架势。
赵白：“……”暗卫这差真不好当。
可薛嘉禾都这般了，这威胁赵白不吃也得吃，他抱着剑沉思半晌，道，“许是除了在下以外，其他的暗卫做的。”
“我想向他道个谢，”薛嘉禾不喊痛了，她含笑道，“去将他喊来吧。”
赵白：“……”这就算叫个人来冒名顶替，也回答不出薛嘉禾的前一个问题啊！
“怎么？”薛嘉禾扔了小树枝站起身来，她微笑着盯住赵白的眼睛，“还要我亲自去向容决讨这个人情？”
赵白没了法子，他平素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恼，“长公主何必非要个答案？”
要是薛嘉禾真去问了容决，他还不知道会领个什么罚。
“说是不说？”薛嘉禾拍拍手上泥土，“反正容决我总是能见得到的，你说，他吃不吃我的威胁？”
见薛嘉禾又一次要去摸肚子，赵白无奈道，“是王爷。”他顿了顿，将话说完整，“是王爷救的您。”

第66章
因为薛嘉禾刚入宫就病得丢了大半条命，又长得一幅活不久的样子，容决常常觉得她在宫里一不小心就会死了。
所以，在赵白带头将薛嘉禾身边的暗卫一个个处理掉又换上自己人之后，容决偶尔也会去看看薛嘉禾。
当然不是出现在她面前和她说话，这事容决觉得很没必要。
他一开始只是出现在暗卫身旁，并不出声地观察着薛嘉禾，在她身上寻找她和她母亲的共同点。
共同点其实并不多，就连长相，似乎也只能看出稍许相似，这就是全部了。
薛嘉禾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双眼眯成弯弯的月牙，带点天真懵懂，叫谁都不忍心拒绝她，担任薛嘉禾夫子一角的蓝东亭也不能。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薛嘉禾的规矩学得越来越好，她那种傻气的笑就渐渐消失，转而每每只是矜贵地弯起嘴角，不露齿地轻轻一笑，带着高高在上的自持与贵气。
当她这么淡淡笑起来时，就连容貌似乎也和她母亲靠近了些。
不知不觉中，容决取代暗卫停留于薛嘉禾附近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长越来越久，他甚至还曾经十分尽忠职守地救过薛嘉禾几次——从不曾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他心中是有些想问问薛嘉禾后不后悔入宫的。
但见到捧着遗诏接了旨的薛嘉禾时，容决就得到了答案。
哪怕入宫让她失去了原先的笑容，薛嘉禾也全然不觉得后悔。她还对他说“本宫绝不会喜欢上你”。
得到答案的容决不知为何动了怒火，作为回击，成亲那一日，他率人堂而皇之地离开汴京，将薛嘉禾一个人留在了摄政王府的喜堂之中。
……
赵白当然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但他作为曾经许多次被容决从暗卫职位上直接赶走顶替的人，自然猜得到薛嘉禾那一次不在他记忆中的遇险和被救定然是出自容决之手。
毕竟那时候几名暗卫还私底下悄悄议论过，为什么容决对薛嘉禾这么上心。
要说是为了容夫人而保护薛嘉禾的安危，那几名暗卫已经很够用了，根本不必容决纡尊降贵地抽时间亲自去守着。
议论当然是没得出结论的，不过赵白最近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容决？”薛嘉禾扬眉，仔细回想那日落湖之事，当时情况危险，她本来就怕水，被拽到岸上后惊魂未定，等到想去看看救命恩人是谁时，身边早就空无一人。
“是。”赵白老老实实地帮容决说了句好话，“王爷十分关心长公主的安危。”
薛嘉禾眼都没抬一下，“这我知道。”
无论于公于私，容决都不会轻易让她死，这是肯定的。
赵白：“……”好话是说了，这不顶用，他一个当属下的也没办法。
“只这一次吗？”薛嘉禾又问。
赵白谨慎道，“或许还有个其他几次。”
“我明白了。”薛嘉禾沉吟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朝赵白点点头，“你回树上去吧。”
赵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如释重负，不用薛嘉禾再度开口便倏地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薛嘉禾仰头往树上看了看，树叶并未晃动，也不知道赵白藏身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到屋里后，薛嘉禾习惯性地塞了个酸梅到嘴里，问绿盈道，“先帝知道我身边的暗卫都被容决换了的事么？”
没跟着薛嘉禾出院子的绿盈讶然，“殿下如何知道的？——一开始谁也没来得及察觉，直到先帝病重不起的时候才发现，那时候即便插手阻止也没意义了，加之殿下很快就会出宫，陛下才不了了之。”
薛嘉禾含着梅子含糊不清地道，“那容决是不是在先帝驾崩前就已经对我相当熟悉了？”她却傻乎乎还以为自己那时候是第一次见到容决。
别的不提，容决当时看她的眼神可是没有一点熟悉之色。
“正是如此。”绿盈迟疑片刻，又轻声道，“这正是陛下有那般决断的原因。”
薛嘉禾轻轻叹了口气，“太冒进了。”
仅凭容决关注过她半年这点，实在作不了什么实质推论。
可幼帝那般坚持，定然是已草蛇灰线铺好了计划，薛嘉禾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试上一试。
——尽管她觉得这计划是成功不了的。
于是，在收到幼帝信后第八天的这日，晚饭时，薛嘉禾提出道，“我明日想出去走走。”
坐在对面的容决抬眼，显然没预料到薛嘉禾的突然开口，“去哪里？”
要知道，薛嘉禾从一开始的无视他，到最近几日的猛看不说话，主动搭话的次数是少之又少，即便容决先开口，得到的也多是冷冷淡淡的回复。
“坊市。”薛嘉禾早就想好了去处，“我想去八仙楼。”
坊市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和汴京别的地方不同，人挤人的，能出疏漏的空隙太多，一不小心人都能走丢。
薛嘉禾自忖若是容决真想看紧她，坊市应当是他最不愿意她去的地方。
“不行。”
果然如同薛嘉禾预料的那样，容决立刻否决了。
她垂下了眼，心中思索着下一句话该说什么，还没做出选择时，容决就接着说了下去。
“……你不能吃醉鸡。”年轻的摄政王略微皱着眉提议，“我带你去小甜水巷。”
薛嘉禾讶然地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容决，没想到容决嘴里还能说出这种像是妥协退让的话来。
——小甜水巷，薛嘉禾是听过的，从巷头到巷尾，统统都是卖吃喝的店铺摊子，确实是她会喜欢的去处。
……或许，幼帝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不，果然还是十分荒谬。
打定主意接下来几天循序渐进试探容决的薛嘉禾点了点头，表情很平淡，“好。”
虽然用意不太纯良，不过想到明日终于能出府透个气，薛嘉禾多多少少觉得心情舒畅，晚饭时吃得比平时多了些。
容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薛嘉禾的进食，又将视线冷静地移开。
薛嘉禾不想喝药，他就暗度陈仓让厨房想尽办法给西棠院送药膳，太医院几乎被容决掀了个底朝天才折腾出好些既吃不出药味、又适合薛嘉禾用的药膳来，这几天多多少少都进了薛嘉禾的肚子里。
半个月下来，容决都知道了不少孕期常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多吃，什么该在怀胎的哪个月份吃……
比迷迷瞪瞪两眼一抹黑的薛嘉禾自己知道得清楚多了。
是夜，容决通宵达旦将堆积的公文都处理了个干净——薛嘉禾提出上街，心里指不定打的什么主意，容决并不放心只让赵白等人跟着。
可即便知道薛嘉禾心里极有可能打着鬼算盘，好容易听见她提出个要求的容决还是没能全然拒绝。
薛嘉禾定定看着容决时，他喉咙里那个不字就吐不出来了。
从前薛嘉禾似乎眼眶一红也能轻易叫他语塞，可现在仿佛又与从前有些微妙地不同。
容决按着腰间佩剑沉思：是因为他终于恍惚意识到薛嘉禾对他而言是特殊的了吗？
容决直觉地知道这份意识来临的时机并不恰当，但也无法忽视胸膛内的雀跃之情。
从沙场中几度跨过生死门槛的容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往前直行，而非踟蹰停步。
“殿下，小心门槛。”
遥遥听见绿盈的声音传了过来，容决拉回思绪转眼看向正从垂花门里走出来的薛嘉禾，手上不自觉地轻轻拽动坐骑的缰绳。
和刚入宫时相比，如今的薛嘉禾早就判若两人，顾盼生辉摇曳生姿，无人能拒绝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可容决想了想，他最想看到的还是最开始薛嘉禾那略显傻气、笑出两排白牙的模样。
薛嘉禾经过容决面前，冷冷淡淡道，“摄政王殿下。”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绿盈扶着薛嘉禾上了马车，有些警觉地回头望向容决。
容决翻身上马，身姿潇洒矫健。
“走。”他吩咐车夫。
马车自然是摄政王府的车，出发前仔仔细细被搜查过一遍，不会藏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薛嘉禾进去坐定后便淡然吃了个绿盈随身带着的酸梅。
她在想，今日该怎么从容决身上找出一丁点儿的马脚来。
即便说不上喜欢，按照此时容决的表现来看，对她的让步纵容多少是有一点的。
是看在胎儿的份上与否也就罢了，重要的是，薛嘉禾该如何借题发挥，好成功做到幼帝叮嘱之事。
薛嘉禾看过许多话本里讲生死相许海枯石烂，也曾见过不少鸳鸯眷侣家和美满，临落到自己身上时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才好。
更何况，还是对着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薛嘉禾抿了抿嘴唇，而后用力地咬了一口嘴里的酸梅。
听说汴京城里的贵女们也偶尔会同定了婚约的男方上街，那这些情投意合的人会对彼此做些什么呢？
薛嘉禾掀起不在靠容决那边的帷裳，往外看去，寄希望于迅速找到几对能拿来当范本的未婚男女。
大庆民风开放，街上的男男女女常能见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薛嘉禾扫了片刻就发现了一男一女站在一起，似乎发生了争执。
马车近了些，薛嘉禾凑近轩窗细听那一男一女的说话内容。
那少女气呼呼地叉着腰，“我就要这个，你就说买不买给我？”
在她身旁的少年无奈道，“不是才买了个差不多的……”
“我不管，你喜欢我就要给我买这个！”少女蛮不讲理道，“不买我就不理你了！”
马车从他们身旁缓缓经过，薛嘉禾偏头让视线追着他们，果然见到少年虽然无可奈何，但还是乖乖掏钱买下了什么商品，换来少女的甜甜一笑。
薛嘉禾觉得自己懂了。

第67章
懂了的薛嘉禾在小甜水巷走了几步，视线很快落到一家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糖年糕铺子上。
她还没说话，走在她身旁的容决就问，“吃吃看？”
薛嘉禾下意识地点了头，接下来手里就被塞进热乎乎的一小块糖年糕，装在纸质的小碗里，插着两根竹签，甚至还是切成了小块的。
薛嘉禾：“……”她转头有点心情复杂地看了看容决。
“少吃点，”容决只当她是嫌少，“巷子很长。”
薛嘉禾没应话，往嘴里送了一小块糖年糕，恍惚回忆起了些童年难得的快乐时光。
年糕价格便宜，又十分饱腹，她小时候似乎吃得不少。
能蘸上糖吃，就是最高兴的事情之一了。
才薛嘉禾半个巴掌大的年糕很快被她吃完，并迅速找到了第二个目标——凉粉。
容决看了眼配料，又什么都没说就给薛嘉禾送到了手里。
薛嘉禾边吃着凉粉，边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按照刚才那对男女的情况来判断，显然应该先有双方意见相悖这个前提，从而才能产生争执，看哪一方选择蛮不讲理，哪一方选择妥协才对。
她将冰凉凉滑溜溜的冰粉咽下喉咙，视线在触目可及的范围内来回扫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适合的东西。
“热乎乎的酸辣粉，不辣不要钱！”摊主热情的吆喝想听不见都难，见到薛嘉禾和容决并肩而来，这个看起来十分老实憨厚的汉子一愣，小心翼翼道，“二位尝尝？”
容决扫了眼那漂浮着红油的汤底，这次没再掏钱就买，而是道，“不行。”
薛嘉禾精神一振，她冷静道，“我就要吃这个。”
这话听起来跟闹别扭似的，但被薛嘉禾用冷冰冰的语气一说出来就不太像那么回事，惹得容决侧脸看了看她。
“你现在不能吃这些。”他试图讲道理，“太过辛辣，伤胃。”
但现在的薛嘉禾是不会听道理的，她稳稳站在酸辣粉的铺子面前，一幅不买就不会挪步的架势，“我不管。”
跟在薛嘉禾身后一步的绿盈摸了摸腰间钱袋，颇有些茫然：殿下若真要买什么，自己掏钱不就是了，还用得着和摄政王怄气？
不过闻闻那又香又辣的气味，绿盈将钱袋往后挪了挪，假装也忘记自己带了钱的事实。
——薛嘉禾一个有孕的人，当然是不适合吃这些太过刺激食物的。
但大概是借题发挥的逆反心理，让她越看酸辣粉越觉得饥肠辘辘，觉得非尝一尝不可，肚子似乎都要咕噜噜叫起来了。
容决的视线从绿盈身上一掠而过，他沉吟半晌，不知道薛嘉禾这幅反常的模样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说是和他作对，似乎不太像；说是真的嘴馋……薛嘉禾一直以来也并不嗜辣。
……倒有些像是在闹小脾气。
容决沉吟片刻，拿了钱放到摊主面前，“来一碗，口味清淡些。”
薛嘉禾：“……”她不可思议地看了容决一眼。
容决反而被看得不明所以，他将薛嘉禾带到摊子一旁的座位上，两人和简陋的桌椅颇有些格格不入。
等酸辣粉被送到薛嘉禾面前的时候，薛嘉禾低头尝了一口，心中顿时就有些后悔。
陕南之地并不盛产香辛料，因此薛嘉禾从幼时起就没怎么尝过辣味，喝酒都能叫她辣得吐舌头，更何况是“不辣不要钱”的酸辣粉。
即便这一碗看起来已经被仔细撇过辣油，里头也不像别桌客人的那样上面还浇满了辣椒酱，但也不是薛嘉禾一个不能吃辣的人能承受的。
几乎是含泪将第一口酸辣粉囫囵咽进了喉咙里之后，薛嘉禾就停下了手，她艰难地一手筷子一手勺儿地盯住面前的碗，只觉得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只吃一口就放下太过浪费，也对不起摊主辛辛苦苦撇辣油。
可再接着吃下去，薛嘉禾觉得自己接下来大半条巷子便不用走了。
……早知道，方才便换个别的东西试探容决就好了。
薛嘉禾还没想出个三五道道来，一只手已经将她面前的碗移走了。
容决边从桌上筷筒取筷子，边道，“吃一口尝个味道就好，多了萧御医必定念叨你。”
薛嘉禾顺着他的话下坡，将手中餐具放下，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容决三两口就将对薛嘉禾来说和断头台似的酸辣粉解决，一行人在卖酸辣粉的老板好奇的注视中起身离开。
第四次时，薛嘉禾有了经验，她不再为难自己，而是站了一家颇有盛名的点心铺子，道，“闻着挺香。”
她听蓝夫人提起过这家点心铺，说是味道不错，但每日只做少量点心，卖完便直接关门，价格更是高得令人发指，但仍然有许多人趋之若鹜，比如这会儿，店门口就排着弯弯绕绕的长龙队伍。
容决看了看赵白，后者心领神会，贴着队伍进了铺子里，不多久的功夫就拿着油纸包出来了。
薛嘉禾从容决手里接过递来的纸包：“……”忘了她如今也是亮个牌子就能为所欲为的身份了。
她双手举着香甜酥软的糕点边吃边往巷子前方望去，松了口气：还好巷子还有很长，总能找到别的办法。
正这么想着，有只在不远处高高举起挥舞个不停的手臂吸引了薛嘉禾的注意力，她抬眼看去时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容决跟着扫了眼，皱眉。
那是蓝五姑娘，她正鬼鬼祟祟地穿着一身十分朴素的衣裳躲在某块炸豆腐的招牌后边。
见薛嘉禾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蓝五姑娘面露喜色，她四处张望一下，才提着裙摆从藏身处出来，小跑到薛嘉禾面前行了礼，声音很轻，“见过殿下，见过摄政王。”
“起来吧。”薛嘉禾朝她扬了扬下巴，态度很是熟稔，“你一个马上要成亲拜堂的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蓝五姑娘小心地瞧了眼似乎面色不虞的容决，绕到了薛嘉禾的另一侧，低声道，“殿下，我今日是溜出来玩的，我娘快要把我闷死了！”
薛嘉禾有些无奈，她将手里的点心分了一些给蓝五姑娘，“下人也不带？”
“在家里给我打着掩护呢！”蓝五姑娘小声谢恩，和薛嘉禾一起吃起来，边稀奇道，“殿下怎么买到的这个？我每次让人去买，都要等上好久才能买到，有时还得空手而归……”
“摄政王殿下买的。”薛嘉禾淡然道。
蓝五姑娘顿时差点被点心渣子给呛到，怂怂地往薛嘉禾身侧躲了躲，不敢让自己暴露在容决的视线里。
容决的注意力确实在突然出现的蓝五姑娘身上。
薛嘉禾要求今天出门，难道就是为了和蓝家的人碰个面？那便不太可能只来一个五姑娘。
容决沉沉地盯了一会儿和蓝五姑娘有说有笑的薛嘉禾，收回了视线，面上看不出喜怒。
有了蓝五姑娘的打岔，薛嘉禾路上险些将自己要做的事忘在脑后，走了半截才想起来，又变着法儿为难了容决几次。
然而再贵的东西容决也是眼不眨就买了，再不能吃的东西容决都皱着眉买了让她尝一小口尝鲜再收走，其余的更是直接付钱便送到她手里。
薛嘉禾吃得腹中满满，接近巷尾时有两分恍惚：她这算试出了结果，还是没试出结果？
容决对她的纵容倒确实和从前不是一个级别的了，这薛嘉禾心里是明明白白的。
蓝五姑娘跟着在旁蹭吃蹭喝不少，胸中郁气消散得七七八八，眼看快到了巷尾，便开心地主动向薛嘉禾道别，“殿下，在外面待这许久，我再不回家就要被发现了。”
“回去路上小心些。”薛嘉禾蹙眉道，“小姑娘家家不要出来一个人乱跑，太危险了。”
蓝五姑娘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啦，殿下莫担心。”
“我让人护送你回去。”薛嘉禾说着，转头看了容决一眼。
蓝五姑娘看着容决二话不说派出两名王府侍卫，心里骤然觉得好像哪儿有点不太对劲：这怎么有点像是蓝夫人偶尔一眼瞪过去，蓝家的当家人顿时就照办时的场景？
将蓝家家主的形象套在容决头上实在有点惊悚，蓝五姑娘飞快地打消自己荒谬的想法，笑道，“多谢殿下关爱，我回了府便让这两位给您报平安。”
她说着，规规矩矩对两人分别行了礼便要转身离开，想着将今日的事情和家人慢慢分享，可才走出几步，脚下就僵住了。
——蓝东亭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笑呵呵地看着她。
蓝五姑娘一个机灵，也顾不得当下是什么场景，回身先快步躲到了薛嘉禾身边，哆嗦着勾住她的手臂，“殿下救我！”
薛嘉禾有点好笑，想也是蓝五姑娘偷偷跑出家门被发现，蓝东亭亲自出马逮人回去。
可见到蓝五姑娘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她也没真这么不厚道地笑出声，而是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朝蓝东亭点了一下头。
蓝东亭含笑前行到薛嘉禾面前，朝她一礼，“殿下别来无恙。”他顿了顿，面色不改地看向容决，“王爷。”
容决没说话，他垂眼看向身旁的薛嘉禾。
——她今日是不是就为了见蓝东亭而要求离开摄政王府？
悉心教导了她半年的蓝东亭果然在她心目中有特殊的一席之地？
若是他那时候没有问先帝讨要薛嘉禾，那此时的薛嘉禾是不是就顺理成章地和身为帝师的蓝东亭男婚女嫁地在一起了？
薛嘉禾忍着笑将蓝五姑娘交了出去，“你也知道她性子闷不住，今日也没惹出事来，就不要责罚她了。”
蓝五姑娘抱着薛嘉禾不敢松手，“阿兄先答应了，我、我才敢回去！”
蓝东亭微微一笑，“殿下说得是，臣自然听从。”
“殿下……”蓝五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薛嘉禾的手臂，“要是阿兄出尔反尔罚我，您可要替我讨公道的！”
薛嘉禾抿着笑心想蓝东亭要不动声色地暗中收拾自家妹妹不过就是稍微动个手指的事情，蓝五姑娘哪里想跑就跑得掉。
不过她还是顺口说了个情，“马上要嫁人了，让她过得高兴些。”
蓝东亭躬身，“是，好在舍妹嫁的是她自己选的人，婚后应当也是高高兴兴的。”
这话几乎就是当面和容决过不去的意思了。
一直没说话的容决眯了眯眼，可蓝东亭蕴着温和笑意的双眼却一直停留在薛嘉禾身上。
那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薛嘉禾一个人的注视让容决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第68章
鲜少听见蓝东亭这么直白拿话刺人的薛嘉禾怔了怔，她略略敛起了脸上笑容，轻拍蓝五姑娘的背将她往蓝东亭的方向推了过去，“好了，回家去吧，这些你带着路上吃。”
蓝五姑娘有些发愣，呆呆地接过绿盈递来的小吃谢过恩后，磨磨蹭蹭地站到了蓝东亭身旁。
蓝东亭意味深长地向薛嘉禾行礼告退，眼神没有再往容决那边看过一眼。
薛嘉禾却仿佛从蓝东亭最后的目光里明白了什么。
幼帝对她做出的指令，多少是有蓝东亭的授意在内的。
换句话说，蓝东亭方才的行为是变相地推了她一把。
想到这里，薛嘉禾扭头看了看身旁一声不吭的容决。
容决把一小碟切好的甜瓜拿到她面前，薛嘉禾下意识地接过便叉了一块送到嘴里，软绵绵的甜瓜跟蜜似的，她的眉眼不自觉地放松了两分。
小甜水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薛嘉禾这一路吃下来，到尾的时候，已经觉得肚里有些撑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几乎是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容决便开口问，“不舒服？”
“饱了。”薛嘉禾摇摇头，“再逛也吃不下了，今日便这样吧。”
马车早在小甜水巷的尽头外等待，薛嘉禾临上马车前，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就站在一步之外的容决。
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比两年前时软化柔和了许多。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要容决一伸手就能碰得到，就算薛嘉禾一不小心脚下打滑，他也能第一时间救人。
薛嘉禾和容决对视了两息，才扭头进了马车里。
马车悠悠重新动起来的时候，薛嘉禾也听见了车厢侧边的另一匹马的蹄声——容决就在一旁的近处。
薛嘉禾下意识地拈了新买的酸枣往嘴里送了一个，垂眼思考了一会儿今日的小甜水巷之行。
虽然跟预想的不一样，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绿盈见薛嘉禾闭目沉思，便没有打扰她，安安静静了一路，等临到了摄政王府门前马车停下的时候，绿盈正要起身，就被睁开眼睛的薛嘉禾叫住了。
“你别动。”薛嘉禾越过绿盈身边，道，“等我下车，你再出来。”
绿盈有些不明所以地把刚抬起一半的屁股放了回去，在薛嘉禾经过时不放心地扶了她一把。
薛嘉禾弯着腰在门帘边上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容决应当下马了，才伸手掀开了车帘，往外一瞥，果然容决就站在车厢口子旁边。
见到先探头出来的人是薛嘉禾而不是绿盈，容决下意识地拧了眉上前一步。
他的步子一动，薛嘉禾便顺理成章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是理所当然要人扶着下车的姿势。
薛嘉禾猜想容决是不会拒绝她的。
——果然，容决只是抿紧嘴角，双唇扯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握住薛嘉禾的手支撑住了她的重量。
薛嘉禾微微一笑，垂目钻出车厢的同时抬足下车，这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动作却不知道怎么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地面跌了下去。
容决瞳仁一缩，手上用劲将薛嘉禾向自己方向带，另一只手扶到她的腰间牢牢护住，顾不上调整自己的位置，向后重重跌在地上给薛嘉禾当了垫子。
薛嘉禾这一下摔得有惊无险，只脑门在容决胸膛上磕了一下有些痛，其余都被容决给护得密不透风。
倒是原本能轻松避开的容决因为不能随意改变位置而摔得不轻，薛嘉禾撑起身体时见到他的手肘因为撞在地上而磨破了衣服，似乎还渗出了点血迹。
她下意识道，“你——”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容决皱眉，双手仍然稳稳扶着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伤口，“撞到哪里了？”
薛嘉禾目不转睛地同那双寒星似的眼睛对视了半晌，莞尔一笑，“我没事，也没吓到。”
容决的眉没松开，他用松开的一只手在薛嘉禾被撞红的额角按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薛嘉禾说不请自己这会儿是什么心情，她顺着自己的心意垂脸掰开了容决的手，举着他的手臂仔细看了看伤口位置，“摄政王殿下倒是伤了。”
两人的距离本就很近，这一下几乎就是脸贴着脸了。
薛嘉禾轻缓的吐息打着旋儿从容决小臂上经过，他却是从背后开始将浑身的肌肉都绷了个紧，左胸口跟失了魂似的狂跳起来，叫他都有些怀疑近在咫尺的薛嘉禾是不是也能听得见。
容决还没有哪一次像此刻一样意识到萧御医那些话中所蕴含的深意。
他或许早有朦朦胧胧的预料，只是此刻那些预料才像被风吹散了迷雾一般地露出了真面目。
“你果然是……”
恍惚间，容决听见薛嘉禾低低地说了什么，不及细听，薛嘉禾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臂，牵着绿盈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摄政王殿下的伤应当不碍事，让府中管家处理吧。”
容决几乎是直觉地知道薛嘉禾那句飘散在疯子中的话语十分重要，但薛嘉禾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带着绿盈便往摄政王府内走去。
临到了门槛处时，薛嘉禾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容决笑了笑。
“今日很好，多谢摄政王殿下招待。”她说。
容决愣了半晌才站了起来，他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肘上那点轻微得不值一提的伤，脑子里回想的全是薛嘉禾这一日的变化。
——蓝东亭？他算个什么？
同平日里所见的虽然多少有些不同，但今日在小甜水巷遇见蓝家兄妹，应当确实是意外。
毕竟蓝家兄妹来了就走，薛嘉禾也只同蓝东亭说了一两句话。
倒是最后摄政王府门口那场有惊无险的意外……
容决搭弓射箭，稳稳命中八十步外的靶心，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他教薛嘉禾射箭那时脑子里便想着“一箭穿心”，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才是那被穿了心的靶子。
……
薛嘉禾回到西棠院后，换了衣裳又坐了许久，才从摄政王府前突然得到的认知里回过了神来。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会相信容决还有那副微微红了耳根的模样。
一直以来，薛嘉禾坚信容决厌恶着和“薛”之一字有关的任何人，走了误区，因而对容决的判断也自然而然地走了偏路。
而今日，幼帝蓝东亭绿盈等等多方提醒，薛嘉禾又自己亲身试探过容决的反应，这时候她要是再反应不过来，那就不是钻了牛角尖，而是蠢得不识人心了。
“原来陛下和你说得没错，”薛嘉禾低低叹道，“是我自己迷了自己的眼。”
绿盈正轻手轻脚给薛嘉禾盖毯子，听见她开口便笑道，“我当殿下睡了呢。”
薛嘉禾睁开眼睛，将落在自己腿上的毯子掖了掖，神色清明，“既然有了确信，陛下吩咐的事我会做的。”
绿盈转而给薛嘉禾倒水，她道，“还有好几日的时间，殿下不必焦急。”
薛嘉禾嗯了一声，两人耳语般的交流再次告一段落。
将这杯消食的茶慢悠悠喝了见底后，薛嘉禾才像是突然想起来地道，“明日萧大人来？”
“正是。”绿盈颔首，“殿下若有什么要吩咐萧大人带的，我今日便去太医院让他准备好。”
“没什么需要的，”薛嘉禾缓缓摇头，“用得上的，我都已经有了。”
薛嘉禾在小甜水巷吃了一上午，回府之后自然略过了午饭，等到晚饭时分，容决果然如同前几日一样赶到了西棠院。
薛嘉禾将早让绿盈取出来的伤药放到桌上，扫了一眼容决已经更换过的衣服，“摄政王殿下的伤口处理过了？”
“上过药了。”容决眼也不眨地道。
其实当然没有。
容决在军营里待了那么多年，这点擦伤实在什么也算不上，他根本没看在眼里，自然也没怎么在意，演武场出来后换衣服时随意擦了擦罢了。
薛嘉禾抬脸看他，“那摄政王殿下也不介意我看上一眼吧。”
容决的视线在桌上那小罐膏药上停了停，认出那是他在秋狩时让赵白送去给薛嘉禾的伤药，没解手甲，“伤口不好看，马上要用饭，不必看了。”
薛嘉禾淡然道，“我就要看。”
这幅今天刚刚从小甜水巷得到启发的任性模样，她用得还挺顺手。
容决：“……”他当然没能拗过薛嘉禾，只能道，“我去外屋上药。”
他说着，正要伸手抄起桌上伤药，薛嘉禾却先一步将药拿了起来，她道，“解开我看看。”见容决迟疑着没动作，她又补充，“好歹是为救我受的伤，不看一眼我过意不去。”
容决没了办法，他想着伤口也不大，便解开手甲捋起衣袖给薛嘉禾看了一眼，道，“一两天的功夫就能结痂了。”
薛嘉禾微微俯身看向那片擦伤。
类似的伤薛嘉禾自己也受过不少，面积虽大，但确实往往伤口都不会太深，只是疤通常零零散散的，愈合起来也不好看——更何况容决臂上这伤明显只是水里冲了冲的处理罢了。
想到从马车跌落是自己有意为之，薛嘉禾抿了嘴唇，“你将手臂伸过来。”
容决只当她看不清，依言照做，但谨慎地只探了一小截——毕竟擦伤的面积之大，血红一片，看起来确实有些吓人。
但薛嘉禾却拧开小罐，指尖蘸了膏药，垂眼小心地涂到了容决刚刚洗过的伤口上。
明枪暗箭里都走过十八遭的容决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浑身都绷紧燥热起来。

第69章
指下肌肉一绷紧，薛嘉禾自然察觉得到，她顿了一顿，恍若未察觉到地将动作继续了下去，放轻了几分力道。
容决当然不可能是怕痛，更不会是因为警戒。
……他在紧张？
将伤口附近都抹上药不过片刻的事情，而后薛嘉禾将瓷瓶拧起放到桌上，淡定地去净了手，便安静地和容决用了饭。
容决偶有开口搭话，薛嘉禾都一一应了，仍有些冷淡，但态度还是比之前半个来月有所缓和。
容决只当是这一趟小甜水巷之行有所帮助，薛嘉禾自己却知道，她自己心中还是多少有些纠结。
打死不相信幼帝说容决喜欢她时，她怎么反感容决是一回事；可一旦确定容决确实对她有那份心思，薛嘉禾又有那么点儿下不了手。
虽然容决几度用幼帝威胁于她，实质上却没真的做出过对幼帝不利的举动来。
是拿箭指过蓝东亭，但最后也没离弦。
她如今要做的，却有些像是利用之举。
但若是幼帝真能一举夺回实权亲政，薛嘉禾就能放下责任离开汴京，那时幼帝替她掩盖行踪，容决便不容易发觉她的去向，那缚在她身上的绳索便都一同解开。
也就是说，她可以回到一直想回的陕南去了。
幼帝所叮嘱的事，薛嘉禾做是一定会做的，只是一时间有些下不了手。
薛嘉禾轻轻出了口气，她看向搭着她脉搏许久没有说话的萧御医，“怎么了？”
萧御医迟疑片刻，收手沉吟半晌，突而将声音压得极低地开口问道，“关于殿下腹中胎儿……您仍没改变主意？”
“不曾。”薛嘉禾淡淡答道，“有什么变故？”
萧御医皱紧了眉，他道，“不知殿下察觉没有，您显怀虽晚，但最近的速度却非常之快。”
薛嘉禾垂眼打量，确实，肚子在这最近的半个来月时大得尤其快，这还是她吃得都不多的情况之下。
“殿下仍旧心意不变的话，恐怕会十分凶险……”萧御医无奈道，“因为殿下怀的是双子。”
薛嘉禾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摒弃一个孩子就已经让她十分难过，她肚子里现在竟有两个未成形的胎儿？
绿盈险些发出惊呼之声，咬着舌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屋中一时寂静无比，没有人开口说话。
良久良久，薛嘉禾才整理完自己的思绪，她慢慢道，“怎么凶险？”
萧御医头疼地想了想，道，“落胎本就需要服药后将……”他看了眼薛嘉禾，将中间两个字囫囵带了过去，“……排出体外，但殿下的情况与常人不同，常人落胎原是越早越容易，您因为早先不适合，臣才建议您多等了三个月。普通的胎儿如今应该已有这么大，”他比了个长短，“而殿下腹中，却有两个这么大的胎儿，药的剂量需加大不说，即便真服下去，恐怕殿下届时也很容易大量失血……”
薛嘉禾仔细听罢，思索了片刻，道，“越拖，便越凶险？”
“正是如此，”萧御医重重点头，“胎儿一日比一日长得快。”
薛嘉禾叹了口气：她原先那一两分纠结是不得不抛却了，时间不等人，“我知道了。”
萧御医走时十分无奈，边收拾药箱边有些遗憾道，“不想先帝子嗣那等单薄，殿下却与先帝不同，一下子便险些儿女双全了。”
薛嘉禾正低头沉思如何对付容决，慢了半拍才听见这句，愕然抬头，“儿女双全？”
萧御医被她盯得一愣，点头道，“先前看不出来，臣也是今日才瞧得明白……殿下腹中一男一女，怀的是龙凤胎。”
“你怎么不早说！”薛嘉禾一时连音量都没能控制住，她抚着肚子站起身来，又惊又怒，“千真万确？”
“不是千真万确的事，臣不敢在殿下面前开口。”萧御医连忙低头行礼，“因而先问了殿下是否仍不变决定，寻思殿下说了是，便不需要听更多别的了。”
薛嘉禾咬紧嘴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到什么地方去。
是男是女都好，偏偏是双子，还偏偏又是龙凤胎！
早夭幼弟的音容笑貌瞬时像是走马灯似的从薛嘉禾面前一一闪过，她失力地长出了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坐下，边揉额角边思索了好一会儿。
萧御医和绿盈许久不见薛嘉禾这般情绪外露，具都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等待。
薛嘉禾头疼欲裂，只觉得自己的计划被全盘打乱，这三个来月的等待间，她从未迷茫动摇过一次，明明早就狠透了的心此刻却前所未有地彷徨起来。
许久，薛嘉禾才轻声开口，“萧大人留个方子。”
萧御医愕然抬头，“殿下，会叫人发现的。”
绿盈在刚才的片刻沉默间早就想明白了薛嘉禾为何失态，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萧御医，道，“萧大人，借一步外间说话？”
薛嘉禾摆摆手让他们二人出去，等屋中只剩她一人，才抱着手臂趴到桌面上，逃避似的将脸埋在了臂弯里。
等绿盈拿着药方再度进屋时，她有些忐忑地询问道，“殿下，今日便煎药么？”
绿盈让萧御医留下的自然并不是落胎的药方，而是养胎用的，也让赵白取走给别的药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又回到绿盈的手里。
薛嘉禾脸也不抬，瓮声瓮气地道，“先放着，不吃。”
绿盈不敢多话，将药方折起放到一旁，给薛嘉禾沏了杯茶。
薛嘉禾又趴了会儿，方才缓慢地直起腰身，她将茶盏拢到掌心里，幽幽道，“绿盈，我这时候若是真的再改变主意，是不是相当于前功尽弃了？”
绿盈想了想，十分巧妙地答道，“陛下不是曾对殿下说过，只要殿下拿定了主意，他定然是会帮殿下实现的吗？在我看来，殿下曾经的打算，陛下会帮；如今的打算，陛下也会帮的。”
更何况，薛嘉禾若是愿意留下孩子，于情于理确实都对幼帝有利，他不会拒绝。
薛嘉禾仍旧头疼又恼火，这一肚子冤枉气却不知道能朝着谁发。
坚决地要落胎时，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肚子里酝酿的是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孩子？
若是只有一个也就罢了，可龙凤胎三个字却叫薛嘉禾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亲弟弟。
阿云病逝时才三四岁，薛嘉禾记不得许多细节，但弟弟是她照顾大的，陈夫人并不太上心，一方面是情感淡漠，一方面也是她要讨生计赚钱，大多时候不在家中。
薛嘉禾恍惚觉得自己若是落了这对龙凤胎，便如同剥夺了弟弟再一次出生的机会一般。
这念头来得荒谬，却挥之不去，让薛嘉禾少见地心浮气躁起来。
容决回到西棠院的时候，就见到薛嘉禾正立在院中池畔，面色不虞地往池塘里扔着小石子，那架势好像要砸死池子里的谁似的。
见到容决步入院中，薛嘉禾抬眼看看他，一言不发地将小石头照着容决脑门扔了过去。
准头自然是不如何，力道也轻飘飘，容决一伸手就捞在了掌心里，有点稀奇：薛嘉禾当了长公主之后，这等小孩子行径被她自己有意识地按了下去，极少再见到。
难不成真同别人所说，女子有了身孕，脾气就会自然而然地难以捉摸和反复起来？
容决随手将石头扔到一边，朝薛嘉禾走去。
一直到停在薛嘉禾身边，她都没有再度朝他丢去第二块石头。
容决瞧了眼一旁小太监怀中成捧的石头，有点想笑，“精卫填海？”
薛嘉禾像在跟什么人怄气似的，既不搭容决的话，又继续目不斜视地往池子里扔石头，也不打水票，就是抡起手臂往水面砸，一幅要泄愤的架势。
容决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薛嘉禾一个一个地将石块扔完，也不觉得无趣，心中想着一会儿便找赵白问问发生什么事让她这么气。
……让她气到连饭都没给他留下。
“我今日饿得早，已经用过饭了。”薛嘉禾道，“摄政王殿下若是还没用，便送去书房吧。”
容决颇有自知之明地出了西棠院，二话不说召出赵白。
赵白道，“萧大人来过，临走时留了张养胎的方子，是长公主要求留的。”
容决一怔。
自打从长公主府回来之后，薛嘉禾便坚定地不再喝任何养胎固本的汤药，他才不得不暗中准备药膳。
难道真是小甜水巷这一趟走，让薛嘉禾改变了主意？

第70章
赵白又补充道，“但绿盈拿着方子这大半天，还不曾去领过药，也是长公主的意思。”
这句话容决就挑着听了。
方子既然是薛嘉禾自己要求开的，那自然有要服用的意思，不急这一刻半刻。
年轻的摄政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道，“我去书房，你守好西棠院，不得松懈。”
赵白应了是，心中有些犯嘀咕：倒是萧御医和长公主不知道怎么的好似起了争执，长公主还气得站起来斥了一句这事儿……王爷自己都险些被长公主拿石头丢了脑袋，便不必汇报了吧。
薛嘉禾也没敷衍容决，她扔了小半筐石块也没觉得心情舒缓上多少，又确实早用过晚饭，于是天才黑了没多久便洗漱就寝了。
她往床上一坐，这次却没想从前一样躺下就睡，而是低头轻轻地碰了碰自己隆起的肚子。
至少陈夫人……也不曾剥夺薛嘉禾和弟弟出生的权利。
即便薛嘉禾自己能坦然说无所谓出不出生于这世界上，她却无法同样果断地对她的半身下同样的定论。
薛嘉禾会因为弟弟的事情怨怼陈夫人，自然心中是希望弟弟能长长久久活下去的。
薛嘉禾长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挪到床中央躺了下去，将被褥扯起盖好，睁着眼睛看了半晌床顶，才幽幽道，“绿盈，将灯熄了吧。”
绿盈轻轻应是，将屋中的灯都吹灭之后，才悄悄出了内屋。
时间尚早，但大约是怀胎时容易疲倦，薛嘉禾躺了一会儿竟也很轻易地滋生出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回到了小时候，比从前被那些和陈夫人有关的噩梦缠身时的年纪还要幼上一些，连走路似乎都有点跌跌撞撞的。
“阿姐阿姐！”有个讲话吐字含糊不清的童音唤道。
薛嘉禾下意识回过头去，伸手动作温柔地将摇摇晃晃往她走来的娃娃接住，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并不烫。
“阿姐，饿了。”男孩瘦得几乎脱形，脸上一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面黄肌瘦，一看便是过着苦日子的。
薛嘉禾叹着气将男孩抱到怀里，拍着他的背脊安抚道，“等阿娘回来就有吃的，再等一等，听话。”
……但真正这个年纪的她当然是说不出这种话的。薛嘉禾所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地给弟弟喂水，将他哄睡，直到母亲带着不足以让三人饱腹的食物回来为止。
男孩懵懵懂懂地被薛嘉禾搂在怀里，半知半解地含着手指道，“阿姐不饿？”
薛嘉禾只轻轻抚摸着他稻草似的头发，轻声道，“不饿，一会儿都留给你吃。”
弟弟向来听她的话，乖乖躺到薛嘉禾腿上，乐呵呵地揪着薛嘉禾的头发玩耍，不一会儿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薛嘉禾停了手上拍着弟弟脊背哄他入睡的动作，低下头去望了那张还不知道愁滋味的稚嫩面孔一眼。
她虽不知道这梦是不是她回忆中的某一幕，但看阿云此刻脱了形的消瘦，恐怕他病逝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不，应该说，阿云早就死了十多年了。
薛嘉禾轻轻探出手去，划过弟弟温热的脸颊落到他的鼻下。
在她几乎是屏着呼吸等待手指上究竟有无气息吹过的触感时，手指还没感觉，后颈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叫薛嘉禾惊得险些跳了起来。
男孩因为她的动作而惊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她，突然揪着她的衣服道，“阿姐别丢下我。”
薛嘉禾一怔，意志逐渐清明的同时叹息着朝男孩伸出了手，“虽然在我掌中握着的生命并不是真的你……但这次不会丢下了。”她喃喃道，“我绝会不像我们阿娘那样。”
从玄而又玄的梦境中脱离出来，薛嘉禾倏地睁开双眼，眼前是床侧的墙壁。
想到从后颈传来的触感，她飞快地转脸，和尚来不及反应的容决撞了个正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
容决进到西棠院时，理所当然又是乌黑隆冬一片。
西北之行到底是个漏洞，容决自己也知道，如今幼帝抓着这一条小辫子不放，容决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回京半个多月的时间，仍旧没能安然脱身。
也不知道幼帝究竟和蓝东亭商量了什么，好似觉得这一次真能从他手中获胜一般穷追猛打，越战越勇。
容决倒是不怕，可每日都忙到深夜才算罢休，更何况前日又挤了半天出来陪薛嘉禾去小甜水巷。
不过只就结果来说，那半日还是有所回报的。
容决不傻，从前的他不放权给幼帝，是因为对先帝仍旧耿耿于怀；而现在他不让步的原因比从前更清晰明朗：幼帝早就明明白白地说过，一旦有了实权，会立刻下旨准许薛嘉禾和离，将她接回宫中去住。
纵然此中变因颇多，容决也不想冒这个险。
薛嘉禾唯一的软肋是幼帝，此刻没有了其他优势的容决就只能在这一点上做文章。
他不能让幼帝这么快亲政，至少不是在薛嘉禾还显然不愿意留在摄政王府的现在。
容决带着倦色悄然推开屋门，洗漱之后正要躺下，突地听见薛嘉禾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脚步立刻调转了个方向。
说来惭愧，堂堂摄政王夜探西棠院已经相当有经验，他掀起珠帘穿过去时，一丁点儿水晶珠子之间敲击的响动也没有发出来，就到了薛嘉禾的床边。
屋内一切平和，只有薛嘉禾像是做了噩梦，蜷成一团嘴里念着“阿云”、“阿云”。
容决心中一紧，动作极慢地坐到床沿，试探着握住了薛嘉禾的手。
她的掌心里湿漉漉的，一碰到容决的手掌便跟溺水之人碰见浮木似的牢牢抓住，眉却蹙得更紧，一幅被魇住了的模样。
容决静静陪了她片刻，直到薛嘉禾渐渐平静下来，才伸手将她脸上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拨到一旁。
触及薛嘉禾的下颌时，容决才发现，她连后背也湿透了大半。
这般无知无觉睡下去定然是要生病的，但容决也知道他这会儿的立场极不适合来唤醒薛嘉禾，最好的办法边是去叫醒绿盈，让她来检查薛嘉禾的情况。
但是……
容决迟疑地看向薛嘉禾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有些舍不得。
再待一会儿，等她不这么害怕了，就松手去叫绿盈来服侍。
容决这么说服自己，将薛嘉禾半湿的头发用虎口圈起小心地撩到一旁。
月光温柔地从窗外映照进屋内，小半倾泻在床榻上，将薛嘉禾照得格外苍白病弱，蜷成一团的小姑娘看起来好似一块脆琉璃似的叫人不忍心粗暴对待。
容决定定看了一会儿，将目光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在意识到他醉酒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事后，容决十分努力地试图过回想那一夜的种种，但能回想起来的也不过就是那几个画面罢了。
铺了满床的乌发，其中的薛嘉禾，还有他粗鲁地刻上的记号。
容决动了动喉结，被脑中的想法引诱，伸出手去，动作极其小心地托起了薛嘉禾的脖颈，将她被掩盖在阴影中的细白后颈露了出来。
那里果然还有着一块不仔细看便辨认不出来的咬痕。
容决鬼迷心窍地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仍能感觉到薛嘉禾原本细腻的肌理上不平稳的些微凸起。
想到他是如何将这处印记刻在她身上的，容决顿时觉察到一股没由来的口干舌燥。
然而容决还没来得及设想更多，薛嘉禾突然动了动，而后猝不及防地扭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两人同时惊讶地睁大了眼。
容决下意识松手后退，薛嘉禾则飞快地撑起上半身往墙上靠去。
“你刚才梦魇，我听见声音才进来看看。”容决自觉是有正当理由的，立刻将其抛出。
薛嘉禾隔着一张床多一步的距离警觉地瞪着容决，“绿盈呢？”
她正说这话，外间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绿盈被二人说话声惊醒，“殿下？”
绿盈边快步打起珠帘边冲进内室，万万没想到里面除了薛嘉禾之外还有一个容决，瞠目结舌了一瞬。
薛嘉禾扶着额道，“没事，你去歇下吧。”
绿盈狐疑地看了眼容决，俯身称是后退了出去，但那像是在打量什么登徒子的隐晦视线容决又岂能察觉不到。
“我并非有意闯入，也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容决解释了两句，啧了一声，“都有了夫妻之实，我就这么看一看你总行吧？”
薛嘉禾迟疑地伸手抚向自己后颈浅淡的伤疤，想到梦中被人触碰的感觉，心中有了猜测，“你想看这个？”
容决的目光飘了飘，“也不是故意看到的。你之前三番两次掩藏，我多少有点在意……”
薛嘉禾嗯了声，将头发拨到肩后，淡然道，“是你咬的，我不想让你知道，便尽量不让你发现。”
容决闭上嘴，沉沉看了薛嘉禾这坦白得叫人牙痒痒的神情片刻，正要开口时，靠墙坐着的薛嘉禾冷不丁地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
容决这才想起薛嘉禾浑身衣服早被她自己惊出的冷汗打湿大半，离开被褥这许久，夜风一吹全贴在身上，自然冰凉透体。
他按下心头忿忿，言简意赅道，“冷？”
薛嘉禾冷静地点点头，扯起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去换身衣服，”容决顿了顿，“我让你的女官进来。”
薛嘉禾却在容决转身时叫住了他，“等等。”
容决侧回脸去，见到薛嘉禾正紧紧盯着他，眼睛在深重的夜色间熠熠生辉，恍惚间仍是留在他记忆最初那双灵动如溪涧的双眸。
“先帝驾崩那日，摄政王殿下曽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轻声道，“——现在的我，已经是能为先帝制约你的锁链了吗？”

第71章
窗外虫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容决定定看着薛嘉禾半晌，哑声道，“是又如何？”他按捺着胸口翻涌陈杂五味，极为克制地反问，“他已经死了，你要替谁将我锁起来？”
答案是两人都心知肚明。
容决只觉得他再留下去恐怕即将要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扔下这句后便移开视线大步离开了内屋。
不久后绿盈便带着水和软布进屋，服侍薛嘉禾将身上湿冷衣裳换了下来。
“殿下一切安好么？”绿盈低声询问。
“没事。”薛嘉禾轻轻摇头，将还没干透头发梳开，有些心不在焉，“容决若要进来却不被人发现，你便察觉不到，是不是？”
绿盈垂脸，“是。”
——那想来，容决恐怕确实不是第一次半夜进她房中了。
薛嘉禾放下梳子，将容决说最后一句话在脑中反复想了几遍，低低叹息：这也勉强算是将那句话从容决口中逼了出来吧？
看来是该给幼帝写信时候了。
“好了，被褥便明日再换。”薛嘉禾道。
绿盈应是，拿起烛台时候又道，“殿下，我在屋门口守着？”
“不必了，”薛嘉禾摇头，“容决又不会真对我做什么不利之事。”
一晚上进来一趟也就差不多了，容决总不会跑都跑了，一会儿又再巴巴回来一趟。
“是我疏忽了，”绿盈有些惭愧，“秋狩那时我便知道，如今摄政王宿在殿下外间，我竟没想到……”
薛嘉禾喝水动作一顿，“秋狩时？”
绿盈道，“虽不是十足把握，但如今养在蓝家那猫儿应当是摄政王趁夜送到殿下帐中。”
薛嘉禾垂了眼轻抿一口茶水，没有再作声。
细细想来，那时容决确实有稍稍放下架子同她和好意思，只是现在姿态远比那时来得低。
连“是又如何”都说出了口，想必容决内心也是懊恼不已。他恨了先帝半辈子，但到底还是栽在了先帝遗计里。
那这等要与恨相互拉锯消磨喜欢想必也不会持续太久。
薛嘉禾想着，重新躺回床上，一夜过去，再没做什么乱七八糟梦，再度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摄政王天蒙蒙亮时就走了，”绿盈道，“近来因为西北一事，摄政王一系也忙得焦头烂额，陛下此番未必赢不了。”
薛嘉禾含着酸枣边提笔写信，边落笔边含糊地道，“一会儿你去宫里给陛下送个信，回来将萧大人开方子熬了。”
绿盈一怔，旋即笑了，“是，殿下。”
尽管昨日让萧御医留下了药方，但薛嘉禾真正下定决心，还是在昨夜旧梦和容决那一句“是又如何”之后。
与前几次一样，薛嘉禾信中内容平平无奇，真正紧要讯息是让绿盈口头传达。
这次，薛嘉禾想从幼帝口中得知计划大致形状。
幼帝打算如何，究竟准备如何对付容决，她又会去往何方等等。
若是能兵不血刃，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平衡，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冲突无法避免，又恐有人会丢掉性命，薛嘉禾便要再三思量，免得伤了无辜之人。
因而，在绿盈出发之前，薛嘉禾斟酌再三，还是没将昨夜对话告诉绿盈。
那暂时只有她和容决两人知道——最多，再加上个赵白。
绿盈离开送信时间里，薛嘉禾在屋里看书，却不知道怎么心浮气躁，一页也看不进去，翻上一翻便又搁置回桌上，最后还是叫宫人拉了躺椅出去，半靠在椅子里晒起了太阳。
她不自觉地将手掌搭在自己腹部，心情复杂无比。
前几个月乃至昨天为止，她一直坚定地想着如何让腹中孩子消失，不想让那孩子出生便走上和她相同道路；而今日，她却已变幻了个想法，思考着如何才能在生下一对孩子时，避免这一情况发生。
其实在幼帝第一次让绿盈传口讯回来时，薛嘉禾就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少年皇帝意思了。
幼帝登基两年多，还未曾真从容决手里讨到过好处。
这次陈礼作乱，容决虽说雷霆镇压了内乱苗头，却多少有包庇和隐瞒之罪，是难得罪状，幼帝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大做文章，以后未必还会有这么好机会。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幼帝目便昭然欲揭：他要借此良机，从容决手中夺回自己权力。
薛嘉禾即便不理朝事，只从皇家角度稍稍思量便猜得出来，幼帝这次大张旗鼓又准备多时，恐怕是要逼容决退步、放权让他亲政。
在容决仍旧如日中天、党羽满朝当下，这本就是件困难事，幼帝自然得用上所有能用力量。
譬如，急于脱身薛嘉禾也是其中一员。
幼帝纵然不会逼她，但若是两人目一致，当然也可同心协力。
想来，容决感情也是其中一环。
若是幼帝真能一举亲政，哪怕之后他只是稍稍压过容决一头也无妨，薛嘉禾就能放下心离开汴京了。
最开始她来到汴京，就是为了见见自己身上另一半血脉家人，随后又因为先帝嘱托、幼帝弱势而留了下来，可若是这一切令她放心不下琐事都能得到妥善解决，就像曾经和容决说过那样，薛嘉禾仍旧是希望回到自己从小生长地方去。
她便没有再留在这个陌生又熙攘汴京城里任何理由了。
薛嘉禾合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
——怪哉，怎么反倒这会儿像是她亏欠容决了？
两人本就是表面夫妻，彼此心里都明明白白亮堂着，也互相掷地有声地朝对方扔过“绝不会喜欢你”狠话，容决怎么就变了心思？
即便有了昨夜交谈——应当说，正是因为从容决口中确认了他心意，薛嘉禾才更想离开了。
容决对她感情一天不消散，薛嘉禾又留在摄政王府中一天，这反倒是对于容决更沉重打压。
她对容决没有那份情意，也无法回以同样爱意，不如挥刀斩断，各走各独木桥。
薛嘉禾自己将个中关节想了个七七八八，等绿盈回来时再听了遍幼帝打算，果然相去不远。
纵然薛嘉禾不知道除了她自身之外，幼帝手中究竟还有多少筹码可用，但这些也不是她需要去一一过问，幼帝既然准备这时候发难，就必定已经做好了准备。
将绿盈传话仔细逐字逐句地推敲过后，薛嘉禾道，“只这些？”只亲政，容决摄政王名头却不削去，这至多只能将双方差距拉到五五之分罢了。
绿盈点头，小声道，“意思是，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薛嘉禾恍然：也是。才两年时间，幼帝能以十岁出头年纪和容决周旋到这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能成为真真正正“皇帝”，这第一步才是最重要。幼帝还那般年轻，以后踏踏实实走下去，定然能建立起自己盛世来。
另一方面，知道这番夺权对容决影响并不太大，薛嘉禾心中多少也好受了一些。
她把玩着手中刚从宫中取回信，道，“我明日便给陛下回信。”再将昨日夜里发生时候也告诉绿盈，一并转达。
薛嘉禾知道，她这句口信一旦传出去，就是向幼帝表示她同意加入这计划中，成为一环意思了。
若是一切顺利，她便能从汴京一切当中抽身离开，回到她来时地方去。
唯独不同是……离开时，她还会带着两个尚未出生孩子。
绿盈应是，道，“殿下，我去煎药？”
“去吧。”薛嘉禾拈着酸梅道，“这快个把月不闻药味，我竟还真有点不习惯。”
绿盈笑了起来，她调侃说，“殿下上次喝药时，还险些都吐了呢。”
薛嘉禾想想也是，“且看看萧大人这次留方子好不好喝。”
话是这么说，薛嘉禾又不是个会挑嘴性子，汤药送到面前时，她自然眉头也没皱一下。
容决走到内屋门边时候，正好见到薛嘉禾端起药碗将汤药饮下。
即便早就知道那是养胎药，容决也还是呼吸一滞，想起那日他匆匆入京，满脑子只想着阻止薛嘉禾将落胎药服下——那日实在凶险，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赶不上，容决哪怕在路上多休憩半个时辰都会错过，至今仍叫他想起来有些后怕。
绿盈捧着盘和碗往外走时才见到容决悄无声息立在门边，立刻道，“见过王爷。”
正喝着水薛嘉禾闻声也将视线转了过来。
容决和薛嘉禾眼睛一对上，就下意识地想起了昨夜自己说过话。
饶是容决再聪明，也没想到自己才刚刚认清心意，隔了一天就猝不及防地被薛嘉禾给用话套了出来。
大概是夜黑风高时看不清人脸，容决那时又火气不小，扭头就走时尚不觉得怎么，这会儿青天白日地和薛嘉禾面对面，他竟一时之间连手脚放哪里合适都想不好了。
——他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薛嘉禾是不是能看出来他在紧张？听过昨天话后，薛嘉禾对他是怎么想？……
一连串问题从容决脑中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几乎只用了一眨眼时间。
“摄政王殿下。”薛嘉禾见容决立着不动，淡淡喊他一声，“听陛下说最近政务繁忙？”
容决回过了神，他轻轻吸了口气，步入屋内，道，“西北军务尚未处理妥当，仍有许多细节要考量定夺。”
薛嘉禾道，“西北不是你地方么？”
容决抿直嘴唇，有些不悦，“薛式让你来说情？”
“陛下给我信里写了什么，没写什么，你会不知道？”薛嘉禾不吃他这套，“再者，陛下和你之间，我向来偏袒谁，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容决气结，他这会儿是真拿薛嘉禾没办法，好似行军打仗时被敌军堵入绝境，却连个能绝地反击机会也想不出来。
“瞒着陛下去西北，不是摄政王殿下自己？”薛嘉禾慢悠悠地说着，提壶给容决倒了杯很是敷衍白水，“陛下动怒也是理所当然结果，不必陛下在信中一一赘述我也能猜得到。”
容决喝了口水，仍没气消，他冷着脸争辩道，“不是朝堂之事你不关心么？”
“朝堂之事我确实不关心。”薛嘉禾答得坦然，“我只关心陛下过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是否又为政务头疼。”
容决脸色更沉了，他将空了一半杯子推到薛嘉禾面前，“想给他说情，至少也倒杯正经茶来，我再考虑。”
薛嘉禾垂眼瞧瞧他杯中白水，沉吟片刻，又给他续满水，道，“我今日开始服药了。”
容决从鼻子里挤出个“嗯”。
“用药自然就不能喝茶，”薛嘉禾用手指将杯子推到容决面前，一本正经，“西棠院里没有茶，摄政王殿下还是将就将就。”
容决：“……”

第72章
容决还能怎么，他黑着脸将杯子握在手里，看起来好似跟这瓷器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昨夜就不该脱口而出那句“是又如何”，原本他从西北回来之后，薛嘉禾就已经不再斟酌着和他笑脸相迎，今日开始更是蹬鼻子上脸，以后还了得？
容决又喝了口寡淡无味白水，啧了一声，“好好喝药，有什么要用让管家去买，想出府话我有空了带你出去。”
薛嘉禾看了他两眼，突而笑了，“我没想过摄政王殿下还能有如今这张面孔。”
先帝驾崩时，是薛嘉禾第一次见到容决。
那时她虽面上一步不让，心中也是被这个男人浑身气势吓了一跳。
尤其是初见那天容决似乎连眼神里都带着刀光剑影，要将靠近他身边人都搅成碎屑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薛嘉禾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那天自己颇为勇敢，居然对着那样容决都敢接下赐婚遗诏。
可那会儿，薛嘉禾压根想不到，容决会有在她面前吃了暗亏也不吭声这天。
即便只能看几日，薛嘉禾也觉得十分新鲜。
容决拧眉，“什么面孔？”
薛嘉禾望了他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赵白同我交代了，摄政王殿下似乎早先就救过我？”
藏身在旁赵白打了个哆嗦，这一刻就已经遇见到了稍后被容决处罚场面。
容决一愣，而后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薛嘉禾跟着瞧过去，自然是什么也没看见——但这不妨碍她知道赵白应该就在容决视线落点附近。
照这么看，容决武艺比赵白还要高超，难怪人人都说他武能定乾坤，战神之名到底不是白来。容决能有今日地位，也是在军中一步一步杀上来。
“……咳。”容决也不能当场把赵白怎么着，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喉咙，“有这事？我不记得了。”
薛嘉禾扬眉，“那赵白还说，在我见到你之前，你早就在暗中看了我许久了？”
赵白：“……”这是污蔑！！
容决果然将眉皱得更紧，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胡言乱语。”
薛嘉禾又道，“可你昨夜不是也在无人时进了我屋里吗？”
容决掩饰般地举起杯子一口气将水喝了个见底，定了定神，冷声道，“我不曾打算惊醒你，只是听见了动静才进来看看。”
“所以，昨夜只是个意外，是第一次？”
容决直觉地知道他不能点头跳入薛嘉禾圈套，皱眉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饿不饿？到用饭时候了。”
薛嘉禾将双臂都放在桌上交叠起来，她也不应答，就看着容决，全神贯注目不斜视，好似要将他说不出口心里话都用那双眼睛逼出来似。
容决握紧杯子忍了半晌，到底是忍不下去，干脆伸手捂住了薛嘉禾眼睛，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薛嘉禾下意识地闭了眼，视野一片漆黑，容决贴在她眼上掌心微微发烫温度却格外引人注意。
她没用什么力道地伸手按住容决手背，像是一声叹息，“若是有选择，我并不想当你锁链。”
容决和她本就是两个世界人，即便有陈夫人和幼帝等等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到底是间接。
此番幼帝计划要是成功，薛嘉禾想自己此生恐怕都不会再见到容决了，这也好。
容决却道，“当也不是不行。”
薛嘉禾没挣脱他手，想不到容决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神情，心中又确实带了三两分退避心思不想去看，动了动嘴唇，最后道，“……多谢。”
“我要是你一句‘多谢’？”容决这么答着，过了一会儿才将手放下。
薛嘉禾微微眯了眼，再度出现在她视野里容决面色早就一如往常，看起来终于将刚才些微窘迫收了起来。
她这句道谢意思，恐怕容决还要过段时间才能明白吧？
……
幼帝很快收到了通过绿盈之手送入宫信件，以及薛嘉禾传来一句极短口讯。
“时机到了。”少年皇帝自言自语地说着，动作小心地将信纸叠了起来，又忍不住笑了，他道，“我很快就是当舅舅人了。”
侍立在一侧大太监也跟着笑起来，“恭喜陛下。”
幼帝喜滋滋地想了一会儿自己能升级为长辈将来，又严肃地将笑容都收了起来，正色道，“不过不能让容决知道。”
动不动就拿捏薛嘉禾软肋威胁她容决想当他姐夫还差得远了。
大太监细声应了是，问道，“陛下，这便传令么？”
幼帝坐正了身体，面色平和稳重，他淡淡道，“传吧，不要让皇姐等太久了。”
……
在将最重要口信送去了宫中之后，薛嘉禾便不再关注幼帝和容决之间明争暗斗，她窝在西棠院中，十分平静地等待着最后结果。
她知道幼帝收到信之后一定立刻便开始行动了。
没过几天，自从西北回来之后，就没有一天夜不归宿过容决奇迹般地连着两日没回到摄政王府。
不过摄政王府中有管家打理，又是一批极有分寸下人，府里头倒是仍旧风平浪静一片。
绿盈倒是出府上街了一趟去给薛嘉禾买酸梅，回来时道，“陛下好似占了上风。”
薛嘉禾嗯了一声，并不惊讶。
容决两日没有回转，想当然耳地是事务缠身。
还是西北事？
“对了，殿下您看这个。”绿盈将酸梅都收到阴凉处后，又取出个小纸包放到了薛嘉禾面前，她笑道，“我经过朱雀步道时，李仲黄老爷子认出了我，让我带给殿下您。”
听见李仲黄名字，薛嘉禾扬眉打开纸包，果然在其中又看见了一支小面人，是条龙，却和先前容决带给她十二生肖那套不同，是条幼龙，看起来稚气未脱憨态可掬，张牙舞爪之间却已经有了些威严。
“这是什么意思？”薛嘉禾失笑，她碾动竹签让小面人滴溜溜转动起来，缠绕于上幼龙便仿佛有生命似上下盘旋，看起来栩栩如生。
李仲黄曾经是先帝心腹，可李仲黄儿子却是明明白白支持容决。
这条显然是在暗示幼帝小龙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嘲笑幼帝毕竟只是个孩子，还是夸奖幼帝已颇有乃父之风？
“他没说什么，只让我将这面人带给殿下，说祝殿下万事顺心。”绿盈道，“我原想留下钱，被他拒绝了。”
“万事顺心……”薛嘉禾眯上了眼，心道难道这人老成精李仲黄已经猜到了她也是幼帝计划中一环？
不过既然这礼是大大方方送过来，薛嘉禾倒也不会回避，将这第十五个面人和之前十四个存放到了一起。
合上盖子之前，薛嘉禾垂眼将它们一个个瞧了过去，心道或许很快就要和它们永别了。
虽说不是什么太值钱贵重物品，但薛嘉禾并不打算留有和汴京相关念想，自然也就不会带走什么念想之物。
和汴京有着联系一切，她都准备安好地留在汴京。
薛嘉禾将装着面人盒子盖上，视线从那一隅大大小小几十个箱子上扫了过去。
——别不说，这些要带走也太重了，她真正离开汴京时才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和空间，定然是快马加鞭恨不得能飞起来，怎么会带这些累赘之物。
薛嘉禾按着耐心又足不出户地等待了数日，从绿盈口中得到了一个消息：陈礼被大庆官兵捉住，正在押送返回汴京途中。
乍听到这消息时，薛嘉禾自己也是一愣：陈礼要反，这是季修远说，容决也默认了。
但陈礼离奇地从西北大营中消失，显然是容决不露痕迹地使了手段，这薛嘉禾猜得到；但时隔半个月，畏罪潜逃陈礼被重新抓了回来这点，薛嘉禾是万万没猜到。
她几乎是直觉地意识到：在这十日不到时间里，幼帝和容决恐怕已斗到了顶峰，很快就要决出胜负了。
在察觉到这一点同时，薛嘉禾也生出了几分紧张之感。
陈礼被捕两天后，一行人伪装成流寇袭击外出毓王府众人，毓王不幸重伤而亡，承灵公主险些受伤，袭击贼人当场伏诛，事后查明他们曾是西北大营士兵，正是先前陈礼悄悄派出去军力之一，不知怎么成了漏网之鱼，还酿成了大祸。
陈礼被捕五天后，陈礼被押送至汴京，三司会审，幼帝亲自旁听断案过程。
陈礼被捕十天后，大理寺判了陈礼叛国之罪，斩立决。
薛嘉禾听闻陈礼要于午时被斩首消息时，想却是另一个问题，“容决难道让陈礼留在了离汴京不远州府？”
“殿下这话怎么说？”
“若不是如此，陈礼怎么会在被捕之后，仅仅五天时间就被押送到汴京？”薛嘉禾道，“囚犯又不能骑着马一路赶路，五天时间能走多少路？”
这简直就像是……陈礼早就落网，只是在最合适时机才被拿了出来。
绿盈想了想，“这倒也是——陛下费了不少心思呢。不过陈礼那等狼子野心想造反人，确实该砍头。”
薛嘉禾回忆起陈礼凶神恶煞模样，对此人确实没什么好感。
再者，容决放跑陈礼，想也是猜到了若是不如此，陈礼便会得到今日这般下场吧。
“我常听说容决在战场上是个心思缜密人，”薛嘉禾又道，“他处理陈礼后手却留下漏网之鱼这点，也有点怪异。”
绿盈却道，“殿下如何知道摄政王和陈礼真不是一路人？”
薛嘉禾愣了愣。
好在她不必回答这句，因为季修远匆匆步入西棠院，朝薛嘉禾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见到季修远时，薛嘉禾心中便明了一片：这一次，容决妥协了。

第73章
虽说这场不动兵戈争夺中最终幼帝胜了一筹，但容决并不是赢不了。
幼帝毕竟年纪还小，登基也不过三年不到时间，想要和如日中天容决抗衡到底差了那么点意思。
问题是，两人斗到了这会儿，已经不是单单比谁势力更强问题了。
尤其是在幼帝连薛嘉禾对容决重要性都算计上了之后，更是如此。
“你屡屡用朕威胁皇姐时，就应该想到有朝一日同样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幼帝说这话时多少带着两三分解气意思。
再怎么，他也是个有尊严皇帝，总被容决拿软肋用自然心中不悦。如今难得有机会反将一军，自然扬眉吐气。
容决不为所动，他当然知道薛嘉禾反感如此，但已经发生事情如今回过头去再懊悔也没有意义。
他曾经要么是没有自觉，要么是并没有更好方法控制薛嘉禾——即便现在也是一样，对着薛嘉禾，容决已没有能让她屈服听话法子。
……最近连鸡腿这招都不太好使了。
“朕早有亲政能力，往后就不必劳烦摄政王殿下再费心了。”幼帝一挥手，大方道，“西北之事就此作罢，朕也不会往西北派人协助处理军中事务。”
虽说是协助，也不过是“插手分权”换了个好听说法罢了。
大庆军权牢牢握在容决手中，幼帝从登基时便虎视眈眈，等了近三年，才终于找到一次容决出纰漏机会，自然是不得到实质性回报不会松口。
在此基础上，又有薛嘉禾这柄对容决专用神兵利器，幼帝可谓险之又险、兵不血刃地从容决那里要回了自己亲政权力。
此后，即便容决仍是摄政王，幼帝能自己下旨定夺、不需要经过容决点头方方面面也广了许多。
再也没人能私底下称他是靠卖了姐姐才扶持起来傀儡皇帝。
容决并不担心西北大营，那里离汴京远得很，幼帝若是有点脑子就该知道眼下并不是去碰那块势力时候，他更在意是幼帝在最后时分将薛嘉禾抛出来当筹码行为，“你利用薛嘉禾。”
幼帝笑了笑，“你如何知道这不是皇姐和朕共同希望？”
容决拧起了眉。
薛嘉禾希望幼帝亲政，这他知道。
但难道前几天发生事情也都是巧合？
“朕曾经对你说过，等朕亲政之后，便会下旨给皇姐和离自由。”幼帝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今……”
“她有了我孩子，”容决沉沉道，“我不会让她离开摄政王府。”
幼帝扬了扬眉，他道，“朕觉得，这应当是皇姐自己来决定。”他伸手把玩片刻玉玺，那嵌着九龙玉块对他手而言还是显得大了些，要两只手才能牢牢握住，“摄政王殿下不应当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皇家姐弟二人说出“摄政王殿下”这个称呼时，都仿佛带着那么点儿嘲讽意思。
容决能心平气和听薛嘉禾这么喊他，不代表也能心平气和听幼帝这么喊。
能让他在夺权中后退一步不是幼帝，而是薛嘉禾。
“我让步是有条件。”容决沉声提醒幼帝。
“摄政王殿下放心，我当然不会食言而肥。”幼帝将玉玺轻轻放下，他道，“朕不会下旨宣告天下让皇姐与你和离，这是亲政前提之一，朕记得清清楚楚。”
容决必须杜绝这点危险——否则他一妥协让幼帝亲政，幼帝第一天反手便是一道准许和离圣旨，这有什么意义？
确认过这点后，容决便草草告退。
幼帝轻描淡写地又提了一件事，“过几日，太后要去护国寺祈福，让皇姐一起去吧。”见容决皱起眉，他又补充，“大庆皇族子嗣向来都是要在出生前去护国寺一趟，由母亲上香，皇姐自然也要去，趁这个机会正好。再迟些，走动起来便不方便了。”
他寻理由合情合理，容决尽管皱眉也没反驳，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太后去护国寺自然是为了幼帝亲政一事，薛嘉禾则是被顺带上。
“殿下只带这些东西？”绿盈点着要带去护国寺种种，惊讶道，“有太后在，队伍必定走得极慢，光是到护国寺许就得十天半个月，这些就够了吗？”
“该带都带了。”薛嘉禾扫过眼前几个箱子，道，“我刚来汴京时就是双手空空，不也一路走得平坦？”
绿盈表情复杂地将箱子合上，没有再劝什么。
她明白薛嘉禾意思。
这次护国寺之行对太后来说是祈福，对薛嘉禾来说却是金蝉脱壳之旅。
去时是一个太后和一个长公主，等回来时，多半就只剩一个太后和一个假长公主了。
薛嘉禾早从幼帝口中得知如此，打算好不会再回到汴京她自然也就没打算带走不属于她东西——眼下不得不带着这些，还是用来掩人耳目。
幼帝口讯中说得很清楚，容决打死不会同意和离，连让她搬回长公主府提议也被否决。
既然容决铁了心不放人，铁了心要走薛嘉禾也只能试一试偷天换日之法。
幼帝在她启程前往护国寺前一日便正式亲政，薛嘉禾没有什么再需要担心事情，也能安心地放下汴京一切离开，唯独要衡量是如何避开容决眼线离开，又抹去痕迹不让容决发现。
若是一切顺利，个把月后薛嘉禾就已经在陕南乡间过着隐姓埋名日子了。
出发前一日，薛嘉禾院中已将明日要带着运走箱子都摞在了一块，只等明日运上马车。
容决到西棠院时扫了一眼，“就带这些？”
“够用了，去寺庙本就不该过得太过奢华。”薛嘉禾觉得够用就成，再说这些东西……没多久也就和她没关系了。
“太后带可不少。”容决道。
薛嘉禾想了想，为年轻太后辩了一句，“毕竟是陛下母亲，又是第一次去护国寺，越是隆重，越显得诚心一些。”
容决低头看她理所当然表情，啧了一声，“不用我陪？”
“不必，摄政王殿下想必有其他要忙事情。”薛嘉禾当然是拒绝，“陛下今日才刚亲政，年纪又小，还望摄政王殿下能好好帮扶他一些。”
容决不置可否，他话里有话地问，“这就是你希望？”
薛嘉禾含笑点头，“自然。”
“……”容决盯了她一会儿，道，“若是你请求，那也不是不可以。”
薛嘉禾礼尚往来给最近很好说话容决倒了白水，“有劳了。”
虽然薛嘉禾心中仍有些担心自己悄然离开后，容决会迁怒幼帝，但幼帝反复安抚过她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薛嘉禾才最终同意了前往护国寺。
毕竟她一直以来都想着要离开汴京城，终于完成先帝嘱托后，便不想在汴京继续蹉跎了。
“护国寺饮食清淡，等你从护国寺回来，”容决突然道，“我带你去坊市。”
薛嘉禾一怔，失笑起来，“杜康醉鸡不是不给吃么？”
“八仙楼大厨总能做得出不用酒烤鸡。”
薛嘉禾支着下巴想了想，道，“那我确实还挺想吃。”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恐怕八仙楼这辈子她也就能去那么一次了。
说起来，虽然不比八仙楼，但陕南美食也不少，都是汴京里寻不到正宗口味。
薛嘉禾有些遗憾地在心中和八仙楼做了道别，第二日便启程离京前往护国寺。
幼帝亲自送仪仗离开，他看起来比先帝刚驾崩时成熟了许多，身着龙袍时已有了不逊于成年人气势威压。
薛嘉禾险些就伸出手去摸他脑袋了，但想到是众目睽睽之下，又克制地将手收了回去，笑道，“陛下在京中多保重，不要太过操劳了。”
“皇姐安心，朕有分寸。”幼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上前几步握住了薛嘉禾手，轻声道，“比起朕自己来，朕更担心皇姐。”
薛嘉禾失笑：她一走了之，为了保密行踪，幼帝都不知道具体路线，有什么可担心？
倒是那之后，还要与发现她逃走容决日日相对幼帝更凶险些。
“朕不是小孩子了，能应对容决。”幼帝用力握紧薛嘉禾手掌，他道，“朕有最后一句话想告诉皇姐。”
薛嘉禾颔首，“陛下请讲。”
“皇姐对朕而言，是最好姐姐。”幼帝道，“因此等皇姐成了母亲之后，一定也是最好母亲，这一点，朕从不曾生出一丝怀疑过。”
薛嘉禾怔在了原地。
自打决定留下腹中两个孩子后，薛嘉禾一直心中忐忑不已，唯恐自己将来独自抚养两个孩子会捉襟见肘，却不想幼帝早就看穿了这点。
“皇姐必然做得到，朕敢如此断言。”幼帝笑容又扩大了些，“——预祝皇姐一路顺风。”
薛嘉禾轻吸了口气，感慨地福身行礼，“谢陛下。”
富丽堂皇仪仗沿着街道缓缓离开汴京城时，容决就在城门上遥遥看着，他没有追上去。
容决心中清楚，即便不下旨和离，幼帝也有办法在暗中拐着弯儿做差不多事情，但容决仍有一份重要倚仗：只要没有过和离这道关，薛嘉禾无论如何在律法上就是他正妃。
她哪怕真逃了，也无法真正将他摆脱。
他就只给薛嘉禾这么一次机会。
——这是一场豪赌，幼帝开了局，而容决应了战。

第74章
抵达陕南这一路上的种种有惊无险且不提，在进入陕南境内的时候，薛嘉禾便已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老家的空气闻起来都让人心旷神怡。”她对身边的绿盈道。
绿盈有些无奈，“殿下是太高兴了，才有这感觉。”谁能闻得出陕南的空气和汴京的有什么不同？
“不能再叫我殿下了，”薛嘉禾往马车外看了一眼，她道，“你非要跟着来，我同意了；但我现在可不是长公主了。”
“那便喊‘姑娘’吧，”绿盈沉思片刻，否认，“不，还是‘夫人’的好。”
再两三个月薛嘉禾临盆，带着孩子的女人喊姑娘便不太好了。
“我正想着此后装作是个寡妇呢，”薛嘉禾笑起来，她一路上渐渐丢下了长公主的架子，这会儿跟个同龄人没什么差别，“反正容决又不会知道。”
绿盈：“……”她其实隐隐之中不太觉得薛嘉禾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更不像薛嘉禾那般觉得容决找一阵子找不见人总是会放弃的。
不过也好，薛嘉禾离开汴京之后显然放松快乐许多，这日子能过多久就过多久，让容决慢慢找人去吧。
“外面有个卖凉皮的，咱们明日出来买。”薛嘉禾美滋滋道，“今日找个地方住下，离定居还有许多要准备的。”
她离开汴京时几乎没带什么贵重物品和珠宝玉石，幼帝硬塞了大量银票给她，此外便只有萧御医制的药粉药丸等等，可谓轻装上阵，离开护国寺时悄无声息，没惊动任何人。
为了全然将行踪隐藏起来，薛嘉禾没让幼帝提前准备住所，更没告诉他自己要去陕南的什么地方，眼下和绿盈坐着的马车也是刚刚随意租来的。
如果不是认识她的人，哪有谁认得出这个年轻妇人是当朝长公主？
马车从还算得上热闹的小镇中间缓缓穿过，薛嘉禾打量着路边铺子，很快发现了一家招牌，指给了绿盈看，“那应该就是季修远所说，小将军经常去光顾的店了。”
听见“小将军”这个名字，绿盈不敢怠慢，俯身过去将这家其貌不扬的粮油铺子牢牢记在心间，“只盼望季修远查到的消息靠谱了。”
来陕南的路上，绿盈已经听薛嘉禾仔仔细细说过一遍“小将军”的事迹。
说实话，绿盈颇为同意容决在此事上的判断——这个人没回去找薛嘉禾，绝不可能是因为不知道她是谁，这和陈夫人不知道薛嘉禾成了长公主一样地荒谬。
就如同容决说的那样，要么是这人已经死了，要么是他根本没有去见薛嘉禾的胆子。
绿盈只希望这“小将军”届时不要惹得薛嘉禾太难过便好。
薛嘉禾和绿盈并未带其他的侍卫随行，幼帝派的官兵只送了她们半路便悄悄离开，一路上有绿盈的功夫，两人自保倒是已经够用了。
这一路走下来，薛嘉禾便察觉到大庆远比十一二年前陈夫人离开陕南时太平得多，流寇强盗几乎绝迹，官道开阔利于通行，各州之间来往也很便捷，早已有了半个太平盛世的影子。
这想必对幼帝来说都是好事。
“殿……夫人，马车还要往里走？”绿盈打量着车外环境，忍不住问道。
薛嘉禾促狭地笑了，她在这略显颠簸的马车里护着自己的肚子，慢条斯理道，“我从前住的地方可是很偏远的，你现在后悔下车还来得及。”
“我是服侍夫人的，绝不离开夫人身边。”绿盈立刻摇头，她又向外望去。
离开镇子后，眼前出现的是开阔的平野、其上蜿蜒的河流，和茂密的树林。
沿着树林往里看，几乎一眼望不到底，其中开了一条窄小的石径，看起来也就够一辆马车通行而过。
光是看这一幅要通往深山老林的架势，绿盈就有点担心起来。
若是薛嘉禾突然生病、即将临盆、突然想吃什么，她每每从里面赶到镇上再回去都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这又靠水又遮阴的地方，会不会蛇虫鼠蚁滋生，薛嘉禾如今细皮嫩肉的，被虫子咬了怎么办？
都说山穷水恶养刁民，薛嘉禾带着孩子住在那里，家里没个男人，真不会叫人说闲话找麻烦？
马车在林间穿行时，绿盈已经操碎了大半颗心。
“我不太记得要走多远了，”薛嘉禾靠在轩窗边上看树，疑惑道，“小时候觉得好长好长，那时这段路还都是坑坑洼洼的石头呢。”
绿盈稍一设想便觉得心中一酸，“夫人如今不必再受儿时那份苦了。”
薛嘉禾抿着嘴唇笑出小梨涡，“嗯，我的孩子也不必。”
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是薛嘉禾最后没有拒绝幼帝给她那些银票的原因。
小时候的经历叫她明白金钱的重要性，幼帝又很有分寸，给的钱不算多也不算少，连摄政王府的一个花瓶都不值，薛嘉禾回绝两次后便收下了。
在这等小乡村里生活，这些钱足够用很久很久。
“还有我帮着夫人呢。”绿盈也跟着笑了起来，“夫人尽管吩咐便是，我什么都能做。”
“那咱们今天先去买个合眼缘的房子，够住就好。”薛嘉禾道，“家里以后反正没有下人，只要你我加上两个孩子就算。”
薛嘉禾对这些买卖置办一无所知，绿盈也不放心她自己去办，自然应了下来。
事实上在薛嘉禾提出之前，绿盈早就在心里想过数次这事了——总得先有个安稳的地方住才行。
毕竟那个“小将军”能不能派上用场，还要见过之后才知道呢。
当马车停下时，绿盈立刻先下了马车，她站在村庄门口一眼扫过去，稍稍收敛起了自己先前对这个深山老林里村子的嫌弃之情。
村庄虽然不大，遥遥一眼都能从头望到尾，看起来最多也就几十户人家，但围绕着村庄的却是一望无际的黄色油菜花，映得天穹都明亮了三分，叫人光是站在外头都觉得心情愉悦。
将薛嘉禾扶下车时，绿盈诚心诚意道，“夫人说得对，这是个好地方。”
薛嘉禾小心翼翼地踩实了脚，一抬头有些怔愣，“怎么变这样了？”
车夫在旁讷讷解释道，“这位夫人离开是不是有些年数了？五六年前长明村才开始种这菜花的，一开始只是为了作物，后来有个好似很有名的诗人来了一趟，作诗称赞，后来诗句流传开去，年年还有不少人特地跑来此处看花。”
离乡十年的薛嘉禾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车夫是个憨厚汉子，将车上东西搬下放在村口后，拿了说好的钱后便驾车离开，多看薛嘉禾一眼都不太敢。
绿盈提了两个箱子，可不敢让薛嘉禾弯腰提重物。
她看了一眼对自己外貌一无所知的薛嘉禾，心中轻轻叹息：恐怕回到了这长明村，薛嘉禾心里都把自己当成当年那个黑不溜秋小丫头了，哪里意识得到自己的鹤立鸡群？
就算换了一身棉布衣服，薛嘉禾的气质样貌便同这朴素的小乡村明显的格格不入；再不济就是绿盈自己，也知道她一看便是外地来人。
但薛嘉禾非要在这儿住，绿盈也没法，“夫人，村中有打尖住宿的地方吗？”
薛嘉禾想了想，道，“先去我从前住的地方看看。”
绿盈应了是，心中有些怀疑那十几年前的房子究竟还在不在。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似的，薛嘉禾边走边道，“我跟着先帝派来的人走时，将房子托付给了值得信任的人，即便房子不在了，应当也能找到那户人家的，我想和他们打声招呼。”
绿盈好奇道，“是哪一户人家？殿……夫人同我提起过吗？”
薛嘉禾笑盈盈点头，“说过的，我快饿死时，给我送了馒头的好心人。”
她说得轻松，绿盈听着又有点难过起来，心中想着若那一家真是好人，她也得好好谢谢对方当年的善意。
长明村同以前大变了样，薛嘉禾在村里绕了一会儿有些茫然，她张望着来时路，疑惑道，“我不应该迷路啊？”
绿盈：“……”她指了指最近的一户人家，道，“夫人，我去问个路？”
两张陌生面孔在村里走的这会儿，已经引来了不少好奇的注视，不远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是其中一员。
薛嘉禾犹有些不服气，但看了眼绿盈手中的箱子还是点了头，“你就问，张猎户一家是不是还住在这里。”
绿盈记下便上前同那年轻妇人问路，对方听罢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还当你们也是来赏花的，没想到是寻人……张大爷家我知道，我带你们过去吧，他们家偏得很，不太好找。”
妇人说完，便回头往院子里喊了一声，绿盈听着像是个名字，果然里头有个男人应了声。
“我把孩子给我男人带着先。”妇人对绿盈解释道，“那边那位是……你家夫人吧？可否请她过来，张大爷家在这边走。”
绿盈点点头，看这妇人没有功夫在身，看着也并无恶意，正要转头往薛嘉禾身边走去，妇人身后的门就被拉开了，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从里头走了出来，道，“什么事？”
绿盈迈了一半的步子猛地收了回去，她惊愕的视线落在这个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扫过他左眉上那道断开的疤痕，有些难以置信：季修远虽然说了那“小将军”必定就在方才经过的镇子附近，可也没说就在薛嘉禾从小长大的村子里啊！

第75章
说是豪赌，容决也并没敢全然放手。
在知道自己极有可能赌输情况下，脑子正常人都多少会给自己留个后手，容决也不例外。
薛嘉禾和太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去护国寺时，赵白就悄悄混在仪仗之中。
甚至连薛嘉禾带着绿盈和几名护卫一起离开护国寺时，赵白也及时发觉跟了上去。
糟就糟在，才跟了一日半功夫，横次里冒出来几个人，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地挡住赵白视线、将他拖在了岔路口不远处，等赵白好容易脱身时，哪里还有薛嘉禾影子？
没想到幼帝还准备了这一手容决被摆了一道，彻底失去了薛嘉禾行踪。
紧接着几个月，摄政王都无心摄政——幼帝都亲政了，他不上朝也没人指摘——转而一门心思地去寻找薛嘉禾究竟藏到了什么地方去。
涧西虽说早就被排除了可能性，但死马当作活马医，容决还是派人跑了一趟，当然是扑了个空。
薛嘉禾是从涧西找回来这个谎也终于确凿地被破了。
随后便是按照薛嘉禾曾经提过自己村庄各色特征挨个从大庆各地排查，光是这一步就走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大庆地博物广，镇村不计其数，想要精确地找到其中某一个实在是强人所难。
随后便是从这些可能村庄中挨个寻访，容决能用人大半都用上了，往摄政王府飞信鸽每天都有好几只来来回回。
然而又过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找到薛嘉禾，好似她已经人间蒸发了似。
容决坐在西棠院里算了算时间，烦躁地啧了一声。
西棠院一切还保留着薛嘉禾仍住在这里时样子——她走时，毕竟也没带走什么。
正如同薛嘉禾曾经许诺过那样，不属于她，她什么也没拿走，就连十几个面人都被她好好地放在了一起。
最有可能得知薛嘉禾去向人只有那么几个：比如幼帝，比如萧御医，比如季修远。
但幼帝对此早有准备。
幼帝自己刻意没从薛嘉禾口中打听她目地，萧御医更是干脆在护国寺之行前就称病回家，最可疑季修远则是干脆领了差事离开汴京，当了去东蜀使团一员。
容决从这几个人身上抓不到马脚，最终选是细细排查笨办法。
但两个多月等下去后，容决耐心到底是失了大半——满打满算，薛嘉禾临盆日子最迟也就在眼前，她身体一向不好，不足月便生产也很正常，容决原先恼怒挫败里多少有两分担忧。
薛嘉禾去是个人烟稀少小地方，身边只有一个绿盈，太医院远在天边，乡间大夫救得了她？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容决不得不皱着眉动用了没有办法办法。
——陈夫人。
若是有可能，容决也不想和陈夫人见面。两人上一次见面时关系已经闹得相当僵，还为同样是薛嘉禾。
会试早已经放榜，陈执锐没赶上这一回，陈夫人心中必然有所怨怼，容决心中并不愿再和陈夫人那与他记忆中相去甚远贪婪形象再多打交道。
护着薛嘉禾从陈夫人面前离开时，容决已在她们两人中决出了更重要那一个。
他仍旧尊重陈夫人，也让人安排他们安全离开汴京回到旧宅，只是不想再同她多打交道了。
若是再花上半年一年，容决相信自己终能从泱泱大庆国土上将隐身其中薛嘉禾找出来，可眼下他又无法按捺住自己再等上半年一年。
因而，入春之后没多久，容决到底是带人离开汴京，去了陈富商所在淳安。
他低调入城，没惊动当地官员，清晨叩开了陈家门。
门房仍是在汴京时那一位，睡眼朦胧打开门见到容决，吓得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我见你家主人有事相问。”容决言简意赅。
门房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软着腿给容决让开路，忙不迭地带着几人往里去找陈富商。
陈富商是被从梦里叫醒，听见下人过来传话说是摄政王来访，惊得险些从床上掉下来，“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陈夫人也被惊动，她和衣起身，神情有些不好看，“我同老爷一起去吧。”
陈富商胡乱点头应了，连声喊下人进来服侍，自己手忙脚乱地将衣服穿上，回头见陈夫人还在梳头，跺脚哎呀了一声，自己先行推门去见了容决。
陈夫人看着陈富商离开，狠狠捏紧手中把玩着着细簪，对梳头丫鬟令道，“手脚快些！”
丫鬟小声应了，飞快地替陈夫人将头发挽成个简单发髻，又替她描了眉。
陈夫人照着镜子。
她已经不是当年艳冠汴京贵女，也不是容家大夫人，但如今夫家至少也是在淳安有头有脸大户人家，镜中她看起来也仍是风韵犹存、富态十足贵妇人。
可她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得太多太多，有时陈夫人自己都想不明白她究竟嫉妒怨恨着谁。
是先帝？是当时容家对她遭遇视而不见其他人？还是薛嘉禾？抑或是将她赶出了汴京容决？
陈夫人不知道今日容决来淳安是为了何事，但她不愿放下自己傲气，抚了抚整齐发鬓后，她缓缓起了身，道，“我们也去前厅吧。”
陈富商同陈夫人不同，他高高兴兴地去了汴京，离开汴京时却颇有些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国子监倒是来了人，话里虽然委婉，但说总归是陈执锐犯了事意思；接着陈夫人在旁劝了许久，陈富商总算同意搬回淳安避避风头，免得影响了儿子。
这次听见容决又再度来访，陈富商只当陈执锐是犯了什么大事，奔去前厅路上出了一脑门冷汗，迈进厅中时才堪堪用袖子擦了一擦，跪下行礼道，“见过王爷！”
“起吧。”容决往陈富商身后扫了眼，直截了当，“陈夫人何在？”
“内子是妇人家，动作拖沓些，稍后便到。”陈富商小心观察了一眼容决神情，见他沉着张脸显然心情欠佳，吓得抖了抖，飞快将视线收回，“不知王爷此番来淳安是为了……”
“有话要问陈夫人。”容决冷淡道，“不为其他事，只要一个地名。”
陈富商揣摩一番，放下了心来：他夫人能犯什么事？大约也就是和摄政王故人有关地名吧？
心中有了底，陈富商擦了把汗，也终于能和容决心平气和地说话等待。
陈夫人做了万全准备踏入前厅时，正好就看见了容决和陈富商坐着说话喝茶场景，气氛丝毫没有剑拔弩张。
她不由得一愣，才在陈富商眼神示意下拜倒，“王爷万安。”
容决将并未饮用茶水放到一旁，视线落在了陈夫人身上，“十八年前，你在什么地方？”
陈夫人面色一僵，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陈富商。
陈富商不明所以，连连挥手示意，“王爷问话呢，你仔细想想啊！”
……看来容决并未食言将往事告知他。
陈夫人松了口气，垂脸片刻，突而道，“王爷问此话，算是拷问，还是想让我帮个忙？”
——想问就问，真当她是没有脾气？
陈富商在旁倒抽了口冷气，立刻麻溜地从椅子上下来跪到了陈夫人身边，“王爷息怒，内子想必是还没睡醒，我这就让她下去！”
“你可以不帮。”容决冷声道，“但你知道后果。”
陈夫人抬脸看着容决，十分笃定道，“但王爷比我更急。”
能让容决急得亲自跑到淳安来上门细问，想必一定和薛嘉禾有关，又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陈夫人自持容决不会伤害她，那自然不能节约这条重要情报，总要从容决身上换点什么有价值利益回来才行。
毕竟她和容决情分已迅速地淡了下去，已是用一回少一回了。
“你真要和我谈？”容决面无表情，他看了眼陈富商，道，“你能和我谈条件？”
陈夫人咬牙跟着看向陈富商，心中权衡片刻，终究觉得容决不会狠心毁了自己前程，铁了心道，“我要和王爷谈条件。”
赵白立在容决身后看陈夫人这一脚稳稳地踩在容决底线上，不由得在心中摇头叹气：以容决记恩又记仇个性，若不是薛嘉禾这会儿说不定都生完孩子了，陈夫人这一逼或许还真能产生效果，大不了此后便和容决一刀两断陌路人。
可偏偏这牵扯到了容决心头最不能碰人，那陈夫人要挟……容决便很难忍。
容决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道，“陈大人，借一步说话。”
陈富商没想到自己在容决口中还能得个“大人”称呼，受宠若惊地起身应是，边给管事打着眼色让人赶紧过来将行为怪异陈夫人领走。
陈夫人惊惶失措，“容决，你——你不能这么做！”
容决定定看着她，“那就给我答案。”
“你……真这般狠心？”陈夫人面色苍白，“就对我这么不留情面？”
“这是夫人自己选路。”容决道。
陈富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色渐渐也变得不太好看起来。这时候他再看不出容夫人瞒了他什么，就不是个生意人脑子了。
“是你来了淳安，有求于我！我不过是——”
“陈礼砍头了，被他利用你们一家还好端端待在淳安，”容决打断了她，“夫人以为是运气好？”
陈富商打了个寒颤，从容决这话里嗅出一丝与死亡擦身而过侥幸，他瞪了陈夫人一眼，低斥道，“还不快回答王爷问题！你十八年前在什么地方？”
陈夫人被陈富商呵斥得抖了抖，泪珠夺眶而出。她失去力气地在地上伏了一会儿，才痴痴地道，“陕南，我那时……在陕南河源道一个叫长明村地方。”
容决一拧眉，觉得河源道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他行军打仗多年，途径地方数不胜数，一时记不起来究竟怎么个耳熟法。
赶去长明村又是另一条路了，容决路上耗费了七八日，好容易从林道进入长明村，在村口稍一打听，立刻就找到了薛嘉禾消息——一个貌美妇人带着丫鬟来到这偏僻村子里，自然是全村都知道。
容决稍稍松了口气，顺着村民指引一路去到一栋简简单单四合院，刚绕过另一头拐角，就见到了薛嘉禾身影。
乡间朴素生活并未对她造成影响，她面色看起来甚至比过去还红润几分。
但叫容决脚步钉在了原地，却是和薛嘉禾面对面说着话高壮汉子。
两人说了几句，汉子居然将手中孩子交到了薛嘉禾怀里。
——薛嘉禾还熟练地抱住了！
容决按住腰间佩剑，冷静地吸了口气。

