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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听闻惊风
作者：语笑阑珊
内容简介
 清江仙主余回，出身显赫，为人热情，此生万般皆顺遂，偏偏摊上两个糟心朋友，从此被迫成为传话筒。 这天，他御剑而行一千八百里 阿鸾回家了，说往后一拍两散，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不见便不见，让他快点把自己的东西从我殿中搬走，统统搬走！ 余回又御剑折返一千八百里 他让你把东西全部搬走。 不要，扔了。 余回重新御剑一千八百里 阿鸾让你全扔了。 我送他的稀世奇珍，他说扔就扔？ 最终东西还是余回帮忙运回去的，装了整整三百大车。 数月后，司危不经意问起：他最近如何？ 余回答曰：好得很，与你一拍两散的消息传出后，月川谷简直宾客盈门，有人赠他如山金玉，有人赠他漫天霓光。 司危闻言勃然大怒：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不好吗？我不信。 遂抛下手头事务，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抵达之时，恰逢幻术师化出满山星海。当今世间排名第一的大美人凤怀月正倚香舟顺流而下，玉冠华服眉眼微醺，先与众人纵情饮酒，后又抬掌击缶而歌，夜如白昼，笑声不绝。 司危黑风煞气盯了人家半天，硬邦邦抛出一句：他心里有我！ 余回疑惑发问：怎么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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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色深黄，飞沙茫茫。
厚云蔽日压来，雷霆声几乎要将天穹一并震碎。无边大火在原野间滚滚蔓延，不停炸裂作响的，除去古木与巨石，还有一具又一具的焦黑枯骨。这些被火光裹挟着的凶物，先是高高跃起，后又如冰雹般劈头砸下，成百上千上万地摞在一起，直至在山谷中叠出一座高塔。
“阿鸾！”身披紫袍的男子大喝一声，挥袖扫开面前阻碍，浓烟随着他的动作散开些许，一只沾满血的手也从骨塔之下，艰难地伸了出来。紫袍男子见状，忙俯身去拉，此举却大大激怒了枯骨群，于是他们越发用力地往下一压——
“咔！”
骨头碎裂声清晰传来，那只手也再度无力地垂软下去。紫袍男子心急如焚，险些要破口大骂，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幻出火刃，但尚未等有所行动，另一道玄影已如狂风呼啸而至！
司危双目充血拔剑出鞘，长刃当空狠狠一劈，数万枯骨瞬间四散崩裂，世界摇摇欲坠，天地也在这一瞬间得以片刻安静。而在尸坑底部，被鲜血染透的白衣裹着那具单薄身躯，早已深陷污泥当中。
“阿鸾！”
又是轰隆一声！
强光骤起。
遮天蔽日的火与烫沙，足以焚尽世间万物。
*
三百年后。
春日里，满城杨花榆荚如雪乱洒。
一只木鹤挥动双翼，从半空缓缓飞过，投下巨大的影子。它背上驮着一整座茶楼，此时正宾客络绎，热闹非凡。靠窗坐着的小娃娃们纷纷伸手去抓杨花玩，被大人们拎着领子扯回来，口中责怪：“也不怕掉出去？”
“不怕。”小娃娃们伸手一指，大声嚷嚷，“娘亲你看，那个大哥哥也和我们一样嘛！”
这一嗓子引得茶楼众人纷纷转头，就见果然有一名白衣男子正将他的整个上半身都探出窗，已经迎风兜了满满一袖子的杨花雪，便纷纷笑出声。妇人也哭笑不得，赶忙捂住小娃娃的嘴，男子却不在意，只气定神闲地坐回来，还有空向对面拼桌的茶客解释一句：“我们那地方，可没这能以假乱真的花雪玩。”
“仙师是从何处而来啊？”茶客热情搭话。
“杨家庄，一个小村子。”男子答，“风景倒不差，就是没住几个人，不热闹，闷得慌。”
茶客嘿嘿笑：“仙师喜欢热闹？那可来对了地方，这鲁班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毕竟作为修真界最大的机关城，城中每日往来商客没有数万也有数千。茶客继续做介绍，说自己名叫阿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专门做给外地人带路的生意——毕竟机关城嘛，当然到处都是机关，稍有不慎，就会钻进死胡同，有个向导会方便许多。
男子问：“雇阁下一天，需要多少钱？”
阿金赶忙道：“不贵，不贵，只要一玉币。”
男子震惊：“一玉币还不贵？”
阿金稍微一噎，他打量男人，虽说对方捏了个易容诀，但也能窥出一丝丝与人不大相同的仙气儿，像是个修为极高的，怎的竟如此小气？
不过小气鬼的生意，也不是不能做。两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玉币三天的价格成交。阿金收了钱，又往两人杯中添了热茶：“不知仙师该如何称呼？”
男子道：“阿栾。”然后在对面的人瞪圆眼珠子之前，及时补充，“栾树的栾。”
“是是是，栾，栾树嘛，这个姓好。”阿金赔笑，又用极快的语速啧了一句，“肯定不能是那个鸾，毕竟……”
毕竟那一位，已经在许多年前，魂飞魄散在了千里之外的枯爪城。
男子与他对视：“那个鸾，是哪个鸾？”
阿金压低声音：“修真界人人都知道的鸾……凤怀月啊，怎的栾兄连这都要问？”
男子绵绵长长地叹了口气，苦恼道：“记不住，我曾病过一场，而后就忘了许多事。”
诸多前尘过往都被大风吹去，只余一些看不大清的影影绰绰，心里也像是被糊上一层纱。唯一能记清的，可能就只剩自己的名字，凤怀月，凤怀月，不算难听。
而他也是这回偷溜出门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不算难听的名字在修真界中，居然还颇有那么一些不可言说的调调。至于具体原因，问了好几个人都支支吾吾说不清，也罢，留着以后慢慢打问，倒不必着急。毕竟自己这条命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得金尊玉贵好生调养，万万心急不得。
阿金又问：“仙师这回来鲁班城，除了瞧热闹，可还要买什么东西？”
“没仔细打算过。”凤怀月答，“只是散心，不过顺便也能看看。”
阿金笑道：“有许多客人都这么说，没打算买，不过等出城时，却个个都装满了乾坤袋。”
谁让鲁班城里稀罕物多呢？集市上不仅仅有各种精巧机关，还有许多珍奇花草、鸟兽鱼虫，以及从天南海北运过来的各种好东西，主打一个琳琅满目，物美价廉！果不其然，凤怀月饮罢茶后，在街上走了没两圈，手里就已经攥了只晶莹剔透的玉雕神兽。
雕工不好，但老板吆喝得好，嗓门又大，吵得阿金都受不了，皱鼻子皱眼睛地嘀咕：“不就是一只吃梦的貘兽？也能吹得如此天花乱坠。在修真界，这算最不入流的小玩意，仙师买它作甚。”
“我总是做梦，醒来之后却又记不清。”凤怀月把玩着手中玉雕，看起来颇为喜爱，“它若能将梦悉数吞入腹中替我存着，这玉币花得就不亏。好了，我们今日就到此为止。”
阿金愣道：“这就回去了？时间还早得很。”他堪称鲁班城诚信好向导，收了人家的钱，就得干好自己的活。但凤怀月却连连摆手说明日再议，坚决不肯再走路了。一则他确实累，二则也是等不及要入眠做梦。
回到客栈房中，易容诀如点点流萤散开，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凤怀月与镜中人对视片刻，忽发感慨曰：“昆山玉，苍兰雪，芙蓉露，垆边月，啧。”
客栈小二端着时令鲜果，恭恭敬敬守在门口，准备等客人诗吟完了再送进屋，结果半天迎来后一句：“再加上我这张脸，真可谓世间五大盛景。”
小二：“……”
并不是捏个易容诀就能随随便便胡说八道啊！
屋中“盛景”把那只玉貘放在枕边，又挥手降下一道结界，将所有光亮与嘈杂都阻隔在外，给自己堆出一个安静舒适的棉花窝。他重伤未愈，又虚寒多梦，所以每天都得在床上躺足五六个时辰。
慢慢的，夕阳西沉，整座鲁班城也静了。
可能因为惦记着玉貘，这一晚凤怀月睡得越发不安稳，梦做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天将明时一脚踩空惊醒，整个人也还是飘飘忽忽，几缕头发贴在汗湿侧脸，坐在床上半天才缓过神。
玉貘正在枕边淡淡发光。它在吃饱肚子后，倘若为噩梦，便会变得通体漆黑，而此时却剔透如水晶。凤怀月抚着自己砰砰乱跳一颗心，暗道真是活见鬼，按照这睡醒后兵荒马乱的架势，竟然还是个美梦？
至于具体能有多美，凤怀月试探着将手放在玉貘背上。四周世界微微一晃，梦境徐徐铺展流淌，仔细一看，还真是颇美。
一则景美。星海连川，飞瀑挂银，花田似海一望无际。
二则人美。凤怀月远远看着梦中的自己，风华正茂如月如竹，身体健康得很，行动不见丝毫病态，此时正全神贯注，坐在溪水边钓着鱼，而且看起来水平颇高，因为身边玉桶已被装得满满当当，里头尽是些珍稀鱼苗。
凤怀月不免回想起自己前阵子在杨家庄，也曾想捞几条红鱼装饰一下院子里的破塘，结果五六天硬没钓上来一条。原以为是天生技不在此，可同眼前情形一比较，难不成在伤病一场后，就连钓鱼手法也一并病没了？
他顿时大感不公，正准备酸两句命运无常，梦境中的溪边人却因为钓上来的鱼太多，也开始不高兴了，将手中钓竿一扔，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河对面骂：“你有完没完！”
骂的自然不是旷野空气。片刻后，只见岸边一棵繁茂花树微微一晃，而后便从中步出一人。他身形极为高大，黑衣玄冠，眉眼狭长，过于挺拔的鼻锋本就显得生人勿近，一开口语调更是冰冷倨傲得很：“你钓你的鱼，我赏我的景，互不相干，何故谩骂？”
“金蝉城大得无边无际，你非要在我眼皮子底下赏？”
“金蝉城大得无边无际，你非要在我眼皮子底下钓？”
“所以你在赶我走？”凤怀月惊怒。
黑衣男子也惊怒，主要怒在你是如何理解出这一层意思的？怎么扣起帽子还没个完了？
凤怀月撸起袖子，开始滔滔不绝历数此人罪状，从三月前的酒宴大醉到此时溪里的鱼太多。他难伺候得很，上回钓不到鱼要生气，这回鱼钓得太多也要生气，说起话来语速又快，如夏日暴雨打青竹，刷刷啦啦顷刻就泼下万语千言。
直将现实中的凤怀月听了个头晕眼花。
黑衣男子不可思议：“鱼长得太丑也要怪我？”
凤怀月有理有据：“这些鱼难道不是你专程赶来气我的吗？”
黑衣男子深吸一口气，面对这蛮不讲理的祖宗，简直恨得牙痒。凤怀月却已经吵架吵赢，志得意满地转身溜了，脚步飞快，看起来也深谙跑得慢就要挨打之理。
黑衣男子大步往前去追，恰好与梦境的围观者擦肩而过，衣摆带起一阵无形清风，现实中的凤怀月心下一动，脱口而出：“司危！”
黑衣男子自然是不可能听到，也不可能停下的。他御风追上远处仍在闹别扭的人，强行将他丢到自己背上。而面对这强盗劫亲的粗暴手法，凤怀月倒也没多大意见，他像是一只被哄好的猫，一手揽着对方的脖子，另一手捏了一朵很好看的花，一双雪白赤足在风中点来点去，看起来惬意得很。
两人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芦花深处，而梦境也旋即消散，玉貘重新恢复了先前模样。凤怀月收回手，微微皱着眉头想，司危。
他其实并没有将这个名字忘得很彻底。相反，在重伤初醒时，脑海中最先浮出的就是这两个字。问了守在榻前的友人，友人点头，道：“你与他确实认识，还曾一起赴过几场大宴，不过后来因为斩妖一事，闹翻了。”
“闹翻了？”凤怀月用手巾捂着嘴，半死不活咳了半天。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个名字，于是又盘问几次，总算拼凑出一个完整而又没什么意思的故事——前段时日，有大批枯骨凶妖在世间四处为祸，于是众修士决定合力斩之，经过大家一番殊死搏斗，枯骨凶妖终于被镇于地下，而修士们也死伤无数，自己就是属于“伤”的那一拨。
“在斩妖过程里，司危处处与你作对。”友人道，“他权势滔天，自是不缺人站边，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只想着巴结他，又有谁会在危难时分神救你。”
凤怀月心情复杂，我人缘听着怎么这么差？
“你性格骄纵自负，先前又做派奢靡，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友人替他擦去额头薄汗，“现在他们皆以为你已殒命，也算好事。这杨家庄远离尘世，还有许多你爱的花草，且好好养伤吧。”
凤怀月道：“也行。”
这一行，就行了将近三百年，心中那些隐约的人与物都被封于匣中，不重要，至少没眼前的日子重要。但随着岁月流逝，凤怀月又开始嫌生活无聊，他琢磨着，自己现在已经不用再躺着吃药，翅膀硬了，可以跑！主意打定，当下便寻了个时机，捏好易容诀，溜来花花世间寻乐子了。
司危。凤怀月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又重新躺回枕上，准备续一续方才的梦。他这厢睡得暖和安稳，天下太平，却不知在万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梦境的另一主人公正坐于万骨堆成的高塔上，皱眉看着眼前故交：“你来作甚？”
清江仙主余回却没空回话，因为他正在忙着御剑逃窜，简直窜得汗毛倒竖，生怕被身后那群抬着太师椅，端着紫砂壶，正笑容满面准备招待自己的骷髅架子追上，好可怕，你们离我远一点啊！

第2章
司危看够了热闹，方才一挥手，那群枯骨凶妖瞬间碎如齑粉，被浓黑雾气卷着，消散在了漆黑天幕尽头。
“阿嚏！”余回用衣袖掩住口鼻，打了一连串的喷嚏。虽说已经来过多回，但他也是实在适应不了这里阴暗潮湿的环境，以及终年被滚滚乌云封堵，透不进一丝太阳的天。
哪是活人该住的地方？鬼在这鬼地方待久了都要生出痹症，得吃点防风丸药活血通络。
余回苦口婆心地问他：“你预备何时离开此地？”
“我何时说了要离开？”司危站起身，一旁的枯骨妖群立刻接二连三，整齐地俯身于他足下，搭出一条望而无际的台阶，哪怕被踩得脊骨塌陷，手骨颤抖，也哆哆嗦嗦不敢出声，那个胆寒谨慎与窝囊啊……哪里还有数百年前横行世间的威风。
余回对这件事一直颇为惊讶，倒不是惊讶司危能将枯骨凶妖调教成奴隶，毕竟此人是真的变态，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都不算意外。他惊讶的点在于，世间谁都知晓凤怀月是被枯骨凶妖所杀，那么按照司危一贯的作风，不是应该将这些罪魁祸首付之一炬，或者干脆碾成泥土报仇吗？怎么还其乐融融地处上了。
司危迈下最后一级台阶，顺便将一颗滚圆的骷髅脑袋踩了个粉碎。
余回：“……”
好吧，也并没有很其乐融融。
司危道：“我不回去。”
余回一听，又想叹气，同样一句话，他已经足足听了三百年，三百年啊，十万个日日夜夜，怎还没有放下？他看着眼前人的背影，上前两步，伸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劝道：“阿鸾也不想见你这样。”
“你又不是他。”司危看着远处那些如灰尘般细小飞舞的荧光，微微皱眉道，“倘若他没有尸骨无存，没有魂飞魄散，倘若他能在天有灵，知我这三百年来为他肝肠寸断，为他痛不欲生 ，为他心如刀绞 ，为他一直孤守此城不敢挪动半分，怕是会得意得连尾巴都翘到天上去，又何来不愿。”
余回被这一连串话听得瞠目结舌，噎了再三，方才脑仁子疼道：“阿鸾已经不在了，你又何必硬生生扯开自己的心头伤，血呼刺啦对我说这一大堆，也不嫌瘆得慌。”
“不想听，以后就少来。”司危也嫌弃，“扰我清净。”
“我这回找你，是有正事。”余回道，“那些千丝茧有许多都已经被妖物冲撞得破破烂烂，虽说彭流一直在携众弟子镇压修补，但因数量庞大，难免有顾东不顾西的时候，所以他便找到我，想请你分一些灵火……等等等等！”
等是等不了的，余回没有一点点防备，忽然就被迎面飞来的数千数万簇蓝色灵火砸了个劈头盖脸，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沟中。他惊魂未定，把自己头上的火焰撸下来，怒道：“就不能等我将麻袋先取出来吗？”
“不能。”司危抬起手，“爱要不要。”
“别，我要！”余回从袖中抽出一个可装日月的巨型乾坤袋，将所有灵火收拢，又忍不住问了一回，“你当真不跟我走？”
司危挥袖一扫，直接将他一波送出城，礼数周全，就是手法不甚温柔，险些把清江仙主拍上城墙，扁成了一个锅贴。
余回叽哩哇啦地乱叫唤：“要死了你！”
轰然一声，惊雷裹着黑云从天际络绎滚落，如一朵巨大倒垂的莲花，将枯爪城重新一瓣一瓣地包拢进去，大雾再度弥漫开来，模糊了世间万物，也阻隔了一切杂音，只留一声空空嗟叹。
“阿鸾。”
……
太阳暖得能将人的心窝子也照化。
凤怀月在鲁班城里连逛三家书铺，想在话本中找找司危的故事，结果一无所获不说，还险些被店主当成心怀叵测之徒扭送仙督府，最后还是阿金及时赶到，好说歹说，才将事端平息。
“仙师，我说仙师。”阿金将他拉到无人处，抱怨道，“你怎么明晃晃就要买、买那种书啊？这胆子也太大了，倘若被枯爪城里的那位知道，事情还得了？”
凤怀月在城里晃荡大半天，也没白晃荡，至少他现在已经能准确判断出，所谓“枯爪城里的那位”，就是指司危。相传在诛杀完枯骨凶妖后，这位修真界声名赫赫的瞻明仙主便将他自己与那些骷髅架子封存在了同一处，从此拒见任何人，跟蹲绣楼的大姑娘差不多，主打就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替自己辩解：“什么叫‘那种书’，我这回来鲁班城就是为了见世面，而那位瞻明仙主是修真界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又厉害又神秘，我会好奇，实属人之常情。”
“那也不能在大街上张口就问啊。”阿金伸出手指比价，又压低声音，“再加一个玉币，我带仙师去黑市，那里的人路子野，说不定还真的有卖。”
“先带我去黑市。”凤怀月轻易不松口，“倘若能买到，我再多加你三成佣金。”
阿金当即拍板，只要能加钱，一切好说。
于是两人先是穿过热闹长街，又绕过僻静小巷，最后在一座高耸参天的机关木塔里上上下下，也不知走了多少级台阶，穿了多少道暗门，方才抵达一处由结界虚封住的脏乱地盘，凤怀月看着眼前破烂牌匾，念道：“三千市。”
“这里就是城中最大的黑市。”阿金道：“还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等会进去了，若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咱们加快脚步走了就成，可千万别伸长脖子看热闹。”
凤怀月点头：“好。”
他原以为所谓“不该看的”，顶多就是些打架斗殴，兜售禁品，男欢女爱，结果进到集市后，跟着阿金还没走两步，旁边铺子里突然就甩出来一条硕大的鱼尾，裹着潮湿的，海洋的腥气，若非凤怀月躲闪及时，差点被拍了一鳍。
“让一让啊，小心着点！”老板粗声粗气地提醒。阿金答应一声，扯起凤怀月就跑。那条断裂的鱼尾被铁钩穿过厚鳞，似乎还在左右摆动，腥气不仅仅来自海，也来自淋漓未干的血。
“他们在出售鲛人尾？”
“……嗯。”
凤怀月陷入沉默，原来阿金口中的路子野，是真野，竟然能将鲛人如此大卸八块，明晃晃当成肉来卖。阿金可能是见他脸色发白，便又安慰：“也不一定就是活着虐杀，万一是渔夫捞上了浮尸呢，卖了赚两个小钱。”
听起来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凤怀月问：“这一带由谁管辖？”
阿金道：“越山仙主彭流，鲁班城自古就是彭氏的地界。”
修真界各门派原是分为两大阵营，一半依附于避嚣城彭氏，另一半则是依附于金蟾城余氏。阿金继续说给他听：“本来余氏一族势力要更大些的，毕竟在清江仙主余回身后，还站着……站着那位。”即便在黑市上，他也不大想直接说出司危的名字，不过好在凤怀月能准确意会。
按照阿金所言，在司危将他自己锁进枯爪城后，彭氏的风头便渐渐压过了余氏，不过好在余回并非沉迷权术之人，相反，还酷爱躲清闲，所以十分乐得将活分给彭流。
余回。凤怀月对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就倍感亲切，猜想十有八九大家先前也认识，便问：“如何才能见到那位清江仙主？”
“那可不容易，基本没指望。”阿金连连摆手，“即便是有头有脸威震一方的大人物，也得交上名帖，规规矩矩去排队，少说得一年半载吧。而且清江仙主的脾气还不大好，寻常修士在他面前，怕是连头都不敢抬。”
凤怀月又问：“那这位清江仙主，与凤怀月的关系如何？”
阿金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凤怀月及时丢过去几枚金瓜子。
阿金眼明手快，准确接住，笑容顿时舒展开来，低声道：“这二人的关系，可颇为复杂，还有些……那个。”
凤怀月警觉：“那个是哪个？”
阿金越发挤眉弄眼，和街头流氓即将开讲小寡妇韵事一个架势。
凤怀月心里隐隐涌上不详预感。
而接下来的故事也论证了这种预感。据说清江仙主在几百年前，是殷勤追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要风给风要雨给雨，还曾拉来数百幻术师在天幕上编织花海，花费大力气只为博美人一笑，赤诚之心修真界人人都看得到。但心再赤诚，也架不住自己是个道德品行低下的绝世烂人，平时不答应不拒绝，只钓着，等到终于吃饱喝足玩够了，立刻拍拍屁股走人，独留清江仙主一人黯然神伤，尝够了情劫的苦，从此性格越发阴阳不定，看谁都不顺眼，令各下属门派都叫苦不迭。
凤怀月：“真的吗？”
阿金：“千真万确！”
阿金又问：“仙师欲求见清江仙主，所为何事？”
凤怀月干脆利落：“不为何事，不为何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下回若见到这尊大仙，我也要低头绕着走！”
阿金点点头，又道：“前头就是书店了，路有些破，仙师小心些。”
巷道狭窄，天上乱飞着的机关也不少，御剑还不如步行。凤怀月踩着积水中的砖块小心迈步，脑顶上却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将他那颗还没从薄情往事中缓过劲的脆弱心脏，又雪上加霜惊出一疼。
“咯咯咯。”少女恶作剧得逞，幸灾乐祸地笑。
凤怀月抬头与她对视，却笑不出来，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良知的成年人，面对这么一个少女，应该都是笑不出来的。她长得并不难看，但瘦得不正常，衣衫褴褛，裙摆几乎遮不住沾满泥污的双腿，枯瘦的手指抓着铁笼，正在透过栏杆往下瞧。
“你要买我吗？”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问。
“去去去！”阿金呵斥，拽起凤怀月快步走远。
“她也是货物？”凤怀月问。
“是，看手背上的烙印，八成是个小贼，被人抓了卖来这里。”阿金道，“也算倒霉。”
“买她回去，能做什么？”
“一般人当然不会买，可有专门做此类营生的，会收人贩到海外，充作奴隶，或者猎物，总之九死一生。”
两人正交谈着，那铁笼子已经再度“哐当哐当”地响了起来，其中夹杂着少女的尖叫。膀大腰圆的店主如拎鸡崽一般，将她扯着胳膊拽了出来，随手丢给对面的人。待看清那人面貌，阿金不免叹气，道：“怎的偏偏是他？”
“他是谁？”
“是个屠夫，半精半傻，在外头没有家，就住在黑市。”阿金道，“据传他……什么都吃。”半截的鲛人，流血的妖兽，还有那些被他“娶”回家的少女。
屠夫从怀中掏出一件红嫁衣，强行往少女身上套，换来对方越发激烈的反抗。即便是放在闹哄的黑市里，这动静也已足够大了，引得众人纷纷侧头来看。少女已经将屠夫的脸抓出了血，后者恼羞成怒，举起蒲扇大的拳头便要去打，但还没来得及动手，一把金色的袖珍飞剑已经飞速钉上他的腕骨！
“放下她！”
伴随怒喝，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少年，年纪不大，派头不小。
屠夫是个莽汉，他甩了甩手腕，将掌心里的少女胡乱丢到一旁，自己挪动着壮硕身躯，突然就高高跃起，如泰山压向少年！凤怀月不动声色地一弹手指，无形风芒带起少年右臂，将屠户重重拍回了桌椅堆中。
“少主！”大群家丁这时方才气喘吁吁的，纷纷御剑赶来。
这阵仗……有人认出少年，赶忙凑在屠夫耳边道：“是彭家的小公子。”
在鲁班城，“彭”字还是颇具威慑力的，屠夫不甘不愿地粗喘几声，缓缓转身离开。家丁也赶忙将少年带离了这灰色地带，待到人群散去，那名少女早已不知溜去了哪里。
“仙师，我们还是先走吧。”阿金提醒，“出了这乱子，彭氏的人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会尽快派人前来巡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写那一位话本，我想办法找人买出来一些便是。”
周围人正收摊的收摊，逃窜的逃窜，凤怀月自然也没有叛逆到偏偏要站在这里等着被彭氏弟子抓。两人很快就离开了黑市，重新进城，却被更大的人流挤得走不动道。
凤怀月不解：“这是要过什么节？”
“与过节差不多吧。”旁边一名修士喜气洋洋道，“是清江仙主来了。”
凤怀月：“……”是那个苦苦爱我而不得的清江仙主吗？
阿金问：“清江仙主来做什么？”
修士答：“送灵火。”
“当真？”阿金大喜，一把拉住凤怀月的手腕，“仙师，快走，我带你占个头排！”
凤怀月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一头雾水：“啊？什么头牌？”
作者有话说：
小金：他好爱你。
凤怀月：嗯嗯嗯。
余回大惊失色：我不是我没有啊别瞎说！

第3章
街上人人都在讨论，你一言我一语的，凤怀月也逐渐听出几分门道。应当是那位清江仙主余回前阵子去枯爪城，顺利带回了司危的灵火，所以才会引得眼下鲁班城里如此激动沸腾。
“灵火，能用来作何？”
“这事光凭三言两句可说不清。”阿金带着凤怀月，硬是挤到人群最前排，激动道，“仙师快看！”
凤怀月循声抬头，就见一座机关木亭正缓缓飞过半空，围栏四角各站有一名妙龄少女，亭亭玉立环佩叮当，她们手中捧着花篮，被风吹动时，便不断有淡蓝色的星点幽光从中飘洒而出，似轻柔蝶翼，又如春日间的沙沙细雨，转眼间就落在了长街每一个人的身上。
自然，凤怀月也不例外，而在这些幽光入体的一瞬间，他的灵脉中像是瞬间被蕴入了极其细微的雷电，酥麻刺痛，于是皱眉道：“好强的灵力。”
“那是自然。”阿金修为低微，被幽光灼得心脏抽疼，缓了半天，方才松了口气道，“这可是瞻明仙主的灵火。”
瞻明仙主，曾经的，也是现在的修真界第一大拿，天分高得离谱，旁人要苦练百年的玄机，他往往三天就能参透。性格狂妄骄纵，从来目中无人。有人惧他怕他，有人恨他妒他，却又都发自内心地羡慕他，想要成为下一个他。
凤怀月道：“所以这位瞻明仙主，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将自己的灵火分出一些，慷慨赠予大家？那这不是很仁慈吗，称一句司大善人也毫不为过。”怎么你每次提到人家，都像提鬼一样满面惊恐？
“事情没这么简单。”此时机关木亭已经驶向了别处，阿金便也带着凤怀月挤出人群，边走边低声道，“不是不能提瞻明仙主，是不能随意打听瞻明仙主的旧事，因为有许多旧事，都是与……”说到关键处，嗓音越发捏成了一根牛毛。
瞻明仙主的许多旧事，都是与凤怀月紧密捆绑在一起的。至于具体为哪种绑，众说纷纭，比较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讲司危因为与余回私交甚笃，见不得自己的好友被狐狸精勾得五迷三道，所以曾数度登门替他讨要公道，却反被凤怀月出言讥讽，言辞极为尖酸刻薄。如此一来，两人每每见面，都会吵得不可开交，关系自然也就势同水火。
阿金又道：“瞻明仙主根本就吵不过，所以听到那三个字就烦，会杀人。”
凤怀月：“……”这怎么与自己的梦境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道：“关系有这么差吗，会不会是谣传？”
“差不差不好说，但这二位吵架吵出天崩地裂，可是千真万确被许多人看在眼中的，万万假不得。”
见阿金说得一脸笃定，凤怀月也被唬住了，毕竟他的脑子是当真坏过，记忆也被碾得七零八落，就算勉强拼凑起一些，也难保就是最初模样。阿金看了眼天色，问道：“仙师又要回去睡了？”
凤怀月的四肢百骸正被那一点灵火熨得舒服，精神旺得很，但见阿金整个人透出一股火燎屁股的急躁，便问：“怎么，你有事？”
“也没，但仙师昨日不就是此时回去睡的吗？”阿金赔笑。
凤怀月却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阿金这才吞吞吐吐地承认，因为昨天凤怀月一早就回去睡了，他当今天也会一样，所以便答应了家中一双儿女，会早点买桂花糖糕回去一起吃饭。说完又试探道：“今天他们两个过生，仙师，不如咱们暂且到此为止，我往后再多送你一天？或者多送两天也成。”
凤怀月听罢一笑，在袖中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双亮晶晶的小兔玉坠：“拿去吧，送给他二人做贺礼。”
阿金惊奇：“这可是焱石，算稀罕物，就是这个雕工——”
凤怀月道：“我雕的。”
阿金及时将口边的话拐了个弯：“甚好！”
他眉开眼笑地道过谢，又抬头看看天色，觉得时间还有些富裕，便热情洋溢一把握住凤怀月的胳膊：“仙师，走，我先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你又不去替一双儿女过生辰了？”
“晚半个时辰也成，我可不能白收仙师如此大礼！”
两人御剑而起，穿街掠巷抵达目的地，凤怀月纳闷：“这不就是一家杂货铺子？”
而且还是一家很破很旧的杂货铺子，少说也在风雨中屹立了一百年，墙皮斑驳，连房带货加起来总价也不像是能超过十玉币，看起来和“好东西”三个字相差十万八千里。
“仙师可不要以貌取店。”阿金掀开布帘，一个豁牙老头正守在柜台后，他熟门熟路地与老头耳语两句，然后也不管人家听没听清吧，连人带凳地就一把搬起来，往旁挪了挪。
底下显露出一个黑咕隆咚地道入口。
凤怀月：“……我能不去吗？”
阿金扯出内线接头的神秘语调：“与那位有关。”
凤怀月还是犹豫，像是在权衡司危到底能不能抵得过这潮湿地穴的脏污，阿金却已经一把将他拽了进去，盖板也旋即“咣”一声被扣合住。
手法与绑架有一比。
而待看清这处地穴里究竟有什么之后，凤怀月越发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一张破桌，一盏破灯，简陋程度堪比监牢，墙角还挂着一张蜘蛛网，大得能当成床来使，当中悬有一只鸡蛋大小的红斑蜘蛛，说没毒都对不起这副艳丽长相。
“是织梦娘。”阿金又多点燃了一盏灯，“仙师听过吧？它能将主人最珍贵的记忆织入网中。”
这只织梦娘的主人，是一名普通修士，普通到根本就没有资格踏入六合山，但他偏偏又狂热地崇拜着瞻明仙主，做梦都想亲眼见他一面，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还真就让他逮到了机会。
阿金道：“那次是清江仙主的姐姐家中新添了一名小公子，要做周岁宴，所以宴请了许多贵客，这名修士便买通一名余府家丁，终于得以混在人群中，亲眼见到了瞻明仙主。他欣喜若狂，事后还专门花重金购得这只织梦娘，将当日所见所闻皆织入网中，以便时不时就能身临其境，重温一番。”
而在修士身故后，他的后人也并没有碰这张蛛网，一直留在这处老宅的地穴里。
凤怀月问：“所以我能透过这张网，回到修士所在的那一刻？”
“是。”阿金小心地用一瓶花露，将织梦娘诱到一旁，“仙师可要抓紧时间，它离开的时间越久，蛛网上留存的记忆也就越稀薄。”
凤怀月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直面司危，但时间紧迫，也容不得自己多做准备，只能先稀里糊涂地躺入那张蛛网中。风在耳边呼啸，再睁眼时，便当真如附体在了那名修士的身体里。
人声鼎沸。
余府里正在举行抓周仪式。
凤怀月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司危，看到了许多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以及正抱着小娃娃，满脸堆笑的清江仙主余回。此人看起来生得颇为风流俊俏，浑身流淌脉脉温情，宜室宜家的，与司危的气场可谓天上地下，正在小心地把怀中大外甥放上红毯，等着让他抓周。
四周摆有不少好东西，古琴长剑，文房四宝，驱魔圣器，还有修真界诸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们送来的贺礼，不管随手摸到哪一个，寓意都好得很。但偏偏小公子不肯配合，坐在地上看了半天，最后爬是开始爬了，却是往反方向的人群中爬。凤怀月眼明手快，迅速将旁边的人扯到了自己身前。
被他选中的司危皱眉：“你做什么？”
凤怀月叫苦：“挡着些，要是这小崽子抓了我，这破烂命格，他往后余生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处，你就当行善积德，帮忙挡一挡吧。”
司危冷傲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哼”。
凤怀月不解：“你又在哼什么？”
司危矜持而又高傲地问：“怎么偏偏扯我，不扯旁人？”
凤怀月琢磨：“这么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他松开双手，目光往旁边一扫，顺利选中了一名穿着鹅黄锦衣的年轻人，长眉凤目，白皙雅致，举止谦和，笑如三春暖阳，一看就是个没什么心眼，一帆风顺被宠大的世家贵公子，试问谁不愿这么过一辈子？
于是凤怀月肩膀一缩，躲到了这位黄衣公子的身后。
黄衣公子也听到了方才两人的对话，正乐呢，还很配合地将双臂展开，挡了挡自己身后的凤怀月，又扭头看向一旁，结果险些被瞻明仙主要吃人的冰冷眼神冻死。先前我们已经说过了，他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嘛，哪里被人这么瞪过，毫无防备的，就这么遭遇了平坦人生第一劫，被吓得当场膝盖一软。
凤怀月一把拎住他：“站直了！”
倒霉的黄衣公子：“……”
司危道：“过来。”
凤怀月拒绝，我不过来。
两人正在争执间，小娃娃已经咿咿呀呀地爬了过来，他目标明确，不带拐弯地直奔向凤怀月，连话都不会说，就已经显露出几分只要美人不要命的架势，可谓是相当有出息。
凤怀月良知尚存，连连往后躲：“别别别！”
旁人见状都在笑，一边笑一边替余府的小娃娃让开路，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好一个抓周宴，硬是搞得人群你挤我我挤你，宛如赶大集。余回也是哭笑不得，小声对凤怀月呵道：“阿鸾，阿鸾！你躲什么，好好站在那里让他抓成不成？”
凤怀月嫌弃：“你这还是不是亲生舅父，就不能祝点自家外甥的好？”
余回道：“抓到你，怎么就不好了，我倒觉得这小子若能抓到你，也算好命。”
他自认自己这一论调有理有据，阿鸾的命不好吗？好得很啊。闲散自由家财万千，不必为家族背负一丁点道德与责任，惬意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缱绻灵动，想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更别提还能对司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试问普天之下，谁能有这惊人的本事？
但凤怀月显然与他想法相悖，躲得越发起劲，差点一屁股坐在沟里，坚决不肯让自己玷污别人家大胖小子的好命格，就差当场御剑跑路。最后还是司危看不过眼，直接从那堆礼物里随意卷起一把长剑，“咚”一声直直插在了小娃娃面前。
余回：“……”
随着小娃娃来不及刹住地往前一扑抱住剑，这场抓阄大戏总算得以结束，现场掌声雷动，各路宾客选择性眼瞎，纷纷盛赞此子将来定能担负起斩妖重任，守四方安稳！
司危斜睨：“帮了你的忙，不道声谢？”
凤怀月反问：“谢什么，谢你站在旁边看了这半天好戏？”
说这话时，他还站在那黄衣公子身后，双手扶着人家的肩膀不肯松。而余回新添的大胖外甥，也正咬着手指，咿咿呀呀地看着凤怀月哭，委屈得很。司危面部线条微微动了动，然后挤出几个字：“拈花惹草。”
“把话说清楚，谁拈花惹草了！”凤怀月指着他。
司危言简意赅地答：“你。”
眼见两人之间烽烟又起，余回一把将大侄子塞回姐姐手中，自己跑来打圆场，顺便挥手示意管事，让他赶紧带领着客人们回到前厅继续赏景饮茶。
修士一边随着人流走，一边还要恋恋不舍地回头，看起来是当真很迷恋瞻明仙主。而现实中躺在蛛网中的凤怀月，也就沾他的光，多看了好几眼的司危。对方正背对着这头，微微俯身，几乎将凤怀月整个挡住，只露出对方一抹雪白的流云衣摆，以及嚣张跋扈，明晃晃用力踩在瞻明仙主脚上的鞋靴。
“……”
随着修士被请出大院，这段记忆也便戛然而止。凤怀月睁开眼睛，阿金笑容满面地问他：“如何？”
“很好。”凤怀月站起来，发自内心道，“多谢。”
两人离开杂货铺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错落亮起灯火，使得凤怀月也有了瞬间恍神。与阿金告别后，他沿着巷道，独自往客栈的方向走，思绪还沉浸在方才的那场满月宴中。
参加宴席的人虽然不少，但他一个没记住，现在满脑子只有司危一个，就连对方那几句酸言酸语的讥讽，都觉得甚是招人喜欢。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凤怀月放缓脚步，又自顾自进行一番推理，最后得出结论，自己八成是受了那名修士的影响，毕竟借的是人家的双眼，进的也是人家的记忆。
能将司危那张脸硬生生看出几分可爱。凤怀月摇摇头，隔着几百年的遥遥岁月，对那名修士小兄弟感慨一句，你真是不要太爱啊！

第4章
回到客栈住处，凤怀月脚步稍顿片刻，方才伸手推开屋门。
桌上一盏烛火随风跳跃，惹得光影斑驳，旁边坐着一个红裙少女，正在咯咯咯地笑，她说：“仙师，你白日里既救我一命，我便来报恩了。”
凤怀月摇头：“早知你本事这么大，我也不必救。”
在黑市时，他带起彭家小公子的那道掌风极为轻微，轻微到就连近在咫尺的阿金都未能察觉，这小丫头却能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寻到客栈。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红翡，这名字是我给自己起的。”少女晃着两条白幼的腿，赤脚，露出被凤仙花染成鲜红的，十个小小的指甲，“我没有家，也没有爹娘，更没有钱，仙师，你收了我吧。”
“你只是个小毛贼，并不是妖。”凤怀月道，“况且即便是妖，也不该归我这个病人管，姑娘怕是找错了人。”
他去拿桌上的茶壶，对方却故意抬起腿往过踩，她年岁不大，配上这存心演出来的风情浪荡，有一种滑稽拙劣的格格不入，凤怀月问：“你平日里也是以此为生？”
“呸，我可不卖身。”红翡一脸嫌弃，“那些人脏都脏死了，一个个臭得要命，又抠得要死，黑市上哪里有什么好主顾，我混了这么久，干净体面些的男人，一共也就两个，彭循，和仙师你。”
彭循便是那位彭家小公子，他出身好，长得俊，有才华，路见不平还能拔刀相助，按理来说应该正能击中万千少女那颗梦中情心。红翡却摇头：“我不喜欢容貌好看的男人，更愿意跟了仙师，丑一点才能踏实过日子。”
凤怀月语调颇为不忿：“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长得丑？”
红翡没有否认，还要反向激将：“不丑的话，为何要捏易容诀？仙师若实在不愿收我，也成，那就给我看看你幻象后真实的脸，倘若也是俊的，我立刻就走。”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凤怀月倒是爽快，三下五除二挽起袖子，“那且瞧好了。”
红翡睁大眼睛，仔细盯着他，结果盯出来一张红润饱满，粗眉浓黑，络腮胡子上连鬓角下入领口的壮汉脸，与白日里那吃人的恐怖屠户比起来，实在是区别不大。这画面冲击得她久久没说出话，半天才结结巴巴骂道：“……你，你是怎么好意思给自己捏出那么文质彬彬一张假脸的？”
凤怀月被问得十分莫名其妙：“易容诀也是我花钱买的，自然得将自己往好看里捯饬，哪里有越易越丑之理？倘若不是因为技艺不精，我简直恨不能把自己捏成三界第一美男子。”
红翡道：“呸呸呸，就你这鬼副样子，就算再投八百回的胎，也不可能长出凤怀月那张脸，还是趁早死心吧！”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及时记起来意，于是将乾坤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往外一倒：“这些就是你想要的书吧，我费了大力气才偷来的，可要记住我的人情！”
凤怀月问：“你是从哪儿偷——”
话没说完，红翡已经跑得没了影，可见确实被丑男人吓得不轻。
“欸，我说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小小年纪，还是得懂些道理，将来才不会被男人骗。”凤怀月酸腐捏出讨人嫌的长辈腔调，也不顾对方愿不愿意听吧，只用一缕清风将话语送了出去，自己则是用两根金贵手指拈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册，寻找半天，方才在封皮内侧找到一行极小的字——《瞻明仙主秘闻之卷一，春梦山淋漓酣战酥软雪妖》。
“……啧，小丫头。”凤怀月坐在桌边，将黑市所见所闻仔细回忆一遍，还是没能推出红翡是何时偷听到了自己与阿金的对话，当说不说，这屏息藏匿探消息的的功夫，确实适合当个小贼。
瞻明仙主的秘闻从卷一铺到卷十八，凤怀月颇具仪式感地净手焚香完毕，方才兴致勃勃打开第一卷 ，耗时大半个时辰，看完了一则司危临危受命，斩妖除魔救苍生的光辉故事！雪妖各个身长七尺青面獠牙，被火一烧就要化，湿湿嗒嗒，淋漓是真淋漓，酥软也是真酥软，与标题相符得很。
凤怀月不死心，又从一旁摸出第二卷 ，结果内容大差不差吧，除了所斩妖邪品种不同外，故事还是那么个故事。
一口气翻完一十八卷，凤怀月被无聊得晕天晕地，想看的东西半点没看着，反倒被迫参加了一趟“瞻明仙主吹捧大会”，黑市套路几多深，居然还能套香艳情色之皮卖斩妖除魔之事。他深觉后悔，索性头昏脑涨裹起大被，早知如此，不如睡觉。
这一睡就是四五个时辰。
翌日中午，阿金坐在客栈大堂中，茶水喝空三壶，方才见到雇主晃晃悠悠地踩着楼梯下来，便赶忙迎上前去。凤怀月睡眼婆娑，没怎么清醒，他费力地将眼皮撑大些许，来回一打量，疑惑发问：“你这怎么还挂上彩了？”
“仙师快别提了。”阿金嘴角淤青，说话的幅度大一些都要叫苦，他低声道，“我原本想赶个大早，去黑市替仙师寻那些书的，结果运气不好，恰巧赶上彭氏弟子清查，慌不择路往外跑时，不小心跌了一跤。”
摔成这孙子样，书也没捞着，可谓白吃一场苦。阿金继续道：“那书铺子里昨晚遭了贼，值钱的不值钱的，全被洗劫一空。”书架空了，古董架空了，老板的钱箱空了，就连老板娘的布衣旧裙也没被落下。
凤怀月记起昨晚红翡身上那条明显不合身的红裙，此等犯案手法，倒是比江洋大盗还要更雁过拔毛。
“这样一闹，我也没法再替仙师寻书了，实在对不住。”阿金道，“不过今日彭氏的人要去放灵火，就是瞻明仙主的灵火，仙师还想看吗？若是想看，我知道有一座废弃的飞鹤凉亭，视野最为开阔。”
凤怀月不解：“灵火，昨日不是已经洒满全城了吗？还要往何处去放。”
“看来仙师是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阿金笑道，“昨日那些从天飘洒的灵火，不过是总量的九牛一毛，算清江仙主给满城修士的一些好彩头，灵火真正的作用，在于修补千丝茧。”
与世隔绝，在庄里消停躺了三百多年的凤怀月一脸“我没听懂”，千丝茧又是何物？
这事要解释起来，实在是长，阿金索性拉起他：“走，我带仙师去现场瞧！”
凤怀月没拒绝，他觉得来鲁班城这短短几日，简直精彩得能抵自己过往百年，哪里都新鲜，哪里都好玩，何谓由奢入俭难，反正他现在是再也不愿独自一人待着了，有热闹就一定要凑一凑。
破凉亭在天上缓缓飞着，里头连张椅子都没有，凤怀月四下环顾，很担心自己若不小心踩塌了这烂房子还要赔钱。阿金看起来倒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熟练地操纵着机关，使凉亭晃晃悠悠，越行越远，直到云雾打湿两人衣袖，方才指道：“仙师你看，那些就是千丝茧。”
凤怀月逆着光往远处望，分辨许久，方才在葱郁山野间，窥得了几十个悬浮的结界，它们几乎是全透明的，正随风微微幻变着形状，像幼童吹出的泡泡，却要大上几百上千倍不止。
阿金继续解释：“千丝茧是由当今最好的一批幻术师与织锦师合力所制，用了如山如海一样多的坚韧鲛丝，共一万八千余个，目前正散落在修真界各处。”
凤怀月敏锐捕捉到了茧壳上转瞬即逝的黑色裂纹，问他：“里面关着什么？”
“是妖邪。”阿金道，“这就得从三百多年前说起了，那时候天下可乱得很。”
具体乱到何种程度，用生灵涂炭一词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其实在最开始，为非作歹的只有一群枯骨凶妖，虽说也不好对付，但集彭、余两族之力，再加上司危，也并非毫无胜算，但坏就坏在枯骨凶妖在一次大战中，竟摧毁了镇妖塔。
宝塔既倒，塔底镇压了数千数万年的各类妖邪顷刻便如脱闸洪水般向四境冲刷而去，一时之间，屠戮不绝哀鸿遍野，修士们实在难以将其彻底斩尽杀绝，最后还是清江仙主余回想出办法，利用数万千丝茧将妖邪分批困住，就这么勉强维系了百余年的和平。
凤怀月问：“困入茧内，也杀不得吗？”
“杀是杀得，但千丝茧之所以能困住妖邪，靠得是千重幻境。”阿金道，“可幻境既能困住妖邪，也就能困住斩妖者，所以这些年来，只有修为足够的修士，方才能冒险进入茧中斩妖，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胜者居多。”
这么一听，局势还算乐观，毕竟千丝茧的数量，已经从刚开始的数万减少到了眼下的一万八，那慢慢就总能减完。
阿金却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千丝茧虽牢固，却并非牢固不可破，若一直放置不管，迟早会被妖邪冲撞撕毁，仙师方才所看到的黑色虚影，便是因为茧内已有裂纹。”
凤怀月远远看着彭氏弟子打开乾坤袋，将那些幽蓝色的灵火送入千丝茧：“所以此举是为了镇妖？”
“一为镇妖，二嘛，也是为了鼓励更多修士进入幻境斩妖，毕竟只要他们愿意进去，那便能将遇到的灵火收为己用，这可比挤在大街上，等着接彭氏婢女从天下撒下来的那一点点要强。”
“灵火是瞻明仙主所炼，那彭氏与余氏呢，总不能于斩妖大计上一毛不拔。”
“拔，怎么不拔，避嚣城与金蝉城合力许下重赏，只要能摧毁一枚千丝茧，便能领取赏金。”
凤怀月问：“多少？”
阿金答：“一万。”
一万玉币，当真不少。凤怀月心动地算了算账，又问他：“千丝茧内的妖邪，能有多凶？”
“说不准。毕竟当初两位仙主也不是按照凶险程度去分级关押的，还不是逮着哪个是哪个。”阿金慢慢操纵着凉亭的方向。两人又看了一阵彭氏弟子修补千丝茧，直到日暮时分，方才回到城中。
凤怀月依旧早早就沐浴上床，他发现了，想要忆起往事，与其看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本，不如自己努力多做做梦。玉貘依旧尽职尽责地蹲在枕边，如此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凤怀月起床时，果然就见玉貘又变了颜色。
不过这回却不再是晶莹剔透了，而是微微泛出灰黑，像是个……不怎么美好的梦。
凤怀月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撑着腮帮子考虑片刻，到底要不要给自己找这份堵，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能扛住好奇。
巧的是，梦中的凤怀月也正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一片婆娑竹林下，无所事事左摇右摆。不远处则是十几名结伴郊游的男修女修，这群人原本是说说笑笑，极为开心的，却在看到凤怀月后，瞬间收了笑容，更有一人尖酸刻薄道：“不就是能替瞻明仙主守林，得意什么？”
凤怀月简直困得呵欠连天：“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得意了？”
那人语调越发拔高：“这话是什么意思，能替瞻明仙主守林，难道还不够你得意？”
凤怀月懒得与他多言，只招手：“来来来，换你守。”
“你！”对方怒极，眼看就要急不择言，还是被身旁同伴一把捂住嘴。这时又有另一人出来打圆场，放低声音道：“阿鸾，阿鸾，我说凤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杜兄他参加了多少回守林使的筛选，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了，瞻明仙主却亲自点了你，这……他本就气不过，你又何必出言相激。”
凤怀月与他对视，很难理解，一脸“怎么这破活怎么还有人惦记”？
双方话不投机，没说两句就各自散去。凤怀月还是坐在原地，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看天色，吃饭尚早，于是便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头，继续雕刻起来。雕着雕着，林中又匆忙走出一人，看穿着打扮，像是个忠诚老管家。
“凤公子。”他恭敬施了一礼，又道，“明日祭祀大典就要开始了，我先来取竹露。”
凤怀月没听明白：“什么露？”
管家笑容僵在脸上：“祭祀所需的竹露。”
凤怀月摇头：“那是个什么东西，我这没有。”
管家膝盖发软，伸手扶住旁边粗壮树干，颤颤巍巍道：“凤公子奉命守林，难道不知要于每日寅时收集竹露？”
凤怀月也很不解：“这种事情，在我来的第一天，你们就应该说清楚吧？”
管家胸闷：“这这这人人皆知，怎么还需要说？凤公子既应选了守林使——”
“欸欸，我可没有主动应选。”凤怀月打断他，“我是被强行指派的，要不是你家仙主他没事找事，硬说我在外勾三搭四，以权谋私地罚我来这里守林受苦，我现在正在月川谷内不知有多快活。不过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用，我们还是想想解决办法吧，这玩意能买吗……不是，我话还没说完，你先不要晕，这件事它有没有这么严重啊！”
作者有话说：
凤怀月：不知道啊，我没有，怎么守林人还要干活？

第5章
这场大梦最终化开在了婆娑摇曳的绵延竹海中，问题到底有没有被解决，现实中的凤怀月绞尽脑汁也没能回想起来，甚至连所谓“竹露”是什么，他也是在下楼吃早饭时问了阿金才知。
“竹露啊。”阿金替他将糕点端过来，“那是六合山在举办祭祀大典时，用来淬火的冷泉。听说只能用在竹海深处收集的露水，而且还得采于特定的时辰，不能由太阳晒过，不能碰金银铜器，总之规矩多得很。”
凤怀月听着他的叙述，看着满盘子蜜糕，觉得牙根子直疼：“那这个六合山的祭祀大典，它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修真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还有各地学府排名靠前的弟子，也会受邀前往，称一句三界第一盛典亦不为过。”
不砸则已，一砸就砸第一盛典的锅，凤怀月对当初的自己也甚是钦佩，又问：“淬火是淬哪把剑？”
“不是用来淬剑，是用来淬取灵火，每一届的祭祀大典，瞻明仙主都会将自己炼制的灵火分于众学府弟子。”
这算是司危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好脾气”的时刻，很有那么一些些薪火相传，与尔等同乐的意思。阿金问道：“仙师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偶尔听人说起，有些好奇。”凤怀月斟酌语句，尽量显出“与我无关”的气质，“那在这么多次的祭祀大典中，可有哪次是因为没有竹露，而无法淬火的？”
“没有。”阿金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没有，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这多离谱啊，那可是瞻明仙主。”
他说得笃定，凤怀月却不以为然，你那位瞻明仙主似乎也没有多靠谱，至少当年将我安排去守林，却不把话说清楚，就很不靠谱。不过好在既然并无意外传出，那说明这件事最终依然得到了圆满解决？
那或许竹露还是能在别处买到的吧。凤怀月琢磨，反正以前的我有的是钱。
他慢慢喝着茶，打算等会去木材店里逛逛，梦境中那雕刻了一半的小人，他想在现实中将它继续完成，也算是给数百年前的岁月一段呼应。
与此同时，枯爪城内，司危手中也正握着一个小木人。
木人已经被他摩挲太多次，以至于连五官都开始变得模糊，看着看着，他又开始头痛，闭上眼睛，思绪便穿回了六合山人头攒动，处处嘈杂的那一天……
管家在提心吊胆说完竹露一事后，又将手中木人呈上，继续道：“凤公子这些天什么都没有做，成日里除了睡觉与溜达，就是以木雕玩乐，好像还与其他学府的弟子吵了几场架。”
司危将木人拿起来，看着与自己颇有几分神似的五官，暗自发笑：“无妨。”
管家听得一头雾水，这怎么就无妨了？眼看大典在即，各府学子也已入住六合山，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问：“可竹露……”
司危拂袖一扫，一排玉瓶整齐出现在桌面：“拿去吧，应该够用，本座亲自收的。”
每日寅时去竹海深处，先看看房中那睡得大梦不知何处去的人，再顺便集些露水，并不费事，还很乐在其中。但管家显然不会明白当中这份推拉牵扯，甚至还觉得自己是不是聋了，否则怎会听到如此于理不合之事，他万分震惊地问：“仙主为何要亲自去做，却不吩咐由凤公子来负责？”
司危踩着台阶往下走，稍稍摇头，做出苦恼之态：“我吩咐了，你当他就会乖乖照做？只怕又要闹得不得安生。罢，去将衣服送过去，明日大典，由他来协助本座。”
管家持续猝不及防：“啊？”
祭祀大典，流程何其复杂，一个连守林使应当收集竹露都不知道的人……管家不受控制地开始耳鸣，头疼得很，但也并不敢反驳，只得躬身道：“是，我这就去告知凤公子，明日他应当注意哪些事宜。”
司危摆手：“不必。”
管家一愣，连这也不必？
“说了他也记不住。”
“……”
“本座自会提醒他所有流程。”
“……”
而瞻明仙主现场提醒的效果，还算不错。祭祀当天，除了凤怀月有些手忙脚乱，分不清甲乙丙丁，又失手打碎了几盏琉璃灯外，整场大典还是十分顺利地走完了。而一旦宾客散去，从人前回到人后，凤怀月便立刻将身上庄重繁复的长袍一脱，再往司危身上潇洒一甩，裹起清风一溜烟回到月川谷，并且在余回寻上门时，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见他！”
清江仙主明显已经习惯了这一套流程，连劝都不带劝：“好。”
“好”完之后，连夜御剑回六合山当传话筒。
“阿鸾说他不想见你。”
“本座也不想见他。”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凤怀月终于在某一天，无所事事，“不经意”地路过了金蝉城。
既然路过，自然要去余府住上几天，而他的奢靡行径，在全修真界都赫赫有名，所以自打进府，就不断有各种消息传出，比如什么长夜同醉，再比如什么共游星海，以及在天穹挂了一整夜的幻术大戏，总之又浪漫，又花钱。
众人皆叹，幸亏余氏家底子厚。
凤怀月压根不想出门。这一天，他躺在余府一片软绵绵的花田中，半截手臂挡在眼前，试图遮住刺目暖阳，好好睡上一觉，却反被人突兀地拎了起来。司危将人打横抱着，又故意一松，成功换来怀中人的一句惊呼。凤怀月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回头急道：“等等，我的银雀！”
“不要了。”司危说，“给你买新的。”
凤怀月又道：“鞋。”
司危目光下移，看着衣摆下那一点白皙赤足，嘴角不易觉察地一扬。
凤怀月往他的胸前拍了一巴掌，自己将膝盖往回一缩，继续道：“我明天还有一场花雨没看。”
司危掌心结印，顷刻间洁白花瓣当空倾泻，似千千万万蝴蝶飞舞，染得处处如雪生香，惹得全城一片惊叹，他问：“够吗？”
凤怀月被堆了满领口的花瓣，捡起来笑着往他脸上丢：“下回不准气我。”
司危微微挑眉，未置可否，显然对于到底是谁气谁这个问题，尚且存有不同意见。
余回站在不远处，双手揣在袖子里，颇为欣慰地目送两人离开，而后又吩咐下人，把客房照原样收拾好，等着凤怀月下回再来住。总归这样的戏码，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两人看起来还都乐在其中，如无意外，应该是要互相吵上百年千年。
三百余年后的凤怀月已经不记得这一切，司危却记得，而深陷回忆并不是一件好事。他用两根手指撑住额头，微微按揉着胀痛的穴位，不愿睁眼，又不得不睁眼。
漫天花海霎时化作满目枯骨，大风萧瑟，四野昏暗。一名枯骨凶妖正在用掌心掬着一点洁白幽光，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
司危吩咐：“继续去找。”
枯骨默不吭声，连滚带爬地离开，生怕晚了就会化成灰。司危将那点洁白按在自己心口，重新缓缓闭上眼睛。
“阿鸾。”
我的阿鸾。
……
凤怀月在木材行里挑挑拣拣，最后买了块不怎么值钱的好看木料。阿金看出他手头不算宽裕，便主动提出下午去戏楼里看看幻术，只需要一壶茶水一盘瓜子的钱，就能热闹整整两个时辰。
“也不远，就在那，红色木楼。”
戏楼的生意颇好，想进去还得排队，阿金站在门口等空位，凤怀月百无聊赖，到处乱看，余光瞥见一楼大堂里摆了许多幻术器具，便想进去瞧热闹，结果抬腿刚迈过门槛，突然就觉得浑身一麻，如遭雷击一般不能动弹。
“仙师！”阿金见状，赶忙过来扶他，一把攥住的却不是手臂，而是一截……他纳闷地低头去看，就见衣袖下竟赫然露出一副白骨枯爪，顿时惊得面色煞白。凤怀月却已经趁着此时，咬牙后退两步离开戏楼，拽起他匆匆往另一头走去。
“仙仙仙师！”
“你别鬼叫了。”凤怀月头疼，“我这破烂命格，又是病又是伤，再添一个毒，也不算奇怪。噬身蛊，听过吗？”
“听，听过的。”阿金干吞了两口唾沫，“可是据传只有被枯骨凶妖啃噬过的修士，才会中这种蛊，仙师怎么也……也着了道？”
“此事说来就话长了，不想提。”凤怀月松开手，“徒增烦恼。”
按理来说，这得算阿金失职，因为戏楼是他提议去的。见凤怀月像是被勾起了伤心往事，他也颇为内疚，便喃喃解释道：“为了避免顾客使用幻术，影响台上的表演，所以戏楼里处处都设了破除幻术的符咒，我应当早些提醒仙师的。”
“你也不知道我这伤病。”凤怀月坐在台阶上，活动了一下“咔咔”作响的手腕。
“仙师不必太过伤怀。”阿金小心翼翼蹲在他旁边，“这毒蛊能解，肉身也能重新长出来，就是费钱，我听他们说，好像十万玉币就能买齐所需仙药。”
凤怀月透露家底：“我只有六十枚玉币。”
六十与十万，这当中差距不如不算。阿金嘿嘿赔笑，又道：“好在仙师的幻术技艺颇高，我既看不出来，旁人也一定看不出来，反正这年头，谁都大大小小有些毛病，不碍事。”
凤怀月点头：“有道理。”
两人又聊了一阵，没再去别处寻热闹，只在小馆子里喝了两壶酒，便各自道别。阿金这回的导游营生虽说没赚几个钱，但他天生是个热心肠，所以第二天还是不收钱地跑东跑西，帮凤怀月去讨了一张治噬身蛊的仙方。
十万玉币说少了，现在想要集齐药材，价钱已经涨到十五万。
午夜银河横贯，凤怀月坐在屋顶上，看着天穹仔细算账。
倘若自己也干同阿金一样的营生，一天能赚一个玉币，那么只需要四百一十多年，就能攒够买药钱。而一想到自己竟然要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准时起床，为他人忙前忙后，满脸堆笑地过上四百一十年，他立刻就觉得头昏脑涨，四肢僵硬，胸闷气短，脊背发凉，算了，善吾生善吾死，舍生取乐亦算美事，活得太累不划算。
他撑着脑袋，对三百年前的自己无声叹气。
还是太年轻，不懂什么叫精打细算，未雨绸缪。
哪怕你当时随便在哪颗树底下给我埋点钱呢。
作者有话说：
司危：什么都不会，事事都需要本座替他操心，这份头痛，你们能懂吗？
管家：可以不让他干的。

第6章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二十余天。
凤怀月并没有急于启程去下一座城，他依旧住在鲁班城的小客栈中，日日早出晚归，有两天甚至在外待到了午夜时分。小二见他进门时满脚的泥土，满肩的夜露，便一边拿布巾帮忙掸除，一边笑嘻嘻搭话：“仙师又不小心踩进哪个机关了吧？照我说，还是得请个向导，反正又不贵。”
“也对。”凤怀月道，“明日我就去看看阿金。”
“阿金这两天怕是没空。”
“为何没空，他接了大主顾？”
“不是，阿金嫌当向导来钱慢，据说正筹划着要到城外去破千丝茧。”
凤怀月手下一顿，意外道：“他？”
“对，就是他，碰运气呗。”小二道，“假如能像城东老吴那样走运，前几天恰好挑中一个满是老弱残妖的茧，只消轻松两剑，便能赚一万玉币，这好事谁不愿？连我都心动。”
凤怀月问：“所以你也要去？”
小二赶紧摇圆了手：“别！运气好了，轻松两剑，可这不是还有运气不好一说吗，万一碰上个凶残的，岂不是小命不保，不去，不去，我家中还有父母妻儿要养。”
凤怀月道：“阿金亦有父母妻儿。”
“情况不同。”小二提着灯，送他往后院的客房走，“阿金他……唉，也是被逼无奈。”
风吹淡了他的声音，也吹得房檐下一串红灯笼来回晃动，没多久就迎来一场春雨，沙沙沙沙落了一夜，直到第二天还没停。街上人人都撑着伞，行走时越发拥挤，凤怀月坐在客栈高处往下看，满城姹紫嫣红的流淌伞面，倒也别致好看。
所以说，还得是外头的花花世界才有意思。
临近中午，城北一处普通小院里，走出来一名身穿蓑衣的男子，他先是犹豫片刻，而后才慢吞吞，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城外走去。出城后，又熟练攀上一座废弃机关亭，操纵方向，破风破雾，最终停在城郊那片浮动的千丝茧处。
雨未停歇，被斜风一吹，身上穿的蓑衣其实也挡不住几分湿意，他干脆一并脱了，斗笠一摘，正是阿金。就如客栈小二所言，挑选千丝茧这种事，纯粹靠命，所以他也专门为此做了几分准备，特意购得一张符咒，想靠着这个，给自己博些好运。
身后忽然有人问：“有用吗？”
四野寂静处全神贯注时，猛地听到这么一声询问，阿金被吓得不轻，像个兔子一般直直蹦起身。凤怀月赶紧后退两步，免得被他手中长剑胡乱刺中，口中安抚：“是我是我，你先别紧张！”
“……仙师？”阿金稍稍松了口气，心脏怦怦跳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昨晚听客栈小二说了你家的事。”凤怀月接住飘浮在空中的符咒，“恕我直言，倘若这玩意当真能选中好攻破的千丝茧，就不会卖出一银十张的价。”
阿金沮丧地说：“我知道。”知道归知道，可至少能寻得几分安慰，聊胜于无。
他家中发生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无非就是前两天孩子忽然生了病，一家人却凑不出诊金。凤怀月问：“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此行出事，家中父母妻子，还有另一个孩子，该以何为生？”
“我兄长会照顾父母，我娘子她织布做衣，还会做一些小机关，足以安安稳稳照顾好她自己。”阿金道，“小钱是不愁的。”
凤怀月点头：“如此看来，你安排得倒也还算周全。”
阿金无奈地笑了一声，又问：“仙师是专程来送我的？”
“也算吧。”凤怀月拍拍衣袖上的水，“不过来都来了，我干脆同你一起进去看看。”
阿金起初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结果转头就见凤怀月已经跃跃欲试要往旁边一个千丝茧内移动贵步，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赶忙上前欲拉住他，却遭反手一拽，整个人瞬间失重，被一股无形飓风卷得腾空飞起，耳边呼啸不绝，眼睛也无法睁开，最后只能扯起嗓子喊出一声绵延无边的“啊”，用来宣泄心中惊惧。
“啊”完之后，两人双双跌落在一片湿泞之地。
凤怀月被吵得不轻，在地上坐了半天，也没能从这哨子成精的余韵中回神，脑仁子都在一起震。
“仙师！”阿金欲哭无泪，“你这……这也太鲁莽了！”只听过有人蹭饭蹭酒蹭大戏，哪里会有蹭着一起九死一生来送命，而且还要将我也拉进来？虽说我原本就是要进来的，但刚刚那道符咒选的分明就不是这个茧！
“鲁莽归鲁莽，但至少我运气好。”凤怀月撑着站起来，“那是瞻明仙主的灵火吗？”
阿金循着他的方向往过一看，原本耷拉着的苦瓜脸当即染上一层喜色：“是！”
不仅是，而且还很多，十几簇幽蓝色的火苗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灼灼绽放的花，生命力旺盛得很。凤怀月示意他暂时用乾坤袋收了灵火，又从袖中放出十几张照明符，将这片漆黑地界照得亮如白昼。
阿金四下看看，道：“这里与老吴说的完全不同。”
老吴就是前两天那个侥幸挣得一万玉币的好命人士，据他所言，自己所进的那枚千丝茧内俨然一副破落农村之相，几亩种有灵草的薄田，几排烂糟糟的木屋，有的妖邪出门时都要拄拐杖。
阿金又道：“每一个千丝茧内的幻境，在初始时都是一片虚无混沌，后面会随着当中所关押妖邪的心性，逐渐变成他们想要的，各不相同的大千世界。”
凤怀月环视一圈，没发现有何特殊，便道：“往外走走吧，或许你我也能撞大运，遇到一群一心只想求死的省事好妖呢，毕竟我已经倒霉的这么些年，而你最近的运气也不大好，两两相加，否极泰来。”
阿金虽说还是对他稀里糊涂拽自己的一把颇为不甘心，但毕竟事已至此，吵也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两人萍水相逢，相处不过短短三日，他肯定不会相信对方是无私地想帮自己，猜测或许也是想通过破除千丝茧赚钱买药，也罢，有个帮手总归是好的，便没再吭声。
这片树林不大，两人没多久就走了出去。
阿金看着前头，诧异道：“是沙漠？”
凤怀月点头：“是沙漠。”
繁茂森林的尽头，居然是一片沙漠，阿金分析：“看来是个脑子不怎么清醒，颠三倒四的妖。”
“也未必。”凤怀月提醒，“你再往远处看。”
视线的尽头，是另一片新的树林。阿金仔细分辨许久，看出门道，眼前这片沙漠，是被森林包裹于其中的，就好像是在原本和谐的世界中，突兀插入了另一个新的，小的世界。凤怀月道：“两地所弥散的妖气并不相同，这片沙漠与整个千丝茧格格不入，应当分属与不同的妖。”
幻境是随心境而变。阿金不解：“所以住在此处的妖邪，心中的极乐圣地，难道就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漠？”
凤怀月想了想，“啧”一声：“不大妙啊。”
阿金紧张起来：“仙师何出此言？”
“八成是个勤于苦修的妖。”凤怀月扶着他的肩膀分析，“无心花花世界，一心只想突破自身极限，所以才会给自己设想出这片鸟不拉屎的苦寒地，用来磨练心智，奋发图强，争取早日炼成绝世大妖！”
阿金：“……”
他听出对方是在贫嘴，无语得很，不想搭话。
凤怀月笑着拍拍他：“不要紧张，喏，来了。”
阿金回身，瞳孔稍稍一缩，就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大漠里，突然就被搭出了一座茶棚。一名身穿布裙的女子正在手脚麻利地收拾板凳桌椅，她面容姣好，干起活来有模有样，眉间还有一丝盈盈喜色，属实不像个妖邪。
但也的确是妖邪，而且是大凶妖邪，心中怨气浓厚，否则不可能幻出这片黄沙世界。
阿金当即就要拔剑，却被凤怀月一把按了回去。
“先等等。”
“等什么？”
“这里不止她一个。”
“……”
阿金犹豫着将剑合回鞘中：“她有帮手，那我们下一步要如何行动？”
凤怀月扯起他的胳膊：“走！”
“走……走哪儿？”
“茶棚。她既开了店，我们自然能去歇歇脚。”
阿金暗自叫苦，他也是没想过，自己此生还有能到妖邪店中喝茶的一天，一颗心跳如雷，手紧紧攥着剑柄，几乎要将血肉与金属融在一起，准备稍有不对就立刻拔剑。凤怀月却在他背上拍了拍：“我说过，不必紧张。”
茶棚老板娘听到有人说话，缓缓转过身来。
凤怀月笑得一派和气：“两碗粗茶，多谢，我们可否坐在那边？”
老板娘点头：“现在还没什么客人，两位随便坐。”
她起火煮茶，又摇了摇旁边木床中的婴儿。凤怀月随手拿起桌上的拨浪鼓逗弄，问：“是你的孩子吗？圆头圆脸，是有福气的，”
老板娘听到别人夸自家孩子，神情温柔起来：“是，名字就叫阿福，是他爹取的。”
“孩子的爹爹现在何处？”
“去办公事了，马上就会回来。”老板娘道，“他不管再忙，也是要回来看望我同阿福的，哪怕得奔波一夜也不嫌累。我相公不是那种不顾家的男人，总说既娶了我，就得陪着我。”
“言之有理。”凤怀月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小婴儿冰冷僵硬的面颊，笑道，“娶了媳妇却不相陪，隔了千里万里不回家，倒不如一拍两散，各寻出路。”
阿金听他这话，想到妻子，又想到自己此行还指不定有没有归途，心中难免再度沉重。而装在他乾坤袋内的灵火，忽然就飞起两簇，一左一右，准确捂在了凤怀月的耳旁！
这些幽蓝火焰虽说并未修出精魂，可既出自司危之手，便天生就带着一丝主人的执念，属于虽然不懂，但冥冥中就知道该如何去做，比如就算千里万里不回家，也不能一拍两散，这话断断说不得！
凤怀月毫无防备，突然就被阻隔了外界的声音，也一脸懵。
阿金慌张道：“仙师，仙师！”
凤怀月两耳不闻身边事，仍在与那两团灵火拉扯，想将其拽走。
“仙师！”阿金无计可施，只好强行把他的脑袋掰过来。
就见在沙漠与密林的交界处，一群支离破碎的兵士正在往过走，是真的很破碎，有的人没有头，有的人没有手，浓黑怨气裹挟着他们，聚集成一片不散乌云。刚开始看起来只有十余个，后来变成百余个，再后来，便是成千上万，而这片沙漠的范围也随着兵士的增加而不断向外扩展，很快就变得茫茫无边。
阿金脸色惨白，心如死灰，因为哪怕再来千个百个自己，也绝非这群妖邪的对手。
凤怀月问：“那是你丈夫回来了吗？”
他声音十分洪亮，因为还没能成功把灵火扯下来，所以不自觉就扯起了嗓子。
老板娘踮起脚远远地看：“是，似乎又打了败仗，若是再不能胜，皇帝就要杀了他。”
凤怀月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根据对方平静的神情，推测可能又是在叙述一些个千里相陪的绵绵情意，便捧场敷衍：“甚好。”
阿金：“……”
老板娘猛地回头，血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他：“你在说什么？”

第7章
灵火可能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嗖”一下就蹿回乾坤袋中。但老板娘的怒火显然没有随它一起蹿回去，她上半身倾斜着朝凤怀月靠近，面色青紫泛白，印堂一片乌黑，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淌到干枯的唇边，口中僵硬而又怒不可遏地重复着——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沈昊。”凤怀月“哐啷”一把，将阿金已经半抽出的剑死死压回去，扭头与那几乎已经要同自己鼻尖对鼻尖的老板娘对视，笑容和煦道，“我有个好兄弟，也在营中当兵，姓沈名昊，已经许多年没有音讯了，也不知在不在这群兵士中。”
“沈昊，我记得没有这么个人。”老板娘慢慢道，“你该去别处打问。”
一边说着，她的面容也逐渐恢复如初，重新忙着煮水泡茶，像是已经把方才的事抛到了脑后。
阿金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虽说在进千丝茧前，他已经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但做好准备与真正直面死亡仍旧是两码事。看着已经越来越近的残破大军，他干咽了一口，问：“仙师下一步有何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但有两条，”凤怀月道，“第一，尽量不与这群人硬碰硬。”
“是。”阿金点头，又虔诚询问，“那第二条呢？”
“看好那些灵火！”
“……好。”
凤怀月此时也很费解，主要费解在他发现自己居然拿那些灵火无计可施，倒不是说双方有多实力悬殊，而是对方丝毫不讲武德，简直像一块在阳光下晒到半融化的糖，哪怕自己再努力拉扯，也只能将糖丝越拉越乱，越拉越长，直至流得满身都是，淌得一片狼藉。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那位传闻中古怪暴戾的瞻明仙主，竟会炼制出如此狗皮膏药一般莫名其妙的灵火，简直能称得上一句不正经。
“仙师，仙师！”阿金又开始扯他的衣袖，“表情，注意你的表情！”
凤怀月回过神，调整了一下满脸无语，重新捏出一副笑容可掬的亲切面容，不亲切不行，因为此时大漠里已经出现数千张茶桌，桌上摆满了大碗的馒头与牛肉，而一名身形高壮的男人，也正弯腰钻进茶棚，粗声问道：“今天还有别的客人？”
阿金看着眼前这位上下半身明显没连在一起，五脏随便挂于腰间的威猛大将军，尽量自然地扯出一个笑。凤怀月则道：“路过，就顺便歇歇脚，最近这一片可不太平。”
“马上就能打完仗了。”将军道，“打完仗就会太平。”
女子提着茶壶，来回大漠给众人添茶倒水，凤怀月的眼神也追随着她的身影，在桌与桌间穿梭。见他一脸若有所思，阿金便跟着一道瞧，但什么门道都没瞧出来，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全不知事情会朝何处发展，唯有紧紧握着剑。
茶棚内寂静得可怕，也不知过了多久，凤怀月突然道：“若是人能再多一些就好了。”
阿金没听懂，什么叫若是人再多一些，这人难道还不够多吗？黑压压一眼望过去，几乎要铺满整片黄沙，别说是打一场仗，就是攻一个国，怕都绰绰有余。
将军却跟着叹了口气，也道：“若是人能再多一些就好了。”
凤怀月问：“为何不向朝廷多讨要一些兵马？”
“皇上不相信我们能赢下这场仗。”将军道，“况且国库里也拨不出更多的军饷。”
“咣”一声响，是老板娘将手中的空茶壶重重放在了桌上，她面露愠色，啐道：“国库里没有军饷，倒是有大把大把供后妃挥霍无度的银两！那些人的一根簪子，一双玉鞋，便能抵得上咱们十天半月的粮食钱，呸！”
这番言论若深究起来，得归为诛九族大不敬，但将军并没有制止妻子，只是愁绪满脸地叹了口气。见到丈夫这副窝囊模样，老板娘弯腰抱起摇篮中的孩子，赌气抱到一旁去哄，将军便也跟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小声安慰。阿金逮着机会，赶忙上前捏声询问：“仙师方才为何说人再多些就好了？”
“你仔细看眼前的大军，”凤怀月道，“其实真正肢体残缺不全，武器生锈的，只有不足五百人。”其余则都是衣着整齐，长剑锃亮。
阿金这回反应得挺快：“所以除去五百妖邪，其余大漠里头这数万兵马，其实都是她的幻想？”
“对。”凤怀月道，“不过即便只有五百，你我也没必要硬碰硬。这对夫妇只在千丝茧内占据着一片小小沙漠，我们真正要斩的，是凌驾于他们之上，操纵着沙漠以外所有幻境的大妖。”
阿金试探：“大妖，是他们的皇帝？”
“十有八九。”凤怀月指派，“不如先由你想个办法，让我们能取得将军夫妇的信任。”
阿金当场结巴：“我我我……我？”
凤怀月点头，充满自信道：“对，就是你。”
狂风袭来，阿金被呛得一口气打了十几个喷嚏。
千丝茧外的鲁班城，眼下也正一片骤雨狂风，惊雷滚滚劈开长空，巨大声响近得简直像是要落入房中。清江仙主余回用一根手指捅了捅耳朵，抱怨道：“你家里就不能多挂几道避雷咒？”
另一头坐着的男子挥手一扫，用结界将整间房屋包裹起来，四周霎时一片安静，比避雷咒更好用，余回却还要提意见：“也不必遮得如此严严实实，朦胧一些，朦胧，懂吗？正所谓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得有一点声音，才有意境。”
男子一笑，下一刻，便有沙沙声渐次响起，雨打涟漪。
美则美矣，也很幽静，但架不住余回实在废话多，还很好奇。他疑惑地伸长脖子看着眼前人，刨根究底地问：“你今天吃错药了，为何对我如此有求必应？”
“倒也不是。”男子答，“只是看你穿了一身白，又挑三拣四捏酸诗的模样，有几分像当年的阿鸾，所以情不自禁就多了几分伺候祖宗的耐心。”
余回眼皮一抽：“这是什么屁话，信不信我去枯爪城告状。”
“你若能将他告出来，也算功德一件，只是……”男子叹了一声，“当年我若手再快些就好了。”
他便是当初试图将凤怀月从枯骨塔下拽出的那名紫衣人，也是当今彭氏一族的主人，越山仙主彭流。眼睁睁看着凤怀月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他也曾许久深陷梦魇，有两年想去枯爪城烧纸祭拜，却被千万道悬浮利剑逼退，还有一群举着牌子的枯骨凶妖跟在他身后玩儿了命地狂追，牌子上只书一个黑漆漆的潦草大字，曰，滚！
彭流道：“他总觉得是我害死了阿鸾。”
余回一摊手：“你不也觉得是他害死了阿鸾？”
司危与彭流两人心中皆有怨念，只不过一个怨得狂躁，一个怨得内敛，但总体来说，怨也只是怨计划不周，回撤不及时，倒不至于将凤怀月真正的死因归在对方身上，这么多年的相看两生厌，无非是给自己寻一个疏通淤堵心结的借口罢了。
所以每每世间需要灵火时，司危还是会劈头盖脸地甩给彭府一乾坤袋，再加上余回，三人依旧以一种相对平衡的姿态，守护着整个修真界的和平与安稳。
彭流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暴雨，看了许久，转身道：“我想提高斩毁千丝茧的赏金。”
余回眉头一皱，“腾”一下就站了起来。
彭流被他这副反应搞得一愣，道：“怎么，你不想出钱？”
余回却像是压根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掌心按在自己腰间，半晌，拎出来一团不断扭动的纯白火苗：“它……它怎么突然……就又着了？”
彭流亦是惊讶：“这是当年阿鸾炼化的那团灵火？”
灵火本是司危的，却被凤怀月要去一簇，埋头精心炼制数月，最终捧出这纯白剔透一团小焰，当宠物留在身边玩，还取了个名字叫小白。而在枯爪城一战后，主人既魂飞魄散，小白也便蜷缩熄灭，只留下一颗干瘪发灰的焰心，后被余回捡了装入锦囊，一直随身携带。
主人魂散，灵火却突然活了，这明显不符合常理。彭流猜测：“莫非阿鸾当初只是殒命，魂魄仍在，他……转世了？”
说归说，但他心里其实清楚，转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别说魂魄尚存，就算是魂魄只剩一半，一小半，一小小半，司危都不会放任不顾。当日那场爆炸太过惨烈，现场确实是魂魄无存的。
在这里猜亦无用，余回索性倒拎着手里越来越精神的小白，昼夜不停歇地御剑回到枯爪城中，随手扯过一副骷髅架子，问：“你家主人呢？”
枯骨凶妖被他甩得“咔嚓咔嚓”响，哆哆嗦嗦地伸手一指。余回兴冲冲地绕过去，就见司危果然正背对自己站着，于是将手中灵火往他面前一递，献宝道：“看看，快看看！”
见到司危，小白扭得越发百转千回，几乎要将它自己扯成一根面条，没脑子归没脑子，见到爹就要告状这一本事倒是丝毫不含糊。司危伸出手，将那团白焰接入掌心：“原来它还在。”
余回道：“那阵子阿鸾恰好将它丢给我带，后来我怕你触物伤情，便藏着没还。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忽然就有了灵气。”
“我知道。”
“你知道？”
余回没能理解他的平静是从何而来，灵火复燃，说明阿鸾的魂魄仍在，这反应？总不会是高兴傻了吧，很没出息啊！
他神情凝重地靠近司危，道：“我有一个问题。”
司危点头，语调和缓：“说。”
余回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作者有话说：
凤怀月：为什么我捡到的灵火和修真界其余人捡到的灵火不太一样，这东西它保真吗？

第8章
余回被司危放出的枯骨凶妖追得滋儿哇啦满山乱跑，越发笃定此人一定是吃错了药。他好不容易摆脱追击，重新寻回原处，就见那团白色灵焰正趴在司危肩头，背影竟然还有那么一些些诡异的父慈子孝。
“你到底——”余回一边问着，一边向前走去，话未说完却差点咬了舌头。他看着眼前飘浮聚集，将散未散的幽光，内心受到极大冲击，半晌勉强挤出颤抖一句：“这是……你……”
司危并未理会他这副见鬼神情，只是继续细心将几乎碎成齑粉的星点残魂收拢于一处，不让它们被风吹散。余回依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所以这就是你固守此地三百年的理由？”
司危答：“是。”
余回道：“世人皆说你疯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却是真疯不假。”
毕竟倘若不疯，谁会用自己的灵力重重包裹住整座鬼城，再花上三百年时间，将那些浮于空气中，比微尘还要更不可见的残魂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他苦口婆心道：“哪怕你将他的魂魄全部找回，难不成还能拼出一个完整如初的阿鸾？更何况也根本就不可能全部找回，那场爆炸，足以将他的大半魂魄焚烧殆尽。”
司危道：“不完整的阿鸾，也是阿鸾，三百年，或者三千年也罢，我自会想办法将他一点一点拼好。”
余回瞠目结舌：“你自己听听这话，它合理吗？一点一点拼好，拼好之后呢？没有神识、没有肉身的一具残魂，又要寄住何处，你难道舍得让他的魂魄居于他人之躯？”
司危伸手一揽，星点幽光霎时如飞花落入掌心，余回眼睁睁看着那些残魂被他按入心口，瞬间毛骨悚然：“……等等。”
“他哪里都不必去。”司危道，“就住在我这里。”
余回头晕目眩，开始深刻反思，自己是否早在阿鸾殒命之时，就该多关注关注司危的精神状况，早些发现，或许对方疯得还不至于如此厉害。以心头血滋养他人魂魄，这种邪魔行径若被天下所知，轻则口诛笔伐，重则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况且若此举当真能让逝者死而复生，倒也有的商量，可碎成粉末的残魂，再拼凑也不过是一堆风一吹就散的虚影，养在心口，又能如何？
他上前两步，提议道：“硬要收集，也成，不如先将这些残魂存入玉瓶，阿鸾生前喜欢亮闪闪的住所，你那颗心里又黑又乱，他若当真能找回神识，第一件事怕就要破口大骂三天。”
司危一笑：“好。”
余回被噎得没话讲，忘了，二位喜好异于常人，向来以吵架为乐，破口大骂属于独有情趣。
他只好换了一个劝说方向：“不疼？”
“不疼。”司危将手掌从心口处移开，“他很乖。”
余回：“……”
你这话说的，我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反驳。他想起先前众人欢聚的场景，再看看眼前这满目枯骨的荒城，看看差不多疯了一半的司危，心情复杂地挤出一句：“他可与‘乖’字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骄纵任性，爱凑热闹，想一出是一出，所到之处就没个消停，属于隔壁小夫妻吵嘴，他都要搬一把梯子挂在墙上看的类型。日常喜好奢靡享乐，兴致来了满街撒玉币，一掷千金买各种稀奇古怪的丑东西，被骂上天也不改，这种鸡飞狗跳不顾旁人死活的性格，不拆房的确就算乖。
司危瞥来一眼：“他乖与不乖，难道你会比我更清楚？”
余回发自内心地答：“这还真不一定。”
毕竟我也没少被他拉起来夜半谈心，当然了，十回有十回都是在骂你。
司危冷冷道：“就知道你那些年没少挑拨离间。”
余回深吸一口气，他原是抱着狂喜来的，以为故友魂魄仍在，却没想到搞了半天，会是这么个堪称骇人听闻的“在”法，一盆凉水泼上头，这阵也是兴趣索然，没什么心情同他吵架，便转身向外走，走没两步想起一事，又重新折返，一把将司危肩头的白色灵火扯回来，斥道：“还给我，你自己在这里好好反思几天！”
司危并未阻拦，小白看起来却不大情愿，再度左右拧动想溜，抗拒态度之强烈，若非没法出声，估计早就扯起嗓子开始哭嚎。但余回态度却十分坚决，将它往锦囊中一塞，还要顺手画张符纸镇住。好歹也是由阿鸾亲自炼化的灵火，若就这么丢在枯爪城中，指不定要被司危与那群骷髅架子养成什么样，还是带在自己身边安心些。
枯爪城外，彭流正远远等着，一见他出来，便急忙迎上前：“如何？”
“并非你我想的那样。”余回道，“不算好事。”
彭流追问：“有多不好？”
“要多不好，便有多不好。我看往后还是得想办法多管着些。”余回回身，又远远望了一眼城中，“否则他若一念成魔，天下可没谁能拉得住。”
彭流讶然：“这……成魔？”
一头乌云沉沉。
一头黄沙漫漫。
阿金鼓足勇气上前搭话。他方才在心里分析半天，想要取得一位将军的信任与好感，最快的途径是什么？答，当他的兵。于是这晌便道：“不知这支队伍，还征兵吗？”
将军抬起头：“怎么？”
阿金看着对方乌青的眼眶，以及不断渗出鲜血的脖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哆嗦：“我我我是说，我也想加入这支队伍，与众兄弟一道抗击外敌！”
“你没听到吗？”将军叹息，“我们已经快要发不出饷银了。”
阿金忙道：“能让我吃饱饭就行。”
“看你身板单薄，可不像是能打仗的样子。”将军道，“我的军营中，不养废物，你若想来，就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阿金问：“如何证明？”
将军放下手中茶盏，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拖着向大军走去。
阿金毫无防备，差点惊呼出声，本能地想拔剑，本能地想求救，但好在最终都压了回去。他在心里给自己不断打气，老吴能斩妖，自己也能斩，万一这些士兵也都是一些花架空壳呢，不足为惧，不足为惧！
凤怀月将目光从阿金身上移回来，自己斜靠在柜台旁，对那正在哄睡婴儿的女子意有所指道：“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啊。”
老板娘只是稍稍皱眉，表情多有疑惑，看起来完全没懂。
“咳！”凤怀月收起拽文的心，换更通俗易懂的人话，“既然皇帝昏聩，一心想让大家送死，那将军为何还要如此尽力辅佐？”
老板娘道：“无非是因为一个‘忠’字。”
凤怀月却道：“恕我直言，力保这样无能的国主居于高位，对百姓而言，并非福，而是苦。将军爱兵如子，再忠下去，怕是大家会连饭都吃不上，到那时，难道眼睁睁看着所有兄弟一起饿死吗？照我看，倒不如杀了旧帝，另立贤明新君！”
老板娘幽怨道：“可惜我的夫君做不出弑君之事。”
“他做不出，我们帮他做。”凤怀月鬼鬼祟祟压低声音，“瞒着你男人，不让他知道。”
老板娘终于肯抬起眼睛：“要怎么做？”
凤怀月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你想办法瞒过将军，借给我五百人马，我恰好有那么一些些本事，足以率他们北上潜入王城，即刻诛杀昏君！”
老板娘摇头：“你甚至都离不开这片沙漠，走吧，朝着前方走，你要是能顺利离开，我就答应给你兵。”
凤怀月试探：“前方有什么，我为何不能离开？”
老板娘却已经一掌将他推出了茶棚，粗野蛮力当胸一按，凤怀月差点吐出一口血。他跌跌撞撞胡乱一抓，好不容易才站稳，然后看着手里半截腐败的胳膊，颇为诚恳道：“兄台，真是对不住。”
半臂残兵大怒，举起另一只手便朝他攻来，凤怀月灵活闪身，还顺便将正在另一名妖兵手下挨打的阿金扯到身边：“走！”
“走，又要去哪？”阿金气喘吁吁地问，“将军说了，只要我能打得过他的兵，就让我们加入他的营。”
“但你明显没打赢。”凤怀月道，“所以先随我走！”
阿金稀里糊涂，被他拽住动弹不得，只能迎着狂风往大漠与密林的交界处跑，一边走一边提心吊胆地提醒：“当真就这么走了吗，他们怎么还跟着咱们？”
“步步留神。”凤怀月提醒。
或许老板娘也想让两人尽快抵达，所以沙漠的范围也在不断缩小，潮湿的林间雾气迎面而来。凤怀月抬脚踏上松软的松针与泥土，而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他的耳朵就敏锐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阿金眼疾手快，拔剑将凤怀月挡在身后。
一只斑斓猛虎摇晃着尾巴，从林中缓缓步出，而后便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它们大张着嘴，凶相毕露。而大漠中的兵士们在虎群出现的瞬间，就已经纷乱起来，纷纷握紧长矛，调转枪头对外。
阿金看出端倪：“他们并不是一伙的。”
凤怀月分析：“或许虎群是由那位皇帝操纵，用来看守住他的将军。”
虎群步步逼近，两人不自觉便往后一退，黄沙的范围却也跟着一退。凤怀月回头看向老板娘，就见她双眼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激动，像是迫不及待要看着这道猛兽屏障被摧毁。
阿金握紧剑柄，道：“我先去试试。”
凤怀月点头：“好。”
阿金虽说修为低微，但低微并不是没有，进千丝茧之前，也是做了许多手准备。凤怀月站在原地，看着阿金与虎群斗在一起，初时还有来有往，后头便开始满乾坤袋地往外掏符咒与法器，叫声也逐渐惨烈起来。
“啊！”
阿金脚下一滑，瘫坐在地，眼看一头猛虎兜风咬来，顿时脑子空白，几乎想要等死了，却没等来死。凤怀月一剑将妖物斩为两截，难以理解道：“亏你家中还有生病幼子，面对生死险境，主动闭眼伸脖子算怎么回事？”
阿金被他训得万分惭愧，同时还很震惊，主要震惊在对方的修为，一剑就能将那般凶恶的大妖斩杀，这……他内心狂喜，颇有那么一点抱上大腿的激动，连声问道：“仙师不是说自己重病初愈，还有许多后遗症，虚弱得很吗？”原来竟都是骗我的！
凤怀月回答：“因为有后遗症，所以只能一剑斩一妖。”
阿金被这句话的夺目光辉刺得睁不开眼，喜道：“一剑斩一妖也行啊！一剑斩一妖，仙师，仙师……你怎么吐血了！”
凤怀月单手撑着剑，继续耐心回答：“因为有后遗症，所以斩完就要吐血。”
阿金赶忙扶住他，觉得触手一片冰冷颤抖，心里也慌张，眼见虎群又在蠢蠢欲动，他想拖着凤怀月暂时回到沙漠中，老板娘却不肯，黄沙继续缩小，猛虎继续上前，凤怀月摇头：“别走了，没用，灵火呢？”
阿金将乾坤袋胡乱解下来，又道：“可寻常修士并不能直接将瞻明仙主的灵火归为己用，须得找炼丹师慢慢炼化。”毕竟当初彭氏满城飘洒的灵火即便已经细如雨雾，大多数人也依旧被灼得灵脉发麻，更有甚者，当街滚得痛不欲生，回家足足躺了三天才缓回来。
凤怀月明白这个道理，但同时也有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手欠，十分按捺不住，况且当初在鲁班城时，他并没有因为入体的灵火而感受到半分不适，那或许眼下也同样不会。
至少，摸一把总没问题吗？摸一把，沾点那位瞻明仙主的福气呢。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手伸入乾坤袋，虚虚一握。
两簇灵火顷刻没入他的灵脉！
凤怀月心里一惊，火速将手抽回来，却已经来不及制止。灵火入体，整条灵脉霎时如火烧针刺，若不是有阿金扶着，他差不多也得就地躺平。汗珠大颗大颗滑下额头，整张脸也面无血色，仿佛又回到了重伤初醒那段时日，闭眼疼，睁眼也疼，疼得天昏地暗，疼得日月无光。
阿金紧张极了：“仙师，仙师！”
手欠属实是要得教训的。凤怀月牙关紧咬，眼见虎群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自己却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便昏昏沉沉地想，什么破火。
三百年余前的凤怀月也这么说过，什么破火，我不要了。
司危看着被他撒泼耍赖滚成咸菜缸的床，再看看丢了一地的枕头与被子，皱眉道：“灵火也是你能随便取来玩的？”
凤怀月正被灵脉内的火焰灼得肺腑剧痛，也没心情吵，虚虚一伸手：“那你拿走吧，快些。”
司危倨傲地握住那截细白手腕：“求我。”
凤怀月继续细细弱弱地哼唧：“不要耽误我出去找乐子，最近宴席多得很。”
司危：“……”
最后他还是没将灵火收回，而是把人拎进密室，锁了整整半年，亲自调教，直到那些灵火全部安安稳稳融在他的灵脉中，方才放出来，而此时早已春去冬近，四处寒风瑟瑟，连宴会的影子都没剩一个。
寻欢作乐爱好者凤怀月简直气得要死。
罪魁祸首还要在旁边冷嘲热讽。
“你去啊。”
凤怀月撸起袖子就是一巴掌。
灵力确实涨了。
主要体现在这一巴掌的声响比起当初，更要清脆几分。
而面对这位敢于扇瞻明仙主的法外狂徒，灵火并没有让他痛苦太久，很快便化为一片酥麻的抚慰，温暖得如同恋人的怀抱。
凤怀月稍稍松了口气。
阿金问：“仙师？”
凤怀月站直身体：“没事了，这些灵火确实与传闻中不同，你也可以试试，不必都给我。”
已经被他坑过一回的阿金：十分感动，然后拒绝。

第9章
凤怀月虽说已经忘了那半年的密室禁闭，但禁闭的成效显然并没有因此消退，灵火与他的身体契合得宛如共生体，微微发烫的灵脉像一根正在沐浴阳光雨露的藤，充满了旺盛蓬勃的生命力。而在经受了漫长无边的病痛折磨之后，突然能拥有如此轻松的，能明确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时刻，他也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虎群也顺眼几分。
不过顺眼归顺眼，当斩还是得斩。
他握紧手中佩剑，吩咐道：“你去后头。”
阿金赶忙后退几步，一只手还伸进乾坤袋里备着，准备稍有不对，就将符纸法器再抛出来一批。
老板娘也站在大漠深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凤怀月，看他凌空挥剑斩杀妖兽，如白虹势不可挡。将军则是站在心爱的妻子旁边，瞳孔扩散，眼眶乌黑，口中不断喃喃自语着，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已经要被繁忙的军务压垮，疲惫得很，摇摇欲坠。
“夫君，你别担心。”老板娘轻轻靠在他的胸前，“你看他，他是有本事的，并不像以前闯入的那些废物一般窝囊，我们这回或许当真能得救呢。”
将军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气音：“咕噜噜噜……好。”
虎群很快就化为一阵黑烟。
阿金从未目睹过如此厉害的修为，激动得要哭不哭，甚至敢大逆不道地夸上一句：“就算是瞻明仙主来了，我看也不过如此！”
凤怀月合剑回鞘，敲敲他的肩膀：“这话留着出去说。”
阿金嘿嘿赔笑，出去那那那就不敢了，他回头瞄了一眼，见将军夫妇与兵士们仍站在原地，便又悄声问：“仙师，咱们现在是要走吗？”
凤怀月道：“走是要走，但不能空手走，我方才已经与老板娘谈好条件，问她要五百兵士。你我接下来的路途还不知要遇到什么，带着帮手，有架就让他们去打。”
阿金觉得这主意虽然不错，但也有一个问题：“可仙师不是说，这支军队绝大多数兵士，都是由老板娘的怨念所幻化出的虚景吗，也能打架？”
“不能，所以我也没全要。”凤怀月道，“你忘了？里头还混了五百个真货。”
虽说个个腐烂掉渣，摇摇晃晃，但总比没有要强。
阿金仍旧觉得此举不妥，因为一共就五百个嘛，哪有都讨了来的？千万别一不小心又惹怒那对大妖！凤怀月却觉得没问题，拍了他的屁股一巴掌，吩咐道：“你去把将军引开，我去要人。”
阿金：“……”
老板娘这回并没有再刁难凤怀月，她说：“那你自己去挑吧，去密林另一头，你一定能杀了皇帝。”
“挑谁都行？”
“挑谁都行。”
半个时辰后，阿金在密林深处找到了凤怀月，此时他身边已经围了五百名缺胳膊断腿的残兵，个个污泥满身，绝大多数衣不蔽体，头发也板结着。这么一堆妖，混在数万大军中尚且能看得过去，此时单挑出来居于一处，就算是在鲁班城见过大世面的专业向导，也有些头皮发麻，蹲在地上干呕半天。
凤怀月丢给他一道符咒，用来遮盖四周弥散的，仿佛来自地沟深处的烂苔藓气味。阿金气喘吁吁地缓了半天，坐在树下问：“仙师是怎么说的，那老板娘还真就答应了？”
“其实不难。”凤怀月道，“她心中执念太过明显，只要顺着这个执念，就很好骗。”
杀了皇帝，获得生机，获得一个安稳居所。看似大凶的妖，内里也无非是个想守着丈夫与孩子安稳度日的平凡妇人。阿金道：“我看那将军上半身与下半身都不囫囵，皇帝在生前应当是腰斩了他，死法太惨烈，他妻子的怨念才会那般浓厚。”
凤怀月问：“皇帝在何处？”
一名兵士缓缓抬起手臂，指向密林以北。
凤怀月用手中的木棍拍了拍他：“行了老兄，放下去吧，多谢。”
阿金道：“这些人的衣服实在太破太烂了，并不能分辨出朝代。”
“三千重世界，每一重内都是斗转星移，历史如长河，帝王何其多。”凤怀月丢下木棍，靠着树咳嗽了两声，“歇一阵吧。”
阿金应了一声，他对凤怀月的来历充满了好奇，但也知道不该问，便只凑到跟前坐着，没话找话地说：“仙师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凤怀月道，“这是我在离开庄里时，找一个老铁匠现买的，你也觉得丑吧，丑就对了，那老头确实没什么审美，不过好在便宜，也结实。”
阿金：“……”
修真之人的剑，也能如此随意的吗？
凤怀月却不嫌弃。他知道自己在几百年前，肯定也曾有过一把很好的剑，但往事已矣，没了就是没了，眼下能踏实握在手里的，才是好的。所以这回来鲁班城，还专门精挑细选了一个不算便宜的剑坠，将大铁剑隆重打扮了一番。
阿金道：“这剑坠是金蝉城所出。”
金蝉城，余回的地盘，凤怀月当初没少去，但他现在想不起来，还被灌输了一脑袋错误情报，于是就自我感觉很有道理地感慨，啊，原来是金蝉城所出。想当初那位清江仙主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现在我高价买点东西，让他多赚一些，也算是还了些许情债。
很好，不错。
他又问：“你还知道什么与凤怀月有关的事，说来听听。”
因为是在千丝茧内，所以阿金也不再顾忌，不过关于凤怀月的消息，大多是些街头巷尾的传言，只能听个热闹。头号绯闻对象余回，排第二的就是彭流，毕竟当初越山仙主也是时常将第一大美人请至家中赏景赴宴的。
修真界拢共就这么两大话事人，还全部都与凤怀月说不清道不明，实在不成体统。阿金道：“幸好还有一个瞻明仙主，很清醒，丝毫不为美色所动，据传他经常怒喝训斥清江仙主与越山仙主，也经常将凤公子从他们家中强行掳走，再关押在自己的六合山大殿中，亲自看管调教。”
凤怀月听得眉毛鼻子皱在一起：“当真？”
阿金道：“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
凤怀月又问：“除了越山仙主与清江仙主呢，可还有旁人？”
阿金撑着脑袋：“那可就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呢，据说一年三百六十天，凤怀月能赴宴三百七十场，醉到没有一日是清醒的，整个人都被浸在酒香与花香中，乘于竹筏上顺河而下时，一度引得岸边人争破了头地往前冲，大家御剑的御剑，下河的下河，如饺子下锅也不嫌挤，只为亲眼欣赏他的绝世风姿。
凤怀月：“……”
他现在倒是略微理解了在自己大病初醒时，床边友人满脸难色的一问三不答，这也不好说，那也不好说的，这般酒色无度，左拥右抱的荒糜生活，确实也不太好描述。
阿金问：“仙师的表情为何如此一言难尽？”
凤怀月道：“我只是忽生感慨，觉得人生真是难料。”
阿金便不再打扰他感慨，转头去了那五百妖军中，还是想推断出这些究竟是哪一朝的兵。
两人在林中歇了半个时辰，便继续启程出发，密林出口处的煞气依旧浓而不散，沿途路过的村镇城池，也是座座破败，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而唯一金碧辉煌的，只有位于终点的王城。
阿金惊讶道：“这是鸿爪国的都城！”
凤怀月道：“仔细说说。”
阿金道：“那天我带仙师去看幻术大戏，原本演的就是鸿爪国的故事。”
这是位于三千世界中的一个普通王朝，与其它许许多多的王朝一样，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安稳富足，唯一不普通的，便是皇帝与皇后之间的传奇爱情，因为足够感人，所以流传多年，到最后，就连修真界也在当成戏来唱。
凤怀月问：“是昏君吗？”
阿金迟疑：“不是，戏文里唱的是明君……也不明吧，但肯定不昏。”
凤怀月眉头微皱，他也不觉得这座美好繁盛的王都，会是昏君治理下的产物，可若是明君，为何又要把那么一对忠诚的将军夫妇困于大漠，还要放猛兽看守？若是明君，沿途饿殍又要作何解释？更重要的，若是明君，那他是从哪里生出的冲天怨气，来构建这千丝幻境？
阿金也稀里糊涂：“不知道啊。”
凤怀月叹了口气：“你真是我见过最一问三不知的人。”
阿金：“……”
凤怀月又道：“不过我入世不久，一共也没见过几个人，所以你也不必反思，走吧，先进城。”
阿金应了一声，小跑跟上。这座城乍一看，比起鲁班城来也丝毫不差，但细一看，古怪就来了。比如说极度不合理的布局，以及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屋，还有长街上随处可见的美人，她们都正在脚步匆匆地往前跑。
阿金随手拉住一人，问：“姑娘，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对方笑盈盈地答道：“今日皇宫选秀，我们都是去应征的。”
凤怀月用胳膊肘捣了一下阿金，疑惑道：“你不是说这一朝的帝后是以深情著称？那这满城如云的美人，又是怎么回事？”
阿金本来又想说不知道，但想起方才那句“一问三不知”，便及时闭嘴，硬憋出一句分析：“那可能皇帝变心了吧，毕竟权势滔天的男人，都靠不住。”
凤怀月点头：“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权势滔天的司危：“……”

第10章
这座王城大得无边无际，从城东到城西，打马一天也未必能跑完。阿金蹲在一间青楼门口仔细观察半天，惊讶道：“这里的地板全部是用珠玉铺成的。”
凤怀月也正在看着满街挂出来的锦绣绸缎，被太阳一照，灼灼艳艳亮得刺眼，每一匹都价值万金，实在是奢靡得不像话。但就是古怪，除了处处相似的房屋建筑外，这种奢靡的表象，也透露出另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阿金道：“怪不得将军夫妇的怨念那般浓厚。”这一头美玉铺路锦缎作伞，那一头将士们却连饱饭都吃不得一口，换我，我也浓厚。
“那里就是皇宫吧，过去看看。”凤怀月道，“今日选秀，皇帝应该心情不错。”
王宫的构造，就更是奢靡到无际无边，整体如用一块巨大的宝石雕刻而成，处处都是亮晶晶的。按理来说，这应该相当符合凤怀月对于居所的审美，宝石亮晶晶嘛，但他这回却面露嫌弃，无他，主要还是因为亮则亮矣，但实在不美，像是一个土财主在铆足了劲地堆砌好东西，毫无搭配可言。
阿金咋舌：“这……咱们要怎么混进去？”
看守森严，处处都有士兵持枪巡逻，对所有进出者严格盘查，怕是连只耗子都溜不进去。
凤怀月道：“好办，这张脸进不去，那就换一张脸。”
阿金琢磨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从来没有扮过女子。”
凤怀月按住他的肩膀：“但至少你成过亲，有妻子，家中还有一个妹妹，就按照她们两人的姿态来扮，定不会出问题，来，易容符拿好！”
阿金虽说仍觉得别扭，但凤怀月一边说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都抱着必死的心态进来了，难道还害怕穿裙子吗”，一边拎起他到客栈要了间房，买完裙子买簪子，三下五除二就捯饬出一个含羞带怯的大姑娘。
凤怀月捏着自己的下巴，上下打量他，道：“不好看。”
阿金并不同意：“这还不好看？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美人该有的我都有啊！”
凤怀月评价：“我发现你和这座金碧辉煌却毫无品味的妖城，还真是般配，不如留在这里过年算了。”
阿金哭丧着脸：“别！仙师帮我。”
凤怀月撸起袖子，亲自帮阿金捏了脸。他是货真价实被各种好东西浸淫了许多年的，见过大世面，而良好品味也并没有被枯爪城的那声爆炸轰没，依旧高雅得很。不多时就顺利完工，阿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喜不自胜道：“仙师好手艺！”这脸，不当皇后，至少也能当个受宠贵妃。
凤怀月也很满意：“行了，走吧。”
阿金赶忙问：“仙师不易容吗？”
“不易。”凤怀月道，“实不相瞒，我原本的主意，是假扮成朝廷官员混入城中，是你主动提出要参与选秀的，而且看起来还颇为期待，我就顺水推舟，成人之美。”
阿金：“……”
“扮都扮了，你我兵分两路，也是不错的主意。”凤怀月一笑，“进宫之后，放机灵点，你先前陪客人听了百八十出鸿爪国的大戏，多少还是能应付一二的吧？”
“行。”阿金道，“仙师放心。”
两人又商议几句，便离开了客栈。阿金混入选秀的队伍中，凤怀月则是左问右问，打听一大圈，最后方才停在一处阔气大宅前，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周府。
周府，是丞相府。丞相府的守卫，显然不会像皇宫那般森严，凤怀月很快就混了进去。宅子里很安静，并且依旧如整座王城一般，处处透露着古怪的奢靡。
刚刚询问了许多百姓，都说丞相沉迷声色，不务正业，日日浸在美酒与美人堆中，玩得浑不知天黑与天明。凤怀月觉得吧，这形容怎么听怎么像三百年前的自己，所以也就顺其自然地给丞相套了副同自己差不多的翩翩面容。心里期待值拉得过高，以至于他在见到丞相本人时，所受到的震撼属实也有些过大。
卧房内摆着一张巨型玉床，上面正躺着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官员。他胖得像是一座山，看起来多走两步都困难，手边摆满了果品与美酒，口中还在呼唤着姬妾的名字，让她们来喂自己。房间的煞气并不浓厚，凤怀月粗粗一辨，除了丞相本人是个法力低微的凶妖之外，其余姬妾仆人皆是幻象。
凤怀月祭出一张符咒，将幻象如飞花击散，而躺在床上的丞相却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还在呵呵笑着大吞果品，对突然出现在床边的陌生人，也没有丝毫应有的警惕，或者说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警惕，但大脑已经被酒色塞得太满太满，想要再运转起来，就需要很长一段反应时间。
他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凤怀月暗自摇头，手起剑落，丞相霎时化为一道黑雾。片刻之后，从房中缓慢地挪出来另一个“丞相”，嗓音尖细地说：“来人，送我上朝！”
……
皇宫内此时正一片歌舞升平。
阿金混在秀女当中，警惕地左右偷看。就如凤怀月先前所言，他在当向导的时候，曾经陪无数客人看了无数场幻术大戏，对所有场景都滚瓜烂熟，所以他也一眼就发现，这座皇宫不仅有鸿爪国的影子，也有许多别的，其他国的影子。
他再度糊涂起来，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哪一座王朝。
而躺坐在大轿辇上，正由八个大汉抬着走的冒牌丞相凤怀月，也发现了皇宫的古怪。他虽然没能看成幻术大戏，没见过鸿爪国，但却曾被司危带着逛遍了世间所有花团锦簇的繁华之地，对于至美的定义，是深深刻于脑中的，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差不多一眼就能分辨。
这座皇宫与它的王城一样，都与美毫无关系，只是单纯的富，富也富得僵硬不讨喜，绝对不会是曾经真实繁盛存在过的，鸿爪国的都城。
“皇上驾到——”
太监忽然扯开嗓子，院中叽叽喳喳的秀女们立刻安静下来，阿金站在角落中，与大家一道等着面圣。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皇帝才姗姗来迟，而当他出现时，阿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浓厚煞气几乎瞬间就灌满了整个院落，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连风都在这一刻变得静止不动，唯一清晰可闻的，只有那一声一声的脚步，和锦缎布料摩擦的声响。
将军夫妇与这位真正的天子比起来，确实只能算作不入流的微末妖邪。意识到这一点后，阿金后背冷汗不绝，他屏气凝神地偷偷抬眼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漠然的脸，并不像个暴君，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压根就不像个皇帝。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瘦而白，更像寻常富户家养大的少爷，没有任何煞气之外的压迫感，似乎也不太沉迷女色，只是粗粗看了众人一眼，随手画了一个圈，就算完成了选秀任务。
没有被选中的秀女原地解散，阿金顺着人流往外走，他不愿意就这么稀里糊涂白来一趟，刚想找机会到别处看看，却听到耳边有人轻佻地叫：“美人，美人儿！”
“……”
阿金循声看去，就见好大一坨肉山正在轿辇上朝自己抛媚眼，顿时胃里一阵翻腾。先前做男人时不觉得，现在套了个美人壳，才发现美人实在辛苦，衣服长首饰重不说，还要被这般猥琐下流的丑陋妖怪勾引。
凤怀月伸伸手指：“过来，说说看，皇帝封了你做哪一宫的娘娘？”
阿金眼神狐疑：“你……”
凤怀月拍一把轿辇，示意轿夫降低高度，自己则是艰难地滚下来，双手捧着肚子走到阿金面前：“没认出来？”
“仙，仙师？”阿金总算反应过来，他神情一言难尽，“你这是……”
“没办法，谁让这里的丞相就长成这样。”凤怀月压低声音，“你呢，怎么这么快就跑出来了？”
阿金答曰，皇帝没选中我，被遣散了。
这回神情一言难尽的人变成了凤怀月，他难以置信地说：“连我亲自捏的脸他都看不上？这狗皇帝是不是审美有问题。哦，也对，要是没问题，也不能替他自己想出这么一座土鳖至极的城，七拼八凑的宫。”
说完，又搬出一句刚学的俗语：“山猪吃不了细糠。”
细糠本糠解释道：“那皇帝根本就没有仔细选，只是胡乱画了个圈，圈里的都中，我怀疑他甚至都没看清其余人的脸。仙师，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办？”
“我既都扮成了这鬼样子，自然要亲自面圣。”凤怀月潇洒掸掸衣摆，“既然他选秀选得随意，无所谓谁与谁，那没道理你就不行，这样吧，现在随我一道去御书房，就说你是……是我的大侄女。”
阿金却迟疑：“皇帝有这么好骗吗？我方才见他，煞气比将军夫妇加在一起，还要更胜十倍不止。”
凤怀月手一摊：“不好骗也得想办法骗，否则都胜出十倍了，你我加上那五百残兵，也打不过啊。”
阿金：“……”
那硬要这么推理，也对。
他颇为崇拜地说：“仙师，你当真是艺高胆大，无法无天。”
凤怀月自谦：“一般一般，这也就是在千丝茧内，没人管。”
倘若回到世间，就不敢了，毕竟三百年前的自己奢靡无度惹人嫌，又招惹了许多烂桃花，倘若真被什么越山仙主，清江仙主发现行踪，而两人依旧爱自己爱得要死不活，那这情债可真不知要如何还。
现在年纪大了，已不复当年那般快乐浪荡，若是处理不好感情问题，又被那位瞻明仙主抓住红鼻子绿眼睛地训斥完打一顿关起来，岂不是更不划算。
所以还是低调内敛，遵纪守法，躲远些好。

第11章
皇帝此时正在御书房中。
门口站着的大太监见到凤怀月，也甚是吃惊，小跑上前将他扶下轿辇，口中连道：“三年不见，丞相可还身体康健？”
凤怀月虽说早已知道这具躯壳的主人荒废正业，但也没料到竟会废到这种程度，一躺就是千余天。不过话说回来，丞相三年不上朝，怎么这儿的皇帝都不管一管？他清清嗓子敷衍：“还可以。”
大太监悄声说：“皇上最近心情烦闷得很，丞相来了，正好陪着开导开导。”
凤怀月问：“为何烦闷？”
大太监答：“因为失了一阙好词。”
凤怀月没听明白。
大太监进一步解释，因为皇上前几日在午睡时，福至心灵梦到了一阙绝世好词，醒来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一个字，故而烦闷至极，已经因此斩了不少触霉头的倒霉蛋。说完之后，可能是见凤怀月面露惧色，像是要缩腿跑路，于是赶忙又道：“但皇上向来对丞相甚为器重，定不会随意迁怒，现在满朝上下，能劝得动皇上的，可就只有丞相您了啊！”
凤怀月双手抱着身前的乾坤大腹，心想，敢情我还是个股肱之臣。重臣是不能跑路的，他唯有扛起巨大分量，与阿金一道进入御书房。这是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与外头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只摆了几张素净桌椅，余下的，就是满墙满地飘着的诗篇词笺。皇帝正坐在一片如雪宣纸中，一手提着一壶酒，一手握着一支笔，也顾不得墨痕已晕开在衣摆间，只在口中念念有词。
“丞相啊，爱卿，不必行礼。”他抬手招呼，“你过来，陪朕坐坐。”
凤怀月在地上拨开一堆宣纸，轰然坐在旁边。
皇帝并未嫌弃这臃肿体型，反而顺势一躺，倒在了他的肚子上，将人当成枕头压着，问：“怎么今日突然想起要进宫了，还有，她是谁？”
凤怀月原本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但很明显，眼前这位皇帝有些脑子不正常，得顺着他来，于是只简短道：“是微臣一个远方侄女，今日入宫选秀。”
“原来爱卿的侄女今年也在秀女当中。”皇帝道，“怎么不早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凤怀月精心捏出来的脸依旧并无多大兴趣，只懒洋洋地问她：“外头的世界，现今如何？”
阿金低头道：“好……好得很。”
“好得很？”皇帝隐去笑容，忽然拔高声调，“你再说一遍，好还是不好？”
这一嗓子如惊雷咆哮，几乎要将血一并吼出来！阿金惊得脸色发白，膝盖一软坐在地上，他被满屋骤起的煞气压迫得胸腔剧痛，嘴角也渗出丝丝鲜血。凤怀月因为离皇帝更近，所受到的影响也更大，饶是有深厚修为与灵火护体，也还是震得脑仁子发麻，强忍住喉头腥甜，咬牙道：“不好！”
煞气得以消散，皇帝重新恢复了方才的懒散与惬意，将头在凤怀月肚子上换了个方向枕着：“我就知道，肯定不会好。”
凤怀月：“……”
阿金擦掉脸上的血，后怕不已地和凤怀月对视，这，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吧！一个国君，却听不得自己的国家好？
凤怀月手掌在皇帝后背轻拍，勉强安抚着，又试探着说：“阿金方才没听明白，他太紧张了，他的意思是，这处御书房好得很。”
“是，这儿好得很。”皇帝这回果然没有震怒，反而有些得意，“这是朕最喜欢的地方，可惜啊，可惜他们都不懂，这天下最懂朕的，只有丞相你。”
凤怀月稍微一僵，他回忆了一下丞相府中那慵懒迟钝的肉山妖怪，实在不懂这份偏爱到底是因何而起。而皇帝此时已经将整张脸都埋在了他的肚子上，道：“可惜，可惜啊，朕与爱卿，原本是可以将这份祖宗基业千秋万代传下去的！”
说着说着，他还真的伤心了起来，哭得无法控制。凤怀月直皱眉，他在脑子里将进入千丝茧后的所有事都迅速过了一遍，试图在种种诡异的不合理中寻得一份合理。将军夫妇、虎群、饿殍遍野的国、金碧辉煌却又古怪死板的城，以及这处又莫名其妙开始变得雅致的御书房。
然后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一处漏洞，一处被自己明晃晃无视的漏洞。
“爱卿。”皇帝还在兀自伤春悲秋，又道，“你若是个女子就好了，能在宫中多陪陪朕。”
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看着凤怀月，眼神竟然还有那么几分绵绵情愫。这场景不说凤怀月，就连一旁的阿金也看得大为震撼，虽说男人也有不近女色的，但这未免也太不挑了，放着绝代佳人不要，却守着这个丑陋的大丞相倾诉衷肠……啊，好可怕。
凤怀月也头皮发麻，怎么自己都变成这模样了，竟还能惹上情债？
他一手推着皇帝的脑袋，捍卫自身清白，坚决不让他到处乱蹭，顺便抬眼看向阿金，哪里有大师能承接剔除命格中烂桃花的业务吗，你门路广，出去给我介绍介绍。
皇帝呜呜道：“爱卿！”
凤怀月：“……”有点出息，快别爱了！
他在千丝茧内不清不楚地拉扯，比较崩溃，但也没有白崩溃，因为鲁班城里，余回与彭流经过商议，已经决定将斩妖的赏金提高一倍。
彭流道：“也不知此举能不能多引一些修士前去斩妖。”
“肯定能。”余回忙活着手里的活，“阿鸾说过，重赏之下必有财迷。”
彭流点点头，又问：“你在做什么？”
余回答：“看看你家的礼簿，搜刮些好东西。”
彭流难以置信：“你们金蝉城现如今抢劫都如此明目张胆了？”
余回道：“什么抢劫，说得好听些，我这是在给阿鸾挑。”
彭流皱眉：“哪来的阿鸾？”
余回拍拍他的胸口，还能从哪来，当然是从枯爪城里来。
虽然上回司危说的是会将残魂养在心口，哪里都不放，但当真可能吗？万一他还能找到更多残魂，多到足以勉强拼出人形呢？
彭流道：“可阿鸾的肉身已被焚毁，哪怕他能拼出残魂，难道还舍得将之寄于他人之躯？”
余回答：“不舍得，但你得相信他那毁天灭地之力，以及不怎么清醒的脑子，现在能用心头血养着阿鸾的魂，将来就能割自己的肉去塑他的身，只要能再看到阿鸾一眼，他是会不惜一切代价的。”
彭流听得头疼：“割肉放血去强行复活早已逝去的人，这与邪魔有何区别，不如你我再去劝劝。”
“劝不住。”余回道，“这么些年，你还不了解他吗？倒不如与我一道早点做准备，先建一座好看的宅子。月川谷已毁，倘若有朝一日，阿鸾真的从枯爪城里出来了，总得有个地方住，他可看不上六合山。”
彭流只好妥协一步：“纵星谷，我在那里有一处宅子，是个不错的地方，有花有草有星河。”
余回却不同意：“太僻静了，你那地方一年三百六十日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按阿鸾的性格，住一天就要无聊到自寻短见。”
好不容易捏出来的命，就这么“嘎”一下没了，司危是肯定要找你算账的，到时候正好，大家都不用再活。
彭流实在无语：“我怎么觉得你现在也同司危一样，疯得差不多。阿鸾顶着残魂回来，难不成还要让他再像先前那样招摇过市，成日东奔西走地赴宴？这种逆天而为的复生之法，称一句妖邪也不为过，还不赶紧藏严实一些！”
余回摇头：“你不懂阿鸾，他关不住。”
彭流坚持：“我懂归懂，但那毕竟只是残魂，残魂就不可能十成十地像阿鸾，万一他这回变得安静不爱闹了呢，成日里就只坐在屋中看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赴宴，就连人也不愿多见一个。”
余回曰，你这人真是心肠歹毒，竟然咒阿鸾不出门。
彭流：“……”
最后还是定在了纵星谷。
余回亲自挑选了不少好东西，将整片峡谷装点得分外晶莹美丽，只等着故友重归。
枯爪城内，枯骨凶妖们四处奔走，哆哆嗦嗦将那些闪烁着微光的残魂捧至司危眼前。这活他们干了足足三百年，早已驾轻就熟，但最近效率却越来越低，有时候在城中苦寻一天，也翻不出一片哪怕如尘埃大小的魂。
没有了。
真的再也没有了。
这日暮时，枯骨凶妖们齐齐跪在高高堆积的骨山下，低着头，裸露在外的牙关“咔咔咔”地碰撞着，与呜咽风声搅成一片。
司危站在最高处，微微抬起手掌，万千灵火霎时如急雨落下，它们轻快跳跃着，很快就点燃了整座城。
火光冲天，烧得笼罩在此数百年的结界也裂出缝隙，枯骨凶妖们蹒跚着倒在地上，终于得到了它们梦寐以求的，再一次死亡，不必再被这暴君凌虐驱策，只有黑暗的，完全的安宁。
司危身侧也升腾着熊熊火焰，他微微闭上双眼，单掌按在心口处，脸上终于再度露出一丝笑。
阿鸾……
作者有话说：
凤怀月：别叫了，here！

第12章
千丝茧内。
皇帝靠在凤怀月的肚子上，简直抽泣哽咽了个绵绵无绝期，哭到最后，又忽然一把握住凤怀月的手，坐起来震声道：“丞相啊，不如你再随朕试一回吧，试一回将这江山重新撑起来！”
一旁站着的阿金：“？”
凤怀月原本正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突然听到这一句，也是一愣，试探着问：“皇上有何计划？”
“来人，来人！”皇帝顾不上回答他，扯起嗓子叫嚷，“速速替丞相收拾出一间偏殿，他往后就不回丞相府了，只住在宫中！”
凤怀月受到惊吓，这苗头是不是不太对，你重振旗鼓，为何要我夜宿宫中，我虽然长得丑，但好歹也算一国之相，如何能做出此等以色侍君秽乱后宫之事？便立刻颇有风骨地拒绝：“微臣还是不住了吧，宿在宫外，也是能协助陛下治国的！”
但疯子皇帝却不肯听，安排完住所，又下令让内侍将窖中所藏美酒统统取出，倒入御花园的空池中，还要命后宫刚入选的那批秀女全部换上舞衣，入酒池起舞，当中有哭哭啼啼不愿意的，甚至干脆被太监抬起来丢了进去。
凤怀月与阿金越发糊涂，这算哪门子的重振江山法？我们还当你是要立刻开始上朝批奏章。
美酒四溅，美人痛哭，一旁的皇帝却在哈哈大笑，这画面实在有些离谱。虽说知道池中女子皆是妖邪，凤怀月还是觉得颇为心理不适，正欲想办法中止这莫名其妙的“重新撑起江山”之闹剧，阿金却偷偷拉住他，道：“仙师，仙师，我知道这皇帝是谁了。”
凤怀月问：“是谁？”
“在几百年前，有一个小国，名曰绯乐国。”阿金道，“最后一任国君名叫赵贺，一生酷爱诗词美酒，只活了十八年，在国破之后，他便手捧诗集将自己溺死在了酒缸里。而赵贺的父皇，更是荒淫，最爱观赏美人在酒池中赤身裸体起舞，还取名美人池。”
阿金说完之后，又补充，不过也有可能不是，因为绯乐国处于南境，是不可能有大军驻扎在西北荒漠中的。
凤怀月却道：“那倒也未必。你再想想，在那对父子身边，可有我这么一位古怪的胖丞相？”
阿金答：“没什么印象。”关于绯乐国的幻术戏，主要看点在美人起舞与赵贺殉国，其余人物皆为背景，除了演内侍的，就只剩下一个官员，时不时手捧长卷出来，歌颂两句君王圣明，再说一些类似“以智治国，国之贼”之类的晦涩话。
“如此。”凤怀月道：“那就难怪。”
阿金还没来得及问是哪里“难怪”，皇帝已经在招手叫：“爱卿，爱卿，你过来。”
待凤怀月过去之后，他又喜不自胜道：“爱卿以为这美人池比起父皇当时所建如何？”
凤怀月答：“一样好。”
皇帝又问：“除了这美人池，爱卿可还想要别的？”
凤怀月道：“皇上就不能想个办法，干脆杀了她吗？”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扭头看向他：“爱卿在说什么？”
凤怀月面色如常道：“不是吗？只要有她在一日，陛下的治国之策就无法被完全推行。”
这话一出，皇帝果然再度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说：“对，对，朕是想当一个好皇帝的，可上一世有那些老臣从中作梗，他们强迫朕玩弄权术，以肮脏下作的智谋诡计来管辖四境，他们根本就不懂，难道朕一心钻研诗词歌赋，坦坦荡荡，就没法治理天下了吗？”
凤怀月揽过他的肩膀，安慰地拍了拍，只钻研诗词歌赋，确实没法治理天下，但现在你也不必再懂这个道理了。
他扶着皇帝回到御书房休息，好让对方先冷静下来。阿金跟在后头，听得抓心挠肝又一头雾水，什么叫杀了她，杀了谁？这一重幻境中最大的妖邪，难道不就是这个神神叨叨的疯皇帝吗？
凤怀月道：“杀了将军夫人。”
阿金吃惊：“啊？”
此时皇帝已经在御书房内的玉榻歇下，内侍也在房中伺候，院里只有凤怀月与阿金两人。
阿金急忙问：“为何要杀了将军夫人？”
凤怀月道：“因为并非皇帝操控她，而是她在操控皇帝，她才是这个千丝茧内的大妖。”
阿金干咽了一口，悄声问：“仙师是如何发现的？”
凤怀月道：“线索其实很明显，明显得甚至被我们视而不见。从沙漠到王城这一段路，所经过的城池全部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试问倘若这重幻境当真是由皇帝主宰，那他为什么要构建出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糟心国？”
昏君只是不会治国，不是不想治国，若一切都能由自己轻松操控，那谁不想制造出一个千秋盛世？
阿金恍然：“原来……我们来时怎么没想到？”
凤怀月道：“因为来时你我皆受了将军夫人那段话的影响。”
皇帝昏庸，贪图享乐，陷害忠良，百姓苦不堪言，她是这么说的，所以两人沿途看到符合描述的情景，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毕竟昏君统治下的国，理应如此。
阿金又问：“可她既是大妖，怎么要把自己和丈夫禁锢在那片荒凉的大漠中？”
凤怀月答：“世间入魔者，心头多有执念，她并不是不想离开，而是离不开，皇帝没法禁锢她，但她可以禁锢自己。我猜在上一世，她的丈夫的确因为当朝皇帝的旨意，死在了沙场上。”
女子心有不甘，带着冲天怨气自尽，化为厉鬼后找寻千里，不仅刨出了丈夫尸骨，还顺道刨出了五百具被埋葬在同一片大漠中的，战死于不同时期的将士残骸。这也就解释了阿金先前提出的疑问——为何那五百残兵会衣着各异，发型各异，有人肉身新鲜，有人却已经风化为半具枯骨。
一个怨气厉鬼，带着横死沙场的五百尸骨游荡世间，此等规模自然不会被修士放过，故而这群妖邪先是被合力镇于高塔之下，后镇妖塔遭枯骨凶妖摧毁，他们又被关进了千丝茧中。
阿金继续问：“那皇帝呢？”
凤怀月道：“我方才问了，他是被强行绑架的。”
女子在丈夫死后，最恨的自然就是皇帝，但她并不能靠近那些薨后被郑重安葬于陵寝中，有龙脉相护的帝王魂魄，只能绑像赵贺这样的，年幼，软弱，无能，死无葬身之地的孤魂。
凤怀月道：“即便赵贺是被她所绑，但在她的那份执念里，天子依旧是要比自己更高贵的。”
所以在初时，女子只是含泪泣血地质问，质问赵贺为何要下令斩杀自己的丈夫，时不时又跪地哀求，完全不顾这个被抓来的皇帝与她其实八竿子打不着任何关系。而在进到千丝茧后，女子的执念也蔓延到整片幻境，最终缔造出了这个帝王昏庸，将军受困，天下悲苦的苍凉国度。
“她生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妇人。”凤怀月继续说，“没见过真正的奢华富贵，只能凭借看过的戏文与话本，七拼八凑地想象这座用来享乐的都城，所以王城才会看起来处处古怪，又处处重复。”
而清雅的御书房，八成是赵贺替他自己争取到的唯一一处净土，使双眼可以不必被大金大银的乡野俗气屠戮。他就躲在这里，被迫履行着女子塞给自己的昏君戏码，比如说随意杀人，再比如说沉迷美色。
阿金道：“可是皇帝身上的煞气，也甚是骇人。”
凤怀月两手一摊：“投酒缸自尽的窝囊皇帝，有点煞气，这不是很正常吗。”
更何况那还是个盲目自信，觉得他自己聪慧过人，有能力治理好国家的小皇帝。圣人说天道无为，他就一知半解地认为自己尽可以两手一撒，百姓便能自然而然安居乐业，这种蠢货，绯乐国满朝文武大抵是不会惯着的，想来生前没少干当朝训斥的事。两方相看互生厌，都将亡国之因归于对面，死时怨念自然冲天。
阿金苦道：“照这么说，我们接下来岂不是更难斩妖？”
先前只有皇帝，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将军夫人。他又头疼：“执念太深，当真害人害己。”
“所以说，往后遇到这种不管不顾的疯魔人士，还是得躲远些才好。”凤怀月拍拍肚子，“像我，就看得很开，不管什么东西，哪怕再珍贵，没了就没了。”钱也好，回忆也好，都是身外之物，心心念念惦记着，难道就能回来吗？不过徒增伤感而已。
阿金连连点头：“是，仙师说得对，那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办？”
凤怀月吩咐：“这丞相痴傻愚笨，不会劝谏万事顺应，才会哄得皇帝如此信任喜欢。不如你也装出一幅痴傻的笨蛋美人样貌，去吹吹枕头风，哄他把将军夫人宣召进宫，让他们先自相残杀一轮看看。”
阿金问：“怎么吹？”
凤怀月立刻摆手：“不知道，你才是成了亲的那个，怎么反倒问我要怎么吹枕头风，我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第13章
皇帝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刚入宫的美人正守在榻边。他认出她来，便问：“丞相呢？”
阿金道：“还在御书房外，舅父吩咐臣女独自进来伺候皇上。”
“没什么好伺候的。”皇帝坐起来，“你虽生得极为美貌，但朕对美色并无兴趣，丞相理应知道这一点。他若真想帮朕，就该，就该……”
阿金替他补全：“就该想办法，杀了妖女。”
皇帝恶狠狠道：“对，杀了妖女。”
阿金趁热打铁：“想杀她，第一步就得将其宣召进王城，皇上与舅父才能有机会动手。”
听到要将女子宣召入宫，皇帝又再度惊恐起来，他握着阿金的手，捏声捏气地说：“不能，她会杀了我们。”
心理阴影实在太过浓厚，他还记得自己刚刚被对方抓住时，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女魔头，一会怒骂自己，一会用她那长而脏的指甲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掐完又战战兢兢地跪地求饶，还有那几百个腐烂的士兵，也会随她一道吐自己口水，类似陈年沼泽的气味，简直足以将全世界腌入味。
“呕——”皇帝趴在阿金腿上，干咳着。
阿金手脚麻利地往地上丢了个金盆，又道：“皇上难道还不信任舅父吗？”
皇帝咳得眼神迷离，抬起头问：“你舅父有什么值得信任的？”
阿金：“……”
不是刚刚还很爱，要一起重振旗鼓。
皇帝从他膝头撑着坐起来，说：“你也不懂，你也不懂。”他就这么不断重复着，一边重复，一边看起来又有发疯的趋势，阿金有些毛骨悚然，赶忙按照凤怀月的叮嘱，安抚道：“那妖女所求，不过是与她的丈夫安居乐业，皇上为何不降下圣旨，放她夫妇二人回乡？”
“你以为朕没有试过吗？”皇帝道，“试过了。”
他先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可女子并不甘愿，甚至勃然大怒，说自己的丈夫为国征战，朝廷却要罢免他的官。皇帝被吼得魂飞魄散，便立刻换了道圣旨，又胡乱封了个大将军的官职下去，方才安抚好女子。
阿金道：“原来升官就能安抚好她。”
皇帝摇头，悲苦道：“并不能，升官只能安抚一时。”
而等到下一次，等女子发现自己的丈夫其实早断为两截，所谓官职不过虚名之后，对朝廷的愤怒就会再一次升腾，周身煞气也会越发翻倍不可控。皇帝道：“后来朕就不敢再封赏了，朕倒是想替她的丈夫缝好身体，可是，可是……”
皇帝泪流满面，整副身体奇异地涨大，面孔被酒泡得腐烂惨白，空洞的嗓子里发出气音：“谁不想死而复生，谁不想，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
猝不及防见到这幅尊容，阿金胃里一阵翻腾，幸好皇帝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又恢复先前容貌，趴在他膝头喃喃自语道：“其实若没有那妖女，这里也还算不错，尤其是你的舅父，他几乎赞同朕的一切政见，从来不上朝，不会用权术禁锢百姓，只醉心于自己的爱好，对，对啊，大家各自过好生活，不就天下太平了吗？多好的大臣，他简直是朕在这座监牢里，除了诗赋之外，唯一的知音。”
凤怀月坐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对话，琢磨着，也不知这皇帝是生前就如此昏庸，还是被酒泡坏了脑子，再或者就是被其余大臣给训傻了，才会对这痴肥愚笨，只会傻笑的丞相这般青睐有加。论执念，比起那大漠里的少妇好像也不差。
罢了，看来靠着阿金吹枕头风是不行的，吹不太动，还得靠自己。
他也懒得站起来，直接往后一滚撞开门，骨碌碌地直接滚到玉榻前，扯起嗓子哭道：“皇上，大事不妙啊，那妖女派来了五百大军，要带臣去大漠率军作战！”
阿金：“……”
皇帝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什么！”
凤怀月悲悲切切，向前伸出胳膊：“皇上救臣！”
皇帝一把握住他的手，怒不可遏道：“爱卿别怕，朕定会保护你！”
阿金稍微虚了一下眼睛。
他实在是觉得这画面有些刺目。
……
枯爪城遭到彻底焚毁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余回与彭流二人御剑赶到时，恰好来得及看到最后一缕轻轻飘飘的烟，盘旋着消失在眼前。
司危正靠坐在一棵焦黑树下，双臂鲜血淋漓，用绷带胡乱缠扎着，脸色很白，唇也白，如雪一般的白，也就显得瞳仁越发的黑，阴森森镶嵌在眼窝子里，有一种诡异的不和谐感。但神情却是温柔的，甚至有些痴迷在里头，哑着嗓子轻声叫：“阿鸾。”
叫的是他对面，那一具被微光笼罩的躯体，虚虚附在残魂之上，正安静地浮在空中。躯体未被完全炼化，所以面容尚有几分模糊，但司危已经实在等不及了，毕竟在此之前，他已经等了足足三百年，等了十万多个漫长无边的日与夜，等得无数次无法控制地去想，为什么那声爆炸带走的不是自己，带走自己，也好让对方尝尝这肝肠寸断的滋味。
想着想着，司危忽然又笑了出来，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握住眼前那莹白的指尖，继续唤他：“阿鸾。”
余回倒吸一口冷气。
彭流道：“训我训得头头是道，我还当你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余回摊手：“毕竟我也确实没见过几个疯子。”
彭流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办，最正确的做法，是毁了那具有悖天道的躯壳，顶多只将残魂收在瓶中，留给故人做一份念想。
但谁敢呢，好不容易才杀完枯骨凶妖，好不容易才将那些飘荡世间的妖邪全部关入了千丝茧中，修真界此时仍旧风雨飘摇得很，哪里还能再有空迎来新一位疯癫狂躁，能毁天灭地的绝世大魔头？
余回不自觉就打了个寒颤，他搓了两把胳膊，道：“这也不算你我包庇，因为就算被昆仑山那群胡子长到膝盖的老头知晓，他们也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彭流询问：“那我们要将此事禀于昆仑山众位仙尊吗？”
余回坚决摇头，不说，而且是有理由的不说，毕竟诸位仙尊年事已高，得多静心修养，不宜频繁被红尘俗事打扰，像这种割肉放血复活逝者的邪……行径，我们自己完全能处理好。
彭流点头：“有理。”
两位仙主难得有意见如此统一的时刻。
那么接下来也就没什么可扭捏犹豫的了，两人步入林中，一人扶起司危，一人卷起“凤怀月”，御剑直往纵星谷而去。而随着众人的离开，枯骨城里最后一座焦黑骨塔，也伴着巨响轰然倒塌，这如梦魇般纠缠了修真界数百年的禁地，终于彻底消失无踪，并且还迎来了一场细细密密的，春日细雨。
浸得草芽萌动，万物勃发。
司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哪怕已经被余回灌了一瓶丹药，脸上依旧见不着一丝血色。
彭流问：“如何？”
余回答：“虚耗过多，也不知多久才能养回来。为了能重塑阿鸾，他不仅耗费大半灵力，还差不多将两条手臂削成了白骨。方才我们其实有些多虑了，他现在这副样子，是没法毁天灭地的，一根手指头都能戳倒。”
司危冷冷道：“那你便来戳戳看。”
余回在他缠有绷带的胳膊上猛猛一戳。
司危脸色一白，疼得险些闭气，半晌，却又笑出声。
“看到没有，疯了。”余回用胳膊肘一捣彭流，“你也去戳一下，这种机会不常有。”
彭流还真戳了两下。
司危额上青筋暴起：“……滚！”
彭流依言滚了，滚回鲁班城继续干正事，在斩杀千丝茧的赏金被提高一倍后，果然吸引了更多修士前去斩妖，他属实有不少事要忙。
……
阿金伸出一根大拇指：“仙师可真是这个，竟然几句话就能哄得皇帝宣召将军夫妇进宫，他先前可害怕那女子得很，无论我怎么劝说都不肯听。”
凤怀月道：“若计划顺利，你我差不多也就能完成任务出去了。到时候赏金你八千，我两千。”
阿金赶忙拒绝，连说不能八二开，得对半分，这趟原本就是仙师你出了大力，哪有我拿大头的道理？
“你不是说孩子治病要八千玉币吗？”
“剩的三千，我去借一借，仙师手头又不宽裕，况且也是在等着这笔钱买药的。”
“这笔钱并不够我买药。”凤怀月摇头，“差十四万四千九百四十，与差十四万七千九百四十，有差别吗？你也别客气了，实在不行，将来发财了再还我。”
阿金感激涕零：“那出去之后，咱们一道去领赏金，我定会将仙师的高洁品行上报至仙督府，倘若能传至越山仙主耳中，说不定他还会请仙师赴宴。”
凤怀月立刻拒绝，什么越山仙主，我可不见，我与你不同，是欠着风流债的。
阿金自然不可能猜到这一重理由，见他拒绝，还以为是小地方来的人不敢赴大宴，便赶忙说：“越山仙主又不会出现在宴席当中，我们顶多能见一见彭氏的副管家，主要还是吃席。”
凤怀月问：“席好吗？”
阿金连连点头，好啊，当然好，我虽然没吃过，但听别的修士吹过。犒赏斩妖修士们的宴席，一般是摆在菡萏台上，莲影绵延花舟穿梭，景色美不胜收。所有菜都是用玉盘装着的，不仅好吃，还很好看，食材稀罕，酒也稀罕。吃到尾声时，还会有幻术表演，美人如云，丝竹不绝，都是平日里见不到的乐子。
凤怀月深深心动。
没法不心动，因为在失忆之前，这差不多就是他的日常，酒香早就在魂魄中刻下印记，属于哪怕被扒皮抽筋毁肉身，只剩一副白骨架子，也会“咔咔”跑去凑热闹的天然本能。
阿金问：“如何？”
凤怀月真诚握住他的手：“好，我们一定要去彭氏吃上这一顿席！”
作者有话说：
凤怀月：这是什么热闹？兴致勃勃凑一凑。

第14章
皇帝下旨宣召将军回朝的消息传出后，满朝文武立刻蜂拥至御书房前，却被内侍拦下，说陛下有旨，谁都不见。
“皇上，皇上！”一个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的老臣跪在地上，嘶哑哭喊，“大将军他手握重兵，狼子野心，早就不甘心只镇守于西北一隅，好端端的，皇上为何要突然宣他回朝，此举不妥，很不妥啊！”
其余大臣也跟着附和，一时间门前悲声一片，不知道的，八成还以为屋里的皇帝是驾崩了。阿金关上门又关上窗，依旧关不住满院子的泣血劝谏，那些人扯出来的腔调，与戏台子上的唱念也差不了多少，有一种古怪的滑稽。
这显然也是将军夫人的幻想。她觉得王城里是应该有这么一群人的，他们要么昏庸无能，要么碌碌无为，总之肯定比不上自己的丈夫，不仅比不上，甚至还要拼了命去嫉妒、去诋毁自己的丈夫，在皇帝面前大进谗言，不许他进宫，不许他升官，不许他有一个好的前程。
凤怀月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缝隙看着外头闹剧，看着大臣们越来越情绪失控，有几个分外激动的，甚至已经把脑门磕出了血。而与此同时，在那黄沙茫茫的大漠里，将军夫人也正手握圣旨，慌乱地不安着，她问自己的丈夫：“最近并无战事，为何皇上要宣你入宫，给你升官？”
将军僵硬道：“不……知。”
“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打仗，只知道忠心。”将军夫人提高声调咒骂着，“你豁出命去打仗，吃苦受罪，现如今倒是百战百胜了，皇帝难道就能容下我们吗？他会杀了你的。”
将军继续发出干涩的音调，灰白的眼珠子也转动着：“没有，没有打过仗。”
将军夫人并没有再理会他，只是握紧手中的圣旨：“不过那些大臣不会让你进宫的，他们只会拼了命地劝阻皇帝，拼了命地去保自己的前程，他们……他们只会劝皇帝降旨杀了你。”
她惴惴等着，同时又在心里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前一阵那离奇出现的两位过路客能真的行刺成功，就这么想着想着，新的圣旨又到了，内容依旧是在宣召将军夫妇进宫，看样子已经铁了心。
皇命难违，她只好收拾行装，随心爱的丈夫踏上了东行的路。
皇宫里，凤怀月也正在御书房中勤勤恳恳地“治国”，小皇帝的政见简单地能一眼望到头，无非就是大家都各自挑选最惬意的日子来过，天子醉于诗，丞相醉于美人堆，百姓爱醉什么醉什么，人人都称心如意，国家不就会永享太平吗？
皇帝道：“这么些年，朕早就想这么做了！”
凤怀月道：“现在做也不迟。”
皇帝却依旧有顾虑：“可那大漠中的疯女人实在可怕，她是不会允许这个国家好起来的，她只允许朕做一个傀儡，一个木偶，一个昏君。”
凤怀月正色道：“那是以前，现在朝廷都预备除掉她了，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她先前总是安排诸多大臣来控制皇上，皇上每每妥协，可这回不妥协了，不也一样没事？依微臣所见，这些政令还需得尽快推行，越早推行，百姓越能受益，自然会拥戴皇上。”
皇帝被他说得蠢蠢欲动。
甚至连阿金也有些入戏，觉得自己当真正在参与一场权谋之争，当然了，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他还是能很快回到现实的——这并不是宫廷权谋，仅仅是凤怀月在煽动皇帝与将军夫人鹬蚌相争。小皇帝虽说拥有浓烈的怨气，但他实在过于软弱，这些年遇事只知妥协，才会被一直操控，而想要让他挺起腰板与将军夫人相争，就得先让他重拾自信。
皇帝道：“好，那便立刻将这些政令颁布下去！”
凤怀月顶着胖妖邪的躯壳，做出喜极而泣的表情，高声道：“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
可能丞相喊得太诚恳，也可能是这皇帝生前死后都窝囊，实在是太需要鼓励与夸奖了，所以目前也有些上头，他双眼发红，又恶狠狠地一拍龙案，残暴吩咐道：“还有谁再敢胡言，统统诛杀九族！”
凤怀月心想，幸好你上一世死得早，否则百姓还不知要吃多少苦，但在这千丝茧内，这份残暴却恰好很有用，在丞相的授意下，御林军齐齐应声，当即就出去拿人了。一时之间，王城内哀声一片，人人自危，血满长街。
而皇帝的心也在这满城血污中，迅速膨胀了起来，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又有丞相在旁日夜吹捧，便当真觉得自己头脑睿智，杀伐果断，比起史书中的诸位千古明君也丝毫不差。
他想起了生命被浸泡在酒缸中的，那个惨淡淡暗沉沉的黄昏。
自己本不该死的，因为自己是会治国的，现在这个国家，不就被自己治理得很好吗？可那些吵闹的臣子偏偏要来打扰！皇帝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充满怨恨地想着，而在他身后，浓厚的煞气正如一副巨翼缓缓展开。
阿金站在暗处，看得心惊胆战，道：“仙师，你当真将他养成了大妖。”
“谁让你我既打不过将军夫人，又打不过皇帝，也只好让他们互相牵制。”凤怀月示意他，“看远处。”
阿金远眺，就见整座王城正在飞速变成另一番模样。金碧辉煌的大宅一座接一座轰然倒塌，而在废墟之上，一排排独具江南风情的房舍又纷纷拔地而起，柳树梢头挂着如雪诗篇，街上走着的，也不再是大腹便便的富贵商贾，而是佩戴纶巾的清雅文人。
皇帝已经从将军夫人手中夺来了王城。
而在更远的其余城市，变化也正在发生。将军夫人乘坐一驾马车，沿途看着那整齐的良田，精美的瓦舍，健壮的农夫，眼里满是恐惧。这个国家不该是这样的，昏君如何能将国家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可若不是昏君，那为何又要谋害自己的丈夫呢？难道，难道错的是自己的丈夫吗？
不会的，不可能。
她一把掀开车帘，死死地盯着那群正在晾晒粮食的农人，视线所及处，火光与洪水再度滔天，房屋也倒塌了，人们挺着病态的大肚子倒在河边，饥肠辘辘地咒骂着皇帝。
对，这才是对的。她握紧衣裙，稍稍松了口气，我的丈夫是最彪悍，最忠诚的大将军，是皇帝容不下他。
两股不同的怨念翻腾在整个千丝茧内，此消彼长，搅得四方一片混乱。
凤怀月与阿金在这段时间里，都不同程度地被煞气所伤，幸好阿金在进来之前，买了不少丹药，勉强能护住心神。他“哗啦啦”往凤怀月手中倒了大半瓶，愧疚道：“可惜我没多少钱，也买不起贵的，只有这些。我听说最好的丹药，是由瞻明仙主的灵火炼化，一粒就能抵过半座城。”
凤怀月心想，价值半座城的丹药，那得要多少玉币，算不过来。
阿金又说：“不过现在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因为瞻明仙主当初一共就炼了三丸，结果全被凤公子给吃了。”
凤怀月大为震惊，怎么又是我。
他简直要百思不得其解，三百年前的自己到底有多招人嫌，处处闯祸不说，居然还偷吃人家的丹药？
阿金紧张地问：“仙师为何突然叹气？”
凤怀月答：“没什么，只是在想出去之后的生活，要怎么躲。”
阿金：“啊？”
凤怀月揽过他的肩膀，目色深沉得很。
你不懂。
……
纵星谷中。
余回用自己的灵力替那具躯壳填补了最后的魂魄裂痕，连道：“要命了，我竟然在做这种逆天邪门的事。”
司危靠树坐着，心中也不悦至极，但再不悦也没辙，因为他现在实在是太虚弱了，虚弱到何种程度呢，用余回的话来说，就是风一吹都要死，实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被光影笼罩的人已经有了清晰的面容，胸口也在微微起伏——可他其实是不必有呼吸的，因为这具被司危强行拼凑的躯壳，说到底，其实与傀儡并无区别，只不过是多了一些鲜活的血肉，多了一些生动而又稀薄的魂，所以看起来像个活人而已，一旦司危撤去灵力，他也顷刻就会崩裂消散。
所以余回与彭流才会觉得司危疯了，在那漆黑腐败的城里找寻三百年，虚耗灵力，割肉放血，几乎舍了大半条命，却只换来眼前这具脆弱的躯壳。
“不一样的。”司危伸出手指，蹭了蹭光影中的人，“这是阿鸾的魂魄。”
余回不预备与他探讨这个问题。只叮嘱：“在我将外头的事安排好之前，你与阿鸾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准去，知不知道？”
司危道：“好。”
余回心想，还挺听话。但他还是不放心，琢磨片刻，又提出假设：“倘若阿鸾今晚醒来，叫嚷着要去鲁班城赴宴呢？”
司危答：“那我今晚就带他去鲁班城。”
余回当场无语，我就知道。
何为宿命，他二人闯祸，自己背锅。
兜兜转转三百年，这因果竟是半分都没有变。
……
千丝茧内，凤怀月正在欣赏自己的白骨手臂，最近蛊毒并未发作，所以他的肉身也勉强还算维持着原状。阿金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仙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啊？”
“不好说，我其实也不记得。”凤怀月道，“那好像是一场很大的爆炸，炸得我魂飞魄散，不过在关键时刻，幸好有个朋友及时赶到，他趁着四野震动大雾骤起时，拼死将我拽走藏了起来，才能侥幸保住这副身体，和一大半的魂。”
阿金听得咂舌：“原来仙师是经历过大世面的。”
凤怀月却嫌弃：“这又不是什么好世面。”
阿金又笑：“那仙师的朋友呢？”
凤怀月道：“应该正在找我吧，我是偷跑出来的。”
阿金惊奇：“啊？”
凤怀月道：“他是个好人，但就是不许我入世，所以我就偷偷跑了，我不喜欢那么无聊的日子，一日三餐，吃饱就睡。”
阿金道：“其实吃饱就睡也没什么不好的，若不是要养家，我也想吃饱了就睡。”
凤怀月摇头，还是坚持花花世界才有意思，哪怕是现在被困在千丝茧中，也有意思，活在世间，就该热闹。
阿金没再反驳，而是配合地许诺，出去之后，我一定带着仙师看遍鲁班城的所有热闹！
凤怀月正准备问问具体都有哪些热闹，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高声禀告：“丞相，丞相，将军进城了！”
“好！”凤怀月扶着阿金，艰难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被压皱的衣摆，吩咐，“今晚设宴！”
王城正是最繁华热闹的时候。
皇帝甚至给他自己幻想出了来自其余十八个国家的使臣，要么金发碧眼，要么棕发褐眼，他们的轿辇与马车横七竖八地塞在街头，堵得众人无法前行，但却没有谁生气，反而大声讨论起这座王朝的统治者究竟有多圣明。
话语传到将军夫人耳中，她就越发难受，尤其是当看到自己丈夫的视线正落在一位异域美人身上时，这份痛苦就更甚，她高声咒骂着车夫，催促他快些驶离这乱糟糟的街头！
皇宫里的宴席已经摆起。
凤怀月问：“皇上准备好了吗？”
皇帝答：“自然，朕这回一定会杀了她。”
他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苍白的青年了，而是开始变得狰狞，像某种嗜血的野兽。他想，未来这个国家，所有人都必须写诗，写诗，写永远也写不完的诗。
凤怀月将皇帝扶上王座时，将军夫妇也恰好从殿外走了进来。
妇人的视线惴惴不安地扫视，她看到了凤怀月，但是并没有认出来，只是恭恭敬敬地向天子行礼。
“不必多礼。”皇帝冷冷看向将军，“来人，赐座！”
妇人有些胆寒，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个皇帝似乎变了。她握住自己丈夫的手，低头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席间。
阿金悄声道：“她看起来已经完全被压制住了。”
凤怀月摇头：“但我们要的是让他们二者相争，不是单方面压制，否则只留一个皇帝，我们也一样没法应付。”
阿金道：“仙师言之有理，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凤怀月顺手端起桌上托盘，对高台之上的人道：“皇上，将军旅途劳顿，微臣这里有一壶好酒，恰好可以用来接风洗尘！”
皇帝点头：“好，那就由爱卿替朕，去敬将军一杯酒！”

第15章
凤怀月端起一壶酒，一步一步地走向对面。将军夫人果然开始变得惊恐，她觉得自己是很熟悉这个画面的，因为在那些流传于村头巷尾的故事里，每当皇帝想要铲除功臣的时候，都会赐给他们一杯毒酒。她当然不想死，但当她猛然抬头，对上皇帝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时，又会不由自主地坐回原处。
正在胡思乱想着，凤怀月已经走到了桌前，他斟了两杯酒，道：“我敬将军一杯。”
将军摇摇晃晃站起来，又缓慢地伸出手，眼看就要触碰到酒杯，却被一旁的妇人一把夺过。
“丞相。”她说，“我的夫君还有许多因为战争而落下的伤病，并不能饮酒。”
“如此，”凤怀月很好说话，“那就由夫人代饮吧。”
将军夫人看着手中的酒，微微有些颤抖，半天没动。皇帝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她，发出沙哑的命令：“丞相，看来将军夫人还心有疑虑，你先喝。”
凤怀月领命，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更重要的是，皇权此时已经完全压制住了妇人，使她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咬牙也饮尽杯中酒。
凤怀月笑了笑，是照着戏台上奸相来笑的，配上臃肿油腻的五官，有一种明晃晃的、奸计得逞式的意味。将军夫人心中越发慌乱，她觉得自己定然是中毒了，这么想着想着，胃里还真就灼烧起来，她抬手按住小腹，怨恨地看向凤怀月。
凤怀月并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依旧是一脸小人得志。他手头其实并没有毒药，但没有毒药并不代表没法下毒。这里既然万般种种皆是幻象，那诱导将军夫人给她自己想出一杯毒酒，也就并非难事。
将军夫人又扭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可这一看，她简直要勃然大怒，因为不知何时，一名浓妆艳抹的绝色佳人竟然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拿着团扇，一派娇羞样貌，正在提腕倒酒。
阿金此前也是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以色侍人的一天，但可能是因为套了一层别人的壳吧，丢的又不是自己的人，所以他眼下发挥得简直异常优秀，活脱脱一个心机妖姬，媚眼乱飞。
凤怀月看得牙直疼，你倒也不必如此卖力。太卖力了，等会挨打的时候，我可能拦不住。
但他拦不住，却有别人帮忙拦。将军一把握住自己夫人打过来的手，含糊地说：“你要做什么？”
将军夫人强忍着腹中剧痛，哭着骂道：“你怎可负我？”
阿金躲在将军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看热闹。凤怀月站在皇帝面前，微微俯身，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陛下，若陛下不喜欢阿金，不如就将她赐给将军吧。”
这话一出，皇帝尚未来得及回答，将军夫人先尖锐地大喊出一声“不”！突如其来的怒火几乎要焚尽她的理智，不顾天子在场，直接冲向阿金，想要除去这妖女！
阿金早有准备，握着一张风雷符，转身就风风火火往皇帝与凤怀月身边躲！不过此举其实有些多余，因为将军竟然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将军夫人的路，巨力撞得他的上半身重重飞起，下半身却还留在座上，早已干瘪风化的脏腑散落一地。将军夫人痛苦地哭喊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捡丈夫的残躯，而躺在地上的将军，脸上却出现了久违的平静与解脱。
“醒醒吧。”他说：“我从来就没当过将军，我不过是个死在战场上的小兵，本可以安安稳稳地魂归故里。”
但他却被自己的妻子硬生生地挖了出来，初时他感念于这份痴情，后来却逐渐发现，原来妻子所仰慕的，并不是真实的、普通的自己，而是那个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荣耀满身的男人。这几百年间，他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疯，也眼睁睁看着世道越来越难，这场由心魔主导的荒诞戏剧，早该结束了。
凤怀月沉声说：“杀了他！”
皇帝手起剑落，将军的脑袋如皮球一般滚落。这一幕显然极大地刺激了将军夫人，她张开大嘴咆哮着冲向龙椅，凤怀月眼明手快，拖着阿金就往外跑，两人几乎用光了所有的风雷符，才勉强没有被如爆炸般升腾的煞气所伤。
“呼。”凤怀月一屁股坐在地上，“歇会儿。”
“仙师，仙师你可真厉害。”阿金道，“居然真的让两个大妖打了起来。”
“那还是不如你厉害。”凤怀月搭着他的肩膀，“行了，快把这身装扮卸掉，我看你怎么颇有几分穿裙子上瘾的意思。”
阿金嘿嘿笑了两声，又忍不住沾沾自喜：“照这么看来，其实斩妖也不难。”
凤怀月摇头：“不难，是因为我们运气好，你出去之后，别想着再进来捞快钱，好好与家人过日子，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吃亏，赌棍是没有好下场的。”
阿金连忙答应，又奉承：“仙师，你可真是个踏实人。”
踏实人。曾经的修真界第一骄奢淫逸，有事没事就坐在鲜花高台上，向四周撒钱寻欢的大美人面不改色一点头，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何为岁月催人，玩不动了，往后改改路线也成。
估摸着皇宫那头一时半刻消停不得，他打了个呵欠，从阿金的乾坤袋里搜刮出一条毯子，裹住自己开始闭目养神，睡前不忘将梦貘抱在怀中，结果这一回的梦却异常清晰，清晰到甚至都不需要由梦貘暂时保管，那些美丽的花瓣就从梦时一路飞到了梦醒。
装满醇酒的玉舟载着美人，如风穿梭在星海间，佩戴璎珞的舞姬正踩着鼓点翩翩起舞，时不时就有攒金丝的小香包被投过来，接住时，满袖生香。凤怀月躺在这香喷喷的一片锦绣中，内心惬意得很，过了一阵，他又翻身趴在船头，懒洋洋伸手去接空中的花瓣，全不顾半边衣服垮下肩头，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背。
司危忍无可忍，从天而降冷冷训斥：“成何体统！”
因为这尊黑面神出现的太过突兀，周围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卷起乐器与美酒跑路，只有凤怀月还躺在船里，坐起来问他：“我又怎么没体统了？”
司危道：“让你守着炼丹炉，你就是这般守的？”
凤怀月听到炼丹炉，就满肚子火，骂他：“我为什么要替你守着那烟熏火燎的炼丹炉，我又不是被你绑到六合山的妖奴！”
司危眉梢微微一扬，颇有深意地说：“你要是有这方面的爱好，我也能配合。”
凤怀月瞪圆了眼睛，待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后，二话不说，捡起船上的香包就劈头盖脸地往过砸，谁有给你当奴隶的爱好，变态吧，这么爱绑人，你怎么不干脆去杂货铺子里给人编筐。
他将手边能丢的所有东西都丢了个空，又趁机道：“我要去蓬莱山看云海玩。”
司危点头：“好，去吧。”
答应得这么爽快，凤怀月倒有些不适应，不过因为有求于人嘛，所以他收起尖锐的牙口，换上一副比较乖巧的表情，继续说：“但是依照我的修为，应该不够资格进蓬莱山。”
司危道：“我陪你。”
凤怀月立刻拒绝，不要，我想一个人去。
司危顿了顿：“那就报我的名字。”
凤怀月喜出望外：“这样就行？好，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现实中的凤怀月一边做着这场梦，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照这么看，这位瞻明仙主，其实还算不错嘛，有求必应的。他神魂覆在梦中的自己身上，也随着一道兴致勃勃去了蓬莱山，然后又随他一道……被灰头土脸地赶了出来。
其实好像是可以混进去的，因为看守山门的弟子起初只是面露难色，并没有严词拒绝，他们是在听到“瞻明仙主”四个字后，才变得态度强硬起来，恶狠狠地开始举起棒子赶人。
凤怀月头上被打了个包，百思不得其解，找到司危质问，不是说报你的名字吗？
司危漫不经心地研究着面前棋盘，回答说：“我只说报我的名字，又没说报完我的名字，你就一定能进去。蓬莱山那群老头被我欺负压榨多年，不堪重负，近日专门在山中养了一百八十条恶犬，就是用来撵我的。现在既然你也没日出可赏了，不如继续去守炼丹炉。”
凤怀月简直气得想死。
现实中的凤怀月却笑出声，若不是耳边有一迭声的“仙师”叫嚷，他还想要再睡一阵。醒来也依旧沉浸在梦中，想着那艘穿梭在星海之间的绮丽船只，浪荡浮夸，确实快乐的很。那么将来自己到底要不要洗心革面，做一个踏实朴素的日子人，这件事还要再议。
阿金好奇：“仙师梦到什么好东西了，一直在笑。”
凤怀月“邦邦”敲他的脑袋，不满抱怨：“知道我在梦好东西，为何要不知趣地叫醒？”
阿金捂着头道：“我也不想叫的，但是皇宫内的那场争斗已经结束了，我刚刚听到有路人在说，皇帝即将举办一场隆重的庆典，正在四处找丞相，我们还要回去吗？”
“回去，当然要回去，不回去怎么杀他。”凤怀月活动了一下筋骨，暂时将梦境封存于心，他道，“不过不能就这么孤家寡人地回去，我们得带些帮手。”
皇宫里，一场新的宴席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将军夫妇的尸首已经被抛入虎山，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满脸皆是掩盖不住的喜色。自己赢了，彻底赢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能约束自己，何为无所顾忌，何为随心所欲，他脑子里已经涌现出了一万个画面，又高声问：“朕所宣召的那些才子呢，为何还没有进宫？”
“回皇上，来了，来了！”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结结巴巴半天，却不是说才子来了，而是丞相来了。
丞相也不是独自来的，他带了整整一支军队，已经气势汹汹杀进了宫门。
皇帝震惊：“什么？”
太监扯起嗓子哭道：“丞相反了啊！所有的侍卫都被他杀了！”
皇帝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粗喘着气，听着正由远及近的杀戮声，思绪不可避免地再度回到了前世那一天，也是一样浩浩荡荡的军队，一样的杀戮，一样的绝望。丞相，怎么会是丞相，他不是与朕一样，只想过最自由的日子吗？
高大的朱红大门轰然倒塌。
那由五百名残兵组成的军队，像蚂蟥一般涌入殿中，将皇帝死死压制在了身下。
“不！”他挣扎嘶吼着，努力想要挣脱，根植于前世的恐惧却像看不见的大网，将他牢牢禁锢其中，腐臭的酒水淅淅沥沥从他头发上渗透出来，也从他那张被将军夫人啃咬得只剩一半的脸庞上渗透出来，鼻孔艰难地张合，又像是被浸回了酒缸里。
他最终用恐惧溺死了自己。
而在他彻底咽气的瞬间，这一重千丝幻境也分崩离析，化为一片虚无的影。
凤怀月与阿金重重跌坐在地。
“仙师，仙师，我们成功了！”阿金喜极而泣。
凤怀月被他推得晃来晃去，眼花头晕，也笑道：“那还不快些去领赏？”
阿金道：“好，我这就去仙督府中登记，但今天应该是拿不到钱的，得等两日才能去领，仙师要随我一起去吗？”
“一起去，也行。”凤怀月站起来，“不过你得先陪我去买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司危：报我的名字，保你进不去。
凤怀月：气昏。

第16章
阿金问：“仙师是又要去黑市吗？现在已经过了申时，黑市里头更无法无天，恐怕乱得很。”
“不必紧张，我不去黑市。”凤怀月道，“你陪我去趟天工坊，我听他们说，带个本地人好砍价。”
天工坊是彭氏下设的炼器坊，足有十六层的高大圆形木楼，规模放在全修真界也能排上名号，里头出售的全是高阶法器，当然了，价格也昂贵，一张最便宜的符纸都能卖上十几玉币。凤怀月此前去看过几回，他想买一个金光罩，用来加固自己的易容符，以免将来再发生那种兴致勃勃去看幻术大戏，结果却被当众剥出一条白骨手臂的惊悚事件。
凤怀月道：“我听说彭氏弟子炼制出的金光罩，是全天下最好的。”
阿金道：“那是肯定。仙师放心，砍价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此时对凤怀月的崇拜正处于最高峰，别说是帮忙砍价，就算是帮忙砍人，也不是不能商量。天工坊里客人向来不少，阿金便让凤怀月去一旁喝茶等候，自己如泥鳅般钻入人群，逮着个熟悉的小二就往柜台后扯，引得其余正在规矩排队的游客一片骂。
凤怀月比较丢不起这份人，于是转身无事发生地逛到货柜前，东摸一把西摸一把地消磨时间，逛到最角落处时，他被一个琉璃罩吸引了注意力，罩子里放的并不是法器，而是一匣亮闪闪的白色晶石。
“这些空山灵石并不售卖，只做展示之用。”路过的本地客见他一脸好奇，便热心解释道，“是越山仙主在求购相同品质的石头，共需一百八十颗，一颗收购价五百玉币。”
全部身家只有六十玉币的凤怀月对鲁班城的富贵再度肃然起敬，他擦擦手，想贴近看看这比八个自己更值钱的石头到底贵在何处，琉璃罩却在被触碰的一瞬间，就如薄冰瞬间化开在他指尖。凤怀月稍稍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涂着红红蔻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将那匣子抄起就跑！
“喂！”此时角落里只有凤怀月与这小贼两人，他低声呵斥，“红翡！”
穿着红裙子的少女咯咯笑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她滑腻得像是一条鱼，又天不怕地不怕，脸皮更是厚，被凤怀月堵在墙角时，非但没有心虚，反而将两手一摊，理直气壮道，“我身上可什么都没有，仙师若不信，就来摸摸看。”
凤怀月皱眉：“你就不怕我将你送入仙督府？”
“我两手空空，仙督府还能凭空污人清白不成。”红翡挣开他的手腕，转身正欲再度跑走，柜后突然传来小二一声惊呼，“有人偷了空山灵石！”
霎时间，满店哗然。虽说小偷小摸这种事处处都有，但哪个贼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越山仙主头上动土？更别提偷的还是他重金所求之物！
“哐哐”几声，店门已被结界封住。店里的客人们倒也算冷静，甚至还有几个兴奋过头的——毕竟贼又不是自己，免费的大戏谁不爱看，又没事，就等着呗。
凤怀月提醒：“你现在还有放回去的机会。”
红翡抓了把瓜子在嗑，翻了个白眼道：“都说了我身上没有。”
小二替客人端来了茶水与椅子，还端了两大筐的花花绿绿的符咒锦囊，用作赔礼。又过片刻，店门口又是一阵嘈杂，来的不仅有仙督府的弟子，竟然还有越山仙主本人！
“天呐！”红翡震惊道，“真的假的，我可从来没有见过活的他。”
她被激动的人群推着往前跌跌撞撞地冲，根本无力停下，因为人人都想亲眼见一见传说中的越山仙主！而在这一片与抓贼气氛明显不相符的欢腾人海中，凤怀月正在努力成为唯一的逆行者，他被踩了总有十七八下，方才艰难地挤到柜台旁，将那里用作展示的金光罩牢牢抓在了手中！
幸好幸好。他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又觉得这越山仙主好像也太不值钱，怎么丢个五百五千的就能将他引出来。
仙督府的弟子们高声呵斥维持秩序，而彭流则是在这一片嘈杂中匆匆登场，凤怀月在人群外远远一瞄，就见这位越山仙主面容冷峻，眉眼皆如刀锋，写满生人勿进，看起来的确吓人，长袍广袖兜寒风，只一眼，现场便鸦雀无声。
凤怀月也淡定错开视线。
“仙主。”天工坊的老板将他引到那处琉璃柜前，冷汗冒了一头，不安道，“也不知为何，这罩子突然就碎了，店里刚刚正忙，实在没人看清到底是谁所为。”
彭流捡起一片碎裂的琉璃，这琉璃罩是用司危的灵火炼制而成，按理来说全天下也只有司危才能将其轻松融碎，或许当初的阿鸾也能，可……彭流丢下碎片，目光扫过店内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沉声道：“琉璃罩是被何人所破，有线索者，赏五万玉币。”
现场一片倒吸冷气声，一条线索就能值五万玉币？
凤怀月也难得心间一乱，将视线投向另一侧，果然正对上红翡的双眼，她先是一脸错愕，而后便颇有深意地笑了起来，眉梢一挑，双手抱在胸前，洋洋得意得很。
凤怀月暗自握紧手中的金光罩，但也不确定这个罩究竟还能护自己多久，对面那小飞贼与自己并无交情，显然也不是什么能守口如瓶的君子，五万玉币，这明晃晃的诱惑……正这么想着，就见红翡已经从人群中蹦了起来，举起手道：“仙主！”
“……”
彭流看向红翡：“说。”
“仙主。”她缩了缩脖子，却并没有供出凤怀月，只装疯卖傻地问，“像我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何时能走啊？”
彭流道：“能出门，你就能走。”
门口已被弟子布下结界，倘若偷了东西，肯定是出不去的。红翡答应一声，当下连跑带跳地出了门，在大街上不忘回头一笑。凤怀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不懂这小丫头意欲何为，但至少自己目前应该是能松一口气。
其余客人也接二连三地出了门，皆是畅通无阻，唯有一个满脸红润的纨绔公子，无论怎么尝试都迈不出去，被仙督府的弟子当场扭住。
纨绔公子大惊失色：“我可什么都没有偷啊！”
话音刚落，一个木匣就从他的乾坤袋中被搜了出来，里头正是方才失窃的空山灵石！纨绔公子当场吓晕，他身旁的管家也五雷轰顶，赶紧上前解释。凤怀月自然是清楚整件事缘由的，猜测八成是红翡为求脱身，所以将东西顺手丢进了这倒霉蛋的乾坤袋。
彭流也不信眼前这人能有本事打碎琉璃罩，被哭嚎得心烦，挥手示意两人赶紧走。这时店里已经空了大半，阿金也总算从二楼跑了下来，悄声道：“仙师，店家死活不肯降价，坚持要三百玉币，这样，你先把这金光罩放下，我们假装自己并不是很想要，他们说不定就会松口。”
“不放。”凤怀月道，“原价就原价，买！”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要是被抓了，绵绵情债可还不完。
就这么付出去了整整三百玉币，另外二百四十，还是阿金靠面子写的赊条，明日再来补齐。
凤怀月握好金光罩，规规矩矩排在队伍最末尾，尽量学其余客人那种恭敬有礼，想看而又不敢看的姿态，抬腿迈过门槛。
并无人阻拦。
价值三百玉币的高级货，确实好用。在越山仙主眼皮子底下顺利溜走的凤怀月心情大悦，他与阿金约好明日见面的时间后，便春风得意回到客栈，往踏凳上一坐，屁股却一阵火燎！
“嘶！”
一团白色的灵火从他的衣摆处滚落，往榻上一蹲，热情蓬勃，灼灼燃烧。它轻盈极了，被风一吹，就摇摇摆摆停在了凤怀月的肩头，用小小的焰蹭着他的脸，若非实在太小，灵力不够，还几乎要伸出两条手臂来揽着对方。
……
彭府内。
余回道：“我一听到消息，就立刻御剑赶回来了，你怎么不将那个人带回家，万一他真的与阿鸾有关呢？”
彭流摇头：“不可能，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小子，遇事只知道哭着喊爹，灵力低微到几乎感觉不到，阿鸾就算转世三百回，也长不出那张愚蠢的脸，你死心吧。”
“那你说，琉璃罩是被何人所碎？”
“没查到，天工坊内足有五百人，我逐一看过，并无异常。”
“邪了门。”余回靠在八仙椅上，也想不明白这件事。彭流端起茶杯，正欲喝水，却又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伸手往腰间一摸，忽然惊道：“糟了，那团灵焰呢？”
“什么灵焰，阿鸾那个？”余回无精打采，“你傻了，昨日我刚将它放入你家的炼器炉中，得等上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去取。”
“但它并不喜欢与它同处一炉的那些灵器，一直在‘砰砰’撞门，我想着灵焰毕竟是阿鸾炼出来的，不喜欢刀剑铁锤也正常，便将它取了出来，准备等下回炼制珍珠翡翠盏时，再一同放进去。”
可怎么就不见了？

第17章
凤怀月并不记得这团灵焰，但第一眼看到就喜欢极了，一团有灵性的，晶莹的，白色的火，放在太阳光下，甚至还能折射出剔透的光，简直如宝石一般。他将灵焰捧在手里，左看右看，爱得不行，又感慨一句，也不知是谁这么有品味，竟能将你炼化得如此不俗。
灵焰一会在他掌心摊平，一会又缠绕在指尖，玩得不亦乐乎，玩累了就主动飘到床上去睡。凤怀月则是找到小二，象征性问了一句，客人里可有谁丢了东西？
小二连连摇头，我们这是优良好客栈，住客都极有素质，从来不会丢东西。
没丢东西好！凤怀月通体舒畅，没丢东西，那就归我。
这一晚，一人一火在房中玩了大半夜。主要是凤怀月在玩，他向来手欠，将灵焰当成面来扯，先揉扁后搓圆，灵焰则全不见落在余回手中时那副烈焰暴徒模样，这阵的它简直活像一只小猫，动不动就飘进凤怀月的衣襟里，只露出一撮蓬勃炸毛的火苗。
凤怀月捂着心口这点温热，做了一整晚父慈子孝的美梦。翌日睡到日上三竿还不愿醒，直到被两条健壮手臂一阵摇晃——
“仙师，仙师！”
阿金也顾不得礼数，欣喜若狂道：“越山仙主真的将斩妖的赏金提高了整整一倍，我刚刚才去仙督府里领完钱，总共有两万玉币之多，这里是一万两千，仙师，你快看看！”
凤怀月刚睁开眼睛，就被崭新的玉币哗啦啦堆了满床。这是他在失忆之后，首次重新体会到睡在钱上的感觉，怎么说，确实美好。
更美好的，因为最近参与斩妖的修士人数猛增，已经凑够了一场席，所以菡萏台今晚就会设大宴。
阿金笑嘻嘻的，道：“仙师可要好好攒着钱买药。”
凤怀月点头，你说的有理。
然后转头就去集市上买了一堆亮闪闪的灵石，红橙黄绿青蓝紫地拼出一道虹，回客栈一颗一颗地用镊子喂给灵焰。他这阵找不到炼器炉，就算找到也没有多余的灵力去饲它，所以只能这么养。幸好灵焰并不挑，给什么吃什么，胃口也好，那些坚如寒玉的硬石头，它两下就能融为己用。
“小白，往后你就叫这个名字。”凤怀月将它揣进锦囊，志得意满，“放心，总有一日，我会将你彻底炼化，现在先带你出门见见世面。”
灵焰对游览鲁班城毫无兴趣，缩成一团吃饱就睡。凤怀月带着他在街上左右闲逛，本来只打算看看便宜灵石的，结果后来莫名其妙就拐进了一家成衣铺——虽然嘴里说着要攒钱，但店家居然将亮而薄的轻纱挂了满围栏，风一吹，大美人当场心醉神迷眼花缭乱，腿当然也不听使唤。
伙计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热情招呼：“客人想要看些什么？本店刚进来一批银月纱，是市面上最好的料子了。”
凤怀月摇头：“你别欺我是小地方人，银月纱如何能称得上最好。”
伙计还是赔笑：“是是是，客人是懂行的，店里前几日原本还有绯隐纱，是东海鲛人所织，一尺就要卖上三百玉币，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好料子，都不缺，但就是昨日吧，全部被六合山的弟子买走了，城中连半寸都没有剩下。”
六合山，司危的地盘。据说那位瞻明仙主在这段时间，不仅买空了修真界最好的锦缎，还征走了最好的裁缝，引得众人议论纷纷，也不知这浩大阵仗是要为谁制衣。
裁缝们并没有被带到纵星谷，他们在六合山日夜忙碌，按照拿到手的固定尺寸，缝制出了一件又一件的华美仙衣，成百上千套挂在夜空下时，似星海脉脉流淌，花香四溢。
司危扶起依旧在昏睡的人，替他一件一件仔细穿好，又捏着那细白的指尖，凑在嘴边反复亲吻，并没有温度，可即便没有温度，也是真真切切能抱在怀里的阿鸾。他知道自己有病，毕竟倘若没病，谁会半人半鬼地倾慕着这被拼凑出的恋人，疯疯癫癫，情不知所起，情不知所终。
“阿鸾。”他说，“醒来吧。”
醒来看看此时的纵星谷，处处剔透闪光，丝缎华服堆积如云，装满美酒的坛子塞满地窖，奇花异草铺遍山野，比起当初的月川谷来也丝毫不差，你会喜欢的。
司危低下头，用沾着冰冷眼泪的唇，去触碰那同样冰冷的脸颊。
稀薄残魂隐约浮动。
正在鲁班城中试衣的凤怀月也因为这点灵魂波动，不可避免地开始恍神。他伸手攥住旁边的伙计，缓了好一阵，方才恢复过来。伙计看他脸色好端端一下变刷白，也吓了一跳，赶紧招呼丫鬟端来点心与茶水，道：“客人是还没吃饭吧，快垫垫。”
“无妨。”凤怀月摆摆手，“就这件，帮我包起来。”
鉴于自己在重伤初愈之后，三不五时就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症状，所以回到客栈后的凤怀月也并没有继续细究，细究此番的头晕眼花与先前究竟有何不同，他现在满心都是吃席——金光罩已经经过了越山仙主的亲自验证，很好用，不存在被认出来的可能性，那么自己今晚唯一的任务，就只剩下了寻欢作乐。
寻欢作乐。
凤怀月穿上新衣，又用两根手指将小白捏出来，叮嘱，“待会可不准乱跑。”
灵焰不安分地来回扭动，它刚刚又被溺爱地投喂了两颗灵石，正处于想要活蹦乱跳四处撒欢的时候，见到被风吹动的床帐都想燎两下。但凤怀月没什么灵火喂养经验，见它扭得欢，还觉得这份有问必答很乖巧，于是将它往锦囊里满意一塞，兴致勃勃登上了彭氏派来接人的仙船。
阿金也换了身体面衣裳，他到的要更早一些，一见凤怀月就高高举起手，示意对方坐到自己身边来。这场宴席是两人一桌，共十八桌，桌与桌之间隔得极远，诸位斩妖修士若想相互认识，可以自由来回，只想吃席的，也能守着桌子不动。场地当中开满碧玉荷花，风吹影动，风景柔美极了。凤怀月坐下后感叹：“这菡萏台真是名不虚传。”
阿金压低声音，捏着一口气：“凤公子设计的，就是那个，鸾，当年花了大价钱。”
凤怀月春风满面，哦，是吗，那他可真是个品味高雅的厉害绝世大妙人。
坐在自己当年亲手设计出的台子上，心情肯定是好的，吃到第一口菜时，心情就更好，要不怎么说彭府是数一数二的仙府呢，厨子就是同外头的不一样。莲池之中，仙子飞起舞，乐师奏箜篌，花瓣如雨落在杯中，喝一口，酒也是沁甜的。
别人斩妖为名为财，为昭昭天理为迢迢大道，只有凤怀月，开始认真考虑起为了能尽快吃上下一顿席，自己速速再去斩个千丝茧的可能性。这种纸醉金迷的宴席场景当真令他深深着迷，当然了，若要硬找出一点不足，那就是太雅了，太也清静，同座的诸位席友要么倨傲，要么拘谨，吃到现在，竟无一人起身高弹阔论，引大家一起笑。
凤怀月仰头饮尽一杯酒，颇为遗憾，暗道倘若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旧年情债，今日便要好好教教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盛世欢宴。他拿起一根玉筷，在酒杯边沿随着乐声轻轻敲，算是给自己找了点新的乐趣，只是还没敲两下，阿金便凑过来道：“仙师，仙师，幻术师来了。”
还有幻术？凤怀月立刻重新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不仅有幻术，请来的还是当今世间最好的幻术大师，唐五娘。她身姿丰腴，行动间似踩着风，盈盈一笑时，便已布好漫天花海，盛开在此刻将暗未暗的天顶之上，如一把揽来四季盛景，奇幻绮丽。
“好！”众人纷纷鼓掌喝彩。
凤怀月也笑着鼓掌，就连灵火也溜了出来，飘在桌上，藏于碗后看热闹。
花海越开越繁盛，层层叠叠，一眼望去，甚至教人忍不住担心会压塌苍穹。几根碧绿如玉的藤蔓从空中飘下，舞娘们单手抓握随风荡起，一个个似蝴蝶轻盈掠过席间。随乐声再度翩翩起舞，她们实在是美极了，裙摆也亮闪闪的，不仅宾客喜欢，灵火也喜欢。
因为它自己也是亮闪闪的。
于是凤怀月一个没看住，小白便也飘起来抓住了一根藤！它原本只想跟着舞娘一起快乐荡秋千，但谁家幻术能挡得住瞻明仙主的灵火，只一个瞬间，火光便窜上了天。
“轰”一声！
点着了整片天空花海。
舞娘们纷纷受惊落地，宾客却不明所以，还在热烈鼓掌，因为眼前情形实在壮观极了，比最恢宏的落日晚霞还要更加波澜壮阔上一千倍，金红的光芒在空中滚滚翻腾着，噼噼啪啪，烧得花瓣如火云，绵绵延延，铺展万里。
唐五娘瞠目结舌：“这……”
凤怀月也瞠目结舌，他一把将同样受到惊吓的灵火牢牢攥住，塞进自己腰间的锦囊，还打了个死结。
无事发生。
这场火海来得快，去得也快，待管家赶过来时，一切都已恢复原状，而其余宾客也是直到这阵才知道，刚才那竟然不是节目，而是意外？
阿金也咋舌：“仙师，怎么回事啊，你看清楚了吗？”
凤怀月面不改色，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
不过，他又道：“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损失，理应问题不大，对了，我们何时能走？”
“走啊。”阿金伸长脖子看看四周，“现在还没人走，仙师有事？”
我虽没事，但闯了祸就得赶紧跑，凤怀月双手撑着桌子，正准备站起来召集众人一起离开，却听隔壁桌传来一声低呼：“越山仙主来了！”
凤怀月百思不得其解，这究竟是个什么仙主，怎么丢了盒石头能引来，砸了场幻术也能引来，如此事事亲力亲为，你是没有手下吗？
他头疼得很，单手撑住太阳穴猛揉。
彭流问：“怎么回事？”
唐五娘将方才发生的事禀了一遍，又低声道：“那似乎是瞻明仙主的灵焰，否则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焚毁我的幻术。”
瞻明仙主的灵焰，按理来说在座修士该人人都有，因为大家全部进过千丝茧。当中倘若有一个两个没看好，让灵焰随风飘了出来，又恰好落在舞娘手中的藤蔓上，引发大火，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
那这就只是一场小小的意外，并不严重。
但彭流却始终觉得事情不对。
离奇融碎的琉璃罩，离奇失踪的小白，离奇翻腾的火海，这两天实在有太多离奇凑在了一起，而所有的离奇，偏偏还都与司危与凤怀月有关。
他目光掠过席间，并未发现故人，当中有几个明显用了假脸，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斩妖时受伤是家常便饭，修士们又大多讲究，不想鼻青脸肿地狼狈赴宴，自然就得捏好易容符，这也是对主人家的尊重。
四周静得可怕，气氛压抑沉闷。
彭流掌心结印，忽然猛地凌空一攥——
攥碎了菡萏台上所有虚假幻象。
“啊！”有人捂着脸惊呼。
众人纷纷侧头去看，就见那名修士，半边脸连着脖颈都是血肉模糊，白骨裸露，惨极了，显然被千丝茧内大妖伤得不轻。彭流挥手替他降下一道新的符咒，歉意道：“是本座失礼。”
“仙主客气了。”那名修士躬身回礼，“无妨，无妨的。”
其余几名易容符被打散的修士，脸上也多多少少有伤，并没有什么异常。
彭流的视线终于缓缓落向最后一人。
凤怀月：“……”
跑是没法跑了，因为这位芝麻绿豆事都要亲自过问的越山仙主，已经不嫌累地纡尊走了过来。
阿金赶忙拉起凤怀月，两人一道起身行礼：“仙，仙主。”
彭流并没有看阿金，他伸出手，冷冷道：“交出来。”
凤怀月无计可施，只得将手伸进腰间锦囊，摸了半天，摸出来一样东西，提着一口气轻轻放在了彭流掌心。
作者有话说：
凤怀月本科论文——《关于幼儿早期教育的重要性分析》

第18章
那是他昨日新买的金光罩。
不得不说，高价货确实好，在遭遇了越山仙主一击后，这罩子竟然还在裂痕道道地发挥着作用，试图继续帮凤怀月瞒天过海，只可惜仍旧被识破。彭流看着凤怀月，怀疑道：“阁下为何如此固执地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凤怀月脖子一缩，老实巴交地回答：“回仙主，因为我长得不好看。”
这理由显然并不能说服彭流，凤怀月这回倒也自觉，还没等他开口，就主动撤去了附在自己身上的所有幻象。阿金在旁边偷眼一瞄，当场倒吸一口冷气，吸到一半又觉得不太礼貌，想憋住，结果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其余人也在好奇地往这边看，凤怀月欲哭无泪：“仙仙仙主我我能能能再……”
彭流一挥衣袖，亲自给他的脑袋笼上一层高阶幻象，将那张红里透黑，络腮胡子上连天下连海，还疙疙瘩瘩，凹凸不平的丑脸重新挡住。凤怀月松了口气，彭流则是看着眼前这好似马上就要哭出声的脆弱壮汉，难得表露歉意：“失礼了，这金光罩，本座会赔给阁下一个新的。”
凤怀月一边道谢，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左臂缩回广袖中，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那截骷髅白臂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场闹剧就此收尾，彭流并未继续追究在座到底是谁没看管好灵火，毕竟众人都刚刚经历过一番激战，劳苦功高，足以抵过。宴罢时分，管事及时送来新的金光罩，凤怀月捏在手中，发现比自己先前买的那个品相更好，便满意地往袖中一塞，又顺手捡起桌上未吃完的一枚灵果，预备回去喂灵火。
“仙师。”阿金可能是心虚自己方才那阵猛咳，于是跟在他身后，没话找话地解释，“我就是……偶感风寒，嗓子不舒服。”
“倒也不用这么找借口。”凤怀月揽着他的肩膀，感慨曰，“天生就长成这样，我也不想的。行了，改日有空再叙，你先回家，我这头还有些别的事，就不相陪了。”
阿金还想说什么，凤怀月却已经如一阵风般飘走，还飘得很快，直直追上前头一人，道：“道友，请留步。”
被他叫住的修士，正是席间白骨森森，满脸伤痕的那一位。他身材魁梧，长相扛揍，修为也肉眼可见地不低。方才他已经接受了一轮其余人的恭维与安慰，此番再度被拦住，还以为对方同样是为了客套几句，交个朋友，结果凤怀月张口却道：“恕在下直言，道友身上那些伤痕，像是鬼煞所为，理应与千丝茧无关。”
修士微微一怔，旋即收了笑容，冷道：“阁下这是何意？千丝茧内，多的是鬼煞。”
“千丝茧内鬼煞虽多，但你脖颈白骨处，有一片荧蓝微光，我知道那是哪只鬼煞所为。”凤怀月道，“他绝不在千丝茧内。”
修士果然语塞，半晌后，他无奈道：“我那天在离开千丝茧后，本欲回城，却在暮色晚林中撞见了一只埋伏在那的鬼煞，此等妖邪，人人得而诛之，我自要匡扶正义。谁知那鬼煞修为不低，不仅折了我的剑，还将我半边身体撕扯碎裂。方才我未在席间细说，非有意隐瞒，只因不想于这些无关小事上多做解释，浪费越山仙主的时间，并无任何恶意。”
“道友放心，我也没有恶意。”凤怀月摆摆手，“只是我一直在找这只鬼煞，却始终没有线索。”
修士道：“他当时藏于距离南城门十五里的那片林中，但不知道眼下还在不在。那鬼煞凶残狡猾至极，道友还是得多加提防，实在不行，就上报仙督府，多带一些帮手去。”
凤怀月道过谢，离开菡萏台后，直接就奔城南晚林而去。仙督府是不必上报的，这种事，得有多严实就藏多严实。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照明全靠一弯细细牙月，凤怀月放出一把纷飞萤火，踩着枯枝满林子地乱找。他一身白衣流淌，背影纤细，被萤虫环绕时，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林间魅妖被脚步声惊醒，她没有看到他的正脸，只被这玉立仙姿迷得一片荡漾，便悄无声息跟在后头，舔着鲜红的唇，又伸出长长的指甲，刚想要扣扣美男子的肩膀，腕间却传来一阵剧痛——
阳气没吸到，惨叫声也被扼断在了脖颈间。凤怀月回过头，鬼煞正在将手里已咽气的魅妖往林子里扔。
“……”
凤怀月叉腰：“我就知道是你。”
鬼煞对他这张新脸适应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我回去之后，看到了你的信。”
“我不是说了吗，玩一阵就回庄。”凤怀月坐在树下，“让你不必找。”
鬼煞皱眉：“我不放心你，更何况这里还是彭流的地盘，三百年前——”
“我知道，三百年前我招惹了不少桃花债，但又不是用我现在这张脸。”凤怀月道，“你过来。”
鬼煞蹲在他身边，将脸依言凑近，结果猝不及防，突然就窥见了对方易容符下那张黑红凹凸的横肉脸，自然被吓一大跳。凤怀月却乐不可支，继续靠回树干道：“越山仙主只能打散幻象，却定然打不散我这张假脸，你可知道原因？”
鬼煞将信将疑地摇头。
凤怀月得意：“因为我这张脸，货真价实，绝非幻象。”他在耳后摩挲片刻，竟撕下来一整张薄薄的面具，这才露出本来面目，“跟老杨学的。”
老杨是杨家庄里熬制树胶的老师傅，一双手能捏出世间万物，灵巧得很。凤怀月道：“怎么样，没想到吧。我花了足足三个月来做这张面具，这就叫舍简求繁，脸上套脸，最简单的手法，反而往往能骗过最多的人，就算是越山仙主，也一样跳不出这个逻辑。”
鬼煞坐在他旁边：“那你打算在外游荡多久？”
凤怀月敷衍，这种事情，不太好说，花花世界何其热闹，况且我才刚出来。他又道：“我是没什么危险的，有危险的那个，反而是你。”
毕竟鬼煞一族多方为恶，坏事做绝，当中偶尔冒出来这个不作恶的老实煞，也没法敲锣打鼓地满修真界替自己吆喝出一份清白，还是藏着最省事。凤怀月道：“反正你很喜欢杨家庄。”喜欢到在我耳边念叨了三百多年庄里到底有多好，山清水秀巴拉巴拉，总之看起来恨不能扎根住上一辈子，那就你继续住，我继续玩，谁也不耽误。
鬼煞说：“好。”
凤怀月疑惑：“好？我当你要再唠唠叨叨地劝劝我，怎么这回出来还转性了。”
鬼煞道：“我劝不住你，不如不劝。”
这话说得倒也属实，何为修真界寻欢作乐第一人，当年能有本事让他消失于宴席间的，唯有司危，而且也没什么高深的智取谋略，纯粹是靠六合山的那把大锁，缠着链条“哐当”一落，凤怀月就能对着金殿方向骂上半个月。
骂得花样百出，也骂得守山小童魂飞魄散，惊恐地想天呐，世间怎么会有人胆敢如此冒犯瞻明仙主？但其实瞻明仙主本人还挺喜欢的，他时常在忙完公务后，特意拐到后山听上一阵，有时还会干脆差人将案几搬进禁闭室，悠然看书。
凤怀月气急败坏，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人还讲不讲道理了！”
司危答：“可以讲，但绝不同你讲，坐下，静心。”
凤怀月烦得要死，拎起书册朝他脸上丢，又扯过笔在书上乱画，吵闹不休地要出去，司危却丝毫不为所动，书页被涂得漆黑也能照看不误。折腾到后来，凤怀月没辙了，捂着嘶哑的嗓子生闷气。
司危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碗莲梗糖水，用玉勺盛了看他。
凤怀月蹲在地上，目不斜视直对前方，张开嘴。
司危低笑，半跪过去，一勺一勺喂他吃，吃完又用指背蹭了蹭那唇边糖水：“今日骂累了？”
凤怀月白眼一翻，懒得理他。
但修真界其余人是不会知道这一切的，大家只会赞颂瞻明仙主雷厉风行，屡屡出手大禁三界奢靡之风，将欢宴取消了一场又一场，幸好，幸好，还是有人能治得住那位恃清江仙主越山仙主而骄的凤怀月，否则他真不知要得意到如何横行。
林子里此时湿气已经很重了。
凤怀月裹紧外衣，道：“那就说好，你先回去。”
鬼煞默默点头，离开杨家庄，他的话也少了许多，看起来有些与世不符的拘谨。
凤怀月当然也知道，自己这种趁朋友出门买药时溜了的行为不太妥，但再不妥，杨家庄也是不能再回去的，实在无趣。他便拉着鬼煞站起来，又塞给他两大把玉币，哄道：“行了，那我们就此别过，你路上千万小心，可别再被哪个修士撞到。”
鬼煞依旧只是点头，他目送他离开后，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耳边传来一声笑：“怎么，你还想继续跟着他？”
心事被戳中，鬼煞猛地扭过头，就见说话的人是个红裙小姑娘，她继续嘻嘻笑着，看起来有些刻薄，却又有些童稚未脱的真诚。红翡后退了一步，免得这凶巴巴的鬼煞伤了自己，又道：“你别怕，那位仙师也曾救过我的命，我可不想害他。”
鬼煞阴沉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就是对他有些好奇。”红翡扯着根草叶，在手里绕着玩，“还有啊，要是你想进城，我有办法，但是你得……喂，喂你放手，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鬼煞扯着她的后衣领，大步流星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红翡吃惊得很：“你都不问一问我的条件，就要跟我一起进城了？”
鬼煞低头冷冷看着她：“我不和你讲条件，但是你若对他好奇，想找他的麻烦——”
说话间，一根藤蔓已经勒上了少女的脖颈，往后死死收紧。红翡费力地挣扎，脸色涨红道：“你！”
鬼煞蹲下，将她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他救了你，我不杀你，但你记住，你该死。”
红翡抓紧时间呼吸着空气，心有余悸道：“你……早知道你是个疯子，我就不来招惹了，我，我现在后悔了，你放过我，行吗？”
鬼煞道：“不行，带我进城。”
“可是，”红翡被他强行拉着，走得跌跌撞撞，“我看你方才在那位仙师面前，明明就老实得很，你怎么装……咳，咳咳咳，饶……命……我不说了，再不说了。”
白雾遮住了整片树林，直到清晨时分，方才被阳光费力地穿透。
清江仙主御剑而行，风尘仆仆落在纵星谷内，也来不及喝一杯水，便急忙扯住司危问：“阿鸾当真醒……阿鸾？”
他看着从门里慢慢走进来的旧友，心里涌上巨大喜悦，连声音都有些哆嗦：“阿鸾？”
对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也无光彩，就是个……偶人，精巧的，有那么一点残魂的，会自己走路的偶人。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司危就算再本领滔天，将他自己削成骷髅，也拼不出另一个活人。
三百年执念，这样的结果，说不上不好，但也确实算不得好，夹杂有几分荒诞与悲凉。司危道：“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余回附和，是好。
司危又道：“山谷的确不错，不过阿鸾不喜欢。”
余回：“……”
这就开始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余回：你喜欢这儿吗？
阿鸾：……
余回：他喜欢！（笃定