第76章
容决自持是个性格极为冷静的人。
即便对面敌阵万箭齐发，他也能无所畏惧地从中一瞬寻找到最适合的突进路线、以最小的受伤作为交换取得进攻的良机，这需要克制到几乎摒弃所有感情的理智才能做到，对容决来说却和喝水吃饭差不多。
但容决不是第一次被怒气席卷走理智。
上一次，是在秋狩的时候，他差点真用一支箭刺穿了蓝东亭的眉心。
而这一次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容决沉着地将手从剑上拿开，将吸入胸膛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薛嘉禾跑得那么决绝，必然是因为想要逃避他的存在。好不容易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了薛嘉禾，容决不想第一时间就和她陷入争执之中。
容决反复给自己做了两次心理建设，松开坐骑缰绳，令赵白等人等在原地，便自己往前走去。
前方的薛嘉禾和那高壮汉子似乎说完了话，后者感谢地朝她笑了笑便转身离开，容决这才发现那汉子缺了一条腿，是拄着拐杖走路的。
那汉子冷不丁地和容决撞了个照面，脸上神情一变，居然靠着拐杖加快步速朝他走了过来。
容决目光一偏，见到后面的薛嘉禾早就抱着孩子回了院中，显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阁下可是……”汉子到了容决面前，快速扫过后面几人的面孔，带着三两分紧张忐忑，“摄政王？”
容决将视线暂时移回面前这汉子身上，没想到对方居然能一眼认出自己，“你认得我？”
汉子艰难地向容决低头行礼，铿锵有力道，“曾有幸和王爷在同个军营效力，见识过王爷的风采！”
容决不善的目光缓和了两分，他是军营出身，对同样的士族将领自然都有好感，“你的伤也是战场上留的？”
汉子咧嘴笑了，“打蛮子时不小心被砍了一刀——砍我那蛮子可比我掺多了！”
“为国效力，有劳了。”容决点头。
“王爷来长明村所为何事？”汉子殷勤地问道，“我伤后从军中离开，到这村里已经有数年的时间，若是能帮得上王爷的话，万死不辞！”
容决沉思片刻，道，“我要在村中住下。”薛嘉禾肯定是不会这么容易跟他走的，时间终归是要耗费。
汉子愣了愣，“王爷要住在这里？长明村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容决没隐瞒，隐瞒也没意义，“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不是刚来长明村没多久？”
“贾夫人？”汉子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去过的院门，“她确实是才来村里两个多月，她为人和善，和村里人相处得很好，不像是个坏人，王爷要寻的是她？”
容决没听进去后面的内容。
——贾夫人？薛嘉禾将自己当成了谁的夫人？
容决压抑着怒气，一字一顿道，“你还知道什么？”
察觉到容决的怒气，汉子谨慎地想了想，到底对容决的信任占了上风，全盘托出，“贾夫人来村里时怀着孩子，前不久刚临盆，身边带着个身手不凡的侍女。她说自己本名叫贾禾，丈夫意外身亡，途经此处喜爱风景便决定住下，村里人都称她贾夫人。”
容决听前半句还有些莫名澎湃，后半句便边听边冷笑，“你刚才交给她的孩子是？”
“是我的儿子，今日我和媳妇都忙，便托贾夫人照看半日。我家崽子只听她的话，只好麻烦贾夫人了。”汉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容决定了定神，继续从汉子口中获取这两个多月以来和薛嘉禾相关的信息，边思考着自己稍后该如何出现在薛嘉禾的面前。
“……我和长明村的缘分要说到十几年前了，我那时意外受伤掉队，正好在这附近的镇上被人救了。”汉子感慨地道，“从军中离开后我便来此处医馆寻人道谢，这才认识了我现在的媳妇……呃，王爷？”
容决紧盯着汉子粗犷的面孔，从他刚才那句话里提取出了了不得的讯息。
曾受伤落单在薛嘉禾附近的士兵……这不就是薛嘉禾“不告而别的故人”？！难怪薛嘉禾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还能答应帮他带孩子，敢情是昔日故交？
呵，可惜，人早就有了家室，薛嘉禾生下的两个孩子也是他容决的。
“医馆的人救的你？”容决似不经意地问。
“正是，是个老大夫。”汉子点头笑道，“还好十年过去了他还在，我还当会来迟一步、找不到他呢。”
容决盯了汉子两眼，发现他是真不知道薛嘉禾跟他曾经有过相识，不由得心中冷笑：薛嘉禾好不容易找到故人，却连和对方相认的勇气也欠奉，笑死人了。
可就算不相认，她也任劳任怨地守在这长明村里帮衬对方，简直是和在汴京时一样的老好心。
“王爷若是要和贾夫人说话，不如我代为引见？”汉子小心地建议道，“我毕竟还和她说过几句话，问话也方便些……”
“不用，”容决黑了脸，“她认识我。”
汉子毫无心机地松了口气，又好奇道，“那王爷刚才打招呼不就是了？”
容决：“……”他要是能直接开口喊人，那现在还用在这石板路上蹉跎时间？“你有事要忙？”
汉子挺直腰杆，“若王爷有吩咐，我就空得很！”
“不必，”容决往前走了两步，又迟疑道，“村里还有没有能住的空院子？”
“我去替王爷问问！”汉子捶得胸口砰砰响，“实在不行，便在村里空地上给王爷盖上一栋新的！”
容决咳了一声，“我的身份保密，至于住的地方……”他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薛嘉禾的院门，“离此处近些就好。”
汉子满口应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容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这就是薛嘉禾的“故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的声音从容决背后遥遥传了过来。
容决呼吸都停了片刻，一时没敢回头。
——是薛嘉禾，还是绿盈？
然而都不是，门页开合声之后紧跟着的是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显然跑出门来的就是刚才那汉子家的皮孩子。
容决挫败地闭了闭眼，转过身去瞪了眼长得浓眉大眼的皮孩子，一大一小的视线刚刚对上，院门口就再度跨出另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她扶着门页站住脚跟，笑吟吟道，“我可不跟你去外边玩。”
容决的视线忍不住和皮孩子一起转向了她。
“贾姐姐，村子里又来没见过的人啦！”皮孩子毫无心机地大声道。
下一刻，薛嘉禾带着笑意的柔和目光就落在了容决的身上，而后惊愕地停滞住。
容决绷紧下颚准备好迎接她陡然变化的抵触和抗拒。
没想到，薛嘉禾的愕然转瞬即逝，她上前几步牵住皮孩子的手，朝容决轻轻一颔首，“进来说话？”
容决几乎是踩着云走进薛嘉禾院子里的，被薛嘉禾牵着的皮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地一直仰头看他，语出惊人，“贾姐姐，这人是不是你的相公啊？你不是说你的相公死了吗？”
容决拧眉看着这不会说话的毛孩子，不悦道，“我看起来像死了吗？”
“糖水在灶头里温着，洗了手再问你绿盈姐姐要来喝。”薛嘉禾轻轻巧巧就将毛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她将毛孩子轻轻推去了灶房的方向，拢了拢厚实的外袍，再度看向容决，眉眼尽是软和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要不是容决知道自己找了两个月遍寻不着眼前这人，他恐怕要以为自己是什么三天两头到薛嘉禾家里串门的邻舍隔壁了。
——这算什么态度？
容决皱眉将想发作的怒气压了下来，冷冷道，“你为什么跑，我就为什么来。”
薛嘉禾失笑，她将双手叠在一起呵了口气，道，“刚下过雪，我有些怕冷，不如里面说？”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年都已经过完了，容决扫过薛嘉禾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更觉烦躁，“怕冷就别出来外面吹风，不怕再生病了？”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离了汴京后，身体比从前刚健多了。”薛嘉禾并不气恼，她悠悠转过身，踩着地上的薄霜往屋里走，丝毫不在意背后的容决会不会跟上来。
容决……容决当然是跟了进去，简单又不失别致的屋中看起来井井有条，显然是主人悉心打理的结果。
他的视线挑剔地从左看到右：这就是薛嘉禾想要的生活？
进了屋里之后，薛嘉禾顺手翻出茶具给容决倒了茶水，“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茶，将就尝尝。”
容决在她的注视下坐到桌边，顿了顿，又握住了茶杯。
薛嘉禾含笑坐到了容决对面的座位上，将热乎乎的杯子拢在了掌心里，“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容决毫不犹豫地抢先开口。
“我并不知道，”薛嘉禾摇了摇头，她在容决反驳之前朝他一笑，“但真见到你之后，我觉得仔细想起来并不意外。”
容决：“……”和薛嘉禾相处几个月的时间，他还从未这般频繁地从薛嘉禾脸上见到她真实的笑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觉得飘飘然还是毛骨悚然的好。
见容决语塞，薛嘉禾便接过话茬问道，“你来，是为了将我带回去的吗？”
“……是又如何？”
“我不会跟你走。”薛嘉禾答得果断又轻快，像是答案早就在舌尖等着一般，“我和汴京的一切早在离开之前就划分两清，和你也是一样。你于天下人面前羞辱我、险些伤我性命、以我亲人性命要挟于我；而我隐瞒你二三事，最后离开时也利用了你……我以为这便算是扯平了，如今你我便同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一样，你觉得呢？”
容决冷笑，“扯平？”他的视线微微下移到她已恢复了平坦的小腹，“我不这么觉得。”
薛嘉禾托着下巴想了想，她歪过头，十分直白地道，“你要是想要几个孩子，汴京多的是漂亮懂事的大家闺秀愿意给你生。”
容决的火气终于在薛嘉禾这过分轻松的态度中爆发，他一拍桌面，厉声道，“你以为我为的是孩子？！”
这一巴掌下去力道不小，连桌上茶具都跟着跳了一跳。
见到薛嘉禾的眼睛像是被惊吓到似的微微睁大时，容决便生出一丝后悔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薛嘉禾已经倏地站起身来往后走去。
“哇——”
婴儿的哭泣声将容决要跟上去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第77章
绿盈听见婴儿哭声，熟门熟路地赶回来，被杵在当中的容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还没行礼就见容决要往里走，赶紧飞快奔上前拦住了他，“王爷且慢！”
容决不悦地看她一眼，“让开。”
绿盈咽了口口水，道，“少爷姑娘这是饿了。”她顿了顿，见容决的神情没有变化，只得又补充，“夫人没请奶娘。”
容决：“……”他沉默着退了一步，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动不动地坐了两息后，容决突然反应过来，“少爷姑娘？”
绿盈守在内屋门口，小声道，“夫人怀的是龙凤胎，子女双全。”
容决不再说话，他侧耳听着屋里传出的细碎响动，从中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薛嘉禾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哄孩子的声音，不由得垂了眼。
胸中的恼火和局促竟慢慢地沉淀了下去，变成十分宁静。
薛嘉禾既然没有抵触和再跑的意思，就已经比他所预想的要好了。
不必和她产生争执。
直到茶水凉透，薛嘉禾才从屋中走了出来，见到厅中容决和隔壁的毛孩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的景象，笑出了声来。
容决的目光随着笑声转向了她，那寒星似的双眸看得薛嘉禾一愣。
她轻轻拍了绿盈的肩膀，道，“你带着虎子出去玩，我和摄政王殿下有话说。”
绿盈应了是，二话不说将还在好奇地盯着容决看的毛孩子抱了起来，不顾他的反抗就干脆利落地出了屋子。
屋中很快又再度静了下来。
薛嘉禾缓步走回容决对面坐下，重新倒了热茶，斟酌片刻才开口道，“若不是为了孩子，那便是为了我吧。”她说得肯定，面上也无一丝不自在或羞赧，“但于我而言，赐婚便只是赐婚，我对你……”
薛嘉禾蹙起了眉，思索着更适合的措辞，不希望和似乎平静了一些的容决在这时再度起冲突。
长明村很好，若是可能，薛嘉禾并不想离开换个居处——更别说就算换了，容决恐怕还是能找到她。
然而她还没想好，容决就开口接了她的话，“你不喜欢我。”
薛嘉禾无奈地笑了，“是。”
容决对她怎么想，薛嘉禾在离开汴京前就已经试探明白；而对自己的心意，薛嘉禾自然也是离开也心中一清二楚的。
若她真有那么丁点喜欢容决，那多少也是会在离开和留下之间左右为难一下、抑或将自己转念要留下这两个孩子的事情告知容决商议。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不知你是如何对我……”薛嘉禾顿了顿，语气十分和善地建议道，“我记得诗经里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或许过些时日这感情也就淡了。”
听她连诗经都扯了出来，容决冷笑，“后半句是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想用在谁身上？陈夫人还是你自己？”
薛嘉禾笑了一笑，并不为陈夫人的名字而动容，“我还不曾‘耽’过。”
容决从鼻子里哼了声，“那刚才将孩子交给你照顾的是谁？不是你在汴京时还念念不忘的故人？”
薛嘉禾一想便明白容决方才在外面肯定是正好撞上了方才那幕，她想了片刻便道，“若是你愿意如此想，也好。”
薛嘉禾刚到长明村时便正巧碰上了季修远先前提过、可能是小将军的汉子和他的家人。
她又惊又喜地上前和对方打了招呼，又询问了当年的事情，略有些失望地发现这名叫孙威的汉子并不是小将军，只是实在凑巧有些经历对得上，便觉得十分亲切。
孙威一家都是热情好客之人，一来二去两家人也常有来往，带个孩子更是举手之劳。
既然让容决瞧见，薛嘉禾也没有将“故人”一事澄清的意思。
容决左右向来认定她对小将军有旖旎之思，不如就叫他这么认为好了，或许还能早些熄了心思回汴京去。
容决啧了一声，“因为他成了家室，你就不打算和他相认？”
不想容决已知道了这么多，薛嘉禾转转眼睛，含笑应道，“没这个必要。”
“他哪里和你配？”容决沉着脸问。
“我也和摄政王殿下毫不相配。”薛嘉禾比了比两人间的距离，“陛下想必还有很多需要摄政王殿下协助帮忙的地方，还是请……”
容决扭过脸不听她的唠唠叨叨，“我让赵白寻了住处。”
薛嘉禾一怔，“什么意思？”
“长明村只有你能住？”容决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他往静悄悄的内屋又看了一眼，目光迅速移回薛嘉禾身上，“士之耽兮犹可脱也？薛嘉禾，这句话别让我听见你说第二次。”
薛嘉禾愕然地放下杯子，也跟了站了起来。
她原先做好了准备，要么说服容决，要么就被容决强硬地直接带走，万万没想到容决居然选了第三条路，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汴京的事你都不管了？”
“有人接手，重要事务寄信便是。”容决垂眼看了眼跟在他身旁往外走的薛嘉禾，突地生出一个念头来。
至少她在长明村，变得比在汴京时鲜活多了，倒也不是坏事。
薛嘉禾叹气，“如今的你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在我身上斤斤计较。”
说话间两人刚刚一前一后迈出门，皮孩子在外捏了个带泥巴的雪球，调皮地照着容决砸了过去，谁知道准头欠佳，竟是眼睁睁朝薛嘉禾飞过去的。
绿盈的惊呼还卡在喉咙口，容决已经伸手将薛嘉禾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雪球砸在了他的手甲披风上，薛嘉禾被护得严严实实。
薛嘉禾怔忡中听见了容决近在迟尺的哼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我偏要斤斤计较给你看。”他说。
眼前乍暗还明，薛嘉禾停住脚步看容决往外步出院门，抱起手臂长长叹了口气，和绿盈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知错的毛孩子一路小跑到薛嘉禾面前，仰着脸道，“贾姐姐我错了，我本来是想打那个人的！”
薛嘉禾蹲下身摸摸他红彤彤的脸蛋，笑道，“打得好。”
虽说她已将汴京的种种一笔勾销，但容决的次次杀人威胁用个雪球小小报复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吧？
绿盈跟到近前，担忧道，“摄政王就这么走了？”
“哪有这么容易。”薛嘉禾将毛孩子的衣服整理好，无奈道，“他说要长住在长明村。”
绿盈愕然，“堂堂摄政王？”
薛嘉禾点头重复了她的话，“就是堂堂摄政王。”
毛孩子仰着头跟她们念，“堂堂摄政王。”
薛嘉禾眨眨眼睛，对毛孩子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
长明村里又来了客人，还是跟上一位一样，光看脸就知道不是村里土生土长出来的。
有孙威在村里帮着忙打招呼，大家很快知道了新来的这位叫作容决，似乎是个大地方来的大人物。
容决倒不必隐瞒姓名，只让孙威和属下注意着不要暴露他的身份，第二日就买下了薛嘉禾对面的院子，一推门侧脸就看得见对方的门扳。
薛嘉禾起身开门时，容决的坐骑就在她不远处悠然吃着路边的草，看得她愣了愣。
“夫人。”赵白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用的是跟绿盈一样的称呼。
薛嘉禾小小吓了一跳，转头见到赵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院墙下，笑道，“你这般神出鬼没，怎么没一路从护国寺跟到长明村来？”
被提起耻辱之事的赵白面无表情道，“陛下手中有几人不错，我没料到。”
这话也算是拐弯抹角夸奖幼帝了，薛嘉禾听着顺耳，笑吟吟将门推开半扇，又问，“容决能留多久？”
容决多的是事务缠身，即便想在长明村久住，想必都是不可能的，薛嘉禾估摸着他最多也就能抽个把月的功夫。
赵白眨了眨眼睛，语气平板，“这要看夫人什么时候转变心意了。”
薛嘉禾扬眉，“我若一直不转变呢？”
“那可能陛下就会十分操劳了。”赵白耿直地道。
薛嘉禾失笑，“容决好不容易走到摄政王这一步，难道还能撂挑子不干？”
赵白想了想，严肃地点了头，“这也要取决于夫人的决定了。”
“你少打马虎眼，”薛嘉禾点点赵白，“不说汴京，军务离了容决也难运转。”
容决只有将她强硬带走这一条路可走。
因而只要容决看着还不打算动粗，薛嘉禾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若是夫人回到汴京，您和王爷的孩子不是能过得更好、自小便成为人上人吗？”赵白十分不解，“我看夫人留下了孩子，应当也是想他们成才的才是。”
薛嘉禾有些讶异赵白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歪头想了片刻，道，“我不必他们成为人上人，也不愿‘为他们好’便做出违逆自己本心的事。要是我仅仅为了你说的理由回到汴京，日子久了，我不知道会不会生出怨怼来。况且……也有别的理由。”
赵白直白地问，“是因为王爷喜欢您，而您对王爷没那个意思吗？”
“你这下属当得……”薛嘉禾忍不住笑了，她也十分坦白地答道，“确实如此。我听人说过，女孩子嫁人机会就那么一次，当然要嫁自己喜欢的人才行。”
上次她嫁了不喜欢的人，是为了稳定幼帝的皇位。
眼下幼帝已经亲政，唯一束缚着薛嘉禾的绳索消弭，她实在不必再强迫自己什么了。
赵白想了想，他居然叹了口气，“那您看看能不能将就将就，喜欢上王爷？”
“我对容决如今并无恶意，可男女之情并不是凭空就能滋生出来的。”薛嘉禾面带歉意，答得却是铁石心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大罗金仙也没办法。”

第78章
容决觉得长明村的贾夫人与汴京的长公主全然是两个人。
又或者说，现在的薛嘉禾就像是刚刚回宫没多久时那样，不必每天绷着自己的表情，笑起来便弯了眼睛露出牙齿，叫人见了也不由自主地打从心底里跟着笑起来。
长明村从老到小都对才到村里不久的薛嘉禾十分喜爱，到长明村的第二天，容决就碰见三个特地上门给薛嘉禾送鸡蛋、送谷子、送鱼的村民。
出来接东西的都是绿盈，宫里出来的女官滴水不漏地将礼收下，温声道谢才将人送走。
……且每每都十分古怪地往容决看上一眼。
也不怪绿盈在意，薛嘉禾对面的院子年久失修，容决买下也暂时住不了，从镇上叫了人翻修，这会儿连个墙都没有，想不看见容决都难。
绿盈提着鱼要回院子时，容决开口问，“她恢复得不好？”
绿盈停住脚步，她回身朝容决行了一礼，“有劳王爷关心，夫人比从前身子好多了，生孩子时也顺顺利利，只是多少有些体虚，又要喂养少爷姑娘，自然要好好补回来的。”
赵白在旁道，“看着夫人的面色是比从前红润了。”
“镇上有医馆，她去过吗？”容决还记得孙威提到过的医馆。
“这是自然。”绿盈顿了顿，又道，“明日，夫人又该一早出发，去一趟医馆看诊了。”
她说完，朝容决又是一礼，提着手中用麻绳穿过腮部、还活蹦乱跳的鲫鱼回了院子里。
赵白回头道，“王爷，我猜想绿盈的意思是等明日，您该跟着夫人一起去镇上。”
容决冷冷看他，“这我听不出来？”
就算没有绿盈这一句提醒，薛嘉禾离开院子时他自然也会跟上去。
林间小路到底那么长，还要过河，容决不在时也就罢了，都在近前，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让薛嘉禾自己坐着马车去镇上？
萧御医虽说薛嘉禾的心病解了，胎也养得不错，万事不必太多操心，容决却亲眼见过两次薛嘉禾病得要驾鹤西去的模样，记忆犹新。
算一算日子，再过两三个月，就又是薛嘉禾惯例大病的日子，容决顿时皱紧了眉，动了将萧御医从汴京带到长明村来的想法。
赵白被容决斥了一句，安静了一会儿，又道，“夫人的生辰也快到了。”
容决的思绪立时中断，转头看向赵白，“是什么时候？”
“五月十五。”赵白老老实实道，“夫人是过了生辰以后才被先帝寻回汴京，接下来两年的生辰都是在摄政王府里过的，那时王爷您……”
在容决越发冰冷的逼视下，赵白识趣地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薛嘉禾十六和十七的两年生辰，容决都在外打仗，有意将她不闻不问地放在了汴京。
眼下还有两个月不足就要来临的，已经是薛嘉禾十八岁的生辰了。
到了五月十五那一日，容决还不知道薛嘉禾和他之间究竟会是个什么局面。
是她愿意跟他回汴京，还是他仍在长明村等她转意？
不过贺礼总归是要准备的。
一来薛嘉禾眼下不缺钱，二来她对无价之宝有多视若粪土，曾经频频往西棠院送礼的容决早就有所了解。
曾经的薛嘉禾是不得不暂时手下他的礼，又在离开汴京时悉数留在了西棠院分文未取；现在的薛嘉禾会不会收他的礼，容决心里还真没个底。
容决望着只隔着几步距离、门大敞开的院子，在心中烦躁地啧了一声。
“王爷其实也不必泄气。”赵白绞尽脑汁地鼓励道，“至少夫人没和您大吵大闹，又将您拒之门外，更没拿簪子指着自己脖子威胁您，这已经很好了。”
容决：“……”
“我原来都想过王爷被夫人赶出门去的一幕。”赵白又道。
这一幕其实也从容决的脑中闪现过，薛嘉禾见到他后的反应却叫他吃了一惊后又心中凉了一半。
“你要是真觉得现状比那些更好，就大错特错了。”容决道。
赵白耿直道，“王爷难道更喜欢被夫人拒之门外？”
容决没好气地扫了赵白一眼，“出了汴京，你的废话也变多了。”
“王爷有意让我去和夫人搭桥，我有意练了练搭话的功夫。”赵白一本正经，“夫人同我说了，她对王爷并无恶意，这难道不算好事？”
容决眯了眯眼，没说话。
薛嘉禾对他毫无怨怼，更毫无歉意，即便见面也会颔首温和一笑，带着十足的迷惑性。
容决自己都有那么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或许，她准许了他的接近？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君不见薛嘉禾对村中无论什么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孙威家的毛孩子虎儿得到的笑容和夸奖甚至还多一些呢。
薛嘉禾只是礼貌地将容决划到了和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范畴之中。
即便她朝他笑得多了，也也不是拉近距离的意思。
倒不如说，反倒因为不愿接受容决的心意，而有意将他隔得更远了。
赵白在旁又出了另一个主意，“孙威对王爷忠心耿耿，他又是村中数一数二和夫人交好的人家，王爷不如将事情和孙威坦白？”
容决沉着脸道，“让孙威知道他就是薛嘉禾惦念了十几年的故人？”
“孙威有妻有子，知道也不会如何。”赵白合理推论。
容决仍旧想也不想地否决了赵白的提议，“不行。”
看孙威对十几年前的往事一无所知，便能推测出薛嘉禾必然没有告诉他，她有她的考量，容决不想贸然插手引起她的不满。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就支持薛嘉禾这缩头乌龟似的做法了。
薛嘉禾明明在意得连梦里都会见到的故人，明明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居然还能忍得住不去相认——就因为对方有了家室。
光是稍稍设想这其中的珍视回护之意，容决都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流加速从耳畔奔流过去的声音。
纵然不太地道，容决还是在心里暗暗地将自己和孙威从头到脚比了一遍——他哪里比孙威不好？
但多想也无用，先来后到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赵白这么一提后，容决一整晚想的都是薛嘉禾和孙威的事。
第二日见到薛嘉禾时，容决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个问题——薛嘉禾该不会真对孙威……
薛嘉禾穿着厚厚的外袍出门，颈边围了一圈白色的绒领，脸几乎埋了半张在里面，怀中还抱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倒是极为安静，没像前次那样突然哭起来。
见到门外的容决，薛嘉禾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又很快将眉梢压低。
她没想到容决会等着，但细细一想又没什么好奇怪的。
绿盈跟在薛嘉禾身后出来，她抱着另一个孩子，将院门掩上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容决，低声提示道，“夫人，马车应当在村口等着了。”
薛嘉禾点点头，她迈步的同时转头对容决笑了笑，“摄政王殿下起得倒是很早，其实不必这么麻烦你的。”
这是象征性的拒绝，是薛嘉禾在知道容决不会妥协后的直白表态。
容决牵着马放慢脚步跟在她身旁，没接这句在他看来的废话，而是道，“脚下小心。”
初春刚到，石板路相当滑，薛嘉禾的步子走得很慢，她能察觉到人高马大的容决配合得有些吃力。
他几乎算是走走停停地迁就着她的速度，比跟在身后的绿盈还要小心。
一想到这份略显笨拙的好意是从唯我独尊的容决身上表现出来的，让薛嘉禾无奈又困扰。
她缓步走出小路，偏头果然见到约好的马车已在村门口等待，便试着又拒绝了一次容决，“到镇上一来一回便是半日，摄政王殿下事务繁忙，不必一道来了。”
容决干脆道，“我是顺路去镇上买东西，你也管？”
他都这么搪塞了，薛嘉禾也只好蹙着眉不再说话，小心地抱着孩子上了马车，有意地没借助容决一点帮助。
绿盈紧跟着也上了车，许是角度问题，容决瞥到了一眼被绿盈单手抱着、正酣睡的婴儿。
容决这刻才有些怔忡地意识到，他来了三天，薛嘉禾从没主动让他看过孩子。
简直好像这两个孩子只是她的，便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一样。
车夫忐忑地打量面色微愠的容决，小心翼翼坐到车前，动作十分轻地扬鞭碰了碰马儿，马车便被它带着慢悠悠往前行去了。
容决看看那同步行也差不多的速度，勉强满意地翻身上马，比遛马还慢地跟在了马车一侧。
绿盈听得路上踢踢踏踏是两匹马的步子，小声对薛嘉禾道，“摄政王果然随着马车的速度走。”
薛嘉禾摇摇头没说话。
“不过今日有摄政王在，或许能替夫人解决那每次去镇上都会遇到的麻烦。”绿盈道，“省得夫人以后再碰见那人了。”
“与其欠容决人情，还不如忍了这一点小麻烦。”薛嘉禾无奈地道，“容决的身份暴露了会引来关注是一回事，我要是承了他的恩，岂不是必然要回他点什么，此后他便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绿盈想了想，她道，“可摄政王在此处久住的话，必然还是会知道、会出手的，不过早晚之分罢了。”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薛嘉禾越发头疼起来。
“也不知道摄政王会在长明村留多久，”绿盈嘟嘟囔囔地道，“万一他真就不走了呢？”
“不会的，”薛嘉禾淡淡道，“我同容决之间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铭心刻骨，更是原先两看两相厌的半个仇人后裔，能让他斤斤计较上多久？”

第79章
容决来长明村时心急如焚，根本没多注意路况，等这次慢得令人发指地从村里一路出来时，他才注意到了那条横在树林和镇子中间的河。
大约是地势原因，水流颇有些湍急，容决乍看一眼就知道水还挺深。河离镇子大约百步距离，若有人跌入其中，呼声一时也传不到镇子里。
这大概就是薛嘉禾小时候落水的那条河了。
容决不知缘由地有些紧张，盯着马车平平稳稳从桥上过河才重新勒马跟了上去。
镇门口有两个民兵模样的守卫，车夫和他们打了声招呼便直接驶入，容决这个面生之人倒是被他们多打量了几眼。
车夫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医馆门口。
薛嘉禾下车便道，“你不是到镇上有东西要买吗？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她也没等容决的反应，朝他一点头便带着绿盈进了医馆里。
容决往医馆里看了一眼，人并不多，还有个药童模样的似乎认得薛嘉禾，直接招呼她进到内堂去了。
有绿盈在，一时半会也不会出事，容决决定抓紧时间去镇上圆个谎。
绿盈频频回头却没见到容决跟进来，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声音极轻，没敢叫薛嘉禾听见。
她明知道薛嘉禾不冷不热地对待容决是希望他尽快离开，可一想到这两个月来一直缠着薛嘉禾的那纨绔，绿盈还是忍不住给容决透了点底，谁知道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容决竟转头走了！
汴京有汴京的高官，各地自然也有各地的地头蛇，这些当地一霸虽然放到汴京去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喽啰，但在陕南的一个小镇里自然可以作威作福无所不为，民众敢怒而不敢言。
薛嘉禾第一次在镇上露面时，正好被当地一个姓崔的小霸王瞧见，自此便一直死缠烂打追着不放。
就算在镇上颇有名望的医馆，也阻挡不了那些小霸王的脚步。
绿盈警惕地立在看诊的薛嘉禾身后，目光紧盯着医馆的门。
薛嘉禾每每一到镇上，立刻就会有人通风报信给那姓崔的纨绔，不多久他肯定便带着一帮扶不上墙的小厮来了。
“夫人的身子将养得很好，”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看过一大二小，慢吞吞地道，“乍暖还寒，夫人仔细不要受了风寒，两个娃儿也是。”
薛嘉禾笑着点头，换了只手抱孩子，“有劳了。”
大夫看了看她，又道，“年纪轻轻的，有什么烦心事两三天就过去了，别多计较。”
“有时要计较的人未必是我，许是别人呢。”薛嘉禾道。
“你是该计较的时候不计较，不该计较的时候又当真。”大夫没好气地说着，一指药柜，“行了，这是最后一剂药，十四天后再来。你快些走，免得那些小兔崽子又来我这里闹得乌烟瘴气。”
知道这位老大夫向来嘴硬心软，薛嘉禾起身含笑道了谢，正要往另一边走，医馆外便传来了惊呼和嘈杂声。
老大夫叹了口气，他说，“我看你身边这丫鬟能打，不如将那几个打一顿。”
薛嘉禾失笑起来，“您说笑了。”
绿盈当然有这个能力将几个小混混按在地上打，但薛嘉禾却不想和地头蛇产生什么纠纷——她在镇上购置了几处房产，还指望这些赚钱呢。
“贾夫人！”医馆门口有人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见到薛嘉禾顿时双眼放出光来，“贾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薛嘉禾朝这高瘦的青年点了点头，“同从前一样，劳崔公子挂心了。”
崔公子在她面前停住脚步，有些局促地搓着双手嘿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他小心翼翼地道，“夫人已看诊完了？现在去什么地方？我给夫人带路四处逛逛？”
“今日风大，孩子刚满月受不住，我这便回村去了。”薛嘉禾礼貌地拒绝了他。
和绿盈的担忧不同，薛嘉禾自己其实心中并不忧心崔公子会对她做什么。
非要说为什么的话……她还没女扮男装的时候，崔公子就是会追在她屁股后面跑的一员了。
因而薛嘉禾知道这人虽然是个胸无大志的纨绔，性格却软趴趴的，从不真正做什么坏事，如今又被他缠上，不仅不怕他，甚至还有那么丁点儿怀念。
崔公子看来是没认出她，不过对薛嘉禾来说也算是半个故人。
她实在太知道该怎么应付这半个故人了。
果然，她一说完，崔公子尽管面露不舍，如同被霜打蔫的茄子一般，嘴里不情不愿地应着，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薛嘉禾身后，“长明村里什么都有？缺不缺什么？我过几日去林中打猎，顺便将你缺的东西带去给你好不好？”
薛嘉禾认真想了片刻，道，“长明村自给自足，崔公子不必费心。”
崔公子有些失望，强打精神道，“那我送你去驿站。”
“马车就外面候着，崔公子进来的时候没有瞧见？”薛嘉禾道。
“我听见你来了就急匆匆跑过来，眼里没看见别的……”崔公子挠挠头，在医馆门口往外一张望，果然见到一辆停着的普通马车，车夫都面善得很，不由得呸了一声，十分气恼。
薛嘉禾跨过医馆门槛，没看见容决的坐骑和人，稍稍松了口气，“崔公子，就此别过。”
崔公子急了，他横了一步挡在薛嘉禾面前，道，“贾夫人，长明村那等小地方太委屈你了，还是让我来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孩子吧！”
绿盈忍不住斥道，“崔公子，请慎言！”
寡妇门前是非多，就算薛嘉禾不是真寡妇，这小地方传起风言风语来也不会好受。
崔公子愣头愣脑的不明白，三番两次地被薛嘉禾拒绝却还要梗着脖子凑上前来，薛嘉禾不想惹麻烦，绿盈却已经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回崔府中去养伤了。
“有你这个丫鬟插嘴的份吗！”崔公子气急地骂道。
“崔公子，我的丫鬟我自会管教。”薛嘉禾打断了他，“你所说之事，我也早就回绝过你数次了。”
崔公子跺脚，唉声叹气道，“贾夫人，我知你肯定是好人家里出来的，何必在那什么都没有的山沟沟里受委屈，不如还是跟了我……”
“——跟了你？”有人森然截断了崔公子才讲到一半的话。
薛嘉禾侧脸循着那阴冷的声音看过去，果然见到容决刚骑马归来，还真买了点什么，就放在马背上，这会儿薛嘉禾也没有心思多看，她低声警告，“不要闹事。”
崔公子被容决的眼神吓了一跳，只觉得那尖锐的视线几乎跟两柄利刃似的将他整个捅了对穿，刚下意识退了半步就听见薛嘉禾说话，立时又梗着脖子硬是站住了脚跟，喝道，“你是什么人，在长明镇上对我出言不逊？”
薛嘉禾头疼地看向这不知天高地厚、还主动去捅马蜂窝的纨绔。
容决冷笑，“我是——”
“这是我一位旧识，来陕南办事的。”薛嘉禾当然不可能让容决把话说出口，她抢了容决的词后，接着道，“崔公子，我该走了，你也请回吧。”
崔公子急了，“诶诶，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在崔公子眼里，只有点头才算应答么？”
薛嘉禾问得平淡，崔公子却不知为何背后一凉，适时地怂了，“那……那我送你去马车上。”
“不必，我自己能走。”薛嘉禾再度回绝崔公子，又侧脸看了容决一眼——这一眼却是实实在在警告容决，叫他不要挑事用的。
容决抚了抚剑柄，阴沉沉的视线落在了崔公子的身上，将这个一文不名的纨绔压得大气都不敢喘，更不要提殷勤地上前送薛嘉禾上车了。
容决不紧不慢地从僵住身体的崔公子身旁路过，只睨了一眼，尖锐的杀意便险些叫崔公子软了双腿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薛嘉禾让他不要闹事，容决便真没闹事，只用气势将崔公子压得瑟瑟发抖、一步不敢动弹。
等马车和容决一起沿着街道慢慢离开，崔公子才哆哆嗦嗦地出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扶着两个小厮的手，结结巴巴道，“他……他想杀我！快带我回府见我爹！”
马车出了镇子，容决仍旧耿耿于怀。
等过了桥后，他才突然伸手敲了敲车厢，道，“我是你的旧识？”
薛嘉禾的声音从车厢里慢悠悠传了出来，“那你觉得该是什么？”
容决……容决脑子里一时转过数个答案，一个也没敢真说出口来。

第80章
崔公子虽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但往往令人意外的一点是，他父亲崔老爷其实是个在镇上相当有名望的乡绅，为人宽厚，管教起崔公子来时也从不手软。
这便是薛嘉禾被崔公子几度纠缠也不曾想真正对付他的原因。
一来崔公子并不会真对她做什么，二来即便崔公子真做得过分了，崔老爷自然会教训他。
譬如，当被容决吓去了三魂两魄的崔公子跑回家向自己亲爹讲述来龙去脉的时候，立刻就被崔老爷当着脑门赏了一巴掌，“混账东西！你是想逼死那妇人家吗！”
崔公子捂着额头十分委屈，“爹，我是真看她孤儿寡母的可怜，又喜欢她，才想帮她的！”
“你给我抄书悔过去！”崔老爷怒喝，“不抄完四书五经不准你离开书房！”
“爹！”
崔老爷黑着脸从柜上抽出了一根祖传的扁担，“你抄是不抄？”
崔公子从小到大被这扁担不知道抽过多少回，下意识捂住了屁股，“我抄，抄就是了！”
见到崔公子一溜烟跑了出去，崔老爷才放下扁担，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老大不小了，怎么就这么不成器！”他说着，摆摆手道，“你去打听打听，别让那个带着孩子的妇人难做了。”
立在崔老爷身后的管家道，“老爷放心，这事有一个多月了，那妇人看起来确实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二少爷几度寻她攀谈也都叫她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因着没惹出动静来，便没说给老爷听，怕您烦心。”
“我这怎么能不烦心？”崔老爷重重哼了一声，坐到了椅子上，“那妇人不是寡妇么？怎么今日身边跟着个男人？老二招惹她在先，若那个男人也是寻她麻烦的，就帮着打发一下，算是对她赔礼道歉了。”
“二少爷说的那个人，或许不简单。”管家沉吟片刻，道，“据跟着二少爷的小厮所说，此人随身佩着长剑，坐骑也身披轻甲，老爷应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崔老爷眼中精光一闪，“若非是途径此地的骑兵，军衔也至少是个参将级别的人物了。”
“再者，此人今日刚刚到镇中玉石铺子下了订单。”管家将手伸出比了个数字，“眼也不眨地留了这个数的定金。”
崔老爷惊愕地和管家对视了一眼，见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不由得皱起了眉，“那必然不是普通的骑兵了，既是参将又能轻易拿出这么多钱来的人，整个大庆可都没几个……”他只想了片刻便下了决定，“将老二看紧了，不要让他出去招惹那个男人，在打听清楚他的身份之前，不准老二那群狐朋狗友和他接触！”
……
自从到了长明村后，赵白便被容决下令不得随意隐藏身形了。
因为每每容决在场而赵白不在时，薛嘉禾往往立刻含笑十分直白地问他赵白藏在什么地方。这拒绝被暗中监视的态度太过明显，容决不得不给赵白下了死命令。
——站哪儿都行，显眼点叫薛嘉禾看得见就行。
可容决三天两头找借口去见薛嘉禾，赵白又不想老在旁边被马踢，干脆时不时地就跟着绿盈出去打猎摘菜。
“我还当夫人由奢入俭，会不习惯一阵子。”赵白端详着手里的白蘑菇，平板地道，“结果她好似还比在汴京时看着气色好多了。”
“夫人自小一个人餐风露宿也能过，现在有了孩子，自然比从前更……”绿盈下意识接了一半的话，突而又警惕地闭上了嘴，“你从我这里打探也没用，我不会帮着摄政王的。”
赵白捡了块石头，上下抛了抛，他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前几天帮过一回了？”
“我是替殿下着想。”绿盈一哂，“你家主子能不能得偿所愿，关我什么事？”
赵白耸了耸肩，他随手将石头向上扔去，扑棱棱一阵翅膀煽动的声音响起，却一只鸟也没打下来。
绿盈正要嘲讽他他一番，话还没出口，赵白突然欺上前捂住她的嘴，一扣一提带着她一起上了树，挤在一起站在了两人多高的树杈上。
“嘘，有人来了。”赵白用气声道，“这附近我负责警戒，先看看来人是谁。”
绿盈：“……”光明正大在下面和来人打照面不行？好好的村民，又不是做贼的。
赵白没敢将手放下，他牢牢地捂着绿盈的嘴，视线随着灵敏的听觉锁定一行来人的方向，很快那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便由远至近，连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了。
绿盈垂眼瞧了眼还算粗壮的树枝，也懒得和赵白多计较浪费时间，只伸手在赵白手背上拧了半圈叫他放手后，便也低头观察起出现在树林的一群年轻子弟来。
这一看，她便见到了几张不算陌生的面孔，顿时皱了眉。
那其中几个就是长明镇上的纨绔子弟，和崔公子玩在一起的狐朋狗友，性格比崔公子恶劣得多，总是心怀不轨地撺掇崔公子去做坏事，绿盈先前担忧的就是这些人。
赵白扫过绿盈的表情，立刻知晓她肯定是见过这些人的。
但这群年轻人已经嘻嘻哈哈地走到了他们附近，这时再开口不好，他便将疑问暂时按了下去。
几个年轻人背上背着弓箭，身后的小厮则是提着笼子袋子等，看来正如崔公子前几日所说的那样，是来林中打猎的。
“崔二今天不在，真可惜。”其中一人嬉笑着道，“我还想说今天离得这般近，便撺掇崔二去长明村里，带我们再看看那貌美如花的小寡妇呢，嘿嘿嘿。”
绿盈瞳仁一缩，反手就要去抽背后篓里的砍刀。
赵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绿盈的手，将她的动作牢牢封住了，压低声音道，“先听完再教训他们也不迟。”
绿盈眼里满是怒火地瞪了赵白，深吸口气将手挣脱了。
“……可不是，那小寡妇可真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可惜已经被别的男人玩过，还生了孩子，真扫兴。”
“你说什么屁话，见到她的时候就你眼睛最亮！”
“哎，我的意思是这种女人不能娶回家，但要是玩一玩的话，岂不是想想就叫人开心？”
“崔二可不会同意咱们这么做，到时候和他闹翻天，我老子肯定得揍我——我家还仰仗崔二这关系和崔家套近乎呢！”
“这还不容易！”最开始提起崔公子的年轻人搓着手笑了，“崔二不是早就嚷嚷着今天出来打猎时，想顺便给那小寡妇送东西吗？他虽出不来，但咱们可以帮他上门送东西去啊，是不是？”
几个年轻人一道发出了惊喜的感叹声，“还是贤兄聪明！”
“高啊，实在是高！”
“咱们看看身上有啥能当借口送的？”
绿盈冷静了大半，在树上蹲着听这几个纨绔商量着将身上的东西翻了一遍，嘻嘻哈哈地挑出几个不伦不类又不值钱的东西，便成群结队地往长明村的方向而去，轻盈地跳下了树。
“你干什么去？”赵白跟着落地，他有意无意地挡着绿盈，“王爷和夫人在一起，这天下谁能伤到夫人？”
“这几个渣滓出现在夫人面前都是污了夫人的眼。”绿盈冷笑着往外走去，脑中已想好了怎么处理这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纨绔——挨个打晕吊在树林饿个三天三夜再说！
赵白面无表情，“他们是骑马的，你追得上？”
绿盈猛地扭头看向赵白，而后拔足往外直奔而去，果然只远远见到一行人骑着马在林道上远去，嘁了一声，抽了篓里的砍刀，“你是摄政王身边最得心应手的护卫，身上总有一两个放讯号的烟火，交出来。”
赵白一手抱剑一手无辜地举起，“我没带在身上，你要是不信，随便搜身。”
绿盈咬牙瞪了赵白一会儿，到底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将砍刀一收便转身朝着长明村的方向跑去。
赵白只得跟在后面，心中寻思这野味也没打到，晚饭该吃点什么。
——担心？
赵白摸着良心想，即便真要担心，那也是应该担心那群今日没看黄历便出门的纨绔子弟真被容决打残了该怎么办吧。
“……听说崔公子被崔老爷关起来修身养性了，”薛嘉禾道，“你做的？”
容决皱眉，“你不是不让我出手吗？”
“好似我一句话就能号令约束你了似的。”薛嘉禾摇头，知道容决没对崔公子随意施以惩罚便放下了心来，转而专心致志哄怀中的女儿入睡，忽视了容决的存在。
被薛嘉禾抱着的小家伙要睡不睡地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视线牢牢跟随着薛嘉禾的面孔，时不时发出听不懂的叽叽咕咕声。
容决倒也不觉得被忽略是件难过的事，他抱起手臂看薛嘉禾慢悠悠地来回走着轻拍襁褓哄孩子睡觉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虽说两个孩子身上也都流着薛钊的血……但说到底是他和薛嘉禾的孩子，跟那个死人已经没有关联了。
薛嘉禾哄了半晌，刚要将女儿哄得睡着时，屋里头突然传出了一阵哭声。
她轻叹了口气，一瞬间就预见到了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
——被她抱在怀里哄了个半睡的女儿一愣，紧接着毫不犹豫地一起哭了起来。
这对双胞胎就好似有什么感应似的，平日虽然都安安静静的，但一旦其中一个哭了，另一个便要斗狠似的比前一个哭得更大声，每每都要哄上许久才能好。
这会儿绿盈不在，薛嘉禾又就这么一双手，不由得有些头疼，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在场的另一个大活人。
容决迎着薛嘉禾审视的视线想了想，立刻绷紧脸放下手中杯子，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试探地伸了双手，“我帮你？”
薛嘉禾蹙眉盯了容决片刻，虽然不太情愿，但碍于两个孩子正较劲地比谁哭得更大声，犹豫一瞬便将怀中的女儿小心地递了过去。
容决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伸了手去接襁褓。那么小那么软，看起来她的脑袋还没有他的掌心来得大。
容决没抱过孩子，薛嘉禾不敢松懈，交接的动作异常小心。
襁褓还没完全放到容决怀里，院子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年轻人嚣张的笑声顺着风传了进来，“贾夫人可在？崔公子让我们来帮忙送东西，贾夫人还不快出来接礼！”
薛嘉禾下意识地勾手就将女儿抱了回来，快步往内屋走去，急声道，“我先将孩子送回去。”
两手突然一空的容决：“……”

第81章
薛嘉禾匆匆将儿女放到一块，顾忌着外头的动静也没时间细细哄他们两个，只将两只小萝卜头的手叠在一起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容决早就不在厅中，门外还隐隐传来了惨叫痛呼声。
薛嘉禾顿觉不妙，举步向外走去，刚到门口，容决的高大身影就三两步倏地堵到了她面前，将视野遮了个严严实实，“外面我来，你哄孩子就好。”
薛嘉禾险些撞到容决胸口上，停了脚步看他一眼，有些头疼。
绿盈不在，赵白刚才跟着绿盈一块去林中了。若是只有薛嘉禾一人在，她这时自然也有办法圆滑地让这几个纨绔子弟吃点暗亏离开，偏生好用的都不在身边，留了容决这个不好用的。
一双儿女还嫌事不够大似的，在后头扯着嗓子比谁哭得更响亮。
薛嘉禾犹豫再三，道，“……别闹大了。”
“放心。”容决立刻将门重新在她面前合上了。
薛嘉禾往回走了两步，听见了外头惊恐的求饶声，不由得又回头看了一眼。
等薛嘉禾熟门熟路地将两个孩子哄睡的时候，院中早已经安静了下来。她停下摇晃摇篮的手臂，起身喝了口水，推开窗向外望了眼。
院子里倒没有薛嘉禾料想中的惨状。
——如果不是有个侍卫模样的人正将一名穿着绸缎衣服的纨绔从门口跟个布袋一样拖出去的话。
想来那几人还能哼哼唧唧喊痛，就应当伤得不重。只是这之后该如何平息风波，薛嘉禾想想便头痛。
几个纨绔之所以能放浪形骸成这样，家中自然不缺钱不缺势，又纵着他们犯错。
薛嘉禾不想惹麻烦上身，向来只同他们周旋打太极，这次怕是不会那么善了了。
许是时候去见一见崔老爷？
“想什么？”
突然隔着窗杦出现在面前的脸叫薛嘉禾吓了一跳。
“你不用挂心，我去一趟长明镇。”容决一手按着窗顶，微微俯身道，“既不给你带来麻烦，也不暴露我的身份，就行了吧？”
没想到容决还能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薛嘉禾定定看他两眼，“你在这儿等等。”
容决哦了一声，看着薛嘉禾转身回去抱起个安安静静的襁褓，又走回来递出了窗口，“替我抱一会儿。”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容决动作快速，稳稳地接过了薛嘉禾递来的孩子。
他心情复杂地凝视那粉嫩的团子，手臂动作十分僵硬，生怕摔了磕了捏疼了小东西，“是姐弟还是兄妹？”
“姐弟。”薛嘉禾倚在窗边淡淡道，“你抱着的是姐姐。”
“正因为如此，你才将孩子留下了？”容决心急火燎四处寻找薛嘉禾时，边算着萧御医说过的临产日子，边又担心薛嘉禾一根筋不顾月份将孩子落胎，谁知道等终于寻到她时，发现不仅孩子没丢，居然还多了一个。
薛嘉禾嗯了一声，她看着容决笨拙的动作，笑了起来，“这个把月下来我也确信了，即便没有你，我应当也不会变成陈夫人那样。”
容决看看薛嘉禾，把自己是怎么找到长明村来的缘由咽了下去。
“我仍旧不会和你回汴京。”薛嘉禾伸手，将女儿探出襁褓的手轻轻裹了回去，“但孩子的话，只是这么让你看上一眼……也不是不行。说到底，尽管是意外与错误的结果，我也还是要谢你的。”
“错误？”容决皱眉。
薛嘉禾没再接话，她退了半步，看容决虽然僵得有些傻气，但一身武艺高超，想摔孩子都难，便将窗关了道，“我一会儿就出来，她要是醒了，你哄一哄。”
容决腾不出手，眼睁睁看着窗在自己面前合上，又低头端详怀里软得没骨头一样的小不点，轻吸了口气。
这恐怕是他一生中第二难的事了。
赵白和绿盈一前一后回来时，院里横七竖八的纨绔小厮们早被全拖了出去，一字排开放在了外面的石板路上。
绿盈一眼扫过去点了个数，发现一个没少，松了口气便越过他们往里跑去。
赵白慢了两步，他对一旁的侍卫道，“这些人都送回长明镇去交给崔乡绅，这几日守住林道。”
“是。”
院子里带着血迹的泥巴便不说了，绿盈一跨进院子里，视线便落在了容决的身上。
听见动静的容决半侧过身，皱着眉往绿盈投来了一瞬的注意力。
绿盈：“……”这是抱着个孩子呢，还是抱着个滚烫的炉子呢？
她上前几步想要进入内屋，又纠结地在门边停住脚步，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王爷，孩子不是这么抱的。”
容决冷冷道，“我第一次抱。”
绿盈紧皱着眉隔空指导了容决半晌，方才觉得这大男人抱孩子的姿势顺眼了些。
也罢，孙威带孩子时恨不得将虎儿单手提着抡两圈，容决至少比孙威好。
绿盈安慰着自己进了内屋。
看了半晌的赵白道，“王爷，连我都跟着学会了，以后要是有机会成亲生子，我便不用再找人教了。”
容决森然看他，“没事做就去一趟附近军营，拿了他们的牌子去长明镇。”
赵白面无表情地领了命，“王爷要借用陕南军营的名字？”
“对。”容决点头，“我和薛嘉禾的身份都不要透露出去。”
薛嘉禾要隐居乡间，容决是来追人的，当然不能跟她对着干。当地军营里走一遭，借个他们的名头肃清乡间纨绔便很足够了。
见了虎符，营中将领自然知道该怎么替容决的身份保密。
容决两手都忙着，好容易才单手将虎符拿了出来，随手抛给了赵白，“速去。”
赵白接住虎符，应了声是，刚要往外走，容决臂弯里传出奶声奶气的一句“哈！”。
小家伙被容决的动静闹腾醒了。
容决：“……”
赵白：“……属下这就‘速去’！”他拔腿就往外跑，拿出了暗卫的看家本领，倏地一下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容决没空管赵白是不是落荒而逃，他悄悄屏住呼吸低头看着那个似乎一整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小家伙砸吧砸吧嘴，而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已经准备好了听她响亮的哭声。
然而小不点掀开眼皮，却不哭不闹，只好奇地盯着容决，乌黑的眼睛在他的五官反复巡视片刻，“呀哈”了一声，张嘴吐了个泡泡。
容决木然地学着薛嘉禾的动作轻轻地晃了她两下。
小不点啊啊地叫唤两声，笑了起来。
于是容决又晃了晃，觉得自己迅速掌握了要领。
偏就在他渐入佳境时，屋内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嘹亮的哭声。
容决：“……”要糟。
他在薛嘉禾院子里留了这几日，也早就摸清楚了规律。这对同胞姐弟要么不哭，要么就一起哭。
下一刻，原来还笑眯眯的姐姐嘴角一瘪，闭着眼睛也哇哇大哭起来。
容决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薛嘉禾不久前关上的窗户又在他面前打开了，薛嘉禾的声音响起，“有劳了，我来吧。”
容决松了口气，上前两步，薛嘉禾便将孩子接了过去，单手抱在胸前，另一手将开了半扇的窗就这么合上了。
手中没了那几斤的重量，容决还有些惊魂未定，那感觉说是解脱又好像还有点舍不得，十分复杂。
抱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后，他才终于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薛嘉禾是真有了他的孩子，又真将这两个孩子带到了世上。
年轻的摄政王长出一口气，抵着窗杦倾听里头传出哼唱小调的声音，心中更是笃定。
——他离开长明村时，必然要将薛嘉禾和孩子心甘情愿地带走。
薛嘉禾边哄孩子，边听绿盈说了今日那些纨绔的事情，眉眼带了些森寒。
崔公子便罢了，他那几个扶不上墙、心怀不轨的狐朋狗友却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来时看了，那几个被摄政王教训得不轻，回去伤筋动骨都得躺上好一阵的，倒是能清闲上一段日子。”绿盈道，“夫人没受着惊吓吧？”
“我都没见着人，”薛嘉禾拍着女儿的背，她轻声道，“容决就都给打出去了。”
绿盈欲言又止，“夫人，摄政王他……”
“我能将他怎么办？”薛嘉禾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困扰地叹息着道，“赶也赶不走，说得明明白白他也不死心，若说他逾矩，这人现在却比在汴京时却讲道理听人话得多，他铁了心当个邻居，我也没资格将人从长明村赶走。”
绿盈嘟嘟囔囔，“这是温水煮青蛙。”
薛嘉禾无所谓道，“那也得先将青蛙放进锅里才能煮。等柴烧光、水烧干，他自然就会自己走了。”
她从来就没跳进容决的锅里过，他能煮出个什么来？
如今二人之间比拼的，不过是谁的耐性更好罢了。

第82章
孙威是第二日才知道镇上纨绔子弟们来找事，十分愤慨，“这群败类真是太不像话了！还好有王……有大人在，否则还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几个扶不上墙年轻人罢了。”薛嘉禾适时扯开话题，“——孙大哥手里提是什么？”
孙威轻松地拎起手里巴掌大酒坛子，咧嘴笑道，“我媳妇说看夫人中意她做酒酿，这次新作时候，就特意替夫人也多做了一坛。”
薛嘉禾恍然想起那甜甜酒酿味道，笑了起来，“那就替我谢过嫂子美意了。”
绿盈上前将坛子接了，仔细地嗅了一口，察觉酒味并不重，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她上次和孙威媳妇说薛嘉禾不便多喝酒，对方应该是听进去了，这坛酒酿没什么酒曲，薛嘉禾一口气多喝些也不伤身。
“我媳妇这次还酿了酒，一会儿我去邀请大人一道喝酒！”孙威搓着手掌，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不知道大人会不会同意了？”
“我看他挺喜欢喝酒，”薛嘉禾想到容决那次一回京就召开了酒宴，平时用饭时也要小酌一壶，便道，“想来没什么问题。”
孙威眼睛亮晶晶，“那便要和大人一醉方休了！”
薛嘉禾又想了想那酒宴后续，立刻道，“醉酒伤身，孙大哥要是真醉了，嫂子又该念你了。”
孙威挠挠头，想到家中河东狮，面露难色，“夫人说得对，那我少带些酒去和大人共饮。”
拿孙大嫂压住孙威后，薛嘉禾便将这顿痛饮抛在了脑后。容决酒量她是见识过，孙威只要收敛着点，便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将容决灌醉。
但薛嘉禾没想到是，孙威有分寸，容决却有意无意把分寸丢了。
孙威提着去找容决一整坛酒，大半都是进了他自己肚子。
本就是半醉不醉飘飘然状态，孙威又一向崇敬容决，没有什么机会比这时套话更容易了。
“……我当年是怎么到长明村？”孙威打了个酒嗝，毫无戒备之心地回忆片刻，老老实实地道，“说来不怕大人笑话，我是去当斥候，路上误踩了猎人布下陷阱。十三年前这儿可和现在不一样，常有猛兽出没，因此陷阱也凶得很，我腿险些都给夹碎了——哈哈哈哈，虽然后来这条腿还是在打蛮子时候丢了！”
容决算了算十三年时间，皱眉：那时薛嘉禾也太小了点，才五岁左右？“医馆老大夫救了你？”
“对对对，”孙威连连点头，“老大夫正好采药经过，那时我已经饿了一天两夜，他找了当地猎人替我解开铁齿，又带回医馆疗伤，我在长明村养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走，便想办法回了军营——哦对了！我现在媳妇，正好是十三年前我借住养伤那户人家家里小女儿，哈哈哈哈，缘分这事可真是谁能说得准啊！”
容决一脸冷漠，“你和贾夫人关系不错。”
孙威哈哈笑道，“这也是巧了，贾夫人一到村里，最先碰见就是我媳妇，还是我媳妇给她带路，这一来二去不就熟了吗？照我媳妇话来说，贾夫人长得那样标致，就算女人家也要动心照顾她！”
容决干脆又给孙威倒了碗酒，“这碗敬缘分。”
孙威毫不犹豫地一口干，不消片刻便晕头转向，容决让侍卫将他送回家，于酒气之中扶着额头仔细思量了片刻。
很显然，孙威只是凑巧和薛嘉禾找人合了几个特征，但却不是那个人。
薛嘉禾没将当年事告诉孙威，这很正常，两人稍一交谈，薛嘉禾便该意识到孙威不是那人，也无需将旧事告知孙威。
可当容决面对面质问薛嘉禾孙威是不是“故人”时，薛嘉禾居然打着马虎眼将错就错地让他误解了。
容决晃了晃还剩底下一口酒液，眯起了眼睛。
——或者换句话说，薛嘉禾就希望他这么误解。若不是不太地道，她可能甚至还想过让他一直误会自己喜欢那位故人，从而放弃带她回去想法。
“小手段。”容决轻轻冷笑，低头将最后小口烈酒送进口中，同清水无异酒液顺着他喉咙滑下去，灼烧微微刺痛感对常年饮酒容决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这点灼热根本比不上他这会儿胸膛里恼火来得旺盛。
薛嘉禾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他会“知难而退”？
容决行军打仗多年，字典里根本就没有这个词。
“……我什么时候说过孙大哥就是我幼年认识那个人了？”薛嘉禾面对容决质问，表情甚至还有点无辜，“你来问我时，我答了你什么？”
“你说‘没有必要’，”容决冷哼，“这是你故意模棱两可。”
薛嘉禾笑了笑，不置可否。
就算她不承认，容决也无所谓，他心里早就认定事实如此了，“所以你还没找到他。”
容决说出这话时，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更不放心。
“或许这辈子也找不到了。”薛嘉禾想了片刻，垂目道，“我连他叫什么名字也找不到，孙威已是季修远替我找到最可能是他一人。又或许，他和我见面时有所隐藏、做了伪装，十一年前事情，很难再找到线索了。”
容决盯着薛嘉禾，半晌才十分言简意赅地问，“他是个什么样人？”
“年纪倒确实和孙威差不多，满脸血污看不太清长相，眼睛倒是跟刀一样，我初见时吓了一跳。”薛嘉禾还真仔细给容决叙述起来了，“我不是早和摄政王殿下说过吗？我十一年前见到他时，就知道他肯定是能做出番大事业、出人头地人了。”
容决将问题问出口时是十分在意，但等薛嘉禾吐出过多褒奖之词时，他整个人都阴沉起来，“他就那么好？”
“他很好。”薛嘉禾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再好，也没见他回来找你。”容决哼笑，“只有你一个人牵肠挂肚地记着他。”
“这也没什么，”薛嘉禾道，“若世上有个人时时刻刻牵挂着我，哪怕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也会觉得很高兴。”
容决眉梢跳了跳，“你怎么会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个大活人就坐在面前好吗？
薛嘉禾疑惑地侧脸看了看容决，而后恍然地朝他一笑，仍是无懈可击礼貌拒绝，她试图转移话题拉开容决注意力，“摄政王殿下是否也该醒醒酒了？”
“那点酒……”容决啧了一声，他欺身逼近薛嘉禾面前，一手牢牢按住了她左膝，“别说废话——你到底有什么好不信我？我是对你说过不好听话，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薛嘉禾沉默片刻，理智地给容决讲道理，“先帝对陈夫人求而不得，犯下那等错事，可以说是爱之深恨之切了吧？他临驾崩之前，却似乎对陈夫人剩下只有愧疚了。”
“薛钊也能拿来当例子？”容决有点恼火被拿来和先帝做比较，“他十四岁就有女人，被多少女人睡过才好不容易有了你们这几个子女？”
薛嘉禾不紧不慢地又道，“陈夫人和容家大公子也算得上是海誓山盟生死相许了吧？”
“那是远哥死了，又诸多变故——”容决辩到一半，突地停了下来，神情有些怪异地捂住了嘴，顿了半晌才低声问道，“等一等。薛嘉禾，你看着我时，难道想都是几十年后事情？”
容决自认“害臊”这个词跟他关系实在不大。
哪怕在意识到自己栽到薛嘉禾手里那一刻也只是莫名心潮澎湃，而没有此刻心悸得他想捂住嘴免得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似头昏眼花。
——薛嘉禾这个小姑娘脑子里想都是什么叫人喘不过气来东西？
薛嘉禾毫无所差，她托腮点了点头，“我想你热血上头总是会冷下去，不过倒不是几十年，或许一年也撑不过去——毕竟，我对你便如同当年容夫人对先帝，你自诩和先帝不同，便不要做和先帝一样蠢事了。”
她说完，见容决仍旧是愣在原地没说话，有点良心地自省：大概是话说得太直白，容决一时受到了打击。
于是薛嘉禾善解人意地站了起来，她离开前笑着道，“摄政王殿下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世间到底是怨侣多，还是不要浪费你我时间，尽早回汴京去吧。”
容决反应慢了一拍，后知后觉要伸手去够薛嘉禾手指，在即将碰到之前又堪堪顿住。
——还不是时候。
薛嘉禾脚步声慢悠悠地很快远去，容决深吸口气，有些挫败地抱住了自己脑袋，用力往石桌上磕了两下，低低骂了自己一句，“蠢货，冷静！”
薛嘉禾只用这么区区一句话就将他理智搅得天翻地覆，堂堂摄政王面子往哪里放？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轻描淡写地说什么“倒不是几十年”，容决自己都还没想过几十年后事情。
这句话换个说法，岂不就是在说“我要是喜欢上你，那几十年都嫌太短”意思？
容决越想越恼火又无处发泄，将滚烫双耳也埋到了手臂间，半晌后才像是野兽似从喉咙里逸出一串抱怨呻吟。
他用额头贴着早就被体温焐热桌面，咬牙切齿地想：薛嘉禾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自觉她是在拒绝他，而不是在煽动他？

第83章
……这等一波三折想事情脑子，薛嘉禾自然是没有。
她倒也不觉得容决会在短时间内离开，只每日将他当成普通村里邻舍一般相处，来便来，该送客便送客，偶尔手中若不得闲，便也让他带一带孩子。
——别不说，堂堂摄政王抱孩子倒是越来越顺手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好似抱了个滚烫水瓶不知如何放下一般。
陕南在大庆南边，进了三月过了不多久便开始回暖，容决才到长明村半个月多功夫，就已有了初春气象。
容决抱着儿子在院里收信，一手托着儿子一手将灰色信鸽脚上细竹筒里字条拆了出来，下颚将儿子好奇不已伸过来小胖手给推了回去，不耐烦道，“这蠢鸟要是啄了你，吃苦可是你爹我。”
赵白默然将信鸽捞走，容决这才得了空，在儿子张牙舞爪阻拦下艰难地扫过了字条上内容，随后扔给了赵白，“赵青呢？”
赵白接过字条也扫了一遍，而后边将字条细细撕碎边应道，“在东边，明日后日也该收到他信了。”
“将季修远也盯紧了，他去东蜀出使怕是没那么简单。”容决颠了颠怀里长得十分结实儿子，拧眉道，“崔家事，办好了？”
“崔公子给送去学堂了，崔老爷也私底下对夫人几家铺子关照有加。”赵白答得顺畅，“至于其他那几个，都知道什么人不能招惹了。”
容决嗯了一声，“陛下那里如何？”
“当是知道王爷和夫人都在此了。”赵白道，“不过倒没有叫人来拦意思——算起来，陛下诞辰同夫人是前后脚，也在五月里，夫人届时会不会上京去？”
“不去好，”容决想了想，皱眉，“带着两个不足岁孩子舟车劳顿还太早了些。”
再者，薛嘉禾走时便不曾告诉幼帝她去向，本就是一走了之不再相见打算，何必上京看什么弟弟。
真要走，那也是薛嘉禾愿意带着全副家当跟他走那一日。
赵白挠了挠头，心想容决这是铁了心在长明村久住，不管陕南之外人有多焦头烂额了——好在赵白他自己是跟着容决跑，不像汴京那群，写个信还得五六天才能送到，再等五六天才有回信。
死道友不死贫道。
“再有，是王爷吩咐继续寻找陕南这处是否曾有受伤士兵落单一事……”赵白顿了顿，“说起来，王爷曾经不是也曾路过陕南过？那次您孤身杀了一小队南蛮探子，惊动了他们斥候后同我们走散，我带人找到您时已经都过了大半个月了。”
“我那时确实途径了河源道，但最后去是一个叫上阳村子。”容决在长明村这几日也想了不少起来当年事情，“上阳离长明村多远？”
赵白肯定道，“我已将河源道地图看过几十遍，河源道绝没有一个叫上阳村地方。”
“……”
“……”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白抢先道，“我去问问孙威，他媳妇是长明村土生土长，肯定听说过上阳村，多半是改名或人都迁走便废弃了。”
容决拍了拍啊啊叫个不停儿子，“速去。”
赵白抱着满脑袋疑惑和少许兴奋忐忑找到孙威家中，孙威却并不在，只有虎儿在院中，孙威媳妇大约是在灶房里，烟囱飘出了袅袅炊烟。
虎儿是个不怕生，跟赵白早混了个脸熟，笑嘻嘻地上前抱住赵白大腿，“爹爹捉鱼去了！”
赵白顺手摸了摸毛孩子头顶，顺口问他，“你去没去过上阳？”
他就这么随口一问，没想到虎儿真点了头，他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回答，“小时候，爹爹带我去过上阳镇！”
“……上阳村，不是上阳镇。”
毛孩子扯着赵白裤腿往他身上爬，“对对对，就是上阳镇。”
……问毛孩子果然是白问。
赵白干脆提着毛孩子把他举起来，学着孙威平时那样抡了两下，跟挥个米袋似，倒是颇为爽快。
才抡两圈，虎儿兴奋叫声就把孙大嫂从灶房里引了出来，赵白迅速将虎儿放回地上，一脸面无表情模样相当能哄人，“孙大嫂。”
得知赵白来意后，孙大嫂擦着手笑了，她伸手招呼虎儿到她身边，边道，“虎儿倒也没有说错，确实从前是有过上阳镇，不过那是五六年前事情了，没想到这混小子还记得。”
“上阳镇在何处？”赵白立刻道，“是否曾被误传为上阳村？”
孙大嫂摇头，她啼笑皆非地踩了踩脚下土地，道，“上阳镇就是如今长明镇，只是改了名。至于上阳村，其实是因为离上阳镇近，大家常跟着喊作上阳村，其实大名是叫长明村，村口石头上不是刻着长明村三个字吗？但村里许多人不识字，便喊是上阳。”
赵白一愣，“那上阳村就是长明村？”
孙大嫂果断地点了头，“正是如此。有那诗人将这里诗句传出去之后，这长明村名字才渐渐响亮了起来，也就是这一两年功夫。”
赵白咽了口口水，“孙大嫂，此话当真？”
“这我有什么好骗你，”孙大嫂失笑起来，“你去村里问问，有点年纪都知道这事儿——孙威他当年来这里时，想必也听过。”
赵白沉思片刻，福至心灵又问了一个问题，“村里曾经有没有一个从别出来、带着儿女在此讨生活妇人？”
这次孙大嫂想了许久，有些不太确定，“似乎有，但又想不太起来了……”
“那妇人两个孩子，都是姓薛？”赵白问得小心，他知道薛嘉禾在此处给自己改了名，想必也是不愿暴露身份。
薛嘉禾才离开村子没几年，村里人或许还记得她。
孙大嫂摇摇头，“不如你去问问张猎户，他在这村子里住得久，十几二十年前事情应当都能说得出来。我这脑子不太好使，几年前都快忘了，实在对不住。”
赵白没立刻去回报容决，而是谢过孙大嫂后直奔了张猎户家中，好一阵唇枪舌剑才从颇为警惕老猎户口中将当年事情问了出来。
等赵白回到薛嘉禾院子里时候，他素来面无表情双眼看向容决时，神色变得颇为复杂。
就这点破事儿，怎么能给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难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容决这会儿怀里抱着换成了女儿，见到赵白进来，他只抬头瞥了一眼，“问到了？”
“王爷，”赵白叹了口气，“这就是上阳村，只是名字一度讹传，其实就是同一个地方。”
容决一愣，“那我……”他突地停了口，脸上神情变幻了数次，最后咬牙切齿道，“你守好这里。”
他说完进屋将女儿放下便翻窗而出，策马去了河道附近，顺着河流方向往南边寻找，来回花了两三个时辰才在树林深处找到个像是树洞般藏身之处。
这树洞看起来并不大，但胜在位置隐蔽，从河边望过来也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里面乱糟糟，以容决如今身形想要钻进去已经十分困难。
容决干脆提剑将树洞周围树枝数根悉数砍了个干净，弯腰往洞里走了两步，往斑驳树叶里一躺，顾不得底下泥巴便向外望去。
外面那一汪树影与天空交错风景和记忆中画面缓缓重合。
——那即便对容决来说也是段相当凶险回忆。
只身一人与数十名凶狠蛮子周旋逃离，怀揣着重要情报、身负重伤，被一路追杀至此，在这个树洞里苟延残喘了两日，烧得几乎神志不清时候，有个瘦巴巴孩子发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给他弄来了药和吃，容决才渐渐恢复过来。
他怕被蛮子认出面容，脸上涂了淤泥也没去清洗，更没将姓名告诉照顾他小家伙，担心让对方惹祸上身，只不冷不热地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尤其是叮嘱他以后不可再这么对不明不白人烂好心。
“……万一是坏人，你早就死在这儿了。”容决记得自己是这么哑着嗓子警告。
那小不点仰着脸朝他笑，“那小将军你是坏人吗？”
容决闭上眼睛将那长天真无邪孩童面孔从脑海中挥散，睁开眼时恨恨呸了一声。
——那傻乎乎天天黏在他身边“小将军”“小将军”男孩子，原来就是小时候薛嘉禾？
那他和薛嘉禾怄气这两年故人不故人，弄了半天都是在和自己较劲？
容决猛地直起身来，黑着脸往树洞外走，拍落了自己一身枯枝烂叶，上马就往长明村方向奔去。
他现在就要把这身份拍在薛嘉禾面前，看看她还惦不惦记——
……等等。
容决勒马清醒了一下。
薛嘉禾对小将军是心存好感不假，但那到底是十几年前容决，和如今容决算不上一个人。
他要是真莽莽撞撞不顾后果地就这么直接和薛嘉禾摊牌，会不会恰好适得其反？
好钢用在刀刃上，他好容易有了这么个扭转乾坤筹码，总得在更适合时机再说出来吧？
适合时机……总之不是现在。
容决一路回长明村，见到薛嘉禾，忍了两息，开口不冷不热地问，“你从前在村里女扮男装？”
“是啊，”薛嘉禾答得理所当然，“我很小时候便乔装打扮成男孩子了，省了许多像崔公子那样麻烦。”
容决：“……”薛嘉禾麻烦是省了，倒是给他添了多少麻烦和弯路？

第84章
容决向来有一说一，要他隐瞒什么事情，实在有点难办。
先前瞒着薛嘉禾陈夫人一事时，他就心怀愧疚，忍不住要对薛嘉禾献点殷勤；这会儿他瞒下是对他自己有利事情，再怎么忍耐，洋洋得意还是从言行举止间透露出来几分。
连登门送东西孙威也给看出来了，“大人有喜事临门？”
容决轻咳一声，板着脸，“没有。问这么多干什么？”
孙威憨厚地哦了声，将手中竹篮往桌上一放，道，“这是我媳妇让我送来给贾夫人，既然大人在，便交给大人吧。”
容决扫过竹篮里物什，大多是已经烹调过熟食，仔细地包了起来，“为何送吃来？”
“明日是寒食了，”孙威道，“我媳妇说，陕南有过寒食习俗，汴京好似没有，怕贾夫人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就喊我把这些送来。”
容决看了看他，“我也是汴京来。”
孙威一愣，“大人难道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那我赶紧回去让我媳妇再备上一份！”
容决思绪转得很快，他迅速拦住孙威脚步，“不必了，你夫人送来不少，我明日……到贾夫人这里凑合凑合。”
孙威恍然大悟，贼兮兮地冲容决比了个拇指，便乐呵呵地走了。
自从知道孙威并不是薛嘉禾小将军后，容决对这个莽汉便看得十分顺眼——无他，孙威夫妇俩是在村里和薛嘉禾来往最密切一家人，有了他们暗中帮助，少不得近水楼台多些方便之处。
容决想着，低头翻了翻篮中吃食，侧耳听过薛嘉禾和绿盈位置，悄无声息地将竹篮改放到门口，又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院子——他要真亲手转交了这篮子，明日就不能当做不知道陕南有过寒食节习俗事了。
绿盈很快忙完出来，见到放在地上篮子，捡起一看便认出是孙家东西，只当孙威来时没人便放在了外头，提了进去给薛嘉禾看，“夫人，孙家送了些吃来。”
薛嘉禾见了篮子里冷却食物才想起这茬，“去了汴京才两三年，我竟就将这习俗给忘了。”
“什么习俗？”绿盈好奇地将竹篮里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这些看着都是拆开就直接能吃？”
“寒食节是不生火，明日一整天，陕南境内连点灯人都寥寥无几。”她捏了捏软软米糕，笑道，“不能生火，自然也不能做饭，因而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准备好吃食，倒是劳烦孙大嫂替我费心了。”
绿盈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过这几日习俗，她快手快脚地将食物捧起，“那明日就寝也得早得很？”
“正是。”
“没有热水，夫人今日沐个浴吧？”
“也好。”薛嘉禾想到两个孩子，便应了下来。
“汴京倒从没这个习俗，寒食节来历我倒是听过，只是不过这个。”绿盈好奇道，“隔了大半国土，果然风土人情也不一样了。”
那或许容决也没听过这件事……？
这个念头从薛嘉禾脑中一闪而过，没被她放在心上。
等到第二日时，薛嘉禾看着上门来蹭饭容决，顿时有些后悔昨日没多上点心去提示容决寒食节一事。
孙大嫂既然想到了她，怎么会没想到给容决也做上一份呢？
察觉自己这个念头颇有些迁怒，薛嘉禾揉了揉额角，让绿盈去又取了一幅碗筷来，“赵白和其他人呢？”
“让他们去镇上自己找了。”容决拿了简单碗筷，毫不嫌弃地开饭，“你身边没人守着我不放心。”
好么，薛嘉禾后面一句“你怎么不去”已经提前被容决给堵了回去。她想了想，也明白容决心思，便不说什么，只静默无声地吃完了饭，和绿盈一道将桌上碗筷收拾了。
容决来了长明村半个月，还是第一次能留下和薛嘉禾一起吃饭，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还在摄政王府时日子。
不过那时薛嘉禾有所顾忌，对他态度也和现在大有不同。
“寒食过去，便是清明了。”容决想着后来又从孙威口中问出来习俗，试探地道，“陕南这边，似乎寒食后有踏青习惯？”
“祭拜要去，要用东西都已买好，踏青便不用了，”薛嘉禾看了眼内屋，“孩子太小，带着不方便。”
“祭拜？”容决疑道，“陈夫人又没死。”
薛嘉禾看他一眼，“我生父也不在世了。”
她虽说得委婉，容决还是一梗，提到薛钊这个名字，仍旧是耿耿于怀。
在容决看来，薛钊唯一做得还算可以事，也就是有了薛嘉禾这么个好女儿一件罢了。
“还有我弟弟阿云。”薛嘉禾又道，“他除了我之外，也没别人去祭拜上香了。”
容决沉默半晌，道，“我陪你去。”他顿了顿，半是赌气半是命令，“你不同意，我也会在后面跟着去。”
“那摄政王殿下还请跟远一些，”薛嘉禾含笑回应他，“因为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个地方要去。”
“还有什么人要你祭拜？”容决皱眉。
“我那不告而别故人。”薛嘉禾仍用了两人先前心照不宣暗号，她支颐道，“倒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只是借着清明机会……你笑什么？”
容决绷紧嘴角，自觉十分严肃，“我没笑。”
“你……”薛嘉禾视线在容决唇畔停顿一瞬，微微蹙眉，“罢了，若我出去扫墓，你跟着也随意，只当是顺路罢了。”
容决握拳遮了嘴角应下，满心想都是等明日到了那树洞时候，他要和薛嘉禾说点什么。
是从她嘴里再骗几句“小将军”好话出来呢，还是干脆顺势就势将自己就是她惦记了那么久“小将军”这件事说出来？
容决想了大半夜，明月高挂时堪堪睡着，第二日醒来仍然精神奕奕，匆匆洗漱完便要直奔对面院子，被赵白硬是给拦下了，“王爷，赵青来信今日凌晨刚到。”
容决不得不停了脚步，从赵白手中接过密报，这次不是一扫而过，而是细细看了半晌，道，“人手够吗？”
“恐怕得从东南调一些过去。”
“调，”容决沉声道，“再即刻把消息送去京城。”
他往日里说去京城，说都是自己这边官员心腹，这次说完后往门外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后复又道，“直接告诉陛下。”
赵白再度应是后匆匆离去。
容决花了两息时间收拾心情便出了门，敲了薛嘉禾院门后，绿盈很快应门。
这个从宫中细心教养出来女官早就不像一年前那么怕他，道了声“大人”后便给他把门打开了。
薛嘉禾随后从屋里出来，她手中提着篮子，视线从容决身上一扫而过，对绿盈吩咐道，“你便在家留着，我小半日便回来了。”
绿盈看了眼容决，低声应了是，多少有点不情不愿。
若是没有容决，绿盈还不放心薛嘉禾一人出门，恐怕要麻烦孙大嫂过来帮忙照看两个孩子，但有容决在后面跟着，绿盈也不敢夸海口说自己比他更厉害。
薛嘉禾挎着竹篮出门，真真没多看容决一眼，就任凭他在后面跟着。
——这人又不会听她话掉头回去，不如便任他跟着好了。
薛嘉禾没走太远，只离开长明村落大约几百步便绕进了一个拐角，在那一小丛树林边缘停了下来。
容决跟在她身后，看见那是个十分粗糙小墓碑，上头甚至没刻名字，像是就地捡了块长石头便拿来用了。
在薛嘉禾低头擦拭墓碑时候，容决试探地上前几步，接过了薛嘉禾手中竹篮，搭话道，“这是你弟弟？”
薛嘉禾垂眼将无字墓碑擦得干干净净，神情很平静，只应了一个嗯字。
容决便闭了嘴，帮着薛嘉禾将祭祀食物摆好，又将纸制银钱元宝等等拿了出来。
薛嘉禾没拒绝容决帮忙，她安安静静地将一切做完，双手合十了会儿，便伸手将供在墓前一个馒头拿了起来咬了一口。
容决还是第一次看给人扫墓，扫完之后将祭品给吃了。
薛嘉禾将白面馒头咽下肚子，见一旁容决显然按着疑惑不敢说话，笑了笑，边将剩下半个放回去边道，“这墓碑是我亲手立，那时不会写字，因而是个无字墓碑。小时候吃都吃不饱，好容易才能省下一些来祭拜，等祭拜完了，我就将吃分一半给自己，剩下一半给阿云，就跟他还活着时一样。”
说到这里，薛嘉禾轻轻抚摸了墓碑顶端，像是隔着这一小块石头看着早夭幼弟一般。
“可惜，他没来得及过上好日子，早去了十几年。我们从尚未出世开始便相依为命，可如今我好日子，却已没办法再分享给他了。”
“……你对他诸多照顾，他想必也希望你过得好。”容决绞尽脑汁地挤出安慰之词。
上阵杀敌他擅长，舞文弄墨也将就，但要容决说两句妥帖暖心话，这还不如把刀架他脖子上。
“死了人还有什么好想呢，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薛嘉禾拍拍裙摆，站了起来，将竹篮挽在臂弯，避开了容决来扶手臂。
她仔细瞧过容决英俊面容和高大身形，叹了口气，不知要风得风容决究竟还要在小小长明村蹉跎多久才能燃尽热情。
若是换个姑娘家，恐怕早就已经沦陷了，可偏偏容决眼睛不好使，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薛嘉禾想了半晌，慢悠悠绕过长明村到了林道旁，没往树林深处走，只随意找了个地方，将篮中酒取出，自己抿了小口，剩下都倒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小将军是死是活，也不好随意给他立碑，便以酒遥遥致意，不知何时能真再度相见。
将酒撒完，薛嘉禾便转头回长明村，容决在后头跟了两步，发觉不太对劲——这跟他想好不一样啊！
容决停住脚步，“就这样？”
薛嘉禾扭头看他，疑惑道，“还要怎么祭拜？”
“就……”容决顿了顿，“你往年就这么致意你那位故人？这是你们从前见面地方还是怎么？”
薛嘉禾抱着篮子奇道，“你不是对我那故人很不屑吗？怎今日这般在意？”
“我听孙威提过一二。”容决早想好了理由，他抱着手臂色厉内荏道，“你不是一直想找到他吗？多告诉我些线索，我或许能帮你找到他。”
薛嘉禾想了想，她道，“能见是缘，不能见便是缘尽，我并不执着于此。”
容决：“……”你半个月前还不是这么说！

第85章
只看容决面孔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薛嘉禾笑了笑，“那时我虽用话蒙了你，但也是无意将孙大哥拉下水；如今小将军杳无踪影，我拿什么来糊弄你？”
“……你喊他小将军？”容决无视了“糊弄”这词，闷声问。
薛嘉禾歪了歪头，“说来，我也不知他那时是不是将军，只当时年幼想不到别词儿，便这么叫了，如今想来，应当没有那般年轻将军。”
容决顺势提议，“你们是在这树林里认识？”
薛嘉禾偏头看他一眼，不知道向来对小将军充满恶意容决怎么突然对这事这么上心。
“我想听听他事。”容决一本正经道，“今日这般应景，你只在林外给他敬一杯酒，不太好吧。”
薛嘉禾眨眨眼睛，“他又不会知道，只是我自己聊表心意罢了——你又什么时候为他打抱不平起来了？”
容决心想为自己打抱不平这能叫打抱不平吗？
“我也不指望小将军事就能叫你死心，”薛嘉禾道，“毕竟他和你……一点也不像。”
容决：“……”
这下摄政王不服气了。他拦住薛嘉禾回村方向，追根究底地问，“我和他哪里不像？”这世上哪有说自己和自己不像道理？
“他比你讲道理。”薛嘉禾意有所指地说。
容决冷着脸道，“这不可能。”
薛嘉禾和容决对峙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容决今日不会善罢甘休，便懒得和他多费唇舌，转身进了林子，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去，那跟个迷宫似林子在她眼里好像处处都带着路标似。
容决绷着脸在她身后跟了半晌，没话找话，“你好似记得路怎么走？”
“我常去。”薛嘉禾头也没回地答，“陈夫人离开后，我没人可说话，便常常去那里打发时间。”
容决轻咳一声，“都说些什么？”
“都是些无趣事，不必浪费摄政王殿下功夫。”薛嘉禾婉拒。
但容决只要一想到“小将军”就是他自己便万分开怀，薛嘉禾保持距离礼貌回答听在他耳中也不算什么了。
——她小时候觉得寂寞还会偷偷跑去找和他相遇地方说话，怪傻乎乎。
薛嘉禾不软不硬给容决碰了两鼻子灰后便没再听见他动静，想是自己不假辞色起了作用，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将容决带到了树洞位置。
她确实是熟门熟路，一路上都不怎么需要停下来辨别方向，好似林中这一条无形路就印在她心底似。
这树洞，薛嘉禾自己也有许久没来过了。她扶着树干弯腰打量那不深不浅洞穴，有些疑惑，“这里切口很新，看起来近期有人到访过。”
容决像模像样地跟着她观察，“说不定……是他想起往事，过来故地重游？”
薛嘉禾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抚着树根断掉截面，“这般光滑，定是有人用锐器砍。”
容决凑近看了两眼，“斧头？砍刀？”
“或者，剑。”薛嘉禾慢慢地道。
容决心中一跳，面上十分冷静，“既然他是军中习武之人，用剑也很正常。”
薛嘉禾探头往里面看去，眯着眼睛很快扫过一遍，“只有树叶树枝，里头没留下什么。”她顿了顿，道，“若真是小将军来了，他不该来这里……”
“……不该什么？”
“没什么。”薛嘉禾站直了身子，她指了指树洞，漫不经心，“我和小将军是在这里遇到，他受了伤在此处藏身，我碰巧路过，替他找了些药品食物，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容决忍了又忍，才没把和当年两人谈话相关内容说出口，“只这些，不足以让你惦记这么多年吧？”
“他出现时机太好，是陈夫人走了之后几个月，正好是我最害怕时候。”薛嘉禾淡淡道，“如今想来是我那时胆子太小，需要个人陪，恰好那时他出现了，便叫我一记记上了许多年。”
容决嗯了声，这次注意着没让嘴角再翘起来。
“你说或许他来过这里……”薛嘉禾轻笑道，“我倒是挺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能不能认出我，还有——”
容决认真思索这两个问题。
过得好不好？还成，薛嘉禾要是和他回汴京就能更好。
能不能认出她？……虽然晚了点，但他到底比薛嘉禾先认出对方来。
“——还有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薛嘉禾轻声道。
容决呼吸一滞，竟是现在才想起这个致命问题来。
——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在没有和小小薛嘉禾告别便匆匆离开了长明村？
容决记得，他伤势在薛嘉禾一天天造访中渐愈，十几天后赵白带人找到了他，随后他在离开前……
“我只记得那一日我同从前一样到了这里，他却不在了，”薛嘉禾想了想，又体贴地补充道，“不过我落水后病过一场，忘了许多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也将这些忘了。”
容决想了半晌，从十一年前回忆里将那段重伤记忆抠了出来。
——他跟赵白走时十分匆忙，怕被南蛮追兵发现，便在树洞里给薛嘉禾留了信物，是从盔甲上抠下一小块甲片，上面刻有将士们所属兵营，只要薛嘉禾在里面找了，就定然会发现；只要带着那甲片去找军营找人，就必然能联系上他。
可此后数年，容决都不曾等到带着那块甲片找上门人，又忙着打仗杀敌，渐渐便忘到了脑后。
……难道薛嘉禾从来没拿到过那块甲片？
容决试探道，“他难道不曾给你留下信物？”
薛嘉禾懒懒道，“摄政王殿下以为我到这里来过多少次了？”
容决不死心，“万一你错过了呢？”
他说着，视线扫向树洞里面，回忆起昨日自己往里面躺下去时候，好似也没有听见什么金属磕碰声。
——赵白连留信物这点小事也干不好？
薛嘉禾也凝视着不知道蕴藏她多少心事树洞，半晌才道，“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我……”容决一顿，迅速找到顺理成章借口，“我若帮你找到他，你会不会高兴？”
薛嘉禾静了片刻，而后笑道，“高兴自然是高兴，但也……”
“我进去看看。”容决不想听薛嘉禾但字后话，他干脆地往树洞里踏了进去，脚下谨慎地四处踏了几下。
他离开时太过匆忙，甲片还是让赵白放好，如今一看，这黑漆漆地方要找东西实在有些困难。
——能让他躲过南蛮追兵近半个月追杀，自然不是什么容易找到藏身处。
容决多少有些恼火，他甚至想回去将赵白揪出来问问清楚十一年前那块甲片究竟放在了什么角落——赵白是造了个机关还是密室把它藏得这么好？
“别找了。”薛嘉禾在外面喊容决，对他意外坚持无可奈何，“你出来，我自己找就是。”
树洞容纳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倒也罢，容决一个人高马大汉子在里面便显得十分捉襟见肘局促，他才进去这一小会儿就将已经撞了两次脑袋了，看得薛嘉禾有些想笑。
容决扶着一旁干枯树皮回头沉沉看她，“你不是很想找到他吗？”
薛嘉禾俯身看他，“我想，这十一年来一直都想。”
若是不想，怎么会又托先帝去寻，又派季修远奔赴陕南细细排查呢？
容决心头微软，他当即保证道，“我一定让你如愿。”
薛嘉禾哑口无言，叫又叫不出容决，往里跨一步就被容决不容置疑地回身推出去找了个地方按着坐好，又做不出将他扔下自己独自离开事情，蹲了半晌，最后只得坐着看容决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再看他黑着脸从里面出来，有点想笑。
她厚道地将嘴角笑意压了下去，“摄政王殿下辛苦了。”
容决将放在一旁佩剑提起，回望树洞眼神像是要将它连根拔起，“回去让赵白来找。”
这个亲手留了信物人要是也找不到，就罚他去边关挑粪。
薛嘉禾看着容决随意地拍着手上泥土动作，突然道，“你这么笃定小将军不会一走了之，为什么？”她几乎没给容决回答机会，而是飞快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因为如果是你话，你会留下信物？”
容决几乎要觉得薛嘉禾是猜出来了，他谨慎地和薛嘉禾对视一眼，到底没敢在这局势毫不明朗时候就翻开自己底牌，“你提起他时从来都是溢美之词，我想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薛嘉禾目不转睛地看了容决一会儿，没从他脸上找到破绽，只得站起了身来，道，“这是我事，摄政王殿下不必挂在心上。”
容决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满是泥土手也没地方搁，拍了几下便作罢，“我送你回去。”
两人来时皆不说话，离开时更为安静。
正值清明时节，山中开着不少映山红，薛嘉禾一路扫过去并不在意，容决却在后面拗了一枝，他在手里把玩了一路，出了树林时才递到她面前，道，“这花给你。”
薛嘉禾垂眼瞧了瞧这位摄政王手上残留泥，想到这人刚才简直跟闹小孩子脾气似进树洞一阵翻腾，什么也没找到，倒是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不由得有些无奈。
容决自觉等了有足足一刻钟那么久，对面薛嘉禾才一声不吭地伸手，将他手里那支映山红给抽了出去。