第19章
纵星谷内，各色名贵锦缎悬挂如飞瀑，它们折射出不同的光线，正在月与风下轻盈飞舞。此般奢靡场景在几百年前的月川谷曾无数次上演过，那时的凤怀月正当年少，整个人是何其鲜活自由，游尽四海醉于天地，快乐得无拘无束。
而现在，他也在看那些锦缎，却无论如何地不肯再踏上去了——当说不说，在与司危对着干这件事上，倒是与先前的性格一模一样。
余回继续劝，也未必就是阿鸾不喜欢这里，你得让他适应适应，至少适应个十天吧，十天，就十天！
司危不悦：“为什么要十天，你又在搞什么鬼？”
余回先是语塞，然后就开始骂骂咧咧，因为你当年发疯犯病不许任何人提，外头已经对阿鸾的名字讳莫如深三百年，结果呢，你先是收魂割肉地重新捏了一个他，现在还要堂而皇之带出门，修真界其余人看到了会怎么想，啊，他们难道不会害怕吗？你们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准备时间，能不能？
司危道：“能。”
已经准备好了一百句话来回击的余回：“……谢谢。”
鲁班城内，凤怀月仍在揣着小白到处闲逛，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另一个自己。阿金这天替孩子付清诊金后，兜里还剩三枚玉币，出医馆正好碰到无所事事的凤怀月，便硬要请他吃饭。
“饭不必吃，但我也正有事要找你。”凤怀月揽过他的肩膀，伸手往对面一指，“上次没去成的这家戏楼，我听说他们今晚要演一场新的大戏，火爆极了，一座难求。”
对于这种插队倒卖的活，阿金自然熟得很，他满口答应，没多久不仅顺利搞来两张票，位置还极好，四周戏台高低错落，东南西北都能看到表演。戏是申时开场，未时刚过，戏楼里就已经坐满了人，大家按捺不住激动之情，纷纷猜测着这出号称“打磨了整整三百年”的大戏，到底会有多么的隆重与精彩。
凤怀月也期待，不过不是期待情节，而是期待热闹，他千真万确迷恋着眼下这份喜庆喧嚣。阿金还专门买来鲜花甜酒，万事皆备，台上好戏也恰开场。乐师弹指拨出潺潺流水，声音空灵而雅，凤怀月端起酒杯，正准备仔细品味，人群里却爆发出一阵惊呼——
不惊不行，因为登场的两名戏中人，一个黑衣玄冠形容冷峻，一个白衣玉带神采飞扬，这……这傻子也能看出来，扮相不就是当年的司危与凤怀月？
凤怀月一口甜酒全部呛进气管，咳得泪眼婆娑，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这场戏的一部分。而旁边的阿金，也与其余观众一样瞠目结舌，不瞠不行，因为平日里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怎么突然就这么声势浩大地出现在了戏台上，这……戏楼老板疯了吧，肯定是疯了！
甚至有人想当场跑路，因为感觉瞻明仙主下一刻就要来拆房。
关键时刻，幸亏彭氏的弟子及时出现维持秩序，大家才继续惊疑未定地坐了回去。这场骚乱并没有影响台上的大戏，此时情节已经进展到了司危将凤怀月从枯骨凶妖手中救出，并且用结界锁住了整座枯爪城。
凤怀月眼睁睁看着台上的司危给自己疗伤，一边疗，一边飞花如雨落，场景美丽极了。这一幕其实是清江仙主的设计，因为有关于司危与凤怀月的故事虽然精彩，但这种精彩，并不是能搬上台的那种精彩，所以只能用一幕又一幕的幻术来充数。
花瓣就这么在戏台一直飘过三百年。
三百年后，凤怀月终于悠悠醒转，但或许是因为伤重，又或许是因为魂缺，总之他竟性格大变，不吵不闹不说话，成日里就直挺挺站着，站在司危身侧，像一尊漂亮木讷的傀儡美人。
彭氏高价雇来的戏托在台下演绎何为深受感动，他们抱头哭成一片，凤公子，你命好苦！
就坐在他们一桌开外的凤公子本人则是持续沉浸在绵绵不绝的震惊中，不懂这出戏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总不能是修真界真讨厌我到这种地步，死了不仅要强行复活，复活了还必须得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形象吧？
于是怒而谴责：“这般胡编乱造，仙督府也不管一管！”
阿金答他，仙督府八成是不会管的，否则越山仙主不会专门派弟子前来帮忙。
凤怀月：“……”
怎么回事，不是说那位越山仙主很爱我。
而在戏楼隔壁，百八十号人还在苦苦排队，摩拳擦掌准备抢购明日同一场戏的票，可以预见的，这条队伍定然会越来越长，因为纵观修真界，有谁会拒绝亲眼看看第一美人呢？哪怕那只是靠幻术捏出来的脸，哪怕只有七八分相像，也足以值回票价。
城里整整轰动了九天。
第十天傍晚，阿金又兴冲冲地跑过来，神秘道：“仙师！”
凤怀月抬手一挡：“别说，没心情。”
阿金乐，硬挤到他身边坐：“仙师不喜欢那场幻术戏，以后就不会在鲁班城里看到了，今天是他们演的最后一场。”
“嗯？”凤怀月问，“他们终于良心发现了？”
“什么良心发现？与良心无关。”阿金道，“是因为太过火爆，所以要去别的地方继续演，我听说已经敲定了一十八座大城，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估计将来会走遍修真界。”
凤怀月：“……”
这世界究竟与我有什么仇什么怨。
“但我不是来说这个的。”阿金邀功，“仙师先前不是一直在打听瞻明仙主吗？我有一个朋友，是在彭府里做事的，他说明日越山仙主会在超然亭设宴，宴请八方宾客，当中就有瞻明仙主，而且，而且瞻明仙主好像还会带着凤公子。”
凤怀月再度怀疑自己聋了。
“带着谁？”
“凤公子，就是那个，鸾。”
那个鸾，是修真界独一份的鸾。但问题是，凤怀月莫名其妙，我不就在这里？
阿金也看出了他的迷惑，便解释道：“不过这个说法只是传闻，也有可能是最近大家幻术戏看多了，分不清台上与台下，但总之瞻明仙主是一定会去的。我跟这位朋友讲了仙师在千丝茧中助我的事，他也很欣赏仙师，便说明日能挤出一个位置。”
凤怀月问：“宴席的位置？”
阿金干笑：“那肯定没有，他就是个小管事，哪有本事增设宴席空位。是围观的空位，虽只能远远站着，但他也得费好一番功夫，仙师你想……想去看吗？”
看，为何不看，看一看那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刻薄嘴脸，三百年前训自己，三百年后还要再将自己扮成傻子全修真界巡回，简直岂有此理。
凤怀月一拍桌子：“好！”
气势之凶悍，将阿金吓了一大跳。
超然亭位于彭府后山，高而陡峭，绝壁参天。这天一大早，阿金的朋友就接上了凤怀月，一路千叮咛万嘱咐，只能看不能高声喊，千万不能惊动宾主。
凤怀月不解：“我为何要高声喊？”
对方道：“听阿金说，仙师十分仰慕瞻明仙主，我这不是怕仙师一个激动情绪失控。好了，位置就在前头。”
凤怀月被安排到了一块巨石后，隐蔽程度和做贼有一比，又晒又累不说，还要背一个“十分仰慕瞻明仙主”的名头，他简直嫌弃得要死，待对方走后，先给自己铺了一张小垫子，又用两张符咒挡住日光，方才觉得舒服了些。
如此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山中方才有了动静。
点点繁花如雨飘落，这是几百年前凤怀月最喜欢的排场，现在的他也很喜欢，伸手去接花瓣玩，又伸长脖子往对面看。客人确实多，并且每一个都是锦衣华服，形貌昳丽，他们浩浩荡荡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像一蓬又一蓬华美的云。
凤怀月远远看着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热闹，没觉得心酸，反而想跟着笑，他莫名就很喜欢隔着山谷的那群宾客——倒也正常，因为今天所有的受邀者，的确也是余回按照凤怀月当年的喜好，一个一个精心挑的。
待所有人都落座后，又过了一阵，司危方才姗姗来迟。
凤怀月啧啧摇头，就知道你这个人吃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不如换我……我？
待看清被司危带在身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后，凤怀月简直当场五雷轰顶，他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自己，可……
宾客们或许是因为已经提前知晓，倒并未表现得多惊讶，纷纷站起来打招呼。凤怀月眼睁睁看着那个僵硬的自己古怪地走路，古怪地点头，古怪地入座，简直要毛骨悚然，而更令他惊悚的，在开席之后，对方竟然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两道无神的目光穿透花海，直勾勾地落入自己眼底。
凤怀月倒吸一口冷气，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他将符咒一收，站起来就想走人，小白却从锦囊中溜了出来，乘风就要向着宴席的方向飘！
“喂！”凤怀月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小白却又拧巴着要飘走。它闹腾起来，是真的闹腾，完全继承了当年司危的那份无理取闹，嗷嗷呜呜地就要跑。凤怀月暗自叫苦，连用十几道符咒将它逼入一处死角，自己则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总算将这倒霉儿子一把攥住。
“呼。”他坐在地上教训它，“下回再这么闹，当心我喂你吃黄连拌辣椒。”
小白蜷成一团，战战兢兢不敢动。
“……行了，逗你的。”凤怀月用指背蹭了蹭它，又心软，“回去买果子给你吃。”
小白并没有没被果子安抚到，甚至还缩得更小了，凤怀月也顾不得多问，低头想将它装进锦囊，却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
这里没有阳光。
而且只有自己坐的这一块地方没有阳光。
一个人的影子正严严实实地笼着自己。
他心跳一滞，缓慢地回过身——
然后便看见了司危的脸。

第20章
凤怀月不由一阵脊背发寒。比起司危, 更令他不适的其实是正站在司危身边的，那个僵硬而又古怪的“自己”，对方表情木讷，眼神空洞, 皮肤白得不见一丁点血色, 穿一身宽大奢华的云锦宽袍，衣摆被风吹起时, 如一片香腻冰冷的蝶翼, 直扇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撑在地上的手指也蜷缩着，深深抠进泥地。
偶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微微俯下身，陡然浓烈的花香使得凤怀月愈发脏腑抽挛，也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离远一些, 却忽然被一阵寒凉飓风重重锁住脖颈。
“咳！”他费力地抬起头, 剧痛使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依稀辨认出那双眼睛, 冰冷的, 与梦境中截然不同，毫无温情可言, 只像一只失控的野兽，充满令人胆寒的残虐。
司危没有理会身后正大呼小叫赶来的余回, 他面色阴沉, 强迫凤怀月转过身去, 单手一掌, 灵力霎时如利刃剔过那道细韧背骨, 须臾，竟从中硬生生剜出一块沾着血的，透白的玉。
他松开手，凤怀月立刻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里衣被虚汗打得透湿。从撞上司危的双眼到现在，不过短短一瞬，他却已经被对方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期间经历简直像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但痛却是千真万确存在于现实中的，血渍从他背上缓缓铺展洇开，也像一对蝶翼，红的，鲜红，与眼前那抹纯白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何为修真界最令人胆寒的暴君，他现在才算有了真切体会。
“你又犯什么病！”余回赶到之后，低声呵斥司危，急忙将他拉到一边。彭流是在菡萏台宴席上见过凤怀月的，虽不知对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但眼见他已经满背是血，也无暇多问，只抬掌送过去一道灵气，替人短暂封住伤口。
余回夺过司危手中白玉：“疯了吧，哪怕他真是十恶不赦之徒，你就这么当着百十来号人的面动用私刑？不要太嚣张！”
司危冷冷道：“这是阿鸾的东西。”
余回闻言一愣，低头一看掌心之物，玉髓白而润，隐约透出凤凰纹路，确实是当初凤怀月用心头血点出来的灵物，只是形状变了，被磨得更小更细，看起来像是一截白色骨头。
世间的确是有这么一种治疗手法，以灵玉来修补修士们碎裂的灵骨，但又因为此类灵玉实在太过罕见，所以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医馆里，大夫们往往也会取他人之骨来完成手术，至于“他人”是何人，他们有的重病濒死，有的自愿放弃修为，总之都用不到灵骨，倒不如剔了，替家人、替自己换一笔巨款，至于其他更为血腥的获取途径，说出来，是能将幼童吓出病的程度。
司危神情漠然：“他的灵骨，可不止只有这一处修补。”
凤怀月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当初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睁眼天亮闭眼天黑，噩梦与现实搅和在一起，只觉得周身如被雷击，呼吸一口都是疼的，哪里还能分得清骨头碎了几块，又被补了几块。
余回问：“那这玉……”
凤怀月答：“我在黑市买的。”
事到如今，他实在没力气再去编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但幸好当年那个自己也算是帮了眼下这个自己一回。余回转身对司危道：“当初阿鸾哪里会将这些东西当宝贝，哪怕是用心头血亲自点出来的，也是玩两天就扔，那些偷他捡他私物去黑市倒卖的贼人，难道还少吗？你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要抽了人家的骨头。”
彭流接过玉骨，重新替凤怀月补了回去，过程中他微微有一停顿，眉宇间挂上疑虑，却也没多言。
背上剧痛得以缓解，凤怀月整个人依旧在打着寒颤，他现在只有掌心那一点暖意可依赖，便不由自主地握紧再握紧，灵火被他捏得溢出指缝，却没有任何挣扎，反倒温柔地包裹了过来。
彭流问：“这是我们丢失的灵焰，为何会在你这里？”
凤怀月将手背到身后，缓了半天，方才道：“它是自己藏到我身上的。”
“许是因为你的灵骨内有阿鸾的气息。”彭流又看了眼司危身边的“阿鸾”，方才在开席之后，他突然就站起来，一言不发要朝着这儿走，应该也是感应到了相同的灵气。
余回伸手想要将灵焰接过来，但小白哪里又肯，“嗖”一下就飘入了凤怀月的衣襟内，颇有几分连滚带爬的架势。这小东西的脾气，众人都是见过的，不比司危正常多少，发起疯来无人能控制。考虑到眼下还有百余宾客在另一头干巴巴等着，彭流便退让一步：“我先差弟子送阁下去医馆休息。”
凤怀月也想尽快离开这倒霉地方，虚虚一点头，转身想走，那偶人却也跟着挪动两步，伸手去触他的指尖。
司危一把将人拽回自己身边：“阿鸾！”
凤怀月再度汗毛倒立，也不知是因为司危的声音，还是因为方才短暂触碰间，从自己内心深处突然翻涌而起的诡异错觉——那似乎当真是另一个自己。
不是靠邪术堆积制造的傀儡，而是千真万确被禁锢的，急于挣脱的，另一个自己。
彭氏的弟子将一头雾水的凤怀月带离了这座山。
余回皱眉：“这人……”
“他确实古怪。”彭流道，“罢了，我会让弟子暂时看管住他。先去赴宴，否则将宾客晾在山中，保不准哪张嘴又要添油加醋去生事。”转头看到司危，也是一肚子火，骂道，“这里不是枯爪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下回发疯之前，能不能至少先看看场合？”
司危听而不闻，拉起偶人的手想走，下一刻——
“啪！”
好清脆的一个巴掌。
司危震惊万分，余回与彭流也懵在原地，因为他们哪怕在三百年前，也是没见识过这种大场面的。现场一片寂静，半晌，余回方才出来打圆场：“咳，我说——”
“阿鸾。”司危急急握着偶人的肩膀，眼底血红，“你再打我一下。”
余回：“……要点脸。”
我就不该多嘴。
偶人却已经又恢复了先前的木讷，不理任何人，继续朝着宴席间走去，司危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待两人走远后，余回忧心忡忡道：“你有没有觉得，他比三百年前更疯了，像是真的在枯爪城里憋出了脑疾。”
三百年前有飞贼不知天高地厚，偷了凤怀月半园子的奇花异草，也仅仅被罚去挖了一年矿。现在呢，方才那名修士只不过是错买了一块玉，他就要将人家的骨头挖出来看个究竟，实在是……余回继续道：“那修士不计较倒也罢了，倘若计较起来，他以为天下就没人能治得住他吗？”
彭流道：“不过那修士也是个野路子，我方才在替他疗伤时，发现每一块灵骨竟都被换过，气息混杂污浊，其中有一块还带着煞气，司危不喜，也是正常。”
余回听得不可思议：“每一块？他是如何将自己弄得灵骨粉碎，还能活下来的？”
“也有另一种可能性，就是他原本的灵骨其实没碎，但资质不足难以突破，所以索性全部换掉，这种事虽然耗时耗力，过程中随时都有殒命的风险，但一旦成功，获益也不小。”彭流道，“他前阵子刚去过千丝茧斩妖。”
余回摇头：“荒谬，看来你我真得管管那些邪门歪道的医馆，这事由我来做，你就多费心看着些司危，若看不住，便只有一五一十上禀仙尊，让他受罚，总比看他疯魔要强，又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也能指望阿鸾能活过来，替他补全脑子。”
“那只是个偶人。”
“是，我也就顺口一说。”余回叹了口气，“谁让能管得住他的，只有阿鸾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也向着山中走去。这场宴席与流行于城中的幻术大戏一样，都是为了能让凤怀月的现世显得更加合理，宾客多为昔年旧友。当年他们在得知凤怀月的死讯后，都大为悲痛，后来每逢清明总少不了祭奠，这三百年间，光纸钱就不知道烧了多少，哪怕清楚对方已经魂飞魄散，至少也能于火光中寄托一份念想。
谁曾想，烧着烧着，突然就将人给烧活了。
在初听到消息时，大家或是震惊，或是不信，或是半惊半信，但总的来说，还是欣喜若狂的情绪要占大多数的，几乎所有人在收到请柬的当天，就动身不远千里万里地赶来鲁班城。
结果真的见到了凤怀月。
可又不是记忆中的凤怀月。
记忆中的凤怀月，名冠三界，又风流又活泼，行起酒令来会将整片林子的鸟雀都惊飞，拎一把酒壶，就能摇摇晃晃从第一桌喝到最后一桌，是何其生动鲜活，与眼下这个……相同的也唯有一张脸了。
众人皆是唏嘘，只当他确实伤重伤了脑子。
也罢，命能回来，已是万幸。
这场酒宴在一片沉闷中散场，天色也暗了。
城中客栈，凤怀月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大葫芦滋补药“吨吨吨”地喝。彭氏医馆的大夫或许是得了彭流吩咐，总之对他极为上心，免费治病不说，药都是给开最好的，看完诊后用轿子将人送回客栈，后头还要跟三驾马车，拉满各色补品。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车旁悄悄溜走，顺手一摸，又像猴子一般地翻墙上瓦，她在城中穿梭来回，最终钻进一处破破烂烂的小院内，将手中的东西一丢：“给你，最好的补品！”
鬼煞伸手接住：“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呢？”
红翡答：“他好像受伤了。”
鬼煞猛地站起来：“什么？”
“他好像受伤了。”红翡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伤得很重很重，被彭氏医馆的人抬回了客栈，这些补品也是他们备给他的。”
她一边说，一边溜溜转动眼珠子看着对方，继续道：“我发誓没骗你，你若不信，就自己去客栈看，看完了，你干脆就带着他离开鲁班城吧。对了，在你走之前，记得把解药给我。”
鬼煞单手拎住她，扯着就往外走。
“喂，喂！你拉我干什么！”红翡受惊挣扎，“放手！”
鬼煞低头森森地看着她：“我去客栈，你也得去客栈。”
“我为什么要去，我都已经把情报告诉你了，你就不能自己……好了好了，别走了，我同你说实话！”红翡使出吃奶的劲挣脱他，认输道，“那客栈外现在守着许多彭氏的弟子，去不得，但……但他也是真的受伤了，我亲眼看到的，伤重不重不知道，你也别让我去医馆里打听，我进不去那种高级地方！”
“去客栈里。”鬼煞双手几乎要攥碎她的肩膀，“我进不去，但我知道，你能进去。”
红翡疼得倒吸冷气：“好好好，我去，你先放开我！”
……
凤怀月在客栈里拍着“咣当”作响的肚子，将其余补品全部丢进乾坤袋中。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立刻收拾行李离开这是非之地，但白日在另一个“自己”身上所感应到的那份熟悉，又实在令他很难不多想。
难不成自己丢在枯爪城中的那部分魂魄其实并未随爆炸被焚毁，而是由司危收了起来？
且不说这种几乎不可能的事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收都收了，难道不该找个漂亮的透明瓶子将那些魂魄碎片装起来，然后放在宝石里也好，放在花丛间也好，每逢清明再烧点纸，祭点酒，聊两句，这才是一个正常的故事吧？造一个傀儡算怎么回事。
而且也不知那傀儡是用什么东西捏的，非木非玉非金非土，想起对方的白腻皮肤，凤怀月再度有些五脏六腑抽搐，他实在没法接受自己的魂魄就这么被寄托在了那具不知来由的诡异肉身上，还被迫一天到晚跟在司危身后，怎么想怎么惨，得想个办法尽快将其收回来。
在经历过今天的事情后，凤怀月更不愿暴露身份，因为就算是传闻中深爱自己无法自拔的彭流与余回，居然也能对着那具偶人温情脉脉，丝毫不觉有哪里不对，实在变态得很，三个仙主凑不出一个正常脑子，修真界也是惨。
凤怀月一边给灵焰喂果子，一边自己也啃了一口，盘算着要怎么偷魂，结果却盘算来了红翡。对方从门缝里溜进来，看了一眼他，撇嘴道：“原来你伤得并不重啊，我还当快死了呢。”
“我若是死了，你岂不是会错失一个敲竹杠的好机会？”凤怀月将桌上果盘推了推，再度摆出烦人长辈的口吻，“吃吧，小姑娘多吃点水果，以后才能长得水灵。”
“谁要敲你竹杠了？那天在天工坊中，我瞒而不报，难道就不能是真的想帮你？”红翡反着跨坐在椅子上，道，“今天我也是来帮你的，你得罪了彭氏，可有想过下一步的计划？”
凤怀月反问：“我何时得罪了彭氏？”
“你没得罪，那彭氏的弟子为什么会守在客栈外？他们将你送回来后就没再走，总不能是在守着别人。”
凤怀月皱眉，站在窗边一看，不远处果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看吧，我没骗你。”红翡道，“彭氏可不好惹，你再在这鲁班城里待下去，怕是要吃亏，还是快点跑吧，我知道一条路，能帮你跑，咱们今晚就跑。”
凤怀月回头：“你可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
红翡一翻白眼：“是是是，我是要收钱的。”
但其实这笔买卖还真无所谓收不收钱。她被鬼煞强行喂了毒药，现在算是彻底沦为对方手里一只野狗，每天都得被他驱使，这唯唯诺诺的鬼日子可不是红翡姑奶奶的作风，她想，既然对方那么关心眼前这个修士，那不如自己将他带出城，藏起来，也好去谈条件要解药。
凤怀月却摇头，不肯走。
红翡急了：“为什么，你是傻的吗，犯了事不跑路？”
“我不傻。”但是我的魂还在这里。凤怀月清楚，自己一旦离开，哪怕是换一张脸再回来，也很难再靠近那具偶人了。他看出了今日彭流眼中的疑虑，知道对方定然还会再审自己，虽然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机会，但至少得试了才知道。
红翡气得跺脚，却又不敢对他怎么样，更不敢将鬼煞的事说出来，最后只能咬牙骂道：“活该你被彭氏的人抓去受刑，小心被关在地牢里剔骨扒皮！”
凤怀月教育：“你一口气吃了我三个果子，怎么也不见嘴甜一些？”
红翡故意气他，又抓了第四个果子，从门缝里挤出去，口中嘟囔着黑市上学来的脏话，真不知道这些狗男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难对付，先前黑市上那些蠢货，不都是任由自己拿捏？她走到街上，不甘心此行毫无收获，本想随便从路人身上摸点油水，抬头却瞥见远处一道影子，顿时一惊——
“喂，快点跑！”她气喘吁吁地撞进屋。
已经爬上床的凤怀月莫名其妙，你怎么又来了，我跑什么？
“瞻明仙主，瞻明仙主正在朝客栈的方向来。”红翡道，“他看起来凶巴巴的，别是来杀你的，算了，你先起来！那可是瞻明仙主，他要是来杀你，你不跑，不是傻吗？他要是不杀你，那他也不会知道你跑了，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司危的确是在朝这处客栈走，但凶不凶，要杀人，则全是红翡的添油加醋，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将人藏在自己窝里再说，否则他若真的被瞻明仙主杀了，那鬼煞一怒之下，再也不管自己了呢？
凤怀月知道这小丫头嘴里没实话，但或许是因为中午刚被血淋淋地抽过骨头，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他也觉得该躲还是得躲，便道：“也行。”
红翡带着他，从来时老路顺利离开了客栈。
“我们要去哪？”
“出城！”
红翡拉着他飞速地跑，跑得凤怀月连连咳嗽，又感慨了一番年轻人体力就是好。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动作间如被利刃重新划开，也不知有没有血再流出来。他停下来反手去摸，红翡却嫌弃道：“慢死了，上来！”
“上哪……哎？”凤怀月没有一点防备地被她甩上了背。
飞贼的步速，与风有一比。红翡扛着人一路跑出城，然后往地上一放：“就是这里。”
凤怀月四下一看：“这里处处都是千丝茧。”
“与千丝茧没关系，我在这里有个洞。”红翡拨开一片枯草，“你先躲着吧，千万别出来，我回城打探消息，明天再来同你说。要是没事，你就回去，要是有事，你就跑。”
她说得风风火火，跑得也风风火火，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凤怀月替自己收拾出一个舒服的干草窝，坐在上头摸了摸背部伤口，幸好，并没有裂开。他是真的不清楚原来自己的灵骨中还镶了一块玉，只知道自打醒来那天起，这一块就没舒服过，不分时节地酸胀麻痛，像是有许多相互不对付的虫子在发疯啃咬，又浑噩又痛苦，比庄子里风湿的大娘还不如。
他仰面一躺，看着天边惨淡的月，开始思考自己这到底算是幸运还是倒霉。说是幸运，现在却连客栈都没法住，只能露宿野林子，说是倒霉吧，可好像又有那么一点能补全魂魄的指望。看着看着，想着想着，他忽然就觉得一阵汗毛倒竖。
乌鸦在林间飞腾而起，呼啦啦翅膀扇成一片。
有人正在朝这边走。
白日山间熟悉的压迫感再度袭来，夜风呼啸盘旋，穿过石缝，发出哀号一般的可怖声响。
凤怀月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乌鸦越飞越近，而就在对方即将步出深林的前一刻，凤怀月果断咬牙撞进了一个千丝茧。
比起妖邪，他更不想面对那个毫无道理可讲的，残暴的疯子。
风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司危站在腐败潮湿的草叶上，看着眼前几个浮动的茧，看了许久，然后弯下腰，从一片闪烁的萤火里，用两根手指钳出了一团试图冒充萤火的火苗。
“哪个？”他阴沉地问。
小白在他掌心扭曲成麻花，然后往前一飘，晃悠悠停在了一个千丝茧前。
司危把它握回手中，也大步跨进茧壳。
尖锐的小孩笑声霎时在他耳边此起彼伏——
“嘻嘻，穿新衣，吃喜宴！”

第21章
“咚, 咚，咚！”
“贵客乘绿轿。”
“咚，咚，咚！”
“红轿接新娘。”
一群孩童唱着稚嫩的歌谣, 笑嘻嘻地在村子里你追我闹, 他们个个眉目清秀，长得可爱极了。凤怀月随手拦住一个, 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啊, 这里是双喜村。”孩童争先恐后地回答他, 又奇怪道，“喜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客人怎么还穿得这么破旧？还是快点换一套新衣服吧，不然主人家生气了，你就会遭殃。”
凤怀月问：“如何遭殃？”
孩童们捂嘴偷笑，小手纷纷伸过来扯住他的衣摆, 蹦蹦跳跳将人领到村口一处旧房外, 往窗前重重一推，道：“客人自己看呀, 看了就知道。”
窗户大敞着,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有一名老妇坐在椅上，枯木般的双手直直摊平在桌面, 正被两根粗壮铁钉穿透掌心，桌上干涸凝固着大片乌黑血迹, 看起来已经有了年头。而在她对面, 还站着一名高壮魁梧的男子, 手里提着一把铁锤, 只歇了片刻, 便又抡圆了朝着桌上砸去。
“咚，咚，咚！”
凤怀月总算明白了方才夹杂在童谣中的古怪声响是来自何处。
看着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他后背泛上一阵恶寒，考虑到自己脊骨新伤未愈，实在没有必要再坐着被这威猛壮汉捶手，于是果断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件新的体面衣裳，正所谓君子能屈能伸。刚刚换好，绿色的四人大轿也恰到村口，轿夫穿得并不像轿夫，更像是阔气贵公子，他们的容貌也极好看，眉如远山眼如月，笑起来一个赛一个俊俏。
凤怀月却莫名就有些别扭，但具体哪里别扭，一时片刻又说不出。
“接贵客上轿！”
轿夫掀开车帘，弯腰恭敬相邀。凤怀月配合地坐了上去，问道：“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去赴我家主人的喜宴。”轿夫朗声回答，“客人且坐稳了！”
他们齐齐起轿，步伐轻盈如云，很快就离开了阴沉沉的双喜村。凤怀月掀开轿帘往外看，平心而论，倘若方才没有听到诡异的童谣，没有看到血淋淋的老妇，那这个千丝茧内的一草一木，还是很顺眼的，花如海影如浪，路上走的行人无论男女，都是容貌丰美。一群女子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笑着看轿子里的凤怀月，嗓音娇嗔婉转，说出的话却古怪得很。
“主人的喜宴还是开不得，这张脸啊，过不去小苏河。”
凤怀月伸出脑袋好事地问：“我为何过不去？”
女子用指尖点点自己的脸，又隔空点点凤怀月的脸：“因为你与先前那些客人，长得区别不大呀，他们可都死了，所以你也会死。”
先前那些客人，凤怀月坐回轿中琢磨，应该是在说同自己一样进来斩妖的修士，修士们自然是各人有各人的长相，可何为区别不大？除去极端丑的与极端美的，其余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普通人罢了，普通人渡不过小苏河，那什么人才能渡？
他想了一会儿，又掀开帘子问轿夫：“距离小苏河还有多远？”
轿夫答：“两里地。”
按照这四人健步如飞的抬法，两里地可走不了太久。凤怀月看向轿外，道旁的男男女女也在看着他，纷纷笑着打趣：“又来一个送死的丑八怪。”
凤怀月问：“丑就得死？”
人们回答：“是呀，丑就得死。”
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有人手中拎着酒壶，有人手里捏着团扇，还有坐在地上抚琴的，抬头皆是一张美丽精致的脸。凤怀月的视线从他们的五官飞速掠过，试图总结出一些相似点。轿夫们的脚步也在逐步加快，一条宽广大河，已经逐渐在不远处显露出了白色的影子。
河中浪花滔天。
“贵客下轿！”
终于抵达目的地，轿子被放了下来。
“贵客下轿！”
见轿子里迟迟没有动静，轿夫又扯起嗓子叫了一回。
凤怀月定了定神，弯腰从轿中走出。
风雨如晦，电闪雷鸣。穿着红色喜服的管家正站在岸边，他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这位新客的脸。他身上裹着浓厚的煞气，手中提了把鬼头长刀，目光阴森。凤怀月不动声色与他对视，问：“如何，我能去赴宴吗？”
管家瞪大眼珠子，转着圈打量他，打量了许久，突然转身高声喜道：“来人，渡贵客过河！”
一艘大船“哗啦啦”地驶了过来，桅杆上挂着一串或白或黄的骷髅，那些应该就是惨死的修士们，因为长得不够像自己，所以被管家砍了脑袋。
是的，长得不够像自己。
从轿夫，到路边的女子，再到其余路人，所有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人，五官都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眉毛也好嘴巴也好，甚至就连双喜村里的孩童，也有与自己一样的眼睛。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凤怀月也就想通了方才在见到四个轿夫时，那股诡异别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因为自己的眉眼口鼻被拆开，分别贴到了不同人的脸上。
大船破浪而行。凤怀月坐在甲板上，试图从匮乏的记忆里拨出一点往事，比如说自己当初在迷晕了越山仙主与清江仙主的同时，还有没有顺便把媚眼抛给什么别的凶残妖邪，以至于对方念念不忘三百年，就连造一条破船，也必须得是长得像自己才能坐。
情债一路从现世惹到千丝茧，凤怀月对当年的自己肃然起敬。
是个人物。
……
鲁班城内。
彭流摇头：“感应不到，理应是进了千丝茧。”
余回评价：“若不论前因后果，这种一出枯爪城就跑去千丝茧斩妖的行径，乍一听怎么还有些催人泪下。”
彭流道：“我看还是找个大夫给他看看脑子吧。”
余回敷衍一句，拿着梳子继续给坐在桌边的“凤怀月”梳头发：“阿鸾当年可没这么乖，仔细想想，倒也不错。”
彭流问：“详细解释一下，‘不错’的点在哪里？”
余回答：“点就在于另一个现在疯了。”
疯的劲还不小，比蓬莱山那群呲着獠牙的灵兽更护食，简直恨不能将心上人十二个时辰锁在身边，亲手锦衣玉食地养着，旁人多看一眼他都要犯病。余回道：“你仔细想想，倘若换成当年那个阿鸾，哪里能受得了这种拘束？只怕半天就要闹得天翻地覆，不让他走，与要他的命有何区别。”
彭流道：“要这么说，也有道理。”
余回将偶人的头发簪好，又道：“这也就是阿鸾的残魂眼下无知无觉，能由着折腾，否则……罢，他进了千丝茧也好，多在里头待几天，顺便也让阿鸾透透气。”
彭流问：“但那名失踪的修士倘若也在同一个千丝茧中呢？”
“放心吧。余回道，“他不会让那名修士死在妖邪手里。”
毕竟阿鸾是在见到那名修士后，方才有了一点类似于活人的反应，会主动走路，主动伸手，以及主动扇响亮清脆的巴掌。无论是因为白玉灵骨也好，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旁人肯定做不到。
所以瞻明仙主要是还想挨巴掌，就必须得将那名修士带出来。
彭流思而不解：“你说他这算什么爱好，要不要找个大夫看一下？”
余回提议：“不如下回你也扇他一巴掌试试，要还是能扇出一脸欣喜若狂，确实是得看看。”
彭流拒绝：“算了，他就继续这么病着吧。”
反正阿鸾手劲也不大，理应扇不出什么毛病。
……
司危在进入千丝茧后，也被孩童引去看了那满手鲜血的可怜老妪，他们同样叽叽喳喳地催促着新客快去换上最好看的新衣服，好参加喜宴。见司危站着不动，索性自己采来花扯了草，闹着要往他头上插。
“方才那位客人，都乖乖换了新衣服，你穿着黑衣，主人可不喜欢黑衣！”
“穿黑衣，就得死！”
“快换，快换呀！”
司危眼神微微往下一瞥，不悦问道：“怎么，还要我亲手捉了喂给你？”
小白在他胸口滚了一滚，从衣襟里不甘不愿地探出一点火苗，它原本不想帮亲爹这个忙，但是当看到那些小妖怪的长相时，却“嘭”一下拔高一尺，“呼”就飘了出去！
“啊！”孩童们惨叫一片，很快就被灵焰烧成灰烬。
“接贵客上轿！”
绿色的轿子停在村口。
也是四名绿衣轿夫。司危视线扫过眼前四张脸，阴郁道：“不知死活！”
“接贵客上……啊！”轿夫们见他没有反应，正欲强行上前将人塞进去，脸上却突然一阵剧痛，血从脑顶如暴雨灌下，他们倒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翻滚着。司危将手中四张脸皮随意丢在泥中，这才吩咐：“站起来。”
轿夫战战兢兢，忍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失去了好看的脸皮，他们露出原本的普通面目，被鲜血浸透后，显得有几分恐怖和狰狞。
司危道：“本座不要这顶小轿子。”
轿夫们不敢言语，这……这轿子还小吗？但看着落在草丛里的，自己的脸，却又不敢反驳，半晌，方才有一人结结巴巴道：“大轿，是接新娘用的。”
司危道：“抬来。”
轿夫们不敢忤逆，命也不要地狂奔回村尾，扛来一顶鲜红的无顶新轿。
司危坐上去，冷冰冰道：“走！”
四个血呼刺啦的轿夫就这么抬着这尊大神，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双喜村。
沿途当然也是有路人围观的，但他们这回等来的却不是绿轿，而是红轿。而比红轿更加惊悚的，则是抬着轿子的血人。各个头发凌乱，眼睛口鼻都结着血痂，背也佝偻着，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风流模样。
“呕……”有路人蹲在地上吐了出来。
司危看着众人，缓缓抬起胳膊，小白在他掌心被灼得左右难安，内里一颗焰心更是闪闪发光，如太阳般越来越亮，直到最后快要憋不住爆炸了，方才被爹一把丢了出去。
“烧干净，别碍我的眼。”
“轰！”
纯白色的火光像一道有形的风，自红轿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呼啸平铺席卷。路人们根本躲闪不及，被打得人仰马翻，他们捂住脸，跌跌撞撞爬到水塘边去看，而后便尖叫的尖叫，痛哭的痛哭，轿夫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到了小苏河边，将轿子一扔就跑。
管家拖着鬼头刀走了过来，他看着鲜血淋漓的红轿，显然大为惊愕！
司危问他：“船呢？”

第22章
船在哪里, 船已经载上另一位客人，先行开走了。
司危命令：“开回来。”
管家：“……”
他在这里守了百余年的河，杀过许多人，也零星接走过几个人, 但所有人无一例外, 都是规规矩矩坐着绿轿来的，还从来没有谁会抢夺新娘的红轿, 更没有谁会用这种口气同自己说话。
“不像, 这个不像, 杀！”河底藏着的水鬼此时也纷纷探出头，他们随浪花飘浮游荡, 又嘻嘻地笑着，摩拳擦掌，准备抢夺片刻后被丢进来的无头尸体。
管家握紧了手中那沾满陈旧血迹的鬼头长刀，目露凶光。
司危道：“不自量力。”
他甚至都没有碰自己的剑。片刻后, 随着“扑通”一声, 水妖们果然等来了新的食物，却不是客人, 而是管家, 他的脖子被拧出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脑袋耷拉着, 胸口则是插着那把鬼头刀，锋刃从后背破洞透出, 上头完完整整挂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妖心。
这变故使得水妖大为惊恐, 他们嘤嘤嘤地尖叫起来, 相互挤成一团。
司危视线缓缓落在河中, 又重新问了一次：“船呢？”
……
船被凤怀月坐着。
他刚刚发现自己弄丢了小白, 此时深感郁闷，正在绞尽脑汁地回忆可能是丢在了哪个环节，千丝茧内还是千丝茧外，但生病后的脑子又实在不好用，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半天想不真切不说，还开始脑仁子疼。
偏偏艄公又要来打岔，他高声喊着：“贵客到——”
凤怀月抬起头，以为已经到了岸边，举目却仍是滔滔大江。这一段路途的天是很暗的，转弯后两侧再被高耸悬崖一挡，就更如长夜降临。随着艄公一声声的叫喊，崖壁上暗色的草丛竟飞速移动起来，它们像蜘蛛一样在悬崖间来回跳跃，在空中扯出无数条银白色的丝线，成百上千红艳艳的灯笼齐齐被点燃，每个灯笼下，都挂了一条谜面。
就好像是最盛大的正月十五花灯游一般。
船只缓缓驶入灯谜河段。
凤怀月站在船头，风吹得满身衣衫如四月杨花飞，卸去易容之后，他的眼角不再倒霉兮兮地耷拉，而是微微上挑出一丁点风流俊秀，笑起来理应好看极了，也确实好看极了，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该笑的场合。他眉头微皱，觉得这一幕画面很熟悉，说不出的熟悉，像是与自己当年某一段极为美好的记忆密切相关。
见鬼了，怎么还美好。他忧心忡忡地想，难道我和这里的妖王当真有过一段？
随风摇摆的红灯笼，将一张谜面扫到他脸上。凤怀月抬头看了一眼，伸手刚想去接，在悬崖高处，却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于是那些能移动的“草丛”们再度行动起来，它们用生有利刃的长爪将银丝纷纷勾回，嘴里也叼上灯笼，左蹦右跳地各自隐回了黑暗中。
河面重新恢复畅通无阻，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留下高处的怪声还在回响——
“嘻嘻嘻，新娘子来咯。”
“穿新衣，抬红轿。”
“吃喜宴，入洞房！”
凤怀月：“……”
艄公抡圆了膀子，将船只划得飞快，荡得桅杆上那些骷髅壳子“哐当”乱响，又行了一阵，他扯着嗓子高喊：“新人到——”
凤怀月看向不远处的岸边，那里已经俨然一副要接亲的架势，有喜婆，有轿夫，有宾客，还有跑来跑去抢糖吃的小孩，乍一看，确实喜庆，当然了，倘若这些人没有长着与自己大差不差一张脸，就更好了。
岸边依旧停着红绿两顶大轿。
“吉日并时良，貌女配才郎。”小娃娃们叫得欢欢喜喜，而凤怀月此时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算是貌女还是才郎，直到他看见喜婆抖开了一张红艳艳的大盖头。
“新人上岸——”
船只稳稳停靠。
凤怀月呼出一口气，抬脚正准备跨过船舷，船只却又突然动了一下。
“啊哟！”已经伸出手准备扶他的喜婆扑了个空，差点掉进河中，想骂艄公不会开船，可一看，艄公不是已经上了岸？
“走，走，快点走！”水妖们嘤嘤嘤嘤地哭着，一刻也不敢耽误，才不管船上到底有没有客人要上岸，“砰砰”几下用手托住船底，纷纷站了起来，然后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踩着水面开始往回跑。
速度飞快，急得喜婆与艄公在岸边干跺脚。
“新人，新人怎么跑了啊！”
但新人本人其实也并不想跑的。凤怀月双手紧紧握着船舷，觉得自己正身处十八层巨浪之巅，被上下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他也是没想过，船还能被扛起跑。后来实在忍不住，将脑袋探出去吐了好一会，又对下头的水妖虚弱哼了声“对不住”，半死不活再抬头时，就见船只已经即将抵达来时码头。
而在码头上，正站着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凤怀月倒吸一口冷气，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对方竟然找了进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藏，第二反应是跳江，但船上空空荡荡，河里又黑压压飘满了水妖，实在……眼看岸已经越来越近，凤怀月只有先给自己一把套回了假脸。
“船来了，船来了！”水妖们齐齐刹住脚步，往前一扔，大船“咚”一声重新砸回水面。
毫无防备的凤怀月弯下腰：“咳咳咳咳……”
正咳得半死不活之际，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抹黑色衣摆，他心里暗自叫苦，酝酿了半天情绪，方才抬头扯出一个规规矩矩的笑：“瞻明仙主。”
司危居高临下道：“你昨晚跑得很快。”
凤怀月硬着头皮答：“因为急于斩妖。”
司危并未理会他这拙劣的借口，只是坐在椅上，道：“走。”
走，走哪儿？凤怀月糊里糊涂地没明白，但下一刻，大船就“嗖”一下，再度拔河而起！
凤怀月的手指猛然扣紧船舷，欲哭无泪地想，又来？
但这回可能是因为有司危在船上，水妖们并不如来时那般寻死觅活，而是单肩扛船，另一手当桨，平平稳稳整齐划一地重新向着对岸驶去，生怕稍有颠簸，就会被暴君拧断脖子。
一路碧波荡漾。
过了一阵，小白偷偷摸摸从司危怀里挤出来，而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随风冲向凤怀月，一头重重扎进那香喷喷的衣襟，只将屁股露在外头。
凤怀月本能地一手托住灵焰，先抬头看向对面，见司危并没有什么反应，方才悄悄松了口气。失而复得，他心里自然高兴，于是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从乾坤袋中摸出几粒灵石喂它。
刚刚被迫吞了成百妖魂的小白：“……”
撑的要死。
船上没有艄公，也就没有了方才那一声又一声的“贵客到”，水妖是不敢出声的，于是四周就只剩下了风和浪的声响。凤怀月本来就不喜寂静，更别提是这种压抑的寂静，一想到三百年前的自己竟时不时就要被这位仙主绑回六合山亲自调教，他简直要毛骨悚然，讲道理，这和恐怖故事有什么区别？
河面上泛起红光点点。
悬崖间再度挂起成百灯谜，只不过站在船头的人变成了司危，这场景不仅仅凤怀月熟悉，他也熟悉，熟悉到已经在枯爪城里回忆了千遍万遍。那一天的月川谷里挂满了红色灯笼，宾客们纷纷扯了灯谜去猜，猜中有赏，猜不中有酒，而已经喝到摇摇晃晃的凤怀月，看字谜都是重影，哪里还能猜得对。
“又错了。”司危说。
凤怀月又气又急，扯着他的头发闹：“人人都能对，我怎么就不能？不行，我也要赏。”
这时的两人，关系其实还不算太密切，至少在凤怀月看来，是不密切的，但他喝醉了，喝醉的人不会管什么仙主不仙主，所以该扯的头发还是得扯。
司危往后一退：“那你想要什么？”
凤怀月站立不稳，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踮起脚仔细看架上摆着的灵器，想从中挑出一个最好的。他醉醺醺的，脖颈透出一股粉，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香软而热，应该也是甜的，于是司危就真的尝了一口。
凤怀月并不知道自己被占了便宜，还在伸手往架子上够。
司危握住他乱抓的手，按在自己身后，下一刻，便俯身噙住了那被美酒浸透的唇。
凤怀月稀里糊涂，就这么被裹着亲了个透，他实在是脑子不清醒，但情欲诚实得很，亲到后来，两条胳膊攀住对方的脖颈，轻轻蹭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余回五雷轰顶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司危一把将凤怀月抱着站好。
余回回头看了眼大敞的门，实在难以相信竟然有人能这种众目睽睽的环境下……不远处可就是如海人潮，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举着谜面来领赏！而且，他看着明显已经喝傻了的凤怀月，伸手一指司危，趁人之醉，你这个轻薄狂徒！
“阿鸾，我们走！”他一把扯过凤怀月，“离这种人远一点。”
司危靠在架子上，看着那如雪背影走得踉踉跄跄，时不时还要回头看，顶着红扑扑一张脸，醉了倒可爱得很。
那一天，月川谷里备下的所有奖品，都被心情不错的瞻明仙主大手笔地发了出去。
酒醒后的凤怀月抄起厚厚一叠灯谜仔细检查，看一张，上头答案是错的，看十张，还是有八张错。众人当初决定由司危来负责花灯节的奖品发放，就是因为他不喜饮酒又长了一张凶脸，看起来公正万分，结果呢？
于是气冲冲跑去金蝉城告状。
余回看着他巴拉巴拉的嘴，不可避免地想起当日场景，欲言又止，止后还要被凤怀月拉往六合山讨公道，司危倒是脾气很好地点头，差弟子将凤怀月带去了自己的珍宝库，随便挑。
那是他在过往的千千万万日中，度过最好的一个花灯会。
而现在，相同的场景却被搬到了这煞气浓厚的千丝茧内。
因为这回船上没有新人，所以红灯笼并未被收起，船只缓缓驶入，司危问：“方才你是怎么通过的？”
凭脸。凤怀月摸了一把鼻子，敷衍道：“方才我猜对了。”
司危随手扯下一张丢给他：“那就继续猜。”
凤怀月：“……”
这张灯谜其实不难，很简单，念念不忘心却碎，谜底就是一个“今”字。他取过空中悬着的笔，写出的却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离”！
司危皱眉：“你是怎么猜出这个字的？”
凤怀月有理有据：“心既已碎，哪怕是夫妻，最好也还是赶紧离。”
这胡编乱造的答案一被递回，意料之中换来尖锐的嘲笑，整片灯阵都在左右摇晃着，那些“草丛”也露出森森的牙，原来竟是一群野猴子。但凤怀月要的就是这份乱，因为现在船上的两个人都不像当年的自己，既不能当新人，也不能当贵客，那即便是猜对了谜题，接下来怕也一样难以渡河，肯定还会有别的阻拦，倒不如彻底答错，引对方主动攻击，反正眼下有司危在，不用白不用。
野猴子们扯着银绳，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锋利大网，银铃叮叮地兜了下来。
司危在船底重重一磕剑鞘，长剑霎时如黑龙呼啸而出，盘旋绞住了那张网！野猴子们尖叫连绵，身体被切割成十七八块，血雾噼里啪啦像雨滴般砸落，将拢住大船的结界染成猩红。
悬崖上的怪声尖锐地大叫：“黑衣煞神，黑衣煞神，他来抢新——”
声音戛然而止，也不知是不是被长剑斩了脑袋。
水妖们满身狼狈地淌过血河，将船只哆哆嗦嗦地推向不远处的岸边。
“贵客到——”
喜婆大声喊。
经历过方才那场血雨，凤怀月对司危的残暴再度有了新认识，但这份残暴在千丝茧内，却又实在可靠。反正对方既然在刚见面时没杀自己，就说明不想让自己死，或者说至少不想让自己死在千丝茧内，那么在接下来的路途里，这条大腿千万要抱好。
他跟在司危身后下了船。
喜婆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不懂这样两副面孔，怎么会被对岸放过来。但还没等她开口，司危已经坐上了无顶红轿，轿夫不满地转过身，道：“红轿是给新人坐的！”
司危视线落在凤怀月胸口：“出来，干活。”
小白涌动两下，坚决不肯出来。凤怀月也后退两步，伸手捂住灵焰，干什么活，它才多大点，糖吃多了都要不消化。
轿夫还在叫嚷：“你下来！”
司危挥手一扫，手里已经握了一张新鲜的脸皮。轿夫同他在双喜村的同僚一般满脸血地惨叫出声，岸边准备接亲的其余人也被这血腥变故惊呆在了当场，司危将手里的脸一扔，问：“自己动手，还是本座直接替你们拧了脑袋？”
凤怀月：“……”
司危的视线落在喜婆身上：“你先来。”
半晌，那名喜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硬生生撕下了自己的脸。
凤怀月转头闭上眼睛。
身边惨叫声一片，地上落着的脸皮也越来越多，到最后，人人都顶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脑袋，呜呜咽咽地哭着，司危却道：“顺眼多了，以后别再让本座看到这种脏东西。”
凤怀月直到钻进轿子还在想，我的脸怎么就是脏东西了，你这人到底是什么阴间品味？
这支哭哭啼啼，极端诡异的迎亲队伍，最终停在了一处山脚下。
“下山迎客——”

第23章
轿子摇摇晃晃继续往高处走, 凤怀月掀开轿帘往外看，就见喜庆的红色桌椅已经摆了满山，每一桌旁皆围坐有不少宾客，他们各个都是衣着华美, 自然, 也各个都顶着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看到有新客来，宾客们原本都是喜笑颜开的, 纷纷推开椅子起身相迎, 走近后却又被鲜血淋漓的轿夫们惊得瞪大了眼睛, 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的脸呢？”
轿夫们不敢回答，只是一味地哭, 他们哭着将轿子抬到最后一张空桌旁，这里显然就是备给新客的酒席。凤怀月挑了个空位坐下，按常理来说，现在宾客既然到了, 那么接下来应当就是一对新人拜堂成亲, 可左等右等，却一直没有动静。
凤怀月其实颇为好奇, 好奇这一重世界的大妖会如何安排这场婚礼。他又看了眼司危, 就见对方视线正扫过下方绵延的山野与红桌，依旧是一副心情极度欠佳的大爷姿态, 像是下一刻就又要去凶神恶煞地撕人脸皮。
一时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反派。
凤怀月等得无聊，坐得腰疼, 还很昏昏欲睡, 最后不得不拉住一个路过的大娘打听：“喜宴何时才能开始？”
“这, 一时片刻的, 怕是开不了了。”大娘面有难色, 压低声音道，“新人还没到，凤公子他还没有逃出来。”
逃？凤怀月不解：“从哪里逃？”
大娘答：“从月川谷逃。”
凤怀月又问：“谁囚禁了他？”
大娘四下看看，声音压得越发低，几乎只剩下了一点点气调：“瞻明仙主。”
凤怀月：“……”
怎么连在千丝茧里都要囚禁我？
大娘又道：“只可怜凤公子，几次三番想逃，却都被捉了回去，现今还不知正在遭受何种折磨，唉，也是可怜，可怜呐。”
“那假如凤公子一直逃不出来呢？”凤怀月继续问，“这场喜宴就一直等着吗？”
“对啊，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大娘奇怪地看了眼他，像是十分不理解这个问题，“新人未到，喜宴自然就得等着，主人已经等了几百年，他都不急，你们这才来了多久？等，等着，总有一天能等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念念叨叨地离开。凤怀月虽然极度不想同司危说话，但谁让眼下只有这一条粗腿可靠，便还是问：“倘若那位凤公子一直没有逃出来，那这一重幻境的主人，难道就要将宾客日复一日地晾在此处吗？”
司危答：“对于窝囊废来说，他们唯一擅长的事情确实就是等。”
一天等不到就等一月，一月等不到就等一年，或者十年、百年、千年，凤怀月问隔壁桌的客人，你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对方仔细算了算，回答道，总有七八万天，接着说的话也与方才那大娘一样，新人被囚，如何开宴？他又道，除非，除非……
“除非能有人救出新人？”
“对，对！”那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捏住凤怀月的手，激动道，“贵客可有办法救出凤公子？他眼下就被关在月川谷中，等他来了，这场喜宴立刻就能开始！”
凤怀月看向司危。眼下似乎也只有先去救人，因为倘若不救，喜宴就没法开始，喜宴没法开始，这一重世界的大妖就不会出现，那所有人就都得无止无休地等下去。
司危问：“月川谷在何处？”
周围人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轿夫任劳任怨，将司危与凤怀月又抬下了山。
月川谷，凤怀月知道那是自己曾经的居所，全修真界最奢侈华美的一处山谷，不过却遭枯骨凶妖毁坏，变成了一片焦黑废墟，后又被清江仙主下令彻底封存，普通人从此再难踏足。
倘若能在这大妖的幻境里再看一回昔日盛景，倒也不错。凤怀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随司危下了轿。目的地近在眼前，看上去果然美丽极了，一块巨石上用莹白流光书写着“月川”二字，花草树木栽种的位置也有讲究，高低错落，似画卷铺展，雅致有品。
凤怀月暗道，不愧是我。
进谷之后，风景亦是绝美，荧光碧草抽出一人多高，开着毛茸茸的淡粉色花团，凤怀月伸手擒住一只蝴蝶，正准备从怀里掏出小白，也让它玩一玩，司危却瞥来一眼，道：“你似乎很高兴。”
凤怀月将笑容收起，虚心道：“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美景，当年的月川谷，也是如此吗？”
“也是如此，一模一样。”司危继续往前走，“但越像，他就越该死。”
因为越像，就越说明这一重幻境的大妖在三百年前，已经将月川谷反反复复看了个遍，还记了个滚瓜烂熟，否则不可能如此一五一十地还原。而他既然能偷看月川谷的景，也就能偷看月川谷的人，偏偏月川谷的人，又是最放纵浪荡的，酒壶一扔鞋一甩，就能衣衫不整地躺在河边睡上一天。
司危先前纵着他，一是因为吵不过，二者，也是因为相信月川谷在自己的看顾下绝对安全，所以放纵一些也无不可，却不曾想还是百密一疏，竟漏了这个不知是什么玩意的猥琐货进来。
司危握紧右手，剑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凤怀月放慢脚步，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生气，但还是离远一些好。就这么又前行两三里，前头出现一座玲珑剔透三层小楼，大门被粗黑铁链一圈又一圈地绕着，上头还蕴满了蓝色雷光。
修真界看押烧杀抢夺的极端恶徒，阵仗也就不过如此了。身穿彩裙的侍女们排队下楼，抬头见到司危，不由一惊，赶忙下跪道：“瞻明仙主，凤公子他还是不愿。”
司危问：“如何不愿？”
侍女答：“凤公子他只是哭，说宁死也不愿与您成亲，还说仙主即便抢了他的人，也关不住他的心，他将来就算是豁出命去，也定会赶到双喜村，去见心上人。”
一旁站着的凤怀月：“……”
他被这番说辞震撼得无以复加，一时也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受惊，半天没能理清关系。
司危道：“好，你告诉他，本座不仅会放他走，而且还会亲自带他去双喜村见心上人。”
领头侍女闻言，先是疑惑极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等抬头想再确认一回时，却对上了司危那双阴沉而冷的眼睛，顿时骇得重新伏好，定神道：“是，婢子这就去。”
她弯腰站起来，脚步匆匆地登上琉璃楼，而随着大锁落上，在楼宇背后，另一人也提剑走了出来，黑衣玄冠，赫然又是一个“司危”，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幻境大妖想象出来的司危。
脾气没比正主好多少，甚至还要更加凶残一些，初一见到两人，便裹着浓厚煞气面目狰狞地冲过来。司危扬手拔剑出鞘，凤怀月则是火速一闪，找了个安全地方，目送这一真一假两个仙主，从地面一路打到天高处。
琉璃楼也在此时被打开，侍女领着一个人疾步下楼，她脚步轻快地走到凤怀月面前，又迟疑道：“瞻明仙主在何处？”
凤怀月道：“仙主有事，你暂且将人交给我。”
因为方才他与司危是站在一起的，所以侍女不疑有他。待她走后，凤怀月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差不多一模一样，但是要稍微年轻一些的脸，心情颇为……不好说，但对方的话却很多，一把握住凤怀月的手，急忙问他：“司危那个狗东西，真的愿意放我走吗？”
凤怀月点头：“是，你脸上怎么有伤？”
小凤公子闻言立刻哭诉：“都是被司危那个狗东西打的，他欲对我做不轨之事，我不肯，他便将我绑起来用鞭子狠狠抽。”
凤怀月听得汗毛倒竖，主要悚在这月川谷既然是一一还原当年景，那该不会绑起来挨鞭子也是真的吧？还有你这个不轨之事，它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种不轨？
小凤公子附在他耳边悄悄说，就是这般如此，然后如此这般，我并不舒服，也不愿意，他那方面不行的。
凤怀月觉得自己要洗耳朵，想不明白这一重幻境的大妖究竟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么，整个故事未免也过于下流荒诞。先前将军夫人要丈夫功成名就，小皇帝要建成心中乐土，就算最后双双疯魔失败，可至少还有前因后果与那么一点点妖邪的事业心可言，比眼下这关于“瞻明仙主到底行不行”的议题简直不知道要高级上多少倍。
他难以接受自己竟然被如此意淫了三百多年，而且即便是意淫，哪有这种……凤怀月脑仁子生疼，就算明知眼前这个人是幻象，也还是忍不住问：“那你这是要去同谁成亲？”
小凤公子答：“同马钱子成亲，他是一只旱魃，虽说容貌长得不怎么好看，也没本事，但是人老实，对我又好，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
凤怀月被“马钱子”这种神名字和“一只旱魃”的身份再度深深震到，他按住对方的肩膀，谆谆引导道：“不然再挑挑别的呢，你可是凤怀月。”我当年那是什么火爆行情，想找什么样的仙人找不得？
小凤公子却哭哭啼啼地说：“没法子的，我被司危凌虐多年，早已是残花败柳，修真界人人都嫌弃，再也玩不得了，只有陪马钱子一起过。”
凤怀月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危合剑归鞘，落地后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凤怀月答：“说马钱子。”
司危皱眉：“这是什么鬼名字？”
凤怀月松了口气，你不知道，那太好了，还以为当初在我的世界里真有这么个魃。
小凤公子在司危出现的一瞬间，就哭着躲在了凤怀月身后。按理来说，他是要比偶人鲜活许多的，但司危却看也懒得看他一眼，没有魂魄的一具幻象，同方才那个“自己”一样，都只是可笑的影子。
凤怀月将马钱子的故事挑重点描述一遍，又尽量面不改色地说：“这一重幻境的妖邪，脑子确实不怎么清醒。”
司危看着躲在凤怀月身后的人，问：“你是怎么认识那只旱魃的，说出来，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真的？”小凤公子探出一点头，“是我偷偷把他带进月川谷的，他受伤了，可怜得很。”
司危问：“何时带的？”
小凤公子答：“正月初三，大雪将遇仙桥压垮那一天。”
司危点头：“走吧，我送你去双喜村。”

第24章
司危独自走在前, 凤怀月则是带着小凤公子跟在后。这一路的景致越发如梦如幻，简直美如旖旎仙境，哪怕只是道旁小小一束银花，也像是在顶端挑了星, 开得闪亮璀璨。人人都道当年的凤公子有多么多么奢靡, 凤公子本人却是直到现在才有了概念，何为堆金积玉连城富, 即便是在月川谷中扯几根草, 拿出去也是能换一袋钱的。
小凤公子催促：“走快一些。”
凤怀月却不想走快, 他想多看几眼自己当初的家，便道：“那马钱子有什么可着急成亲的, 你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
小凤公子回答：“我不怕跑，但是我怕别人捷足先登，所以得抓紧些。”
凤怀月满心无语，被他拉着袖子一路小跑, 恋恋不舍再回头时, 地上却已经悄然燃起蓝色的火，火舌飞速卷起千堆万堆奇花异草, 先如脱闸洪水一般贴地冲刷, 而后又“轰”一声直直冲上天际，迎风扭曲呼啸着, 将整个月川谷都焚成灰烬。
“……”
司危收起灵火，道：“看什么？你似乎对本座颇有几分不满。”
远没看够月川谷的凤怀月：“回仙主, 没有的事。”
司危“哼”了一声, 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这份油嘴滑舌, 凤怀月则是想, 烧我家你还挺有理。
三人再回双喜村, 便没有了“吃喜宴”的喧闹声，因为小娃娃们已经化为地上一堆又一堆焦脆的妖骨，轿夫们则是仍蹲在轿前，悲悲切切地捧着已经半干瘪的假脸，小凤公子哪里见过这凶残阵仗，当场就要尖叫，而凤怀月是深知自己嗓门有多高的，于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命令道：“想成亲就快点上轿，想想你的马兜铃！”
小凤公子纠正：“他叫马钱子。”
凤怀月：“……对不起，马钱子。”
小凤公子别过头，一脸嫌弃地往红轿旁边走，转头却见司危已经先一步坐了上去，他自然又不高兴起来，直到被凤怀月连推带拉地扯上绿轿，还在小声骂：“狗东西！”
凤怀月提议：“说点高兴的吧，比如说你当初是如何救下的马钱子？”
小凤公子道：“就是有一年的正月初三，我晚上本想出去赴宴，结果却看到他正在月川谷外捡东西吃，腿还断了一条，老实极了，我一见他，就觉得又可怜，又喜欢，肯定是要救的。”
“然后就让他住在了月川谷中？”
“对呀，有他在，我高兴得很。”
凤怀月没有问他为何高兴，因为不用想，肯定会换来一番“老实人过日子”的辣耳朵言论，不如不听。雪夜捡旱魃的事应该是真的，而且捡的这只旱魃的性格应该是极度自卑而又扭曲的，毕竟应该没有哪个正常的脑子能意淫出这么一个美人受辱，遭人嫌弃，最后不得不下嫁于他这个老实人的故事。
因为这回有了“新人”，所以大家很顺利就抵达了山脚下。凤怀月跳下轿子：“瞻明仙主。”
司危转过身看他。
凤怀月道：“那位凤公子咬牙切齿，狠狠骂了一路仙主。”
小凤公子全由幻境大妖的心魔所化，他的恨，就等于幻境大妖的恨。凤怀月继续道：“但骂归骂，这一重世界的大妖，应当是对仙主极为惧怕。”
司危道：“废话可以不必说。”
凤怀月依言直奔重点：“所以倘若仙主现身喜宴，哪怕有凤公子在，他大概也不敢出现。”
这其实很好明白。因为即便是在幻想中，这个大妖竟然也不敢替他自己想出一个两情相悦的正常故事，依旧如在现世中一样，深深恐惧着司危，他在阴暗处窥视着高不可攀的大美人，爱得如痴如狂，拼了命地想将两人天差地别的条件配平，最后绞尽脑汁，终于给自己找出了“老实”这个优点。
可单凭着老实，也是远不足以将绝世美人娶回家的，那倘若美人明珠蒙尘，跌进泥巴地里，成为人人嫌弃的过气玩物呢？人人嫌弃，自己却不嫌弃，一个不嫌弃那些不堪过往的老实人，又肯踏实过日子，美人还有什么可不愿意？
于是这个诡异的幻境便由此成形。大妖盼望着司危能将凤怀月囚禁，虐待，折磨，好让他从此再也不敢寻欢作乐，再也不敢喝酒吟诗，只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期盼着能由自己这个老实人救他出苦海。
凤怀月道：“最荒谬的是已经过了三百年，他竟还没能在这个全由他主导的世界里成上亲。”
连想都不敢想，这份胆怯与自卑是何其可笑，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惧怕，他能想象出司危虐待凤怀月，却想象不出司危要如何才能放了凤怀月，更不敢想象自己要怎么从司危手里将人带走，他或许连靠近月川谷的勇气都没有，所以只能日复一日地安排轿夫守在双喜村，盼望着凤怀月能自己逃出来，主动爬上轿。
凤怀月没将剩余的话说完，在那大妖心里，可能还盼着美人在外逃时，能顺便替他一剑刺死仇敌，再带走月川谷的如山金银。
为了能让大妖有胆子出现，司危没有坐轿，他选了另一条小路走。
凤怀月则是带着小凤公子，在喜婆的簇拥下上了山。
新人已到，那么接下来总该开席了吧？仍旧没有，因为还要有一大群碎嘴男女围上来，拉着新人说一番新郎官有多么老实，多么可靠，愿意不计前嫌地娶你，又是多么宽宏大量，将来可得好好对他，周围宾客也是满脸嫌弃地对着美人指指点点，说四道三。小凤公子则是在这一片指责中，又自卑，又愧疚，又感动，连连点头，看起来恨不能立刻挽起袖子替这位愿意娶自己的老实人洗衣做饭。
凤怀月站在人群外，觉得自己已经要恐“老实人”三个字，但仔细一想，老实人其实是没错的，错在于这个大妖他压根就不是个老实人，只是个自卑的脑残，而且还恶毒得很，让司危施刑，让客人说教，所有的“恶”都是旁人在做，他只负责在最后登场，与美人成亲。
恶心得要死啊！比那在酒缸里泡着的皇帝还要恶心上成千上万倍。凤怀月掏出手巾一顿猛擦手，我三百年前怎么就眼瞎手贱地救了这么个猥琐货？
而喜宴这阵也总算要开始了。
“新郎官来了！”席间有人欢欢喜喜地喊。
凤怀月迅速扭头，就见一人正骑着大马，身披红绸地从另一头缓缓而来。他身形魁梧，样貌堂堂，腰间挂有一把长剑，很是英武。这亮相方式倒与凤怀月所想不同，因为马钱子，旱魃，这二者结合起来，好像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种长相。
小凤公子此时已经被蒙上了一张盖头，被喜娘牵着，等着拜堂成亲。凤怀月后退两步让开位置，免得等会司危大开杀戒时，又溅自己一身血，但左等右等，等得新人都被簇拥着送进了洞房，现场竟然还是喜庆万分，无事发生。
司危道：“他不是大妖。”
凤怀月被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啊，不是大妖？”
洞房里，小凤公子坐在床边等着，片刻之后，屋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红衣的身影挤了进来，果然不是方才那人。他顶着一头稀疏的头发，身形佝偻，皮肤干瘪，五官分布也不算均匀，站在床前半天，只高兴得连连喘气，却不敢掀开美人的盖头。
凤怀月隐在暗处看着这副猥琐面容，觉得自己快瞎了，于是扭头问：“瞻明仙主为何知道方才那个是替身？”
司危道：“因为在双喜村被铁钉穿手的老妪，是忘川河畔的浣洗婆。”
浣洗婆在河水中洗着胞衣，洗得次数越多，婴儿在出生时容貌也就越好看。凤怀月恍然：“怪不得他恨得要捏一个假婆婆出来，再安排壮汉去捶人家的手。”长成这副尊容，确实不像是洗过的，不仅没洗，可能胞衣还被踩了两脚。
旱魃木桩子一般在床前站着，胳膊握着喜秤在空中哆嗦，但就是迟迟不往前伸。
凤怀月道：“他还是不敢。”即便面前坐着的美人已经被千万人唾弃，他也依旧不敢。果然，片刻之后，又是小凤公子主动开口，问：“你怎么不动呀，难道还在嫌弃我吗？”一边说，一边伸手自己去扯盖头，但手还没碰到布，人却忽而化成一片幻影。
旱魃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阿——”
话音未落，脸就被打得狠狠一歪，人也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司危走出阴影，道：“阿鸾这两个字，也是你能叫的？”
看清来人后，旱魃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恐惧：“瞻，瞻明仙主！”
“是本座当年疏忽。”司危咬牙，“说，当年你是怎么混进去的？”
“我……我，没有混，是凤公子带我进去的。”幻想被打散，旱魃不得不回到现实，他哆哆嗦嗦道，“那天在下大雪，他见我又饿又伤，就让人把我带进月川谷，吃了点东西。”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再也没有管过我。”
当时正值新年，月川谷里每一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凤怀月更是早晚两顿宴，天天衣服都换不完，朋友见完一群还有另一群，整个人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哪里还有空闲脑子去想其他，估计就算有人告诉他后山有只旱魃，他都要茫然地回忆上半天，哪儿来的？
于是旱魃就在月川谷里找了个洞，偷偷摸摸住下了。

第25章
一住就是五年。
在这五年间, 他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无数次远远看着凤怀月，却始终不敢靠近。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 当月川谷里开满了粉色的绒花时, 凤怀月也不知又在哪里喝醉了酒，走着走着睡在了花荫下, 距离旱魃的藏身地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
但他仍旧什么都没做, 或者说是没机会做, 因为司危当时也来了绒花田。
旱魃继续抖若筛糠道：“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凤公子与仙主……亲热。”
角落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旱魃被吓得神魂出窍, 司危也不满地转过头，凤怀月手里紧紧攥着被打翻的铜盆架子，同样五雷轰顶得很，什么叫眼睁睁看着我与他亲热, 我为什么要同他亲热？
司危道：“将你的下巴收回去。”
凤怀月十分艰难地闭上了嘴。
旱魃道：“后来我就经常去那片花田等着。”
或许是因为他常年以月川谷的极品仙草为食, 掩盖了身上的僵尸气息，竟然一直没被任何人发现。凤怀月有一阵的确很喜欢去后山玩, 司危自然也时常陪着, 他问：“你还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旱魃道：“看到……看到仙主与凤公子一起倒在花丛中, 还听到凤公子一直在笑。有一回，凤公子一个人来了后山, 像是在生气, 又吩咐弟子说不许放仙主进谷, 我便想要出去……好离他更近一些。”
结果蹑手蹑脚刚走了没两步, 凤怀月却突然转了个身, 旱魃被惊得转身就跑，这回闹出的动静太大，终于暴露行踪，月川谷的弟子纷纷追了过去，就这么将他赶到了谷外，后来旱魃又混在镇妖塔下的那群妖邪中，被修士所擒，丢进了这千丝茧。
“我并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他窝囊地蜷缩着，呜呜咽咽地说。
司危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抬掌虚空一握，旱魃登时惨叫出声，他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不消片刻，便被司危从肚腹内生生剖出了一堆透明的傀儡丝，它们看起来就像是蛛丝，在空中随风飘动。
司危道：“一根傀儡丝，便是一条修士的命，你吃得腹大如斗，倒也敢自称未曾作恶！”
恶行被揭穿，旱魃反而拔高声调，激动道：“那是因为他们该死！他们……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好看的脸，却没有长在自己身上，所以他们就该死。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日积月累攒下的欲望与自卑，待出谷之后，全部都变成了近乎于疯狂的嫉妒与仇恨。旱魃喃喃地说：“但是凤公子后来却死了，死在了枯爪城。”
血从他的肚腹处渗了出来，房屋也开始微微震动，凤怀月原本以为这是大妖将死，千丝茧要崩塌的前兆，可下一刻，司危却猛地拔剑一扫——
“轰！”
随着一声巨响，房子顷刻四分五裂，在屋顶飞出去的刹那，凤怀月清楚地看到，漫天满地的僵尸正在高高跃起，然后如急雨般朝着这里纷纷压来！
“凤公子就是这么死在枯骨之下的！”旱魃操纵着所有傀儡，撕心裂肺地吼道，“你也应该这么死！”
他的头被司危一剑砍上了天，但身体却依旧控制着傀儡丝，在千丝茧内的这三百年里，旱魃将他自己也炼成了一具大傀儡，傀儡只要还能有一根手指在活动，就不算死，而自己不死，司危就会被永远囚禁在这千丝茧中。
脑袋滚在凤怀月脚边，仍在呵呵地笑着，口中还在怨恨地说：“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对他为所欲为，你亲他，你每说一句话都要亲他。”
凤怀月后退两步，挥剑砍落两名僵尸。
脑袋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令他痛苦的旧年画面，心中高不可攀的白月光被别的男人搂在怀中，肆意轻薄，他亲眼看着他的手放在他身上，看着两人如交颈鸳鸯般亲昵，司危，司危，他双目暴凸，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僵尸彻底冲垮了房屋。
凤怀月也被这股浓厚的怨气冲得胸口发闷，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而后便因为背部的剧痛，一头栽向地面，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剩下的只有梦境。
梦到了月川谷，也梦到了司危，梦到潮湿花田里处处都是露珠，而自己就伏在他身上，不顾形象吻得天昏地暗，简直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直把呼吸缠了个乱七八糟。
——最后是被活活缠醒的。
他猛地坐了起来，惊魂未定捂住心口，过了许久，方才分清现实与梦境。千丝茧并没有被击碎，他依旧坐在一片凌乱的喜宴现场，司危则是正在另一侧闭目调养，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像是虚耗过多。
凤怀月干咽了一口，掌心仍不自觉攥着胸前布料，他的视线没法从司危身上挪开，哪怕对方已经睁眼冷冷扫了过来。旱魃临死前的咒骂又在耳边响起，凤怀月抬手拍了拍头，想让自己更冷静些。
司危问：“上一个千丝茧，你就是这般一路晕出去的？”
“啊？”凤怀月在乱成麻线的心里胡乱捡出一句话，“我靠智取。”
司危的神情因为这四个字而稍微一顿，良久，他的视线落在对方依旧在渗血的背上，便抬掌隔空送去一道灵力。凤怀月只觉得灵骨一阵麻痛，撑着缓了半晌，方才重新学会喘气。司危道：“你先前伤得很重。”
凤怀月不想讨论这件事，只敷衍地换了个话题：“……是，那旱魃呢，跑了吗？”
“没有。”司危收回目光，“他操纵着僵尸，将自己撕成了碎片。”
僵尸们抱着他不同部位的肢体残块，一边啃食着，一边乌泱泱地逃向四面八方，他们绝大多数都被司危的剑斩杀，但仍有一小部分逃了出去。若无法将这些被吞噬的残体一一找回焚毁，那千丝茧就仍会由旱魃控制。
凤怀月问：“那我们要如何去找？”
司危道：“不必找。”
他说这话时，他掌心正蕴着幽蓝色的灵焰，凤怀月心里涌上不详预感：“仙主是要用灵火烧了这个世界？”
司危道：“是。”
凤怀月：“……”
司危道：“它能护你。”
小白在凤怀月胸前动了两下，软趴趴一团，还很懒，看起来不算十分靠谱。
凤怀月是见识过司危灵焰威力的，如星辰粉末的一点光，也能使得寻常修士痛苦不堪，若是当真在这里漫山遍野地烧起来……凤怀月难以想象那种场景，而且怎么会有一个人，将他自己的灵力如此挥霍浪费，全然不当成一回事？
他紧急提议：“我们或许能找出其余办法！”
司危问：“比如？”
“比如想想那旱魃的执念，有执念，就会有弱点。”凤怀月斟酌着字句，终于小心翼翼问出重点，“他像是极为在意凤公子与仙主之间的亲密关系。”
司危看向他。
凤怀月双手撑着往后一挪。
这动作他先前常做，往往用在连滚带爬躲司危时，眼下哪怕顶着平平无奇一张脸，但就如方才那句熟悉的“智取”一样，部分影子依旧与往昔岁月重叠。司危眉头微皱，凤怀月虽不明就里，但直觉眼下这场景似乎对自己不大有利，便又多憋出一句：“凤公子很喜欢仙主吗？”
司危答：“爱我如狂。”
凤怀月被惊得头皮发麻，这种话可不要乱说啊！
他找不出自己“如狂”的证据，但同样也找不出“不如狂”的证据。眼看司危已经向这头走了过来，更是汗毛倒竖，于是本能地喊出一嗓子：“我有办法让旱魃自己出来！”
司危停下脚步：“说。”
“我这里还有一张易容符。”凤怀月献宝一般举起乾坤袋，“不如仙主暂时扮成凤公子，站在最高处。旱魃虽然已经变成一堆残肢，但那些由他炼制的傀儡却依旧遵循着旧主本能，看到之后，自会不由自主地靠近。”
司危点头：“好，你来扮。”
凤怀月拒绝：“还是仙主亲自扮吧，我并不知道凤公子长什么样，演出来八成不像。”
“你那日在山道上见过阿鸾。”
“没敢细看。”
“本座替你易容。”
“……”
司危一抬掌，那张易容符已然落到他的手中，凤怀月阻止不及，也躲闪不及，只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在被易容符笼上的一瞬间，胡乱说了一句“行动”，而后便裹着狂风往山巅御剑而驰，没给司危任何机会看到自己的脸。
架势同逃婚有一比。
他的脸被吹得毫无血色，但眼睛是亮的，黑发散了满肩，远远看去，像一支单薄脆弱的风筝，越发美得夺人魂魄。那些藏在山野间的傀儡果真纷纷钻了出来，他们疯了一般地追随着他，又接二连三被司危的灵火烧成诡异恐怖的骨架。
世界摇摇欲坠。
还剩最后一只活着的傀儡，司危单手拎着它，不顾对方正疯了般撕咬着自己的胳膊，只一路追上凤怀月，另一只手按在对方肩头：“转过来！”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颤抖又七零八落，凤怀月咬牙反手一剑，锋刃重重没入那只傀儡的胸腔，小白顺着剑身轰然炸开，焚毁了最后一丝妖魂。
千丝茧终于彻底被毁。
世界颠倒，大风如刀。在下坠的过程中，司危始终攥着凤怀月的肩膀，像是要将对方的骨头捏成粉碎，又在落地之前，用掌心托住了那渗血的背。
“砰！”
凤怀月从司危身上爬起来，说一声“对不住”，然后抓起小白撒丫子就跑，跑之前没忘记给自己罩回最初那张易容符，却在慌乱中，忘了将身形也一并遮掩。
司危脖颈麻木剧痛，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只在一片模糊里，死死看着那恍如隔世的熟悉背影。
“阿鸾。”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有读者评价：霸道总裁和他的落跑甜心。

第26章
在林地边缘, 凤怀月撞到了正在那里苦苦蹲守的飞贼。少女在红裙子外罩了件黑色斗篷，将她自己整个人都隐没进了黑暗里，“嗖”一下站起来时，惊得原本就心虚的凤怀月险些跳了起来。
“可让我等到了, 你究竟跑去哪了？”红翡一把扯住他, 又气又急地问。
“说来话长。”凤怀月没时间解释，“你要不想被我牵连, 就赶紧跑。”
“瞻明仙主还在抓你？”红翡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先走！”
“去哪？”凤怀月又被这怪力少女一把甩上了背。
“黑市, 现在只有藏在那里。”红翡顶着风，边跑边回答, “别动了！是那只鬼煞让我保护你的！”
凤怀月一愣：“溟沉，你怎么会认识他？”
“……”这故事也说来话长，而且姑奶奶并不想说。红翡一想起自己这场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倒霉买卖，就气得很, 但又没辙, 只能继续背着凤怀月七拐八拐溜进机关木塔。
子夜时分，三千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到处亮着晃眼的灯, 刺目光线随风摇摆，将这里切割得异常不真实, 各种交易进行得如火如荼，血腥的, 暴力的, 充斥着下流情色的, 每一个客人都兴奋的眼睛赤红, 所以并没有谁注意到正在贴着墙根走的两人。
“快, 进来！”红翡打开门招呼。
凤怀月四下环顾：“这房子是你自己挖出来的？”
“没办法，我只能买得起这种地下的房子。”红翡点亮桌上烛火，“给你白住就不错了，少挑三拣四。”
凤怀月点头，决定做一个不讨嫌的房客：“有理。”
他坐在椅子上，又问：“你方才还没回答我，为何会认识溟沉，还有，他现在何处？”
红翡道：“呸，我可不认识他，是他威胁我。”
凤怀月却摇头：“他若当真威胁了你，那也一定是你先威胁了他。”
红翡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我就是威胁他了，怎么样？你们这些狗男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别问了，我不想说。”
凤怀月道：“你若不如实答我，我这就出去。”
红翡瞪大眼睛：“有没有搞错，你才是正在被抓的那个人，却反过来用这个威胁我？”
“我是正在被抓没错，但你救了我。”凤怀月道，“你既救我，就说明一定有把柄捏在溟沉手中。”
红翡将一个橘子用力丢向他，无语道：“那日在彭氏的天工坊中，我就该直接指认你！”
她亲眼看见了凤怀月打碎琉璃罩，亲耳听到了越山仙主重金悬赏，便猜到了凤怀月的身份定然不简单，于是想暗中跟着他，好找出更多秘密，赚一笔更大的，结果却被那只叫溟沉的鬼煞所俘。
红翡继续道：“那天我让你藏在树林洞中，你却不见了，那鬼煞知道后，便说要去找你，又吩咐我成日蹲在那片林子里等着，还说倘若你出事，不管同我有没有关系，我都得死。”
凤怀月问：“他去了何处找我？”
红翡摇头：“这我可不知道。”
天花板“咚咚”一阵响，也不知上头是在剁猪还是剁人，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凤怀月被呛得直咳嗽。环境确实苦了些，但好在不会有人打扰，很适合静下心来，仔细理一理从天而降的新一笔情债。
待红翡走后，凤怀月和衣靠在床上，睁开眼睛，爱我如狂，闭上眼睛，旱魃的脑袋正在丑陋鬼叫。
要老命。
……
密林当中，巡逻的彭氏弟子也发现了瞻明仙主。彭流闻讯后火速御剑而来，看着他仍在渗血的脖颈，惊道：“谁本事这么大，竟然给你打了个定魂钉？”
司危道：“阿鸾。”
在即将脱离千丝茧的那一瞬间，怀中的人终于咬牙转过身来，千次万次魂牵梦萦的那张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自己眼前。司危双眼血红，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与身体像是都失去了活动的能力，只能木偶一般任由对方将那只白而冷的手按上自己的脖颈。
彭流莫名其妙：“什么阿鸾，阿鸾正在家里睡觉。”
司危却道：“我看见了他。”
彭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觉得八成又是疯了，得吃药，于是连哄带骗将浑浑噩噩的人一脚踹上轿，又挥手吩咐弟子赶紧抬回家，不要在外头犯病丢人。
鲁班城中，余回看着那具偶人睡下，起身刚到院中，就见司危正满身是血，昏迷不醒地被抬下轿，也很受惊：“谁干的？”
彭流道：“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结果他说是阿鸾。”
余回：“……”
到底还有没有人能治治了。
答案是没有。伤病能治，情圣治不得，而且即便是伤病，这回也是足足治了三天才醒。余回坐在床边问他：“那个千丝茧里到底是什么凶神恶煞，怎么将你伤的如此之重？”
司危道：“我看到了阿鸾。”
余回对这种回答早有防备，伸手一指：“阿鸾还在睡，他这两天有些神魂不稳，所以我让他多歇歇。对了，那个修士呢，你有没有在千丝茧内找到他？”
司危继续道：“他就是阿鸾。”
余回无话可说，将勺子杵进他嘴里，还是吃药吧你。
司危挥手挡开。
余回只好妥协：“好好好，那你说。”
然后他就听完了在幻境中发生的所有事，问：“没了？”
司危道：“没了。”
余回摇头：“说了半天，你也并未看到他的真实面容，只是看到了对方易容后的脸。可那张易容符是你亲手所贴，他看起来和阿鸾一模一样，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况且他要真是阿鸾，又为何要跑，跑之前还要给你打个定魂钉？不可能，我看八成是你这三百年虚耗过多，脑子……我的意思是，眼花了。”
司危掀开被子：“先将他找出来。”
他不想多做解释，有些事是解释不清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将其余人错认成心上人。况且那在千丝茧内御风而行的单薄背影，是无法被任何符咒复制的，哪怕是自己亲手给他易的容，但有些东西，假的永远也不可能看起来像真的。
除非那本来就是真的。
余回这回倒没反对，这个人是得找出来。一个修士，在破除了千丝茧后不来领赏，却偷袭打伤瞻明仙主，跑路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他心里有鬼，二，他是好人，只不过太倒霉，遇上了脑子有病的司危，于是被吓跑了。
如果是第一种，得抓回来审，第二种，得请回来给人家道歉，再将事情说清楚，否则那修士还不知要惴惴不安躲到何时。
于是当天下午，他便亲自出去寻人。
城中一处小院里，两个小娃娃正在晒着太阳吃果子，一个白白胖胖，一个瘦些，脸色也黄，像是病还没好，但都穿得干净体面，一看就知道是被父母好好养着的。见到生人进了院子，也不拘束，主动跳下椅子奶声奶气地问：“客人是来找我爹的，还是来找我娘的？”
“找你爹，他在家吗？”余回笑着蹲下，他向来喜欢小孩，正欲逗一逗，余光却扫见对方腰间挂着的一枚小兔玉坠，顿时脸色一变，伸手拿起来问，“这东西，谁给你的？”
小娃娃道：“是我爹爹呀，爹，爹，有人找你！”
阿金一边答应着，一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他以为是隔壁邻居来借东西，抬头却看见竟是清江仙主本人，顿时惊得张大了嘴，还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行礼。
“不必惊慌，本座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余回抬起手，“这玉坠，哪儿来的？”
“是，是那位姓栾的仙师所赠，当时他雇我做向导，听说我要给孩子过生辰，便送了这个给他们当礼物。”阿金结结巴巴地答，“就是同我一道破除千丝茧的那个人，越山仙主曾见过的。”
当初在彭府登记领赏时，阿金只写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并没有谁知道，与他结伴那人还有如此惊天动地一个姓。阿金继续说：“就是栾木的栾，仙师当时还说什么……多姿梅蕊恨栾栾，我没太记住。”
栾是不同，但这爱扯酸诗的爱好却没变，以及玉坠眼熟的兔子雕工，还有随随便便就送人重礼的行径。余回听得心跳如雷，他定了定神，方才接着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本座。”
“是。”阿金点头，又不安地问，“那位仙师他……”
“他没事，不但没事，反而有功。”余回道，“本座也不是为了找他的麻烦。”
阿金这才放了心。他与凤怀月虽相处还不到十日，但对方爱凑热闹，话又多，所以也聊过不少东西，从杨庄，到失忆的伤病，到将来的计划，零零散散加起来，竟也说了小半天的工夫。说到后来，阿金看清江仙主始终一语不发，神情似乎还有些激动，也很受惊，又不敢问，半晌，也只提心吊胆地站起来，给对方倒了一杯粗茶。
余回花重金买下了那对玉坠。他在回彭府的路上，觉得自己踩了整整一路棉花，高一脚低一脚，神思恍惚进门后，恰好听到彭流没好气地一句骂：“赶紧去管管吧，疯了又，我是管不住。”
余回道：“阿鸾还活着。”
彭流：“……”
余回将手中玉坠抛给他。
彭流凌空接住，看清之后，也是皱眉：“你从哪找到的？这玩意，或许是阿鸾生前所刻也不一定。”
余回摇头：“先找到杨庄。”
彭流问：“哪个杨庄？”
如此平平无奇的一个名字，修真界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余回道：“偏僻无人知的，开满鸢尾花的，不过这事不必大张旗鼓，阿鸾既然将往事告诉了阿金，也就能猜到阿金会一五一十告诉我们，他短期内不会回去的。况且他先是被挖了灵骨，又在千丝茧内受了伤，跑不远，我猜八成还躲在城内。”
彭流听得一头雾水：“你到底为什么觉得阿鸾还活着？”
等他好不容易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听明白，也是瞠目结舌：“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枯爪城爆炸的那个瞬间救走了阿鸾，然后将他藏在一个叫杨庄的地方整整三百年？”
“是。”余回道，“我虽不能保证阿金的故事一定是真的，但他没理由说谎。况且仔细想想，除了这对玉坠，那天偶人在见到他时的反应也极异常，小白会主动跟随他，当真只是因为那一寸长的玉骨吗？更别提他还打碎了由灵火炼出的琉璃罩。”
彭流迟疑，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两人一道进房时，司危正被彭流的捆仙索五花大绑在床上，不绑不行，因为不绑就要跑。听到动静，司危转过头，问：“终于查清楚了？”
这是什么语气。余回重重蹬了一脚床，在对方猛然皱起的眉头里，找到了一丝平衡感，这才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在阿鸾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司危对阿金的故事并没有多大反应，或者说，他的所有情绪，都已经用尽在了凤怀月于幻境中转过头的那个瞬间，一颗心如被万丈巨浪拍击，因为过于猛烈，反倒变得麻木，而此时他的心仍处在千顷巨浪之巅，就算是刮起新一场的飓风，也没法将浪掀得更大了。
他问：“这城里何处最方便躲藏？”
彭流道：“黑市。”
作者有话说：
阿鸾：你不要过来啊！

第27章
最容易藏的地方, 也就是最难找的地方。
三千市的入口，位于城中一座废弃木塔内，经过多年改造，当中早已是机关套机关, 结界套结界, 整个集市犹如一座会转动的巨型迷宫，布局本就错综复杂, 更别提还有一个纵横无序的地下世界, 这种地方, 别说是藏一个人，就算是藏一整支军队也绰绰有余。彭氏虽然会定期整肃三千市, 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震慑商贩，维持秩序，并没有挨家挨户登记过，况且也没法挨家挨户登记。
彭流提前警告：“这是个棘手地方, 里头鱼龙混杂, 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一场大乱子，万不可轻举妄动。”
余回也觉得不能大张旗鼓, 得暗里找, 除了彭流所说的原因，还因为阿鸾既然有心要躲, 肯定会密切关注外界动向，动静一大, 只会将他逼得更远。
两人同时看向司危, 想征询他的意见, 毕竟这个若发起疯来, 是谁也拦不住的。余回又皱眉补了一句：“你最清楚阿鸾的性格, 别把人吓到。”还有句话没说，这次八成就是被你吓跑的。
司危问：“是谁救的他？”
余回与彭流皆被问住，按照阿鸾先前的人缘，想救他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若再加上能在司危与彭流眼皮子底下得手、救了人却要藏起来这两个条件，一时片刻，还真找不出来。
彭流道：“除了那些我们知道的朋友，阿鸾私下也没少招惹人。”他性格外向，热情善良，被众人照顾得太好，所以日子过得既自由又迷糊，凡事都懒得操心——比如说旱魃，别人见了都是避之不及，他不但捡回了家，而且还捡完就忘，也幸亏对方既窝囊又胆怯，最大的本事就是藏着，换一个修为深厚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麻烦。
所以这个将他救出去的“友人”，也未必就是大家的熟人。彭流又道：“阿鸾说这位朋友一直劝他留在杨庄，看架势是不准备让我们知晓的，若非阿鸾天性爱动关不住，自己偷偷跑了，只怕会在那小村庄里住一辈子。”
“但他毕竟救了阿鸾，这几百年间也一直好生照料着。”在司危被刺激到之前，余回及时截过话头，“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找到吧，阿鸾当初被枯骨凶妖啃咬，中了噬身蛊，至今未愈，而且还有别的伤处，得好好治一治。”
至于这“别的伤处”里，有没有一处是因为剔灵骨而落下的，两人都极为默契地没提，免得某人当场上演自我剖骨。
余回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彭流：“三千市是你的地盘，你说说。”
彭流思索：“我倒是能让那里的管事多加留意，但问题是，阿鸾随时都有可能再换一张脸，他捏脸的手艺连我都能骗过去，而且又没有在黑市做生意讨生活的必要，随便往哪个房间里一缩，这……”
司危却道：“他缩不住。”
彭流被这四个字说服了，确实，一般人跑路，或许能耐着性子躲上一个月，一年，甚至是十年，但阿鸾不是一般人，别说一个月了，十天，顶多十天，估计就会忍不住往外探头。之前在杨庄的三百年，是因为伤病太重没法动弹，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他已经能动了，一能动，那就天王老子来也关不住。
余回还记得当年旧事：“毕竟是连六合山观星塔都敢往外翻的人。”高达十八层的巨塔，他腰间挂一条绳子就能往下跳，直惊得四周看守一窝蜂地御剑去接，不知道的，还以为凤公子被瞻明仙主关疯了。
司危道：“在黑市办一场花花绿绿的大戏给他看，不必立刻开始，先等七天。”
余回一琢磨，这确实像是能引出阿鸾的法子。毕竟黑市里无论商贩还是客人，大多看惯了刺激场面，又都忙着开张赚钱，没几个会对花花绿绿的大戏感兴趣。
彭流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三千市里。
凤怀月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睡好觉了，一是因为睡不着，二是因为睡着了也要做梦，梦貘被撑得肚子闪闪发光。凤怀月鼓足勇气将手放上去，侧过头，又勉强睁开一点点眼睛细缝偷窥 ，花田绵绵，人影交叠，也不知道衣服到底是穿还是没穿。
“……”
他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这只貘。
楼上又不知在剁什么东西，声音和双喜村里被锤手的老妪有一比。凤怀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辗转反侧，苦不堪言，无聊得要死。于是干脆给自己重新罩了一张全新的脸，“咣当”一锁门，出去散心了。
可见三位仙主商议出的“等上七天”，还是高估了他。
“咚，咚，咚。”
凤怀月将脑袋伸进人家的铺子里看。
手握砍刀的老板赤裸上身，正在干活。他的手臂肌肉一块一块线条分明地隆起，落刀时有力迅猛，和庖丁解牛分属两个不同流派——后者讲究精工细作，前者则充满了力量的美感，而且更好的是，并没有在剁人，这里是一家猪肉铺子。
他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半天，又在隔壁买了一包炸好的小排骨，方才一边用竹签扎着吃，一边逛去了别处。这一片市集主要还是以吃穿为主，看起来并没有太多血腥行当，一个脏兮兮的小摊子上摆着十几枚闪闪发光的海珠，随口一问价钱，对方回答，五百玉币一枚，这些只是样品，如果要买，按匣起售。
至于其余卖布料的，卖玉器的，甚至是卖花鸟鱼虫的，也是随随便便就能开出天价。凤怀月觉得红翡临走之前那一堆威胁恐吓纯属多余，因为只有一万多玉币的自己，是远没有办法在此横行嚣张，惹人注意的。
不过若仔细找找，便宜的消遣也不是没有，比如说他很快就摸到了一处茶楼，花点小钱就能有茶有点心，还能听一下午的书。讲的故事也精彩，霸道仙君是真的霸道，将美人囚禁于室，先这样，再那样，最后美人不堪忍受，买通下人连夜跑路。凤怀月混在一群婆姨婶婶里，听得深深着迷，忍不住催促：“怎么不讲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预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凤怀月意犹未尽，拉着隔壁桌大姨讨论了半天故事情节，又约好明日要继续一起来听，因为聊得火热，最后甚至还去大姨店里混了一顿不要钱的饭。可见他的好人缘，其实也不是全然靠脸，主要还是性格讨喜。吃饱喝足，天色已暮，入夜后的三千市凤怀月是不想多看的，他在一片男欢女爱的尖叫声中脚步匆匆地回到地下，睡前不忘将新买的床褥仔细铺好，流光闪闪，如水倾泻。
小白从他怀中兴高采烈飘出来，抢先一步滚上去撒欢。
凤怀月洗干净手，本来想叮嘱两句在黑市别闯祸，但转念一想，先前每一回都是不叮嘱还好，叮嘱完反而气势汹汹烧天烧地，于是立刻闭嘴，只用指背蹭了蹭那暖融融的火苗，又用被单一角假模假样给它盖了盖。
玩得不亦乐乎。
而在鲁班城的司危，却是一个噩梦连着一个噩梦，他捂着刺痛的胸口翻下床，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走。弟子不敢阻拦，只能远远跟着。司危在空中画出一张易容符，替自己换了一副容貌。他穿过大半座城，踩着木塔台阶上冰冷潮湿的露水，进了三千市。
被挂在铁钩上的妖兽正在张开血盆大口嘶吼着，周围看客一片热闹欢腾，齐刷刷振臂呐喊。司危知道凤怀月不会喜欢这种地方，他喜欢的热闹，向来都是干净的，奢靡的，漂亮的，不脏污不血腥不情色。
可黑市里是极少有这种地方的，于是司危就这么从一个结界穿过另一个结界，最后好不容易到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猪肉铺子的老板已经准备关门收摊，还有一个抱着木匣的小姑娘，正在贴着墙根慢慢走。
司危叫住了她。
“有人买你的海珠吗？”
“干嘛，你要买啊？”小姑娘摆了一天摊子，问的人多，买的人少，正是一肚子火的时候，现在又被人提这种蠢问题，口气自然也冲，她凶悍道，“不买就别问！”
司危道：“我买。”
小姑娘斜睨一眼，并不相信：“真的假的，我这可是最好的海珠，而且不零卖的，至少一匣。”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所以才要买。你一共有多少匣？”
“十匣。”
“少了些，不够他玩，不过聊胜于无。”司危点头，“好，我都要了。”
小姑娘愣了一愣，不可置信自己这么快就做成了生意，她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也放得恭敬起来：“都要？你都没问过我价钱。”
司危丢给她一个乾坤袋。
小姑娘打开一看，喜得差点叫出声来，她是个识货的，知道这是走运遇到了大主顾，便急忙笑道：“仙师请随我来。”
她一边领路，一边又问：“仙师买这些海珠，是为了炼丹吗？我大伯手里还有最好的黑蚌珠，也是罕见的好货，仙师可要看看？”
“不为炼丹，是为了给我的心上人抓着玩，他不喜欢黯淡的黑蚌珠，只喜欢亮闪闪的漂亮东西。”
“抓着玩？”小姑娘听得咋舌，她在黑市里见多了有钱人，但有钱成这样的，属实没几个。她越发止不住好奇地打量对方，又试探地说：“那仙师的心上人，一定很漂亮吧？”
“如月如星，世间万人皆不可及。”
小姑娘心想，原来是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那喜欢抓着玩海珠，好像也不是不行。她顺利做成这笔生意，心情好得很，待客人走后，便蹦蹦跳跳跑到夜市上买糖水吃，顺便将今晚的奇遇告诉了好朋友，而朋友回去之后，又将同样的故事转述给了爹娘，大家一起听个热闹。
恰恰好的，她爹就是那名小茶楼里的说书先生。
于是第二天，早早跑来占位置的凤怀月，就听到了这个全新的，霸道仙君豪掷千金，给美人买下整整十匣宝珠的故事。他侧过头问隔壁大姨：“可是那美人不是已经跑了吗？”
大姨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他，正因为跑了，才更得花心思去追，买十匣宝珠算什么，照我看，那美人就得在外头多待一阵，待得越久，才越值钱。
凤怀月坚持：“可我觉得十匣宝珠已经够了。”
大姨恨铁不成钢，将他拍了一巴掌，骂道，够什么够，这得亏戏里唱的不是你，否则还不知要怎么缺心眼地被人哄了去。
作者有话说：
凤怀月对梦貘：吃点好的吧你！