第86章
赵白觉得死期临头了。
身为容决首席爪牙，他做事从不出错，也不允许出错，十几年一直如此兢兢业业，却猝不及防地在翻旧账过程中受到了来自容决质疑。
“放在了什么地方？”容决再度确认。
赵白这蹲在树洞里用匕首将壁上腐朽部分一一剥落，他已在容决监督下搜寻了相当大一块面积，无论这树十一年间怎么长，也不该将那甲片吃得这么深。
赵白觉得自己跟只啄米鸟似，都快把这可怜老树给掏空了，他停下手叹了口气，“王爷，就在此处，我当时特地估算了你所说六七岁男孩身高，将东西嵌在了她一眼就能看见高度。”
他说着，用手比划着示意了一下。
“即便夫人真没发现，也不该挖了这半天还没挖到。”赵白发散思维，“会不会在这期间被别人看见，而后寻走了？”
容决并不作答，他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这棵树，打从心底想直接将它砍成木柴从中找到不翼而飞甲片来。
——赵白既然将甲片留下，薛嘉禾又肯定没见到什么甲片，那它要么在树里，要么被带去了别地方，总不能真突然消失。
但在还没征得薛嘉禾同意情况下将这树砍了，无异于在薛嘉禾心目中将自己形象再往谷底踩，容决下不了这决心。
他啧了一声，放过了赵白，“这几日在林中到处找找，有些动物爱好闪光之物，或许取走放在了自己巢穴里。”
赵白蹲在树洞里望向外面宽广树林，到底没把抱怨说出口，干脆地应了下来——说到底，这两个人当年断了联系，说不定还有他一分责任。
比起一个不知名小孩子，赵白当时更忧心自然是容决伤势，他本可以多花费些时间到附近村庄寻找薛嘉禾，亲手将信物交给她，但却因为容决受伤、时间紧急，又后有追兵，只退而求其次地将容决给信物留在了树洞里。
赵白只想着树洞位置隐蔽，按照容决当时说法，除了那个孩子外没人会去踏足，那信物自然也只会被那孩子取走。
后来十年没听闻有人拿着甲片上门，赵白也不甚在意……谁知道这天下就是这么小，那个未曾谋面孩子就是如今叫容决掉头追在屁股后面跑薛嘉禾？
赵白将匕首收回鞘中，慢吞吞从树洞里爬出来，道，“王爷此前也没认出夫人来。”
容决冷冷看他，“她那时女扮男装，比刚入宫时还瘦。”
赵白摸了摸自己良心，又替容决说了句话，“倒也是，女大至少十八变，王爷那时已经是少年人，到了如今，夫人也还是没认出您来。”
容决并没被安慰到，甚至面色更阴沉了。如果说他眼拙，薛嘉禾眼睛又好到哪里去！
“不过当年找到王爷时候，您也落魄得我是靠衣服和剑认出来。”赵白又一波三折地道，“当时王爷左眉有道伤口，如今是愈合得看不出来了，夫人倒记得清楚，寻人时都不忘了加上这条。”
容决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眉骨，那里曾被南蛮斥候箭尖擦过受了伤。虽看着时不显眼，但若是真凑近了看和摸，还是能发觉得了伤疤存在。
他哼了一声，心情好了些，“薛嘉禾这点破事倒是记得上心。”当时他满身血污，薛嘉禾又年纪实在小，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也很正常，谁让他谨慎起见没将自己名字告诉薛嘉禾呢。
两人正说话这功夫，林间传来了扑棱鸟翅声，赵白听着熟悉，抬头含住手指吹了声轻灵唿哨，一只灰色鸟儿便从树冠上一头扎下，准确无误地朝他飞来，落在了他手上。
赵白拆出密信直接呈给容决。
容决扫过后扔回赵白手里，声音听不出喜怒，“新毓王已重病卧床不起了。”
陈礼被捉后，曾有伪装成陈礼旧部小支军队去伏击了毓王一行人，虽全部当场伏诛，但毓王命到底是叫他们取走了。
虽说这最后也成了逼迫容决同意幼帝亲政稻草之一，但容决和幼帝心知肚明：这件事不是他们中任何一方干。
毓王是一个再可有可无角色，容决杀他没意义，幼帝则是根本没必要杀这么个无辜闲散王爷来陷害容决。
可毓王还是死了，因为敌人均数死了干净，死无对证，之后幼帝和容决各自都有得忙，便将毓王事暂且搁下没有追查，只按照律法，让毓王世子顺理成章地当了毓王。
毓王死后满打满算不过才三个月功夫，年纪轻轻新毓王竟又重病卧床，这说是没人在针对毓王一系，恐怕都没人相信。
先毓王和先帝一样子嗣单薄，只现在毓王这一个儿子，看起来几乎像是有人要害他们家断子绝孙似。
尤其是，正巧现今毓王妃正是来自东蜀和亲公主承灵时，这事便更加叫人深思起来。
赵白收起字条，沉思片刻，朗声道，“算起来，季修远应该正要离开东蜀边关。”
容决低低重复了“东蜀”二字，低低冷笑起来，“看来是上次打南蛮时，给东边震慑还不够。”
“王爷，回么？”赵白低声请示。
“不回。”容决斩钉截铁，“我走时，薛嘉禾必然跟着我走。”
赵白面无表情地抬头瞥了瞥容决脸色，没说话。他打从心底里觉得容决这愿望想要达成有些遥远，但这话就不必再说出来给自己讨罚了。
幼帝亲政虽是容决自己妥协结果，但一开始多少有些叫他心中不爽，等时间逐渐推移后，他才觉出其中妙处来。
正是因为有了幼帝在汴京兢兢业业勤政爱民，容决这个挂名摄政王才能离开汴京一走就是几个月，也不必在意汴京朝局究竟如何了——想当皇帝，把持朝堂总得有两把刷子，幼帝若这点功夫也没有，薛嘉禾白替他受委屈了。
容决不仅离京两个月后没有回去意思，他还准备在外面能留多久留多久，直到薛嘉禾点头答应他一起离开要求。
他有很多时间和耐心，不怕动摇不了薛嘉禾。
想到这里，容决抬了眼，“这些都往汴京送一份，陛下自然知道怎么做，将士们守好边关、做好本职便是，打仗时候还不到。”
上一场仗是去南边打，虽说容决有扔下薛嘉禾给她个下马威意思，但也确实是南蛮蠢蠢欲动屡犯边境，他才率军去将蛮子打了个服服帖帖。
如今南边太平了，东边又有异动。
胜利到底是用鲜血白骨堆起来，若不是东蜀真要犯大庆，容决也不愿贸然宣战。
更重要是，如果真要打仗，他就不得不离开薛嘉禾了。
容决又折了枝映山红，边思忖边回长明村，刚跨进薛嘉禾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孙威家毛孩子开心笑声。
“——绿盈姐姐，我爹爹说贾姐姐就是容大人媳妇，为什么你又跟我说不是啊？”
容决顿了顿脚步。
绿盈耐心声音紧跟其后，“你这话在夫人面前可不能说，听见没？”
“知道啦，我娘也叫我不许在贾姐姐面前提起容大人！”
“……还是你娘看得通透。”
“那容大人到底是不是贾姐姐相公啊？”毛孩子揪着个问题，不得到答案显然不愿意放手。
绿盈停了片刻才答话，“你看，你刚才和你娘说晚上想吃鸡蛋，你娘说鸡蛋就剩一个，等明日攒了两个，再给你和你爹一人一个，所以今日不给你吃，是不是？”
“那贾姐姐又不是鸡蛋！”
“容大人他就跟你一样，不想吃鸡蛋时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问，等他再想吃鸡蛋时候，哪里是想吃就能吃到？”绿盈一本正经道，“这就跟你娘拒绝你一样。”
容决：“……”
毛孩子显然就听了个半懂不懂，“那容大人想吃鸡蛋，跟贾姐姐有什么关系？”
“你贾姐姐就是鸡蛋，现在懒得搭理容大人。”绿盈漫不经心地说。
“那容大人想吃贾姐姐，贾姐姐怕疼不想被他吃，是不是啊？”
“……你就这么想也行。”绿盈有些勉强，“疼倒大概也不疼，就是容大人一厢情愿，夫人不乐意，明白了没？”
虎儿陷入苦思冥想沉默。
片刻后绿盈声音再度响起，“你吃完了没？这哪儿来？”
“是贾姐姐屋里拿！”虎儿脆声道，“我嘴馋了问贾姐姐要，她就给我了！”
容决闻言从门缝里看了眼，见到毛孩子手里拿着根带绿叶花枝，这花枝看着颇有些眼熟，只剩顶上一点红了。
虎儿欢快地将顶上最后一朵红艳艳映山红摘了下来，干脆利落地塞到嘴里嚼了几下便吞进了肚子里。
容决：“……”他冷着脸推开门，准备教教毛孩子什么叫祸从口入。
虎儿见到容决，愣了愣，将秃了花枝随手一扔，下意识道，“容大人又想吃鸡蛋了！”
绿盈：“……”她轻咳了一声，也不知道刚才对话叫容决听进去多少，起身模棱两可地行礼，“大人。”
容决应也不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揪着毛孩子后领将他提了起来，满脸阴沉，“给我吐了。”
虎儿愣愣和容决对视半晌，吓得不敢动弹。
“大人？”绿盈惊讶，“虎儿他什么地方……”
求情话说到一半，绿盈视线落在了容决另一只手里映山红上，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哦。

第87章
虎儿险些被容决真揍了一顿。
如果不是剑拔弩张时候，忙完了薛嘉禾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阻止了他话。
“是我给他，你和孩子置什么气。”薛嘉禾伸手将虎儿从容决魔爪底下解救出来，将毛孩子放到地上，轻轻抚顺他头发，小哲安抚道，“你跟绿盈去那边玩吧。”
虎儿吸吸鼻子，有了撑腰便不再害怕容决，甚至躲在薛嘉禾身后朝容决做了个鬼脸才踏踏跑走。
容决看着毛孩子屁颠屁颠跑远，手痒痒。
“以前我也曾问过摄政王殿下，”薛嘉禾一看就知道容决气没消，她淡淡道，“送给我东西，就是我，任由我处置了吧”
这件旧事让容决无言以对。
上次薛嘉禾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立刻将他送去东西摔成了碎片。相比之下，这花可能还算运气好一点毕竟只是花没了，剩下都还在呢。
容决撇了撇嘴，低头看向自己手里另一支开得更盛映山红。
他来长命村半月余，薛嘉禾似乎对他一直都是一个样，不卑不亢，不亲近也不刻意抗拒。但容决知道，若说薛嘉禾此时对他态度是有恃无恐，却也并不准确。
究其根本，是因为薛嘉禾根本不在意会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失去什么东西，温柔反倒是不必要，也说不上什么傲慢。
若是容决真半途而废，薛嘉禾说不定还会松一口气。
嘁。
容决目视前方，一伸手臂将还留着花映山红花枝递到身旁薛嘉禾面前，硬邦邦道，“他吃了就吃了，我再送你就是。”
薛嘉禾看着花扬了扬眉，像是没想到容决会这么做似。
“反正，你刚才心里肯定在想，只要拒绝打击我一两次，很快我就会知难而退了是吧”容决冷声道，“很多年没人这么小瞧过我了。”
薛嘉禾没接话。
容决只觉得花枝被轻微力道扯了一下，转脸去看时，是薛嘉禾一脸平静地将上面一朵花摘下又撕了花瓣送进嘴里。
“你若只是想要多看看那两个孩子，我倒觉得无可厚非。”她垂着眼道，“但你想要我给不了你。”
“是给不了，还是不想给”容决追问几乎是咄咄逼人。
薛嘉禾转眼看了看他，正要说话，突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炮向，她下意识转眼看去，见到林中袅袅升起一缕浅红色烟来，窜得老高。
“是信号。”容决转头看了一眼，没动脚，“赵白，去看看是什么人。”
在院门口抱剑站着赵白立刻应声去了。
“绿盈，将虎儿送回家去。”薛嘉禾也道。
她虽然不曾真见过这种传讯用焰火，但在秋狩时也听说过大概。
这焰火可以随身携带，拉开引信后几息时间便能射出亮眼烟来，方圆十几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造价高昂，紧急时才会使用。其中红色烟，应当是用来求救。长明村这等偏僻地方，已经好几年没有外族和敌国之人踏入，怎么会突然有人用传讯烟火发出求救讯息
先前对话自然而然地被打断，容决也没有立刻继续下去意思。
绿盈将虎儿送走后不多时，赵白便率人归来，看着并未受伤，甚至同行还多了不少人。
“殿下别来无恙。”走在赵白身旁一人朝薛嘉禾深深一礼。
见到风尘仆仆季修远，薛嘉禾有些讶然地站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受伤没有”
“臣只是数日连夜赶路，有些乏累，并无外伤，殿下放心。”季修远礼罢站直了身体，无视容决视线，直言道，“臣是来寻摄政王。”
容决不感兴趣，“你出使东蜀回来，不回汴京复命，跑来陕南找我”
“此事同殿下安危有关。”季修远不慌不忙地道。
赵白上前几步，低声对容决道，“跟着季修远是东蜀人，一路追到了此处。”
“同我有关，我多少也该听听吧。”薛嘉禾蹙眉插了话，“是不是也牵扯到了长明村若是需要，我换个地方住便是。”
季修远立刻道，“殿下不必忧心，归根到底是摄政王自己疏漏，他想必是会自己处理。”
这位长公主长史说完，又郑重朝薛嘉禾一礼，而后才对容决不卑不亢道，“摄政王请。”
既然季修远都明言这与薛嘉禾有关，容决当然不可能不听。他看了赵白一眼，便起身和季修远一起出了院子。
薛嘉禾盯了他们片刻，又看了看守在自己身边赵白，笑，“你这模样和容决刚才去林子里回来时差不多狼狈。”
赵白心想可不是么，都是去刨洞，自然是一样灰头土脸。
“挖到什么了没”薛嘉禾柔声问。
“夫人就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小侍卫了。”赵白面无表情守口如瓶。
“辛苦了。”薛嘉禾没多追究，笑着拿起映山红花枝把玩了片刻，又道，“季修远出使东蜀，却这般狼狈地回来又要打仗了吗”
赵白想了想，十分谨慎地道，“有王爷在，夫人不必担心什么。”
“王爷就没想过，你带人来了这极南之地，究竟显不显眼，会不会叫人发现殿下踪迹”季修远问得毫不客气。
“被什么人发现”容决反问，“将死咬着不放追兵一路带到长明村人，不是你”
季修远面色沉凝，“东蜀不足为患，我一路拖着他们是别有目。但若王爷真是为了殿下好，便应该立刻离开陕南。”
“你来就是说这些废话”容决冷斥。
“十一年前，王爷曾途径此处，躲过了南蛮追杀，足足过了二十天才回到军营。”季修远如数家珍，“王爷恐怕还没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被那一队南蛮斥候追杀吧”
容决当然记得。
他意外碰上是一支潜入大庆境内想要和人接头南蛮士兵，因地制宜将这一小队南蛮士兵都杀了之后，容决从他们领头人身上找到一份信物和密函，其中包涵了见面地点和时间，寥寥几句便看得出军中有人早已投靠了南蛮，且地位还不低。
容决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不顾身上伤势，带着情报便要回营，谁知道好死不死，那一队南蛮士兵领头人正是蛮王钟爱大儿子，发觉儿子失踪后便立刻派了人连番追杀容决。
一是为了将情报封口，二则是为了报杀子之仇。
容决这才知道为什么那队士兵都铁了心给领头人送命挡箭，被追杀得穷途末路，好容易才在长明村外苟延残喘了半个月，休养生息后他虽然活着回了军营，但时间到底是耽误了，花了许久才将要和南蛮大王子见面奸细将领揪出，斩首示众。
军中顺势一波清洗，势如破竹地将南蛮打了回去，之后数年再无战役。
除了容决再没等到薛嘉禾来找他，其余一切算得上皆大欢喜。
这些事情在容决脑中飞快地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开口，只冷静地等着季修远接下来话。
季修远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他已经查到个大概，没必要再浪费口舌叙述一遍。
“蛮王要退位了。”季修远一字一顿道，“他下了命令，谁能为他大儿子报仇，谁就能成为他继承人。”
容决冷笑，“我在南蛮时他们千军万马都动不了我，如今被打得七零八落还想从头再来”
季修远也冷笑，他笑十分轻蔑，“摄政王自然不怕，殿下却如何呢”
容决面上笑意散去，“这里没人知道她身份。”
“殿下长公主身份”季修远连连摇头，“摄政王难道不疑惑吗明明殿下是在陕南长大，全汴京听说却都是她从涧西被先帝找回”
他没给容决说话机会，话语如同弹珠般地连射而出。
“殿下真因为一次幼年落水便留下缠绵十年病根，连小时候事情都记不清楚我又是为了什么，急急忙忙跑到陕南来阻止你你以为南蛮人真无知愚昧到连十一年前杀了大王子人叫什么、如今是什么地位都不知道”
容决脑中几乎是立刻将许多断开线索连在了一起，他握紧佩剑，杀意席卷上心头，“那年我走之后，南蛮人找到了她”
早知如此，两年前打仗时候，就该将南蛮打得灭族称臣再收手。
季修远面色冰冷，“这不是我经手，也只听了个大概。但摄政王以为呢抓不住你，他们抓不住一个孩子泄愤迁怒”
容决轻轻地吸了口气，他指腹稳稳地按在剑柄上，“信已带到，你可以走了。”
“该走是你。”季修远一步不让，“ 殿下化名隐居于此是不会引起人怀疑，可你顶着容决名字大摇大摆来到长明村，那简直是怕南蛮注意不到殿下似。退一步来说，哪怕他们不知道殿下就是当年孩子，也会因为如今你对殿下态度将其列为能牵制你目标。摄政王难道不明白你离殿下越远，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
“不明白是你。”容决并未被激怒，他冷漠地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将她留下。”
薛嘉禾安全还是其次，更重要是容决不愿以任何原因为由，让薛嘉禾被抛下独自一人。
就像十一年前陈夫人匆匆离开那日一样事，容决绝不会让薛嘉禾再经历一次。

第88章
容决和季修远自然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季修远确实是没有时间多停留，他离开长明村之前还特地又亲自去见了一趟薛嘉禾，两人说了近半个时辰话后，季修远才一脸沉重地从她院中出来，忧心忡忡地带着人离开了长明村从神情来看，他必然没有说服薛嘉禾。
“此外，季修远还去见了一个人。”赵白道，“长明村住户之一，张猎户。”
容决记得这个名字，据孙威说，张猎户是在长明村居住最久村民之一，按照时间来算，他也同小时候薛嘉禾一起生活过。
但容决还没和这位张猎户打过照面，只知道他性格孤僻，独来独往，连着他妻子一起都不常和其他村民往来。
“说了什么”他问。
“似乎早有防备，他们是关起门来谈话，但两人看起来早就认识，季修远此前应当也来过这里。”
容决想了想便明白其中关节。
长公主长史这一官职可不是随便选。如果说在一位长公主身边只能选两名最重要属下，对于薛嘉禾来说，那就是一主内一主外绿盈和季修远两个人了。
季修远既然被先帝选中成为薛嘉禾长史，又显然知道十一年前长明村发生过什么事，那他很可能在两年前就是先帝派到陕南来接薛嘉禾回京人员之一。
容决第二日便果断地便去了张猎户家中拜访。
张猎户是个身材矮小老头儿，满脸胡子，光看外表就知道脾气十分暴躁。他拿着烟斗看向走进门里容决，一手挥舞着手中斧头，另一手握着切成一段一段木头，没好气道，“大人物来我这破院子里干什么”
“季修远来得，我不能来”容决反问。
张猎户嘿了一声，像是冷笑，他挥动斧头砍下，干脆利落地将圆木劈成了两块，而后用力吸了口烟，才懒洋洋道，“半个月前我就在等你来找我，等来等去，一等就是这么久。”
容决沉默片刻，直爽认错，“是我注意到得太晚前辈应当受命在此处保护薛嘉禾许久了。”
张猎户一家人虽在村中生活了许多年，但容决注意到他们从不曾和别村民交流，与世隔绝同时，对薛嘉禾却关爱有加，帮助她度过了许多次难关。
对于本身也是孤独无依两个老人家来说，这帮助来得过于突兀。
再者，张猎户还和八竿子打不着季修远认识。
有了这些条件，容决只需稍微一查便知道眼前张猎户是从汴京来，他在这村里十几年，自然身上带着任务。
张猎户闻言终于将斧头和柴火放下，他将咬着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将烟雾缓缓喷出，正眼看向容决，“你来，想问什么”
“两件事。”容决并不客气，“第一件是，当年我走后发生了什么”
“我先答你另外一件。”张猎户自顾自地边抽烟边道，“先帝找人动作比你慢点，将我派来长明村时候，阿禾都已经会走会跑会说话了。先帝说让我不要暴露身份，只保护他们安全，倒是个省心活儿。”
容决对于先帝名字仍然满是不耐，“你既然那时就在，为什么薛嘉禾弟弟还会病逝”
张猎户动作顿了顿，“先帝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他可以随随便便多一个女儿，却不能随随便便多一个儿子。”
“”容决将心头翻涌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嫌恶情绪按了下去，冷冷道，“你差点连薛嘉禾也没保护好。”
张猎户甚为无趣地咂吧了两下烟枪，而后慢慢道，“如果没有我这条老命当年舍身相救，还有王爷现在千里追妻份”他虽然态度不好，倒也没有东拉西扯意思，流畅地道，“阿禾从我这里偷偷拿走伤药时，我当然很快便注意到了，甚至我还悄悄跟着她去树林中看过王爷几次，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容决不去理会张猎户这话中是不是暗藏嘲讽，他第一时间想到是，“我让人留下信物是你拿走”
张猎户哼了声，“倒宁可是我拿，也免了后面这么多事确认过你不会伤害阿禾后，我就没再日日跟着她去林子里，因而也没发现你什么时候离开。你运气好，走时正好避开蛮子追兵，就差了这么一天。”
虽然都是已经过去十年出头往事，听到这里时，容决还是不自觉地绷紧身体，猜到了下文。
“那时候，是你属下带你来救你了吧”张猎户道，“他们将你搭救走同时，也惊动了追兵。追兵没追上你们，但从痕迹追到林中，找到了你藏身那个树洞。”
他说完，又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在迷蒙烟雾后打量容决神情。
“这后面，不用我多说你也该能想得到了吧”
“他们找到了薛嘉禾，因为信物将她和我联系到一起。”容决关注却是其后发展，“她怎么样受伤很重”
张猎户叹了口气，将烟雾吹散不少，“我追去时候不算迟，但也耗费了几日功夫，好容易才在他们离开大庆边界时将阿禾抢回来。她被逼问时多少受了外伤和惊吓，好在性命无忧，养着养着也就回来了。”
容决攥紧了拳。
他当年没想到这么多。
他以为追兵全部咬在他身后，没想到那小股追兵居然还分出了人手去找薛嘉禾；他以为之后将南蛮一气赶出大庆便是大功告成，却没想到他本可以抽空回到长明村去亲自找人看看救了他孩子是不是安然无恙。
只不过是“想当然耳”四个字罢了。
“她不记得了”容决一字一顿地问。
“本就是根病苗苗，落水老毛病没好就被蛮子抓走，昏睡了好几天才醒，该忘都忘了差不多，稀里糊涂地还以为她自己老毛病是掉水里留。”张猎户将烟斗倒过来磕了两下，他缓缓道，“我想忘了也好，便由她这么去了。但眼看着身子越来越弱，先帝还是按捺不住，将她接回汴京，实则是看病去。”
张猎户说着，抬眼看了看容决，颇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后来将阿禾嫁给你事情，我们这山沟沟里倒是也有听说看来先帝这决定下得没过脑子，如今阿禾才会带着两个孩子悄悄又回了长明村里来。”
容决想想初婚时状况，也确实无法反驳。
将薛嘉禾扔下一年半不闻不问人是他，回京后对薛嘉禾横眉冷目人是他。若是从大婚那天开始不，从薛嘉禾接下薛钊遗诏那天开始他就换个方法对待薛嘉禾话，或许如今局面便全然不同了。
但后悔又有什么用。
“我还想着，先帝那么宝贝阿禾，接回去应当也是顺着她心意挑了个最能对她好男人，”张猎户冷哼，“结果挑来挑去，挑了个最恨他人，真是绝了。”
“薛嘉禾和薛钊不一样。”容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对薛钊厌恶，不会分到她身上。”
这个道理他曾经不明白，但现在懂了。
“王爷这话对我老头子说有什么用。”张猎户凉凉地道，“堂堂摄政王却是个自家媳妇都看不上眼男人，叫汴京人都笑掉大牙好了。”
容决“”要是薛嘉禾能就此喜欢上他，那其他人笑掉大牙他倒也无所谓。
“至于季修远来事情”张猎户慢慢悠悠地说，“王爷不至于叫我这老头子再舍命相救一回吧”
“前辈尽管在村里住着，”容决朝这位护着薛嘉禾长大人行了一礼，他沉声道，“南蛮人绝不会有踏入长明村一步机会。”
张猎户吧嗒吧嗒抽着烟，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这些好听花言巧语，你倒是都拿去哄媳妇用啊。”
容决跑了一趟长明镇，问过崔老爷镇上最好酒家后，去买了一整只烤鸡。
薛嘉禾见到烤鸡时，沉吟了片刻，“摄政王殿下这是”
脑子里唰地闪过“花言巧语”四个字，容决舔了舔干燥嘴唇，张嘴吐出来还是一句老话，“你有没有什么想要东西”
薛嘉禾看烤鸡眼神更微妙了。她将手中账本放到了桌上，谨慎地道，“上次你这么问我时，是对我隐瞒了陈夫人还在世一事容决，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吗”

第89章
“没做，”容决一口咬定，“也不亏心。”
“那看来确实是有什么事了，”薛嘉禾也不奇怪，她支颐瞧了会儿桌上烤鸡，道，“季修远恐怕也是为此而来吧。”
容决没接话，他还不知道季修远在走之前在和薛嘉禾长谈中究竟透露了什么。
“季修远告诉我，回到汴京去是最安全。”薛嘉禾道，“但他不愿意说为什么，和你一样。”
看来季修远知道得确实不少。容决想。
而他和季修远虽然思考事情相去甚远，但至少有一点是相同：薛嘉禾既然忘了不愉快过往，那便没有必要刻意让她回想起来。
南蛮顾名思义是个蛮夷之地，某些部落甚至还保留着生食饮血习惯，落到他们手中，即便只是个七岁孩子，待遇恐怕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纵然薛嘉禾已经心智成熟、长大成人，痛苦回忆也是越少越好。
“……边境有些不太平，打一顿就好了。”容决轻描淡写地带过，“东边是，南边也是。长明村地势靠南，季修远担心会遭受波及。”
他说这些话都是真，只是隐去了另外一部分真相而已。
薛嘉禾幼年时不知道，在汴京时还是看过地图。陕南就在大庆最南端，穿过树林后便和南蛮接壤，只是这片树林十分广袤，因此行军打仗也有诸多变数。
“果然是要打仗了啊……”薛嘉禾叹了一口气，“你不是几年前刚刚将南蛮人打回去吗？”
提到这事，容决多少有点心虚，“现在看来，下手还是太轻。”
打蛮子归打蛮子，他当时离开汴京确实也存了一部分冷落薛嘉禾心思。
“东蜀和南蛮……若是联手了呢？”薛嘉禾蹙眉道，“东蜀不是刚派使团来过大庆，甚至带了承灵公主和亲，季修远回访也是礼尚往来，不该这时候就翻脸。”
她说到这里，想到幼帝或许正在汴京为这些烂摊子焦头烂额，最能打仗人却蹉跎在长明村里，不由得看了容决一眼。
“苟延残喘败犬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容决斩钉截铁说罢，又道，“我知道你不愿走，这几日会多调一些人来长明村守卫。”
薛嘉禾正要拒绝，容决反应极快地抢了话头。
“——要么你离开长明村往北走，要么必须接受护卫，这不单单是我私心，你要知道如果你被南蛮士兵发现，他们定会想尽办法将你掳走用来对付我……对付大庆。”容决中途改了个口，“你不想见到薛式两难吧？”
正如同容决所料那样，他一提到幼帝，薛嘉禾态度便软化不少，稍一犹豫后还是点头应下了。
容决松了口气，又十分不爽。
汴京政务再多再乱，那也是薛式自己抢着要去，就让他慢慢通宵达旦挑灯夜战去好了。
年轻摄政王将怒气发泄到了无辜烤鸡身上，“鸡腿，吃么？”
见容决要动手拆开烤鸡，薛嘉禾阻止了他。
她伸手直接将一条鸡腿扯了下来举在手里，慢吞吞道，“我从前很讨厌和你同席用饭。”
容决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因为和你一起时、在汴京时，我不能放下长公主身份和架子。”薛嘉禾晃了晃油光闪闪、金黄色鸡腿，道，“你只要坐在我对面，我就必须要细嚼慢咽，连肉吃在嘴里都不香了。”
“……我在军中时也是大碗酒大口肉，你何必计较这个。”容决低声道，“更何况，汴京里人人都知道你和别公主不一样。”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得一丝不苟地将学到一切皇家礼仪将自己包裹起来，才能配得上长公主名字。”
“薛钊他没给你什么，你更不必对他心怀感激。”容决面色沉了下去，回想和张猎户谈话，那其中他不能、不愿告诉薛嘉禾，实在不止一件。
“不过现在也都无所谓了，”薛嘉禾咬了一口嫩滑鸡腿肉，弯起眼睛笑道，“现在我只是个村妇，能填饱肚子就好，要什么礼仪风度？”
容决唔了一声，心想千穿万穿马屁……不，鸡腿不穿。“就这么爱吃鸡腿？”
薛嘉禾眨了眨眼睛，“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事，只是我怕你知道后想太多——我四岁生辰前几日，张猎户在林中捉到一只野鸡，分给了陈夫人一半，我与阿云在生辰那日分了一人一条鸡腿，那是阿云最后一次过生辰。”
容决果然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他确实一瞬间想了许多。
“后来在汴京即使吃了许多山珍海味，到底我还是俗气地喜欢能举在手里啃鸡腿。”薛嘉禾若有所思地道，“大约天生没有娇贵命。”
容决紧闭嘴唇，利落地将烤鸡拆成几块，都推到了薛嘉禾面前。
趁着薛嘉禾大快朵颐时候，容决谨慎地观察了薛嘉禾面色。
她白皙脸颊泛着淡淡血红，嘴唇也不像在汴京时那般毫无血色，整个人精神奕奕顾盼生辉，乍一看并不像是刚生完孩子、为其所累妇人。
容决到长明村这半个来月也够他摸清两个小崽子日常：吃了睡，睡了吃，只要两个小东西在同一间屋子里、能看得到彼此，他们便安静无比，十分叫人省心。
他此前听孙威说了不少孙大嫂刚生孩子后吃不香睡不好，还颇有些担心薛嘉禾这小身板受不住，等见到两个省心娃后才松了口气。
解决了烤鸡后，薛嘉禾礼尚往来地给了容决进屋去逗孩子权利。
半个月功夫并不能让容决顺利分清两个孩子谁是谁，他往往是薛嘉禾递过来哪个就抱哪一个。
薛嘉禾和绿盈却不知为何一眼看过去便能轻易分辨出谁是姐姐，谁是弟弟。
据孙大嫂说，姐姐长得像薛嘉禾，弟弟长得大约是像父亲，容决盯着看了许久仍是没找到诀窍。
——刚出生几个月小娃娃，难道不都长得一样？
他这次到内屋见到两个小家伙时，他们俩正面对面呼呼大睡，两人手还勾在一起，娇嫩脸颊压得分别鼓起一块。
看这情况，抱起一个必然吵醒另一个，容决便没伸手，他站在摇篮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悬起摇篮。
并非因为这是他血脉，便只需要注视着就能让他满心柔软。
而是因为想到这是对薛嘉禾来说无比重要存在，同时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他才会对两个孩子共情。
要知道看在薛嘉禾份上，容决连薛式小动作都能忍让三分。
容决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摇篮，自言自语地道，“等你们长大了，可别变成薛钊那样冷血废物，多学学你们母亲就很好。”
薛嘉禾好笑地倚在门边看了容决一眼，将花瓶拿出去换了水。
——自从前日开始，容决还真遵守了他诺言，每日折一支新鲜花来送她，还特地连花瓶都主动备上了。
要是一开始认识容决时，他便是如今这样，而不是当时那个狗脾气……
薛嘉禾摇了摇头掐断这荒谬念头，将花枝抽出泼了水，正要去换水时，门口一人匆匆跑了进来，两眼亮晶晶地唤道，“贾夫人！”
见到来人半生不熟面孔，薛嘉禾笑了起来，“崔公子。”
和从前不同，崔公子没穿颜色亮丽绫罗绸缎，而是穿着一身普普通通青袍，和路边随处可见书生相差无几，看起来倒是正派青涩了许多。
薛嘉禾先前问过容决，知道崔公子是被崔老爷送去了颇有盛名书院念书。虽说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容决私心还难说，但多读书对于崔公子来说到底也是好事，见到这年轻人比从前更有精气神了，薛嘉禾也颇为开怀。
“贾夫人，好久不见了。”崔公子停在院中，讪讪地朝薛嘉禾打了招呼，“前些日子那群家伙到长明村来给夫人惹麻烦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夫人没受到什么惊吓吧？”
“我没事，劳烦崔公子担心了。”薛嘉禾摇头，“崔公子今日来长明村是有事要办？”
崔公子愣了愣，他语塞地用脚尖在地上碾了两下，才结结巴巴地道，“我去了书院后还是第一次回来，想亲眼来看看夫人好不好——此外，也有些事情想告诉夫人。”他说着，希冀地抬头看向薛嘉禾，“夫人若是有空话——”
屋子一扇窗被啪地从里面打开，容决冰冷无情地打断了他，“她没空。”

第90章
被打断了话崔公子怒瞪向容决方向，在发现此人就是在长明镇险些将他吓得尿裤子男人后，惊恐地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虽然不知道容决究竟是什么人，但他爹火急火燎将他送去书院里念书便足够说明一点——这个眼里带着森寒杀气男人，绝不是什么能随随便便招惹普通人！
“容决，”薛嘉禾不赞同道，“他没做错什么。”
容决瞥了崔公子一眼，冷声一声没有反驳。
崔公子是比他狐朋狗友好上一些，但敢觊觎薛嘉禾本身就是天大错了。要知道，上一个敢这么做人离被箭矢贯穿头颅也就那么一步之遥。
那人姓蓝。
“我……我是想和贾夫人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崔公子咽了口口水，声厉内荏地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贾夫人屋里？”
容决看了看薛嘉禾，压低眉头，“我能进屋内而你在屋外，这难道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崔公子气得跳脚，要换成是其他人他肯定捋袖子就上去了，可一来容决上次将他吓得不轻，二来在薛嘉禾面前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在原地跺了两脚，“哪怕要拒绝，也是贾夫人将我拒之门外，你有什么资格替贾夫人做决定？”
“崔公子有什么话，便现在说吧。”薛嘉禾瞥了一眼容决，道，“不必在意他。”
崔公子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他抓抓脖子，阻止了片刻言语才开口道，“去书院这小半个月，我迷迷糊糊懂了些道理……我爹说得对，我以后不会再和那些欺男霸女狐朋狗友一起玩耍了，他们好似也从来没将我当成兄弟过，否则便不会趁我不在来找我所重视人麻烦。”
容决一手扶着窗杦，一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佩剑。
他倒不是想大开杀戒。
动手将这个毛头小子打出去心倒确实是有。
“这很好，崔老爷一定很高兴。”薛嘉禾颔首，温和道，“崔公子和他交谈过了吗？”
“我还没回家，先来长明村！”崔公子双眼亮晶晶地道，“我就知道，夫人一定会夸奖我！”
“崔公子读书明理，不该是为了得到别人夸奖吧。”薛嘉禾笑道。
“可有了夫人夸奖，让我比什么都高兴！”崔公子上前了两步，他扭捏道，“其实，我从一开始见到夫人时，就觉得似曾相识，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便认识了一般，才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意……”
容决离翻窗而出将这小纨绔直接拎着后颈扔出院子只差那么一口气忍耐。
“确实，我和崔公子幼时见过。”薛嘉禾道，“不过那是十几年前事了，崔公子记性倒是好。”
崔公子愣了一下，他紧盯着薛嘉禾面孔，耳根一点一点红了起来，“你是……”
容决再没给崔公子说话功夫，他干脆利落地从窗间跃了出来，几步就横在了崔公子和薛嘉禾之间阻断了视线，而后大步上前逼近崔公子。
——他都没机会和薛嘉禾相认，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小角色也配抢在他前面？
瘦弱崔公子被容决吓得步步后退，瞠目结舌地被容决一手提溜了起来。
薛嘉禾抱着手臂看容决毫不留情地拎着崔公子出门，笑了好一会儿，突地听见屋里传来婴儿“啊啊”声音，便转身步了回去。
容决轻而易举地将崔公子赶走，寻思这吓破胆年轻人应当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再出现在他面前，才回了薛嘉禾院子。
他先前打开窗户已经被重新关上，而薛嘉禾人也不在院中。
容决四扫了一眼，将方才薛嘉禾随手放在门边架上空花瓶拿去装了清水，回到屋里小心地放在了虎儿绝对够不着位置，“姓崔小子我让他回去了，绿盈和赵白也差不多该……”
他边说边往屋里走，到了半路，步子突然一僵。
薛嘉禾就在内屋摇篮边上抱着孩子哺乳，她背对着容决，可容决还是瞥见了她白皙得好似从没见过光一样一边肩膀。
“是差不多该回来了。”薛嘉禾毫无察觉地道，“你这一去一回没看见他们？”
容决从没这么庆幸过自己是个习武之人，脚步稳又轻，薛嘉禾听不见。他动作僵硬地往后退去，竭尽全力保持着声线平稳，“没见到，或许是……耽搁了。”
薛嘉禾嗯了一声，颇有些漫不经心，“日落前就会回来，那两人在一起，我不担心什么。”
容决终于在退步中将薛嘉禾身影排除在视线范围之外，他紧紧闭了闭双眼。
——说从来没再对薛嘉禾起过念想当然是假，但这种好似窥艳一般事，如若不是意外，他是做不出来。
哪怕曾经半夜三更偷偷溜进过薛嘉禾房间里，他也大多只是看看，连碰都不敢多碰一下，怕将薛嘉禾惊醒。
察觉到沉默时间过长，容决胡乱扯了个话题，“你和姓崔小子从前就认识？”
“嗯，他幼时来山上玩耍时间不少，和我当然碰过面。”薛嘉禾道，“那时倒玩得还不错，不过后来他在镇上交了新朋友，便不来了。”
崔公子家里不缺钱，还曾经给薛嘉禾带过不少吃。
当时薛嘉禾不懂，现在她回头想想，那大约也是小孩子献殷勤表现之一。
毕竟那会儿争着要和她一起玩男孩子多得数不清，崔公子是硬生生用白面馒头从中杀出一条血路登顶。
想到小时候趣事，薛嘉禾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幼年，倒也不都是糟糕阴暗回忆。
容决在外酸溜溜地道，“是玩得不错，过了这么久他还对你念念不忘。”
薛嘉禾将孩子放下，又用手指逗弄两个刚吃完饭精神抖擞小家伙，“摄政王殿下若要计较这个，崔公子可不是最值得你计较。”
在外头容决静了下去。
他心想自己跟自己有什么好计较。
薛嘉禾逗了两个孩子一会儿，见他们眼睛转来转去并无睡意，干脆将女儿抱了起来，唤道，“摄政王殿下现在方便进来吗？”
她边说边往门边走，抬头见到容决身影便将女儿往他怀里一塞，快步回头将正瘪嘴要哭儿子也抱了出来。
两个小家伙确认过彼此还在视线范围内，顿时便安心了。
容决抱孩子已经颇有些技巧，单手便稳稳托住，眼神却四处飘移不敢落在薛嘉禾身上，耳根仍泛着微微热意。
“才四月头上，你已经觉得热了？”薛嘉禾抱着儿子出门，随口道，“习武之人可真好，想必冬日里也不怕冷。”
容决视线只来得及悄悄从薛嘉禾后肩上滑过，他舔了舔干涩嘴唇，敷衍道，“陕南靠南，比汴京热得早。”
“那你先前打仗一年半，在此处想必有些难熬，陕南夏天很长。”薛嘉禾道，“不过若是天气热了，可以去河边玩耍。”
“你不会水，去河边太危险了。”容决立刻反对。
虽说如今看来，薛嘉禾落水并不是她体弱主因，可她在宫中差点落水时容决也能看得出来，薛嘉禾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十几岁人了还是不会水。
更何况说到河边，那定然就是薛嘉禾从前掉进去过那一条了。
哪怕容决亲自在河边看护着，他也不放心。
“那陕南夏天可是很难熬。”薛嘉禾道，“我本就畏寒，倒也罢了，摄政王殿下可有得累了。”
容决将女儿没分没寸直接往他眼睛里捅小手握住，偏着脸道，“你觉得区区酷暑能将我劝走？”
薛嘉禾回头看了看容决，被他皱着眉四处躲避狼狈模样逗得笑起来，“我总要试试。”
“不用试了，”容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是你早日对我投降来得容易。”
“你觉得这么一句话就能叫我投降？”
容决将她话原样奉还，“我总要试试。”
薛嘉禾再度回头瞅他，突地道，“先帝将遗诏交给我时，你显然对我接下遗诏行为深恶痛绝；大婚之日，你更是用一走了之表明了态度；一年半后你回京，也对我不假辞色……摄政王殿下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我生出好感呢？”她含笑问，“是在知道我怀了你孩子之后？”
“和——”容决说了一个字，看了眼懵懵懂懂女儿，将声音压低了下去，“和这两个小萝卜头没关系。”
他可没忘上次发怒时一下子就把两个小家伙吓哭事。
薛嘉禾道，“我知人有一见钟情，也有日久生情，但摄政王殿下同我之间一直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即便是日久生情，实在也说不上。人感情，难道还能凭空就这么生出来吗？”
容决咬着舌尖冷静了三分，“为什么不能？”
薛嘉禾怔了怔，她摇着头避开了容决视线，“我是个海誓山盟尚且不信任人，摄政王殿下这避重就轻反问……”
“若真要在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当中选一个，那也是前者而非后者。”容决沉声道。
薛嘉禾睁大眼睛转头看他，对容决自我认知甘拜下风，“这份一见钟情大约能叫天下人都惊掉下巴了。”
“你进宫那一日我就见过你了。”容决盯着她道，“此后半年间，我注视你时间，比蓝东亭多得多。”
“不是还有个词，叫两看两相厌吗？”薛嘉禾半开玩笑。
容决皱眉，“薛钊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他将你交给我……确实并非算计。”
薛钊对薛嘉禾弟弟或许并未留情，但在薛嘉禾回宫后，他可谓是将所有可能赔偿给她东西都毫不吝啬地双手送上了，说是盛世荣宠也不为过。
这样薛钊在死前选择将女儿作为政治道具来使用实在说不过去。
正如幼帝和萧御医都强调那样，容决早在先帝死前就已经栽倒在薛嘉禾手心里，只是容决自己和薛嘉禾本人都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这件事上，我承认我确实后知后觉得近乎愚蠢，但事实便是如此，”容决语速极慢，字句清晰，“在你我成婚之前、在你见我第一面之前，我已经落入你掌心，若说这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薛嘉禾愕然地回视容决，竟没能从那张英俊无匹脸上找到一丝信口开河影子。
可他说出话，却天方夜谭得叫薛嘉禾笑都笑不出来。

第91章
一室静默。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动摇，”容决打破了沉默，“只是这些话之前没机会告诉你，现在才说出来罢了。”
薛嘉禾看了他半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
“你信不信都可以。”容决把女儿戳到他脸上手又按了回去，他紧皱着眉道，“你听或者不听，我都不会走，长明村又不是你一言堂，我也能住。”
薛嘉禾难得被容决用话堵了一回，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容决这话说得倒也没有错，稳准狠地踩中了薛嘉禾吃软不吃硬性格特点。
长明村不是薛嘉禾自己家，她不会也不能直接将容决赶出去，容决是自己掏钱买院落，他死皮赖脸地要住下来，薛嘉禾拿他也没办法。
其次，薛嘉禾也不是要全然将容决拿来当陌生人对待。为了一对儿女考虑，她仍旧给了容决接触两个孩子机会。
虽说薛嘉禾本人仍旧是块硬邦邦石头，但容决自认也不是全无机会。
他用几句话飞快地堵住了薛嘉禾嘴后，心情颇好地双手将怀里小家伙整个架了起来高举到了空中。
容决记得虎儿就很喜欢被孙威举高高，每次被高举过头顶都兴奋得涨红小脸来着。
“容决！”薛嘉禾一回头就见到容决动作，气得点了他大名，“把她放下来！摔了碰了怎么办？”
容决撇撇嘴，他心道举个石狮子都没事，还怕个一巴掌就能托起来小婴儿被他摔了？
“快点。”薛嘉禾三两步赶到容决面前，勒令他将女儿放下后，直接送回了屋里摇篮中。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从前孙大嫂总是向她抱怨说不能让男人带孩子是什么意思了。
——叫容决带孩子，那岂不是等于她一个人带了两小一大三个孩子？
“帮都是倒忙……”薛嘉禾轻声抱怨着将两个小不点放到一块。
容决抱着手臂没顶嘴，在旁听了会儿薛嘉禾哼小曲，片刻后突然向外看了一眼。
院墙外似乎隐约传来了吵嚷动静，不像是平日里会有响动。
但院中这会儿只有薛嘉禾和孩子，容决不放心走开，便只听着没有走动——动静这么大，赵白和绿盈也差不多该回了。
果然不久后，赵白绿盈便一前一后地赶了回来，绿盈同薛嘉禾打过招呼便带着食材进了灶房，赵白到了容决跟前，道，“有村民在林中找到一个浑身是伤年轻女子，将其救了回来。我回来时看了一眼，那女人容貌姣好，身上多是鞭笞所留伤痕，衣衫褴褛……”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就我猜测，恐怕是南蛮部落中逃出来奴隶。”
听见南蛮二字，容决往屋内看了一眼。
正是南蛮要作妖节骨眼上，突然长明村就偏偏这么巧地救了个南蛮人，叫人不生疑都难。
容决特地去看了被救回女子，确实十分凄惨，一看便是长期被人虐待模样，身上交叉纵横着新旧不同鞭伤。似乎施虐人也知道她长得好看，伤口避开了她脸，看起来反倒更加令人怜惜了。
长明村虽没有正经大夫，但粗通医术人还是有几个，便草草将这年轻女孩伤包扎起来后，开始争论这小姑娘该如何处置问题。
“等她烧退醒来，再问问她家人在何处，给她点盘缠干粮让她自己离开不就成了？”
“要我说，还是直接送去镇上给官府好，免得惹上什么麻烦……”
“这姑娘伤这么重，你们就没点恻隐之心？至少让她在这里将伤养好再走吧？”
“你说得倒是简单，再怎么也是一张嘴，她又得用药，还不能干活，谁家这么好心乐意出钱养着啊？”
老村长头疼地抬手打断村民们七嘴八舌，“既然是孙威救回来，那孙威家，你看能不能在这姑娘醒来前，先将她安置在你们家中？”
孙大嫂爽快道，“行倒是行，就是我家没有多人手，我又常要出门做工，恐怕不怎么能照顾好这小姑娘就是了。”
老村长点点头，“她身上都是皮外伤，上过药再喂些水，明天应当就能醒过来了。只是先让她在你们家中休息一夜，明日等她醒了，再从长计议便是。”
有孙大嫂点头之后，众人帮着将受伤姑娘送到孙家后便各回各家，等着明日处理。
等人散后，容决去探了探那女子脉搏，确实是货真价实昏睡高烧，身上伤势也不是作假，有些陈年鞭伤看起来很有些年纪。
她纤细脖颈只要容决轻轻一扭就能断绝生机，但容决看了片刻，没有直接下手。
“……救了人？”薛嘉禾有些诧异，“林中现在早就没那么多狩猎野兽机关了，难道还有人被意外伤到？”
“不是被机关所伤，是本来就带着伤逃到林中，昏倒后被孙威发现。”容决专心致志地剥着虾仁，边道，“八成是从南蛮那里套过来奴隶。”
他说完，将剥得只剩尾巴上一小截虾壳河虾放到了薛嘉禾面前碟中。
薛嘉禾垂眸扫过那堆了一片虾仁，用筷子分了一小半给绿盈，才夹起一只去蘸醋，“八成？还有两成呢？你不是说过，南蛮不太安分？”
“时间太巧了。”容决道，“南蛮人对奴隶看管严格，多是还没来得及逃出部落领地便被一箭穿心，这个奴隶独自一人出逃几率本就极小，更何况还偏偏到了长明村附近。”
虽说大庆南端和南蛮接壤，但其实这“接壤”范围是极大，边界足有几百里长，沿途不知道多少村庄，长明村只是其中非常不起眼之一罢了。
蛮王有令，能杀死容决为大王子报仇雪恨人便是下一任蛮王，此时他几十个儿子中不知道多少人都正磨刀霍霍想要对容决出手，长明村实在是容不得一点闪失。
容决自己倒是不怕南蛮人，哪怕他们乌合之众再度聚集起来想要攻打大庆，他也丝毫不惧。
但偏偏薛嘉禾就在边界旁村子里。
“留她一日，明日我就让人把她送走。”容决冷静地道，“留着她太危险了。”
“若真是千辛万苦逃出来奴隶呢？”薛嘉禾问。
容决心中想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但这话说出来定然是要被薛嘉禾瞪，于是他委婉道，“交给官府去办，若她确实是南蛮流来奴隶，应当会送去牙行教导后卖出去。”
牙行买卖奴籍倒也是正经行当，大户人家许多下人也是从牙行买，这处置方法说得过去。
薛嘉禾稍一想便点头同意了。
毕竟她也不是孑然一身，带着两个孩子她比从前更为谨慎。
容决悄悄松了口气，自觉找到了不动声色说服薛嘉禾听话方法——要是薛嘉禾认死理，觉得那个姑娘太可怜而要收留对方，那容决也拗不过她。
“你刚才说是孙大哥发现？”薛嘉禾问罢，见容决点头，扬眉道，“这确实是巧过头了——明日等她醒来，我也去看一看她好了。”
孙威只有一条腿，平日出行都要拄着拐杖，大多要出门事情都是孙大嫂干。他一个月出门也就那几次，却正好捡了个南蛮来姑娘。
哪怕在薛嘉禾这样没打过仗人看来，都像是南蛮派了潜入大庆想要获取情报探子了。
怎么说也是有外人到了她现在居住村中，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我陪你一起去。”容决道，“若真是南蛮来，或许有人在暗中跟着也说不定。”
“我一个普普通通村妇，总不会正好被南蛮探子盯上……”说到这里，薛嘉禾顿了顿，突生怀疑，“还是，你在长明村消息已经流到了南蛮，他们其实是追着你来？”
容决：“……”事实倒很可能也相去不远。
为了能登上下一任蛮王宝座，总有人能调查到他行踪。
说是以他为目标也没错，毕竟那群南蛮王子要杀人是他，只不过在他们知道薛嘉禾身份和重要性之后，极有可能用薛嘉禾来当做跳板伤害威胁他罢了。
“你还留在长明村……”薛嘉禾叹了口气，“要我说，既然南蛮和东蜀都蠢蠢欲动，你这位手握大庆军权摄政王不是更应该去边关镇守吗？”
“薛式都不急着找我，事态没那么紧急。”容决刻意轻描淡写。
“……陛下即便是召你回去，你多半也会装作没看到吧？”
容决眼神飘了飘，“怎么会。”
薛嘉禾心想你明显就会。
她离开汴京之前，容决和幼帝之间较量，她都已经听季修远大致说了一遍。容决多少是被幼帝摆了一道，在让步任由幼帝亲政同时又一次擅自离京。
……虽说，成为了容决离京原因薛嘉禾自觉没有立场指责他就是了。
“明日去看看那个南蛮来女孩子再说，”薛嘉禾不再继续逼迫容决，而是回到了先前话题，她道，“你说她身上都是鞭伤，或许真是侥幸从南蛮人手中逃出来奴隶也说不定。”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身上也有些从前留下伤，长得挺像鞭伤，就是记不清什么时候留下了。”
容决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在什么位置？”
薛嘉禾诧异地看他一眼，“怎么，你还想看看不成？”
“要是你同意我看话……”容决下意识道。
“你给我放下筷子出去！”

第92章
第二日，薛嘉禾便去看了那个昨日被孙威救回、如今扔借住在他家中的南蛮少女。
薛嘉禾和容决到的时候，孙威家里里外外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长明村中的村民。
见到他们二人时，村民们都下意识侧身让开了通路令他们方便通过。
容决是个大人物这点，不用孙威多说，即便见识浅薄的村民们也能看得出来；而薛嘉禾即便不显山不露水，实在是那张脸和通身气派往那里一放也能看得出并非凡人。
长明村中，除了孙威和张猎户两家人外，并没有太多人家敢贸然和薛嘉禾及绿盈打交道。
畏惧也好尊敬也罢，他们规规矩矩地在彼此之间划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界限两边的，并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在汴京的几年间，薛嘉禾也多多少少习惯了被人众星拱月、避让礼待的感觉，她淡然地从人群中穿过，笑着同孙大嫂打了声招呼，“孙大嫂早啊，昨日救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见到薛嘉禾，孙大嫂也下意识回了个笑脸，随即皱着眉道，“可能有些麻烦了……”她朝薛嘉禾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屋内，压低声音道，“那姑娘好像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想要商量着以后就留在咱们村里。”
——不仅正好在长明村附近晕倒、被孙威所救，甚至还想久住在村中？
薛嘉禾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脸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容决，见他仍是一脸冷淡又喜怒不辨的模样便转了回去，含笑安慰孙大嫂，“孙大哥怎么说？”
“他也不是什么没脑子的，我们自家养自家都难了，当然不可能再多养一张嘴，更何况那还是个小姑娘，不适合住在咱们这种有男丁的家里。”孙大嫂连连摇头，神情很是为难，“但那小姑娘说自己是逃出来的，要是被人发现了会被杀死，又百般恳求，村长是个心善的，总不好意思断绝了人家生机，又没地方安排，现在里头正吵着呢。”
对于长明村来说，外来访客并不稀奇。
除了游客以外，薛嘉禾和容决都是一来便直接买个院子住下的，真金白银花出去，村民们也没什么废话可说。
这个被救回来的小姑娘就不一样了，她身无分文，身上还带着伤，无论谁家接手都是个烫手的麻烦。
“我去看看。”薛嘉禾朝孙大嫂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到房门口，将门推开了一小半。
屋内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薛嘉禾扫过房中的男男女女，将视线落在了床榻上那小麦肤色的少女身上，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是不是长得稍微有些像她？
少女似乎对面前的争执感到不知所措，想要插嘴又找不到空隙，慌乱间将视线落到了出现在门边的薛嘉禾身上，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薛嘉禾下意识地转脸问身边的人，“容决，她是不是和我……”
容决因为她的话语而转移的视线移到一半便突然凛冽，迅速上前半步挡在了薛嘉禾面前，将她和床榻之间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噗通一声，那少女狼狈地摔下了床，她清脆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争吵，“请各位等一等，不要再吵了！”
争执不休的村民们果然停了下来——虽然多半都是被她突然翻身下床这一摔给惊的。
“我不会白吃白住的，”少女急切地按着自己的胸口道，“我能吃苦耐劳，只要你们给我活干，我一定会付出劳动来交换安身之处和饱腹之食的！就算睡觉的地方，也不必是张床，我只要睡在地上，铺些稻草，就可以了！”
她本就生得楚楚可怜，身上这会儿乱七八糟地用白布包扎着，看起来更是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从她口中吐出那些低到了尘土里的恳求，由此也让人无法心狠地吐出拒绝之词。
老村长叹了口气，“她都这么说了，村里还有几个常年无人居住的院落，就让她在其中将就一下，看看她是不是能做工换钱和食物，如何？”
“什么活我都可以做！”少女又惊又喜，“我从前是南蛮的奴隶，只要不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不把我送回南蛮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薛嘉禾稍稍移动步伐从容决身后移出半个身体，又打量了一眼无辜的少女。
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个走投无路的逃跑奴隶。
村民们沉默了半晌，无论心中改观与否，对着这么个可怜巴巴无家可归的年轻小姑娘也下不了狠心，一个个眼不见为净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了村长。
村长拄着拐杖看向少女，“我看你年纪还小，应该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此后便留在长明村吧，住的地方虽说算不上什么舒适之地，但至少有张床给你休息，至于吃的和药，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少女开心地应了是，甚至跪下给村长磕了个头道谢。
村长叹着气避开她的大礼，回头见到薛嘉禾和容决，试探地问道，“二位的院子旁边似乎还有空着的，我看这小姑娘也需要些照顾，若是二位贵人不介意的话……”
“介意。”容决冷声回绝，“若你担心你所属那个部落的人会来将你带回去，靠近南蛮的长明村也不安全，我派人送你去更北边的地方，就不必担心南蛮有人来找你了，如何？”
少女惊愕地抬头看他，连连摆手，“能在村里有个落脚之地，我已经是喜出望外，怎么还敢这样劳烦您……”
“不劳烦。”容决居高临下看着她，“还是说，你有什么非要留在长明村不可的理由要说来听听？”
薛嘉禾立在容决身后听他逼问那少女，面上毫无动容。
当察觉到无措的少女向自己投来求助的视线时，薛嘉禾更是扬了扬眉，觉得少女的身份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别的不说，若真是什么南蛮的探子，知道容决在此，不应该将准备做得更仔细些吗？被容决这么一问就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也太容易……
“村长！”一声高呼打断了薛嘉禾的思绪。
随着呼声，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房中。
薛嘉禾被容决的手臂往后护了护，否则那年轻人便没头没脑地要撞上她的肩膀了。
“——村长！让她住到我家来吧，我可以照顾她！”年轻人连声祈求道，“我刚才回家问了二丫，二丫同意让她住到我家来，多一幅碗筷的事情罢了，让大家都不要争了……咦，大家都去哪儿了？”
村长轻咳一声，借坡下驴，“大家已经同意她留在村里，用自己的双手劳动交换食物了。只是她住的地方还没定下来，既然你主动提出来，那就正好，将她带回你家去吧。”
年轻人喜出望外地应了声是，而后上前扶起了跌坐在床前的少女，微红着脸带她出了门。
容决眯着眼要上前，却被薛嘉禾在背后堪堪拉住了，他动作太快，薛嘉禾只来得及勾住他两根手指，但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力气，还是将摄政王给牢牢揪住了。
“她是住到主动愿意接纳她的村民家中，你我没有质疑的理由。”她低声道。
容决站住脚步，冷冷看着年轻男女从自己面前经过，将森然的杀气探出那么一头压在了南蛮少女的身上。
少女几乎是立刻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压低的痛呼声，将她身旁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姑、姑娘，你没事吧？我一会儿就让我妹妹帮你换药，总之……总之先到我家去吧！”年轻人手忙脚乱、结结巴巴地说着，扶着脱了力的少女渐渐远去。
容决没再出声，他专心致志、头也不回地试图回勾了一下薛嘉禾的手指。
而后“啪”地一声，当然是被薛嘉禾毫不留情地给打开了。
容决轻咳一声，一本正经，“我让人看紧她的一举一动，另外查明她的身份。”
“这是当然的，”薛嘉禾没好气道，“也是为了长明村其他人的安全。”
若是没有那个突然跳出来的年轻人，容决确实有可能强行将那少女送走，但就现在的状况，容决也不好强硬地将别人家中的客人赶走，只得按下继续观察。
“对了，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我吗？”薛嘉禾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了。”
容决微讶，“哪里像你？”
“五官……？”薛嘉禾沉默下来，又仔细地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特别要说的话，眼睛的形状似乎有些相似。”
“根本不像，比你差远了。”容决毫不犹豫地道。
薛嘉禾侧脸看了看容决，干脆换了个人询问，“孙大嫂，那个南蛮来的小姑娘，是不是和我长相有些相似？”
孙大嫂诧异地回头，恍然大悟，“确实！大概美人之间总有些共通之处？不过说像却又不太像……那个小姑娘的五官虽然有些神似夫人，但浑身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若不是夫人这么说了，我都没察觉到！”
孙大嫂的话像是一记钟声在薛嘉禾心头叩响，让她刚才一直模糊不清的思绪一瞬间便被理清了。
南蛮少女气质温婉似水，尽管五官都和薛嘉禾有些相似，不熟悉的人乍一眼却很难看出来，那是因为她相似的对象本身就不是薛嘉禾本人。
薛嘉禾轻声道，“容决，她长得，有些像年轻时候的陈夫人吧？”

第93章
南蛮少女面孔其实容决一转脸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薛嘉禾这么说，他便皱眉努力回想了一下，这次稍稍犹豫，便道，“似乎是有些神似，挑出这个人选，恐怕废了不少心思。”
薛嘉禾出神地望着已经走远了南蛮少女，“倒是好算计。”
容决有些不以为然，“挑个更像你可能还有用一点。”
不过既然选了和陈夫人相似探子，那便是说，要么对方实在没有更好人选，要么他们根本不知道陈夫人还活着。而且，这些人错估了薛嘉禾在他心目中地位。
南蛮人情报倒是相当一般，容决多少放下了点心。
薛嘉禾上前和孙大嫂搭话，“刚才将她带走那个年轻人是……？”
“他叫刘桥，昨天一起帮着将阿月——啊，就是那年轻姑娘救回村子里。”孙大嫂道，“这看着倒像是情窦初开样子了……”
“我好似不曾听过他名字，是新搬来吗？”
“他父母是从前村里出去，他去年才刚带着妹妹回来，家里清贫，他说要一心苦读考取功名，天天埋头读书。”孙大嫂压低了声音，“可怜了他妹妹，想着办法做工养两张嘴，去年乡试他就没中，再想去汴京，只能再等两三年了。要是那个年轻姑娘能帮上二丫忙就好了。”
薛嘉禾听了个详细，又往刘桥和阿月离开方向看了一眼，轻轻挑了挑眉。
“挡箭牌找得倒是很快。”容决不悦道，“一个照面功夫，就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薛嘉禾看他一眼，忍住了没说话。
将“一见钟情”这四个字都挂在了嘴上容决有资格说这话揶揄刘桥么？
……
虽然容决派人紧盯住了阿月，但她到了长明村之后，还真没做出过什么不该做事情过，每日勤勤恳恳跟着刘桥妹妹二丫干农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安分，一根狐狸尾巴也没露出来。
若这真是南蛮派来奸细，薛嘉禾觉得这工作也真是不容易。
从前她住在摄政王府当个变相筹码时，至少还每天好吃好喝，也不用天亮就起身洗漱去干活。
当然，也可能是阿月极有自知之明地知道她正处于容决严密监视中，所以宁可一时韬光养晦，也不愿轻举妄动。
盯了几日阿月动向后，薛嘉禾便暂时将她名字按到了脑后。
毕竟在她看来，无论阿月想做什么，显然都是冲着容决去，那容决自然自己会好好防备和料理。
照顾两个孩子对薛嘉禾来说反而是生活中最耗费心神地方。
“我都说过多少回了，你家大宝小宝已经是我见过最省心两个娃儿了！”孙大嫂不满地强调道，“你是不知道我刚生虎儿时候，连着几个月都睡不好觉，半夜能被那小兔崽子喊起来三回，白天也不消停，简直不是人过日子，跟你现在这样哪里能比？”
长明村里习惯到了上学年纪再给孩子取名，说是贱名好养活，薛嘉禾便入乡随俗，只给两个孩子取了大宝小宝小名，图叫着方便。
“我听孙大哥提过，孙大嫂不耐烦时候，便将虎儿扔给他照顾，自己好好睡上一觉休息？”薛嘉禾笑道。
“这倒是，有个人帮你带娃儿，多少方便一点。”孙大嫂说罢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补救道，“不过你有更妥帖绿盈帮忙，更容易了。”
她说完，又看了看马车外，朝薛嘉禾挤眉弄眼，“容大人追你追到了这等鸟不拉屎地方来，看来对你是死心塌地。”
薛嘉禾将怀里女儿往上托了托，闻言笑开，“孙大嫂不要寻我开心了，我哪有时间考虑这事。”
孙大嫂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见薛嘉禾并未在意先前话题，便放心地说起了别事，“我昨天见了刘桥和阿月，看着像是没戏了。说书先生都讲那个叫什么来着？花怎么怎么落水什么？”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薛嘉禾扬眉，“阿月是落花还是流水？”
孙大嫂失笑，“阿月那么漂亮小姑娘当然是流水了，刘桥这些年一直没说亲，我还当这次是他姻缘到了，看来还不是时候。”
薛嘉禾倒不太诧异。
如果阿月真是南蛮探子，那刘桥作为她强留在村中跳板已经起到了作用，这之后无论是怎么演，只要刘桥不将她赶出门去便行了，未必要和人卿卿我我。
不过……“她到村里也有些日子，伤好得差不多了吧？”薛嘉禾问。
“差不多了。”孙大嫂道，“这不，今日刘桥还托我去长明镇时候顺便给他带些药回来，说是给阿月喝。”
“阿月做工换钱看来不少？”
“哪能！”孙大嫂一哂，“她伤还没好全，再怎么也就是挣口饭吃，刘桥是瞒着二丫来找我，让我替他垫钱赊个账。”
薛嘉禾这下倒是有点惊讶了，“这落花可是砸在水里狠了。”
听起来，刘桥对阿月是相当死心塌地，虽说不知道这死心塌地能持续多久，不过哪怕只是几个月，也足够长久了。
“可不是？”孙大嫂一拍大腿，“我就想着，刘桥和二丫也不容易，这么点小钱便算了，还是不找他还钱，就当邻舍隔壁行个方便吧。”
“这钱我出吧。”薛嘉禾想了想，她道，“反正我今日也是要去医馆拿药。”
孙大嫂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明明应了别人嘱托是我，不能麻烦你。”
“可别和我争这个了，”薛嘉禾半撒娇地道，“对我来说才是真真一点小钱，哪里比得上你和孙大哥帮我忙？”
孙大嫂一愣，无奈道，“夫人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好意思再和你争……”
薛嘉禾朝她灿烂地笑出两个小梨涡。
钱当然是小事，但以孙大嫂性格，一定不会昧下这点功劳，而是会如实告知刘桥药材钱是谁代付。
只要刘桥知道，阿月便也能知道。
薛嘉禾想看看一直安安分分阿月会不会借着这微乎其微机会来和她攀交情。用这一点点小钱试探一下阿月，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还是相当值得。
季修远上次到长明村时，担心薛嘉禾钱不够用，还坚定地给她又塞了不少——可实际上薛嘉禾之前从汴京城带出来那些都还只用了一小半，这还是在长明镇上购置了不少产业之后结果。
长明村附近物美价廉，过日子成本简直低得难以想象。
马车在入了长明镇后便缓缓停下，孙大嫂将刘桥交托方子交给薛嘉禾，约好了在驿站碰面时间，便分开走了。
薛嘉禾下了马车，转脸往镇子中心看了一眼，察觉那里比平日要吵闹上不少，似乎有什么庆典集市之类在办。
不过这同她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长明镇那群不务正业二世祖早被容决挨个清理干净，唯独一个剩下崔公子此刻也在老远书院里乖乖念书，这长明镇对薛嘉禾来说理当是个十分平静地方。
薛嘉禾抱着孩子绕过马车，横穿过街道后侧脸看向一直护在她身边容决，直白道，“我手脚健全，路也不滑。”
容决低头看她，“小心为上，长明村都有他们人，镇里或许也有。”
薛嘉禾想了想，歪头道，“那你该多注意自己安危，在身边多带些人。”她说罢便跨入了医馆门。
容决：“……”暗卫确实又调了一批过来，当然不和从前一样监视薛嘉禾一举一动，而是在暗中担着护卫工作，不让任何可疑人靠近她院子和身边。
薛嘉禾去医馆是熟门熟路了，眼看着到了四月下旬，她身体也没有丝毫不适，老大夫随口问了她几句，又切过脉，便将她放走了。
临离开前，薛嘉禾没忘记掏出刘桥手写方子给医馆抓药师傅也要了一份。
抓药师傅奇怪地看着方子，道，“这不是我们医馆大夫开吧？”
薛嘉禾颔首，“是帮人带，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倒是没有……”抓药师傅皱着眉数过方子上药材，“看着有些像滋补药，但又有点不太对劲……罢了，夫人稍等，我将这方子和你分开包起来。”
“好。”薛嘉禾点头应了，脑中转了一圈自己身边懂医理人，最后还是将取回药方交给了容决，“他说哪里不对劲？”
容决一眼扫过便了然，“看着多了一味雷公藤。”
“雷公藤有什么不妥？”
“服用量多了或可令人中毒，但就凭这个量是不可能。”容决说着，将方子直接没收了，“我让人看着她。”
想着南蛮确实是容决该担心事情，薛嘉禾点过头便算终结了这个话题。
从医馆出来后时间尚有余裕，薛嘉禾便到自己购置几个店面中转了转。越是靠近长明镇中心，便越是能听见吵嚷声音，似乎还有鞭炮被点燃噼啪声，相当热闹。
“贾夫人不常来镇上，许是没听说。”掌柜和善地对她解释道，“今日是附近几个村子来镇上一起办成人礼日子。”
薛嘉禾恍然。
和汴京人人自家管自家及笄习惯不同，陕南每年会办四次集体成人礼，将生辰相近人聚集在一起庆祝，算是盛会之一，也是少年少女们能在外尽情玩耍日子。
“难怪动静闹得这么大。”薛嘉禾笑道，“我刚才进来时候，还疑惑怎么今日铺子里摆着这么多绣球。”
年轻男女之间多有悸动憧憬，巴掌大小精致绣球便是他们表达心意道具。若是姑娘家有喜欢少年，便将买绣球扔到他身上，看对方接是不接，就知道是不是妾有情郎无意了。
掌柜哈哈笑了起来，“可不是，一年就这四天卖得好了！”她说着，弯腰取出一个绣球给了薛嘉禾，爽快道，“平日里承蒙贾夫人照顾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夫人便收下这个吧。”
薛嘉禾好笑道，“我都是有孩子人了，拿着这个也太不知羞了。”她说是这么说着，但还是将精巧绣球接了过来，放到了儿子肥嘟嘟小手里。
容决欲言又止地朝儿子投去了视线。
掌柜道，“再等个十几年，便是贾夫人孩子来买绣球了。”
薛嘉禾怀里抱着是儿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笑弯眉眼，“这么一说，我现在就有些希望他到时候是被喜欢女孩子用绣球给砸中了。”
和掌柜告别后，薛嘉禾和容决一前一后跨出了店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迎面一个红色绣球就跟长了眼睛似朝容决胸口轻飘飘地砸了过去。

第94章
容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佩剑用拇指顶出一格，而后又悄无声息地按了回去。
那只是个迎面慢悠悠砸过来的绣球，看着颇为精致，上面坠着好几条流苏穗子，一点力度也没有，就算砸在身上也绝不会痛。
但容决怎么可能让来路不明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他稍稍侧了半步便让开绣球的轨迹，顺手护了护身旁的薛嘉禾。
精巧的红绣球擦着容决的袖子落到了地上，滚出一小段距离。
目睹了全程的薛嘉禾觉得自己甚至都已经听见不知道哪位少女芳心破碎的声音了，她侧脸看过容决的神情，想他大概不知道这绣球是干什么用的，也不多提，抱着儿子往外走，回头叮嘱了绿盈一句小心。
看着时间差不多，薛嘉禾便调转方向往驿站的方向走。
随着逐渐到了日中，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完成了成人礼的少年少女们也嬉笑着结伴出现。
有些年轻的少女们手里仍然拿着尚未送出的绣球，大胆地在街上寻找着能将绣球送出去的人。
察觉到不少姑娘都绯红着脸颊打量容决，却又因为他那张冷脸而不敢跑出绣球，薛嘉禾扬了扬眉，忍住了在大街上调侃容决的兴致。
其实年轻的公子哥们偷看薛嘉禾的也不少，只不过她抱着孩子，还挽着妇人的发髻，便也没人不长眼地上前搭话。
绿盈在这两人身后跟着，有些唏嘘：一条街男男女女的心都给快这两人俘获完了。
她这么想着，偷眼瞧了瞧容决冰冷的脸色，心中偷笑起来。
容决独自一人或带着侍卫时是很吓人，但他跟在薛嘉禾身边时，那摄人的压迫便被大幅削减，摄政王怕是还不习惯这等人人都不怕他的待遇，那些如同暗器一样的绣球更是叫他心中下意识提起防备。
薛嘉禾便平和得多，她慢悠悠到驿站租了辆回长明村的马车，将容决抛在了车外。
容决瞬间便沐浴在了更为热烈的注视中，但他反倒轻松了两分。
街上那些小年轻盯着薛嘉禾好似眼珠子都要看得瞪出来的模样，容决不爽很久了。
他翻身上马，又垂眼确认过马车的帷裳好好盖着，薛嘉禾的样貌也没再露出来，压低的眉梢才稍稍放松了两分。
至于那些仍在附近徘徊、萦绕在他身周的视线，容决只不耐烦地回头扫了一眼便置之不理——不过是些普通民众罢了，应当也不会上前。
因着要等待孙大嫂，马车只离开驿站一小段距离等待着。
绿盈听着马车外仍旧热闹的沸腾人生，笑道，“也不知道谁家的姑娘那么大胆，竟然往摄政王身上丢绣球，我看他差点就抽剑给劈了。”
想到那一幕的薛嘉禾也有些莞尔，“他这几日防备南蛮，恐怕给当成暗器来对待了。”
“不过今日这般热闹，或许还真有敢去摸老虎胡子的人也说不定。”绿盈抱着看戏的心态，偷偷将帷裳掀起一角向外打量，“我方才注意到不少姑娘悄悄跟在后面——夫人您看，现在还没散开。”
“总不会跟到长明村去。”薛嘉禾倒是无所谓，她实在是想象不出容决拿着个绣球的样子。
“夫人就不想看看，如果有人真将绣球当面送给摄政王，他会怎么做吗？”
薛嘉禾不算太认真地想了想，扬眉道，“他大概手也不会伸，便用眼神将人家姑娘吓跑了吧？”
绿盈噗嗤笑了，“夫人说的这确实很像摄政王的作风。”她边说边扭过脑袋，左右调整着角度从细细的一条缝中往外窥探情形，半晌后突然呀了一声，“真有人来了！”
这下薛嘉禾也有些起了好奇心，她往那侧的轩窗偏过身子，试图听清外头的动静。
容决皱眉盯着小跑到他马前的年轻姑娘，没说话。
年轻姑娘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四处乱扫，不敢对上容决的眼睛，只结结巴巴地道，“这位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我的绣球！”
虽然艰难，但确实是硬着头皮在容决的注视下将话说完了。
而后，她双手将绣球高高举起，递到了容决的面前，低垂下的脑袋两侧，耳朵红得好似要滴血似的。
绿盈嘿了一声，“这小姑娘胆子真大，我从前见到摄政王还都要吓得腿软呢。”她正兴冲冲地等待着接下来容决的回应，却见到容决突然转脸准确地看向了轩窗这边，吓得手一抖将帷裳给落下了。
那一线天里的景象也随之消失。
绿盈不太确定地道，“摄政王好似看见我了……”
她惊魂未定地按了按扑腾乱跳的心口，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再度偷偷摸摸伸手去挑帷裳，想要看看那少女和绣球的后续。
帷裳才掀起一条缝，车厢便被人敲响了，绿盈立刻收手正坐，做贼心虚的模样看得薛嘉禾失笑，她伸手打起帷裳，果然见到了靠到近前的容决，“怎么了？”
容决皱着眉，他伸手道，“给我。”
“给你什么？”
“绣球。”容决的手指扣住轩窗，他俯身沉声道，“只要带着一个就不会有人来烦我了。”
“街边到处都有卖的，摄政王殿下去买一个不就是了。”薛嘉禾含笑说罢便要收手，容决却探手进来准确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只要你那个。”他执拗地道。
薛嘉禾偏头看进容决寒星般的眼底，淡淡笑了笑，“这个我已送给小宝了。”
容决的目光落到了儿子的身上，变得十分复杂。和几个月的孩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也不可能出手硬抢，不过是薛嘉禾要堵他嘴的托词罢了。
若是从前，容决会想着将东西抢到手里再说，可眼下他沉默了片刻，便一语不发地收了手。
车厢里重归寂静。
绿盈安静了没多久便又耳朵一竖，听见再度有年轻姑娘说话声的她耐不住悄悄往外看去，果然又是个壮着胆子上前的勇士。
“公子……”那年轻姑娘才刚开口，容决便冷着脸一指马车，“我的绣球在车里。”
年轻姑娘一脸茫然地看向马车，而后似乎懂了什么，弯腰匆匆说了声抱歉便含着眼泪走了。
绿盈默默地将帷裳放了下去，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在陕南待得越久，她就越觉得摄政王没有从前那么吓人了。
不知道容决拒绝了多少次绣球之后，孙大嫂才匆匆忙忙地提着东西到了驿站，她不好意思地对容决和薛嘉禾先后道了歉，上马车后长出了一口气，道，“可吓了我一跳，耽搁夫人这么多时间真是不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薛嘉禾柔声道。
“可不是么！”孙大嫂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我方才去看我侄子，他在衙门当差，说是陛下病重不起，连朝都不上了，把我给吓的哟……咱们现在的陛下，不是登基才没几年吗？怎么就生病了？”
绿盈听到半路便心中有些慌了，她悄悄观察着薛嘉禾的脸色变化，担心地唤道，“夫人？”
薛嘉禾深吸了口气，勉强笑道，“今上是天子，有龙气护体，又不曾听说他疾病缠身过，当是不必担心的。”
到底是汴京路远，天子和陕南似乎也有些不搭界，孙大嫂只唏嘘了一会儿便暂时将这话题忘了。
等马车停在了长明村口后，孙大嫂笑呵呵下车，再度道了谢之后便回了自己家。
马车一掉头离开，薛嘉禾面上笑容便消散开来，她转头看向容决，向他寻求确认，“陛下病重不起，早朝都搁置了？”
容决皱了眉，他上前两步，“谁说的？”
“孙大嫂刚才在长明镇衙门里听说的。”薛嘉禾轻轻吸了口气，“容决，我想从你嘴里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不是。”容决斩钉截铁地说，“他好得很，若是你不放心，修书后我让人送回汴京去，十日内就能收到回信了。”
薛嘉禾紧盯着容决的眼睛。
“他虽然是薛钊的儿子，但也是你的弟弟。”容决沉声道，“哪怕只为了不惹你生气，我也不会疏漏至此。”
这话倒是比“十日内”听着更让人放心一点。
确认他没有说谎哄骗自己，薛嘉禾提起的一口气才松了下来，“那便是有人刻意传播的谣言？”
说这话的时候，薛嘉禾将怀里渐渐往下滑去的儿子往上颠了一下，绣球从小宝的手中跳了出去。
容决弯腰下意识接住，五指一拢，一本正经地接过了薛嘉禾的话头，“十有八九是如此，我派人去查。你立刻写信，有了薛式的回复，你才能真正放心，是吧？”
他边这么说着，边十分冷静地推着薛嘉禾的肩膀让她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去，另一只手将绣球护在了身侧。
薛嘉禾抱着孩子不好跟他硬杠，边往前走边又觉得有点好笑，垂脸忍了一会儿，还是漏出了噗嗤一声轻笑。
容决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声音，侧脸控诉地看了过去。
笑都笑了，薛嘉禾干脆也不再忍耐，嘴角弯弯翘起，“你捡都捡到了，我还能抢回去不成？”
“不好说，你做得出来。”容决多少有点抱怨的意思。
薛嘉禾心道那也得她有手去抢才成。
“你八成还会冷着脸命令我还回去。”
薛嘉禾：“……”容决心里她到底如今是个什么形象啊？
“不过……”容决的声音更低，听着十分柔和，“要是能逗你像刚才这样在我面前多笑笑，倒也不赖。”

第95章
容决说完这句话同时，薛嘉禾就下意识地敛了面上笑容。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处于什么缘由。既不像是害羞也不是恼怒，后悔更谈不上，好像只是猛然间恍惚地被人点解了什么迷惑似。
“干嘛又不笑了啊。”容决不满，“我说什么了？”
薛嘉禾将儿子从右手换到左手，趁这短暂间歇调整了情绪，抬头时恢复了笑意，“比起绣球，还是说今上事情吧。我今日写信，是用信鸽传出去么？到汴京要多久？”
“你逃什么？”容决咋舌，尽管知道薛嘉禾是在转移话题，还是乖乖应了，“……今日就将鸽子放出去，到汴京四五日功夫。”
薛嘉禾原本以为自己离开汴京后便不会再有和幼帝联系机会，因而写信还是第一次，心中顿时涌出千言万语。
她边慢慢地往院子走去，边低声道，“陛下真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累也是他自找。”容决一点也不同情幼帝，甚至还有那么点儿隐秘感谢。
要不是幼帝亲政操劳，容决还真不能贸然离开汴京，满大庆寻找薛嘉禾踪迹——汴京那会儿离了他可很难正常运转。
薛嘉禾近来跟孙大嫂学了不少养孩子知识，另有担忧，“听说若是不好好睡觉，孩子会长不高，陛下还这么小……”
容决：“……”他小时候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现在不也照样比薛嘉禾高出一个头来。
“我还是尽快去写信吧。”薛嘉禾蹙着眉道，“想说话太多，下笔前还需好好精简斟酌，恐怕要费不少时间。”
这时间一耗费，那果然就是黄昏时分了。
容决在旁看着薛嘉禾写写停停又扔了几张纸才好不容易将信完成，心中烦躁升到了顶峰，“赵白。”
赵白从屋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见到信后几步入内将信领了便快速告退——容决显然心情不好，他可不上赶着当靶子。
谨记着不能隐藏身形，赵白昂首阔步走正门，临到门边时耳朵一动，放慢了脚步。
等他慢悠悠步出门时，正好和迎面而来少女打了个照面。
赵白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向刚住到村中少女。
少女也赶紧停下，带着几分惴惴不安地朝赵白弯腰，“我叫阿月，想来谢谢夫人替我买药。”
赵白将信纸扣在手心里，冷静道，“稍等片刻，我去通报。”
“……这么快就来了？”薛嘉禾听闻阿月是独自一人来时，扬眉笑了起来，她将刚换了水花瓶随手一放，便往外走去，“我去见她，你快去寄信吧。”
赵白出门时，顺便给了阿月进入院子许可。
阿月怯生生跨入院子时候，薛嘉禾便注意观察着她姿态。
微微蜷缩着身体像是随时防范着攻击模样，使她看起来比实际模样更小一点，那纤细得几近伶仃脚踝上还缠着白布，看起来伤势尚未痊愈。
在容决逼视下，阿月没敢靠得太近，她停步于离薛嘉禾三五步远地方，忐忑地躬身行了个礼，“贾夫人，我是阿月，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薛嘉禾笑道，“药，孙大嫂已经送给你了？”
“已经拿到了，”阿月声音更小，她站着没有动，“为了我这样死不足惜低贱之人，让贾夫人破费，我心里过意不去。等我以后赚到了钱，一定会将钱还给您！”
薛嘉禾想了想，倒没拒绝，她点头温和道，“好啊，等你衣食无忧了再还给我吧。”
“谢谢夫人！”阿月松了口气似再深深弯腰，咣当一声，什么东西从她怀里掉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薛嘉禾脚边。
容决眯起眼从门口打量那亮晶晶金属片，倏地开口打断薛嘉禾弯腰举动，“等等。”
薛嘉禾手指微微一顿，仍旧搭在桌上不动。她回头看向容决，“怎么了？”
阿月不好意思地上前去捡，边道，“这是我随身之物，贾夫人见笑了。”
在阿月之间碰到那金属片之前，容决抢先将其拾起。他将其扣在之指间扫了一眼，又翻到了反面，低低笑了，“这是你东西？”
“从我记事起便在我身边了，听说是我被南蛮人抓去南蛮之前就带着。”阿月认真地点头应道，“我想或许是能让我家人认出来东西，便一直小心随身携带着。”
“是吗？”容决用指尖划过上面凹凸不平刻印，心中冷笑起来。
这不就是他差点把半个林子都翻了过来也没找到甲片吗？
明明是留给薛嘉禾，倒是落到了南蛮人手里——这也就罢了。多大胆子才会想到现在继续用到他身上来？真以为他会因为这张跟薛嘉禾完全不相似面孔和这块甲片，就将阿月认成当年小男孩？
其实这计划虽说不是天衣无缝，但也也巧妙得当。
可偏偏这其中有两个致命漏洞。
一来，薛嘉禾没死，现在除了极少数人，也没人知道现在“贾禾”就是小时候女扮男装“薛嘉禾”。
二来更重要是，张猎户通晓一切，容决也成功从他那里获知了往事来龙去脉。
有了这两条先机，阿月是打死也不可能冒名顶替薛嘉禾。
容决摩挲了两下这块他十一年前亲手拆下甲片，心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
若是这时候顺势将计就计、耐心等待话，倒是有很大可能将阿月背后南蛮势力一网打尽。
但是……
“怎么，你觉得眼熟吗？”薛嘉禾见容决迟迟不松手，便开口问道。
“……嗯。”容决看了薛嘉禾一眼。
但是他若是选择了将计就计，阿月估计就会按照这个计划顺理成章地挤入他和薛嘉禾之间。
别说将薛嘉禾握入掌中，哪怕连一根手指都没收紧容决并不想冒这个风险。
只要有那么一点机会，薛嘉禾肯定就会用阿月当借口将他一脚从身边踢开了。不外乎是“看来摄政王殿下钟情不过也就能支撑这几个月”理由。
容决电光火石之间就下了决定，他拿着甲片道，“这似乎是赵白东西。”
“赵白？”
“真吗？！”
问句是由薛嘉禾和阿月同时问出口。
薛嘉禾没想到阿月随身之物还能扯到赵白头上，觉得有些不对劲；阿月脱口而出呼声比起惊喜却更像是难以置信，惹得薛嘉禾收起疑问偏头看了看她神情——阿月看起来又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了。
“赵白是何人？”阿月惊喜地问道，“是容大人所认识人吗？能否通融通融，让我和这个叫赵白人见一面？他或许是我家人也说不定！”
“这是军中战士盔甲上拆下来甲片。”容决将甲片上有些模糊刻字展现到了薛嘉禾面前，“上面按照将士所属，会在上面刻上军营名字，是为了战役中……方便清点战场时用。”
薛嘉禾扫过容决手指点地方，那上面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那也只是一整个军营，怎么知道这是赵白？”
容决将自己做事一股脑推到了赵白头上，“他从前说将这块重要甲片当做信物送人了，只是拿了甲片人此后一直杳无音信，一失散便是多年，或许现在便是故人重逢机会了。”
“容大人，贾夫人，请让我见上赵白一面！”阿月含泪跪了下去，“他一定是从前认识我人！”
趁阿月低头跪在地上功夫，薛嘉禾扫了容决一眼，扬眉给了他个询问眼神。
容决握拳压住嘴角轻咳一声，“至于赵白，你刚才进来时候已经见过了。”
阿月猛地抬起了头，“就是方才那位公子？那我在此处等他回来说话可以吗？”
容决讳莫如深地点头，“正是——他今日有事要办，甲片我稍后交给他。”
阿月有些失望，低了头道，“是。那我……贾夫人，我明日再来行吗？”
薛嘉禾想了想，倒并不愿意和阿月有太多往来，道，“不用这么麻烦，让赵白事情办完了去见你吧，你们好好说话。”
刚刚放飞了信鸽回程赵白耳尖地听见了自己名字，不由得一个激灵闪身躲到了门后：又有人想诬陷我？
“多谢贾夫人！”
阿月道完谢便很有眼色地告辞离开，赵白又少不得一阵走位才避开了她，从院墙头上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在院中，见薛嘉禾和容决视线都落在他脸上，不由得呼吸一滞，“王爷，夫人，我怎么了？”
“你有桃花来了。”薛嘉禾道。
容决则是扬手将甲片扔向了赵白，后者伸手接住仔细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王爷，这不是……”
“这是你当年从自己盔甲上拆下甲片吧？”容决先声夺人。
赵白：“……”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干巴巴道，“是。”
容决转脸对薛嘉禾道，“你看。”
薛嘉禾好笑地抱着手臂，“容决，你真当我看不出她原是冲着你来，被你硬是将帽子扣到了赵白头上？”
赵白长出一口气，发自心底地赞叹，“夫人英明神武。”
“那甲片是你东西？”薛嘉禾又道，“既然能代表身份，想来对将士们来说应当是十分重要东西，你随意取下便罢了，怎么落到了南蛮人手中？”
容决有口难辩，“……我原本，是要给另外一个人。”
“可你弄丢了？”薛嘉禾随口问道。

第96章
“那也是赵白弄丢的。”容决祸水东引。
薛嘉禾摆摆手，懒得跟容决多拉扯不知道他猴年马月的旧事，“看来阿月是要将计就计，赵白怕是要辛苦上一段时间。”
赵白一脸冷漠地抱着剑道，“任凭王爷吩咐。”容决眼看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和薛嘉禾相认，他这个做下属的还能怎么办？
容决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身份扔给了赵白，阿月又硬着头皮按照他的剧本演了下去，因而赵白也不得不顶着容决的身份上，第二日便去寻了阿月。
容决带了另一个侍卫，对薛嘉禾介绍，“这是赵青，赵白的弟弟。”
薛嘉禾瞧了眼，笑，“兄弟二人长得还挺像。”若是赵白赵青站在一起，一眼便能认出二人是亲生兄弟了。
“见过夫人。”赵青面无表情地行礼，那神态和赵白也是九成九的相似。
绿盈正巧带着虎儿从院外进来，见到赵青时有些诧异，“这是赵白的兄弟？”
赵青回头扫了眼绿盈，沉吟一瞬便点头道，“家兄平日里给你惹了不少麻烦，有劳照顾了。”
绿盈扬眉，走回薛嘉禾身边，边道，“倒是比赵白会讲话得多。”
“等赵白回来了你当他面再诋毁去。”薛嘉禾含笑摸了摸虎儿的脑袋，嘴里揶揄赵白。
虎儿献宝似的将手掌里捧着的一朵野花送到薛嘉禾面前，道，“送给贾姐姐！”
那是再寻常不过、林间四处可见的小花，紫罗兰的颜色，花瓣圆圆的，薛嘉禾一看便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她拈起花朵笑道，“虎儿可真会讨我欢心。”
虎儿叉腰得意道，“漂亮的花，当然要送给漂亮的人！”
“我送花时怎么不得句夸奖？”容决冷不丁地道。
薛嘉禾瞥了他一眼，将小花戴到自己发鬓间，道，“大人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虎儿躲在薛嘉禾身后朝容决比鬼脸，“羞羞！”
容决冷笑，“放心，你这种小不点我还没放在眼里过。”
看容决和虎儿互相较劲，薛嘉禾忍不住往安安静静的屋里望了一眼，心道等小宝长大后，容决和他不会也是这么个顶着脑门比谁力气大的架势吧？
几人说着话等绿盈做饭的功夫，赵白回来了，他仍旧是那幅面无表情的模样，见到赵青出现也没什么反应，只行礼道，“正如同大人和夫人猜测，阿月想将自己伪装成当年的那个人。”
他顾及薛嘉禾还不知道当年的旧事，话说得十分模棱两可。
“按照大人的吩咐，我打消她的怀疑，令她开始相信甲片确实是我的，但等她真正行动，或许还要等上一阵子。”
因为甲片确实是赵白去放的，他只需言语上稍微用些功夫，将自己描绘成是个中间人便能模模糊糊地对应上事实的真相，并不是当事人的阿月被蒙过去也不奇怪。
不过多少是个奸细，赵白猜想她还是应该会谨慎地等待些再行动的。
只不过赵白自己和阿月都是顶替了别人的身份，还要鸡同鸭讲暗号似的互通当年的旧事，有鼻子有眼的各自不露馅，场景实在有些滑稽。
赵白面无表情道，“我倒是希望她能尽早失去耐心。”那他也就能解脱了。
赵青默不作声地拍了拍赵白的肩膀，“你去灶房帮忙吧。”
赵白看了看自家亲兄弟，沉默着去了灶房。
“即便阿月相信赵白是甲片的主人，也还是会利用赵白的关系接近你的。”薛嘉禾支着下巴将赵白方才颇有些语焉不详的汇报理了理，道，“你若是太频繁出现在我这儿，少不得将阿月也一起带过来。”
容决心知肚明这就是薛嘉禾的逐客令了，但他装作没听懂，“那我只需在时机恰当的时候卖个破绽，便能骗得她出手了。”
薛嘉禾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让你别——”
“——贾夫人，我来接虎儿了。”
从院门口进来的孙大嫂好巧不巧地打断了薛嘉禾的话。
见到容决微微挑起的眉梢，薛嘉禾无奈之情又重了两分，她起身相迎，“孙大嫂。”
孙威和孙大嫂这几日有事要忙，白日里便同往常一样托薛嘉禾照顾虎儿，眼看着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才来领人。
临走时，孙大嫂瞧见薛嘉禾鬓间的野花，突而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家的昙花看着今夜要开了，怪难得的，等会儿我让孙威给夫人送一盆过来！”
薛嘉禾都没来得及拒绝，孙大嫂便抱起虎儿走了。
不消片刻，孙威便拄着拐杖将一盆含苞待放的昙花送了过来。
薛嘉禾将昙花放在了院里的桌上，瞅着它有些犯愁。
“昙花？”容决看了眼，“你喜欢这个？不应当吧。”
他随口的话却准确戳中了薛嘉禾心底的想法，她有些诧异地道，“你猜的？”
容决嗤了一声，“这还用猜？你要是能喜欢昙花一现，我早就将你带回汴京去了。”
薛嘉禾思考起来动辄便是几十年的长久之事，为此都能耐心等待几个月消磨他的热情。她那般憧憬着永恒不变之物，对昙花这种辉煌只在一瞬间的东西能感兴趣到什么地方去？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颇为在理，薛嘉禾不和容决计较言辞，她轻轻拨弄了一下昙花的叶片，道，“我确实不怎么中意，毕竟是一眨眼就错过的花开，明明那么好看却太过短暂，太可惜了。”
可孙威将谈话送来时，却大咧咧地说了一句“这么漂亮的花开，不好好观赏就太可惜了”。
人与人的想法到底是差了许多。
就像容决说的那样，若她真能不介怀事物是否能长久，或许这一两个月间就已经被容决打动了也说不定。
容决啧了一声，伸手将昙花从薛嘉禾面前搬开了。他的手指稳稳扣在土坯的花盆上，“薛嘉禾，你记好，我可不会跟昙花一样开完就跑。”
薛嘉禾将视线从昙花的花苞上移开，望向了容决的眼底。
“——所以，你尽管害怕也没关系，”容决斩钉截铁道，“你再怎么拒绝，我也还是在这里。”
“我没在害怕。”薛嘉禾皱了皱眉。
容决哼笑，终于找到薛嘉禾弱点的他颇有些得意，“随你怎么说。”他将花盆摆到了桌子的另一边，道，“我既然在长明村住下，就有陪你耗一辈子的觉悟。”
“我记得上一次摄政王殿下这么发誓的时候，”薛嘉禾定了定神，反击道，“脸已经被打了一回呢。”
容决：“……”薛嘉禾说的肯定是他信誓旦旦说她绝不会成为他锁链那句了。
但嘴硬的事情，怎么能叫打脸呢。
昙花一放到底是没能好好观看，因为天还没全黑时，花苞便迫不及待地慢慢绽开，而这时候众人还在屋里吃饭。
等绿盈收拾碗筷出屋子的时候才猛然看见已经开始将花瓣收回去的昙花，竟是正好前后脚错过了。
薛嘉禾用手指弹了弹花盆，朝容决回眸一笑，颇有些挑衅的意味，“我说什么来着？”
容决低头看着要闭不闭的昙花，怒其不争。
“花开花落是天注定的事情，世上没有不凋零的花。”薛嘉禾道。
“夫人。”赵青突然插话道，“我有话想说。”
薛嘉禾停了手上的动作，“你是容决的属下，有话开口便是。”
“瓜果要在成熟的时候吃，早了酸涩，晚了便腐坏；人的一生短短几十年，也注定会走到终点；花草树木皆有其命数，虽然万物终将凋零，但花开自然有花开的道理，只要在绽放的时候认真观赏便够了，我是这么想的。”赵青有条有理地道，“哪怕蜉蝣只活一日，这一日也有存在的意义。”
薛嘉禾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赵青不显山不露水的，一开口居然比赵白文绉绉这么多。
“即便夫人觉得王爷迟早移情别恋，但若因此而将现在的王爷拒之门外，那和因噎废食又有什么区别？”赵青接着道，“属下以为，给王爷一个机会也不算过分。”
容决喝止了赵青，“你退下，越说越没分寸了。”
薛嘉禾却转头道，“机会不是不能给。”
容决呼吸都停了一停。
“但我若是给了你机会，以后谁来给我后悔的机会呢？”薛嘉禾平静地道，“我对摄政王殿下，实在是没有飞蛾扑火那等觉悟。说我害怕也罢，若谨小慎微是畏惧不前的表现，那我便畏惧不前好了，这并非难以启齿之事。”
“……”容决吸了口气，他一掌按在了桌上，弯腰盯着薛嘉禾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赵青的屁话你都给我忘了。谁让你扑火了？谁又会让你后悔了？”
“薛嘉禾你等着——哪怕久放不衰的昙花，我都能给你送到面前来！”他恶狠狠地扔下了这句台词，掉头就走。