第28章
这处茶楼虽小, 说书先生的故事却比鲁班城的幻术大戏还要精彩，黑市嘛，总要比外头更无法无天一些，况且不够曲折离奇的情节, 大姨们也不爱听。故事里的美人要比现实中的美人难哄许多, 十匣宝珠压根入不了他的眼，人依旧像一阵无踪的风, 随心所欲, 跑得连影子都没一个。
大姨感同身受：“学着点, 对付男人，就得这样。”
凤怀月试图挣开自己被握住的手：“好好好, 但我也是男人。”
大姨名叫欧春花，别人都叫她春花姨，现在独自在黑市经营着一家巴蜀风味的小馆子，虽然看起来慈眉善目又喜庆, 但能在这种地盘做生意的, 可找不出几个善茬。听完今日份的故事后，她提着裙摆往起一站, 两条光秃秃的木腿将地板蹬得“咚咚”响, 又转身招呼：“走，今天还是去大姨店里吃饭。”
凤怀月答应一声, 拎着篮子与她一道去集市挑鱼买肉，自来熟得很。小馆子里有个单独的小灶, 凤怀月坐在小板凳上帮忙烧火, 春花姨一边洗菜一边问他：“你是在外头得罪了人吧？才会躲到这里来。”
“也不算得罪。”凤怀月往灶膛里慢慢添柴, “但确实有人在找我, 我暂时不想让他找到, 所以来这里待段时间，也好趁机将过去的种种关系理清楚。”
春花姨道：“种种关系，怎么听着像还是好几段情债，与你这易容后的模样可不搭，难不成底下还藏了个美人坯子？”
凤怀月谦虚：“还可以，还可以。”
春花姨笑着骂了他一句，又叮嘱道：“既然还可以，那就藏严实些，这三千市可不是什么消停地方，放在外头值钱的脸，在这里只能让你倒霉，小心被人打晕了运往阴海都。”
凤怀月听到“阴海都”三个字，手里的活稍微顿了顿，抬头问：“是东海尽头的阴海都吗？我听说那是一座巨大无边的海岛，一年到头黑云密布，见不到一丝阳光。”
“就是那。”春花姨道，“你若觉得这三千市里乱，阴海都就是被放大了几百倍不止的三千市，四周海水一年到头泛着暗红泡沫，连风都是带着腥气的。他们对外说那是捕猎巨鱼时渗出的血，可谁会信呢？算了，不说这些，过来搭把手。”
凤怀月丢下柴火站起来。他是知道阴海都的，因为溟沉在这三百年间，曾去过那里两次，两次都是为了给自己找药，回来只说不喜欢东海尽头的雨与狂风巨浪，却从来没提过，原来巨浪当中还夹着血。
春花姨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在发什么呆？”
凤怀月回神：“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朋友，也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
他猜对方在四处找不到自己的情况下，应该能想到往千丝茧里追，只不过那一片浮动的茧壳实在太多，会走错不奇怪，话说回来，像司危那般能精准摸进双喜村的才奇怪。而一想到司危，凤怀月脑子里就又开始生动浮现“爱我如狂”，心里当即万分崩溃，忍不住就问春花姨，有没有什么东西，吃了能睡踏实些，少做点梦？
“到了我这个年纪，失眠做梦才需要吃药。”春花姨摆桌椅，“你睡不着，是因为心事没解决，什么时候心事解决了，自然就能睡安稳了。”
凤怀月叹气，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我这个情债，它不大好解决。
这一晚临睡前，凤怀月在心里默念十几遍不要做梦，不要做梦——结果并没有什么用，他不仅梦了，还梦得很是复杂。梦貘再度被撑的滚瓜溜圆，熠熠生辉蹲在枕边，看起来装了一肚子的不可言说。凤怀月眼不见为净，用两根手指拈起它，潇洒往自己腰间锦囊里一丢，决定这回不看了，让梦貘自己慢慢消化。
消化了，就无人知晓，无事发生。
“又出去啊？”剁猪肉的大哥已经很眼熟这个爱看热闹的新邻居，主动同他打招呼。
“是。”凤怀月又买了包炸排骨，道，“今天东三集有大戏，据说热闹极了。”
大哥闻言提醒他：“那里扒手多，狗进去都要被薅两把，你可得看好自己的东西。”
凤怀月答应一声，先跑去了春花姨家中，那里早就等着一大群婆婆婶婶，大家今天都不去茶楼了，约好要一起去看大戏。东三集算是三千市的花市，当中有个现成的繁花高台，一年四季灼灼艳艳，确实是个看戏的好地方。
彭流皱眉：“来的人要比我们想得更多。”
“来的人再多，也不会比整个三千市的人更多。”余回道，“放心吧，这回只要阿鸾肯冒头。”
司危站在高处，也盯着繁花高台。人潮正在一波接一波地朝这边涌，小娃娃们伸出手，高高兴兴地抢着从天而降的花瓣，凤怀月便也有样学样伸手去接，一片两片三四片，接到之后，花瓣纷纷如雪化开在掌心，最后只留一片茉莉淡香。
台上锣鼓敲得越发密集，眼看好戏就要开场，一个瘦小的男孩却忽然转身向外挤去，一个男人觉察出不对，往自己腰间一摸，立刻追上去气急败坏地骂：“小兔崽子，连我的东西都敢偷？”
他又高又壮，两三下就撞开人群，将那小毛贼一把拎住。对方非但不心虚，还凶得很，梗着脖子骂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你了？”
男人不与他废话，伸手往他兜中去掏，两人在争执抢夺间，一个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嗖”一下就飞上了台，被易容后的余回一把攥在手中。
春花姨纳闷地问：“那是个什么东西？”
凤怀月也没看清，他仔细辨认了半天，回答道：“那好像是一个梦貘。”
正说话间，被撑得要死要活的梦貘已经迫不及待吐出了梦境——
熟悉的大床，熟悉的身影，凤怀月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伸手往腰间慌乱一摸，发现那果然是自己的貘！
余回也没想到这只梦貘肚子里竟装着六合山内殿，他来不及多想，一手掐住梦貘的脖颈，强迫其将梦境重新吞了回去，低声对彭流道：“这是阿鸾的梦！”
彭流的视线迅速扫过花台周围热闹的人群，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出凤怀月。台下，春花姨问：“那是你的东西？”
凤怀月一口否认：“不是。”
春花姨拉住他的胳膊：“那就继续看戏。”
凤怀月也知道现在没法走，否则就会像方才那个小贼一样，挤来挤去反倒引人注目。他心神不宁地站在原地，右手握紧金光罩。虽说自己在易容符下还藏有一张面具，但被蛊毒啃噬的白骨手臂却没法用其他手段遮掩，倘若此时有人降下一道强大到足以摧毁金光罩的法令……
他紧张万分地站着，后背被汗浸得透湿，全没心思继续看戏。他生平最怕无聊，此时却巴不得这戏能无聊一些，再无聊一些，好让自己能混在散场的人群里赶紧离开。
那名小毛贼被彭流亲手拎到了司危面前。他这阵看起来老实多了，战战兢兢地站着，道：“就是……就是从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身上偷的。”
“哪个？”
小毛贼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还没找到，台上却又有了新的乱子，那只被清江仙主死死掐住脖颈的梦貘，也不知是终于被撑破了，还是憋不住吐了，竟然又将梦境放了出来。大美人衣衫不整坐在床上，气势汹汹指着瞻明仙主的鼻子骂，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卑鄙的人！
这画面可比大戏好看得多，人群霎时沸腾起来，司危脸色一变，双手猛地一攥，现场顷刻狂风猎猎，将香艳梦境吹了四分五裂，也将人群吹了个东倒西歪。
“咳，咳咳！”凤怀月捂着嘴咳嗽，春花姨趁机拉着他往外挤，一边挤一边道：“赶紧走，赶紧走，这莫名其妙刮起来的妖风还不知是怎么回事，怕不是要有麻烦，还愣着干什么，你们几个，跑啊！”
于是周围的人还真跑了起来。这头一跑，另一头的人不明就里，也就一起跑，你往东他往西，御剑的坐轿的乘车的，春花姨则是拉着凤怀月钻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道：“走这，要更安全些。”
凤怀月看不清路，也不想取出照明符，只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往前走。他心思全不在路上，因此也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四周静得可怕，停下脚步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春花姨却道：“先说说看，你为何会梦到我家公子？”
凤怀月惊愕：“……你家？”
“不是我家，难道还是你家？”春花姨抱着手臂，“那肯定是你的梦貘，我能看出来。你这人不仅梦我家公子，还将他梦得那般浪荡不检点，真是岂有此理！”
凤怀月心虚辩解：“坐在床上而已，也并不算很不检点。”
春花姨两条木头假腿往前“咚咚”一走，顺利将他逼到角落，手中不知何时攥了根大棒子，恐吓道：“你也觊觎我家公子？”
凤怀月扶住她的肩膀：“不觊觎，不觊觎，我对他只是纯纯的仰慕。不如先说说，那怎么就成了你家公子，难道你是月川谷的旧人吗？”
春花姨啐道：“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倒是想进月川谷看看，你试试那几位仙主能同意吗？”
说着说着，她又气起来，破口大骂道：“尤其是瞻明仙主，呸，小心眼得很，回回来我家抓人也就算了，还要将凤公子睡过的床也一并带走，又从不肯给我家具钱，简直不要脸。”
凤怀月：“……”
真是对不住。

第29章
春花姨仍旧上下打量着他, 眼神狐疑：“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人？六合山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有本事进去的，你不仅进去了，看架势还摸到内殿，偷窥到了我家公子与瞻明仙主起争执, 竟仍有命能活着出来, 这滔天的本事……”她一边说，一边步步逼近, 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凤怀月被她逼得后背恨不能陷进墙皮里, 躲无可躲, 只好举起手投降道：“好好好，我说, 我是个贼。”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挨了一棒子。春花姨骂道：“还不肯说实话？方才少说也有上千人看到了那只梦貘，消息传到外头，几位仙主定会将整个三千市都翻上一遍, 到那时, 可就是仙督府的人来查你了！”
凤怀月心里暗暗叫苦，觉得自己怎么到哪里都躲不久。他盘算了一下再度跑路与干脆摆烂被抓的后果, 问她：“你家公子与瞻明仙主, 两人究竟是哪种关系？”
春花姨回答：“哪种？我家公子被猪油糊了心的那种，凭他当年的风流才貌, 想要什么样的佳人没有，却偏偏成日地与那黑面煞神纠缠不清, 连我多说两句, 他都要心疼地去护着。”
凤怀月扶墙站稳, 心情复杂地想, 原来三百年前我当真爱他如狂。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他尽量面不改色地问道：“那瞻明仙主呢，对你家公子又是何种态度？”如果只是逢场作戏，那就太好了，如今我失忆，他不爱，大家正好相逢一笑，无事发生。
春花姨道：“瞻明仙主，我就没见过那么诡计多端的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买珠买玉买宝石，将人往六合山里哄，偏偏我家公子就吃这一套，回回被骗得五迷三道，你说气不气人？”
凤怀月当即拍板下结论：“只是送送东西？那依我看，这也瞧不出几分真心！”
春花姨斜睨：“你若在三百年前就有这觉悟，何至于将我气出毛病。”
凤怀月：“欸？”
春花姨拍了他一巴掌，忍不住笑骂道：“我都说了，旁人可没本事进六合山内殿！前两天外头人人都说瞻明仙主救下了公子，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她一边说，一边干脆利落地卸除易容，露出一张明艳美丽的面孔，又道，“公子这还认不出我吗？”
凤怀月完全没有阻止对方的机会，就这么被迫重逢故人，他脑海里一片浆糊，压根想不起来这名美艳妇人的身份，但眼见对方那丰腴的身材已经朝自己热情压来，只能被迫一抱，道：“但我当真不是那位凤公子。”
“胡说！”春花姨道，“这张脸虽变了，爱看热闹的性子，爱吃的菜色，可是一样都没改。让我猜猜，是又同瞻明仙主吵架了，所以易容跑来三千市里躲着他？我就说，好端端的突然唱什么大戏，敢情是为了骗你出去。”
凤怀月依旧坚持，不是，我真的不是。
春花姨道：“那你将易容撤了，也给我瞧瞧。”
凤怀月在这方面是不会扭捏的，他爽快将易容符撤去，再度露出那张红黑粗野的面孔。春花姨睁大眼睛凑近看，看了半天，忽然用尖尖的红指甲往上一挑，那张面具登时翘起一个小角——最朴素的易容手法，往往也只需要最朴素的攻破方式。凤怀月大呼轻敌，转身想跑，却被春花姨一把压住，右手轻松一撕，这下便再也藏不住了。
凤怀月：“……”
春花姨虽说早已认出了他，但现在千真万确看到脸，依旧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也不知这久别重逢是该笑还是该哭。凤怀月捂着脸在地上蹲了一阵，见对方没动静，便抬头一瞄，就见她正红着眼眶看自己，像是高兴极了，又像是伤感极了。
“我还当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她说，又拉着他站起来，叹气道，“当年那事，我就该早些听公子的，千不该万不该与姐姐联手去包庇那畜生，结果不仅连累公子，还害的整个白家覆灭，姐姐命丧黄泉，我也……”她敲敲自己的假腿，“算是报应。”
听起来像是一段惨烈往事。凤怀月不劝也不是，劝又不知该从何劝起，他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所以也不想过早暴露自己失忆的事实，只能笼统安慰一句，都过去了。
“不，远没有过去。”春花姨恨道，“我一直隐姓埋名躲在这三千市里，就是知道那畜生定然还会再来，这回我可不会让他再跑了，哪怕豁出去，也得给姐姐报仇！”
此时又有人下了暗道，听声音正在朝这边过来。春花姨来不及多言，匆匆一把拉起凤怀月，带他向另一头跑去。她对这一带显然极为熟悉，左拐右拐，两条木腿行动如风，不多时便回到地面，回到了熟悉的巴蜀小菜馆。
凤怀月重新戴好面具，道：“我得走了。”
春花姨问：“去找瞻明仙主吗？”
凤怀月犹豫了一下，摇头。
春花姨此时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见他面色忧虑，便又笑着逗弄：“说说，这回两个人又是因为什么吵了起来？”
凤怀月道：“说来话长，对了，倘若瞻明仙主与你有仇，这两天最好也躲一躲，免得被他寻上门，告辞！”
“什么愁……欸？”春花姨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也是皱眉，这怎么，性格像是与先前完全不同了？
凤怀月一路回到地下暗室，将那不多点的钱财全部装回乾坤袋中，又给红翡留下一张“先走一步”的字条。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肯定得先离开这里。
天色已暮。
偷梦貘的小贼拿着画师新绘的画像，道：“对，就是他，那个人就长这样。”
“去找！”司危吩咐。
众弟子领命而去。在这处黑市里，一个人的脸虽然随时都有可能变，但与这张脸打过交道的人却并不难查，很快，卖海珠的小姑娘、卖猪肉的大哥、听说书的婆婆婶婶，还有巴蜀菜馆的老板娘，就都被寻了来。
小姑娘道：“他？确实问过我的珠子，但一看就是个没钱的，没做成生意。”
猪肉大哥道：“对，这个人的确住在我家旁边。他不爱在那间黑漆漆的房子里待着，爱晒太阳，经常坐在小板凳上专心致志看我剁肉。”因为他是直接在摊子上被带来的，所以上身只套了条围裙，肌肉又壮又结实。余回揉了揉太阳穴，对这猛男道：“行了，赶紧走。”
婆婆婶婶们也七嘴八舌，说他讨喜，说他爱笑，夸成一朵花，但也没提几句有用的线索。
最后只剩下了春花姨。
司危的视线落在她两条木腿上，又顺着木腿一路上移，冷冷道：“在本座眼皮子底下用易容符，你胆子不小。”
春花姨叹了口气，卸了自己的易容，行礼道：“见过二位仙主。”
余回惊讶道：“红鸢夫人？”
司危眉心一跳：“怎么又是你藏了阿鸾，他人在哪里？”
“凤公子已经走了。”春花姨道，“他看起来慌乱得很，还说我倘若与仙主有仇，这阵子最好也躲一躲，我没听懂，可还没来得及问，凤公子就没了影。”
司危深吸一口气：“都随我来！”
待这一大群人走后，春花姨方才看向余回，不解道：“仙主，这……”
余回告诉她：“阿鸾受过重伤，记不清以前的事了，他听信旁人鬼话，以为大家要对他不利，所以一直在到处躲。”
“怪不得，我说过去的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问我他与瞻明仙主的关系究竟如何。”春花姨急道，“那可得赶紧把人找到，这黑市处处都是狼窝，哪里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余回道：“走吧，劳烦红鸢夫人，先随本座一道去他的住处看看。”
那间地下暗室里一片凌乱，司危伸手拿起桌上纸条，又看了看屋顶上罩着的被单，东一块西一块，正兜着不断扑簌掉落的灰尘。自己前几天分明走过这里，还买了十匣海珠，若买完之后，继续站在这里等……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住内心深处的情绪，吩咐道：“继续找。”
仙督府与六合山的弟子浩浩荡荡涌入三千市，自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大家虽然不明其中原因，但也知道最近是该规矩些了，于是青楼赌场统统关门，血腥杀戮的表演与买卖也暂时停止，就连贼头也将手下的小毛贼们召集回家，找了个先生装模作样教学。
凤怀月来到三千市的出口，伸长脖子小心打量。他原本担心这里会守卫森严，却没想到竟然一个弟子都没有，可没有弟子，也很古怪，简直明晃晃写着有诈。搞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蹲在地上长吁短叹，还要被地痞骚扰，对方踢了他一下，道：“怎么，偷了东西想出去，又怕被搜身？”
凤怀月懒得理他。
地痞道：“五个玉币，我包你出去。”
凤怀月心里一动，站起来问：“你有门路？”
地痞一拍胸脯，表示，没问题！
强龙难压地头蛇，凤怀月被说服了，他爽快付钱，跟随他一路走到另一个出口。但那里是有看守的，凤怀月迟疑：“能出去吗？”
“能！”地痞撸起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就冲了上去，将看守往怀里一抱，大喊：“快点跑！”
凤怀月受惊不浅，稀里糊涂还真往前跑了两步，转头却见地痞已经被看守放倒，只好又转身折返。身后“站住”声响成一片，他欲哭无泪，觉得自己这脑子是当真不好用。气喘吁吁钻进一条小巷道，推门想要躲一躲，却见几十名少女正被捆在院中，含泪惊恐地看着自己，只好又将脑袋伸出院门，大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看守循声而来，凤怀月徒手翻过墙，继续向着更幽深的巷子里钻。风使得他的气管又痛又辣，嗓子也干，黑市里的结界实在太多，等他停下脚步，抬头再看时，已经连天色都隐没了。
看守并没有再追上来，他靠着墙坐下，又累又饿又冷，还不知今晚要宿在何处，而这一切都是由谁造成的呢？答案是显然易见的。
凤怀月往对面墙上丢了个石头，权当那就是瞻明仙主本人。
两条野狗从地上弹起来，充满敌意地看着他，嗓子里发出“呜呜”震慑。小白气势汹汹地冲出去，将它们撵得落荒而逃，这才得意地乘风往回走。
然后它就被正在四面八方星星点点浮动的，蓝色灵焰惊呆了。
意识到亲爹可能就在附近，小白“嗖”一下，火速连滚带爬钻回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但凤怀月是看不到巷子外的灵焰的，所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坐在原地出神。
看守禀道：“三位仙主，方才那人应该就是逃进了这一带。”

第30章
巷子里阴风测测, 野狗成群，并不是一个露宿的好选择。凤怀月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到别处看看。他并没有目的地，所以走得也很随心所欲, 东一脚西一脚, 当中有一段还鬼打墙，抬头眼前挂着个血红灯笼, 走过一大段, 依旧是同一个灯笼。
“公子。”一名青衣女子如魅影悄然出现, 她靠在灯笼下，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来回扇, “想进来就进来，何必三回五趟地假装路过，都来了三千市，难道还要端着这点假正经吗？”
凤怀月解释：“姑娘误会了, 我只是找不到出去的路。”
“找不到路, 那就说明老天想让公子留下。”青衣女子走上前，单手勾住他的一点衣领, 咯咯笑着, 一步一步往后退。在她身后，一扇朱红木门悄然开启, 凤怀月往里一瞥，就见满院碧绿瞳孔, 正在如萤虫般明灭。
青衣女子舔了舔唇, 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分叉的舌尖“嘶嘶”响着凑近这倒霉路人。凤怀月侧身躲过, 他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但这处蛇妖洞穴确实要比野狗巷子强，于是便拍拍小白，示意它出来帮一帮老父亲。
小白并没有动，反而往衣襟处钻得更深了些，在肚子那里顶出来一块。
凤怀月只好将左手伸进去亲自掏，另一只手还得捏住蛇妖已经几乎要舔上自己侧脸的舌尖，此举自然引得对方勃然大怒，她的颌骨“咔咔”响着，整个下巴如脱臼一般掉了下去，血盆大口中散发出腥臊气味，正欲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撕成碎片，嗓子却传来一阵焦痛！
惨叫声被烈焰掐断，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着，整个人从里到外地燃烧起来，火苗残酷啃噬着她的血肉，又如岩浆般从眼眶中流淌出来。凤怀月站在离她不远处，看得心底发麻，他原本只想让小白困住对方，却没想到会燃起这场疯狂大火。满院蛇影也被吓得贴在墙根，一团莹白的火挂在凤怀月衣摆处，随着他后退的脚步而飘来荡去。
你不是应该在她身上吗？凤怀月疑惑地将灵焰拈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烈焰惩戒的女妖，火焰边缘正泛出一圈幽蓝微光，并不是小白所为。
不是小白，那就是……他的心骤然提了起来，而风也像是在这一刻停止了，唯一能清晰听到的，只有骨骼被烈焰烧成灰烬的声音。小白一寸一寸挪着，终于顺利钻回衣襟。满院蛇影则是一直惊悚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到后来，它们像是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折磨，竟主动爬进烈焰里，将自己给烧了。
黑色宽袖像一支巨大鸦羽，轻轻搭了过来。
凤怀月险些紧张吐，他本能地拔腿想跑，却被人一把拉住，鼻尖重重撞上一片寒凉，头晕眼花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易容符与面具便被双双撕离。他心里慌乱一片，又不得不抬起头，终于被迫对上那双几乎被血丝爬满的眼睛。
司危目光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恋人，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张脸抽走了魂魄，全然不知自己正在做什么，只在一片浑浑噩噩里，想起了月川谷的欢宴，想起了枯爪城的阴云，千般往事在此刻都如梦般悬浮，又被眼前火海切割成碎片。他没法将它们重新拼接起来，也就没法思考，只能死死攥着怀中人。
凤怀月侧头躲过他的呼吸，余光看到门口正站着余回与彭流，更是呼吸一滞，当年的自己究竟有过何等惊天动地之壮举，竟然能让三位仙主一起来抓？他实在想不起来任何往事，若强行去想，只能换来如被蚁噬的细密头疼，而眼下这种疼就越发明显，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过了头，额上又渗出细细一层汗，脸也有些发白。
余回提醒：“夜露寒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带阿鸾回去吧。”
司危一语不发，用宽袍裹住怀中人，将他带入停在半空的木鸟。
木鸟腹内中空，地上铺着厚厚的毛皮，但机关缝隙里仍旧有风不断吹进来。凤怀月被他抱得全身骨头都要挤在一处，全无挣扎余地，头疼，背疼，手脚冰冷，胃也不停抽搐，滋味可谓一言难尽。司危在冷静下来之后，总算觉察到怀中人正在哆嗦，于是捏着那冰冷的指尖，让灵焰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暖是暖了，但又暖过了头，大伤未愈的琉璃美人难伺候得很，他被活活烤出满身汗，到下船时，整个人也成功发烧起来，但烧一烧并无坏处，他一边趴在司危怀中，半死不活地咳嗽着，一边琢磨，能昏多久是多久。
卧房内，余回用两根手指试了试他的脉象，道：“不是一般的虚，怕是受不住补魂的苦。”
“人既回来了，倒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彭流低声道，“虚不受补，下不得猛药，先慢慢调养着吧。”
凤怀月躺在床上，一半是真的昏，一半是装的昏，他能觉察到有人正在替自己擦拭额头虚汗，至于这个“有人”究竟是谁，不用想也知道，于是越发坚定地闭着眼睛不肯睁开，慢慢的，也就真睡着了。
一睡就是半夜一天又半夜。子时，窗外沙沙下起了雨，凤怀月迷迷糊糊推开被子坐起来，想下去喝水，却被人一把握住了小腿。
“要去哪？”司危问，“地上冷，我抱你去。”
凤怀月被惊得魂飞魄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屋子里亮起一盏烛火，发出淡而温柔的光，司危坐在床边，他换了身轻薄些的衣袍，看起来并不如平日里那么高高在上，但凤怀月还是火速收回了自己的腿，半天憋出一句：“不必。”
司危起身给他倒了杯水，直接递到嘴边。凤怀月准备接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稍微往后一缩：“多谢……我想自己喝。”
司危问：“怕我？”
凤怀月看着他，脑海里火速盘算要如何与这位三百年前的老情人相处，他已经信了当初两人曾经“如狂”过，但问题是，现在的自己狂不起来，也不太想狂。
司危忽然俯身来亲他，凤怀月猝不及防，简直头皮炸裂，不管三七二十一，被子一掀就往外跑，这怎么一上来就要重温旧梦，我还在谋划要委婉和你提分手。他拖起两条虚弱的腿，没跑两步，就被司危拉了回去，眼看清白即将不保，只能闭眼一巴掌呼上脸，声音之清脆，司危却在笑，他将脸埋在那温热的脖颈，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没事。”他说，“慢慢就能想起来了。”
凤怀月叫苦，那要是我一直都没想起来呢？
“那也无妨。”司危咬住他脖颈处的一点皮肉，“我们回六合山，往后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想去哪里，我都寸步不离陪着。”
凤怀月没说话，在这种稀里糊涂的局面下，他当然不准备回什么六合山，而司危的动作还在继续，他的吻细密而又滚烫，沿着脖颈一路落到胸口，凤怀月被亲得浑身不自在，于是胡乱将对方推开，裹着被子躲到墙角装睡，琢磨要怎么成功跑路。
司危并没有离开卧房，他坐在床边陪了整整一夜。凤怀月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最后实在熬不走床边人，只好硬着头皮坐起来，道：“我想出去走走。”
床头整齐叠着衣服，司危取过来，又去伸手脱他的寝衣，凤怀月再度连滚带爬逃下床，余回刚走到院中，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咚”一声，推开屋门，见凤怀月正坐在地上，赶忙上前将他扶起，问：“怎么了？”
一个情债没解决，又来了第二个，凤怀月叫苦不迭，但好在自己并没有爱这位仙主也“如狂”，单相思大可不必负责，于是他淡定站直，道：“不小心摔了。”
余回手中捏了一把绚烂夏花，递给他笑道：“给。”
凤怀月心情复杂地接过来，又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确定没有第三位仙主来献殷勤，方才微微松了口气。倒是余回主动解释，说前日在黑市中那群被绑架的少女，已经查明是要被运往阴海都，背后牵扯出的关系网不小，所以彭流一时片刻过不来。
凤怀月顺势道：“既然如此忙，那二位仙主不如也去帮忙，我这头可以不用管，苍生为重，苍生为重。”一边说，一边就往房间里跑，却被司危拉住：“不是说要出来透气吗？”
“不透了，睡会儿。”透气是要一个人待着，现在有你二位在此，别说透气，能顺畅呼吸都算我坚强。凤怀月反手关上门，总算给自己争取到了一点私人空间。他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想了想，又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
余回问：“人已经找到了，你是亲自审，还是由我来？”
司危道：“我亲自审。”
“那小丫头滑得像一条鱼，浑身都是心眼，听说十句话里，八句是假，说自己救了阿鸾，反倒要赏。”
凤怀月皱眉暗想，小丫头……红翡？她既然被找了出来，那溟沉也就随时都有暴露行踪的风险，况且就算不暴露，自己被关在彭府当中，他十有八九也会主动找来。
跑了算了。
凤怀月侧耳听着院外动静，待两人走后，二话不说推门就溜，结果却被一道结界无情撞了回来。幽蓝色的光芒如倒垂花瓣，正将这处院落围得密不透风。
“喂！”他捂着鼻子，“凭什么关着我！”
三百年前关我，三百年后还要关我，岂有此理。
他半件往事都没想起来，但丝毫不耽误照着往日路数熟练骂人，也不耽误越狱的本事。
江湖不见，告辞！

第31章
凤怀月并没有逃成功, 确切地说，他甚至都没有跑够十步路，就被从天而降的司危给拎了回去。挣扎无果，只能不甘不愿地问道：“你不是要去顾着苍生？”
司危答：“顾着苍生, 并不耽误抽空抓你。”
余回站在一旁, 疑惑看着被烧出大洞的结界，这与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的逃跑手法, 当真是失忆了吗？他这么想着, 又将视线投回凤怀月身上, 就见对方正在老实走路……那可能还是真的失忆，因为若换做先前的阿鸾, 不说吵吵闹闹丢东西，至少也要抬腿踢上两脚。
凤怀月问：“我难道就不能出去走一走？”
“能。”司危道，“想去哪？我陪着你。”
凤怀月一屁股坐在床边，深刻反思自己这回为什么要来鲁班城, 不来鲁班城, 也不必坐这种牢。他不说话，房间里就一片寂静, 余回拍了拍司危的肩膀, 示意对方先出门。他对处理这种情况极有经验，但那是三百年前的经验, 至于放在三百年后还有没有用，得试了才知道。
“我们并不是不让你出去。”待司危走后, 余回耐心道, “只是你现在体虚伤重, 就算要出去玩, 也得先调养好。”
凤怀月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问题是假如自己不跑，溟沉就十有八九会找来，而鬼煞一族在修真界的名声并不比当年的枯骨凶妖好上多少，他完全有可能刚一冒头就丧命，毕竟那位瞻明仙主看起来是真的残暴，并不像是一个愿意好好讲道理的人。
“还是你要出去见谁？”
心事被挑明，凤怀月的眼神不自觉就一晃，余回继续试探：“是那位收留了你三百年的朋友吗，他也在鲁班城中？”
凤怀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溟沉这三百年间对自己撒过许多谎，甚至有意要将自己禁锢在那个小庄子里，虽然目前尚且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溟沉与这三位仙主，尤其是与司危的关系，肯定是不好的，所以在自己将一切都弄明白之前，并不能对任何一方言无不尽。
司危靠在门外，静静听着屋内两人的对话。在床边守着的两天两夜里，他曾无数次用指尖仔细摩挲过那温热的皮肤，又抑制不住地用唇去描摹对方的唇，压抑了三百年的情绪，从心的四面八方渗出来，压得他不得不大口呼吸，狼狈落泪，又俯身一点一点去亲自己落在对方脸上的泪水，最后将那温热的手胡乱捉起来，按在自己冰冷的侧脸上。
他不愿再重复得而复失的那些噩梦，甚至想现在就回六合山，在那里竖起数万道屏障，好将人永远留在身旁。
凤怀月道：“我确实想不起来以前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余回替他倒了杯水，“不急。”
凤怀月心想，那还是急的。他看了眼门外的影子，余回了然，道：“三百年前，你们两个可闹腾得很。”
一个爱跑，一个爱管，所以三天两头就要吵，回回还都阵仗不小。倘若架是在六合山吵的，凤怀月一般是往月川谷跑，而倘若是在月川谷吵的，因为那里离金蝉城很近，所以余回便要被迫承担起调解工作，哄他道：“这回若司危再寻来，我定紧闭大门，不准他进！”
凤怀月握住他的手，充满信任与赤诚地说：“好，就这么干！”
然后一住就是五天，到了第六天傍晚，凤怀月无所事事摸到前厅，一屁股坐下喝了半壶茶，东拉西扯半天，方才拐弯抹角地问，余府的大门，这两天要不要换一个？
余回答曰：“不必换，结实得很，用了最好的金刚玉，再加上九九八十一道加固结界，门口蹲着两只八丈高的石虎兽，任谁来都闯不进，你若还不放心，我就再加三道门。”
凤怀月：“……这么重要的事，你下回能不能早点说！”
当天就卷起包袱回了月川谷。
月川谷是没有什么结界与石虎兽的，所以一对小情侣就还是能继续上演你追我逃，打打骂骂的戏码，今天气得要死，明天又爱的要活。
这段往事将凤怀月听得目瞪口呆，倒不是呆自己与司危的关系，而是呆余回在讲故事时，一脸慈祥老父亲的神情。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错误地判断了一些事情，于是试探着问：“那我与清江仙主，还有越山仙主，是何关系？”
余回答：“朋友，关系很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
“怎么，朋友不够？”
“够！”凤怀月如释重负，原来情债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复杂，三百年前的自己，还是很有几分道德的。既然大家都是朋友，那么事情就好办很多，他立刻说：“我想一个人出去住。”
余回摇头：“你一身伤病，气脉极虚，就这么独自出去，会有危险。况且大夫已经在备药了，往后蛊毒要解，残魂也要补，住在家中会方便许多。”
凤怀月自然想解毒补魂，但他也担心溟沉，就算自己要留下治病，至少也得先报个信，于是还是坚持要出去住一阵。余回拗不过他，只好道：“好吧，你想去哪里住，我这就差人去安排。”
凤怀月在鲁班城中没几个朋友，也不想连累阿金，便说仍要住在先前的客栈，又补充，一个人住，或者你们若是不放心我，安排一些守卫也行，但重点还是一个人。
余回自然能听出这份弦外之音，他往门外看了一眼，见司危似乎并无意见，便道：“我先让人去准备客栈，至于具体要怎么住，几人住，往后再慢慢商议。”
凤怀月压低声音问：“能商议出我想要的结果吗？”
余回答：“你若实在不愿，他自然不会勉强。三百年前你能指着他的鼻子骂，现在更不必拘谨害怕，想要什么就说什么，他只会更加惯着。”
真的假的。凤怀月清清嗓子，对门外嚷嚷：“我要一个人去客栈住！”
司危一口回绝：“休想。”
凤怀月：“……”
余回：“……”
余回解释：“他在枯爪城中替你找了三百年的魂，现在脑子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得往回养一养。”
凤怀月听得一愣，他知道那具偶人身上有自己的残魂，但当时只顾着激动震惊，确实并未想过残魂是从何而来，只当是那场爆炸将自己的魂魄震出裂缝，被司危抓走一半，被溟沉连人带魂地抓走了另一半。现在一听，原来并不是这样吗？
余回道：“你的魂魄被大火烧得四处散落，想找全并不容易。”
是司危及时用结界封住了整座城，又将枯骨凶妖驯化为奴隶，命他们日复一日地，把那些落在风与泥里的残魂一片一片捡出来，直到最后拼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凤怀月瞠目结舌，他原以为自己在杨庄的岁月已经足够枯燥，却不曾想还有一个更枯燥的，能在妖城中找魂找上三百年。
而且还是替自己找的。
余回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不能多留。你先安心休息，若不想睡觉，这彭府花园是你先前最喜欢的，失忆了，正好再重新逛一次。”
凤怀月本来想让他将门口的司危也一起带走，但转念一想，找了三百年的魂。
气焰就先矮去一截。
司危问：“你还预备盯着他的背影看多久？”
凤怀月将视线收回来，不看就不看。
他稍微有些别扭，先前以为两人只不过是曾经有过一段纠葛，哪怕当真爱之如狂，如今也早该成了往事，该分也还是能分，但眼下有了枯骨城的三百年，有些话就不是很好提了。
司危走了过来。
凤怀月本能往后一缩，缩完觉得不太好，于是又象征性地往前稍微一挪。司危顺势扯住他的一点脸颊，捏了两把，皱眉道：“想不起往事，倒是一点没忘毁我结界的本事。”
这话说的，你关着我，难道我还不能跑吗？凤怀月将他的手一巴掌拍掉，司危又用拇指蹭过他的下巴，俯身在那里极快地亲了一口。
凤怀月比较崩溃，实不相瞒，我又想跑。
司危警告：“你敢。”
凤怀月：“……我还没说。”
“你不必说。”司危道，“也别想跑。”
同样是禁足自己，另一位清江仙主说出来的话，明显就要顺耳许多。凤怀月原本打算看在三百年的面子上，对这位瞻明仙主好一点，但很快他就发现，并不能好，因为只要稍微给对方一点好脸色，立刻就会换来一阵授受不亲。他手忙脚乱捂着自己的衣襟，差点扯起嗓子喊救命，最后没有成功喊出来，并不是因为不想喊，而是因为没法喊。
司危咬着他的唇瓣，又将舌尖送进去，凤怀月拒绝不得，简直五雷轰顶。房间里暧昧的水声听得他面红耳赤，怎么亲还能亲出这惊天动静，于是屈起膝盖往上一顶，却被司危一把压了回去。
凤怀月趁机夺回一点呼吸，紧急叫停：“我失忆了！”
司危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亲！凤怀月没推走他，反倒推出几分欲拒还迎的情趣，扇巴掌也扇得没什么力气，司危咬住那细细的手腕，低眼看着他笑，笑得凤怀月又无语又惊悚，求饶道：“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些，我又想不起那些往事，现在看你同看路上的张三李四并无区别，假如有个张三不分青红皂白，也这么同你亲热，这事它对吗？”
“不对。”
“那要怎么办？”
“杀了他。”
司危说着，又低头咬住他的唇瓣，哑声道：“那你便杀了我吧。”
凤怀月：“……”
你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
司危在他耳边问：“那天是谁救了你？”
凤怀月拒绝：“我不想说。”
司危道：“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凤怀月心里一紧，这回他终于将人推开，坐起来警告道：“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司危一笑：“是很好的朋友，为何不肯说？你也知道他心里有鬼。”
凤怀月噎了一噎，道：“总之这事我会自己问，不用你插手，他将我照顾得很好。”
“满身伤病，毒虫噬体，灵脉虚浮，也叫好？”司危将手按在他单薄的背上，不悦道，“过一阵，我自会替你将这些七拼八凑的灵骨全部换掉。”
凤怀月听得汗毛倒竖，他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骨头哪里不好，更不准备让对方换。司危掌心慢慢抚过那道被自己挖出来的伤痕，稍微一顿，又将他翻过来，低头隔着衣服继续去亲。凤怀月僵着一动不能动，又想起余回在离开之前说的话，脑子有病，现在看起来，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他被迫陪他一道午睡，司危先用掌心遮在他眼前，又像逗小猫一般，用指背去蹭那消瘦的脸颊。凤怀月实在没辙，连装睡也不安稳，最后只能扯过被子愤愤捂住头，司危低声笑，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间：“睡吧。”
凤怀月还就真的被哄睡了，也不知是三百年前的本能，还是瞻明仙主会念咒。阳光被竹林遮去大半，洒进房间时，就变得淡而温柔。司危将被子轻轻拉下来一些，好让他呼吸得更顺畅些，又心满意足地看了一阵，方才起身离开卧房。
“看好。”
“是！”院外弟子低头领命。
彭府另一侧，红翡正在将几枚果子当成球来抛，听到身后屋门响，便急忙转身去看。她原以为来的又是那些彭府弟子，却不想会在一片逆光中，突兀地看到瞻明仙主本人，顿时心里一惊，她虽在黑市中见过许多世面，血腥的有，残暴的有，但还是比不过眼下这份威压，便将果子一把抛回盘中，规矩行礼。
“如实回答问题，本座不会为难你。”司危道，“你是如何认识阿鸾的？”
红翡先是茫然：“我不认……天呐，那竟然是凤公子吗？”
她捂起嘴倒吸冷气，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她年纪不大，枯骨凶妖被镇压时，甚至都没出生，但年纪小并不耽误听故事，当年的第一美人何其浪荡，何其奢靡，何其华贵，怎么会是那般又穷又狼狈的模样？
司危命令：“说。”
红翡回神：“回仙主，我，我是在三千市里遇到凤公子的。当时有人绑了我，他暗中出手救我，我又恰好听到他说想要买话本，就在偷别的东西时，顺手给他带了十几册，送到了客栈中。”
“什么话本？”
“写，写仙主您的话本。”
“叫什么？”
“我不知道，当时只是匆匆一捞，没细看。”
“继续说。”
红翡干咽了一下，再往下说，就是天工坊与城郊树林了。她道：“那只鬼煞像是也很关心凤公子，凤公子叫他……溟沉。但现在鬼煞去了哪里，我的确不知道，不过他在临走时说过，让我时刻留意凤公子的动静，保护他，不能让他被任何人带走，还给我喂了毒药。”
司危丢给她一瓶药丸：“倘若他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红翡接在手里，心里暗喜：“瞻明仙主放心，我定会第一时间通风报信！”
卧房里，凤怀月一觉睡到天黑，这回他有了经验，睁眼时先掀起一条细缝，很好，没人，可以找找机会！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又轻手轻脚地溜出门，然后就被人同样轻手轻脚地拎住了衣领。
“啊！”
彭流被他一嗓子哨音叫得耳朵嗡鸣，崩溃道：“是我。”
凤怀月：“……”
对不住。

第32章
彭流刚忙完手头事务, 便赶着来见他，手中还端了一匣漂亮的鸽血宝石，此时正在一片耳鸣中叮嘱道：“这些石头随你怎么玩，但千万别再突发奇想去炼什么丹。”
凤怀月惊奇：“我还会炼丹？”
彭流答曰, 你不会, 但不耽误你硬炼。月川谷中那些上吐下泻的宾客算第一受害者，第二受害者则是司危, 因为炼丹用的大鼎就建在六合山中, 操作稍有不慎, 他的地盘就要遭炸。
凤怀月再度对自己过去的岁月肃然起敬。彭流将宝石递给他：“还有你说的那处客栈，再有两日就能收拾好, 到时候先搬过去试试，若住得不喜欢，随时回来。”
除了结界，这回院门外还站有不少守卫, 同铜墙铁壁差不多, 凤怀月只看了一眼，就开始胸闷。彭流看出他的想法, 安慰道：“先治伤, 治好之后，随你怎么跑。”
凤怀月问：“要治多久？”
彭流答：“少说也得调养一年两年, 至于补魂，还要更慢, 不过好在这些年来, 他一直用心头血替你养着那些残魂, 已经将其炼化得七七八八, 所以只要你将身体调养好, 魂魄归位并非难事。”
三百年，心头血，再加上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偶人，凤怀月想得脊背发凉，彭流继续道：“他是当真爱你入骨，所以即便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无人能劝，无人敢劝。不过幸好，你回来了，总算有人能将他在入魔边缘拉上一把。”
原本自己是出来寻乐子的，没曾想会突然就扛起这份维护修真界安稳的重任。待彭流走后，凤怀月靠坐在栏杆上思索，要怎么将过去的记忆找回来一些，想着想着，头又开始疼，于是万分愁苦一叹气，站起来想回房，转身却刚好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凤怀月捂着自己的鼻子问：“嘶……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司危答：“从你往柱子上撞头开始。”
我撞头，一大半是因为你。凤怀月指了指星空：“天色已经很晚了。”
司危点头：“所以我来陪你休息。”
凤怀月果断拒绝，他转身就往卧房里跑，试图锁门，结果未遂。司危拎他就像拎胖猫，丝毫不管对方正在拧来扭去，也丝毫不费力气。凤怀月一巴掌糊过去，警觉问道：“三百年前我们发展到了哪一步？”
司危道：“该做的都做了。”
凤怀月不死心：“那不该做的呢？”
司危道：“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该做的。”
胡说，那多少还是要有一点的吧！凤怀月摇头，不想承认往事，我失忆了，自然什么都随你说，可万一三百年前的我甚是矜持稳重呢，很清白的那种，也有可能。
司危将他按在枕间：“做梦的时候，可没见你有多矜持。”
凤怀月想起了那只被撑破的梦貘，心里涌上不详预感：“你都看到了什么，它不是坏了吗？”
司危往他枕边放了一只梦貘：“没坏，当日只是被红鸢夫人用暗器打出了一道裂缝，我把它修好了。”
你闲得没事做，修它做什么？凤怀月欲哭无泪，想起自己先前不可言说的梦，更是天雷滚滚，这种时候，用语言来解释是没什么用的，但靠着扇巴掌把另一个人扇失忆，好像也不太可行，于是他再度扯起被子捂住头，敷衍搪塞道：“我累了，不想说话。”
这一招对司危果然有用，片刻后，房间里的灯烛就暗了下来。凤怀月稍微松一口气，他百无聊赖，又睡意全无，只能侧耳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司危的呼吸声是很轻的，与窗外风声与竹声混在一起，并不好分辨。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当夜色沉寂，四周也越发安静时，更是连这一点细微的呼吸声也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
凤怀月被子扯下来一些，侧头去看。床帐里的光线很暗，司危已经睡着了，只是眉头依旧微微皱着，而在两人的枕间，那只被修好的梦貘正在被一层暗沉沉的雾气笼罩。
噩梦？
凤怀月蹑手蹑脚爬起来一些，将指背轻轻触上去，在偷窥这件事上，他是没什么心理压力的，大家互看，谁也不亏。
梦里，一阵狂风吹起满地飞沙——
成千上万的骷髅彼此堆叠，共同组成一座恐怖而又巨大的高塔，又有无数双锐利的枯爪从塔身上伸出，它们正齐心协力，疯狂抓挠着那片漆黑绣金衣摆。凤怀月看到了司危被抓得血肉模糊的身体，也看到了那双近乎于绝望的眼睛。高塔摇摇欲坠，却并没有坠，反而在司危即将抓住坑底人的那一刹那，猛地往下一压！
“阿鸾！”
凤怀月被叫得汗毛倒竖，他用力将手从梦貘上移开，这一场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仿佛要将自己也拉回三百年前的那座鬼城。他抬头去看司危，就见对方额上满是冷汗，呼吸急促，身体却一动不动，像是正在梦魇中痛苦挣扎，于是用一根手指轻轻帮忙一推。
司危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他额发汗湿，背上也满是冷汗，恍惚间，险些以为周围仍是那些肮脏的妖邪，伸手想去握剑，却握住了一只细瘦的手。
凤怀月没话找话：“你刚刚好像——”
还没说完，司危就将他拉进怀里，低头亲了过去，亲得没什么章法与情欲，更像是在找寻安慰。凤怀月觉得自己嘴唇都要被他咬走，暗暗叫苦，伸手想去推，结果猝不及防摸到了对方满脸冷冰冰的眼泪。
“……”
他只好又扯起自己寝衣的袖子，礼貌地帮忙擦了一擦。司危顺势捉住他的手腕，再接下来的亲吻，就变得温柔了许多，如暖融融的风贴在脸颊与额头。凤怀月满脑子往事越发如糨糊，侧头想躲，恰好瞥见对方袖口正在淋淋漓漓地渗血。
“等会儿！”他惊悚地坐起来，司危却并没有把自己的伤当回事，依旧缠着要亲他，结果意料之中的，又挨了清脆一巴掌。
有用程度堪比定身符。
凤怀月拉起他的衣袖，就见两条手臂竟如梦境中一样血迹斑斑，难免心悸，想不通除了那座枯骨妖塔，还有谁能将他伤得如此严重。
“怎么弄的？”他皱眉问。
“不说。”司危用沾满血的手指捏捏他的下巴，看了一会儿，又开始笑。凤怀月被他笑得深深无语，他坐在这堆华丽沾血的锦被中，看着眼前确实不太正常的旧情人，也很绝望，麻绳专挑细处断，一个脑子有病的人偏找另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你疯我失忆，这日子属实是不能再艰难了。
他找人取来药箱，替司危将手臂上的伤勉强包扎好，又换了新的床具。这么一折腾，天色也快明了，凤怀月困意连天地打了个呵欠，趴在床上道：“睡吧。”
司危把他强行拉到自己怀里抱紧，也不顾胳膊是不是又要飙血，凤怀月懒得管他，眼睛一闭就去会了周公。再睡醒时，已经过了午时，身侧并没有人，院子里倒是有些细碎的动静，便推窗去看。
是红鸢夫人。
对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笑道：“清江仙主说公子这两天胃口不好，让我做些酸辣菜色过来，还有鲜花饼，也是现烤出来的，来尝尝？”
“多谢……”凤怀月还不知要如何称呼她，红鸢夫人道：“随公子喜欢，春花姨也好，或者像先前那样，叫我红姨。”
“好。”凤怀月也笑着应了一声，他洗漱过后出门，红鸢夫人恰好摆完满桌子的饭菜，还有一小壶花酒，不辣，很甜。
她问：“公子在这里住得还适应吗？”
“……不好说。”凤怀月夹了一筷子青菜，“我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总觉得别扭。”
“一件都想不起来？”
“一件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无妨，大不了就将过去的事再一一做上一遍，也是有意思的。”红鸢夫人替他夹菜。
“那红姨当年的事呢，为何会易容躲在三千市中？”凤怀月试探，“我能问吗？”
“能，这有什么不能的，不过有些丢人罢了。”红鸢夫人道，“我与姐姐原是红鼎山一对掌灯侍女，后来同时喜欢上一个姓白的男人，便在同一天嫁给了他。”
白府在修真界的名声并不好，据传这家子弟多修旁门左道。不过凤怀月是从来不管什么名声的，红鸢夫人道：“有一日，我与姐妹们在家中放纸鸢玩，公子那时恰好乘坐飞鹤亭路过，看得喜欢，便也问我们讨了一只，结果半天没能放起来。”
凤怀月：“……很难吗？”
“难，但是公子学得也快。”红鸢夫人道，“第二回再来时，已经能将纸鸢放得比云还要高，我的相公不信邪，非要与公子比试，结果一连被风绞断了七八根线。”
丢人是丢人，但白府的主人并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着邀请凤怀月常来做客，双方就这么熟了起来。红鸢夫人道：“也因为公子那阵频频往我家中跑，连带着白府名声也好了许多，客人一多，我与姐姐便在后山日夜设宴，公子最喜欢我家的酒，有时甚至喝得连月川谷也不愿回，但每一回都是刚刚歇下，就又被瞻明仙主连人带床地一并带走。”
凤怀月纳闷：“他搬床做什么？”
司危站在门口答：“因为你回回都哭着喊着要我搬。”
不答应还要撒泼打滚，伤心哽咽半天，远不如搬床省心。
凤怀月被糕饼一噎，早知如此，我就不问了。
红鸢夫人起身行礼：“瞻明仙主。”
“下去吧。”司危道，“先将你侄儿的事说清楚。”

第33章
红鸢夫人跟随彭府弟子去了前厅。凤怀月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自己喝醉后会有往回搬床的爱好，他问：“难道你当年就没有试着阻止一下我吗？”
司危答：“试过。”
结果凤怀月拉住床柱，当场哭了个悲痛欲绝，直到司危妥协将床搬回去了, 他依旧伤心得很, 时不时就要摇醒枕边人，悲切哽咽一番。第二天酒醒之后, 看着自己肿成桃子的双眼, 又很迷惑, 于是最后挨骂的还是瞻明仙主。
凤怀月：“……算了，床不重要, 你方才说的侄儿，又是怎么回事？”
司危道：“她姐妹二人嫁进白府之后，多年未能有子嗣，便商议着要将一个远方堂兄的儿子接到家中来住。”
这侄儿名叫商成海, 生得容貌俊美, 又懂人情世故，一张嘴不仅将两位姑母哄得心花怒放, 就连白府的主人也对他很是喜欢, 甚至有一阵子，还将家中部分事务交予他打理。
“他入白府之后没多久, 就赶上了你与红鸢夫人的第一场酒宴。”那时席间热闹奢靡，大家也愿意看在凤怀月的面子上, 对主人大加赞誉。商成海便在这一声声的吹捧中昏了头, 以为白府当真能与修真界其余世家平起平坐。
可事实的真相却是, 白府的尊贵与体面只存在于酒宴间, 或者说只存在于有凤怀月在的酒宴间, 而一旦凤怀月宴罢离开，白府依旧是那个人人都瞧不上的偏门底层。商成海在这天差地别的待遇里，慢慢生出怨怼之情，再后来，就被有心人领进了地下赌坊。
“他在赌坊里输了许多钱，为能尽快填补亏空，又搭上了贩卖奴隶的地下生意。”司危道，“当时你觉察到商成海有问题，曾劝过红鸢夫人几次，不过她姐妹两人都当成耳旁风，依旧将垃圾捧成宝来疼，还说他已经改过不赌了。”
不赌确实是不赌，但那是因为商成海发现了比赌博更刺激的事情，他已经见识过奴隶交易时一整船一整船的玉币与黄金，哪里还愿意再回到白家，协助两位姑母经营那点可怜巴巴的营生。后期随着他的行为越来越出格，红鸢夫人脑子总算清醒了些，好说歹说，让姐姐同意将这侄儿送回红鼎山。
司危道：“那时候，恰好你又在白府后山举办了一场酒宴，邀许多人参加，其中就有钟沐瑶。”
“钟沐瑶，那是谁？”
“花溪钟氏夫妇的独女，她年岁不大，古灵精怪，很喜欢缠着你。”钟氏一族擅长种植各类灵草，经过世世代代的累积，家中藏有各类价值连城的种子与草药。商成海便在这次酒宴上绑了钟沐瑶，等钟府侍女觉察出不对时，他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人是在白府丢的，钟府自然要来白府讨，双方就这么闹了起来。司危道：“当时你查到钟沐瑶可能被带到了光明山，便拉我一道去找，后来果真在一处暗室里发现了她。可再回来时，白府的主人与红鸢夫人的姐姐，却已经双双殒命。”
据说当时钟府带了不少人去白府搜查，双方又起争执，拉扯之间，红鸢夫人的姐姐不慎跌倒，腹痛如绞血流不止，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有了孩子。白府主人见此情形，一时急怒攻心，也引发旧疾昏厥在地，等大夫赶来时，已经回天乏术。
“那红鸢夫人呢？”
“她在钟府寻上门的前一天听到消息，说商成海其实并不在光明山，而是带着钟沐瑶出了海，便亲自去寻。”结果那艘船上只有商成海，红鸢夫人被他砍去双腿丢入海中，后被路过的渔民所救。
“商成海呢，跑了吗？”
“跑了。”司危道，“红鸢夫人说她这些年隐姓埋名，一直在打听商成海的下落，最近才有了线索。”
“在哪？”
“阴海都，仍旧做着贩卖奴隶的生意，前几天你在巷子里撞到的那群少女，原本当晚就会被装上出海大船。”
凤怀月道：“干这种买卖，当真可恨。”
“的确可恨，当年他还连累了你。”那场酒宴是由凤怀月牵头，钟沐瑶赴宴也是因为喜欢凤怀月，所以当时外头很是风言风语了一阵，甚至有人借机找到六合山，想请瞻明仙主出面主持公道，总不能就这么让月川谷轻轻松松混过去，什么责任都不担吧？
至于为什么要找瞻明仙主，当然是因为他看起来冷酷公正，不像清江仙主与越山仙主，只知道跟在那位浪里浪荡的大美人屁股后面转圈。司危问：“你说说看，本座要如何处置？”
下头众人答曰，至少得封锁月川谷三年，罚没重金，再将人发往黑石绝壁苦修，如此才能肃一肃修真界奢靡享乐的不正之风。
黑石绝壁是什么地方，位于万丈高崖之上，一年到头大雪狂风，吹得几间石屋摇摇晃晃。司危看着提议那人，点头道：“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只安置月川谷的人，岂不浪费。不如就由你先去看看，那黑石上一共能修多少屋，关多少人，什么时候算明白了，再来禀于本座。”
殿内一片死寂，半晌，才传来一声哆哆嗦嗦的“是”。
后来，听说这倒霉鬼只在黑石绝壁待了三天，就被冻得受不住，于是连滚带爬逃下山，胡乱编出一个数字交往六合山，自己则是称病在家中躲了半年。
凤怀月听完这段往事，问道：“他冻得连三天都待不住，却要让我住三年？”
“你抢了他的风头，他对你积怨已久。”司危一边说，一边又凑过来。凤怀月已经被他亲出了经验，果断往后一缩，司危却只咬了一口他手中的糕饼。
凤怀月：“……桌上还有一整盘。”
司危却不肯吃桌上的，或者说纡尊降贵也能勉强一吃，前提是得有人喂。凤怀月牙疼拒绝，你爱吃不吃，别来烦我。
“好。”
但也只是嘴上一“好”，凤怀月从没觉得吃饭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他将抚在自己腰上的手一巴掌拍走，口中道：“失忆了失忆了，你循序渐进一点。”
司危便又用手去摸他单薄的背，凤怀月不满地往前一缩，警告道：“我觉得我现在的骨头很好，你要是敢硬拆，我就同你拼命。”
“怎么个拼命法？”司危将手停在其中一块骨骼上，微微往下一按，“说出来听听，看与三百年前比起来，本事有没有涨。”
“那应该没有。”凤怀月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毕竟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时候能折腾。他想了想，又道：“我想见见红翡。”
“见她做什么？”司危抬头，“给那只关了你三百年的鬼煞通风报信？”
“你倒是不藏着。”凤怀月完全不意外他的知情，毕竟红翡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能抵挡住瞻明仙主威压与利诱的正义勇士，便道，“我已经说了，溟沉是我的朋友，你若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他——”
“你会如何？”司危与他对视，“也杀了我吗？”
凤怀月道：“对，我会。”
小院里一片寂静，良久，司危点头：“好，我答应让你见那飞贼，至于能不能将她说服，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凤怀月咬了一口糕饼：“好。”
晚些时候，红翡果然被带了来。她看着坐在自己眼前的大美人，还是震惊极了：“原来你真的是凤公子，早知道，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将我打晕了卖给黑心商人，好赚一笔大的？”
“呸，什么打晕，要是早点知道，我肯定不来招惹你，能有多远跑多远。”红翡挪过一把椅子坐下，抱怨道，“也不至于像现在，好处没捞到，反倒惹了一身骚。”
“后悔也迟了。”凤怀月递给她一盘点心，“只能吃一堑长一智，多得些教训。”
红翡撇着嘴问：“你找我来做什么？”
“帮我个忙。”凤怀月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蕴音珠，“再将它交给溟沉，我要告诉他的话都藏在其中。让他立刻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好啊。”红翡眼睛一转，爽快答应下来，将珠子接到手中，又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凤怀月摇头：“没有，仅此一事。”
红翡一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那你没有其他事，我可就走啦！”
“去吧。”凤怀月道，“对了，这枚蕴音珠一旦落入瞻明仙主，或者其余仙主手中，溟沉定然性命不保，而他若死了，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红翡大包大揽，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放心，放心！”
她算盘打得响亮，你一个花瓶美人，能与姑奶奶算什么账，最后还不是得听瞻明仙主的，我又不傻，肯定得卖了你，好换他的赏识。
凤怀月看着她的背影：“但是瞻明仙主只听我的。”
红翡停下脚步，回头狐疑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凤怀月道：“溟沉出事，我一定会给他报仇，要么杀了杀他的人，要么杀你。到那时，你觉得瞻明仙主是会向着你，还是会受不了我的纠缠哭闹，直接杀你，好换个耳根清净？”
红翡呆道：“……你！”
“瞻明仙主能给你的，我也能让瞻明仙主给你。”凤怀月道，“但他不会让我杀你，我却会让他杀你，替谁办事更有利，自己想清楚。”
红翡气得大叫：“你们这些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好男人还是有的，只是你命不好没遇到，将来啊……”凤怀月还没将语重心长的美好祝愿说出口，小飞贼已经大步跑出房门，一边跑，一边将蕴音珠往自己胸口处的伤疤里咬牙一压，生生用血肉藏了个严实。司危果然正站在门口等她，红翡停下脚步，讪讪行礼：“见过仙主。”
司危吩咐：“说。”
“凤公子让我告诉溟沉，不必管他，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红翡道，“还说将来会给我一笔丰厚的酬劳。”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凤怀月沐浴过后，换上舒服的寝衣爬上床，正准备睡觉，屋门却又被人推开。他一骨碌坐起来，纳闷地问：“你怎么来了？”
司危也穿着寝衣：“我昨晚就是宿在此处，今晚为何不能来？”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白天我们刚吵过架，没和好，气氛还很尴尬，这不得等个三五天再说？凤怀月将枕头往外一丢，带上你的铺盖，出去睡。
司危接住枕头：“我并不尴尬。”
凤怀月盘腿坐着：“但我迈不过心里这道……喂喂喂！”
迈不迈的，总之又被按在枕间亲了个天地颠倒。凤怀月并不知道三百年前的司危是什么样，但三百年后属实有些黏人过了头。他在亲吻的间隙里艰难地想着，假如对方不是司危，而是别人呢？来一个陌生人，也说有过一段前缘，然后就如此动手动脚，行吗？
肯定不行。
那为什么司危就行？
思前想后，只能解释成三百年前亲习惯了，脑子不好用，身体仍熟练得很，还知道搂住对方的脖子。凤怀月就在这也不知道是拒还是迎的诡异气氛里，与他不清不楚地纠缠了好一阵，方才气喘吁吁道：“好了，今天的份已经亲完了，你快走吧。”
司危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不走。”
凤怀月又想扇他巴掌，但这回忍住了，只是道：“你再不走，我可就要扫兴了。”
“如何扫，继续提那只鬼煞？”司危握着他的手，将那粉色的关节咬出齿痕，漫不经心道，“我凭本事杀他，你凭本事杀我，大家各死各的，公平得很。”
凤怀月觉得这个巴掌真的很难忍。
这一晚，两人还是宿在一处。夜半月光洒进卧房，凤怀月被枕侧的声音吵醒，扭头看向司危，就见对方似乎又在做着相同的噩梦，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胸口也急剧地一起一伏。
“阿鸾！”
司危在一片残骨中疯了一般地找着，烈焰灼得他喉咙滚烫，胸口也灌满了烟，眼看世界就要堕入火海深渊，怀中却突然变得清凉起来，如同跌入一片浅浅的泉水，舒服极了。
“好好睡。”凤怀月在他耳边道，“别做梦。”
司危就真的没有再做梦。
他觉得自己三百年来，还从来没有睡得如此安稳过，以至于竟然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枕边空空荡荡，侍女禀道：“凤公子去了清江仙主那里。”
彭府西院，余回问他：“又吵架了？”
凤怀月坚定答曰：“对，我再也不想理他。”
余回：“……”
这感觉，很熟悉。

第34章
等司危寻来时, 只有余回一个人在书房，他先是尽职尽责地传话，阿鸾说往后再也不想见你，然后又感慨, 分别三百年, 刚找回来没三天，你们竟然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这种旧日戏码, 一点练习的时间都不留给我, 说说看,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司危皱眉：“他不许我杀那只鬼煞。”
余回道：“人之常情。那只鬼煞对他先有救命之恩，后有照顾之谊, 而且据红翡所说，他在阿鸾面前还表现得甚是听话服从，这么一个好朋友，倘若阿鸾能无视三百年朝夕相处, 任你想杀就杀, 那才是脑子有病。”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张画像, 正是根据红翡的描述, 绘制出来鬼煞的容貌。对方高鼻深目，头发微卷, 看起来像生活在森林中的某类凶兽，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长相。司危冷傲一瞥, 不满一“嗤”, 评价道：“丑陋！”
余回：“……实不相瞒, 你这个充满醋意的‘丑陋’, 成功让我忘了接下来要说的正事。”
司危并不想听：“想不起来可以不说。”
“那还是要说的。”余回收起画像, “这数百年来，修真界先是受枯骨凶妖所累，后又有镇妖塔被毁，好不容易将逃出来的妖邪关入千丝茧，还直到现在也没斩完，你也看到了那些茧壳，一个个被撞得简直像薄皮大馅儿荠菜馄饨——”
“说重点。”
“重点就是现在与阴海都对峙，对我们而言，其实并不是个好时机。”余回道，“但他们的爪子越伸越长，嚣张过头，甚至像是明晃晃的挑衅。”
修真界在明，阴海都在暗，具体暗到何种程度，甚至都没有人能说明白现在阴海都的都主究竟是谁，他就像是一个血腥贪婪的影子，始终隐没在孤岛四周那一重又一重的电闪雷鸣里，没人能看清。
“商成海做的就是往阴海都贩卖人口的买卖。”余回道，“他本事不小，这回我们顺藤摸瓜找到的那艘船，大得能装下一只海鲸，设计得也精巧，既能运送货物与奴隶，还藏着百余间奢华客房，专门供给那些想要去阴海都寻刺激的修士。”
而阴海都的刺激，在寻常人眼中，大抵就是恐怖至极的色情与血腥，据说那座海岛能满足所有人的所有愿望，前提是，你得足够有钱。修真界里几乎每一个能叫出名的大美人，在阴海都都被明码标价。余回道：“阿鸾还活着的消息只要一传开，应该很快也会登上悬赏榜……你这是什么眼神，又不是我想抓阿鸾。看开一点，据说你也在那张榜上。”
司危大怒：“就凭他们，也敢觊觎本座？”
余回被这份自信深深震住，什么叫觊觎你，难道你以为人家是要悬赏买你回去囚禁关押，干那种事吗？醒醒，这世间除了阿鸾，必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重口味。
司危“哼”道：“他人呢？”
余回往后一指：“西景园，他说他要离家出走。”
虽说距离不远，顶多只能算是离卧房出走，但该有的态度很到位。彭府喜好奢华，院子里尽是些争奇斗艳的鲜花美草，穿过几条小径，就能染得满身花香。凤怀月兴致勃勃逛了三圈，引来一群侍女偷偷看，又纷纷笑着行礼：“凤公子，借过，我们要赶着去给小少爷送饭。”
小少爷就是当日在黑市上，抢凤怀月一步去救红翡的华贵少年，他名叫彭循，是彭流的侄儿。性格很是闹腾，属于一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前阵子刚闯了祸，被彭流下令禁足，眼下正在白毛图的静室里思过。
《白毛图》是一幅画卷，卷内藏有大乾坤，凤怀月闲得无聊，便也跟着这群侍女去看，众人刚鱼贯进入画中，便听前头传来“砰”一声巨响，侍女们被吓了一跳，凤怀月评价：“这可没有静到哪里去。”
锦衣少年踩着剑在空中来回穿梭，引得一只巨型铁人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坑地“砰砰”追着，将附近山包踩了个稀巴烂。侍女见状急得直跺脚，叫道：“少爷，小少爷，快别闹了！”
彭循自然不肯听，他在空中纵身一跃，像鸟雀停在铁甲掌中，欲驱使它往更远的地方去。凤怀月摇摇头，御剑追上铁甲，在那巨物的腰间轻巧一踹！铁甲周身机关顿时被卡死，身体也直直朝前栽去，彭循大吃一惊，赶忙跳到几丈开外。
铁甲轰然倒地，砸得草地乱飞，彭循气得鼻子都歪了，想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偷袭自己，转过头却又一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凤怀月很理解，他拍拍少年的肩膀，主动问他：“如何，从没见过像我这般好看的人吧？机会不常有，快抓紧时间多看两眼。”
彭循：“……”
侍女们此时也跑了过来，见彭循并没有受伤，方才松了口气，又替两人做了介绍。彭循的眼睛再度因为“凤怀月”三个字而瞪得溜圆，他年岁小，懂得记事时，枯爪城已被司危彻底封存，自然不清楚当年旧事，也不会有人主动跟他说，所以只同修真界绝大多数人一样，根据街头巷尾那些传言与话本，将凤怀月视为自家叔叔心里……已经凄惨死去的美丽白月光。
凤怀月：“呸呸呸！”
彭循震惊地问：“可你怎么又活了？”
“这故事就很长了，曲折至极。”待侍女走后，凤怀月坐在草地上，颇为自觉地从人家的食盒里摸了块点心来吃，“总之我福大命大，没死成。”
彭循将所有点心都推到他面前，趁机道：“既然你福大命大没死成，那我叔叔这几天一定很高兴，你能不能替我说说情，让他早点放我出去？”
“出去做什么，我倒觉得这画里很好。”凤怀月四下看看，“有山有水有吃有喝，还有这个威风凛凛的大铁疙瘩可以玩，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的卢，你不认识吗？”彭循奇怪地问，“可我听老人们说，这曾经是你的东西。”
凤怀月差点被点心被噎到，他颇为不忿地想，我觉得我也还很青春美貌，怎么就已经被归入了“被老人讲过去故事”的行列？于是伸手一拍少年的脑袋，教育道：“我失忆了，记不起来。”
彭循倒吸冷气：“啊？”
“别这么一惊一乍，男人，沉稳一点。”凤怀月又要了一块人家的糕饼吃，“先说说这的卢。”
彭循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据传当年大美人在酒宴时，时常坐在的卢掌心，被它托着穿梭于人群之中。这铁甲虽看着高大粗笨，但一举一动却极轻巧，行动间不仅不会踩到漫山遍野的客人，还会听从凤怀月的吩咐，弯腰将掌中人轻轻放在他想去的任何一个酒桌旁。
凤怀月听着彭循的叙述，光是想一想那场景，就觉得有意思极了。于是他起身走到这位昔日的老朋友面前，只稍微研究了一下机关，就将庞然大物修补好，重新从地上拉了起来。
彭循跑过来提醒：“你小心些，它凶狠——”
话音未落地，便见铁甲已经缓缓弯下腰，将右手恭敬地伸到了凤怀月面前。
彭循：“……算了，当我没说。”
凤怀月摇摇晃晃踩在的卢掌心，旋即被托举着高高升起，风吹得他衣摆四散飘扬，头发也飞起，云纱裹起风姿挺秀一把美人骨，就这么张扬地沐在阳光下，直将还没得及开情窦的少年看得心乱如麻，面红耳赤，站在原地傻愣愣地想，假如是这么一个人，那自己的叔叔被迷得神魂颠倒，好像也是合理的。
凤怀月催促：“别傻站着，走快些！”
的卢得到命令，迈开步子“咚咚”朝前跑，另一手不忘兜过来替他挡住风。凤怀月双手握住铁甲手腕，从它的指缝间往外看，光影穿梭景物飞驰，再一眯起眼睛，似乎就当真回到了数百年前那郁郁葱葱的崇山峻岭间。
“凤公子，请！”
觥筹交错，美酒如云，有人高声行酒令，敲击玉盏，唱着美人如花隔云端。
凤怀月闭上双眼，试图在这一片嘈杂里触碰过去，好找到一星半点回忆，下一刻，脑髓深处却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卢并未觉察到他的异常，依旧跑得快如雷奔，朝着一处小山包高高一跃，凤怀月站立不稳，惊呼一声滑了下去。
“小心啊！”彭循吓得风风火火御剑去接，却早有一道黑色玄影从天而降，在半空中将人轻巧揽入怀中，稳稳落在另一侧的地上。只留下少年刹之不及，倒霉万分撞上铁甲，疼得差点哭出来，还无人关心，泪眼婆娑坐在地上一扭头，就见那道玄影竟然是瞻明仙主本人！
凤怀月问：“你抱什么，我自己也能站稳。”
司危面无表情一松手。
凤怀月立刻“啊啊啊”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司危心情甚好，重新将人打横抱稳，口中教训道：“这的卢荒废三百年，早已处处生锈，你连修都不修，就敢上去？”他一边说，一边将人放在草上坐好，自己半跪着握过对方脚腕，检查方才滑下来时有没有扭到。凤怀月坐得无聊，干脆用另一只脚一下又一下地踢他玩，催促对方快一点。
彭循站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看着，他愣小子一个，先前哪里见过这般高端的调情手法，于是再度大大受惊，虽然美人风流一点……三妻四妾……好像也……正常吧……但我叔叔他怎么办？现在已经够凶了，要是再被人撬去墙角，岂不是要更变态？
好可怕！
司危带着凤怀月站上的卢，再度向着远山跑去。彭循则是转身就往出口狂奔，不顾侍卫与侍女阻拦，闹着非要见彭流。
侍女解释道：“仙主这两日事务繁忙，怕是没空，还是再等几日吧，况且小少爷的禁闭期还未结束，也不得出画。”
彭循道：“但我有非常非常要紧的事要同叔叔讲，片刻耽误不得。”
侍女陷入犹豫，她是了解小少爷的，虽说爱玩爱闹得令所有长辈头疼，但本性不坏，更不会撒谎，眼下说得这般紧急，万一真有要事呢？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带着他去找了自家仙主。
“叔叔！”彭循冲进书房。
结果不到一刻钟，就被赶了出来，附带越山仙主一句怒喝：“什么乱七八糟的！回去接着反思！”
彭循：“……”
你失恋倒也不必如此恼羞成怒。

第35章
画卷内, 夕阳西沉。的卢站在矮坡上，向前伸出两只手，托起这对脑子双双有疾的旧情人，让他们肩并肩看浪漫晚霞。
看了一会儿, 司危问：“还要出去住客栈吗？”
凤怀月“嗯”了一声, 又说：“你应当知道我为何要住客栈。”
去住客栈，是因为不想溟沉冒险来闯彭府, 毕竟闯客栈或许还有生路, 但闯彭府却一定是死门。司危不屑地“嗤”了一声, 问他：“难道你以为住在客栈里，我就奈何不得那只鬼煞？”
凤怀月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也不想吵架，于是起身从铁甲跳到地上，往另一个方向走。司危也跳了下来，跟在他身后道：“他囚禁了你整整三百年！”
“溟沉没有囚禁我, 我若想走, 随时都能走。”凤怀月纠正他，又道, “但我这次离开杨家庄, 的确是因为不满他管得太多。”所以倘若你也管东管西，我一样会跑路。
司危不为所动：“那你可以等到养好伤后再跑。”
凤怀月背对他一屁股坐下, 独自生闷气。司危站在离树不远处，稍微有些压抑, 因为只要一想到那过去三百年, 重重叠叠的昔日噩梦就会像生满触手的藤一般, 在心底搅着血肉疯狂蔓延, 他无法忽视这种如同被人吸髓抽筋的剧痛, 又找不到宣泄口，所以只能烦躁地握紧剑柄，强行调息平复。
凤怀月坐了一阵，觉得怎么背后没声音，于是屁股一挪，磨磨蹭蹭转过头去偷看——
司危正靠在树上，他眉头紧锁，神思恍惚，眼眶红得像桃，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宛如刚刚吃完一个很厉害的惊天大亏。凤怀月万没料到自己居然会看到这种传世画面，一时也很懵，我只是不让你杀人而已，又不是什么无理要求，也不至于就如此委屈吧？坐在地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先别哭。”
司危从混乱思绪中回神，他皱眉看着凤怀月，看了片刻，又走到跟前，俯身凑近轻轻亲他。两片嘴唇有些凉，贴在脸上时，像一片刚从冰雪中捡起来的叶子。凤怀月被激得稍稍偏头一躲，没躲开，反而让司危越发收紧双臂，固执地不肯将人放走。
凤怀月拍拍他的背，道理还没来得及讲出口，就再度被咬住了唇，于是只好抱着“反正这事我三百年前常常做，不算吃亏”的躺平摆烂心态，陪他专心致志亲了一阵，亲完又用手背把对方湿漉漉的脸擦干，关怀询问：“好点了吗？”
司危道：“没有。”
一边说，一边还要继续亲。凤怀月看出他的情绪比起方才已经正常许多，于是果断一巴掌赏过去，爬起来就要跑路，却还是被司危一把扯回怀中。两人就这么不清不白地纠缠在一起，直把“不小心”路过此处的彭小少爷看了个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瞻明仙主为了能博美人同情，竟然还有说哭就哭的本事，相比起来，自家傻子叔叔，失恋只知道在书房骂自己，毫无心机手腕，将来怕是连三妻四妾的那个妾都混不得。
真的好没有前途。
画卷中的太阳滚入山后，画卷外的鲁班城，也已月出东山。
海浪在夜色当中，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沙滩，机关城那彻夜不灭的灯火并没有照亮此处，四野依旧是被漆黑笼罩着的，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船停在码头，零星只有几个船工举着火把走动。临近午夜，万籁俱静，一轮细细弯月挂在半空，给海面笼上了一层薄纱般的银。
片刻后，这层银纱便被从中裁开，白浪无声涌动，细看，是一艘快船正在前行，它熟练地躲开那些大船，最后停靠在了一处陈旧码头。
站在码头上的船工掀开帘子，看清船中人后，惊讶道：“商先生，您怎么又回来了？”
“有事。”从船舱中钻出一人，身披一件极大的斗篷，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其余三五仆役簇拥着他，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间。
……
清晨鸟雀喳喳。
凤怀月将被子两脚踢开，坐在床上伸懒腰时，司危恰好推门进来，他一手端着杯银丹叶浸出的清凉茶水，另一手握了束淡粉色的花，如此周到又体贴的情圣模样，使得凤怀月也不得不扒拉了两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挺起背问：“你去哪了？”
“前院。”司危将茶杯递给他，“这几日彭府忙着在查那十几名少女被绑的案件。”
“有进展吗？”
“不好说有没有。”
原本一直在盯的几条线，昨天却齐刷刷没了动静。司危道：“他们先前已经订好了出海用的小船，结果突然全都退了，说还要在鲁班城里住一阵子，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新的鬼主意。”
凤怀月下床漱了漱口，又坐回床上，将那杯清凉茶一口气喝空，皱着鼻子问：“怎么这么苦？”
司危俯身：“尝尝。”
凤怀月：“……”
你好熟练。
尝过之后，确实有点苦，于是司危弯腰将他抱起来：“带你去吃酒酿鲜花圆子，还配了最新鲜的珍珠荷叶汤。”
吃完鲜花圆子，两人又去彭府后山逛了一阵，总之无所事事，清闲快乐得很，但这种快乐清闲的日子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仅仅过去一天，鲁班城里就又发生了一件轰动大事！
凤怀月手里攥着半个果子：“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侍女重复禀道：“是瑶光仙尊与天玑仙尊来了。”
司危不悦：“这些老头不好好待在山里，跑来鲁班城做什么？”
侍女解释：“两位仙尊是为凤公子而来。”
凤怀月纳闷极了：“怎么是为我而来，我先前认识他们吗？”
余回在旁道：“你认识，不仅认识，你还时常将他们气得半死。”
修真界最奢靡，最浪荡，最随性的大美人，拎着酒壶能从第一桌喝到最后一桌，与一板一眼，刻板严肃的老头团伙，可谓天然不相融，相看两生厌。但偏偏这个大美人又有一大群人护着，导致诸位仙尊屡屡欲训斥而不得，唯一一次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将他罚入静室苦修，说好三个月，结果不到三个时辰，就被司危强行登门将人带走，只留下一扇破烂门板，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倒霉守山兽。
凤怀月闻言心里很苦，他原以为有个司危管着自己，已经够不自由了，没曾想在司危头上竟然还有一群与他爱好相同的白胡子老头，管天管地还要管人吃席，这都什么毛病？侍女继续道：“外有传闻，说凤公子……其实早已在枯爪城殒命，所谓被救活的，只不过是一具受邪术操纵的傀儡人偶，还说凤公子在酒宴间坐着时，一动不动，全不似活人，诸位仙尊或许正是为此而来。”
“嘶……”余回稍稍一摇头，不管背后是谁在告状，速度当真挺快。
而鲁班城的大街小巷，此时也早已挤满了人，大家都听到了消息，正七嘴八舌议论着，反正不管那是真的凤公子也好，还是偶人也好，今天的热闹都肯定不会小，看了不亏。
“二位仙尊来了。”片刻之后，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凤怀月站在彭府小院里，也瞄到了远处御剑而来的两道身影，虽然还没看清脸，但本能就想当场跑路。余回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安慰道：“不必紧张，这种事在三百年前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况且按照过往战绩来看，你也没输过。”
凤怀月问：“从没输过吗？”
余回答，从没输过，简直百战百胜，所以只管放轻松。说完之后又不忘提醒，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再给诸位仙尊起外号了，就算要起，也得关起门来在家里起，别让外人听到。
凤怀月疑惑地想，怎么我年轻的时候还有这爱好，起什么外号？
而这份疑虑在两位仙尊进门的刹那，就得到了答案，他们一个高高瘦瘦，脖子又长，活像细溜溜一根面，另一个则是圆润矮胖，面色红润，如刚出锅的寿桃。这么两大传统面食往眼前一站，凤怀月：“啧！”
余回经验丰富，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道：“别出声，否则当心现在就被叫出去。”
彭府院门大敞着，街上的百姓全部伸长脖子往里看，搜寻着那位传闻中死而复生的传奇大美人。
彭流躬身行礼，又道：“二位仙尊，阿鸾在枯爪城伤势过重，所以眼下有些记不清前尘旧事，身子也虚，正在吃药调理，无法出门相迎，失礼之处，望多担待。”
这么一说，倒更像哪里有鬼，所以得提前打好补丁。院内一片寂静，凤怀月蹲在屋门后，屏气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他不打算出去，主要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万一没说到两位仙尊心坎上，又被抓走关起来抄书，岂非很不划算。
瑶光仙尊道：“既然失忆了，那正好随我回山静心清修。”
凤怀月五雷轰顶，为什么失忆了就要“正好”随你回山清修？大家又不熟！
彭流道：“但阿鸾伤势未愈，恐无法上路。”
瑶光仙尊坚持：“先让他出来，倘若伤势不重，我自会替他医治。”
彭流继续搪塞，养了三百年的伤，如何会不重，肯定重。
瑶光仙尊道：“伤重也一样能医。”
司危面无表情道：“恐会虚耗仙尊灵力，不如还是就此作罢。”
瑶光仙尊：“那也要先让他出来再说。”
司危问：“出来便一定能医吗？”
瑶光仙尊笃定道：“出来便一定能医。”
作者有话说：
老头：算不过你们年轻人。

第36章
凤怀月听着几人的对话, 慢慢就琢磨出了一些不对劲。余回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再蹲会儿，现在还不是出去的时候。屋外，彭流仍在竭力推拒, 反正理由一共就那几个, 翻来覆去地说，一会儿有伤病, 一会儿起不来, 死活就是不肯让人露面。
瑶光仙尊冷斥道：“在超然亭寻欢设宴时, 怎不见他体虚？”
彭流依旧对答如流，虚, 怎么不虚，正是因为体很虚，当日阿鸾才会坐在席间不发一言，导致生出这许多误会, 竟连什么傀儡偶人的说法都冒了出来, 着实荒谬难听。况且阿鸾他向来胆小，对几位仙尊多有敬畏, 现在还生着病, 万一又受到惊吓……实在不好办。
司危道：“两位仙尊理应不会为难阿鸾。”
瑶光仙尊赞许地看了一眼司危，显然将他这句话理解成了对自己的帮腔, 至于为什么连几位仙尊都能被街头巷尾的流言蒙过去，会相信彭流与余回才是护着凤怀月的那一拨, 一大部分可能得归功于司危冷酷寡欲的脸, 以及当年凤公子在六合山叉起腰来大骂瞻明仙主的惊天事迹。
天玑仙尊也道：“让他出来, 我且看看是何种病症, 竟如此难医。”
彭流实在没有办法, 总算不甘不愿，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又补充：“要说难医，其实也不算难医，只是耗时耗力而已，二位仙尊既然执意要替阿鸾医治，那就……姑且一治吧。”
这头说着，另一头的余回已经将凤怀月收拾停当，道：“去吧，暂时将你的活蹦乱跳收一收。”
凤怀月抱着门框不肯挪，先说明白，你们是何时排练的这一出，为何不提前告知我？哪怕演戏，也是需要排一排的。余回却认为大可不必，这装病的本事，你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炉火纯青，属于刻进骨子里的本事，况且现在也不是装病，是真病。
三五名侍女一涌上前，将凤怀月七手八脚地推上显轿，由轿夫抬着，一起朝前院去了。
凤怀月抓紧扶手，弯下腰：“咳咳咳！”
倒也不是装的，是真的，因为冷不丁地岔了气，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虚弱抬头时，便听到周围一片刻意被压低的惊呼。别人病弱面黄肌瘦，他一病却病得愈发如月照雪，本来就白，整个人再被素锦纱衣松散一裹，看起来简直似天边飘渺一片云，风一吹都要飞。
司危不动声色伸出手，将他从显轿上接了下来。凤怀月牢记自己的病重人设，没走两步就开始踉跄，大半重量都靠在司危肩头，又单手将袍子一扯，寒嗖嗖裹住大半张脸，方才哑着嗓子道：“见过二位仙尊。”
可见余回对他是真的了解，失不失忆不重要，总之随时都能演。
瑶光仙尊与天玑仙尊看着眼前这病歪歪的人，也是面面相觑，超然亭宴席上的偶人，已经被至少十张嘴告到了仙山当中，各个都万分笃定，赌咒发誓说些什么“亲眼所见”，可这哪里有半分傀儡邪术的影子？
司危问：“何时开始治？”
凤怀月：“咳咳咳咳咳。”
两位仙尊：“……”
彭府的院门大大敞开着，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自然都听到了方才众人的对话，此时大家正在嘀嘀咕咕地议论，凤公子这伤可着实不轻，面无血色，站都站不稳，怪不得方才几位仙主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出来，这确实见不得风。
凤怀月气喘吁吁道：“仙尊不远万里为我来此，真是，真是，咳咳咳咳，受宠若惊。”
司危半扶着他，掌心隔着布料触到对方脊背一片汗湿，一时也分不清这咳嗽有几分真几分假，索性将人打横抱起，准备亲自回卧房查看。这一抱，却抱得两位仙尊大为警惕，三百年前已经有了两个不争气的，眼下倘若连这最后一个都保不住，岂非大大不妙！当下便喝令余回将凤怀月送回去休息，硬将司危留在了院中。
凤怀月是无所谓谁送自己的，他手脚并用爬上显轿，往上斜斜一靠，便结束了这首次亮相。余回脚步匆匆跟在他身侧，直到回了后院卧房，方才替他拍了两把背，道：“这回可算是讹了个大的。”
凤怀月问：“谁的主意？”
余回答：“谁都有份，你的伤病着实不算轻，而且灵力虚亏，受不住猛药。”
这得治到猴年马月去？只怕在床上躺一阵，就又嫌闷闹着要跑路。而司危在枯爪城中魂不守舍地将他自己熬了三百年，眼下同样半死不活，实在也不是替凤怀月疗伤的最好人选，彭流便提议：“不如请几位仙尊相助。”
余回初听没反应过来，纳闷地问：“你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彭流进一步解释：“讹一笔。”
司危点头：“好。”
余回：“……”哪里好？
而想将消息传进几位仙尊耳朵里，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超然亭大宴时所邀宾客不少，只要稍微点拨几句，也不必言明，就多的是人愿意干这活。
凤怀月趁机问出困惑了自己许久的问题：“那个偶人呢？”
余回道：“用血肉捏的，得靠灵力滋养，才能维持住模样。”
司危的血，司危的肉，司危的灵力，以及那点在他心头住了三百年的残魂。余回又道：“他当时眼看着离入魔只差一步，能拉住他的，唯有你的影子。不过幸好，现在你千真万确回来了，他才不必继续虚耗自己，只为维系着那点念想。”
偶人在司危撤去灵力后，早已如片片花影消散在风里。余回替凤怀月擦了擦额上虚汗，道：“你得先将身体调养好，才能撑得过补魂火之苦。”
凤怀月“嗯”了一声，向后靠在床头，眉头微皱，还在想着司危那两条鲜血淋漓的手臂。余回见他心不在焉，只当是累了，于是命侍女捧来安神香，又放下了窗帘，道：“先睡一阵，外头一时片刻消停不了。”
凤怀月问：“那位寿桃——”
余回截断话头：“瑶光仙尊！”
“看吧，你也觉得像。”
“……”
寿桃仙尊的话也不少，前厅里，彭流没听几句，就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司危倒很能坐得住，反正他向来冷漠话少，一个“嗯”就已经算是热情攀谈，唯一一段长一些的句子，是在解释为何旁人看凤怀月都像偶人——因为当时吃了太多药，导致头脑迷糊发蒙，有时候更是连话也说不清，所以假如日后出现什么冒犯仙尊的胡言乱语，也是十分正常的。
毕竟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苛责一个脑子受过伤的重病之人。
凤怀月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转身继续睡，或许是因为安神香的缘故，这回倒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傍晚时分才醒，睡醒就见司危正靠在枕侧，手里拿着那只肚腹空空的梦貘，道：“怎么不梦我了？”
凤怀月听不得这话，一听就想起当日黑市的戏台，于是睡前那点因为对方血呼刺啦胳膊而产生的酸涩怜爱，顷刻间化为一只枕头，丢过去之后，还顺手扯起被子，将自己的脑袋重新裹了起来。
司危笑了一声，低头去亲他的头发，又道：“明日两位仙尊便会替你诊治，还要去住客栈吗？”
凤怀月伸出一只手，试图将他的头推开。
司危握住他的手腕，继续道：“今日有不少人都站在彭府门口看热闹，这件事想必很快就会传遍全城，倘若那只鬼煞当真关心你，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抢人，来了，就是不顾你死活，那他便死有余辜。”
“不管他该不该死，有些事我都得亲自问明白。”凤怀月将被子扯下来，皱眉道，“你不准杀他。”
司危凶巴巴的，用力去掐他的脸。
凤怀月“啊啊”乱叫，将被子滚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才将人压在床上。司危却反握住他卡在自己脖颈处的手，只轻轻一捏，幻术便被卸除，露出白森森一只骨爪。凤怀月心里一慌，问道：“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司危道，“看看。”
他用舌尖抿住那点尖尖的指骨，凤怀月后背发麻，只觉得魂都要被他亲飞，便本能地一把握住袖口，坚决不肯再让对方看到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与其余破破烂烂的身体。
司危却不答应，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袖管下的臂骨果真有些斑驳，显然也被蛊虫啃嗤得不轻，将来血肉能再长出，骨头却恐怕只能一直这样。凤怀月提心吊胆，生怕他又亲上去，司危却只是用拇指轻轻蹭着，半晌，忽然道：“像一朵花。”
凤怀月没听清：“什么？”
“这里。”司危指给他看，“像一朵花。”
凤怀月眯着眼睛观察半天，才总算在那些斑驳的伤痕里，找出了一朵“花”的影子。
“就是像。”司危道，“别乱动，我画给你看。”
然后他就不知从哪里凭空摸出一支笔，当真仔细在他的骨伤处描了一朵花，描得还挺好看，层层叠叠将那些丑陋的伤疤包围起来，显得又诡异，又美丽。
司危道：“它会一直开在这里。”
凤怀月不自在地抽回手：“说得好像我再也长不出血肉一样。”
“长出血肉，你也知道它开在这里。”司危将他抱紧，又重新笼了层幻象上去，凤怀月总算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于是扯起自己的领口一看，纳闷地问道：“你怎么把我变胖了？”
“这分量最好。”司危用指背去蹭那方才被自己掐红的脸，“往后就按照这样去长。”
凤怀月断然拒绝：“你想得还挺美！”
“嗯？”司危与他贴着鼻尖，黏黏糊糊地亲，“让你长胖一些，如何能算我想得美，还是说你长胖了，受用的其实是我？”
凤怀月：“……”
当我没说，请你闭嘴。

第37章
白日里发生在彭府的事, 很快就传遍了鲁班城的每一处角落，自然，也传到了三千市中。
红翡在一间赌场里来回转了几圈，没找到什么下手的好机会, 反倒被打手拦住, 那满脸麻子的油腻男人上下打量着这嫩生生的小姑娘，口中不干不净调戏道：“你的模样收拾收拾, 也未必就进不得春风楼, 腿一张便能轻松挣大钱, 何必在这里坑蒙拐骗。”
“什么？”红翡靠在二楼围栏上，像是没听懂对方的话。
打手咧起嘴笑：“你该不会还没尝过男人滋味吧？”
“尝过, 怎么没尝过。”红翡手里扯着条帕子，“我若没尝过，怎么能生出你这糟心儿子？”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周围几桌赌客都听在耳中, 于是哈哈大笑起来。红翡骂完就跑, 打手恼羞成怒，哪里肯放过她, 当下便命人堵住了各处大门。红翡却弯腰灵活穿过人群, 单手抓住一条悬在空中的绳索，从一处开着的窗户里荡了出去。
只是千算万算, 没算到路上此时恰有一辆马车驶过，毛毡铺成的顶一砸就穿, 红翡“咳咳”咳嗽着, 在一片狼藉中狼狈抬起头, 就见一名商人打扮的男人正在看着自己, 似乎并不因为这天降姑娘的奇事而惊讶。
“对不住。”红翡眼珠子四下一瞄, 觉得这马车不像值钱货，当然了，值钱她也不会赔，于是爬起来就想往下跳，免得被讹上，男人却道：“不知在下可否请姑娘喝杯茶？”
“当然不可，姑奶奶从不做陪酒的活。”红翡拍拍袖子上的灰，“想找乐子，你得去春风楼，喏，就在那边。”
男人道：“我姓商。”
“你姓赵钱孙李也……商？”红翡将迈出马车的一条腿收回来，回头看着他，警惕道，“这姓最近可不太平，你为什么要同我自报家门？”
男人道：“因为我想请姑娘帮忙抢个人。”
“抢别人可以谈，不过我猜你想抢的，八成也是那第一美人。”红翡将胳膊抱在胸前，“我不想一次触三位仙主的霉头，敢打凤公子的主意，你怕是疯了，我才不干这事，多少钱也不干。”
“姑娘够聪明，就是胆子小了些，不如想想，一旦得手，你便能随我们一道回阴海都，那里的绝顶快活，是寻常人这辈子也体验不到的。”男人一笑，“三位仙主又如何，这么多年间，一样对阴海都束手无策，那是一片没有任何法理的自由世界，要多刺激，就有多刺激，姑娘难道不想去见识见识？”
“笑话，我要去阴海都，难道就只有与你联手一条路？这三千市里多的是引渡人。”
“引渡人只能保姑娘上岛，我却能保姑娘在岛上畅行无阻。”男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想要凤怀月的，是阴海都的主人，我的主人，将来或许也会成为姑娘的主人。”
车夫马鞭一扬，车辆径直穿过充满血腥气的长街。
红翡并没有下车。
……
午间阳光照进卧房，凤怀月滚到床的里侧，睡得不愿意起，因为起了就要被关进暗室。司危将手伸进被子里，托住那又热又薄的一把腰，道：“再躲下去，天就要黑了，如此畏畏缩缩，可不是当年你的嚣张作风。”
“说了多少次，现在年纪大了，比不得年少轻狂那阵。”凤怀月拍开他的手，“再骂起老头，我会有心理压力。”
司危拉着他坐起来：“不必害怕，我会陪着你，先换衣服。”
凤怀月还是坐着不肯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疗法，竟然需要疗七七四十九天。而司危在脱他衣服这件事上，可谓经验丰富，哪怕再不配合，也能三两把将人扒光。凤怀月浑身凉飕飕的，这才后知后觉地踢了一脚过去，扯过被子捂住自己，非礼勿视。
司危亲了亲他的肩膀：“听话，好不容易才讹来的老头。”
疗伤地点就设在彭府后山的静室，半山绝壁掏出一个洞，绝对静得名副其实。放在三百年前，凤怀月一见这种地方，简直恨不能生出八条腿跑，三百年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坐在一顶显轿上，被人抬着下了山道，还未抵达，只远远眯起眼看了一眼疗伤地点，就爬起来要往轿子下头跳。
结果被余回一把按了回去。
两位仙尊远远看着这一切，自是摇头。瑶光仙尊道：“只可惜他奇高的天资，偏偏配了个浑身长刺的猴性子，别说静心修习，现在看着，竟然连坐都坐不住。”
彭流打马虎眼：“不如先治好了伤，修习一事，慢慢商议也不迟。”
这等潦草敷衍的鬼话，两位仙尊早已不知听过多少回，自不会相信。正说着话，显轿也到了，凤怀月被余回扶了下来，司危则是跟在两人后头，依旧一脸冷酷漠然，看起来就很寡欲，很不耐烦，很可靠的样子。
彭府弟子打开了静室大门，凤怀月伸长脖子往里一看，那叫一个黑嗖嗖。
彭流及时安抚，无妨，只是洞口阴暗了些，里头保证不会冷也不会热，你若还是害怕，我就陪你一道进去。余回一听，立刻提出意见：“现如今修真界中事务繁杂，鲁班城又是重中之重，怕是一刻都离不了彭兄。”所以这陪阿鸾疗伤的事情，你是万万做不得的，还是得我来。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还是凤怀月出面调停，不如你们都来，我并不嫌多。
瑶光仙尊听着这鬼话，觉得自己马上要升天，他胸闷万分，怒斥众人，疗伤而已，有何可陪？
余回解释：“倒也不是非陪不可，但仙尊有所不知，阿鸾脑部受过重创，性格比起先前来还要更加刁蛮几分，动不动就语出惊人，四十九天并不算短，得有个人时刻管着他。”
凤怀月叉起腰：“把话说清楚，我哪里刁蛮了？”
嗓门不小，又尖又利，瑶光仙尊当场梦回三百年前，而一想到要与这花花世界里的花花蝴蝶共处四十九天……确实得有个人管管。
而现场一共就只有三个选择。
全靠同行衬托，瞻明仙主立刻就成为了唯一的正确答案。
凤怀月被司危亲手拎进了静室。
彭流与余回功成身退，合力关上了静室石门。四十九天，将近六百个时辰的打坐，哪怕有这丝那丝的软垫，凤怀月也还是坐得屁股痛，而比屁股更痛的，是疗伤时那如猛兽啃噬的撕扯感。理智上，他知道自己破烂的灵脉正在得到修补，但体感上，血肉又好像被火刃一寸一寸地割了下来。
在意识模糊间，他觉得另有一股冰凉的灵力被灌入了自己体内，像是一道春泉，浇熄了那些燥热的火焰。
……
鲁班城中，两位仙尊与瞻明仙主联手替凤公子治伤的消息，也很快就传开来。穿着宽大黑袍的男人默不作声压下斗笠，一路穿过长街与集市，最后拐进了一处城中小院。院中正在坐着晒月亮的少女见到他，一点都不意外，将手里不知从谁家摸来的咸菜丢过来一条，笑嘻嘻道：“请你下酒！”
溟沉取下斗笠，沉声问：“他人呢？”
“你没听到消息吗？”红翡站起来，“他在彭府的后山，正被修真界最有权势地位的一群人簇拥着，我先前还在纳闷，你怎么对人家如此心心念念，原来那就是凤公子啊。”
溟沉将斗篷也脱下来，随手丢到一旁。红翡视线不落由在他微微鼓胀的肚腹处，嫌恶地一皱眉。鬼煞与鬼煞也是不相同的，她原以为眼前这个看起来样貌堂堂的鬼煞，杀人的手段会稍微高明一些，却没想到竟然会是最不入流的脏种，张开嘴活吞对手，简直像是那些游走在腐烂森林里的腥臭巨蟒。
呸，也不嫌恶心。
溟沉并没有看到她的嫌恶，或者说即便看到了，也不会在意。这件事确实是恶心的，所以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他其实更愿意去吃杨家庄那漫山遍野的野花与野菜，用泉水煮了，再用香油和盐去拌。
但这回，他在离开千丝茧的前一个瞬间，忽然想起了司危，于是还是张开嘴，将那只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在茧壳中修炼数百年的大妖吞进了肚子里，然后蜷缩在一颗树下，直到对方那颗如火一般的强大妖丹彻底融入自己的血脉。
红翡在他面前摊开掌心：“给。”
溟沉问：“这是什么？”
“大美人让我交给你的。”红翡坐在磨盘上晃着腿，“瞻明仙主也想要，我都没给他，看到上头沾着的血了吗，这可是姑奶奶我用这里带出来的。”她指着自己胸上的伤口，“怎么样，够仗义吧？”
“于你而言，没有仗义，只有利益。”溟沉将蕴音珠放在耳侧，稍微迟疑片刻，方才用力捏开。
凤怀月并没有在其中存放太多言语，只是让他走，走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不要回杨家庄，还说等到自己伤愈之后，会找机会与他见面。
溟沉道：“他关着他。”
“也不算关，疗伤而已。”红翡侧过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疗伤的地点彭府后山，还有不少弟子把守，我就算想帮你，这回也千真万确进不去了，不过倒是可以替你想个别的法子。”
溟沉抬头看向她。
红翡竖起一根食指：“我认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应该能帮到你，把大美人重新抢回来。”
溟沉道：“我以为你是三头吃，没想到竟然是四头。”
“对啊，我这人就是这样。”红翡并不遮掩，“你也好，瞻明仙主也好，大美人也好，还是随便别的谁，反正我只看好处，谁给我的好处最多，我就替谁办事，公平得很。现在你们四拨人都杀不得我，还得靠我，这便是我的本事。”
溟沉问：“第四方是谁？”
红翡咯咯一笑：“第四方啊，似乎是你的老熟人，怎么样，见是不见？”
……
静室中，两位仙尊撤回掌，闭起双目调息。司危伸手将坐不稳的心上人接住，先擦了擦汗，又顺势低头在那冷浸浸的嘴上亲了一口。凤怀月昏昏沉沉归昏昏沉沉，但是理智尚存，对他这种不分场合的亲热之举大为不满，又不想费力气骂，于是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那叫一个清脆，直扇得两位仙尊都讶异地睁开了眼睛。
司危一把攥住那在半空中挥舞的手，先发制人，皱眉看向瑶光仙尊，很不满意地兴师问罪：“他为何被治得脾气越发暴躁了？”
作者有话说：
司危：少反思自己，多责怪他人。