第97章
赵白和阿月互相用尽了浑身解数从对方嘴里套话期间，薛嘉禾翘首期盼着汴京返回传书，而容决也神神秘秘地忙碌着搜寻什么。
——当然是他放大话要送到薛嘉禾面前久放不衰昙花。
这等强人所难要求，哪怕是容决权势滔天，也没那么简单就能轻易达成。
而在解决昙花这个难题之前，他更为意想不到麻烦提前来了——十日过去，薛嘉禾仍未收到幼帝回信。
因着那日争吵后两人颇有些不欢而散意思，薛嘉禾也没主动去麻烦容决，只每日照例问一遍赵青有没有收到信，日日得到都是规规矩矩“尚未”这一个答案。
可信寄出之前，容决是确确实实许诺她，十日之内，必能收到汴京回信。
先前在孙大嫂口中听到流言仍犹在耳，薛嘉禾担心幼帝真染恙，越是拖延时间，她越是提心吊胆，怕容决先前信誓旦旦保证里掺了水分。
——或许，幼帝真生病了？连写封回信力气都没有？
第十三日仍旧从赵青口中得到了同一个“尚未”回答时，薛嘉禾忍不住再度确认地问道，“陛下真平安无事？”
“夫人放心，不仅陛下龙体安康，先前那谣言广为传播背后之人也已经有了线索，应当很快就能将其揪出捉捕归案。”赵青详尽地道，“若是夫人真不放心陛下，不如……这便启程回汴京去亲自看一看如何？”
薛嘉禾听前半句时还勉强受到了安抚，听完后半句忍不住叹了口气。
赵青和赵白虽然长得相似，说话时也都是木着一张脸，但这两人性格却差得很多。
赵白话不多，赵青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而且显然和容决同一条心得很，哪怕容决不在，赵青也会明里暗里地试图当个红娘。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再等一等吧，汴京不是说去就去，我快不得，路上恐怕要走十几日才能到。”她摇着头道，“不过信寄出也有十三四日功夫，快马加鞭话，人都够来回一趟了……信鸽会不会是迷路了？”
“您多虑了，信鸽受过严格训练，绝不会走丢。”赵青立刻替信鸽正名，“或许是陛下政务繁忙，一时没抽出时间给夫人看信和回信，这样一来二去耽搁了几日也是说得过去。”
这句话听着就有点给幼帝上眼药意思了，惹得薛嘉禾偏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心眼都是跟谁学？
“或者，夫人也可以去问王爷，”赵青话还没说完，“想必王爷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了好了，”薛嘉禾无奈道，“容决又不是集市里卖不出去隔夜菜，你别吆喝了。”
赵白至少还做得隐晦点，赵青简直就是三句话不离容决，听得薛嘉禾都有点头疼。
堂堂摄政王，不要面子吗？
赵青顿了顿，看样子还想再开口长篇大论一番，但嘴才刚张开就又合了起来，他警觉抬眼看向院墙外，低声道，“她又来了。”
不必明说，薛嘉禾也了然这个“她”指是谁，甚至还有点庆幸不用再继续听赵青继续高谈阔论下去了。她抿了一口茶，在见到阿月娇小身形从院外走进来时露出了个和善笑容，“找赵白话，他不在此处。”
阿月红了红脸，小声道，“我不是来找赵白，是……想和贾夫人说说话。”
薛嘉禾扬眉。
事实上这也不是这十几日间阿月第一次来她院中了，只不过前几次都是以赵白为借口，几乎没碰上过容决。
越在旁看着，薛嘉禾越觉得敌国探子这差事不好当，阿月来来回回这么多次，竟总共就碰着容决两回，这可叫她怎么施展美人计？
今日阿月换了个说法，难道是想走她路子搭上容决？
怕是不太行，薛嘉禾自己这几日都是绕着容决走，有种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尴尬。她摆了摆手道，“坐吧。”
阿月低声应了，小跑上来坐到了薛嘉禾对面，战战兢兢地只坐了半个屁股，“谢谢夫人。”
“这有什么好谢。”薛嘉禾给她倒了水，道，“和赵白怎么样了？想起来从前事情了吗？”
阿月眼睛一亮，高兴地道，“是！模模糊糊地记起了一些，我从前似乎就是住在这里附近，因而逃出南蛮时候或许才误打误撞顺着从前记忆又走了回来。”
“那就太好了，”薛嘉禾赞叹，“赵白呢？你们从前应当也是互相认识人吧？”
阿月嗯了一声，有些娇羞地低了头，“但我还没记得太清楚，赵白说让我不必着急，慢慢等着就是了，记忆总归会回来。”
赵青抽了抽嘴角，想不出这温柔话是出自自家兄长之口。给王爷当挡箭牌真是件苦差事，还好没摊到他头上。
薛嘉禾却当阿月和赵白闹剧当场戏看，因而听阿月这么说，也只是扬了扬眉，笑道，“是不必急，我看你伤才刚刚养好，正要入夏，多注意身体。”
“谢谢贾夫人关心，”阿月感激道，“还要谢谢贾夫人之前从镇上给我带药，喝了之后感觉比从前更不容易生病了呢。”
“方子不是刘桥准备吗？还是谢他吧。”想到那个显然被阿月迷得神魂颠倒年轻人，薛嘉禾多问了一句，“你借住在他家里还方便吗？”
阿月脸色稍稍变了变，像是有些难言之隐似，“我确实想过些日子便尽快搬出去住，但受了刘大哥一家人太多照顾，不太方便开口……”
薛嘉禾任她满面为难，笑盈盈喝着自己茶假装听不懂。
用别人当了跳板，利用完了就想过河拆桥，世界上哪有这么容易事情？
更何况这楚楚可怜隐隐求助眼神，难不成是想请她伸出援手？男人容易栽在美人计上，女人可不一样。
薛嘉禾摸了摸自己脸，心道如今她应当比阿月更漂亮才是啊。
薛嘉禾不接话，阿月自然也不好直接开口，但她也没有要离开意思，坐在薛嘉禾院中硬是东拉西扯了一阵子，直到房中传来婴儿哭声，她视线才移了过去，喃喃道，“我从前……似乎有个弟弟，他也经常哭。”
“……是吗？”薛嘉禾起身动作一顿，“巧得很，我也有两个弟弟。”
“贾夫人，我能不能看看您孩子？”阿月乞求道，“我听孙大嫂说，您孩子都聪明又漂亮，和别人家孩子不一样。”
薛嘉禾站直了身体，她轻轻拂过裙摆，普普通通动作看着却自有一股怡然洒脱，“这恐怕不太方便，我家两个孩子怕生。”她说完，不等待阿月回答便吩咐道，“赵青，劳烦你带阿月去找找赵白吧。”
赵青应了声是，两步横过去便挡住了阿月注视薛嘉禾背影视线方向，面无表情伸手一引，“阿月姑娘，我哥在就办事，我领你过去。”
阿月有些不情愿地站了起来，随着赵青走到了院门口，又突地停下，在身上摸了一阵，惊慌道，“呀！我将甲片落在贾夫人院中了。”
赵青轻而易举地伸手抓住想往院子里跑阿月，另一手扶住佩剑，“放心，我看过，你没落下东西。”
阿月挣了一下，发觉不是赵青对手，干笑了两声便撤了力道，“那大概是掉在别地方了。”
赵青强行将阿月送走，想到她最后念念不舍似乎忘记了什么神情，那显然是打了算盘但主意落空表现，便回头告诉了薛嘉禾。
“对我？”薛嘉禾皱了皱眉，“她不好好盯着容决，倒来给我找事。”
虽说她也知道阿月大约是围魏救赵，不过因着延迟几日没收到回信，薛嘉禾心情也多少有点糟糕，便不自觉迁怒给了容决。
察觉到自己迁怒同时，薛嘉禾很快冷静下来，她轻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才又道，“盯着她一点，若是我和她单独相处，怕是打不过。”
“夫人放心，有我在。”绿盈立刻道，“再说，赵白不是跟她打得火热，叫她没空来打扰夫人就行了。”
赵青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刻意地打断对话，“家兄也是身不由己，并非自己乐意才去和那个阿月打交道。”
绿盈冷漠视线横过来了一下，“那个阿月将主意打到夫人身上就是罪该万死。”
“我一人倒也罢了，”薛嘉禾皱眉道，“我听她走之前话，似乎对大宝小宝有些在意。”
“这就更死不足惜了！”绿盈一惊，“这人不能再留了，得尽快将她赶出去。”
薛嘉禾想了又想，始终觉得哪里不对，“我看阿月和赵白说话是情况所迫，但和容决比起来，她是不是对我兴趣反倒更大一些？难道我先前想不对，她不是冲着容决来？”
赵青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想明白该怎么解释，薛嘉禾便自己推论了下去。
“……她是在到长明村之后猜到了我身份？还是她在来长明村之前，便知道我是谁？”
赵青没说话，他警戒地上前一步护在薛嘉禾身前，低声道，“夫人，有一队人靠近过来了。”
薛嘉禾不得不暂时打断思绪，她等了片刻才听见零碎脚步声，接着从院门口率先出现，竟是一张温文尔雅熟面孔。
她惊讶地扬起了眉，“蓝东亭？”
眉眼温润帝师朝她笑开，“殿下别来无恙。”

第98章
尽管全然没想到蓝东亭会带人来长明村，薛嘉禾还是起身迎接了他，“不用叫我殿下。”
蓝东亭扬了扬手中信件，他含笑道，“但我这封信可是要给陛下亲姐姐才行。”
“耽搁了这些日子，就是为了让你亲自跑一趟？”薛嘉禾失笑，她上前接过了信，珍惜地抚过封口，忐忑不安心终于安宁下来。
“来长明村自然是看望殿下，顺便替陛下跑个腿罢了。”蓝东亭专心地观察过薛嘉禾面色，轻轻叹气，“离开汴京后，你似乎比从前开怀许多。”
“这是我从小长大地方呀。”薛嘉禾笑着道，“自然觉得身心舒畅了——你说跑腿，是指送信，还是别什么？”
“送信更为重要。”蓝东亭伸手示意薛嘉禾和他一起往里走去，边说道，“陛下担忧信中说得不够清楚，我便主动请缨走上一遭，希望殿下从我口中听到叙述，能更放心一些。”
两人在桌边坐下后，蓝东亭自然而然地倒水，绿盈压根没有插手余地。
薛嘉禾接了蓝东亭递来茶水，焐在掌心里想了想，还是直白地道，“和容决没关系？”
蓝东亭笑得和善，“朝政之事何须殿下费心，稍后得了空我便去寻容决。”
这话就是默认意思了。
薛嘉禾扬了扬眉，把蓝东亭来意猜得八九不离十，见他神情始终十分冷静，知道事情并不紧迫急切，也不再追问，只随意地和蓝东亭话起了家常。
这期间，护卫模样人频繁进出着薛嘉禾院子，将一箱又一箱东西搬了进来，看看个个都沉得很。
不说箱子里装是什么，只看那箱子用木材本身便已经十分昂贵了。
“你带着这些从汴京一路跑来了长明村，还上了山路？”薛嘉禾好笑道，“总不能都是吃和衣裳？”
“我母亲不知道殿下在陕南过得如何，听说我要来陕南，便让我带了许多东西来。”蓝东亭将蓝夫人抬了出来，“殿下或许不信，这还是我极力劝阻和精简后了。”
听见蓝夫人名字，薛嘉禾确实没了办法。
她走之前和蓝东亭尚来得及见上一面，蓝家其他人却都没告别。虽然托蓝东亭转达了歉意，受了蓝夫人许多关爱和照顾薛嘉禾还是有些愧疚。
蓝东亭这么一说，本来存了拒绝心思薛嘉禾也不好再推脱，她撇了撇嘴道，“你肯定是早就想好这说辞了。”
“毕竟和我比起来，殿下还更像我母亲亲女儿一些。”蓝东亭半是揶揄地道。
他说得模棱两可、话里有话，薛嘉禾抬眼看了看面前深不可测帝师，手指在尚未拆封信函上反复摩挲了一回合，才道，“你来陕南，会停留几日？”
“三五日功夫，将事情办完便回去。”蓝东亭若有所指地说，“也是不想殿下被俗事打扰。”
薛嘉禾了然，“阿月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自然。”蓝东亭颔首，“下次她再来殿下院中时，我向殿下保证，那就是最后一次您见到她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好似处理一个别国探子就跟喝口水那么容易似。
“她究竟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容决来？”薛嘉禾忍不住问道，“我原先想是后者，看她今日举止后又有些不太明白了。”
“两者皆是。”蓝东亭道，“南蛮虽然是群茹毛饮血野人，但多少也得了些情报——摄政王既然是为了殿下来这处，那您和他在南蛮一些人心中就是捆在一起了。”
蓝东亭没说是，南蛮人虽然知道薛嘉禾是长公主，身边两个孩子也是容决，但他们可不知道薛嘉禾同时也是阿月想要冒充那个人。
——毕竟，薛嘉禾自己都还被蒙在鼓里呢。
“不过殿下大可放心，不日我便会替您解忧了。”蓝东亭温言道，“我来陕南，便是为了此事。”
薛嘉禾颔首，“那你这几日住什么地方？”
“在长明村借住。”蓝东亭微微一笑，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薛嘉禾一墙之隔院子，道，“就在殿下隔壁。”
这是要和容决面对面硬杠意思了。
薛嘉禾想了想，事不关己地喝了口茶，道，“别吓着村里村民们就好。”
她不插手才好，一旦插手，容决和蓝东亭之间说不定闹得更大更不好收场。
要问为什么话，那当然是因为薛嘉禾心知肚明她此时是两个男人互相较劲源头和理由。
譬如，上午蓝东亭刚刚赶到，下午容决就火急火燎赶了回来，他没好气地硬是挤进了薛嘉禾和蓝东亭对话之间，“你来干什么？”
蓝东亭看似十分好脾气地分给容决一个空杯，给他倒了杯在壶中太久早就冷却苦茶，“当然是替殿下解决烦心事。至于具体是什么……摄政王希望我现在就说道说道？”
容决皱眉，听出蓝东亭话里藏着威胁，“出去谈。”
蓝东亭做了个请动作，“摄政王请。”
薛嘉禾注视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这才拆开了手中由蓝东亭不远千里送来信件。
展信仍旧是幼帝熟悉字迹，只不过才几个月不见，字间风骨似乎便比从前硬朗成熟了些，薛嘉禾扫过开头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虽然阿云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但幼帝存在和亲昵多少弥补了一些薛嘉禾对弟弟怀念之情。
幼帝信写得十分详细，真情拳拳，尤其仔细讲了传言之事，声明自己无碍话占了大半页，剩下几乎都反过来是对薛嘉禾和两个孩子关心。
幼帝是先帝最后一个孩子，他还没落草时，宫中是有另一个皇子，但出生便是病秧子，太医确诊他活不过十二岁，因而幼帝便成了先帝寄予众望最后一根独苗苗。
他刚懂事，便开始跟着先帝学习如何当一个好皇帝，比他年纪大皇子公主们看他眼神要么疏远要么嫉妒，直到薛嘉禾入宫，幼帝才终于体会到了手足之情。
之后薛嘉禾两个孩子更是叫幼帝喜悦——他终于有了晚辈，不仅是血脉上而言，和薛嘉禾亲密关系叫幼帝异常喜爱两个尚未诞生外甥和外甥女。
可惜，还没来得及见到两个孩子，薛嘉禾就先一步离开了汴京。
幼帝牵肠挂肚这许久，第一次听说两个孩子事情，居然还是从薛嘉禾信里。当时薛嘉禾忧心幼帝病况，只将孩子一句带过，把幼帝急得抓心挠肺。
因此他在信中以舅舅身份好一番关心了两个孩子，又过分大方地赏赐了许多东西。
薛嘉禾收起信时无奈地往院子一角看去，那里看来不仅仅是蓝家礼物，还有许多是幼帝让人准备。
“既然有力气做这些，看来身体是无恙了。”薛嘉禾对绿盈道，“寻着空便将东西收起来吧。”
“是，夫人。”绿盈朝那几十箱东西咋舌，“却不知道蓝大人来陕南究竟为是什么正事了？”
绿盈虽然听了蓝东亭“顺路办事”理由，心中却是不怎么信。
蓝东亭可是幼帝身边最得力左右手，轻易不可离开汴京，跑来陕南来，不可能真是为了送信这等一只鸟就能办好事。
“许也是为了南蛮事。”薛嘉禾沉吟片刻，道，“季修远不是说，东蜀也不安分？两面都有受敌威胁，这时候陛下需要专心应付……”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恍然道，“蓝东亭是来召容决回去。”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她脑中，便顺理成章联通了许多疑惑。
幼帝到底年幼，军权调度又尽数握在容决手中，想要御敌少不了容决共同决策，偏偏容决铁了心赖在长明村里。
指不定幼帝早就给容决发过诏书，但容决没领，这才又换了蓝东亭来。
薛嘉禾抿着唇将信纸展开重新看了一遍，幼帝在信中当真是一个字也没提容决份，再看蓝东亭态度，显然不想让她一道烦心或失去说服容决。
“召摄政王回去？”绿盈微讶，“可这里离南蛮近，而且那个阿月都光明正大混进了村子里……”
薛嘉禾摇了摇头，“陛下自然有陛下用意。只是派人是蓝东亭，叫我有些捉摸不透。”
蓝东亭和容决两个人水火不容，蓝东亭劝再多容决都是反着听，只怕还会激化矛盾，这有什么意义？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薛式派你来喊我回京？”容决看蓝东亭仍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怕是糊涂了。”
“我首先是替殿下排解南蛮这件麻烦事，毕竟那个叫阿月奸细已入住长明村近一个月，摄政王拿她是束手无策。”蓝东亭面上笑容淡去，“至于你回不回京，陛下不强求，人若不回，便将虎符交与我送回。”
容决不为所动，“以为拿了虎符就有用？”
“这要看摄政王心中是殿下重要，还是手中兵权更重要了。”蓝东亭笑了笑，手无寸铁也不懂武艺他在容决面前气势并未落一丝下风，“私心里，我倒是希望摄政王选兵权。”
“你心里想要跟我是一样东西，你我都心知肚明，少说废话。”容决不屑道，“虎符我不会给，陕南也暂时不会离开。”
蓝东亭看了看容决，突然道，“殿下离京去护国寺之前，我曾经问过她，能否准许我随她一道离开。”
容决盯着蓝东亭视线顿时溢出了杀气。
“殿下回绝说，陛下还需我从旁辅佐。”蓝东亭气定神闲、带着点儿温和笑容问道，“陛下进步相当之快，想必两三年间便用不上我了。摄政王以为，那时候我再问一次殿下同样问题，她会不会点头与我执手呢？”

第99章
薛嘉禾离开汴京去护国寺祈福之前，因为是和太后同行，幼帝率领百官亲自相送，蓝东亭自然也在列中。
作为极少数几个知道薛嘉禾此行恐怕一去不回人之一，在薛嘉禾出宫之前，蓝东亭便避开众人去见了她。
薛嘉禾记得这位年轻权臣俯身行礼，用最温柔声音问她，愿不愿意带上他一起离开。
尽管早就知道蓝东亭心意，但因为两人一直都十分有默契地避而不谈，在临离开时候听见蓝东亭问出这句话，薛嘉禾十分愕然。
她下意识地反问，“陛下怎么办？”
“陛下身边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可用之人，”蓝东亭认真地缓声解释，“既然陛下亲政，容决必然此后会一步步让渡出政权，陛下需要只是时间，即便没有我也不会妨碍太多。若真是需要，我不留在汴京也能帮得上陛下。”
薛嘉禾苦笑起来，“蓝东亭，你是权倾朝野帝师，和容决平起平坐朝堂第一人，肩上自然也有该挑起担子吧？”
蓝东亭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说出决定那句审判。
“蓝家、陛下、大庆都不能没有你，”薛嘉禾朝蓝东亭微微颔首，身着长公主正装她看起来颇令人有些高高在上错觉，“蓝大人还是留在汴京，令我更为安心一些。”
蓝东亭注视了薛嘉禾半晌，像要将她模样印在眼底。
半晌后，他垂了眼，低声道，“臣谨遵长公主令，定不会令殿下和陛下失望。”
……那之后，薛嘉禾虽然觉得自己拒绝有些伤人，但自觉这是正确决定，便镇定地离开了汴京，将蓝东亭和幼帝一起留在了汴京。
几个月过去后再度见到蓝东亭，对方同从前一样态度让薛嘉禾松了口气——还好，那一日道别似乎没给蓝东亭带来影响，他们仍旧是能相处甚欢朋友。
对此，容决很有话要说——朋友个屁。薛嘉禾欢天喜地以为蓝东亭接受了她拒绝，那颗聪明脑袋就是想不到蓝东亭本性是墨汁里浸过。
蓝东亭唯独温柔耐心大概一半给了大庆和蓝家人，另一半都一股脑灌在了薛嘉禾身上。
若世上有什么后悔药，容决回头第一个否决让蓝东亭去当薛嘉禾夫子这个馊主意，从源头解决蓝东亭和薛嘉禾认识渠道。
没有那半年在宫中相处时间，蓝东亭不会目睹薛嘉禾转变。
……更不会对薛嘉禾这么执着。
容决抱着双臂坐在圆桌边上，他一左一右位置上分别是薛嘉禾和蓝东亭，两人有说有笑，全然无视了浑身都在向外冒冷气容决，好似在场恩本没有他这个第三人一般。
在昨日谈话过后，容决看蓝东亭愈发不爽，一整天都没给蓝东亭和薛嘉禾单独相处机会，哪怕一脸不乐意也硬是要挤在这两人中间当个冰雕才放心。
一方面，容决其实打从心里知道，蓝东亭即便真对薛嘉禾口出狂言，大概也是和他一样被言辞明确拒绝下场。
——但是，这完全不妨碍容决像个毛头小子似，只要想到蓝东亭可能会用他那双永远跟没睡醒似眼睛凝视着薛嘉禾吐露爱意便浑身不舒服，想要提剑直接将蓝东亭砍出陕南。
哪怕蓝东亭不能得到薛嘉禾，光是表白心意这一项，就足够容决心头火起。
左右，他用锐器指着蓝东亭脑袋也不是第一回 了。
“不是有正事要办？”薛嘉禾抿了口茶，她问道，“在我院子里坐一天就能办成？”
“总得先做好第一步，再往下推进别。”蓝东亭神秘地笑了笑，他竖起手指对薛嘉禾轻轻嘘了一声，“殿下别急，或许很快就能有进展了。”
薛嘉禾扬眉，“你总是将一切算得恰到好处，这我知道。但有些多余事情，就不必做了。”
她用眼神隐晦地示意了一下旁边容决。
——比如刻意挑衅容决怒气，这实在就十分多余。
可薛嘉禾又能确定，蓝东亭绝对是故意。
面对薛嘉禾控诉，蓝东亭淡定笑了笑，“摄政王，借一步说话——你我一直在这处话，原本会来人也不会来了吧？”
容决哼了一声，等蓝东亭真起身离开，他才一起站了起来。
薛嘉禾有些头疼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心中大约也猜到了蓝东亭最后说是什么。
他前日提过阿月事情很快便能解决，说“原本会来”大概也是指阿月。
思及此，薛嘉禾特意吩咐了绿盈这几日尽量少出门，免得阿月来时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手无缚鸡之力薛嘉禾可不敢赌阿月究竟会不会武。
容决和蓝东亭这一“借一步说话”就走了许久，而等到了夕阳西斜时候，阿月果然如同薛嘉禾所猜想那样又来了。
这次阿月神情有些仓皇，眼角似乎还带着泪水。她怯生生地在院门口同薛嘉禾打招呼，“贾夫人，我能进来说话吗？”
薛嘉禾同身旁绿盈对视一眼，心中稍定，“来这里坐吧。”
阿月小步跑到薛嘉禾身侧，低声道了谢后，取出两个攥在手心里小巧香囊，道，“我用攒下来钱买了这个，想谢谢夫人先前替我买药，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薛嘉禾扫过那两个制作简单大方香囊，摆手让绿盈收了起来。
时间也快到端午了，确实村里镇上香囊出现得挺多。像这种小得有些玲珑，都是给孩童挂在身上辟邪。
当然，阿月送东西，薛嘉禾绝不可能用到自己两个孩子身上。
不过表面功夫薛嘉禾做得很到位，她弯着眼睛笑了笑，道，“多谢了，正好我还没来得及买端午时用香囊呢。”
阿月将礼送出之后，脸上露出两分急躁之情，只是一闪而过，若不是薛嘉禾一直盯着她，或许还发现不了。
也难怪，容决在此本身想要作妖就很难了，更何况又来了个一样不好糊弄蓝东亭呢？
自从来到长明村之后就一直磕磕绊绊不太顺利阿月，这时候也差不多该急了吧？
若是薛嘉禾处于阿月这个处境，恐怕也会怀疑自己用意身份是不是早就被发现了。
“贾夫人，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阿月四处看了看，她有些紧张地俯身稍稍靠近了薛嘉禾，道，“我觉得似乎有人想要对您不利。”
薛嘉禾扬了扬眉，“你是怎么知道？”
“我前几天在长明镇上见到了几个南蛮人面孔，”阿月恐惧地咽了口水，她道，“那是从前我在南蛮里时就见过熟面孔，他们是蛮王部落中战士，拿着一幅画四处询问有没有见过画像上人。我看了一眼，画上之人就是您！”
薛嘉禾玩味地哦了一声，她道，“我倒是觉得你我有两分相似，说不定是来寻你呢。”
阿月连连摆手，“我和贾夫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况且我听孙大嫂说过，贾夫人身世显赫，或许蛮王部下想要对您做什么不好事也说不定。我先前怕自己看错，因此今日又去了一次镇上确认，这次，我听见他们说了一个名字。”
“是‘贾禾’？”薛嘉禾含笑问。
阿月摇头，她皱着眉朝薛嘉禾靠了过去，一幅不想将名字说得太大声耳语模样。
薛嘉禾于是也稍稍弯腰侧身，将耳朵往阿月那边斜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月眼中迅速流过一道寒光，她就着弯腰动作飞快地扣住薛嘉禾手腕，凶狠地将她拉了过去，同时早就扣在怀中手闪电般抽出，数柄闪着寒光刀片便从薛嘉禾颊边擦过，直直疾射向了后方绿盈。
绿盈反应相当快，她往侧边闪身躲开锋利薄锐刀片，身体如同没有重量一般地往薛嘉禾方向倒了下去，腕间铮地一响，袖箭飞射而出，以更近距离刺向了阿月肩胛。
一切不过是眨眼间事情，对于薛嘉禾来说更是如此。
薛嘉禾只觉得自己被阿月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拽了一下，然后耳边传来金属摩擦声和劲风，接着便一头栽在了阿月胸口，闻了满鼻子血腥味，顿时皱眉。
——那正好是阿月被绿盈刺伤了半边身体。
然而被捅穿了肩膀阿月眼睛也不眨，她将薛嘉禾挡到了自己面前，反手抽出了匕首，对着绿盈面露得逞笑容，“这样你还敢动手吗？”

第100章
阿月显然来时就有破釜沉舟准备，怀中也备好了利器——这利器现在已经架在了薛嘉禾脖子旁边。
被劫了当人质薛嘉禾冷静地垂眼扫过雪亮刀片，淡淡道，“蓝东亭到来将你吓到了？所以原本打算通过我去对付容决你准备提早动手？”
就阿月先前表现来看，她并不是准备立刻就动手。
阿月此刻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羞怯怕人模样，她贴着薛嘉禾耳朵冷笑道，“你说得没错，一个容决就够我头疼了，再加上一个蓝东亭，我当然不是他们对手，只好铤而走险。这里所有人里面，只有你最适合当作人质——弱不禁风，身份高贵，却又对旁人总是伪善得没有一分防备之心，我就知道我能得手。”
“你知道我是谁。”薛嘉禾并不意外，“那你觉得掳走我，难道大庆会善罢甘休吗？”
“我只要将你带出长明村，自然会有南蛮人带你走，此后事与我何干？”阿月嘲弄地道，“我有我保命符，容决不会对我如何。我只要将我身份告诉他，他最少也会保住我性命无忧。”
“你身份？”薛嘉禾扬眉，“是那块甲片？”
“长公主何必问这么多，若是不想横生事端，就安静些乖乖跟我走，也不必吃多余苦头。”阿月紧了紧薛嘉禾衣领，警惕地扫了一眼绿盈后，缓慢地挟持着薛嘉禾往门边退去。
林中突然响起一声狼嚎，侧耳听见这记呼声阿月面色一喜。
她和南蛮其他人约好狼嚎为号，这是已经成功将容决和蓝东亭人手引开讯号，她只要带着薛嘉禾一路赶往长明镇，路上自然有人将薛嘉禾带走离开大庆国土。
硬邦邦甲片就放在阿月胸口，感受到它存在，阿月心中十分安定。
这块甲片本来主人是容决救命恩人，只要稍后将来龙去脉告诉容决，就算事及大庆长公主，容决应该也会看在当年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
至于南蛮究竟要捉走薛嘉禾干什么，阿月并不关心。
“安静点跟我走！”阿月压低声音威胁薛嘉禾，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巷间果然是空无一人，她轻出了口气，将门打开到足够一人通过宽度，一手紧紧扣着薛嘉禾同时，谨慎地迈出了第一步。
薛嘉禾朝绿盈眨了眨眼睛，不紧不慢地随着阿月往门外撤去，心中其实并不十分担心自己安危。
刚才容决和蓝东亭离开显然就是为了骗阿月上钩，薛嘉禾甚至觉得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容决和蓝东亭说不定正在什么地方暗中看着这一幕。
薛嘉禾刚刚想到这里，阿月环着她脖颈手臂骤然一紧，勒得她呼吸顿时一窒。
阿月这却是下意识动作——半个身子跨出门那一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模糊黑色影子急速接近，立刻条件反射地扣紧怀中保命符人质，但黑影速度比闪电还快，几乎是一刹那就到了阿月眉间，夺命寒光乍现映入她眼底。
——是箭矢！
阿月大惊，扭转身体同时就想要将薛嘉禾拿来做挡箭牌，但这个想法刚从脑中闪过时早已经太迟。
在森寒杀意逼到她眉心皮肤刮得生痛同时，阿月察觉到自己手臂一痛，好似被人硬生生从中掰断一般无力地垂了下去。
——糟糕，大庆长公主！
这是阿月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迎面而来箭矢没入她眉心，从后脑凶猛地贯穿而出，余劲甚至将她整个人向后带翻钉在了地上。
薛嘉禾背对着阿月，见到寒光迎面刺来时也动弹不得，只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下一刻，她被人从阿月手臂桎梏中解救了出来，往前坠入不知名胸膛间。
噗嗤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扎了个对穿声音在身后响起，薛嘉禾才睁开了双眼，她动了动手指，摸到冰冷软甲，了然道，“容决？”
容决低沉声音顿了片刻才在她头顶响起，“嗯，等一等，先别看。”
“我没事。”薛嘉禾稍稍挣了一下，却还是被容决牢牢按住。
“把她带走。”他下令道。
薛嘉禾想自己也不是容决对手，只得被容决挡着视线回到了院门里。
“夫人！”绿盈向薛嘉禾跑来，松了口气，“真是吓到我了。”
“我不过做个诱饵罢了，有惊无险事情。”薛嘉禾笑着安慰过绿盈，又无奈道，“容决，放开我。”
她离容决这么近，几乎能听见容决心脏扑通乱跳着要从里面穿透胸膛跳出来似，吵得她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容决扣着薛嘉禾后脑勺，将冰冷视线从院门外蓝东亭身上收回，心想被吓到人何止绿盈一个，“再等等。”
赵青一箭命中阿月时，容决将薛嘉禾先一步护住，脸上多少被溅了血，他胡乱地擦了擦脸，琢磨着差不多了才松开了手。
薛嘉禾一得了自由立刻往后退开，她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定定站在原地容决。
他目光正十分安稳地落在她身上。
薛嘉禾：“……”她迟疑着抬起手，将指尖落在了自己嘴角一侧两指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容决眨了眨眼，他反手往自己脸上一抹，低头一看，指腹上果然沾着丁点没擦干血迹，他有点暗恼地再度抹了一把，再抬头时，薛嘉禾已经进屋去了。
“摄政王，”绿盈唤着，将两个香囊送到容决面前，“这是阿月刚才送来。”
容决随手拿过香囊，“赵白办完事后，我让他过来——今夜或许会有些吵闹，照顾好你家夫人。”
绿盈应了是，微微躬身行礼送容决离开，这才拍了拍手去关门。
临将院门合上之前，绿盈探头往外面地上瞧去：那里虽然没了阿月尸体，但深入石板之间大滩血迹还是十分显眼。
被利箭贯穿脑袋死相想必十分狰狞，夫人看不到也好。绿盈这般想着，淡定地将门板给合在了一起。
薛嘉禾去看过两个孩子后，发觉两个小家伙压根没收到任何影响，仍旧睡得一个赛一个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好在刚才阿月因为不想惊动其他人，将声音压得极低，根本没传到屋里去。
阿月伏诛后，容决和蓝东亭一直没有现身，恐怕还有别事要做。
“想来阿月敢这么大胆今日动手，一定是和她同伴通过气，知道今日是个好时候才这么做吧？”绿盈道，“毕竟，她想挟持着夫人走前，似乎等了信号。我来长明村这段时间，可没在林中见到过狼踪迹。”
绿盈这么一说，薛嘉禾才想起来是有那么一声狼嚎。她扬了扬眉，“南蛮人胆子倒也大，真以为能从他们俩眼皮子底下偷走一个大活人？”
别说是薛嘉禾了，哪怕是个普普通通村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绿盈笑道，“夫人太高看那些蛮子了，他们茹毛饮血，虽然勇猛善战，但整个南蛮会动脑子人都没有几个，能想出多精妙计策来？再说了，南蛮这十二年里被大庆按着头打了两次，如今不过苟延残喘份罢了。”
可那些南蛮人倒是能拐弯抹角地将目标从容决移到她身上来。
薛嘉禾支颐想了片刻，道，“好，不必等他们吃饭，我们管自己吃便是。”
蓝东亭回来时好歹赶上了最后一碗饭，但他是独自回来，没和容决一道。
帝师毫无挑剔之心地安安静静将饭和剩菜吃完，才问道，“殿下不问我摄政王去了何处吗？”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走丢了不成。”薛嘉禾无所谓地道，“倒是周围南蛮人，你们都处理干净了吗？”
“这殿下大可放心，”蓝东亭颔首，“一网打尽，留了几个活口，正在审问中。”
难怪没留下阿月，毫无预警地就将她一箭射杀，毕竟南蛮人不止是她一个。
“有仓皇逃走，摄政王带人去追，”蓝东亭接着道，“一路快追出大庆，去到南蛮境内了，没有回头意思。”
薛嘉禾愕然抬眼，“他带了多少人？”
虽然南蛮是容决屡屡手下败将，如今也被打得七零八散没什么气候，但容决带到陕南人手必然不多，就这么一路深入腹地也太冒险了。
“十几人。”蓝东亭轻描淡写，“逃走之人中有个头目模样被护在中间，摄政王才亲自追去——不过摄政王武定乾坤，想必也能武运昌隆顺利归来吧。”
薛嘉禾沉默了片刻，她摇头道，“你该拦着他。”
“摄政王何时会听我劝了。”蓝东亭笑了笑，他道，“若是此番他受了伤，正好也能将他送离陕南，免得殿下眼见心烦。”
“万一他不止是受伤呢？”薛嘉禾叹着气道，“既然南蛮和东蜀都对大庆虎视眈眈，身为战神容决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大威慑，哪怕只是受伤，消息一旦传出去，也必定引起变动。”
“殿下不舍得他受伤么？”蓝东亭反问。
薛嘉禾抿了口茶，“他救了我。”
“下午阿月那一下，无论有没有摄政王在，殿下都会无忧。”蓝东亭静静道，“殿下可知道您一旦心软，就意味着开始给了容决可乘之机？”
薛嘉禾蹙了眉没说话。
“再者，摄政王他这次看着诚心诚意，其实也并非对殿下全然坦诚布公。”说着，蓝东亭将一块染着血甲片放到了桌上，“譬如，阿月拿着这块甲片，确实就是容决。”
他顿了顿，复又道，“或者说，本该是殿下。”

第101章
“本该是容决的这我知道，赵白不过替他背了黑锅。”薛嘉禾皱了皱眉，“本该是我的……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以为南蛮人为何要让那个女人带着甲片出现在容决面前？”蓝东亭循循善诱。
薛嘉禾心中早就有所猜测，“想必甲片对容决来说很重要，他们想以此来让容决降低警惕。”
“那为什么容决第一眼看到甲片，一丝犹豫也没有，就知道对方是冒名顶替之人？”
“你若有什么想说的，就别拐弯抹角直接告诉我。”薛嘉禾扬眉，“我可不再当你的学生了，蓝东亭。”
蓝东亭这人虽然别的什么都好，当老师时可是另一张面孔，怪吓人的。
“容决早就知道对方不可能是应该拥有甲片的人，因为他在那个女人出现之前就已经找到了甲片原本的主人。”
薛嘉禾迎着蓝东亭含笑的目光，指了指自己，失笑起来，“而那个原本的甲片主人……就是我？”
“是。”蓝东亭气定神闲，他道，“殿下不是因为高热，忘记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吗？这便是其中一件。”
“倒也不是不可能，”薛嘉禾想了想，没把话说满，“但若真是如此，容决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敢。”
“容决有什么不敢的事情？”
蓝东亭笑了笑，“他怕说了也对现状毫无帮助。”
薛嘉禾摇了摇头，没将蓝东亭的话放在心上，“现状？那他无论是什么人，恐怕都不会有帮助的。”
“——哪怕他是你找了好几年的那个人也一样？”
薛嘉禾愕然抬起了脸，她不自觉地搭在桌面上的手指用力向下按去，指节微微发白，“我找了好几年的……小将军？”
“那就是容决。”蓝东亭语气平淡，好似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似的，“不然他一个外人，为什么在林子里大张旗鼓地翻找从树洞里丢失的信物？”
薛嘉禾的视线随着蓝东亭的叙述落到甲片上，顿时觉得这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甲片有些刺眼，“而这就是他原本留给我的信物？”
蓝东亭颔首，“正是容决当年所在的大营刻印，南蛮人此番又入大庆国土，也和当年之事有些联系——这些殿下听过就罢，不必烦忧。”
薛嘉禾的注意力被南蛮引走只有一瞬间，她仍旧难以相信蓝东亭轻描淡写吐出口的真相，“容决怎么可能就是——”
“殿下，要我说，他发觉得已经够晚了。”蓝东亭道，“却是等到了陕南之后、见过这村子才反应过来，摄政王比我想象的还要蠢上一些。”
“可他……”薛嘉禾抿紧嘴唇，将到了嘴边的许许多多问题都吞了回去。
蓝东亭若不是确信如此，也不会这么肯定地在她面前将刚才的话说出来。他既然说了，那必定就是事实真相。
难怪，容决非要让她带着去看那个树洞，得知她当年没在其中找到信物之后又生了闷气。
如果他就是当年的小将军，那当然会知道自己留下了信物还是没有。
“可我确确实实是没收到什么信物，才会觉得他是不告而别。”薛嘉禾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甲片，上头沾着的丁点儿鲜血显然是刚才阿月留下的，看着有些刺眼。
“正如我刚才所说，和南蛮有些关系。”蓝东亭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殿下后来大病，也是摄政王的错，因此他不想、不敢将当年的事告诉你，也不奇怪。”
“你知道，你也不想告诉我。”薛嘉禾笑了笑，“可这是我本该知道的。”
“唯独结果来说，我这次同摄政王站在一边，殿下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蓝东亭道。
薛嘉禾撇撇嘴，“要想瞒，不如干脆瞒得牢些，你这说一半吞一半的本事，不去当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摄政王瞒不了殿下一辈子，他或许还想捏着这个身份当以后的免死金牌，我可不想看着他如愿。”蓝东亭温和地道，“不如在此就打乱他的计划，也让殿下免于被他糊弄。”
薛嘉禾揉了揉额角，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如果说容决就是她这十一年来都在心中记挂着安危的小将军，那……
“殿下已经知道他是故人了，这对现状是否有所帮助？”蓝东亭突兀地问。
薛嘉禾抬眼看了看稳坐在她对面的帝师，抿唇道，“确实无用，难怪他不愿意说。”
冷静下来之后，薛嘉禾发觉自己只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一直不知道当年“不告而别”的小将军是否安好，如今知道了答案，心中也安稳了下来，像是和幼年的执念道了个别一样。
至于“不告而别”，既然是个误会，大致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如今再回头去揪缘由也没有什么用，时光又不能倒流。
“我想也是如此。”蓝东亭颔首，“因此我说了，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不如说，是颇为阴险地给容决釜底抽薪了。
薛嘉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只当听不出话中的深意，问道，“容决知道你要这么做吗？”
“他恐怕没想到我会做得这么直白。”蓝东亭微微一笑。
——那就是不知道了。
薛嘉禾凝视片刻被放在桌上的甲片，扫过上头模模糊糊的刻字，轻出了口气。
容决倒也有不敢做、不敢说的事情，当真新鲜。
……
容决在南蛮和大庆的分界线上杀了个三进三出，终于将从长明村一路逃走的一行人都杀的杀，捉的捉，没一个成为漏网之鱼，才启程掉头回了长明村。
他回到村中时，明月已高挂当空。
容决谨慎地回到薛嘉禾对面的院子里沐浴更衣过后，也不知道是热血尚未冷却下来还是太久没见到薛嘉禾，又或者是几日前将薛嘉禾从阿月面前拉开护入怀中那一幕太过深刻、无法从脑海中抹去，他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重蹈覆辙。
——从薛嘉禾的院墙上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薛嘉禾的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灯光也没有。
容决进出过数次，他熟门熟路地避开绿盈摸黑往里面走，一点不担心被蓝东亭的人发现。
临到了床前时，容决陡然听见了婴儿咕叽咕叽吐泡泡的声音，他下意识转头往床边看了一眼，摇篮里两个小家伙脑袋贴在一起，都睁着圆滚滚的双眼盯着他看，一幅好奇的模样。
容决：“……”他立刻想起了孙威的血泪忠告：孩子夜间醒来多半会哭闹，是肚子饿了，一晚上被叫起来个两三次也是常有的事情。
容决在四只眼睛亮晶晶的注视下停住脚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动还是不动。
双方静静对峙了半晌，容决缓缓抬起手来，试探性地像平日里那样轻轻地摇了一下摇篮。
两个在他眼里长得差不多的婴儿也跟着摇篮轻轻来回晃动，他们极为熟悉这样的安抚，挥舞着手臂咧嘴笑了起来。
容决松了口气，又晃了几下转移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后，他飞快地蹲下身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哭闹声才放下心来。
小孩子才不会知道他是怎么突然不见的，反正他们刚才一直没哭，现在应当也不会马上哭起来。
容决放下了心，他小心地就着弯腰的姿势往床边移动了两步，突地发觉薛嘉禾睡下的姿势和从前不太一样。
她总是面朝着墙蜷起身体，这还是容决第一次见到薛嘉禾面朝外面睡着。
这直接导致他一靠近之后，便能直视薛嘉禾阖眼安睡的面容了。
容决放轻呼吸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睡得很是安稳，不像被白日时那一幕吓到的样子，压在胸口的烦躁才平息散去了七八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薛嘉禾的睡颜半晌，又慢慢起身朝两个小家伙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在他们亮晶晶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往屋外走去。
桌上折过一点闪亮的光，容决注意力不自觉地被引过去了一瞬间。
——那里摆着的，正是阿月手中拿着的甲片。
容决伸手将甲片拿起，不必太多思考便能猜得到，必然是蓝东亭偷偷摸摸将甲片取走交给了薛嘉禾，不知道另外还说了什么。
连血也不洗干净，不怕吓到薛嘉禾么！
容决不悦地腹诽着，动作极轻地将甲片又放回了原处。
等容决离开之后，躺在床上的薛嘉禾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望着床顶出了口气，从床上缓缓起身，望向两个因为见到她而兴奋不已的小家伙，脸上露出了笑容，弯腰逗弄起来。
薛嘉禾倒也不是故意装睡，只是夜深也没有睡意，容决进来时她正好听得一清二楚，原以为是南蛮的人，结果却是熟门熟路的容决。
她下意识就在被容决发现之前将眼睛给闭上了，然后才有些后悔地意识到装睡也不容易。
容决的视线简直像是有温度似的，即便薛嘉禾什么也看不见，也能察觉到他定定注视了自己良久才离开。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好像就是为了来这么看看她而已。
薛嘉禾扫过桌上安放的甲片，困扰地皱起了眉。
要不要直接告诉容决她已经知道了他就是小将军这件事，薛嘉禾花了几日还没想明白个答案，因而刚才若是不装睡就要和容决当面说话，她担心自己说漏了嘴，只能装睡。
隐瞒，似乎也没太大的必要；可明说，似乎又有些不妙的预感。
“那就折个中，只说给他一半听，好不好？”薛嘉禾对着两个小萝卜头询问道，“……嗯，我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第102章
“我不想再找小将军了。”薛嘉禾道。
几日不见后从薛嘉禾嘴里听到第一句话就是如此，容决被噎了一下，他尽量淡定地询问，“为什么？”
“你即便毫无意愿，阿月也带着你的甲片能找上门来‘偶遇’，若我和小将军有缘的话，也早该重逢了吧。”薛嘉禾捧着茶杯道，“既然我寻了几年也找不到，那大约就是没有缘分了，我也不想强求。”
容决顿觉不妙，旋即回想起了昨夜在薛嘉禾房里见到的甲片。他似不经意地道，“几年不长，以后若是碰到了呢？”
“那他同我来说，”薛嘉禾抬眼看他，“大约就是个只要看上一眼就可以安然道别的人吧。”
薛嘉禾的眼神意有所指，容决被注视的这一瞬间脑子里跑了许多纷繁的念头。
是蓝东亭和她说了什么？
还是薛嘉禾真的因为看到阿月而改变想法？
又或者……
“你知道了。”容决轻吸了口气，笃定又破釜沉舟地下了定论。
薛嘉禾眉眼淡然，“摄政王殿下的话，我听不懂。”
“蓝东亭告诉你的？”容决无视她的含糊之词，接着道，“阿月身上的甲片不见了，是他拿来给了你？他说了什么，让你能放下十一年的执念？”
想着“只对容决说一半，他或许就能心领神会”这个想法的薛嘉禾轻轻叹了口气。
和容决玩这一套话术，她大概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点。
若这世上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规规矩矩的棋盘落子，那容决就是会按照自己的脾气骨碌碌滚到棋盘外面去的棋子了。
他要是不喜欢心照不宣，那他就绝不会让模棱两可的事情被敷衍过去。
薛嘉禾这一口叹气反倒验证了容决的猜测，他压着怒气沉声道，“说话。汴京时你明明在噩梦里都忘不掉我，蓝东亭到底对你讲了什么鬼话，能让你几日之内就将找到我的事情放下？”
他几乎是将两人之间挡着真相的窗户纸直接给撕碎的架势，何止戳破。
“不是因为蓝东亭说了什么，”薛嘉禾轻声道，“而是……”
她沉默片刻，不知该如何斟酌出此时最适合的用词。容决凶狠的逼问打乱了她的阵脚。
“说不出来？”容决气得冷笑。
“不，”薛嘉禾摇了摇头，她道，“一来，我曾经也说过，你和小将军一点也不像。汴京时的你不像，现在的你也不像——这并不是气话。”
小将军虽然冷冰冰的，但对她时却另有小心藏起的温柔和轻拿轻放。
可容决先后两幅面孔都和他少年时截然不同，硬要说，也不过占了一半一半。
容决气结，“那就是我！你十一年间，难道变化不比我大？”
“正因为如此，其二才是更重要的原因。”薛嘉禾道，“我不想因为此事而让你产生没必要的误会。”
容决咬牙，决意今天就将话从薛嘉禾嘴里全部问个清楚，“什么误会？”
“你是小将军，如今也确实身居高位、万人敬仰，这和我从前一直坚信的一样——我很高兴，这点你千万不要想错了。”薛嘉禾笑了笑。
容决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却又接着道，“但这与你我之间的处境却毫无帮助。即便你们是一个人……我也不会就此向你妥协、如你所愿那般再度成为你的妻子。如果令你产生了不必要的期待，我认为此事还是不要——”
“——我有什么不必要的期待？”容决冷着脸打断了薛嘉禾的话，“薛嘉禾，这要是你对我的报复，我可以忍。如果你是真心这么说，我就要生气了。”
薛嘉禾无奈道，“你不是一直生着气吗？”
“还不都是你的错！”容决提高了声音，他恶狠狠地道，“难道我在你眼里蠢到以为只要告诉你我是那个在树洞里跟你相识的人，你就会高高兴兴收拾包裹跟我回汴京，就会喜欢上我？”
“……”薛嘉禾的视线飘了飘，“倒也不是。”
她知道容决没这么天真，但这个念头多少在她脑中闪现过。
容决一直按而不发，是不是将这个身份当作了什么能扭转局面的重要之物在对待……之类的。
“你给我好好看着我的眼睛！”容决深吸了口气，他倾身像是掠食者般盯紧薛嘉禾的眼睛，“我没那么天真，薛嘉禾，我有跟你耗到天荒地老、到你无论用什么借口就跑不掉那一日的觉悟，投机取巧最多是锦上添花，我打仗时也从来没想过投机取巧便能赢下两军之战！”
薛嘉禾眨了眨眼睛，在容决几乎要吃人的逼视中，身不由己地缓缓点了点头。
容决还没满意，“你听进去没有？”
薛嘉禾又点头。
“说话！”
“我听见了。”薛嘉禾顿了顿，又道，“但——”
“我不管！”容决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不退反进，又靠近了薛嘉禾面前一些，“——来长明村时我都被你给唬住了，什么之前的事都扯平，什么我和别人在你眼里都是一视同仁，其实全是鬼话？你其实对在汴京时的冷遇恨得不得了，现在正在报复我，是不是？”
“不是。”薛嘉禾立刻皱起了眉。
她虽然不悦容决对她先前的许多所作所为，但在多多少少承了容决的帮忙才离开汴京后，她确实下定决心让此前的一切都扯平、烟消云散了。
“我信你个鬼。”容决冷哼一声，他刺在薛嘉禾脸上的视线几乎像要将她整个人和魂魄都贯穿似的。
觉得自己被冤枉的薛嘉禾抿直嘴唇，正想着怎么反驳容决的时候，他抢先又开了口。
“不过你想报复也罢，”他笃定地说着，牵着薛嘉禾的手按到胸口，咧嘴笑了一下，“我要是这点准备也没有，就不会来长明村见你了。”
掌心贴着软甲和衣料，但仍旧能连同那底下的心跳声一起微微震颤，薛嘉禾不由得往容决胸口看了一眼。
她知道这时候再多劝容决也是无用的了，这人显然听不进去，还一顿看起来很有道理的歪理，将错硬是怪到了她头上。
这倒是和小将军一样，头上长了个角，就是用来钻牛角尖的。
“不过既然你知道就最好了，”容决道，“我有话要说。甲片是我的，我让赵白送到树洞中留给你，并不是不告而别，但甲片被南蛮人夺去是我没想到的……抱歉。”
他一口气将这一串说话，顿时觉得胸口轻松快意不少。
薛嘉禾却只觉得这人的心跳又快了两分。
……紧张？
“这就是你之前给我买了烤鸡的原因？”她问。
容决噎了噎，连着圈在她手腕上的手指都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才放松。
若是不仔细观察，还真不知道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摄政王会有这么多小动作。
薛嘉禾在心中轻轻叹息，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临到嘴边也下意识地柔软了两分，“我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除了这张还算拿得出手的脸和这体内的血缘，有什么值得你这么……”
她一时找不到形容词，停了下来。
“最开始是眼睛。”容决却认真地想了想，才答道，“你一入宫就生病了，我在窗外看了你的眼睛。”
薛嘉禾抬眼望进容决的眼底，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她就察觉到容决的手指一紧，掌心底下的扑通跳动更是一瞬间就变得七零八落。
“你哪里都好，”容决皱了眉，“就算是你，也不准说我喜欢的人坏话。”
他这句话说完那一刻，空气仿佛都静止凝固了。
薛嘉禾稍稍睁大了眼睛，难以想象这话是从容决嘴里说出来的——按照萧御医私底下诋毁容决的话来说，容决那狗脾气的嘴里怎么可能吐得出象牙来。
容决的面色仍然紧绷得同平日里差不多，薛嘉禾的手掌却快要被他的心跳给震麻了，叫她不知所措的同时又有点好笑。
——既然知道这话说着叫人害羞，就不要自己张口说出来啊。
“……咳。”容决跟被烫着了似的飞快松开薛嘉禾的手，仓促地站了起来，“我说的话你都记好了！”
他掉头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去，背影又颇有些强自硬撑的狼狈之意。
到了门口时，赵白正巧进来，和容决撞了个照面。
赵白耿直道，“王爷，热成这样么？”
容决带着杀意瞪他一眼，夺门而出。
抱着个盒子的赵白有些茫然，他走到薛嘉禾面前，将盒子往桌上一放，道，“夫人，虽说王爷刚出去……但这是王爷让人寻来送您的。”
薛嘉禾轻声应了，指尖仍有些麻痹，她不自觉地捏了捏才伸手掀开盒盖。
将那盒子掀开一条缝的时候，薛嘉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本该拒绝容决送来礼物的。
可开都开了。
……罢了，看过之后再以太贵重为由退回去便是。
薛嘉禾有些懊恼地在赵白的注视下将盒子敞开，目光落在盒中一块被心细打磨雕琢成球形的琥珀上。
琥珀色泽偏黄，澄澈得能清晰得一眼望见被凝固在其中、脱离了时间的怒放花朵，白色的花瓣片片伸展到了极致，是薛嘉禾那天夜里没来得及看见的盛景。
“这大约是王爷今日份送给夫人的花。”赵白一本正经地介绍，“琥珀中的花名为月兔，是昙花的一种，这块琥珀有些年头，王爷寻了不少时候才找到。”
薛嘉禾一口气屏在胸口良久才缓缓吐了出去，她无奈地扬眉注视着琥珀中的昙花，想起了容决那日斩钉截铁的誓言。
久放不衰的昙花，竟真让他给找到了。

第103章
绿盈私心里是很嫌弃那个有人脑袋那么大的琥珀圆球的，放在堂中也颇有些格格不入，若不好好放在盒子里的话，还得每天勤快地擦上一遍。
虽然里面那朵花是挺好看的，可这么沉甸甸的实在有些鸡肋。
但因为知道这琥珀不仅是块琥珀那么简单，绿盈还是按照薛嘉禾说的小心翼翼将其收入柜中，而后忍不住问道，“夫人，就这么收下了吗？”
薛嘉禾执着书卷没回头，“……先收着吧。”
绿盈想了想，又拐弯抹角地问，“等摄政王离开时，一股脑一起送还给他？”
“又不是在汴京那时候了，”薛嘉禾一手拿着书，另一手提笔写字，声音很轻，“就当这是他时不时送的花好了。”
绿盈心想这和之前容决每天折来的花可差太多了。
琥珀固然也有便宜货，但像容决找来这块美轮美奂、清澈通透，还正好切合了他之前对薛嘉禾赌咒发下的誓，那价值可是蹭蹭地往上翻倍，不是普通鸡蛋大小的花虫琥珀能媲美的了。
但薛嘉禾既然确定要收下，绿盈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便闭口不言，她道，“陛下的生辰眼看没剩几日就要到了。”
薛嘉禾低头专心地写完一行字，才停下了笔道，“嗯，今日你就去一趟镇上把东西取回来我看看，蓝东亭走时正好叫他一道带回汴京。”
绿盈应了声是便出去了，她自己可以骑马回来于长明镇村之间，比马车快上许多。
见到赵白正守在院子里颇有些无所事事的样子，绿盈扬了扬眉道，“我去一趟镇上，你保护好夫人。”
赵白仰脸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代你跑腿？”
“不必，你又不知道要去取什么。”绿盈断然回绝，但她很不见外地道，“你的马借我就成——摄政王呢？他昨日刚回来，今日就不见踪影？”
“蛮子招了，王爷带人去清剿他们的藏身之处。”赵白说得轻描淡写。
“……”绿盈敏锐地听出赵白话中隐藏的信息，她停下脚步，严肃地问，“不止一群人潜入了大庆？”
赵白面无表情道，“不过些不成气候的残兵，分开藏身也无济于事。”
——当然不止一群了，将阿月弄进长明村的人只是蛮王膝下几十个王子中最有行动能力的一人，他虽然失败了，但暗中不知道多少人正因为他的惨败而欢欣鼓舞，同时蠢蠢欲动地想要成为这场蛮王复仇最后的胜者呢。
虽然容决硬是踏破南蛮的边境将阿月背后的那个王子斩于马下的行为稍稍震慑了其他人，可蛮王之位就在眼前，真正有野心的南蛮王子们是不会放弃这次登上王座的机会的。
……话虽这么说，赵白原来以为他才会是率人去杀大无畏潜入大庆的各路南蛮人，谁知道容决才从南蛮赶回来一日便急匆匆地又走了，将保护薛嘉禾安危的活儿又扔给了他。
赵青倒是给带走了，临走前还对赵白一阵意味深长的挤眉弄眼。
赵白懒得理会，在院子里坚定地执行着保护薛嘉禾的命令。
身为容决的心腹下属之一，更是昨天亲眼见证薛嘉禾几乎什么话都没说就将容决看得落荒而逃的人，赵白觉得他隐隐触摸到了事实的真相。
容决怕是寻了个借口出去冷静一下了。
薛嘉禾和赵白想得一致，只是她没想到容决昨日逼问起她来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箭似的，结果这威势居然就持续了半刻钟。
容决夺门而出后，薛嘉禾就没再见到他了。
不过这倒也反过来给了薛嘉禾一点冷静思考的时间。
琥珀是收下了，但那和回汴京、对容决动心又是两回事了。
可容决万一要是真的……铁了心一根筋一路走到黑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在薛嘉禾脑中飞快地闪过，而后就跟扎了根似的再也没被消去，叫她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绿盈骑马脚程快，到长明镇往返一趟也不用多久，她很快赶回，却是两手空空地道，“夫人，店家说倒模师傅摔了一跤扭了手肘，因而有些耽搁，明日赶完工后便亲自送到村里来。”
薛嘉禾算了算日子，倒也不急这一日半日的，左右蓝东亭也还没说走的时间，便点了点头，“你在屋里守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绿盈有些惊讶，“夫人去何处？我随您一起去吧。”
“只是出去转一转。”薛嘉禾指了指屋内，“大宝小宝交给你我最放心——安全的话，赵侍卫可否行个方便？”
赵白心里咯噔了一下，油然而生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好在他天生一张绝不动容的脸，外表十分镇定地道，“赵白任由夫人差遣。”
绿盈确实也不放心让赵白照顾两个孩子，她小声警告赵白，“照顾好夫人，摔一跤扭一脚都不成！”
赵白抱着剑心道这还用说，薛嘉禾伤了一根头发，顶头上司先打死他。
况且，赵白心中也隐隐约约猜到，薛嘉禾特意点了他的名字要求同行，绝不只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
果然，两人一前一后从村口离开后，赵白就看着薛嘉禾直接踏入了树林之中。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薛嘉禾身后，林中听起来简直只有一人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薛嘉禾踩着脚下的断枝碎叶，漫不经心地道，“先前你天天在这林子里掘地三尺的，是为了找容决十一年前让你留下的那块甲片吧？”
赵白迅速将这问题在脑中反复过了三遍，才谨慎地答道，“是。”
于是薛嘉禾又道，“我记得容决是某日突然消失的，前一日不曾对我提及要离开，当时伤势也并未痊愈，离开是否是突然决定的？”
“是，”赵白顿了顿，斟酌着补充道，“我带人沿途搜救多日，终于找到王爷后，便急着将他带回军营疗伤，生怕伤势治疗不当落下病根。”
薛嘉禾颔首，“现在想来，容决应当是在躲避南蛮人的追杀？”
赵白知道薛嘉禾忘记了当年的不少事，却不知道她究竟记得哪些忘记哪些，答的时候极为小心，“是。”
“蓝东亭说，如今南蛮的大动静，和当年之事有关系，是也不是？”薛嘉禾又问。
“……是。”赵白几乎觉得自己背上冒出了冷汗——薛嘉禾这是要趁没其他人在，从他嘴里将当年的真相、现在的境况全都问出来？
“我记得容决突然消失后，我又来了林中几日，希望他突然出现，许久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才放弃了。”薛嘉禾边走边道，“可若我真每日都去树洞等他现身，那当年的甲片为何会落到南蛮人手中，而不是被我发现呢？”
赵白沉默片刻，在脑中飞快地试图组织起一段合情合理的谎言或者托词。
薛嘉禾的步子迈得很慢，即便身后的人并没有发出踩碎树叶树枝的声音，她也一路都没有回头，“再有，阿月身上的鞭伤，我也有几条长得极为相似的，想破脑袋却也记不得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赵侍卫说，这奇不奇怪？”
“……”赵白答奇怪也不对，答不怪也不对，分外后悔自己没在容决连夜离开时拼死毛遂自荐一同前往杀敌。
杀敌比这逃避不了的讯问可简单多了。
薛嘉禾并不急于等到赵白的回答，她静静地走了片刻，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我幼时大病确实正巧在容决走后不久，记忆混乱不清，原先只当时落水造成，可仔细一想，落水却是在遇见容决以前的事情，这大病若是落水引起，来得也太迟了些，病因应当是其他的理由。”
赵白如履薄冰地跟在她身后，暗忖薛嘉禾这都想得明明白白，将蛛丝马迹都连在一起，这哪有什么他答话的份儿？
“是容决走后，我被追来的南蛮人发现了吗？”薛嘉禾停下了脚步，她半侧过脸望向赵白，问道，“他们将我带走想得到容决的消息，谁料我一问三不知，便对我用了鞭子？”
赵白这回不耿直了，他机智婉转地道，“十几年前的事情，夫人还是等王爷回来了当面问他吧。”
薛嘉禾没把赵白的托词当回事，她笑道，“我看过容决的光辉战绩，我知道那一年他还只是后起之秀，南蛮人当时紧追着受伤的他不放，应当是别有理由。要么，容决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要么，他杀了不该杀的人。”
赵白：“……”而正确答案是，薛嘉禾说的这两者兼而有之，容决的命差点就丢在那里头了。
“可若是前者，容决不至于按而不发十一年；”薛嘉禾接着说，“若是后者，那就不奇怪了。毕竟我们大庆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说法，南蛮似乎也有‘父仇子报’的谚语，倒是他们的更凶狠些。”
赵白沉默着许愿这时候有人能从天而降打断这段越来越一面倒的对话。
“容决杀了在南蛮十分重要的一个人，南蛮人想要现在报仇，顺便波及到了我的身上，”薛嘉禾笑盈盈地道，“而容决不想让我知道，便想瞒着我，是吗？”
赵白沉默了又沉默，最后面无表情地道，“话都让夫人说完了。”
薛嘉禾颔首，她噙着笑转身又走了几步，准确地停在了树洞前的位置。
为了寻找其中是否掉落了甲片，赵白将它挖掘得比从前大了一倍有余，看起来宽广了许多。
薛嘉禾取出带了一路的甲片，“你当年将它放在了什么地方？”
赵白迟疑着上前指了个大概的位置，薛嘉禾蹲下身去，用树枝挖了个薄而深的坑，而后将甲片塞了进去。
当年丢了的东西，就仍旧放回这个该放的地方吧。

第104章
赵白一心盼着容决回来解救，念念不忘倒也算有个回响。
容决带人剿了两个南蛮王子后便赶回长明村，人员自行安置休息，他则是换了衣服便往薛嘉禾院子里去，结果扑了个空，听绿盈说她带着赵白出去，顿时皱了眉。
薛嘉禾自从离京之后颇有些和他泾渭分明意思，还是第一次主动带着他侍卫单独外出，这不是她作风，除非……她本来就是将赵白当成了目。
想到这里，容决掉头就问了其余守在长明村侍卫二人去向，自己也匆匆进了树林里。
他都不必多猜就能知道薛嘉禾和赵白现在正在什么地方。
赵白看见赶来容决时，长长地松了口气。他伸手悄悄地指了指前方树洞，在得到容决点头后便自行退开了。
——长公主他可实在招惹不起，还是交给王爷吧。
容决驻足了片刻，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往树洞走去，到洞口时他弯腰往里看去，薛嘉禾果然正抱着膝盖坐在里面笑盈盈看着他。
她同七岁那年长得已经全然不同，这树洞更是也翻天覆地，但容决乍一眼还是想起了许多往事。
那时薛嘉禾懵懵懂懂，他则满脑子都是两国战事，两人有过不少牛头不对马嘴对话。
“我记得你当时眉上有道裂开伤口，看来是长好了。”薛嘉禾轻快地道。
容决思绪被薛嘉禾声音唤醒，他微微松开皱紧眉头，在这柔和氛围中跟着放松下来，迈了进去坐在离薛嘉禾不远位置，“嗯，只留了疤，倒没断眉。”
他侧过脸，将左眉展示给薛嘉禾看。
薛嘉禾还真往前凑了凑，果然在仔细近前看时，容决所指地方有一道浅色疤痕，平日里几乎是看不见。
她笑了笑，“我当时觉得十分严重，后来寻人也不忘加上这一条，结果给找偏了。”
孙威眉毛上就有一道类似。
容决低低应了一声，他垂了眼，又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坐在树洞最内端薛嘉禾，有点心痒难耐——薛嘉禾带着赵白来这里到底说了什么？她若是生气了话，为什么又看不出来？
“不用赵白承认，我也从过去这段时间蛛丝马迹里猜到不少了。”薛嘉禾拈着手中树叶，平淡道，“若真是情况危急，我也不是不能暂时离开长明村一段时间，免得给陛下带来困扰。”
“你要是不想离开，就不用离开。”容决皱了皱眉，“除非是你自己想走，否则无论是别人还是我，都不会强迫你走。”
薛嘉禾看了看容决，心想这人讲话倒是比从前好听得多了，“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给人添麻烦是这世上最不可原谅事情，所以我尽力不成为任何人负担，也会想办法完成别人对我委托期盼。”
要是再度被觉得是个烫手麻烦话，就会跟陈夫人那时一样被扔掉了。
容决啧了一声，“陈夫人已经是过去事情了，你——”他顿了顿，眯眼道，“我昨天说话，你过了一夜就忘光了？”
“毕竟放完狠话人转头就跑了，我当然记得也不太清楚。”薛嘉禾笑了起来，“不要对我颐指气使下命令，我又不是你下属。”
“——”容决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按住怒火，咬牙切齿地道，“我没你这么叫人操心下属。”
薛嘉禾抱着膝盖将脑袋侧在臂弯上，一点也不怕他，悠悠道，“现在你很好。”
容决没来得及扬眉，就听见了她下一句话。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赶紧回去。”薛嘉禾说，“正如同陈夫人那样，如果不是你去年又再度同她见面，她在你心目中仍旧会是那个善良温柔容夫人，一辈子都是如此。”
容决再度做了个深呼吸，将拇指顶在剑鞘口上冷静了两三息时间，开口时仍然带着火气，“你知不知道你很麻烦？”
薛嘉禾眨了眨眼睛，她轻轻地笑了，说不请自己是就如释重负还是别什么情绪，“对不起。”
长痛不如短痛，薛嘉禾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无论她身边站着谁，总要提前做好分别准备，于是等到分离终于到来那一刻，她便不必太过伤心。
陈夫人走了，小将军走了，先帝走了，绿盈终有一日会走，容决当然也不例外。
薛嘉禾提了裙摆站起身来，她平静地拍了拍沾在上面叶片，对沉默不语容决道，“既然摄政王殿下能想明白就最好不过了。时间不早，回长明村吧。”
容决冷笑，他抬头盯住薛嘉禾，眼神比十一年前少年更为凶狠锋锐，“我想听是你对我一句道歉？”
薛嘉禾扬眉，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容决跟捕猎豹子似欺身逼近，按住她肩膀往后掼去，一眨眼功夫便天旋地转，失去平衡向后跌去薛嘉禾下意识闭了眼睛准备迎接将至剧痛。
可落地之间，容决手掌扣住了她后脑勺，两人跌倒在叶片堆里，带起一地新老混杂树叶，却一点也不痛，倒是肩膀被人牢牢按住桎梏感分外明显。
薛嘉禾睁开双眼，双手都在别处容决正一口气将落在她脸上半片叶子吹开。
被气息打了一脸，薛嘉禾又条件反射地紧闭了双眼，而后轻叹了口气，“所以我早就说了，摄政王殿下在我身上不过是浪费时间，我早就劝过你。”
“你别说话，我来说。”容决火大地放松了两分手上力道，察觉薛嘉禾没有逃跑意思才面色稍霁，“你一直都麻烦得很，我难道今天才知道？”
薛嘉禾拧了拧眉，倒也没反驳什么，她静静地看着容决，等待他接下来话。
“虽然看起来一点不挑食、什么苦都能吃，其实只不过是强迫自己将不喜欢东西也咽到肚子里去，还刻意装得毫不动容。”容决冷声道，“是不是？”
薛嘉禾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做人哪能真没有喜好？
“我在汴京时，对你说过每一句重话，对你认识人做过每一次威胁，你嘴上说着扯平，心里其实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不是？”
薛嘉禾：“……”又不是生病失忆，哪能想忘就忘。
“去护国寺时，你明知道我故意给你卖破绽，但你还是毫不犹豫地跑了，是不是？”
薛嘉禾：“……”那时候不跑，以后就真没有跑机会了，容决故意疏漏就这一次，她会不抓住这千载难逢机会？
“其实你也知道，你这次从我手里跑不掉了，所以才急了，又跟我摊牌又故地重游，”容决拉近两人间距离，他几乎是用鼻尖顶着薛嘉禾鼻子问，“想找理由逼我放弃，我说错没有？”
薛嘉禾不由得蜷起手指拢在了掌心里，觉得有些困窘难堪。
她做这些事时，其实脑中并没有一下子便将这些想得如同容决说出口这样清楚明白，只是顺着自己要远离他心意去做了。
被容决眼睛对着眼睛一字一句剖析出来，简直就好像在他面前没穿衣服一般。
“所以摄政王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是个……”
“你是很麻烦啊！”容决啧了一声，他烦躁地道，“我知道你是这么麻烦，但我连这些都喜欢，我跑来长明村前就全都知道这些，但我还是追着来了——这么说总行了吧！”
薛嘉禾被扑头盖脸像是训斥似话语砸了一脸，一时间竟真分不清容决到底在骂她还是夸她，“我好像没办法……”
她不像容决，在察觉前路可能有危险时便会断然止步，容决却是要卯足一口气从断崖上跳到对面去人。
“还担心你要是给我机会谁来给你机会……”容决深吸口气，觉得涌进胸腔像是无处发泄怒火，又像是薛嘉禾下意识自我保护和抵抗，“当然是我给你机会。我容决这辈子要是对你变心，别说什么地位金钱，我命都一起给你随意处置总行了吧！”
容决一通吼完，盯着好像就这么在他面前走神了薛嘉禾等了片刻，转而抽手捏住她脸，森然道，“薛嘉禾，说话。”
这么说着，他却很是谨慎地控制住了手上额力道。
“……你怎么跟小孩儿似。”薛嘉禾半晌才开口抱怨，“赌咒动不动就把自己性命押上去。”
“少顾左右而言他，不这么说你听得进去？”容决哼笑着道，“等着，我这就回去纸笔立字据改章。”
他说得咬牙切齿，不像是要去立字据，倒像是要提剑杀人去。
薛嘉禾肩膀一轻，见容决收手要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捉住了容决毫无躲避之意手腕。
“立字据也太……”话到嘴边又晦涩起来，薛嘉禾叹了口气，转而道，“头上沾了树叶，我替你摘掉。”
容决第一反应便是要自己伸手掸去，好在还没笨到那个地步，顿了顿后试探地朝薛嘉禾弯下腰，将头顶乖顺臣服般地送到了她面前。
薛嘉禾将挂在了容决发间叶片轻轻摘下扔开，停滞片刻，又像是哄小孩儿似顺了一下他头发。
和这个人脾气截然相反，容决头发又细又软。
薛嘉禾松了手指，见容决抬起眼来和自己对视，又将手向下移了几寸，落在他微微颤动侧颈脉搏上。
容决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瞬，到底没动，他哑着声道，“怎么？”

第105章
薛嘉禾不自觉地竖着容决脉搏跳动，想起了上一次两人这个姿势时场景，不由得笑道，“这次不问我是不是要杀你了？”
容决低头看她，背着光英俊面孔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只两道灼热视线存在感强烈得叫人难以忽略，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次，我知道你不想杀我。”
“……”薛嘉禾安静片刻，突而道，“你心跳声吵得很。”
每每稍和容决离得近点，那颗心脏好似就要喧宾夺主代替容决说出他没说话似，将噗通噗通声音强行灌进薛嘉禾耳道里，一日复一日，叫她不胜其烦。
容决哼笑，他当然也能察觉到自己颈侧脉搏在薛嘉禾指腹下用尽全力地跳着。
但这又不是他能控制得了！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谁也没有对当下位置感到窘迫。
“要先讲清楚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并非为难你，更不是刺探于你。”薛嘉禾先打破了沉默，她淡淡道，“当然，也不可能是对你仍旧怀恨在心所以要报复。”
那最多算是在和容决意志互相较劲罢了，因为薛嘉禾并不相信容决能赢过自己。
人间美满之事万中无一，圆月也始终有阴霾，薛嘉禾见过太多意难平例子，因而从不相信这缥缈运气会降落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容决脸，仅凭直觉定位到他双眼对视，组织片刻字句后，启唇道，“但……”
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两人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裂开声响。
容决迅速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而后他皱着眉弯腰直接将薛嘉禾从地上捞了起来，一息都没有耽搁，挟着她飞快往树洞出口抢出，动作敏捷矫健，爆发出力量感利落又致命得叫人挪不开眼。
薛嘉禾被容决相对抱在怀里，正好能见到在拔足疾驰容决背后，那个在长明村外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树洞从顶部开始崩塌陷落，湿润泥土稀里哗啦落下，夹杂着大小不一碎石，一路追着他们二人，新鲜土腥味一直逼到薛嘉禾鼻尖。
容决反应速度比树洞崩塌速度要快，他冲出树洞后过了两三个呼吸时间，被好好放到了地上站稳薛嘉禾才看见那树洞被完全掩埋。
哗啦一声，尘土飘起一人多高。
十一年前回忆和甲片都被盖在了泥土之下不见踪影。
十一年前和她一起跻身于树洞之中那个人，此刻却正好就站在她身边触手可及地方。
思及此，薛嘉禾忍不住偏头看了容决一眼。
日头刚刚偏西开始转红，橙红色日光肆无忌惮泼了男人半边身体，将他冷硬带着戾气眉眼侧脸都勾画得比平日里柔和了三五分。
他啧了一声，皱眉看着树洞，“赵白挖过头了。”
薛嘉禾闻言笑了起来。
听见她笑声容决转脸将视线投到她脸上，声音仍旧喑哑带着丝侵略性，“薛嘉禾，你别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走吧。”薛嘉禾打断容决话，她转了个身，熟门熟路往长明村方向走去，双手背在身后，“该回去了。”
容决放了半截狠话堵在了喉咙里，忍了又忍，正要举步往前走去，薛嘉禾又回过头看看，递了只手给他。
“……？”他身上有什么她要东西？
两手空空容决迟疑半晌，试探着将自己手伸过去，几乎没用什么力道地握了一下。
好像随时给她留了抽出去余地似。
薛嘉禾抿唇，嘴角陷下去两个梨涡，“我饿了。”
她说罢，牵着容决便往前走去。
沙沙落叶踩踏声挠得容决耳朵上颚都隐隐发痒起来，他装作满脸不在意地加重两分手上力道，又十分谨慎地抬眼看薛嘉禾脸色，见她嘴角仍噙着笑，才放下心来，一点又一点地将她手拢在了掌心里。
“但字据我还是要收。”薛嘉禾突然道。
“我当然写，你必须收。”容决声音轻快。
……
长明镇一上午就往长明村派了马车，直奔薛嘉禾家中，从马车里下来金铺掌柜被一左一右站在门外赵白赵青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我是镇上开金铺，来给贾夫人送东西，二位这是……代为通传？”
赵白和赵青两个往门口一放，乡间小院也被他们衬得跟什么高门大户似架势，金铺掌柜光是跟这两人搭话都有些莫名心虚。
赵白往院里走了趟，很快将绿盈带了出来。
绿盈熟稔地招呼了金铺掌柜，“请进来说吧，打物件还要夫人看过满意才算数。”
赵青和赵白交换了个眼神，后者抱剑继续守门，前者则去了对面院子。
金铺掌柜抱着个盒子进院，见到薛嘉禾后露出抱歉笑意，赔礼道，“耽搁了贾夫人时间，当真不好意思，这次工费便减去半……减去一成以示诚意，夫人觉得如何？”
他原想说半成，但想想刚才门口两个一看便不好惹侍卫，临到嘴边又翻了一倍。
薛嘉禾笑道，“不必这么客气，我也不是那么急着用。做工好才是我最看重。”
金铺掌柜一喜，他将盒子放到桌上，拍着胸口保证，“我们铺子里老师傅手艺自然是能让您满意！”
薛嘉禾打开盒子看向放在被嵌在其中画样、却金灿灿物件，双手将其取出仔细正反看了个遍，露出了满意笑容，“是很精致。”
那金画是倒模制作出来，上面凹陷进去是两个看着极为相似婴儿右脚丫印子，看着憨态可掬，叫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薛嘉禾早知道幼帝第一次当人长辈兴奋不已，便早想好送他这份颇有些不伦不类贺礼，此次还正好能让蓝东亭带回汴京。
长明镇金铺也从来没打过这种物件，颇费了些工夫才成品，薛嘉禾查看做工倒觉得价格花得不亏。
她转手将金画交给绿盈检查金子成色，边道，“听说先前倒模师傅跌了一跤？身子不碍事吧？”
“就是年纪大了，摔一跤也得疼三天，比不上年轻那时候了，倒是没什么大事。”金铺掌柜摆摆手，“否则，也不止迟这一日，您说是不是？”
薛嘉禾和金铺掌柜话几句家常功夫，绿盈快速检查完金画质地，确认金谱没有偷工减料，朝薛嘉禾轻轻点了头。
“绿盈，你将工费付了吧，付足便是。”薛嘉禾吩咐道。
金铺掌柜眼睛一亮，连声道谢跟着绿盈去了。
薛嘉禾拿着金画又看了一会儿，用指尖摩挲上面小小脚印，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什么？”容决声音在近前响起。
薛嘉禾抬眼看看他，也并未打算遮掩，直接将金画翻转了一下给他看正面，“我给陛下准备生辰贺礼。”
容决被金灿灿晃了晃眼，接过金板看了两眼，直言不讳，“他要这个能干什么？再过几年，他就会有自己孩子了。”
“那也得好几年。”薛嘉禾喝了口水，道，“况且，陛下或许不准备那么早立后填充后宫。”
容决摸了摸稚嫩脚印，心中有些说不出触动，嘴里随意地接道，“他亲口说？”
“嗯，”薛嘉禾回想起当日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似乎是先帝半吊子做法叫他不喜，决心做个不靠后宫、立自己喜欢人为皇后皇帝。因而除非他喜欢女子那么早出现，否则他孩子不会来得那么早。”
容决动作停了下来，他将金板往盒子里一放，不爽地道，“你就信他和他喜欢人能走一辈子？”
那凭什么不信他和她也能走一辈子？
薛嘉禾怔了怔，她借着喝水动作撇开视线，半晌才小声答道，“在这事上，我向来只觉得自己没有好运，但也是理所当然会期望万中无一机会发生在我亲人身上啊。”
容决无奈，“……你倒是信信我行不行？”
薛嘉禾眼珠溜到眼角看了看他，又移了开去，没说话。
容决却觉得跟在心尖上被人轻轻用羽毛挠了一下似，他轻吸一口冷气按住那不知名骚动，“什么意思？”
薛嘉禾喝着水不看他，“我就是这么麻烦人，摄政王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被昨日自己话糊了一脸，容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转开视线盯了片刻桌上并排两个脚印，半晌突然道，“我儿子将来肯定比他厉害。”
薛嘉禾花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容决这话是在跟谁较劲，有些好笑地偏开了脸，把笑声死死按在了喉咙里。
金铺掌柜很快跟在绿盈身后归来，规规矩矩地和薛嘉禾道了别，视线好奇地往容决脸上扫了一下便快速转开，不敢多看。
“我去去就来。”容决突然站起身道。
薛嘉禾不在意地摆摆手，等容决背向自己，嘴角压住笑意才毫不保留地泄了出来。
容决不知道自己随口两句话能让薛嘉禾记上多久、后来又亲口说给了幼帝听，他三两步出了院子追上离开金铺掌柜，皱着眉道，“那画模子还在不在？再做一份要几日？”
金铺掌柜小心翼翼地回头瞅了一眼薛嘉禾院子，咽了口口水，“这，贾夫人孩子，我不敢做主……”
“也是我孩子，”容决冷冷道，“看不出来长得像我？”
金铺掌柜：“……”他也只见过脚丫子，真看不出来长得像不像眼前这气势逼人男人。

第106章
蓝东亭走前同先前的季修远一样，先跑去见了薛嘉禾长谈一番。
虽然知道蓝东亭来陕南最多是几日的功夫，但他走得这般干脆利落还是叫薛嘉禾暗地里松了口气。
前次在出发去护国寺之前她拒绝了蓝东亭一次，其实心中颇有些担心这回要拒绝第二次。
毕竟帝师也不是什么轻言放弃、好相与的角色。这人仿佛有着两张面孔，对着家人和薛嘉禾时是一张，对着其余人时便是另一张。
“殿下所托之物，我必定亲自送到陛下手中。”蓝东亭离开前承诺道，“陛下想必会很高兴的。”
“到此处要处理的事都处理好了吗？”薛嘉禾向他寻求确定，“若是会给陛下添麻烦的话，我可以往南和西边迁移，不要紧的。”
“殿下不必担忧，您从未成为陛下的负担，”蓝东亭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再者，摄政王小半势力都快盘踞到陕南来了，被打散了的区区南蛮若是能难住他，虎符就该换个主人了。”
听他话中对容决仍是毫不隐藏的不满，薛嘉禾笑了起来，“可你来，不是也肩负将容决带回去的任务吗？”
“陛下亲口说了，没什么比殿下的安危更重要的。”蓝东亭弯了弯嘴角，他在门边站住脚步，向薛嘉禾弯腰一礼，“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殿下还请多多珍重。”
薛嘉禾将双手负到背后，笑了笑，“你也是，别和陛下一道操劳过度了。”
蓝东亭面上笑意深了些，他复又直起腰来，垂眸看了薛嘉禾一会儿，眼神中似乎已有道别之意。
可就在薛嘉禾以为他这就要离开之前，蓝东亭又轻声道，“殿下的生辰也快要到了。我启程离开汴京时，陛下说尚未想好送您什么，便耽搁了。”
能想得到幼帝为了每年一度的生辰贺礼召集得抓耳挠腮的模样，薛嘉禾忍不住笑出声来，握拳压在嘴角稍稍掩饰后，才开口道，“那我……便等着了。”
蓝东亭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再度温声告退后便转身带人离开。
帝师高挑颀长的身影混在一堆人高马大的侍卫中略显高瘦，却又有同他人格格不入的逼人锋芒，那挺直了的脊背仿佛像是无形的墙，断然将他与外界的一切声色犬马、人间爱恨都隔离开来。
但这样就好。
她最后还有些忐忑蓝东亭会不会再说些别的，但到底是帝师，面不改色地将话忍了回去。
薛嘉禾注视一行人走出巷口，才收了目光转身回院，脑袋才转到一半，容决的面孔从视线里一闪而过，叫她停了动作，将脸偏回去三分，果然正好对上容决幽幽的视线，不由得噗嗤笑了。
“笑什么？”容决板着脸道，“我又不是故意看的。”
“那你就是有意听的。”薛嘉禾莞尔地跨进自己的院子，不必回头也知道容决肯定迈步跟了过来，口中道，“蓝东亭既然放心地走了，定然是你和他达成什么交易，且附近的南蛮人清理得差不多了？”
那日两人摊牌后，容决大致同薛嘉禾说了十一年前和如今境况的联系，只不过其中涉及薛嘉禾被带走的那一部分，他模棱两可地敷衍了过去。
不过薛嘉禾的心思也不在那上头，她只需知道南蛮人接二连三地摸到长明村附近究竟是为了什么便好。
“杀鸡儆猴，疯的狠的都杀了，胆子小的不敢动，谨慎的选择观望，正好留出追击的时间。”容决答得果断，他人高腿长，三两步就追到了薛嘉禾的身侧，“蛮王几十个儿子，这次真杀个干净也不错。”
“还是小心为上。”薛嘉禾偏头小小叮嘱了容决一句。
毕竟她还有两个孩子就放在长明村里呢。
“我知道。”容决沉声应了，正事一谈完，他就忍不住又将话题扯回了先前，“你知不知道蓝东亭最后想说但没说的是什么话？”
自从那日并不言明地给容决开了一道门缝后，薛嘉禾便比从前更进一步地察觉到容决是个极为小心眼的男人。
蓝东亭纵有千言万语，也还是理智地一一吞入腹中，别人这么忍耐，容决却还要斤斤计较，当真小鸡肚肠。
若容决是个女人，怕不是个妒妇吧？
薛嘉禾懒洋洋看他一眼，径直进屋去看孩子，随口应道，“是什么？”
容决道，“蓝东亭早准备好了给你的生辰贺礼，从汴京一路带到陕南。”
扶着摇篮的薛嘉禾轻轻扬了扬眉，说是意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蓝东亭向来行事缜密，往年送的礼都颇费心思贴合她心意，这次既然来了陕南，当然不会忘却她的生辰就在眼前。
若说蓝东亭忘了，可能才让她更惊讶一些。
“他最后肯定是想送给你，但没开口。”容决冷哼，“算他识相。”
“我从前在汴京时，逢年过节便是数不清的礼物送到摄政王府里。”薛嘉禾淡然道，“蓝东亭又准备了什么礼物，能叫你这么生气？”
容决眯眼，“怎么，你舍不得？”
这酸溜溜的口气叫薛嘉禾又忍不住抬头看容决，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一瞬不瞬，眉眼带着几不可见的调侃。
对视的最后容决败下阵来，他像要遮掩自己的窘迫似的弯腰一手一个将小萝卜头们抱了起来，没好气地道，“再舍不得他也带着走了，他敢回头，我就让他再也回不了汴京。”
原本对蓝东亭所准备的礼物并不太好奇的薛嘉禾反倒被容决的态度挑起了几分兴趣。
其实蓝东亭领着幼帝的命令到陕南来，又一口一个“殿下”，自然执的是君臣之礼，以臣子的身份送上一份贺礼其实并不僭越。
可蓝东亭最后时分的犹豫和容决的耿耿于怀显然都说明了同一件事。
蓝东亭所准备的那贺礼里……藏着他早已在薛嘉禾面前吐露过一次的私心。
容决临到了门口，又忍不住转过头来道，“我也知道你生辰将近了。”
“那我便等着收摄政王殿下的礼？”薛嘉禾下意识接道。
容决的表情满意了三分，左右开弓抱着两个咿咿呀呀的小家伙出去晒太阳，倒是极有当父亲的自觉。
薛嘉禾推窗往外张望一大两小的背影，眉眼柔软了几分。
立字据时的容决跟写军令状差不多，上面内容比毒誓还毒誓，偏又不是什么天打五雷轰的唬人之词，一条一款苛责得薛嘉禾都讶然，他偏偏却写得毫不犹豫，还盖了双份的私印和手印。
字据薛嘉禾是毫不犹豫地收了，他日若是用得着的时候，是留情还是不留情，都取决于她一念之间。
——若是用得上的话。
薛嘉禾在舌尖将这前提翻来覆去回味一遍，倚着窗杦对自己大为摇头。
“想蓝东亭？”容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近前响起。
薛嘉禾抬眼时颇有些无语，她看了眼面色冰冷的容决，叹着气道，“不，我在想，若世间情情爱爱真能叫人一时冲昏了脑袋，那你大概也是最昏的那一群人之一。“
容决的眉梢扬起几分，“少来这套。”他稍一转念便知道薛嘉禾说的是什么，“恰恰相反，我脑袋不仅没昏，还清醒得很。”
要是不清醒，他能在到陕南之后几度调整，直至走到今天这步？
除去十一年前，容决再没有哪一刻是比现在更靠近薛嘉禾身边的了。
——不，或许此刻比十一年前还要来得更近。
“大言不惭。”薛嘉禾失笑。
她放松笑起来时，容决仿佛又能听见溪水叮咚从耳畔流过，带着叫人心向神往的舒畅惬意，将残余的不悦和急躁从他心上尽数抹去。
容决垂眼看了她半晌，将蓝东亭三个字扔到了脑后。
蓝东亭再怎么，也不会再超过他此刻能立足的这条线了。薛嘉禾能开一次门就已经难能可贵，若这一次叫她失望，这门从此以后定是直接铸成铜墙铁壁，有蓝东亭什么事？
再者，容决也不会让好不容易撬开的门有合上的机会。
平静了下来的容决开口道，“蓝家有祖传给儿媳的东西，蓝东亭本想巧立名目送给你。”
差不多都忘了这个话题的薛嘉禾险些被自己呛着。她虽然先前就由容决的话猜想到蓝东亭或许是准备了什么僭越的贺礼，听到容决这句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惊悚。
既然是给儿媳的物品，那岂不是……
“定情信物？”她脱口而出。

第107章
容决面无表情，“所以他敢送，我就敢砸。”
薛嘉禾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无奈地摇摇头，“你又何必在意这个。若我知道那是不该收，自然本来就不会收下。”
容决冷笑，“他藏得好得很，你一不小心就会收下了。”
“不是有你在旁看着么？”薛嘉禾自然而然地接道。
“……”容决诡异地沉默下来，半晌轻咳一声，撇开目光“嗯”了一下，竟是瞬间就撇过这个话题了。
薛嘉禾讶然看他一眼。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原来容决是真好哄。
早知如此，在汴京时，实在也没必要和他在猎场闹得那般针锋相对。
薛嘉禾好心没戳穿容决，对此一无所察容决却已经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薛嘉禾生辰只剩几日就要到了，这还是容决第一次和她共度这日。
之前要么是他避之不及，要么是两人尚未重逢，总归容决也没这个经验，到长明镇时才想起此事，当时匆匆忙忙跑了趟玉石铺委托，后来虽然百般努力寻来了玉兔琥珀，但毕竟是另外送，算不得生辰贺礼。
容决在薛嘉禾生辰来临之前将潜入大庆蛮子们打得哭爹喊娘，而后将剩下收尾都交给了赵白赵青，自己又去了次长明镇，捧着块籽料悄悄回了长明村。
薛嘉禾不知容决每日闭门造是不是车，只是吃饭时见到容决手上细小伤口越来越多，不由得心中诧异。
容决这个年纪，该学武艺早臻至化境，她握过去时都能摸到满手茧子，也不知道练着什么能把自己割伤成这样。
绿盈对此有话要说，“许是在学着洗手作羹汤呢。”
薛嘉禾被这猜测乐了许久：容决下厨这等场景，她可是从来没有想过。
再者，她虽没见容决拿过菜刀，但想来应该和别刀剑差不多，容决持在手中，又怎么会伤到他自己。
薛嘉禾也不是没旁敲侧击地问过容决，但没没都被他相当拙劣地敷衍过去，便也抱着两分好奇不再提起，只等着容决自己坦白那一日。
薛嘉禾生日前夕，长明村低调地来了几位大人物，薛嘉禾听绿盈说了才知道在长明镇镇长引领下来见她，正是陕南总督。
看起来十分威严这位总督，是跑腿替天子送东西。
明黄色盒子仿佛本身就象征着皇家威严，陕南总督不敢怠慢地双手捧着盒子，清清嗓子对薛嘉禾道，“还不跪下接旨？”
薛嘉禾手里正抱着孩子不太方便，正单手提了裙摆要俯身跪拜时，容决大步入院直接将她提起来站好了，“你跪什么，他真在你面前也不必跪。”
幼帝同薛嘉禾向来要好，即便有别人在，也就是屈膝行个礼份。
这会儿幼帝人都不在，容决更不可能让薛嘉禾对个区区总督跪下去，他边将薛嘉禾按回石凳上，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呆立在旁陕南总督，“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身为地方最高官，陕南总督当然见过容决、认得他脸，更模模糊糊地知道摄政王人似乎在陕南有事要办……可这并不代表他会知道堂堂摄政王居然就屈居于长明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小村子里，还对一个身份不明年轻妇人好声好气。
陕南总督本也不是个蠢人，知道能一路从汴京谨慎交下来礼定是要送给个重要人物，却不知道对方重要得接旨也不必跪拜，膝盖还没来得及弯就被旁人给捞起来了。
短暂震惊后，陕南总督干巴巴地笑了起来，“下官见过王爷，下官此来长明村……”
“是替陛下送礼？”容决不耐道，“礼送到了，你离去时不要大张旗鼓。”
虽说潜入蛮子死死伤伤，还没逃回南蛮如今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追着到处跑，但薛嘉禾平静生活阻碍又不仅仅是那些蛮子而已。
君不见当有村民在时，赵白都不喊容决“王爷”而是改称模糊“大人”么？
陕南总督原本还想再攀谈几句，好在及时回想起容决种种传闻，干脆利落地将盒子放下后便恭恭敬敬告退，临走时只好奇地多看了一眼没说话薛嘉禾，有些好奇这位贾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陕南总督还只来得及瞥到那小巧白皙下颌，一股敌视冷意就压在了他身上，“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下官这便走！”陕南总督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生好奇心，低着脸转身飞快带人离开，这进门到出门功夫竟是连半柱香都没有。
薛嘉禾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那陕南总督好好说上句话，谢过人家一路赶到这鸟不拉屎偏僻村庄，人就被容决给吓走了，不由得好笑。
不过一直在旁看着却没解围她大约也没资格说容决什么。
等一行人离开后，容决扔给赵青个眼神示意，才在薛嘉禾身边坐了下来，“明日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久么？久话，得带上大宝小宝。”薛嘉禾摸索着盒子开口处，边有些漫不经心地问。
“不久，将他们哄睡便走，来回约莫一个时辰。”容决将紧张兴奋都按在平稳自持语气之下。
薛嘉禾从鼻子里唔了一声，“好。”
“……不问问去哪里？”
虽然容决是打算保密，但薛嘉禾不闻不问又叫他有点心中不爽快。
薛嘉禾无奈地抬眼分给容决一个眼神，“去哪里？”
“……明天就知道了。”
薛嘉禾笑吟吟怼他，“多谢摄政王殿下慷慨解答。”
容决哼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支去了刺红蔷薇塞到薛嘉禾手里，“给你。”
薛嘉禾轻轻捏住花茎同时，容决将明黄色礼盒移到自己面前，不必多看便找到四处隐藏机关将其打开，盒子发出咔一声轻响，方才薛嘉禾对着半天没有门路礼盒应声露出一条缝隙。
薛嘉禾像是觉得十分有趣地啊了一声，轻而易举地就被逗笑了。
容决眼神复杂地看着礼盒，却猜到了幼帝用意。
这是军中才有榫卯之术，薛嘉禾想必不懂，绿盈也不懂，盒子里装东西虽是给薛嘉禾，但盒子摆明了要容决来打开。
换句话说，幼帝这礼是非要让容决看上一眼不可。
容决注视着薛嘉禾将长条形盒子掀开，目光落到盒中物件上，瞳仁像是被针扎似猛然一缩。
轻飘飘盒子里挖出两个长长凹槽，里面并排嵌着是两张帝王手诏，一新一旧。
“陛下给我下诏书，还用得着这么麻烦？”薛嘉禾疑惑地将蔷薇花放到一旁，伸手去取被卷起来安放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份诏书。
容决没阻止她，他抿紧了嘴唇看薛嘉禾慢悠悠展开稍显旧手诏，盯紧了她脸上任何细微神色变化。
薛嘉禾只看了个开头，就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她上一次见到这份手诏时，还是从先帝手中亲自接过来。
她一字一字地看过手诏上内容，咬牙接下了绥靖这个称号，同意嫁给容决。
是为了幼帝，也是为了先帝，还是为了大庆黎民百姓。
手中诏书突然变得无比沉重起来，薛嘉禾无言地扫完第一份诏书，将其慢慢重新卷起时，似有所感地往边上看了一眼，就见到容决闷声不响地盯着她看，双眸亮得像是饿狠狼，似乎伺机就要在她身上重重咬上一口。留下永生不灭印记一般。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而是在将先帝遗诏放回去之后，手指一勾一拉，将另一份较新诏书取了出来。
玉帛贴在薛嘉禾掌心里，轻飘飘地毫无重量，薛嘉禾却觉得一旁容决像要被它给压得喘不过气一般。
她目不斜视地展开第二份诏书，果然上面是幼帝字迹，内容也简单明了，三两眼便能看完。
“陛下说，若我想同你和离，随时可以用这道诏书。”薛嘉禾轻声道。
容决在她话说到一半时候就倏地站了起来，冷意从他周身散开，院中空气几乎都跟着冰冻凝结成叫人窒息实质。
他撑着桌子等到薛嘉禾将这句话说完，按在桌面上手指动了动，看得出反复压抑过怒意后，他哑声道，“给我。”
薛式忍了这许久，原来在这里等着？
容决好不容易才推开一条缝门扉，死也不会让它有关上机会。
薛嘉禾却没如容决所愿将其交出，她平静地将手诏缓缓卷起，动作几乎算得上慢条斯理，“这是陛下给我。”
“……薛嘉禾，把它给我。”容决沉沉又重复了一遍。
刚半送半赶地将陕南总督一行人送出长明村、回到院门口赵青隔着十几步距离都被杀气激出一身冷汗，竟不知道薛嘉禾是怎么在那样容决面前气定神闲。
“我要是不给，”薛嘉禾将两份诏书都整齐地收回了盒子里，又伸手将盒盖按下，抬眼看向容决时露出一丝略显促狭笑，“你是准备拿我怎么办？”
容决一声不响地看着她，黑眸中疯狂与理智天人交战，“除非你一辈子不用它……”
“谁说我就要用了？”薛嘉禾轻快地打断他道，“但若你给了我机会将它拿出来，那就另当别论。”
她说着，一手按住盒子，另一手则是覆上容决冰冷手背。
“……陛下给我这份手诏，便和你前几日立给我字据是一样。”她柔声说，“除了你自己，你没什么好怕，容决。”