第38章
瑶光仙尊顿时被勾起不好的回忆, 问：“他的脾气，何时好过？”
叫嚷起来能吵得整座山头都不得安生，堪称修真界第一胡搅蛮缠，这性子别说打你一巴掌, 就算打你十巴掌, 也实属正常。不提别的，单论这从里到外没一处完好的重伤, 若放在旁人身上, 只怕早已崩溃万分卧床不起, 他却还能拖起病躯跑出来兴致勃勃地到处闲逛，再顺便去千丝茧里斩个妖, 叛逆程度可见一斑。
司危将凤怀月汗湿的手放下去，道：“并不意外。”
天玑仙尊点头：“确实不意外。”
这里的两个不意外，其实也不大相同。天玑仙尊的意思，是凤怀月这份离经叛道与生俱来, 所以做出何事都不意外, 而司危则是坚信，重伤还要往外跑, 一定是因为冥冥之中放不下自己, 这种事与失不失忆没关系，因为哪怕想不起来前尘往事, 一见面不也还是与自己同寝同食，外加每天亲上八百回？
妥, 爱我如狂。
但凤怀月暂时还没有体会到这份狂, 他脑中浑浑噩噩, 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触觉也近乎消失殆尽, 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就只剩下了呼吸间清冽的寒梅香气，那是他在几百年前就很喜欢的味道，常常熏在床褥间，亦或是散在心上人的袖口与怀中。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这一寸梅香卷入了青云间，一路掠过八万万里路程，然后在天的尽头，被一个人稳稳接入怀中。香气愈浓，凤怀月握住对方那描金绣银的玄色衣襟，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想起点什么，但脑子里却又空得很，于是将头使劲往前一撞——
被司危稳稳托住。
瑶光仙尊及时解释：“正常。”
司危却微微皱眉，拇指按在他的百会穴处，触到了一处疤痕，平日里摸不到，现在凤怀月浑身紧绷抽搐，方才明显了些。瑶光仙尊上前探查，竟又在他脑部发现了十几处差不多的旧伤。司危问：“与枯骨凶妖的啃噬有关吗？”
“不像啃噬，否则这里只怕与手臂一样，也早已化为枯骨。”瑶光仙尊推测，“更像是被人用金针细细密密地刺过几轮。”
结合凤怀月失忆头疼的症状，金针上应当还带有毒物。寻常人没这精准用药的本事，黑市医馆里倒是有大夫能接类似的活，不过这行当不好做，稍有不慎，病人就会被制成傻子，而且毒物入脑之后，几乎没有办法被彻底清除。
司危抱着凤怀月的手臂微微一收，道：“他的灵骨也在黑市医馆里被换过一轮。”
瑶光仙尊问：“全部？”
司危道：“全部。”
“按理来说，即便受了再重的伤，灵骨也不至于全部被毁。”瑶光仙尊检查过后，摇头，“这些新置入的灵骨，七拼八凑，气息浑浊，当中居然还有煞骨，真不如用我养的那些青竹雕几块临时顶替，至少气息清冽。”
“好。”司危道，“我差人去备。”
凤怀月隐约听着周围细细的嘈杂声，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的身体还是发烫，于是司危用两根手指将暖烘烘的灵焰从他衣襟里扯出来，随手一扔——
刚好挂在瑶光仙尊发髻上。
小白剔透晶莹，如冰花闪烁，又软又蓬又活泼，堪称修真界第一美火。
仙尊当场心动。
……
彭府内，余回派弟子速速前往昆仑山砍伐青竹，又道：“青竹顶多只能用上一两年，还是得尽快替阿鸾找一副新的灵骨。”
“你我都看过阿鸾的背伤。”彭流道，“当时就在奇怪，他的灵骨为何会被换得一块不剩，现在想想，会不会是那只鬼煞有意为之？他先用毒物毁了阿鸾的记忆，再编谎话骗人留在杨家庄，让他没法出来找到我们，接着又换去阿鸾一身灵骨，让我们即便再见到阿鸾，也不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更狡猾的，那鬼煞还在新换的灵骨里加了一块旧时的，由凤怀月亲手点出来的灵玉。余回道：“任他绞尽脑汁，也没法将阿鸾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所以索性故意在阿鸾的灵骨里放入这块旧玉，让我们误以为那些熟悉的气息，只是因为这块玉。”
彭流道：“待这回的事情解决之后，你我得好好教教阿鸾，将来不要什么阿猫阿狗的朋友都往回捡。”
“千丝茧那只旱魃是阿鸾捡的，这只鬼煞还真未必就是阿鸾捡的。修真界觊觎他的人与妖邪何其多，万一也是一个只敢在暗处盯着的，找准爆炸的机会将人拖走，也不好说。”
“本事不小，花费的心思也不少。”彭流道，“不过照这么看，阿鸾的灵骨有倒可能还在，得尽快找到这只鬼煞！”
三千市中。
红翡弯腰爬过一段长长的隧道，转头对身后的人叫嚷：“你快点呀！”
溟沉身材高大，想挤过这段幽深穴道，并不容易。几只巨大的萤虫振翅飞舞，勉强照亮四周，这里看起来简直像个七横八竖的老鼠窝。红翡爬出隧道，又坐进一个竹筐里，伸手一拉，直直朝着远处的黑暗里滑去。
“我把人给你带来啦！”
滑索尽头兀地亮起灯火。
溟沉从竹筐里迈出来，早已有人等着接他。商成海依旧裹着那件漆黑斗篷，微微俯身行礼，倒是将旁边的红翡看得一愣，原来这只鬼煞在阴海都，竟然这么吃得开？
“你们来做什么？”
“都主命我们来帮一帮小都主。”
“我不需要你们帮忙。”
“未必，听说那位凤公子已经回到了他原先的世界，想必就不会再轻易离开了。”商成海道，“可小都主在杨家庄里隐姓埋名，辛辛苦苦照顾了他整整三百年，总不该就这么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都主便吩咐我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替小都主将人抢回来。”
溟沉道：“我自己会去救他！”
“小都主。”商成海提高声调，“都主有句话让我转告您，美人就是用来被赏玩取乐的，不必过分疼惜，疼着宠着，反而乖张任性。只需要造一个漂亮华丽的金丝笼子将他们关起来，关久一些，再烈的性子也能磨平，到时候自然予取予求。阴海都多得是调教驯服美人的手段，不管用哪一种，总归都要比小都主忙前忙后当狗的三百年管用。”
“放肆！”
一声巨响，惊得红翡丢了手里的帕子就跑，她躲到一根石柱后，眼睁睁看着商成海的脑袋被打得几乎前后翻了个面，又眼睁睁看着他吐出嘴里碎牙，将脖子缓慢而又艰难地转回来，含着一口血说话，显得面容越发诡异：“小都主不必发怒，我只是负责传话而已。”
溟沉松开手，阴沉道：“以后把你的嘴放干净些。”
商成海取出一条手帕，缓缓擦掉了脸上的血，并不以为然：“小都主又不是没有见识过阴海都的美人楼，难道就当真从没想过，将凤公子也纳入楼中吗？让大美人好好尝尝咱们人间至乐的销魂滋味，才不至于浪费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溟沉道：“收起你的龌龊心思，我不会让旁人碰他一根手指。”
商成海一笑：“自然，旁人碰不得，只有小都主能碰，小都主若是不会碰，还会有许许多多师傅来教小都主该怎么碰，到时候，整栋美人楼都是小都主的，岂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溟沉缓缓抬眼看他。
商成海识趣：“好，好，我闭嘴，不说这些，救人，先救人，小都主，这边请。”
众人步入内室，红翡也小跑着跟了进去，她向来好奇心重，又天不怕地不怕，既然大家要合作，自然要将所有细枝末节都打听清楚，免得往后吃亏。
……
后山静室。两位仙尊仍在闭目调息，凤怀月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却被一双大手挡住眼睛。司危道：“静心，吐息。”
凤怀月缓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我刚刚做了个梦。”
梦里乱七八糟，什么诡异场景都有。一会在高高兴兴地赴宴，一会又在被人捆起来抽骨，荆皮制成的绳子缠了满身，勒得处处是血痕，围在床边的那些人却说他们是大夫，急得凤怀月破口大骂，哪有你们这样连脸都不敢露的大夫，况且我又没病，治什么治？
那些怪人并不理他的抗议，只继续用镊子将沾满血的骨头一颗一颗地剔出去，再全部装入一个红玉制成的匣子里。这处房间似乎并没有窗户，只燃着一排又一排的白色蜡烛，凤怀月心里焦躁极了，伸手想去抢自己的骨头，却抓了个空，就这么猛地从梦境中跌出。司危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凤怀月四下看看，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境，便松了口气，又没什么力气地问：“这是第几天？”
“第五天。”司危替他擦汗，“还有四十四天。”
凤怀月立刻痛苦得要死，长吁短叹往后一倒，深刻理解了何为度日如年，还以为已经过去了半辈子，怎么到头来才短短四天。他全身汗湿冰冷，说不清是具体哪里疼，好像到处都疼，脑髓里也如同被打了钉子，手心麻脚心麻，心里痒却根本挠不到，再加上方才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一时间情绪到位，悲伤万分，索性挂在司危脖子处，扯起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依旧像个哨子。
两位仙尊：“……”
司危再度兴师问罪，皱眉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瑶光仙尊及时撇清关系：“三百年前，他就是这个难听至极的哭法。”
你又不是没有听过，这可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作者有话说：
阿鸾：睡觉中。
司危：他好爱我！

第39章
三百年不见, 凤怀月制造出各种惊人动静的本事不减反增，所有人都被吵得耳鸣不止，最后还是得由司危出手，只见他祭出符咒, “啪啪”牢牢附在两位仙尊背后！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但此举其实很不妥当，因为不管怎么想, 该封住的都应该是凤怀月的嘴, 而不是别人的耳朵。
但好在两位仙尊可能是被吵晕了, 反应不过来，满心只觉这份寂静极为珍贵, 倒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
余府弟子很快就从昆仑山扛回了一大根青竹，新鲜带着泥，葱郁粗壮，灵力充沛。彭流与余回一起动手, 用这根青竹炼出二十六块青翠灵骨, 第一时间送入了后山静室中。
凤怀月被灌下一碗汤药，整个人浑浑噩噩, 他趴在柔软的锦缎堆中, 并不清楚周围人正在做什么，只隐约觉得后背似乎又被利器剖开, “当啷”一响，令他再度想起了当日在那蜡烛暗房中的剔骨之痛, 于是手臂一撑就想爬起来跑路, 浑身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司危按住凤怀月的脊背, 亲眼看着带血的骨头被一块一块取出来, 看久了, 甚至觉得那些镊子好像同时正在自己体内搅动，搅得所有筋脉都开始痉挛。他握紧拳头，想要压下心口掀起的混沌情绪，却反而“哇”地吐出一口血！
天玑仙尊眼明手快，及时一掌按在司危背部，送了两道真气过去助他定神。瑶光仙尊也是心头一惊，欲替他探脉，司危却将手收了回来，敷衍道：“无妨，斩杀枯骨凶妖时落下的旧伤。”
天玑仙尊不信这番鬼话说辞，方才他那两道真气，简直像是打入了一个混乱的无底洞，对方明显也是伤重虚亏之相。司危倒不辩解，只在凤怀月肋间不动声色一戳，又麻又痒，成功将这哨子精戳出新一轮的震天哭声！两位仙尊再度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响，想问的话也只有暂时咽回腹中，继续在隔音咒的帮助下，将那新的灵骨一一置入凤怀月体中。
……
三千市中。
溟沉看着挂在墙上的山水图，问：“这是何物？”
“《白毛图》，上万年前传下来的古物。”商成海解释，“一共两幅，另一幅挂在彭府。”
两幅画内的世界是相互连通的。商成海进一步道：“所以只要进入这幅画，也就等于进入了彭府。不过小都主也知道，现在那位凤公子正被关在后山静室，并不容易接近，倒是有另一个分量颇重的人，此时正在《白毛图》中。”
溟沉问：“谁？”
彭循忽然就在寒风嗖嗖的山野间打了个喷嚏。
“小少爷。”侍女捧着食盒御剑而来，笑吟吟道，“有个好消息，您听是不听？”
“听，好消息肯定听。”彭循从的卢肩头跳下来，“叔叔终于愿意放我出去啦？”
“嗯。”侍女将食盒递给他，“仙主说了，明日就放小公子出这《白毛图》。”
彭循闻言心花怒放，他在这鬼地方待得简直脑袋都要长草，现在可算是等来了自由！待侍女离开之后，也没什么心情吃点心，而是从腰间抽出一个乾坤袋，先是满山野乱跑地将所有行李都拾掇进来。这乾坤袋是彭流亲手所炼，当中大得简直能装进山河日月，收拾完之后，彭流又踩在剑上，用双手费力地将系绳捆紧，这才气喘吁吁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乾坤袋也跟着掉在他身侧，很快就恢复了巴掌大小。彭循将它捡起来往腰间一挂，站起来正想往住处走，却觉得眼前一黑，旋即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溟沉将少年甩到背上，扛着大步离开了这处山岗。
彭府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就这么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桩大倒霉事。他向来认为自己天资卓著，总幻想能与叔叔一样斩妖除魔大杀四方，就连祭祀大典时都不忘将心愿翻来覆去默念好几回，可能是实在太有诚意了吧，所以此番总算得上天垂怜，将他囫囵送进了妖邪老窝。
方便少侠随便斩。
彭循是在一片迷糊中醒来的，睁开眼后，他看着四周上下飞舞的大肚子萤虫，二话不说，先“啊啊啊”地叫了一通。周围看守哈哈大笑，有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上前，不耐烦地用脚踢在他胸口，威胁道：“再叫就割了你的舌头。”
“……哦。”
萤虫“砰”一声落在彭循脖颈处，那细细的绒爪也不知道刚在哪里踩过，又湿又滑，大大的肚子沉重而冰冷。彭循浑身汗毛倒竖，差点当场吐出来，讲道理，斩妖是一回事，但膈应是另外一回事，尤其这奇葩虫肚子上好像还有毛，于是他脸色白上加白，神情惊恐，看起来更像一只娇生惯养的废物鹌鹑。
看守们便又大肆取笑了他一番，而后才派人去请“小都主”。彭循这个洁癖在即将恶心吐了的边缘翻来滚去，同时耳朵还不忘敏锐捕捉关键字，小都主，都主，什么都，阴海都？他眉心一跳，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至于被绑架的惊恐，那是完全没有的，彭府可不出窝囊废。彭循一边扭动上身，努力驱离那些黏糊糊的虫子，一边在心里暗自念叨，叔叔千万不要来得太早！
就这么火速进入了孤胆英雄的战斗状态！
《白毛图》里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把剑，侍女自然很快就发现了彭循的失踪。彭府上下并无任何被闯入的痕迹，画卷入口处的弟子也称没有异常，那么可能性就只剩下了一个。余回惊讶道：“不是说《白毛图》中的另一卷，在几千年前就被烧毁了吗，原来还在？”
彭流怒道：“请你下回不要再给我侄儿送这种来路不明的破画啊！”
原本事情就够乱了，现在还丢了个大活人。鲁班城内再度风声鹤唳，不过这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入后山静室中。
在杂乱灵骨被换去后，凤怀月整个人的气息都平稳不少，而司危可能是恋爱脑作祟，总觉得在换完灵骨之后，心上人身上除了花香，好像又多了一股竹香，于是变态色狼一般，动不动就要低头去嗅，嗅得凤怀月不堪其扰，三不五时就要扇他巴掌。
扇得两位仙尊都看不过眼，安抚司危道，你下回再来昆仑山，只管去藏宝阁中挑些喜欢的东西，行了，现在先将他扶起来。
凤怀月却搂着司危的脖子不肯松，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头疼，比先前许多次加起来还要疼，而且在细细密密的疼里，像是还混杂有一道尖锐的声音——
“什么？”司危在他耳边问，“别急，慢慢说。”
凤怀月紧紧皱着眉头，他努力辨认着那缥缈遥远的声音，太过全神贯注，反而整个人都被拉了进去。神识里燃起无边火海，烧得四野一片焦黑荒芜，待烟雾散去后，手持火把的人竟然是司危。
“别……”他嘴唇颤动着，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于是焦躁地来回扭动起来。瑶光仙尊握过他的手腕，片刻后，吃惊道：“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占他的神识！”
神识一旦被侵占，人就会变成失去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所以每一名修士，都会本能地将神识封得固若金汤。凤怀月也不意外，他此时虽始浑浑噩噩睡着，却依旧咬牙护着自己的神识，但问题就出在，那正在侵占他神识的邪术，并非由外至内，而是由内至外。所以他这一护，反倒等于将贼牢牢锁在了家里，令想要救他的人束手无策。
司危叫道：“阿鸾，醒醒！”
惨白的蜡烛在暗室中跳动着。
彭循总算成功将身上的萤虫都抖落开，没有等来那位“小都主”，先等来了一个穿红裙的少女。红翡蹲在他眼前，问：“喂，你还认识我吗？”
彭循疑惑地上下打量，并没有从记忆中抠出这么一个人。红翡坐在地上，进一步提醒道：“你还在黑市里救过我，那又脏又臭的屠夫要将我带回去杀了吃，想起来了？”
黑市，屠夫，吃人。彭循总算道：“有点印象。”
红翡点头：“对，就是我，不过你可别指望我能救你，我在这里的地位，比蚂蚁还不如，只不过是在外头听他们说你吓得尿了裤子，所以才进来看看。”
彭循好巧不巧坐在一个水坑里，这事解释不清，但尿裤子就尿裤子吧，不重要。他问：“是谁绑了我？”
“是阴海都的人。”红翡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人拖到稍微干燥些的地上，“放心，商先生应该不会杀你的，只是想手中多些筹码，好与越山仙主讨价还价。”
“他们要多少赎金？”
“不要钱，要人，要那个一等一漂亮的大美人。”
“用我换凤公子？”彭循摇头，“想多了，我可没那么值钱。况且我叔叔干巴巴地寡了几百年，现在正是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的时候，成日里搔首弄姿，激情澎湃还嫌不够，他才不会答应这种条件。”
“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从门外跨进来一个人。
红翡吐了吐舌头，迅速溜了出去。
彭循抬头看着来人，试图讲条件：“阁下拿我换钱不行吗？想要凤公子，我叔叔肯定不会放人。”
溟沉道：“多少钱也从我这里买不走他。”
“那，倘若我叔叔就是不肯答应呢，你会杀了我吗？”
“我不会杀了你。”溟沉用力捏起他的下巴，阴郁道，“我会吃了你！”
彭循：“……”
知道了，知道了，不必这么大声吼。
你们黑市里的人，能不能稍微吃点正常合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司危：戳。
凤怀月：开始大哭。

第40章
但其实商成海抓彭循回来, 主要目的还真是为了让溟沉生吞。
一是因为谁都清楚，用这少年肯定换不来凤怀月，不必白费力气。二则，彭循的修为放在彭府虽不算高, 放在修真界却绝对不算低, 吞了他，便能将这不算低的修为据为己有, 算是自己讨好小都主的礼物。第三, 彭循是彭流最宠爱的亲侄儿, 他死了，彭府定然不会放过凶手, 到那时，不怕小都主不肯与自己一道避回阴海都。可谓一箭多雕。
彭循坐在地上，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阴海都的小都主，他觉得对方的确与寻常鬼煞不大相同, 比如说并没有圆鼓鼓的大肚子, 身上煞气也不算浓厚，手很大, 指甲缝隙里隐约可见一丝蓝色, 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看起来像某类闪粉蝶的翅膀。
彭循又试探着问：“想要凤公子的, 是阴海都的主人吗？”
溟沉道：“是我。”
是你啊，是你也正常, 毕竟那可是修真界排名第一的大美人, 具体美到什么程度, 就连满心斩妖大计划, 无心儿女私情的彭小公子本人, 当初也难免因为《白毛图》中的惊鸿一瞥，而做了两天花里胡哨的鬼梦。不过他好就好在心态健康，并且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梦与现实相隔十万八千里，梦里可以什么都有，但回到现实，哪怕领号排队也排不到自己，所以绝不会像这群反派，梦醒仍不死心，竟然还真计划着要将美人绑到手。
彭循壮志在怀，正打算再接再厉，从溟沉口中套出一些关于阴海都的讯息，对方却已经转身离开。倒是红翡，没多久就又溜了进来，关心地问：“你们都聊了什么？”
“一共也没说两句话。”彭循向后靠在墙上，好心提醒道，“你既自称在这里毫无地位，又不能帮我，那就不要到处问，小心惹祸上身。”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帮你？”红翡大包大揽，“收钱办事，姑奶奶还从没失手过。”
“好啊，那就说说看，你都干过什么惊天大票？我先听完，再看要不要同你合作。”
这个要求属实称不上刁钻，属于来自雇主的合理询问。但红翡没能回答上来，因为她虽然干过不少票，但当中能称得上“大”的，还真一件没有，最“辉煌”的战绩，无非也就是假扮新娘出嫁，然后与同伙一起抢了那户地主全家。
于是她恼羞成怒，一把将彭循拎回水坑里，自己转身“噔噔”跑了出去。浮在水面的萤虫受到惊吓，再度争先恐后地飞了起来，彭循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呕……”
要死不活地吐了半天。
“见过小都主。”狭窄的回廊上，商成海侧身，主动替他让开路。
溟沉问：“如此匆忙，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咱们阴海都的赌场生意，上头几层都是。”商成海问，“小都主可要同往？”
“没兴趣。”溟沉与他擦肩而过。
“是。”商成海微微笑着，直到溟沉的背影消失，方才换了副表情，转身继续走向黑暗深处。路的尽头却并没有赌场，只有一间小小的地穴，推开门时，满屋白色蜡烛被风吹得齐齐跳动，在墙上照出变形扭曲的影子。
“商先生。”桌边有一人向他行礼，穿一身鲜艳红袍，斗篷帽子严严实实遮着脸，并不能辨清男女，是傀儡师常见的打扮。在他手中，则是拿有一个纸人，上书凤怀月的生辰八字。
商成海问：“如何？”
傀儡师道：“商先生请放心，他的神识，很快就会全部由我控制。”
当初在那间地下医馆，阴海都的大夫们不仅按照溟沉的意思，为凤怀月换了灵骨，抹了记忆，还遵从商成海授意，暗地里破开凤怀月的神识，令邪灵依附其中，至于这强行一破会不会让原本就痛苦万分的人更加痛苦——说实话，商成海巴不得凤怀月能更痛些，痛不欲生最好。
他忘不了那些年自己在欢宴上所受到的侮辱，被人呼来喝去，简直像条狗一样，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而宴席的主人自然不能例外。
凤怀月当初没能抵挡住神识被破，所以眼下，当他迷迷糊糊觉察出居然又有东西要入侵自己神识时，便再度万分紧张起来，凭借本能将神识层层护住，任凭脑髓早已剧痛如刀绞，也咬牙不肯再放松。
“阿鸾。”司危握着他湿冷的手，命令道，“睁开眼睛看我！”
凤怀月并没有任何反应。瑶光仙尊叹气道：“实在不行，就只有强行破开他的神识。”
司危不同意，他将人抱起来，掌心一下一下在背后安抚着，直到怀中人结束一轮抽搐，重新放松下来，愿意听自己说话了，方才在他耳边道：“放我进你的神识内。”
凤怀月不安地皱了皱眉，他能听出司危的声音，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但自己的神识此时明明已经很痛了，越痛就越想藏紧，越不愿让任何人碰。偏偏司危还在不停念叨，念叨不停，嗡嗡嗡嗡像念咒一般，烦得要命，于是心头越发焦躁，手也蠢蠢欲动，眼看新的巴掌就要到来，天玑仙尊及时劝司危道：“他现在浑浑噩噩，根本听不进去你的话。”
司危冷冷道：“要的就是他听不进去。”
凤怀月在昏迷中竖起两只耳朵，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危俯身，凑近一字一句道：“我若让他护紧些，他反倒要同我做对，故意打开神识，倒不如反其道而行，直接让他打开，就能骗得他将神识听话护紧。对付这种刁蛮任性又忤逆顽劣的小蠢货，就得用这种办法。”
两位仙尊：“……”
凤怀月眼皮颤抖，三百年前熟悉的感觉刷刷涌上心头，那时他最擅长做的事，就是在司危指西时，撒丫子朝东狂奔。再一琢磨，自己现在都疼成了这幅鬼样子，居然还要被他戏弄，越发气得要死，于是当场卸力，什么神识，我不要了。
司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迅速让自己的神识进入对方体内！
目睹全过程的两位仙尊：大受震撼，真的可以。
凤怀月的神识里，此时正熊熊燃着一场黑色的无边之火。
滚烫的岩浆与烟雾四处冲刷，焚得万物焦黑。
两人神识交融，司危自然与他分担了这份锥心蚀髓的苦痛，风掀起烈焰，几乎要将他也裹成一个火人。他呼吸嘶哑，不敢细想心上人在自己不在的这三百年里，究竟受了多少折磨，先前手指被花刺了都要包三层，现在竟然连这种剧痛也能闷不做声地忍。他双眼被熏得刺痛，抬起头，握紧手中剑，一步一步朝着火海尽头蹒跚走去。
瑶光仙尊担忧地问：“他为何迟迟不出来？”
天玑仙尊摇头：“不知，再等等。”
而在同一时刻，傀儡师也道：“咒术已成，往后我便能随时进入凤怀月的神识中，操控他做所有事。不过有一点，倘若司危也将他的神识强行破开清理，那这咒术便会失效。”
“同一个人，破两次神识，只怕会变成傻子，这结果倒也不错。”商成海用手指随意拨了两下火焰，又拿起桌上纸人，道：“既然咒术已成，不妨你现在就去试试，看看那大美人究竟能听话到何种程度。”
傀儡师领命，他闭目坐在桌边，很快神识便没入了纸人体内。
四野依旧是燎原火海。
傀儡师迎风大张双臂，昏睡中的凤怀月稍微动了动，看起来像是要睁开眼睛，却很快又平静下来。
因为傀儡师正在火海中惨叫，并且捂着只剩一半的手臂来回翻滚。而他那正坐在桌边的、现实中的身体，右臂处也突然涌出了鲜血。商成海心中一惊，然而还没等他上前查清楚伤口，另一条手臂也开始了同样汩汩冒血的过程。
傀儡师张大双眼，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瞻、瞻明仙主！”
“说，谁让你这么做的？”司危握着淋漓滴血的剑，冷冷与他对视。
傀儡师心中骇然，司危的神识在这里，那他现在理应也正在遭受着非人炙烤，竟还能面不改色地砍去自己两条手臂……正这么想着，忽然又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时却并无血冒出。他先是疑惑片刻，又猛然意识到商成海或许正在对自己现实中的身体下手，顿时咬牙切齿咒骂道：“是阴海都，商成海！他要，要杀我！他们正住在三千市的福马赌坊里，地下，整个地下都是他们的，还有彭循，也……咳咳！”
一边说着，傀儡师的神魂已然消散无踪，而四周大火也因为他的死而尽数熄灭。司危并不放心，他掌心放出几簇灵焰，幽蓝色的火海再度于神识内席卷燃起，将所有可能隐藏的邪灵都烧了个干净。
这场新的火对于凤怀月来说，并不算太痛苦，他甚至还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待司危出来时，人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嘟嘟囔囔，看起来还做了个不错的梦。
“如何？”瑶光仙尊问。
司危道：“彭循似乎出事了。”
……
福马赌坊地下，这阵也乱成了一片，人们跑动的跑动，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溟沉随手拉住一个人，沉声问：“出了何事？”
“小都主。”商成海匆忙走过来，解释道，“彭府的人已经得到消息，应该很快就会找来，小都主还是速速随我们换个地方吧。”
溟沉不悦：“你不是说这里很安全吗？”
商成海被问得语塞，他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假公济私想泄愤，试图折折辱凤怀月，结果惹出了这等乱子。虽说那傀儡师在凤怀月的神识内也未必就供出了一切，但既然已出意外，还是得尽快转移地点才稳妥，便敷衍道：“彭府势大，福马赌坊又人多眼杂，难免有消息透露出去，不过下一个地方绝对万无一失，还请小都主放心。”
所有人都闹哄哄的，红翡贴在墙上，仔细偷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思再度活络起来。彭府势大，这么快就能找上福马赌坊，搞得原本井井有序的地下世界一片人仰马翻，那这阴海都几个人的本事，似乎也没有多强啊，不就同自己一样，只会偷偷摸摸地跑？
想清楚这点后，她转身就往下一层溜。彭循也听到了四周嘈杂的声音，苦于没人能问，正着急呢，见到她冲进来，简直像是见到了亲人，赶忙伸长脖子打听：“外面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你叔叔已经快找来了。”红翡蹲在他面前，“现在阴海都那些人要带着你跑路。”
“怎么这么快？”彭循不是很愿意。
红翡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更没空听他解释，只是一把抽开捆着彭循双手的绳索，道：“我没法带你逃走，不过既然所有人都要换个地方，离开这福马赌坊，那我就能找到机会给你们彭府报信，你快给你叔叔写个纸条！”
她算盘打得响，要从四头吃变成五头吃，往可抱的大腿范围里再加一个越山仙主！还沾沾自喜得很，觉得自己这缜密的心思，这怪会见风使舵的头脑，简直命中注定就该在人堆里混得如鱼得水。彭循倒也配合，从乾坤袋中摸出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塞给她道：“多谢姑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红翡，你记住这两个字，姑奶奶将来可是要在黑市里当大人物的，专同彭府做对。”红翡将纸条收进锦囊，又替彭循重新捆好手，在门外的看守进来之前，再度匆匆跑出了房间。
结果“大人物”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把拽住衣领，双脚离地地拎了起来。
“咳，咳咳，谁！”红翡被勒得直咳嗽，她艰难地回过头，涨红着脸挣扎道，“商，商先生。”
商成海道：“搜！”
她被重重扔在地上，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七手八脚地按住，也不知道多少双手同时往身上摸！红翡自然不愿意，情急之下破口大骂，却遭人捂住了嘴。一个男人扯下她的锦囊，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从中捡出一张纸条，淡金撒花宣纸，闻起来有林间清香，折叠得整整齐齐，其间隐约透出同样华丽的金色的笔迹。
商成海拈起来，问：“这是什么？”
“这个啊，是，是我的——”
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耳光，血迹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商成海嘲讽道：“你的，你这辈子怕都摸不到这种纸。”
“方才没说清楚，是我帮彭小少爷带的，他威胁我……啊！”红翡捂住自己肿胀的脸。
商成海不愿听她废话，丢下一句“解决干净”，便转身离开。一群打手如闻到腥气的苍蝇般围上来，当中有人淫笑着想去扯她的衣服，却被同伴拦住，骂道：“够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想要女人，哪里没有？”
红翡坐在墙角，紧张地看着他们，还想再施展出平时在黑市里的本事，却被突兀一拳打得栽倒在地。她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崩溃万分地尖叫着，先是祈求，再是咒骂，但都徒劳，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血也沿着她的额头往下流。
而直到奄奄一息时，红翡才总算意识到先前的自己究竟有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三千市与阴海都是不同的，而自己此生最大的本事，可能就是在三千市里当一个蝼蚁般的小贼，除此之外，那些真正的滔天大恶，自己别说玩弄，即便只是靠近，都会被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一口。
但现在才想明白，似乎也已经晚了。
打手试了试少女的鼻息，说一句“死了”，便将她血肉模糊的身体裹起来，随意丢进一个篮子里。在这家颇具规模的地下赌坊中，死几个赌客并不算稀罕事，有的是人处理尸体。果然，没多久，角落里的篮子就被几个男人用绳索拖走。地面不算平，篮子上下颠簸着，因为光线很暗，所以并没有人发现在篮子里，几根血淋淋的手指正悄悄伸出来，再死死地扣住那些凌乱的编织藤条。
另一头，商成海走到无人处，带着嘲讽的神情打开金色纸条，想好好欣赏欣赏那位高高在上的小少爷会如何绝望求救，结果上头字迹龙飞凤舞，十分潦草，他左右转着看了半天，方才疑惑辨认出彭循所写内容——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我可以，不必救！
作者有话说：
彭循：Dear Uncle,I am fine.

第41章
商成海将纸条翻来覆去检查半天, 实在不相信上头竟然就只有这么一句话。他原是想看戏的，谁知戏没看到，却看到了彭府子弟顶天立地一把英雄骨，心中自是恼怒, 便将纸条随手一扔, 高声呵令：“加快速度！”
福马赌坊内一片混乱。
赌坊外，彭府与仙督府的人也已浩浩荡荡将这里围了起来。彭流沉声道：“搜！”
随着结界一层又一层被破开, 金色灯火一直从地面璀璨流淌至地下百丈处。这鬼地方大得离谱, 即便彭府调来了整整五拨弟子, 也是花了十天时间才搜完。人抓了不少，却不见商成海与彭循的影子, 那张字条倒是被守卫从泥巴地里抠了出来，彭流打开一看，脑瓜子嗡嗡直响。
余回感慨：“这简直与当年的你一模一样。”
彭流怒道：“当年我能一剑斩百妖，他能吗？”
余回奇怪：“你怎么就知道大侄儿不能了？我倒觉得他要比我家那一天到晚只知道追着漂亮小姑娘看的外甥强。”
大外甥名叫宋问, 他在满月抓周时咿咿呀呀直奔凤怀月而去, 结果被司危强行往怀里塞了一把除魔剑——事实证明强扭的瓜的确不甜，反正宋问长大后, 对斩妖除魔是没有一文钱的兴趣, 每每听到“上学”二字，只恨不能当场上吊自杀。
彭流暂时不想与这人讨论小辈教育问题, 况且就算要教育，也至少得先把人找到吧？
……
彭循被捆着手脚, 套在一口麻袋中, 麻袋上还贴了许多道符咒, 将所有的声音与光线都阻得严严实实。
溟沉问：“这是哪里？”
商成海道：“雪海山庄。”
山庄内处处鲜红, 说是血海山庄还要更贴切些。溟沉问：“此地也归阴海都所有吗？”
“是。”商成海道, “小都主尽管放心住，这里安全得很。”
一群人抬着装有彭循的麻袋往地下走。溟沉并不想看，更不想吃，他当然清楚商成海的小算盘，自己只要吃了彭循，往后就只剩下了回阴海都一条路可走，但问题是，他并不想要一个关在金丝笼子里的傀儡情人，也不想长住在那片终日暗沉沉的海域。
商成海暗自嗤笑，也并不逼他，只道：“小都主，这边请。”
山庄地上蜿蜒爬动着红色的蛇，远远看起来，就像是四处冲刷流动的血。
凤怀月再度于噩梦中惊醒，他已经不想问这是自己躺平的第几天，只熟门熟路地顺手往旁边一抓——却抓了个空。
“……”
他疑惑地睁开眼睛，这才看到两位仙尊竟然正在替司危疗伤，也有些吃惊，一骨碌爬起来，半天硬是没想明白其中起承转合，受伤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瑶光仙尊道：“哪怕世间再多三倍枯骨凶妖，也断不可能将你伤得如此之重。”
司危气息微弱，看起来颇为疲惫：“斩完枯骨凶妖后，又在枯爪城内守了三百年，阴寒入体，以至虚亏。”
“胡言乱语！”瑶光仙尊训斥，“阴寒入体，又不是邪灵入体，何至于此，你还不准备说实话吗？”
司危闭目坚守：“这就是实话。”
他一口咬死，两位仙尊也无计可施。凤怀月只当司危的虚空全是因为自己的残魂与那偶人，也很心虚，生怕会被寿桃突然抓起来提问内情，于是悄悄摸摸又一躺，继续转身睡了。
但是并没有睡很久，像是刚闭上眼睛，就被人摸了屁股。
凤怀月：“……”
两位师尊都在闭目调息，司危挥手降下一道屏障，而后便黏黏糊糊地说：“亲会儿。”
凤怀月不是很想亲，主要你这道光影半遮不遮，看起来也不是很稳妥。但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被先一步咬住了嘴唇。司危的身体稍微有些凉，像是还没从方才的虚亏里缓过来，手也冷，往他热乎乎的怀里一伸，就不肯再取出去。
“太瘦了。”
“嫌没肉你就不要摸！”
司危又咬着他的下唇笑，辗转到耳边低声道：“我不嫌。”
凤怀月被他这又湿又哑的一声蛊得差点春心萌动，于是又抱着气喘吁吁亲了一阵。但其实这种事是很没有道理的，因为眼下在自己的脑子里，前尘往事还是一团浆糊，所以大家理应发乎情止乎礼……止不太住。
两人在三百年前也不知亲了多少回，一切动作都熟练得很，完全不用过脑子，唇舌就知道该如何往一起缠。隔着屏障，两位仙尊对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浑然不觉，这些日子先治凤怀月后治司危，简直像是在填两个无底洞，再高深的修为也有些招架不住，所以得调息上好一阵子。
凤怀月用手指去擦司危的嘴唇，这洞穴本就黑漆漆的，被屏障一隔，越发狭窄昏暗，两人靠在一起，竟然还生出了那么几分相依为命的味道。司危握着他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在自己脸上磨蹭。凤怀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撑着坐起来问他：“你的伤要紧吗？”
“不要紧。”司危道，“该有用的地方还能用。”
凤怀月：“……”
你正经一点！
司危懒洋洋反问：“我说我的脑子还能用，怎么就不正经了？”
凤怀月却不上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顺便提醒一下，现在不需要它有用。
司危笑得越发刹不住，他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抱好，凤怀月及时一巴掌捂住那张嘴，免得又迎来“什么时候能用”之类的新问题。亲成这样已经非常离谱了，至于其他事，要等我想起来再商量。
司危用手指蹭着他发间小小的伤疤，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凤怀月抬起头，悄悄摸摸观察他的神情，却被司危屈起手指，在额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道：“有话就说。”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凤怀月清清嗓子问：“我昏迷的这些天里，溟沉有消息吗？”
“没有。”司危道，“你不必担心。”
这句“你不必担心”，怎么听怎么拈酸吃醋。凤怀月继续道：“那你答应我，先不杀他。”
同样的要求，先前其实已经提过许多次，每每只能换来一个不置可否的“哼”，但这回司危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道：“好。”
凤怀月猛然间还有点不适应：“真的？”
司危点点头，并不打算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在疗伤时告诉他，也确实不打算杀了溟沉——那些被替换走的灵骨，极有可能还在对方手中。
两位仙尊调息完毕，睁眼看见对面怎么多了一道屏障，甚是不解，于是挥手撤去，结果立刻听见熟悉尖叫，顿时慌得胳膊一抖。司危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哨子精的嘴，沉声呵令：“别叫了！”
凤怀月泪眼婆娑直咳嗽，要不是你好端端地突然来掐我，我为什么要叫，而且我刚刚也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提了一句要亲自见溟沉，这难道不是很合理吗？见一见，问一问，将事情搞清楚，又不是要跟着他跑。
对，他目前已经不是非常想跑路了，至于这份心态是从何时开始有改变的，不好说。
凤怀月甚至还为此专门又找到一个时机，让司危降下屏障，然后将自己的重大心态转变隆重通知给对方。本以为接下来怎么着也该上演一番旧情人诉衷肠的感人戏码，结果司危听完，只是臭着脸一“哼”。
怎么回事，凤怀月被“哼”得有些懵，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怀疑这人是不是压根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司危却觉得不想走了，这不是很正常，毕竟你爱我如狂，哪怕现在失忆了，也不耽误再次爱上。
立刻，爱我。
凤怀月并没有立刻爱他，而是立刻无语得要死。
静室里感受不到日升月落，所以按理来说，时间应该是极为漫长的。但或许是因为有司危在，这漫长的时光便被拆分成无数个小小的片段，高兴了就笑，疼了就叫，再疼的时候，还能扯起嗓子哭一阵。至于那些隔着屏障的亲吻，更是多得数不清，司危却道：“三百年前更多。”
凤怀月被他咬着嘴，只能含糊地“嗯嗯嗯”，你说了算。
就这么把密室疗伤，硬生生过出了新婚燕尔的架势。
……
雪海山庄中，彭循道：“这位姐姐。”
干尸一样的侍女瞪着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珠子看他。
彭循咧着嘴一笑，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又少年意气勃发，于是活活将干尸侍女笑得枯脸泛上红晕，空洞的嗓子眼里往外吐字：“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就是在这房子里被关得无聊。”彭循道，“姐姐陪我聊聊天吧，就聊几句，好不好？”
干尸侍女招架不住，脸上羞红更甚：“好。”
“这里是哪里？”
“雪海山庄。”
“山庄主人是谁？”
“夏仁。”
吓人，听起来就不像亲爹用心取的名字。
“他是做什么营生的？”
“红绸。”
红绸？彭循没弄懂，怎么还有人专门做一种颜色的绸缎生意，办红事的？
干尸侍女凑近他，继续解释道：“红绸，用血染的。”她抬起胳膊，指着手腕处的刀口，又用力将自己的衣服撕开，露出干瘪心口上的疤痕，“这里，的血。”
彭循视线猛地一跳。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从墓穴里炼出来的干尸，现在看来，似乎更像是普通少女被活捉放了血。干尸侍女忽然抬起手去摸彭循的脸，少年的皮肤很软，也很薄，戳一下，就能戳出血。她瞳孔紧缩，看着那道顺着脸颊流淌的，细细的血，缓缓伸出发黑的舌头，弯腰去舔。
“喂喂喂！”彭循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只能拼命侧过头，他几乎已经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呼吸，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恶心是真的恶心，与大肚子胖虫不相上下，正在欲哭无泪间，“砰”一声，干尸侍女竟然直直栽到了他怀中。
彭循崩溃道：“你就不能换个方向把她敲晕？”
宋问扯起干尸侍女，将她的脑袋拨正，然后叹气：“可惜了，是个漂亮姐姐。”
彭循催促：“快把我的手解开！”
宋问一剑挑断绳索，纳闷地问：“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见到我？”
“这有什么意外的。”彭循扯起他的干净袖子，先擦了一通自己的脸，“凤公子在鲁班城，那你肯定会跑来看，只是时间迟早不同而已。”
宋问揽住他的肩膀，兴致勃勃地问：“对，所以你已经见过那位大美人了？”
作者有话说：
司危：爱我，就现在！

第42章
“现在他在疗伤, 你即便去了我家，也见不到人。”彭循道，“先说说看，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还真不是有意来找你。”宋问道, “只是在查另一桩诡事时, 误打误撞来了此处，结果恰好看到你与这位姐姐……喂, 她是死了吗？”
“一具炼制干尸, 哪里来的死与活, 不能动弹反而解脱。”彭循扬手，两枚银针没入干尸侍女命门, 算了彻底毁了控制她的邪术。宋问见不得小姑娘这般衣衫不整地横死，还在琢磨着要将她卷出去埋了，耳朵却听到细微一声银铃响。
“不好，有人踩中了我布下的银线, 正在往这边来。”他低声问, “跑吗？”
跑是能跑，但彭小少爷这回出门什么都还没捞到, 于是他毅然往回一坐, 示意宋问接着将自己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宋问将干尸侍女扔进空柜中, 自己也闪身躲至另一侧。
来的是商成海。
彭循通过这阵子的七问八打听，已经大概知晓此人身份, 像是在阴海都有些地位。他以为对方眼下是来同自己谈条件的, 比如说问问彭府后山的地形, 再问问彭府的守卫, 威逼利诱齐下手。但其实商城对审问他没有任何兴趣, 甚至也压根就不打算攻入彭府抢人——那可是彭府，别说是自己，即便都主本人，恐也难以闯入。
前阵子他本已经登上了回阴海都的大船，却在启锚前收到都主传令，命自己将小都主也一道带回去。可谁都知道，小都主是不可能一个人回去的，所以倘若想让他乖乖踏上回阴海都的船，就得先顺起心意哄着，明面上答应去抢凤怀月，实际上商成海打的主意，却是利用彭循的死来逼他走投无路——反正两条路最终都是一样走到船上，自然越省力轻松越好。
所以目前对于商成海来说，唯一需要他头疼去考虑的，就是要怎么样说服溟沉吞了这个少年，而一个即将被吞掉的食物，是可以任由自己玩弄的。
事实上他这次来，仅仅是为了上回那张龙飞凤舞的字条，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不仅不求救，还要来一句“不要救”，想来想去，推测出这少年也许是在故意戏耍自己，因为知道红翡定然跑不出去，所以索性胡乱一写。
彭循见他进来半天也不说话，只是阴沉沉看着自己，便只好主动开口询问：“你们已经同我叔叔谈好条件了吗？”
“谈条件，谈什么条件，放了你的条件？”商成海笑了一声，“怎么，这么快想走了。”
彭循道：“也不算快，你们抓我来此，加起来少说已有十几二十天，难道就什么都没有做？”
“做，怎么没做。”商成海用剑柄挑起他的下巴，“不是一日三餐地好好喂着你吗，看着倒是比刚抓来时胖了一圈，已经够格送去小都主的桌上。”
彭循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养胖了送上桌，原来自己在这群反派眼里，就只是鲜嫩肥美一口肉？那你们吃谁不行，非得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来绑我！他大为震惊，商成海却很欣赏他眼中的……姑且算是惊恐吧，甚至还凑近仔细欣赏起来。
而金尊玉贵被养大的世家小少爷，是万万没法理解这份扭曲快乐的，更不清楚当年那些白府欢宴到底对眼前这个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两人可谓鸡同鸭讲，凑在一起，沟通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彭循满头雾水，商成海则是变本加厉，微微屈起手指，让几只浑身裹满酸液的硬甲虫，窸窸窣窣地从袖笼中爬了出来。
“猜猜看，如果它们爬到你的嘴——”
“啊！”
商成海可能也没料到，这随随便便一恐吓的效果会如此之好，一嗓子扯得他耳膜几乎炸裂！而彭循此刻的崩溃却是真的崩溃，少年能铁骨铮铮站着死，但绝对不能碰到脏兮兮的虫！他挣扎着往后一挪，就见商成海竟然飞了起来！
被打飞的。
房间里方才还只有两人对话，现在又凭空多冒出来两个。一个是溟沉，一个是宋问。两人都因为彭循那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以为商成海要对他不利，于是一个进门凌空一掌，另一个则是举着剑从柜子里冲了出来！
“咚！”干尸侍女也直愣愣地栽到了地上。
“……”
房间里有了短短一瞬的安静，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宋问最先反应过来，砍了彭循的绳子，拉起他就往外跑！商成海捂着自己嗡嗡响的脑袋，摇摇晃晃道：“追！”
溟沉也追了上去。
彭循两手空空，但好在宋问有名剑飒露，剑身长而宽，带两人不在话下。雪海山庄的守卫此时已经闻讯包围过来，宋问本欲从天上跑路，结果却被一张隐隐浮动的红色大网挡了回来。眼见四面八方的人越来越多，宋问道：“你是要对付那只鬼煞，还是要对付这许许多多的怪物？”
“那只鬼煞是阴海都的小都主，你我加起来怕也不是对手。”彭循道，“方才你怎么就突然冲出来了？”
宋问扫开已经扑到两人眼前的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口中骂道：“你那一嗓子吼得跟要生了一样，竟还问我为何要救？”
彭循：“……”
“来不及了，我去对付鬼煞！”宋问转身要走，却被彭循一把扯回剑上，道：“看我的！”
“看什么？”
看铁甲。
如山峦一般的的卢“咚咚”两声，踩得周围一圈房舍如遭遇地震般稀里哗啦坍塌下去。彭循早先在收拾包袱的时候，将这大宝贝也强行塞进了乾坤袋中，本想在出《白毛图》后请机关师傅给它上点油，没曾想，在这里倒先有了用处。
宋问倒吸一口冷气：“它怎么在你手中？”
的卢一边肩膀上扛着一个人，猛然发力站了起来！浮动在天空中的红网被顶出大洞，铁甲迈开两条粗壮有力的大腿，在彭循的操控下，大步流星朝前奔去！所经之处，妖邪惨叫遍地狼藉，瓦片和着砖块一起噼噼啪啪往下砸。
宋问一剑挡开溟沉，大喊道：“再快些！”
彭循按下的卢头上的机关，庞大铁甲“咚”地一声趴伏在地，然后就如一匹真正的的卢马那样，四肢并用继续狂奔而去！
鬼煞一把握住铁甲后肢，却被巨力甩飞，还想再追，已经被商成海跌跌撞撞地拉住，道：“那是大门！”
“碰！”
的卢整个撞了出去！
街上百姓一片惊呼尖叫，彭循赶忙制住铁甲，让它重新站了起来。这惊天动地的响声，自然也引来了正在三千市内排查的仙督府弟子。彭流透过一片扬天灰土，就见自家侄儿正傻不愣登地坐在铁甲上，一时又怒又喜，道：“循儿！”
彭循伸手一指：“阴海都的人在那头！”
彭流来不及多问，御剑去追。彭府一拨弟子也赶了过来，想要将彭循与宋问接下来，彭循却高声道：“给我一把剑！”
商成海拉着溟沉，将身上所披的巨大斗篷一卷，试图用障叶遮掩身形，怎知被彭流凌空一剑斩破幻象！剑气如紫蟒，商成海踉跄两步，继续逃往另一头。
彭循与宋问一道风风火火追了上去。
商成海这些年在阴海都靠着奸诈性格混得如鱼得水，突飞猛进的只有嘴皮子功夫，修为是半分也没涨。能将彭宋二人甩开，全靠脚下不知踩了什么玩意，左飘右移，方才还在前，眨眼又变到后，仙督府的弟子也被他诱得险些撞到一起，抬头再看时，对方已经只剩了一片衣摆。
“站住！”彭循追进一条小巷。商成海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张鲜红符咒直直朝着彭循命门而来！宋问一把将彭循掀开，商成海借着这点时间，眼看就能逃出生天，却又被另一股力量重重撞到了地上！
血雾霎时弥散。
红鸢夫人手持长剑，准确无误地穿过了他的胸口。
商成海瞪大眼睛：“贱……贱人！”
红鸢夫人咬牙，手中剑锋一转，绞断了他最后一丝气息，咒骂道：“畜生，三百余年，你早就该死了！”
“走！”见商成海已死，彭循便拉着宋问去另一头，想看看叔叔与那阴海都的小都主战况如何，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见众人竟然扶着彭流走了过来。
“叔叔。”彭循赶忙冲上前扶住他。
“无妨。”彭流脸色有些白，方才他眼看就能制住那只鬼煞，对方却像是忽然被谁灌满了修为，骤然爆发，一双利爪如刀刃重重割向胸口，若非闪躲及时，只怕心脏也要被活活勾出来。
彭循看着叔叔胸口那点诡异的蓝色，来不及多问，急忙将他送到了临近医馆。
商成海被杀，溟沉无影无踪，雪海山庄被团团围住，但山庄之主夏仁却不知去了何处。余回忙着处理烂摊子，暂时没顾得上训斥大外甥怎么又不务正业地晃荡来了这鲁班城，于是宋问便成日里往彭府后山一蹲，专心致志等着见大美人。
他还弄了把古琴来抚，手边焚起一炉香，今天《凤求凰》，明日《高山引》，一直抚弄到第二十九天，总算等到了静室开门。他以为凤怀月连疗伤都要近两月，理应伤重，虚弱得很，西子捧心那种，结果不曾想美人不仅能动能跳，还能扛起瞻明仙主跑，码头大汉扛大米袋子的那种扛法。
凤怀月与司危也不知在密室里培养了一点什么不为人知的诡异情趣，反正宋问是没看懂，他目瞪口呆手底一顿，拨出一股难听至极的鸭子音，不过也没人听，因为那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野尽头。
这件事的起因是司危号称自己虚弱，走不动，要抱，凤怀月原本是不想答应的，但最后为什么又答应了呢？因为不答应就要被连掐带拧地摸屁股，当着两位仙尊的面，也不好发作，所以只有勉强一抱。
好在司危并不挑姿势，能抱就行，大米口袋也行。凤怀月扛着他御剑跑出两里地，找了个松软草坪将人“嗖”地向前一扔，司危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裹着人一道落入花草堆里，又低头去亲。
凤怀月并没有躲，他在这四十多天里，已经被亲得十分麻木。刚开始还能心跳如鼓，现在主要就是讲究一个躺平张嘴，顺便再提醒一下对方，你再这么频繁地亲下去，我会越来越没有感觉。
“是吗？”司危压在他身上。
凤怀月随手扯了一朵旁边的花，别在他的头上：“是。”
司危挑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按在耳侧，然后俯身，舌尖卷着粉白耳垂一吮，呼吸间带出的热气落在薄薄皮肤上，凤怀月瞬间汗毛倒竖，从脖颈一路麻到颈椎。司危的手很大，握着那点细瘦手腕，几乎能将对方的手整个包住，指甲在细嫩掌心轻轻一搔刮，另一只手揽过腰肢，顺着那处凹陷往下揉。凤怀月登时挣扎着要跑，又没本事推开，被对方卷着舌尖用牙齿咬，咬得气喘吁吁，腿脚发颤，血都往一处涌，最后不得不屈起膝盖遮掩，整个人面红耳赤，差点没烧熟在原地。
“往后听话一点。”司危终于松开手，在他脖颈处重新亲了亲，又贴在耳边低笑，“这些功夫三百年前我可没少练，对付你，轻而易举。”
凤怀月：“……快闭嘴。”
能不能稍微练点好的！
作者有话说：
司&#183;勤学苦练&#183;危

第43章
三百年前的司危能在这种事上勤加练习, 显然自己也居功至伟，凤怀月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当年盛况，就觉得十分震撼，白天赴宴喝得烂醉, 晚上还能如此荒淫无度, 到底还是年轻体力好，不像现在, 扛个米袋子多跑两步都要喘。
“无妨。”司危道, “往后我慢慢替你调养。”
这话说得没什么可信度, 毕竟就连瞻明仙主本人都还在疗伤。凤怀月坐起来，问他道：“两位仙尊说你灵力虚亏, 不像是枯骨凶妖所为，理应还受过别的大伤，那是什么伤，偶人吗？”
“现在倒是乖乖听起那些老头的话了。”司危弹了一下他的耳朵, “当初他们说你天资聪颖, 该早点回昆仑山闭关苦修时，怎么不见信？”
不仅不信, 还要撒丫子跑路, 躲在六合山里死活不肯出门，生怕会被抓走守护苍生。大美人自由散漫惯了, 三百年前就一丁点的规矩都受不住，三百年后亦然。凤怀月又问：“既然你已经灵力虚亏, 为何还要三不五时地将自己的灵焰送……等会儿, 小白呢？”
司危道：“在瑶光仙尊手中。”
凤怀月纳闷极了, 我的灵焰, 为什么会在瑶光仙尊手中？
事实是被司危随手扔过去的, 但他必不可能承认，免得又引来哨子精的新响声，于是面不改色敷衍曰，的确是你的，但你伤重时顾不上饲喂，我怕它会饿死，所以暂时交给了瑶光仙尊。
“灵火怎么会饿死？”
“饿瘦也不行。”
“……”
凤怀月被说服了，并且表扬司危心细如发。脑子不好用的人，可能就是这么好骗吧。司危觉得他这眨巴眼睛的模样甚是可爱，于是长臂一揽，又捞进怀里亲了一口，方才带着人回到彭府内宅。
余回正在院中坐着喝茶，并没有对两人红润过头的嘴唇提出任何疑问，可见当年也是实打实见过大世面的。凤怀月问：“方才出去的那拨人是谁？”
“大夫。”余回道，“都是看疑难杂症，奇门毒术的高手。”
司危皱眉：“谁中毒了？”
彭流正在整着衣衫，从内宅往外走。
“你二人这些天在疗伤。”余回随手一指彭流，“再加上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马上就毒发身亡的样子，像是还能活一阵，这些事我便没有差人传入静室。是那只鬼煞所为。”
凤怀月瞪大眼睛：“什么鬼煞，溟沉？”
余回点头，将彭循被绑架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捡重点说了一遍，又道：“也不知那蓝幽幽的究竟是什么玩意，看着瘆人，却又不痛不痒。”
凤怀月解开彭循的衣襟，检查后发现伤口已经差不多长好了，但在愈合新生的皮肤下，那些泛光的蓝色却仍未消退，看着的确诡异万分，不过也只是看着诡异。他解释道：“这不是毒，是蓝翅花，在杨家庄里，每到夏天，就会开出许多这样的花。”
溟沉便用这些花的花粉与花浆，将他自己的指甲彻底炼成了蓝色。鬼煞一族伤人的利器，除了吞噬万物那张嘴，便是锋利堪比刀刃的爪尖。凤怀月道：“杨家庄远离尘嚣，可走街串巷的货郎们也会带着外头的故事进来，那一阵常有鬼煞伤人的传闻，我虽然常去听热闹，但并不觉得惨案与溟沉有关，他却自己别扭。”
于是干脆彻底炼蓝了指甲，这样往后若再伤人，就会留下幽蓝色的伤痕，特征明显得很。凤怀月看了一眼众人，又道：“他在杨家庄时，确实也并未伤过人。”
司危冷冷瞥他：“你不算是人？”
凤怀月尚没来得及知道自己灵骨与失忆之事，还在辩解：“又没伤我。”
司危：“哼。”
凤怀月：“哼什么哼！”
余回专业出来打圆场，行了，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一件事情，没毒最好。那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只鬼煞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高深修为？
这个问题，凤怀月就不知道了。他在杨家庄里躺了三百年，对溟沉的修为毫无概念，也想不起细问，只知道八成不低，但再不低，高到能与越山仙主平分秋色，也着实是夸张了些。司危道：“哪里来的，抓来审了便知，人呢？”
“跑了，应当是要回阴海都。”余回道，“他可不是普通鬼煞，据循儿说，商成海对他毕恭毕敬，口称‘小都主’。”
凤怀月再度震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司危不满，屈指敲他的头，“还是说你在这三百年间，和他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将别人祖宗十八辈都打听了个清楚？”
凤怀月：“……”
他确实没问，因为聊天嘛，总得聊些高兴的东西，而鬼煞一族除了杀人就是吃人的往事，显然是与“高兴”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但小都主，他怎么可能是阴海都的都主？
余回问：“这三百年间，他去过阴海都吗？”
凤怀月哑然，还真去过，但两次都说是为了替自己寻药。
余回还想再问更多细节，凤怀月就说不上了，他也是直到现在才发觉，原来自己居然并不了解溟沉，即便两人朝夕相处三百年，但除去那些浑浑噩噩的时间，在剩下的绝大多数岁月里，都是自己在说话，而对方只负责听。
一个失忆的人，与一个寡言的人，聊三百年也好，或者是三千年，也不可能聊出哪怕一段有趣的往事。原来杨家庄之所以枯燥无聊，并不单单是因为与世隔绝，也因为陪着自己的人，他就很枯燥与无聊！
倘若那人换成司危呢？凤怀月脑子里不可控地冒出这个念头，他扭头瞄了一眼，就见对方也正在臭着脸看自己，有那么一点讨嫌，但又不是完全讨嫌。这么一个祖宗，放在杨家庄，凤怀月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到那将会是多么鸡飞狗跳。
司危问：“看什么？”
凤怀月错开视线，小气，不让看拉倒。
彭流立刻摆手：“你不看他，也别净看我，我受伤未愈，受不得再被迁怒找茬，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何为正事，雪海山庄就是正事。那破地方古怪万分，幻象重重。彭流道：“这么多天审问下来，人人都说山庄主人夏仁每隔半年，就会醒来一个月，然后再继续回去长睡不醒，按照时间推算，现在理应还在睡，但具体睡在哪儿，却又没人能说清，仙督府几乎将整座山庄翻了一遍，也无所获。”
雪海山庄所做的营生，可谓血腥至极，成日里从各地贩卖少女，然后取血染丝，据说这种丝线经过特殊处理后，芳香无比，也鲜艳无比，所以在海外大受欢迎，价格简直炒上了天。宋问这次之所以会潜入山庄，也是因为在寻访美人的过程里，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屠戮少女的蛛丝马迹。
凤怀月道：“用血染的东西，就算再技艺精巧，又能芬芳美丽到哪里去，无非是给买主的扭曲残忍找一个借口罢了，这回幸亏有宋小公子。”
“幸亏有他，所以我已经赏过了他，你就不必再见了。”余回提醒，“记没记住？”
凤怀月不解，为何不能见？当初我透过织梦蛛的网看那抓周小孩，粉粉白白，脑瓜子圆圆，一头炸毛可爱得很，正好奇他长大后变成了什么样，还想顺便给孩子包点压岁钱。
“变成了登徒子样。”余回道，“小时候就不肯好好念书，只跟在漂亮姑娘屁股后面跑，长大也未见有多大出息，反倒变本加厉，见了美人越发走不动道，这回也是专门为看你而来的鲁班城。”
凤怀月连连道：“不至于，不至于，我勉强也能算作他的长辈，哪有躲着小孩走的道理，该见还是要见一见。”
正说着，宋问也正在与彭循一道往过走。彭循压低嗓门道：“我早就同你说了，瞻明仙主手段万分高明，说哭就哭，说亲就亲，连我叔叔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你。他们两人的关系，在进静室前就已是搂搂抱抱，再经过这四十九天朝夕相处……可能马上就能成亲了吧。”
宋问遗憾地猛拍大腿，早知如此，我就该早点来，然后也跟着一道混进去，能看整整四十九天的大美人，简直是人间第一风雅事，错过可惜。
彭循不解：“看美人，风雅在哪里？”
宋问也很奇怪，这是什么怪问题，看美人难道还不风雅？如皎皎明月，如满院牡丹，看一眼美人，是要饮上十八壶酒，再写上十八首诗的。
彭循问：“就没啦？”
宋问反问：“不然还要有什么？”
彭循：“实不相瞒，我看完大美人只会做那种梦，还做了两次。”
宋问：“下流。”
彭循恼羞成怒：“什么下流，我这叫人之常情！”
宋问还是坚持，美人是要被放在枝头仔细欣赏的，哪容在梦里被玷污，你这就是下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推开门，就见满院子的人。
叔叔在，舅舅在，瞻明仙主也在，以及凤怀月，方才宋问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如皎皎明月，如满院牡丹。别人转头是转头，美人转头，是风吹湖边柳。
宋问手里抱着的琴险些砸在地上。
余回：“……得。”
凤怀月还记得端出长辈的姿态来，微微冲他一点头，自我感觉颇具威严。
宋问站在原地，一颗心上下猛跳，十八壶酒和十八首诗已经不够了，要一百八十壶酒，和一百八十首诗，或者一千八百首，也不是不行。
彭循及时落井下石，抱着剑用胳膊肘一推他，道：“上流。”
作者有话说：
小宋：为你写诗。

第44章
余回见怪不怪, 示意凤怀月先回房，自己则是对着大外甥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将他从不知哪一重的青云太虚中拍了出来，训斥道：“成何体统！”
宋问并不觉得自己没有体统, 还在感慨不已地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余回对他这份出息早已见怪不怪, 也懒得多加训斥，抬手就打发回去继续抄家规。屋内, 凤怀月问：“你这阵怎么又不管东管西了？”
“这有何可管。”司危不以为然, 还当真很大方。可能是因为当初他在第一眼看到凤怀月时, 对方就是被千百宾客簇拥在最中央。虽然瞻明仙主时不时就会玩一点强制囚禁的小戏码，但那得归属于情趣, 情趣之外，他倒是与宋问的观点一致，美人就该大大方方坐在云端，至于会引来多少人追捧, 司危掐了掐他的脸颊, 倨傲道：“千万万人都不重要。”
至于为何不重要，原因有二。第一, 再多人觊觎都抢不走；第二, 爱我如狂。
凤怀月：“我哪里爱了！”
司危并不理会这点嗡嗡嗡嗡的小抗议，倘若不是现在修真界烦心事太多, 鬼煞与灵骨一事又还未解决，他几乎想立刻就举办一场最为盛大的欢宴, 就如同三百年前一样, 让美酒流满山谷, 开满繁花的秋千会从天穹最高处垂下来, 而喝到微醺的凤怀月是最爱荡秋千的, 他的衣袍总是华丽而样式繁复，在空中被风吹得散开时，像是裹了一身奢靡而又绮丽的梦。
凤怀月道：“你别总捏我的背。”
“这些青竹的灵气极干净，你往后应当会比先前舒服许多，至少不会再三不五时感觉浑浑噩噩。”司危收回手。
但瑶光仙尊也说过，这些青竹只能顶个一年两年。一年两年之后，还是得换，要么换新的青竹，要么新的灵骨。司危道：“我会尽快替你找齐灵骨。”
凤怀月撇嘴：“灵骨哪有那么好找，若是好找——”
话说一半咽回去，司危却不许他咽，屈指又去敲那挺直的鼻梁，道：“怎么，若是好找，那只鬼煞就会替你去找？”
凤怀月皱着脸躲：“他本来就替我找了。”虽说找得七拼八凑，但好歹也缝缝补补用了这么些年，灵骨又不是大白菜，哪有那么容易寻得。
司危握起他的手，在脑顶用力一按，凤怀月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没留意原来自己这里还有个疙瘩。司危道：“金针旧伤，一共十八处，哪里来的？”
“十八处？”凤怀月用双手在头上摸索，还真又找到了两处，按时会有一阵迟钝的疼。司危道：“瑶光仙尊说是由带毒金针所刺，有人有意要毁了你的脑子。”
“谁，溟沉？”凤怀月一懵，“可——”
“没有可是。”司危将他的手拉下来，“这件事我自会查个清楚明白，你不必多想，往后多留几分心便是，走。”
凤怀月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就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只得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又要走，走去哪里？”
司危答：“雪海山庄。”
凤怀月并不想去，他现在正是心绪最乱时，别说到雪海山庄查案，就算旁人话说得稍微快一些，恐怕也得从满脑子的带毒金针里使劲扒拉出一块地方才能思考。他实在无法想象在杨家庄里照料了自己三百年的人，竟然会是阴海都的小都主，竟然还给自己下毒，这……
可仔细想想，下毒好像又并不是完全说不通。因为溟沉是想让自己留在杨家庄的，而倘若没有失忆，估计自己根本就躺不满三百年。所以对方为了能达到目的……凤怀月又不自觉地抬起手，想去摸头顶旧伤，却被司危握住手腕，拽着踩在了剑上。
“不许想！”
“……”
耳畔风声呼啸，确实不是一个能静下心来思考的好环境。凤怀月叹了口气，扯过司危的半截衣袖挡风，袖口散出的淡香混合了一丝檀木味道，意外有那么一丁点安神功效。
等抵达雪海山庄时，他的情绪已经稳定许多，决定等晚上再好好捋一捋这些事。山庄里依旧有不少仙督府的弟子，众人正在忙着清运东西。金银玉器“叮铃哐啷”直往地上掉，凤怀月弯腰随便捡起来一块玉珏，便是价值不菲。
“能攒下这巨额财富，雪海山庄理应已经在黑市里经营了许多年。”凤怀月问，“仙督府没有查过吗？”
“回凤公子，查过。”一旁弟子道，“但他们隐蔽颇深。”
明面上是经营赌场生意，虽然也时常被拎出来整肃，但就连彭流都没想过，这处山庄会与少女失踪案有关，所以说这回宋问还真是居功至伟。
司危带着凤怀月继续往里走，虽然结界与幻象已经被清除不少，但四周景象看起来依旧诡异万分，血红的墙壁，血红的土地，还有游走的蛇虫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又走了一阵，凤怀月皱眉道：“这股腥气似乎越来越重了。”
“那里。”司危道，“被幻象罩着。”
凤怀月并没有看出来，仙督府的弟子听到后，也纷纷围上前查看，同样无所获。司危摇摇头，示意众人避开，他掌心结印，放出一簇灵火，“轰”地一声，便从地面烧了过去！
“啊！”靠得近的弟子慌忙躲闪，凤怀月也稍微往后退了一步，灵火冲天而起，火势很快就蔓延成了一个圆形。幻象片片剥落，显露出包裹在其中的一处圆仓。在灵焰熄灭的前一个瞬间，司危及时伸手，在凤怀月背上轻轻一拍，凤怀月初时还不解其意，但等他看到周围弟子纷纷四散去呕吐时，就解了——现在空气里的味道，八成可怕得很。
司危将符咒在他背上贴牢，道：“接下来他们要去开门，里头的东西，你最好别看。”
凤怀月问：“会是什么？”
司危道：“尸体。”
凤怀月暗自吃惊，这么大一处圆仓，都是？
仙督府的弟子已经合力去撬门，司危见凤怀月站着没动，便抬起一只手，用袖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不闻不见却能听，随着大门被开启，弟子们纷纷惊呼，“扑扑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一万条粗笨的蟒蛇在急速爬行，但那其实并不是蛇，只是被放干了鲜血之后干瘪僵硬的少女，因为尚且来不及炼制，所以被暂时存放在这里。
它们实在太多了，几乎是像洪水一样地在往外倾泻，又滑向四面八方。凤怀月的脚下也出现了一抹破碎脏污的裙摆，司危带着他御剑而起，去了山庄另一头。
凤怀月在此之前，对阴海都是没什么想法的，只知道那是一个极恶之地，但具体如何才算“极恶”，在正常人的脑子里，无非也就是胡乱猜猜，哦，那可能是个由虐杀情色与赌博交织成的法外之地。
司危问：“在想什么？”
凤怀月道：“在想阴海都。”
方才的场景他虽没细看，却也知道定然惨绝人寰，而更惨绝人寰的，那些被堆积在仓库中的少女们，只是雪海山庄诸多恶行中小小的一件，而雪海山庄，又只是阴海都诸多恶行中小小的一环。
他不可想象此刻笼罩在修真界头上的，究竟会是一片多么浓厚的黑色阴霾，就如同无法想象溟沉竟然会是这片阴霾的幕后操控者。“小都主”这个称谓，其实有些模糊，并不能依此推出他与都主的真实关系。凤怀月又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不是说红翡也在里头混得如鱼得水，怎么后头却突然失踪了？”
“你要听实话吗？”司危道，“一个胆大包天，却又资质平平的小飞贼，对于阴海都而言，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在将那只鬼煞带回福马赌坊之后，她其实就可以死了，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商成海视她为蝼蚁，根本想不起来，所以连杀都懒得杀。”
“所以，她死了吗？”凤怀月停下脚步。
“十有八九。”司危道，“凭她的本事，不可能将那张纸条带出来。”
凤怀月一阵心悸：“若真如此……她虽自私狡诈，性格不讨喜，但实在罪不至死。当初我在那黑市杀猪匠手中将她救下后，她还偷了许多话本给我，当时看着甚至有几分灵动可爱。”
司危已经在红翡口中听到过这件事，故意问：“什么话本？”
凤怀月道：“写你的话本，不过没什么意思。”
司危必不可能相信，写我的话本，怎么会没意思？随便写写，就该令你爱不释手。
凤怀月不想说话，随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本，直接拍进他怀中：“不信自己去看。”
司危翻了翻：“怎么只有半本？”
“都说了没意思，所以我无聊时，就扯下来折纸玩，撕得还剩了这么一点。”
“……”
司危十分不满，又伸手去扯他的脸。凤怀月侧头躲开，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他的脑子里已经被迫塞进去了不少事。好不容易把溟沉暂时放到一边，结果又冒出来一个红翡，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于是长吁短叹，浑身没劲，连路都不愿意走，想找一处门槛随便坐坐，又觉得这山庄着实处处恶心，索性伸手往司危脖颈处一搭——
这可能也是三百年前养成的习惯，因为司危连问都没问，就将他整个抱了起来。两人就这么摞在一起继续往里前行，宋问御剑而来，远远看见，艳羡不已，问道：“我能抱吗？”
彭循唯恐天下不乱：“你可以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小宋张开双臂：free hug！

第45章
宋问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一试, 因为两人之前并不是没有抱过，这算重温旧梦。
彭循不信：“什么时候？”
宋问答曰：“我小时候。”
这话不假。凤怀月先前每每去金蟾城，只要碰上大外甥在，总要抱在怀里玩一阵, 有两回甚至还直接领回了月川谷, 深厚情谊可见一斑。彭循嫌弃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况且当年的你长成什么样，路都走不稳时咿咿呀呀亲美人一口, 叫做可爱, 现在身长快八尺, 再去亲一口试试，怕是要被当场暴打一顿, 然后当成流氓扭送仙督府。
彭循警告他：“我是陪你出来干正事的，并不是要陪你挨打。”
宋问连连摆手，大美人怎会打人。
不过小心一些的确是对的，因为大美人不打人, 不代表瞻明仙主也不打。司危将他自己疯疯癫癫关在枯爪城中三百年, 与这一众小辈的关系并不算十分亲近。彭循道：“人人都说瞻明仙主三百年前与凤公子水火不相容，两人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 我还差点就信了。”
结果三百年后再一看, 原来瞻明仙主才是最深藏不露的那一个。
两人御剑行至雪海山庄半空，仙督府的弟子们仍在忙着处理那些干枯的尸体。彭循看得心悸, 宋问更是见不得姑娘家死了还要被晾得如此面目狰狞，便落在房顶上, 从乾坤袋中取出古琴, 他平日里只弹风花雪月, 这还是生平头一回弹《归魂音》, 琴声高而悠远, 随着风散开在云层间。
彭循五艺不通，干不来这风雅细活，就撸起袖子去人群中帮忙处理尸体。收敛了还没两具，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仙督府的弟子跌跌撞撞，捂着流血的手臂倒在地上，而在他眼前，一具干枯的尸体竟然火速爬了起来，转身向外逃去！这诡异一幕简直惊呆了所有人，彭循最先反应过来，急忙率人去追。宋问则是拂袖飞入院中，握起受伤弟子的胳膊一检查，就见上头深深两排黑色齿痕。
“尸毒，须得立刻诊治。”宋问取出药丸，喂他服下两颗，又命其余人速速将伤者送医。另一头，彭循一剑刺向干尸，对方侧身一躲，像是被激怒了，举起两只枯瘦手爪，大张着嘴便转身想要咬他，却又在四目相接时一顿！
她的面容已经十分干瘪诡异了，但眼睛并没有变，彭循看得一惊，一个名字浮上心头，脱口而出：“红翡？”
干尸踉跄两步，继续向另一头逃去！彭循穷追不舍，但最终没能追上，对方凭借瘦小身形，像一条泥鳅一般钻进了一个狭窄的洞里，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凤怀月听到这一头的动静，也拉着司危过来查看究竟。彭循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道：“她就钻进了这个洞里。”
众人此时并不知道红翡在福马赌场的遭遇，所以只能暂时猜测，她或许是被商成海送给了夏仁。彭循道：“看她的容貌，应当已经遭遇了放血与炮制，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了，会不会是她刚死没多久，魂魄尚未走远，眼下听到你的琴音，所以又活了？”
“有可能。”宋问道，“得先把她找到。”
仙督府众弟子取来铁锹，合力将那处地洞往大扩。初时几丈是很窄的，后来却突然变宽，再后来，弟子们纷纷脚下打滑，“咚咚”跌了下去，片刻后，声音从地下传来，嘈杂道：“瞻明仙主，这里还有许多房间！”
凤怀月忙道：“我们也下去看看，万一真的能找到红翡！”
彭循与宋问一前一后跳入坑中，凤怀月则是被司危抱下来的。仙督府弟子放出十几道照明符咒，将四周都照得亮堂堂，这处地穴并不小，两侧各有十余个落锁房间，破开之后，里头胡乱堆积着许多卷落了灰的红绸。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浓烈的香，估计是在染色时加入了某种香料。寻常人闻了，可能只会觉得腻，可一旦知道这些绸缎是由何而制，这份香腻里便多出了一股阴森的毛骨悚然。
众人继续朝着地道深处走，越走，香味就越浓，待走到回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前时，这股香气几乎像是已经有了实体，正在黏腻地滴滴答答。彭循强忍着恶心，一脚踹开门！
这回没有少女的尸体，但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却比成百上千的尸体还要更加诡异几分！这是一处空空荡荡的大殿，地上点着近百支白色蜡烛，墙壁上溅满了血，而最为恐怖的，是那悬挂在半空中的，由四面向中间延伸的红绸，它们在半空中结成了一个圆形的茧。宋问看了一阵，惊道：“它在动！”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像一只巨型的、正在准备钻出来的蛆虫。
司危抬手一剑，红绸应声断裂，巨茧重重砸落在地。彭循与众弟子一拥而上，将红绸一圈一圈扯开。茧壳在地上滑稽地转圈滚动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转到最后，已经能隐约窥出人形。
凤怀月道：“小心！”
话音刚落，最后一寸红绸也被彭循扯落。一个大腹便便，满身锦缎的胖子缓缓爬了起来，他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被摔懵了头，一双绿豆眼眨巴几下，忽而扯着嗓子尖叫：“还未到时间，你们怎就将我放出来了！”
言毕，竟然四肢并用趴在地上，撅起屁股，又想往红绸堆里钻。彭循将他一脚踢回原处，那胖子却痛苦地蜷缩在了一起。司危用剑挑起红绸，扔在他的身上，对方立刻用双手攥紧，贪婪地闻了起来。
“先带他回去。”司危吩咐。
仙督府的弟子将他连人带绸五花大绑，胖子也并不抵抗，只是一直在闻那红绸。在大殿的一角，还有一处极小的窟窿，像是年久失修雨水倒灌的裂口。彭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破破烂烂的衣摆，叹气道：“这是红翡的裙子，她应该是跳了进去。”
几道照明符摇摇晃晃地飘在窟窿中，照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再想抓住她，可就不大容易了。彭循调了新的一拨弟子过来继续挖凿，其余人则是先行回了仙督府。
这名被裹在红绸中的男人，便是雪海山庄的主人夏仁。他只有在被裹入红绸中时，才能像个正常人一般睡着，而只要一被剥离，立刻就会痛苦万分地痉挛尖叫，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狗屁邪术。闻讯赶来的彭流被吵得耳鸣，一脚将人重重踢回红绸堆。
凤怀月再次笃定，与阴海都有关的，果真都不是什么正常东西。而一想到阴海都，他就又想起了溟沉，想起溟沉，就不自觉抬手想摸自己的头。结果司危捏住他细细的手腕，命令道：“不准摸。”
宋问不知这当中的弯弯绕，只能感慨一句，果然霸道。
偏偏大美人还真就很吃霸道这一套——当然，也有可能是凤怀月下午刚刚才出静室，还没来得及休息，紧接着就遭遇了一二三四次的精神攻击，所以此时正疲惫得很，懒得吵架，看起来就分外乖顺听话，嗯一声，垂下手，老老实实跟着司危往家中走。
小宋：学到了！
并且也不藏私，当晚就将这一重大总结分享给了小彭。
彭循诲人不倦：“那你下回也学着霸道一些。”
宋问一拍他的大腿，投美人所好，这事我擅长，就这么干！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晒着月亮聊天，不远处一处宅院清幽雅致，便是凤怀月的住处。
瞻明仙主是半个时辰前进去的，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屋中灯火跳动，凤怀月问：“你今晚又要宿在我房中？”
司危刚刚沐浴完，头发还泛着潮意，寝衣大敞，该露的不该露的，并没遮住多少。他道：“三百年前，是你哭着喊着不许我走。”
“由你一张嘴去说。”凤怀月拒绝相信，他从被子里直直伸出一条腿，去踢对方，却反而被握住了脚腕。眼看三百年前勤学苦练出的本事马上就要派上用场，凤怀月火速收回脚，道：“我今晚想一个人静静，你回自己房中去睡。”
司危：“夏仁半夜会从你床下爬出来。”
凤怀月：“……”
司危忽然捏着嗓子，学那胖子“啊啊啊啊”的颤抖尖叫，同时还要用冷冰冰的手去戳露在被子外的脚。凤怀月往后一缩，如实评价道：“夏仁就算半夜真爬出来，也没你现在可怕。”
司危将下巴架在他肩头：“三百年前你可没这么胆大。”
凤怀月没上当，三百年前我就算胆子再小，也不可能怕你的无聊啊啊鬼故事。
司危点头：“你确实不怕鬼故事。”
瞻明仙主也从来就不会讲什么“半夜脚步声”，他只会搞来一大批货真价实的妖魔鬼怪，让他们趴在凤怀月的房间窗户外面此起彼伏地叫。
然后凤怀月就会崩溃万分地一路狂奔到司危寝殿，将床上的人摇醒，怒骂一番，最后再裹着同一条被子入眠。
司危提议：“想不想再重温一下旧梦？”
凤怀月面不改色：“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司危闷笑，不是很单纯的那种素笑，是将脸埋在大美人胸口处的荤笑。凤怀月赶不走他，没辙，只能将对方的脑袋胡乱一推，自己卷着被子滚到墙角，闷声说一句：“你别吵我。”
过了一阵，又道：“我真的累了。”
司危果然道：“好。”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凤怀月将大半张脸都裹在被子里，他本来是预备用这一晚的时间，来独自理一理溟沉与阴海都的，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身旁有人，没法集中精神，脑子反倒越理越乱。
乱而疲倦，却不想睡，闭眼想起杨家庄，睁眼又想起阴海都。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大睁着眼睛看了大半天的床帐，又忍不住开始琢磨，怎么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当真也睡了吧？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听了一阵，听到“哗啦”一声，像是翻动书页的声音，于是缓慢将头转过去，司危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半本小破书，指缝间隐约透出几个字，什么瞻明仙主，什么酥软雪妖。
“……”你怎么还真看上了。
司危将手伸过来，在他头上揉了一把，问道：“还醒着，不是累了吗？”
凤怀月爬起来一些：“你半天没动静，就是在看这个？”
“是。”
“这有什么好看的。”
“前半本是不大好看。”司危将书举到他鼻子前，“后半本呢？”
什么后半本，白天不就告诉你了，后半本被我撕下来叠纸玩。凤怀月莫名其妙接过书，正想再重复一遍，视线却落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酥软雪妖折服于瞻明仙主英伟不凡的男儿气概，当下芳心大动，春情洋溢，羞答答地松领扣，宽衣带，一般儿娇凝翠绽魂儿颤，露出——
没了。
凤怀月：“……”
司危用手指搔刮他的下巴：“说话。”
凤怀月道：“如果我说她接下来露出了十八只夺命利爪，你信吗？”
司危道：“不信。”
你不信是对的，倘若我只看到这里，我也不信，但问题就是我真的看完了，这个酥软雪妖，她接下来的的确确是露出了十八只夺命大利爪，又与你继续打了好几十页。
司危摸摸他的脑袋：“怪不得你要气得撕书，放心，这种事，我只同你做。”
只同我做什么，也打得满地飙血？
凤怀月一把扯住他的乌鸦嘴：“你快点给我呸呸呸！”
作者有话说：
司危：自信！

第46章
司危并没有“呸呸呸”, 反而捏着他的脖子亲了好一阵，亲完之后，就扯过被子将人裹入怀中，如先前在六合山的无数个夜晚那样, 拥着他一起睡了。
房间内的灯烛彻底熄灭, 坐在不远处屋顶上的两人：“……”
彭循感慨：“真不愧是瞻明仙主，我看你是没什么戏了, 还是洗洗睡吧。”
“什么有戏没戏, 我又不想独占美人。”宋问纠正, “倾慕，倾慕懂不懂, 一株空谷幽兰，即便是被瞻明仙主连盆端走，难道还能拦着我欣赏？”
他觉得自己同这些俗人没法说，拍拍屁股想回去休息, 却被彭循一把扯回屋顶, 道：“明日我要继续去雪海山庄找红翡，你觉得还有没有指望？”
“说实话, 没有。”宋问道, “那地下深潭挖开之后，大得没边, 再加上四面八方都是狭小裂隙，藏一个干瘦的小姑娘, 轻而易举。我劝你还是将弟子撤掉一些吧, 别再挖了, 否则她受惊躲在水下不敢出来, 岂不是要被泡得更加……也是可怜。”
“可我必须得把她找到。”彭循皱眉, “可怜归可怜，但那毕竟是一只能跑能动能伤人的邪门干尸，你也看到了，今天被她咬伤的弟子险些没能救回来，放任不管，总是祸患。况且红翡新死不久，倘若能及时找到，或许还有点救。”
“没看出来，”宋问啧啧称奇，“你还挺怜香惜玉。”
彭循无语得很：“什么怜香惜玉，我这叫心系鲁班城安危！算了算了，不同你说，回去睡吧，明日记得早点起来。”
宋问莫名其妙：“早起做什么？”
彭循答曰：“早起去雪海山庄。”说完还要及时补充，这是清江仙主的意思，说免得你又闲来无事跑去骚扰人家凤公子。
宋问：“……”
庸俗的舅舅无法理会大外甥心中那份对至美的追求，还动不动就要罚人抄家规，于是第二天清晨，宋问只好长吁短叹地爬起来，跑去雪海山庄继续干活。
凤怀月则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睡醒之后的脑子，就要好用许多。司危推门进来时，见他正坐在床上发呆，于是不满地冷冷一“哼”。
凤怀月头也不转，随口便道：“没想没想。”
这敷衍态度，与三百年前简直如出一辙。司危扯起他的耳朵：“起床，带你去看热闹。”
“嗯？”凤怀月对“热闹”两个字天然感兴趣，于是再度把脑子里的溟沉放到一边，“要去哪里，远吗？”
“不远，就在三千市。”
三千市？凤怀月不解，那里现在应当是风声鹤唳才对，毕竟仙督府刚刚查办了福马赌场，又掀翻了雪海山庄，估摸正是人人自危时，怎么还会有热闹。
司危：“不一定打打杀杀才叫热闹。”
凤怀月：“……你为什么说着说着话，又来亲我？”
还亲了半天。两人唇色红润出了门，再入三千市，街道上果然冷清了许多，大家看起来就都很遵纪守法。
凤怀月走出一大截路，才隐约觉察出不对，问他：“是结界吗？”
“是。”司危道，“这热闹不方便用你我原本的容貌去凑。”
所以他早早就给两人罩了一层易容符咒，凤怀月恍然：“怪不得方才都没人看我们，还以为是由于你过于凶神恶煞。”
司危敲敲他的脑袋，又拐进一处小巷，这儿更是找不到半个人影，好不容易有点响动，还是一对少男少女在吵架，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少女在单方面骂人。凤怀月停下脚步，听了半天，啧啧道：“谁家的小姑娘，如此刁蛮，骂起人来语速简直像飞一般。”
“邱家。”司危道，“邱家是经营出海生意的，与夏仁多有来往，前阵子雪海山庄出事，邱家的主人便立刻与之撇清关系，又称病停了生意，将府门一锁，缩得见壳不见头。”
“那这与今日的热闹有何关系？”凤怀月不解，“难道你要抓了这邱家小姐？”
“不抓她。”司危握起他的胳膊，“走！”
地上都是青苔，凤怀月被他拖得脚下打滑，踉踉跄跄不明所以。那正在吵架的少男少女听到动静，也转头过来看，见是两个外乡生面孔，少女立刻娇骂道：“你们瞎了眼吗，看不到本小姐正在训话，直勾勾地——”
“砰！”
凤怀月眼前一黑，站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方才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粉红裙装，以及戴满金镯子的手，心里涌上不详预感。缓缓扭头，身边站着的果然已经不是司危了，而是方才那个被训斥得唯唯诺诺，苦瓜脸的少年。
“……你！”
变成少年模样的司危一扫苦瓜脸之态，道：“换个样子，我带你去赴宴。”
赴一场三千市内小姐公子们的日常欢宴。这粉红裙子的邱家小姐名叫邱莲，少年则是她的弟弟，邱环。
这样的欢宴，在三千市中并不算稀奇，三不五时就要举办一场，供小姐公子们吃喝玩乐。司危道：“邱莲乖张任性，即便整个邱家现在正在瑟瑟发抖，也阻拦不得她出来寻欢。”
凤怀月觉得自己被坑了，这哪里是看热闹，分明就是找线索，找线索就找线索了，还要将我变成这副模样！他心里颇为不平，扯着司危的袖子道：“换一换。”
“换什么？”
“你来当这邱家小姐！”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都说了，她乖张任性，虽然程度不及你万分之一，但只要你收着点演，旁人也未必就能看出端倪。”
凤怀月还是不肯，我哪里乖张任性了，一把扯住他的腰带，蹲在地上死活不肯走，最后硬是拗得司危答应下来，将少年的身体换给了他，方才满意地站起来，问道：“对了，这对姐弟的原身呢？”
“关在结界中。”司危道，“走！”
“慢点慢点。”凤怀月一路跑着跟在他身后，“你穿着裙子，就得有个姑娘样子！”
欢宴地点设在如春亭，门头不大，进去之后，却是别有一番天地，莺飞草长曲水流觞，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门口有仆役负责登记，他显然对邱家姐弟熟悉得很，直接就将两人放了进去。
这一进去，就热闹了。凉亭里坐了少说也有十七八名少男少女，各个都是锦衣华服，比起外头正经八百的仙门子弟，又多了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随性。倒也正常，毕竟这里可是三千市，能将屠杀鲛人当成助兴节目的地方。
“呀，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最近这段日子都不会来了呢！”席间有人咯咯地笑，“都没备下杯盘碗筷，哎呀，愁人，这可怎么办？”
凤怀月脖子一缩，不说话，继续充当一个尽职尽责的苦瓜脸，你嘲任你嘲，反正同我又没什么关系。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桌面果真空空荡荡。很明显，这对姐弟平时人缘并不算好，此番夏家出事连累邱家，估摸有大把人正在等着看笑话。
司危却不惯着。他走到方才说话之人眼前，将杯盘碗筷端了两套就走，这一举动显然大大震惊了席间所有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连声音都没了。
凤怀月：让你们先见识一下大人的世界有多么险恶！
“你，你好大的胆子！”被夺走碗筷的少女看起来快气懵了，站起来指着她骂，“连我的东西都敢抢！”
司危皱眉道：“一副碗筷，也值得如此大呼小叫，看来你是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少女：“……”
邱莲的容貌生得并不差，只是细眼薄唇，脸上没肉，看起来有几分刻薄，而这几分刻薄经过此刻司危的演绎，简直就像是冰窟窿里挖出来的大棒，又冷，看起来又像要揍人，成功吓唬住了一众少男少女。
席间越发鸦雀无声，凤怀月伸手，及时将司危拉到身边坐下，而其余人也赶忙将少女劝回座位。司危扭头一瞥，又将旁边人的菜牌拿了过来，摊开在凤怀月眼前。
菜还没点完的无辜少年看起来对邱莲害怕得很，连连道：“没事，没事，你们先！”
司危问：“你想吃什么？”
凤怀月细细看了一遍，答：“都想吃。”
于是司危就真的把所有菜都点了一遍。此举显然又大大激怒了先前那名少女，差点站起来继续骂人，却被闺蜜劝住，这位小姐悄声道：“邱莲这是故意气你呢，气得你席间失态，她好出去造谣你既把碗筷当成宝，又舍不得让客人点菜。就让她点吧，这点吃的能花多少钱，更何况她那弟弟，简直瘦得像个鸡崽子，吃不了几口。”
凤怀月举着筷子专心致志地等菜。司危则是转头，又看向失去菜牌的那位少年。少年被他看得眼皮子直哆嗦，悄声说：“我可没想着欺负你，况且你家这回出事，我爹也是帮了忙的，你千万别找我麻烦。”
司危微微点头，伸手拨开他，将视线投到下一人身上。
那少年急忙道：“我家也帮了忙，不仅帮了忙，还帮你爹藏了十几船的货，你难道不知道吗？”说着，脸还红了起来，道：“反正我总是愿意帮你的。”
邱莲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
少年被“嗯”得欢欣鼓舞，干脆抬着自己的椅子跑过来，又不敢往邱莲身边坐，盘旋半天，硬是挤在了凤怀月身侧，殷勤地替他夹菜盛酒：“来，你多吃一点，还要什么点心吗，我去替你取来，对了，你姐姐喜欢吃什么？”
凤怀月：“……”
少年，我劝你擦亮双眼。

第47章
邱莲平日里就不是好相处的性子, 仗着家中有些钱财，飞扬跋扈。此番邱家好不容易出现了那么一些即将倒大霉的迹象，席间等着看好戏的人不少，结果司危上来就给了少男少女们一个下马威, 先抢碗筷再抢菜牌, 还要用冷冰冰的眼神一个一个扫过去，真是好大一个爹。
做东的少女气恼极了, 咬牙道：“她家都那样了, 到底在嚣张什么！”
邻座闺蜜用帕子捂住嘴, 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就是因为邱家现在到处漏风, 她才要强撑出这副缺教养的嚣张模样。咱们再等等，过一阵，估摸她爹就会为了保住家业，将她当成礼物送出去。
少女们“嘻嘻”笑起来, 想要讨好她们的少年们也低头忍笑。坐在凤怀月身边的少年见状, 悄悄一拉他的衣袖，道：“不必放在心上, 有我们欧家在, 你邱家肯定不会出大问题，对了, 听我叔叔说，今晚那批货也会按时出港。”
什么货, 几时出港, 又是出哪个港？眼前这少年明显知道不少内幕, 于是凤怀月看了一眼司危, 示意对方速速出手, 不要浪费这份暗恋。
结果司危只是倨傲瞥来一眼，但偏偏青春期的少年就是很吃这一套，当场心跳如擂鼓，脸更红了，偷偷地对凤怀月道：“你姐姐今天可真好看。”
“她往日难道不好看？”
“往日也好看，但今日不知为何，好像与往日又格外不同。”
不同在哪里，不同在多了几分祖宗气质吗？年纪轻轻，口味不轻。凤怀月拍拍他的肩膀，往后若有机会，我一定要教教你，心上人可以选温柔的，可以选泼辣的，但一定不能选像祖宗的，连年纪一大把的我都招架不住这一款，更何况是你。
仆役端了玉盘鱼贯而入，很快就将凤怀月面前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与其余人形成鲜明对比，活像个饭桶。席间的少男少女们还没有活到心机深沉的年纪，因此讥笑与嘲讽都明显得很，但凤怀月当然不会管这些，他在静室中被关了近两月，喝风饮露的，一口好东西没尝过，眼下嘴里正淡得慌。
竹笋清脆，鱼羹鲜甜，鲜花饼也很酥香。因为有司危在，不必自己做任何事，所以凤怀月吃得十分忘我陶醉，他在三百年前就是惯会享受的，苦了三百年，到如今这份本事也没减。其余人原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结果没曾想，三看两看的，把自己给看馋了。
怎么搞的，吃这么香。
但又不太好意思点菜，因为刚刚才取笑过一轮人家是饭桶，因此只能端起杯子干喝水。做东少女越发不高兴了，站起来道：“别愣着了，咱们来玩点有意思的吧！”
言罢，“啪啪”两拍手，立刻有丫鬟呈上一只精巧木雀，雀尾有机关，打开之后，便能展翅飞扬。做东少女道：“这木雀停到谁肩头，谁便要说一句与那大美人有关的诗词，说不上来的，自饮三杯。”
“好。”大家纷纷抖擞精神。木雀飞过一圈，轻盈下落，那人当即道：“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再一人，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木雀继续乘风飞舞，关于凤凰的诗词不少，因此差不多每人都能想出一句，最后一圈，木雀稳稳落在司危手上，凤怀月本以为他又会冷酷一“哼”，结果司危却侧过头，手中玉筷一击玉盏，道：“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手里还举着酒杯凤怀月：“……”
当着人家青春少男少女的面，你能不能稍微教点正经的。
“不行，这一句不算！”有人抗议。
“如何不算？我倒觉得万分合适。”房檐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美人醉了酒，就该是这副娇不胜风的模样。”
言毕，他纵身落入院中，一身青衣一把古琴，身姿潇潇挺拔，正是宋问。
凤怀月差点被呛到，你不是在雪海山庄吗，怎么会在这儿冒出来？
院中众人也因这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受惊不浅！院外的仆役们纷纷进来拿人，有人却小声惊呼了一句：“他……他好像是宋公子！”
“哪个宋公子？”
“渔阳宋氏，宋问。”
现场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而后就变得鸦雀无声。宋问，渔阳城宋氏家主与金蝉城余大小姐的长公子，最近的确听说他来了鲁班城，可怎么会突然从屋顶跳来这凉亭里？
“诸位不必惊慌。”宋问道，“我只是听说这里才子佳人如云，又有酒宴，所以来凑个热闹，不知可否加个座位？”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看着分外温文尔雅，笑起来时如三月春风拂面，很是俊朗。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不俊朗，长成青面獠牙，估计也无人敢下逐客令。
仆役们端来椅子，却半天不知该往何处放，按理来说这般身份尊贵的客人，是该安排在主位的，但眼见那做东少女已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惊慌模样，凤怀月还是一招手，道：“这儿，宋公子，请。”
仆役如释重负，将椅子“咚”地往凤怀月与司危中间一放，便忙不迭地跑了出去，估摸是要回家报信。面对这种位置安排，最先开始对邱莲献殷勤的那欧姓少年显然万般不愿，但不愿也没辙，只能眼睁睁看着宋问坐下，心里不服气得很。
“方才还一片热闹，怎么我一来，就无人敢说话了。”宋问拿起桌上木雀，使它重新飞起来，“继续。”
“我们刚刚是在行酒令，以那位第一美人为题。”有人壮起胆子接话，“宋公子可要参与？”
“寻常美人，自然能以诗喻之。”宋问道，“但不寻常的美人，像我这般愚笨的脑子，还是不要玷污才好。”
连诗都配不上的美人，那得美成什么样？更何况宋问好色之名传遍四海，理应见过无数大世面才对，连他都这么说……少女们不由自主就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凤怀月也是没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拉来同一群小姑娘比美，再厚的脸皮也挂不住，便说：“我倒觉得青春年华才是最好。”
“此言差矣。”宋问并不同意，因为大美人在青春年华时，也美得分外惊世绝伦，美就是美，同年轻年长并无任何关系。
凤怀月：再反驳一句，你今年的压岁钱就没了！
但司危却觉得这话很顺耳，于是随便夹了一筷子菜，丢进了宋问碗中。这大胆举动显然又再度震惊了席间众人，其中绝大部分是觉得邱莲是不是疯了，欧姓少年则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明晃晃地失了恋。
宋问并没有吃碗里大鸡腿，但也没有扔出去，反倒温和无比地侧身一笑，道：“多谢姑娘，对了，敢问姑娘芳名？”
凤怀月接过话头：“我姐姐名叫邱莲。”
“莲，是莲花的莲吗？好名字。”宋问道，“这是我最爱的花，同姑娘一样，虽不明艳，却清淡素雅，袅袅婷婷。”
凤怀月伸手按揉自己的太阳穴，好小子，回去我就告诉你舅舅！
清淡素雅，袅袅婷婷。这八个字，哪里同她邱莲相像了？其余少女们都很不忿，就好像谁没见过她的跋扈模样似的！现在装出这副柔弱体贴的模样，难道就能真的骗到堂堂宋氏的大公子了吗？
宋问还在搭话：“姑娘怎么也不理我？”
司危缓缓转头，两人四目相对时，幻术亦被窥破，宋问心头猛烈一惊，差点叫出声，却被另一旁的凤怀月及时一踩，你给我稳住了！
宋问：“嘶……咳咳咳。”
司危问：“宋公子想要我说什么？”
宋问脸上涨红，他万分不解为何瞻明仙主会在此处，还变成了这副惊人模样，但戏已经开始唱了，总不能以狼狈逃窜收场，况且自己此行的任务也还没有完成，便只憋出一句：“说什么都行，不如就说一说……今天的酒吧！”
司危道：“我还没喝。”
宋问立刻道：“没喝也无妨，那我先替姑娘尝尝。”
言毕，提壶倒酒一饮而尽，牛饮，好似十八辈子没有喝过酒。
凤怀月道：“别急，慢点慢点。”
他伸手替大外甥拍背，落在外人眼中，就是这邱家兄妹，一个故作冷傲勾引人家宋府公子，另一个则是拍背按摩，狗腿得无微不至，简直不要脸死了。偏偏宋府公子好像还很吃这一套，三两下就被哄得服服帖帖。
欧姓少年见状，更加着急，最后干脆一跺脚，被气跑了。
凤怀月：年轻人啊，还是沉不住气。
“邱莲。”做东少女也忍不住了，故意提高嗓门，脆生生道，“这次宋公子来三千市，好像就是为了查雪海山庄的案子吧，正好能顺路去你家也问问。”
司危靠在椅上，眉眼微微一抬。他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在障眼法的作用下，所有人就都见证了邱莲双眼一红，楚楚可怜的样貌。
凤怀月也被笼在障眼法内，并不知道外头众人都看到了什么，只能根据大家的表情变化，推断出应该还挺惊人的。
宋问虽不明就里，但并不耽误演戏，俯身凑在少女跟前，低声道：“你家也同雪海山庄有关系吗？”
这话听着可不像审问，倒像是关心与安慰。邱莲还未来得及回答，做东少女已经大声道：“宋公子若想知道，自己去他们邱家看看就能知道，怕是精彩得很！”
“混账东西！”她话音未落，院门已经被人重重踢开。一大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长胡子的没长胡子的，加起来总有十几名大叔，他们都是听到宋问在此，所以特意赶来相迎。
为首之人正是做东少女的亲爹，他还未进门，远远就听见自家女儿正在叽叽喳喳挑拨生事，一时怒极！现如今三千市内哪一家不是将胆子提到喉咙里，夹紧尾巴尚且害怕被外头抓住把柄，哪里还会有这样的蠢货！邱家倒了，难道自己家里就一定不会被牵连吗？
“爹爹。”做东少女被一嗓子骂得魂飞魄散，站起来不敢出声。其余少男少女们也急忙站到自家长辈身后。最后只剩下一位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低声道：“你们两个，还不快些过来！”
凤怀月猜测这应该就是邱家长辈，便听话地往过走。司危倒是也站了起来，不过不是老老实实地站，而是先握住宋问的手臂，然后再站。
凤怀月：“……”