第108章
容决撇了撇嘴，反过手握住薛嘉禾手指，像是怕她跑了似扣紧，“万一你反悔了呢。”
薛嘉禾瞥他一眼，学着赵白那般耿直了一把，“我真要反悔，有这诏书没这诏书，什么不一样”
容决“”
“陛下也不过是不放心。”薛嘉禾道，“你仔细想想，难道不是情有可原”
容决想了想时机和先前蓝东亭到访，心中真不觉得幼帝这一次礼送得是凑巧，这明明就是少年皇帝给他敲警钟，也是给薛嘉禾撑腰意思。
分明就是故意
容决按着不悦道，“他第一次和我提时候，我明明就反对过了。”
薛嘉禾想了想，“你从西北回来那次”
那时候幼帝想带她回宫，容决剑都拔了，可是闹得挺大，幼帝对容决有成见简直是再正常不过。
再往前，薛嘉禾可想不到别什么类似时候。
可她刚问完，容决脸色就突然变了变，他撇开脸轻咳了一声，回过头来时一本正经地扯开了话题，“那就算了，你收着，不准用。”
薛嘉禾垂眼看看装着出自先后两位帝王之手盒子，又抬眼看看容决，饶有兴致地挑了一下眉毛。
很显然，容决刚刚想起来这件事儿他不能随便说。
不过容决避而不谈，薛嘉禾即便要问，恐怕也只能从幼帝那儿入手，便暂时作罢，任由容决将话题扯了开去。
幼帝从汴京遥遥送来贺礼，薛嘉禾直接跟容决立字据放在了一块儿，还是当着容决面收进去，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似。
临放好了，薛嘉禾还回头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可别给我用上机会，”她轻快地说，“机会真来时，我可是不会犹豫。”
容决“”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放、心。”
翌日便是薛嘉禾生辰，孙大嫂傍晚便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似，带着虎儿跑到了薛嘉禾院子里给绿盈帮忙。
“孙威讲说，夫人今儿晚上要和容大人出去，两个娃儿便放心留在家里，我帮着照看就是”她热心地拍着胸脯，道，“尽管在外玩个够”
虎儿有样学样，“贾姐姐尽管在外面玩我也会帮忙”
薛嘉禾忍俊不禁，捏了捏虎儿脸颊，道，“这都黄昏了，也不会出去很久，说是来回一个时辰功夫，便麻烦孙大嫂了。”
孙大嫂朝薛嘉禾挤了挤眼睛，“这生辰一年可只有一次，夫人得好好过。”
薛嘉禾也不知道孙威和孙大嫂在并不知道她和容决身份情况下，究竟将两人之间关系想成了什么样，她无奈地笑了笑，起身道，“那我这便出去了。”
“不过天马上要黑了，夫人路上还是小心些，”孙大嫂又想起了什么似叮嘱道，“阿月至今也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说不定有什么强盗之流在附近徘徊，将她掳走了呢。”
阿月那日被射杀后，后续处理得悄无声息，长明村村民们无一人知晓，只当她是在外不小心走丢了，刘桥倒是心焦地四处找人，村长也让村民们帮着找了几日，一无所获后便放弃了，只有刘桥每日仍在林中不死心地来回搜寻。
一时间周围有人贩和强盗传言在村里盛行了起来。
知道内情薛嘉禾自然不担心什么强盗这附近方圆十几里恐怕早就被容决人排查得连个小偷都剩不下了，还谈什么贼寇。
但孙大嫂也是一番好意提醒，薛嘉禾笑着应了声好，便出门了。
容决带着坐骑在门外等她，轻装简行模样。
容决马薛嘉禾只骑过一次，是容决将无所适从她从陈夫人面前带走那日。
忆起当时容决一言不发地将她放到马背上，又一路极慢地牵着马带她步回摄政王府，薛嘉禾仿佛有了些明悟。
再怎么迟，容决那时候恐怕就已经
“来。”容决朝她伸了手，俊挺眉宇间带着丝跃跃欲试。
薛嘉禾瞅了瞅这单匹马，将手搭到容决掌心同时又有些迟疑，提醒道，“容决，你别忘了，我不会骑马。”
薛家人都不会骑马，这算是公开秘密了。
秋狩时薛嘉禾骑马也都是战战兢兢，那会儿尚且是温顺母马，容决坐骑彪悍之名在外，薛嘉禾可不敢贸然上去。
容决低低笑了声，“有我，別怕。”
他握紧薛嘉禾手，另一手托住她腰，轻而易举地就将人放在了马上薛嘉禾这点重量在容决看来跟留在屋里两个小萝卜头没什么两样。
薛嘉禾颇有些忐忑地将手掌放到马儿鬃毛上，小心翼翼又试探地抚了两下。
容决坐骑像是通人性似转回头来看了看她，长长睫毛下是黑亮大眼睛，看不出是敌意还是善意。
薛嘉禾咽了口口水，跟它小声讲道理，“可不是我自己要骑上来，是你家主人硬将我放上来”
容决翻身上马，正巧听见这句，垂眼扫过薛嘉禾头顶发旋，“坐好了。”
不用容决说这句，薛嘉禾也不敢怠慢，她深吸口气挺直了腰，有当年坐在蓝东亭学堂里那么认真。
容决瞅了两眼薛嘉禾僵硬脊背，有点想笑，干脆伸手环过眼前细腰将她按到自己身前，而后在薛嘉禾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候，轻轻用脚后跟踢了一下马肚子。
马儿立刻会意，撅蹄子顺着小巷往村口跑去。
薛嘉禾刚要反抗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口里，她甚至下意识被吓得闭了眼睛，早忘了自己前一刻要对容决说什么。
对容决来说只是小跑这速度，对薛嘉禾来说简直不亚于秋狩时见到万马奔腾。
“我还能摔了你不成。”容决话被风声送进薛嘉禾耳朵里，近得好似贴在一起似，她也没敢动弹，闭着眼睛稍稍摇头以表自己绝不睁眼决心。
她听见容决似乎笑了笑。
接着，耳朵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薛嘉禾“”她坚决地闭着眼睛，心想大约是头发吧。
“小时候胆子明明挺大。”容决道，“听说我会骑马，还叽叽喳喳地问我能不能带你也骑一次。”
薛嘉禾努力分神想了又想，真记不起这一遭。她零零碎碎记得和小将军谈话在回忆里也不过剩了那几句，才七岁她当然比不得那时已经是个少年容决记性好。
但薛嘉禾知道自己确实从前是不怕骑马。
或者确切说，她从前根本不知道骑马是个什么感觉直到后来在街上意外看见一匹马发狂，一蹄子将马夫踢得断了腿，那戳出膝盖森白骨头叫薛嘉禾惊悚地记到了如今，入宫后见到马儿脾气再好，她也是心惊胆战。
容决又像是要分散她注意力似道，“这也算是那时许诺你，而现在又做到另外一件事了。”
“另一件”
“虽然起始并不尽如人愿，但我还是娶了你。”
薛嘉禾想了想这段，倒是还记得清楚。她终于偏过头去，稍稍睁开一边眼睛看向近在咫尺容决，反驳道，“你拒绝了。”
“我没有。”容决义正言辞，“我当时对你说，要是你是个女孩子，我倒是可以娶你。”
谁叫薛嘉禾女扮男装，看起来就是个男孩儿，容决乍一听个男孩想要嫁人时险些给逗笑了。
薛嘉禾同他对视了一眼，而后将眼睛闭了起来，她冷静地答，“但后来先帝下诏时候，你想拒绝。”
容决一噎，反应很快，“按原委算起来，明明是我向薛钊求娶。”
这人歪理倒是一套一套，怎么不去当文官
薛嘉禾坐在颠簸马背上，懒得再分神和越发赖皮容决多争辩，眼睛一闭只当背后没有另一个人存在。
容决走着走着，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秋狩时，你和蓝东亭两个妹妹说，有人说过会娶你，说岂不也是我”
薛嘉禾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那时候和蓝家两姐妹聊天内容，这回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回头看向容决，“你在帐外偷听”
她分明记得那会儿帐篷一声巨响打断了谈话，出去问时护卫却一脸茫然。
当时薛嘉禾就觉得有所蹊跷，留下疑惑竟是到现在给解开了。
“碰巧经过。”容决一本正经。
薛嘉禾“”她顿了片刻才慢吞吞地道，“想坐上高位，果然脸皮就得厚。”

第109章
容决扬眉没反驳。
照这么说，他硬是留在长明村也算脸皮厚了。
“不去镇上吗”薛嘉禾紧张之情多少被容决打散了些，她打量着周围景物，发觉走并非是下山林道。
“长明镇随时能去。”容决道，“一年只过一次生辰，我带你去镇上干什么”
他说着，一紧缰绳放慢些许速度，薛嘉禾惯性地往他怀里坠了坠。
随着路程前行，薛嘉禾渐渐觉得这条路线似乎有些熟悉起来。长明村后出去继续往山上有多条岔路，薛嘉禾幼时确实大多走过。
可到底几年没有回来，这会儿天色暗了，处处又都显得有点陌生。
等容决将马停了下来，薛嘉禾望向林间隐隐约约倒映着月光一潭泉水，才恍然反应过来，“我曾说过要带你来看星星地方”她说罢又有些啼笑皆非，“我都忘了，难为你还记得。”
她幼时调皮得很，长明村方圆几里地摸了个遍，树洞不例外，这一方小天地也不例外。
这个小水潭还没有摄政王府一个院子大，但在幼时薛嘉禾看来已是个可以让她将烦恼悄悄倾吐藏起地方，因着地势隐蔽不为人知，她悄悄将其圈成了自己秘密领地，伤心时便来此处坐一会儿，同星星和水池说话，多年来并不曾同人分享。
唯独一次提起，是在容决受伤时告诉他。
大约是因为小将军常常露出担忧焦急神色，薛嘉禾记得自己安慰他说只要将烦恼事都说出来便好，然后将自己秘密领地存在炫耀般地告知，许诺等他伤好了便一起去看。
只不过小将军没来得及看到，乃至薛嘉禾病过之后也逐渐减少了去自己小领地机会。
随着年月流逝，她都忘了曾经还有这么个抛却烦恼地方，若不是容决带薛嘉禾跑这一趟，她是真想不起来长明村还有这么个妙处。
容决下了马，边将薛嘉禾也带下来边理所当然地道，“知道那年小孩是你之后，我花了些时间将能想起来都想起来了。”
静谧小山村里风清月明，夜空中一点一点繁星十分清晰，映在水里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捞上一把收入掌心。
薛嘉禾落了地便迫不及待甩开容决手往前走，她左右打量着水潭和周围，发现这块地方其实比她当年觉得要小许多。
只是大约当时年纪小，看着便觉得水潭又深又广。
薛嘉禾沿着水潭走了小半圈，怅然若失间停步回首看向容决，发觉这人果然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地方，好似怕她这么大个人会不小心掉进水潭里去似。
这么说来，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她在御花园里就滑过一次。
薛嘉禾忍俊不禁地侧开两步，坐到水潭旁边一块石头上，伸手拍了拍身旁位置，大方地道，“坐。”
容决上前两步坐下，而后像是酝酿了许久似问，“我记得这是你诉说烦恼地方”
薛嘉禾嗯了一声，拨弄着石头旁边长出几丛小野花。
“现在有什么烦恼，也可以说出口。”容决又说。
薛嘉禾这才琢磨出这人并非完全只是要带她旧地重游意思，不由得转头看看身旁男人。
容决却没在看她，而是双眼望着潭中新月，“水潭不能帮你解决烦恼，但我可以。”
“我若是说”薛嘉禾顿了顿，临到了嘴边反问咽了回去，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明明是我要带你来地方，该你诉说烦恼才对。”
容决终于转头看了看她，而后道，“那我有千言万语能说。”
薛嘉禾笑出了声，“摄政王殿下烦心事可真多。”
“但我都将靠自己破解。”容决沉声说着，他伸手碰了碰近在咫尺细白手掌，试探性地握了上去，挤入指缝，“颇有成效。”
薛嘉禾一哂，不理会他意有所指话语，一边任由他收紧手指，一边道，“我长得这么大，也明白人要靠自己这个道理。摄政王殿下不开尊口，那我也不会先说话。”
容决怔了怔。
他知道陈夫人仍是薛嘉禾心上一道旧伤，她即便一刀两断、不再过问，却也总归是不愿回首，显然如鲠在喉；此外十一年前事，他仍旧有一部分未坦然告知薛嘉禾，她嘴上不问，心中恐怕仍有介怀。
因而容决将薛嘉禾带到这个最有可能让她放松心情旧地，想让她一吐烦忧，顺便送出生辰贺礼，谁知道三两下被薛嘉禾一起给绕进了圈子里去。
堂堂摄政王怎么可能有什么需要别人来解决麻烦要诉说
容决信誓旦旦地想着，又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在一起手，“”
他沉默了半晌，慢慢开口道，“我喜欢人，不喜欢我。”
薛嘉禾古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她也用慢吞吞语气回复，“是吗”她边说着边把手往外抽，“那我烦恼是，得寸进尺男人真不讨喜。”
容决“”他立刻勾住薛嘉禾手指阻止她动作，清了清嗓子才改口，“她没我喜欢她那么喜欢我。”他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薛嘉禾表情，才接着又道，“但我不用别人来帮我。”
薛嘉禾腹诽你恐怕是不知道赵白赵青在背后说了你多少好话。
不过尽管如此，薛嘉禾也不是会被他人话语轻易动摇想法人。赵白和赵青说了再多好话，薛嘉禾决定也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才做下。
她垂眸想了片刻，道，“小时候我很懦弱，不讨母亲喜欢，也仍想尽办法想要讨她欢心，每每失败，我都觉得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要做得更好才行但后来我才发觉，这都是徒劳之举，喜爱之情会逝去，厌恶不会变更。”
从她能懂事起，到陈夫人匆匆离开长明村，薛嘉禾总是追逐着母亲背影那是将她带到这世上人。
她花了好几年也没能明白，陈夫人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她，这是
没办法事。
这无可奈何沉重薛嘉禾在十几岁时候才终于领悟。
“自从你来了长明村，我便逐渐恍惚在你身上看见我当年影子。”薛嘉禾轻轻笑道，“而我变成了任人追逐、走在前面那个人。”
可笑是，陈夫人正好又追在容决身后想获得庇护助力，这颠倒得令人捧腹大笑关系岂非命运捉弄
“母亲对我所做一切，让我成了和她同样人。而我，几乎也犯了和她当年一样错误。”
她三番两次严词拒绝容决，究竟是不想在他身上跌个跟头，还是想隔着时光阻止当年愚蠢自己，就连薛嘉禾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了。
“时光终究会让人改变，我十分害怕我会走上母亲老路。我小心翼翼地呵护自己孩子，可每一日醒来时，都觉得能在镜中看见母亲身影。”薛嘉禾叹着气道，“容决，即便你不令我失望，我恐怕也会有一日像母亲那样，被岁月演化成面目全非人。”
也许真是静谧夜色和幼时旧地让薛嘉禾放松了警惕，她竟在容决安静聆听下一口气讲了许多埋在心底话。
说到了尽头时，薛嘉禾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讲到这个地步，没必要将最后一句掐断。
“反过来，我觉得最后会是我令你失望也说不定呢。”
水潭边上一时静得只能听见虫鸣蛙叫声。
半晌，容决才道，“该我说了”
他声音冷静得好似刚从眼前林中水潭底下捞出来似。
薛嘉禾乖乖地嗯了声，“摄政王殿下请。”
“少担心有没。”容决直白地道，“你现在做得很好，两个孩子我看着都心生嫉妒，你难道会因为自己以后可能会性情乍变而从今日开始将他们弃之不顾”
“可”薛嘉禾张嘴就想反驳，才出口一个字，容决转过半个身体，曲起手指啪地一下弹在她额头上。
薛嘉禾“”她惊愕地睁大眼睛，难以想象刚才举动是容决做出来，到了嘴边话一时也给忘了干净。
“你不是也说了还有我在一旁看着你。你要是怕自己会走错路”容决顿了顿，他朝薛嘉禾靠近几分，直到两人都能望见对方眸底倒映出来自己，才低声道，“只要安心握着我手别乱跑就好了。”
薛嘉禾和容决对视了不知道多久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唰地扭开了脸避开容决过于意味直白眼神，颇有些狼狈地盯着自己膝盖，微恼地咬住了自己嘴角。
就不该跟着容决来玩什么旧地重游，该说不该说、该听不该听全发生了
容决在旁轻扯她手指，“让我看看。”
薛嘉禾懒得理他，瓮声翁气道，“看什么”
“你害羞样子。”
“”薛嘉禾更不想理他了。
“你耳朵也红了，我看得见。”容决又说。
这个突然变得有恃无恐男人有完没完了
薛嘉禾恼怒地抬起头来，另一手从石头旁揪下几根凌乱野草，看也不看地就往容决脸上糊去，“看什么看”
容决反应快得叫人咋舌，他稍稍向后一仰便正好错开薛嘉禾手掌心，另一手便恰好握住她手腕停在半空，野草夹杂着不知名白色小花从两人中间哗啦啦地落下，像是雨幕。
容决低沉嗓音中带了几不可闻笑意，“那你倒是自己别脸红。”

第110章
薛嘉禾咬牙想了会儿，干脆地反击道，“你脸红的时候，我可不曾调侃过你。”
容决顿时敛了笑意，“我什么时候脸红过？”
堂堂摄政王怎么可能有脸红的时候。
“你……”薛嘉禾闭了闭眼，到底自觉脸皮比不过这人，索性抽手不跟他纠缠，“该回去了，你松手。”
“等等，”容决只松了一边的手，“收了我的礼再走。”
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薛嘉禾瞅了眼被容决直接塞进她手心里的印章，手指移到一段摩挲底下的刻印，扬眉，“你手上多的几道伤口就是为了刻这个？”
容决摸摸鼻子，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夹带着点像是没想到薛嘉禾能发现似的尴尬。
果然不是什么洗手作羹汤，比起容决下厨，还是他刻了个章听起来更顺畅些。
薛嘉禾仍旧不懂玉，不过摸着温温润润，又是容决送出手的，想必一定是块好玉。
摸了三两下没探出这是什么印章，薛嘉禾便举手对着月光照了照，“刻的什么？”
“你一直没要私印。”容决道，“长公主的印留在了汴京，我想你总需要个私印随身带着。”
薛嘉禾仔细一向，自己在汴京时确实回绝了内务省制作私印的要求——实在是她也没有需要用到私印的地方，摄政王府里什么都有，宫中和蓝家还时不时送东西来，她没什么缺的，也不想自己去买什么。
容决讲得冠冕堂皇，薛嘉禾还真以为他是顾及到她到陕南后身份不同才做了这份准备，便领了好意，就连容决看她收下印章后隐隐松了口气的表情也没注意。
等第二日薛嘉禾起身后对着日光再看印章时，才发现这印章不仅仅是底下刻了字，顶上也有一处雕刻。
她盯着这印章顶上的刻印看了会儿，也不知道这是个字还是画，总归有点眼熟。
眼熟得好像她不久之前刚刚在什么地方见过……
想到这里，薛嘉禾倏地站起身来，将幼帝送来的手诏盒子打开，掏出里面容决立的字据一看，果然在一排容决的印章指印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一个图案。
“绿盈，”她头也不抬地唤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绿盈快步过来凑近了看向薛嘉禾指尖点的地方，道，“这是摄政王的私印，只一个容字，原本容家人不少在用的，先帝抄了容家之后，世上便应当只有摄政王一人用着了。”
薛嘉禾翻转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私印，指腹从凹凸崎岖的刻痕上划过，轻笑了声，“傻不傻。”
绿盈只当她是说自己，有些疑惑，“夫人？”
“不是说你，”薛嘉禾摆摆手，“你去忙。”
绿盈走后，薛嘉禾翻来覆去看了会儿这摄政王好不容易刻出来的印章，啼笑皆非地将它收进了自己的妆奁里。
容决耍起心思来时倒还算有点小聪明，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夜间借着月光送出，她只要一收下，以后想还也还不出手。
他还大言不惭绵里藏针指责蓝东亭想送的贺礼藏了私心，自己做的和蓝东亭又差到了哪儿去？
日上三竿，绿盈很快便去做一日的午饭，薛嘉禾将摇篮带到屋外，和两个孩子逗趣说话，院子里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尽管和这气氛格格不入的赵白就在门口不远处兢兢业业地给花草浇水，也不影响薛嘉禾沐浴着暖和的阳光露出笑意。
灶房里刚飘出食物的香气时，却有不速之客吵吵嚷嚷地上门了。
嘈杂的声响老远便能听见，薛嘉禾往院墙外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长明村平日里宁和安静得很，至多是孙大嫂撵着虎儿打的骂声，其余时候有动物叫声便也就是个极限了。
上一次这般吵闹时，还是阿月刚刚被孙威和刘桥带回村的时候。
薛嘉禾转脸看向赵白，这名侍卫果然也早就停下了浇花的动作，“夫人，先将少爷姑娘送回屋中去吧，免得吓到。”
薛嘉禾颔首，放心地将院门交给赵白，自己起身便带着摇篮回屋内先安置了两个孩子。
等她出来的时候，院中已站了好几人，只是碍着赵白冷肃的神情和手中利剑，无人敢往前冲。
薛嘉禾缓缓扫过这几人的神情，并不意外地发现这群人并不是一条心的。
其中的年轻小伙——正是刘桥——一脸悲愤恼怒地盯着薛嘉禾，而其余人则是神情尴尬地拉拉扯扯，仿佛想阻止刘桥。
可若真要阻止，怎么三个人还拦不住他一个呢？
薛嘉禾笑了笑，好脾气地问，“几位有事找我？”
“阿月去了什么地方！”刘桥开口便是一句质问，他红着两眼喝道，“是不是你将阿月送回了南蛮，让她过从前的苦日子去了？”
“不曾。”薛嘉禾淡淡道，“刘公子来我院中质问我这话，想必定是有什么缘由和推论，不若将来龙去脉都说来听听？”
阿月当日便被容决的人带走，后续处理时，蓝东亭也效力不少，薛嘉禾没有多过问，但料想这两人也不会毛手毛脚留下什么不该有的蛛丝马迹。
更何况眼下长明村几乎被包围得严严实实，刘桥从什么地方听到关于阿月的下落？
“你——！你这蛇蝎心肠的妇人还敢信口雌黄！”刘桥怒得跳脚想往前冲，他身边三人手忙脚乱地拉住了他。
“刘桥，有话好好说，贾夫人看着弱不禁风，也不像是能独自将阿月送走的人啊！”
“是是是，你先将话说清楚，贾夫人或许能给你个解释呢？”
这三人七嘴八舌地劝着，薛嘉禾噙着微笑面不改色。
刘桥勉强冷静了两分后才道，“失踪的那日，阿月曾和我说过，第二日她想来拜访贾夫人，她还在那之前花费了几日给贾夫人的两个孩子准备了端午时用的香囊！”
两个香囊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薛嘉禾不知道，保险起见，她压根没让香囊有靠近自家孩子的机会，让绿盈拿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想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对了。
不过……第二日？
看来阿月那日打定主意要将她挟持带走时，也留了个心眼没告诉刘桥。
“那所谓的‘第二日’，我并不曾见到她。”薛嘉禾心平气和道，“据我所知，第二日便是刘公子带人去村外搜寻阿月的踪迹了吧？”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个巧合也说不定……”刘桥气得哆哆嗦嗦，“可我今日正好拿到了证据，知道阿月提前一日去见了你，也知道你为何要暗中加害于她！若是你有两份良知便随我去官府投案，我便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你的丑事说出来！”
薛嘉禾偏了偏头，还真有点好奇自己有什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丑事。
——她不想将长公主的身份暴露，但若真暴露了，倒也并非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
“阿月的失踪，无论如何也是赖不到我头上来的，”得赖她自己心术不正，“刘公子还请将我的丑事说出来听听吧，我也很想知道。”
刘桥瞪大了眼睛望向薛嘉禾，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
半晌后他一咬牙下了决心，“你对村里人说自己的夫家早逝，是个寡妇，其实你的孩子根本是红杏出墙得来的，所以才被赶出家门，而奸夫正是随你后脚来长明村的那位容大人，我说得是也不是？”
薛嘉禾失笑起来。
真想让容决也听听这段，看他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你、你不知廉耻！居然还敢笑！”刘桥跳着脚骂道，“容大人道貌岸然，但他其实在汴京有位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名门千金，如今却因为你的缘故而独守空闺，是也不是？”
等这扭曲的传闻往自己身上也缠了一圈，薛嘉禾便有点笑不出来了。
看刘桥身边几人的表情，这段流言似乎刘桥之前不曾对别人说过。不过等过了今日这遭，恐怕村里就要传个遍了……
薛嘉禾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面上十分平淡，“这事真假且不论，和阿月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了！”刘桥几乎咬破嘴唇，他厉声道，“阿月对容大人一见倾心，她、她婉拒了我，说想当容大人的侍妾丫鬟，你定是知道了她的心愿，不想被人分宠，才暗中将她处置，难道真以为没人会知道真相吗！”
赵白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抱紧了剑，扫了眼薛嘉禾的神情，到底没说话。
要赶人时，薛嘉禾自然会开口。
薛嘉禾被刘桥这番理论震住了，她垂眸想了会儿，从中提取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些事情，你都是从什么地方听闻的？”

第111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桥回答掷地有声，“若不是我今日正巧路过一趟军营探望同窗，恐怕你算计便真得逞。可惜，老天有眼不想让阿月蒙冤，便让我来替她讨个公道”
薛嘉禾沉吟片刻，转向赵白，“这附近军营有几处”
赵白几乎是和薛嘉禾同时意识到了刘桥这些话所代表意义，他在脑中搜寻完，飞快应道，“只两处，其中一处路程超过半日。”
那就只可能是另一处了。
薛嘉禾看了刘桥一眼，想到这可怜人大约也是被人利用了，摆摆手道，“你去处理吧。”
但她仍有些就疑惑。即便真有人暗中透露给刘桥被扭曲过消息，目又是什么又指望刘桥这个手无缚鸡之力书生对她做什么
赵白应声上前要带走刘桥和他身边三人，可刘桥却飞快往院子侧边跑去，他紧紧捉着自己衣襟，厉声道，“毒妇，你不承认是吗”
薛嘉禾静静看他，“我说不是，刘公子似乎也并听不进去，你那位同窗话似乎在你听来才是真相。”
“既然如此，我就替阿月报仇，贾夫人可别怪我，我知道那容大人手眼通天，即便真将你送官必定也奈何不了你，不如有我亲自替天行道”刘桥恨极地扯开了自己衣襟露出藏在衣服底下东西，另一手啪地掏出了个火折子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为古怪、盔甲模样东西，黑漆漆有些臃肿，却又油光发亮，薛嘉禾远远似乎能看见那其中有液体在随着刘桥动作晃荡着，
看清刘桥衣服下东西时，赵白瞳仁一缩，立刻道，“夫人请回屋中去”
薛嘉禾微微一怔，毫不犹豫、一个字废话也没有地提起裙摆转头就往屋里跑去，直奔摇篮方向。
她脑中一时间除了保护两个孩子安全以外什么也没有，旋风一般刮到摇篮边上后，双手将摇篮解下便躲到梳妆台下，紧紧将摇篮护在了怀里。
大宝小宝像是察觉到了她不安似，纷纷啊啊叫着朝她伸了手讨抱。
薛嘉禾只来得及朝两个小家伙笑了笑，随即便听见院子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别说房子，连着长明村地面都跟着震了一震。
薛嘉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用身体挡在了摇篮上方。
那巨响只是一声功夫，而后院中便没了动静。
薛嘉禾深吸口气抬起脸来，咬咬牙，移到窗边用手指将窗户纸捅破后向外看了一眼，满目都是还未落地灰尘，她眯眼看了半晌也没看见什么，不知道赵白刘桥及另外三个村民怎么样了。
“夫人”绿盈惊慌喊声从门外传来，“夫人在屋中吗”
薛嘉禾稍稍松了口气，扬声应道，“绿盈”
绿盈身形很快从正门进来，穿过尘土后她和薛嘉禾对上了眼神，还没来得及说话，绿盈视线便稍稍往旁偏了一点，露出了惊恐神情，边加快速度狂奔便喊道，“夫人伏身”
薛嘉禾压根不敢多想，照着绿盈话往前一倒，随即细微风声就从她耳旁刮了过去，在她而后传出了细小金属撞击声。
只这么刹那之间动静，就足够让薛嘉禾脑子反应过来自己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屋内也有人潜入，绿盈射出细针被对方挡下了。
薛嘉禾觉得自己还从来没像此刻这么清醒冷静过。
她顺着往前跌倒姿势，略显狼狈地在地上朝着摇篮方向滚了一圈眼角余光里看见一个黑色影子而后趔趄地扑到摇篮旁边，稍显吃力地一手一个将大宝小宝抱了起来，顾不得他们哭声便将两个小家伙按在了怀里，整个人则是直接靠进了床角隐蔽处。
除了秋狩时在容决指导下射出那一箭，薛嘉禾觉得自己再不会有身手这般出众时候了。
藏身完了以后，薛嘉禾才能看见悄无声息潜入内屋是个穿着一袭黑衣人，虽然蒙着面，但也能从那异常高大身形和露出深色皮肤中认出来，这是个南蛮人。
南蛮刺客意不在绿盈，几度想要抽手去攻击薛嘉禾，但都被绿盈死死缠住出不了手，两人一时之间僵持不下，局面颇为胶着。
薛嘉禾护着两个孩子躲在床角，视线在屋里迅速打着转儿，想要找到一件能帮上绿盈东西，却遍寻不着，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
赵白怎么还不进来
绿盈急得咬牙，她能察觉这刺客和自己水平不相上下，可刺客偏偏挡在她和薛嘉禾中间，又屡屡往后方偷袭，分了绿盈不少心神。
她几度想抢到薛嘉禾身边去却都叫这刺客有意挡得牢固，这护卫功夫不比抗敌，稍不小心就会有所疏漏，绿盈一点不敢大意，生怕一不谨慎就让刺客伤到毫无战力薛嘉禾。
院中爆炸声来得突兀，绿盈匆匆出灶房时没在烟尘中看见赵白身影，原本应该在附近几个护卫也不知为何还没赶到，绿盈逐渐捉襟见肘，越来越心焦起来。
如果真落了下风，她恐怕只能以身为饵替薛嘉禾拖延逃走时间了。
时间逐渐流逝，绿盈几番招架不及，身上也受了不少伤，身体反应变得愈发迟钝起来，交战中脚下突地实力一晃。
对面南蛮刺客仿佛早就等待她露出疲态一瞬间，抓准这个破绽机会便转过身去，手中弯刀毫不犹豫地脱手掷出，瞄准正是薛嘉禾所在方向。
薛嘉禾下意识闭了眼睛，双手将孩子往怀中牢牢护住，准备好了迎接剧痛来袭。
紧接着，薛嘉禾听见几乎就在眉前几寸地方传来震耳欲聋一声铮铮脆响，疼痛并未被加诸到她身上，取而代之是一只盖在她眼睛上宽厚手掌。
“别睁眼。”他哑声说。
听见容决声音同时，薛嘉禾条件反射地放松了身体，脱力地将身体重量倚在了身后墙面上她刚才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因着容决那句话，薛嘉禾就真没睁开眼睛，她合着眼，轻轻拍打着两个小家伙襁褓安抚惊慌大哭他们，将近在咫尺兵刃交接声滤除在外。
似乎只是过了极短一小会儿功夫，交战声和惨叫声停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几句交谈后，薛嘉禾听见容决脚步声再度朝她靠近了过来。
奇怪得很，她眼前一片漆黑，却偏能听出去这步伐是容决。
“别睁开眼。”他重复地强调了一遍，道，“我先带你和孩子离开这里孩子让绿盈抱着。”
察觉到小宝要被带走时，薛嘉禾下意识收了收手劲。
绿盈声音响起，她柔声道，“夫人，是我。”
薛嘉禾顿了顿，才分别将大宝小宝交了出去。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两条手臂僵硬得几乎已经察觉不到彼此存在了。
平日里她也都是一次只抱一个，刚才情况危急才左右开弓地抱着，紧张成那样，双手当然早就麻痹了。
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容决手就伸过来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薛嘉禾抽了抽鼻子，从这人身上闻到了血腥味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伸出双手揽住容决脖子，把脸贴在了他颈侧。
“别看。”容决复又说着，低头轻轻用额头碰了一下薛嘉禾头顶。
薛嘉禾虽然身体微微颤抖个不停，但确实听话地缩在他怀里一言不发，像是心有余悸模样。
容决扔了个眼色给赵青，便抱着薛嘉禾大步往屋外走去，脚下稳稳地跨过了几具黑衣人尸体。
绿盈抱着摇篮，默默跟在容决身后。
屋中躺着黑衣人不多，院子里却是另一番修罗场景，甚至还有不知道从何而来残肢断臂，容决自持是司空见惯，却不想薛嘉禾也被这人间地狱吓上一跳。
容决走得很快，打算先将薛嘉禾带到对面他暂住院子里安抚情绪，等她平静下来，她院子里惨状也该清扫干净了。
可步子才刚走到院门口，容决就察觉到颈侧啪嗒落下一滴水珠。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即意识到那并不是下雨，而是薛嘉禾正抱着他脖子小声呜咽时掉眼泪珠子。
刚迈出院门容决有些头疼地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带着两个孩子疾步跟随绿盈。
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绿盈见状，指了指孙威家方向，又指了指在旁颇有些灰头土脸、但看着没伤赵白。
容决赶回时早将长明村包围戒严，这时候孙威家也是安全。
容决皱眉点了头，让赵白跟着绿盈去照顾孩子，这才掉头抱着连哭都不敢大声哭薛嘉禾进了对面院里，直奔内屋。
他原是想将薛嘉禾放到软榻上好好哄，谁知道平日里冷冷淡淡薛嘉禾不知道怎么就黏人起来，抱着他脖子怎么也不肯撒手，容决哪里舍得用力扯，最后没了法子，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坐了下来。
薛嘉禾顺着椅子坡度往容决怀里坠了坠，她死死将脸埋在容决肩窝里不肯抬头，哭得容决肩膀都湿了一片，声音却小得只能偶尔听见两声抽噎和吸气声。
容决见薛嘉禾真哭也就两次，可前两次薛嘉禾都是刚掉眼泪就倔强地自己收回去，哪有像这次一样哭得跟要将十几年委屈一口气发泄出来似，摄政王看着一脸镇定，内里早就方寸大乱。

第112章
那柄形状怪异弯刀几乎刺到薛嘉禾眉心时，时间似乎被无限地拉长，薛嘉禾脑中也有一片迷雾似乎瞬间被无形风吹开了。
她毫无预兆地就回想起了七岁那年、容决离开之后，她去树洞徒劳地等待之时，被一小队乔装打扮过南蛮士兵发现并带走事情。
不过好在南蛮人口少，环境差，大夫少，各个部落新出生幼崽数量都相当之少，因而对孩子总是多两分宽容才七岁薛嘉禾并没有受太多苦头，保住了一条命被赶到张猎户拼死救走了。
尽管那已经是许多年前事情，最终她也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回到长明村以后那场大病与其说是伤，不如说更多是吓，因而才一觉醒来自己让自己给忘了个干净。
见到南蛮人惯用弯刀时，薛嘉禾记忆像是海水倒灌般淹没了她理智。
再者，她几乎以为自己和两个孩子都要死在南蛮人手中，都做好了护着他们去死准备，容决却突然出现。
一场大悲大喜。
可薛嘉禾是个大人了，幼时一点有惊无险并不该叫她这么失态。
一定都是容决将她当成个小孩子对待错。
哪怕一直乖乖地闭着眼睛，薛嘉禾也能想得到，南蛮人潜伏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掀起这场突袭，一定是倾巢而出，厮杀声才会持续了那么久她院中一定是相当惨烈一番景象。
其实看看血肉横飞也没什么，但容决说别看，薛嘉禾就真没看。
那一点点后怕和委屈本来被她藏得好好，硬是让容决给勾了出来。
薛嘉禾四岁后就没哭成这样过了，她早学会了独自吞下眼泪，即便偶尔忍不住掉了金豆豆，也要飞快地擦干继续往前走。
若是一味等着人将自己扶起、擦干眼泪，薛嘉禾大约都活不到如今这个岁数。
然而，偏偏容决要将她纵成那种废物。
薛嘉禾抽抽噎噎地打了个哭嗝，张嘴就往容决肩膀上咬了一口。
齿下肌肉顿时一紧，本来僵硬地顺着她脊背安抚手上移几分，扣住了她后颈，“别咬。”
薛嘉禾有理有据地带着鼻音给容决讲道理，“你也咬过我，比这用力多了。”
容决“”他本来想把薛嘉禾往外揪动作顿了顿，转而将手指插入发间，摸到了确实是他自己亲口留下疤痕，顿时无话可说。
是他先动口。
薛嘉禾哭了个够，渐渐也收了声，但即便不照镜子她也能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个什么模样眼睛鼻子恐怕都是红红肿肿，见不得人。
于是她抽抽鼻子，瓮声瓮气地抱着容决脖子没动，道，“七岁那年事，我都想起来了。”
容决绮念顿时消散一半，他顺了顺薛嘉禾黑亮发丝，低声道，“是我不好。”
“你又没做错什么。”薛嘉禾摇摇头，塞着鼻音字句格外可怜巴巴，“我记得是张叔把我救回来，原本只救我话他还不必受伤，但想来应当是为了将我身份保密，他拼着全力把那小队南蛮士兵都杀了才带我回到长明村。”
若不是如此，恐怕逃回南蛮士兵不会死心，随后便会派更多人到长明村来捉她，好获得和容决相关情报。
“这次南蛮又派人来杀我，是因为知道了当年事情，还是知道了我是谁”薛嘉禾问。
一冷静下来，她自然就想明白了今日发生许多事情。
刘桥是被人利用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只军营和南蛮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都能叫人毛骨悚然了。
“当年我杀了南蛮大王子，截取了一份大庆军中有将领私通南蛮信件。”容决三言两语简而盖之，“因此被南蛮士兵追杀受伤，得你所救。蛮王命不久矣，他下令能为当年大王子之死报仇人便是下一任蛮王。”
薛嘉禾想了想，“对你动不了手，便想对看起来像是你弱点我动手”
容决轻轻捻着薛嘉禾发丝，他声音低沉，“南蛮有人知道你是长公主，也知道大宝小宝是我孩子。虽杀不了我，但若是杀我妻儿，在南蛮人看来也是报仇一种。”
薛嘉禾冷静地将容决话滤了一遍，“有人将我身份透露出去了。”
“军中有内鬼，方才院中被火点着东西本不该流到军营外。”容决颔首同意，“当年我带伤回营后，确实已经顺着信件找证据将那名将领扯了出来军阀处置，但如今看来，斩草除根功夫没做好，有漏网之鱼。”
他边说着，边在心中寻思怎么才能劝动薛嘉禾离开长明村。
虽然今日是没想到大庆军中会有内鬼和南蛮人里应外合，但到底险些出事，即便虚惊一场，也不该再发生第二次。
再者，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再行动第二次。
可容决还没来得及开口，薛嘉禾就贴着他耳旁小声道，“回汴京吧。”
容决一怔，“真这么想”
“我一个人倒没什么怕，”薛嘉禾顿了顿，她叹着气道，“今日事却是真吓到我了。”
如果不是容决来得及时，薛嘉禾这会儿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只道南蛮人目是容决，谁知道自己和孩子也会给牵扯进去，后怕得不行。
她下意识地将下巴搁在容决肩膀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回汴京吧。”
如今早就没什么气势南蛮，除了靠近边界陕南之外，实在也没有什么可以放肆地方，汴京更是鞭长莫及了。
这本来也是容决想要，他蹭了蹭薛嘉禾额际，“那就回。”
反正等薛式听说了今日发生事情，肯定也装不下去，要着脚喊薛嘉禾回汴京。
薛嘉禾说走就走，长明镇中产业干脆都转给了孙威夫妻俩，当做感谢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照顾，至于院子便暂时搁置在了原处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来一趟长明村呢，到底是薛嘉禾故土。
有容决打点，薛嘉禾根本不需费什么心，只在第二日临走前自己去见了张猎户一面，感激他照顾与当年几度相救恩情。
“您真不回汴京吗”薛嘉禾忍不住问老人。
张猎户抽着烟斗摆摆手，“我就打算老死在这长明村里了，若是等我死时候殿下听闻，在汴京给我洒两壶好酒送我上路就成。”
薛嘉禾笑了笑，“张叔也挤兑起我来了。”
多年来，张猎户一直只唤她小名“阿禾”。
“摄政王这人我看着还行，”张猎户又有些挑剔地道，“虽然听闻脾气不好，但在你面前能收敛起来，那也是他低头意思了。”
薛嘉禾不由得点点头，心道如今容决和一年前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但你是千金之躯，又有陛下撑腰，若是他哪日对你不好，你尽管踹了他就是。”张猎户语出惊人，“天下之大，总有你去处，不必跟你母亲一样委屈自己到那个地步。”
再听见陈夫人名字，薛嘉禾已经颇有些释然，她颔首领教。
最后张猎户咳嗽了两声，神情有些诡谲，他抬头看了眼薛嘉禾，语焉不详地道，“阿禾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弟弟事情其实你也不必太替他操心。”
薛嘉禾愣了一下。
“谁知道他四岁那年入土之后，是不是有了更好前程呢”张猎户在缭绕烟雾里慢悠悠地道。
直到离开长明村时，薛嘉禾还在想着张猎户这句意有所指话。
可阿云是她亲手挖坑埋下立坟，难道好端端还能转生了不成
“想什么”容决在车外问。
“阿云。”薛嘉禾下意识答了他话，“阿云走时是病重，大夫见了都摇头，说治不起那等富贵病，最后咽气时我也就在他旁边。”
阿云应当是死了。但张猎户那番模棱两可话，又让薛嘉禾心思起了些明知不可能而妄想波澜。
“你还有另个弟弟。”容决道，“他马上就要写信求你回汴京去了。”
闻言，薛嘉禾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偏着头道，“那我今日便写信先一步送回汴京去，免得陛下担心。”
再说了，薛嘉禾心中明明白白，等她回到了汴京，幼帝可有得忙活。
一是军中内鬼，二是东蜀和南蛮，三是新多出来两个外甥外甥女，四是幼帝恐怕还不知道容决眼看着要真当他姐夫了。
要被找麻烦必然是容决，薛嘉禾倒不担忧自己会被幼帝揪着唠叨。

第113章
估计着薛嘉禾和两个孩子的存在，车队走起来当然不是赶路的速度，只比别人家游山玩水时稍微快了那么一线。
越往北边走，薛嘉禾心中便越是安定，甚至还有闲情在赵青的建议下去了个沿途正好稍绕点儿路就能到的水乡中走了一遭。
赵青对着兄长面无表情竖起的大拇指点了点头，深藏功与名。
薛嘉禾只待过两个地方，一是陕南，一是汴京，沿途陆续随着地点有所变化的风土人情叫她很是向往，在同容决反复确认过不差这耽搁的一天半天之后，便高高兴兴地去了那个叫四井镇的地方住下了一日。
四井镇几乎是个架在水上的小镇，虽也有不少桥，但当地住户们出门时反倒更喜好划船走水路些，沿着河道买了要买的东西，放在船上再运回家去，也剩了提着走路的功夫。
若是换成从前抑制着自己本性的薛嘉禾，她断是不会因为自己的兴趣而耽搁众人路程的，可这会儿的薛嘉禾已开始渐渐将长公主的架子抛在了脑后，当日去过客栈后，便迫不及待地出去逛了一圈。
不得不说，她越来越向尚未入宫时的少女性情，也都是容决好不容易才纵出来的。
四井镇不大，又十分清净，薛嘉禾花了小半天功夫便大致绕完了圈，十分中意此处的风格。
看她实在喜欢，容决想了想，道，“回汴京，在府中造个亭台水榭给你。”
薛嘉禾失笑起来，她回头看了眼容决，直白道，“傻不傻，在王府里能划船从镇头到镇尾不成？”
容决垂眸思考了两三息的时间，“也不是不行。”就是得拆几堵墙挖条河出来。
看这人竟然动了真格在思考这事儿，薛嘉禾不得不摆手，“看过就好了，天底下那么多风景，哪里收集得过来？”
一行人在四井镇中走动的功夫，早已引起了不少镇中居民的注意。
实在是镇里即便偶然有外乡人来，也少有这般出挑的长相，一看便知道不是普通人。
沿途经过的镇民们最多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走在前头的薛嘉禾和容决，却一个上去搭话的也没有，反倒在他们走过来时不自觉地往两旁避开道路。
容决看在眼里，心道薛嘉禾纵然收敛许多，养尊处优这小几年后到底看起来也和一般人不同了。
别的不说，那细腻白皙得好似在日照下发着光的面容便能看得出是花了大工夫娇养出来的，寻常人家可出不来。
只不过作为长公主时那笑不露齿，一举一动都要维护皇家尊严的威压不见了而已。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只在宫中学习了大半年、半路出家的长公主，容决认为薛嘉禾在汴京时做得还是相当像模像样的。
先帝驾崩时，薛嘉禾甚至还代幼帝呵斥过几个失了规矩的后宫妃子和大臣，没一个敢同她顶嘴。
容决想到这里，稍稍一愣，又将那幕回想了一遍，而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确实，那会儿薛嘉禾大约是想杀杀他的威风，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没怼回去，反倒任由薛嘉禾代幼帝立了这个威。
现在想想，薛嘉禾威严正色的模样也真真不赖。
“娘，是仙女姐姐！”
奶声奶气的童言叫薛嘉禾侧过了脸去，视线正好撞上一个被牵在妇人手里、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
薛嘉禾从前就喜欢孩子，自己当了母亲之后便更是如此，她笑盈盈地朝略显尴尬的妇人点了点头，而后让绿盈给小女孩送了包蜜饯。
——在四井镇里逛的这小半天，薛嘉禾买了不少看着味道不错的吃食，别的倒是什么都没看上。
可吃食能值多少钱，容决摸摸自己一点没瘪下去的钱袋子，心想这也太好养了些。
一掷千金的机会都不给。
大致将水镇的风情看过后，薛嘉禾意犹未尽地回了客栈，又问客栈老板打听了当地的土产，准备明日启程离开时多买一些回去送给幼帝和蓝家人。
原本歇脚在四井镇也是突发，只打算住上一日，第二日便再度出发，可薛嘉禾第二日起了身正在客栈中用早饭时，昨日见到的小女孩拽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子跑了进来，见到薛嘉禾后便眼睛一亮往她身边跑，“仙女姐姐！”
赵白下意识地拦住，一手一个捞了起来，往客栈外看了一眼，没见到有大人跟在后面撵着，便回头请示道，“大人？”
容决倒是认出了昨日的小女孩，他偏头看向薛嘉禾。
“仙女姐姐，这是狗剩，他哥哥不见了！”小女孩被赵白夹在腋下也不慌，有理有据地道，“我听说书先生讲，仙女是天上来的，能给我好吃的蜜饯，一定也能帮狗剩找到他哥哥！”
薛嘉禾面色柔和地朝赵白点了点头。
赵白却不敢轻心大意，他仔细地搜过两个小鬼头的身，确定他们没带着能伤人的器物，才将他们挨个放下了地。
被叫作“狗剩”的男孩显然有些畏惧，他几乎是被小女孩生拉硬拽着到了薛嘉禾面前，又低着头闷声不响。
还是小女孩噼里啪啦一通替他将前因后果说了个干净。
小孩子说话虽然难免有些颠三倒四，但薛嘉禾还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狗剩父母早亡，家中有个大了他没几岁的哥哥，原本是两兄弟在好心镇民的接济下、又自己做些杂活度日，兄弟俩相依为命。谁知道昨日晚上，狗剩的哥哥没回家，狗剩便饿了一个晚上。
只半日的功夫，倒也说明不了什么。
薛嘉禾垂眼看向骨架瘦小的男孩，柔声问他，“昨日你哥哥去了什么地方？同你约好一定会回家吗？”
“哥哥……不会让我饿肚子……”狗剩极小声地答道。
“许是出了什么意外？”薛嘉禾转脸问容决的意见。
容决扫过两个半懂不懂的孩子，扬手将不远处的客栈掌柜叫了过来。
客栈掌柜不用他多问，近前便摸着狗剩的头，叹着气开口道，“两兄弟命苦，也算是全镇人看着长大的。他哥哥叫狗蛋，很照顾唯一的弟弟，平时也就做些镇上的活，都是熟人家家的，一来不可能往外跑，二来应当不会迷路，不应该整晚都不回家啊。”
薛嘉禾自己也是有弟弟的人，自然知道这种当长辈的心态，她皱了皱眉，又问狗剩，“你哥哥昨天去了什么地方，有没有告诉你？”
她说着，将手边一个形状颜色好看的枣泥三色糕递到了一旁的小女孩手里。
安安静静在旁等着的小女孩眨眨眼睛，笑嘻嘻地双手接过吃了起来。
容决瞅了眼，又往身后的襁褓扫了眼，心道不知道他和薛嘉禾的两个孩子长大后会长什么样。
长相倒也罢了，省心点别叫薛嘉禾操心是要紧。
狗剩不安地抬头看向薛嘉禾，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哥哥……去了镇长家里，运马草。”
容决回过神来，微微皱眉。
一个船比马好用十倍的水乡，镇长家里能需要多少马草，还非得请人帮忙？
察觉出些许不对劲的容决伸手按了按薛嘉禾的肩膀，在她转脸询问地看来时，开口唤道，“赵青。”
赵青抱拳称是便出了客栈直奔这四井镇镇长家。
客栈掌柜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但他小心地打量了厅中一行贵客的面色，见他们都是司空见惯的模样，心中多少也猜到这是根本不将一个四井镇放在眼里的大人物，便将阻拦之词咽了回去。
“老板，再取些吃的喝的来。”薛嘉禾抬头道，“这孩子昨日便没吃东西，怕是饿坏了，先给他碗粥吧。”
客栈掌柜立刻摆出热情的笑脸应了，将小二赶去灶房后，他又笑嘻嘻地道，“两位贵人真是大善人，我看着二位眼看着马上就要启程，这可不得耽误了行程？”
薛嘉禾正给狗剩和小女孩舀粥，一时没搭话，倒是容决抬了眼冷声道，“跑一趟找个人，要耽搁多少时间？”
掌柜没敢看容决的眼睛，略低着脸打哈哈道，“贵人说得是。”
薛嘉禾给两个孩子都递了勺子，这下目光也略带探究地往掌柜身上扫了一下。
这客栈掌柜似乎在听说镇长家之后，表现就颇有些怪异。
薛嘉禾拈了个咸鸭蛋，边慢条斯理地剥壳，边将昨日在四井镇的所见快速回忆了一遍，而后道，“昨日我在镇子里也逛了，四井镇似乎相当冷清啊。”
“哎呀，咱们镇子不景气，年轻人都去别的地方讨生计了，还留下来的，老的老小的小，贵人见到的人气自然少些。”
“那日子可真不好熬。”薛嘉禾笑道。
她说着，将咸鸭蛋从中掰开，流着油的橙色蛋黄给两个喝粥的小家伙分了一人一半，还剩下了两边白花花的蛋白。
——薛嘉禾当然什么都吃，但她也不是没喜好的。
想到容决曾经逼问她的那一串话，薛嘉禾往身旁的容决看了眼。
她还没说话，容决已经侧脸将自己的碗推到了她面前。
薛嘉禾挑挑眉毛，将两边看着便十分咸口的蛋白剔到了容决的粥里，才慢悠悠地接上了之前的半句话，“掌柜这个年纪也该成家立业有子女了吧？”
客栈掌柜顿了会儿，面色有些苦涩，“不瞒贵人说，我的儿子留了张字条说自己要离家闯荡后，已有四年音讯不明了。”
用这两句话的功夫将粥和咸蛋白三两口吃完的容决放下碗筷，“就像狗剩的哥哥一样？”

第114章
薛嘉禾听到这里也反应了过来，客栈掌柜是想借个东风意思。
四井镇水倒确实有点深。
客栈掌柜勉强地笑了笑，“那狗蛋还有去处可寻，我儿子却……”
喝着粥小女孩突然抬头道，“仙女姐姐，和我家隔了一条巷林家哥哥也好几年没回来了。”
客栈掌柜道，“林家小子说是去投军了，不得闲回四井镇也是常有事儿。”
军中士兵竟连着几年回家机会都没有？薛嘉禾不由得扭头看了看身旁手握大庆军权摄政王。
容决也正皱眉，他低头轻声给薛嘉禾解释道，“逢年过年士兵将领都能回家，又不是在打仗。”
也就是说，这个林家年轻人要么是不想回四井镇，要么就是被别原因阻拦了。
薛嘉禾擦着手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客栈门口，赵青方才正是从那里离开。
难道赵青最先前提议来四井镇绕一圈，本就是容决意思，是有事要调查？
被冤枉赵青还不知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直奔四井镇镇长家中，敲了门后跟趾高气昂门房一句废话也没讲，掏出腰间令牌一亮便进了院子里。
这镇长院子从外头看已经比别人家大了好几倍，等进门看时更是内有乾坤。赵青远眺时粗略数了数，这院子几乎都有半个摄政王府占地。
——区区一个四井镇，里头只住着几百上千人，镇长却这么富庶？
赵青将异处记下，在院中面无表情地等了片刻便见到一个圆滚滚胖子快步朝他跑了过来。
那胖子白花花脸上只剩两条细缝似眼睛，跑到赵青面前时在他身上快速一扫，而后点头哈腰地道，“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是四井镇镇长，弊姓周。”
“周镇长。”赵青将漆黑腰牌在周镇长面前一晃，“我来寻个人。”
周镇长眼睛虽小但聚光得很，眨眼之间便看清那是京中持刀护卫才能有令牌，他拍着胸口道，“大人放心，要寻人是？”
“昨日镇里有个叫狗蛋年轻人，到你府中运马草，至今未归，他是何时离开？”赵青道。
“狗蛋？”周镇长疑惑地转头问门房，“昨日哪有马草送来？”
门房将腰弯得快垂到地上，“回老爷话，昨日不、不曾有马草送来！”
赵青扫过抖得跟筛糠似门房，道，“是他弟弟说。照周镇长意思，此人昨日不曾到过你府中？”
“大人，四井镇虽然不大，但我这儿也每日人来人往，不是每个我都能见着记得，”周镇长摇着头道，“不过昨日马草是定然没来，大人看咱们这镇上谁闲着没事去养马呢！”
赵青目光四下转了一圈，确实也没瞧见马踪影，他沉吟片刻，道，“召集你府中下人，问问昨日有谁见到狗蛋没有。”
周镇长挥手让门房去叫人，自己则陪在赵青身旁，小声试探，“大人，何事为一个连大名也没有孩子兴师动众？”
赵青扶着剑看他一眼，道，“刚才正巧碰见了狗蛋弟弟，顺手帮个忙。”
容决和薛嘉禾算是低调出行，当然能暴露身份东西都给收了起来，赵青身上腰牌翻翻找找，也只有这个黑不溜秋最低，代表是汴京御林军身份。
虽然在汴京时一砖头就能砸到三个御林军，在四井镇这样小地方却已经够用了。
如果事情真只是找个孩子那么简单，赵青寻思也不必给容决还有薛嘉禾多添烦恼。
当然，若是事情不那么简单……只能让肇事者好自为之。
周镇长微微松了口气，他捻着自己不存在小胡子，转了转眼睛笑道，“其实我昨日便听闻大人一行人到了镇上，但不知大人身份，没有贸然打扰大人和同伴赶路，实在不好意思。”
赵青无动于衷地嗯了一声。
周镇长又道，“大人赶路辛苦了，定是有什么国家要事在身，小虽只是区区一镇长，但也想替国家出份力。”
赵青扭头看了看周镇长意味深长笑容，视线扫向他袖口，果然见到那白胖手从中取出了个看着就是一早准备好钱袋。
“大人一行辛苦了，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兄弟们买些酒喝吧。”周镇长将钱袋递到了赵青手边，动作十分熟练，一看便不是第一次干这档子事。
赵青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掂了掂——还真出手挺大方。
他将赃物收入怀中，便见到门房已经匆匆带着下人们出来了。
周镇长让下人们站成一列，大声道，“昨日谁见到狗蛋了？他来过我府中没有？”
连问三声，下人都答没见过。
周镇长心满意足地笑着回头道，“大人，您看这……狗蛋或许是调皮，自己跑丢，一时不知道怎么回来了？”
赵青收了他钱便证明是一路人，周镇长心中安定得很。
果然，赵青略一点头便接受了这个说法，正要告辞时，一个瘦小身影从偏门闪了出来，一路狂奔往门外冲去，引起了下人们惊呼声。
那瘦猴子似身影虽然敏捷，但不是赵青对手，他几步跑上去便截住了对方，将瘦猴儿提着后领拎了起来，道，“狗蛋？”
被赵青提着两脚踩不着地男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跟他是一伙！放开我！”
周镇长面色变幻片刻便快步上前，低斥道，“你这孩子怎么没皮没脸溜到我院子里来，谁都没看见你！”
狗蛋扯着嗓子和他对骂，“我呸！昨天是你让黄老三找我来搬马草，我一根马草也没见着就被你拿绳子绑了起来饿到现在，怎么你还想杀了我吃肉不成！那也别磨磨唧唧，要杀要剐赶紧！”
小孩子声音嘹亮，这一连串下来连口气也没换，赵青听得有点似曾相识。
周镇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狗蛋气得发抖，好半晌才转向赵青道，“大人，这孩子没爹没娘，我管不了，找到便好，您将他带走便是，我不和他计较。”
“我还要跟你计较呢！”狗蛋蹬着腿去踢周镇长，“要不是刚才里面人突然都走了，我还逃不出来！我现在就要叫镇里人知道你就是个吃人肉！胖子镇长杀人啦——”
他果然是一不做二不休，深吸了口气便扭头朝门外大喊起来。
赵青偏了偏头避开狗蛋正脸，仍觉得耳中有些嗡嗡作响，他朝周镇长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便提着狗蛋往外走去。
周镇长松了口气，跟在赵青身旁喋喋不休，“有大人在，我就放心了。大人既然是御林军人，可知道主管朱雀步道周大人？那是我本家堂叔，等大人回京，还托大人替我问声好。”
这便是将后台搬出来意思了。
赵青想了想便将那位周大人名字调了出来记下，“一定去。”这官必须得去一趟削了才行。
周镇长没听出话外之音，眉开眼笑地应了之后，殷勤地将赵青送出门去，强迫自己无视了狗蛋不绝于耳骂骂咧咧。
等转身回到门内，周镇长脸上笑容才阴沉下去，他恶狠狠地道，“怎么回事，一个小子都打不晕看不好？这次还怎么交差？”
赵青提着狗蛋回客栈路上被这小子闹腾得不行，吓他也不行，想一手刀敲晕时又看见他手脚上被绳索磨烂痕迹下不了手，只得硬生生忍了一路聒噪，一到客栈就将狗蛋扔进了门里。
狗蛋如蒙大赦飞快往门外逃跑，内心还喜于无人拦他，谁料身后传来了熟悉童声，“哥！”
狗蛋差点没在门槛上摔个狗吃屎，刹住脚猛地回头，“阿弟？！”
狗剩飞奔着将他抱住，哭了一脸鼻涕眼泪，“哥你回来了！”
赵青甩甩手，上前低声将刚才事情和容决讲了，又十分秉公执法地将钱袋从怀里掏出来上缴，“……恐怕背后还另有文章。”
薛嘉禾在旁听了个真切，她正仔细将带着狗剩来小女孩手嘴擦干净，等赵青说完才插话道，“镇中不是还有别人也下落不明？不若都查上一查。”
她说罢，将周镇长钱袋拿到手中，笑吟吟叫过狗剩兄弟两个给了他们，“想来也不是什么来路能见人钱，就当是周镇长赔给你们俩道歉了。”
狗剩支支吾吾不敢伸手，他哥倒是十分爽快地拿——倒不如说，抢了过去，将钱袋护在怀里道，“长得好看可不一定是仙女，也可能是妖精，你别以为我会被你糊弄！”
“我要是妖精，这给你钱也是用法术变了。”薛嘉禾调侃他。
狗蛋盯着她脸，沉思了两息，还真低头打开钱袋检查起其中黄白之物来。
薛嘉禾乐得不行，伸手摸了摸狗蛋跟鸟窝似头顶，道，“拿了钱就回去吧，这几日小心些周镇长，没事便不要出门了。”
“我派个人跟着他们。”容决道，“左右就这几日。”
要查一个镇长，几日就显得有点宽敞了，更多时间是花在了周镇长背后利益关系网上。
狗蛋险些被钱袋里东西晃了眼，他做贼似将钱袋收紧，双手攥住，而后老成地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们救了我，那我也该投桃报李。我被那胖子关在柴房里时，可听到了不少好东西。”
薛嘉禾配合地不耻下问，“能否指点一二？”
“那胖子在卖人！”狗蛋肯定地道，“我听见他和管家说，这个月他要交两个人卖到南边军营里去凑数！”

第115章
大庆是有牙行和奴籍，也就是说，只要得了官府许可，人口买卖是正常事。
可一来，买卖都得有卖身契，不得拐卖和私下贩卖；二来，军中招募新兵是愿者自来，还得经过简单测试，哪有拐卖了人就送去凑数这回事。
更何况，狗蛋看起来才不过十岁出头样子，即便真要参军，别人还未必点头呢。
这点不用容决解释，薛嘉禾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狗蛋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堆，“胖子还说，本来看不上我这小身板，嫌年纪太小，但眼看着时间到了，又没有别人选，才准备拿我去充个数，这些我都听见了，我可以和胖子当面对质！”
“当面对质就不必了，你带你弟弟回家去，他担心你一整夜，都吓坏了。”薛嘉禾柔和道，“镇长事，你就不要担心了。”
狗蛋欲言又止，他瞅了会儿薛嘉禾，又看看她身旁寡言容决，哼了声，“周镇长好似有很多靠山，你们可别小看了他！”他说完，一手牵起狗剩，一边揣着新得钱袋对客栈掌柜十分豪气地道，“我要二十个白面馒头！”
三个孩子很快便携手离开客栈，看着吵吵嚷嚷倒是十分逗趣。
薛嘉禾目送他们离开，转头问容决道，“镇长说南边军营，稍令我有些在意。”
南边约莫指就是靠近陕南那一带，也就是说，周镇长有所联系，或许正巧就是前几日同南蛮私通、或许还将薛嘉禾身份卖给了南蛮人同一个军营。
容决也皱了眉。
知道背后那人狡猾，为了不动草惊蛇，他在暗中悄悄追查背后那人动作分为两块，一来做出大怒模样明面上扫荡，二来暗中又留了一小部分力量细细追查，这一两日时间并不够将对方身份揪出来。
但他到底握了好几年大庆军权，对大庆军队了如指掌，沉吟片刻还是摇了头，“或许同军营有关，但人未必真到了军营中。”
近些年容决战神之名崛起，是因为只要他打仗就从没输过。
不仅自己人敬畏他，敌人也被打怕了。
曾经骁勇善战南蛮如今都开始私底下搞小动作便是结果之一。
在邻国都被打痛学乖之后，军队消耗自然没有战时那么大了。
每年例行参军也都是小规模，真正军队规模并没有扩大，反倒稍稍削减了些人数。
再者，又不是打仗时候，军队哪里会缺人缺到要绑普通百姓去充数道理。
——白白多消耗口粮不说，还得花老大功夫把不情不愿新兵操练起来，这代价可忒大了。
“……这些行踪不明人，或许是被带去了别地方。”容决做了推论，征询薛嘉禾意见，“在四井镇多留几天可好？”
薛嘉禾自然没有异议，麻烦还是她先揽上来。
于是当日赵白赵青边率其余人奔波各处去追查细节，倒也没怎么费心思掩饰行踪，很快就叫周镇长发现了。
“区区几个御林军，胆子倒是不小，真当我不敢动他们。”周镇长冷哼了一声。
管家小心翼翼在旁提醒，“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应当都有武艺在身，若是真动起手来……老爷，咱们讨不了好啊！”
周镇长摸着胡子想了会儿，思忖自己府中下人确实加起来也打不过几个装备精良御林军，于是一挥手，道，“你亲自跑一趟，给王参将送个信，就说有人在镇中作乱，请他带人来平乱。”
管家一愣，“可那几人有御林军腰牌，若是对王参将表明了身份……”
“这个王参将欠着我们周家恩情，不敢不还。”周镇长得意道，“你提我堂叔名字，他听了就知道该怎么办。小小御林军，说他们腰牌是假，这天高皇帝远也没人替他们做主！”
管家连拍马屁，“老爷英明！小这就出发！”他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似道，“老爷，那狗蛋跑了，还剩着要上交一个人……？”
周镇长又皱起了眉，想了半晌后一拍脑瓜，“这不是刚来了这几个身强力壮吗？将他们打晕捆起来交差就是了，比那狗蛋看着像样得多，岂不正好？”
“老爷英明，老爷英明！”
管家离开四井镇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容决属下发现，分了两人暗中跟上管家后便不再多理——正好，直接将背后撑腰一一带过来，也免得查来查去。
两日功夫，足够赵家兄弟带人在镇上问访过大多数四井镇百姓了。
镇中近两年来突然不见年轻人数量相当之多，镇子才变得如今这般冷清，曾经似乎还是个处处能听见吆喝热闹地方。
而这些年轻人都是丢得不明不白，有是像客栈掌柜儿子那样留个字条边一走了之，也有像林家少年那样说要去参军报效国家便没了音信，也有一些像是狗蛋这样，只是离开四井镇去办事，便一去不回。
光是这两天赵家兄弟收集到，人数便超过了两只手。
而四井镇，只是大庆疆土上一点也不起眼镇子罢了，若不是回汴京时正好经过，薛嘉禾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个镇子存在。
这样小得不能再小镇中，却足足有十三人下落不明，还都是青壮年。
“我已派人去了南池军营，很快便该有消息了。”容决道，“若真是参了军，名字便会在名册中找得到。若不是，那就是被送去了别地方。”
薛嘉禾抱着小宝轻轻叹气，“真是吓人。要是有人这么偷我孩子，我肯定是要拼命。”
“拼命交给我来就行。”容决立刻摇头，“这次查明后，必定下令根绝类似事再次发生。”
别说一个周家，周家背后也得连根拔起，指不定是满门抄斩命。
“会不会和南蛮有关系？”这念头萦绕在薛嘉禾脑中数日，挥之不去，“他们既然已经和什么在大庆地位不低人有所勾结，那双方合作恐怕远远不止一两件事。十几年功夫，不知道他们暗中害了多少人。”
“有这个可能。”容决先是应了，而后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不必想太多，事情若有进展，我会告诉你。”
说好到四井镇游山玩水，偏偏遇上了这种事，还因为牵扯颇深而一时无法脱身，容决颇有些苦恼。
——他原本是想带薛嘉禾好好四处玩一玩、散散心。
薛嘉禾除了陕南便只去过汴京，前次赶回陕南时怕被发现，定是匆匆忙忙赶路，大庆这么大国土，她却没怎么好好欣赏过。
于是等到饭后得空时，容决找出地图盯着看了许久，照着回汴京路程一路想过去，道，“等离开四井镇，前面也有个风景不错地方，我行军时曾从那里路过一次，枫叶比汴京红得早几个月。”
说到枫叶，薛嘉禾就想起了在汴京时那场秋狩和烧了漫山遍野红枫。
她那时相当舍不得那一趟出门，如今却轻松许多，不再那么耿耿于怀，而是一扬眉揶揄道，“枫叶去年才看过，今年不感兴趣了，想看些新鲜。”
说罢，薛嘉禾果然见到容决眉心微微皱起，垂眸重新思考，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片刻，容决又想到了新目标，“再北一些，有晚开牡丹，每年这时候应当正是看花时节。”
薛嘉禾有意难为他，“比御……比我弟弟府中花园里还要争妍斗艳吗？”
容决：“……”各地最好花都是要当作贡品送去汴京，先后两任皇帝都不介意将御花园送给薛嘉禾玩耍，这倒真没得比。
“二位贵人是要游山玩水话，我倒是有个推荐。”客栈掌柜正过来收拾桌子，听见这话便插嘴道，“往东北走个三四日功夫，有处瀑布，满月时就像是月亮从山顶上融化了流下来似，若是运气好能见到萤火虫出现，那可是神仙见了也要称赞美景！”
“掌柜亲眼见过？”薛嘉禾好奇道。
“只见过那么一次，”掌柜笑道，“还是我年轻时候事情了，不过那景色可是一生都叫人忘不了！夫人若是想看美景话，那定然是去那‘月中天’瀑布一览了。”
薛嘉禾听着颇觉有趣，在脑中记了下来，又笑着谢过掌柜。
容决看她感兴趣，便在地图上也大致留了个记号。
——他自己对瀑布倒是没什么特殊喜好。
掌柜麻利地将桌子收拾干净，要走时突又笑道，“关于这瀑布还有个逸闻，说是若能在满月之日见到萤火虫绕着瀑布出现，男女之间便能恩爱至白头偕老——不过两位贵客都有了孩子，这佳话听听也就算了，只当是给美景锦上添个花。”
这类似传闻，薛嘉禾也听过不少。
大抵无论什么地方，哪怕编也要编出这么个能许愿地方来，才能叫人心向往之、慕名拜访。
比起白头偕老，薛嘉禾倒是对那“月亮从山顶流下来”场景有些想象不出来，“容决，若是不太远话……”她一扭头便正好对上容决比平日更亮双眸，沉默片刻，不由得迟疑道，“……你这么想去？”
看着怎么反倒比她更想去？
容决轻咳了一声，“或许能看见萤火虫。”
“唔，”薛嘉禾又忍不住有些想作弄他，“不去话倒不会知道能不能看见，但去了却没看见话……那岂不是个坏兆头？”

第116章
“见不到话，传闻就是假。”容决冷酷道。
虽说是宁可信其有，那容决也只信对他有利东西。
见得到萤火虫，那白头偕老彩头就不错；见不到萤火虫……那绝对就是骗人去看瀑布噱头。
这截然翻脸态度叫薛嘉禾笑了半晌，她倒也不是这种迷信人，便和容决拍定等四井镇事了便算着满月时间去看那“月中天”。
到了四井镇第五天，早饭时分，赵白从客栈外进门，朝容决行了个礼道，“人来了。”
容决正将剥好咸鸭蛋中蛋黄拨到薛嘉禾碗里，眼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过去几日薛嘉禾听了容决话，放心地将四井镇事情交给容决去办，并没有多过问，这会儿只听赵白三个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边将蛋黄戳碎便道，“谁来了？”
“救兵。”容决道。
薛嘉禾讶然，“我们又不需要……”
她话说完一半，反应了过来——想必是发现不对劲周镇长所搬来对付他们救兵。
薛嘉禾眨眨眼睛，又看了容决一眼。
容决同她对上视线，秉公执法地道，“不行，一天只能吃两个。”
——大抵是不用担心什么周镇长。
薛嘉禾想着，低头慢悠悠地喝起粥来，才两口功夫，便看见一个圆滚滚身影沿着河岸边上窄路靠近客栈，一转头进到了客栈里头。
跨进门胖子扬声笑道，“赵大人留了这么久，看来是被四井镇风景迷住了？”
正在吃早饭赵青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周镇长，将还没吃完半个酒糟馒头放到了桌上，“周镇长。”
周镇长有备而来，身后带着十数家丁，颇有些趾高气昂地捻着自己小胡子道，“赵大人，这做人太贪心可不好。这拿人手短，既然得了我好处，就该办事向着我些才是呀。”
他说着，视线在厅内慢悠悠地扫了一遍，经过薛嘉禾时停了下来，险些将眼睛黏在了她身上。
——四井镇小地方，能出个清秀美人便很男，哪里有机会见得国色天香？
周镇长顿时脚都走不动路了，他死死盯着薛嘉禾，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心中忍不住畅想起来：等他将这群御林军愣头青摆平，这个不知道是谁家亲眷大美人可不就是他拿捏在手里随意亵玩了？
察觉到周镇长眼神，绿盈面色一冷，几枚银针翻转手腕之间已经扣在了指间，“两只眼睛不想要了？”
若不是眼看周镇长靠山还没来，怕动草惊蛇，她早将这胖子色眯眯一双招子给戳瞎了。
周镇长艰难地移开视线看了看绿盈，心中一喜，心道这也是个另有风姿小美人。
他边惊叹自己艳福不浅，边摆出了大方笑容，“几位大人想是离开汴京办差御林军，那这位夫人应当就是在座哪位妻子吧？这可奇怪了，没听说过御林军公差在身，还能带着亲眷一同游山玩水，传到上头去可不好听。”
薛嘉禾早一手落在容决手腕上，阻止了他动作，这会儿听着周镇长话，她也只是玩味地笑了笑，“周镇长这是要同御林军过不去？”
容决眼里周镇长已经同个死人无异，不过碍着薛嘉禾阻止没出手，只冷着脸在她开口时候翻转手掌将她手指拢住，压住了心底杀机。
“我只是个挂着区区镇长虚衔平民，怎敢和御林军诸位过不去。”周镇长假意谦虚地摆了摆手，而后挺起肚子，“但几位大人假公济私，还在我这四井镇中打秋风，若是我上报，几位也是讨不了好。”
“周镇长看来，该如何办才好呢？”薛嘉禾又问。
周镇长洋洋得意，“只要几位聪明些，将过去几日查事情给忘干净，这位夫人又能说些好听，那我……不将几位渎职上报也不是不可以。”
薛嘉禾颔首，“周镇长想听些好听话是吗？”
周镇长嘿嘿笑道，“夫人若是点头，想何时说给我听，都可以。”
绿盈沉下了脸，她上前两步挡住了薛嘉禾，冷声斥道，“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周镇长被挡了视线，顿时面色也不好看起来，“这是四井镇！你们以为这还是汴京？就算在汴京，区区几个低级御林军也上不了台面，还真把自己当什么要被捧着供着大人了？淳安周家在汴京是什么地位，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他怒喝完，见厅中一片寂静，便以为这段话将这几人吓住了，有些自得地清了清喉咙。
“——咳，我也没打算赶尽杀绝，本就打算留一线余地，各位还是不要给脸不要脸了吧？我前几日便派人去请了在这附近营中将领，等他来了，你们可讨不了好，还不如……”
他不怀好意眼神又往薛嘉禾和绿盈身上扫了过去。
容决握着薛嘉禾白细手腕，拇指在她脉搏上慢慢揉搓抚弄，听到此处时，终于沉声点了赵白名字。
赵白应了一声便颇有些迫不及待地立起，一个闪身功夫便到了周镇长面前，一脚将对方庞大身躯照着心窝踢得倒飞了出去。
周镇长只觉得眼前一花、心口一痛，整个人便凭空飞起，吓得尖叫起来，“来人！！”
噗通一声，周镇长砸进河道里，溅起好大一团水花，将一旁镇民吓得纷纷躲避不及。
家丁们这时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他们原也是来充个威风，万万没想到对方真敢动手，赶紧分了几个去救落水周镇长，另外几个警惕地握住手中棍棒同赵白对峙。
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喝道，“你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吗！老爷请来王参将一到，你们马上吃不了兜着走！”
周镇长大约是身上肥膘多，在河里扑腾着居然也并不会沉下去，他呼声从外头也传了进来。
“——王参将，来得正好，快将这几个渎职又出手伤人御林军拿下问罪！”
容决早听见有一群军营中人向客栈靠近才会让赵白动手，周镇长颠倒黑白话喊出口同时，他也终于抬起脸往门外看了一眼。
那王参将正走到客栈门口，是个面色严肃中年人。
他不悦地扫了眼落汤鸡似周镇长，低喝，“还不快把人捞上来！”
周镇长在水里边扑腾边不依不饶地道，“王参将，你还愣着干什么？将这群人抓起来啊！还要我给堂叔写信才能命令你？你可别忘了，你欠着我们周家恩情！”
他说着说着，竟是直白地威胁起眼前王参将来了。
王参将不胜其烦地皱紧眉，不理会周镇长叫嚣，转头看了看客栈堂中几人，并不打算理论，抬手便道，“几位随我走一趟，别反抗是最好。”
他话一说完，身后一列亲兵便得令地上前准备拿人。
赵白抱着剑站在最前面，一步要退意思也没有，“区区地方军中一个参将，能有拿我权力？”
王参将拧着眉看他，黑漆漆面上有些不屑，“区区？御林军何时能带着女人办差？渎职这一件，难道说错了你们？我拿人便拿人，有本事就从汴京喊人来讲道理？”
赵白面无表情，“不问一句先定罪，王参将好大威风，三法司都要甘拜下风了。”
“少拿三法司唬老子。”王参将狞笑，他按住自己佩剑，下令道，“动手！”
亲兵们立刻领命上前，赵白抽剑出鞘一人便将亲兵拦下了大半，赵青把酒糟馒头吃完后才上去帮忙，两个人便将十几名骁勇善战亲兵堵在了客栈门外，还偷偷摸摸地踢了两个到河里去。
周镇长这会儿已经被从河里捞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淋着水跑到王参将身旁，怒斥，“你带都是什么废物？连几个御林军也打不过？”
王参将勃然大怒，“我兵有你一个软蛋指指点点份？”
周镇长被王参将狰狞脸吓了一跳，立刻后退一步道，“干什么？你可别忘了我爹是谁！”
王参将冷冷扫了周镇长一眼，抽剑出鞘。
周镇长吓得差点没腿一软跪下去，好在王参将拔剑是往前去，他直接挑上了看着身手最厉害赵白。
赵白一点不虚，更凶悍地迎了上去。
一时间堂中刀光剑影好不热闹，薛嘉禾趁这功夫将粥喝完擦了嘴角，才笑道，“我观王参将年纪不小，身上带伤，想必是打过仗人吧？——那将军认不认得此物呢？”
王参将在交锋过程中用余光扫向薛嘉禾，见到她手中执着物件时瞳仁一缩。
——那是象征着大庆兵权虎符！

第117章
王参将当然知道这虎符该在谁的身上，可这会儿拿着它的却是个美貌女子，叫他脑子了懵了一瞬。
这眨眼失神的功夫，已经够赵白抓住破绽将王参将按到地上制住了。
“都给我住手！”王参将厉声制止了自己的手下，他挣扎着抬起头来，紧紧盯着薛嘉禾手中虎符，惊疑不定地质问，“你怎么会持着虎符？！”
“我还当王参将认不出来虎符了呢。”薛嘉禾含笑道，“毕竟，王参将的所作所为也叫我难以相信这是大庆将领能做出来的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王参将冷冷道，“虎符怎么可能会在一个女人手里？”
王参将的亲兵停手的功夫，赵青上前去三两下就将想要逃跑的周镇长捉回来按住了。
周镇长的手臂被拧到背后——这姿势实在过于难为他了——发出杀猪似的尖叫声，“放开我！什么虎符，大庆谁不知道虎符在什么人的手里？偷盗、伪造虎符是杀头的大罪，你可知道？脑袋不要了吗！”
薛嘉禾用指尖摩挲一下虎符，转头便将自己被容决握着的手抽了出来，代替地将虎符塞进他掌心里，无辜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的东西了？”
“你再怎么狡辩也是没用的！”周镇长哼哼唧唧地骂道，“等我再找人来，你这不过是罪加一等！”
王参将的视线却随着薛嘉禾的动作移到了她身旁容决的身上，定定地顿了会儿后，他震惊道，“莫非是……摄政王！？”
周镇长的叫嚣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容决，又看向王参将，急得冒汗，“什么摄政王，摄政王那等人物怎么可能会到四井镇来，我看王参将是脑子进水了！”
王参将对周镇长的话充耳不闻，他喃喃道，“确实听闻过摄政王带人向南赶去，若是要回京也有可能经过四井镇……”他沉默半晌，直言问道，“座上可是摄政王容决？”
容决把玩着虎符，终于睁眼看向王参将，“被从西南调走才两年出头，李凌教过你的都被狗吃了？”
听见曾经上司兼恩师的名字，王参将浑身一抖，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剑，垂脸将额头贴在了地面上，哑声道，“末将见过王爷。”
周镇长看了个半懂不懂，只见王参将一幅放弃的模样，急得扭动起身体来，“王参将，这人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再说，他身边还带着女人孩子，怎么可能是摄政王？就算是摄政王也不敢这样给长公主难堪的！”
薛嘉禾奇得看了一眼周镇长，心道这胖子虽然别的地方脑子不好使，但怎么到了家宅这方面便脑子灵活起来，还能举一反三地想到从她的存在来反驳容决身份了。
“蠢货！”门外突然又有人怒骂道，“不得胡言乱语！”
一人穿着官服匆匆忙忙从门口进来，从周镇长身旁跨了过去，急急地喘了两口气，“下官见过……”
“季大人！”周镇长面露喜色，“您肯定能拆穿这个冒充摄政王的人！您不是刚去过汴京述职吗？总不会跟——”
他的话还没说完，这位季大人回头对着他就是一声厉喝，“闭嘴！胡言乱语什么！”
“季大人你——”周镇长表情扭曲，“你可别忘了我爹……”
季大人一巴掌扇在他油光发亮的脑袋上，痛斥，“这位……这位尊驾一看便知不是凡人，又和摄政王在一起，难道看不出她是谁？还不快给长公主请罪！”
周镇长吓得愣住了，他痴呆地抬头看了薛嘉禾一眼，只觉得脑中嗡了一声。
——他居然色胆包天调戏了当朝长公主、摄政王妃。
想到这里，周镇长顿时眼前一黑，喉咙里挤出一声颤巍巍的哀嚎，“长公主饶命——！”
赵青眼疾手快地把眼看着要开始胡言乱语的周镇长给打晕了过去。
稍后审问自然有审问的时候，这等伤耳朵的废话便不需要让薛嘉禾听到了。
王参将认了罪，毫无反抗地带着他的亲兵束手就擒，周镇长和十几个家丁更是蔫头蔫脑地被绑在了一起，薛嘉禾看了眼最后赶到的季大人——这位她倒是有一面之缘的。
季大人赶紧上前行礼，“下官秦陵知府，见过王爷，见过长公主。”
“一别有一年余了，季大人别来无恙。”薛嘉禾对此人的印象不错，别无他尔，这是她长史季修远的本家小叔，汴京时，季修远引见这人来见过她一次。
因着是季修远介绍来的，薛嘉禾也好好将对方的面容职务记住了。
只不过她也不知道秦陵是个什么地方，也没想到会在四井镇见到对方。
“下官家中一切都好，劳长公主担忧。”
季大人头也不敢抬——四井镇虽然偏僻，但划分在秦陵之下，本就是他该管的区域，发生了能叫容决一封信令他速速赶来的大事不说，还有这么个姓周的胆子大到调戏薛嘉禾，无论哪一件，都是能叫他乌纱帽摇摇欲坠的。
他思来想去，小心翼翼地同薛嘉禾套了个近乎，“修远有劳长公主费心了。”
提到季修远，薛嘉禾的表情柔和了些，她颔首道，“修远在汴京很好。”
季大人轻轻松了口气，心道有薛嘉禾这句话，总归一半的问题是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他想着，偷眼瞧了瞧一旁容决的神情，语气立刻就变了，“下官接到王爷的信便日夜兼程赶来，若是秦陵发生官员私下发卖平民百姓的事，定将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容决手中还扣着掌管天下军势的虎符，他冷声道，“好听话不必在我面前说。”
听不出喜怒的一句话顿时叫季大人背上冒出了冷汗。
可这时候他也不敢贸然再度向薛嘉禾求助——毕竟周镇长口无遮拦是一回事，薛嘉禾能做主；但他自己治下出了漏子又是另一回事，薛嘉禾轻易做不了主。
再者，容决因为与先帝幼帝不合等等，也同薛嘉禾的关系向来不太融洽，这点季大人当然也早有耳闻。
季修远为了薛嘉禾奔波来奔波去，可是相当防着容决的。
季大人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张嘴正要说话，突然就被一阵婴儿的哭闹声给抢了白。
薛嘉禾转脸看了看，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季大人请便。”
季大人知道后半句是对他说的，那前半句熟稔的口气却不像是对着他。
他刚这么想完，就听见容决嗯了一声，顿时好似被雷照着天灵盖劈了一下。
——谁说摄政王和长公主水火不容的？这两人孩子都有了，还彼此之间这般随意，岂不是跟别人家十几年的老夫老妻一样？
“恭……恭送长公主。”季大人迟钝地慢了半拍才弯腰，脑中颇有些不明就里。
容决将虎符一放，森然道，“四井镇三年丢了十三个人，秦陵其他地方没上报过？”
季大人一凛回了神，他仔细思索着道，“秦陵同其他地方一般，每年总有些人会失踪，有的能寻回，有的寻不回，但就近五年来看，各地上报的失踪人数并未明显增多。”
既然被召到四井镇，季大人当然在出发之前紧急将四井镇的卷宗翻出来看了一遍。
——实在乏善可陈，普通到有些可怜的一个小镇，一年缴的税还不止别的地方一个月的份，被忽视也是难免的事情。
“……但王爷所说，四井镇三年间十三人下落不明，此事并未上报。”季大人绷紧了声音，“就卷宗来看，四井镇从未有人失踪过。”
容决冷笑，“手段耍得倒是不错。”
根据赵白赵青探访，四井镇中“下落不明”的人其实都是有个模糊去处的。
比如客栈掌柜的儿子便称自己是外出闯荡挣钱，林家的则是说要去参军，个个都能说出来个理由，只是自此之后便销声匿迹人间蒸发。
季大人回头看了眼晕死在地上的周镇长，背后窜起一股凉气，“有人在暗中贩卖良民不成？”
“没那么简单。”容决断然道。
抓个平民卖，虽然看着是无本生意，但想要瞒天过海这几年不被发现，背后要耗费的功夫可多了。
——首先，伪造卖身契；其次，将平民驯服成听话的奴籍；最后再将人想办法卖出去……说实在的，普通平民的价格也未必就比奴籍的高。
费这么大的功夫，又不能多赚到钱，谁会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大庆对牙行管制相当严格，每个奴籍在牙行的买入卖出都有记载，稍微花些功夫就能查到每个人的生平来历。
可私底下的贩卖却不必经过这道手续。
周镇长暗中联系的人，或许正是看中这一点，将偷偷拐走的良民送去了见不得人的地方。
季大人脑筋飞快地转动着，虽一时没想得容决那么多，但也知道自己这次是摊上了大事，搞不好一查便要牵扯整个大庆，顿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回头又看了看这次阴差阳错将事情暴露在容决眼皮子底下的周镇长，道，“这个镇长确实是周家的人，不过是个扶不上墙的，因而就被扔到这四井镇来领了个闲差。”
“淳安周家？”容决慢慢道。
季大人连连点头，“正是祖籍在淳安的那个周家，如今在汴京……咳，也算是高门之一了。”
他想到这客栈中两人的身份，这话不由得说得有些没底气。
容决却若有所思地顿了顿，问道，“周家在淳安……同陈家的关系如何？”

第118章
“陈家？”季大人稍微费了些功夫思索这个陈家是何方神圣，倒也记了起来。
毕竟陈富商白手起家到现在和周家在淳安分庭抗礼，更是险些发展到汴京去，在淳安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若是再过个几代扩展势力，或许就真能和现在周家一般在汴京拥有姓名了。
“两家多少有点互相比较的意思，普通的往来自然也有。”季大人回忆着道，“倒不曾听说特别亲密、抑或特别交恶。周家是在汴京混得有头有脸的，和陈家这样刚崛起的富商之间总有些不合，不过陈家在民间的名声向来是赞不绝口，是有名的仁商，周家也不能贸然发难。”
容决原本也只是因为听到淳安二字多想了些——从四井镇的拐卖人口一路牵扯到周家，偏偏周家的根又在淳安，这连番的凑巧由不得他不多注意。
若是他一人，便也就这么直接去淳安接着查周家了，可这会儿他身边带着薛嘉禾。
淳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一旦出现很有可能引动周陈两家，那薛嘉禾……或许就会知道陈夫人就在淳安了。
但要对付周家，光是派手下人过去多少有些镇不住场。
容决一时有些迟疑，但他这次比从前机灵得多，摆手让季大人去审问方才在客栈大闹的两批人，便去楼上寻了薛嘉禾。
“……周家的祖宅和本家都在淳安，”容决大致解释道，“但陈家也在淳安，若是你去了，或许会见到不想见到的人。”
薛嘉禾正忙着将手舞足蹈的女儿重新包进襁褓里，对抗得颇有些艰难，听见容决的话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陈家？”
陈可是个大姓，在汴京时提到陈家，前面都必须先放个出身地名才叫人能分辨出来是哪个陈家的。
容决怔了怔，他边上去帮忙边道，“刚从汴京离开几个月的那个陈家。”
薛嘉禾顺势将大宝裹了个严实，松了口气，“你说陈夫人？”
容决低低嗯了一声，单手便将女儿抱了起来，另一手扶着蹲在床边的薛嘉禾站好，“不然你我先回汴京，我再返回淳安。”
“那时间太久，即便有什么蛛丝马迹他们也藏好了。”薛嘉禾想得很明白，她摇着头给自己倒了杯茶，“陈夫人如今待我如何，我已经不如从前那么在意。”
“……此番若是牵扯到陈家，”容决顿了顿，“她……”
他自己也没把握判若两人的陈夫人会做什么。
“没关系，”薛嘉禾笑了起来，她歪头看了容决半晌，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额角，“你在小水潭边对我说的话，别忘了就好。”
容决下意识闭了闭眼，被薛嘉禾的手腕蹭过了眼睫。
这么近在咫尺，这么触手可及，容决早就不会再因为被她触碰要害而激起防御的条件反射。
——薛嘉禾若真要取他性命，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来得容易。
容决再睁开眼时，薛嘉禾正笑盈盈看着他。
他垂眸同她的双眼对视，轻声许诺，“你只要握着我的手不松开就好了。”
陈夫人离开了十一年，早就不该再是薛嘉禾的困扰。
……
一行人第二日便离开了四井镇前往淳安。
毕竟前一日的闹剧多少有些动静过大，薛嘉禾和容决的身份也引起了四井镇镇民的议论纷纷。
倒不是有什么不喜欢被人议论纷纷的，只是身份暴露了便多少有了隔阂，加之淳安是越早去越好，清晨时分薛嘉禾和容决便启程了。
别说两个小家伙，薛嘉禾自己都还困得东倒西歪，进了马车后靠在软垫上要睡不睡。
马车走的官道，赵白带几人先行一步去了淳安，多少起到威慑镇压的作用。
抵达淳安又花了四天的时间，马车临入淳安的时候，薛嘉禾不由得想起“月中天”，颇有些可惜。
要是没有淳安的事，或许能抽空去看个瀑布。但这四天的功夫，瀑布估计早就路过了。
赵白在淳安租好了一处别院，薛嘉禾下马车见着不是客栈便扬眉：看来预计在淳安要花费不少功夫了，否则也不必安排这么个适合久住的院子。
“淳安周家势力很大么？”她好奇地问了容决，“似乎不曾听说过。”
她在汴京时见过大大小小许多高门中人，震耳欲聋的姓氏也记了几个，不记得有周姓出现过。
“入汴京不过三代人，族中最高的曾官拜三品。”容决道，“只一点比较麻烦——薛式的生母姓周。”
薛嘉禾一怔，“太后是这个周家出来的？”
容决点头。
比起一直在风口浪尖上、如今又手段强硬风头正盛的幼帝来说，隐没在他背后的太后实在并不是个能叫人投以太多注意的角色。
这个女人能当上太后，也实在是运气作祟。
先帝本就才那几个儿子，又死了个七七八八，最后能继位的只有一个薛式，太后便一举鲤鱼跃了龙门。
——饶是如此，太后也仍是个花瓶似的摆设，许多时候甚至叫人忘了宫里还有她这么个人物。
太后本是周家的庶女，送进宫中时连周家也将她当成了是充数的，谁能想到最后登上太后之位的竟就是这个凑数的人。
周家在薛式出生后便想同太后修复关系、扶薛式上位，但先帝病逝时一直严厉防备他们。
这防备多少有些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将来被母族把持的意思。
而好不容易等到幼帝继位，朝堂又几乎是容决的天下，周家想要暗中同太后取得联系、借着皇帝年纪小左右朝政，是不可能的事情。
连番下来，幼帝同太后及周家的关系不冷不热，周家家主的国舅当了跟没当一样，没人将他当回事。
而横空出世的薛嘉禾虽是先帝录了玉碟的皇家血脉，又实打实地和周家没有一丁点关系，更是直接被先帝塞去了容决的府里。
——周家青黄不接，如今族中最高是个从三品，在汴京也颇有些时日艰难。
容决大致讲了些周家的现况，薛嘉禾便反应了过来。
她去见太后时，倒确实在她身边见过周家的姑娘，只是一时没想着那和周家的关系。
“可在淳安和在汴京的周家不同吧？”她笑道。
淳安是周家的出身地，盘踞了上百年当然不都是做无用功。在汴京时他们若是个二流的家族，在淳安便是实打实的龙头了。
容决瞥她一眼，“你看看我是谁？”
薛嘉禾一愣，笑出了声，“是是是，无论在淳安还是汴京，当然摄政王殿下最威风不过，怎么可能怕区区一个周家？”
容决说不上满不满意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赵白先到此处，周家肯定知道我已入城。若是不出意料，他们很快便会来人了。”
“或许不止是周家。”薛嘉禾意有所指地道。
知道她说的是周家，容决皱眉，“你不想见也无妨，我将你的身份按下了。”
薛嘉禾和容决不同，她当初是秘密离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仍在汴京，只是仍旧低调不见人而已。
若是突然叫人发现薛嘉禾在离汴京老远的淳安，多少有些麻烦。
薛嘉禾想了想，见也麻烦，不见又多少有些好奇，“我在厅后坐着，只听，不露面。”
正如容决所预料的那样，薛嘉禾前脚才进别院半个时辰，周家人就已经带着礼上门求见了。
“陈家也来人了，”绿盈道，“不过只来了陈富商一人。”
薛嘉禾坐在正厅后头喝茶，她从这儿依稀能听见前面的动静，绿盈比她更耳聪目明些，还能仗着身手敏捷去悄悄看上两眼。
“周家呢？”薛嘉禾小声问。
“来人应当是周家家主的胞弟，”绿盈看了个囫囵，“还带了正妻和子女。”
“倒是极为正式。”薛嘉禾将茶盏放到桌上，侧耳仔细听起外头的说话声来。
虽然周家和容决都心知肚明容决来淳安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但容决不说，周家便没主动提，只笑呵呵地寒暄送上了礼。
“礼倒是中规中矩的，算是恭敬。”绿盈听了礼单大致，嘀咕着说，“但这又不是摄政王府，送这许多东西有些怪异，难道还要一路运回汴京不成？”
薛嘉禾支着下巴没说话，心中也多少有些好奇周家这番做法的用意。
谁都知道容决是从不给人情面的，难道周家送的这些礼还有什么别的含义用处不成？
绿盈隐身在门口悄悄望着正厅，正打量周家人的神情，就见到周大人含笑唤出自己女儿的名字，“来见过王爷。”

第119章
绿盈注意力顿时稍稍转移，她盯着那个姿色出众周家姑娘轻移莲步上前，怯生请安，腰肢好似二月杨柳，面颊红若春里桃花，含羞带怯欲迎还拒，顿时心中一紧。
——周家这是想用美色敲开摄政王府后门？
绿盈怀疑地盯着周家姑娘看了两眼，又回头看看薛嘉禾。
这周家姑娘长得好看是好看，又怎么比得过殿下？
再者，周家知道自己犯了多大事儿吗就觉得送一个小姑娘上来能解决问题？
绿盈轻手轻脚回到薛嘉禾身旁，将周家姑娘表现原原本本讲给了她听。
“也不奇怪。”薛嘉禾想了想便给她解答道，“容决将我身份按下了，那么周家探听到或许就是‘不近女色摄政王身边带着一个样貌不错女子’，若是有心钻空子，这听起来难道不像是有机可乘？”
绿盈不由得又道，“可若周家一直在暗中贩卖良民，这可不是枕边风能吹得平。”
薛嘉禾笑了笑，她摩挲着茶盏，视线仿佛穿透墙面落在了前厅，“若是容决受了美人计，他便不是从前那个无懈可击、一尘不染摄政王了。”
绿盈恍然，“若是摄政王吃了这美人计，之后周家便心中有底，能送出更多好处，直到将这次事端全然瞒下来为止？”
“周家许是这么想。”薛嘉禾颔首，“更何况，做也不算太明显，只是带着女儿来求见罢了，你可见那姓周除了‘问好’之外，让周家姑娘多说什么了？”
绿盈一回想，确实不过是行了个礼罢了，即便真要指摘，也是鸡蛋里挑骨头。
她撇撇嘴，道，“要是摄政王不动心也罢了，若是他动了心……”
“那他就得净身出户还自削官职了。”薛嘉禾淡然道。
绿盈一想也是，和离圣旨、容决立字据都在薛嘉禾手里，容决真要头脑一热，吃亏也不是薛嘉禾。
她顿时就乐了，放下心三两步轻快地到了屏风边上，又专心致志地听起前厅动静来。
薛嘉禾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茶，明明是上好贡茶，却不知怎么没有往日那么清甜，反倒像是泡久了之后涩味，叫她不悦地用舌尖抵了抵牙关。
前厅里周姑娘问完好后便规规矩矩地站回了周大人身后，一双眼睛乖巧地盯着自己脚尖，整个人干净得颇有些不谙世事味道，叫人看了便莞尔一笑硬不起心肠来。
容决虽然对周家上门拜访还特地拖家带口行为皱眉，但也没多废话，道，“季大人在路上，等他来了便说正事。”
他说罢，看了厅中女眷一眼。
容决南下时身边没带女下属，别院里因为种种考虑也没有聘请下人，要谈正事时，周家几个女眷便显得十分多余又不好安排。
周大人顺着容决目光看向自己妻子女儿，提议道，“女眷便和女眷在一起吧，王爷意下如何？下官拙荆带了些女子用得上东西。”
这话说得含里含糊，却是周大人暗暗点出了容决身边那个神秘女子存在，想借此试探容决态度。
虽说周大人有信心他女儿是花容月貌，可容决会不会动心，他还真不敢一口咬定答案。
绿盈正等着听容决答复，突然听得身后传来薛嘉禾声音。
“绿盈，去。”她说。
绿盈心中了然，她干脆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入了正厅后小声道，“王爷，我来带周夫人和周家姑娘过去。”
周大人视线立刻落在了这胆子大到敢打断容决谈话场合侍女，有些探究。
容决微讶，却是摆了摆手拒绝，“不用打扰她。”
闻言，周大人掩住惊讶之情垂了眼，用余光打量过面前懵懵懂懂陈富商，心中冷笑：这暴发户恐怕根本不知道当下正在发生什么事吧？
绿盈却低头行了礼，复又道，“夫人让我来。”
容决偏头看了绿盈一眼，不知道薛嘉禾见这两个周家女眷有什么用意，无奈地点头，“赵白，你一同去。”
即便只是两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女眷，只有一个绿盈保护薛嘉禾，容决到底不放心。
门外赵白转头入内，应了声是。
薛嘉禾在正厅后头不急不忙地等了片刻，季大人来了、几人开始讲四井镇事时，周大人和陈富商震惊和愤怒可都相当得真实到位，薛嘉禾在后头听得都有些分辨不出究竟谁真正牵扯其中。
绿盈悄咪咪地从另个门绕了回来，对薛嘉禾小声道，“夫人，将周家母女领到你院里了，赵白这会儿看着她们呢。”
“那我们也走吧。”薛嘉禾颔首起身，抱起睡熟孩子便缓步从后头门离开了。
察觉到后方气息远去，容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薛嘉禾要了那两个周家女眷去，要干什么用？
周家母女这会儿心中想也正是这件事。
她们在来这处别院之前，就已经被周大人耳提面命过，知道今日要见是当朝摄政王，也知道特地带上她们原因几何。
刚被侍女护卫带到院中时，周家夫人还当能立刻见到那个神秘女子，谁知道厅中空无一人，侍女更是奉了茶后道了句稍等便飘然离开，只留下侍卫抱剑冷冷守在门口。
周夫人何时受过这等冷遇，绿盈前脚刚走，她面色就变得不好看起来，“不过是攀上了摄政王，难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簪缨世家出来贵女了不成？竟敢这样摆架子！”
“母亲莫恼，这是摄政王地方，我们还是别闹出动静来为好。”周家姑娘抚着周夫人肩膀手臂，细声细气地安慰道，“若真叫人气着丢了分寸，这才叫摄政王看笑话呢。”
周夫人吸了口气，“你说得对，成败只看今日一举，一会儿等那个女人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母亲放心，我省得。”见到周夫人平静下来，周家姑娘也收回手，乖乖巧巧地坐好不说话了。
她显然比自己母亲有耐心许多，端正地坐着等了两刻钟，才见到绿盈回来。
“夫人小心脚下。”赵白道。
周家姑娘带着笑意抬起脸来，笑靥却险些僵在脸上——这个被摄政王留在身边女人竟已有了孩子？
她视线扫过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孩子，心中迅速地算了算时间，惊疑不定：有这孩子时候，摄政王难道不是应该刚回汴京？
那岂不是证明，容决在和绥靖长公主婚后，碰都没碰过一次长公主，却在外和别女人有了孩子？
紧接着划过周家姑娘脑海下一个问题便是：眼前这个容貌姣好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处境？
长公主奈何不了摄政王，对付一个没有身份女人可是全然不在话下。
周家姑娘几乎是一个眨眼时间内就想好了如何将对方划入自己阵营。
容决虽然英俊，但周家姑娘最为看重还是他地位和在军中一呼百应。她不要容决宠爱，只要能在摄政王府中站稳脚跟、获取一线权力。
想到这里，周家姑娘扬起笑容，轻轻拍了拍周夫人背。
周夫人回过神来，起身不情不愿地打了招呼，“这位夫人如何称呼？我是周家……”
她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口，面色青红不定——薛嘉禾竟是抱着孩子直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笑盈盈眼神一扫而过，像在看两个籍籍无名平民一般轻巧！
“叫夫人便是了。”绿盈道，“二位请坐，不必多礼。”
她说罢，空出一手接过薛嘉禾手中孩子，一手一个送去了内室，也不曾分给周家母女多一个眼神。
原本守在门口赵白往里走了几步，面无表情地将视线钉在了周家母女身上。
——虽说是看着不通武艺两人，对待上司龙吐珠，赵白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可是看出来周家带着女儿是干什么来了。
“周夫人。”薛嘉禾坐下后才笑道，“有劳登门问候了，我和摄政王殿下只不过在淳安落个脚功夫，实在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周夫人面色仍旧因为薛嘉禾轻慢而有些扭曲，如果不是周家姑娘在后一直轻轻扯着她衣袖，她根本压不住自己怒气。
“还有周家姑娘，真是个可人儿。”薛嘉禾无视了周夫人面色，又将目光转向站在后面半步周家姑娘，笑道，“你看起来好似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周家姑娘怔了怔，她探究地抬头看了一眼薛嘉禾笑脸，心中稍稍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看起来好似主动权转眼之间就被面前这女人给夺走了？
想归想，周家姑娘飞快地挂起了甜甜笑容，“见过夫人，我是周家排行第九姑娘，今日是随父亲母亲来见世面。”
“你父母亲定是很信任你，才会带你来。”薛嘉禾含笑，“果然规矩学得不错，在摄政王殿下面前也不露怯。”
这话似是而非，周家姑娘心中提起了警觉，又不敢妄下定论，心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一点：这个能混到给摄政王生了孩子女人，并不是个软柿子。
她心转电念，娇嗔地答道，“夫人过奖了，我这点规矩做得差强人意，和真正世家贵女们比起来还差得远了。”
“这就不必谦虚了，汴京里头你也是能数一数二出挑。”薛嘉禾见过不少大家闺秀，能和这位周九姑娘比屈指可数。
周九姑娘好奇又天真地道，“夫人随摄政王去过汴京？可曾见过那位深居简出长公主？”
薛嘉禾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见了一面，不过尔尔。”

第120章
周九姑娘有些惊讶，旋即化为不屑：这个女人自视甚高，连长公主的闲话都敢说出口，根本就是个除却美貌一无是处的蠢货。
不过这也正好，周九姑娘虽然担心自己会被长公主打压，却不担心自己会被一个身份和脑子都没有的女人比下去。
——那么问题就是，她要如何将眼前这个女人拉到自己的阵营中，从而接近摄政王呢？
周九姑娘的思绪转得飞快，她主动挑起话题和薛嘉禾话起家常来，脆生生的少女嗓音听着百灵鸟似的，叫人也不觉得心烦。
即便听得出她话里话外引导撺掇的意思，薛嘉禾也还是耐心同她说了小半个时辰。
当然，没真正递什么把柄到周九姑娘手里就是了。
周九姑娘过了好半晌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薛嘉禾似乎说了很多，可她仔细一回想，除了前面那句“不过尔尔”之外，似乎也没有说什么能派得上用场的话。
周九姑娘稍一思索便将话题转到了两个孩子的身上，“夫人看着这般年轻貌美，一点也不像是两个孩子母亲的人。”她顿了顿，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问道，“夫人这次是随王爷回京的吧？那长公主已经知道孩子的事情了吗？”
薛嘉禾淡淡道，“自然知道。”
周九姑娘稍稍倾身，她压低了声音道，“我同夫人一见如故，有句话想要提醒夫人。”
薛嘉禾抬眸看她，“九姑娘说罢。”
“长公主一无所出，夫人却为王爷诞下两个孩子，恐怕回京之后会有些麻烦，不知夫人身边可有帮衬的人呢？”周九姑娘暗示道。
薛嘉禾侧脸示意绿盈。
周九姑娘笑了起来，她摆摆手，声音极低，“我可不是指的忠仆，而是能在王爷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绿盈仔细回味了这话，心里嘿了一声：敢情就是说她在容决面前说不上话？
就算她绿盈不能，周九姑娘难道能？
薛嘉禾眼波流转间望了周九姑娘一眼，轻轻笑了，“汴京没那么危险，我不担心，周九姑娘也不必替我操心。”
周九姑娘心中有些不悦，但又劝道，“夫人，与其只看眼下的利益，还是着眼未来才是长远之计……”
“你想留下，是不是？”薛嘉禾见她越发急躁，干脆将话挑明。
周九姑娘被噎了一噎，好歹也是尚未出阁的姑娘，顿时面上涌起红晕，“夫人既然早知道我的意思，何必方才一直装作听不懂呢？”
“其实这事儿好办得很，”薛嘉禾含笑道，“你看，赵白是摄政王殿下的左膀右臂，他行事都是顺着摄政王殿下的意思去办，因而周九姑娘其实只要这么问——赵白，周九姑娘能不能留下？”
一旁站着也无辜被波及的赵白抬起了头，迟疑片刻，在周家母女古怪的注视中给了答案，“能，但也不能。”
“赵侍卫此话何解？”周九姑娘笑意不变。
她能猜到这个刚才被容决亲自点了名字的侍卫地位不低，但是不是左膀右臂，在她的去留上又能不能代表着容决的意思，那就不一定了。
“若是夫人说不留，那就是不能留。”赵白耿直道。
周九姑娘接着问，“那夫人若是同意我留下呢？”
她问得笃定，好像早就确信薛嘉禾会点头同意似的。
赵白答得也十分流畅，“夫人说留，那王爷就会赶周姑娘走了。”
周九姑娘：“……”她面上笑意微微一僵，好容易撑住了弧度，“王爷不在此处，赵侍卫不过问他的意思便妄下定论，不是侍卫所为吧？”
赵白双手抱剑，铁面无私，“我说的便是王爷想的。”
容决对美人计不熟——实在也没人敢对他使——才一时没反应过来周家拖家带口的是什么意思，可若是薛嘉禾同意周九姑娘留下来，那容决再怎么也该明白了。
只要容决不想自寻死路，就绝不会让周九姑娘在别院里多留一刻钟。
周九姑娘轻咬银牙，转头又看了薛嘉禾一眼，缓声道，“夫人可想好了，在到汴京之前，您可很难再找到我这样的人了。”
汴京的人又不傻，难道当着长公主的面去讨好一个连妾室身份都不会有的女人？
薛嘉禾将杯中凉透的茶倒入花盆，淡淡道，“因而我早就说了，我不怕回汴京，也不需要人帮忙。”
——她的动作再明显不过，这是送客的意思。
周夫人忍了这许久，终于忍不住插话，“所以你见我们，就是为了绕着圈子嘲笑折辱我母女二人？”
薛嘉禾抬眸，“倒不是特意针对二位，只是觉得周家自视甚高。”
犯了那样的大错，真觉得能逃得过去？
哪怕容决真吃了周家的迷魂药，薛嘉禾也绝不会姑息周家这样的隐患继续损害大庆社稷。
“九姑娘或许觉得自己很聪明，”薛嘉禾平和道，“我却见过一个比你聪明得多的女人，她的身份比你高贵，容貌也比你更美，却也比你更懂得审时度势，即便是说些挑拨的话，也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周九姑娘道，“夫人说的是自己？夫人现在说的这些话，又岂不是将把柄交在了我的手里？”
“赵白，我将把柄交出去了么？”薛嘉禾又问。
赵白有问有答，“回夫人的话，没有。”
“……”周九姑娘吸了口气，“夫人即便是仗着王爷的几分偏爱，也不该如此挥霍，否则以色侍人，总有一日色衰爱驰。”
“赵白，我怕摄政王殿下爱驰那一日么？”
“……”赵白这回打了个磕巴，觉得自己被挤在两道刀光剑影之间颇有些无辜，但立场坚定的他很快答了上来，“夫人当然不必担心。”
不如说，担心的是容决才对。
周九姑娘被连着堵回去了好几句，面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借喝茶的动作掩了掩嘴角，才平静几分，复又道，“夫人既然这般相信自己，看来是用不着周家的帮忙了。”
她说得轻快，可话语中多少有些威胁的意思。
薛嘉禾朝周九姑娘勾了勾嘴角，并不接话，而是干脆地道，“前头的事差不多该说完了，二位请回吧。”她顿了顿，在周夫人再度开口之前唤了赵白的名字。
赵白应声大步上前，挡在周家母女面前就做了个请客的姿势。
周家母女都娇生惯养弱不禁风，自然不敢和赵白硬碰硬，只得站起身来满腹愤懑地离开了。
绿盈不由得道，“到底不是在汴京长大的，这等的，也只能算在汴京一流的贵女里垫个底，远算不上天之骄女。亏夫人还这么闲情逸致，陪她说了那许久的话。”
薛嘉禾支颐，闻言有些好笑，“我也是跟失心疯似的，本是真真不必见她们两个。”
“可不是，还让夫人闹心。”
“闹心倒不至于，”薛嘉禾思忖片刻，道，“我私心里就是想看她们吃个瘪。”
她险些都一时冲动想告诉那周九姑娘自己就是那个要被对付、小肚鸡肠容不下她人的长公主了。
绿盈愣了愣，她探究地回头望了望薛嘉禾的神情，提壶添茶，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夫人可是见到那周家带着姑娘来自荐枕席，觉得心里头不舒服了？”
薛嘉禾想想确实如此，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难不成我真已色衰，见到年轻的小姑娘便心生嫉妒起来了？”
绿盈哎呦一声，“我的好殿下，您这话说出来要气死大庆多少女子？”
她一时口快，连“殿下”二字都冒了出来。
“不过周家确实是太不识抬举，难道以为还能逃得过这劫？”薛嘉禾撇撇嘴，将方才硬是压过周家母女一头的气势敛了，颇有些懒洋洋地往椅子里一歪，道，“叫人看着生气。就算容决当做没看见，我也是一定要将事情说给陛下听、去严查到底的。”
绿盈转了转眼睛，她道，“夫人或许不是为了这个生气呢？”
“那是什么？”薛嘉禾茫然不解地反问。
“当然是有人想往摄政王身边塞女人呀。”绿盈爽快地道，“如今夫人也勉强算同摄政王重修旧好……不是，新好，夫人见到有年轻姑娘往摄政王面前凑，他又不开口拒绝，会觉得生气恼火也是自然的。”
薛嘉禾愕然地想了想，立刻反对，“我没有这个意思。”
绿盈轻快地道，“好，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说罢，哼着小调便将茶具收拾了带出去。
薛嘉禾愣愣地蜷在黄梨木椅里，将绿盈的话想了许久，伸手搓了搓自己隐隐发烫的耳根。

第121章
容决将一干人等都赶出了别院去各干各的事后，赵白过来挤眉弄眼地请示他是不是去一趟薛嘉禾那里看看。
赵白素来没有表情的脸挤眉弄眼颇有些不堪入目，容决一时也没看懂跟随自己多年的属下究竟要说什么。
“……方才周夫人和周家姑娘和长公主不欢而散。”赵白只好直白道，“周夫人想将女儿留下。”
“留下？”容决下意识道，“周家的人留下干什么？”
话一说完，不用赵白回答，他也自己想了个明白。
原本说不通的拖家带口一事也有了合理的解答。
于是容决摆手让赵白退下，自己径直去寻薛嘉禾。
进院的时候，正好见到薛嘉禾独自一人坐在厅中椅子、半趴在身旁案几上，神情茫然耳朵微红。
容决的步子顿了顿，心道这看着可不太像是被周家人欺负了的样子。
这片刻的功夫足够薛嘉禾发觉他的到来。
容决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薛嘉禾抿紧嘴唇坐直身体，视线不自觉地往一旁瞟去，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模样。
“……是我一时没想到周家的目的，”容决一时摸不着头脑，于是干脆地先认错，“否则不必让你亲自动手，我便直接拒了。”
薛嘉禾含糊地应了声嗯，视线仍旧没看向容决这边，站起身便要去室内。
容决三步并作两步跨入厅中，他有些头疼地拉住薛嘉禾，“你别生气，周家跳不了几天，无论周家人给了你什么难堪，很快就能出气了。”
接着，他听见薛嘉禾小声嘀咕地道，“倒是我给人家难堪才对。”
容决毫无原则道，“那是她们活该。”
薛嘉禾回头看了看他，撇嘴道，“没了周家送美人，还多的是张家李家。”
容决鬼使神差地张口道，“还有薛家。”
薛嘉禾本来只是稍稍泛了薄红的耳朵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染上血色，薛嘉禾恼怒地一脚踩在了容决脚面上，顺势将自己的手抽回去，大步往内屋走去。
这一脚当然不痛不痒的，容决反应极快地追了上去，“你别气，我说错了，薛家没把你送给我。”
全然没说到点上的道歉叫薛嘉禾啼笑皆非，她看也没多看容决一眼，快步进了内屋。
“周家张家李家推什么姑娘到我面前都好，我喜欢的只有一个薛嘉禾。”容决想了想，又改口道，“下次若还有人敢这么做，你和这次一样随意处罚便是。”
他说罢，心猿意马地又低头看薛嘉禾乌发间露出来的小巧耳朵，那精致白皙的耳垂仍旧红彤彤的，像是熟透了的石榴果肉，叫他几度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一碰。
那耳垂可全然没有因他的话而变得冷却下来的意思，反倒看着令容决也隐隐燥了起来。
他一连念了好几句，而后突然福至心灵，“……你不好意思了？”
薛嘉禾没啃声，但那微微绷紧的背影显然已经给出了答案。
容决悄悄地吸了口气，轻手轻脚上前一步，用手指碰了碰薛嘉禾的耳垂。
肌肤接触那刻，他才悚然发现自己的体温并不比薛嘉禾红通通的耳朵来得低。
“……”容决做贼心虚地飞快收回手，喉结滚动两下，才克制地开口道，“你这样偶尔任性一次……我反倒很高兴。”
话出口时，容决便察觉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喉咙也干涩得像是几天没喝水的人一般。
半晌，站在摇篮旁的薛嘉禾默不作声地将手从后面探了探。
容决这瞬间思绪转得前所未有的快，薛嘉禾这一个意味不明的动作在他眼中刹那就被赋予了正确的解读——他飞快地反握过去，低声重复自己的许诺，“有我握着你的手，你不会成为自己厌恶的人。”
薛嘉禾没说话，她只是轻而慢地将细长的手指收紧，用自己的力道回握了容决。
室内的空气缓慢流转，好似也舍不得打破一屋子的静谧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容决又道，“……所以，你特意让绿盈将周家母女带过来，是因为生气了？”
“不行？”薛嘉禾头也不回地反问。
“行。”容决立场坚定，他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觉得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清楚，“但你心中若是觉得我会让她留下来……”
“我没这么想。”薛嘉禾打断他，声线十分冷静，“我一直以来质疑的是未来，从不是你当下的心意。我知道你不会接受周家姑娘，周家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才出了美人计这么个主意……”
她顿了顿。
容决似有所察地微微偏头，看见薛嘉禾正焦躁地咬着自己嘴角。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觉得不高兴，想捉弄她们一番，不行吗？”她强词夺理地说。
“——”容决哑口无言。
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认输的叹息，伸手向后轻轻一拽便将薛嘉禾带到怀里，扣着她的腰肢又深吸了口气，挫败道，“薛嘉禾，撩拨我也有个度啊。”
薛嘉禾将自认最任性的话说出口后，反倒诡异地放开了几分，直白地否认，“没撩拨你。”
“你听听，”容决将薛嘉禾扣在身前，自己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不管你认不认，我反正是受了你的撩拨。”
薛嘉禾早说过他的心跳声太吵，那或许是她下意识的抱怨，但也能叫容决发觉她对此有所关注。
“……”薛嘉禾被震耳欲聋、好似要穿透她心脏的噗通声吵得心烦意乱，她抿直嘴唇往外抽手，颇有些后悔刚才主动朝容决伸手的举动。
绿盈点破后，她意识到自己心生的是些微的占有欲，小小恐慌羞恼了一阵子。
羞恼的是发觉容决终究开始令她产生动摇；恐慌的是怕自己被这丑陋的情感所左右。
可容决铁了心不松手时，薛嘉禾的力道哪里是他的对手。
“別怕，这是好的变化。”容决强势扣住薛嘉禾的每根手指，又颇有城府地放软了声音安慰她，“你看，我好好地牵着你，不会让你走丢的。”
绿盈换了茶水回来，守在门口的赵白对她耸耸肩做了个大拇指对在一起的动作。
绿盈扬眉停住脚步，托着托盘一同守门，对赵白的手势嗤之以鼻。
——摄政王哪能有那么顺利，离那一步还远着呢。
……
陈富商去求见容决时，只隐隐约约知道要出大事，但各种详情并不了解，只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去了容决暂时落脚的别院。
在那里碰见周家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时，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可随后从容决口中知道的事情，叫陈富商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经商多年，摸爬滚打之间自然有分寸，知道这不是他能涉足其中又全然而退的事态。
和周大人一同离开别院时，陈富商颇有些神思不属，连和周大人的话别也相当敷衍，正要上马车时，原本正在和妻子低声说着什么的周大人却过来拦住了他，“陈大人且慢，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家的地位本就高于陈家，周大人又好声好气，陈富商不好拒绝，只得掉头和周大人去了个僻静的街角处。
看着周家的护卫警惕地守住周围，一幅严禁靠近的架势，陈富商不安道，“周大人这是……？”
“时间紧急，我就不和陈大人打马虎眼了，”周大人沉吟片刻，道，“周家在汴京多少也有些门道，知道摄政王同陈夫人有旧，因此，有一事想拜托给陈大人。”
陈富商听到这里，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几个月前容决带人雷厉风行到淳安走的那一趟，陈富商现在想起来仍然是记忆犹新。
别无他耳，那一日给陈家带来的变化实在太多太多了。
容决和陈夫人那日虽然语焉不详，但也足够叫陈富商知道自己的妻子隐瞒了自己某些重要的事情。
容决得到“长明村”这个答案且离开后，他便板起脸来逼问陈夫人当年之事。
——和妻子相识十一年，他才发觉自己根本就不认识她。
虽然陈夫人一口咬死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反复强调会给陈家带来麻烦，但陈富商多少对她心灰意冷。
他自忖并不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当年即便知道对方家中还有个无人照顾的孩子，也不会将落魄妇人抛下，甚至当初就对陈夫人颇有些好感的他可能会陪她一路去接她的孩子过来一道生活。
可时过境迁，如今这些也只能是虚无缥缈的假设了。
更叫陈富商又惊又怒的是，他多了个心眼追问儿子从国子监被退学的事，又得知了自己儿子已经几乎被纵坏的事实，一时间天崩地裂。
那日之后，陈富商再也无法同先前一样和陈夫人相处，他连睡觉都搬到了别的院子去，又将儿子送到了十分严格的书院里去让夫子们好生管教。
——这也正是陈富商今日来求见容决，却独自一人的原因。
听罢周大人的要求，陈富商无奈地摇头行礼，“周大人，实在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妻子实在和摄政王攀不上什么关系，也说不上话。周大人想，若是能说动摄政王，我去年又怎么会从汴京被赶回来？”
周大人看了陈富商半晌，才呵呵一笑，“也是，是我强人所难了，陈大人切莫放在心上。”
陈富商在心底暗暗舒了口气，和周大人告辞后便匆匆带人离开。
周大人回到自家马车边上，沉声对妻子道，“说不通。你想想你们女人间的办法，他家里那个续弦的可没他这么安分守己。”

第122章
陈夫人近几个月的日子过得很是坎坷。
陈富商几乎不主动见她，即便意外碰上也会匆匆别开目光走开，几乎是刻意将双方化作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的儿子被从她身边夺走一事更是火上浇油，陈夫人一时间几乎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倚仗。
——她好不容易舍弃良心才换来的荣华富贵与一家团圆，却又在一夕之间突然远去，仿佛做了十年的一场梦。
好在虽然陈富商避开了她，但陈夫人的一切吃穿用度仍如往昔，这多少叫她安慰了一些。
像是有意似的，陈富商并未限制陈夫人的大手大脚，甚至还有些隐隐愧疚纵容的意思。
陈夫人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买起东西来更是比从前还要大方，引起了淳安不少妇人的侧目，其中有人对她的行为不屑一顾，却也有一部分是凑上来同她打交道的。
——这后一部分其中，就有周夫人。
陈夫人在淳安生活了数年，自然知道周家的地位。
在汴京虽然是个不尴不尬手无实权的二流世家，但在淳安当地却是无可争议的一霸，就连陈富商做生意也时不时要避开周家的锋芒。
想着或许和周家打好关系之后，能给陈富商带来便利，从而缓和夫妻二人之间的氛围，陈夫人接受了周夫人的示好。
一方有意套近乎，另一方热情迎合，陈夫人同周夫人很快便成了常见面的关系。
这日再度见面时，周夫人笑得比平时更热情些，她甚至奉承了陈夫人不少好话，颇有些倒贴的意思，叫陈夫人好不好奇。
“陈家眼看着要一飞冲天了，以后周家指不定还要仰仗陈大人呢。”周夫人感叹道，“陈大人兢兢业业做了这么多年仁商，终归是有福报的。”
陈夫人不明就里地接了周夫人的奉承，面上装得十分平静，“周夫人过奖了，老爷也是凭着良心行事，一切且看天意罢了。”
周夫人连连点头，仿佛极为赞同，“可不是，不然摄政王可不会对陈大人另眼相看！”
原本隐隐有些得意的陈夫人手一抖，险些将滚烫的茶水溅到自己身上，“什么意思？”
几个月前陈夫人一时心急想逼迫容决做利益交换，却一无所获——那事后她再想起来，便猜到自己已经几乎磨光了对容决的恩情，此后若不是到了生死关头，她便不会再去消耗这珍贵的最后一点火星。
只是陈夫人万万没想到，生死关头竟然来得这么快，叫她措手不及。
周夫人讶然地掩了嘴，她道，“摄政王来淳安了，陈夫人不知道？就前几日才唤了我家老爷和陈大人去议事呢。”
她将话说得半真半假模棱两可，用意便是引诱陈夫人往别的地方去联想。
陈夫人怎么可能知道陈富商每日出门都去什么地面见什么人，她有些焦躁地咬了咬嘴唇，“我知老爷最近忙得很，可我一个妇人家，自然不该多过问。”
周夫人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也是，也是。不过那日我也随老爷一道去了，陈大人离开时面色有些难看，也不知道是不是摄政王给他派的差事太过难做了？”
陈夫人将周夫人的话听在耳中，领悟的都是别的意思。
容决为什么会来淳安？又为什么非要传唤陈富商？陈富商听完后面色难看，又是不是因为得了容决的斥责。
陈夫人越想越不安，她好容易捱到了和周夫人告辞后，一上马车便急切地令道，“快回府！”
等回到陈府，陈夫人顾不得这几个月来陈富商对自己的冷淡，直接去了他的书房，想要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面前正摞着一堆账本的陈富商头疼欲裂，“你说什么？”
“摄政王来淳安查什么？和咱们家有没有关系？”陈夫人急躁道，“若是真火烧眉毛了，你也别藏着掖着，我和摄政王的旧情多少还能抵些用处，我去找他求情，他一定会给我个面子的。”
“不许去！”陈富商立刻斥道，“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淳安眼看着都要不太平了，你别多想那些有的没的，在家好好待着，没事也别出门了。”
“老爷！”陈夫人急得跺脚，“你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有了如今这么大的家业，难道舍得就这么付之一炬吗？”
陈富商想到自己那日回来后的深夜，摄政王的侍卫悄无声息给他送来了密信，那阅后即焚的信中内容叫陈富商一晚上瞪着眼睛没能睡着。
他沉声道，“比起家业来，当然是性命更重要。”周家或许就要栽在这贪字上头了。
陈夫人听这话却全然是另一个意思，她脑中晴天霹雳炸开，痴痴地道，“他真这么不留情面……”
陈富商回过神来，看她这模样便觉得脑仁嗡嗡作响，揉着太阳穴道，“你不知道拿捏分寸，这次就什么也没做，听见没有？”
陈夫人胡乱地应了一声，匆匆离开陈富商的书房，心中想的却和嘴上说的截然相反。
——她要赔上自己的老脸，用容远和她所剩的最后一点情分将陈家从悬崖上救回来。
陈家的家业之大，仅说财富的话，已经足够和当年的容家相提并论，差的只是底蕴罢了，陈夫人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切就这么灰飞烟灭。
这实在也是她手里最后能挣扎着握紧的最后一点点东西了。
是以陈富商召集了手底下有能力的账房先生们，对着山茫茫的一片账本揪头发时，陈夫人悄悄挑了一日，没带人在身边，悄悄去了容决暂居的别院。
她想办法旁敲侧击地从周夫人口中得知了别院的位置，乔装打扮后从街上雇马车赶去，临到了别院门口时，却又迟疑了脚步。
——她该怎么进去？容决所在的地方必然守卫森严，被盘问时，她该说自己是什么身份？
陈夫人在别院门前踟蹰了一会儿，到底是对陈家安危的担忧更胜一成，小步到了门口侍卫面前，道，“我要见王爷身边的侍卫，他叫赵白。”
好巧不巧，守门的正是赵青。
倒不是说守门就是他要干的活儿，而是他正在门口等着淳安某个有名酒楼的小二跑腿送酒糟鸡来，便和遮遮掩掩的陈夫人撞了个正着。
赵青扫了眼斗篷底下的半张脸，认出了陈夫人，眼睛也不眨地扯谎道，“赵白不在。”
陈夫人统共就知道容决身边这么一个得力下属的名字，她想容决的心腹属下理当是知道她身份的，想在这儿绕个弯子却出师不利，只得退而求其次，“那……可还有和赵白一样，是王爷近身下属的人在？我有急事要见王爷。”
“我就是，”赵青当仁不让，“夫人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我自会转告王爷。”
陈夫人连连摇头，“不行，我要亲口对王爷说才行。”
若不如此，她没自信容决会好好听她的请求。
赵青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口，一脸冷静，“夫人是哪位，便想要直接见王爷？”
陈夫人不敢贸然说出自己的身份，只得伸手将自己的兜帽扯下一半，她抬眼直视赵青，道，“阁下难道不觉得我有些面善？”
赵青心中呵了一声，脸上仍旧铁面无私，“夫人莫不是走错门了？”
见到赵青油盐不进，陈夫人有些急了，她不甘地往院内看了一眼，不切实际地寄希望于容决能正好于这时突然出现，她便能叫住对方了。
就在陈夫人脑中不断转着别的主意时，嘹亮的吆喝声传到了她耳中，“酒糟鸡，给您送到嘞！”
赵青朝酒楼小二一招手，等他过来便提了食盒，另一手伸入怀中去掏钱。
陈夫人脑中灵光一闪，矮身直接从赵青的胳膊底下钻了进去，拔足就往院中跑。
赵青两手都忙着，要拦只能用脚，又怕真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绊出个好歹来，晦气地呸了一声，也不看手里拿的是多少钱便胡乱塞给小二，自己转身去追。
陈夫人哪里能是赵青的对手，刚刚跑到垂花门便被赵青赶上。
可这事情就是这么巧，陈夫人跑了这十几步的距离，便见到了正往外走的容决，她喜出望外地唤道，“王爷！”
一手提着个沉甸甸食盒的赵青晚了十几步，功亏一篑：“……”
容决眉间还带着未散的冷厉，一看便是刚处理完事务抽身的模样，视线扫到赵青身上时，叫后者打了个寒颤，低头认错，“属下知罪。”
容决瞪了赵青一眼，“趁热先把吃的送过去。”
赵青大喜过望，脚底抹油就溜。
容决这才看向气喘吁吁的陈夫人，眉眼冷淡，“陈夫人，何事？”
原本还有些喜悦的陈夫人心中顿时一紧。
这根本不是她所认识的容决。

第123章
陈夫人稍稍冷静了两分下来，深吸了口气，便坚定地朝容决跪了下去。
没想到她来这一遭的容决怔了怔，动作飞快地侧开了一步，没让陈夫人跪个正着。
“我知我对阿禾的所作所为相当过分，也不奢望谁的原谅，但错都是我一人的，陈家无论如何不该被牵扯其中，若王爷真要替阿禾找回公道，那便只报复在我一人身上便好，还请王爷……放过陈家。”
容决顿足仔细想了想自己究竟对陈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显然没有。
“陈夫人，起来再说。”
陈夫人摇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她的兜帽早在刚才疾跑的过程中掉落，瘦削不少的面容显露了出来，“还请王爷放过陈家吧，这是我厚着脸皮求您的最后一回，自此之后，您即便再见到我，也请尽管将我当成个陌路人来对待便是。”
容决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我确实欠你和远哥。”
陈夫人心中稍微松了两分，“那王爷便高抬贵手一回。”
“我不知谁人让你来找我，但陈家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为何要动陈家？”容决慢慢道，“还是在陈夫人眼前，我不明是非、也分不清青红皂白？”
陈夫人愕然地抬了头，她下意识地答道，“是周家的夫人……她骗我？！”
容决并不打算替她解答，只冷淡道，“陈夫人现在可以起来了？”
陈夫人犹豫片刻，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显得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自己染灰的裙摆，张了张嘴，“……那我先前说的话……”
在容决这儿的最后一点恩情脸面，她刚才急着都一口气抛了出去，结果却都是浪费了。
“这次回去之后，陈夫人最好便闭门不出。”容决道，“陈大人只要好好做事，自有论功行赏那一日。”
这也算十分明了的提点了。
陈夫人虽然仍有些不甘心，但上次试图与容决讨价还价的教训仍历历在目，她不敢再贸然挑战容决的底线，咬咬嘴唇，低声道了谢。
“我欠你和远哥恩情，”容决又重复了先前的话，但这次还有下半句，“可薛嘉禾不欠你了。”
陈夫人呼吸一滞，闷不吭声受了这一句批判。
“所以此后，陈夫人便当同她一刀两断便好。”容决又道，“无论发生什么，是好是坏，自有我护着。怨恨也好怀念也罢，都同陈夫人无关。”
陈夫人苦笑起来，她低声道，“我决定同老爷走的那一日，就早已下定这个决心了。”
容决看了她一会儿，直白地戳破了她的谎言，“你从未真正释怀。”
陈夫人张口便要否认，容决却比她更快。
“——被你抛下、在你心中或许早就死了的她如今过得比你更好，这件事令你寝食难安，想要将现状‘修正’过来，不是吗？”容决语气冷淡，字句却锋锐得咄咄逼人，“在汴京时你同她见的那一面，也是想要控制她为你所用，哪怕对着我……”
他停了下来，没将更为伤人的后半句说完。
陈夫人对薛嘉禾、对容决，如今都是利用的心思，叫容决想来便有些心寒，又更憎恨罪魁祸首的薛钊。
“……我知道了。”陈夫人垂下了脸，“大庆的长公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此后绝不会不自量力。”
容决又看了她一眼，心中十分复杂。
他偶尔甚至觉得容远如今见不到这一幕也好。
可若是容远不死，或许也就没有如今的一切了。没有陈夫人，也没有薛嘉禾。
眼看容决没有多说话的意思，陈夫人动动脚尖，心中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提另一件自己在意的事情。
她那日从周夫人口中打探到许多容决相关的事情，其中自然也包括容决身边正带着一个貌美女子的事情。
陈夫人十分想亲口问问容决，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别的喜欢的女人，便不会像从前一样护着薛嘉禾了。
可陈夫人自己也想不清楚这提问的冲动从何而来，当面问容决又显得十分失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从容决口中得到的是什么答案。
是阿禾又一次要被人抛下了？还是她理所当然地失去了容决的宠爱？抑或是内心深处愧疚感驱使而生的些微担忧之情？
眼见着容决动身迈步就要从她身边绕过去，陈夫人几度张口却都没能把话说出来，只听见他冷淡地道了一句送客，便有一名侍卫神出鬼没地闪身到了她身边。
陈夫人怅然若失，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跨过垂花门随着侍卫向外走去，不自觉地侧脸往容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她的眼睛惊愕地瞪大了。
迎面从院子另一个方向而来的侍女正和容决碰上说话，而陈夫人清清楚楚记得这个侍女的面孔。
这明明是薛嘉禾的贴身侍女，绝不可能去服侍容决身边别的女人！
“原来……”陈夫人脚下踉跄一下，她喃喃自语地道，“你比我命好啊。”
侍卫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夫人小心。”
周夫人偷溜出来这一趟跟丢了魂似的，睡下后第二日便生了病，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走不动路，换了三个大夫都看不出是什么毛病，只得开了清火安神的方子将就着吃。
原本正翘首期盼着陈夫人一趟试探有些作为的周夫人听闻此事，稍作思忖便往陈府递了拜帖，美名其曰是探病。
陈夫人原是不打算接的，可一想到自己这一趟自取其辱都是周夫人暗中造作的，又接了下来。
等周夫人带着周九姑娘到陈府时，被陈夫人的模样吓了一跳——才区区几日不见，向来重视自己外表的陈夫人居然面色暗淡、双眼无神，好似真的大病了一场似的。
“坐吧。”陈夫人哑声说罢，便用那双幽幽的浑浊眸子一直盯着周家母女不再作声。
周夫人有些毛骨悚然，她轻咳了一声给自己壮胆，而后堆笑道，“陈夫人怎的突然病了？大夫怎么说？”
“心病。”陈夫人一字一顿地说着，将目光聚在了周九姑娘的脸孔上，好一番打量，才笑了几声，“确实一幅好相貌。”
她的笑声古怪又透着说不出的歇斯底里，平日里冷静的周九姑娘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多谢陈夫人夸赞。”周九姑娘干巴巴地道。
“但比我年轻时还差了几分。”陈夫人像是没听见周九姑娘的话似的，接着又道，“也比不上摄政王身边的女子，我说得没错吧？”
周九姑娘面上闪过一丝怒气。
在见到薛嘉禾第一眼时，她就知道自己仅凭外貌是比不过那个女人的。
可那又如何？她身后有周家，是周家最受宠的姑娘之一，将来是必定会嫁给大人物的，跟那个出身不明、脑子又不好使的女人有什么可比较的？
青楼里多的是叫男人魂牵梦萦的姑娘，哪一个能嫁入帝王将相家里去？
“你不服气，是不是？”陈夫人扫了眼周九姑娘的面色，满怀恶意地道，“可你永远也比不过她的。”
周九姑娘并不接话，只轻轻揪了陈夫人衣袖道，“母亲，我看陈夫人胡言乱语，我们还是告辞，换大夫过来吧。”
陈夫人又抢了话道，“怎么，让我去摄政王的别院，不就是为了让我摸清那个女子的底细吗？不想知道了？”
周夫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说来听听？”
“摄政王身边的，你女儿又一辈子都比不过的，你猜猜还有谁？”陈夫人反问。
周九姑娘有些不屑，“从南边来的，最多就是个小官的女儿，难不成还能是南蛮那种地方流落来的公主？”
陈夫人幽幽地注视着她，“公主二字说对了。”
“南蛮公主？”周九姑娘都要发笑了，“南蛮被摄政王打得落花流水，他们的公主能和摄政王走到一起？陈夫人看来是病得不轻吧？”
周夫人并没有阻止周九姑娘失礼的发言，她在飞快思索南蛮公主的可能性。
“不是南蛮那种破地方的公主，”陈夫人嘶哑地笑了起来，像是觉得十分有趣似的，“是大庆的。”
周九姑娘和周夫人同时一愣。
见到她们的表情僵住，陈夫人开心地大笑起来，模样颇有些可怖，“哈哈哈哈——！容决身边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女人，他从汴京跑到陕南又回汴京，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可笑你们竟还以为他会多分给你们周家一个眼神？他连我都当做是陌路人了！”
周夫人被陈夫人癫狂的模样唬得站了起来，她一手捉住女儿的手臂，警戒地道，“长公主不是在汴京？再者，若真是长公主，身边怎么还会带着两个刚落草不久的孩子？”
陈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孩子？他们有了孩子？”她倏地站起身往周夫人逼近，“而且还是两个孩子？他们长什么样？”
周夫人吓得连连护着周九姑娘往后退去，口中飞快答道，“好似一男一女，据说是姐弟同胞的龙凤胎！”
听得姐弟同胞四个字，陈夫人的动作僵住了，她胡乱地自言自语了几句，而后突然弯腰呕了一口黑红的鲜血出来，整个人顿时委顿下去倒在了地上。
周夫人赶紧趁着这个机会带人往外跑去，心有余悸地骂道，“我看她得的就是失心疯！”
周九姑娘却闷不吭声，她不断回想着那日在别院中和薛嘉禾的谈话，一遍遍地反复问自己：难道那真是绥靖长公主？

第124章
陈夫人咯血又病重不起这事，薛嘉禾还是从容决口中听说的。
他说得一笔带过，却有些忐忑地拿眼角余光观察着薛嘉禾的表情。
薛嘉禾虽然嘴上说那对她而言只是“陈夫人”，可万一她心中仍然有所介怀或眷恋……
薛嘉禾怔了怔，偏头看了容决一眼，“怎么就病了？”
“去的大夫说是心病，难医。”容决见她神情自如，稍稍放心了些，又把前几日陈夫人乔装打扮来别院寻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薛嘉禾垂眸想了片刻，道，“她既然产生那误会，肯定是有人暗中怂恿撺掇。”她停顿了一下，笃定地问，“是周家？”
容决点头，“过了两日，周夫人去陈府看望了她，走时神情惊慌，那之后陈夫人便病倒了。”
薛嘉禾拈着手里切好的梨块，道，“看来吓到周夫人的，和让陈夫人病倒的是同一件事。”
不过周家一行人离开之后便没有再来打扰她，要是能一直这么安分下去就好了。
薛嘉禾自忖自己那回给周九姑娘甩脸子多少是处于私心，暗暗告诫自己决不能再这么徇私第二次了。
只要周九姑娘不跳到她面前来，薛嘉禾倒是无所谓周家还能蹦跶多久。
“对了，陈大人不是忙着替你办事查案？”薛嘉禾又想起了一个老实人，“这会儿岂不是忙得不可开交？”
容决沉默了会儿，将自己几个月前究竟是怎么找到长明村去的事情也坦白交代了，“那日我话说得重了些，陈家夫妇在那之后便分房而睡，平日里也不再怎么见面。这次陈夫人病倒，陈府自然有钱有下人照顾她，用不着家主出面。”
薛嘉禾：“……”都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情，她也不好再翻旧账。
那时的容决多少也算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毕竟这世上知道陈夫人十几年前藏身地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在长明村待着不挪窝。
于是她挑着听了自己想听的，轻声道，“所谋过多，反被其累。”
若是陈富商不曾因为儿子科举的事情而上京，或者更早些，陈礼没有寻到陈夫人的踪影，那或许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陈夫人还能拥有她不惜一切换来的新家，而不必再度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容决将削果皮的匕首放到一旁，没说话。
陈夫人如今的境地多少有些她咎由自取，可毕竟是将他带大的故人，容决暗自叹气。
“送些药去吧，实在不行，你行个方便让他们去太医院走一趟。”薛嘉禾顿了顿，又道，“不过心病难医，这道理我倒是比别人更明白一些。”
她年年都要病得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当然知道心病病起来有多吓人，那是吃什么药都解不了的。
送药去陈府，也不过就是用那些药将陈夫人的底子养得好些，叫她不会在解开心结之前将自己的身体给拖垮罢了。
这跟容决想到了一块去。见薛嘉禾说得淡淡，他总算放下了心来。
陈夫人于薛嘉禾而言，终于从溃烂的旧伤变作了一道结痂的伤口。虽然痕迹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抹去，但摸上去已经不痛不痒了。
但说到心病，容决想起了另一件事——薛嘉禾一年一度大病的时候，眼看着也要到了。
容决向萧御医打听过，薛嘉禾病倒时也次次是毫无预兆，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日便起不了身，年年发作的日子只差那么一两天，比什么都准。
虽说现下薛嘉禾看着面色红润生机勃勃，容决却不敢完全放心。
今年这段危险的时候，他说什么都要守在薛嘉禾身边。
“周家的案子这几日就能起了，”容决道，“等汴京那头拿了人，这边再动手，大致五到七日，便能离开淳安了。”
他算的这时间，严格拖过了薛嘉禾历年来最晚发病的日子。
若是离开淳安时薛嘉禾健健康康的，那她的心病就是真的医好了。
否则在路上若是她突然病倒，更是棘手，不如干脆在淳安多留几日静观其变。
薛嘉禾对淳安别有风情的热情和地方小吃还没腻，她自个也没注意自己是不是快到发病的时候，容决的话被她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头就算听过了。
绿盈倒是和容决一起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因此当周九姑娘来求见的时候，绿盈第一反应就是不见。
“她来找夫人能有什么事？难不成想求夫人收留她？”绿盈说着压低声音，回头有些紧张地往屋里看了一眼，生怕被薛嘉禾听见说话声，“夫人好心，我们总得长点心吧？”
赵白一动不动堵着绿盈的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周九姑娘说了两句叫我在意的话，我才来问夫人的意见。”
“她说什么了？”绿盈干脆也学着赵白的模样抱起手臂。
……
“……夫人，我知道陈夫人的病因。”周九姑娘垂着脸，轻声对薛嘉禾道。
她这次来，显然没了上次的倨傲，甚至入室便直接跪在了薛嘉禾的面前。
绿盈当然也没上去扶，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地上年轻的姑娘。
薛嘉禾闻言笑了，“我也听说了一耳朵，是心病吧？”
“我想夫人同陈夫人交情不浅，或许想知道究竟是何心病，因而才特地来告知夫人。”周九姑娘低低地说道，“此外，我还想请夫人帮一个忙。”
“周家的忙我帮不了，”薛嘉禾听得蹙眉，断然拒绝，“去找摄政王殿下说吧。”
“这个忙，得夫人帮才行。”周九姑娘稍稍抬起脸，她倔强地同薛嘉禾对视了一眼才再度低头，“陈夫人若是医不好，或许就要去了，夫人难道不想帮帮忙吗？”
薛嘉禾的目光一瞬间穿透了周九姑娘的身体，她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一小会儿，才慢慢地吐出四个字，“生死有命。”
阿云走时，陈夫人就是这么说的。
周九姑娘沉默片刻，甜美的声音变得有些阴冷，“这传出去可不好听。”
薛嘉禾嗯了一声，“那你是打算和什么人说些什么事呢？”
“陈夫人的脸我见过许多次，”周九姑娘幽幽地道，“乍见夫人时便觉得有些面善，后来才想起来，原来夫人是和陈夫人有几分相似。”
“天下相似的面容多了去了，”薛嘉禾淡淡道，“上次也说了，我也见过与你相似的人。”
“但全天下的陈夫人，其中又有几个能巧到与摄政王殿下有旧、又在见过了夫人您后便咯血的呢？”周九姑娘问得颇有些咄咄逼人，“夫人……不，殿下您的生母从未公开，天下人议论纷纷也没个定论，只说您是先帝的沧海遗珠，依我看……这海中蚌便是陈夫人吧？”
薛嘉禾凝了她一眼，轻轻叹气。
“若我将此事传开去，再加上殿下对生母置之不理、任由其病死的消息，恐怕就连今上都会觉得头疼吧？”周九姑娘破釜沉舟地道，“即便如此，殿下也不愿听听我这一个小小的忙是什么？”
薛嘉禾扬了扬眉，神色之间并无慌乱，“你知道了我是谁，不先来请罪，反倒上门威胁我？世家贵女果然胆子大得很。”
周九姑娘一震，仓促低头避开了薛嘉禾的注视，心脏狂跳起来。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可没从薛嘉禾身上感到这股显然不是普通人的威压气势！
可步子都迈出了，身后也没有回头路，周九姑娘只能咬牙道，“即便皇亲贵胄也是人生人养的，别说殿下是长公主，哪怕今上也该有顾忌避讳。”
薛嘉禾淡淡哦了一声，“你知道我的身份，是周家查出来的，还是陈夫人告诉你的？”
“陈夫人。”周九姑娘自认没必要在这一事上说谎，她吸了口气，“这也正是……陈夫人如今疯疯癫癫的原因之一。”
绿盈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薛嘉禾，心中数着日子，有些不安起来。
原本薛嘉禾看着健健康康的，偏生周九姑娘查到这些有的没的，又为了自保跑到薛嘉禾面前来，绿盈是真怕本来没事都给周九姑娘硬拗成有事的了。
“这之二，就是在我母亲失口告诉陈夫人说，殿下身边有两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正是一男一女的龙凤胎后，陈夫人便吐了血，好似十分震惊。”周九姑娘干脆一口气吐了个干净，她跪得笔直地道，“殿下即使今日将我扣下杀了，我也早在周家留了信，务必会将消息传出去的——除非，殿下答应帮我的忙，这事我便会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去！”
薛嘉禾怔忡地揉着自己的手指，压根没听见周九姑娘的后半截话，她有些失了神。
原来，陈夫人也和她一样，未曾从当的耿耿于怀和愧疚中释然啊……

第125章
周九姑娘等了半晌没等见薛嘉禾反应，深吸口气唤道，“殿下？”
薛嘉禾眉眼微动，稍稍回过了神来。她盯着周九姑娘看了一会儿，笑道，“原来是你母亲告诉她……这样也好。”
“那我要求……”
“我不答应。”薛嘉禾面上仍旧带着点儿笑意。
周九姑娘愕然道，“殿下不怕天下人嗤笑您？我可不是在和您开玩笑！”
“你看，你要威胁我，得先达到两个条件。”薛嘉禾朝周九姑娘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我不愿你说事被公诸于众。”
“大庆以孝治国，殿下身为长公主，居然……”
“我生母身份虽隐秘，但汴京不少人知道究竟姓甚名谁，只不过大家秘而不宣，那绝不是淳安陈家第二任主母，你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相信。”薛嘉禾摇了摇头，“其次，你便是真要嚷嚷得全大庆都知道，周家声音也得先能传得出淳安去。”
周九姑娘向后一缩，整个人发抖起来，“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摄政王殿下就在淳安，只要他一声令下，周家一封信也送不出去。”薛嘉禾浅笑道，“容决把持半壁江山赫赫威名，周家不至于没听闻过吧？”
“殿下和摄政王不是不合吗？”周九姑娘咬了嘴唇，“怎么知道他会帮您封锁消息？”
“大庆终归是大庆，他也是大庆摄政王。”薛嘉禾淡淡道。
“你……”周九姑娘掐着自己掌心才将冲到喉咙口话咽了回去，她噙着泪弯腰给薛嘉禾磕了个恭恭敬敬头，“殿下无需对我如此防备，我想要请殿下帮，无非是个极小忙，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事情。”
“举手之劳这四个字，只能从提供帮助人口中说出来才算数吧？”薛嘉禾不紧不慢地回她，“我猜，你想嫁人，因为大庆罪不及出嫁女，是不是？”
周九姑娘还没说话，薛嘉禾就好似没等待她回复似接着说了下去。
“——最好，你还能跟着摄政王殿下一起回汴京，入他摄政王府，所以才偏要请我点头，是不是？”
周九姑娘伏在地上，半晌低低地应了一个斩钉截铁“是”。
“我虽然不如别人那么诗书满腹，但也念过几句诗，春风吹又生什么。”薛嘉禾敛了笑容，“这条律令，不是明知故犯之人避祸手段！”
周九姑娘身躯微微发起了抖来，她颤声道，“可……”
“可什么？”薛嘉禾截了她话头，“偌大一个周家，难道没有比你更无辜人？凭什么你可以脱罪，别人却不能？就因为你是嫡姑娘，比别人更高贵？”
“我想要活下去有什么错！”周九姑娘崩溃地尖叫，“那些事情都是父亲伯父叔父他们在做，我就算知道了，难道能真阻止他们不成？还是去报官大义灭亲？我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啊！”
薛嘉禾眯了眯眼，“看来，你知道得比我想象中更早。”
“那些平民性命，就是一年少了几十几百条又如何？”周九姑娘恨恨地道，“我查过书籍，大庆人口数千万，缺了这几十几百个人，难道就会变天了吗？”
“若万事如同你所说这个道理，那天下即便少了一个周家，抑或只少一个你，也不会有什么差别。”薛嘉禾平和地道。
周九姑娘挺直脊背逼视薛嘉禾，“殿下所仰仗，不就是您高人一等身份地位吗？若非如此，殿下也和一介平民没什么两样，我又何必在殿下面前跪地哀求？”
“你本是不必跪，上次来也不曾让你跪，这次却自己噗通一声跪下了，看着膝盖骨都疼。”薛嘉禾扫了小姑娘膝盖一眼，“要起便起吧——赵白在不在外头？”
听了个全须全尾赵白从门外探头，“夫人。”
“你带周九姑娘下去问话吧。”薛嘉禾道。
周九姑娘显然并不是个对自己家中人在暗地里勾当一无所知人，从她角度问话，或许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情报。
在周九姑娘反对之前，薛嘉禾看向了她，“你不是想要一线生机吗？”
周九姑娘难以置信，“我想要不是这样！”
她不想成为周家叛徒，她所想是安安稳稳嫁给一个自己中意男人避开灾祸，即便匆忙了些，但她相信凭借自己力量是能从夫君那里得来宠爱和地位。
“很多时候，有一线生机便很不错了。”薛嘉禾道。
赵白没再给周九姑娘机会，他捉住少女便拽着她往外走，周九姑娘一个劲挣扎也没用，反倒手臂挣得生疼。
薛嘉禾注视着赵白和周九姑娘离开，良久才轻叹了口气，问绿盈，“她说得倒也不无道理，是不是？我如今是既得利益者，说那些话在她看来确实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别我不知道，”绿盈想了想，道，“总之我心里，夫人一直对我是极好。”
“这倒是谢了。”薛嘉禾失笑，她抵着额头道，“是不是快到用饭时候了？”
绿盈看了眼天色，道，“夫人饿了？”
“不……”薛嘉禾迟疑了一下，“容决出去了？”
“赵白说，今夜便会将周家围起来了。”绿盈道。
薛嘉禾恍然：看来周九姑娘今日跑来，倒也不全是她自己莽撞冲动，而是周家在背后推她。
哪怕多留下一点薪火都是好么？
薛嘉禾抿唇，脑中又回想起了和周九姑娘有些相似、可显然比周九姑娘聪慧得多那个人。
——在宫宴上当场向容决表白心意求嫁承灵公主。
“承灵公主……”话一出口，薛嘉禾顿了顿，改口道，“毓王妃现在如何了？”
绿盈皱眉回想了会儿，道，“先毓王死于行刺，新毓王似乎前些日子也生了病，后头我也没听说。夫人若是想知道话，一会儿我去问问赵白。”
和薛嘉禾一起在长明村隐居时，绿盈确实也没有门道打听这些遥远地方动向。
薛嘉禾唔了一声，又往窗外转红余辉看了看，道，“我饿了，先吃饭吧。”
……
这是容决到淳安之后最忙一天。
凭借着陈富商和他手底下那些火眼金睛账房先生，周家庞大账目被翻出了大大小小不少漏洞，绕过牙行做人头买卖、拐卖良民行径被揪了出来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
容决前脚把罪证都送去汴京，后脚就把淳安城里周家给围了。
先不拿人，但如今周家，是只进不出了。
这围住周家之后，容决才知道周九姑娘今日悄悄离家去了他落脚别院，且到现在还没回来。
因着赵白绿盈都留在薛嘉禾身边，容决只皱了皱眉，并不担心薛嘉禾安全。
——虽理智这么想着，将诸事安排好后，容决回别院速度还是快了三分。
一进别院，赵白便匆匆来向容决说了审问周九姑娘结果——薛嘉禾想得没错，周家几个当官嘴硬得很，周九姑娘却不太惊吓，和赵白相处了两个时辰便将自己知道事情都说了出来。
倒真是给后续查办省去了很多麻烦。
容决松了眉让赵白将人带回去周家，自己往薛嘉禾院子去。
他到得晚了些，院里已经没有灯光了。
容决失望了一瞬，便决定同从前一样，悄悄溜进里面看上两眼。
不碰她，就看看也好。
一天不见也念得心烦。
容决熟门熟路地绕开绿盈去了内屋，脚才刚迈进去，就听见薛嘉禾床上传来了细微动静，听着像是薛嘉禾翻了个身。
“……容决？”她哑着声音问。
这声音听得不太正常，容决按下尴尬上前，“你怎么了？哭了？”
“没哭。”薛嘉禾窸窸窣窣地从床上坐起来，她叹着气仰脸看容决，“就是有些睡不着。”
容决微微弯腰看她眼睛，确实没见红肿，才放下心来。
——哭得停不下来薛嘉禾他可真是怕了。
“陈夫人病因，周九姑娘告诉我了。”薛嘉禾喃喃地道，“她听闻我有了一对龙凤胎，听完便吐了血。”
容决沉默着伸手，揉了揉薛嘉禾脑袋，细软发丝在他掌心里轻轻蹭过。
“我想，她那般用力想逃开过往，大约是那段不堪回首过往叫她自己也无法释怀。”薛嘉禾叹着气抬手将容决大掌摘了下来。
容决还没来得及生出失落之情，薛嘉禾便拉着他手掌放到面前，垂首认真地用指尖描绘起他掌纹和茧子来。
她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些独一无二纹路，边轻声道，“她大概又后悔，又痛恨，不知道拿懦弱逃走自己如何是好，到这时候才终于醒悟了。”
薛嘉禾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一直试图逃避她也是在得知自己腹中怀是龙凤胎后才终于幡然醒悟。
像是一场太长太久梦魇，薛嘉禾和陈夫人都是被迷宫困住人。
薛嘉禾只是醒来得更早了一些。
容决忍着掌心里酥麻微痒不动作，木头人似叫薛嘉禾把玩，不知为何直觉地知道这时候他不必绞尽脑汁想安慰辞藻也可以。
薛嘉禾虽然说着这些，但眉眼宁和，看起来需要并不是安慰。
“我最近时常在想，其实你也不是那么讨厌，若以另个方法相识话，或许不必多蹉跎这些年功夫。”薛嘉禾弯起嘴角笑了笑，“……但后来我又想，或许那样话，便走不到如今这一日了。”
容决安静地注视着月色中美人，心中闪过一个笃定又喜悦念头。
——她又向他靠近了一步。
“我今夜不太想一个人睡，”薛嘉禾说着，反手握住了容决手指，她抬起脸看进容决睁大眼睛，纯然问道，“能不能劳烦摄政王殿下陪一陪我？”

第126章
“真……”容决欲言又止，他打量薛嘉禾的床，又目光左右一扫，实在没敢从薛嘉禾这话的字面上理解她的意思。
于是在薛嘉禾的注视下，容决伸长手臂扯过离他最近的椅子在床头坐了下来。
他轻咳一声，“好了，睡吧。”
薛嘉禾仍握着他的手没放，半晌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而后她笑了起来，清冷的月光仿佛都在梨涡中柔化起来。
边笑，薛嘉禾边撑着身子躺了回去，握紧容决的两根手指，轻声道，“傻不傻呀。”
容决不动声色地勾了勾被薛嘉禾焐在掌心里的手指，盯着她看了两眼又动作十分小心地握回去，“怎么傻？”
薛嘉禾却只顾笑，合了眼睛不回答了。
容决靠在床边一守就是小半夜，期间还忙里偷闲地哄了回孩子。
他摇着摇篮的时候，薛嘉禾朦朦胧胧睁眼看了一眼，见容决哄得有模有样的，不由得笑了笑，在容决回头之前就又睡了回去。
说来也怪，有容决在近旁，薛嘉禾居然真安心睡下了，好似前半夜辗转难眠都跟假的一样。
第二日她被房中轻微响动吵醒时，容决正在洗漱。
薛嘉禾揉揉眼睛从床上撑起半个身体，歪着脑袋找到室中容决的身影，“天还不亮呢，就要出去了？”
“你接着睡。”容决闻声转头，他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薛嘉禾，见她面色仍旧红润、眼底也不见血丝，才道，“没什么大事。”
若真是没什么大事，也不必容决在才鱼肚白的时候便出门了。
薛嘉禾掩嘴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爱困得有些歪歪斜斜的，“那今晚，你来陪我一起用晚饭吗？”
“来。”容决的视线下意识跟随着薛嘉禾的晃动，“坐稳了，小心……”
最后一个“点”字还没出口，薛嘉禾就已经手一滑往床沿栽了下去。
“——！”容决的话被堵在喉咙口里，伸手飞快地把薛嘉禾扶住了，面色不太好看。
这一头要是栽到了地上，薛嘉禾的细皮嫩肉还不给蹭破见血？
薛嘉禾这下瞌睡虫飞走了小半，她茫茫然地抓着容决的手臂被他扶正，喃喃道，“我还有些犯困呢。”
容决：“……”现在才知道？
容决的火还没来得及发出来，薛嘉禾就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歪了一下，把脑袋侧了上去，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这么精神？”
容决颇有些僵硬地顺了顺薛嘉禾的长发，“……习惯了。”
薛嘉禾像是困得狠了，过了三五息才从鼻子里挤出撒娇似的长长一声“嗯——”。
容决要走又走不得，指尖不由自主眷恋地揉了又揉细软发丝。
除了哭得停不下来的薛嘉禾他应付不来，撒娇的薛嘉禾他也应付不来。
……得，他根本就是应付不来薛嘉禾。
在外头候着的赵白朝绿盈扬扬下巴，“你看一眼？”
绿盈冷着脸对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赵白：“……”得，惹不起，等总行了吧？
这一等，就是一刻钟，赵白都喝了一杯茶，容决才从屋里走了出来。
赵白将杯子往桌上一放，公事公办的一张冷面，“王爷。”
容决低低应了声，看都没看赵白一眼便转头往外走，赵白赶紧跟了上去，和绿盈交换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绿盈目送二人离开，掉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扬眉。
薛嘉禾又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睡了。
绿盈靠在门边看了会儿，越看越想笑。
虽说昨夜容决偷偷摸摸地进屋她又没来得及听见，但实在也没什么好特地防他的——一来，防不住；二来，他也不会做什么。
想到自己早上看见容决委屈兮兮地趴在床头睡觉那一幕，绿盈不得不掩了嘴才没笑出声来。
天地良心，绿盈敢打包票，薛嘉禾都愿意和容决一道回汴京，那绝不是还要跟容决划清界限、碰都不能多碰一下的意思。
但容决没领悟这一层，抑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绿盈总归没这个多嘴的心思。
就让摄政王感受感受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是个什么感觉好了。
……
淳安城里最有头有脸的周家被官兵连夜围了，这消息第二日便叫全城的人看了个仔细。
实在是那些官兵也没有掩人耳目的意思，面色严肃地排成人墙将周家四面都围了起来，连个门都没留，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见。
每日给周家送菜送米送水的商户都一个没能进去。
守门的官兵说得明明白白：只进不出，要送进去也成，就得在里面多留几日。
这谁还愿意进去？
周家明摆着就是惹上大事了！
民间风言风语容决没去多管，周家自己是没有多作妖的能力和功夫，陈富商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偌大个淳安，最大的就是这两户人家。
再者，汴京的来信也就是这两三日的功夫，一收到信，淳安这头便也能收网了。
事情处理得干脆利落，比容决事前预料得还要顺利，也免了在淳安逗留过久让薛嘉禾担忧的功夫。
唯独就是一大早周家里头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吵吵了一通，容决冷脸过去拔剑问了句“谁想死”便全镇压了下去。
说到底，真要寻死的不声不吭就死了；哭着闹着要上吊的多是作秀，见那寒光四射不知饮过多少人血的长剑出鞘，周家原本的小心思也都歇下了。
当时周九姑娘就站在人群里看着容决，哪里还有再当他妾室的念想，被吓得两条腿肚子都在打颤，后悔地将自己曾经想过能驯服这个男人的念头给抹了去。
容决冷着脸用视线扫过鸦雀无声的周家人时，周九姑娘甚至听见了不知道家中的谁被吓得哭了出来。
可她也没有嘲笑别人的功夫，而是僵硬着身体捱到容决收剑离开后才，才软了腿脚跌坐到地上。
周家人中同她做了一样事情的人并不在少数。
“周家要亡了，周家要亡在摄政王手里了……”有人小声哭喊着道。
周九姑娘咬紧了嘴唇低下脸去。
虽说总听闻摄政王的赫赫威名，但上次去别院见到容决时，她还只觉得容决除了浑身气势凌厉些没什么可怕的。
直到刚才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容决可是在战场上孤身一人就杀得南蛮人见他便发抖的战神！
在他手里掉了人头的帝国将领士兵，恐怕比周家里里外外加起来的还要多得多。
能和这样一个人生下孩子还看上去温温柔柔的长公主，岂能是和善之辈？
周九姑娘此刻后悔不已自己曾经对薛嘉禾的挑衅和轻视，若是她第一次见面时能给薛嘉禾留下些好印象，那或许之后的求助……是会被应允的也说不定。
可现在，她怎么后悔都迟了。
不过被围了四日的功夫，周家就倒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被押送出淳安时，戴着镣铐挤在人群中的周九姑娘似有所感地往城门口看了一眼，竟看见了薛嘉禾和容决的身影。
这两人另有一个并不臃肿的车队，周九姑娘在其中见到了别院里见过的两个年轻侍卫。
接着，她看见薛嘉禾仰头对容决说了什么，后者听着听着便皱了眉。
对前几日的剑光仍心有余悸的周九姑娘顿时被容决一个皱眉的动作吓得心脏一紧。
可薛嘉禾显然不像周九姑娘一样害怕，她笑着将话说了完整，朝容决伸了手。
周九姑娘瞠目结舌地看着容决虽一脸不快，但动作却很温柔地将薛嘉禾送进了马车里。
周九姑娘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与其说薛嘉禾是能和猛兽相处而不受伤的人，倒不如说，薛嘉禾才是真正驯服了猛兽的那个人。
——所以，当离她近的时候，就连不近人情的容决也跟着软化了下来。
周九姑娘像是烫着了似的将目光狼狈地收回，不敢再去看那两个人，怕自己再生出什么不甘丑陋的情绪来。
四处游离的目光又意外地捕捉到了另外一个人影，周九姑娘踮脚看了会儿，才确信那真的是病中的陈夫人。
——陈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问题在脑中跳出的同时，周九姑娘也得出了答案。
当然是为了薛嘉禾。
周九姑娘惊疑不定地望着面色枯败的陈夫人，一时摸不清对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直到从城门出去，陈夫人都一动也没有动过，她仿佛跟被定在了原地似的，只躲在暗处紧紧盯着薛嘉禾马车的方向，青紫色的嘴唇微微颤抖个不停。
——仿佛也是个送行的人一般。

第127章
“夫人，”赵白在车外低声敲了两下，道，“陈夫人也来了，就在路对面凉茶铺口子上。”
听闻陈夫人名字，薛嘉禾有些诧异地掀起帷裳一角，“没看错？”
“没看错，”赵白肯定地道，“她在那里坐了许久，只是看而已。”
“你可守好了。”绿盈赶紧道，“正是押送周家人出城时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乱子……”
“你放心。”赵白面无表情地将绿盈担心驳了回去。
薛嘉禾对他们二人斗嘴逐渐习以为常，将帷裳又往上掀了一半，道，“在哪里？”
赵白回头指了个方向，动作并不隐蔽，“那儿凉茶铺，夫人见到了吗？靠右第一桌便是她了。”
根据赵白指引，薛嘉禾很快找到了陈夫人所在——即便对方飞快地将自己面孔遮了起来，她也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和她上次见到陈夫人早已相去甚远，反倒更像是……十一年前模样。
枯槁憔悴、看起来病还没有痊愈便从陈府里头跑出来了。
薛嘉禾沉吟着凝视身体僵硬陈夫人，一时没有将帷裳放下，露出面孔渐渐引起了不少注意。
绿盈征询地问道，“夫人，要我过去传两句话吗？”
“这就不必了。”薛嘉禾淡淡道，“你看，她也没有要过来意思。”
薛嘉禾看了许久，又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看了许久，直到容决终于拿着冰豆花过来递给她，“慢一点吃。”
视野被容决遮了小半，薛嘉禾恍然回神，她伸手接过了盛着豆花竹筒，笑道，“有劳了。”
虽说是大早上，可见着冰镇豆花薛嘉禾就想吃，磨了容决好一会儿才让他不情不愿地去了。
这会儿拿在手里，薛嘉禾却没立刻就吃，而是又看向了凉茶铺。
果不其然，她这次和陈夫人撞上了视线。
陈夫人面露慌乱，但薛嘉禾没给她再逃避机会，弯了嘴角遥遥一笑，将手中竹筒当做酒樽朝陈夫人举了一下示意。
见到陈夫人怔住后，薛嘉禾含笑将帷裳落下，捏住竹筒里小木勺舀了口豆花送进嘴里。
便当作就是个“认识人”告别吧。
薛嘉禾远远打招呼时，容决也立刻跟着看了过去，见到了勉强算是隐藏行踪陈夫人。
他皱了皱眉，正想上前去时，却见到陈夫人双眼一合，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陈夫人低头快速抹去面颊上泪水，而后匆匆起身，由身旁人搀扶着离开了凉茶铺。
容决收回视线上了马，监督着周家一行人被官兵押送出城后，才低低道了一声，“走。”
一行人离开淳安便和押送队伍分道扬镳，薛嘉禾小口吃着豆花，让绿盈打起帷裳，问车旁容决道，“从淳安回汴京要几日功夫？”
“急着回去？”容决反问。
“我倒不急，陛下信里看起来急得很。”薛嘉禾莞尔。
因着在淳安耽搁这一阵，幼帝信早就送到薛嘉禾手里，又另外往来了一个回合。
幼帝虽然对容决仍然不甚满意，但对于薛嘉禾终于决定回到汴京一事还是双手赞成，信里信外都是隐晦催促意思，看得薛嘉禾好笑不已。
两个小萝卜头还不知道一二三，汴京却已经有大量赏赐礼物等着他们了。
可不能让他们被皇帝舅舅给宠坏了。
容决道，“走慢些，七八日功夫，路上还有个地方要去。”
薛嘉禾只道是容决还有事要办，点头便应了下来——毕竟她也实在不太知道淳安到汴京究竟应该花几天功夫。
等两日后到了落脚地方，容决又在天色渐暗时将她带了出去，薛嘉禾才反应过来容决要办八成不是什么正事。
白日里刚下过一场阵雨，日头落山后空气便凉丝丝，深吸一口好似还能嗅到甜甜味道。
……薛嘉禾却是下了马后才有精神去关注空气闻起来是什么味儿。
她环着容决脖子被抱下马，小声抱怨，“我还是不喜欢骑马。”
容决仔细看她站稳了脚跟，才将坐骑缰绳放了让它四处自由走动，“接下来就不骑马了。”
薛嘉禾鼓起勇气摸了摸高头大马耳朵向它道谢，“要带我去深山老林里找什么？”
“一会儿就知道了。”
薛嘉禾收了手，偏头看看容决，嘴角带着笑意，“那摄政王殿下可走慢点儿，本宫没你那么身手矫健。”
于是摄政王看了她精致鞋头半晌，道，“那我背你过去。”
薛嘉禾扯着他衣袖乐不可支，“我又不是脚崴了，逗你玩儿呢——走吧。”
她才走了两步，容决反手拽住她手腕，沉声道，“方向错了。”
薛嘉禾歪歪头，不勉强自己辨认方向，顺从地跟着容决指引走，也没在意容决偷偷扣进自己指缝里修长手指。
她光是在略显昏暗光线里小心翼翼走路就很不容易了，有容决在旁扶着拉着还好些。
树林里并不特别安静，头顶有悦耳鸟鸣声，还有不知道是树上还是地上传出娃叫，倒显得十分热闹。
薛嘉禾小步走着走着，突地在地上看见个小水坑就在容决脚前，刚要开口提醒，就看见容决脚下跟长了眼睛似直接绕了过去。
薛嘉禾：“……？”
她甚感新奇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容决果真十分习惯在这种环境中行走，几乎成了他本能似，跟她小心翼翼摸石头过河全然不同。
于是，在看见又一个小水坑时，薛嘉禾坏心眼地加快脚步，抢在容决前一脚踩了进去，溅了毫无防备容决一身水。
容决没料到这发暗箭，无奈地停下脚步看了哈哈大笑薛嘉禾一眼，“鞋湿没湿？”
薛嘉禾不知悔改地吐了吐舌头。
——那一脚下去，水坑虽然不深，也渗进了她鞋子里。
不过正是春末夏初，薛嘉禾如今身体又不错，倒不怕冷，反倒觉得有点凉快。
容决偏头盯着薛嘉禾看了一会儿，面上没有笑意，他阴沉沉道，“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怕我了，薛嘉禾。”
“那我怕你比较好？”薛嘉禾仰头看着林子道，“那你想破脑袋也没办法把我骗到这儿来。”
容决：“……”他绷住了冷脸，“不怕生病了？”
“我生病日子不是过了吗？”薛嘉禾眨了眨眼睛，反问道。
——这是真治不住了，容决头疼又有点放纵地想。
他正在搜肠刮肚地找第三个训斥理由让薛嘉禾自制点，就见薛嘉禾朝他伸了另一只手，“既然鞋湿了叫摄政王殿下这么担心，摄政王殿下便背本宫一程吧。”
容决抿唇同薛嘉禾对视半晌，一时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
他只能边背过身去边对自己道：都是我惯，我本来也想惯她成这样。
如今这只能叫得偿所愿。
薛嘉禾爬上容决背，还没来得及偷笑，便被男人托着抬高一截。
眼前风景骤然因为高度变化而有不同也就罢了——容决手托着地方叫薛嘉禾眼珠不自觉往后瞄了瞄，又撇撇嘴，扶着容决肩膀不动了。
容决将薛嘉禾背上之后，速度倒是反倒比之前快了不少，他走得轻轻松松，偶尔将向下缓缓滑落薛嘉禾向上颠一颠，心道都吃了多少鸡腿怎么也不见长点肉。
不是都说生完孩子会变胖吗？
薛嘉禾不知道容决脑袋里转悠着什么，她刚被容决背起来那两分尴尬早就烟消云散，这会儿正偷偷拿容决头发抽出来编成不伦不类小辫儿打发时间。
编得上了兴头，她哼哼起了哄大宝小宝睡觉小调来。
容决听得歌声，下意识一偏头，头皮被扯着了不说，薛嘉禾这个扯别人反倒哎呀了一声。
容决：“……”我惯，是我惯。
薛嘉禾心虚地停了手，她目光四下一扫想找个话题岔开容决注意力，眼角里正好闪过一道不知名荧光，便赶紧道，“容决你看，那是什么？”
容决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正巧见到那只萤火虫缓缓从两人侧前方飞了过去，在暗下林中十分显眼，“那是萤火虫。”
薛嘉禾倒也不是没见过萤火虫，只是随意扯了这么个借口。
她盯着萤火虫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忘到脑后事情，“你该不会是带我来——”
“听见水声了吗？”容决问。
薛嘉禾抱着容决脖子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隐隐水声从前方传来，越走便听得越清楚，就连空气里也带了水雾。
等面前豁然开朗时，薛嘉禾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空中那轮金黄色圆月——它正巧缀在山崖顶上，不高不矮，看着像是个被仙人随手搁在上头大月饼。
而山崖一角怪石仿佛是将月饼从中磕开一般，瀑布从怪石旁磅礴而下，被月光照成了淡淡金色。
正如四井镇客栈掌柜所说，看起来好似月亮从山顶上融化流下来了似。
星星点点萤火虫环绕着瀑布和水雾晃晃悠悠地飞舞，将眼前美景点缀成了画中才有仙境。
薛嘉禾怔怔看了一会儿，拍着容决肩膀道，“我要下来！”
容决扫了眼她鞋子，还是将人放下了。
薛嘉禾便追着萤火虫跑，到底幼年身手还没丢，很快便小心地捉住一只萤火虫拢在掌心里，开开心心回到容决面前，道，“别动。”
她说罢，将拢在一起手掌打开，傻乎乎萤火虫从她掌心里悠悠起飞上升，和它同伴聚集在了一起。
“我也送你个回礼。”薛嘉禾笑嘻嘻地说。
容决只给了萤火虫小可怜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薛嘉禾脸上，他沉声道，“回礼？”
薛嘉禾背着手嗯了一声。
“既然是‘回礼’，那我礼，你收下了？”容决又问。
“收了呀。”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虽说不知道真真假假，但若是满月之日能在瀑布下见到萤火虫，崖下之人便能白头偕老，两人都是听过这个传闻。
薛嘉禾仰脸端详容决绷紧脸庞，有点想笑，但也学着他模样绷住了，“是什么意思？”
容决居高临下看着她，“薛嘉禾，别和我耍嘴……”
话还没说完，已然离得很近薛嘉禾含笑往前凑了一下。
接着，轻得像是弥漫林间水雾一般亲吻落在了容决嘴角旁边。
薛嘉禾退了回去，她眨眨眼睛问容决，“……是这个意思吗？”

第128章
“夫人的嘴角什么时候磕破的？”
绿盈皱眉看着薛嘉禾唇上的伤口，开始寻思昨天饭后到今日薛嘉禾起身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不就这么几个时辰没跟在长公主身边，长公主就受伤了？
薛嘉禾往镜子里扫了眼下唇的细小伤口，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舔，些微的疼痛反倒叫她笑了起来。
她扬眉问正襟危坐在不远桌边的容决，“你问问摄政王殿下？”
绿盈险些就问了，好在最后关头反应了过来，轻咳一声，低头轻手轻脚地薛嘉禾挽了发髻。
一行人在此处只停留了一日，掐着月中看完瀑布后便再度出发。
这次是直奔了汴京，入京时十分低调，没惊动不相关的人。
毕竟薛嘉禾离京是个秘密，回来时自然也得避人耳目。
而容决离京虽然大摇大摆……但他的行踪什么时候需要给人报备过了？
进了汴京城后，薛嘉禾便直接入了宫，在宫门口和大太监碰了一面后，先去见了幼帝。
幼帝在御书房里等得无心看奏折，听到通传时将笔一扔跳下椅子，“快传！”
薛嘉禾就候在门口，听见幼帝迫不及待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她步入门内，头还没低下去，幼帝已经跑到了她面前，“皇姐免礼！快让我看看我的外甥和外甥女！”
少年皇帝小心地照着薛嘉禾的指示抱起了自家外甥女，嘿嘿笑了起来，“长得同我也有些相似。”
薛嘉禾好笑地应和，“陛下说得是。”
她边答着，边转过视线朝站在后方的蓝东亭点了点头。
蓝东亭行了礼，轻声道，“殿下金安。”
他仍旧是那般平和温润的样子，薛嘉禾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儿便放心地移了开去。
幼帝爱不释手地逗着两个不哭不闹的孩子玩，舍不得放手，薛嘉禾又得去见太后，只得将和两个小萝卜头熟悉的绿盈留了下来，自己去见了太后。
“你回来啦。”太后轻轻软软地朝薛嘉禾笑，“不想你在护国寺待了那么久。”
薛嘉禾想也知道幼帝是没告诉太后实话，便顺着她的意思笑道，“叫您担心了。”
“不过听说你生产顺顺利利，这我也就放心了。”太后握着薛嘉禾的手笑道，“还是先帝的眼睛毒，一眼就看得住你能替陛下制住那摄政王。”
或许在太后眼里如今容决已是薛嘉禾的囊中物，提起他的名字来时也没有以前那般的小心翼翼和忌惮了。
薛嘉禾不置可否地笑笑，心道容决和她能安安稳稳、谁也不伤地走到今天这步，实在也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再来一次薛嘉禾都不知道还能得到同个结局。
但在太后面前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她是个连宫中斗争都没怎么经历过的人，凭着运气好当了太后，唯一担心的也只是儿子的皇位不稳这一点而已。
别说幼帝，就连薛嘉禾脑中转的念头都比她多些。
陪着太后说话时，薛嘉禾倒渐渐有了些回到皇城的实感——她不能再那么随心所欲地讲话，便是坐着的姿势也要专心致志不得有一丝松懈。
不过这次又和从前不太一样。
因为等出了太后的宫殿，薛嘉禾便不必再时时刻刻绷着长公主的架子了。
从前她总是顾及皇家威严等等，最重要的便是不得以长公主的身份在家容决面前落下风。
可现在么……在容决面前她至少暂时立于不败之地，便不必太在意这些架子不架子的了。
太后和薛嘉禾到底没有血缘关系，两人见面的次数又十分有限，唯独聊得开的也就一个幼帝，因此请安这过程没用多久就到了尾声。
薛嘉禾正琢磨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告退，却听得太后突兀地叹了一口长气，顿时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皇城之内，叹一口气都可能是另有深意的。
她抬眼看向年轻的太后，温声询问道，“何事让您郁结于心？可是入了夏，身子不爽利？”
太后摆手，“我才这个年纪，又不是老骨头一把。”她说着揉了揉眉心，道，“只是想到周家的事，多少觉得对不住陛下。”
薛嘉禾笑道，“陛下虽然年纪不大，可心里有主意得很。他又一向敬重您，周家归周家，您尽管将心放宽了就是。”
这话多多少少也算是个提醒了。
幼帝是敬重生母太后，可他其实同太后不是那么亲厚，因着从小便不是在太后身边养大的，见面的日子都得先帝松口了才能排得上。
倒还不如薛嘉禾跟幼帝同当了半年蓝东亭学生的情谊来得更亲密些。
周家犯了事不错，可太后既是天子的生母，又是早就出嫁了的人，自然不会同罪。
……然而不获罪，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忘记太后的存在。
没有了母族的太后本就寸步难行，若再不安分守己些，日后恐怕会惹出事端来。
薛嘉禾也是借此机会隐晦地提醒了太后一句。
“陛下自是不会让我担心的，”太后欣慰地点头道，“就是我这身边呀，还有一个叫人操心的。”
薛嘉禾顺着太后的视线看向了室内一个嫩生生的小姑娘，视线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
小姑娘看起来十三四岁，正是要许亲的年纪，方才在旁安安静静地一句话也没有插，薛嘉禾只进屋时看过她一眼，这会儿才觉出不对劲来。
太后两句话里暗示的意思很明确了。
薛嘉禾只当听不懂，含笑道，“好标致的丫头，哪家的？”
“可不就是我娘家的。”太后顿了顿，又补充道，“她不姓周，是我娘家长姐带着改嫁了的，眼下姓何。”
小姑娘怯生生地给薛嘉禾见了礼，“民女何盛乐见过长公主。”
薛嘉禾扬眉：难怪没一起跟着周家被抓，除了带在太后身边外，还已经改了姓，这便有些算不清楚到底还是不是周家人了。
想到这里，薛嘉禾抿唇一笑，“既然还在这儿，您便不必担心了。”
若是有事，早被抓走了。
容决真要拿人，说实话，太后也拦不住他。
太后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看了眼装傻的薛嘉禾，迟疑了片刻才道，“有你这样说，我便安心许多。眼下我最放不下的呀，是这丫头的定亲之事。”
何盛乐听到此处，耳根都红了一片，垂下了脑袋去。
薛嘉禾刚经历完周九姑娘那件事，不由得多想了点儿，而后又飞快地将这个念头给按了下去。
太后只是没那般狡诈，又不是蠢，总不至于这会灵机一动地想塞个小姑娘去摄政王府里“帮”她的忙。
皇帝的后宫里或许会有这惯例，在容决身上可不适用。
——薛嘉禾不知道，太后是真想过将何盛乐送去薛嘉禾身边当助力，幼帝听说后死活给劝下了。
“您将她记做义女便好了，”薛嘉禾提议道，“再让陛下拟个县主的名头，剩余的不过是选人和嫁妆的事儿。”
“我也是这么想，”太后点点头，“不过我替这丫头挑选的夫家，许是有些……”
她没说完，只又暗示地叹了口气。
薛嘉禾抿唇微笑，没接话，而是转脸看向埋头不语的何盛乐，道，“您也别太担心，或许她心里自有别的主意呢，蓝家姑娘从前同我讲起这些嫁娶之事可是头头是道，一个个都自己拿主意，可叫蓝夫人头疼得不行。”
她都这般转弯抹角了，聪明人一般也该知道识趣地变个话题，可太后偏不，她幽幽地叹着气说，“正是那儿女凡事都喜欢自己做主的蓝家。”
薛嘉禾沉默片刻，她看了太后一眼，“蓝东亭？”
何盛乐的脸眼见着更红了两分。
“是。”太后颔首，“盛乐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脑子聪明，又没有坏主意，跟我一样是一心一意向着陛下的。”
从太后的角度来看这鸳鸯谱点得倒确实有几分道理。
蓝东亭虽是保皇派，但他的名声隐隐压了幼帝一头，太后忌惮他也是人之常情。
一方面将自己带大的亲近姑娘嫁给蓝东亭算是拉拢，将双方的利益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另一方面，蓝东亭可是整个大庆最抢手的夫婿人选之一了，能将何盛乐嫁到蓝家，太后便也能放心她的前程。
可这儿有个很大的问题便是，蓝东亭他到底愿不愿意娶。
总不能和曾经先帝做的一样，一道圣旨下去就直接给赐婚了吧？
众所周知，赐婚这事儿是锦上添花，多是皇帝早就跟两家通过气才会下旨。随手点两个人就赐婚，那叫乱扯红线。
薛嘉禾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的时候，太后轻声道，“我知道你和蓝家亲厚，因而想托你跑一趟，问问蓝东亭的意思。”
薛嘉禾失笑：让她去给蓝东亭说媒？
偏偏对象是蓝东亭，偏偏这说媒之人又选了她？
太后这一招若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便也罢了，若是别人暗中教导的，那可问题大了去了。
薛嘉禾含笑将话敷衍了过去，直到告退前也没正面应下太后的嘱托，而是等回到御书房去接大宝小宝时见到蓝东亭已经离开，才说给了幼帝听。
“总不会是周家在背后唆使的？”她问。
蓝东亭心悦她虽不算是个秘密，但皇城里的人精总归不少，细枝末节间猜都能猜出来一些。
薛嘉禾在私底下礼貌拒绝他的示爱是一回事，亲自上门给他说亲是怎么个道理？
这是上赶着要给人一耳光的意思，也不顾人家是不是劳苦功高的帝师了？
“不，”幼帝叹了口气，“恐怕另有他人。”

第129章
“原是不打算和皇姐说的，”幼帝叹了口气，他小心地用指尖戳了小宝的脸蛋儿，被握住了手指才笑了笑，“皇姐和容决一路往北走，南蛮追在你们后面的尾巴扫了七八成，可东边那个……还没动静。”
东边便只有东蜀了。
“季修远回来之后，东蜀矢口否认伤了使团的是东蜀人，此后再无下文。”幼帝压低了声音道，“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皇姐在四井镇碰到的良民失踪案，据周家目前的供词，人是分了两批卖走的，一批往东，一批往南，皆是运去大庆之外的。”
饶是薛嘉禾不理朝政，听到此处也皱了眉，“卖到南蛮的，许是去当了奴隶。可东蜀人口不少，不需要几十个奴隶。”
“这得花些时间才能查到缘由了，”幼帝摇头，“只一点叫我和老师特别注意到了——这些从周家手中经过的良民，是按照某种规律分成两批后再分别运送，而非全然随意平分后送走。”
薛嘉禾沉思片刻，道，“周家同时与双方做交易，瞒一就有瞒二，这倒不奇怪；怕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幼帝同她对视一眼，“东蜀和南蛮暗中有约定俗成的分配规则。”
御书房中静了半晌，只有大宝精神奕奕的咿咿呀呀声。
过了几息，薛嘉禾开口道，“南蛮不足为患，只需小心设防。”
更何况还有容决这个南蛮的克星在。
棘手的是比南蛮更繁盛、如今却按兵不动的东蜀。
“现在看来，和亲必定是缓兵之计，想叫我放下警惕的。”幼帝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那毓王妃也不是个能旺夫的，刚嫁过去，先毓王就遇刺身亡……也不对，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更早些日子地从世子妃成了毓王妃。”
“先毓王过世多久了？”薛嘉禾突然道。
幼帝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有半年了，但毓王未出丧期，二人尚未正式成婚。”
“听说毓王也生了病？”
“好似是送灵时染了风寒，前些日子来报说已经大体康复了。”幼帝扫了眼案上的文书奏折，有些头疼，“这些无关紧要的折子每日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颇浪费时间。”
从前倒是有容决代为处理，幼帝亲政后，这些便一口气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尽管早有准备，也为此练习了许久，刚上手的头几个月，幼帝还是过得十分焦头烂额。
“……那时最能叫我高兴的一件事就是，偷闲时便看看容决，见他还是没找着皇姐，我就舒畅了。”幼帝撇撇嘴，“我还想着，皇姐若是能拖他个十年八年的，才拍案叫绝呢。”
“你这话可别对容决说。”薛嘉禾好笑道，“他这人多记仇，你不是不晓得。”
幼帝挑眉，“我是他小舅子，他如今不能记我仇。”
这小舅子身份倒是适应得很快。
即便心知肚明幼帝是为了岔开东蜀的话题不再细谈，薛嘉禾也没戳穿，她原本也只是想将太后方才提议之事转告给幼帝罢了。
虽说她是个已婚之人，论身份地位又确实可以去说个亲，但若对象是蓝东亭的话……这还是算了。
薛嘉禾可不想将和蓝家、蓝东亭之间的关系搞得太僵。
在宫中逗留了两三个时辰后，天色刚有些暗下去，幼帝正要邀薛嘉禾留在宫中用饭，大太监便来报说摄政王来了。
幼帝面色一沉，“他这就是来截人的！”
连吃个饭的功夫也不让，简直妒夫一个！
这可是我亲姐姐！幼帝恨恨地腹诽。
薛嘉禾当然也知道事实如此，但她还是替容决说了句好话，“我此后就在摄政王府，有的是时间，过几日再来宫中探望陛下便是。”
幼帝捏了捏外甥女软绵绵的手掌，脸色刚好看了两分，容决已经进了御书房。
“见过陛下，”容决的视线从幼帝身上一扫而过，便转向了薛嘉禾，“——该回府了。”
尽管幼帝将容决转头后软化下来的表情都收入眼里，这绝不代表他就不介意容决闯进宫里来跟他抢姐姐这件事，“摄政王殿下来得正好，朕有事想同你商议。”
容决冷冰冰地转头看他，“陛下一下午都不务正业，我还以为陛下的政务早就处理完了。”
幼帝义正言辞，“若摄政王殿下再来早些，这桩要事也早就谈完了。”他顿了顿，便侧身示意绿盈上来接过襁褓，边轻声道，“蛮王死了，摄政王殿下该知道的吧？”
容决面色未变。
——他确实是一早就收到了消息，但这和他要带薛嘉禾回摄政王府用回京后的第一顿饭有什么关系？
“既然是正事，你们便好好商议。”薛嘉禾插话一锤定音，“我带孩子先回府去，院中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
更别提今日太后和幼帝的大批赏赐也得回府慢慢清点，再将西棠院收拾出来，薛嘉禾估摸着得花上三五天才能全然安顿好。
而正事就是正事，更何况是跟南蛮有关的呢。
薛嘉禾果决地将容决留给了幼帝，抱着儿子出御书房时，朝他扬眉笑了一下，半是安抚半是调侃地道，“我让厨房给你热着宵夜，省得饿着肚子回府还只能啃冷馒头。”
容决：“……”他目送薛嘉禾的背影离开，啧了一声，眉宇重新皱出熟悉的川字。
“看来你和皇姐相处得不错。”幼帝幽幽地道，“但皇姐会回京，可是出于安全的考虑。”
容决回了头，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少年皇帝。
若是一个月前，他恐怕也得同意幼帝的观点——薛嘉禾选择离开长明村，多是出于对南蛮人的忌惮。
可现在的容决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容决了。
尤其是在看了萤火虫那夜之后。
于是容决大度地放过了小舅子阴阳怪气的明枪暗箭，直接说起了正事，“陕南我已布下兵线，只等一个适当的时机便长驱直入。”
幼帝面上笑意也在薛嘉禾离开后便消失无踪，他点了点头，“看来你同我是一个想法。”
——南蛮屡屡想要进犯大庆？打死了，以后就不会再乱跳了。
原本两年前的容决是考虑到将南蛮从地图上铲除需要的人力物力过大，而南蛮当时被打得半残，蛮王亲自出来求和，容决权衡过后便同意了和谈。
但在知道薛嘉禾曾因为当年甲片的事被南蛮人捉走讯问过后，容决梦里都想回到在陕南同南蛮军对阵的时候，先将南蛮灭了国，再回汴京见薛嘉禾。
时光不能回头，那只能退而求其次，再打一次南蛮了。
这次，容决和幼帝有志一同：南蛮是处不熟的白眼狼，打死再说。
薛嘉禾将一大一小掌握着大庆国之命脉的男人丢到了一块儿后，便坐上辇车慢悠悠离开了皇宫。
等回了摄政王府后，叫她惊讶的是西棠院同从前一样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好似每日都有人打扫和入住似的。
管家笑眯眯道，“每日都让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长公主的东西一样也没挪过位置，您看宫中新来的赏赐放在什么地方好？”
薛嘉禾侧脸瞅他一眼，笑，“我离京太久，倒是忘了摄政王府里头有这么位什么都能做的管家。”
管家面不改色，“长公主用得顺手便好，有什么吩咐尽管下令。”
从前管家对她可不是这般态度，想来是容决吩咐过什么了。
不过薛嘉禾也不在意，管家是个聪明人，且对容决忠心，这便够了。
至少府中上上下下都有人打理得妥妥帖帖，薛嘉禾又是个懒得管事的，有这么个人比没这么个人好。
“对了，”薛嘉禾突然道，“长公主府被赵白踩破的屋顶，修好了吗？”
管家：“……”他完美的笑容一僵，停顿片刻后才道，“长公主离京这许久，其实几个月前便已经修葺好了。”
“是从摄政王府支的账吧？”薛嘉禾确认。
“……是陛下着人修的。”
“可那是赵白和容决弄坏的，还是从摄政王府账上赔给我更好吧？”
“……长公主说得是，我明日便去办。”管家瞧着和从前截然不同的薛嘉禾，咽下一口辛酸泪：从今往后，摄政王府就多了一个手握实权的女主人了。
敢情长公主从前矜贵又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都是披了皮的！眼下终于全都暴露了！
“容决晚上大概不会回来用饭了，陛下找他议事呢，”薛嘉禾这才满意地道，“让厨房给他留宵夜便好。”
管家应了是掉头要走时，薛嘉禾又喊住了他。
“宵夜里，给我也留上一份桂花糖水。”她道。
管家面上笑意加深了两分，他弯腰再度应道，“是。”