第48章
邱府主人最近一直称病, 不方便露面，所以来人是他的弟弟邱鹏。邱鹏并不喜欢自己这个蛮横粗野的侄女，也懒得管她平日里到底是在鬼混还是修习，这次倘若不是听到宋氏公子的名号, 也不会往这亭子里跑。
结果一来就看到邱莲正在跟宋问不清不楚……或者那也并能说成不清楚, 毕竟只是扯了一下衣袖，但邱鹏是何等的老油条, 他上前一步, 拱手道：“宋公子, 莲儿性格莽撞，这些年又被她的父亲娇惯坏了, 今日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若说冒犯，应当是我冒犯了众位才是。”宋问一摆手，“原本只是想来凑一份喝酒的热闹, 谁知竟惊动了如此多的人, 看来我这身份，还真是不能到处乱跑, 罢了, 告辞！”
他起身作势要往外走，众人心照不宣让开路, 结果邱莲却忽然抬头道：“怎么，宋公子又不去查我家了吗？”
一语既出, 邱鹏眉心不易觉察地一跳, 不懂这丫头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但他有直觉, 肯定不是一味好药。他还没来得及想出托词, 邱莲就已继续道：“不查就不查，要查就现在查，否则拖个三五日再来，到时候什么都没查到，又要说我邱家把脏东西给藏了，岂非洗都洗不清。”
说这话时，她挺直腰板，神情倨傲，就好像心里真的没鬼一般，但怎么可能没鬼？这里可是三千市，连条狗都会偷肉吃的地方，哪能经得住细查。一时间，现场其余人也满头雾水，纷纷看向邱鹏，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莲儿她就是这么个……嫉恶如仇，身上沾不得半点脏水的泼辣性子。”邱鹏硬起头皮开始编，“旁人稍微说上两句，哪怕八竿子打不着，她也要想办法去自证清白，宋公子听过就听过了，千万别与这毛丫头一般见识。”
“自然不会。”宋问道，“好，既然姑娘如此执意相邀，那我便一道去邱府里看看。”
邱鹏闻言，脸都快憋白了，还要装出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硬扯出笑道：“也好，也好。”
司危出门登上显轿，顶着邱莲的皮，却不见半分女儿形态，坐得好似一位霸道仙君。四位轿夫大眼瞪小眼，慌道：“小姐，这、这不是您的轿子。”
“算了，先随她！”后头出来的邱鹏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示意轿夫不必多言。凤怀月当然也是没有轿子坐的，他本来想去追一追司危，却被邱鹏一把拉住，低声问道：“你姐姐与宋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怀月道：“宋公子夸了一句我姐姐娴静，像莲花，袅袅婷婷。”
对此，邱鹏的反应与席间少男少女一样，觉得宋问是不是被骗了。他继续追问：“还有呢？”
“再没有了。”凤怀月道，“那位宋公子好像真的只是来喝酒的，一直在聊诗与美人。”
“美人，他是爱美人，可你姐姐也不算什么美人，顶多能称一句眉眼齐整，哪里能入得了宋氏子弟的眼。”
两人正说话间，显轿已经走远，邱鹏来不及多做考虑，只有先跟了过去。邱府位于三千市最南侧，紧靠入海口，若非有结界笼着，只怕一年到头都要被惊涛拍岸声吵得头昏，而在距离邱府不远处，还有另一座靠海大宅，挂的是“欧府”牌匾。
邱府门前站着不少人，都是听到消息后正在等着迎接宋问，而坐在显轿上的邱莲，显然也令他们大大地吃了一惊！轿夫遵照司危的意思，并未在门口放下轿子，而是径直抬了进去。
邱莲的住处很大，不像个姑娘家的房子。司危在卧房中坐了好一阵，方才见顶着邱环脸的凤怀月走了进来。
进门就质问：“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司危道：“邱莲平时并不喜欢她的弟弟，我等你，反而会惹人起疑，况且门口那群蠢货都没什么脑子，你应对起来，理应绰绰有余。”
“那可未必。”凤怀月道，“我稀里糊涂被你骗来三千市，又套了这个壳子，连邱环是哪个环都没搞清楚，怎么就能演得绰绰有余了！”
他说这话时，颇有几分抱怨神情，司危觉得倘若放在凤怀月脸上，应当是极为可爱的，于是大手一挥撤去易容。凤怀月被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快点给我罩上！”
司危：“不罩。”
凤怀月：“……”
“三百年前的你，做事可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司危掐了一把他的脸，“有我在，怕什么？”
凤怀月回答，有你在，我才应该怕，因为倘若你不在，也没人强迫我干这活。
更没人时不时就要来咬我的嘴。
司危握住他的两条胳膊，将人整个拉进自己怀中。两人就这么又在院子里亲了起来，亲得宋问跨进院门又转身往外走，对不起，打扰了。
凤怀月：“唔……回来！”
司危不甘不愿放开他，转身冷冷一瞥，宋问自然知道在这种时刻，自己确实不该出现，但来都来了，凤公子又不让我走。
于是他勇敢关上院门，强行加入了这个家庭！
司危言简意赅：“说。”
宋问道：“我本是为了查雪海山庄一案。”
仙督府的弟子在山庄里找到了一些废弃账本，虽说上头字迹已经被烧过，但还能勉强凑出几段完整的话，当中提到了邱家。宋问道：“正好我打听到有一场宴席，邱家姐弟都在，便想着也过去看看。”
他虽是宋家子弟，却是个不务正业，沉迷美色的宋家子弟，先前也不是没有同美貌妖邪一起饮过酒，所以蹭一场三千市中少爷小姐们的欢宴，倒也不算十分离谱。
凤怀月道：“夏家与邱家的确有关系，而且倘若没有你突然冒出来，邱家今晚就会替夏家走一批货。”
宋问：“……我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
“不必走。”司危道，“你就住在院中。”
宋问松了口气，虽然也不知道自己眼下凭什么能松，但只要瞻明仙主开口，仿佛事情就会很稳妥地发展下去。
丫鬟很快就替宋问收拾好了一处客房，邱鹏对此似乎并无意见。凤怀月道：“他这叔叔，当得可真不怎么样，居然放任青年男子往亲侄女的居所里跑。”就算侄女再蛮横，青年男子再地位尊崇，但身为长辈，怎么样也不该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而且邱莲与邱环年纪都不算小了，竟还没有分院睡，这一点也颇为古怪。宋问解释道：“我去宴席之前，也差人打听过一轮，都说邱环性格懦弱，又自幼多病体虚，所以很喜欢跟着他强势的姐姐。”即便这位姐姐对他呼来喝去，想骂就骂，态度十分不友好，也依旧还是要像尾巴一样挂着。
凤怀月问：“那我们下一步有何计划？”
司危道：“等今晚。”
今晚？凤怀月不解：“难道今晚欧家还会继续替邱家出货？”
“不是等出货。”司危道，“等别的。”
至于“别的”是什么，虽然宋问很想知道，但瞻明仙主是没有耐心同他解释的，十分没有长辈情义。凤怀月倒是很想长辈一下，可问题是他也不知道今晚到底会等来什么，于是站在房间门口继续追问，详细说说呢。
司危问：“你为何不进来？”
凤怀月答曰，对，我就是不进来。
进来又要被你亲来亲去，当着小辈的面，成何体……哎！
美人翩然如惊鸿，从门口一路飞落入司危手中。凤怀月被迫投怀送抱，挣又挣不开，于是怒发警告：“别逼我和你吵架！”
“这才有了三百年前的刁蛮样子。”司危很是满意，“骂两句，我听听。”
凤怀月：“……”
三百年前的我是怎么骂的来的？
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
然后还把自己给骂脸红了，宛如被先生在学堂上抓起来提问，结果答得驴头不对马嘴，感觉既现眼又丢人，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司危抱着他闷笑，笑够了，方才低头凑在耳边道：“现在不会也无妨，往后我慢慢教。”
教什么，教我骂你吗？凤怀月自己给自己画了个隔音咒，拒绝再听。司危倒也没再逗他，只抬手换了邱莲寝室中的床具，道：“先去睡会。”
凤怀月立刻跑路，将他自己连头带脚裹进被子里，专心致志地开始构思下一回倘若再遇到这种场景，自己究竟该如何应对，骂到用时方恨少，有些句子看来还是要早点准备。
院外，宋问看够了热闹，感觉自己又学到不少。
瞻明仙主，当代良师！
整个邱家正因为宋问的到来，而变得万分紧张，但凤怀月是不会管这些的，他一觉睡到傍晚，睁开眼睛看到身边出现一张年轻小姑娘的脸，险些没被吓出魂！司危及时屈指，往他身上笼了个结界，然后在哨子精“啊”完之后，方才道：“是我。”
凤怀月：“……”
不好意思，我忘了。
外头天色已经大黑。凤怀月推开被子坐起来，道：“所以现在能说了吗，你今晚到底要等什么？”
司危道：“等欧珏。”
欧珏，就是欢宴上那百般讨好邱莲的少年。凤怀月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你好端端的，突然又开始易容，欧珏今晚来做什么？”
司危道：“我故意留了宋问同住，他若还想着心上人，自然就要再为她多做一些事。”
凤怀月啧啧啧啧：“堂堂瞻明仙主，还会用美人计？”
司危敲敲他的脑袋：“原本是不会的，后来看你用多了，也就会了。”
作者有话说：
三百年前的凤怀月：￥#@！%%￥……&ababxxx*&（）（）%￥#！
三百年后的凤怀月：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第49章
子夜过后, 院中果然传来动静。凤怀月透过窗户往外看，来人正是欧珏。
邱府所做营生见不得光，再加上雪海山庄最近出了事，那么按理来说, 这座宅院的防卫只会更加严密, 而在这重重戒备下，欧珏却能轻松翻入邱家小姐内宅, 凤怀月问：“你怎么看？”
司危道：“同样的事情, 他先前应该做过不少回。”
凤怀月不解：“可是在今日那场宴席上, 欧珏与邱莲的关系似乎并不亲近，不像是深夜私会过许多回的样子。”
“深夜见面, 未必就是私会。”司危示意，“等会你且听他自己会怎么说。”
欧珏落入院中，无片刻犹豫，上前便要来推邱莲的门, 谁料手还没碰到, 门却先一步被打开。他心里先是一惊，又看着眼前的少女, 喃喃道：“邱姑娘。”
院外有家丁巡查时交谈的声音, 司危微微侧身，欧珏会意, 赶忙溜进房中。他先是看了眼那散开的床帐，确定里头没人, 方才稍微安了心。
司危问：“你来做什么？”
“我自然要来, 我不来, 你就要……”欧珏憋得脸红, “我听说宋问住进了你的院子, 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叔父的安排。”
“那老混蛋！”欧珏狠狠地骂了一句，又握了握拳头，像是鼓足了十二万分地勇气，开口道，“不如你收拾收拾东西，我，我虽然现在还是不能带着你一起走，但我已经找好了朋友，他会找一尾小舟，将你秘密送上那艘开往阴海都的鬼船！你放心，这船与咱们三千市内的任何一家铺子都没关系，你叔叔也好，你爹也好，都不能查得到。”
司危道：“我不去。”
“为什么！”欧珏一听，立刻就着急起来，“你不是最想离开这个家吗？再不走，你就要被你家长辈送给那姓游的傻子做妾了！我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方才搭上的鬼船这条线，保证安全！”
隔壁房中，凤怀月问：“鬼船是什么？”
宋问道：“开往阴海都的船有两类，一类半遮半掩，另一类完全在暗，在暗这一类，因为行踪飘忽不定，神出鬼没，所以一般被称为鬼船。”
半遮半掩的船只，所承载的人与物已经足够血腥，那完全在暗的……凤怀月觉得自己这不怎么好用的脑子，属实想象不出上头还能黑暗到何等地步。宋问倒是听过一些，但他也不准备讲，因为大美人就该坐在百花丛中听听风花雪月，至于什么挖心剥皮，适合让彭循去听。
鲁班城中的小彭：“……”
欧珏还在试图说服邱莲，司危问道：“去阴海都之后呢？”
“去阴海都之后，就同我以前说的一样。”欧珏急忙道，“住处与丫鬟，我都会替你安排好，每月也会有钱送来，你只管安心住着，等再过几年，再过几年，等我爹将走海的生意陆续多转给我一些，我就接你回来。”
司危道：“我不想等。”
他说话时没什么表情，配合上邱莲寡淡的长相，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欧珏见她这样，越发不安，又道：“你上回让我带你私奔，我不是不想，可就这么走了，咱们岂不是两手空空？还是说，还是说你现在又看上了宋问，想让他帮你？”
“有何不可？”
“自然不可！他这回来三千市，是为了查雪海山庄，住进你家，肯定也是为了找线索。况且宋问那种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又自诩出身不凡，怎么会……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欧珏声音越说越大，宋问感慨：“他骂起我来，还真是不带一句重样。”
凤怀月瞥他一眼：“你抢了人家喜欢的姑娘，自然免不了挨骂，照我说，挨骂都算轻的，八成还要挨打。”
宋问被这一眼又瞥出了整整一百首美丽浪漫的诗，立刻表白：“那倒也值。”
凤怀月：“……”
瞻明仙主也好，浪荡贵公子也好，看起来都很盼着能挨上大美人两巴掌。
凤怀月果断将手缩回袖子中，吃点丹药调理一下吧二位！
欧珏并不敢在这里多待，他见邱莲像是仍在犹豫，便又放慢了语速，道：“你先好好考虑考虑，我明晚这个时候再来。”
言毕，便匆匆忙忙地翻墙离开。凤怀月与宋问从房中出来，道：“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暗中有这种安排，对了，方才他所说的，姓游的傻子，是谁？”
“游金，游氏也是三千市内一股势力，家中有个儿子，小时候不知为何坏了脑子，整个人变得痴傻肥胖，只知道撕咬摔打。”宋问道，“将女儿送给这么一个人，怪不得邱莲想方设法要跑。”
“那她也不是不能拉拢。”凤怀月问，“试试看？”
司危点头，从结界中将少女放了出来。邱莲被关得晕头转向，站在地上好一阵才缓过来，她看着眼前三人，自然万分震惊与惊惧，警觉地后退两步：“你们要做什么！”
宋问道：“邱姑娘不必惊慌，我们并不会伤你，只是有些事情要问。”
邱莲是能认出他与司危的，至于另一个，虽没见过，但只要有点脑子，就都能知道是谁。这么三个在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她问：“我的弟弟呢？”
“暂时也如你一样，被关着，不会有什么危险。”凤怀月道，“方才欧珏来找过你，说他已经安排好了鬼船，会载着你去往阴海都。还说绝不会让你跟了游金，等两年，他就去阴海都接你回来。”
宋问插话：“一片痴心啊，那是你的小情郎吗？”
“不是。”邱莲道，“我先前只是想让他帮我，但现在，他不必再帮了。”
“为何？”
“因为邱家就快倒了。”邱莲看了一眼三人，“你们来了，不是吗？”
宋问赞许：“姑娘够冷静。”看起来也够无情。
邱莲这才向司危行了个礼，道：“瞻明仙主想问什么？倘若是那些生意，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也总有那么几桩，能将他们定罪。”
她手腕上的镯子叮叮当当地碰撞着，露出皮肤上的一些血痕。邱莲道：“我爹只疼爱我的弟弟，对我，虽然算不上苛待，同样锦衣玉食供着，但他却要求我为了弟弟，为了邱家，去嫁给游金那个蠢货。我不肯，便被叔父用鞭子痛打，打完之后又让继母假惺惺地来哄我，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回。除了我的弟弟，他们没有一个好货色，我自然要跑。”
宋问道：“但倘若邱府倒了，姑娘就不必再辛辛苦苦往阴海都跑。倘若所供出的线索足够多，应当还能从仙督府中领一笔赏钱。”
凤怀月站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司危吩咐：“问清楚。”
言毕，拎着凤怀月就往房中走。
凤怀月：“等等，我其实也不是很困。”
“砰”一声，卧房门被重重关上。
邱莲道：“那是我的房间。”
宋问安慰她：“瞻明仙主绝不会碰姑娘的床具，尽可放心。”
司危的确没碰，当然并不是因为道德品行高尚，而是因为他毛病多，从被褥到枕头，都得是精心搭配过的，白软如云团，稍微有一点别的花色都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司危道：“这要问三百年前的你。”
当年只因为瞻明仙主在云缎床上放了个雪绸枕头，凤怀月便睡得浑身不安稳，半夜爬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提出一盏明晃晃的灯，凑近枕头仔细看。司危成功被晃醒，睁眼就见白惨惨的光照着一张披头散发的脸，抬起头来，幽怨地问：“你怎么把我的枕头给换了？”
司危很难有语塞的时候，但这种时候，也难免一塞。
凤怀月是在喝得半醉时被抱进寝殿的，所以当时并没觉察出异常，稀里糊涂倒头就睡。现在酒醒了，就开始作妖，他道：“这是云缎，这是雪绸，不一样的。你快点把我原本的枕头还回来，否则我睡不着。”
司危：“……”
六合山大殿的侍女大半夜地找了一圈，回来提心吊胆地禀道：“凤公子先前的枕头，因为被灵火烧开了一些丝，所以扔了。”
失去了配套枕头的凤怀月辗转反侧，惨烈失眠一整夜。而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司危连夜派人去月川谷中，将各色床品带了整整五十套回六合山。
三百年后的凤怀月听完之后，立刻道：“我现在已经正常许多了。”
司危将他压回枕被堆中：“如何？”
凤怀月评价：“非常舒服。”
司危将人拎起来，随意一挥手，换了另外一套，然后又重新压回去：“这次呢？”
凤怀月仰面朝天地回答：“枕头变硬了，还是刚才那个好，你快给我换回来！”
司危问：“还正常吗？”
凤怀月：“……”
配套的床具，确实还是要更好一点的。凤怀月陷在松软的云朵团子中，两手扯着被子，决定以后都要这么睡。
他好奇地问：“三百年前我还有什么高雅好品味？再说两个听听。”
司危指指自己的侧脸。
凤怀月不假思索，抬手就是清脆一巴掌。虽然你这个爱好比较奇特，令人难以理解，但看在被子和枕头都很软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适当满足。
司危脸色一僵：“我是让你亲我。”
凤怀月翻身背对他，不亲，没听到。
幸好司危并不是很挑，不管是被美人亲，还是亲美人，都可以。他俯下身，在那微微翘着的唇角处轻轻舔了一口，而后又辗转到耳垂处，笑道：“好好睡。”

第50章
翌日清晨, 天才刚刚亮，邱府的大管家便捧着香茶匆匆而来，邱鹏也与他同行。两人皆是一夜没睡，管家看出邱鹏心神不宁, 便宽慰道：“二爷不必太过担忧。”
“我如何能不担忧。”邱鹏牙根上火, 腮帮子肿得老高，说起话来上下嘴唇都碰不得一处, “宋问一来, 先前的计划可就全都乱了！”
原本是打算靠装病先拖延一阵, 毕竟邱家货船已经被疏散得七七八八，眼下府里空空荡荡, 就算仙督府当真来搜，也搜不出什么，再加上有游家从中斡旋，想要从雪海山庄一案中平安抽身, 并非全然不可能。
但现在, 宋问却来了。
思及此处，邱鹏再度头疼欲裂。
倘若宋问当真对自己的侄女有意, 或者退一步说, 哪怕那位宋氏公子只是吃腻了大鱼大肉，心血来潮想要尝一两口青菜豆腐, 那这份“心血来潮”，也已经足以让整个邱家提心吊胆。那丫头, 天生蛮横无理, 做事不择手段, 被鞭子抽在身上时, 从来就没有哭求, 只有满眼的恨。
他知道，她恨死了自己。
管家道：“但她毕竟是邱家人，况且还有少爷在。小姐是很疼少爷的，实在不行，就让少爷去帮忙说一说，至少得替他保住这份家业……二爷，二爷快看，宋公子！”
“什么？”邱鹏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宋问果然正抱剑坐在一棵树上。
白衣修士肩头落满朝阳，靠坐在一片繁茂绿影中，怀抱一把长剑，看起来分外慵懒随性——但他其实只是被打发出来守大门的，免得有不速之客不识趣，清早八晨扰美人清梦。
卧房中，凤怀月就着司危的手喝完半杯水，然后就呵欠连天地又往被子里爬。爬进去后，要睡不睡，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于是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细小缝隙，结果就见司危手中正托着一只熠熠生辉的梦貘。
“你又偷我的梦！”凤怀月瞬间清醒，坐起来伸手去抢。司危一只手将梦貘举出床帐外，另一只手随便一揽，就将人捞进怀中。被窝里睡出来的热气还未消散，这么一抱，也不知道谁是谁的软玉温香。
就是气氛不怎么浪漫。
“快点还给我！”沙哑的哨子也是哨。
“这般光彩夺目，又不是噩梦，有何不好意思让我看的。”司危拍拍他的背，大发慈悲道，“不必紧张。”
凤怀月还是不肯，整个人爬出床帐，却反倒被司危捉住手腕，两人掌心同时按在那只梦貘之上。凤怀月顿时“啊啊啊”地乱叫，一头扎进被子里屁股朝天拒绝再看，却被司危活生生给拎了出来。
这场梦境依旧徐徐铺开在了月川谷中。
凤怀月正坐在后山溪水旁，手里捏着一朵鲜红的花，看起来无聊极了，也委屈极了，左撕一片花瓣，右撕一片花瓣，撕完一朵，扭头问身边侍女：“瞻明仙主来了吗？”
侍女答道：“回公子，还没有来。”
于是又撕一朵，继续问：“现在呢？”
侍女依旧回答，没有来。
就这么一连撕了十好几朵，越撕越生气，于是大美人干脆又站起来，双手叉腰，开始扯着嗓子隔空骂人。骂着骂着，将余回给骂来了，清江仙主对此场景见怪不怪，张口就说：“早就同你说了要分手。”
“不分！”凤怀月一口回绝。
不仅不分，还要额外吩咐一句：“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病了！”
余回嫌弃得很：“何苦费这劲。”
凤怀月道：“没办法，谁让我爱他如狂。”
三百年后的凤怀月原本是抱着很绝望的丢人心态在欣赏这一梦境的，结果听到这一句，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再一细想，他狐疑地转过头：“这应该不是我的梦，而是你的梦吧？”
“没有，这就是你的。”司危面不改色，将梦貘丢进乾坤袋，“我从来不做梦。”
你看看你这心里有鬼的反应！凤怀月问：“怎么做到的，你做梦竟然可以完全不带自己？”
“都说了这不是我的梦。”司危将人抓过来按住亲，这是他的惯用伎俩，说不过的时候，就做点别的。凤怀月在亲吻的间隙里，还要艰难地发表意见：“就算你现在装得一脸严肃，也不能改变刚才那个梦很幼稚的现实……啊啊啊你咬我。”
司危：“就咬。”
然后就低下头，从头到脚咬了一遍，简直幼稚得不行。凤怀月捂着屁股逃窜下床，火速溜出门。此时邱鹏与管家已经被打发走了，邱莲正在房中休息，院中只坐着宋问——他还专门换了一套华丽的新衣服，光影流转，真是好大一只春天的花孔雀！
宋问倒也不藏着掖着，与美人同行，就该将自己也捯饬得美一些，否则凤凰旁边蹲一只鸡，实在有碍观瞻，他甚至还试图伸开双臂进行展示，结果凤怀月对大外甥的新衣没有一文钱的兴趣，只问道：“昨晚邱莲都说了些什么？”
“供出了邱家几条走货的线，我已经将消息送回了舅舅那头。”宋问道，“还有，她提出要把弟弟也带在身边，我没答应。”
“为何？”
“她这些年来遭受父亲无视，继母嫌弃，叔父虐待，还险些被送给一个傻子，会恨这个家，想逃离，实属人之常情。”宋问道，“但他的弟弟是千真万确被娇惯着养大的，没受过任何委屈，再加上亲生父母都在，看起来前途一片大好，按理来说，应该不会任由她掀翻家业。”
“然后呢，她怎么说？”
“然后邱莲就被我说服了，答应让邱环继续待在瞻明仙主的结界中。等到外头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她再带着他远走高飞。”
尘埃落定，远走高飞。这八个字听起来简单，真要实施，怕是够那豆蔻年华的少女喝上一壶。宋问道：“她对邱环的安排，虽然不太切合实际，但这算她们姐弟二人的私事，与此番仙督府的行动无关，所以我便答应了下来。以及，她还提出要见欧珏。”
“做什么？”
“她要引那艘鬼船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间。”宋问比划出一个数字，“酬劳是这个价钱。”
“可真不少。”凤怀月道，“没想到邱莲小小年纪，做事竟如此目标明确，当初在巷子里，是我小看她了。”
“欧珏昨晚说了今晚还会来，不如就让邱莲自己去见，省得瞻明仙主……对了，怎么不见瞻明仙主？”
凤怀月回头往卧房中看了一眼，总不好说瞻明仙主此刻正在因为一个被戳穿的梦而恼羞成怒，这听起来实在与他的身份不符，于是只好帮忙找了一个借口，道：“瞻明仙主身体不适，你知道的，前阵子为了摧毁整座枯爪城，他实在虚耗太多，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宋问一听，立刻表示，我肯定不打扰，不仅不打扰，还能替瞻明仙主多多分担琐事，以及不那么琐的美差。他提议：“现在总归无事可做，不如由我来抚琴一曲。”
言毕，也不等凤怀月开口，就从乾坤袋中取出古琴，并且在院中布下十八道隔音符咒。他平日里多为美人抚琴，技艺极为精湛，只轻轻一拨，便是万般缱绻。凤怀月也是懂音律的，他被这丝丝缕缕的缠绵准确绕住了心，听得喜欢，便伸手在自己的乾坤袋中掏，掏出一支粗陋木笛，凑在唇边，准备以音相和。
结果没和成，因为还没等他吹出调调，木笛就被人从手中抽走。
司危用笛子用力敲宋问的头。
小宋被敲得“哇哇”乱叫，凤怀月手忙脚乱拉住司危，你这是什么失心疯的长辈！
司危冷哼一声。他刚刚在屋里躺了半天，不见有人进来“如狂”一下，心中甚是不悦，遂起身，纡尊降贵缓步行至门口，接下来就是气急败坏地敲头——敲完大外甥的头，还要把大外甥拎走，自己坐在琴前，倨傲道：“好好听。”
琴音铮铮如雷鸣。
你要说难听，那肯定不至于，但这首《降魔曲》它又确实与讨好美人的风花雪月没有半文钱关系。即便凤怀月与宋问都是心思澄澈之人，与妖邪半点不沾边，此刻也是好一阵眼花耳鸣。
一曲终了，司危抬起头，长袍广袖，好似一位真正的琴师。
宋问踉跄奔向树下：“呕——”要死要死。
凤怀月打圆场：“不错不错。”
司危盘根问底，哪里不错？
凤怀月回答，感觉整个神魂都得到了一次洗涤。
这话不假，他现在确实脑瓜子嗡嗡直响，降魔曲已经钻入四肢百骸，也不知具体要绕上几日。
司危满意道：“明日我再继续替你弹。”
凤怀月惊呆：“明日？”
司危慷慨而又宠爱：“你要实在想听，今日也可以。”
凤怀月一把按住他的手：“弹点别的吧！”
司危道：“不行！”
凤怀月：“我教你。”
于是等宋问吐完之后，回头就见大美人正抓着瞻明仙主的手，在琴弦上轻轻抚弄，天底下是没有这种教学手法的，倒更像是调情。
凤怀月：“会了吗？”
司危：“不会。”
凤怀月就又往他身边挤了挤，继续软声软语道：“怎么不会，就是这样嘛，又不难。”
司危反握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也不知道在胡乱弹些什么东西，难听，杂乱。
但那又怎么样呢？宋问感慨，自己倒是弹得十分悦耳优雅，结果美人坐得老远。
学无止境，大外甥再度对瞻明仙主肃然起敬。
作者有话说：
司危的美梦：他在爱我。

第51章
这天晚上, 欧珏果然又如约来了院中。这回他见到的，就不再是司危，而是真正的心上人。而邱莲在面对这位爱慕者时，向来是一副不愿多理睬的冷傲模样, 她眯着眼睛, 问道：“你又有什么新主意？”
“还是同先前一样，我只能送你去阴海都。”欧珏将昨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依旧是什么家里的生意, 什么会安排好一切衣食住行。不过话说回来, 这也确实是他在这个年龄段里所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你就先委屈一下吧。”欧珏鼓起勇气, 握住她的手，“等再过两年，我一定会将你接回来，到时候, 我们就……就……”
少年情窦初开, 生涩得很，不像那些情场老油条, 张嘴就是成亲生子, 许你终身。凤怀月在屋内看着，感叹道：“只可惜了这份赤诚纯真, 背后绑着的却是鬼船与三千市的那些生意，倘若他们生在寻常人家就好了。”
邱莲抬起头：“那艘鬼船, 是什么样子的？”
欧珏见她终于愿意松口, 心中大喜, 急忙道：“是最大的那艘, 通体漆黑, 桅帆如山，船长是陨先生，他手下有八百名水鬼开船，还有三千名恶灵开路，沿途绝对安全，保证你能顺顺利利地登上阴海都。”
凤怀月原本以为“鬼船”只是艘偷偷摸摸的渡人小船，没曾想，竟然光是船工就有近四千妖邪之多，那船体得大成什么样？
邱莲又问：“船票的价格呢？”
欧珏答：“五万玉币到五十万玉币不等，我替你买了四十万玉币的舱位，已经是最好的了，五十万的那种，寻常人买不到。”
才多大点人，兜里就有四十万，凤怀月立刻又想起自己辛辛苦苦在杨家庄里攒下的六十玉币，心中甚是唏嘘，怎么人人发财都不带我？宋问在旁道：“别看这位欧公子年纪小，却在三年前就已经接手了家中生意，三千市的大船只要出一趟海，所拉回的财富，便是数以万万计。”
也无怪乎能引得无数人争相入局。
邱莲对付欧珏很有一套，没多久就套出了所有该套的话，被套的人还万分欢喜。登船的日子定在两日后，待欧珏走后，邱莲回到房中，宋问递给她一杯水，问道：“那你的弟弟呢，考虑好了吗？”
“我听宋公子的。”邱莲道，“在邱家倒台之前，不会见他，至于等结束以后……”邱莲没有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将来要如何面对弟弟，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父亲、叔父、继母，肯定都是会死的，而自己算是一手促成了整件事。
宋问提议：“你若实在担心，我这有个法子。将来只管将所有事都推给我们，就说自己也一直被关在结界中，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你的弟弟顶多伤心，却不会恨你。有时候，真相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邱莲点头，说自己会考虑。待她回到隔壁卧房后，凤怀月道：“看来她是真心疼爱弟弟。”不过这也正常，毕竟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能从中感受到亲情的，恐怕也只有傻乎乎的听话弟弟。
登鬼船并不是一件小事。宋问连夜折返彭府报信。司危问：“你想不想登鬼船？”
凤怀月自然是想的，因为想一想十分刺激，但同时他又有些顾虑，觉得自己这半死不活的破烂身躯，登船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正欲推拒，却想起司危先前说过的话，于是问道：“三百年前的我会如何回答？”
司危道：“三百年前的你不仅会一口答应，还会要我安排一艘堆满鲜花的飞鸾，好坐在半空中，一边饮酒，一边惬意欣赏鬼船上的好戏，或许还会嫌弃场面不够精彩有趣。”
凤怀月：“……”我可真行。
司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来，让我看看三百年前的阿鸾。”
凤怀月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道：“我要登船！”
司危问：“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艘鲜花美酒观战船属实不必再准备，遭不住。但为了表现自己奢靡之风尚存，他伸出手道：“其余的排场，你便折现给我吧。”连欧珏都有四十万玉币讨好心上人，我多少也要有点私房钱。
司危提条件：“亲一下，就给你十万玉币。”
凤怀月立刻算账：“那你现在已经倒欠了我一大笔钱。”
司危却提醒道：“是你亲我，不是我亲你。”
凤怀月：“……”
那不行！
最终这项大生意还是没有谈妥，不过司危看起来心情很好，依旧在睡前把他裹进怀里亲了亲，凤怀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他：“三百年前的我，有没有什么在地下埋钱的习惯？”
司危摇头：“你没有藏钱的习惯，只有扔钱的习惯。”
凤怀月还没来得及感慨年少不知生活艰，就听司危继续道：“所以在我的六合山大殿中，到处都是你胡乱丢的东西。”
咦？
凤怀月扯住司危的袖子，将人强行从床上拉起来，然后双手“啪”一下捧住他的脸，双眼殷殷！既然六合山大殿中到处都是我扔的东西，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能让我再去捡一下？
司危摸出一个乾坤袋，道：“都在这里。”
凤怀月立刻伸手去抢，结果没有抢到。司危从中随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的面前，道：“往后我每天给你一样。”
也行吧，聊胜于无。凤怀月抱起面前沉甸甸的精巧缠丝银球，好奇问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司危答曰：“用来砸我。”
凤怀月：“……”
我何苦要多问这一嘴。
他将银球往乾坤袋里一塞，美美睡去。第二天清晨，邱鹏与管家依旧端着茶点来查探情况，这回倒是没有再被宋问阻拦，院中只有邱莲一人坐着，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有抬。
“莲儿。”邱鹏堆上一脸的笑，“怎么不多睡一阵，那位宋公子呢？”
“还在卧房里。”邱莲抬眼，“怎么，要我去唤他吗？”
“不不不必！”邱鹏依旧僵硬扯着嘴，装出慈祥姿态，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们……这……”
邱莲道：“睡了。”
邱鹏：“咳咳咳咳咳咳。”
邱莲冷笑：“怎么，叔父与继母平日里口不择言，骂我骂得欢，现在我真的与男人睡了，你倒又紧张起来，还骂不骂了？”
“不骂，不骂。”邱鹏假惺惺地，编出几句“也是为了你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而后便道，“那这往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我这样的身份，哪里会有什么往后。”邱莲道，“你可别指着我能大发善心，替你、替这个家向宋公子求情，况且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听。叔父与我相看两生厌，倒也不用再假惺惺地客套，开门见山吧，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宋公子奉命追查雪海山庄一案，他虽然抓到了夏仁，但那死老头子却疯疯癫癫，只知道蜷缩在红绸里。”邱莲道，“我要一个能唤醒夏仁的方法，去讨好宋公子。”
“不可能！”邱鹏一口回绝。话既挑明，他也没心思再演戏了，只道，“邱家与夏家的关系，你不是不清楚，夏仁若是清醒过来，邱家难道还能平安无事吗？”
邱莲却提醒他，就算夏仁不清醒，你邱家也同样保不住。她看着叔叔，一字一句道：“这么多年，我手里也攒了不少好东西。”
邱鹏怒道：“你！”
凤怀月打着呵欠，趴在卧房门口，又困，又要听。
这场对峙，最终还是邱莲获胜。待邱鹏走后，她走进屋内，道：“瞻明仙主应该已经听到我叔叔说的话了吧？夏仁那老东西为求长生之道，最喜欢用少女的鲜血裹住他腐臭的身体，真是恶心，哪怕这三千市已经够恶心了，他也依旧是恶心里的恶心。”
说完之后，便又回了自己的房间，行事一板一眼得很。骄纵任性的大小姐，会在面对人生重大抉择时，一夜变得稳重。而同样骄纵任性的……凤怀月比较了一下，自己即便是当初半死不活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好像也没生出半分沉重感悟，更没有什么长远计划，琢磨的全是将来要去哪里吃喝玩乐。
他问：“你说我将来要不要改改性子，变得稍微成熟淡定一些？”
司危点头，抬手拔掉他头上的玉簪。
凤怀月岿然不动，说稳重，就稳重。
司危指尖在空中一挥，又变出一只巨大的蛾子，扑棱着惨白翅膀哗哗掉着粉，挺着鲜红肚子直直猛飞。
凤怀月：“啊啊啊啊啊！”
在这一点上，他与彭循颇有叔侄之相，简直恨不能撒开八条腿狂奔！
最后手脚并用地挂在了司危身上，怒曰：“你有病吧，快点把它弄走！”
司危提醒：“你自己难道就没本事破它？”
凤怀月：“……你要这么一说。”
也对啊，自己就算是受了再重的伤，难不成还对付不了一只大蛾子？别说一只，就算是一万只，不也只是一道符咒的事？
怎么就如此顺其自然地挂在了别人身上！
真是岂有此理。
凤怀月深刻反思，最后反思出的结果，道：“这肯定是你的错。”
司危问：“错在哪里？”
凤怀月道：“错在这只蛾子实在是太恶心了，你是怎么找到的？”
司危答曰：“你当初扔在六合山中，准备吓彭流的，我说这东西太恶心，你说确实恶心，所以才要养在我家，坚决不肯带回月川谷。”
凤怀月：“……”
这好像确实是当年的我能做出来的事。

第52章
宋问并没有在外多待, 很快就折返邱府。凤怀月正在院中乘凉，见他进来，便问道：“如何？”
“舅舅让我也一道去登鬼船。”宋问坐在一张圆滚滚石凳上，抬头看看屋内, 瞻明仙主并未出来, 很好，于是连人带凳往前“哐啷”一挪！
凤怀月：“你给我坐回去！”
宋问：“……哦。”
不甘不愿。
“说正事。”凤怀月递过来一杯茶, “你对鬼船了解吗, 或者说, 对阴海都了解吗，那里的都主,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传所有登上鬼船的人，都会被安排进一个独立且完全封闭的船舱，没有窗户，若想照明, 就只有在船上买天价海珠。五万玉币与四十万玉币的舱位, 差别只在房间大小与仆役数量。所有乘船者一旦进入船舱，就只能待在那一方天地中, 直至抵达阴海都。”
“不会被憋疯吗, 那应当是一段极漫长的旅程。”
“正常人肯定会疯，但愿意登鬼船的人, 还真未必会疯。”宋问道，“或许大多还极为兴奋, 而这点兴奋, 足以支撑他们走完整段海路。”
“那阴海都的都主呢？”
“这就不好说了。”宋问道, “他神秘万分, 从不露面, 独自住在一座飘浮于海的百层高塔之巅，有时候若大海中刮起飓风，引得塔身晃动，玉币便会如暴雨一般，从高塔的四面八方纷纷滑落。”
这样一座明摆着装满了流油财富的塔，放在阴海都那样一个暴徒横生的欲念之地，如何会不招人眼红。所以三不五时，高塔周围便会飘浮起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人摸进塔，死一个，十个人摸进塔，死十个，一百个，一千个，甚至有一回四万妖邪联手攻塔，也只换到了同样的结果。
天地晦暗，海水在礁石上拍打出红色的泡沫。
凤怀月又问：“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是被利爪抓出来的吗？”
宋问看出他的担忧，虽然很想替美人消解，但总不能在这种事上说瞎话，只能道：“不知道，没有人会注意这个，不过……应该不是他。”
“我知道那里的都主不是溟沉，但他与溟沉定然有脱不开的关系。”不然哪里来的什么“小都主”？最近鲁班城里没有再出现过鬼煞伤人的事情，凤怀月也不知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颗胆，别是真跑回阴海都奋发图强了吧？
宋问道：“他应该不会如此昏聩。”
凤怀月道：“为何不会，你又没有同他相处过，连我都心里没底。”或者说原本是有底的，但是被失忆之事一闹……总之万分唏嘘，很需要将人找到，当面聊聊，而且找得越快越好，省得大家下次相见就是修真界与阴海都的最终决战。
宋问道：“六合山的弟子已经在找了，而且是掘地三尺的找法。”
凤怀月知道司危肯定会安排人去找，但却没想过会找得如此声势浩大，正说着，余光瞥见一片黑影，他回头看向屋门口，就见司危正披着睡袍站在那里，臭着一张冷酷的脸，倨傲一哼。
宋问十分庆幸，幸亏自己方才把石凳挪得远。
凤怀月道：“你哼什么，不准我问你，难道还不准我问别人吗？”
司危走到他跟前，伸手扯住脸：“说说看，问出了什么结果？”
凤怀月哇哩哇啦，如实回答：“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说话时，被扯得嘴漏风，看起来分外可爱。于是司危挥袖一扫，宋问猝不及防，凌空直挺挺地飞进了房！
司危弯下腰，温柔噙住那两片花瓣一样的嘴唇。凤怀月对他这毛病很是没话说，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这人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长辈的样子，知道有些画面不能给小辈看。
宋问趴在地上，被摔得半死。
还要爬起来应付又笑容满面找上门的邱鹏，简直了无生趣。
时间很快就到了约好登船的那一夜。
邱莲收拾好一个简单的小包袱，于子夜时分，跟在欧珏身后悄无声息出了门。欧珏夜潜邱府多次，早就摸清了线路，巷子外已然备好一顶轿子，两人双双登上去。邱莲刚想问轿夫在何处，就见欧珏手指结印，口中低呵一声：“起”！
四张黄纸小人在东南西北四角扛起轿子，以极快的速度向海边飘去！
宋问远远看着，吃惊万分：“阴兵抬轿？”这般古怪的邪术，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走！”凤怀月一把拉住司危的手，与他一道去追那顶大轿。
宋问无手可牵，只能一边羡慕，一边干跑。三人皆是修为深厚，再加上欧珏选中的这条路，简直连鬼影子都没一个，所以沿途并未被任何人察觉，很快就到了海边。
“记住啊，我一定会来接你的！”欧珏顶着狂躁而腥臭的海风，将邱莲从轿中一把扯出来，而后便用尽全力抛向海面！
这一抛，看得凤怀月人也一惊，这是什么粗暴的离别手法，还以为小年轻要你侬我侬一阵，就算邱莲冷漠，那至少也得是欧珏单方面的你侬我侬。
一艘小船在惊涛骇浪中若隐若现！
司危一手抱起凤怀月，另一手拎起宋问，御风踏海而行！
小船上只有一名船工，邱莲抱起膝盖坐在船尾处，整个人被海水打得透湿。船工或许是见她情绪低落，便呵呵嘶哑地笑道：“怎么，在怨你的小情郎手法太粗暴？这可怪不得他，阴海都接客的船，从来就不会靠在岸边等，无论乘客是富是贱，所有人登船的时间，都只有这短短一瞬。”
又一重浪袭来，几乎掀翻了整座船，邱莲紧紧抓着船舷，并未说话。
船工骂了一声这糟糕的天气，继续费劲地于大浪中前行。半空中，另有三人御剑穿云，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三人御两剑。
邱莲抬头看向天穹，那里没有星辰，只有厚厚的乌云，连绵不绝倒挂着，一重接着另一重往下压，直到与海的尽头接壤。
小船两头的银铃忽然在此时响了起来，声音极为清脆，清脆得都有些尖锐，而伴随这尖锐的铃声，一点桅杆的影子正在天海之间冒出头。
宋问恍然：“原来它是这么一艘船。”
一艘在海底航行的船，只在有新客人要入舱时，才会缓缓升上海面。
海妖们单手攀在船舷上，他们身上挂着湿漉漉的海草，张开嘴时，会露出几排雪白尖锐的牙。而随着船体不断升高，天空中的云层也被一束月光破开，光芒撒落下来，照亮了这一整片海，颜色要比别处更深，深得见不到一丝蓝，反而像墨。
凤怀月道：“那不是海水。”
而是恶灵，他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有时还会流着垂涎的口水，伸手去摸海妖们闪着光泽的肩膀和头发。
“咔嚓”一口，一只海妖不耐烦地咬断了凑在自己脸边的一只爪子，那只恶灵惨叫着落入海中，很快就被同伴吞噬殆尽。而海妖则是舔了舔唇边的血，从嘴里发出了极为细而锐的声响，起先轻不可闻，慢慢的，便像是一件残破的金属乐器被吹响。
司危抬手往凤怀月背上贴了张隔音符咒。
凤怀月道：“它看起来不像是一艘船，更像是一座岛。”
而更令人骇然的，这座岛只不过是这艘船的最顶两层。因为欧珏过于富贵，一出手就是四十万，所以邱莲的船舱也处于高位，而一旦乘船者的舱位露出水面，鬼船便会停止上升。
船工加快划船的速度，很快就将客人送至目的地，而邱莲此时已经完全昏倒在了小船上，那些海妖的吟唱如同魔音，催逼得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虽然已经竭力掐住手心，想看清鬼船全貌，最后却仍旧眼皮发沉，一头栽向了前方。
歌声戛然而止，空中出现两根巨藤，将她轻轻松松就卷了起来。少女的身体悬浮在海面上，被风吹散了头发，看起来随时都会被抛入无边深渊。恶灵围绕着她，黑色浓而不散，凤怀月不解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检查。”宋问道，“倘若查明这不是原本预定舱位的那位登船客，她便会被巨藤撕扯得粉碎。”
而邱莲的身份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她很顺利地，就被巨藤卷进了船舱中，恶灵重新潜回海底，海妖们也各自散开，鬼船开始缓缓下沉，直到最后一点桅杆也消失。
大海依旧风平浪静。
邱莲静静躺在床上，她的包袱已经丢了，这就是阴海都的船，哪怕你花了四十万玉币购买船票，哪怕包袱里只有一点不值钱的衣服首饰，该丢还是得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睁开了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宋问，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坐起来问：“瞻明仙主呢？”
宋问伸手一指。
三人是在巨藤卷邱莲时，利用障眼法一起登的船，宋问被安排了一个保护少女的任务，而司危与凤怀月，则是进入了另一个暂时空着的船舱中。
几张照明符飘飘晃晃。
凤怀月问：“你们方才不是说，这里不能用自带的照明符，会被发现吗？”
司危答曰：“的确如此。”
凤怀月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还不赶紧灭掉！灭掉！
司危却道：“他们不准用，难道本座就不用了吗？”
凤怀月很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尊贵与嚣张，但总觉得自己似乎又要被占便宜。
果然，瞻明仙主接下来一句话又是，亲一口，就听你的。
凤怀月这回学精了，你爱灭不灭，反正又不是我打架。
司危却道：“可是你知道的，我受伤颇重。”

第53章
凤怀月依旧不为所动, 转身想跑。司危把捂在胸口处的手放下来，将人一把扯住道：“三百年前的你做这种事时，并不需要我催。”
“这种事如何能催，况且现在的我又想不起来三百年前的事。”所以到底如狂不如狂, 还要细细商榷。
司危甚是不悦, 又要拍头：“你爱我还需要去想？”
凤怀月本就中毒的脑瓜子被拍得嗡嗡响，堪称雪上加霜, 我爱你怎么就不需要去想了, 哪怕三百年前, 难道我还能一见面就非你不娶，要死要活？
司危慷慨道：“也可以。”
凤怀月：“……”想骂人, 但又怕骂出反效果。毕竟先前骂完就能跑回月川谷，现在骂完只能继续待在这四面墙壁的鬼船舱里，所以不是很好发挥。
照明符依旧晃悠悠地飘着，司危不肯灭, 凤怀月也就懒得再管, 因为仔细想想，两人一个伤重, 另一个也伤重, 还能半夜三更爬上这艘鬼船夜探，好像也没有小心谨慎到哪里去。司危笃定道：“你会喜欢这儿的。”
凤怀月没听明白, 我会喜欢哪儿，喜欢这艘船？
司危解释：“你爱热闹, 爱刺激, 爱大场面, 我都会让你在这艘船上看到。”
凤怀月一听, 就觉得这个话头似乎不太妙, 热闹刺激大场面，与眼下这连点个照明符都要蹑手蹑脚的船舱，实在不大相符。他道：“我以为我们此行是为了小心谨慎地暗探。”
司危将他拉进怀里抱好，低头凑在耳边道：“想想先前那个你。”
他的声音轻而哑，伴随呼吸时的气息落在凤怀月脖颈处，就算眼下还没有爱之如狂，大美人也依旧浑身一哆嗦。司危低笑一声，收紧双臂，下巴放松地抵住他的头发。凤怀月后背贴在墙上，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加之光线昏暗，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当真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骄奢淫逸，无法无天。凤怀月闭上眼睛，想着想着，就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应该确实不会安安分分夜探，只会一手提着宽袍，一手提着酒壶，横冲直撞，指点江山，鸡飞狗跳探。
司危问：“在笑什么？”
凤怀月答：“随便笑笑。”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咚。
滴滴答答。
像是一群很重很重的，湿漉漉的僵硬尸体，正在缓慢而又整齐地往过走。凤怀月侧耳细听，问道：“是船上的水鬼吗？”
“是。”司危道，“不过他们不会进来。”
确实没有进来，脚步声逐渐远去。凤怀月道：“照这么看，照明符似乎也不会被发现嘛，为何先前宋问说无人敢带？”
“因为这不是照明符。”司危手一扬，那些符咒便变成了一颗颗圆润的明珠，他道，“这些就是船上高价贩卖的灯，方才在登船时，我顺便取了一袋。”
凤怀月：“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司危：“为了骗你亲我。”
凤怀月：“……你居然还挺理直气壮。”
他坐在床边问：“那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司危道：“出去。”
屋门并没有落锁，看起来轻轻松松就能打开，凤怀月伸手一拉，果真，很轻松，但不轻松的是挂在走廊尽头的一只巨大恶灵，它日夜睁着眼睛，随时准备吞噬掉任何胆敢踏出房门的客人。
司危出手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道符咒没入恶灵脑髓，使他的目光有了片刻涣散，而后便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凤怀月从他面前走过，司危道：“你不必如此紧贴着墙，他现在不会有任何反应。”
凤怀月皱眉：“但他真的很臭，还黏糊糊的。”
司危不咸不淡跟一句，鬼煞也没好到哪里去。
凤怀月充耳不闻，不理会这明晃晃的没事找事。司危扯住他的一缕头发，道：“不是那边，上边。”
“上边？”凤怀月问，“有什么？”
“有五十万玉币的舱位。”司危道，“去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值钱。”
凤怀月点头，随他一道往上走，丝毫不顾这船上其实载着数万乘客，数千船工。
嚣张得过了头。
但是与司危待在一起，又似乎嚣张才应该是常态。凤怀月发现自己确实没法想象司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样子，他觉得对方就像一股脾气不太好的狂暴寒风，想吹去哪里，就吹去哪里，吹的时候，还要冷酷地板起脸。
司危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你今天很爱笑。”
凤怀月敷衍回答：“因为够刺激。”
司危道：“还可以更刺激一点。”
凤怀月：“碍？”
司危抬脚就踹开了一扇门，砰！
凤怀月没有一点点防备，被他从领子上提溜了进去。
而这间房子里，正住着花费五十万玉币买下舱位的，一男一女，两位尊贵的乘客。
凤怀月与他们大眼瞪小眼，对不住，打扰了。
倒霉乘客魂飞魄散：“救命！”
与此同时，阴海都。
高塔在海中飘浮着，塔身四周飘满黑红相间的符咒，白浪也被夜色染黑。
溟沉踩着台阶，一圈又一圈地往上走，走到尽头，便是一处大而满的房屋。有多大，一眼望去，总有三十丈，有多满，墙壁与天花板皆用宝石装饰，而在地上，则是散乱堆着数百个装满稀世奇珍的金丝楠木大箱。
想要走到另一侧，甚至得注意不要被绊倒。四散滚落的明珠被溟沉踩成粉末，而另一个正在站在窗边的男人，像是在背后长了眼睛，嗤道：“你这一路走过来，可真是不便宜。”
溟沉道：“钱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话就错了，钱在哪里，都得是最值钱的东西，否则这阴海都里每日千千万万客来客往，是为了什么？”男人嗤笑一声，“你且过来，站在这里往外看，看到另一座塔了吗？”
另一座塔，也是漂浮于海面，比起这一座要稍微小些。男人道：“那便是我替你新建的塔，里面是空的，将来你爱放什么，就放什么。而笼罩着这座塔的符咒，同时也会笼罩住那座塔，所以绝对没有任何人能闯入，也没有任何人能闯出。”
溟沉道：“我不想关着他。”
男人道：“关着，还是不关着，都随你喜欢，我只是先将该准备都替你备齐。那商成海在美人楼中泡久了，脑子也泡坏了，不懂循序渐进的乐趣，只爱用粗野管教手法，说话自然不中听，还胆敢假称是我的意思，徒惹你生气。不过好在他现在也已经死了，倒省得我再替你处置。”
溟沉道：“我以为他是你的心腹。”
“我不会有任何心腹。”男人道，“除了你。”
溟沉扭头，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兄长。”
“我知道，你不喜欢阴海都。”男人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黑色的、浓稠的海，以及终年被雷暴与乌云盖住的天。他继续道：“正好，我也不喜欢，所以你我兄弟二人更该联手，让阴海都与修真界换换位置。”
溟沉微微闭上眼睛：“我从没想过要这么做。”
“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想了。”男人道，“戏才刚刚开始，并不算晚。”
溟沉并未再言。
而另一头，凤怀月正在言，他说：“这两个人免也太不中用，怎么一看见你我就尖叫着昏倒，如此窝囊娇弱不能打，居然也能掏出五十万买船票，简直岂有此理。”
司危道：“见不得别人有钱，看得出来三百年攒六十这件事，确实对你打击颇深。”
凤怀月：“……你懂什么，六十玉币已经够买下大半个杨家庄，我原本也是一位很尊贵的庄中富人！”
司危靠在墙上，乐不可支。
凤怀月踢他一脚，干正事，别笑了！
“这一层没有恶灵。”司危道，“他们若想出去，随时是能出去的。”
言毕，给自己换了张脸，自然，也给凤怀月换了张脸。
住在这里的两名乘客，是一对中年夫妇。凤怀月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大婶模样的司危，道：“你这回还挺自觉。”没有让我穿裙子。
司危道：“省得你再扯起嗓子大呼小叫。”
凤怀月拒不承认。
司危手随意一挥。
凤怀月：“啊啊啊啊你快点给我变回来！”
事实证明，瞻明仙主还是懂。
重新换回男人模样的凤怀月很满意，与司危一道跨出门，走了还没两步，果然就见一名恶灵迎面走来，与方才楼下那个青面獠牙要吃人的鬼东西不同，这个恶灵明显要温和许多，他停在两人不远处，躬下身子，道：“福婶，现在陨先生正在甲板上，如您也想去，需得稍待片刻。”
司危微微点头。
恶灵送两人重新回到船舱门口，便又躬身退下。凤怀月进屋后道：“原来这名妇人才是舱中贵客。”他侧头打量司危，慈眉善目的，脸圆，富态，着实不像是阴海都大恶人，而且名字也朴实，福婶，听起来就像是过年要挂三百斤腊肉分给左邻右舍的淳朴大娘。
至于方才恶灵口中的陨先生，便是这艘鬼船的船长。凤怀月又问：“整艘船都是潜入海底的，甲板难道还能站人？”
司危道：“……去看看便知。”
凤怀月：“你刚刚在说话前为什么要犹豫一下，是不是又要说亲一下才带我去？”
司危：“是。”
“那为什么又不说了？”
“……”
凤怀月单手叉腰：“看到我变成大叔的样子，就不想亲了？”
司危道：“那你来亲。”
凤怀月看着他和蔼可亲那张脸，觉得确实很难下嘴，但话已经说出了口，不亲岂不是显得我也很肤浅。于是他眼一闭，便凑了上去，两人的嘴重重嗑在一起，牙齿撞得生疼。凤怀月觉得这种亲法好像不是很舒服，于是后退想溜，却被司危一把兜住了腰。
天底下哪里有如此狂野的大婶，居然还咬人舌头！他怒而睁开眼睛，结果并没有看到大婶，当然，自己也不是大叔。
“你是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你闭起眼睛扑过来之前。”
“谁扑了，我那是要向你证明——”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司危替他补全后半段，证明什么，证明不管我变成何人模样，你都能亲得下嘴？
凤怀月忽然就发现自己居然又被骗一次，这有什么好证明的？难道不该是对方无论顶着哪张脸，自己都大可不必主动去亲？结果不但亲了，还亲得那般迫不及待，显得自己好似很没有行情。
于是重操旧业开始吵架：“你怎么好意思忽悠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司危答：“因为我的脑子也有病。”
所以并没有什么道德压力。

第54章
床上两人昏睡许久, 方才悠悠醒转，醒转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床边那模糊而又高大的身影。他们战战兢兢地坐起来，想喊救命, 却发现整个船舱已经被结界封住, 心中自是更加惊恐。价值五十万玉币的船舱，竟能如此轻轻松松地被闯入……福婶哆嗦着透过床帐缝隙往外看, 她此时其实已经依稀猜出了一些事情, 却又不敢细想。
司危两个字, 哪怕在位于深海尽头的阴海都，也是堪称禁忌的存在, 因为没有谁想要时时刻刻听到天敌的名字。福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招惹到这么一位大人物，最后还是她的丈夫壮起胆子先开口：“你，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问几个问题。”凤怀月走过来, “一个人五十万, 两个人就是一百万，能买得起这种天价舱位的客人可不多。”
福婶也能认出凤怀月, 毕竟在修真界也好, 阴海都也好，都随处可见这位美人的画像。她喃喃地说：“船票不是我们买的, 是送的。”
“谁送的？”
“……都，都主。”
阴海都的都主。
福婶继续磕磕巴巴地说着, 她本是一名寻常村妇, 为了能多赚家用, 便去了一座颇有威望的仙山, 寻了个照顾灵兽的活。这本来是一项很好的营生, 谁知后来却遭人妒忌，在三更半夜时，偷偷摸摸放毒蛇咬死了许多灵兽幼崽。
“我的丈夫气不过，去与他们理论，结果不小心打死了人。”
凤怀月问：“于是你们就逃去了阴海都？”
“是。”福婶道，“打死人是重罪。那阵子仙督府查得很松，所以船并不难寻，我们花光所有积蓄，买了两张最下等的船票。”
与几百人，或者是几千人吧，一道挤在黑暗潮湿的嘈杂船底，昏睡了又醒，醒了再昏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漂到了阴海都，到阴海都后，新寻的也是照顾灵兽的活。因为细心，经验丰富，再病歪歪的幼崽落在她手里也能救活，慢慢的，就有了名气。
于是在某一天，她便收到了一条生病的巨蚺，那是阴海都都主的宠物。而伴随巨蚺一道被送来的，还有房舍、仆役、成箱的玉币。
“你治好了那条巨蚺？”
“是。”
“见过阴海都的都主吗？”
“……”
福婶犹豫着不敢开口，却又不敢不开口，最后低低呐了一声：“见过，那是一只鬼煞。”
凤怀月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已经有“小都主”三个字打底，但接下来福婶口中所描述的，阴海都都主的长相，却令他实打实地大大吃了一惊，卷发，剑眉，棕瞳，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嘴唇，组合在一起，不就是自己看了三百年的那张脸？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都主的名字。”
司危瞥来一眼：“你在紧张什么？”
凤怀月心乱如麻道：“你说我在紧张什么，我当然要紧张。”
司危：“嗤。”
两人就这么在人质面前吃起了醋，吵起了嘴。凤怀月觉得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我都疑似与阴海都都主同居三百年了，难道还不能稍微紧张一下！不过话说回来，那也未必就是溟沉，都主，小都主，这两个人会不会是孪生兄弟？
他转头问：“阴海都的都主，有亲人吗？”
福婶摇头：“也不、不知道，我只是一名饲兽师，并没有……没资格说话，也没干过坏事。”
“没干过坏事？”司危嘲讽道，“说说看，这些年里，你是怎么喂那条巨蚺的？”
福婶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巨蚺向来以人为食。她虽未亲自参与投喂，但也见过几回那从高处被抛向蛇坑的、由白布包裹着的“饲料”，“砰”一声，伴随着惨叫，砸得草叶乱飞，尘土弥漫。刚开始时还会心惊，后来却慢慢就习惯了，甚至在听到“砰”声时，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饭。
毕竟这点小小的“恶”，在阴海都能算得了什么呢？根本不算什么，几乎都能称得上是微不足道。
凤怀月听着她的描述，倒是明白了阴海都在近些年来，为何会越来越向着深渊堕落，因为发生在那座海岛上的所有“恶”，都会被比它更大的“恶”所吞噬掩盖，那么想追求刺激的人，就只能绞尽脑汁地，不断奔向此恶之外的彼恶。只停留在原地，是不会令他们感到满足的。
“福婶。”船舱门在此刻突然被敲响，来人恭恭敬敬禀道，“陨先生已经回舱了，现在甲板是空的，随时可以用。”
司危问：“甲板上有什么？”
福婶答：“有一处很大的花田。”
那是由结界制造出的一重幻境。因为这场航行实在是太漫长，也太无聊了。所以在航程过半时，船工们便会去向那些快憋疯的乘客高价兜售登上甲板的机会。毕竟能在海底拥有片刻旷野花田，哪怕并非真实世界，也是一等一的享受。
而在整船乘客中，不必花钱就能登上甲板的，只有福婶与她的丈夫。陨先生是很懂审时度势的，他知道阴海都的都主极为喜欢那条巨蚺，自然愿意对福婶多加优待。
司危挥袖一扫，重新用结界封住了床，然后微微一斜睨，看起来十分霸道冷酷。但凤怀月是不会被他唬到的，双手往胸前一抱，你看什么？坚决拒绝惯着这随时随地都要吃醋的毛病。
司危看了他一阵，忽然又觉得这副脑子有病的模样甚是可爱，于是火气顿消，大发慈悲地原谅了他，同时还要心情甚悦地伸出手，去用力拍大美人最近长了点肉的屁股。
凤怀月毫无防备，就这么被他拍得踉踉跄跄撞向门，然后在即将扑出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又套上了一层福婶丈夫的皮。
“……”
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谁让自己遇到了这个脑子不好的人。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火速和好，在恶灵的引路下，老夫老妻地登上了甲板。
世界晃动，凤怀月闭眼又睁眼，觉得这感觉有些熟悉，反应过来之后，道：“这不就是千丝茧？”
“的确是。”司危道，“不过与鲁班城外的那些千丝茧不同，这枚茧壳是能随意进出的，而且环境似乎并不会随着乘客的心意而改变。应当是被那位陨先生改造过，挂上甲板，充做敛财工具。”
“那这就真的只是一片花田。”凤怀月跳了两下，“没什么意思。”
司危问：“你想要有意思？”
凤怀月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我不想。”
司危蹲在他面前：“倘若救你的那只鬼煞当真在杨家庄中待了三百年，他就不会是阴海都的主人。”
凤怀月：“……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你的风格。”
司危：“但我可以为你一说。”
瞻明仙主说起情话，一般人应该招架不住，估摸早已涕泪横流。但好在凤怀月不是一般人，是行情很紧俏的大美人，所以他伸出一只农夫大脚，踢踢面前这位圆润大娘，命令道：“那就再多为我说说。”
“阴海都的都主与你口中那只鬼煞，相差甚多。”司危道，“倘若是同一人，那他的这场戏就没法长久地演下去，倒不如在离开枯爪城后，将你直接带回阴海都，要演深情，在自己的地盘更方便。”
凤怀月觉得这话有些别扭：“先说清楚，在杨家庄时，他可没表现出别的意思，只说是我的好友。”
“那倘若他表现出一丝一毫别的意思了呢？”司危问。
凤怀月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假如在自己醒来的第一天，就被坐在床边的溟沉告知，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浑身汗毛倒竖，坚决道：“不行！”
“为何不行？”司危道，“你失忆了。”
“我失忆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哄的。”凤怀月道，“失忆又不是变成傻子，难道随便来个谁说什么，我就一定要信吗？”
“假如他就是说了呢？”
“说了我就跑。”
“所以说他心里清楚，”司危道，“有些瞎话，只会将你推得更远，倒不如给自己寻一个最安全的，朋友的身份。”
凤怀月并不能反驳这句话。
司危又问：“那你为何没有从我身边逃走？”
凤怀月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怎么没跑，我跑了啊，还本领滔天，将你的结界扯出一个大洞，只不过运气不好，被抓了回来。
司危：“……重新说！”
凤怀月：“不重新说，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肯面对现实。”
司危哼一声：“现实就是你亲我亲得颇为主动。”
凤怀月双手一摊：“你要是非得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第55章
船舱里的明珠逐渐黯淡下去, 宋问摇头：“不愧是鬼船，连这玩意都舍得不让它多亮一阵。”
邱莲依旧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她对船舱里是明是暗并不关心，而宋问是见不得姑娘家如此郁郁寡欢的, 便提议道：“在天蚕山以东, 有一处古朴小镇，安静清幽, 很适合定居。”
“我弟弟不喜欢小镇, 只喜欢看舞龙舞狮的热闹。”邱莲抬起头, “他现在还好吗？”
“你也曾被关进过瞻明仙主的结界中，理应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宋问道, “你弟弟年纪小，肯定会一直昏迷，倒也说不上好与不好，你就当他是睡了一个很长的觉吧, 总比放在外头, 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要强。”
邱莲便又不说话了，邱家会倒, 欧家十有八九就也会倒, 她问：“那欧珏也会死吗？”
“据我目前知道的事情来看，不至于死, 但也难逃罪责。”宋问道，“口子已经撕开, 仙督府这回是铁了心, 要着手整顿三千市的。”
而整顿三千市, 必然会迫使深海尽头的阴海都有更多动作。宋问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时机, 毕竟千丝茧内的妖邪也还在日复一日地冲撞着那些裂纹横生的茧壳, 他长叹一声，觉得自己成日里厮混在美人堆中的快活日子，或许要消失很长一段时间。邱莲却道：“在你身边，不就有个现成的大美人？”
宋问道：“有归有，但瞻明仙主护得太紧，不许我碰。”
邱莲用看流氓的奇怪眼神看他，这是什么话，你还想碰？
宋问解释，把臂言欢，观星赏月，共抚琴，同饮酒，饮到半梦半醒时，想回家，却走不稳，踉踉跄跄一头栽倒在旷野间，而好巧不巧，此时身旁恰就有个同样醉醺醺的白衣大美人，能让自己卧于膝头。
邱莲嫌弃道：“原来你们男人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就在想这种东西。”
宋问不以为然，与美人同饮，原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风雅乐事，成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像彭循那样的，才是真的令人费解。
小彭再度被念叨得喷嚏连连，彭流扭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身体不舒服，你可以早些回去休息。”
“不行。”彭循揉了一把鼻子，单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新剑。清剿三千市，自己怎能错过？别说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就算是挨了两刀，也是要一路爬过去的！
余回称赞：“不愧是彭氏子弟，比起我那天天觊觎阿鸾的倒霉大外甥，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彭流瞥过一眼：“他也就是嘴上咋呼，论起修为，也不见得能比宋氏子弟强到哪里去，连一把剑都端不稳，传出去，徒惹人笑话！”
彭循蔫蔫被训走，他的确端不稳叔叔送的这把新剑，所以没什么反驳的底气，只能多练练，而练的机会，就在三千市内。
余回：“对孩子好点！”
彭流：“赶紧滚去干你的正事！”
两人正说着话，“轰”一声，从《白毛图》内传出一声巨响。
彭府众人见怪不怪，依旧各忙各的，片刻后，寿桃仙尊惊魂未定，满脸熏黑地从图中跑出来，扶着膝盖喘粗气。
寿面仙尊道：“这已经是被炸毁的第五个炼丹炉了。”
一个比一个贵，自然，也一个比一个高阶，却都关不住小白。它只要稍加炼制，就会不受控地疯长，并且在炼的时候，倘若能再夸一句晶莹剔透，长得漂亮，那简直更不得了——寿桃仙尊的胡子就是这么没的。
两位仙尊琢磨着，这灵焰难不成已经生出火魂，分了性别，是个……女火？否则怎么如此爱美！但又转念一想，男火好像也不是不能美，而且这种鸡飞狗跳，不顾他人死活的美法，也颇有某人当年神韵。
寿桃仙尊道：“再去换个更大的炼丹炉来！”
使本就不富裕的昆仑山雪上加霜。
鬼船的甲板上，凤怀月问：“我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等。”司危道，“等那名陨先生进来。”
而等人是很无聊的，于是凤怀月便枕在了司危膝头，随手捡起几朵粉粉白白的小花，过了一阵，又趴在地上，用一堆草叶编出许许多多个花环，站起来套远处的石头玩。
这种事，他三百年前也经常做，不过那时用的金环，套的是价值连城的各色锦囊，有时候难度大些，要蒙着眼睛丢圈。当初司危就被凤怀月套中了不止一回两回，他看着他跑来跑去的忙碌身影，还在回忆当年盛景，结果就见结界微微一晃动——
“嗖！”
花环准确无误套住了一个脑袋！
剑声刺耳！陨先生大吃一惊，看着逼至自己眼前的锋刃，侧身翻转躲过。他本想进茧来请福婶夫妇至舱内饮茶，却没料到竟会在此处撞见司危，心底微骇，扬手拔出两把黑色长刀，替自己挡回一条命。
司危并不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不打算给他活路。蓝色的灵焰像藤蔓一般甩至半空，咬住了陨先生的身体，火焰灼得他浑身剧痛，于是愤怒地张开嘴，一声大吼，黑色的毒烟与淋淋漓漓的口水，一起喷涌了出来。
这也是一只水鬼，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一只鬼王，他操纵着这艘船，已经在海上来来往往行驶了千余年。常年不见光的生活，使他的皮肤泛出一种诡异而又惨淡的青白，双眼漆黑，头发潮湿地打着卷。这么一副一看就是死人的尊容，脖颈上却偏偏套了个粉粉白白的可爱花环，实在不搭，司危也觉得甚是不顺眼，扬手一剑，灵焰冲天！
陨先生后退两步，声音嘶哑地古怪嘲讽：“瞻明仙主，看起来雄风似乎不及当年，是受伤了，还是在美人身上将骨头折腾酥了？”
凤怀月：胡说八道！
于是拔剑也攻了上去，却被司危一袖扫回树下。
凤怀月爬起来，扯起嗓子开始骂人：“你凭什么不让我跟着一起玩？”
司危：“……”
修真界里人尽皆知，谁都不能拦着凤公子寻欢作乐，否则会被他写上黑名单，记恨至少半年。
司危以灵焰为鞭，将凤怀月拦腰卷到身边，握住他执剑的手，一起向着陨先生再度攻去！
这种摞在一起的打法，很显然效率不会很高。凤怀月只好在打斗的间隙里扭头说，我不要这么玩，我要一个人玩，你快点放手，不必管我。
司危叹了口气，一脸“真是拿你没办法”的霸道宠爱，将手一松：“去吧。”
凤怀月与他大眼瞪小眼：“……一起啊！”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单挑的，你这人怎么回事？
司危摇头：“难伺候！”
两把长剑同时攻向对面，陨先生以雾气挡开，他纵横海域数千年，从未受过此等轻视，竟然被当成了解闷的玩具？一时间，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吼声越发瘆人，两只鬼爪缠绕着海草也陡然伸长，险些将凤怀月的外袍抓出一个洞。
两道灵焰勒住鬼爪，用力一收，生生将其绞断！凤怀月也趁机攻了上去，结果在杨家庄里高价求购的大铁剑应声断作两截。司危知道他这把剑是个破玩意，但也没料到竟然会破到这种程度，眉心一跳，正欲将人拉走，就见凤怀月一个反手挥刺，霎时半剑凝霜，冻得那水鬼腿根一僵！灵焰也顺势轰然炸开，在这极冷与极热之间，陨先生的一条腿竟然像冰柱一般，直直掉向了甲板。
司危抬手驭剑，锋芒直直穿过了陨先生的肚腹，问心上人：“还想玩吗？”
在得到对方否定的回答之后，灵焰如猛兽吞噬了水鬼剩余的身躯，很快，天空中就只剩下一片腥臭的烟。凤怀月将那半截腿和两只爪子也一并丢进余烬当中，这才一屁股坐到地上。
司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难得见你如此认真地斩妖，早知如此，我就该多放些妖邪进来，好让你一次玩个痛快。”
凤怀月道：“多放些妖邪进来，你怕是要吐血。”
司危将喉头腥甜不动声色地压回去，他方才虽然看起来打得十分轻松，不过多多少少有点“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表演成分——即便虚耗灵火如五内俱焚，但身姿一定要挺拔，脸上一定要没有表情，动作一定要不经意，速度也一定要快。
如此考虑周到，着实很难不令人如狂。
凤怀月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喂给他一粒。
司危吞咽下腹，评价道：“不如你炼的。”
凤怀月犹记得余回说过，自己一瓶丹药放倒十八修士的丰功伟绩，一时对司危这份盲目的爱情也很无语，于是道：“吃点好的。”
司危目光落在他唇上，吃点好的，可以。
凤怀月：“……”
吃完之后，两人一道跨出结界。这回，司危顶的是陨先生的脸，凤怀月则是依旧顶着福婶丈夫的脸，守卫的恶灵自然不敢询问他们福婶在何处，只当是那妇人还想在花田里继续待着。
行至无人处，凤怀月道：“有了你这张脸，我们接下来便能在这艘船上横着走。”
司危低下头，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突然从眼眶里垂了出来。
凤怀月：“啊啊啊！”
司危笑得肩膀都在抖。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船舱最底部。
腥臭味充斥着整个走廊，这是五万玉币的房间，条件也是最差的，初启航时就如此，到后面，气味只会越来越臭不可闻。
凤怀月皱眉：“五万玉币买这么一个破舱，得是什么脑子？”
司危答曰：“可能是和你斥资三十，花一半家产买那把大铁剑一样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
凤怀月：很贵呢，要三十块！

第56章
尊贵的庄中富人再度受到挑衅, 凤怀月将手一伸：“给钱！”
先前说好的，主动亲一口，就有十万玉币可得。
司危提议：“再亲九次，给你凑个整。”
凤怀月拒绝凑这个整。他大致估算了一下两侧的船舱数量, 道：“按照一舱住两人来算, 只这一眼望去，就有至少八百。”
“八百？”司危摇头, “你怕是低估了这船恶鬼捞钱的手段。”
说着, 他随意推开眼前一扇舱门, 走廊的强光照进漆黑船舱，里头的人纷纷惊慌地捂住眼睛, 他们几乎是人贴人坐着的，最挤的地方，甚至要一个抱着另一个——至少塞了二十人。
这群乘客并不认识陨先生，但却知道能随意打开舱门的人, 定然身份尊贵。于是他们贪婪地呼吸着灌进来的、相对新鲜的空气, 又用极度渴望的眼神看着司危，渴望他能将门开得久一些, 好能照进更多的光, 吹进更多的风。
但很快，随着“砰”的一声, 舱内又重新恢复了死寂与黑暗。
再推开下一扇门，下下一扇门, 皆是如此。那一双又一双浑浊的眼睛, 浸泡在同样浑浊的空气里, 像是连脑子也被泡得麻木了, 而这仅仅是漫长航程的开始。司危道：“等抵达终点时, 能活着走出这一层的，顶多只占总数三成。”
其余的，要么病死，要么疯癫，要么就是命不好，碰上同屋有一个暴徒，被活活打死。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毕竟船舱只有这么大，死一个人，就能多腾出一点生存空间。
而往上走一层，价值十五万玉币的船舱，条件便要好上许多，每屋限制顶多住六人，每隔五日，还会有恶灵来替他们开门透透风。
三十万玉币的船舱，每屋可住四人，每天都能有一次开门的机会。而恶灵们最喜欢的，也正是这一层的客人，因为他们手中钱多，也舍得花，往往能榨取到最多的油水。
至于四十万玉币的船舱为何反而受到冷落，因为这一层的乘客原本就是能自己打开舱门的，只是无法走出去而已，并不需要讨好恶灵，加之船舱数量也有限，总数不过五十二间。
凤怀月跟随司危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船上的情况。下一步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将这艘船开进仙督府的海域，再将之一网打尽。死气沉沉的乘客们是不必管的，因为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艘船的航向。需要对付的，只有满船满海的恶灵与水鬼。
若换作以前的瞻明仙主，或许可以一片灵焰烧遍海，但现在，凤怀月觉得还是靠智取为好。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发现了司危的毛病，那就是完全不将他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一天到晚端一副冷傲的祖宗姿态，仿佛见谁都能轻松斩杀。
太装了，真的。凤怀月心想，要不是我亲眼见过瑶光仙尊满脸震惊地训话与质问，见过你半死不活的德行，八成也会被这份天下无敌的狂傲表情带进沟里。
司危问：“你又在想什么？”
凤怀月答：“反正不是在想要怎么亲你。”
司危又去摸他的屁股，凤怀月万分无语往前一蹿，道：“这你也能有兴致？”
“有。”司危道，“只要裹的是你的魂魄，套一层谁的皮肉并不重要。”
这话倒是不假，因为先前即便他已经爱得丧心病狂失魂落魄，爱得要用血肉去捏心上人，但在千丝茧里，也照样不愿多看那活灵活现的小凤公子一眼，还亲手将人家化成了灰。
思及此处，凤怀月心一软，稍微放慢脚步，等着身后的人跟来。他虽然不觉得自己哪里对不起司危，毕竟失忆这种事实属非我所愿倒霉透顶，但对方的三百年实在太苦了，现在要摸一下屁股，也不是不行。
反正我美成这样，凤怀月自我安慰，浪荡一点，不羁一点，也是应该的。
两人走到最上层，一道进了船长的船舱。负责看守这一层的恶灵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拍了一把脑袋，震惊地问同伴：“方才在进门前，陨先生是在抚摸福叔的腰吗？”
“那叫扶着。”
“扶，扶着。”
扶着，也算正常吧。
陨先生的这处舱位很大，到处都是粘稠的液体，屋中还有一口大缸，应当就是水鬼的床。靠墙有一排架子，上头放着不少东西，凤怀月伸手要去拿，却被司危捉住手腕，仔细替他套了一副黑色的手套。
很大，指头塞进去，空荡荡的。凤怀月问：“这是你的东西？”
司危道：“你送我的。”
用了三百多年，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甚至磨得有些发白，与堂堂瞻明仙主的身份极不相符。于是凤怀月道：“此番出去之后，我再送你一个新的，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样式与材质？”
“有。”司危道，“我要用盖尤山产的马皮。”
还挺挑。凤怀月答应下来：“好，那就用这个什么山产的马皮。”
司危继续道：“二十万玉币一张皮。”
凤怀月被这个离谱的价格给惊呆了，二十万玉币一张的皮料，是镶着金还是嵌着玉？司危解释，盖尤山的马皮原本没这么值钱，后来因为你喜欢，引得万人疯抢，价格便被一路炒了上去。
自作孽不可活，原来这还是我的锅。凤怀月提醒他：“我没钱。”
“你现在已经有十万玉币了。”司危俯下身，“而且随时就能有另外十万。”
凤怀月权衡利弊，觉得还是不能现在亲，因为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又因为脑子不好用，而被忽悠一次。于是他侧身躲开司危，站在架子旁一样一样东西地往过检查，除了一些航海必备的罗盘，就只剩下许许多多的，写着诡异文字的纸张。
“这是什么？”
“是所有乘客的名字。信息登记得极为详细，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阴海都的文字，凤怀月完全看不懂，只能根据司危的表情来猜测，里头或许有许多修真界的熟人。司危从四十万玉币的舱位开始看，五十二张名单，每一张上都画有鲜红的勾，只有一张是空着的。
“这人没登船？”凤怀月猜测，“他是谁？”
“老熟人。”司危道，“那位雪海山庄的庄主，夏仁。而且他还额外多备注了一句，会以红茧的模样登船，所以需要恶灵紧锁舱门，万不可被任何人打扰。”
结果还没等到开船日，就被仙督府掀了窝，自然也没法再去阴海都。凤怀月道：“邱鹏交代出了能使夏仁清醒的方法，如若为真，他现在应当已经正常了。”
“这样，倒也能一用。”司危道，“走，先去看看宋问。”
大外甥此时正坐得浑身长刺，屁股发麻，他与凤怀月一样，最受不得无聊与寂寞，偏偏邱莲满心都是自己的弟弟，连半个字都不愿意同这位少侠说，船舱里的气氛越发寂静，就在宋问即将被愁绪憋出整整一百首酸诗时，舱门忽然被打开。
微弱的风吹了进来。
邱莲睁大眼睛，宋问也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另一手火速拔剑出鞘！自己分明就在走廊里四处设下了银丝，理应安全得很，可为何现在外人都已经进了房间，那些银丝却毫无反应？
凤怀月急忙道：“别慌，是我们。”
宋问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愣了一愣，松一口气，道：“吓我一跳。”
易容卸去，司危皱眉：“凭那几根单薄丝线，就想御敌？给你舅舅绣顶过年戴的帽子倒是能用。”
凤怀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
宋问觉得自己十分无辜，虽然但是，谁的机关又能挡得住瞻明仙主？我这已经算是很高级的阵法了！
“回去一趟。”司危递给他一个信封，“交给你舅舅。”
宋问接到手中，又问：“那谁来保护邱姑娘？”
司危道：“你可以自己想个办法，一并将她带回去。”
小宋面露难色，他虽说修为不浅，但这毕竟是阴海都一等一的鬼船，要带个修为低末的小姑娘一起闯出去，还不能惊动任何看守，实在有些困难——甚至起初在进船时，他也是靠着司危伸手推了一把，方才才能顺利潜入这间船舱。
司危明知故问：“怎么，做不到？”
宋问：“……”
凤怀月安慰受到打击的年轻人，这没什么，做不到就做不到吧，凡事还是要以稳妥为主。
瞻明仙主大发善心，做不到的话，本座可以帮你。
他也确实帮了，顶着一张陨先生的脸，想要办到这件事，简直轻而易举。宋问顺利带着邱莲御剑离开，消失在了漆黑的海面之上。而司危则是随手往床上扔了个形似邱莲的幻象，道：“不出两日，便会传回消息。”
凤怀月扯住他的耳朵质问，来的时候，我们分明就已经商量好了要怎么安排他二人离开，怎么到你嘴里，就又变成了让小宋“自己想个办法”？
司危倨傲道：“打击一下他，省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成日里谋划着要如何从我手里抢你。”
凤怀月苦口婆心：“你都多大的人了，和小辈计较这些？况且小宋也并没有要抢我，他和你不同，思想比较高雅。”
天天就想着高山流水，顶多再想想醉倒在自己怀中。
司危撇嘴：“下回找个机会，将他丢到乌牛山关几天。”那座山里盛产到处乱抱的白毛老野人，胸口想必温暖柔软得很，能一次把所有病都治好。
凤怀月：“……能不能稍微有点长辈的样子！”

第57章
鬼船潜于海底, 是不分昼与夜的。不过陨先生的船舱里有一处斜窗，白天时倘若天气晴朗，便会出现一束能穿透海水的，微弱的光。凤怀月不解：“水鬼也要见太阳吗？”
“不需要。”司危道, “不过这场航行漫长而辛苦, 那些挤满客舱的乘客里，不乏年轻貌美的女子。”
而这一丁点微弱的光, 便等同于外界的璀璨金玉, 会惹得人疯狂向往, 甚至愿意为之付出所有。鬼船内所进行的一切交易，全部标有昂贵的价格, 哪怕你只是想呼吸一口不那么污浊的空气，都要被迫接受更为污浊的代价。
地板上有暗色的污渍，说不清究竟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凤怀月道：“这艘鬼船, 还真是名副其实。”
乘客中会有人后悔吗？肯定有, 但一旦登船，就再也没有了回去的路。凤怀月想起回廊里那一只只大腹便便的恶灵, 想起他们獠牙缝隙里挂着的丝丝血肉, 一时间胃里泛起恶心，差点没吐出来。
司危：“在杨家庄里待了三百年, 原来你还是没适应妖邪吃人一事。”
凤怀月：“你怎么又暗搓搓地指桑骂槐？”
司危：“在杨家庄里待了三百年，原来你还是没适应鬼煞吃人一事。”
凤怀月：“明着骂也不行！”
况且溟沉也并没有吃过人, 至少没有当着自己的面吃过。但现在凤怀月已经不想再就鬼煞一事和他吵架了, 连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 吵也吵得没底气。于是抬脚一踢他, 道：“累了, 给我弄张床。”
司危：“哼！”
“哼”完之后，该掏的床还是要从乾坤袋里往出掏，被褥温暖松软，还很香，就是房内没有洗漱用具，得用符咒洁净身体。片刻后，司危也躺了过来，伸手将他往怀中一抱，如此尤嫌不够，还要用一条腿压住。
凤怀月：烦了，想出走。
……
宋问回到彭府后，准备行动尚需几天。在这几天里，凤怀月在船上待得无事可做，天天双目炯炯看着瞻明仙主，而司危深知他千万闲不得，一闲，就要没事找事地与自己吵架，于是大手一挥，吩咐那些趴在船侧的水鬼统统滚下去捞鱼。
“给你瞧瞧稀罕。”
“好。”
当说不说，深海里的鱼，是真的很稀罕。凤怀月看着接二连三被捧到自己眼前的，一条比一条丑陋的鱼，简直痛苦万分，又没法骂人，还得顶着福婶丈夫的脸做出憨厚惊讶之态，一天下来，身心俱疲，在回到船舱后，立刻滔滔不绝怒骂瞻明仙主五百字，并且用后背对着他，拒绝再看到任何一条鱼。
于是司危又召过来几只海妖，让人家天天挂在桅杆上唱歌，唱得嗓子都劈了也不准停，至于后来为什么又停了，因为凤怀月听腻了。
剩下的恶灵瑟瑟发抖，不懂陨先生这两天在发什么疯，同时生怕自己也被选中表演节目，但幸好，他们容貌瘆人又毫无才艺，只会吃人，登不得台面。
司危：“滚！”
恶灵“嗖嗖”地滚。
鬼船继续朝着阴海都的方向缓缓前行。
而一只金黄色的水鸟，于一日午间潜入海底，送来了一则讯息。
“陨先生。”恶灵双手呈上书信，“是尚未登船的那位客人，雪海山庄的主人夏仁。”
“他？”司危漫不经心，“他不是被彭府的人给抓了吗？”
“是抓了，但抓完之后，并未马上被处死，现在他想办法逃了出来，所以差黄鸟送书，说仍想登船，并且愿意支付千万的船资。”
司危冷漠道：“千万船资，说得好听，从哪里来，从他那被彭家查封的雪海山庄吗？”
“在雪海山庄外，他仍藏有私财，而且数额不小。”恶灵道，“这位夏庄主先前几次登船，出手都极为阔绰，现在他正处在九死一生时，唯一的保命途径，就是登上咱们这艘船，自然更愿意以财换命。”
他滔滔不绝，极力煽动着船长，倒不是因为多关心夏仁生死，而是因为在黄鸟送来的书信里，还夹有一张潦草纸条，备注着倘若能顺利登船，那么在船资之外，少不了还有别的好处。
恶灵果然财迷心窍，看起来简直比接亲爹还要上心，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才等到司危微微一点头，差点没笑出声，赶忙出去吩咐舵手调转方向。
就这么重新驶向了鲁班城。
凤怀月道：“从恶灵到水鬼，看起来没一个人对此有意见，宋问到底胡编乱造了一个多大的金额？”
“你也说了，胡编乱造，又不需要他真的付钱，自然想写多少写多少。”司危道，“更何况这些船工，原本也是希望航程能越长越好的，越长，他们才越能从快被憋疯的乘客手里榨取越多的钱财。”
“也对。”凤怀月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叮嘱道，“等船只一靠近海岸，便会落入仙督府的埋伏，那时候你也不必出手，只管带着我速速跑路。”
司危：“嗤！”
凤怀月：“你再嗤一声试试？”
司危：“啧。”
凤怀月：“……我发现你这个人是真的很烦。”
月光照不透海面，船舱里依旧是漆黑的。
但在船舱外，却有着极为漂亮的一轮圆月，正明亮万分挂在海的上空。
接人的小船准时抵达，像当初接邱莲一般，也接上了夏仁。而后小船便轻快而又敏捷地驶向大船，两根粗粗的藤蔓再度自海下伸出，卷住了那被红布裹住的巨茧。
这回验证的时间，显然要比之前验证邱莲时慢上不少。藤蔓顶端的细须如触手般吸附揉捏着红茧，却迟迟辨不明里头包裹着的到底是不是夏仁，但红茧又是无法被打开的，因为谁都知道，这红布一旦被解开，雪海山庄的主人就会如疯了一般尖叫，又会像深秋的花一样火速干瘪。
恶灵盼着能得这笔好处，他眼见站在高处的陨先生已经面露不悦，生怕红茧会被扔入海中，赶忙踢了一脚藤蔓，那藤蔓也就犹豫着将红茧放了下来。恶灵们赶紧一拥而上，抬着红茧送入客房，鬼船再度缓缓沉入海底，海面白浪翻涌，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船身微微晃动着，使得床上红茧也跟着左摇右晃。凤怀月跟随司危一道进入这处船舱，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只是轻轻一划，红茧便“砰”一声炸开，从中喷涌出如纷纷雪片一般的灵符，差点塞满整间房。
可见为了能让瞻明仙主省一些力气，越山仙主与清江仙主，也是实打实煞费了一番苦心的。
司危双目微闭，掌心向上，那些灵符在他的操纵下，霎时金光四射！凤怀月被晃得眼前一虚，还未来得及再睁开，就听耳边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
“这是什么东西！”
“中计了！”
“是仙督府！”
灵符似利箭道道飞出，先是盘旋于海，而后便“啪啪”附于船身！随着司危双臂缓缓上抬，整艘船也被迫缓缓浮出海面，天空中，仙督府弟子早已排好阵法，手握长剑，严阵以待。
恶灵慌乱地冲进船舱，却不见陨先生！这一切变故都是在红茧上船后发生的，于是他们又奔向夏仁的船舱，撞开门，迎面而来一把长剑。
因为价值三十玉币的大铁剑此时已经断为两截，所以凤怀月正握着的是司危的剑。恶灵应声倒地，凤怀月转身道：“我发现你这把剑，用着要比我那把更加顺手。”
司危：“怎么，你好像还觉得很意外？”
凤怀月：“……”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更多的恶灵已经发现了船舱里的古怪，他们纷纷四肢着地地狂奔过来。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仙督府弟子手中的绳索也带着铁钩，代替符咒从四面八方将鬼船固定在了空中！
司危冷哼：“不自量力！”
眼前血雾如雨，凤怀月嚷嚷道：“不是说好不亲自打架的吗？”
司危臭着脸：“看他们不顺眼。”
简直没法说。凤怀月力大无穷，扯着他的衣袖，将人强行拽出了鬼船。
“阿鸾！”余回御剑而来，接应住他二人，“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府中看看。”
凤怀月一愣：“府里出了什么事？”
余回道：“你儿子疯了。”
一束火把扔过天，光芒转瞬即逝，凤怀月敏锐地注意到，余回的一股头发似乎被燎得有些卷。
再不回去，可能整座仙督府都要遭！凤怀月来不及细问，拉上司危就往回赶，气喘吁吁进了家门，还没开口问，迎面就飞来一张烟熏火燎的《白毛图》！
彭流：“进去！”
绵延山野间，两位仙尊正在以灵力控制着眼前“砰砰”乱跳的巨大炼丹炉，炉身膨胀，显露出道道红纹，显然也坚持不了太久，又要炸。天玑仙尊气喘吁吁道：“这……这要如何是好？”
瑶光仙尊也无计可施，只能提出，实在制不住，你我就快点跑，免得再被燎走一半胡子。
天玑仙尊：“那还等什么？”你看看这情形，像是能制住的样子吗？
瑶光仙尊：“一，二——”
“小白！”第三个数字还没来得及数出口，远处就传来一声哨子精的叫嚷。
炼丹炉“砰”一声，乖乖杵在地上。
“小白。”凤怀月一头钻进《白毛图》中，他提心吊胆一路，生怕寿桃仙尊与寿面仙尊会变成黑脸仙尊与秃头仙尊，现在一看，幸好幸好，一个很白，另一个头发也不缺。
炼丹炉里的火也不算大。凤怀月趴在炉壁上使劲往里看，一片火红中正蹲着一点莹白，小小的，弱弱的，有气无力，于是担心地转过头：“它没事吧，怎么看着似乎快熄了？”
司危闻言立刻不悦，质问道：“你们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第58章
两位烟熏火燎的老仙尊万般震惊, 这种话你究竟是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而凤怀月关注的重点则比较不同，怎么就认定是儿子了，我一直在把它当成女儿养。
已经过了三百余年，这两人一个颠倒黑白, 一个不着四六的毛病是半分没见改, 甚至还很变本加厉，瑶光仙尊没找到一句自己爱听的, 于是命令两人好好继续守着炼丹炉。凤怀月对照顾漂亮女儿这件事, 是没什么意见的, 待两位仙尊离开后，他便又趴在炼丹炉的缝隙处往里看, 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出来？”
司危：“儿子。”
凤怀月：“女儿！”
司危听而不闻，依旧想要儿子，因为儿子可以随便乱扔，看不顺眼时, 还能打包送往金蟾城, 或者鲁班城，或者别的什么城。
距离小白炼出火魂尚需很长一段时日, 凤怀月懒得与他争这个, 只专心致志地守着炉子。与小白一同被投入炼丹炉的，还有许多珍贵的灵草与灵石, 司危道：“早知如此，你我就该晚点进来, 让它再多吃两天昆仑山的白食。”
“瑶光仙尊怎么会突然用这么多好东西替我炼制灵火？”
司危答：“反正老头闲着也是闲着。我猜他起初只是看灵焰剔透可爱, 想着用手头闲置的灵草随意喂喂, 结果万没想到它如此能吃, 所以只能十个八个地换大炉子。”
小白屁股一扭, 把自己整个埋进火堆。
凤怀月趴在门上紧急安慰，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我们能吃一点怎么啦，能吃是福！
两人就这么在画卷中守了两天一夜，直到傍晚时分，小白方才破炉而出。凤怀月刚一将它接到掌心，立刻便觉察出了不同——在那颗小小的焰心里，像是已经蕴满了风雨雷暴，稍微触碰一下，指尖就会传来一阵微麻触感。
凤怀月当机立断，将来你再去昆仑山给它多讹一点。
司危屈起手指，赏了正在闪烁跳跃的儿子一个脑瓜崩。
而在《白毛图》外，鲁班城也好，三千市也好，或者是仙督府与彭府，都还乱得很。
鬼船已经被道道金光锁在了码头，仙督府的弟子正在逐名登记乘客，再将他们分批关押。岸边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边又有些担心，毕竟一下抓了这么大的一船人，阴海都那头会作何反应暂且不论，光是在修真界中，因这些人而牵扯出的关系网，只怕就已经大得不敢想。
“往后估计难有消停日子。”
“一直拖着，难道就会有消停日子了吗？要我说，早就该这么快刀斩乱麻。”
“听说三千市里的商户最近也关了一半。”
有跑了的，有被抓的，还有被同伙灭口的。雪海山庄自不必说，还有与雪海山庄关系密切的邱府，与邱府关系密切的欧府，当日欢宴中那做东少女的家里也没被漏下，这么顺着线一嘟噜拎起来，三千市中的商铺别说关一半，就算关个八成，也称不上是奇事。
而在这场行动中，彭循与宋问都是功不可没。凤怀月找了一圈没见着人，便问他们两个去了何处。彭流回答：“出息大了，都正在为姑娘愁眉苦脸。”
凤怀月耳朵竖起来，这种好事情，怎么能不告诉我？快说说。
结果听了半天，两位少侠并不是自己想的那种为情所困。彭循的愁眉苦脸，是因为即便他已经将雪海山庄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红翡，每每想起那未被及时救下的干尸少女，心里总不是滋味得很。而宋问的愁眉苦脸，是因为邱莲，他被舅舅强行安排照顾小姑娘，这原也没什么，但问题是邱莲并不需要被照顾，只想见她自己的弟弟。
凤怀月：“……”
对不住，真忘了。
两人一回彭府就被兜进了《白毛图》，后来又顾着炼制小白，完全忘了在司危的结界中，还关着那名鹌鹑一样的怯懦少年。他问：“怎么不差人进来说一声？”
宋问心里苦，他确实想过进《白毛图》，结果反被舅舅怀疑动机不单纯，以为这倒霉大外甥还在觊觎美人，于是怒骂一顿，当场赶走。
凤怀月：“这就放，这就放。”
他找来司危，让赶紧把少年放出来。结界消散，邱环立刻“哇”一口吐出鲜血，脸朝下趴在地上，明显被憋得不轻。宋问倒吸一口冷气，扛着人就往医馆跑，凤怀月也震惊道：“怎么关一关都会吐血？”
“天生体弱，修为低微。”司危道，“与他姐姐相比，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邱莲才那般疼他。”凤怀月道，“只是不知道他这病歪歪的身体，往后能不能扛住家破人亡的惨剧。”
“扛得住扛不住，都是他的命。”司危对别人家事并无兴趣，他握住凤怀月的手腕一试，道，“自己都病歪歪的，倒是关心起旁人来。”
凤怀月道：“我这叫债多不愁。”
脑子有毒，魂魄不全，灵骨还是临时找来的青竹，一个比一个严重，而且都是一时半刻治不好的毛病，要是天天伤春悲秋唏嘘这个，那我还如何能逍遥快活？倒不如看开一点，该吃吃，该睡睡，船到桥头自然直。
至于为什么“自然”就会直，凤怀月心知肚明，那当然是因为有司危，毕竟先前自己独身一人来鲁班城时，日子过得就远不如现在洒脱，至少会拿起算盘仔细打一打，看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买药钱。
“在想什么？”司危拍他的脑袋。
“没什么。”凤怀月低头躲开，并且在第二天时，专门抽空去了趟阿金家。
院中依旧坐着一群粉雕玉琢的小孩，凤怀月看了一圈，觉得还是女儿好。阿金从屋里跑出来，见到他，也是高兴万分，赶忙关上院门，又从屋中找出最好的茶，张罗着让媳妇去做饭。
“不必忙了!”凤怀月拉住他，“我来，是有事相求。”
“仙师哪里用得着‘求’，只管吩咐。”阿金连连摆手，“我这新找的好营生，还是托了清江仙主的福。”
“我想买一块盖尤山的马皮，最好的那种。”凤怀月往他手里塞了个钱袋，“但我只有十万出头的玉币，能买到吗？”
“能，能，十万玉币买马皮，哪里有买不到的。”阿金满口答应，“我有个朋友，就是做皮料生意的，盖尤山最好的马皮，也不过两万玉币一张。”
凤怀月一呆：“不是二十万吗？”
阿金比他更呆：“怎么可能？两万玉币已经贵得很离谱了，最早的时候，只要几百金。”
凤怀月无语万分：“……你说他怎么又骗我？”幸亏没亲。
阿金没听明白，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骗仙师你？骗什么了？
凤怀月觉得这件事它不是很好说，就只“咳咳”敷衍过去，好在阿金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他办事麻利，当下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带回了十几张马皮让凤怀月挑。
“城中最近人人都在疯传，说几位仙主要出海，还有修真界诸多世家，也要派出弟子参与围剿阴海都的行动。”阿金问，“是真的吗？”
“不好说，我还没有来得及细问。”凤怀月抽出一张马皮，“就这张吧，我要做一副手套，还得找个好裁缝。”
阿金笑道：“哪里用找，我媳妇就是裁缝，仙师可别看不上她，手艺不比仙工坊里的老师傅差，是要替自己做手套吗？”
凤怀月从袖中掏出来一只大手套：“就按这个尺寸！”
……
彭府。
宋问刚一推门，就见大美人正迎面走来，皎皎飘飘，于是当场又要提笔写诗，结果凤怀月并不想听，问他道：“邱家姐弟如何了？”
“邱环的内伤不算轻。”宋问道，“不过经过医馆大夫的诊治，眼下已经见好，昏昏沉沉睡着，暂时由他的姐姐照顾，对了，邱莲还同我说，她想去看看狱中的欧珏。”
“那她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算计与薄情。”凤怀月坐在石凳上，宋问立刻又扛着石墩子挪过来，坚决不放过任何一次贴近的机会。凤怀月脑瓜子嗡嗡响，深刻反思，当年的自己为何要跑去参加那场百日宴，不参加，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提议，不如你再发展一点别的爱好。
宋问不肯，在他看来，美人就是世间一等一的好。
凤怀月强烈拒绝：“不不不，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况且我自己的烂摊子都还没有收拾完，与你当真不合适。”
他这边焦头烂额地将大外甥轰走，转身就见司危正似笑非笑，靠在树下看着自己，于是问他：“你刚刚去哪儿了？”
司危伸手一指，那是两位老仙尊的住处。他一大中午就被叫过去，盘问半天，无非又是些“为何会受重伤”的陈芝麻烂谷子，直听得满心不耐烦，差点当场睡过去，好不容易才脱身。
“你这样，的确不好去阴海都。”凤怀月将手帕拍到他怀中，“擦擦吧，满头虚汗。”
司危可以接受自己满头汗，但不可以接受自己满头虚汗，因为男人必不能虚。
凤怀月道：“没事，你可以适当地虚一下，反正现在也用不到。”
司危下巴架在他肩头：“说不定重温旧梦一下，你就能想起前尘旧事。”
凤怀月自暴自弃，那就让我继续失忆好了。
司危将人拉到怀中：“大美人就该浪荡一些，何必如此矜持。”
凤怀月道：“你若非要这么学宋问说话，他还说我既生了这张脸，就应当娶上八个。”
司危“嗯”了一声：“那我要排第一。”
凤怀月一巴掌将人拍开，不管排第几，都要等你不虚了再说。
司危不满强调：“都说了我本来就不虚。”
“虚不虚，得由两位仙尊诊断，你这人讳疾忌医，说得再天花乱坠我也不信。”不仅不信，凤怀月还拒绝了司危“今晚可以亲自一试”的提议，不试，试出来万一你真虚，容易让我怀疑三百年前的自己。
司危恶狠狠把他按在怀里掐。
凤怀月：“啊啊啊！”
余回走进院子又转身出去，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非得在这个时候挑这条路。
司危松开手：“回来。”
余回又调了个头，道：“瑶光仙尊的意思，并不希望你去阴海都。”
现在修真界的力量需得分为两拨，一半镇守陆上，维持秩序，同时时刻留意那些蠢蠢欲动的千丝茧，另一半则是出海除魔。两位仙尊是想将司危带回昆仑山疗伤的，余回道：“不过想也知道你定然不会答应，所以我提前来告知一声，也好让你与阿鸾心里有个底。”
凤怀月道：“好，那你就先去昆仑山。”
司危屈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方才怎么不见你如此爽快？”
余回经验丰富，并没有问方才两人正在讨论的事，休想再玷污我的清白。
司危是一定要去阴海都的，谁劝都不肯听。
夜深人静时，凤怀月坐在床上问他：“为什么？”
司危道：“因为你会去。”
凤怀月语塞，他确实想去，因为溟沉在那里，有些话还没有亲自问明白，但抬头看看司危，又心理挣扎半天，最终还是嗡嗡嗡地说，“我也不是非去不可。”
司危道：“那我也要去。”
凤怀月被噎了一下，搞了半天，你去不去其实与我无关？
司危将他拉进怀里，掌心在背上慢慢地按，那些由青竹拼成的灵骨，薄薄的，像是稍微一捏就会错开。凤怀月初时以为他又在实践一些非礼行径，还挣扎着想躲，后来却慢慢觉察出气氛不对，犹豫着问：“你……”
“不知道。”司危道，“但我要去找找看。”
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用嘴唇去触碰那道由脖颈至腰窝的细细伤疤。凤怀月被亲得有些不自在，于是翻过身，将司危伸手整个揽进怀中：“那你的伤怎么办？”
“养一养便是。”司危捏他的指尖，“别听那两个老头的，现在有你在，我自不会再去送死。”
凤怀月将手抽回来：“我不信，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不是很惜命。”
司危一笑：“嗯，为你，死了也值。”
凤怀月：“呸呸呸。”
司危又凑上来亲他，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没了我，你还有七个。”
凤怀月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等着白天那句“应当娶八个”，一时又气又笑，扯住他的耳朵：“胡说什么。”
司危哼哼地埋头在他脖颈间，一眼看去，宽肩窄背细腰长腿，凤怀月顿时觉得三百年前的自己眼光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霸道仙君常有，但这般容貌英俊身材好的也不常有，走过路过，确实不能错过。
司危道：“可以脱了衣服给你看。”
凤怀月狐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司危就是知道，因为这种事他三百年前经常做，熟练得很。
凤怀月：“快点把裤子留下，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矜持？”
司危：“嗤！”
成年人睡觉，就是要不穿衣服，总之凤怀月被他抱在怀中，做了整整一晚上不怎么能说的梦。翌日清晨起床，伸着懒腰一推窗，差点把懒腰又吓回去：“你怎么在这？”
宋问兴致勃勃，他昨晚新谱了一支美妙雅曲，因而今日一早就来奏于美人听。
凤怀月推拒不得，被迫坐在树下，呵欠连天。
可见果然还是年纪大了，人也变得比较荤，比起听这风花雪月，还是觉得睡觉好。