第130章
回了汴京之后的日子比薛嘉禾想象中还平淡一些。
只是刚回京的这两日有些她预计中的繁忙——先是去了一趟宫中，而后再发了几封帖子请蓝夫人、蓝四姑娘和已经出嫁的蓝五姑娘到摄政王府。
蓝四姑娘是抱着猫儿来的，橘猫如今被她养得油光水量，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只，不像猫，像是个球。
薛嘉禾看着都险些认不出来这是当时容决半夜偷偷摸摸塞进她帐中的猫，颇为好笑地撸了一把，道，“等下次秋狩送回去时，可不知道还能不能在那儿作威作福。”
“那就不送了呗。”蓝四姑娘道，“反正我又不要嫁人，可以一直养着它。”
蓝五姑娘无暇理会猫和自家姐姐，她凑在蓝夫人身边对一堆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爱不释手，连声抱怨，“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动静呀！”
蓝夫人又气又笑，“都嫁了人的年纪，说话矜持一点！”
蓝五姑娘撇了嘴，“我都嫁了人了还不能说这些，那等什么时候才能说啊！殿下可不就是早早地怀上了吗？”
突然被点了名字的薛嘉禾有点茫然地抬眼看看，思忖片刻道，“我让太医院派人去你家看看，给个药膳的方子？”
蓝五姑娘开心道，“好啊！看看我是不是体弱？”
蓝四姑娘淡然，“寻个妹夫也在家的日子，看看妹夫是不是太清心寡欲了。”
薛嘉禾一怔，见到蓝五姑娘跳脚才反应过来：敢情不是她想的那样小两口体虚，而是行房次数太少了。
不过这话题不好开头，一说起来便容易引火烧了自个儿，薛嘉禾果断将话头给岔开说去了别的地方。
——说到底，她和容决躺在一张床上的次数那才叫屈指可数，可偏偏她就好巧不巧地有了孩子。
薛嘉禾咬着摄政王府里新作的桂花酥，又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扫向了外屋里厅后的个小角落。
来客是见不着，得往里走走，就能看见容决打地铺的家当了。
——当真是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该听话的时候突地又乖顺起来。
薛嘉禾倒也不急，等着看容决到底什么时候才憋不住。
“听说殿下昨儿先去的宫里，碰见我阿兄没有？”蓝五姑娘被调侃得狠了，有意将话题调转了个方向，求助地看向薛嘉禾。
“见了一面，没说上话。”薛嘉禾回过神来，想起太后想要叮嘱的那档子糟心事，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蓝东亭的亲事，是他自己做主？”
算起年纪来，蓝东亭和容决相仿，确实是早就应该有家室、至少有个通房的年纪了。
蓝夫人无奈地笑，“他，殿下还不知道？我倒是想张罗，这也得张罗得开才行啊。眼看着再过几个正月就是而立之年的人了，他倒是一点也不急。”
“我想也是。”得到的答案同自己想的一样，薛嘉禾笑了笑，“他自然不必急的，汴京城里里外外想要嫁给他的姑娘多了去了。”
以蓝东亭的地位，别说他三十了，就算四五十也照样有的是人愿意嫁。
蓝夫人含笑称是，将叹息掩了下去。
她固然满意自己这个儿子，却也十分遗憾他不能和自己心爱之人走到一起。
若说在薛嘉禾离京之前，容决和她闹掰还有那么一两成可能的话，这次他们二人悄然回京，蓝夫人看着这一两成的可能性也是没有了。
——堂堂摄政王显然已拜倒在石榴裙下了，这遗憾也没用。
不过薛嘉禾突然道这句话的用意叫蓝夫人有些在意，她道，“殿下这话听着跟要说亲似的。”
薛嘉禾笑道，“可不是我，是太后身边有个小姑娘，我看着好似对蓝东亭有些爱慕，便这么问上一嘴罢了。”
话不必说得太直白，蓝夫人便明白过来是太后想让薛嘉禾牵个红线，既好奇又疑惑，“太后让殿下来给我儿说亲？”
哪怕天底下能说亲的都死绝了，这也轮不到薛嘉禾亲自去啊。
这得多尴尬？
“夫人放心，我并未应下来。”薛嘉禾摆手道，“只是我特意看了小姑娘的神情，很是动心的模样，便和你私底下说一声。”
若真有人想促成何盛乐和蓝东亭，那恐怕也不会这一次便住手了。
蓝夫人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
“何盛乐。”薛嘉禾轻声道，“原是周家的人，随母亲改嫁，在太后身边养大的。”
这污点不算污点的，蓝夫人倒不甚在意，她颇有些膈应的是太后想找薛嘉禾传话的所作所为，心中便将这名字给记下了，“多谢殿下。”
“我瞧着陛下是不知道的意思，否则他一准直接给蓝东亭说了。”薛嘉禾想了想，又替自家弟弟叫了句冤。
蓝夫人失笑，“说句大不敬的，陛下也是我看着长大了的。”
只不过幼帝和太后就算是一条心，走的也未必是同一条路。
太后和蓝家人约莫也是薛嘉禾全部要招待的亲朋好友了，等将蓝家人也送走后，薛嘉禾便闲了下来，她将西棠院里积了半年的物件都打开出去晒了太阳。
好在薛嘉禾不是个爱看书的人，否则成千上万的书一本本晒起来那才真叫大阵仗。
她屋里最多的倒是各色成衣、尚未裁剪的绫罗绸缎、珠宝玉石、古玩字画等等。
略一清点，先帝赐下得最多，幼帝和容决差不多。
——都是薛嘉禾离京之前想着也不属于自己便码起来留在了西棠院里的，这会儿看着山海似的箱子颇有些头疼。
还偏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拿一件出去卖了都够别人一家人过的。
“殿下，还有您大婚时的嫁妆和聘礼呢。”绿盈提醒道，“因着实在太多，都没存在西棠院里，放在长公主府了。”
薛嘉禾：“……”成亲成得太没实感，她都给忘了那十里红妆。
长公主出嫁，架势当然必须得足，摄政王府准备的聘礼直接送去了长公主府而不是宫中。
而薛嘉禾的嫁妆是宫中一手抄办，按大庆律法来算便是她自己的私人家当，算起来两百来抬，薛嘉禾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先理这头的吧。”她按了按额角，“西棠院里都是近的，我多少还记得一些。”
说着，薛嘉禾便准确地抽出一个长长的盒子，打开看了里头还完完整整的小面人，嘴角噙了笑。
“……傻乎乎的。”
绿盈凑过来看了眼，也笑，“我那时对殿下暗示摄政王的心意，殿下还死活不信呢。”
“他自己都没明白过来，我信什么信？”薛嘉禾将盒子一盖，没好气道，“我要那时信了，我能跑得掉？”
“那或许您就不必跑了呢。”绿盈说着，将其他盒子箱子搬了出来一字排开。
薛嘉禾戳戳绿盈的脑袋不跟她计较，挨个打开看了一遍，依旧险些被那箱圆滚滚的大珍珠给闪了眼睛，连忙合上。
最后一个箱子的盖子都沉得很，见到里头放着的细弓，薛嘉禾才挑了眉。
这是容决送她的弓，还送了两回。
第一回 叫生气的她亲手给退了回去，容决又给送了第二次，但那之后她便没再碰过了。
薛嘉禾颇觉有意思地摸了摸弓身，道，“这个挂起来吧。”
绿盈一怔，“挂在西棠院里？”
西棠院是照着长公主身份装饰的，样样是奢华沉稳，可又看得出是女儿家的住处，乍挂上一张弓，实在不太匹配。
“小宝以后许能用得着呢。”薛嘉禾信口道。
绿盈看了眼还没弓长的小主子：“……”
将弓安排好了后，薛嘉禾又想起另件东西来，“从陕南带回来的东西放哪儿来？”
“殿下要寻什么？我去取便是。”
薛嘉禾眨眨眼睛，朝绿盈不还好意地笑了。
等容决这日回府后，进西棠院时便看见院内的屋檐上挂了个牌子似的东西，风一吹轻轻晃荡，阳光照在上头还颇有些流光溢彩。
容决眯眼看过去，发觉那是他十一年前想赠予薛嘉禾的甲片，不知怎么的在一角打了个洞，用绳子拴起来挂在了屋檐。
容决：“……”这挂的不像是他的甲片，看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他的人头。
摄政王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转头问管家，“她这一天干了什么？”
“长公主上午见了蓝家夫人等，下午便是整理屋中物什。”管家诚恳道，“连西棠院的门槛都没出去过。”
容决听着万事太平，可遥遥望着那欢快摇摆的甲片又有点不太确定，踟蹰片刻后道，“我先去趟厨房。”
管家不明所以地跟在他后头走，“传饭的话，我去便好了。”
“……我看看菜色。”
等容决带着鸡腿进到西棠院屋里、看见挂在厅中那张眼熟的细弓时，更是十分肯定自己绕道先去一趟厨房的行为万分正确。
薛嘉禾这恐怕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从前的事儿，在这等着跟他翻旧账呢！
见到容决进来，薛嘉禾抬头笑道，“回来了？”
容决谨慎地嗯了一声，“给你带了鸡腿。你在……”
他将视线移到薛嘉禾的手上，一瞬忘记了自己想讲什么。
薛嘉禾手指灵活地将最后的草叶尖尖藏好，举着绿油油的草编知了朝容决炫耀道，“看，手艺犹在。”
容决心中松了两三分，想起两人颇为幼稚的那段互相送礼的日子，道，“你原先送我的，还在书房里，倒褪色了不少。”
他刚说完，就见到薛嘉禾转身将草知了放到了摇篮中间，给两个小萝卜头把玩去了。
容决：“……”
他默默地将鸡腿亲手放到了桌上。

第131章
容决早就听说过一句话，他也不记得是那位惧内的官员随口说的了。
对着自家夫人时感觉不对劲，甭管觉得自己错了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承认自己错了。
当时的容决嗤之以鼻，现在的容决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妙处。
他目不斜视地和薛嘉禾一道用完晚饭，连公文都是在西棠院里处理的，管家带走时倒也不算太晚，离就寝还有那么约莫一个时辰。
容决思来想去，找了个话题试探，“弓找出来了，要不要去演武场练练手？”
薛嘉禾正抱着儿子逗趣，闻言捏着他的小手朝容决招了招，“等小宝长大了，给他用就好。”
容决哦了声，点头，“去年秋狩前，我让人按你的体量做了弓，过几个月便能拿到了，那张弓更轻便，更适合你用。”
薛嘉禾失笑，“摄政王殿下这意思，要我和儿子一起跟着练箭？”
容决摸摸鼻子，“又不是没教过你。”
“少来。”薛嘉禾毫不留情道，“也不知道你那时候想的什么心思，我本都在心里想‘这摄政王说不定是个好人’了，你又在秋狩时变了张脸，叫我自己抽了自己一嘴巴。”
容决：“……”起因是自己和自己吃醋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薛嘉禾也就是随意挤兑一句，没揪着说个不停，见容决面色尴尬便轻描淡写地换了个话题，将今日见太后的事和他说了。
容决倒不是不明白其中违和之处，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是个能叫蓝东亭彻底死心的好办法，他甚至还有点想撺掇薛嘉禾同意，但理智让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拒绝了？”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薛嘉禾摇头道，“交给陛下去办了，左右中秋之前我都不必再入宫，也不会见到太后。”
离中秋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也足够幼帝将事情处理妥当了。
交谈间气氛柔和下来，个把时辰眨眼似的飞逝。
容决有些舍不得，但还是道，“该就寝了。”
话说完，他便瞧见薛嘉禾含笑看了他一眼。
容决自觉这是逐客令的意思，抿着唇慢吞吞地站起身，“你早点休息。”
薛嘉禾目送他一步一步往外头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转身，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绿盈。
绿盈眼观鼻鼻观心，轻声道，“我去取热水来服侍殿下洗漱。”
待绿盈识趣地出去，屋里只剩两人，却一时之间没人开口说话。
薛嘉禾等了几息，故作讶然道，“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要犹豫这么久？”
容决像座雕塑似的杵在门口，张了张嘴，目光游移，“我能不能……”
“就一墙之隔了，可别半夜再偷偷进内屋了吧？”薛嘉禾揶揄。
“……”容决抬眼看薛嘉禾，知道这话是调侃，但仍有些憋屈，他往薛嘉禾的方向走了两步，才接着道，“我现在可以随我喜欢地碰你了吧？”
薛嘉禾稍稍仰脸看他，存了两分逗弄的心思，没答话。
得不到回答的容决不由得焦躁起来，他再度逼近薛嘉禾，在她面前停步，伸手托住她的侧脸，用拇指轻轻蹭过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白皙的脸颊。
指腹缓缓从无暇肌理上扫过去的时候，容决一时间有种将她染上了自己颜色的充实感。
薛嘉禾眨了眨眼，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容决的眼睛，颈后一小块的皮肤隐隐发烫起来。
好似发烫的蒸汽从每一寸血管里蒸腾沸腾而起一般，容决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隐隐湿润起来，叫他不安地将掌心弓了弓，不想被薛嘉禾发现。
他轻咳了一声，“你要是不喜欢我碰你，我就收手。”
薛嘉禾又朝他眨了下眼睛。
向来觉得这双眼睛会说话的容决此刻却瞧不出里面究竟蕴藏着什么话，他在静默之中等待了片刻，最终有些沮丧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的手指几乎都有自身意识地叫嚣着不想离开薛嘉禾。
忍了半天的薛嘉禾到底笑出了声，她扣住容决收到一半的手腕，笑道，“我也没说不可以啊。”
容决动作一顿，低头再度审视盛满笑意的明眸，不由得皱紧了眉，他在薛嘉禾的许可中俯下身去，低声抱怨，“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个脾气……”
无论是七岁时假扮成小男孩的薛嘉禾，还是后来当了长公主的薛嘉禾，都不曾有这么喜欢捉弄人的一面。
到底是她藏得太好还是怎么着？
容决带着几分不满咬了薛嘉禾的唇瓣，到底舍不得用力，顶多叫是磨了一下，才向内侵占。
薛嘉禾仰头迎合了片刻，觉得脖子有点不舒服，小小挣扎着推了容决的肩膀。
容决深吸了口气才好不容易抽身退开，他啧了一声，不满道，“娇生惯养。”
薛嘉禾好笑，“摄政王殿下看来有诸多不满？”
“……没有，”容决气闷地又低头亲亲，不敢大力，忍得艰辛，“我中意得很。”
他说着，松了手上两分力气，果然见到薛嘉禾下颌旁边叫他方才情到浓处时按红了一小块，隐约看得出是个指印，心中一烫，鬼使神差将先前没能说出口的问题给抛了出来，“我能不能留在这里睡？”
薛嘉禾悠悠然道，“我当摄政王殿下已经睡在西棠院有些时日了呢。”
和薛嘉禾尚未生产时一样是在外屋打了地铺的容决：“……”他艰难地道，“我说的是内屋，你的床上。”
“外屋那张榻坏了？”薛嘉禾故作惊讶地问。
容决轻轻吸了口气，他带着两分不知道该说是委屈还是愤懑的情感直起腰来，抱怨脱口而出，“你都主动亲我也让我亲了，睡一张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薛嘉禾真没想到容决还自己跟自己犟上了，抬头端详他气闷的神情，将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咽回了肚子里，可仍从眉梢眼角满溢了几丝出去。
容决的恼怒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接了下一句，“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
薛嘉禾原想再逗他两句——别无他尔，她近来发现容决逗起来实在太有趣了——但绿盈已经端着热水到门口候着了。
瞧见绿盈的身影，薛嘉禾便收了再调侃容决的心思，招手让绿盈进了内屋，“热水放下，你去休息吧。”
绿盈低头称是，缓步退了出去。
薛嘉禾将手探入温度正好的水盆里，笑道，“摄政王殿下不用洗漱？”
容决瞪着薛嘉禾不紧不慢的动作，抱着手臂等一个答案。
“回答，我刚才就给过你了。”薛嘉禾淡然道。
容决脑中电光火石地将方才的对话掠过一遍，皱着眉不太确定地问，“……你没说不可以？”
薛嘉禾朝他扬了扬眉。
容决顿时举一反三，“那我即便……”
“摄政王殿下说过的话，自己还是时刻牢记心中好些。”薛嘉禾慢条斯理地道，“否则是要栽跟头的。”
容决：“……”
罢了，泰山之巅也不是一步就能登顶，总得从山脚先爬到半山坡才行。
薛嘉禾先一步洗漱完了躺到床上后，估摸着给容决留了半张床的位置便躺了下去。
不多久，容决便轻手轻脚地也躺了下来，他先是占了小半个床的宽度，而后过了一会儿，又试探地往薛嘉禾身边挪了两寸。
薛嘉禾多年没和人同床共枕的经历，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响动折腾得蹙眉，转头睁眼瞪了容决。
容决还没来得及说话，薛嘉禾卷着被褥翻身干脆地凑近，将他的手臂当作枕头压在了脖子下面，带着睡意小声威胁，“要是不能像你半夜偷偷摸摸进来时那么安静，你就出去睡。”
两人之间距离陡然拉近，这和亲吻时又有所不同，床榻天生似乎就容易带来别样的亲密感，容决怔怔看了近在咫尺的面容，最后注意力都落在那纤长的睫毛上。
那浓黑的眼睫正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颤动着，并不安稳。
可容决被那细小的震颤俘获，沉迷地看了许久，直到它们一掀，再度露出一双更为动人的眼眸来。
“到底睡不睡？”薛嘉禾幽幽地问。
——视线都快把房子给烧着了，错都不错一下地盯着，叫人怎么睡？她原本的几分睡意都叫容决给赶跑了。
容决掩饰地咳了一声，他曲起手臂，掌心落在薛嘉禾脑后，手指穿插于她的发间，满足地轻叹了口气，“睡。”
薛嘉禾这才再度合了眼。
侵略性过强的注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就在耳旁响起的心跳声。
那是她的心跳，还是容决的心跳？
薛嘉禾陷入睡梦中之前疑惑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可卷土重来的睡意来势汹汹，她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便被卷入了梦乡里。
听见怀里的呼吸声归于平和绵长之后，容决睁开一边的眼睛，动作弧度极小地向下看了看——这会儿他只能看见薛嘉禾的头顶了。
容决动了动手指，稍稍低头在她发间印了一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万幸，安稳抱着她入睡的这一日，来得比他料想的早多了。
……
半夜间，薛嘉禾听见孩子哭声，挣扎着要撑起身子来看看时，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我来。”有人说。
听出是容决的声音，薛嘉禾迷迷瞪瞪地睁眼看了看他。
“你接着睡。”容决替她将掀开一角的被子盖好，又拍了两下，像是顺便也哄了她似的。
这无稽的联想叫薛嘉禾有些想笑，可眼皮不知怎么的一沉，竟真忘了两个孩子的事情，安心地接着睡了下去。

第132章
第二日薛嘉禾起来，好生反思一番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过分了。
而后猛地发现，容决还没抗议呢。
遂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两人立场和先前在摄政王府时简直掉了个头，倒也过得十分融洽。
一天一天的时间不似从前那样难熬，两个月不到的日子眨眼便过去，到了一年中秋的时节。
幼帝亲政之后第一年，宫中各个佳节都用心操办了，中秋自然也不例外。
前几年中秋前后薛嘉禾往往都在病中，今年是难得健康的日子，又是她出了趟院门带着儿女归来，幼帝更是叮嘱要办得盛大些。
——中秋当然就是一家人要团圆的日子，薛嘉禾是他的姐姐，不带着儿女入宫和他一道过，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容决？
办，当然要办，还得往豪华里办！
幼帝挥手命令下去，流水般的人便动了起来，万事都有礼部官员把持得妥帖，顶多就是户部吵吵这儿花太多那儿能再抠点出来。
等八月十五那日薛嘉禾入宫去，被宫里的桂香扑了满鼻，顿时有些遐想地对容决小声道，“上次府里的桂花酥好吃。”
“我让他们明日再做。”容决立刻应道。
他边说边扫过面前坐席，果不其然看见薛嘉禾的位置和他的位置硬生生是给拆开了。
百官之首那位置空空荡荡，对面坐的是蓝东亭，想是打对仗似的。
而薛嘉禾则是……
“皇姐来了，”幼帝招呼道，“来朕这边坐。”
不用幼帝说这一句，园中人也都明里暗里地打量着并肩入园的两人。
薛嘉禾和容决来得迟，幼帝都已经落了座，可也没人敢贸然出口怪罪他们两个。
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把持半壁江山，一个如今是社稷的天平，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插手？
在场的莫不都是在官场里混久了的人精，看了小会儿便都有些瞧出眉目来：看着先帝的怀柔政策到底是管用，有了子嗣的摄政王眼看着都脾气好了些，都能和长公主走到一块儿了。
……就是脸色还是不好看。
容决沉着脸扫过幼帝身旁专坐皇姓的那一圈人，心中确实对这场中秋宫宴十分不屑。
不就一个月亮，他要是非得看，也肯定带着薛嘉禾去一个只有他们俩的高处慢慢看，用得着这么麻烦，还叫薛嘉禾又不得不端出长公主的仪态来应酬？
说来说去，就是幼帝和蓝东亭看他不顺眼。
薛嘉禾含笑应了幼帝的话，停步侧脸看了容决一眼后才走上前去，她身后跟着绿盈和另个嬷嬷分别抱着两个孩子。
被看了一眼的容决：“……”
他撇撇嘴走到那空得十分显眼的首位坐了下去。
太后好似忘记了上次想嘱托薛嘉禾那件事似的，热情地唤着薛嘉禾到身边看她的两个孩子，爱不释手。
按她的年纪虽然离做奶奶还早了些，但不妨碍她在这等场合上表现出对薛嘉禾的亲近来。
薛嘉禾噙着笑和和气气地同她说了几句。
坐在太后身旁的何盛乐怯生生地插嘴道，“听说殿下的孩子是一男一女，果然看着一个像殿下，一个像摄政王呢。”
薛嘉禾扬眉，她扫了眼何盛乐，点了点头。
“别说，这眉毛还真像。”太后仔细端详了，笑道，“长大后要是有你这般容貌气度便再好不过了。”
“承太后吉言。”
幼帝一个人单独坐开一张龙案，颇有些委屈地频频往薛嘉禾那边看去，大太监轻咳一声后，他才正襟危坐，宣布了宫宴开始。
宫人悄无声息地涌入斟酒，丝竹之声也一道响起。
薛嘉禾这才借着机会说孩子爱困，让绿盈和嬷嬷将两个孩子抱到了后面去。
太后笑眯眯道，“陛下年纪还小，不过我看也该选个秀了，瞧过阿禾的孩子，我是恨不得能早一日抱上陛下的孩子。”
毕竟薛嘉禾的一儿一女，可不会姓薛，更不是皇室中人。
对太后来说，只有她的儿子所诞下的血脉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薛嘉禾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幼帝求助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就跟几年前先帝驾崩的那日一模一样。
她心中好笑，目不斜视地道，“我瞧陛下忙得眼睛下边都挂着黑眼圈了，可真担心陛下的龙体。”
一国朝政哪是那么好理的？先帝四五十的时候尚且忙得没时间出宫避暑，才刚亲政半年的幼帝更是做得差强人意。
即便有个蓝东亭在旁辅佐着，也足够叫幼帝望奏折兴叹。
太后想着给后宫招人倒无可厚非，只是也得考虑幼帝到底想要不想要。
再者，如今这好不容易平衡平和的一分为二局面，后宫里要是纳人纳得一不妥当，可是要出事的。
太后闭上了嘴，安静片刻又笑道，“也是，陛下刚接手朝政，倒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体贴了。好在还有帝师和摄政王在旁辅佐，否则我真担心陛下累出病来。”
薛嘉禾安抚道，“先帝将皇位交到陛下手中，定然是看好陛下的。”当然，也是当时先帝活着的儿子就剩这么一个了。
和太后来来去去说了几句话，薛嘉禾心中有些莫名其妙起来：怎的太后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难道是何盛乐和蓝东亭那事，一个多月过去了，竟还没协调好？
想着，薛嘉禾又下意识地往蓝东亭那边看了一眼。
端坐案后的翩翩君子似有所察地抬起头来，含笑隔空敬了薛嘉禾一杯酒。
薛嘉禾笑笑，也将杯中桂花酒举起抿了一口。
她收回目光时，突地觉得身旁似乎还有人看着自己，扭过头去时却只见到太后身旁何盛乐垂着脑袋，耳根有些泛红的模样。
薛嘉禾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两眼，有些玩味地心道：看来蓝东亭无意，小姑娘却不肯死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再三恳求着太后要嫁了。
太后可不是什么果决坚定的性子，被磨得久了，说不定真会做点什么事情出来。
薛嘉禾轻抚着杯沿，寻思什么时候得将这事和幼帝说上一声。
姑娘家的心思，男人和少年或许都看不太穿。
蓝东亭也真是作孽，大了这小姑娘快一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人家芳心偷走的？
宫宴并非大快朵颐的场合，薛嘉禾也没太多时间放在吃喝上，往往才举起筷子便有人过来请安，多是世家夫人和各地王妃世子妃等等，颇为忙碌。
薛嘉禾忙里偷闲地瞧了眼容决。
果不其然，这人一身冷气坐在那儿，就连他麾下将领都没几个上去搭话触霉头的。
想也知道容决还因为两人分开坐而生着闷气，但他这一番表现反倒又坐实了和幼帝之间仍旧冰炭不容的局面，叫薛嘉禾有些好笑。
同又一位王妃说过话后，薛嘉禾招手叫过绿盈，附耳道，“你去将容决桌上那碟桂花糖糕给我拿了来。”
绿盈听罢便去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到了容决案前，行了礼后说了句话便伸手将容决面前一碟子洒了桂花的甜点端起拿走，行云流水得叫人瞠目结舌。
容决没阻止，但他皱着眉道，“让她少吃些，糖糕积食。”
绿盈福身称是，转头淡然地在跌了一地的眼睛里回了薛嘉禾身旁。
薛嘉禾早看中桌上那碗糖糕，但偏偏她这桌都是女眷，大家都爱吃这甜口，分了一圈下来她竟只吃到两块。
——左右容决又不动他那碟，不吃那多浪费。
一来，容决碗里抢来的，没人敢和她再抢。
二来，容决必然不会阻止，也叫妄自揣测幼帝和容决之间关系紧张的人少发散些。
当然，主要还是糖糕好吃。
薛嘉禾笑盈盈送进嘴里，有意无视了王妃们朝她身上扫来的各路视线。
绿盈小声道，“殿下，摄政王说让您少用些，怕积食。”
薛嘉禾转眼看看她，左耳进右耳出——如今的容决，薛嘉禾可不怕他。
绿盈的声音虽轻，可桌上一时无人出声，该听见的人还是都听了个明白，顿时各人心中的小九九都噼里啪啦打响了起来。
太后沉吟着没开口，倒是何盛乐羡慕地道，“摄政王真关心殿下。”
薛嘉禾半真半假地道，“哪儿呢，就是爱管这管那的，多吃两口都不行。”
何盛乐掩嘴轻笑，“可殿下到底是将摄政王桌上的东西拿来吃了，他竟没生气，叫我吓了一跳，我还当摄政王他脾气不好呢。”
“胡言乱语！”太后立刻轻斥。
何盛乐吓了一跳地闭上了嘴，看着面色有些煞白。
一唱一和地奏双簧呢？
薛嘉禾的视线在她们之间转了转，笑了笑，“可不是，看看他那张脸就知道脾气不好了。”

第133章
尽管有薛嘉禾主动打了圆场，可何盛乐看着马上就要掉眼泪的模样到底叫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好在一桌的都是伶俐人，一位亲王妃在这时笑着开口道，“中秋是团圆日，长公主带了两位小殿下来给我们看，不如大家也都将府中的喜事分享出来听听？”
薛嘉禾看了眼，认出那是成王妃，在这桌上算是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了。
有她开头，众人纷纷应和，配着说了些讨喜的话，将方才何盛乐的失言带了过去。
等听过几个好消息后，成王妃道，“那我也说个今日刚听说的，也不知诸位是不是比我先晓得了——众位瞧，今日这毓王妃不是没随毓王来吗？”
薛嘉禾沉吟了一下。
她确实在入园之后便留意了毓王妃的所在，却没有见到她。
不过毓王封地远，幼帝又并未强制要求所有宗室到入宫参加中秋宴，因而有的王妃等等因为不堪舟车劳顿而选择不来汴京的也不在少数。
薛嘉禾方才想着毓王妃大约也是这么个情况，原是打算回去再问容决详情的。
可成王妃这么一开口，似乎就是另个意思了。
“其实呀，毓王府是连着传了两个好消息，一来毓王病愈了，二来……毓王妃有喜了。”成王妃说道。
她嘴里这么说着，却在语毕后低头喝了一口茶，笑而不语。
——这实在怎么听，怎么也不是个单纯的喜讯。
毓王妃有喜，这本身是件好事。
可问题出就出在承灵公主她实际上还不算过门，因为毓王仍在替遇刺身亡的先毓王守孝。
戴孝之人要遵守的规矩甚多，虽私底下偶尔有些小小的冒犯也没人去管，可折腾出孩子……这算得上是大动静了。
毓王尚未出孝期，就让没真正成亲的未来王妃怀了孕，此事可大可小，若是往大里闹了，毓王这王位说不定都得丢。
薛嘉禾想完这些，扬了扬眉没说话，同成王妃对视了一眼。
成王妃噙着笑朝她点头示意。
成王倒确实是容决一派的，手里还握有兵权。
桌上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尴尬，正一个个想着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太后开了口。
她开心地抚掌道，“那敢情好，等算着日子适合了得赶紧将毓王夫妇的大婚提上日程，别等毓王世子出世的时候还没操办完就麻烦了。”
成王妃微妙地瞧了眼这个年纪比她还小上半轮的太后，才不软不硬地应了一句，不置可否。
“毓王妃便是上次随东蜀使团来宫中的那位和亲公主，是不是？”何盛乐突然问道。
成王妃看她一眼，颔首，“正是那位东蜀送来的和亲公主。”
何盛乐啊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又突地捂住了自己嘴巴，好似才想起来这话不能说似的，又偷偷看了看薛嘉禾，才垂下脑袋去。
薛嘉禾失笑：这戛然而止的不说，岂不是比真正说出口了还叫人更加在意么？
先是提了和亲的事，又说了那日接待东蜀使团的宫宴，接下来又装作险些失言，明摆着就是叫人一路联想到承灵那日在宫宴上大胆的发言。
薛嘉禾这次没再那么好心地将话题岔开去，她慢条斯理地将碟中最后一块糖糕送入口中，在一桌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将其细嚼慢咽地吃了下去，最后饮了半杯桂花酒润口。
这过程中，连着太后在内竟没人敢开口说话，何盛乐更是好似做错事了地将脸儿埋得极低。
就连离得近些的官员们都发现了这处的气氛不太融洽，不过倒也没谁敢肆意打量。
薛嘉禾慢悠悠放下酒杯，揉着额角道，“不胜酒力，有些乏了。”
成王妃目光左右一扫，见无人开口，便接道，“此处人多声杂，殿下去后头僻静处坐一会儿？”
薛嘉禾颔首起身，低声朝太后告了退，便扶着绿盈的手离席，面颊微微酡红，看起来还真有几分醉意。
前脚她刚离开，后脚容决就站了起来跟过去。
路过薛嘉禾方才落座那张桌子时，他森冷的目光从围桌而坐的每个人脸上扫了过去，一个也没落下。
成王妃瞧得仔细，心中好好盘算了一番，决心等离宫便赶紧将今晚的事情告诉成王，叫他转口说给容决听。
太后和太后身边的小姑娘存的是什么心思，成王妃一时看不透；但身为一个女人的她，却看得明白容决对薛嘉禾的在意。
成王妃饶有兴致地盯着垂脸不语、好似被吓坏了的何盛乐看了两眼，又温和地接过太后的工作，将桌上氛围调动了起来，掩盖了先前的尴尬氛围。
薛嘉禾倒不是被何盛乐气着，反倒心中有些莫名其妙和好笑。
太后再笨也该知道此时不能光明正大地开罪她——对，就是为了容决这么简单。
天知道，若是换个人放到容决身边，他可不会有现在这么安分。
可太后自己不开口，却纵容着何盛乐两次三番地说出不该说的话，到底是单纯的宠小姑娘，还是有意而为之，这就不好说了。
再说何盛乐，总不可能就是因为蓝东亭那件事对她记恨在心？
薛嘉禾脑中想着这些，步子走得也很慢，刚绕出园子就被从后头赶上来的容决给追上了。
“喝多了？”他皱眉问。
“就两小杯。”薛嘉禾忍俊不禁地给他比了比那小酒盅的尺寸，“你可是见过我喝烧刀子的。”
不提还好，一提容决的眉皱得更紧了，“和那时能比吗？”
那时薛嘉禾为了撑面子一口气干了两海碗烧刀子，跟喝水似的面不改色，容决还一时真被她唬住，以为她在宫外练过酒量，谁知道当日就发了高烧。
当时不觉得，如今回想起来便令容决后怕得很。
“不是酒，是糖糕？”他换了个理由，下意识伸手按住薛嘉禾腹部揉了两下，深吸口气又舍不得骂，将郁结之气吐出去才沉声道，“叫你少吃点。”
“不是，”薛嘉禾哭笑不得地握住容决的手腕，“还在宫里，你当这是摄政王府？”
前两个月她来葵水时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肚里凉得跟抱冰似的，容决给她焐着焐着就习以为常了。
在摄政王府时也罢，皇宫里人来人往的，叫人看见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薛嘉禾没敢放手，略微调整便牵住了容决的手，揉搓着他的指节道，“就是不想在那坐着了。”
容决低头看看交握的双手，下了决定，“差不多是该回了。”
“月亮好圆好大，”薛嘉禾仰头看高悬夜空的圆月，喃喃道，“难怪人人都说今日是团圆日。”
容决理所当然地道，“是团圆。”他示意地紧了紧手指，又说，“你要是想赏月，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薛嘉禾又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才一转脸笑盈盈地对上了容决的面孔，果不其然跟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看月亮，他却在看她。
“这倒不必了，不如回去吃个月饼。”薛嘉禾说着，朝容决眨了眨眼睛，“况且，我觉得两个月前见的那次圆月比今夜的更美。”
容决仓促地咳了一声，将脸转了开去。
交叠在一起的掌心几乎是瞬间就潮热了起来。
薛嘉禾想自己大概确实被那两杯宫中新酿的桂花酒染了酒意。
否则她怎么会故意凑向容决，轻声问他，“摄政王殿下又不好意思啦？明明晚上都同我睡在一张床上，怎么一句话就叫你害羞啦？上次你怎么对我说来着？”
容决铁了心不让她挤过来，又没想放开相牵的手，躲得颇有些狼狈。
“……让我看看呀，”薛嘉禾调侃道，“你害羞的样子。”
竟是将在长明镇水潭旁的话原样还给了他。
容决微恼地伸了另一只手，不必回头便准确按住薛嘉禾双眼，大掌几乎将她的巴掌脸盖了个严严实实，指缝用力并在一起，力保薛嘉禾看不见任何不该看的场景。
薛嘉禾乐得不行，她小声问容决，做贼似的，“你看看，周围有人没有？”
绿盈：“……”她抬头飞快同容决对视一眼，走了条岔路，先一步去接和奶娘放在一起的两个小家伙。
待她步伐飞快地走远点时，薛嘉禾已经在催了，“有没有？”
“没有。”容决答。
他的答案一出口，薛嘉禾就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了他覆在面上的手掌往下拉，像是要挣脱桎梏。
容决先是试着较了较劲，随后发觉薛嘉禾竟真用了蛮力在扯，只能无奈地放松了力道。
他这会儿也算是明白过来了，薛嘉禾的酒量恐怕是连两杯桂花酒都没有的。
容决在心里叹气——这不知道是他在回到汴京后叹的第几口气了。
薛嘉禾顺利将容决的手扯下来，却没甩开，亮晶晶的双眼望了望他，而后迅速地低头在他指尖亲了亲。
容决瞳仁一缩，几乎是瞬间觉得指尖被冬日里抖开厚衣似的细小电流刺了一下。
噼啪一声，一瞬便劈到心口，将皮肉底下的血流点燃。
容决不敢动，他光是站着将欲念压下去都有点费力。
而薛嘉禾亲完就不动了，她站着思索了一会儿，才笑嘻嘻地抬脸对容决承认道，“我有点醉了。”
倒是老实得很，不跑不叫，还眼儿全然信任地瞧着他。
容决的火气实在是没地方发泄：“……”这还用你承认？
他忍了又忍，还是低头去吻了她，字句间颇有些咬牙切齿气急败坏，“谁惯的你这幅德行，天下没人能管你了是不是？”

第134章
绿盈带着奶娘和两个孩子回来时，薛嘉禾已经被容决背在背上了。
绿盈看薛嘉禾环着容决脖子一幅睡得香甜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从小到大少被人这么放肆地纵着，长公主看起来比从前孩子气了不止两三分，她却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件好事。
若是摄政王真能不变心就好了。
要知道有些东西，享受过后再失去，比一辈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要来得难受得多。
绿盈想着，脚下静悄悄地跟着容决从一条人烟稀少的路径离开皇宫。
绕过中秋宴的园子经过另一片花园时，薛嘉禾突然醒了过来，她眯眼看了看周围，道，“我记得这个池子。”
容决哄了她两句，等薛嘉禾再闭上眼时，他往鱼池看了一眼。
这池中养的是金红二色的锦鲤，薛嘉禾刚入宫时喜欢得很，得了空便来看，但到底是怕水不敢靠得太近，只在桥上或亭子里喂一喂，有次却不知道怎么的到了池边，还险些掉进去。
正巧容决那日顶了赵白的班，他边皱眉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蠢，便将薛嘉禾给捞了上来，只沾湿了脚。
薛嘉禾倒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将薛嘉禾往下坠去的身体往上托了一托，视线又扫过一处月色中显得有些诡谲的假山石，“赵白。”
“是。”
空气中仿佛悄悄地刮过一阵微风。
紧接着，那假山石后传出来一声尖叫。
绿盈循声看去，赵白提着个躲在那儿的小姑娘走了出来。她一眯眼便认出了那小姑娘的身份，“这是太后身边的何家姑娘。”
她这么一说，容决也记了起来方才在薛嘉禾的桌上见过这小姑娘，“就是蓝东亭那个？”
绿盈：“……”这话说得好似何盛乐和蓝东亭真有点什么似的，“正是她。”
“民女何盛乐，见过摄政王。”何盛乐没想到自己躲得那么远还被容决的手下发现，强自镇定下来行了礼，“民女方才见到长公主离开时似乎有些醉了，担心殿下身体不适，便取了些解酒的东西出来想给殿下……”
她说着，摊开手掌将拿在手里的一个锦囊给容决看了。
不用容决开口，赵白就接过拆开闻了闻，道，“应当无毒。”
“这是太医院特制的蜜饯，有解酒之用！”何盛乐忿忿道，“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一些，太后赏给我的，怎么可能会有毒？”
可不论何盛乐再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她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便是不合理的。
容决一时懒得追究，他吩咐赵白，“先把她送回去。”
有“先”，自然就有“之后”，这话赵白听得仔细，他应了声便押着何盛乐走了。
何盛乐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头乖乖地跟着赵白离开，转身前回头看了一眼薛嘉禾。
她就这么趴在容决背上，被酒熏红的脸颊贴着容决的耳朵，恬然又不谙世事，全然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好似笃定一切恶意在触碰到她之前都会被人挡下似的。
可看着那姣好的面容，又没人能硬得起心肠责备她。
这世上有的人就是比别人更得老天眷顾一些，别人死那么想要的东西，她就是不屑一顾。
何盛乐眸色一暗，握紧手中的锦囊，沉默着随赵白走向喧闹的宫宴之处。
……
薛嘉禾的酒量虽差，倒也没有差到两杯桂花酒就能倒的地步，只是顺势贪睡了会儿，等进了西棠院便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接过送到嘴边的解酒茶喝了一口，面色骤然一苦。
这“解酒茶”竟是一碗老陈醋。
薛嘉禾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含在嘴里又刺得舌头都痛，不由得恼怒地转头往旁看去。
果然，将这解酒茶递过来的不是绿盈，而是容决。
“还喝酒不喝酒？”容决冷着脸问。
薛嘉禾将盛着酸醋的茶盏往桌上一放，怒视容决。
容决也没真想叫她喝醋，两人对峙半晌，他便先开口道，“吐……”了吧。
话还没说完，薛嘉禾已经柳眉倒竖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而后决然地一口把醋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容决顿时皱了眉：从厨房倒腾来的老陈醋，有多涩他是知道的。
本是打算给薛嘉禾个教训，见她面不改色地吞下去，容决又想起她喝药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懊恼。
明知道她就是不怕吃苦的性子，不该逼她……
这念头还没在容决脑子里跑完，薛嘉禾踮脚揪着他的领子就亲了上去，好好叫他领略了一下老陈醋的味道。
她亲得毫无章法，没有半分亲昵的意思，就是一幅同甘共苦的架势。
等绿盈端着真正的解酒茶进来，薛嘉禾才松了手，她接过绿盈手中杯子连喝两口，才觉得解气不少，挤兑道，“怎么样，酸不酸？”
她实在也就抿了那一小口陈醋，又自己给吞了下去，到容决那边时最多就剩了点酸味。
容决舔了舔嘴角，道，“没尝出来，我再尝尝。”
薛嘉禾立刻伸手给他指了桌上那杯陈醋，“嫌不够味，摄政王殿下喝那个便是。”
“我看你晚上和蓝东亭喝酒倒喝得挺好。”容决道。
薛嘉禾顿时更觉得屋内醋味浓了两分，她赶紧把醋杯交给绿盈让她带出去，又挥了挥手，疑道，“我怎么就记得我从你桌上拿了点心这一件事了？”
容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任由薛嘉禾把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
“再说，我瞧着摄政王殿下喝的也不少啊。”薛嘉禾又笑盈盈道，“我今日还听说了个旧人的事儿，不知道摄政王殿下听说了没有。”
容决自诩他和薛嘉禾不一样，没有蓝东亭这等污点，无所畏惧道，“什么事。”
“毓王妃有喜了。”薛嘉禾道，“太后身边的小姑娘不提我都忘记了，毓王妃呀就是那个东蜀送来和亲的承灵公主，第一次见她时，可给了我好大一个下马威。”
容决：“……”他还真也有这么个污点。“我不是当场就回绝了吗？”
见容决还真有点坐立不安，薛嘉禾好笑起来，她踮脚近距离打量着容决的神情，慢条斯理道，“虽说她后来干脆地便同意嫁给毓王，不过我能看得出来，她其实心里是喜欢你的。”
承灵公主或许装得万事太平，在宫宴上对容决的惊世一问也好似只是心血来潮，可后来同她又见过面的薛嘉禾却敏锐地知道，承灵公主心中装的就是容决。
只不过或许国家大义在承灵公主的心中分量更多些，那一问便是她最后为自己所做的挣扎。
至少在到了毓王府后，她的动作并不慢，半年的功夫便怀了孩子。
因着大庆和东蜀还没撕破脸，薛嘉禾想幼帝应当不会对毓王和承灵公主这点事大动干戈。
她正分神想着这些，容决就沉声叫了她的名字，“薛嘉禾。”
薛嘉禾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眼中重新就映出容决俊美面孔，弯着眼儿笑了，“嗯。”
“我要你一个就够了。”容决道，“东蜀公主长什么样子我都忘了。”
薛嘉禾闻言想了想，她调侃地道，“摄政王殿下记性不好，别有天连我的脸也给忘了。”
“怎么着，”容决哼笑，“我把你画到纸上藏起来？”
薛嘉禾乐了，“看不出摄政王殿下还会丹青呢。”
容决扣住近在咫尺的细腰，他垂首哑声道，“你不知道我的事多了去了。”他顿了顿，贴着薛嘉禾的耳畔叫了她的小名，“苗苗。”
薛嘉禾面上笑意终于凝滞了。
容决耐心地等待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薛嘉禾终于反应过来，红了耳根要从他面前逃跑，被早有准备的容决牢牢摁住。
“你从哪里知道的？”薛嘉禾又羞又恼，这个名字哪怕小时候都没被人叫过几次，在陈夫人离开后更是再没怎么听见过，都当了母亲时再乍然听到，薛嘉禾只觉得羞窘得浑身都发烫起来。
——这其实也不是个什么入不得耳的名字，只是两个人之间一直叫的彼此大名，可方才容决突然压到她耳边低声唤了这亲昵的小名，便叫薛嘉禾有些跳脚。
“张猎户告诉我的。”容决轻轻松松桎梏住薛嘉禾的挣扎，一晚上的闷气终于有了发泄的渠道，“他说因为见了田里的禾苗，觉得这小名听起来颇为童趣，就这么叫你了。”
薛嘉禾闭上眼不看容决眼底笑意，恼得踩他的脚，“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准你用这个名字叫我。”
容决扬眉吐气，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偏叫。”

第135章
薛嘉禾踩着容决的底线跳来跳去几个月，终于被容决反过来揪住小辫子狠狠算了回总账。
她都不太记得昨晚的前半夜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容决死死拿捏住了她的软肋，一声接一声的“苗苗”跟长了脚似的往她耳朵里爬，薛嘉禾又没力气跟他争，张口也都是支离破碎毫无力道的训斥，恨得只能咬住嘴唇认了下风。
等最后好不容易被容决抱着泡进热水里的时候，薛嘉禾阖眼靠着他的胸口就睡死了过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事没完。
可第二日薛嘉禾懒洋洋醒来的时候，容决早已经出府去了。
——明明容决睡得比她还迟，怎么偏就起这么早？
薛嘉禾坐没坐相地躺在贵妃椅里晒太阳，想不明白。
大约是容决常年练武，不怕累。
刚想完“不怕累”这三个字，薛嘉禾脸都给自己吓白了。
也不知容决是不是饿得狠了，昨夜的疯狂程度比起第一次时还来得放肆些，这都过去半日光景了，薛嘉禾似乎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那叫她从指尖到尾椎都麻痹的快乐残留在体内，好似整个人都坠在云端似的，叫人害怕又沉醉。
薛嘉禾用力地将不自觉碰到一起的指尖狠狠捏紧，暗自发誓再也不碰酒了。
绿盈察言观色道，“殿下，外屋的榻修好了，您看是不是给支回去？”
薛嘉禾立刻点头，“现在就支！”
管家闻讯赶来时，绿盈已经指挥着西棠院里的人把容决先前打地铺的那家当又给装回去了——一个多月前才刚拆了的。
管家：“……”他看看薛嘉禾，十分小心地询问，“长公主若有什么吩咐要交给我……”
话还没说完，薛嘉禾打断了他，“没有，你去忙你的便是。”
管家不动声色地在这两句话的时间里悄悄地打量了薛嘉禾，见她眉间仍然带着倦色，又想起昨晚半夜里下人送了热水去西棠院，顿时心中了然。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是，长公主，那我便退下了。”
至于容决回来该怎么办……管家心想他该去趟八仙楼买那杜康醉鸡了。
容决同管家想的一样，然而这次薛嘉禾显然没从前那么好哄，容决好声好气地哄了几日也没能把地铺给拆了，只得忍气吞声地睡了几天外屋。
第四日时，容决半夜灵机一动，悄悄起身摸到了内屋，脱了鞋上床，轻手轻脚去碰薛嘉禾。
才刚搭上薛嘉禾的肩膀，她就皱着眉翻了个身。
容决只道薛嘉禾又是借睡骗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瞧见薛嘉禾下一刻便裹着被子往他怀里熟门熟路地挤了进去。
容决碰碰她微凉的手脚，皱着眉把人抱紧了。
薛嘉禾虽说如今不生病也不喝药，但底子到底比别人弱些，平时看不出，手脚冰凉却是个老毛病。
不过她都送上了门来，容决自然也不会拒绝——他都不必怎么动作，薛嘉禾已经同前两个月一样把手脚都贴在他身上取暖了。
对容决来说倒是小意思，他轻轻揉搓着薛嘉禾的指节，心道该叫萧御医再来一趟了。
薛嘉禾这一晚睡得尤为太平，和前面几个晚上常翻来覆去的不同，暖烘烘的特别舒坦，迷迷瞪瞪醒来时还在想这简直就跟身旁放了个暖炉似的。
刚想完这念头，她一睁眼就看见了容决的脸，登时一怔。
——这人什么时候偷偷跑到她床上来睡的？
薛嘉禾撇撇嘴，伸手戳容决两边脸颊，硬是提着嘴角给他凑了个笑容出来，把自己给逗乐了。
容决眼也不睁地把薛嘉禾双手握住压低，亲了亲，才道，“不睡了？”
也不知道这人是生来如此还是早就醒了，说话时嗓音微哑却清醒得很，除了低沉两分根本听不出是刚醒来的人。
薛嘉禾迅速板起脸把笑意收回去，“谁让你进来的？”
容决睁了一边眼睛看她，“你又没说不可以。”
“这话你倒是记得挺牢，我说‘不准’的时候偏当听不见？”薛嘉禾皮笑肉不笑。
容决维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看了薛嘉禾片刻，将她往怀里一扣，沉声唤道，“苗苗。”
薛嘉禾怒不可遏，“你给我下去！”
绿盈在门外听见这声怒吼，见惯不惯，她将热水放在内屋门口，往屋外走了几步，出门果然就见到了赵白。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耸肩一个摇头。
绿盈：“都五天了，我可不想再闻那鸡肉味了。”
赵白：“总比满汴京找谁家鸡料理得最好吃要轻松，你可省省吧。”
大眼瞪小眼地沉默半晌，两人又同时叹了一口气。
不消片刻，容决便从屋里走了出来，衣冠堂堂，仍是那个一眼能吓哭朝中大臣的铁血摄政王。
……若不是绿盈和赵白方才都听到了那句“你给我下去！”了的话。
两位主子一分开，绿盈和赵白也分别有了自己的活干。
看着绿盈往屋里走，赵白认命地跟在容决身后道，“王爷，城郊有家叫花鸡是老字号……”他简洁明了地将这店介绍了一遍，又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既然要哄殿下，何必又特地惹她生气呢？”
容决侧脸看他，面色却很放松，“哄是要哄的，但刚才这也不是坏事。”总躲着也不是个事，不如找机会叫薛嘉禾当面发泄便是，她踢那两脚软绵绵的，对容决来说实在是算不上疼。
赵白：“……”行吧，反正这威风扫地的事情也不足为外人道。
“太后身边那个小丫头的事查得怎么样？”容决问了正事。
赵白神色一肃，“确实是太后娘家堂姐改嫁之后改了姓的孩子，太后堂姐因病去世后，得先帝准许，太后将无人照顾的何盛乐接到了宫中抚养，在宫里是当半个公主的。”
何家没什么势力，周家又倒了，回京两个月的时间里容决忙着处理南蛮的战前事宜，一时真没将一个曾经的周家小姑娘放在眼里。
——周家的外嫁女不少，他没心思一个个管过去。
眼看着和南蛮的仗就要打起来了，若不是中秋那个晚上的何盛乐行为怪异，容决又从成王那里听说了那晚薛嘉禾身边发生的原委，他不会浪费力气令赵白去查何盛乐。
“太后将何盛乐当做亲女儿养，曾在王爷回京前想过将她送到摄政王府助长公主一臂之力，被陛下劝阻后，又想过趁选秀在后宫替何盛乐谋个位置，但恰逢周家出事，太后才想到了蓝东亭。”赵白说了一长串，声音一点起伏也没有，仿佛在念公文似的，“此外还有一点，毓王妃在汴京时同何盛乐交好，两人直至近期仍有互传书信的举动。”
提到毓王妃这个人，容决稍稍皱了眉。
他没说好听话哄骗薛嘉禾，而是真不记得这个女人长什么样。
可幼帝亲政之前，先毓王的遇刺身亡始终是桩迷雾般的案件。容决知道不是他派人做的，也不是陈礼手下做的，幼帝也说过不是他动的手——应该说，大庆之内应当没人会特地挑先毓王这么个要实权没实权、要钱财没钱财的王爷下手。
可偏偏死的就是他。
“毓王还在汴京？”容决问。
赵白应道，“今日离京，他大病初愈，陛下让他去太医院走一趟再回封地。”
容决点头，“派几个人暗中跟他回去，不要惊动别人。”
“跟着毓王？”赵白微怔，“王爷觉得他有不妥之处？”
“不是他，是他身边的人。”
容决再怎么回想承灵公主，也想不起此人有何特殊之处。
他只记得那人在宫宴上大胆出言想将他当成和亲的对象，而当时容决脑子里最先想的却是：当着薛嘉禾的面这么提要求，简直就是在打薛嘉禾的脸。
而后等薛嘉禾不软不硬地回绝并将问题抛到他身上的时候，容决不假思索地便冷硬回绝了。
他那时自认并不喜欢薛嘉禾，但也从未想过在这等大事上折辱于她。
关于承灵公主，容决能想起来的也真就只剩这么一句话。
……还有他离京期间，听管家说承灵公主曾来拜访过薛嘉禾，搅得她颇有些心神不宁。
容决恍然：这么说来，难怪薛嘉禾在意承灵公主，就跟他自己明知道没个影子也总看蓝东亭不顺眼一样。
他顿时心情好了不少，吩咐赵白让人盯住承灵公主的一举一动后，便入宫上朝。
等朝事议完后，容决抽空跑了一趟太医院找萧御医。
萧御医见容决亲自跑来，面色一沉，“殿下病了？”
“没有。”容决心想他将人养得好得很，“就是夜间手脚发凉，明日你去看看。”
“行，我明天就去。”萧御医松了口气，又古怪地看了容决一眼。
夜间两个字一出，这不是说明了某些根本不需要说明的事情吗？
容决点了头便没多耽误时间，掉头往外走去，正好撞见另两名御医结伴往里走，神色都有些惴惴不安，你看我我看你的，好似有什么不宣之秘。
抬头见到容决，这两人吓了一跳纷纷行礼，“见过王爷！”
萧御医探头看了眼，和气道，“二位刚不是给毓王看诊了吗？可看出什么来了？怎的这幅神情？”
听见毓王的名字，容决停下了脚步，“毓王的看诊怎么了？”
两名御医彼此看看，其中一人迟疑着道，“毓王确实是大病初愈之像，有些体虚，这慢慢补就是了，只是我和王御医观他脉像，似乎还长期服用着别的药……”
他说着吞吞吐吐起来。
“什么药？”容决沉声问。
另一人小心翼翼开口道，“就是……男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时用的那种虎狼之药。”

第136章
翌日萧御医去摄政王府给薛嘉禾看诊时，半开玩笑地把这事儿给说了，却叫薛嘉禾听得一愣，“我虽不太懂这些，但想来长期服用那种药，多少对身体有所影响吧？”
“正是如此，”萧御医捻着自己胡须，对薛嘉禾好转得和普通人相差无几的身体十分满意，口中道，“因此太医院给他开了固本培元养气的药，又旁敲侧击地叮嘱过房事不可过于频繁后才将人送走。”
薛嘉禾想了想自己前几日在宫中见到的毓王，那是个外貌气质十分普通的年轻人，面相十分老实。
若是说容决哪怕被血污了脸也能叫人凭借那双眼睛认出此人身份不凡，那毓王就真的是只要换身衣服便能混入大街的人群里再也找不见了。
这个青年人虽然承了毓王的位置，看着却一点也不像个王爷。
当他同其他的王爷们坐在一起时，神情甚至有些惴惴，仿佛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似的。
凭那一眼的印象，薛嘉禾不太能相信此人真的会长期给自己服用那壮阳的药——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可毓王昨日已经离京，薛嘉禾也没有再去见他一次、交谈一番的机会。
“吃那药似乎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薛嘉禾想了想，按照常理推断道，“若是常人被这么点破，恐怕多少会恼羞成怒，那毓王没在太医院吵起来吧？”
萧御医提笔展纸，闻言也是一怔，沉思片刻后道，“不曾听说，王御医也不会傻愣愣到将话说得那么伤人，许是双方心照不宣了呢。”
“是吗？”薛嘉禾若有所思地低了头，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毓王先前大病初愈，他一直服的药同这病有关系吗？”
萧御医边写字便摇头晃脑，“都说毓王重病初愈，可他到底得的什么病也没传出来，臣可猜不着那几个月前的病因是什么。”
“那他服的药呢？能知道是什么药吗？”薛嘉禾追问。
萧御医笔锋一顿，古怪地抬头看了眼薛嘉禾，“殿下问这个做什么？那是男子专用的，女子服了也无济于事……还是说，难道摄政王需要？”
“……他不需要！”薛嘉禾面色立刻绷紧。
容决不用吃那药架势就够吓人了，要真用了，受苦的到底是谁还不好说。
“哦……”萧御医多少有点失望，他低头接着写方子，慢悠悠道，“那药变化来变化去，万变不离其宗就是那几种药材做主，不过听王御医说，毓王停药应当有段时间了，在半个月左右。”
薛嘉禾慢慢道，“差不多正是他从领地离开、前往汴京的时候？”
萧御医悚然一惊，最后一划险些勾了出去，“殿下此话是指……”
“我在中秋宴上见过毓王，我觉得他不是会为了一时享乐而败坏自己身体的人。”薛嘉禾回忆着青年的面庞，道，“更何况，他在中秋宴那日还穿着一身缟素，即便只是做表面功夫，也不该在自己领地里弄出那等叫自己颜面扫地的荒唐事来。”
“什么荒唐事？”萧御医疑惑。
“毓王妃有喜了。”薛嘉禾道。
这件事虽是从成王妃口中听说，但薛嘉禾在问过容决后已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萧御医面色怪异地算了算时间，道，“离毓王出丧期可还有点日子，即便那是他板上钉钉的王妃，也不该行房事的。”
“更何况他身边也不是没有通房，即便真忍不住了，也不该对未正式过门的毓王妃出手。”
薛嘉禾说得淡然，出口的话却叫萧御医嘴角一抽。
什么叫“真忍不住了”？长公主殿下这张仙女似的面容说出这番话来简直叫人想捂脸。
“因而我心中是觉得……那药不仅不是毓王自己服用的，甚至可能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下的。”薛嘉禾道，“而毓王封地之内，有几个人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呢？”
答案真是屈指可数。
通房侍妾等等若是胆子大的，想在毓王妃过门之前抢着怀上个庶长子占个先机，却阴差阳错叫毓王妃摘了果实是有可能的；毓王妃自己由于想要尽快站稳脚跟，悄悄给毓王下药，也是有可能的。
跟这些比起来，看着老实巴交的毓王自己为了孝期享乐而胡作非为才是最不可能的选项。
不过毓王封地到底离汴京太远，薛嘉禾一眼都瞧不见，这些推论自然也只能是推论。
或者，她眼瘸，看错了毓王这人的本性也说不定呢。
等容决回来后，薛嘉禾随口将自己的怀疑同他一说，得知他昨日就派人暗中尾随毓王回封地后，扬眉夸赞他，“你也觉得不对劲？”
“你不是对那个东蜀公主在意得很？”容决看她一眼，“我是图你安心。”
“说得好听，你就是怕我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薛嘉禾好笑道。
这容决就要反击了。
他顿了顿，道，“今日退朝时，蓝东亭被太后身边小姑娘拦了。”
“怎么说？”薛嘉禾顿时有了兴致。
她这两日又将中秋宴回想了两遍，总算明白过来蓝东亭朝自己遥遥敬那杯酒的时候，何盛乐想必是看到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到底还是不怎么克制得住自己的嫉妒之心。
“自然是想嫁给他，”容决面无表情地道，“我倒想撮合撮合他们。”
想那场景薛嘉禾便有些好笑，“退朝的文武百官都看着？”
“大半都看见了。”
“蓝东亭怎么答的？”
“他要为国奉献一生，没有娶妻的打算。”
“那何盛乐想必十分不甘心了。”薛嘉禾叹道。
容决回想起当时场景，赞同，“何止不甘心。”
当时何盛乐气红了脸，几乎是质问地开口道“你就那么——”，才说了几个字容决便猜出她要讲什么，上前冷脸打断了她。
何盛乐到底怕容决，见了他后白了脸色，匆匆带着宫人退去，背影颇有些仓皇。
她没说完的话，容决知道，蓝东亭也知道。
——你就那么喜欢她？
“她也快到不定亲不行的年纪了，又正逢周家出事，太后眼高手低，不好找夫家。”薛嘉禾客观道，“再者，何盛乐看来是铁了心要嫁给蓝东亭。”
而蓝东亭是不会娶的。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薛嘉禾想着或许若是何盛乐耐心够，能等上几年，那时候蓝东亭便能接受其他人了也说不定。
就是不知道何盛乐沉不沉得住气，太后又会不会放任了。
“要是她能学着给蓝东亭下药倒不错。”容决突然道，“横竖她和东蜀公主一直有书信往来，说不定两人一拍即合，用的还是同一种药。”
“深宫里的小姑娘，想拿到这种药把当朝帝师放倒可不容易。”薛嘉禾无奈，“你到底吃什么飞醋？蓝东亭于我而言亦师亦友，我也懂得要同他保持距离，这是为了我自己好，也是为了陛下好。”
容决心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薛嘉禾既然对他稍稍敞开了心扉，那就说明他若是不犯错，那能走进薛嘉禾心里堂而皇之久住下来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蓝东亭没门，别人也没门。
但这吃飞醋若是有道理可循，那也不叫“飞醋”了。
越是察觉到薛嘉禾对他一丝一毫养出来的依赖，容决反倒越是觉得对她的渴求增加一分，简直恨不得将她揣在口袋里时刻带着。
容决偶然还会想，若是蓝东亭比他早出手，也许薛嘉禾早被他打动，那先帝恐怕就不会把薛嘉禾许给他，那也就没了今日的一切。
日日上朝见到蓝东亭的脸时，容决都能以情敌的独特敏锐察觉到蓝东亭的心思在被薛嘉禾拒绝之后并未消逝，倒是与日俱增。
大抵手握重权的人都有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的想法，蓝东亭也不例外。
见容决沉默不语，却不知道想了什么，眸色逐渐转深，薛嘉禾有点无奈，“我和蓝东亭一年就说那几句话，你也讲点道理。”
她顿了顿，支颐嘟嘟囔囔地道，“小将军明明不是这个脾气。”
容决：“……”他抬了眼盯住薛嘉禾，“小将军怎么个脾气？”
薛嘉禾望着屋顶想了会儿，眉眼弯弯地道，“小将军虽然看着不好惹，但其实好讲话得很，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也不过隔了十一年的功夫，怎么你就变了这么多呢？”
容决勾了嘴角，他伸手抚过薛嘉禾的侧脸，拇指停留在下颌微微用力让她看向自己，“苗苗，我这就教教你为什么吃飞醋是不讲道理的。”
被制住行动的薛嘉禾一脸震惊。
这世上还有人连自己的醋都吃的？

第137章
事实证明，一旦给了容决机会，别说他自己，他连女儿和儿子的醋都能吃。
薛嘉禾时不时地被容决闹得啼笑皆非，真真觉得自己带了三个娃儿，只是有个长得大点儿、还能说话罢了。
投桃报李，薛嘉禾也常寻时间给容决找点麻烦，毕竟天底下能调侃摄政王玩儿的也就她一个了。
绿盈一开始没眼看，日子跟流水似的飞奔过去时，她又开始习以为常。
天底下夫妻俩相处方式岂能是手指掰得清楚的，至少在摄政王府里，多占上风的还是薛嘉禾。
摄政王府虽跟个铜墙铁壁似的谁的手也插不进去，但薛嘉禾出门的次数多了，这摄政王和长公主关系缓和的传闻就又在汴京冒了头。
朝堂之上受了这传闻的影响，文武百官们即便党羽立场不同，也多少互相之间气氛缓和了些。
不过容决对幼帝缓和三分，不代表他对蓝东亭也有那个好脾气。
——蓝东亭又不是薛嘉禾半个亲弟弟！
薛嘉禾回京半年时，幼帝突地醒悟：他竟已成了蓝东亭和容决之间负责平衡的那个人。
他将这话埋怨似的跟薛嘉禾一讲，薛嘉禾乐得不行，“这可不正是为君之道吗？”
幼帝唉声叹气，他道，“原本我和老师颇有些同仇敌忾，结果现在他们俩一较劲，我还得出来打圆场，这是个什么事儿？”
不过抱怨归抱怨，幼帝也知道这是件好事——他终于从被人一手带着无法主事的小皇帝成了能号令大臣、平衡朝局的真皇帝。
这几年一步步走来，他回头看时倒不觉得苦，只觉得险峻得很，唯独委屈的人是薛嘉禾。
好在薛嘉禾如今一切都好，容决也叫她吃得死死的，幼帝多少觉得欣慰一些。
“听说摄政王府杂事不用皇姐操心？”
薛嘉禾正要答话，正巧看见被幼帝放在龙案上的大宝手脚并用爬得远了，竟还好奇地伸手去摸那通透的玉玺，赶紧掐了话头先把她抱回来打了屁股，好笑，“那个也是你碰的？”
把懵懵懂懂的女儿抱进怀里，薛嘉禾才接着道，“正是，容决的管家能干得很，也叫我省了不少心。”
幼帝点了点头，“那也正好，免得过些日子摄政王府门槛被人踏破时叨扰皇姐。”
“过年？”薛嘉禾想了想，问。
眼看着又是年关的时候，上一次年关还没到，薛嘉禾已经出了汴京城，前几次要么还在长明村，要么她在宫中，要么容决在打仗，倒还是真第一次同容决一起过年。
“过年也算一遭，”幼帝道，“再个把月的时间，先帝就走三年了，今年正逢我亲政，准备下旨让大庆过个张灯结彩的年。”
薛嘉禾颔首。先帝驾崩后，无论谁家有喜事都得低调着过，唯独一桩例外是她和容决的大婚，因着是赐婚，先帝走前又安排了诸多事宜，是这几年来大庆最隆重的喜事了。
“另一点是，容决的生辰要到了。”幼帝接着说，“过往人人只给他送礼，可现在他当了爹，那摄政王府可要比平时再热闹几分。”
要巴结一个人，那自然是见缝插针。
容决本是一块铁板，但这会儿已经不是了。
薛嘉禾脑中想的却和幼帝不同，她愣了愣，道，“容决生辰？什么时候？”
幼帝也愣了，他甚至没阻止小宝学着姐姐刚才有模有样地将手伸向他的砚台，瞠目结舌片刻才道，“他的生辰是小年那日，许是向来办得低调，时间又凑了巧，皇姐竟没听说过？”
薛嘉禾是真不知道。
——这年她都是第一次和容决一起过，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她心中下意识地一算，发现这小年也就剩下十天的功夫，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幼帝心机叵测地劝，“随便挑个东西给他就是，容决当了摄政王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皇姐不必给他费太多心思，干脆忘了是最好。”
早知道，他就不多嘴提醒这一句，叫容决等到小年那天才发觉薛嘉禾根本不知道他生辰，岂不大快人心？
幼帝追悔莫及。
“这也太……”薛嘉禾抿了抿唇，“我生辰时他给我费了不少心思，我总得投桃报李。”
知道她就是得几分还几分的性子，幼帝叹气，“对这个臭男人，皇姐不必这么上心——他从前是如何对你的！”
要不是容决没反应过来自己喜欢薛嘉禾时也咬定她不放松，幼帝早就想办法让和两人先暗中和离，叫容决悔青肠子了。
薛嘉禾笑了起来，安抚道，“这不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幼帝孩子气地撇撇嘴，“有皇姐治他，我倒确实轻松几分。”他想到这儿便准备告个状，“就前几日，容决手底下的……”
状告到一半，幼帝哑了声，他飞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将在龙案上玩得正欢的小宝一把举了起来。
薛嘉禾唬了一跳，扫过去时看见自家儿子两只手都是红彤彤的，上前两步低头一看——嗬，小家伙刚玩了幼帝桌上御批用的朱砂，把摊开的一份折子弄得一塌糊涂。
“陛下恕罪！”薛嘉禾赶紧把女儿递给绿盈自己上前接调皮儿子，连声告罪，“这折子——”
幼帝却一脸喜色将外甥举了老高，哈哈笑了起来，“毁得好，毁得妙啊小宝！”
薛嘉禾：“……”她微妙地低头瞧了眼桌上折子，扫过开头两行字，便猜到了幼帝为何这么开心。
这就要说到薛嘉禾如今时不时进宫的目的了——大多是被宫中召进去的，而召她最多的不是太后，而是幼帝。
召了她后，便是明里暗里叹着气一顿抱怨容决手下谁谁谁是个刺头，再卖个可怜说自己吃不饱睡不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为的就是薛嘉禾回去能吹个枕边风。
薛嘉禾时吹时不吹，大多是在他们两人中间当个和事老的用处。
今日幼帝召她入宫，为的怕也是类似的事，只是这份叫幼帝头疼的折子，两人一不小心之间，竟叫小宝阴错阳差地给毁了。
薛嘉禾只瞥了一眼也知道后面的字是肯定看不见了，上头只有红彤彤朱砂色的孩童手掌印子，看着还颇有些吓人。
幼帝神采飞扬道，“皇姐，小宝可真是朕的福星！”
“就是个捣蛋的小混球，陛下可别纵着他。”薛嘉禾接过儿子，好气又好笑地抓着他的小手挥了挥，“下次可不能再叫你们乱摸乱碰了。”
幼帝连连摆手，他举起被毁了大半的折子，心情颇好，“这朕也看不了了，便原样打回去叫他重写过吧。”
这折子第一次呈到幼帝面前是打了他措手不及，可从第二次开始，便有的是半路阻挠的办法了。
于是容决手下某位刺儿头隔日便收到了自己交上去的折子，等打开一看里头内容，眼睛险些瞪掉了，“何、何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
大太监亲自登门送的折子，笑的颇为和善，“李大人，您看，这折子陛下还没来得及瞧，长公主便入了宫。”
李大人：“……哪位长公主？”
大太监微微一笑，“瞧您说的，如今还能入宫的，当然只这一位住在汴京的长公主了。”
李大人捧着折子的双手微微颤抖，“长公主说什么了？”
“长公主和陛下正说话呢，摄政王府的小殿下不知怎的爬上了陛下的龙案，一不小心这就……”大太监唉声叹气，“李大人，这都怪我太不小心，若是我能眼尖先瞧见小殿下碰了朱砂，也不至于糟蹋了您这份折子。”
李大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陛下还没来得及看？”
大太监笑眯眯，“陛下还没来得及看，特地叮嘱我转告李大人，国家大事要紧，您若是着急的话，赶紧再写一份重新递上去吧。”
“……臣领旨。”李大人憋屈地低头送走大太监，看着红红黑黑的折子气不打一处来又没地发泄，去找自己亲爹抱怨了一通。
李仲黄正研磨准备画画，听得儿子这番诉苦笑了起来，“你不去寻陛下，不去寻长公主，也不寻摄政王，来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能跟谁说道？”李大人怒火中烧，“爹您是没瞧见，我可是往年就常去摄政王府同王爷议事的。”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
“最开始，摄政王府里根本看不见长公主的人影，好似府里根本没这个人似的。”
“接着，管家下人口中偶尔提个那么一两句，王爷也当耳旁风。”
“然后，王爷议事的书房里多了那些个不伦不类长公主送的小玩意儿。”
“再后来，王爷偶尔为了长公主的事会提早结束议事了。”
李大人的手指抖个不停，“去年这时候王爷连汴京都不管了，才过去不到一年的功夫，长公主的儿子都爬到我头上来了！”
“长公主的儿子只爬了你折子。”李仲黄老神在在地纠正儿子的话。
李大人充耳不闻，只顾发泄，“我去找王爷？我把折子往他面前一放，苦水还没倒呢，他指不定还能把这折子收走裱起来！”
李仲黄提笔蘸墨，他道，“你要真这么生气，过几日是摄政王生辰，悄悄地将这折子往贺礼里一放不就成了。”
李大人的火气一收，若有所思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李仲黄摆摆手，“说完了就出去，少耽误我画画儿。”
李仲黄却没想到，他刚给儿子出完这么个主意，第二日长公主的拜帖就送到李家府上来了。
“……长公主想学做面人的手艺？”

第138章
一时间人老成精的李仲黄也有点心虚，不知道是不是昨日自己给儿子的建议传到了摄政王或是长公主的耳朵里。
别人不知道，在朱雀步道闲着没事卖面人的李仲黄可是早就知道这两人是肯定要走到一起的了。
不提别的，容决买面人当哄开心的礼物，这话到现在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可李仲黄就是看见了，还见了不下一次。
如今听说这两人算是修得正果，李仲黄心中颇有些当了月老的欣慰。
长公主给他送拜帖本就是客气至极，本来以薛嘉禾的身份，一趟李府她想去就去，李府的全家人都得出来迎接。
李仲黄自然也不好回绝，他客客气气地措辞回了，亲自交到了来送帖子的人手里，又赶紧吩咐下去让府中下人准备齐全的手制材料明日备用。
薛嘉禾临时起意，却也是真没了功夫给容决准备太过贵重的礼物。
容决五月送给她的那块玉印，可花了两个多月时间才做成的。
薛嘉禾思来想去，光用钱砸出来的东西算不得珍贵，容决也看不上眼，倒不如在最后的几日里在心思上下点功夫。
正巧她前些日子把容决送的十几个小面人拿出来精心保养过，便想起了李仲黄来。
更巧合的是，薛嘉禾才从绿盈嘴里听说，小宝拿手毁了的那封折子，就是李仲黄儿子李中堂上的。
遂薛嘉禾寻了个道歉的借口便去了李府。
李仲黄带着府中大大小小毕恭毕敬迎了薛嘉禾进门，见她身后只带了一个绿盈，其余就是个马夫，不由得扬了扬眉，“殿下这可谓是轻装出行了。”
薛嘉禾朝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可不能叫摄政王殿下知道。”
李仲黄讶然，“这可难倒老夫了。”
“不难，只要李老管住李中堂的嘴就行。”薛嘉禾含笑道，“左右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
李仲黄掐指一算日子，明白了过来，“殿下原是为了摄政王而来。”
“还请李老多多指教。”薛嘉禾颇有自知之明地道，“我画画不成，动手的功夫约莫还是有些的。”
李仲黄深以为然，“殿下编草的手艺，老父听犬子提起过。”
薛嘉禾一想李中堂是容决的心腹属下，自然是常进容决书房的，肯定也见过她编来哄容决的小玩意儿，有些赧然，“在李老面前献丑了。不过此次来，倒也确实还为了另外一件事。”
她将折子的事情这般那般说了一遍。
薛嘉禾到底是在场的人，又不和大太监那般打马虎眼，李仲黄听她讲得津津有味，末了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妙啊！”
“就是劳烦李中堂还得重修一份折子，实在过意不去。”薛嘉禾道，“给陛下和李中堂都添了不少麻烦。”
李仲黄哪能不知道个中弯弯绕绕——幼帝可高兴得很，头疼的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解决了，一拖说不定能拖上三四个月。
他连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心中却十分明了：先帝将薛嘉禾嫁给容决这步棋，走得是再妙也没有了。
论关系，薛嘉禾同幼帝亲得好似从小一起长大似的，能让她的儿子在龙案上肆意玩耍——天底下多少真正的皇子都没这份殊荣。
而薛嘉禾同容决之间，这就更不必说了，李仲黄日日听儿子倒着苦水呢。
即便再多想一步蓝东亭，只要有薛嘉禾在，大庆未来十数年都不会有什么大动荡。
李仲黄身为先帝左膀右臂，届时其实并不看好先帝所选的最后一步险棋，觉得将筹码压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上到底太过冲动。
可几年过去，李仲黄不得不朝着皇陵俯首认错。
偏就是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硬生生靠着自己将朝局稳定了。
她或许不懂什么政务和社稷大事，可只要她好端端地在大庆、在汴京，李仲黄便心中颇为安宁。
想到这里，李仲黄摸摸胡子，恭敬地将薛嘉禾请进了自己的画室，决心将做面人的手艺倾囊相传。
说得重些，这面人不仅能左右摄政王府的太平，更能左右大庆的太平啊！
薛嘉禾埋头苦学三日，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像模像样地捏出面人，就是细节处刻画得总缺些神韵，做得差强人意。
即便李仲黄在旁给她依样画葫芦地教了，薛嘉禾也认真依样画葫芦地临摹了，但还是不得要领。
——顺带一提，李府这几日的面粉消耗格外大。
眼看着离小年只剩下三日，薛嘉禾纳闷地回到摄政王府，对府里忙活张罗着过年的下人们手中装饰视而不见，直接询问了管家，“他人呢？”
管家躬身，“正在书房议事，”他偷眼一打量薛嘉禾的神情，见她有些犹豫，便道，“看时间也该结束了，殿下不如去瞧瞧？”
不用管家多说，他身后一个机灵的小厮就照着他隐晦的手势抄小路直奔书房，在薛嘉禾和管家之前就到了，敲门低声道，“王爷，殿下回来了，正往书房来呢。”
正坐在书房里、话讲到一半的李中堂嘴角一抽：得，今日也是到此为止了。
不止是李中堂，他几位同僚也是同样的想法，几人心神一收便纷纷准备起身告退。
谁知道容决沉沉抬头，“我让你们走了吗？”他说完又看李中堂，“你接着说。”
李中堂刚抬起一半的屁股又谨慎地落了回去，一时间还真有点忘词——他腹诽归腹诽，听见薛嘉禾的名字时也是直接准备好了走人的。
在容决森冷的凝视中，李中堂咳嗽了两声，才接着道，“方才说到暗中查到有人私底下倒卖药品，同正经药铺不同，不记账，无论买了什么药都无从追究，出手的多是危险的药物，蒙汗药，毒药等等。大庆各地都有同一组织的线人，造成了不少叫人头疼的悬案。”
他说着说着便聚了神，表情再度严肃起来，“一个多月的追查，已找到了这些药物流出的根源便是河泽，五日前派人前往捉拿罪魁祸首，三日之内应当就会将人拿下押送回京审理。”
“河泽？”他身旁同僚讶异道，“那岂不是……毓王的封地附近？”
“正是。”李中堂正色道，“毓王重病数月又突然康复，或许也同这卖药之人有关。王爷，恕我直言，先毓王之死至今仍无定论，这或许是有人盯上毓王一系，狠毒得要人断子绝孙的意思。”
容决在他说话间已走到了沙盘边上，他盯着河泽和毓王封地所在的位置，沉思不语。
“王爷先前派人随毓王一同归去，正好也能防御有人从中再度作恶。”李中堂又说，“毓王妃即将生产，她腹中的孩子说不定也是歹人的目标之一。”
这话一说完，书房中的气氛更为凝重起来，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
毓王怎么说也是个王爷了，若真有人暗中谋害，那是惊动朝野的大事。
偏偏就是这静悄悄一片没人出声的时候，书房外传来了动静。
“门关着呢。”
还是个女人的声音，近得倩影都映在门上。
李中堂没能忍住，往容决那头瞥了一眼，果然见到摄政王眉眼间神色微动。
可他却没抬头，好似那沙盘上长了朵花出来似的。
“我先回西棠院，打扰他议事不好。”门外人又道。
她说走是真走，一点犹豫也没有就掉头，临到了书房门口也不敲门，人影眼看着就变小转淡了下去。
李中堂又偷瞧容决：嗬，眉毛又皱了个川字出来。
到这时候他也看明白了：堂堂摄政王闹脾气呢。
同僚的手肘无声地捅到了李中堂的腰子上。
李中堂一回头，几人都朝着他挤眉弄眼。
李中堂：“……”大家官职相差无几，凭什么他当出头鸟？
可眼看着书房中气氛随着薛嘉禾的远去越发沉凝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李中堂轻咳一声，顶着压力开口道，“王爷，臣已经禀报完了，今日便就这些要说的。”
同僚们纷纷附和。
“臣也是。”
“王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家中老母今日令我早些回家准备过年事宜……”
容决终于抬头扫了众人一眼，冰冷道，“正事都说完了？”
“是是是。”
“年关事少嘛这不是。”
“这几日大大小小都忙着筹备过年了。”
容决又沉默两息，才道，“那散了吧。”
他说完，自己却没动，仍立在沙盘边上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李中堂心中一动，第一个走出书房，装作凑巧的模样扬声叫住了薛嘉禾，“臣见过长公主！”
都已经走到院门外的薛嘉禾少不得回了头，“李大人。”
李中堂拱手道，“臣等议事已了，这便告辞，多有打扰，还请长公主见谅。”
将薛嘉禾留住后，李中堂悄悄回头瞅了眼容决，心中纳闷得很：这两人前几日还蜜里调油似的叫他这四十岁的人看了牙疼，今日闹的这又是什么别扭？
想归想，李中堂还是和同僚们一道飞快告辞离开，在院门口和管家暗中交换了个眼神，深藏功与名。
管家朝李中堂微微鞠躬，才对薛嘉禾道，“殿下，请。”
薛嘉禾嗯了声，回身往书房走，“都要小年了，还这么忙？”
“正是要过年了，主子想将手头事早些处理了，免得年关时不得闲。”管家巧妙地解释，走到门边便停了脚步，小声地提醒一句，“主子昨日和今日都去西棠院里寻殿下，跑了两趟空。”
薛嘉禾正巧走到门槛外边，见容决全神贯注看着沙盘、好似没听见她进来的模样，又听得管家这句提示，不由得笑了。

第139章
——不就是连着出门三日没在府里随时待着，竟叫容决气成这样？
薛嘉禾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好一会儿，她垂着脸整理心情，最后露出无辜纯真笑脸，朝管家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管家遂退开几步走了，不好继续留下来继续当个听墙角。
但他不知道，薛嘉禾可不打算顺着他意思去做。
左右容决已经忍了三天，不如便干脆叫他再忍三天，看看这人要气成什么模样。
薛嘉禾今日急匆匆一回府便来找容决，为也并不是提前通知惊喜。
容决假装全神贯注地看沙盘，注意力其实大半集中在门口。
可左等右等，余光能扫见那一点薛嘉禾影子却一直不动。
容决即将等不下去那一刻之前，薛嘉禾堪堪抬脚迈进了书房里。
“我回来啦。”她甜甜地道。
光是四个字就让容决顿时心里一软，而后他又硬着心肠将笑意收回去，抬头严肃地嗯了一声，“去什么地方了，身边也不多带点人。”
“办点小事，有眉目了。”薛嘉禾漫不经心地一笔带过，根本不给容决刺探机会，“你呢？都快过年了，还这么忙吗？”
容决深沉地点头，“恐怕还要再忙上好几日。”
薛嘉禾心中暗笑，面上透露出两分遗憾和识趣，“那我这几日便不来打搅你了，免得烦到你处理公务。”
容决：“……”被薛嘉禾捉弄挤兑得多了，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薛嘉禾这话到底是认真还是揶揄。
“对了，我找你是有事。”薛嘉禾绕过沙盘站到容决身侧，比了比两人身高，皱皱鼻子，“你坐下。”
容决皱眉，“什么事还得坐下说？”
薛嘉禾当然不能告诉他答案，拖了一旁椅子过来要放到容决身后，动作颇有些艰难——那实木椅子是照着将领们身材打，对薛嘉禾小胳膊小细腿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
容决看得叹气，单手便将椅子从薛嘉禾手里接过放下，看她一眼后才坐了，“现在可以说了？”
薛嘉禾微微弯腰，这次又衡量过高度后，满意地嗯了一声。
“那就快……”容决才说了三个字，就见薛嘉禾朝他伸了手，不由得眯了眼。
——薛嘉禾还学会动手动脚了？在外头是不是偷偷喝酒了？跟什么人喝酒？
容决脑子里跑过一连串问题同时，薛嘉禾双手都落到容决面孔上，十分专注地研究起他五官形状和分布来。
——明明就是两只眼睛两根眉毛一个鼻子一张嘴，怎么李仲黄拿笔在小面人脸上一勾勒就栩栩如生，薛嘉禾想尽办法照着脑袋里容决画了却还是不像他？
薛嘉禾不信邪，捏着容决鼻子又去摸他眼睛。
容决下意识地合了眼，薛嘉禾指尖轻飘飘地抚过他眼皮，像是在丈量什么似，“薛嘉禾，在我脸上找什么？”
“你别说话。”薛嘉禾立刻道，“也别动，让我仔细看看到底是哪里……”
“你说个清楚明白，我就不动。”容决顿了顿，想想不对，闭着眼睛道，“我是个活人，怎么可能一动不动？”
薛嘉禾没理他，手指仍旧不安分地捏来揉去，简直将他脸当成了个面团。
“听见没有？你这几日出去到底干了什么？”
薛嘉禾充耳不闻，试着揉开容决皱在一起眉头，连着两次都失败了，不由得扬眉。
眼见着这人虽然闭着眼任她动作，却显然不得到答案就不打算停口模样，薛嘉禾动作一顿，长叹了口气。
容决顿时也停了片刻，他硬邦邦道，“我还没气，你先恼了？”
薛嘉禾双手捧住容决脸，干脆利落地在容决睁开眼瞬间低头咬住他嘴唇，熟练地将舌探进去亲了他一顿。
吻并不长，可也是极为罕见由薛嘉禾主动发起亲吻，足够叫坐在椅子上容决愣住。
“我让你别动。”薛嘉禾仍旧捧着他脸，一字一顿地问，“行吗？”
尚未回神容决下意识地点了头，而后又张口，“你——”
刚出了第一个音，薛嘉禾又快准狠亲了他一下，一触即离，扬眉对视不语。
容决：“……”他动了动嘴唇，没再试探薛嘉禾底线，闭上嘴安安静静不动弹了，只当自己是个泥人。
薛嘉禾终于得到了片刻安宁，她远远近近换着方位观察了许久容决面孔，简直将他当成了什么书院里夫子布置课业在研究。
容决被那过于专注眼神看得太久，渐渐不自在起来，脚尖轻轻抬起又几度放下，背后似乎都冒出了汗。
更要命是，薛嘉禾不光是看，她还上手百无禁忌地碰。
眉眼之间缱绻触碰描绘便也罢了，就连上下唇和耳朵也叫她研究了个透彻。
柔软指尖从唇上游走过时候，容决真想张嘴咬她一口看看这人长不长教训。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
薛嘉禾自觉看了也不是许久，将容决五官都牢牢记在了脑中后，她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唔了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难题似。
容决不知道是怅然若失还是如释重负地睁开眼，哑着喉咙道，“到底要干什么？”
薛嘉禾用指尖抵着下巴正思索着什么，闻言粲然一笑，“不干什么，就看看你。”
说罢，她转身便往外跑去，竟是将容决用完就丢地扔在了书房椅子上。
容决眉一皱，要出口讨伐在看见薛嘉禾步子时临到嘴边换成了一句“跑慢点！”。
薛嘉禾自然是没听，边跑边回头朝容决吐了吐舌头，一幅恶作剧得逞小模样看得容决扶额。
他靠进椅子里长长叹息了一声，看起来似乎有点头痛，眉梢眼角却透露出些微藏不住笑意，“越长越回去了……”
坐了半晌，容决才再度站起身来，他将椅子随手放回原位，目光再度随意扫过沙盘，视线落在了毓王封地上。
那是个位置相当偏东地方，并不富庶，也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普普通通一个小地方。
可容决直觉总叫他觉得有什么地方百密一疏，叫他一时忽略了。
他拧着眉点了点南蛮位置，将一枚象征着大庆旗子插了上去。
蛮王命比想象中硬，仗怕是要等年后再打了。
至于东蜀……盯紧了承灵公主总归是没错。
她这会儿看起来虽然是安安分分地在养胎，但暗中谋划着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
三日光景转瞬即过，薛嘉禾好不容易在对容决几次三番近距离观察下捏出了个像模像样小面人来——别不说，光是面人拿出来往李中堂面前一放，他便皱了眉。
“长公主捏这是王爷？”
见他一眼便认出来，薛嘉禾才松了口气，颇为满意道，“这是最像一个了——李大人，可不曾走漏口风给摄政王殿下知道吧？”
“臣不敢。”李中堂赶紧回道。
当然，他心里觉得这也不过是容决放纵罢了。
毕竟容决若真想知道薛嘉禾一举一动，那其实是件相当简单事情，只不过也有点儿不尊重人罢了。
“那就好。”薛嘉禾美滋滋地将小面人装到早就准备好盒子里，抱稳了才往外走，“这六日有劳李大人，明儿开始我就不来李府叨扰了。”
李中堂暗松一口气，“臣恭送长公主。”
——看来长公主暗中早为王爷生辰有所准备，那摄政王府书房里叫人喘不过气来日子，明天也就终于能到头了吧？
目送薛嘉禾上马车离开后，李中堂才往回走，边走边摇头，“到底是年轻人……”
可真能折腾，还折腾得这么乐在其中。
……倒是把容决也硬是折腾得朝气了不少，叫那好似饮血之刃化身摄政王也渐渐染了人气，李中堂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件好事。
刚从战场上回来容决可是文官们看了都要腿抖、武官见了也不敢放肆。
“您干了件大好事。”李中堂由衷对李仲黄道。
李仲黄摸着胡子乐呵呵笑了，“可不是？”
李家父子俩终于能安生过个小年，薛嘉禾揣着盒子回到摄政王府里，将其放到自己妆奁旁边，特地让厨房温了酒准备晚上喝。
过了今晚，明日便是容决生辰了。
当然，薛嘉禾可没表现出自己知道明日是容决生辰。
不仅如此，她还刻意地打断了管家几次三番明示暗示，就是没让他将那句“主子生辰也在小年那天”提示说出口来。
容决自然抹不开脸自己说，只等得脸越来越沉，看着一点也不像个马上要过年人。
晚饭时薛嘉禾看他一脸“本王心情不好”表情，硬是忍住了什么也没问，嘴里道，“和摄政王殿下一道过年还是头一次，心里还怪憧憬。”
容决寡言少语地嗯了一声，小心眼地在薛嘉禾面前夹走了她一块鸡腿肉。
薛嘉禾将翘起嘴角飞快地压下去，又道，“摄政王殿下大我好几岁，是不是该过年时给我封个压岁钱？”
容决看她一眼，一双寒星似黑眸沉沉，“你要当我晚辈？”
薛嘉禾一想也是，乐了，“不给就不给，那我们放炮仗除夕。”
她左讲右讲，说全是过年事，容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中颇有些挣扎，不知道该不该将明日就是自己生辰消息告诉薛嘉禾。
说吧，又太叫人不甘心。
不说吧……容决也不甘心。
这是他头一次同薛嘉禾一起度过年，也是头一次有她在身边生辰。
可偏偏薛嘉禾只知道一半。