第59章
一曲终了, 看架势还要有第二曲。凤怀月按住他的胳膊，问：“你的舅舅呢？”
“书房。”宋问道，“他最近正在为阴海都一事焦头烂额，看谁都不顺眼, 一见我就骂。”
至于彭循的待遇, 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他虽然不懒, 成天精力四射地到处乱窜, 但年纪小经验少, 砸锅之事常有，一样天天挨骂。
按彭流的意思, 是想让这大侄儿留在家中，但彭循却不肯，硬要跟船出海前往阴海都，闹得还挺凶。余回闻讯赶过去打圆场, 先是夸了两句小彭, 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大外甥，又怒斥道：“你再看看你！”
宋问无语得很, 我不是也要去阴海都？
余回道：“你那是想去阴海都吗？在阿鸾说要去之前, 怎么不见你主动提？”
宋问：“那我不去了。”
余回：“你敢！”
宋问：“……”
彭循：“……”
总之这件事最后的决议，便是由余回亲自带着彭循与宋问出海, 彭流则是留在鲁班城中，继续镇守整个修真界。
凤怀月问：“两位仙尊怎么说？”
宋问道：“仙尊本欲带瞻明仙主回昆仑山, 但是他执意不肯。”不肯, 那就谁都没辙, 再多说两句, 还要换来瞻明仙主冷冷一句：“怎么, 你们想让本座在这种时候独自偷生？”
此话一出，即便是两位仙尊，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在整个修真界中，的确是各人有各人的责任，数百年如一日守护昆仑神山的七位仙尊也好，或是近些年来，每日刚一睁眼就被诸多事务压身的余回与彭流，甚至是那三百年间疯疯癫癫的司危，也没少将他自己的灵焰往外送。
宋问道：“我看舅舅也并没有要劝说瞻明仙主的意思。”
司危这伤，伤得分外扑朔迷离，落在几个人眼里，就有几种不同的看法。
余回与彭流都当他是因为捏那偶人而导致的灵力虚耗，让熬了三百年的身体雪上加霜，才会看起来半死不活。这种伤说轻不轻，但也不至于重到性命攸关，所以平日里是既上心，又不至于完全上心。
而两位仙尊因为亲自替司危疗过伤，知道他此刻的破烂程度，有心想缝补，但一问不出缘由，二又没法将人带回昆仑山，再加上修真界此刻又确实离不得人，最后也只能暗叹一声。
至于凤怀月，自然是想让司危去昆仑山的，但一旦司危去昆仑山，又会出现一个新问题——余回在面对阴海都时，就要少一个强有力的帮手，修真界的胜算，也会由六成惨跌至不过半。
宋问继续道：“人活一世，重在自在随心，依我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倒也不必过于忧虑，更何况忧虑了也没用。就好比凤公子，我的舅舅与越山仙主都觉得最好是能将你送至昆仑山继续疗伤，但他们也清楚，肯定劝不住，所以压根就没提。”
“你这话也对。”凤怀月道，“这么一比，我倒成了瞻前顾后，最不洒脱的那个。”
瞻前顾后不好，得改。凤怀月站起来，正准备去找司危，就见门外匆匆跑过一名小厮，看似着急忙慌得很，于是将他叫住，问道：“出了何事？”
“回凤公子，是那名姓邱的小少爷。”小厮答，“他又吐血了，我这是要去取药。”
听说吐得血还不少，哇哩哇啦小半盆，将邱莲吓得连连大叫。府里的大夫已经帮他看过了，说是内伤，不仅灵脉虚弱，神魂也被震得稀碎。凤怀月听得百思不得其解：“那邱小公子只是在瞻明仙主的结界中被关了几天，怎么就伤成了这副鬼模样？”
小厮道：“邱姑娘的确是这么同大夫说的，没听她提别的伤。”
邱莲向来疼爱邱环，理应不会在这种事上同大夫撒谎，可是一个好端端的少年，哪怕身体再脆再弱不禁风，进一趟结界就出来吐半盆血，也着实不太可能。于是凤怀月便同宋问一道过去看究竟，此时的邱环已经再度昏睡过去，邱莲正在着急地拉住大夫询问：“他刚出结界时看着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反而有性命之忧？”
大夫摇头，道：“邱小少爷在刚出结界时，情况也称不上有多好，不过现在的确是更重了。邱姑娘说令弟只是在瞻明仙主的结界中待了几天，出来就变成这样，属实荒谬，所以最好还是再往前想一想，看他以前是否受过什么陈年旧伤。”
“没有，绝对没有。”邱莲一口否认，“我的弟弟一直与我住在一起，他并不爱惹是生非，平时连多的话都不肯说，怎会冒出陈年旧伤？”
“邱姑娘先别着急。”凤怀月跨进院门，“瞻明仙主的结界，姑娘是亲自待过的，理应知道那只是一片无昼无夜的混沌天地，并不会伤人。”
邱莲气恼道：“可是我弟弟在被关入结界前，肯定是没受过其他伤的，若你们坚持结界内也不会受伤，那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瞻明仙主在将环儿关入结界时，弄伤了他。”
这怎么还讹上人了。当初司危将这姐弟两个丢进结界时，凤怀月就站在跟前，无非是一拂袖的工夫，何至于会弄伤。凤怀月进屋看了看邱环，铜盆里血渍未干，确实触目惊心。此时宋问与邱莲仍在院中，大夫便凑过来悄声道：“是新伤。”
凤怀月一愣：“当真是在结界里受的伤？”
“不好说是不是因为结界，但绝不是陈年旧伤。”大夫提议，“不如由凤公子去问问瞻明仙主？万一能问出缘由，我这头也好对症开方。”
凤怀月点头：“也好。”
他让宋问继续陪着邱莲，自己则是找到司危，问他结界的事。
司危道：“除非邱环有本事先从结界中醒来，再自残。”
凤怀月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件事就显得更奇怪，你说他到底是从哪儿受的伤？”
邱莲这回算是有功于修真界，现在她的弟弟莫名其妙伤得半死不活，仙督府自然不能不管。既然司危这头问不出个四五六，那就只有从邱府的人口中寻求答案，幸好他们此时都被关在大牢中，也不难找，挨一挨二问过去——依旧什么都没问着。
一直负责替邱环调理身体的老大夫也说，没见小少爷受过什么伤。
凤怀月回到住处，斩钉截铁：“那就肯定是你的结界有问题。”
司危二话不说，挥袖就把他扔进了结界，半个时辰后再拎出来，凤怀月晕头晕脑，追着他满院子打。
“今晚少进我的房间！”
是夜，面对紧紧关闭落锁的房门，瞻明仙主一语不发转身就走。凤怀月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确定对方是真的走了，于是在心里回味，原来三百年前是这个调调。独自睡一张大床，任意翻滚，也很快乐，他仰面朝天将被子一拉，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窗户那里就传来“斯哈斯哈”的声音。
凤怀月纳闷万分，这么鬼动静？掀开床帐趿拉着鞋走过去，一开窗，赫然出现一颗奇丑无比的水鬼头。
“啊！”
昔年旧事再度上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回瞻明仙主手头没有那么多妖魔鬼怪，所以只能用水鬼充数来吓人，所幸效果差不多。凤怀月睁着眼睛在床上坐了大半夜，硬是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转头看看身边的罪魁祸首，倒是睡得很熟，于是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夹着枕头就去投奔余回。
清江仙主对这一套流程很是熟练：“是可忍孰不可忍，分，必须分！这样，你先在这里休息，明日一早，我去替你找他。”
言毕，呵欠连天出门寻地方继续躺。凤怀月成功霸占了余回的床，挥袖灭灯美美入睡，这大概也是多年前养成的习惯，总之他是没有任何拘谨，睡得比在自己床上还要更加舒服，翌日中午神清气爽伸着懒腰出门，将瑶光仙尊看得目瞪口呆。
凤怀月及时解释：“我房间里闹鬼。”
瑶光仙尊训斥：“胡言乱语，彭府哪里来的鬼？退一万步讲，即便彭府当真闹鬼，难道你还会怕鬼不成？再退一万步，彭府客房何其多，你就非要来此处借宿？”
凤怀月：“……”你要这么说，也对。
关键时刻，幸有余回及时赶到，连哄带骗地将老仙尊送走，再回院中时，司危也寻来了，正靠在门框处，道：“看来功夫的确不及当年，竟然能被那老头说得哑口无言。”
凤怀月目视前方，听而不闻。
余回及时加入这个家：“阿鸾让我告诉你，他要同你分手。”
司危：“你告诉他，我不准。”
余回：“他不准。”
凤怀月：“什么事都由他说了算吗？”
余回：“什么事都由你说了算吗？”
司危：“是。”
余回：“他说是。好了，可以了，白天就先吵到这里，我还要去一趟仙督府，晚上回来再继续。”
凤怀月被迫将已经准备好的“凭什么”生生又咽了回去。
缺失了清江仙主这尤为重要的一环，架就不是很能吵得起来了。待他御剑离开后，小院里寂静一片，凤怀月经过短暂考虑，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惯着对方大半夜四处放鬼的恶行，于是继续目不斜视往院外走，结果被司危扯住了发带。
“放手。”
“走。”
走什么走。凤怀月将自己的发带抢回来，不解地问：“去哪儿？”
司危道：“去找邱环受伤的原因。”
邱环受伤的原因，这算公事，那两人的确可以同往。凤怀月勉强接受，问他：“你有头绪？”
司危点头：“有。”
“是什么？”
“等余回晚上回来，我告诉他，他自会转告你。”
凤怀月不满：“你这人怎么公私不分？”
司危目光一瞥：“你从刚才到现在至少踩了我五次，倒是公私分明得很。”
凤怀月又踩了今天的第六次，我这叫不畏强权。
司危：“放肆。”
第七次。
“……”
如此明晃晃的挑衅，若就公论公，少说也是个不敬之罪。但若论私，就不但不用罚，估计还要有赏，毕竟也不是谁都有本事能将瞻明仙主踩得如此心情舒畅。司危往他腰间扶了一把，放缓语调：“你得有一把新的剑，有没有什么格外喜欢的？”
“没有。”凤怀月道，“都不如我的断剑。”
毕竟名剑常有，但靠自己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剑，却只有那一把，凤怀月继续道：“你不懂，我刚拿到它的时候，高兴极了。”
司危笑笑，我懂，刚找到你的时候，我也高兴极了。

第60章
邱家姐弟所居住的小院里听不到一丝声响, 很安静，却并不是寻常午后小憩时的那种安静，而是带有一丝诡异的沉闷。细细看时，窗与门的缝隙里, 竟像是正在流淌着某种看不见的粘稠液体。凤怀月停下脚步, 皱眉道：“出事了？”
司危抬手一挥，强行撤去了笼在房屋四壁的结界, 惊天动地的声响也随之传来——那是邱莲撕心裂肺的惨叫！凤怀月心里一惊, 急忙破门而入, 闯入眼帘的一幕简直令他目瞪口呆。少女正蜷缩在床上痛苦尖叫，而本应该昏迷不醒的邱环, 现在却趴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姐姐，另一只手如邪魔一般，生生伸进了她的胸口！
“你做什么！”
“别过来！”
邱环也是面无血色, 看起来奄奄一息得很, 但吼声倒是不小，吼完了, 就又扑回床边, 咬牙接着往外拽。凤怀月这才看清，在邱莲的心口处, 竟然还隐隐浮动着一层黑色的祟气，此刻那祟气正如藤蔓一般不断变换着形状, 将邱环细不溜丢的手腕勒了个血肉模糊。
凤怀月反手抽出司危腰间佩剑, 金音铮鸣间, 祟气霎时变淡, 像是感应到危险, 要惊慌逃回邱莲体内，邱环又哪里肯，趁机往外死命一扯，整个人也跟着踉踉跄跄地往后倒，凤怀月单手接住他，另一手挥剑一砍，祟气顿时在空中痛苦扭曲变形，没过多久，便彻底消散殆尽。
邱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顾不上自己血淋淋的手，先扑过去试了试邱莲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方才松了口气。凤怀月命小厮速速去请大夫，又将邱环扶起来，单脚踢过一张椅子塞到他屁股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是祟气。”半天憋出三个没用的字。
“哪儿来的祟气？”凤怀月问。
邱环却不肯说了，再追问，干脆眼一闭又装昏过去。凤怀月看得无语，转身对司危道：“他这一招倒是好用。”
“方才那股祟气，应当已经在邱莲体内存活了颇长一段时间，与她相融得太好，以至于连你我都未能及时察觉。”甚至邱莲本人可能都不知道，否则她没道理不及时求助。
大夫赶来之后，替两人先做了一番简单诊治。邱莲的伤势要更轻一些，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人便悠悠醒转。
“姑娘别动！”临时找来伺候她的小丫头急忙伸手压肩，道，“大夫叮嘱过，这几日最好还是躺着。”
邱莲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处厚厚的绷带，问道：“我的，我的弟弟呢？”
“他没事，只是在替你除祟时，腕骨受了些轻伤，此时正在隔壁屋里躺着。”凤怀月道，“哪里来的？”
邱莲与邱环一样，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也沉默不语。她不说，凤怀月也不逼，只是坐在桌边等着。屋内寂静沉闷，最后还是邱莲先熬不住，低声开口道：“我若说了，凤公子，你可否答应饶一人不死？”
凤怀月问：“谁？”
邱莲答：“我的继母。”
“她？”凤怀月问，“这是你弟弟的意思？”
邱莲并未否认。她与继母的关系并不好，这不算什么秘密，既然为其求情，的确只可能是出自邱环授意。
凤怀月又问：“你身上的祟气，是她所为？”
邱莲点头：“是她，还有我那道貌岸然的叔父。”
就像司危所猜测的，邱莲起先并不知道祟气的存在。她道：“直到这次环儿莫名其妙受伤，我追问他原因，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其实都是我亲手所为，只不过因为受祟气所累，所以在清醒过后，并不记得都发生过哪些事。”
邱环在年幼时，曾无意中看见了母亲往姐姐体内种下祟气的全过程，他当时胆小，又被长辈连哄骗带威胁，也就没敢声张。这么多年过去，看着姐姐似是身体无恙，便也慢慢安下心来，甚至觉得祟气或许已经主动消失了。
但其实所谓“无恙”，仅仅是因为有邱夫人按时在邱莲的饭菜内混入丹药，暂时压制住了祟气。后来雪海山庄出事，邱家也跟着风声鹤唳，邱夫人忙于家中事务，不小心忘了丹药的事，结果祟气很快就发作了一次。
邱莲道：“就是在赴宴的前一日，那一晚，我失去理智，在打伤环儿之后，就昏了过去。他不敢同我说，准备抽空去找他的母亲商议，谁知第二天就被瞻明仙主关进了结界。”
凤怀月道：“在他离开结界之后，又被你伤了一次？”
“是。”邱莲点头，“他不愿让自己的母亲再多担一项罪责，所以决定依旧不向旁人求助，只由自己动手，替我除掉祟气。”
此举说不上无私，也说不上自私。因为自己动手除祟气，邱莲受的苦楚虽然更多，但邱环自己也有被祟气吞噬的风险。邱莲道：“他并不知道是我出卖了邱家，因此并不敢向仙督府提出更多要求……不过或许他也知道。”
毕竟邱环只是弱，并不是蠢。按照原计划，邱莲是准备在这个弟弟初出结界，还未苏醒之前，就带着他远走高飞的，到时候只推说是逃了出去。谁料邱环却冷不丁开始吐血，一时片刻走不掉，邱莲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何邱府上下皆入狱，只有自己与他能住在客房。
凤怀月道：“这倒不难，只告诉他邱府的倒台与你无关，你仅仅是在邱府倒台之后，为了能护住他，所以供出了一些不轻不重的内幕，如此，他应当也不至于怪你。”
“怪与不怪，往后都只有我同他相依为命了。”邱莲握着被子，出神道，“我会尽快带他离开这里。”
凤怀月见她神情疲惫，便也没有多做打扰。离开小院后，天色尚早，原本准备去找司危，又及时想起两人仍在吵架中，于是刹住脚步，调转方向，翩然去了仙督府。
彭循与宋问此时都在那儿，正忙着处理鬼船上的乘客。彭循抬脚一踹：“这活归你。”宋问莫名其妙：“这活怎么就归我了？”
彭循伸手一指，凤怀月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满屋子体态婀娜的妙龄少女，确实像是宋问该干的活。
宋问却依旧拒绝，自愿前往阴海都的美貌少女，估计十个有八个都能讲出一段悲惨往事。而他此生见不得的就是美人受苦，儿时那阵刚学会记事，机缘巧合在街头巷尾听到凤怀月殒命枯骨城的故事，简直悲痛欲绝，回家之后茶饭不思，哭了差不多能有三天三夜。
凤怀月：“……”
彭循对这有病往事也甘拜下风，为了避免情圣再度嚎啕，只好替他承接了这个活。
宋问伸长脖子往门口看：“凤公子怎么独自来仙督府了，瞻明仙主呢？”
问这话的倘若是余回，那凤怀月能立刻滔滔不绝历数司危八十条罪状，中间不带丝毫停顿，但现在换成了大外甥，为了避免对方还对自己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诡异幻想，凤怀月决定委屈一下，暂且装一装爱瞻明仙主如狂，遂云淡风轻答曰：“哦，我是要去看看昨日订的手套，顺便再催他们快些做好。”
甚是情意绵绵。
宋问一听，果然叹气，看起来又要当场失恋，仰天吟诗三百首。凤怀月及时制止，转移话题，将邱家姐弟的事情于他说了一遍，又问：“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村，情况如何了，可方便安置这二人？”
“方便。”宋问道，“若他二人愿意，随时能启程。对了，还有一件事，此番邱莲有功，本能获取一大笔赏钱，但她自愿放弃大半，只为能替欧珏换一条相对轻松点的生路。”
少男少女间的情愫，不管爱与不爱，都是一样又纯情又伤感，几句话就能记一辈子。凤怀月稍稍叹了一声，想着闲来无事，便又绕到监牢远远替邱莲看了眼欧珏，而在欧珏隔壁关着的妇人，恰好就是邱莲的继母。
宋问道：“她做的恶事当真不少，近三年来一车接一车地往雪海山庄运送少女，单凭这个，便是任谁求情都没用。有功劳的是邱姑娘，仙督府只消将她安排好便是，至于那个只知道挂在自己姐姐身上的弟弟，还没资格来同我们谈条件。”
凤怀月看了一眼妇人，见她生得细眉细眼，样貌极为清汤寡水，谁能想到心性竟那般恶毒，生生往继女身上引祟气，还一引就是这么多年。恰好，此时邱夫人也抬起了头，缓缓看向这边，四目相接，对方忽莞尔一笑，笑得唇红齿白，说不上到底是不是挑衅。
宋问道：“或许她也知道自己作恶多端绝无生路，与其跪地求饶，倒不如站着死。”
凤怀月问：“她平日里对邱环如何？”
“极为疼爱。”宋问答，“邱环自幼体虚，家中人人都恨不能将他捧在手心，亲生母亲尤甚。”
“可她现在看起来却一点都不记挂儿子。”凤怀月道，“难道就这么有信心，坚信邱环一定能安然脱身？还是说她其实也留有别的后手，你查了吗？”
宋问犹豫：“这……”
“再多盯盯吧，或许还会有新发现。”凤怀月看了眼天色，觉得司危此时差不多也应该忙完了，于是转身先回了彭府。路过街边小摊时，不忘买一包新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炸糕，甜滋滋的，红糖桂花馅儿。
回家之后。
司危伸手：“拿来。”
余回熟练上岗：“阿鸾说他不想给。”
凤怀月递出去的胳膊僵在半路，不我没说！

第61章
气氛已经烘托到位, 看来这架不得不吵，凤怀月只好将糖糕又收回来。余回对自己目前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十分满意，他将目光投向司危，正准备语重心长一番, 结果就见对方正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什么态度！
于是这一晚, 凤怀月依旧是借宿在余回房中。他睡意全无，盘腿坐在床上出神, 一边琢磨那位邱夫人的异常举止, 一边看着窗外。夜深露重时, 满院花影总算有了动静，司危推门进来, 将他往怀中一揽，抱着就往外走。
可见尚且还有一丝良知残存，并没有直接在这张床上睡。这种事两人在三百年前也不是没做过，直接后果就是余回五雷轰顶地向彭流控诉：“他们甚至都不在乎那间房子到底是谁的。”
糖糕放在桌上, 已经凉透了, 凤怀月道：“你若是早点来，还能吃一口热的。”
司危撇嘴：“让你陪他多玩一阵。”
怀念当年逍遥好时光的人有很多, 余回自然也算一个。凤怀月单手揽着司危的脖子, 双脚在夜色里随意乱晃，扫过花丛时, 乱红如雨，惊飞一群闪烁流萤。
“哎！”
下一刻, 他便被司危抱着转了个圈, 更多的萤火虫因此飞了起来, 如碧绿繁星洒落夜空。深夜的花园里是没有旁人的, 凤怀月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别闹。”
他从对方怀里溜下来, 赤着脚往花丛深处跑，寝衣上随意裹一件宽松外袍，被月光照得朦胧发亮。论美人究竟能有多美，即便是受病痛所累三百年，也依旧皎洁明亮。花海尽头是一片湖，他坐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将双足浸入冰凉的湖水中。须臾，司危也走了过来，微微弯下腰，往他眼前递了一束花。
三百年前能爱之如狂，也不是全然情不知所起，至少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手段，还是颇能讨美人欢心的。凤怀月向后靠在他怀中，问：“这也是你当年的旧招数？”
司危笑了一声，指背在他脸上轻轻碰了碰。两人在花园里待了好长一阵，方才回了卧房，司危背着他，凤怀月手里捏着花，染得满袖生香，床帐也香。
在床上滚了两圈，凤怀月才发现自己脚背处有一处新添血痕，该是方才在花丛中被蔷薇刺所伤，很浅，估摸明早就会痊愈，司危却偏偏要低头去亲，他的唇瓣温柔地包覆住那道伤痕，舌尖一卷，凤怀月脑髓就也跟着发麻。重伤未愈的虚弱病患受不得这种刺激，他“咳咳咳”地咳嗽了半天，示意对方自己快死了。
司危将人抱进怀里，掌心在背上拍，却又不是单纯止咳的那种顺气，而是连揉带捏。凤怀月气息不大稳，也不知是不是不甘，突然冒出一句：“我都还没想起你来。”
司危道：“不要紧。”
怎么就不要紧了，那万一我想不起来，哪天又跑了呢？凤怀月试图推开对方，司危却反而用力扣着他的手腕，对视时，紧缩的瞳孔像是某种兽类，明显有些焦躁。凤怀月以为接下来这人又要恶狠狠地将自己关进六合山大殿，结果司危不按套路出牌，道：“那你就把我关起来吧。”
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凤怀月：“……这谁敢。”
司危将脑袋整个埋在他颈侧，带着鼻音稍微“哼”了一声。
凤怀月：“好好好，睡觉。”
属实招架不住。
翌日傍晚，凤怀月还专门又去买了包炸糕，这回是揣在袖中偷偷摸摸带回家的，生怕再被余回撞到，胡乱吹凉后飞快塞进司危嘴里，硬生生吃出了偷情的架势。
在大夫精心医治下，邱家姐弟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能下地走动。邱莲道：“我该带着弟弟离开了。”
“这么快？”凤怀月道，“若我是你，就会等到完全康复后再动身。”
“不碍事。”邱莲摇摇头，“在这里，环儿总是会想起他的娘亲，然后就会来找我。”
先前是央求能保住他母亲的性命，后来可能是见姐姐言辞多有闪烁，就又改成了只想见一面，但只见一面，邱莲也同样无法帮他如愿。姐弟之间的关系因此越来越僵，邱莲道：“离开鲁班城，换一个环境，或许能好些。”
凤怀月能看出邱莲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但一个小姑娘，拖着弟弟，遇到这种家破人亡的悲剧，能六神有主才不正常。彭府确实不是一个能安心休养的好地方，换一个环境也成，凤怀月点头道：“好。”
邱莲明显松了口气。她的包袱是早就收拾好的，随时都能走。当天下午，马车便载着这对姐弟离开了鲁班城。
在临行前，宋问也来送行，他道：“你是救了他，不是害了他，大可不必如此唯唯诺诺。”
邱莲应了一声，道谢之后，便转身钻进马车。
凤怀月道：“怪不得三不五时的，坊间总能听到有小姑娘被你迷得晕头转向。”
宋问自谦，一般一般，也并没有很多。
余回抬脚往大外甥屁股上一踢，打发他去干活，见不得这份游手好闲。
马车很快就行驶上了山路。
邱环一直趴在车窗处往外看，看得整座城都没有了影子，还在看，过了很久，方才坐了回来，扯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我们往后要一直住在那个小村子里吗？”
“……嗯。”
“远吗？”
“很远。”
越远越偏僻，才越安全，毕竟邱府也不是全无仇家，这么一双儿女流落在外，倘若被人盯上，着实麻烦，只有躲去天边。
邱环喃喃道：“那就没有人给爹娘烧纸了。”
邱莲听得心里一揪，邱府众人将来的命运，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所以也从未拿出来摊开说过，只憋在心里。而现在可能是因为要走了，邱环也憋不住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却又顾忌着外头有彭府的马夫，而不敢大声。
“姐姐。”
“嗯。”
邱莲看着他：“听话，别哭了。”
“我想先留在这里，等着给他们烧完纸之后，再……”邱环呆呆地瞪着眼睛，“应当也用不了太久。”
邱莲点头：“好。”
马车驶入下一个山弯，却久久没有再驶出来。
仙督府中。
司危：“出来。”
小白：“……”
它深深躲在亲爹衣襟最深处，简直恨不能将自己与那些布料融在一起。司危眉头微皱，两根手指夹住一点……也不知道是屁股还是脑袋吧，总之硬生生将一团胖火扯成细面，最后“啵”地一下全部弹了出来。
“去解决干净。”
小白慢悠悠贴着墙飘，试图逃窜，不想吃脏东西，但未遂。司危扬手将它丢进监牢，“轰”一声，地下便燃起了白色的滔天火。
数千恶灵张开大嘴，愤怒地想要将这点灵焰撕扯粉碎，但干枯的爪子又哪里能抓得住火。他们在光焰里接二连三地化为粉末，甚至都来不及感受到痛苦。
等凤怀月寻来时，监牢里已经只剩下了一地的灰，空气中青烟袅袅，哪里还有恶灵的影子。小白一见到他，立刻飞速冲过来，一头扎进怀中，就差扯起并不存在的嗓子哇哇大哭。凤怀月扯了两下没扯开，立刻皱起眉头问司危：“你又让我的女儿干什么了？”
司危敷衍地回答：“吃了几个恶灵。”
“具体几个？”
“两个多一点。”
“多多少？”
“三千八。”
“……”
小白被妖魂撑得没法动弹，只能蜷成一团慢慢消化。是夜，失去了上床权力的瞻明仙主身披睡袍，站在床边，居高临下道：“多吃点是为它好。”
凤怀月驳斥：“胡说，那你怎么自己不去吃？”
司危怒道：“那玩意我要怎么吃！”
凤怀月掌心蕴起一团灵力，按在小白身上来回轻揉，好不容易才将它揉得消停下来，抬头命令：“你，给它讲个好听的睡前故事。”
司危：“另一座监牢里还关着几百个水鬼。”
凤怀月：“出去出去！”
但是最后，那些水鬼也还是被小白悉数吞进腹中，司危拎着儿子面不改色搞威胁，敢告状你就死定了。
小白有气无力，嗝。
……
那辆消失在山弯的马车，最终被仙督府弟子带了回来。车夫晕头晕脑地自述，自己当时正在赶着马，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黑，再醒来时，马车里的邱家姐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妨。”凤怀月道，“人并没有丢。”
距离鲁班城不远处，有一座清冷小镇，早些年这儿因为地下有矿石而很是热闹了一阵，现如今矿石被开采一空，热闹也就随之消散，只留下一处又一处巨大的地坑，与一些挪不动窝的垂暮老人。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邱环问。
“不走了。”邱莲四下看看，“我们就住在这里吧，没什么外人的地方，最安全。”
邱环道：“可是这里没有客栈。”
“不必住客栈，你没听方才那老人说吗，这里到处都是地坑。”邱莲道，“地坑也是能住人的。”
住在地坑里，静静等待着至亲死亡的消息。这件事在邱莲看来，并没有什么凄惨的，她只是可怜自己的弟弟，于是主动握紧了他的手，却被轻轻挣开。
邱环道：“我自己能走。”
邱莲垂下眼眸，好，那你就自己走。
邱环踩着一颗又一颗破碎的矿石，也不知绕了多久，直到双腿都走得麻痹了，方才纵身跳入一处巨坑。
邱莲也跟了下去。
一条条红色的，闪动着的缝隙在地面转瞬即逝。

第62章
这处地坑并不像邱莲以为的那般坎坷难行, 相反，还以石子铺出了一条相对平整小路。越往下走，路越宽阔，若是细心, 隐约还能闻得人声。邱莲心中不安, 拉住邱环，道：“别走了。”
邱环回头看了眼她, 奇怪道：“为什么？是你说不住客栈, 来住地坑的。”
“这不像是荒废的地坑。”邱莲提醒他, “应该已经有人住在了这里，我们还是换一处吧。”
邱环却站在原地, 任她拽也不动。邱莲心里焦急，语调也放厉三分：“不要命了吗，你又在磨蹭什么？”
她训斥弟弟训斥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但这回邱环却没有小跑着地跟上来, 而是稍稍笑了笑，道：“要命？我原本就活不了太久。”
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 站在漆黑的地坑里, 用这种平静到几乎诡异的语调叙说着他自己的生死，画面实在是有些恐怖了, 恐怖到邱莲甚至有了一瞬间的犹豫，觉得弟弟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了舍, 怎么忽然就开始胡言乱语, 她咬牙低斥：“你乱说什么！”
“没乱说。”邱环干脆抱着膝盖, 一屁股坐在了地坑小路旁, “我快死了, 家里许多人都知道，他们只是瞒着你而已。”
邱夫人年轻时做的不是什么好营生，也不知是因为吃多了药，还是因为那些被拐少女的诅咒终于生了效，总之邱环刚生出来时就被大夫断言，活不过三岁。邱夫人自然不肯，这些年来，为了能让儿子活下来，她试过不少办法，却都生效甚微，最后不得不走了最不想走的一条路。
邱莲问：“什么路？”
邱环的目光落向她身后。
邱莲浑身汗毛倒竖：“你……你在看什么？”
粗重的呼吸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与此同时，还有男人“呵呵”的尖细笑声。邱莲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匕首悄无声息滑入她的掌心，而后猛地转身一刺——
匕首“当啷”落地，身材无比高大的男人像拎一只小鸡仔般，将少女整个悬空扯了起来。邱莲尖叫出声，她拼命踢打着，又看向自己的弟弟，发现对方竟然依旧平静地坐在原处。
“别打晕她。”邱环撑着站起来，“也别打伤她。”
男人一路拖拽着邱莲往地坑深处走去。
浓而不散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邱莲双脚乱踢，裙摆很快就从碧绿变成发黑的红。长长一截路，她几乎是踩着血坑踉跄过去的。巨大的恐惧使她胃里不断翻涌，蹲在地上干呕，男人没有耐心等，直接将人推进了一处房间。
几名身穿黑袍的男女很快就上来压住了她。邱莲大声尖叫，她曾在三千市中见过类似打扮，知道他们是地下医馆的大夫，恐怖血腥的传闻霎时涌入少女脑海，她用尽全力去咬那按住自己的手，试图挣脱，却还是被牢牢捆在了床上。
而邱环就站在床边，依旧用细细的语调，平静地说：“这就是母亲为我选的最后一条生路。”
那些曾存在于邱莲体内的祟气，并不只是因为继母想折磨继女，而是为了能让此时的手术更加顺利。邱环继续慢吞吞道：“原本这些祟气被隐藏得很好，但后来我却受了伤。”
受了伤，仙督府那些人就要查明原因，于是邱环不得不主动暴露出邱莲体内有祟气这件事，推说自己的伤都是她失心疯时所为，才将这件事敷衍了过去。
邱莲道：“不是我伤的你。”
邱环道：“不是你伤的我。”
黑袍人们端来了托盘，邱莲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邱环将手轻轻搭在她被冷汗浸透的脖颈处：“虽然我也不想，但我这副身体确实是撑不下去了，我们是亲姐弟，姐姐的身体，我应当不是很难适应。”
邱莲震惊地骂道：“你疯了……你，你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吗？我的弟弟不是这样的，走开，你们都走开啊！”
她崩溃地挣扎着，却哪里能挣脱。那放在自己脖颈处的手，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忽然就张开了血盆大口！分不清是毒牙还是毒针，深深刺入了她的皮肤，在一片模糊的景物里，她看到自己弟弟的脸正在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与自己额头相贴。
“轰！”
……
再次醒转时，耳畔一片叽叽喳喳鸟雀吵闹。邱莲抬起手，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擦自己的额头，擦着擦着，人也逐渐清醒过来，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砰砰”狂跳着去摸自己的脸，而后又跌跌撞撞地滚下床，扑到了镜子边。
“邱姑娘不必担心。”从门外进来一名侍女，“那些黑医并未得手。”
邱莲看着她，又看着房间：“我这是又回了仙督府？”
“是。”侍女道，“瞻明仙主与凤公子及时赶到，救下了姑娘。”
邱莲嗓音干哑：“那……我的弟弟呢？”
侍女道：“死了。”
死在了尚未来得及完成的易魂术中。司危将他从他姐姐体内生生拽了出来，少年面目狰狞地怒吼着，像疯子，也像当初被他亲手拽离邱莲身体的那些肮脏祟气。
最先察觉出邱环有问题的人是司危。虽然少年为能隐瞒真相，勉强也算编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连凤怀月都被蒙了进去，以为邱环受伤是因为邱莲的祟气，司危却道：“不像。”
“不像？那他是从哪儿受的伤，自残？没道理啊。”
司危道：“在我的结界中。”
凤怀月依旧没明白，你不是说你的结界不会伤人？
“结界是不会伤人，但那天我为你弹了一首曲子。”
凤怀月想了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一日先是宋问兴致勃勃地扛着琴跑进院，说是谱了一支新曲，结果还没弹完，就被醋意大发的瞻明仙主赶到一旁，将琴霸占了来。
司危当时弹的是《降魔曲》，因为他只会弹这个。
凤怀月恍然：“所以是琴音传入结界，伤了邱环……他已经变成了邪魔？否则不可能被《降魔曲》所伤。”
而再往后，邱夫人在狱中那淡定自若的一笑，也更加证实了这种猜测，她知道儿子一定会来救自己，所以并不惧怕仙督府的审判。
倘若让那场邪术继续进行下去，弟弟现在恐已成功寄生在了姐姐身上，他就会以邱莲的身份，重新回来。
在闻听邱环的死讯后，邱莲其实并没有太多悲痛，她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好像也感知不到什么悲痛，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离奇荒谬，似梦一场。侍女将她搀扶回床上：“邱姑娘好好休息吧，这回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
院内一片寂静。
……
司危与凤怀月此时也在仙督府内。
午后阳光燥热，屋子里也不见有多凉快。院外忽然传来匆匆忙忙的，熟悉的脚步声，凤怀月生怕宋问又要来给自己吟诗弹琴，遂一把扯过司危的宽袖遮住脑袋，趴在桌上继续睡。司危评价：“你这躲人的手法属实高妙。”
凤怀月不理会他的嘲讽，睡午觉要紧，便嗡嗡嗡地命令：“你速速把他打发走。”
大美人嘛，颐指气使一点，很正常。结果这回小宋并不是来孔雀开屏的，他气喘吁吁道：“那些黑袍医者，其中有一个，有一个，自称当年曾经给凤公子换过灵骨！”
凤怀月一把扯开袖子，惊愕道：“什么？”
邱夫人安排给邱环换魂的大夫一共有八名，她财大气粗，自然都是掷重金挑最好，而溟沉三百年前选来替凤怀月诊治的大夫，恰恰也是最好。
最好与最好，当中总会有那么一些重叠。那名黑袍医者很快就被带了过来，凤怀月凑近仔细看，并没有认出对方，他问：“是你替我换的灵骨？”
黑袍医者答：“我并未亲手换，当年，是我的师父。”
但师父徒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当年全程都在场。
“凤公子当时伤得极重，堪称血肉模糊，我们奉都主与小都主的命令，日夜守在病床前。”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凤怀月会挺不过去，因为他的呼吸实在是太微弱了，连放在鼻子下的轻盈丝带都吹不动，只比死人强那么一点点，但最后幸好还是活了下来。眼见他正在一天天好转，黑袍医者们都松了口气，以为接着往下治，治醒了就成，没曾想，却又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要在确保病人不死的前提下，完成换骨下毒。
毒是要下在脑子里的。这种活黑袍医者们先前并不是没干过，但那都是替人寻仇，直接毒成傻子便是，简单粗暴，可是要将人毒到浑噩失忆，却从来就没有试过。
凤怀月问：“所以你们就用我来练手？”
黑袍医者急忙道：“是小都主的要求，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他知道我有可能变傻吗？”
“知道，知道的，当时小都主也有多犹豫，甚至几次吩咐我们停下，但最后仍旧……”
仍旧选择让一切事情都继续进行下去。
司危问：“灵骨呢？”
黑袍医者道：“凤公子的灵骨只是轻微断裂，其实并不需要全换，可当时小都主说，要让仙督府永远都找不到凤公子，即便见了面，也不会认出来。要达到这个目的，灵骨就非换不可。”
凤怀月看着他：“那你们怎么不一并将我的脸也换了？换了脸，岂不是能更彻底地同过往割裂。”
黑袍医者讪讪地答：“当时并无人提。”
为何没有人提，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小都主如此大费周章，为的是什么，这世间哪里还能找出更美丽的一张脸可供替换？黑袍医者道：“当时没有人敢先动手，都怕担责，我的师父便说，即便凤公子当真变成了一个傻子，只要容貌不变，小都主也是不会怪罪的。”
司危继续问：“那些换下来的灵骨现在何处？”
黑袍医者道：“被小都主收走了。”
猜测是一件事，亲耳得到证实又是另一件事。凤怀月实在不想再将这段往事听下去，他推门走到院中，在一棵树下足足坐了大半个时辰，黑袍医者方才被带回监牢，司危也跟了出来。
“怎么这么久？”
“要将该问的事情都问清楚。”
“我不想听。”
“我也没打算说。”
凤怀月：“……”
“我会替你将灵骨找回来。”司危捏了一把他的脸，“至于想不起来的那些往事，也不要紧，你想知道什么，我就讲什么。”
凤怀月自暴自弃：“头疼，不想听，算了，我是个傻子。”
司危点头：“你确实是。”
于是两个人就又吵了一架。凤怀月觉得你这种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岂有此理，我的命运已经悲惨至此，按照常理，难道不应该获得一点温柔耐心的劝导？怎么还骂我是个傻子。
司危：“我没骂，你自己说的。”
凤怀月：“我没说！”
司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我也没说。
凤怀月这回没能吵赢，气得很。
也就没空再唏嘘自己坎坷的过往了，追着司危一路打回彭府。余回一见，以为自己又有了新活，于是头疼苦恼地往过走，结果被无情关在门外，差点鼻子不保。
凤怀月大被一裹滚上床，睡了个天昏地暗，晚些时候醒来头晕脑胀，想起那黑袍医者说的话，心里又开始烦闷。司危坐在桌边，道：“交友不慎而已，照你这反应，那些认贼作父者岂不是要争先恐后去哭着上吊。”
凤怀月道：“话是这么说。”但那可是整整三百年。他问：“三百年前的我倘若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司危答：“会气势汹汹找上门，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听起来这种解决方式也并不是很高明。凤怀月继续刨根究底：“当中总有不能骂的吧？”
“有，但不多。”比如说昆仑山的诸位仙尊，就不太好骂，但不骂也有别的出气之法，凤怀月好奇：“是什么？”
司危言简意赅：“睡我。”
凤怀月觉得自己耳朵疼：“你听听你这个粗鄙的用词，而且这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但还真有关系。司危是七位老仙尊公认的，最正义，最冷酷，也最不为美色所动，于是美色本色每一回在昆仑山挨了罚，回来都要恶狠狠按着瞻明仙主大睡特睡，让他该动的地方都动一动。凤怀月紧急隔空捂嘴：“闭嘴！”
当年的我真的没有中毒吗，怎么听起来脑子也不是很清醒。

第63章
凤怀月并不是一个擅长伤春悲秋的人, 再加上此时旁边还有个时不时就要冷哼一声，彰显存在感的司危，他也只好暂时将自己的凄惨往事收拾起来，胳膊直直往前一伸, 道：“痒。”
所谓骄纵任性, 就是如此，连痒痒都需要别人帮忙挠。手臂上, 新长出来的血肉已经逐渐覆盖住了枯骨, 而司危所描摹出来的那朵花, 也就成为了又一个只有两人才知晓的秘密。
“何时出发去阴海都？”凤怀月问。
“下月。”司危道，“在那之前, 我会先将你的魂魄补全。”
凤怀月将手放在司危胸口处，摸自己的残魂，顺便也摸一摸别的。
把恋人的魂魄滋养在心口这件事，其实多多少少有些惊悚, 可这点惊悚放在司危身上, 却又意外地合情合理，就像他此刻正在握着凤怀月的手腕, 用牙齿去啃咬那最后一点点还未来得及长出皮肉的指骨, 看起来就又变态，又缱绻, 但少疯一点，又配不平对面明艳浓烈的那张脸。
也算天作之合。
补魂并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事, 即便有两位仙尊灌入凤怀月体内的灵力相护, 但要以烈焰将魂魄一点一点相融, 灼身之苦总是难免。补魂的地点选在后山静室, 这一日, 余回站在静室门外，挥手降下数道消音符咒。
宋问：“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余回：“你不懂。”
当年崴个脚，都能尖叫得整个月川谷鸡犬不宁，更何况现在要以火融魂。
“疼死了！”
“我还没动手。”
静室中只有凤怀月与司危两个人。司危掌心燃着补魂之火，还没来得及靠近，凤怀月就已经连滚带爬地溜了。
“过来！”
“不过来。”
本来毛病就多，现在没有仙尊在场，便更加无法无天。这种用尽浑身解数没事找事的病人，落在别的大夫手中，只有挨骂的命，但好在司危并不是“别的大夫”，他将人扯回自己身边，三下五除二制服之后，掌心刚一贴上后背，凤怀月就开始扯着嗓子叫。
司危：“……”
凤怀月在他怀中抬起头，眼底挂一层水雾，疑惑地问：“你怎么又停了？”
司危答：“怕你将洞府叫塌。”
凤怀月理直气壮地嚷嚷，我这么疼，叫一叫怎么啦！我叫我的，你补你的，大家互不干扰。
只方才那一下，他的后背已经被烧出薄薄一层汗，可见确实在受罪。司危低头往那冰冷的唇上碰了碰，而后便将右手缓缓攥紧。凤怀月起初没在意，后来见他眉峰紧皱，方才后知后觉出异常，一骨碌坐起来问：“你在做什么？”
司危松开右手，那团补魂火已经被他彻底融入血脉：“这下便没有火烧你了。”
凤怀月脑瓜子嗡嗡响，是没有烧我，但是换成了烧你，这有何区别？
司危却笑出声，他用掌心覆上恋人的身体，在耳边道：“三百年前的你可没这么心软，自己疼一分，就一定要撒泼打滚，让我也陪着疼一分。”
凤怀月用指背一点点擦去对方额上的汗，撇嘴道：“那你这混得还不如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我还得靠撒泼打滚，三百年后倒是连这个步骤都省了。原本只需要一个人吃的苦，就这么变成了两个人。灼热的补魂火被换成恋人掌心里的温度，虽然还是疼，但已经变成了能勉强忍住的疼。凤怀月搂着司危的脖子，在他怀里睡得昏沉，期间做了许许多多的梦，梦到了月川谷，也梦到了六合山。
梦到了星垂万千的旷野，花海绵延，铺在身下，像是最柔软的垫子。粉白花茎被挤压出汁液，司危舔了一点在他嘴里，低笑：“自己尝尝。”
凤怀月从头红到脚，也不知是因为不可言说的荒诞美梦，还是因为司危掌心里的温度。等他大汗淋漓地惊醒时，依旧身处静室，司危正靠在他身边昏睡，眉心拧着，看起来疲惫得很。
残缺的魂魄已经被补全，与先前相比，体内气息的确沉稳不少。凤怀月用帕子替司危擦了擦汗，视线落在对方略显干燥的唇上，不可避免地再度想了刚刚那个放荡的梦，于是手下一抖，将帕子一扔，宛如做了亏心事一般，迅速溜到旁边抱膝去坐。
一连守了三天，司危才醒。他睁开眼睛，凤怀月正温情脉脉停留在他脸上的手，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一个巴掌，而后面不改色道：“快点起来，大家都等急了。”
本来预计五天就能出关，结果生生被拖成十五天。静室外的众人都猜测或许是因为凤怀月过于体虚，受不得补魂火的苦，所以拖慢了进程。没曾想，最后等山门终于被打开时，被扶出来的人竟然是司危。
“喂喂。”余回赶紧接住他，“你这又是在唱什么苦情戏？”
司危看了一圈，没见着寿桃与寿面，于是整个人往余回身上一靠，越发懒得走路。余回无语得很，早知如此，我就晚几天再将两位仙尊送回昆仑山，至少也要让他们骂完你再走。
凤怀月也问：“仙尊们都回去了？”
“回去了。”昆仑神山须由七位仙尊同时镇守，一时缺位可以，但时间一长，恐修真界的灵脉又要生异。瑶光仙尊在临走之前，本欲带上小白，结果未遂，不仅没能抓住火，还损失了一簇宝贵的白胡子。
司危：“干得不错。”
凤怀月：“教点好的！”
小白蜷进凤怀月怀中，看起来分外乖巧，与几天前那到处乱烧的捣蛋鬼判若两火，吃灵石时还要挑颜色。
娇纵以桥正里尤甚。
……
鬼船被扣押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阴海都，一时也是引得处处哗然。陨先生往返两界多年，从未失过手，自然也就拥有最多的客户。此番在他起航之前，阴海都的诸位大商人早就已经按规矩付了定金，有定赌客的，有定美人的，有定奴隶的，还有定仆役丫鬟的，只等着大船靠岸后去接人，谁曾想，竟成了有去无回的买卖。
再加上近期仙督府对于三千市的盘查，以及已经离开了枯爪城的那位瞻明仙主，怎么想，局势似乎都不大妙。
漂浮于海面的巨塔在雷霆中摇摇晃晃，溟沉踩着金玉堆成的台阶，一路上到最高层：“兄长，我有事找你。”
站在窗边的男人转过身：“怎么，你也听到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他们会来吗？”
“会。”
溟沉的眉头微微一皱。
溟決走上前来：“心上人主动送上门，你应当高兴才是。”
溟沉道：“势必会有一场恶战。”
溟決道：“司危并不是你的对手。”
溟沉没有出声。
溟決笑了笑，放缓语调道：“勤加修习吧，只要能赢过他，将来什么都是你的。想要达成目的，就不必心慈手软，三百年前，倘若你能多动动脑子，在枯爪城里就该解决了司危。”
溟沉犹豫：“他们现在……”
“他们现在如何两情相悦，并不重要。”溟決道，“重要的是，你能让他失忆一次，就能让他失忆第二次。”
溟沉并不想讨论这种话题，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是不想讨论自己手段的卑劣。溟決却并不以为然，他道：“司危能将人关进大殿，你也能将人关进高塔，同样是锦衣玉食供着，没道理你的阴海都就不如他的六合山。”
塔中处处璀璨闪耀，奢靡万分，溟沉知道这不是凤怀月喜欢的那类奢靡，但至少，不喜欢的奢靡也是奢靡。朴素而又平淡的生活，自己并不是没有试过，可哪怕绞尽脑汁，最后也没能把人成功留在身边。而现在自己或许还有另一次机会，能试试不朴素，也不平淡的生活。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闪着光的链条，又垂下眼睛，用手指一根一根，去抚过那镶嵌在皮质内圈里精美的刺。
溟決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回去之后，好好想想。”
鲁班城中。
凤怀月正在骑着的卢到处跑，这座巨大的机甲已经被修理得无比崭新丝滑，“咚咚咚咚”几脚踩下去，整座山像是都要塌陷。彭循御剑行于风中，一面忙着躲的卢，一面还要留神迎面而来的飞剑，不多时便气喘吁吁，道：“慢一点慢一点！”
“妖邪可不会听你的安排。”宋问收回飞剑，“今日还练不练了？”
凤怀月也从的卢上跳下来。彭流前阵子给大侄儿送了一把新剑，彭循使得生疏，便抽空找了铁甲与宋问前来陪练。原本的卢跑得还比较温柔，结果凤怀月闻讯，也说要来帮忙，直将庞然铁甲当成飞箭来御，追得小彭魂都要飞。
“不行啊。”凤怀月拍拍他的肩膀，“这样，换你追我。”
彭循一听，当场拒绝。因为在他心里，凤怀月还是叔叔那个破碎而又凄惨的美丽白月光，浑身是伤，今天要补这儿，明天要补那儿的，风一吹都要倒，哪里能经得住的卢追。
凤怀月却直接将他一把丢上了的卢肩头，彭循站立不稳，忙不迭地抱住那巨大铁头，无意中触动机关，铁甲立刻轰轰隆隆地飞速跑了起来。
凤怀月的富贵大铁剑此时尚未补好，所以他用的是彭循那把新剑。夜风如刃，吹得他衣袍乱飞。宋问见状，也再度挥手放出……没胆子放飞剑，换成了一把没什么分量的孔雀羽，凤怀月的动作却比雀羽更轻盈。
的卢被他引得晕头转向，最后也不知踩上了什么玩意，竟然脚下一错，直直向着悬崖下栽去！
“喂！”彭循与宋问大惊失色，双双飞奔去接，结果扑了个空。因为凤怀月已经先两人一步，将那庞然大物从空中硬生生拎了回去。
“……”
白月光还是那道白月光，但是既不破碎了，也不凄惨了，风一吹不仅不会倒，可能还会追着风打。
等司危寻来时，凤怀月正坐在的卢左手手心，宋问坐在的卢右手手心，彭循则是趴在铁甲肩头，伸长脖子听两人说话。三人手中各自拎着一壶淡酒，有说有笑，甚是和睦。
“哼。”
哼什么哼。凤怀月道：“我们是来练剑的。”
彭循及时补充，陪我练。
并且三人还现场表演了一下。司危对这种练法不屑一顾，看了片刻，微微摇头，左手一抬，一道灵气霎时没入铁甲额心！
“哎！”凤怀月被骤然加快速度的的卢甩了下来，直直摔进司危怀中。他惊魂未定，转头再看，彭循正在滋儿哇啦乱叫，连滚带爬地到处躲。
“你做什么？”凤怀月道，“快点停下。”
司危道：“靠你那四方步的练法，他就是再过十年半载，也练不出个名堂。”
宋问的飞剑同样受到灵气催逼，划出道道残影！彭循手忙脚乱地左右抵挡，手中符咒漫天撒，甚至都来不及结印，到后来，简直成了抱头鼠窜。而经此一战，他才发现原来叔叔对自己确实是很温和慈爱的，哪怕家法再严苛，也不至于……啊！
彭循一不小心跌下佩剑，慌忙转身，看着已然逼至眼前的铁甲与飞剑，躲闪不及，只能死死闭上眼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重击。半晌，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细细缝隙，恰好对上瞻明仙主冷酷的视线。
“咳咳咳咳。”
司危将他放在地上，面无表情丢下一句，明晚再来继续练。
彭循摇摇晃晃，膝盖发软，幸亏有宋问及时一把兜住，才没有坐在坭坑里。
鼻青脸肿的小彭：“呜呜呜我没哭。”
凤怀月：“……”
但哭完之后，第二天彭循还是带着剑，老老实实准时等在后山，这回跟来的还有彭流，凤怀月本来以为他是心疼侄子，结果亲叔叔出手更狠。
余回问：“你还在等什么？”
宋问道：“我同这把剑已经熟悉……啊！”
余回不多废话，一脚将他踹进剑阵。
宋问仓皇从背上卸下古琴，挥指布阵，初时音杂而乱，明显毫无防备，不过话说回来，修真界中任谁如此突兀地对上瞻明仙主，都会毫无防备。
凤怀月看了一阵这夜间课程，觉得有些困了，打着呵欠刚想回去休息，却被余回拦住：“有你在，他就会顾着面子。”
而要顾面子，就得绞尽脑汁，让他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宋问侧身躲过飞剑，慌乱地坐在树梢上，余光瞥见大美人正仰头看着自己，果然立刻就挺直了脊背。
凤怀月：“……”也行吧，有用就好。

第64章
天空挂着一轮银色圆月, 照得世间万物剔透。凤怀月与宋问四目相接，本想给他一点亲切的鼓励，结果励得大外甥脚下直打滑，险些摔了个四肢大张, 幸有彭循及时赶到, 将他一把拎了起来，宝贵的脸面才得以保全。
凤怀月：“……不然我还是不看他了吧！”
但看与不看, 区别并不大, 总归最后都逃不开两个人的灰头土脸与兵荒马乱。后半夜时, 凤怀月总算呵欠连天地被司危带了回去，他已经困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头栽在床上，睡到隔天下午才醒。
余回趁机训斥大外甥：“你这表现，如何能对得起阿鸾的辛苦！”
宋问当场奋发图强。
凤怀月虽然并不觉得自己辛苦，但也不想再去后山站桩, 于是这日下午, 他溜去了趟三千市，这里到处都是仙督府的弟子, 许多店铺门口都贴着封条。再往前走, 就到了先前暂住过的，红翡的那处地下小屋。
猪肉大哥依旧在剁着臊子, 他道：“小丫头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凤怀月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猪肉大哥继续感叹：“也不知又跑去了哪里坑蒙拐骗, 那性子, 怕是迟早要吃亏。”
夕阳西斜, 整条街道显得破破烂烂。春花姨, 也就是红鸢夫人所开的那处小馆子, 早已落了大锁。在手刃商成海，替姐姐一家报过仇后，她也跟着消失无踪，无人能说清到底是去了何处。
邱莲也走了，临走之前，她将自己改回了母亲的姓氏。
宋问亲自把人送出城门，道：“姑娘往后尽可天高海阔，只为自己活着。”
邱莲点头：“好。”那就只为自己活着。
凤怀月在三千市里逛了很久，在回彭府之前，还特意拐到城东，去取了前些日子定制好的手套，准备等到天冷时再送出去。
阿金凑上前问：“这手套，是预备送给清江仙主的吧？”
凤怀月无语得很，我为什么要送给清江仙主？
阿金笃定，不是清江仙主啊，那就是越山仙主，反正一定不可能是瞻明仙主！
凤怀月诚心请教：“怎么看出来的？”
阿金嘿嘿回答：“看公子的表情便知，我懂。”
凤怀月按住他的肩膀：“幸亏你当初选了个导游的行当，没去给人看相。”否则就这点本事，估摸三天就会被打成猪头。
至于具体是个什么表情，凤怀月在回到家后，站在镜前特意回忆一番。司危靠在床头问他：“你在含情脉脉看什么？”
“谁含情脉脉了！”凤怀月拒不承认，你这人怎么好随意污人清白。
司危道：“你与我，没有半分清白可言。”
不清白，那也肯定是你的错，与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凤怀月一屁股坐在床边，我当年那是什么紧俏行情，难不成还能倒贴你。
司危顺势揽住他的腰，整个人也覆上来，凤怀月心想，看吧，我就说不清白的肯定不是我。他懒得推开对方，只俯身揉捏自己走到酸痛的腿，司危撑着坐起来一些，伸手将人整个搂住，道：“我带你去泡温泉？”
“不去。”凤怀月一口拒绝。泡温泉，大家就得脱衣服，而脱了衣服与你共处一池，那清白要从何谈起。司危却不肯就这么放过他，硬是将下巴放在肩头，道：“我在池边守着你。”
被这么大一块牛皮糖裹着，甜是真的甜，粘也是真的粘。凤怀月挣扎半天也没能挣开，反倒被对方压在床上，衣衫松散，露出大半雪白脊背。司危又低头去啃咬那根细细的脊骨，凤怀月又痒又疼，四肢并用往外爬，扯着嗓子叫：“我还没沐浴！”
司危：“泡温泉。”
凤怀月：“……好好好，泡温泉。”
温泉就就在彭府花园的一处结界间。凤怀月站在水里，紧急道：“给我件浴——”
司危顶着他，将剩余的话全部截断在唇舌间。
清白看起来是没法继续清白了，但就这么立刻开始不清白，凤怀月又实在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不过好在他三百年前就懒得很，走路不想抬脚时，总有司危帮忙抬。
“啊啊啊等一下！”
“不等。”
然后就真的一刻都没有等。
温泉微烫，白雾蒸腾。凤怀月欲哭无泪，他胡乱扒住池壁，将脸死死埋进臂弯，湿透的墨发贴在背上，偶尔又垂落在激荡的水花中，再跟随司危的动作，晃出一片暧昧的影子。
“分手！”
“接着哭。”
凤怀月在倒霉透顶的三百年间，没哭过一次，攒下来的眼泪，全部用在了这一晚。后半段时，他躺在温泉边那柔软的毛皮上，看着头顶上方那晃成一片虚幻的影子，先是连打带踢，后来没力气了，人也有些懵，就又改成呜呜咽咽地控诉，简直伤感得要死。
但也不是完全不快乐。
梦境绵延至现实，现实又绵延回梦境，一个脑子不好用的人，就这么被折腾得更加晕头转向。温泉水烫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嗓子也疼得说不出一句话，司危及时捏住他的下颌，喂来几口清凉的水。凤怀月咕嘟咕嘟地咽下去，趴在他肩头接着有气无力地骂人，骂累之后，又继续贴着他的嘴要水喝，舌尖凉凉的，像是一条小而软的蛇。
这一夜过得实在荒糜，第二天下午，凤怀月腰酸背痛地坐在床上，扯起东西乱丢。
司危熟练躲过，端着杯子坐在床边：“喝水。”
凤怀月抱着被子，不喝！
司危问：“说说看，你在气什么？”
凤怀月觉得你这个问题真是岂有此理，我在气什么，这难道还要问？
司危撇嘴：“能睡我，怎么想都应当是一笔划算买卖。”
凤怀月一巴掌呼过去：“胡说，没有人想睡你！”

第65章
硬要睡, 也不是不能睡，但白天的时候，自己分明还站在三千市里感慨世事无常，清心寡欲得很, 好似一位道学大拿, 怎么晚上就能立刻那般荒糜不堪！凤怀月控诉：“你这人做事为什么一点起承转合都没有？”
司危皱眉，这种事要什么起承转合。先前不做, 是因为你身体虚弱, 而现在神魂既已归位, 精神也养回来许多，那怎么还要我等？
凤怀月胸闷至极,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我的身体虽然已经养了回来，但我的精神世界依然很残缺啊，还以为这种事至少得等个三年五年，大家相熟之后。
“太久了。”司危将他的头发整理好, 又凑近亲了亲, “况且昨晚你也没拒绝。”
凤怀月义正词严：“谁说的，我拒了。”
司危：“呜呜呜呜不要了。”
凤怀月：“不要学我！”
但拒与不拒, 反正都已经睡了, 而睡瞻明仙主这件事，肯定是算不上吃亏的, 凤怀月这么说服了一下自己，而后便长吁短叹地接受了现实。晚些时候, 他单手撑着脑袋靠在书房桌上, 道：“真是岂有此理。”
余回紧急制止, 可以了, 不需要告诉我太多细节！
凤怀月惊奇：“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难道三百年前的我还会告诉你细节？”
往事苦不堪言，余回按住他的肩膀，是的，你会。
凤怀月眼底充满同情：“那你以前真的很不容易。”说完又及时安抚对方：“但现在不会了，现在我已经长出了一点良心，况且我也记不清昨晚发生的事，那温泉实在是太烫了，岸边铺的石子也不太平整，坐上去的时候，硌得我屁股痛。”
余回：“……”
新长出的良心不好说具体在哪里，反正肯定不在清江仙主这，因为他不仅要被迫听故事，还要自掏腰包替彭府修葺温泉，彭流闻讯之后十分莫名其妙，跑来问他好端端地忽然修什么温泉，是还嫌府中的事情不够多吗。余回：“你真的想听？”
彭流初时没明白：“你这是什么话，我既然都来问了，那当然……不想听。”关键时刻，福至心灵，生疏了三百年的业务再度熟稔起来，连连拒绝，你千万别说。
余回加快语速：“阿鸾说他屁股疼。”
彭流御剑逃窜。
对于这件事，最淡定的人反而是司危，于他而言，这好像真就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搞得凤怀月也开始怀疑人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小题大做，因为倘若硬要说想不起来就不能睡，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想不起来同样也就不能亲，但现实显然并非如此，思前想后，辗转反侧，于是将枕边人摇醒，强迫对方陪自己一起失眠。
司危裹着倦意将人揽在怀中，低头一点一点亲他，亲得凤怀月没了脾气，将脑袋往他胸前一撞，也一起睡了。
……
阴海都风雨潇潇。
巨大的声响自城中传来，伴随着阵阵古怪的喝彩声，一条鲛人被滑轮高高吊了起来，她的头发蜿蜒干枯贴在侧脸，裸露着的上身血痕斑斑，原本漂亮华丽的鱼尾现如今也是鳞片倒翻，脱落大片，显露出底下粉嫩的血肉。
“咬她！”
“咬！”
三头野兽被牵了上来，状如獒犬，却生了一对猩红獠牙，倒翻出上唇，上头还挂着一些尚未来得及完全吞咽的肮脏肉丝。
海岛四周，白浪翻涌，在看不明的海洋深处，大群鲛人正在聚集，其中有一部分攀上了岩石，他们举目看向自己被捕获的女王，从嗓子里发出悲哀而又尖锐的鸣叫。声音传入城中，引得那些看客更加兴奋，高声喊着，要将滑轮上的鲛人升得更高，好让海中的鲛人看得更清楚些。
獒兽伸出舌头，贪婪舔舐着鲛人的脚底，利齿像刀子一般，划出一道又一道新的血痕。于是鲛人王也发出了同样刺耳的叫声，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在命令海洋里的族人不准靠近这座海岛。
海岛周围有什么，有数不清的陷阱与符咒，鲛人一族的美貌使得他们成为了黑市上最为抢手的商品，捕猎者驯养了大批水鬼，那些黑发黑唇的丑陋怪物横冲直撞，这些年来，不知摧毁了多少海市与鲛村，也不知拖走了多少鲛人。
“五个玉币买她，谁要？”庄家大声调侃。
围观者也跟着哈哈大笑，一把又一把的玉币被抛向鲛人的身体，叮叮当当落在沾满血的高台上。庄家随手接住一把钱，命手下将鲛人解了下来，“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归你了！”
“别，我可不要这脏东西。”
鲛人的鱼尾被七手八脚地按住，她愤怒而又无声地挣扎着，眼睁睁看着那只獒兽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散开在空气里，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剧烈地咳嗽干呕。看客们却激动更甚，纷纷往前去挤，此时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小都主来了！”
溟沉站在人群外，皱眉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回小都主，没做什么。”庄家从高台上下来，示意众人让开一条路，笑道，“闲来无事，带大家一起找点乐子，小都主可要一起来玩？”
溟沉看向人群中央的鲛人，她奄奄一息半趴着，全身都在流血，而鲜血的气息又进一步刺激了獒兽，它们将铁链拽得笔直，猛地发力往前扑去！牵引者猝不及防脱了手，眼看利齿就要穿透鲛人喉管，那三只獒兽却忽然“轰”一声化为幻影，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连皮带肉地消失在了呼啸卷来的海风中。
“喂！”獒兽主人大惊失色，冲上去徒劳一抓，结果毛都没捞回一根。
溟沉放下手，道：“放了她。”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要放谁。为这么一只快要死的鲛人得罪大人物，显然不划算，于是庄家赶忙下令将她抬起来，使眼色道：“快丢回去！”
打手们手忙脚乱地拖起鱼尾，胡乱将她丢进网兜里，一路抬去了海边。庄家陪笑道：“小都主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渔市，快活楼中新进了一批好酒，可要送两坛到塔中？”
“不必了。”溟沉转身往回走，“以后声音小些，太吵。”
于是所有看客就越发屏住了呼吸，直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方才稍微松了口气，又纷纷看向獒兽的主人，谁不知这是他豪掷万金新购入的高阶凶兽，就这么被一把火化成了灰……噗。
“你笑什么？”獒兽主人指着其中一人的鼻子骂。
“张老八，你是不是被人给骗了啊？”对方打趣，“三只高阶凶兽，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骗个屁，它们啃起你爹来，连骨头渣都不会剩。”獒兽主人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地走了，其余看客笑得更加大声，他们当然知道那是最顶级的凶兽，但越顶级，就越值得幸灾乐祸，反正亏钱的又不是自己。
期间，只有一个少年问了一句：“那三只獒兽是怎么化的灰？”
现场并无人能给他回答，因为即便是距离最近的看客，也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獒兽就没得干干净净。
坊间早有风言风语，说都主此番让小都主回来，是为了让他将来对付那位瞻明仙主，现在看来，还真是有点意思。
高塔被巨浪冲得微微晃动，溟沉心中烦躁，抬手降下结界，雾气似黑色巨蟒缠上塔身，带着它重重往下一沉！
轰——
消停了。
守卫看得瞠目结舌，往后再进出小都主的房间，就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
鲁班城中。
司危咳了两声。
凤怀月跨进门：“我就说，让你多睡一点素觉。”现在好，虚了吧。
司危听而不闻，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我听说你早上去看船了？”
“嗯。”凤怀月坐在桌上，“原来并不是一艘豪华大船。”
“那叫仓鱼，是最适合驶向阴海都的船只。”司危道，“此番修真界并不需要集结出海，而是各自有着不同的计划与路线，所以不需要大船。”
凤怀月对大船并没有什么执念，他只是有些担心司危的伤，虽然这个人眼下看起来荒淫得很，像是什么都不耽误，但那毕竟是阴海都。司危不屑道：“他并不是我的对手。”
凤怀月把他的下巴稍微压下来一点：“你都没有见过他，怎么就不是对手了，况且阴海都又不是只有溟沉一个，说实话，你的伤到底要不要紧？”
司危道：“不要紧。”
凤怀月觉得自己问了还不如不问，司危扯住他的脸，不悦道：“什么叫不如不问，难不成非要我说一句要紧，你才高兴？”
凤怀月：“嗯。”
司危：“要紧。”
凤怀月再度深刻理解了三百年前的自己为什么热爱扇巴掌，因为这真的很难不扇。
但是再担心，已经定好的计划也没法往后推，时间很快就到了登船前一日。
彭循张开乾坤袋，硬是将的卢塞了进去。宋问警告他，既然要带就看好，否则这玩意若是在船上掉出来，别说是一艘仓鱼，就算是那能遮天蔽日的飞鸟，恐也要被生生压得沉入海底。
“放心放心。”彭循系好带子，“走吧，回去，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
他生平头一回出海，简直恨不能将大半个彭府都装进乾坤袋，相对来说，宋问的行李就要简单许多，一张琴一把剑，还有一大袋子易容符——此番出海，势必不太平，万一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能以符咒一遮。
彭循感慨，你好在乎凤公子，但是恕我直言，他看你我的眼神，真的就只是一位亲切的舅舅，上回撞见我挨骂，他还特意跑来安慰，给了我一袋玉币，说往后倘若再被没收零花钱，尽管去找他要。
宋问被“舅舅”两个字打击得不轻，只恨自己刚才怎么没有及时聋了。
彭府内，凤怀月也装模作样收拾了一下行李，但主要只有两样，一是手套，二是女儿。他拎着小白来回晃悠，道：“往后给你捞鱼吃。”
灵焰：呕。
倒不是在呕鱼，而是在呕刚才被亲爹喂的好大一只海妖。它现在其实已经长得很大了，轻轻松松就能将巨妖卷入腹中，但心理上还是没法接受自己身长一丈八，所以依旧能缩就缩，娇娇弱弱薄薄一片，被风吹一下都要飘。
司危靠在门口：“你现在总承认是儿子了吧？”
凤怀月一口驳回，一丈八也是女儿，谁规定长得高就一定得是儿子？
司危道：“谁家女儿会吃鬼。”
凤怀月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鬼都是谁喂的？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之前明明只吃漂亮灵石！
“出去出去。”
“哼。”
晚些时候，凤怀月又特意去了趟城东。在红鸢夫人与红翡双双失踪后，阿金算是他在流落时遇到的唯一朋友，现在要离开鲁班城，总得给朋友打个招呼。
阿金问：“公子要出远门？”
凤怀月点点头：“是。”
阿金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心里清楚大人物的事，自己并不该多问，便只道：“公子托我打听的事情，中午刚刚有了眉目，我还准备明晨再去彭府。”
凤怀月问：“红翡有消息了？”
“不确定是不是。”阿金道，“不过前阵子，就是在雪海山庄倒台之后，的确有一个面容枯瘦的诡异少女登上了一艘出海大船。”
“船是开往哪里的？”
“芒刺岛，那是一艘正常的行商大船，船娘心善，因此虽然发现了躲在货物中的少女，但最终依旧带上了她。”
还知道要躲在货物中，脑子应当是清醒的。凤怀月问：“那名船娘叫什么名字？”
阿金道：“杜五月，她前些年斩过千丝茧，也赴过菡萏台的大宴，越山仙主理应听过这个名字。”
“好。”凤怀月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翌日清晨，仓鱼入海，天空电闪雷鸣。
凤怀月坐在船舱内，隔着窗户看远处一望无际的巨浪。
宋问伸手：“快，给我一条毯子。”
彭循揣紧乾坤袋：“毯子我不是不能给，但你果真要当着瞻明仙主的面去送吗，他会不会误会我和你同流合污？”
宋问嫌弃：“你都做那种梦了，还不算污？”
彭循大义凛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宋问不想再同他说话，以免又听到“舅舅”两个字，他强行从对方的乾坤袋里扯住来一条毯子，卷着就准备去献殷勤，结果没献成，因为在第一缕风钻进船舱时，司危就已经抢先一步，将人抱进了怀中。
彭循坐在不远处，看得津津有味，真是好激烈的一场舅妈之争。
作者有话说：
凤怀月：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余回：安详。

第66章
仓鱼在东南一带极为常见, 这种船轻便结实，航速快，既能装货又能装人，遇到天气晴朗时, 几十上百艘仓鱼聚集在一起, 各自将所载货物摆上甲板，就是一个小型海市。凤怀月问：“我们的船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药草。”余回拍拍舱门, “算是抢手货。”
不过即便载再多抢手货, 也进不得阴海都, 能顺利驶入那片海域的船只，只有鬼船与黑木商船。鬼船凤怀月已经见识过了, 而黑木商船，余回解释道：“那种大船只有阴海都的船坞才能造出，通体漆黑，怨气环绕, 特征极为明显。”
宋问早年四处游历勾搭美人时, 也曾亲眼见过一次黑木商船，如山峦般行驶在狂风暴雨间, 但他当时已经被酒灌得浑身发软, 头昏眼花站都站不直，自然也就没力气跟过去。彭循用胳膊肘捣了一下宋问, 道：“知道喝酒误事了吧？当初你要是追上那艘船，现在岂不是也能在凤公子面前横着走。”
“此番出海, 还怕遇不到黑木商船？”宋问合剑回鞘, 疑惑发问,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赤橘, 凤公子在海市上买的, 分了我一颗最甜最大的，比瞻明仙主的还要大。”彭循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与他分享人生感悟，“我觉得还是当外甥比较舒服。”
宋问态度坚决，就不！
赤橘吃完后，凤怀月又在下一个海市买了一筐李子，结果这回遇到了黑心商人，只有表面一层看着鲜亮，下头的已经烂到流汤儿。
彭循火速通风报信，为美人出头的时刻来临了！虽然你一时半会还遇不到黑木商船，但教训一下卖烂李子的商贩，也算为民除害。
宋问一拍桌子：“走！”
两人驾一艘小船，很快就找到了白日里卖鲜果的那艘小仓鱼，这阵天色已暮，果船也打了烊，甲板上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码放整齐的一筐又一筐果子。彭循顺手一翻，全部都是鲜果盖烂果。
“喂，谁让你们登我的船？”身后忽然有人大喊，嗓门奇高。宋问回头一看，就见是一名身材高壮的男子，手持鱼叉，满脸横肉，的确是黑心老板该有的长相。
“你吼什么？”彭循抱着剑，“白天高价卖给我舅舅一筐烂李子的那个人，是你吧？我们是来退钱的！”
“什么烂李子，不知道，滚滚滚！”男人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更没打算退钱，直接挥手赶人。宋问用剑鞘挡住他戳到自己眼前的鱼叉，抬眼道：“怎么，你卖完烂果，还想要杀人灭口？”
“老子这一船果子有好有烂，你们自己背时选中了烂果，能怪谁？”男人并未将这两个小修士放在眼里，将鱼叉重重往甲板上一顿，“我警告你们，这里可没有王法，更没有那狗屁的仙督府，若是不想死在野海当中，就赶紧滚！”
此时又有另外几艘仓鱼驶来，看起来同样是卖果蔬的商船，船工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凶神恶煞，在见到甲板上站着的宋问与彭循时，明显大为意外，其中一人粗声粗气问道：“老三，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客人？”
彭循手里还拎着那筐淅淅沥沥的烂李子，过了一下午，已经又酒又臭，也不知是放了多少天的陈货。被称作“老三”的船主没好气道：“狗屁的亲戚，是来退钱的！”
“这玩意你也敢卖三枚玉币，傻子才不退吧！”彭循将筐往甲板上一扔，“快点，退了钱，我们还要赶着回去吃晚饭。”
“老三！”为首那人呵斥，“赶紧给人家退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哪里还有闲钱能退？”老三往甲板上一蹲，也是一脸晦气，“要钱没有，他们要是再闹，干脆丢进海里算球！”
最后还是为首那男人出面，将他自己船上的新鲜李子拎了一筐，递给彭循道：“行了，赶紧走！”
彭小公子在鲁班城里待惯了，见的都是文明守序好商贩，还是头回遇到这般粗野没礼的。他随手取了个李子擦干净，咬一口，被酸得龇牙咧嘴，于是反手丢进海里，皱眉道：“没法吃，你还是退钱吧。”
船老大面色不善：“小兄弟，故意找茬可就没意思了，要闹事，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彭循道：“怎么，为了这一筐李子，三枚玉币，你们还真要杀人不成？”
“快点弄走！”船老大明显不愿与他们废话，其余几名船工一拥而上，推搡着两人就往那艘小船上扔，走路时声响“咚咚”，听着有些古怪。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月亮升了起来，宋问看了一眼船老大，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传闻，于是一把握住彭循即将出鞘的剑柄，低声道：“走！”
走？彭循稀里糊涂，怎么这就走了，说好的要在大美人面前长脸呢！
两人脚步踉跄，差点被推进海里，勉强才稳住小船。彭循不甘心：“喂，既没要回钱，换来的酸李子看来他们也不打算再给了，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
宋问道：“他们没有脚。”
“没有……脚，能代表什么？”彭循看了眼那些仓鱼，船主与船工们已经下到了船舱里，“都没有脚？”
“都没有脚。”宋问道，“他们是这片海域的无足鸟。”
彭循没见过什么世面，听不懂：“啊？”
什么鸟？
……
另一头，凤怀月也正站在甲板上看，伸长脖子道：“怎么还没回来？你这舅舅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余回不理解，只是去找黑心商人换一筐烂李子，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凤怀月有理有据：“万一那是伪装成黑心李子商的阴海都探子呢，呸呸呸，最好不是。”
余回对此求之不得：“若是这样，那就更好，有点正事可做，省得他一天到晚只知道跟在你的屁股后头转。”
舅舅完全不准备去找大外甥，不仅不找，还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壶酒。凤怀月果真被吸引了目光，溜溜达达过来坐在他对面，问道：“这是什么酒？”
余回替他斟了一杯：“别管是什么酒，先尝尝看。”
凤怀月抿了一口，摇头道：“很甜，但并不像用心酿出来的酒，有股子匆忙与敷衍在里头。”
余回：“你承认就好。”
凤怀月：“嗯？”
余回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这酒是你亲自酿的。”
至于为什么突然要酿这么一壶敷衍的米酒，那自然是因为又同瞻明仙主吵了架，而且吵的阵仗还不小。凤怀月在月川谷里等了大半个月，也没等来司危，觉得这样不行，于是提起两坛子米酒直奔金蟾城。
当时余回正忙于家中事务，并不知道这两个人又在闹别扭，还以为真的只是单纯来给自己送个酒，于是欣然接受，又留他道：“多住几天，我姐姐前几天还在念叨你。”
凤怀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
余回与他相熟，自不会多客套，于是继续忙自己的，忙了半天，抬头见凤怀月仍坐在原处，正在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便解释道：“今日不能陪你出去寻欢作乐，我这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凤怀月道：“嗯。”
“嗯”完之后又催促：“你先尝尝我这回酿的酒。”
余回：“忙完再说。”
凤怀月：“那你快点忙。”
没过一刻钟。
“忙完了吗？”
“……”
余回妥协：“好好好，我先喝，我先喝。”
七八天里浸出来的淡酒，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滋味，但该夸还是得夸。喝完了，夸完了，余回本以为自己终于能继续消停干活，结果凤怀月干脆挪着椅子“咣当”往旁边一坐，侧身替他按摩肩膀：“我酿的酒这么好，你难道就只一个人喝？”
余回：“……”
凤怀月：“是不是应该多找几个人来相陪？”
余回：“我这就派人去六合山。”
结果万没想到，这回另一个居然也要拿乔。余氏弟子白跑一趟，连根毛都没有请到，回来之后同自家仙主老实禀道：“瞻明仙主说他有要事在身，走不开，这一回的酒宴就不来了。”
余回脑瓜子嗡嗡响，连夜直奔六合山：“我数到三。”
司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大殿，你看，你自己看。
余回双手一摊，这拆房的本事，不都是你自己惯出来的，我看了能有什么用，怪谁？
司危冷冷一哼：“所以本座往后不会再惯着他了。”
余回道：“啧啧啧，也行，反正后头有的是人排队。”
司危宽袖一挥，气冲冲地回了内殿，还真没再出来。
有骨气！
但不多。
三日后的酒宴，瞻明仙主还是纡尊降贵地来了。凤怀月并不知道余回在六合山的遭遇，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漂亮的新衣，整个人亮闪闪地坐在阳光下，腰杆挺直，等着司危来同自己说话。
结果坐得腿都发麻，也没能等到，于是转过身，纳闷地看着不远处树下站着的人。
余回道：“你就作吧。”
司危不屑：“本座是来赴宴的，又不是来找他的。”
凤怀月闻言，“蹭”一下就站了起来，提着繁复衣摆气势汹汹走到树下：“你再说一遍？”
司危皱眉：“你让本座说，本座就要说吗？”
余回帮忙重复：“他说他是来赴宴的，不是来找你的。”
凤怀月气道：“我要他自己说！”
司危倨傲：“本座是来赴宴的。”
余回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后半句。
行吧，知道你就只有这点出息。

第67章
三百年前的事, 和三百年前的酒。凤怀月仰头饮下一杯，个中滋味不可言说，但好在昔年旧人都在，新的故事总也未完。他道：“此番回去之后, 我再酿两坛新的酒送去金蟾城。”
那座自己曾经去过无数次的城, 理应熟悉得很，现在却想不来哪怕半个角落。凤怀月稍稍觉得有些遗憾, 余回却道：“忘了也好, 忘了之后, 于你而言，那就是一座全新的城, 岂不是更好玩。”
“也对。”凤怀月是最不擅长伤春悲秋的，没喝两杯酒，就将失忆的事抛到了脑后，砸吧了一下嘴：“早知晚上有酒, 就该将那筐酸李子留下。”
“走。”余回拉着他站起来, “现在去寻一处海上夜市，应当还能买些配酒的盐津果子。”
逛夜市这种事, 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凤怀月拍拍衣襟，准备去船舱里叫上司危, 彭循与宋问却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余回问：“赶得上气不接下气，是遇到贼了, 还是被抢了？”
宋问道：“这一带贩卖鲜果的黑心商人, 是一群无足鸟。”
凤怀月与彭循一样满头雾水, 无足鸟是什么？
“是本该死在阴海都的人。”司危从船舱中出来, 问, “人数多少？”
“本来只有零散四五人，后来我们两个又到附近海域搜了一圈，发现数量远不止于此，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宋问道，“他们看起来可不像是要安心做鲜果生意的。”
凤怀月再度插话，能不能先说一下，什么叫“本该死在阴海都的人”？
“阴海都虽说听起来是一片完全自由的法外之地，但也是有死囚的。”余回解释道，“他们或者是在争斗中落败的一方，又或者是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总之都被关进了秃鹫山的天坑中。”
“秃鹫山？”
“那是一座由无数凶禽包围着的矮山。”余回道，“被丢进天坑的人，大多会被禽鸟活活分食，倘若想要保住性命，只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沉入海底，去搬运木料。”
“什么木料？”
“制造黑木商船的木料。”
那些巨大的圆木在被砍伐下来之后，必须先捆绑沉入漆黑海底，等到全部变成阴木之后，才能被运往船坞。但巨木沉海容易，想要将之捞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宋问道：“除了木头本身的重量，海底的藤妖与怨灵也会紧紧吸附在那些阴木上，他们会吞噬掉所有试图靠近的工匠。”
这有去无回的断头活没几个正常人愿意干，所以船坞老板们便想到了从天坑里找劳力。他们会用绳索将死囚们像葡萄一样串起来，随后一起放入海中，驱使他们去捞阴木。海底阴寒刺骨，这些人的双腿长时间陷在冰冷的沙子里，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前提下，十有八九会被冻坏。
“而他们捞阴木的酬劳，就是所谓‘自由’。”宋问道，“船坞的主人在得到圆木后，就会将这一批废掉的劳力丢向海中，偶尔会想起来替他们解开绳索，但绝大多数时间是想不起来的，他们会被那条绳索串着，互相牵制，一起挣扎，直到最后沉入海底。”
凤怀月问：“解开绳索，丢进海里，就能活吗？”
“大概能活一半吧，那附近有一座小岛，假如能游到岛上，就有活路。”余回道，“听说那座岛上的居民，十个有八个都会给人截肢。他们会帮忙截去死囚们冻坏的双腿，替他们装上木肢。”
“不要报酬？那些死囚犯理应身无分文才是。”
“报酬就是截下来的双腿，剔去血肉，只取白骨晾干。会有专门的商贩高价沿途收取，贩至南洋，炼制邪器。”
就是这么一条严密，暴利，又诡异血腥的生意链，而那些被砍去双腿的死囚，既回不了修真界，又去不了阴海都，就只有年复一年地漂在海上，住在船里，像没有脚的，永远也无法落地的鸟儿。
凤怀月道：“原来是这么个无足鸟。”
余回道：“这群人原本就不是善茬，遭遇此劫后，大彻大悟的少，越发疯魔的多，十个里至少有八个都成了海盗，对来往商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凤怀月问：“所以白天卖我李子的那个大叔，也是无足鸟？”
“是。”宋问道，“卖李子应当只是他们的伪装，伪装成货船，一来方便在各个海域之间流窜，打探消息，寻找肥肉，二来也不会过分引来仙督府的注意。”
“我们这一路过来，风平浪静，并没有听到有海盗出没。”凤怀月道，“李子烂了都没找到肥肉，这一带来往的商船都这么瘦？”
“不应该。”余回摇头，“这条航路大多是走玉器与丝绸，还有一部分灵石与药草，按理来说都是值钱货，仙督府的巡逻船只也是正常数量，不至于严密到使他们无从下手。”
“但他们是很缺钱的。”宋问道，“为了三枚玉币和一筐李子，那些人险些将我们推进海里。刚开始我没想明白，他们抢来的钱都去了哪儿，何至于抠门至此，后来在推搡中闻到臭气，才发现几乎所有人的腿都在流脓出血。”
被海底怨灵咬伤的腿，寻常大夫是治不好的，只能无穷无尽地吃那些昂贵的灵药，没有药，伤口就会一直朝上溃烂。凤怀月叹气道：“倘若在登上阴海都之前，他们能窥得自己往后的命运，应当死都不会再往前迈一步了。”
“明日先去周围探探正常商船的状况。”余回道，“现在天色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凤怀月听了这悲惨恐怖鬼故事，也没心情再吃盐津果子配酒，回到船舱之后，他给自己弄了盆热乎乎的泡脚水，问道：“你今晚要睡在哪里？”
司危单手撑着脑袋，坐在桌边：“欲擒故纵，好问题。”
“谁要擒你了。”凤怀月从床上捡了个靠枕丢他，“出去。”
司危自然不肯出去，不仅不出去，还大步过来硬挤坐在他身边：“说说看，方才余回又是怎么挑拨离间的？”
凤怀月问：“当年我为什么要拆你的六合山大殿？”
司危：“哪一次？”
凤怀月：“……怎么这还能有很多次？”
司危握过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下压：“嫌我将你从酒宴上带回来的，嫌我不准你同花端端说话的，嫌我太卖力的，嫌我不够卖力的——”
“停！”凤怀月问，“花端端是谁？”
司危重重一“哼”，显然这份怨念直到三百多年之后仍旧未能消解：“江湖骗子。”但这骗子偏偏生了副好皮囊，会跳舞，会唱歌，还会奏箜篌，手底花活层出不穷，看得凤怀月目不暇接，简直恨不能十二个时辰贴在人家身上。
花端端：“最近手头有点紧。”
凤怀月：“来人，快去取钱来！”
对于这种老油条，司危能忍一时，但也只是一时，眼见对方得寸进尺，竟然已经有了要长住月川谷的迹象，他简直勃然大怒，于是亲自挽起衣袖，在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后，又赶了出去。
凤怀月问：“于是我就气得拆了你的六合山？”
司危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充满愤怒的“嗯”。
“好啦好啦，都这么多年了，看开一点。”凤怀月替他拍拍背，“还有，不够卖力，是哪种不够？”
司危：“……”
凤怀月“啧啧啧啧”，瞻明仙主，不够卖力。
司危扯住他的头发，凶巴巴地威胁：“忘了刚才我说的那句话。”
凤怀月被迫仰头，但拒绝屈服，这种话怎么好忘，不仅不忘，我还要三不五时拿出来回味。
于是两个人就又在房中掐了起来，凤怀月踩着洗脚盆，差点“呲溜”一下滑出去。他在四处乱溅的水花里“哇哇”乱叫，蹲在地上扯起嗓子嚷嚷：“不要拽我的衣服！”
避音结界浮动，隔壁大外甥在一片寂静里，睡得十分清心寡欲。
司危身体力行“卖力”到后半夜，凤怀月缩在他怀里，困得要死，还要强睁着将眼皮掀开一条细缝，刨根问底：“所以你三百年前为什么不卖力？”
司危：“……”
凤怀月：“啊啊啊我不问了！”
被掐得像一只皱巴巴的猫。
翌日清晨，狂风暴雨。凤怀月被浪颠簸得差点撞上墙，司危将他按住，道：“再睡会儿。”
“这么大的风浪。”凤怀月脸缩在被子里，“还要去看商船吗？”
“要去。”司危道，“但是你不必去。”
“不行，我不睡了。”凤怀月打着呵欠钻出被子，“我也要去。”
爱凑热闹的性子，别说三百年，三千年估摸都不会变。船工驾着仓鱼向东行驶，凤怀月用一道符咒挡着雨，站在甲板上，拿着千里镜四处看，还当真看见了一支被风雨冲得摇摇晃晃的船队。
“那边！”他道，“快去帮忙！”
宋问与彭循御剑飞至半空，远远望去，就见在电闪雷鸣当中，几艘仓鱼已经快要被浪花掀翻，于是甩出手中绳索，将船只勉强拖住。甲板上站着的人们见状急忙高声道谢，又七手八脚地贴好符咒，结界相互牵引，船也稳了许多。
“多谢，真是多谢两位仙师。”为首一人擦了把脸上的水，拱手行礼，“在下弥城周氏，不知两位仙师是从何处而来？”
“我们是从渔阳城来的，姓俆，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宋问与彭循落上甲板，“弥城是桑蚕城，这一船装的是丝绸？”
“是。”那人道，“不过不是什么值钱货，就是些普通绸缎。”
宋问一乐：“普通绸缎可不值当冒这狂风巨浪，怎么，阁下是怕我们来抢？”
作者有话说：
吵架现场——
司危：骄纵任性！
凤怀月：你不够卖力。
司危：无理取闹！
凤怀月：你不够卖力。
司危：没事找事！
凤怀月：你不够卖力。