第140章
薛嘉禾洗漱更衣完了躺到床上时还有些想笑，好在她也不必忍太久。
容决撑着脑袋看她，“笑什么？”
“我高兴。”薛嘉禾窸窸窣窣地翻身把泛凉手脚都蹭到容决身上去取暖，早就省了汤婆子麻烦，“过完年又长大一岁，摄政王殿下可要比今年更懂事些。”
容决嗤笑，他带着两分报复心思把薛嘉禾头发揉乱，到底是自尊心占了上风，什么也没说出口，道，“睡吧。”
薛嘉禾嗯了声，又盯着容决看了两眼，才噙着笑将双眼闭上了。
室中一暗，是容决熄了灯。
薛嘉禾没真睡着，她撑着精神等时间一刻一刻地流逝过去，也不敢乱动，生怕惊动了身侧容决。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间不小心睡过去过，直到窗外传来一声婉转鸟鸣声，她才被惊得睁开了眼，下意识撑起了半个身体。
——和和绿盈约好信号。
容决立时被她惊动，“怎么了？”
薛嘉禾揉揉眼睛，她道，“过子时了。”
边说着她边从被子里向外爬，越过容决想要下床去，被后者一把扣住整个提了回去裹好。
“夜半三更天凉，干什么去？”他问。
这倒是真，薛嘉禾哆哆嗦嗦地盘腿坐好，又裹紧被子，道，“那你替我拿个东西，我放在妆奁旁边那个红木盒子便是。”
不知道薛嘉禾夜半子时到底折腾是什么算盘，容决无奈地起身下床，灯都不必点就将那新出现没多久盒子给带到了床上。
薛嘉禾打了个哈欠，没接，眉眼弯弯道，“劳烦摄政王殿下帮我打开吧？”
容决狐疑地看她一眼，没多问就将盖子掀了开来，“什么东西这么贵重半夜还要特意起来看上一眼……”
他说着，正巧低头看见盒中并排摆着四个小面人，登时收了声。
“是挺贵重，”薛嘉禾裹着被子笑道，“我可舍不得掉了。”
只借着朦胧一侧月光，容决便能将四个面人轮廓细节收入眼底。
四个面人两大两小，容决最先认出是代表着薛嘉禾那个，然后才看他自己那个。
剩下两个小憨态可掬，更不必说是照着谁模样捏了。
“你知道。”他喉结微动，出口时声音哑了大半。
“陛下告诉我，可我知道时也有些来不及，只好想了个取巧法子。”薛嘉禾往前探了探身子，她抬眼凑近了去看容决表情，“生辰也是大了一岁，摄政王殿下对我这不值钱贺礼还算满意吗？”
容决垂眸不语，他轻轻抚过照着薛嘉禾轮廓画面人，有点想笑：大约是时间不够，薛嘉禾对待代表她这个面人显然最粗制滥造些。
还是同以往一样，是个对自己不留情人。
容决半晌不语，薛嘉禾有点忐忑起来了，“……你真不喜欢？”
那她明日尽快再换个贺礼送他？
男人抬眸看她，放下面人将盒子盖上同时，按着盒盖倾身，十分温柔地吻了她唇，“喜欢。”
薛嘉禾松了一口气。
“但我更喜欢，是会说会笑，能一生一世陪在我身旁那个薛嘉禾。”容决垂首用额角蹭过薛嘉禾侧脸，他低声道，“我怕终有一日你会让我用它来睹物思人。”
薛嘉禾昂首将下巴搁在容决肩膀上，轻轻抚了抚他宽大背脊，“除了你自己，你没什么好怕，容决。”
“……嗯。”
容决从鼻子里应了声，垂眸捉住从薛嘉禾身上滑落被褥重新将她从头到脚裹好，免得着凉。
薛嘉禾瞅着容决动作，心中一动，顺着他力道往前倾去，咬了男人嘴角，含笑道，“祝摄政王殿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被罩在阴影里容决不声不响地看了她一会儿，将盒子推到了一旁，他低声道，“叫我名字。”
“那你也不能叫我小名。”
“……阿禾。”
薛嘉禾笑了起来，促狭道，“小将军。”
闹了这一句，下一刻她果然就如同预料那样被容决连人带被子按了下去。
“喜欢小将军还是喜欢容决？”
薛嘉禾失笑，“都喜欢。”
容决对这模棱两可答案并不满意，“只能选一个。”
“七岁薛嘉禾喜欢小将军，现在薛嘉禾喜欢容决。”薛嘉禾想也不想地答。
容决突地又没了声。
他想薛嘉禾大概是根本没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将喜欢说出口，这般流畅，她好似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出来。
“传出去笑死个人，也就是我人好才替你保守这秘密。”薛嘉禾在黑暗中顺着容决肩胛摸索到他耳朵，不轻不重地揪了揪，“过去十几年事情了，还耿耿于怀跟自己一争高下，是你这年纪该做事情吗？”
“我有多斤斤计较，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容决回敬，咬重了斤斤计较这四个字音。
薛嘉禾看不清他神情，可光是想想就能笑个不停，“容决，你晓得你比我大了几岁吗？”
容决：“……”
他怎么不知道？
朝中还有人私底下说他老牛啃嫩草呢。
“……你别说话。”容决带着两分烦躁低下头去抵着她额头四目相对，“你小，就该听我。”
薛嘉禾揽了他脖子，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道，“就不听。”
顶嘴当然是有后果，薛嘉禾起身又是日上三竿，揉着眼睛半醒不醒地唤道，“绿盈。”
正在外屋抛孩子玩容决赶紧一手一个把儿子女儿都抱进怀里，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干地三两步跨进内屋，“醒了？”
薛嘉禾清醒了两分，扫过两个乐得鼻子不见眼睛小萝卜头，不由得狐疑地看了容决，“你们仨在外面玩什么这么开心？”
容决面不改色，“挠痒痒。”
绿盈正送热水进来，闻言嘴角一抽，到底是没当着容决面拆台，小声道，“殿下，水。”
薛嘉禾唔了声，伸手将头发拨到一侧从床上坐起来，发丝顺着肩膀滑下去，上好黑绸似叫人看着心痒痒。
容决将目光落在她颈侧一处深色印记上，眼眸微暗。
即便两人夜夜都抵足而眠，即便薛嘉禾终于袒露心意、将他映入眼中，容决却始终不知餮足。
他也想不明白究竟如何才能得到全然满足。
“吃过饭了吗？”薛嘉禾问道。
容决视线稍稍一偏，落入薛嘉禾眼底。
那清亮双眸轻而易举、悄无声息地将他烦躁和不满足温柔抚平了下去，叫嚣着“怎么也不够”欲壑也被不知名情绪填平。
“……容决？”薛嘉禾抹了挂在眼睫上水，疑惑道，“没睡醒？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不用。”容决向薛嘉禾走了两步，低头亲在她眼角。
温热吻印下来时，薛嘉禾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而后又轻笑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却好似什么都明白了似，探出还湿漉漉手掌在容决脸上蹭了一下，“那陪我吃些，我倒是饿了。”
小年过后，便是年前最后几日忙碌。
但大多人心思都放在了先帝驾崩后第一次红红火火年关上，倒是从朝堂到民间都烟火气颇为热烈。
幼帝看这架势，便在除夕前日便一挥手将满朝文武都赶了回去，将第二日早朝也取消了。
一时间整个汴京城似乎都是代表着辞旧迎新正红色，热闹得叫薛嘉禾都忍不住上街去走了一趟，回来时买了许多用得着用不着东西。
从除夜到正月也就是这么一眨眼功夫，等宫中代表着新年钟声敲响同时，薛嘉禾就抢了容决手中火折子去点院中炮仗。
驰骋沙场摄政王硬是没抢过，等炮仗被点燃噼啪炸起来前一刻才将薛嘉禾拦腰抱了回去。
薛嘉禾一点儿也不觉得危险，她将火折子交给绿盈，双手捂着自己耳朵一脸无辜地对着容决做口型：听不见。
容决拧眉看她半晌，最后还是干脆亲了一口当惩罚。
薛嘉禾笑嘻嘻记吃不记打，将院中炮仗烟花爆竹全放了遍才停了手，只觉得自己手上都是硝烟味儿。
宫中是不可点这些，因而这也是薛嘉禾过得最为热闹一次年，高兴得跟街上七八岁孩子没区别。
容决抱着双臂看薛嘉禾在园里跑来跑去，扯平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笑意。
一片热闹与祥和之中，赵白行至容决身旁，低声道，“王爷，南边线报，蛮王死了。”
容决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薛嘉禾身上，沉沉应了一声。

第141章
蛮王给自己儿子们的考验是替死在容决手里多年的大王子报仇，无一人达成，等蛮王一死，南蛮自然避无可避地陷入了政权的内乱之中。
容决按兵不动几个月等的就是这个蛮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机。
几名将领奔赴陕南战线时，容决却没有立刻动身。
一来，内乱又没什么底气的南蛮没那么难缠；二来，他有另一件更为在意的事情。
从周家一路牵连出来的人口走私案子已顺藤摸瓜查得相当之深，容决从中掌握的种种情报中有一条是十分笃定的——南蛮和东蜀暗中有联系，想要携手重创大庆。
薛嘉禾虽不知道各中详情，但在见到正月初一刚过去，摄政王府中便开始频繁有武官出入、个个神情凝重时，便也猜到了一二。
正月第八日时，薛嘉禾从容决口中得知了毓王再度重病不起的消息，有些愕然，“这么突然？”
要知道年前时，宫中刚刚才收到了毓王呈上的折子，禀报喜得麟儿，当时幼帝和太后都好好赏赐了一番。
满打满算不过十来日的功夫，明明应该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毓王居然又病倒了？
“虽说病来如山倒，可毓王他……是真病吗？”她忍不住问道。
“恐怕不是。”容决摇头，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似的，但最后还是讲了，“恐怕是东蜀公主动的手，只是尚无证据。”
“承灵公主？”薛嘉禾握紧手中杯子，抿唇半晌，低头喝了一口水方才平静了些，“若是如此，她也不是第一次动手了。”
可承灵公主到底图的是什么？
像是猜到薛嘉禾的想法，容决道，“毓王世子出生时，陛下特批了旨意送去，如今她是真正的毓王妃。”
薛嘉禾抬眼同容决对视了一眼，她喃喃道，“因而，她的儿子便是下一任毓王的唯一人选。可她做这些，难道就是为了保证自己儿子的王位？”
王位虽好，对于一名是和亲而来的外国公主也确实是应该为子嗣考虑争夺的，可问题是承灵到大庆区区两年时间，与其迫不及待将毓王一脉统统铲除，倒不如先倚靠他们建立自己的力量，在儿子长大的过程中徐徐图之。
再者，这等急躁杀人夺权的手法也太容易引起朝中的怀疑了。
承灵公主不是那么蠢的人，薛嘉禾见她第一面就知道。
“她定是另有所图，”容决点头，“我已让赵青带人赶去增援了。”
薛嘉禾轻轻叹气，想起那个面相极为老实的青年毓王，“也不知毓王能不能扛得过这一出。”
若真是实打实的生病就罢了，若是被就在身边的人下的毒……恐怕在劫难逃。
“可能的解药已让赵青带着去了。”容决抚了抚她的头发，“只是个不相熟的人，你不必如此挂心。”
毓王同薛嘉禾，那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关系。
容决不想见她为不相干的人操心太过。
“我担心承灵……毓王妃所谋甚大，也不知道赵青能不能应付得过来。”薛嘉禾蹙着眉道，“你不是说，南蛮同东蜀隐隐有联盟的意思？那南蛮如今已同大庆交战，东蜀怎会毫无反应？”
“狐狸尾巴只要在，就必定会露出来。”容决冷笑一声。
他在汴京迟迟不出，等的就是东蜀按捺不住的那一日。
而薛嘉禾的疑虑果然是一语成谶，正月尚未过完，东蜀率军打到了大庆东边国界处，连夜掠夺了一个靠近边塞的村庄。
那村庄所在处，离毓王封地不远不近就是两三日的距离。
毓王有私军护城，可他病得起不了身、下不了令，毓王一系又无人能当得起大权，唯一的血脉呱呱落地还不到一个月，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八百里急报直奔汴京求援。
比八百里急报更早送到汴京……准确地说，送到摄政王府的，却是另一封信。
听说有个身材矮小、遮着脸的信使到门口送信说是让摄政王亲自过目时，管家没太在意，摆摆手就叫人赶走算了。
——若这等莫名其妙的信都收进来，那摄政王府的人每天都不用干活了。
“那人说，是和战况有关的。”门房苦着脸道，“我听着事大，不敢擅作主张，才来问您的。”
管家不得不去了一趟门口，他打量那身型矮得过分、将脸严严实实遮住的信使，到了嘴边的试探一句也没问出口，对方将手中信笺一抛，自己转身便跑走了。
管家一愣，让门房去追，只在拐角暗处捡到了那人脱下的外袍，显然对方早有准备。
信来得蹊跷，管家反复检查过里头真的只有一张纸，才交到容决手里说了事情原委。
容决打开封口抽出信纸，视线先扫过末尾的落款，眼底一片森寒。
薛嘉禾正在他身旁吃着橘子，一个蜜桔还没来得及吃完，容决便将信纸递到了她面前。
“我看？”薛嘉禾有些诧异，拍干净了双手才接了过来，扫了两行，眉梢一挑，“是真是假？”
“真假都无所谓，”容决站起了身，“我入宫一趟。”
薛嘉禾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中交还给容决，后者接过的同时稍稍犹豫了片刻。
薛嘉禾便笑了，“你将这信特地给我看上一眼，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去吧。”
容决皱紧的眉稍稍松开两分，他弯腰在薛嘉禾额角印了一吻，持信便出了西棠院。
绿盈同管家对视一眼，小声道，“殿下，出事了？”
薛嘉禾嗯了一声，她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下去，捏着刚才剥下的橘子皮轻轻撕成两半，眯着眼道，“毓王妃想进摄政王府。”
“……好大的胆子。”幼帝一目十行扫完信中内容，冷笑起来，“真以为朕会让皇姐受这委屈？”
蓝东亭接了信，他读得却很慢，像是要将每一字的笔画都看清楚似的。
片刻后，他才道，“按照信中所说，东蜀马上要发兵，战报不日便会送到汴京，真假很快便可辨别。眼下的问题是，若这些都是真的，那信究竟是不是出自毓王妃之手，还是有人伪造了这信？”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平静地说，“我倒是相信这信来自毓王妃，毕竟毓王妃对摄政王情有独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容决冷冷看他一眼，直截了当地道，“南边不用我动手，战报一到，我即日便离京去东边。”
信中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又究竟是不是毓王妃亲笔写的，容决根本都没看在眼里。
毓王妃说东蜀要对大庆动兵，暗中令她当在大庆的内应，若是容决纳她当侧妃便愿意反过来为大庆所用，诱东蜀大军进入陷阱一网打尽……容决如果吃这套，他就不是容决了。
这世上能叫他不甘不愿做事的人，如今只屈指可数的那几个，毓王妃算个什么角色？
东蜀敢来，他便把东蜀打得哭爹喊娘滚回去求和，用得着委屈自己、委屈薛嘉禾来从一个敌国的女人那里获取情报？
“或者，摄政王也可同她虚与委蛇。”蓝东亭不紧不慢地说，“看她信中措辞笃定冷静，想必确实知道不少情报，若是能将这些都从她口中套取出来，即便真打起来，也会轻松许多。”
容决冷笑，“你这么怜香惜玉，不如自己给她回信？反正你正妻位置正好空着。”
原本幼帝是最生气的一个，听眼前两个又针锋相对起来，不由得头疼得冷静了三分下来。
少年皇帝揉着额角坐下，他思虑了片刻才开口打断蓝东亭和容决，“对毓王妃妥协是绝无可能的，她若真要投诚，当找的不是容决而是我，既然明里暗里将大庆皇家威严踩在脚下威胁容决，那便是没有投诚之意。”
即便万中之一的可能要同毓王妃虚与委蛇，时机一到，幼帝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以绝后患。
“至于东蜀……他们想打仗，等被打得跪下时，别哭着求饶便是。”幼帝冷声道，“薛家不吃威逼利诱这一套——先调动军力往东以备不患，若是战报一到，容决你亲自去。”他顿了顿，复又道，“皇姐在汴京在，自有我护着。”
幼帝的最后一句话十分意味深长。
毓王妃的信确实只悄悄送到了容决的手里，可若是信中内容走漏出去……那一千个人心中可就是一千个想法了。
毕竟信中毓王妃所描绘的合作，还是看着令人颇有些动心的。
毓王封地禹城是东蜀选定切入大庆腹地的门，而东蜀在大庆最依赖的眼睛是她，若她背叛东蜀大军，那大庆只需要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将东蜀的军队尽数歼灭俘虏。
而容决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点头同意往摄政王府中纳一名侧妃罢了。
幼帝自忖若不是他同薛嘉禾情谊深厚，又在先帝的教导下知道不能向这等趁人之危的要求低头，换成个平庸的皇帝，这时候恐怕乱了阵脚就会想点头同意毓王妃的提议了。
怎么看，信中都像是画了条更好走的康庄大道。
不过幼帝有信心的是，就算他真点头了……容决也绝不可能点头，暴躁的摄政王甚至可能干脆趁机把他的龙冠从头上砍下来。
容决冷笑，“摄政王府没人进得去，陛下要管，便管好蓝东亭和其他人。”
——他离京一趟，又是因为这种缘由，蓝东亭能不起挖墙脚的心思？
蓝东亭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如果毓王妃真得偿所愿，那薛嘉禾自然不可能再继续留在容决的摄政王府里和人共侍一夫——这点，蓝东亭也知道得很清楚。

第142章
作为全汴京城最早知道毓王妃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的人之一，薛嘉禾倒是看起来冷静得多。
容决收到信一看完转手就交给她，这个中的意思薛嘉禾自然很清楚。
容决怕她多想。
在薛嘉禾看来，信是真的，但毓王妃心中存的，大概是试探的心思——否则她提的要求怎么会这般不上不下？
另一方面，从禹城那端近一年来隐隐透着急切的一连串行为来看，东蜀和毓王妃都有些急了。
既然用和亲的方式将承灵公主带到大庆，那东蜀本应该静静蛰伏多年才更为明智，而不是在新任毓王妃脚跟还没站稳的时候便贸然几度下药、刺杀、发动战争。
东蜀这般急躁的原因，薛嘉禾想了个晚上也想明白了。
既然东蜀和南蛮之间有所联系，那若是南蛮倒霉了，东蜀便失去了一大助力，再难和大庆一较高下。
偏巧蛮王病重起了报仇的心思，阴差阳错惹上薛嘉禾的头上，触了容决逆鳞，南蛮和大庆的战事已然在蛮王死后爆发，东蜀若是再不出手，便会永远失去南蛮这个能多少牵制大庆的盟友了。
所以容决没有亲自去打南蛮，所以东蜀不得不在这个并非最好的时机出手。
所以毓王妃才会写这封信……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虽然只将信读了一遍，可不知道怎么的，薛嘉禾将其中的字句记得相当清楚。
别人或许会怀疑这是不是毓王妃亲笔所写，薛嘉禾却能凭看似平静镇定的措辞当中隐隐约约窥见破釜沉舟的意味，以及……藏于其中的情思。
一眼看过去，薛嘉禾就能笃定，这一定是毓王妃写的。
想到这里，薛嘉禾长出了一口气，她倚在窗边伸手抚了抚红色的窗花，道，“不知道禹城是不是也这么冷。”
绿盈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只听禹城，还以为薛嘉禾仍在担忧毓王病情，“赵青不是带着大夫和解药去了么？殿下莫想太多，各人有各命。”
薛嘉禾闭了闭眼，她算了算日期，赵青等人也差不多该到禹城了，想来如果东蜀真的动兵，那也应当是赵青他们更快一步入城，倒是一步出人预料的好棋。
区区几日的等待颇有些难捱，就连摄政王府里的气氛也显得十分阴沉凝重。
薛嘉禾只得让容决多带带孩子，免得他那张脸又吓得出入摄政王府的人连走路都磕磕绊绊的。
即便容决动不动便和儿子女儿玩高抛低接的游戏，薛嘉禾也只得在旁提心吊胆地忍了。
不过无论如何，毓王妃的信始终都是个提前的警醒，东边战乱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汴京，令最靠近禹城的几处军营储粮和行军的命令早已快马加鞭送了出去。
哪怕只有两三日的先机，也一样是先机。
容决忙于军务，干脆连着几日没去上朝。
连着半年多在朝堂上表现得态度缓和、不再与幼帝针尖对麦芒的容决突然缺席早朝一日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他连着三天不是休沐又不上朝，不免有人暗中嘀咕起来。
幼帝从大太监口中听了转述，第三日上朝时便面无表情地替容决做了解释。
“摄政王前两日惹了皇姐生气，在家罚着呢。”少年皇帝一肚子坏水地道，“听说搓衣板都碎了两块，也不知道是拿去干什么了。”
鸦雀无声的金銮殿里，不知道谁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飞快憋住。
“朕劝过了。”幼帝摆摆手，一幅司空见惯的模样，“这两三日的功夫摄政王应当就能回来——好了，众卿有事便启奏吧。”
众臣称是，且不说心中是否都相信幼帝方才这番说辞，但这话到底在心中留了影。
幼帝总担心替毓王妃送信之人会将信中交易内容宣扬出去，届时恐怕对薛嘉禾相当不利，便干脆借了容决威风给薛嘉禾搭了避风港。
想给容决塞个侧妃，那也得看他府里还有没有位置。
这搓衣板的事是幼帝随口一扯，谁知道这日早朝下来后，他当天黄昏就接到了禹城而来的八百里急报求援。
翌日早朝时，幼帝立刻便下令容决带兵迎击，硬是没动南方战线一兵一卒，力排众议从汴京抽走了一部分的兵力让容决带走，又从其他军营做了调度支援。
尽管如此，容决所能动用的兵力也不足东蜀倾巢而出大军总数的一半。
因而朝中担心的官员比比皆是。
当着容决的面没人敢多说一句，等容决率军出发第二日，朝局便变得颇有些不安稳起来。
大庆建国多年，这腹背受敌的场面，可是有几十年没见过了，难免人心惶惶。
幼帝少不得冷脸罚了一批妖言惑众的，才将暗中藏着歪心思的人暂且给按了下去。
要知道，容决在离京之前才刚刚告诉他一件陈年旧事——十一年前军中就有人通敌，此人如今仍未伏法。
想到这人或许正堂而皇之地站在金銮殿的百官之中，幼帝便心中有些悚然。
他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官员们，沉声道，“若今日无事，便该退朝了。”
……
汴京城里最安稳的地方当要数摄政王府了。
容决一离京，摄政王府便直接闭门谢客，薛嘉禾称病不出，安心在西棠院里过着带娃的日子，不给容决和幼帝添麻烦，更不让人有进摄政王府来找麻烦的机会。
可这闭门谢客，也只能谢绝普通人。
像何盛乐这等带着宫中太监女官直接寻上门来的便很难拒之门外了。
听闻何盛乐的名字，薛嘉禾怔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沉思半晌，才道，“她来做什么？”
“说是太后召见，令殿下立刻随她入宫，还带了宫中侍卫。”管家道，“因着不好动手，先将她请进了门，正在正厅等候，殿下怎么说？”
“好声好气送出门便是，”薛嘉禾不紧不慢道，“我是告病的人，入个什么宫。”
就算真要入宫，也不是这般绑架般的急召架势就喊走的。
管家得令，颔首道，“明白了，我这就去送客。”
薛嘉禾目送管家离去，掂了掂怀里吮着手指玩儿的小萝卜头，到底是直起了身子，道，“绿盈，把他俩送屋里去。”
绿盈应了一声，疑惑道，“殿下打算见何盛乐？”
“不见是最好，”薛嘉禾笑了笑，“可我怕她今日是不见不休了。”
——否则，怎么会亲自前来，还特地带了侍卫在旁？
容决离京自然带走了麾下好手，眼下薛嘉禾身边只留了个绿盈——至少明面上如此，至于摄政王府里留着多少暗卫，这薛嘉禾也没有过问。
果不其然，绿盈才将孩子送到内屋不久，西棠院外就响起了嘈杂声，薛嘉禾懒洋洋向外看了一眼，坐直了身体。
绿盈快步往外去张望了一眼，道，“殿下，是何盛乐带人来了，宫中侍卫围着，不好动手。”
“将她身边人的脸都记住了。”薛嘉禾淡淡道，“等今日事了，要一一告诉陛下的。”
“是。”
管家和何盛乐一行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西棠院，他同薛嘉禾交换了个眼神，扬声喝止道，“何姑娘真要闯摄政王府？”
“我奉的是太后之令，”何盛乐轻声道，“难道摄政王府，太后也进不了？”
薛嘉禾摆手，“让她进来吧。”
何盛乐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她带着身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入了前厅，才伏身朝薛嘉禾行了礼，“何盛乐见过殿下。”
“别了，太后的礼我可受不起。”薛嘉禾不冷不热地回她。
“殿下，太后召您入宫，有急事相商。”何盛乐面不改色地道，“太后知您身体不适，可事出紧急，吩咐我无论如何都要将您请回去议事，您看是否要取件厚衣裳？外头风大得很呢。”
“我记得我是向陛下告了病，陛下也准了，让我在摄政王府安心养病。”薛嘉禾抬眼道，“太后这般急切，可下了懿旨令你带来？陛下安抚我好生养病的圣旨，我这儿倒是有一张呢。”
太后的名头再大，毕竟也不可能大过皇帝去。
幼帝早料到可能发生的麻烦事，先一道亲笔写的圣旨镇在了西棠院里。
何盛乐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她愣了愣，面色显出两分焦急来。
她确实是奉了太后的命来将薛嘉禾带入宫中，可也知道这事过不了幼帝这关，因而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要趁幼帝和蓝东亭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薛嘉禾强行带出摄政王府，等万事定局的时候，幼帝再发现也来不及了。
可若薛嘉禾用圣旨来挡，何盛乐便没有了借太后之名强行将她带走的机会。
何盛乐心转电念，开口道，“殿下，实在事出紧急，太后的意思我也不晓得，还是您跟我先进宫见了太后，再听太后和您细说吧。”
她说着，抬手示意周围待命的宫中侍卫便要动手，竟是哪怕强行也要将薛嘉禾带走的架势。
绿盈惊得往薛嘉禾身前站了一步，“何盛乐，你是什么身份，手中什么令牌圣旨也没有便要拿长公主，要造反不成？”

第143章
“我是个民女，什么也不懂，可既然太后说了这是国运攸关的大事，又反复叮嘱过我要将长公主带回宫去见她，我虽无知无权，也要达成太后的嘱托！”何盛乐深吸了口气，说出口的与其说是理由，不如说更像为她自己打气。
虽然摄政王府守卫应该相当森严，但何盛乐心道她已经入了薛嘉禾所在的西棠院，身边又带了十数名太后交给她的宫中侍卫，要将身边只有女官和管家的薛嘉禾带走并不是什么难事。
何盛乐想着，目光扫过挡在薛嘉禾面前的绿盈，面上慢慢挂起了为难的笑容，“我知殿下心中定有不满，但我也是有命在身……若殿下心中有怨言，便等入宫见到太后、再同她当面说清如何？”
听她翻来覆去就是想先把自己骗到宫里去，薛嘉禾有些好笑，她起身回过首去，伸长手臂将挂在前厅的细弓取了下来，“你知道这弓我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吗？”
何盛乐扫过那弓和箭筒，虽然心中稍觉得有些眼熟，但时间紧迫不及细想，只道，“是摄政王的弓吧？可别说摄政王现在不在汴京，即便他真的在，也不能……”
“他能。”薛嘉禾含笑打断何盛乐的话，她用手指轻轻地拨了一下弓弦，而后翻手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箭出来，“你年纪还小，或许不知道他这人上了火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但和你一起来的人应当是听过的。”
何盛乐几乎是立刻发现自己带来的侍卫中有人目光闪烁地将出鞘一半的武器给推了回去，不由得咬了咬牙——不能叫薛嘉禾将这些侍卫给吓住，那就真的不能拿人了！
可何盛乐还没来得及想到说辞，薛嘉禾便利落地张弓搭箭，将准心牢牢对准了何盛乐的额头。
何盛乐悚然一惊，快步往后退去躲到一名侍卫身后，“殿下要杀我？”
“容决将弓箭给我时，说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便是射穿了脑袋，也挂在他容决的名字下边。”薛嘉禾笑着问道，“因而，不是我要杀你，是容决要杀个想在摄政王府里挑衅他威风的人罢了。”
何盛乐不敢同薛嘉禾对峙，她死死揪住身体僵硬的侍卫，严词道，“殿下，我可是奉了太后之命来的，您这般抵抗是要抗懿旨不遵吗？”
“你手里没有懿旨，本宫还要怀疑你是不是偷偷跑出宫来假传太后口谕的呢。”薛嘉禾慢条斯理地将箭尖上移几分对准了何盛乐身前那名侍卫的眉心，道，“本宫想起来了，去年秋狩时，你也在围场吧？那你是不是应当见过本宫的箭术？算不得高超，不过多少得了名师的教导，这点距离是不会失手的。”
倒霉地正好被何盛乐抓住的那名侍卫两腿都开始发抖，他还能察觉到屋中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是同情又庆幸，心中分外想要骂娘。
——容决若真在送弓时说过那句话，那今日即便薛嘉禾杀人了，那也是白杀的！
就连太后也不会没脑子到想和容决争个道理。
何盛乐看得出自己带着的侍卫纷纷打起了退堂鼓，只得咬牙令道，“殿下失心疯了，还不快将殿下的弓箭抢下来！”
她的令是下了，可侍卫们一时之间竟无一人先迈步上前，叫那一点箭尖上的寒芒给钉住了脚跟。
“绿盈。”薛嘉禾轻声唤道。
绿盈应了声是便一扬手，一片牛毛似的银针飞射而出，侍卫们眼疾手快纷纷避让开来——何盛乐面前那人也不例外。
可何盛乐哪有这等身手，只觉得面前一亮堂，一支箭矢已经迎面射到了眼前，不由得失声尖叫起来。
箭矢从她头侧挽起的发髻中呼啸穿过，劲风刮得何盛乐脸颊耳朵一阵生疼，头发也被箭枝勾了个七零八落。
可何盛乐根本无心计较自己掉落的发饰和几绺头发，她软着腿瘫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怔愣地摸了自己的脸，上头并没有血，可仍痛得好似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你竟然——”
何盛乐怒极的表情在她面上扭曲地定格，双眼惊恐地对上了第二支已经搭在弦上的箭。
“刚才偏了两寸，这次不会再偏了。”薛嘉禾冷静地道，“你尽管让他们动手，在那之前我会将你的脑袋射个对穿。你好好选，是为了所谓的‘太后之名’干脆死在我的西棠院里，还是乖乖地带人滚出去，我就当今日无事发生？”
何盛乐多想选前一个答案。
毓王妃已经同她说好，只要她能想办法说服太后从旁协助将毓王妃弄到摄政王府里，毓王妃便会在除掉薛嘉禾之后让她成功嫁给蓝东亭。
这是互惠互利的交易，因而在收到毓王妃的信后，何盛乐立刻添油加醋地将毓王妃给容决的提议告诉了太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那个头脑空空的太后说服了。
太后目光短浅，自然觉得只要兵不血刃、只牺牲一个薛嘉禾便将战乱平了，那当然比打仗来得好。
虽说容决想来战无不胜，可万一他这次正好打了败仗呢？
要知道，此次容决带走的兵力可才只有东蜀的一半啊！
何盛乐说动太后，便按照她的命令带了一众人悄悄出宫，硬是凭借着太后的名头闯了摄政王府。
在何盛乐的想象中，将薛嘉禾带走本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区区一个女人家的薛嘉禾居然抄起兵器、险些杀了她。
她可不能死在这里，她还要等着嫁给蓝东亭的那一日。
何盛乐几乎将嘴唇咬穿才将自己翻涌的狂怒按了下去，她扶着嬷嬷的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又用战栗的手十分艰难地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束到一旁，才开口威胁道，“殿下不怕我回宫之后禀报太后治您的罪吗？”
话一问出口，何盛乐就看见薛嘉禾弯了弯嘴角。
“我等着呢，不来是小狗。”她轻快地道。
何盛乐气得眼前一黑，勉强用最后的理智道，“回宫！”
一行人来得声势浩荡，离开时却颇有些灰溜溜的。
薛嘉禾松了双手力道，只觉得两边手臂都隐隐作痛，沉声道，“让人在后头跟着他们一路回去，拿我的牌子入宫将刚才的事情告诉陛下。”
她不相信幼帝会纵容太后和何盛乐做出这种事来，看何盛乐方才急切的神态，想来是太后自己的主意。
要绝了太后的念头，光薛嘉禾自己是做不到的，还得由幼帝亲自出手。
管家应了声，从绿盈手中接了牌子便往外跑，脸色多少也有些苍白。
方才厅中三人，他是最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人，可谓吓出了一身冷汗。
等跑出西棠院的时候，管家才抹着冷汗心道可真不愧是能当摄政王府女主人的，方才那气势别说何盛乐，来个朝廷大员也给吓得尿裤子了。
一箭就将何盛乐吓走的薛嘉禾却没那么轻松，她轻出了口气，方才被强压下的眩晕感便涌了上来，扶着桌子慢吞吞地坐下去喝了口茶才缓过来。
“殿下小心。”绿盈麻利地接过茶盏放好。
“方才我演得够吓人么？”薛嘉禾道。
“我看那何盛乐要吓得几日都睡不好觉了。”绿盈不吝夸奖，“那一箭射出时，我还真当殿下要杀她以儆效尤呢。”
薛嘉禾摇摇头，揉着自己的额角道，“总要先礼后兵。……不过那箭我是真射偏了，原本想离得再稍远一寸，只吓唬吓唬她的。”
绿盈面上微笑一僵，回想那一箭几乎是擦着何盛乐的脸过去的，若是薛嘉禾再不小心偏上半寸……
岂不是何盛乐就皮开肉绽了？
绿盈沉默半晌，道，“那是她运气好。若是摄政王还在府中，别说将您带走，她带再多的人也不敢进西棠院的门。”
“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在等到容决离京之后才出手。”薛嘉禾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细细颤抖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将毓王妃那封信送来摄政王府的人不是还没找到吗？或许太后也正巧收到这么一封信呢。”
毓王妃的信件送达时间都不是凑巧的。
给容决的那封，比战报早了三日，是给容决做出决定的考虑时间。
而太后发难，又是不早不晚，在容决刚刚离京的时候。
这些时间若都说是赶了巧，也未免天公太过作美——都是到汴京的信，怎么日子差了好几天？
相比之下，薛嘉禾更相信是毓王妃提前算准了时间，将同样的交换条件送到了太后的耳中。
因而幼帝瞒着满朝文武没有说出去的事，太后却先知道了。
想罢这些，薛嘉禾按下烦躁起身回屋，见到两个小家伙仍面对面靠在一起睡得香甜，丝毫没受到方才的干扰，才轻出了口气。
她轻轻晃动摇篮，心中却不太确定今日之后万事的走向如何。
不知道有幼帝插手干扰，太后会不会善罢甘休？
……
这厢何盛乐灰溜溜带着人回宫向太后禀报，管家自己带着薛嘉禾的牌子后脚就入宫求见了幼帝，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便迅速离开。
等管家离开，幼帝的面色才沉了下来，“谁将这事告诉了太后？”
文武百官加起来，全汴京城才几个人知道毓王妃的信，太后这般强硬手段要将薛嘉禾“请”进宫去，难不成还真是为了叙旧？
大太监将声音放得极轻，“陛下明鉴。”
幼帝也知道他仅知的那几个人都不可能做出这事，只得深吸口气，边起身边道，“今日便查个清楚，那个带人去摄政王府的何盛乐先关起来——朕去见见太后。”

第144章
管家将何盛乐事情一一告知幼帝后，薛嘉禾便暂且将这事搁置了下来，她知道幼帝会暗中处理好。
若是太后仍不肯善罢甘休，那薛嘉禾只再动用别手段。
毕竟容决走前，还另外给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就这么等了两日，宫中还没什么动静，摄政王府倒是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说访客倒也不太贴切，因着来人本是应该时刻待命长公主长史。
“你事情忙完了？”薛嘉禾有段时间没见到季修远，不由得调侃他，“你到底是我长史，还是陛下长史啊？”
季修远行了礼才淡定地道，“可是殿下亲口对陛下说，您暂且用不着我，让陛下随意使唤——恕臣直言，陛下使唤臣还是使唤得很得心应手。”
薛嘉禾笑了起来，“怎么，我还得夸夸你厉害？”她说着，摆手让季修远坐了下来，并没有真生他气意思，“你前些日子不是不在汴京吗？”
“奉陛下之命去了三个大营当钦差巡视。”季修远也不客气，他坐下之后有条有理地道，“明面上是巡视，暗中走访了几个知道十一年前那件事将领老兵。”
他一说十一年前，薛嘉禾就明白了过来。
正是容决阴差阳错被追杀到了长明村藏匿起来养伤缘由，他说过那背后之人恐怕当时躲过一劫，眼下应当正在追查。
毕竟从长明村南蛮人截杀开始，再到周家用军中缺人名目贩卖良民去东蜀南蛮两地，都隐隐约约显示出了朝中仍有异心迹象。
若真有人从十几年前便开始通敌到如今，那这人城府之深，是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摄政王此次这般干脆地离京，本也有将计就计、叫对方放松警惕意思，只是我不放心殿下，办完手头事便紧赶慢赶地回来了。”季修远道，“宫中人多嘴杂，陛下也有力不能及地方，我回来离得近些，照顾殿下也容易。”
这话听着明里暗里像是和幼帝较劲似，薛嘉禾不由得失笑，“行，你留在汴京也能替我跑跑腿，近几个月我可都是不想出门了。”
即便她规规矩矩地呆在西棠院里，何盛乐都能带人冲进来，万一出门上街，指不定就被人绑走了呢。
想到这里，薛嘉禾挑眉，“你回京应当是先见了陛下述职？”
“正是。”季修远顿了顿，“殿下可是想问现下宫中氛围？”
“前两日我这儿发生事，你也应该听说了。”薛嘉禾抿了口茶，她半开玩笑地道，“这两日我可不敢松懈，日日往演武场里跑，箭都射出去十几打了。”
季修远镇定道，“陛下毕竟九五之尊，贸然不能出宫，准我留京也正是出于这番考虑。至于那日冲撞了殿下何盛乐，当日就被陛下关了禁闭，半年内不得陛下口谕便不得踏出住处，殿下大可放心。”
“只关了禁闭，即是说那日她真是奉了天后命令来吧。”薛嘉禾立刻从中听出了隐藏意思。
“正如殿下所说，是太后下令，陛下当日便去见了太后，不过……”季修远顿了顿，眼底神情有些嘲讽，“陛下一时没能说服太后。”
薛嘉禾讶然，“可我这两日还挺安宁。”若太后没被说服，应当不会善罢甘休，仍在想办法让她同意毓王妃交易吧？
“太后从昨日早上开始便没再进食了。”季修远轻飘飘地说，“今早已经饿得起不了床，太医院大半御医都在那儿待命呢。”
薛嘉禾拨了拨茶盏盖儿，思忖片刻才道，“谁在暗中煽动她？总不可能只是个何盛乐吧。”
太后本就是容易被挑拨性子，耳根子软得很，这别说幼帝和薛嘉禾，满朝文武都多少知道一些。
这般坚定地认准了要薛嘉禾和幼帝妥协，定不是太后自己主意，而是有人给她反复灌输到脑子里去。
薛嘉禾见过何盛乐，凭对方仅有些小聪明幼稚头脑是做不出这等事来，那就是除了何盛乐外，还有其他人让太后坚信“只要让薛嘉禾同意了毓王妃提议，战争便会消弭，大庆也能获得安宁”。
“殿下说得极是。”季修远同样是老神在在，他平静道，“同陛下想到了一块去，正在追查，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
“不日啊。”薛嘉禾轻轻叹了口气，“容决再几日功夫也要到禹城了，等到两兵相接时，毓王妃提议便不再那么有用了。”
一心想要促成这份交易太后，应当随着时间流逝相当焦躁吧？
“小人谗言罢了。”季修远说这话时神情颇有些冷淡，“若太后真将毓王妃弄到摄政王府来，我看殿下也没必要再留在汴京城里。”
薛嘉禾托着下巴慢慢道，“这是一定。”
太后或许是见到容决近半年来和幼帝之间渐渐有了君臣模样，便有些忘乎所以地觉得容决是能被左右、也不是非要薛嘉禾才能压得住凶兽了。
“陛下能劝服太后是最好，若是劝不服……殿下不如换个别清净地方养病。”
季修远说得简单，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譬如绝食了两日一夜太后这时候已经一幅奄奄一息模样，在床上哭了半晌了。
幼帝站在床畔，头疼得不行，“母后，即便是驸马也不许纳妾，皇姐身为长公主更是如此，更别提什么侧妃，这岂不是往列祖列宗脸上扇耳光？”
太后抹着眼泪期期艾艾道，“眼看着东蜀南蛮都要打到汴京来了，列祖列宗眼中家国平安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长公主面子？一个改了名字侧妃不过是个名头，给了那东蜀公主便是，等人到了汴京城，不还是阿禾她随意搓圆捏扁份？”
幼帝已经同太后车轱辘了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她也听不进去。
偏生这是他亲生母亲，不能同何盛乐那样拉下去关到房里勒令反思，叫幼帝郁卒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这不是也为战事头痛得很？”太后又趁势追击，“摄政王带军迎战东蜀，可毕竟军力只有人家一半，我虽是个不懂行军打仗女人，也知道差这许多人数定然会落下风……那些士兵性命难道就不是性命了吗？既然有能少死人、打胜仗方法，为何不这么选呢？”
幼帝揉了揉额角，他沉声道，“母后知道事，我和容决在更早时就知道了。”
太后擦眼泪动作一顿，她愕然道，“容决知道？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母后不必听，母后只要知道若容决不在时皇姐有一两分不顺心，倒霉便是朕。”幼帝毫不委婉地道，“朕才亲政一年多，兵权皆在容决手中，母后真以为容决已在朕之下了？”
太后终于不哭了，她愣愣地靠在床头，道，“可只不过是再往他府里塞个女人，阿禾性子宽厚，想必也不会介意。”
“朕倒是记得母后当了太后之后，将先帝太妃们都送走了。”幼帝冷冷地道。
太后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可这是能利国利民大好事，即便阿禾委屈些，为了江山黎民又算得了什么……这可是打仗啊！”
“东蜀将公主送来和亲时便有了进犯意图，毓王妃有是机会投诚，却联和东蜀先后杀害两任毓王，为就是能靠着毓王世子暂时掌控禹城……这等野心邻国，即便打到他们跪地求和，朕还觉得远远不够。”
想到今日又收到毓王病逝消息，幼帝只恨不得将和东蜀有关人都入狱斩首，毓王妃三个字在他眼里更是成了蛇蝎毒妇代表。
若是中秋时，他能再多分给毓王两分心思，或许那年轻忠厚毓王就不必死了！
毓王妃设计用药怀了毓王孩子又生下，连杀了两任毓王，又替杀入大庆国界东蜀军队当前哨斥候，还假惺惺地想用情报嫁到摄政王府去……
天底下有这样好事？
哪怕蓝东亭提出“虚与委蛇”计策相当有理，幼帝也坚决地否了。
他不愿同这等狼子野心人妥协，否则有一就有二，世上总有人会再用同样手法来拿捏大庆。
就得像将南蛮打散打痛了那样去打东蜀，才能叫他们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再没有侵犯大庆胆子。
“毓王死了？”太后惊呼，可随即又不死心地道，“那岂不是正好，毓王妃连夫家都没有了，只需假死便能悄悄入京……”
“来人！”幼帝打断了她，厉声道，“太后染恙，慈宁宫闲人勿入！”
太后挽留不及，她怔怔看着幼帝远去，揪紧了被褥，咬着牙道，“给我拿纸笔来！”

第145章
薛嘉禾等了几日，宫中都没有再传出动静，只幼帝让大太监低调地给她带了句口信说万事不必担心，便暂时将何盛乐和太后名字都扔在脑后，专心致志接着装病，另外分了半注意力算着日期。
容决也该率军到禹城附近了，不知是不是已经和东蜀军有过遭遇战？
禹城离汴京太远，即便是快马加鞭战报要传递到汴京，需要时间也相当之久。
薛嘉禾偶尔还能收到容决亲笔写家书，他看来十分不会做这档事，每每信中写内容都相当简练，薛嘉禾估摸着大约比真正战报上字还少。
大多时候也只不过是报句平安罢了。
薛嘉禾无奈地将书写十分潦草信收起，对季修远道，“容决送到汴京战报，怕不是他自己写吧？”
“那是自然。”季修远理所当然地答，“他只有口述功夫，有时直接交给他人去写——先帝在时他就这么做了。”
想想那人从前行径，薛嘉禾支着下巴道，“几年时间，他变化了不少。”
“确实。”季修远意味深长地赞同，“从前我作为殿下长史，可是绝不认同您嫁给那个男人。”
“现在认同了？”
季修远面色深沉，“现在摄政王有那个可能得到我认同。”
薛嘉禾乐了，她拍拍季修远肩膀，“放心，我手里可又是和离圣旨，又是容决净身出户字据呢，吃不了亏。”
“但摄政王若是真有对不起殿下那一日，这些名声金钱地位又怎能弥补殿下失去东西？”季修远认真地道，“若那一日来临，我恐怕无法任由摄政王只是净身出户就能潇洒地继续活下去。”
薛嘉禾只当季修远是在开玩笑，把蜜桔往他面前放了一个，“好聚好散，我早有心理准备。不然怎么，你要容决偿命？”
季修远低头拿起橘子却没剥开，他将小巧玲珑蜜桔转了半圈，道，“若殿下伤心不已，我或许真会想办法杀了他泄愤。”
“可真叫你唬住我了。”薛嘉禾失笑，“你少琢磨这些有没，我哪里一伤心就到要死人地步了——吃你橘子。”
季修远这才慢吞吞地剥起橘子来，边道，“这次毓王妃事情可不就是。”
“我倒不担心离汴京那么远毓王妃能做什么，”提到毓王妃，薛嘉禾也微微皱了眉，“倒是汴京城里其他人是否会被煽动……既然太后能突如其来地知道毓王妃要求，那汴京城里其他人知道也都不难吧？”
不过是暗中掌握着消息那人究竟什么时候、透露给什么人罢了。
“殿下放心，”季修远将剥好橘子放到薛嘉禾手中，他慢条斯理地说，“只要您不出摄政王府，外头即便有什么风风雨雨，都同您没有关系，天塌下来自然有人顶着。”
薛嘉禾将蜜桔塞进嘴里，有些心不在焉。
她总觉得容决走后汴京城是不该这么安静。
安静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蛰伏于这般风平浪静底下，要伺机而出将她撕碎。
……
薛嘉禾危机感并不是空穴来风。
太后在宫中闹绝食第四日，毓王妃对容决提要求便小范围在一二品大员中悄悄传了开来。
翌日早朝立刻有官员出列奏请同意毓王妃要求以避免一触即发两国战役。
一人发言后，很快便有数人站出来赞同，接着便是以李中堂为首激烈反驳，双方唇枪舌剑战成一团，很快小半个朝堂都被牵扯进了其中。
幼帝不言不语地看了半晌，直到这些人都吵累了、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跪在地上，他才沉静地开了口，“争完了？”
不高不低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却叫最先挑起争论那几人脖子一凉，好似见到了病重前先帝似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摄政王既然娶了皇姐，便不会有妾室，更不会有侧妃。”幼帝道，“这世上没有强嫁强娶道理。”
殿中某些官员想要高呼“陛下三思”再巧舌如簧，可实在是能说话都已经在方才争论中说完了，这会儿再重复便显得相当底气不足。
更何况，幼帝不苟言笑面孔叫他们也有些没胆子再度扇起风浪来。
这日早朝在幼帝强压下安安静静地结束了，百官各自怀着各自心思退朝回府。
幼帝进了御书房便气得摔了砚台，他重重往龙案上砸了一拳，低喝道，“母后信被拦了下来，是谁将这事传得到处都是？”
蓝东亭温声劝道，“陛下还需耐心等待。”
“等待？”幼帝冷哼，他拍了拍桌上奏折，“朕官员里不知有多少是真为黎民百姓着想，有多少是害怕这一仗会打输、恨不得立刻求和？本就两线作战，若是朕对东蜀露出一丝一毫弱势，东蜀岂会善罢甘休？他们策划多年，自然只会在这个时候趁胜追击一路打到汴京来，这根本不是区区禹城一战那么简单！”
“陛下能想到这许多，正是为君立场。”蓝东亭道，“为人臣子，本就会有所偏颇，陛下之职便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做出您认为最适合决定。”
幼帝骂了一通，又深吸了两口气，终于觉得在早朝时按下火气稍稍平复了些，“也就是容决不在，否则敢当着他面提这件事人能有几个？”
毓王妃提议听起来像是个艳福，可换成哪个有些地位能力男人听着都不会觉得舒服——这是将他们当成了求和物品？
容决凶名仍在，胆子再大也不过试探着在他面前提提，哪敢像今日早朝那样争得脸红脖子粗，好像一群官员争出个结果便能替摄政王府做决定似。
“摄政王和陛下不也早就知道了吗？”蓝东亭笑了笑，笃定地说，“摄政王一离京，便是牛鬼蛇神冒头时候，此时万事正如同所料那样，陛下该高兴才是。”
幼帝终于坐到了椅子上，他喝了口凉透茶压火气，“老师难道就不生气？”
那群大臣争得上头时候，可是什么都说出口了。
什么长公主即便地位尊贵也不过一介女流，再不合律法，为了大庆社稷退一步是理所当然事情，合该自己站出来大义凛然才是荒谬之词也被反复提了两遍。
即便蓝东亭全程没说话，听得心中窝火幼帝知道他肯定也平静不到哪去。
“臣这个人，喜欢秋后算账。”蓝东亭嘴角笑意更温柔了些，“今日诋毁过长公主，臣都已经记下了。”
幼帝：“……”他默默地把杯子给放下了，自叹弗如。
他才记了说话最难听那几个，准备以后挨个敲打调查而已，蓝东亭竟是全给记住了。
“季修远已去了摄政王府，只要长公主不出府，有他和摄政王府这两道屏障在，长公主应当万事无忧。”蓝东亭接着道，“陛下背后发脾气倒也罢了，在外还需忍耐些日子，才能将那背后之人引出，以绝后患。”
幼帝低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道，“东边第一封战报……差不多该送到了吧？”
“这几日便该到了。”
幼帝迟疑了一下，开口，“……过几日，劳烦蓝夫人去一趟摄政王府探望皇姐吧。”
“臣代家母领旨。”
幼帝虽然强势地按下了各种针对摄政王府和薛嘉禾非议，但到底也只是暂时功效，这牵强平静局面在容决第一封战报送回汴京时便被骤然打破。
别无他尔，大庆和东蜀相遇第一战打输了，禹城果然如同毓王妃说那般被东蜀军所破，容决率军试探着攻了一波，没能占回来。
战报写下当时，东蜀军已经多数入了主城，占据了毓王府。
一石激起千层浪，才刚刚被幼帝强行打消摄政王侧妃提案又被人拎了出来。
薛嘉禾虽不知道每日早朝上百官究竟吵得多头破血流，但从容决送回简洁家书中，她也能知道夺回禹城第一次攻势没能成功。
“殿下想必多少也有些担心吧？”蓝夫人叹息道，“我看东亭每日都要在宫中留到深夜，想必陛下只会更忙。”
“夫人担忧哪里比我少？”薛嘉禾笑了笑，“我这摄政王府里可是自有一方小天地，外头消息不管好听难听，只要是我不愿意听到，一律传不到我耳朵里。”
她说着，轻轻拍手吸引两个到处爬来爬去小家伙看向自己，哄他们到自己这儿来。
——虽说足不出户有些气闷，不过两个逐渐会爬会走小家伙给薛嘉禾添了不少乐趣，倒也算怡然自得。
“是陛下让我来，许是怕殿下一个人无聊，让我来陪您说说话。”蓝夫人含笑看着一对蹒跚学步、跌跌撞撞往薛嘉禾怀里扑双胞胎，不由得道，“若我没记错，两位小殿下快满岁了吧？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取名？”
汴京里头新生儿多是落地便直接取名，薛嘉禾是按着陕南习俗先随意取小名，但一般来讲等健康地过了周岁，便也差不多该有个正式名字了。
除非是像薛嘉禾同胞弟弟阿云那样久病不愈，才会为了吉利而一直拖着不取真名，民间信奉只要没有全名，阎王爷便没那么容易勾魂将孩子带走。
薛嘉禾接住一左一右撞到自己身前小家伙们我，闻言笑了笑，她抿着唇道，“是眼看着就要满岁了。但名字……还是等容决回来，再和他商量着一道取吧。”
她顿了顿，又含笑道，“他很快就会平安回来。”

第146章
太后病倒了。
“就是自己给饿的，明明陛下焦头烂额的时候，还上赶着添乱子。”绿盈对此点评道，“殿下不必入宫去，她正指望着能将您骗去呢，指不定就软硬兼施让您同意了那事，否则一直将您扣在宫中。”
“陛下也没有传唤您去宫中的意思，”季修远同意，“殿下还是在府中待着吧。”
薛嘉禾正给容决写家书的回信，也是头几次干这事，写得停停顿顿很不利索，跟容决半斤八两的水平。
听绿盈和季修远两人一唱一和的，她干脆停笔笑道，“我是不想去，可太后名义上也是我的母后，若她真病危，恐怕容不得我不去。”
“殿下！”绿盈拧了眉，“您要是真去了慈宁宫，岂不是羊入虎口……”
“侍卫自是会带上的，也有你在近旁。”薛嘉禾道，“修远同陛下说一声，不怕出不来。”
季修远没应声。
尽管他不同意薛嘉禾的做法，但也明白薛嘉禾说的不无道理。
容决初战不利，禹城落入东蜀军手中，这已经足够叫百官惶恐不已，更何况暗中还有人煽风点火传递着“只要同意毓王妃的条件，东蜀军便是瓮中之鳖”的讯号。
摄政王府暂时仍是岿然不动，可每日要面对早朝的幼帝可没这么轻松。
若说这一切都是毓王妃在背后折腾出来的，季修远是一千一万个不相信。
“接下来，抨击陛下的御史们都该冒出头来了吧？”薛嘉禾淡淡道，“我可不想叫陛下为难，若是真要有所非难，便都落到我身上好了。”
“殿下有什么打算？”
薛嘉禾笑了起来，她提笔重新在信纸上寥寥写了几字，慢悠悠道，“现在外边说我什么呢？是不是小鸡肚肠、不懂顾全大局？”
“还有些别的，”季修远坦诚地道，“但都是些昏了头的废话，殿下不必听入耳。”
“既然都这么说，那便就叫他们这么信好了。”薛嘉禾搁笔吹了吹信纸，慢条斯理地说，“我就当一回没有容人之量、头脑简单的妒妇。”
正如同薛嘉禾预料的那般，禹城被东蜀军所迫后不过区区几日的功夫，在太后为劝谏陛下无果病倒之后，矛头很快指向了薛嘉禾。
虽说没人敢真的杀进摄政王府里讨个说法，但口诛笔伐的力量并不比真刀真枪来得轻巧。
幼帝招架得颇有些疲累，太后又一幅坚决不肯妥协进食的模样，一时间束手无策。
汴京城的风言风语吹了四日，御史大臣们终于将“养病”的薛嘉禾从摄政王府里逼了出来。
离开摄政王府前往慈宁宫探望太后的薛嘉禾仍旧轻装简行，身边带了绿盈和一行內侍，跟在马车旁也不过寥寥几名侍卫。
进宫门时，大太监亲自来接的薛嘉禾，他一路将薛嘉禾送到慈宁宫门口，扶了她下辇车，才低声道了一句“殿下安心”。
这便是说幼帝已有所安排了。
薛嘉禾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跨入了慈宁宫中。
宫殿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宫人们低垂着头一个个行色匆匆，见到薛嘉禾时才会停下安静地行礼，像是泥塑的偶人一般没有生命。
薛嘉禾也不计较这颇有些诡异的气氛，她缓步入了后殿，见到歪在床上的太后，福身行礼。
太后有气无力地朝她招了招手，“阿禾来了？到我身边来坐。”
薛嘉禾环视一圈殿中悄无声息立着的內侍和宫人，淡然上前，自有一人搬了凳子到床头边上。
“你可算是来看我了，”太后握住薛嘉禾的手，她气若游丝地半闭着眼睛，“前些日子我那丫头给你添了麻烦，一直还没机会和你说一声见谅。何丫头也是心急想替我办事，听错了我的话，你别生她一个小丫头的气。”
这么不长不短的一段话，太后说着说着停下来了数次喘息，看着十分艰难。
“您多虑了。”薛嘉禾明知故问道，“怎么不见她在您身边照顾？”
“陛下令她闭门思过，”太后叹着气说，“也是她该受的，我不好说情，只希望阿禾你也能借此消消气。”
薛嘉禾笑而不语，停了半晌只道，“我听陛下说了您的病情，您这会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太后缓缓摇头，“我呀，心里不舒坦，这就什么都吃不下。”
“我给您带了些吃的来，不知您看了是不是能有些胃口？”薛嘉禾转头看向绿盈，后者会意地将从摄政王府中带出的食盒打了开来。
食盒里头都是摄政王府后厨早就准备好的各色美食，从清淡的燕窝粥到最底下的八宝肉一应俱全，一掀开便香气喷鼻，连药味都给驱散了开去，叫人食指大动。
别说太后这个好几日只喝水不吃东西的人，就是出门前好好用过早饭的薛嘉禾都有点饿了。
绿盈手脚轻快，太后饿得没力气，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食盒便全然敞了开来。
太后虽紧闭着眼睛，薛嘉禾也仍能看见她喉咙微微吞咽的动作，了然地挑了挑眉。
——太后这绝食说到底不过威胁的手段罢了，既不是真病又不是真想死，食物放在面前，快饿死的人怎么忍得住？
太后不敢睁开眼去看那些菜肴，只得一直合眼昧着良心道，“御膳房拿过不少珍馐来了，我都……”
她的话还没说完，腹中便传出极为响亮的一声叫唤，趾高气昂地将她的谎话打断了。
即便薛嘉禾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临到这场面时也险些笑了场，咬着嘴唇内侧才好不容易给忍住了。
太后羞愤欲死，抓着薛嘉禾的手也不自觉多用了几分力道，结结巴巴地改口道，“我都是闻着饿，可吃进去立刻又反胃给吐了，再不敢真吃进去，只每日用参汤吊着。”
薛嘉禾认真道，“参也可用来熬些家禽的药膳，多少也能有些肉味呢。”
太后的肚子又附和似的叫了两声。
这下连训练有素的宫人们面色都有些微微扭曲起来了。
太后干笑两声，“阿禾，我知你是个好孩子，担心我，可这些还是听太医院那些御医的话叫人更安心些，是不是？”
“您说得是。”薛嘉禾见好就收，但也不叫绿盈将食盒重新盖起，而是就大大咧咧敞开放在那儿，香味窜了一室，叫人垂涎欲滴。
静默了片刻后，太后才像是重新收拾好了心情似的，再度平和地开口道，“阿禾，母后想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母后照着做呢？”
看来总算是没耐心，要切入正题了。
薛嘉禾轻笑道，“您且说便是。”
“禹城的事儿，你也该听说了吧？”
“禹城什么事儿？”薛嘉禾眨眼反问道，“摄政王倒是写了信给我，叫我不必担心，禹城不日便可收复，您说的是这件吗？”
太后叫她噎了一下，心中怒骂这小蹄子从什么时候学得这般牙尖嘴利，面上还得一幅和蔼亲切的表情道，“是有个能叫禹城和大庆其他地方的百姓更不必受苦的法子，需要你从旁帮一帮。”
“您说笑了，打仗的事我可一窍不通，”薛嘉禾道，“看来还是太后懂得多，我可连多少人一营都说不请呢。”
太后：“……”她权当没听见薛嘉禾不知道是不是讽刺的话，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道，“毓王妃你可还记得？便是东蜀送来和亲的那个公主，宫宴上你应当是见过一次的。”
“不太记得了，”薛嘉禾摇头，惊讶道，“禹城被占，她又是毓王妃，难道已大义为先、为国捐躯了吗？”
太后被薛嘉禾反复拿话堵了几次，又一直闻着边上一个劲飘来的香味，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泄，慈眉善目都快装不下去了。
她深吸口气，干脆直截了当地道，“毓王妃没死，她同东蜀军一直有联系，想用手中的情报交换个摄政王侧妃的位置。”
一口气赶在薛嘉禾抢话之前说完这一段，太后才长出了口气，心放下一半，道，“你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是主母，点个头便是了，母后知道你委屈，会好好给你补偿的。”
薛嘉禾静静听罢，才开口道，“毓王妃一直同东蜀军有所联系，您竟不想想着要将她就地正法杀鸡儆猴，还要接受她的交易，给她不愁吃喝的下半辈子？”
太后皱起了眉，“不得说这般任性的话！毓王妃从前或许做了错事，但既然有心改邪归正，又能拯救万民，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再说，她即使进了摄政王府，也不过区区一个侧妃，你只要有手段，还怕比不过她去？”
“母后替我想得可真深远，”薛嘉禾含笑抽了被太后握住的手，她道，“您心中都替我答应好了呢。”
太后耐心地又劝，“只要你点个头，大义便是你的，你又是堂堂长公主，难道会怕她一个背井离乡、叛国而出的别国公主？”
“这我倒不怕。”薛嘉禾点了点头。
太后面露喜色，正要说话时，薛嘉禾又接着说了下去。
“可我不乐意啊。”
“阿禾！”太后面色一冷，“你可知道这是国家性命攸关的时候，容不得你胡乱任性！”
薛嘉禾一哂，她站起了身来，道，“我十五岁才进宫，十五年的时间都是在宫外胡乱长的岁数，确实不太懂得怎么‘识大体’呢。因而。无论您怎么说，我也不会同意和另一个女人共侍一夫的。”
她退了两步，微微俯身看着面色铁青的太后，道，“既然大费周章将我召进宫来，您大约也想过若我不同意的话该怎么办吧……母后？”
太后沉着脸半撑起身子，喝道，“来人，将长公主拿下！”

第147章
绿盈飞快上前护住薛嘉禾，后者却仍旧面带笑意地同太后对视着，对她的决定丝毫不觉得惊讶。
“您这么做想必是得了人的授意和暗中帮助，是吗？”薛嘉禾直起了腰，她伸手轻抚桌上的食盒，叹道，“母后难道真觉得只要我点了头、毓王妃能假死进入摄政王府，便天下太平了吗？”
“太平一时是一时！”太后剧烈喘息，眼里带着狠戾，“在东蜀战败正好杀杀容决的威风，打了败仗的他难道还有底气拒绝？那个毓王妃是什么人我根本不在乎，只要能将容决踩下去，让陛下我儿能当上堂堂正正的皇帝便足够了！”
薛嘉禾终于有了些讶然，她目光流转地扫过从宫殿四处涌来的士兵们，微微颔首，“母后想得比我预料得多些，好歹是对陛下一片赤诚，我便不插手，交给陛下评判吧。”
她顿了顿，不再看太后，而是面向带着士兵们闯入宫殿的武将，笑道，“汴京竟还有能带人入后宫的武将留着？我还当武将们大多去打仗了呢。”
这名武将对薛嘉禾来说是张生面孔，绿盈却看了一会儿就辨认了出来。
她低声在薛嘉禾耳旁道，“此人姓陈，是周家前任老家主的部下，与陈礼是远方堂亲的关系。”
陈将军不言不语地扶剑挡在慈宁宫门口，面上满是杀意。
“长公主，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太后在薛嘉禾身后气喘吁吁地道，“你修书一封同意毓王妃入摄政王府，这信我会亲自派人送去禹城，你便可以回去摄政王府继续过和从前一样的日子了。”
“若我不从呢？”薛嘉禾含笑同陈将军对视，话一问出口的同时就看见他扶在剑上的手指一紧。
“那就敬酒不吃吃罚酒，”太后冷声道，“剑架在脖子上时，你不得不写！”
薛嘉禾头也不回，她低头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裙摆，而后漫不经心地道，“不知陈将军是怎么瞒过陛下带兵入宫的？据我所知，统领宫中禁卫的将领可不姓陈，禁卫们……也不穿这身衣服。”
“是我调陈将军进宫的。”太后斩钉截铁地说，“阿禾，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没人能来救你，不如早早——”
太后倒确实有这个权力，前提是皇帝不阻止。
现在几乎被禁足的太后定是失去了使用这道权力资格的。
贸贸然就将不知底细的带兵将领请入宫中，即便是受人唆使，也太欠考虑了些。
薛嘉禾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只希望这陈将军就是幼帝想钓上来的大鱼了。
太后的话还没有说完，薛嘉禾便打断了她。
她淡然向陈将军走去，口中温和地道，“陈将军带在身边的这些，都算是大庆的士兵，陈将军自然也是大庆的将领，是与不是？”
陈将军阴森地盯着薛嘉禾一步步靠近，终于开口应道，“正因为是大庆的将领和士兵，才要为了大庆的社稷行动——长公主，请动笔吧。”
“毓王妃想要的信，我是不会写的。”薛嘉禾将手探入袖中，“陈将军最好也让人从我面前让开。”
“奉太后之命，不得让步。”陈将军一动不动。
薛嘉禾停在他五步外的距离，轻轻笑了笑，“陈将军，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大庆的将领，那究竟该听谁的命令？太后还是陛下？”
“陛下并无口谕手诏传来，太后之令即便是长公主也不得不从。”陈将军拔了剑，他朝薛嘉禾逼近了一步，威胁道，“长公主，请动笔。”
薛嘉禾并未被他吓到，而是终于将手从袖中抽了出来，“那大庆虎符就在面前，大庆将领士兵莫敢不从？”
“你说什么？！”太后尖声喊道。
原本要大步朝薛嘉禾走去的陈将军也僵住了，他脸上冰冷的面具不可抑制地显露出了一丝裂缝，“虎符怎会在你手中？”
薛嘉禾敛起了笑，并不和他废话，喝道，“陈将军，见了虎符还不跪下？”
陈将军咬了咬牙，本是十拿九稳的场景不知道怎么的就被这小小的长公主翻了盘，他握剑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不光是陈将军本人，连他带在身边的士兵们也纷纷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虽说大庆地位最高的人是皇帝，可唯独兵权并非天然就在皇帝手中，而是有一块可以一分为二的虎符。
通常皇帝自己手中持有一半，另一半则交给最信任的将领，两半拥有同样的号令效力。
偏偏到容决这儿就不那么通常——他一个人把两瓣虎符都拿了，将先帝和幼帝从兵权上架了个空，是名副其实的摄政王。
现下他带兵去打仗，东南两处战线都是他麾下军力，任是谁也没怀疑过容决奔赴战场时居然连虎符也没带在身边，而是交给了一个根本不懂行军打仗的女人！
“军中之人见虎符不跪便如同图谋造反，比在陛下面前不跪罪责更深，陈将军和各位不会不知道。”薛嘉禾持着完整的虎符淡淡道，“只问诸位一句，诸位是打算谋反吗？”
一室叫人窒息的静默中，最先是一名士兵扔了武器单膝跪到了地上。
有人做了表率，接下来便兵败如山倒，陈将军带的二十来人跪下了一大半。
——虎符认符不认人，这是大庆的规矩。
陈将军扫过仍旧站着、却面色也十分犹疑的下属们，心中一时焦躁不已。
若是这时候将薛嘉禾放了出去，那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今日将她逼入宫来是白忙一场，就连他自己和太后接下来都要不讨好了！
就在这时候，太后如梦初醒地喊道，“她手里的虎符定是假的！容决去打仗的人怎么可能不将虎符带在身边？”
陈将军心中一动，顺着太后病急乱投医的理由便说了下去，“长公主可知伪造虎符是个什么罪名？”
虎符当然是真的，但只要一口咬说是假的，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再翻案也没用了！
瞧出陈将军的打算，薛嘉禾微微冷笑，她不退反进，迈步朝着陈将军缓步走去。
虎符就在她手中，两旁的士兵都不敢动手，反倒一个个侧身给她让出了路来。
到最后，挡在门前的只剩陈将军和他的几名亲兵。
“陈将军当真不让？”薛嘉禾冷冷道。
陈将军哪里还有回头路，“刀剑无眼，长公主请动笔吧。”
“这信，我绝不会写，哪怕陛下先帝问我，我也是这一个答案。”
“那就怨不得末将动粗了。”陈将军沉了面色，持剑向薛嘉禾大步走去，“奉太后之名，拿下长公主。”
绿盈从薛嘉禾背后闪身而出，动作轻盈地同陈将军对上，两人闪电般地过了几招，陈将军隐隐占了上风，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手便向薛嘉禾的肩膀抓去。
薛嘉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躲都来不及，只下意识地稍稍侧了一下身体，眼看着就要被陈将军跟小鸡似的捉住，宫门由外向内飞进了一支流光似的箭矢，不偏不倚扎在了陈将军的后肩上。
有个声音在外喊道，“季修远奉陛下口谕前来救长公主驾！”
薛嘉禾越过踉跄的陈将军，见到殿外的季修远和他身旁的年轻将领，紧绷的面色终于放松了两分。
她见过这年轻将领多次，对方自小便跟着父亲在容决手底下锻炼，也同他说过几次话喝过一次酒，勉强算是个熟人。
方才那一箭，便是这年轻将领射出的。
薛嘉禾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朝面色沉凝的季修远笑了笑，叫他放心。
原本陈将军带的士兵就没了动手的意愿，陈将军带着三个亲兵负隅顽抗了片刻就败下阵来被制服在地，薛嘉禾握紧虎符从他们几人身边经过，朝救驾的两人笑了笑，“好在你们来得及时，绿盈都已经动上手了。”
若是情况再严重些，薛嘉禾少不得拿着虎符想办法策反那几个最先跪下的士兵，好在没走到那山穷水尽的一步。
“殿下可曾受伤？”季修远脸上却没有喜色，“陈将军已扣下，殿下这便出宫回府吧。”
“没有，我好得很。”薛嘉禾往殿外又走了几步，回头迟疑地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陈将军，道，“……真是这位么？”
“审了才知道。”季修远深深地看了陈将军一眼，“殿下便让这位卫小将军带人护送回去吧。”
想也是他要直接带陈将军去审问，薛嘉禾点了头便走向步辇，脚下步子仍然迈得极稳，一点看不出方才刚从凶险之境当中跨出来的后怕。
卫小将军亦步亦趋地跟在薛嘉禾身旁，忍不住道，“殿下胆子可真大，一点儿也不后怕么？”
薛嘉禾笑了笑，避重就轻地道，“你那一箭确实来得及时。”
若再慢上一些，陈将军就捉住她当人质了。
卫小将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从小跟在王爷身边，对箭术情有独钟，勉强最拿得出手些——啊，辇车到了，殿下小心脚下。”
薛嘉禾扶着绿盈的手上了辇车，坐正之后，才双手重叠在一起紧紧握住了掌心里的虎符，轻而慢地叹出了一口细细颤抖的气。
怕当然是怕的，只是如今的皇宫不知道多少人暗中盯着，薛嘉禾不敢将软弱的一面暴露出来。
她对自己苦笑起来：虽比不上在外正面同敌军作战，可这引蛇出洞的饵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辇车摇摇晃晃出了宫门，又是大太监将薛嘉禾送出宫去，换了马车回摄政王府时，薛嘉禾才大致平静了下来。
这心还没完全落到肚子里，马车突然一晃，薛嘉禾只听得卫小将军喊了声“刺客”，车厢便整个侧翻到了地上。

第148章
薛嘉禾这番出摄政王府，本就是引蛇出洞之策，因此她特地没有将大宝和小宝带在身边。
当马车猝不及防翻倒时，薛嘉禾脑海中镇定地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蛇出动了。
这危急的瞬间，她的头脑反而变得异常冷静清醒起来，她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同车厢一起翻了个身摔到地上。
绿盈立刻拉住了薛嘉禾，她低声道，“殿下莫动，我看看外面。”
薛嘉禾将身体藏在车厢的一角，低低应了声好。
她这车厢还是挺结实的，普通的箭从外根本射不穿。
对方必定是冲着她来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还是不要将自己暴露出去得好。
绿盈像只猫儿似的探到车厢门边向外看去，正好天色暗沉沉的下起了雨，经过的这段路上更是没有行人商贩，只一群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蒙面人同卫小将军和摄政王府的侍卫等打成了一团。
绿盈飞快地扫过全场看了人数，不由得皱起了眉，她回身对薛嘉禾道，“殿下，对方人多势众，不知埋伏了多久，咱们这边落了下风。”
——是陈将军准备的后手吗？那为何不干脆在宫中多准备些人？
好几个念头飞快地从薛嘉禾脑中闪过，她听见自己开口道，“马车到什么地方了？”
连薛嘉禾自己都被自己冷静的声音吓了一跳。
绿盈方才看得真切，“正是青龙大道。”
“文官聚集之地……”薛嘉禾微微冷笑，她靠在车厢窄小的夹角处，听着外头的兵戈交接声，不紧不慢地道，“附近虽然一个武将也没有，但文官家中总有侍卫护院，你身手灵巧，冲出重围去跑两家找人来救援。”
绿盈立刻摇头，“我不能离开殿下身侧，万一卫小将军他们抵挡不住，那就只有我护着殿下了。”
薛嘉禾看她一眼，转头透过扬声问道，“卫小将军，可还挡得住？”
“殿下放心稍等片刻，一群贼人罢了，很快便伏诛了！”卫小将军立刻高声应答，话里还带着少年意气似的笑。
绿盈方才看过外头人数，心知卫小将军这话是用来安抚不懂武艺的薛嘉禾的，顿时皱起了眉。
可看着薛嘉禾，她又不敢将反驳之词说出口。
“快去。”薛嘉禾一按绿盈的肩膀，“你找人来的速度越快，这些埋伏的人也越早被擒下。”
绿盈犹豫地看向车厢外，实在是放心不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薛嘉禾。
可再拖下去确实时间就来不及了，绿盈咬着后槽牙掀开车帘出去，一眼找到了护在车厢近前的卫小将军，“卫小将军，无论如何，将殿下护好了！”
“想碰殿下，除非踏过我的尸体！”卫小将军毫不犹豫地应。
绿盈提了口气，身形轻灵地跃下车厢，穿过交战中的两拨人便往外跑去。
她对汴京城了若指掌，自然也知道离得最近的官员是哪些，其中又有几人是值得在这生死关头交予信任的。
“——拦住她！”埋伏者中有人立刻下令。
卫小将军一剑将他的命令砍了回去，勾着嘴角笑道，“我找半天了，原来这群人的头儿是你啊。”
这领头之人同卫小将军对视一眼，并不同他缠斗，而是退了两步转而攻向其他人。
卫小将军追了半步便被其他蒙面人拦住，不快地啧了一声。
——他也不能离车厢太远，毕竟被保护的人在那其中，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自认担当不起。
王爷和父亲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听陛下的命令保护好长公主，若是在皇城里都护不住一个人，卫小将军觉得他干脆将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算了。
再度将面前的两个蒙面人解决后，卫小将军短暂地换了口气，脑中闪过从有人拦路开始便在脑中出现的疑问。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他没从最近的路线回摄政王府，走的是另一条只有寥寥几人知道的路线，本应当是连人影都碰不到几个的，怎么会有人在半路设下埋伏？
只有一个可能了……
卫小将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面前似乎人数根本没有减少的蒙面人们，狠狠呸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将想扑向车厢的两个蒙面人拦腰砍翻在地，“想不到内奸居然将手都伸到了王爷手底下！”
蹲在车厢里的薛嘉禾听到卫小将军这一声呵斥，心中并不惊讶，甚至隐隐有些“确实如此”的想法。
双方交手已有小半刻钟的时间，够她将其中的来龙去脉想清楚了。
显然她今日走的不是往日回摄政王府的路线，临时换的路线却叫人设下埋伏，这实在只有内奸一个可能。
因而对方准备的人手也是绰绰有余，看来是打定主意要一举功成。
那陈将军呢？
是个幌子？还是被人当刀用了？
薛嘉禾慢悠悠地撑着身子站起两分，又换了个姿势缓解几乎发麻的双腿。
外头的兵器交接和惨叫痛呼声一瞬也没有停过，于她而言这反而是暂时安全的讯号。
等到没了这些声音时，她才要担心起自己的性命来。
若是等卫小将军也倒下，绿盈却还没带人赶来的话，她又该怎么拖延时间呢？
薛嘉禾揉着自己的小腿，脑中十分清晰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若是她死了，便正中敌人下怀，说不定死得还不明不白的，连真凶也找不出来，那背后之人还能一直逍遥法外，既威胁到幼帝，又威胁到容决，往大了说，甚至动摇江山社稷。
哪怕是苟延残喘撑到最后一刻，薛嘉禾也不会轻易放弃生的希望。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壁上的声音近得像是就在耳畔，厮杀似乎持续了许久，又似乎只是那么一刻钟的事情。
在薛嘉禾的等待中，车厢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半斜着的车帘口子被人的影子挡住了，卫小将军的声音第一次离薛嘉禾这么近。
“殿下，不要从里面出来。”他沉声说着，每个字似乎都喘得出肺里的甜腥气来，听得薛嘉禾心中一紧。
她将双手十指绞在一起，轻声应道，“卫小将军，不如同他们做个交换……”
“不行。”卫小将军否定，“这些人的目的是灭口，要么我带殿下一同离开，要么……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心知确实如此的薛嘉禾垂下眼去，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再坚持一会儿，绿盈便会带人来了。”
卫小将军哈哈笑了起来，他握紧手中长剑，遥遥看向那领头的蒙面人，道，“怎么停手了？我这不是还站着吗？想要碰长公主，就得跨过我的尸体，这话我不是刚才就说过了吗？”
那领头人皱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自己提剑上前了。
卫小将军吃惊于对方的举动，但还是挥动沉重的手臂和对方照了面。
交手不过三五招，他就为其中的违和感皱起了眉。
难怪这人一直不愿和他正面对上，原来……
眼角的一点寒光吸引了卫小将军的注意力，他猝然地用余光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被领头人带着离开了车厢两步远。
这两步的距离，却已经足够其他蒙面人往车厢走去。
卫小将军一惊，手上飞快地打开领头人的兵刃，而后不管不顾地掉头往到了车厢口的蒙面人抢去，将后背毫无保护地暴露在了领头人的面前，而后二话不说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车厢门口。
两支袖箭果然在他砍倒蒙面人的同时从背后追了过来，正好刺入他的左肩内。
困在车厢内的薛嘉禾脸上一凉，她反手去抹，借着昏暗的天光发现那是飞溅出的鲜血，心中不由得一沉，不知道卫小将军究竟什么地方受了伤。
“殿下放心。”卫小将军模糊的声音传入车厢内，“我没事。”
薛嘉禾抿了嘴唇抬头去看他，卫小将军却已经转过了身再度对上了车外那人。
他嘲讽道，“准头差了些。”
“箭上带了毒。”领头人哑声道。
卫小将军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的作用，他脑袋突然一晕，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两重，连手脚几乎也发起了软来，晃了晃才站稳了。
薛嘉禾听得清清楚楚，握紧了拳望向仍挡在门口的背影，深吸了口气正要扬声开口时，绿盈的喊声传了过来，“就是这里！”
这一声比天籁还动听，薛嘉禾几乎是瞬间就松了口气。
“殿下，属下赵白。”车厢外又传来了第二个熟悉的声音。
薛嘉禾顿时抬了头，“容决回来了？”

第149章 正文完
“属下是奉王爷命令独自赶回的。”赵白顿了顿，又道，“殿下放心，您很快也能见到王爷了。”
趁着外头绿盈和赵白带着人清场的功夫，薛嘉禾顺着赵白的话思忖了片刻，等绿盈焦急地将车厢帘子掀开时，她已经几乎全然镇定下来了。
“殿下！”绿盈朝她伸手，“您没事吧？”
薛嘉禾不紧不慢地往外挪了挪，才踉跄地搭着绿盈的手从翻倒的车厢里钻了出去。
她立在车厢旁站了好一会儿，酸麻的双腿才渐渐恢复直觉。
这段时间足够她能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都打量一遍了。
赵白静静地过来禀报，“埋伏的人逃了一个，正在追，其余全歼了；卫小将军和其他伤者已就近送去了太医院。”
薛嘉禾低低应了一声，“牺牲了的这些士兵侍卫……”
“殿下放心。”赵白干脆地接过了话头。
“殿下，先回府吧。”绿盈小声劝道，“两位小殿下还在府中等您呢。”
薛嘉禾抚了抚额头，她冷静地道，“赵白去趟宫中将事情禀告陛下，再到太医院看看卫小将军的状况回来告诉我。”
赵白毫不耽搁地领命而去，薛嘉禾换了马车回摄政王府，这一路终于是平安无事。
区区一个上午，过得却好似半年那么漫长，从利刃底下走过两趟。
等进了西棠院内屋，看见放在床边的摇篮，薛嘉禾才终于有了两分逃过一劫的实感。
绿盈轻手轻脚地泡了参茶递到薛嘉禾手边，小声道，“午饭光景了，殿下可有胃口？”
“我先睡上一会儿。”薛嘉禾摆摆手，她随手将头上的发饰都拆了干净，合衣便往床上倒了下去，一手搭在摇篮上，很快便被睡意包裹。
绿盈见状便悄悄退了出去，操心地让厨房将吃食先温着别动。
薛嘉禾打盹的功夫，汴京城里却早已是风云变幻。
陈将军被当场擒拿由季修远带去大理寺，太后再三要求面见幼帝却无人应答，慈宁宫中的宫人一刻钟的时间便被全部换下，新进了一批太后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将慈宁宫的大门禁闭了。
刺杀薛嘉禾功亏一篑后逃离的蒙面人首领因汴京城门临时关闭而无法出城，禁军正挨家挨户地搜查他的踪迹。
卫小将军中毒不深，萧御医为首的一系列圣手千难万难将他给抢了回来，灌了一肚子的药，只等静养上一两个月痊愈外伤。
薛嘉禾一觉醒来时便听了这许多信息，顿时自觉自己这引蛇出洞的饵料当得不错，至少计划一切顺利，也算不负众望。
就这一个上午的两件大事，在许多人猝不及防之下将整个汴京城的局势扭转了过去。
先是陈将军和太后的合谋又牵扯出他们身后不少心怀不轨的世家和官员，幼帝先前为了钓出大鱼按而不发，在薛嘉禾遇刺之后终于能拔萝卜带出泥地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一时间早朝的人数眼看着就比从前少了许多。
原本心里打着歪主意却没敢动手的、因为胆子小而没想过动手的都被幼帝的雷霆手段吓得不轻。
才十一岁的幼帝眼看着已颇有乃父之风。
薛嘉禾这回终于能安心在摄政王府里养病，只每日听听赵白从外带来的最新消息。
“那蒙面人已捉拿归案，当场自尽？”薛嘉禾皱眉，“什么线索也没留下？他的面孔至少总有人认得？”
“被捉到时，他已经自毁面容，伤口很新，应当是那日刺杀时候之后动的手。”赵白道，“身上很干净，没有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物件。”
“那日交手中，应该有人见过他……”想到那些人都是蒙面的，薛嘉禾顿了顿。
只凭眼睛认人太难了。
她换了个思路，“陈将军呢？”
“已全数将罪行认下。”赵白顿了顿，“但他说不出是从何得知殿下的路线。”
薛嘉禾若有所思地扶着温热的茶盏，“这人藏得可真好。”
灭口得干脆利落，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操控人心，陈将军究竟是被诓骗的，还是被威胁的？
“狱中……”她下意识地道，“也要多备人手才行。”
指不定陈将军什么时候便和他的心腹一样死了，到时候死无对证，连最后一条线索都丢了。
“殿下放心，已安排了万全的人手，自尽都是奢望。”
薛嘉禾唔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要不要去狱中亲自见一面陈将军。
若是见了，又该怎么撬开他的嘴？
“殿下，卫小将军来了。”管家在门外道，“殿下在何处见他？”
闻言，薛嘉禾恍然回了神，她暂且将先前的想法按下，起身道，“去前厅吧。”
虽然赵白带话回来说卫小将军那日伤势不算太重，可亲眼看着他从奋战到倒下的薛嘉禾却仍放不下心，等终于再见到他真人时才松了口气。
尽管唇色有些苍白，但身形挺拔，看着确实问题不大。
“见过长公主，”卫小将军面上笑意有些勉强，“劳您担心了。”
“没事就好，那日是我要多谢你。”薛嘉禾抿唇道，“还让你折损了手下……”
卫小将军摇摇头，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我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他们自然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这话却听得叫薛嘉禾心中更为沉重，她抚了抚茶碗沿，低声道，“卫小将军看起来好似有心事。”
卫小将军倏地抬头望向了她，眼睛里似乎带了些挣扎犹豫之色。
“既然来了，不如同我说说吧。”薛嘉禾更加确定他今日来摄政王府，不仅仅是为了禀报个养伤进度的。
“……”卫小将军咬了咬牙，道，“若长公主真认为我那日救了您有功，那是否能答应我一件事？”
薛嘉禾皱了皱眉，看这架势真不敢一口应下，“你先说。”
“……那日和蒙面人交战，我和那领头之人打过照面。”卫小将军低低地说，“我似乎能认出他来。”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是你曾经在军中见过的人？”
卫小将军抬了眼，他看向立在一旁的赵白，慢慢道，“赵白应当见仵作验那人的尸了。”
赵白点头。
“那人背后左腰是不是有一块好似曾经被剥了皮的疤痕？”
薛嘉禾仔细瞧了卫小将军的神色，了然他其实想从赵白口中得到的是个否定的答案，不由得心中叹息。
既然是他认识的人，难怪纠结了数日不曾开口，恐怕心中也挣扎了许久。
也难怪那日最后的暗箭竟没有射中他的要害，而那毒药听萧御医的说法也并不致命。
若真是剧毒，卫小将军当时根本撑不到去太医院救治便一命呜呼了。
赵白盯着卫小将军，张口沉沉地应了一声是。
卫小将军原本便没什么血色的面孔顷刻间变得煞白，他仓促地转头看向薛嘉禾，清亮的眼神几乎像是在求救。
薛嘉禾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那人是谁？”
“是……”卫小将军起身朝薛嘉禾跪了下去，将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是家父旧友，去年刚解甲归田，名叫常骏。”
薛嘉禾深吸了口气，心中已有了相当不祥的预感，“卫将军的旧友罢了，你又何必……”
“常骏和卫将军生死之交，若不是有缘有故，已回乡养老的他不会贸然来汴京城刺杀殿下。”赵白极为失礼地打断了薛嘉禾，他逼近卫小将军一步，冷静地逼问，“你是不是猜到王爷手底下的奸细便是你父亲本人了？”
卫小将军低着头一言不发，薛嘉禾却看见他撑在地上的双手已经克制地握成了拳头。
她恍然地想，这就全部都解释得通了。
陈将军只是替罪羊，紧接着陈将军围困不成之后马上进行刺杀，造成仍是陈将军动手的假象。
再刻意安排卫小将军救驾重伤，没人会怀疑到鏖战的卫小将军和卫家人身上。
在军中潜伏这么多年仍未被容决发现……盖因这人原本就是容决信任的左膀右臂。
“十二年前……”薛嘉禾喃喃地问。
“十二年前，卫将军是王爷的同僚。”赵白冷声答道，“那时王爷被南蛮追杀，兴许也有他的出力。”
那岂不是连着她后来被南蛮人捉走，都有卫将军一份功劳？
薛嘉禾闭了闭双眼盖过那阵头晕目眩，才长出了一口气，“卫小将军，你想求的恩典，我不能给你。”
“若真要有人死，那就让我代父受过好了！”年轻人死死埋着头，他声音洪亮地道，“我愿替父亲偿命！”
薛嘉禾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律法不是这般用的……你先起来，赵白？”
赵白抱着剑看看卫小将军，不太放心，“殿下……”
薛嘉禾冲他摆手，“去吧，容决越早知道越少危险。”
卫将军既然动了手，那定然是没什么耐心了。或许……幼帝已经几近查到他身上，才叫隐藏多年的他忍不住再次动手？
薛嘉禾也能想得到，若是卫将军的计策顺利进行，一来摄政王府会被毓王妃搅得天翻地覆，二来若是刺杀也一道成功，容决和幼帝之间必然生出嫌隙。
哪怕最后对东蜀的仗是打赢了，浑水摸鱼之中，卫将军也能轻易度过这次危机。
他正在和东蜀的战线前端，可以毫不费力地借着战争的理由将东蜀那边的知情人杀个一干二净。
想到曾经见过寥寥数面的卫将军，薛嘉禾不由得从骨子里冒出一股寒气，克制不了地打了个激灵。
她从未看出过那名同容决关系亲近的中年将领竟是能做出卖国之事来的人。
可既然容决这许多年都不曾看穿，她看不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卫小将军先起来吧，”薛嘉禾收回思绪，她看着跪地不起的年轻人，叹着气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卫小将军迟疑地抬起头来，额头已叫他磕破了一小块，渗出一点殷红的血叫薛嘉禾想起那日刺杀之时，他毫不犹豫地以血肉之躯挡在她身前，被刺伤后溅到她脸上那两滴鲜血。
薛嘉禾放下茶盏软化了眉眼，“跟我来吧。”
卫小将军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跟在薛嘉禾身后随他往外走。
绿盈一点也不掩饰对他的警戒之情——谁知道是不是又装无辜的？
薛嘉禾对摄政王府这半年来多了许多了解，角角落落也都逛过，这次熟练地带着卫小将军便绕到了一处护院居住的院落。
“见过长公主！”
“王林在吗？”薛嘉禾问道，“叫他出来见我，你们先退下吧。”
卫小将军疑惑地等了一会儿，见到一个其貌不扬、穿着护院衣裳的人快步跑向薛嘉禾，目光在那人面上停留片刻，觉得有些面熟，但又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
王林到了薛嘉禾面前，低头行礼的动作肉眼可见地不熟练，“见过长公主。”
“毓王殿下，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了。”薛嘉禾制止了王林别扭的动作。
卫小将军瞪大眼睛，“毓王不是病逝了吗？”
王林挠了挠后脑勺，颇为惨淡地笑了，“拖摄政王的福，堪堪保住一条小命假死逃了出来。”他说完，仍坚持着对薛嘉禾把礼行完了，“如今我家破人亡，父亲母亲相继而去……从禹城逃走的那刻起，我就不是什么毓王了，如今只是摄政王府中一名普普通通的护院而已。”
卫小将军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到该说什么。
东蜀与毓王妃的阴谋，恐怕多少都有卫将军从中帮助，否则东蜀一方对时间的把控过于精准。
再者，先毓王被刺杀身亡时，情景同薛嘉禾那场刺杀十分相似，卫小将军也难以说服自己那并不是同一拨人的作为。
看着如今孑然一身的毓王，他突然就明白了薛嘉禾为何说要带他见一个人。
见到无辜被波及、死了双亲、被人暗算、自己险些也死了的毓王，先前为父亲求饶的话竟后知后觉地烫嘴起来。
“这位是卫小将军吧？”王林笑着同他打招呼，“中秋时见过，听说前几日长公主遇险还是卫小将军拼死护驾，真是勇武当先。”
卫小将军苦笑起来，他退了一步，朝王林深深一揖，“我欠毓王一句谢罪。”
王林一愣，摸不着头脑地将疑惑的视线投向了薛嘉禾。
薛嘉禾朝王林安抚地笑了笑，“若还有事，便去忙吧。”
王林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应了声便掉头走了。
卫小将军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记忆中的父亲，不该对人做出这种事来。我自打出生就跟在他左右，是因为他才想从军，是他教我保家卫国的道理，明明——”
年轻人的话语戛然而止，猝然地转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薛嘉禾体贴地不去看他，转身向外走去，轻声道，“若我真有什么能帮你的，至多也是保全卫家不知情的人了……”她顿了顿，偏头看向已经追到自己身旁的年轻人，叹息道，“若是他被押送回汴京，我定让你再见他一面。”
卫将军是罪无可恕了，这只要是知情人就该想得到。
卫小将军带着鼻音地在旁嗯了一声，随后匆匆告辞离去。
绿盈目送卫小将军远去，心中想着定要悄悄让人盯着卫家，否则若是卫小将军一个想不开向外通风报信，那可就麻烦了。
“叫人注意些卫家吧。”薛嘉禾道。
心中所想被薛嘉禾一口说了出来，绿盈少见地有些慌张，“殿下的意思是？”
“他最好是头脑不发热，可万一发热……那连累的就是原本或许可以留存大半的整个卫家了。”薛嘉禾淡淡道。
“是，殿下。”绿盈垂头应了，又小声问，“殿下不担心摄政王吗？”
“担心自然是有些担心的。”薛嘉禾驻足沉默了片刻，而后她声音十分轻地道，“但我知道容决不会输的，他对我许诺定会得胜归朝了，我只要等着他回来便好。”
绿盈抬了抬眼偷瞧薛嘉禾的神情，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殿下若是将这话当着摄政王的面说，他想必会很高兴的。”
薛嘉禾瞥了她一眼，又举步往前走。
“……所以才不能在他面前说，免得叫他得意忘形。”
……
从刺杀薛嘉禾的行动开始一连数日对朝堂大清洗的动作叫文武百官都战战兢兢地夹着尾巴做人。
直到禹城成功收复的战报从东边传回、接着第二日大破南蛮的战报也紧随其后抵达汴京，这暴风雨似的气氛才终于松动了两分。
幼帝和容决的动作，薛嘉禾统统都没有插手，甚至也不过问，只听听赵白的汇报最多了。
倒是容决寄回的家书日渐变长，像是终于知道了该怎么写家书似的愈发熟练，中间提了许多暂时不足为外人道的话。
譬如卫将军已束手就擒，为交换家人的平安吐出了不少东蜀的密报，仗打得比预料中还顺利两分。
再譬如毓王妃在被捉后想同他会面商谈，容决信中反复强调他绝无看对方一眼的意思便直接收监审问了。
薛嘉禾时常看着家书中游龙走凤的笔迹，想象那个战报都懒得写的人是怎么一字一句写下这对他来说实在过于繁琐的家书，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最近的一封家书最后，容决写着不日即归。
薛嘉禾放下信纸，提笔想了想，回了一封极短的回信。
——盼君已久。
……
站在城门口和幼帝及百官们一道迎接班师回朝的大军时，薛嘉禾心中有些恍然。
她想起了同容决成婚一年半后的那个夏天，季修远匆匆忙忙地到西棠院告诉她，容决打完了仗马上便要回京。
当时吃着梨子的薛嘉禾事不关己地想：只要他不休了我，回不回来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日她乏得很，也没有专门去迎容决的兴致，在西棠院里一个盹儿打到了容决进她的院里。
那一次容决回京时嚣张得很，眼里没有幼帝也没有她，一人策马掠过迎他回朝的众人便径自回了摄政王府，叫皇宫中的庆功宴泡了汤，何止狂妄两个字了得。
幼帝也记起了上次的教训，他稳稳地坐着，声音极低地换了声皇姐。
薛嘉禾微微侧脸同少年皇帝对上视线。
“这次摄政王府里已经备了酒吗？”幼帝小声问道。
“明日才会送到摄政王府。”薛嘉禾含笑答道，“陛下放心。”
叫薛嘉禾觉得不负先帝所托的正是如今在她的作用下，容决和幼帝之间关系终于不同以前一样僵硬。
就如同庆功宴一样，容决不会再像上次那么直接地甩幼帝脸子了。
“朕还真不是很放心……”幼帝嘟囔着看了薛嘉禾两眼。
虽说担心的不是同一件事就对了。
随着通传渐近，薛嘉禾也能远远看见军旗的影子和远处那乌压压的人头了。
她稍稍眯了眼，颇有些徒劳地尝试在那军阵里找到容决的身影。
——找当然是找不到的，如果不是有个人策马而出，同身后的军阵飞快拉开了距离的话。
薛嘉禾不必仔细分辨就听见身后朝臣中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好似是摄政王……”
“这场景我好像曾经看过一次……”
“若是摄政王策马从咱们头上直接踩了过去的那次，那我也看过的。”
“……这，总不至于再来一次吧？”
众人纷纷的猜测叫薛嘉禾面上笑意不自觉地扩大了两分——原来触景生情的还不止她一个。
那单骑的身影很快疾驰到了近前，在群臣都商量着从哪儿让开一条路的时候，威风凛凛的骏马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
骑在马上那人颇为敷衍地道，“陛下，幸不辱命。”
幼帝还没说话，马上之人已经扯着缰绳上前两步靠近了薛嘉禾身旁，他弯腰伸了手道，“来。”
穿着一身华服的薛嘉禾失笑起来，她偏头看了幼帝一眼。
幼帝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我喊的又不是他。”容决嗤之以鼻，他握住薛嘉禾含笑探来的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捞上马背护在了身前，低头堂而皇之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先回府。”
他说着，目中无人地就要从百官中间穿过，还特地挑衅地看了一旁的蓝东亭一眼。
薛嘉禾低声制止容决，“等一等……”
“不等。”容决低声道。
他话音一落，战马便嘶鸣着奔过了城门，闯入了后头夹道欢迎的民众眼前。
薛嘉禾捂了烫起来的脸，“等一等，后面好多人……”
容决目光四下一扫，扬眉，“你自己上的马，早不想到会被人看见？”不等薛嘉禾回嘴，他便笑了起来，将薛嘉禾扣入自己怀里，“抱紧了。”
薛嘉禾下意识依言抱住容决劲瘦的腰，果然下一刻战马便撒开蹄子在宽敞的街道上狂奔起来。
两旁民众后知后觉地爆发出了先前被吓住的欢呼声。
薛嘉禾原是又恼又怕的，可侧脸就贴着容决的胸膛，将他略快的心跳纳入耳中，她不由得平静了两分，弯起了嘴角来。
——这人耐性不好，也或许真是等不及了。
她想着，往容决怀里又挤了挤。
容决冷硬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被风吹得没了什么气势，“薛嘉禾，你收敛着点听见没。”
薛嘉禾权当没听见，等终于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了下来时，她才直起身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含笑道，“摄政王殿下曾被自己在先帝面前说过的话打了脸，其实我也有的。”
容决扬了扬眉，不明所以地翻身下马才朝薛嘉禾伸手，他漫不经心地问，“哪句？”
薛嘉禾垂眸看他，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傻不傻，”她说着将手交到了他掌心里，“当然是‘本宫也绝不会倾心于你’那句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