第68章
此番出海, 众人都以符咒遮去了原本面容。宋问的审美还算正常，依旧是斯文白净一个人，但彭循就比较剑走偏锋了，按照也不知哪张古画里的除魔侠士形象, 给他自己捏了张豹头环眼, 燕颔虎须的大方脸，往甲板上魁梧一站, 似黑塔一般, 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也难怪周氏船主警觉之上又添警觉，支支吾吾, 半天不肯说实话。
彭循道：“喏，我们的商船也开过来了。”
周氏船主急忙抬头，就见果然有一艘仓鱼正破浪而来，船头只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白衣人, 即便有避雨符勉强护体, 也依旧被吹得狼狈踉跄，先是抱着桅杆伸长脖子往前看, 又高声嚷道：“可还要帮忙？”
这一嚷嚷, 立刻被灌了满嘴的咸腥海雨，凤怀月猝不及防, 蹲在甲板上“咳咳咳”了天。宋问必不能放过这种机会，火速卷起披风御剑前往, 但还是没能赶上趟。司危扶着凤怀月站了起来, 掌心微微一抬, 那些盘旋于仓鱼周围的风雨立刻像如同受到呵令一般, 停滞在了半空中, 连附近海域的浪也平稳三分。
周氏船主看得瞠目结舌，这……
宋问被打击得不轻，灰溜溜折返。
彭循揽住他的肩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当外甥好。”
这次失败并不代下次也会失败，宋问倔强：“不！”
周氏船主从震惊中回神，这回倒不担心对方是海匪了，毕竟能有这修为，还当什么海匪。他急忙整理好衣冠，命船工将船只驶了过去。但司危对他究竟是从弥城还是什么城来，并无任何兴趣，只用披风裹着凤怀月，道：“回去换衣服。”
“不换……哎哎！”
凤怀月一路被拎了回去，他抱怨道：“你做什么，我又不冷。”
司危撤去法力，风雨立刻劈头盖脸地再度砸过来，凤怀月“咚”地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被吹得差点窒息，直到回了船舱，还是没能从方才那呜呜嗷嗷的恐怖巨响中回神。司危替他将湿透的外袍扒掉，问：“在想什么？”
凤怀月道：“在想那些无足鸟，被捆绑着抛入如此汹涌的巨浪当中，也不知他们当时是何心情。”
司危替他擦头发：“性子果真是变了，换做三百年前，该是在想要如何驾船出走。”
凤怀月刚刚才接受过狂风暴雨的摧残，坚决不肯再踏上甲板一步，走什么，三百年后的我已经变得精明许多，架可以吵，亏坚决不能吃。
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空就已挂上了太阳，海面金灿灿的，看起来美丽极了。周氏船主再度道谢，彭循摆手：“大家都是在外行商，遇见了，总得帮一把，不必如此客气。”
周氏船主问道：“你们还要继续往南行吗？”
“是。”宋问道，“听说南边好出货。”
“虽说好出货，但南边可不好走。”周氏船主提醒：“小兄弟，你们只有一艘船，拉的又是值钱货，可听过无足鸟的传闻？眼下南边海域正游荡着这么一群人。我们原本不该走这条航线，也是为了躲避他们，才绕路至此。”
彭循问：“绕路就能绕开？”
周氏船主答，绕不开。
有无足鸟的地方，往往还会有海妖，他们像蛇一样在海底摇曳，只要遇到商船，就会高声唱歌报信。这种时候，只能以人多取胜，许多商船集结成一支庞大的队伍，使得海中恶匪望而生惧，不敢靠近。
周氏船主道：“这回队伍的发起者，是鲁班城一名姓杜的船娘，她为人豪爽仗义，修为颇高，前段时日已经组织了两批船队顺利通行，眼下这是最后一批，小兄弟若没有其他安排，不如与我们同往，大家结伴，一来热闹，二来安全。”
鲁班城，姓杜的船娘，彭循忙问：“可是杜五月？”
周氏船主点头：“正是。”
这就巧了，众人前阵子刚刚讨论过这位杜老板娘，因为倘若阿金打探得的消息没出错，那红翡此时应当正在她的船上。周氏船主见他们知道杜五月，更是竭力相邀同行，一来确实人多更安全，二来也是存有一点私心，方才对方船主那一掌定风雨的修为，绝非泛泛之辈，若能结交，自是最好。
宋问回到船舱，将此事禀于自家舅舅。余回道：“好，那就结伴同行。”
杜五月在鲁班城中名气不小，曾一口气连斩十余千丝茧，到了海上，仍能一呼百应，她对许多航线都摸得门清，对付起海匪来，更是丝毫不会手软。周氏船主道：“阴海都对杜老板娘的悬赏，林林总总加起来，已有百万玉币之巨。”
彭循感慨：“他们还真是爱做这种事。”
感觉修真界只要稍微有点名气的，就都逃不过被“悬赏”，据说眼下身价最贵的三位，分别是瞻明仙主，越山仙主与清江仙主，至于曾经飙出天价的第一大美人，在那位小都主回去之后，便无人再敢提及。
对于自己最贵这件事，司危冷冷一哼，勉强满意。
余回苦口婆心：“说了多少次，他们不是因为觊觎你的美色才要买你！”
司危高傲且宽厚地表示：“本座允许他们觊觎。”
余回撑着脑袋，不想说话。
仓鱼在海面上又航行七八日，终于在这一天的中午，抵达了一处海岛。凤怀月站在甲板上，惊叹道：“好多船。”
“这不算多。”周氏船主道，“前两批的队伍，才叫一个浩浩荡荡，达不到那种规模，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杜老板娘，也不敢轻易组织大家起航，只能继续在这里等着。”
周氏曾经跟过两回船队，同杜家子弟都很熟悉，因此很顺利就靠了岸。不多时，一队人从林中走出，为首女子黑裙雪肤，面容姣好，正是杜五月。
“周老板，许久不见。”她先是施了一礼，又将视线落在凤怀月一行人身上，“哪里来的客人，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凤怀月答：“不方便。”
杜五月追问：“哪里不方便？”
凤怀月理直气壮，因为长得太美，所以不方便，毕竟在海匪丛生的海域，我这张脸可是一等一的值钱货，还是遮起来稳妥。
他这话说得既大大咧咧，又有那么一点不要脸，惹得杜五月身旁一群女子都捂起嘴偷乐，附近的几个船主也“噗嗤”笑出声，纷纷打趣着要看。周氏船主忙将杜五月拉到一旁，小声嘀咕一番，杜五月将信将疑：“当真？”
“千真万确。”周氏船主言之凿凿，“那位黑衣船主的修为极高深，有他在，咱们的船队能安全许多。至于为何要易容，他们的船上拉的是药草。”
这年头，做药草生意的，舱中多多少少都会夹带一些仙督府明令禁止贩往别处的灵药，此举不算大罪，但也确实上不得台面，所以遮住脸，编个假身份，以免日后被哪个多嘴的告发，也算合理。
“做药草生意的？”杜五月一听，也顾不上再盘查，扭头高声问，“可有赤藤草？”
彭循揣起手，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开玩笑，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如何会带禁药。
杜五月急道：“到底有没有？人命关天！”
彭循：“欸？”
涉及到人命，那也可以勉强一有。宋问下到货仓，很快就翻找出了一把赤藤草，杜五月如获至宝，急忙命侍女交给大夫。周氏船主问：“这是谁中了尸毒？”
“别提了。”杜五月道：“这事怪我，不该心软带上那丫头。”
凤怀月一听这话，就已将整件事情猜出了八九分。果然，杜五月下一句就是：“你们也小心些，这岛上有一名干尸少女，已经伤了三个人。”
干尸少女，自然就是红翡。杜五娘在出海之前，发现了躲藏在货仓里的她，哆哆嗦嗦的，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面容蜡黄枯瘦，皮开肉绽的胳膊上见不着一丝血。杜五娘道：“当时船已经要开了，我若赶她走，那丫头只有死路一条。”
周氏船主不解：“一具干尸，有何生与死？”
杜五娘摇头：“她尚未被完全炼化，或者说是炼失败了，所以没完全失智，趴在地上呜呜哭着央求我，舌头僵硬，话也说不清楚，看起来实在可怜，瘦得像猫一般，我就做主留下了她。”
刚开始时，红翡表现得极为听话，每天只躲在货仓里睡觉，谁叫都不出来。船上的小孩们起先都很怕她，后来慢慢也不怕了，有胆子大的，还敢直接跑下去看。
凤怀月问：“她伤了孩子？”
杜五娘道：“伤了大人，那天两个孩子又跑去看她，结果刚下船舱，就大哭着跑了出来。”其余人听到动静，赶忙下去看，就见红翡已经无影无踪，地上躺着血肉模糊两名船工，浑身被抓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我们已经在岛上找了十天，期间她冒过一次头，又咬伤了一名船工。”另一名船主接话，“邪门玩意，跑得快，又鬼精鬼精的，实在不好对付，你们可要小心着点。”
凤怀月跟去看了眼那两名船工，至今昏迷不醒，浑身缠满绷带，确实惨。
当天晚上，彭循强行扯着宋问一道去找红翡，凤怀月也跟出去寻了一圈。这座海岛很大，四处都飘着照明符咒，可能是白天他那句“长得太好怕被人抢”已经传向四面八方，所以见着的人都要笑着调侃两句，又问：“能有多美，比起当世第一美人如何？”
凤怀月一律接话，差不多，差不多。
身边有个姑娘被逗得直乐，又道：“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一眼！”
凤怀月伸手，开价道：“香囊送我，就让你看。”
“不送，你想都不要想。”姑娘急忙将香囊藏进袖子里。
凤怀月讨人嫌地凑上前：“送情郎的？”
姑娘脸红扑扑的，嘴硬：“你这人别胡说，他才不是我的情郎，我们才认识了不到六个月。”
凤怀月不理解：“六个月还不够久？”
姑娘奇怪道：“那当然不够久啊。”正说着，一名青年恰好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姑娘立刻不太好意思地闭了嘴，又在凤怀月身边磨蹭半天，方才假装不经意地跑过去，将手中的帕子递给他，两人远远站着说了几句话，连手都没碰一下。
司危走上前：“你在看什么？”
凤怀月用胳膊肘一捣他：“我们有没有这种互相暗恋的阶段？”
司危看了一眼月色下的害羞小情侣：“没有。”
凤怀月不甘心，怎么会没有呢，你再仔细想想！
司危道：“确实没有。”
凤怀月还是不信，第一次见面总该十分纯情吧？
司危依旧道：“没有。”
凤氏一族向来行踪不定，他们访遍名山大川，探求天道，并不愿沾染红尘，只有凤怀月是个例外，他从出生开始，就娇贵得很，稍微吃点苦就要扯起嗓子嚎啕大哭，但一个小婴儿，能吃什么苦呢，无非也就是穿的布料粗糙了些，又或者是在床上睡久了不见有人来抱，总之一个顶十个的难伺候。
凤氏夫妇算过卦后，长叹一声，命老仆带着他回到了月川谷旧宅，只留下一句：“不必强求，凡事随他。”
于是凤怀月就这么毫无拘束地长大了。他骄纵任性，天真活泼，又同时拥有惊人的美貌与巨额的财富，所以很快就引来大批宾客追捧。月川谷距离金蟾城很近，面对这么一号风云人物，余回初时只觉得头疼，但也没头疼多久。那一日，凤怀月提着一坛酒，站在他面前，高高兴兴道：“你就是清江仙主吗？来，我请你喝一杯。”
余府弟子都看傻了，不敢相信世间竟有人能如此放肆。
凤怀月拽着余回，将他一路扯进月川谷，大美人是不管什么仙主不仙主的，满心只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精心编排的幻术大戏。当说不说，戏确实是好，于是隔了一段时间，余回对彼时脾气尚很暴躁的彭流道：“别一天到晚生气了，走，我带你见一位新的朋友。”
三位仙主，两位都喝过了月川谷的酒。凤怀月热情相邀：“那位瞻明仙主呢，怎么不请他一道前来？”
余回与彭流齐齐摆手，大可不必！
凤怀月却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以？于是他亲自写了一张请柬，派人送往六合山大殿，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请到，但没关系，一封请不到，就写第二封，第三封……第不知道几百封。
那段时间，凤怀月有事没事就要往六合山发一封信，今天写一写欢宴盛况，明天写一写我新酿的酒有多么好喝，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后天再写，对了，除酒之外，张婶腌渍的青梅也很不错，晚上一觉睡醒，还要再打个补丁。木雀一路火急火燎冲进六合山大殿，差点啄瞎瞻明仙主的眼睛，他面色不善抽出信纸，抖开一看，上面潦草画了个鸡蛋大小的圈圈，旁边备注：足足有这么大！
司危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下午那封信上所提青梅的大小。
于是在月川谷的下一场欢宴上，凤怀月终于等到了三位仙主中的最后一位。他兴奋极了，一路小跑过来，正准备热情欢迎，结果司危却面色不善地哼一声，挥袖一扫，狂风霎时席卷山谷，吹得现场一片“叮铃哐啷”，杯盘粉碎，狼藉万分。
凤怀月目瞪口呆：“你——”
司危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冷冷警告：“以后休要再烦本座！”
凤怀月追在他后面骂，有病吧，以后也不准你再来我的月川谷！
司危皱眉转身，凤怀月正一手叉腰，另一手直直指着他，可能是因为喝多了酒，也可能是因为确实气得不轻，胸口起伏，脸色通红。
余回紧急御剑前来，用看见鬼的神情道：“你怎么来了？”
司危面无表情倒着拎起乾坤袋，信函霎时如雪片纷扬乱飞。
凤怀月气道：“我现在不想请你了！”
但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这尊大神请都没有请得很容易，要送就只会更难。凤怀月简直郁闷得要死，他实在没法接受自己美好快乐的酒宴上杵这么一个人，于是臭着脸，走过去时哼一声，走过来是还要哼一声，衣摆快要甩到桌面酒壶里，但就是没法把这不速之客甩走。
三百年前的凤怀月满心只觉得司危脑子有病，但三百年后的凤怀月就要聪明一点了，心想你这人表达爱慕的方式可真是讨人嫌。
再后来，就是那场灯谜会。司危将醉得不成样子的人按在墙上，低头去亲那点柔软红润的唇。
所以是当真没有什么“相互暗恋”，一个是心动了立刻就行动，另一个，则是稀里糊涂，没多久就被拐上了床，睡完之后还不想认账。凤怀月当时道：“酒后乱性，酒后乱性。”
司危：“是你乱我。”
凤怀月嚷嚷：“怎么可能！”
两人吵了半天，也没能吵出一个结果，而直到三百年后，司危也不忘强调，是你乱我。
凤怀月捂住耳朵，谁要乱你。
司危笑着将他抱起来：“累不累？”
凤怀月问：“有没有什么你追着我跑的往事？”
司危道：“没有。”
凤怀月扯住他的头发，命令：“没有你也捏造一个，反正我今晚就是要听！”
果真刁蛮得很。
彭循与宋问找了一晚上，人没找到，倒是发现船少了一艘。船主惊道：“这……我停得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
“或许她在被制成干尸之前，是个善于此道的飞贼呢。”彭循丢下手里的断绳，“丢失的这艘船上，装的是什么货？”
“那不是货船，上头只载有一些生活用品，不值几个钱。”船主道。
损失虽然不大，但很快旁边就有人插话：“可是她驾着船这么乱跑，很容易闯进无足鸟的圈子里。”
彭循当机立断，我去追。
船主拦住他：“别追了，追不到的，那船上虽然没有值钱货，但是却有许多风雷符，倘若都被她用了，那船现在早已不知道漂向了何处去。”
杜五月自掏腰包赔了船主的损失，她眼下也是实在没空再去追红翡，船队的数量迟迟凑不齐，但再等下去，货与人又熬不起，只能另外想一个最稳妥的法子。
这天午后，她找到余回——至于为什么要找余回，那自然是因为他看起来最为稳妥可靠，不像另外四个，臭着脸的臭着脸，毛毛躁躁的毛毛躁躁，还有两个，一个成天吟诗弹琴，另一个则是见到沙滩上的水坑都要跑过去跳两下玩。
余回问：“杜老板娘找我有事？”
凤怀月在帐篷外“刷”地跑过去，领着一群小孩抓螃蟹。
杜五月：“……”
“这里！”凤怀月排兵布阵，“你，补位！”
小胖男孩速速赶到据点。
“一，二，三！”随着凤怀月一声令下，金色结界如网从天而降。
杜五月惊得站了起来。
凤怀月却已经带着小孩们，轰轰跑去了另一头。
余回解释：“他就是喜欢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见笑了。”
杜五月道：“周氏船主说阁下一行人修为高深，原来不假。”
“也不算高深，不过他手头确实有些高阶法器，可以唬一唬人。”余回主动道，“若杜老板娘想借来唬那些无足鸟，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阴海都悬赏榜第一名：瞻明仙主。
司危：勉强满意。

第69章
杜五月来找余回, 原本也是为了无足鸟一事，她道：“商船要是再凑不够数量，就只有以幻术制造出人多势众的假象，这法子我之前虽也用过, 但眼下无足鸟与海妖狼狈为奸, 恐难再蒙混过关。不知徐老板方才所言的高阶法器，具体是何物？”
“一时片刻说不清楚。”余回道, “这样, 杜老板娘还是随我出去一趟, 亲眼看过便知。”
两人离开帐篷，顺着沙滩上跑出来的脚印一路寻去, 不多时便听到了欢呼喝彩声。巨浪似白虹穿过半空，小孩们接二连三地被卷了起来，他们高兴地尖叫着，却将杜五娘吓了个脸色发白, 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上前, 刚想去抓，伸手却只摸到一片潮湿水雾。
下一刻, 杜五月自己也被托到了空中, 虽说身处白浪中，她的裙摆依旧随风飞扬着——这并不是真实的海水, 而是幻象。
“先别玩了。”余回拍拍凤怀月，“快把杜老板娘放下来, 她有事要同你商议。”
海浪“哗啦”一声垂直下落, 没有在沙滩上留下半点湿痕。小孩子们纷纷闹着要再玩一次, 凤怀月拗不过, 便招手叫过当中看着年纪最大的一个孩子, 将手中法器递了过去，叮嘱道：“你领着他们去另一头玩。”
杜五月紧急道：“别！”
小孩子们最终还是失望地走了，没能继续飞高高。凤怀月听杜五月说完事情原委后，很爽快地就点了头，借法器，没问题，也不必着急还，反正我这里还有许多个能玩。
杜五月觉得自己没听清：“玩？”
余回在旁解释，这确实是他解闷用的小东西。
全部是当年司危亲手所炼，种类五花八门，最离谱的一个，是能平地引惊雷。凤怀月那时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试，人就被抓到了昆仑山采仙茶。仙童往他手中塞了个篮子，道：“喏，就是那边。”
凤怀月无聊得要死，根本不想动。仙童三催四请，他方才不甘不愿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清凉符咒，往自己脑门上“啪”地一贴，转头问：“你方才说，让我采哪棵树来着？”
仙童欲言又止没止住，好心规劝：“凤公子还是将符咒放在怀中吧，一样能够避暑。”这么贴在头上，真的好像一只僵尸，被仙尊看到，又要罚你。
凤怀月连连叹气，你这儿怎么这么多规矩？他扯下清凉符咒，拎起篮子，走一步停两步地爬上了山，用手指拈起一片嫩芽搓了搓，又凑上前一闻，发现确实是好茶，于是终于愿意一采。仙童远远看着，见这闹腾精这回竟然还很守规矩，也就放了心，正准备去别处看看，却听到茶园里传来“轰”的一声！
众多采茶人们切身体验了一回何为五雷轰顶，被轰得一个个脸黢黑，呆若木鸡的呆若木鸡，四散狂奔的四散狂奔，而方才还青青翠翠的茶园，眼下也是到处焦脆冒烟。仙童看得目瞪口呆，腿都软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回去报信。
罪魁祸首风风火火御剑追他：“哎哎，我们先商量一下！”
结果仙童并不愿意与他商量，依旧跑得飞快。
茶园被毁，理应重罚。凤怀月前言不搭后语的辩解并没有被采纳，他趴在禁室一堆破麦秆上，既看不见天地日月，也听不到风声鸟鸣，腰酸背酸屁股疼，闷得只想寻死。
于是干脆趴在那细细的门缝处扯着嗓子喊，风雷符是瞻明仙主给我的，你们怎么不去找他？
司危站在墙外：“你倒是会有难同当。”
凤怀月抓住救星：“啊啊啊快点放我出去！”
司危打开静室门，里头立刻蹿出来一道灰影，二话不说御剑就跑，生怕晚了又会被关进去。至于为何会是灰影，因为他也被那道惊雷轰得不轻，身上脏，脸也脏，衣裳破破烂烂，鞋也丢了一只。
“慢点。”
“不慢！”
凤怀月一口气跑出百里地，方才松了口气，又在乾坤袋里掏了半天，最后拎出来一个大篮子，往前一塞：“给！”
司危接住：“茶园不是被毁了吗？”
“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凤怀月理直气壮，“总不能打白工！”当然要一边采茶，一边往袖子里塞，结果塞的时候没注意，让风雷符飘了出来。
司危道：“我记得你并不喜欢喝这茶。”
凤怀月道：“但是你喜欢嘛。”你喜欢，我就要藏一点，省得那些老头每年都只给你一小罐，抠门死了。
司危用指背敲敲他，相当满意：“甚好。”
听闻昆仑山茶园被毁，余回也是大感震惊，为此还专门找到六合山质问：“想什么呢，阿鸾哪里能控得住你那些符咒，你也不怕伤到他。”
司危点头：“确实，所以我又重新炼了一批新的。”
余回苦口婆心：“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玩点别的，不那么危险的。”
司危意味深长：“也可。”
半个月后，凤怀月气冲冲跑到金蟾城诉苦，我再也不要去六合山了，屁股疼。
余回没能及时捂住他的嘴，深刻反思，我真是何苦要掺和进这档子事。
但这么一闹，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凤怀月控制符咒的本事是一日千里在涨，病了三百年亦没见生疏。晚些时候，司危问他：“你又在找什么？”
凤怀月掏出一大把符咒：“船队马上就要出海了，我也要准备准备。”
司危继续靠回床头翻书：“不必拿这么多，一张就能解决问题，不过最好还是能留个活口。”
说这话时，他漫不经心，神情慵懒，看起来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迷人。于是凤怀月心跳莫名其妙就加快，他转过身继续若无其事地整理乾坤袋，顺便在心里想，三百年前没有过暗恋，不要紧，现在补回来也可以——虽然已经睡过了，但我就是要硬暗！
暗恋，还能同枕而眠，这感觉立刻就与先前大不相同，多了那么一丝丝的小鹿乱撞。
谈情说爱这种事，还是得靠自己发掘乐趣。
凤怀月爬上床：“你这两天对我稍微冷漠一点。”
司危随手翻过一页书：“好。”
见惯风浪，不问一句废话，果真堪当大任。
翌日清晨，余回不解地问：“怎么一个不理一个，又吵架了？”
凤怀月回味无穷：“不是，这件事它不是很好解释。”
余回面不改色，那就不要解释了，快些收拾东西，准备上船。
仓鱼一艘接一艘地入海，很快就集结成队。杜五月命所有船只绕成了一个圆圈，而在圆圈中间，则全是幻象，乍看起来，乘风破浪的，倒也像有数百艘船只之多。
在刚开始的十天里，航程很是顺利。到了第十一天清晨，凤怀月睡眼惺忪趴在被窝里，还在酝酿回笼觉，脸上却突然被冰了冰，他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做什么？”
司危道：“起来，看看你的剑。”
凤怀月迷迷糊糊地想，我的……剑？他瞬间清醒，一骨碌爬了起来，就见司危手中正拿着一把熟悉的剑，已经被补好了缺口，用的是最好的金刚石，璀璨夺目。凤怀月点评这把又贵又便宜的剑：“不伦不类。”
司危挑眉：“那你要还是不要？”
凤怀月欢欢喜喜伸出手：“要！”
补过的剑要更加轻便，也要更加结实，就是看起来实在是丑，丑得连宋问都觉得眼睛疼，觉得美人怎么能拿一把如此破破烂烂的剑？他推销道：“我这里有一把更好的。”
凤怀月听而不闻，兴致勃勃御剑出海。金刚石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波澜不惊的海面上，忽然有黑影一闪而过。
若没看错，那应当是一只已经成年的海妖。
司危搭住他的肩膀：“不必回船，继续往前走。”
海妖的身影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凤怀月有意放慢速度，不多时，就见黑影果然又跟了上来。
海水逐渐变得腥臭起来，不断往上翻涌出白色泡沫，到后来，凤怀月在低头时，甚至都能看清那些裸露在海面上的尖牙，水面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见不着一丝白，视线相对，海妖终于不再掩饰，脸上显出诡异的笑容，然后用力向上跃起——
有什么东西飘进了大张着的嘴里。
海妖大惊失色，却没机会往外吐，他的眼神很快就变得呆滞，木愣愣地浮出了海面，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随浪起伏，再也不见刚才那股机灵诡异。
司危吩咐：“带路！”
海妖听话地转过身，游得又僵硬，又灵活。
凤怀月见什么好东西都想摸一摸：“这是什么符咒，能控制心神吗，为什么我没有？”
司危慷慨无比，往他背上也贴了一张：“你现在有了。”
凤怀月浑身僵硬：“快拿掉！”
司危命令：“亲一下。”
凤怀月心想呸呸呸我不亲，然后身体不受控地凑过去，和他唇瓣准确贴在一起。
御剑赶来的宋问和彭循一个没停稳，差点双双被甩进海里，杜五娘也瞪大眼睛，瞪完了才觉得很不妥，急忙错开视线，问道：“方才那个黑影是海妖吗？”
“是。”司危道，“不过你们不必跟来。”
凤怀月反手将符咒揭下来，满海面地追着人打，凭什么只有我贴，你也得贴一下！
眼见两人越跑越远，杜五娘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彭循在旁安慰：“杜老板娘不必担忧，此事不如就干脆交给我的叔叔，他们经验丰富，定能办妥。”
凤怀月气急败坏：“我数到三，你给我站住！”
杜五娘：“……”
只有海妖还在卖力地游着。

第70章
杜五娘被彭循硬生生拉回了船队, 心里依旧担忧，一是担忧那两人安危，二是担忧船队安危，毕竟对方的探子已经冒了头, 说明附近定然有着海妖老巢。骄阳当空, 照得海水愈加澄澈，简直如剔透宝石一般, 但这并不算什么好天气, 因为阳光会照进深海, 穿透幻象。
船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把心悬在了嗓子眼。
“杜老板娘！”有人高声提议，“咱们可要在附近找一处海岛, 暂时歇下，等个雾天再重新启航？”
“这附近没有海岛。”杜五月下令，“提高戒备，继续按照原计划前行！”
海一望无垠。
凤怀月也不知狂奔出了多少里地, 好不容易才追上司危, 但也并没有机会把符咒贴回对方背上，因为那只海妖已经将头露出海面, 开始了细而尖锐的吟唱, 慢慢的，原本平静的海面便像即将烧开的水一般, 往上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
司危挥袖隐去两人身形。
海水逐渐沸腾，一股又一股黑色的雾气裹着泥沙, 自海底翻腾而上, 大把的海草也漂浮起来, 凤怀月初时没看明白, 御剑又往下落了落, 伸长脖子仔细观察，结果冷不丁同一颗丑陋的头来了个对视。
“……”
原来那并不是海草，而是头发，上头寄生满了不知名的贝类的头发，凤怀月浑身一阵不适，火速折返，同样是生活在海中，怎么鲛人一族就能美得离奇，你们好好反思一下。
那名探子依旧被司危的符咒操纵着，他知道自己在说谎，但却无法夺回自己的身体，只能僵硬地继续朝着远方游，游向与商船船队截然相反的方向。
其余海妖则是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浑不知四处为祸的好日子即将到头。又行出数里地后，司危伸手，凤怀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法器放在他掌心：“够吗？”
“够。”司危暗中催动，法器如利箭破风前行，自己择了一处平静海域，一个猛子“噗”地扎进去。
凤怀月嫌弃：“它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霸气？”
话音刚落，海水便“哗啦啦”开始激荡，一艘又一艘的仓鱼接连浮出海面，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杜五娘手持长剑立于甲板，正在指挥手下加快速度，这栩栩如生的画面直将凤怀月也看得开始怀疑人生，惊叹道：“原来你炼器的手法已经炉火纯青至此？”
司危高傲地“嗯”出一声，崇拜我，就现在。
凤怀月不为所动：“干正事。”
商船看起来只有二三十艘，这是无足鸟们最喜欢的数量。海妖们潜入深海，在船队周围游出一圈又一圈的旋涡，船只便剧烈摇晃了起来，杜五月一边高声叫骂，一边命船工将船稳住。凤怀月实时点评：“杜老板娘并不会骂人，你这幻象不够真。”
司危回答：“我若能将她的性格学出十成，你又要同我吵。”横竖这些海妖既毒又蠢，与杜五月也不熟，稍微有个人形站在船头，意思意思即可。
瞻明仙主在这方面有男德得很，虽然勉强捏出了杜老板娘的脸，但性格却是完全按着另一人在走，骂起人来单手叉腰滔滔不绝，将船工训得像只鹌鹑。凤怀月抱怨：“我哪有这么凶。”
司危坚持，你就有这么凶。
凤怀月拒不承认，用两根手指堵住耳朵，顺便也将海妖那半死不活的细细吟唱堵在了外头。
另一边，杜五月从海中捞起一只玉螺，它的身上遍布破洞，已经被海妖啃嗤得不成样子。一旁站着的周老板也是个跑船经验丰富的，只看了一眼，便担忧道：“这……怕是大大不妙。”
彭循站在旁边嗑着瓜子，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不必担心，海妖不会来，无足鸟也不会来。
杜五月看着大海尽头乱飞的巨鸥，皱眉道：“但是他们已经来了。”
彭循：“来也不会来这头。”
漆黑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出现在天海交界处，无足鸟们已经在这一带漂了太久，漂得双腿再度溃烂，脓血在船舱中滴滴答答地流淌着，引来海妖整日垂涎。看着它们锋利的牙齿，所有人都知道，假如最近再没有新的船队出现，那么自己就迟早也会变成这些海中饿鬼的食物。
歌声在空气中若有若无。
“咚，咚。”船老大挪着腰以下的两条木桩，站在了甲板上。
凤怀月看着黑压压的船队：“他们的人可真不少，怪不得能让商船闻之色变。”
司危从他怀里将小白扯了出来。
凤怀月立刻伸手去抢，结果未遂，那点银白色的幽光被两道蓝色灵火卷着，“轰”一声在海面蔓延，很快就将商船与杜五月烧成片片幻影。前一刻还在兴奋吟唱的海妖们猝不及防，纷纷愣在原处，他们看着空荡荡的海面，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抓，自然，什么都不可能抓到。
无足鸟们也全程目睹了这一变故，他们要比海妖的脑子好用一些，知道有诈，但想逃也是不可能了。海中骤然翻起巨浪，将所有船只悉数卷入海中，咸腥的水也从嘴巴与鼻腔里灌了进来。海妖趁机一拥而上，将他们当成食物来抢夺——就如同此前无数次的抢夺一样。唯一的区别，那时被他们撕扯吞噬的，不是无足鸟，而是被无足鸟们推下海的修士。
海水很快就多染了一重了血色。
司危命令：“吃掉他们。”
小白：想死。
海底燃烧起透明火焰，不断有海妖带着浓烟蹿出水面，他们大张着嘴，从眼眶里流淌出看不见的火海，惨叫声被生生扼断，爬满藤壶的头发也化成了灰。
宋问御剑赶来，恰好撞见迎面飞来一坨巨大黑影！他急忙伸手抱住，才发现竟是当日打过照面的那只无足鸟，对方浑身都是巨大的水泡，正在扯起嗓子鬼哭狼嚎。
宋问生不如死，早知如此，我何苦要来。
杜五月站在甲板上，亲眼看着远处的鸥群逐渐消失，海水也由浑浊重新变得清澈。彭循双手一摊：“看吧，我就说他们肯定不会来这头，我叔叔能解决。”
周氏船主将信将疑：“他们只有两个人，就能解决？”
彭循纠正：“一个人。”另外一个是不干活的，只负责看热闹。
看热闹的凤怀月追在司危身后：“你到底有没有事？”
司危不解：“区区一群海妖，我能有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毕竟有旧伤在身，又很爱装。凤怀月左思右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瓶子里给他找灵药吃，司危微微皱眉道：“不必唔唔唔。”
凤怀月：“咽下去！”
司危：“咕嘟。”
……
一行人再回到船队时，已近日暮时分。杜五月看着血肉模糊的无足鸟，眉心猛地一跳，宋问紧急道：“杜老板娘不必紧张，这是最后一个。”
杜五月不解，什么叫“最后一个”？
凤怀月解释：“除他之外，其余海妖与那几百个无足鸟，都已经死了。”
杜五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
宋问道：“死了。”
至于具体死的细节，他没看到，但司危显然不会有心情来给众人详加叙述，只带着凤怀月回到了船舱。于是宋问只好充分发挥想象力，编出了一个听起来能吞噬日月的厉害法器，直将闻讯赶来的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有船主不信，御剑赶往事发海域，想求一个眼见为实，结果就见在明亮月光的照射下，无数残肢正飘浮在平静的海面上。
“这……这得是什么法器？”
“不知道，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而另一头，那只无足鸟也已经被带到了余回面前，他呼吸粗重，恐惧地不敢抬头。
“说吧，为何要去阴海都？”
“因为……因为整个村子的人都去了。”
整个村子的人也都死了，他们有的死在逼仄的鬼船上，有的死在了刺激的赌场里，还有的，则是充作鱼饵，带着巨大的铁钩，被鲜血淋漓地挂在了海面上。
余回问：“你呢？”
男人道：“我的日子在刚开始时并不算差，甚至还很惹人羡慕，因为雇我的人，是美人楼的主人。”
而美人楼，又是整个阴海都里最销魂蚀骨的快活窟，高约百丈，越往上，花费越高，等到了最靠近顶楼那一层，想要进门，都得先花上百万玉币。
“靠近顶楼，那顶楼呢？”
“顶楼是空着的。”
那里只放了一个由黄金与宝石制成的巨大鸟笼。
凤怀月：“呸呸呸，好晦气。”
根据男人的叙述，即便只有一个空的笼子，也能够引来近万人竞价，只要美人楼的楼主稍微放出一点暧昧消息，第二天，玉币就会就如哗啦啦的水一般向着他的库房中流。
“不过那些玉币，一半都是要搬进无根巨塔中去的。”男人道，“我干的就是这运钱的活。”
“所以你也去过那座塔，可曾见过阴海都的都主？”
“见过，在巨塔的中间几层里，关有许多大着肚子的鬼煞，紧挨着金库，有时候都主会去那里。”
“为什么会关着许多鬼煞？”
“不知道。”
凤怀月大为不解，溟沉是鬼煞，那他的哥哥理应也是鬼煞，关自己的同类？而且若是大腹便便，那修为理应不低。
“你可有看错，究竟是关着还是养着？”
“关着，墙壁四周都贴有符咒，大门也被铁链缠缚着。”
司危：“啧。”
凤怀月：“……禁止阴阳怪气！”

第71章
阴海都中, 溟沉正在沿着台阶缓缓往上走。这座巨塔的绝大多数房间里都堆满了金玉与玛瑙，随着海浪起伏，时常会有珍珠从箱子的缝隙里滚出来，踩上去时, 像踩着一张粗粝的地毯, 咯吱，咯吱, 声响直到第二十一层才停。
一些干瘪的海珠被镶嵌在墙壁中, 看起来已经有了年份, 发出来的光惨淡极了，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地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遍布凌乱脚印，与其它楼层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忽然有人问。
“兄长。”溟沉把正要去推门的手收回来，转身道, “没做什么, 只是觉得这一层有些奇怪，所以想仔细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这里曾经是巨塔的监牢。”溟決道, “不过在你来之后，我就命人将所有囚犯都关去了天坑。他们太吵, 只会夜以继日地哭嚎，你应当不会喜欢听。”
溟沉皱眉：“我以为这里没有囚犯, 只有死人。”
溟決一笑, 揽着他的肩膀继续往上走：“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是, 我的确不会给他们辩驳的机会, 但有些时候, 我需要撬开他们的嘴。”
溟沉没有再接这个话题，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是你放在我桌上的？”
“没错。”溟決道，“修真界最近动静不小。我先前就说过，你只管好好待在阴海都，他们肯定会来自投罗网。”
溟沉跟在他的身后，在转弯时，目光又往下一扫，破旧木门之内，触目一片斑斑血迹。
……
无足鸟因为伤势过重，没说两句话就半死不活，余回便差人先将他带了下去。
美人楼里那个金碧辉煌的鸟笼，不用想也知道是为谁而设计，凤怀月道：“老板倒是会赚钱，造个笼子编点谣言，就能引得万人竞价。”先前以为阴海都里都是凶残暴徒，现在看来，钱多的傻子也不少，但这种傻子是不值得同情的，因为他们居然想把我关在笼子里参观，简直岂有此理。
“未必就是造给你的。”余回伸手一指，“也有可能是造给他的。”毕竟位列悬赏榜第一名，多少也该值个金玉笼子。对此，司危高贵一“嗯”以示同意，凤怀月在旁大惑不解，怎么你看起来好似还很满意，真这么喜欢，将来我可以考虑买一个同款鸟笼给你。
又一细想，他竟然也跟着心动了起来，因为那破笼子摆在阴海都虽然是恐怖监牢，但一旦搬到六合山，立刻就显得又奢靡又快乐，掐金嵌银玉台阶，当中还有一个大秋千，确实好玩，凤怀月当即拍板：“我要穿着在太阳底下会发光的白色衣服去荡。”
司危：“好。”
余回：“还没有到那一步！”
阴海都造那笼子，是给你们这么用的吗？余回无语得很，但他暂时又没办法从这个家里离开，因为还有正事未商议完，那关在巨塔中的一大群鬼煞，干嘛用的？
司危：“吃的。”
“不大像。”余回坐回椅子上，“鬼煞一族虽然号称能吞噬世间万物，但他们却鲜少吞噬同族。”而之所以鲜少，与道德品行无关，纯粹是因为同族不好消化，吃完后有穿肠烂肚的风险。
凤怀月猜测：“不是食物，那或许就是犯了什么罪？”
“不好说，但总觉得将这么多同族挑出来聚在塔里，不像是关押囚犯这么简单。”余回道，“你与——”他先看了一眼司危，确定对方情绪还算稳定，方才将视线落回凤怀月身上，“在你养伤的那三百年里，可曾听那只鬼煞提起过类似的事？”
凤怀月道：“从来没有。”三百年间，两人说的最多的，就是发生在村庄里的一些鸡毛蒜皮，鬼煞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好身份，溟沉那时候看起来很以之为耻，自然更不会提起族人的事。
司危道：“普通鬼煞不会吃同伴，不代表那两只鬼王也不会吃。”
凤怀月这次没有反驳，因为对方在说这话时并没有臭着脸哼天哼地，应该是在正儿八经探讨问题。但一想到溟沉现在正在大吃同类，他又觉得一阵恶寒，还是不愿去脑补那血腥画面。
司危道：“我当你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凤怀月答，我是有心理准备，但这种事能不听最好还是不要听，毕竟我的脑袋已经很惨了，时常疼，还时常晕，得多想点好东西。
司危按住他的后脑，低头在发丝上亲了亲：“嗯。”
余回：“我还在这里！”
司危：“所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余回：“……”
清江仙主走得十分骂骂咧咧。
“徐老板！”杜五月正站在甲板上等着他，“我想再问问那些无足鸟与海妖的事。”
“好。”余回点头，“杜老板娘，这边请。”
船舱里，凤怀月问：“我们要继续跟着这支船队吗？”
“跟着他们，更方便隐匿行踪，航行于这片海域的商船都会结伴，倘若落单，太过引人注目。”司危道，“不过假如你嫌人多太烦，我们也能今晚就走。”
凤怀月捂住他的嘴，大可不必如此昏庸，我就是随口说说。
船队的下一处补给点是在木兰岛，那是一座飘在半空中的飞岛，登岛费用是每人五百玉币，而且只能待两天时间。这价钱就连彭循也嫌贵，宋问却觉得很适合，因为木兰岛的岛主，是个色艺双绝的大美女。
彭循道：“色艺双绝，还能在这海匪横生，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海面上，管理着一座如此巨型的飞岛，手段定然不一般，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宋问拍住他的肩膀，志得意满：“放心，在这种事上，我的经验极其丰富。”
结果隔天就被余回告知，不必登岛，负责守船，可见舅舅确实还是了解大外甥的，先一步断了他惹是生非的路。
宋问长吁短叹，彭循跑来劝他，木兰岛的岛主再美，又能美到哪里去，已经见识过天下第一，天下第二难道还有看头？宋问回答，当然有，不仅天下第二有看头，天下第三四五六，第两万三万，也同样有看头，美人各有风韵，我爱看，你不懂。”
彭循极为仗义，那到时候我帮你多看两眼！
宋问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
彭循笑着揽住他的肩膀：“行了，这样吧，你干脆套我这层皮去，看完之后再回来，别让任何人发现就行……不过凤公子可以，他知道后，还能帮我们打打掩护。”
宋问：就这么干！
没有了海妖与无足鸟，接下来的航程就显得尤为顺利。一个月后，船队顺利抵达木兰岛。凤怀月钻出船舱，就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无数只一丈高的木鸟正在不断起飞降落，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载上巨型飞岛。
凤怀月惊叹：“地图上看不出来，原来这座岛这么大。”
杜五月站在他身边：“登上去后，只会比现在看到的更大，而且相当热闹繁华。”
“这里也属仙督府管辖吗？”
“不属于，仙督府在明面上管不了木兰岛，不过这里的岛主人极为仰慕越山仙主，有了这层私人关系，在绝大多数事情上，他们也还是愿意多加配合。”
凤怀月来了兴趣，极为仰慕，是哪种仰慕？
杜五月答曰，不好说。
凤怀月立刻跑去问司危，但司危将他自己关在枯爪城中悲情了三百年，并不了解这一桩绯闻，于是凤怀月又去找了余回，结果余回也是一问三不知：“还有这回事？”
唯一知情人士……其实也不怎么知的杜五娘进一步解释：“就是船与船之间总有些传闻。”桃花情史嘛，谁都爱听，但确实也不知真假，人人只道那木兰岛的岛主这些年谁也看不上，就是因为在等越山仙主。
余回：“啧啧啧啧。”
凤怀月：“啧啧啧啧。”
司危在心里，啧啧啧啧。
彭循：“啧啧啧啧……等会儿，谁来着，我叔叔？”
于是他火速跑去找宋问，对不住，不能和你换皮了，因为我有十分要紧事情要办！
宋问：“喂喂喂不行！”
彭循飞身跃上一只木鸟，往它大张的嘴中投了五百玉币，木鸟立刻腾空而起，向着高处的岛屿飞去！
留下宋问愁肠百转，到底有多要紧？
但确实还挺要紧的，因为下一刻，另外三人也各自驭一只木鸟，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迫不及待。空留宋问在船上抓心挠肝，不仅见不到大美女，还要顶着一头雾水，生活不可谓不艰辛。
高处风声越发喧嚣，凤怀月脸被吹得冰冷，他眯着眼睛抬头去看，发现整座木兰岛都是被结界笼罩住的，结界之内并没有风霜雨雪，而是四季如春。
彭循一下木鸟就左顾右盼：“在哪在哪？”
凤怀月把他的脑袋转过来，你先冷静一下，这样很容易被人打。
旁边有人听到，咧嘴一乐，主动凑上来搭话，这位兄台，不会是在找这木兰岛的岛主吧？她可不好见，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出来一次，出来了，也是坐在堆满鲜花的轿辇里，难以窥得真容。
凤怀月道：“没有，我们是在找兑换玉币的钱行。”
“钱行就在那头。”那人伸手一指，又压低声音，“说真的，若你们想看岛主，我有门路，就是得花点小钱。”
凤怀月与彭循对视一眼，问男人：“多少？”
对方回答，五万玉币。
凤怀月被这个价钱深深震撼：“五万，你怎么不干脆去抢。”
男人道：“嗨，五万玉币又不贵，想看美人，哪有不掏钱的？”
凤怀月挥手将他打发走：“行了，再说再说。”
转头就去找了司危，将手一伸：“给钱！”
司危问：“什么钱？”
凤怀月理直气壮：“你平日里看我的钱！”
作者有话说：
余回：阴海都的笼子不是这么用的！
凤怀月：蹲在柜子里翻找美丽衣服.JPG

第72章
凤怀月细细算来, 看一眼木兰岛的主人需要五万玉币，看一眼我，那还不得五十万？司危却不愿认下这账单，扯住他的脸道：“五万玉币是因为鲜少得见, 所以囤货居奇, 像你这种一天往外跑三趟，一回赴宴见百人的, 怕是收不到什么钱。”
想值钱, 就不能出门, 凤怀月当场决定放弃这条致富路。这座海岛的岛主名叫宁不微，细究起来, 爱好与凤怀月其实有几分相似，因为据说她也喜欢花团锦簇，奢靡璀璨的好东西，光是卧房院中那一株高大的粉色玉树, 就很不得了。路人甲感慨道：“怕是连那位凤公子都闻所未闻。”
凤怀月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没有听过，粉色玉树, 想看。
司危答应带他去看。余回与彭循闻讯, 也强烈要求同往，看树倒是其次, 最重要的其实是想看人，毕竟彭流片叶不沾身地活了这许多年, 成日里看起来既寡欲又无趣, 难得冒出来一段桃色绯闻, 这谁能忍住不看？
彭循兴致勃勃地跑出去问了一圈, 人人都说宁不微住的地方倒不难寻, 就在南面一处巨林里，宫殿修得高可摘星，但想看容易，想靠近则是千难万难，具体难在何处，以往那些擅闯者无论修为高低，皆有去无回。杜五月道：“有些时候，鬼船也会在此短暂停靠。”
“鬼船需要补给？”
“不需要，不过买下高等舱位的客人们，往往也愿意豪掷万金买一个上岸透气的机会。”杜五月道，“鬼船上的恶灵们便会跟着下船，那些脏东西贪财好色，又横行惯了，一听到岛主是美人，哪里肯放过，有一阵子，他们简直像蝗虫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朝着巨林里飞。”
但飞多少，死多少……也不确定死没死，因为横竖全部有去无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杜五月看了眼高大强壮，双臂有力，身躯好似一堵墙的魁梧彭循，生怕他也会自诩修为高深，不知天高地厚地乱闯，所以含蓄提醒道：“这木兰岛上好玩的不少，好吃的也不少，就是路有些绕，可别不小心钻进了巨林。”
彭循嘴里答应，转身就回去问：“我们何时动身？”
司危：“现在。”
凤怀月：“好好好。”
余回伸手一指：“往这边走！”
看起来全然没有把那会吃人的林子放在眼里。
几人御剑向南，不多时便抵达了巨林，具体有多巨，古木高参天，繁茂枝叶将炎炎烈日挡了个严实，攀附在树干上的爬藤足有成年男子两条胳膊粗细，地上堆积着腐烂潮湿的厚叶，凤怀月只看了一眼这环境，就觉得自己的骨头缝已经开始风湿酸疼。
林子里遍布沼泽，前有蛇后有虫，着实没法走路，四人便隐去身形，御剑慢悠悠地穿梭于古木间。起初环境并没有什么异常，但行至途中，地上却忽然出现了一截雪白的手臂枯骨，凤怀月道：“理应新死没多久。”否则骨头上应该覆满苔藓与泥土，就像……躺在它隔壁那位邻居一样。
凤怀月粗略一数，被泥埋着的，散落在四处的，光视线所及范围内，少说就有几十具尸体。司危捏住他的后脖颈，道：“要是这么比，你的五十万玉币确实算是良心定价。”毕竟包见面，还不会将命也一并看出去。
“良心定价也没见你付。”凤怀月拍开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迎面却忽然飘来十几根白色银线，若非闪躲及时，差点罩在头上。
彭循手起剑落，将那些银线挑开，道：“是蛛丝。”
再拐过弯，林中果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看起来与凤怀月躺过那张捕梦网类似——除了上头正挂着一截血呼刺啦的大腿，而另一头，一只泛着粉色的蜘蛛正在慢条斯理地吐丝，风一吹，那些银白的丝便飘向了四面八方。
光线一明一暗间，空气里也闪烁点点，余回随手丢出一颗玉石，几乎只在一瞬间，石头就被蛛丝拖进了网中。粉毛蜘蛛立刻迈动着八条长腿爬过来，张开嘴，将玉石“嘎巴嘎巴”地吞吃入腹。
凤怀月道：“怪不得这里会有如此多的白骨。”四处飘荡的蛛丝简直密密如春雨，极难发现，也极难躲避，稍有不慎就会被拖进网中。
司危将视线投向凤怀月的胸口。
小白立刻连滚带爬地往衣襟里钻，差点将它自己卡进腰带中。
凤怀月也坚决不肯，谁家女儿会吃粉毛老蜘蛛，你这什么爹？
彭循自告奋勇：“我来！”
其余三人后退一步，给他让出地方。彭循单手结印，有细小的风在他指尖环绕。
一根又一根的蛛丝被卷进了风里，空气中很快就出现一根由蛛丝组成的银白“纺锤”，先是长一尺，后是长一丈，越来越粗，越来越重，也就越来越难以操纵。彭循紧紧咬着牙，胳膊重得如同承了千钧力，眼看他就要坚持不下去，余回在后微微一抬掌，狂风顷刻而起，裹着那根纺锤四处横扫，而司危也在同一时间出手，幽蓝灵焰无声炸开，将所有蛛丝烧成了青烟。
完全没有得到机会给大侄儿帮忙的凤怀月只好说：“出去之后，我再给你包个红包。”
那只粉毛蜘蛛懵头懵脑，并不知道家为什么没了，还在原地疯狂打转。众人并没有与它多做纠缠，继续前行，前头却又忽然出现了一片浮动的结界，透明的，时而薄，时而厚，就像是被放大后的千丝茧。
彭循咋舌：“这里怎么也有这玩意？”
“有是有，不过看起来当中并无煞气。”余回道，“与修真界那些黑雾雷鸣的茧壳还是有所不同。”
若是对着光看，茧壳竟也透出一股亮晶晶的粉。彭循再度自告奋勇：“我去看看！”
余回将他从衣领子上及时拎住，自家那不着调的外甥天天弹琴写诗地思慕美人，固然令舅舅头疼，但换成这动不动就要去斩妖的热血猛人，实不相瞒，舅舅的头疼之症也没有好到那里去。
凤怀月这回总算抓住了鼓励晚辈的机会，立刻道：“我陪你去。”
他要去，司危自然会陪，而三个人都进去了，余回也只有跟，不跟不行，因为这三个人看起来虽然光鲜体面，但一个虚亏，一个伤重，一个毛躁，属于驴……表面光。
司危：“不会比喻可以不比喻。”
余回：“走你的路！”
粉色的千丝茧，连踏入的过程都要温柔许多，再没有那狂啸的风声，而是像一脚踩进了棉花窝。茧壳内，天高气爽，花海连绵，木鸟在空中成群结队地飞过，每一只嘴里都叼着一幅画。彭循御剑而起，随手捞了几张回来，打开一看，分别是《越山仙主走路图》《越山仙主坐下图》，和《越山仙主凭栏独望图》。
余回和凤怀月：“啧啧啧啧。”
司危：“画得不错。”
画中人居然是会动的，动起来的姿态，也与彭流有着七八成的相似，衣袂飘飘身姿挺拔。彭循仰头望去，简直要被这漫天飞舞的叔叔震撼到说不出话。凤怀月道：“怪不得这枚千丝茧里没有怨气，原来放的都是意中人。”
而意中人的画像，看起来没有八千幅，也有七千幅。余回啧啧啧啧地评价彭流：“害人不浅。”
这一重世界很小，没见到有任何妖邪。凤怀月起初有些不解，问道：“没有妖邪，为何这枚茧壳竟然没有碎？”
“维持千丝茧并不一定只能靠怨气，也能靠执念。”余回道，“只要执念够深，修为够高，就能杀死大妖，将茧壳据为己用。”不过此举会损耗灵气，又无大用，所以一般没人愿意干。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一处凉亭。凉亭中有桌有酒，也有人，身穿紫黑宽袍的男人靠在椅上，正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众人。
彭循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幻境中的叔叔，深呼吸了半天才走上前。而凤怀月仍记得先前那个哭着喊着要与马兜铃还是马什么成亲的自己，生怕眼前这位也悲悲切切来一句，结果彭循却扭头道：“它好像不会动。”
不会动，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幻象，而是一尊由美玉雕刻成的，栩栩如生的假人，与画一样被搬来放在了这里。在桌子一侧，还摆有另一张椅子，坐下便能与玉雕并肩。彭循试着坐了坐，扭看到亲爱的叔叔，与平日里绝大多数时间的表情都不相同，具体很难说，总之是冷酷里带着笑，笑里又带着疏离，俨然一副又要撩拨佳人，又不愿负责的浪荡公子模样。
余回道：“根据两个椅子的扶手新旧程度来判断，这位岛主不仅要坐，坐下之后，还要牵住手。”
彭循提议，那我们还是走吧。他在这方面的道德水准比较高，觉得这里既然没有妖邪，那继续待下去也没意义，四个大男人站在这里，总有几分偷窥人家姑娘心事的下流之感，属实不太厚道。
司危道：“不必着急，你也试着将手放过去。”
彭循迟疑，但还是依言照做，他缓缓扣住了那只玉手，冰凉而又细腻的触感，使得他整个人一哆嗦，浑身泛上一股难以言明的别扭，差点落荒而逃，而随着他的手指缓缓扣紧，众人眼前再度出现了一片新的结界。
凤怀月：“喂！”
他差不多是被吸进这一重世界的，踉踉跄跄刚站定，就听耳边传来一声恐怖咆哮！如九天惊雷滚落，震得众人差点没吐出血来。再抬头看，一只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妖兽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宛如一座山在移动。
凤怀月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鬼东西？
余回道：“上古妖兽，名吞天鼎。”
吞天鼎，凤怀月是听过名字的，但已经消失了几万年的妖兽，就这么冷不丁地出现在眼前，画面还是有些过于震撼了，由于距离太远，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家伙，木兰岛的岛主放这玩意在结界里做什么？彭循则是抬头看着妖兽，确认了半天，干咽一口，结结巴巴承认：“是、是我幻想出来的。”
凤怀月：“……”
修真界中多有禁书，彭循偷偷摸摸也看，但所选种类与绝大多数少男都不太相同，不香艳不缠绵，没有的美艳女鬼，只有满篇龇牙咧嘴的妖兽，翻到书角都毛边了还舍不得丢，连晚上做梦都在斩妖——赢是肯定要赢的，但不能赢得太轻松，必须要与妖兽大战三百回合，期间伤痕累累数度倒地，口吐鲜血奄奄一息，最后才能在众人悲痛的目光里，握紧剑重新站起来，神情坚毅，完成绝地反杀。
司危道：“去解决了它。”
彭循答应一声，握紧剑柄飞身上前，“砰”，被打飞了！
“咳咳咳。”他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凤怀月赶忙将人扶起来，问：“这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世界吗，怎么会打不过它？”
彭循道：“打得过打得过，就是得多打一会儿。”
“多打一会儿是多……喂喂喂你先不要着急走！”凤怀月伸手去拉，没拉住，彭循再度飞身跃到妖兽身上，这回坚持的时间要更久一点，但也没有久到哪里去。凤怀月出手按住正欲第三次攻上前的彭循，道：“不行，它太危险，这木兰岛又不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还是别受伤为妙。”
余回道：“我去吧。”
彭循立刻制止：“不行不行！”
凤怀月坚持：“行。”
彭循紧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吞天鼎还在继续前行，只要跨过那条河，距离众人就已经很近了。余回没有再理会彭循的意见，他拔剑出鞘，正欲出手，就听彭循崩溃喊了一嗓子：“真的不行，除了我，没人能打赢它。”
司危脸上难得显露出费解的神情。
余回也没明白：“这是何道理？”
彭循只好硬着头皮交代，因为我平时就是这么想的。修真界突现大妖，三位仙主皆束手无策，只有我才能拯救天地苍生。
司危：“……”
凤怀月飞起一脚踢向司危，不要笑！
彭循尴尬得满脸涨红，眼见吞天鼎已经近在眼前，也顾不得多言，咬牙想往起爬，凤怀月却一把拎住他，安慰道：“不必紧张。”
余回飞身御剑，将吞天鼎逼至大河对面。这场景彭循也很熟悉，因为他平时就是这么幻想的，起先一切都很顺利，但最终所有人都会败下阵，到头来修真界还是得靠自己。
结果这回猜中了开头，没有猜中结尾，起先的顺利是真顺利，但却迟迟没有等到清江仙主“败下阵来”。妖兽轰然倒地，余回飞速撤身，别说受伤，就连衣摆都没沾上灰。
这一重世界随着妖兽的消失而消失，彭循睁眼时，发现自己仍在凉亭中坐着，手还紧紧攥着玉雕的手。
余回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将脸擦干净，然后跟上来。”
彭循面红耳赤扯起衣袖胡乱一通擦，凤怀月在乾坤袋中取出一点冰，替他敷在了肿痛处：“还疼吗？”
疼是不疼的，但彭循宁可自己再伤重一点，昏迷不醒最好。他先前只进过千丝茧斩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成为茧壳的主宰，成为主宰也就罢了，怎么这一重世界还能时而听自己的，时而又不听？
凤怀月觉得孩子可能是撞坏了头，所以思维不是很清醒，他问：“假如每一只大妖都在茧壳里想他自己天下无敌，难道就当真能天下无敌吗，如若这样，那还有谁能将其斩杀？”
彭循：“……”
凤怀月继续道：“你只能主宰茧壳内的世界，但并不能控制闯入者的修为，这道理简单得很，好了，走吧。”
彭循脑子乱哄哄的，半天才反应过来，对啊，这道理不是很简单吗？自己方才怎么会觉得……他拍了两下自己的头，再想起那句“除了我，没人能打赢他”，越发想死。蔫头蔫脑地跟在凤怀月身后走着，低头看地，抬头看满天飞来飞去的叔叔，雪上加霜，崩溃加倍。
没有大妖的千丝茧很容易进出，眼见通道就在前方，凤怀月却忽然拉着彭循一闪身，低声道：“有人！”
彭循心事重重，“啊”了一声。他方才没留神，此时才觉察到结界正在浮动。片刻后，果真有一名女子迈了进来，一身蓝裙，身姿婀娜，面容十分美丽。
凤怀月猜测：“她就是宁不微？”
彭循附和地“嗯”一声。
见到了宋问心心念念的大美人，他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也没空帮好兄弟多看两眼了，如同一位吃了八百年素的老和尚，寡欲清心。
宁不微手里拿着一幅卷轴，她招来一只木鸟，将画小心挂上去之后，又欣赏了半天，方才撒手放走。
余回与司危隐去身形，就站在距离她不远处。余回在消音结界中问：“这人，你先前见过吗？”
司危：“没见过。”
余回：“我也没见过，这般痴心，又是画画又是雕玉，又是耗费灵力将思慕倾注在玉雕身上，使它成为了维系这一世界的“大妖”，如此一号人物，我们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应该啊。”
司危：“连你都不知道，确实不应该。”
余回警觉：“等会儿，听你的口气，怎么我好像必须得知道这种事？”
司危：“这还用从我的口气里往出听？”
余回深吸一口气：“说了多少次，你们的事是阿鸾硬要同我讲，并不是我主动想打听，再说了，我打听这种事情做什么？”
司危高傲地“哦”了一声，我怎么会知道你打听这种事情做什么？不过行吧，你说是就是。
作者有话说：
彭循：闪开，让我来拯救世界！

第73章
宁不微在漫天木鸟下站了片刻, 便朝着凉亭的方向走去。
彭循问：“我们要跟过去吗？”
“自然要跟。”凤怀月道，“只有进入了她的幻境，才能知她心中所想。”
彭循欲言又止，又不能止,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那毛毛躁躁的两场荒诞小梦, 便紧急提醒：“可万一她那些心中所想……咳，并不方便为我们所知呢？”
凤怀月停住脚步：“你要这么一说。”
确实, 情情爱爱, 多少得沾点旖旎的暧昧想法, 尤其这种相隔千里不得见，只能凭空寄相思的。但不进幻境, 似乎也不行，凤怀月拍了拍大侄儿的肩膀，道：“这样，进去之后, 你先将眼睛闭起来。”倘若真是什么小孩子不能看的画面, 我再带你出来。
彭循：“……”
玉雕震动，结界时隐时现, 有了方才的经验, 这回众人很轻松就跟了进去。凤怀月在一片风声里将眼睛眯出一条细缝，准备稍有不对立刻就撤。司危单手拖住他的背, 道：“看，不看可惜。”
凤怀月：“嗯？”
一旁的彭循也小心翼翼睁开双眼, 迎面狂风如哮, 地面不断震颤摇晃着, 再细细看, 这里原来是一座正飘在半空中的大山。他道：“王屋山？”
“是。”余回道, “许多年前，你们彭氏的弟子的确经常会去王屋山听学。”彭流自然也在其列，而余回贪图王屋山好风景，每到夏秋相接时，总愿意陪他去凑这份热闹，所以对此时出现在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瓦一屋都熟悉得很。
幻境中的彭流看起来更像是现在的彭循，少年气十足，穿流云锦踩青云靴，吊儿郎当拎着剑，骑在墙头催促：“喂，天都快黑了，你还上不上来？”
凤怀月与彭循都以为他是在叫宁不微，毕竟这是人家姑娘的幻境嘛，结果片刻之后，余回的脑袋从墙那头冒了出来。
众人：“……”
“你已经三天没去听学了。”余回同样顶着一张嫩得能掐出水的小白脸，犹豫道，“不然今天就不跑了？”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彭流道，“快点，再迟一些，山下那几家酒肆可就都要关了。”
“这地方的酒有何值得喝，一家比一家淡，老板简直恨不得将整条黄河的水都兑进他们那坛子里。”余回爬上来，“照我看，与其喝酒，不如去坟堆里掏僵尸窝。”
两人坐在墙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结果，反倒把余回困得呵欠连天，最后干脆拍拍屁股回去睡了，拒绝喝酒也拒绝掏僵尸。彭流绘出一张符咒，隔空打在院中一颗千年银杏树上，果子噼里啪啦如雨，砸得余回哇哩哇啦鬼叫，转身指着他的鼻子骂，彭流哈哈大笑：“那你到底下不下山？”
“不下不下！”余回连连摆手，转身离开。彭流又冲他的背影丢了颗石头，正欲独自去喝酒，一名少女却从厢房中走了出来，她手中拿着扫把，穿一身布衣，看起来像个打杂的小丫头，梳了一个古怪发型，乱糟糟的，又裹着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丫头年纪不大，性格也软，面对一片狼藉的院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角落里默默开始扫。风吹得满地枯叶乱滚，也吹得她头巾飞起，露出一张生有大片红痣的脸。
彭流揭下突兀盖在自己脸上的头巾，举在手里：“姑娘，你东西掉了。”
小丫头低着头快速扫地，并不看他，只道：“公子随手扔过来便是。”
彭流没有扔，而是亲自给她拿了过去，又侧过头多事地去打量，评价：“这胎记又不难看，像朵桃花似的，你拼命遮什么？”
幻境中站着的一行人：啧。
彭流并没有在院中多做停留，还完头巾之后，便转身扬长而去。数百年后的宁不微透过幻境，看着数百年前的自己回到房中，打开镜子，再用指尖仔细摩挲过脸上那丑陋凹凸的疤痕。
凤怀月道：“怪不得木兰岛上处处都是桃花。”原来是在情窦初开时遇过这么一个人，有过这么一段事。
彭流当年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余回，因为他压根就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余回在记忆里搜刮半天，也没能想起什么惊天后续，左不过是狐朋狗友再度喝得酩酊大醉溜回来，运气好就瞒天过海继续听学，运气不好，就先挨顿鞭子再继续听学。
凤怀月问：“只有这么一段吗？”
“不应该。”余回道，“在宁岛主的画里，画的可不是眼下这吊儿郎当的少年模样。”
成年后的彭流性格要稳重许多，成日里穿着那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象征彭氏家主地位的流光大袍，端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冷酷姿态，四处走动，将家中子侄训斥成一群缩脖子鹌鹑——若非今日亲眼得见，彭循一直以为自家叔叔从出生起就屁股粘在学堂板凳上。
司危道：“那就说明他们后来又见过面。”
宁不微身世成谜，无人能说清她的来历，更不会把她和王屋山扫地的小丫鬟联系在一起。余回道：“王屋山没多久就为妖邪所祸，万物尽焚，她应该是在那时出的海。”
彭循问：“我叔叔从未提起过这么一个人吗？”
余回答曰，从来没有。但没提起过，不代表没有见过，也有可能是见完之后，觉得压根没必要提。这事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说不通，但放在彭流身上却合理得很，因为他那个人是货真价实地毫无鉴赏能力，见美人如见众生，即便当初被余回拉进月川谷，也只是觉得酒很不错。
余回：“只有酒？”
彭流：“啊，不然呢？”
幻境外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声响有些急切，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宁不微挥手打碎幻象，脚步匆匆地朝着结界外走去。一名紫衣侍女正守在结界外，见到岛主出来，匆忙上前禀道：“阴海都那头又来了人。”
宁不微面露不悦：“他们还来做什么？”
侍女道：“来送礼，好大一个金丝楠木箱子，既不肯带走，也不肯放下，几个人就那么抬着，说礼物珍贵，一定要岛主亲自验看。岛主若不去看，他们恐又要……还是去看看吧。”
宁不微冷笑一声：“走。”
一只木鸟正停在林中，载着她腾空而起，飞向巨林深处。不像修真界中最常见的那些木鸟，它大半身躯是由铁甲铸成，因此飞翔的速度并不快，翅膀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挥舞着，关节重重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负责驾驶木鸟的车夫奇怪道：“前几日才刚上过油，怎么这么快就又发涩了？”
“许是哪里又卡住了吧。”侍女道，“没事，慢慢飞，不必着急，让那些家伙再多等等。”
车夫答应一声，索性将机关完全松开，木鸟前进的速度便越发缓慢。宁不微皱眉，不懂它今日为何总要往后倒，回头去看，却只有一片茫茫的风。
“咯吱，咯吱。”
飞得半死不活。
彭循抬起屁股：“不然我还是御剑跟着它吧。”
“不行。”凤怀月道，“我们只有坐在木鸟上，才是最万无一失的，放心，它能带得动我们。”
严重超载的木鸟载七人穿过茫茫云海，累得精疲力竭，最后落地时，简直要将地皮生生砸出一个惊天大坑，“砰”！
院中依旧处处都是桃花，红红粉粉，飘得煞是好看。宁不微一路走到前厅，在那里，果真正有四名男子抬着一口金丝楠木大箱，为首一人行礼道：“宁岛主，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这回又是送我什么？”宁不微坐在椅上，“血淋淋的鲛人，还是那些被剥去了皮的禽鸟？”
“都不是。”男人道，“这回的礼物，并非都主准备，而是小都主亲自挑的。”
司危闻言立刻微微侧头，瞥了眼身边人，结果凤怀月也正在和他对视，就知道你要看我，你看我做什么？
司危将头转回去，微微高傲：“嗤。”
凤怀月：“哼。”
宁不微道：“我并不认识他。”
男子吩咐人将木箱放稳：“现在不认识不打紧，往后自然会认识，我家小都主对宁岛主，可是万分仰慕。”
“仰慕我？”宁不微摇头，“可是我怎么听说，你家小都主初登阴海都，立刻就下令所有商铺都不准再售卖与那位第一美人有关的货物，有胆大包天的不愿听，结果当天下午就丧了命？这一举一动，可不像是心里没人。”
谎言被拆穿，男人也并不在意，反而笑道：“原来宁岛主对我们阴海都，也并非全然不感兴趣，竟然如此了解。”
“我确实对你们不感兴趣，但架不住阴海都总想往这木兰岛上塞人。”宁不微道，“东西可以留下，回去代我谢过那位小都主，来人，送客。”
“宁岛主先别急着赶我们走。”男人拍了拍箱子，“这些东西，恐正是那位越山仙主急需之物，倘若能送至鲁班城中，定能讨得他欢心。”
此言一出，不仅是宁不微，结界中的几人也是皱眉。彭循心想，我叔叔急需的，从来就只有两件事，一是斩杀千丝茧，二是剿灭阴海都，这哪里是那鬼煞两兄弟能送得的？
而远在鲁班城的越山仙主本人可能也想不到，自己此生竟还能收到来自阴海都的大礼，他眼下正忙着处理那些被撞得快要爆浆的千丝茧。管家担忧道：“仙主，南山那一批茧壳，像是又要碎了，只怕里头的大妖不日便能闯出。”
“无人去斩？”
“有人，还不少，但斩一枚茧壳，少则十天，多则不知要拖到何时，即便有万金为赏，也实在是……”管家道，“况且还有不少修士被大妖所伤，也需要休息，不能立刻就进入下一枚茧壳。”
彭流吩咐：“拿笔来。”
管家急忙奉上笔墨，彭流笔走龙蛇，刷刷奋笔疾书——
斩杀一枚千丝茧，获两万玉币。
斩杀两枚千丝茧，获五万玉币，及菡萏台大宴一场。
三枚千丝茧，四枚千丝茧，五六七八枚，皆有不同加赏，包括但不限于“六合山大殿一日游”“金蝉城余府一日游”“月川谷被毁后第一美人神秘新居处一日游”“与瞻明仙主把酒言欢机会一次”“与清江仙主把臂同游机会一次”“三位仙主私库珍宝随心挑”，而当中最令人心动的，是能让大美人根据你的口味精心酿酒，酿好还能亲自陪你喝。
“抄两千份，全部贴出去！”彭流将纸张胡乱往前一扔，“再放出消息，只要千丝茧斩得够多，再离谱的心愿，本座也会想法替他达成。”
“是！”管家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十几张雪片般的纸，抱在怀中，赶紧跑出去找人誊抄。彭流把所有能卖的朋友卖了个遍，总算觉得稍微轻松了些，而事实也证明这些加赏的确极为诱人，因为消息刚传出去没多久，原本叫苦连连，号称“我们这儿所有修士都已进入千丝茧”的修真界，就又如雨后春笋般，“蹭蹭”冒出了新的一群人，还个个都斗志昂扬得很，很快就在仙督府门前排起了长龙，可见确实重赏之下必有财迷。
彭流道：“写，让他们将心愿都写下来，只要能写，本座说到做到。”
管家很快就收来厚厚一摞纸，有想与清江仙主称兄道弟的，有想与瞻明仙主煮酒论道的，还有人写写涂涂，涂涂写写，在满篇的黑墨疙瘩里显露除了对越山仙主浓浓的仰慕之情，附赠一首狗屁不通的肉麻情诗，朝朝暮暮，爱得要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彭流：“……”男的女的这是！
当然，凤怀月的名字出现得最多，最矜持含蓄的，是想参加一场由大美人举办的欢宴，而最法外狂徒的，则是直接写明，美得我流泪，美得我心醉，想娶。
彭流脑门子爆筋，大笔一挥，想点儿别的！
以及替自家妹妹说亲的，不挑，三位仙主，哪位都行，要么就彭小少爷，宋公子，但凤公子就算了，他太浪荡，总喝酒，又长得比我妹妹还要好看，恐婚后要红杏出墙，醉酒家暴。
彭流回复，你还真是观察入微，心细如发，好，那咱们就先不考虑他。
如此，又送了一批修士进千丝茧，大妖接二连三被斩杀，总算令修真界稍微安稳了些。
而仙督府内的心愿单，也已经攒了满满五间大房。
作者有话说：
其余人回鲁班城后：？.JPG

第74章
阴海都的人并没有在前厅打开那金丝楠木大箱, 而是抬着箱子，随宁不微一道去了密室。密室周围结界浮动，这回没法再沾木鸟的光，彭循悄声问道：“我们能闯吗？”
凤怀月看向司危, 我们能闯吗？
司危淡淡一句：“能。”
余回：“哪里能了！”
司危皱眉：“确实能。”只不过闯完之后, 极有可能被发现而已。因为宁不微这处暗室里也不知藏有什么好东西，简直防成了铜墙铁壁, 旁人擅闯会死, 瞻明仙主擅闯, 铜墙铁壁会死，但确实没法悄无声息地死。
余回：“那我们岂不是会暴露行踪？”
司危从鼻子里飘出轻蔑一嗤, 确实，但你就说能不能吧。
凤怀月换了一种问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吗？”
司危看向余回。
余回：“不能。”
司危：“他说不能。”但我没说，我能。
余回：“滚。”
彭循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把这份倨傲转述给宋问，好让他将来也能在大美人面前摆出相同的冷酷迷人姿态, 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眼见宁不微与阴海都一行人已经快要穿过结界, 司危手指微微翻转，一片薄如蝉翼的符咒小人霎时乘风飞起, 如飞剑穿影, “啪”，牢牢贴在了其中一名抬箱者的小腿上。
余回不解：“这与你本人大摇大摆闯进去有何区别？”
司危道：“有区别。”
你我去闯, 会被发现，但这符咒小人与阴海都阴得一脉相承, 混在这些送礼人中, 堪称破锅配烂盖, 严丝合缝, 再隐蔽不过。
余回追问：“所以你现在能炼出阴海都同款邪灵？何时学会的这本事, 枯爪城？”
司危回答：“没有，在枯爪城那三百年，我只想死。”
余回：“……”
凤怀月：“……”
彭循盲目崇拜，不愧是瞻明仙主，能把想死二字说得像是要拉着三界一起死。
这符咒小人是司危前段时日刚炼的，倒也不必亲自学什么邪术，而是用了从凤怀月身上取出来的那块鬼煞邪骨，原本就是属于阴海都的东西，贴在阴海都来人身上，自然合适得很。余回恍然，又欣慰：“原来你在寻死觅活吃醋之余，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理智与谋略。”
司危目光一瞥，看向凤怀月，怎么不说话，快点夸我。
凤怀月叉腰：“你又骗人！”
他曾经试图要过从自己体内取出来的那些灵骨，想看看究竟都是用何物拼凑而成，结果司危面不改色道：“丢了。”
“丢哪了？”
“狗窝。”
凤怀月不信，亲自跑去找，结果还真在脏兮兮的狗窝里翻到了许多同样脏兮兮的骨渣，捡是没法捡的，只有骂他一顿，悻悻作罢。结果现在看来，这人不仅没扔，竟然还找了一堆假的骨头专门堆给自己看？
被拆穿的司危并不心虚：“嗯。”
凤怀月：“你再‘嗯’！”
余回紧急制止：“停！”
吵架这种事，我可以稍后再亲自给你们排练主持，但眼下宁不微与阴海都众人已经进了密室，再不看，怕是黄花菜都得凉。司危闭上双眼，神魂刚附于那片小纸人之上，恰好就听宁不微说道：“现在总能打开这口箱子了吧？”
“自然。”男子道，“宁岛主且看好了，这可是我家小都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找到的好东西。”
厚重箱盖被缓缓开启，符咒小人悄无声息爬到抬箱者肩头，一看，皱眉，外头司危便也一起皱眉，满脸都写着，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宁不微俯身，双手从箱中抱出一只软绵绵的幼兽，通体雪白，看起来既像狐狸，又像波斯猫，两只碧绿眼珠，一条蓬松大尾，额上生有桃花印记，叫起来声音也细细溜溜。这么一个小玩意，卧于美人怀中还算正常，但若把美人换成彭流，看起来就有点脑子有病，修真界大危！
其余三人看不到密室内的情形，只能观察司危，根据这一脸匪夷所思与嫌弃来看，箱子里应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稀罕货。
宁不微用手指捋着幼兽背毛，并未言语，阴海都那人便主动道：“越山仙主曾公开悬赏十万金寻找此兽，但却迟迟无人揭榜，宁岛主理应也知道这件事。”
“数十万金的悬赏都无人寻得，你们小都主是从哪找到的？”宁不微抬起眼，“本事不小。”
“修真界没有，不代表阴海都没有，只要价钱开够，别说是越山仙主想要的灵兽，就是越山仙主本人，也……”男人笑了一声，“宁岛主，可还喜欢这件礼物？”
“好，这礼物我收下。”宁不微将幼兽放进箱内，“若无其他事，你们可以走了。”
男人躬身行礼，带着人走出密室。司危伸出手，将那只符咒小人收回掌心。余回问道：“是什么？”
司危道：“一只幼兽，碧瞳白毛。”
余回与彭循异口同声道：“头上带桃花？”
凤怀月纳闷：“怎么你们像是都知道？”
事情发生在大约两百年前，那时彭流前往王屋山一带斩妖，结果在山中就撞到了一只长成这模样的灵兽。修真界最好的驭兽师都出自彭府，他自然而然要跟去看，结果对方却跑得极快，如奔雷闪电，最后别说捕获，就连看也没能仔细看两眼，只记住了碧瞳白毛桃花额。
彭循问：“可阴海都既然知道这位宁岛主喜欢我的叔叔，为何还要费尽力气地拉拢她？”
余回道：“不好说，也不好猜。”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修书一封回彭府。司危亲自提笔，结果没写两行，就被凤怀月与余回合力赶走——禁止阴阳怪气！
写这信时，众人正坐在一处平整而高的屋顶，往下就可看见整座宫殿全貌。夕阳西下，琉璃顶闪闪发光，简直要与远处的海面融为一体，彭循余光瞥见凤怀月像是将什么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于是关心道：“怎么了？”
凤怀月看了眼正在抢笔的余回与司危，捏起气音道：“我若说了这屋顶好看，他们肯定就要送我。”
彭循受到震撼，原来大美人的世界居然是这样的吗？
凤怀月连连摆手：“也不好，也不好。”
彭循羡慕得要死，不好在哪里。
阴海都的人并没有多待，送完礼之后，很快就离开了木兰岛。船只在鸦群的环绕下驶向深海，彭循问：“可要跟？”
“不必。”余回道，“现在还不到登阴海都的时候。”
众人也没有继续留在木兰岛，而是按照原计划，随杜五月的船队一起再度出港。凤怀月放飞手中木雀，抬头看着它飞向惊雷滚滚云深处，又顺手多送出一道符咒，推得木雀“蹭”往前蹿出一大截，双翅咵咵猛扇，看起来恨不得一日万万里地冲回鲁班城。
直到目送木雀消失，凤怀月方才准备回船舱，结果转身就见眼前正飘着十几张符咒小人，表情一个比一个阴森，蓝的蓝绿的绿，剪出来的半截舌头在风里上下狂甩。
“啊啊啊！”
凤怀月被吓得半死，差点一屁股坐进海里：“你做什么！”
司危道：“你不是要看那些拆下来的灵骨吗，这些都是，我全炼了。”
凤怀月半天憋出一句：“……你要炼就炼，为什么不把它们炼好看一点？”
司危：“懒得找纸。”
凤怀月：“谁相信啊！”
这种黄纸小人不都是圆圆脑袋，一剪一摞，大家都用一样的，走在街上也能捡两张，难道还会比你这花花绿绿的奇葩货更难找？
司危抬手收回那些符咒小人：“哼。”
凤怀月：你还挺理直气壮！
船舱中，彭循塞给宋问一个卷轴：“给！”
他在百忙之中，不忘从集市上给好朋友买一幅宁不微的画像，美是真的美，一眼看去，衣袂飘飘双瞳剪水，是会动的，所以贵也是真的贵，让原本就没有多少零花钱的彭小少爷穷得越发叮当响。
宋问虽然大手大脚花钱惯了，但翻翻账目，也被木兰岛上的离谱物价深深震惊：“这是木桶还是玉桶？”
“船只补给就是这么贵，差不多是外头价格的四倍。”彭循道，“但好在只要买东西，他们就会发给每艘商船一枚桃花印。”人人都说只要有桃花印，往后的航程就会变得分外顺利，不过这里的“顺利”究竟是出于心理因素，还是海中邪灵当真会给宁岛主几分面子，暂不好说。
宋问摸摸下巴：“亦正亦邪黑白通吃，有点意思，他日等解决了这些麻烦事，我定要登岛亲自看看。”
彭循提醒他，看就看吧，但看完了，你一样只能降辈当大外甥。
隔壁忽然传来“砰”一声，彭循与宋问双双趴在窗上往外瞄，就见屋门紧闭，而瞻明仙主正站在走廊。
宋问抬手按住彭循的肩膀。
彭循神情严肃：“了解，你的机会又来了！”
宋问最近闲的没事就为美人谱曲，缠绵的有，哀怨的也有，盘腿坐于甲板十指拨弦，琴音一传就是几十里。海深处，一只鲛人也悄悄摇着尾巴跟了上来，将头伸出水面，一直听到了后半夜。
木雀以最快的速度飞回鲁班城。
彭流仍在翻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要求，大致一估算，哪怕瞻明仙主每天都成一回亲，日子也已经排到了明年，由此可见修真界的口味奇诡者属实不少，这很好。彭流囤货居奇，坐地起价，大笔一挥告知众人，现在斩十枚千丝茧确实已经不行了，得二十，或许才能决出高下。
“仙主。”管家捧着木雀匆匆前来，“是凤公子送来的。”
彭流急忙起身，接过木雀打开一看，满脸都写着莫名其妙，可见众人先前的推断确实没错，他是真不知道。
管家当年曾陪彭流一道前往王屋山求学，对那名总要遮住脸的侍女还有点印象，提醒道：“她还给仙主您送过几次鲜果，不过每回都是放在小厨房中，而后便匆忙离开，也不抬头。”
彭流那阵过得五谷不食，只爱喝酒，压根就不记得什么鲜果，但灵兽他是记得的，当年的王屋山飞雪茫茫，自己亲自去抓一只凶险至极的噬心雪妖，谁知追过三个山弯后，雪妖忽然就没了影子，只剩下一只白毛碧瞳桃花额的小兽，在远处一闪而过。
彭流回忆道：“我那时怀疑灵兽是雪妖所化。”
但既没追到，也没悬赏到，后来也就慢慢将此事给忘了，没想到现在竟然会被阴海都拿来做文章。
管家道：“据清江仙主信中所书，这位木兰岛的岛主对仙主可谓痴心至极。”
这种事，倘若让数月前的彭流遇到，可能还会面红耳赤一下，现在则不一样，现在的他，已经被迫看了数百数千封情意绵绵的书信，整个人从百思不得其解到不想解，木兰岛的岛主也好，或者是其他什么岛，只要能斩妖，凡事好商量。
管家：“……”
彭流：“她若想来，就让她来。”
数日后，木雀带着回信，轻盈落在凤怀月的掌心。
齐刷刷六道目光立刻射了过来，余回等不及，更是亲自将脑袋凑来看。彭循迫不及待搓手：“看着总有七八十页，原来我叔叔与那位宁岛主的往事有这——么长？”藏得可真深啊，竟然瞒住了全家，这要是让我娘知道，可不得高兴得笑上三天。
凤怀月举起食指与大拇指，比出不到一寸的距离：“不，只有这么短。”
甚至比这还要短，彭流字迹潦草，大笔一挥，没有印象。
然后剩下的七八十页，都是在说修真界与阴海都。
彭循：“……”
宋问道：“听说那位宁岛主最近正在准备一次远行，八成就是要去鲁班城。”
余回“啧啧”一声，可惜了，这种时候，我们竟然都不在场。
司危道：“这账记在阴海都头上。”虽然从严格意义来说，倘若没有阴海都巴巴跑去送礼，宁不微也不会离岛，大家照样无戏可看，但不管，就要记账。
杜五月站在另一艘仓鱼上，远远扔过来一筐果子：“今晚就会有南域商船来收货了，他们给的价钱虽说不高，但也不低，你们可要出掉一些？”
“考虑考虑。”彭循接住果子，道了声谢。凤怀月道：“这里距离阴海都尚且还有一段距离，南域商船，会与他们有关吗？”
“不好说。”余回道，“我们手头的货不着急出，不过倒是能跟去看看热闹，据说他们的船，大得能装下一整头鲸。”
会飞的木兰岛，吞鲸的南域船，自小生活在内陆的彭循此番也算是开了眼界。宋问见他像是极感兴趣，便将自己往日见闻说于他听，在深海当中，船只越大，就越难驾驭，所以那些能吞下巨鲸的船只，掌舵者最年轻也得有个数千岁，他们常年漂在海上，胡子拖得老长，时常会与舵缠在一起。
“控制一艘船都如此之难，更何况是控制一整座飞岛，她的修为到底是从何而来？”彭循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打听关于宁不微的事，因为有倾家荡产买美人画像的行径在前，所以倒也无人对他这份好奇起疑心，只当是络腮大汉春心萌动，都配合得很，问什么答什么，但一样没人能说清宁不微的修为是来自哪里。
只道木兰岛起先是一座到处乱飘的飞岛，没有名字，还飘得很是高低不定，岛上荒无人烟，只有巨木与滚石，轰隆隆的，成日里不是撞了大鸟，就是撞了桅杆。正当众人忍无可忍，准备合力将它拖入海中时，飞岛却突然消失了，而等它下一次再出现，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繁华模样。
“浪漫是真浪漫，古怪也是真古怪。”宋问道，“等下次见到那位宁岛主，我们可以亲自去问。”
彭循戳穿：“说得好像你马上就能到搭上关系一样。”指望你，还不如指望我叔叔。
他一拍宋问：“走，干活！”
晚上南域商船就要来，哪怕只是看热闹，总也不能手里空空。于是两人从舱底搬出一些药草，学旁人标了价，全部整整齐齐摆在了甲板上。
凤怀月道：“卖出去后，所赚玉币全归你们。”
彭循心花怒放。
宋问：“不，我不要。”
彭循竖起大拇指，好，有原则！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当这个晚辈！
他摩拳擦掌，自信满满地准备做成这笔生意，甚至还问杜老板娘学了学讨价还价的手法，结果按照惯例酉时就会来的南域商船直到临近子时，才终于在天海交界处稍微冒出了一点头。
杜五月从瞭望台上一跃而下，道：“幸好幸好，我还以为阴海都现如今连他们也不放过。”
成百上千艘仓鱼上纷纷亮起灯火，在平静海面一飘一摇，璀璨极了，显得分外盛世安乐。而南域商船也极有分寸，远远就停了下来，换成八十艘小船驶来，为首的船主笑道：“杜老板娘，别来无恙啊？”
杜五月回了一礼，也笑道：“我们还当尚老板财大气粗，已经忘了还要来这处海市。”
“那可不敢。”船主道，“只是前几天收到了宁岛主的书信，说是她那急需一批货，我们只好绕了个弯，先给她送去。”
杜五月道：“我前阵子听说宁岛主有事，要离开木兰岛一段时间。”
船主道：“宁岛主是有事要走，否则也不会催我催得那般紧，不过她可离不得木兰岛。”
杜五月惊愕道：“难道——”
船主点头：“宁岛主会带着木兰岛一起走，往后商船再想补给，就得去临近的其他岛屿。”
一语既出，周围一片哗然，凤怀月也吃惊极了，要带着一整座岛飞向鲁班城？
司危评价：“当成聘礼，也够聘他。”
余回道：“确实。”
彭循大受震撼，撼得连生意都没怎么好好做，满脑子都是等会要怎么写家书，将叔叔这惊人行情说于母亲听。
“小兄弟，喂，小兄弟！”小船上的人在彭循面前摇摇手，“你这一筐，什么价？”
彭循：“啊？”
司危：“五万玉币。”
“五万？够贵的，我总不能做亏本生意。”对方还价，“便宜一点，我全收了。”
司危道：“五万买了，你转手就能赚八万，这也叫亏本生意？”
对方听得一笑，道：“原来是个行家，行，那就五万。”
彭循张开乾坤袋“哗啦啦”地接钱，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富裕。男人付完钱后，又问：“舱里还有吗？”
司危答：“有，但不卖。”
男人一边指挥人搬货，一边道：“我这价格，已经算是最高了，那边虽说能开出十三万玉币的收货价，但雁过拔毛，层层盘剥，到手也没多少，还得冒着人财两失的风险，可不是那么好赚的，上月才刚刚死了一个货主，惨不忍睹，连块完整皮都没剩下。”
彭循问：“怎么死的？”
男人道：“被人从船舱里搜出来了几箱不该有的画像。”
“谁的画像？”
“还能是谁。”
男人继续道：“你们也是，无事尽量少提那个名字。”
他收完货后，便驾船离开。司危拍拍手站起来，看向身边人。凤怀月其实心情复杂得很，但为了防止对方又开始嗤天嗤地，他还是先发制人站上无理取闹之高地：“你起先也不许人提我的名字。”
犹记得刚进鲁班城那阵，阿金战战兢兢，恨不能将“瞻明仙主”与“凤公子”这些字眼捏成绣花针粗细，再将嘴捂得严严实实往外绣。对此，司危倒是承认得很爽快，他道：“因为那时候我脑子有病。”
但现在已经痊愈了，所以全修真界不仅可以提，还可以大提特提。
凤怀月：“……”
作者有话说：
司危：你就说能不能吧.jpg

第75章
这一晚的海市生意极好, 绵延无边的灯火随着海浪起伏溢彩流光。司危也带着凤怀月登上了一艘小船，两片由旧灵骨炼成的小纸人正“嘿咻嘿咻”卖力划着，引来周围一片围观，有人高声问：“这个怎么卖？”
“不卖。”司危道, “不是什么好东西。”
凤怀月嚷嚷：“你再说一遍！”
司危抱起手臂, 嘴微微一撇，小纸人立刻开始抡着木浆乱舞, 身体力行地演示了何为“坏东西”, 小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摆起来, 凤怀月猝不及防往前一跌，但这回并没有上演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戏码, 他单手握住船舷，用力往下一压！灵力霎时贯穿，“咔嚓”一声，船当中裂开。
“喂, 小心落海啊！”周围一片惊呼声。
凤怀月纵身高高跃起。仓鱼上的宋问与彭循听到动静, 也被吓了一跳，还当是两人又起了什么矛盾, 余回却处变不惊摆摆手, 淡定道：“不必紧张，这才哪到哪。”
当年这两人吵起架来, 可是连六合山大殿都能拆的，眼下毁这区区一艘船, 简直连开胃小菜都算不得。凤怀月御剑穿风, 司危很快就追了上去。两人都做普通商贩打扮, 加之又易了容, 所以飘飘行于海面时, 并没有什么浮天沧海远的仙人美感，看起来就单纯是要撕破脸皮干架。
“还是去劝劝他们吧。”
“就是，闹出大动静，别又将什么脏东西引了来。”
“这一带可万万落不得单。”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余回便假模假样的打发宋问去追，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追到。夜色深沉得像是往整个世界里都注入了黑而粘稠的水，连满月也不能使得四周更加明亮些，海风裹满湿气缠在身上，像是某种滑腻的妖。
宋问不自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破地方，连海都如此诡异。
大雾四起，凤怀月落一处荒僻海岛上，反手就是一剑。司危侧身闪开，顺势将他拎到自己怀里低头亲。凤怀月叽哩哇啦地乱叫，道：“打架呢！”
司危点头：“好。”
然后两个人就真的在这座荒岛上打了起来。这是凤怀月第一回正经八百用自己的新剑，只觉剑身被灵气贯穿时，轻得像是一片蝶翼，还是会发光的蝶翼。司危问：“喜欢吗？”
凤怀月扬起一片海水，噼里啪啦似暴雨倾泻，自己则是转身撒丫子就跑。司危被沾湿了浑身衣袍，但他并不生气，因为总归是要脱。
凤怀月警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危道：“打够了就过来。”
凤怀月没打够，但打不赢，同样也被抓了过去。司危逮他如逮小鸡，三百年前的功夫是半点也没荒废。凤怀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躲闪不及地被压在了厚厚的棉锦堆里，他扯起脖子叫：“你怎么对着哪张脸都行？”
司危道：“因为都是你。”
凤怀月道：“但是我不行，我不能看别人的脸……欸欸。”
司危将他从衣服堆里剥了出来，顺便也从易容符里剥了出来，白而冷的身体，与同样白而冷的月光。这种幕天席地的放荡之举，两人在三百年前或许常有，但三百年后的凤怀月并不擅长此道，浪大一些就觉得有海妖偷窥，一会又觉得膝盖硌得慌，紧张，又疼，最后还干脆气哭了。司危停下动作，盯着他仔细看，疑惑地问：“你哭什么？”
凤怀月觉得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我都已经哭了半天，你竟然才想起来问？
司危道：“因为你在这种时候总爱哭。”但确实不像方才，居然哭得十分发自内心，于是他继续催促：“说。”
凤怀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能潦草总结，可能是现在的我道德水平已经有了大幅度提高，干不了这种没脸没皮小年轻的荒唐事，不然你先停……嘶！
司危咬着他的一点耳垂：“不停。”
凤怀月：想死。
最后还是没有停，或者说是过了许久才停。凤怀月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嗓子哑，骂不了人，只能顺手捡石头丢他，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危答：“海神岛。”
居然还真的有名字？凤怀月四下看看，依旧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海，不见神。
司危道：“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岛，后来被海妖所占，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放出许多似真似假的流言，便引得来往商船如下饺子一般自投罗网，都想淘金，结果却接二连三送了命，据说那一阵，整片沙滩都是红的。”
而时至今日，仍有大批惨死冤魂游荡在附近海域中，只要见到落单的商船，就会蜂拥而上。凤怀月回头看向海面，里头似是有棉絮正在飘浮，便随口问：“是他们吗？”
司危道：“不是，那些深色的只是海草。”他挥指放出数十道符咒，似利箭没入海面，没过多久，海不远处便传来“咕嘟咕嘟”的杂音，白浪激荡，细看，竟是无数湿淋淋的水鬼被金光撵着，正拼了命地朝这边爬。
司危进一步解释：“这些才是冤魂。”
凤怀月目瞪口呆：“赶上来做什么，你就不能简单地口头描述一下吗？”
司危嗤道：“难伺候。”
凤怀月指着他：“我的名声就是被你这么败坏的！”
于是两人就又吵了一架，至于满沙滩乱爬的水鬼，则是再度被交给小白。它现在已经很能适应这种脏活累活了，不仅能火不改色地吞噬妖邪，还能顺势将妖邪中的不合群者挑出来，一屁股扬到亲爹面前。
“咳，咳咳。”对方在沙滩上痛苦地蠕动着。
凤怀月看着他亮闪闪的鱼尾，诧异道：“鲛人？”
对方半死不活地躺着，大部分死，小部分活，美丽的脸也被符咒烧出一串燎泡。凤怀月赶忙将他扯回海里泡着，唤了几声仍不见醒。司危道：“他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海域。”
“难说，万一是个被水鬼挟持的好鲛人呢。”凤怀月道，“结果惨上加惨被你烧成这样。快过来，我们得先将他带回去。”
司危强调：“被水鬼挟持，那他反而应该谢我。”
凤怀月：“现在是该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司危：“是，因为你怪我。”
凤怀月：“我就怪你。”
鲛人在昏迷里疼得嗷嗷哭，总算让这酷爱吵架的两个人停了下来，凤怀月停是因为有良知，司危停是因为觉得对方太吵了，他皱眉问：“他的声音为何如此难听？”
凤怀月道：“谁哭起来能好听？”
司危言简意赅：“你。”
凤怀月：“……不要提那种哭！”
鲛人被挂在一根绳子上拖了回去，一路乘风破浪的，速度忒快，于是整条人狼狈之上再添狼狈，看着甚是血呼刺啦，这恐怖模样将甲板上的余回也吓一跳：“哪儿来的？”
司危道：“海里捞的。”
凤怀月：“被他烧的。”
余回：“……”
睡眼惺忪的宋问被迫起床，替这倒霉鲛人看诊。彭循没见过几回鲛人，也跑来看热闹，他趁人之睡，用指背轻轻去蹭那滑溜溜的鱼尾，惊叹道：“好漂亮啊。”
“倘若不漂亮，也不会被阴海都捕猎屠杀。”宋问道，“这还不算多好看，最美的鱼尾，一条就能售出数十万玉币，甚至连腰腹处的硬鳞甲也是抢手货。”
彭循皱眉道：“那群人还真是什么都买，什么都卖。”
“这一条也是从阴海都逃出来的。”宋问将鲛人翻过来，指着鱼尾背后的一处缺口，“那些鱼贩子会将他们隐蔽处的鳞片剔掉一片，然后在血肉中插入刻有特殊标记的假鳞，直到伤口再次愈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过。”宋问道，“据传在阴海都，有一口巨大的琉璃大池，飘浮在半空中。鱼贩子们会将各自捕到的鲛人放进去，好吸引围观竞拍者，那些假鳞或许就是为了打个标记，方便买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货主。”
很少有鲛人可以逃出来，逃出来的，就会像眼前这条鲛人一样，将假鳞生生从肉里拔出。
彭循引了一小股海水，蹲在旁边帮着他浇尾巴，又过一阵，其余商船上的小娃娃们也跑了过来，大家围成一个圈，你一瓢我一瓢地接力来浇，浇得船后来差点都沉了，鲛人也不见醒，尾巴倒是越发漂亮，被阳光晒着，溢彩流光。
起床后的余回不解道：“怎么还没醒，我当他只被烧伤了一层皮。”
“是只烧伤了一层皮，但他本身就极为虚弱，应该受过重伤。”宋问回答舅舅，“结果昨晚再一受惊吓，雪上加霜，就越发醒不得。”
司危：“倒是会讹。”
若没昨晚那把火，看这情形，估摸顶多再坚持活个十来天，现在却因为脸上一串燎泡，生生给他自己争回了一条命。宋问是不忍心让这大美鱼就这么死掉的，而彭循少年意气，也是满腔热血，小娃娃们更别提，冒着烈日拎着桶，看架势恨不能在船上浇出一片海，他们还从自己的长辈出要来各种灵药，全部堆在船头。
凤怀月问：“鲛人一族会不会也在附近？”
司危道：“说不准，他们近年来东躲西藏，行踪极难被掌握，许多鲛村也是废的废，荒的荒。仙督府曾经试图替他们安排一片海域，但愿意住进来者寥寥。”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他们同你一样，受不得半点拘束。”
余回也道：“所以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最终还是得铲平阴海都。”
司危赞许地投来一眼，说得不错，继续，本座喜欢听。
余回：“……我这纯粹是以天下为重！”
没有要帮你阴阳情敌的意思。

第76章
小娃娃们浇水浇得手酸, 凤怀月便唤出一道水咒，一圈一圈地缠住了那条漂亮鱼尾。宋问道：“他的神识看起来已经四分五裂，像是正陷在一潭被狂风搅动的死水中。”
既窒息，又压抑, 又慌乱无措, 这感觉凤怀月并不陌生，毕竟他在那半死不活的三百年里, 也时常被相同的噩梦缠身。一旁的小娃娃插话道：“可是我爹爹说, 神识倘若长时间散乱, 就会，就会……”
司危面无表情地接话：“就会死。”
小娃娃立刻伤心地大哭起来, 引得周围一片小伙伴也跟着扯起嗓子哭，当中有一个声音尤其尖锐的，像是扯起哨子在飙。余回憋着笑，伸出手指按揉太阳穴, 司危则是罕见地露出一点亲切姿态, 摸了摸那个小姑娘的脑袋，称赞：“哭得不错。”
说的话就没一句我爱听的。凤怀月：“你还是闭嘴吧！”
大人们听到这头的动静, 也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后来听说是捞上来的鲛人可能活不了, 也惋惜得很，杜五月道：“我这倒有一个法子, 就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彭循站起来：“杜老板娘, 先说来听听。”
杜五月道：“找一个人进入他的神识, 看看是因何而乱, 或许能找出使他平静的法子, 而只要人能平静下来，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司危：“这办法，确实——”
凤怀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啪，将“上不得台面”活活堵了回去。
司危用眼神高傲一哼。
周围没什么人接话，一片鸦雀无声。神识这东西，能心甘情愿自己打开最好，但若想强入，就得使一点阴邪手段，传出去不好听，倘若被人当成把柄来握，告到仙督府，就更倒霉。还有一点，这鲛人看起来痛苦万分，那与他神识交融的人，也会自然而然地分担这痛苦，或许还有被他一并拉入噩梦深渊的可能，再也醒不来可怎么办？所以说，实在有些冒险。
宋问自告奋勇：“我来。”
“小兄弟，你可要三思。”众人纷纷提醒，“这不是个轻松活，也极其损耗身体。”
彭循一摆手：“哎呀，无妨，你们就让他去吧，拦不住的。”毕竟这个人毕生所愿，就是将全天下所有美人都护在掌中，要让他眼睁睁看着美人死，不如直接给他三刀。
但其余人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都纳闷还没拦呢，怎么就笃定拦不住了？于是全部朝他看，彭循站直身体，解释道：“因为我这位兄弟，他就是这么顶天立地，热血激昂，视拯救天下万民为己任，正义得很。”
而正义小宋绘起邪门符咒来，手法那叫一个纯熟，看得余回脑瓜子嗡嗡响，胸口不是很顺畅，这好本事又是什么时候学的，你爹娘知道吗？
记跪祠堂一次。
符咒没入鲛人脑中，他登时痛苦地大叫起来，身体剧烈翻滚，差点将船掀翻。杜五月急忙带人控制住船只，回头再看，就见那道符咒正在逐渐显出裂痕，司危道：“就是现在。”
宋问放出自己的神识，迅速穿过裂痕，与鲛人的神识融二为一。
“啊！”阴暗的房间里，一口大池里的水已经被染成血色，一条鲛人由铁链拴着，正痛苦地仰天大叫。他满身都是伤痕，而在大池周围，则是站了一圈看客，各个都兴奋的双眼血红。更是有人扯着脖子大喊：“别只鞭他的背，也鞭一鞭他的别处。”
“别处？别处可是要加大价钱的。”
“哈哈哈哈，你这话说出来，颜老板可就不好意思不加钱了。”
“加，我加，不就是钱吗，要多少都有！”
满满一袋玉币被抛了过来，先是“砰”一声重重砸在鲛人身上，而后又“咚”地掉进了水里。
“还有没有人要加价？等这条过了，可就找不到更美的了！”
“加，怎么不加！”
玉币如雨，打得血池涟漪不绝，鲛人紧紧闭上眼睛，而宋问分担着他这份巨大的痛苦与羞辱，留在船上的身体同样摇摇欲坠。余回问：“如何？”
宋问咬牙道：“无妨，我能行。”
凤怀月抬掌按上他的脑顶，寒凉灵气如雪山入血海，宋问的神识总算稍稍稳了一些，他拼全力裹起源源不绝的千重冰雪，如飓风卷向暗室，看客见状惊慌失措四散而逃，而血池中泡着的鲛人也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他醒了！”小娃娃们纷纷鼓掌欢呼。
宋问松了口气，他撤回神识，虚汗淋漓地朝后一躺，冷不丁的，竟然躺进了凤怀月怀中！一旁站着的彭循啧啧啧啧，刚刚救了一个美人，现在又被另一个美人抱进怀中，这不得飘飘欲仙死。果不其然，宋问在看清接住自己的人是谁后，立刻就坚定地闭上了眼睛，开始表演昏迷。
凤怀月拍他的脸：“醒醒。”
宋问：不醒。
凤怀月叹了口气。
宋问：如听仙乐耳暂明。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耳边传来杜五月的声音：“都别看了，让一让，让一让。”
宋问缓缓呼吸，香气沁人心脾，自然不是那种俗艳脂粉香，而是极轻极淡的，如花瓣舒展的新绽雪莲，高雅，高雅至极。他放松四肢，如飘飘在云里，没忍住，脸上还显露出了一些笑容，当说不说，看起来属实有些诡异。
彭循：“咳！”
宋问听而不闻。
彭循弯下腰，几乎要将嘴贴在他的耳朵上：“咳咳咳咳咳咳！”醒醒啊，情圣！
宋问觉得自己快聋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头一歪，正准备晕得更加彻底一些，却又觉得……这个胸膛好像稍微有些硬。
再一细品，臂弯也很结实。
他犹豫半天，将眼皮小心掀开一条细细缝隙。
司危居高临下，与他冷冷对视。
宋问：“咳咳咳咳咳咳咳！”
差点没将命咳飞。
另一头，鲛人又重新昏了过去，不过神识已经平稳许多，更像是一场漫长疲惫后的酣睡。小娃娃们依旧排着队给他浇水，浇完了，总要用手去摸一摸那些好看极了的鳞片，还要偷偷用脸去贴一贴。孩子的手是很嫩的，软软的，力气也轻，像一只又一只刚出炉的热乎小馒头，与冰冷坚硬的鱼尾形成鲜明对比。
鲛人眉头稍微皱起，他厌恶被触摸，本能地想跑，但却又觉得这种触摸与先前种种皆不相同，耳边还有咯咯的笑声，身上也很暖，像是阳光。有阳光，那就不是在刑房，思及此处，他紧绷的身体忽然就放松了些，也有了力气。
“你醒啦！”一个梳着圆圆发髻的小姑娘凑上来。
鲛人：“……”
“他醒了他又醒了！”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鲛人撑着坐起来，四下看看，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我们的船。”彭循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鲛人眯起眼睛打量他，然后就被丑得说不出话，但是又考虑到得给这位疑似救命恩人面子，于是虚弱道：“多谢。”
彭循浑不知自己眼下这副络腮胡子大胸脯的大侠款易容正在被嫌弃，蹲下后又随手盛了一杯水，浇到鲛人身上，道：“你伤得可不轻，理应和鲛群待在一起。”
鲛人闭口不语。
彭循后知后觉，赶忙解释：“我可与阴海都没关系，也不是要套你的话，你不想说就不说。”
鲛人听到“阴海都”三个字，原本虚弱美丽苍白的脸立刻凶光毕露，露出尖尖两颗牙，激情辱骂：“干他爹的，那群狗货。”
优雅文明家教森严的彭小少爷：“嘶。”
小娃娃们也跟着：“干他爹的！”
彭循：“不要学！”
他挥手将这群小崽子们赶回各自的船，而鲛人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彭循生怕自己也被迁怒，于是道：“身体要紧，身体要紧，你不如歇会儿再骂，不过能逃出阴海都，你也算是个有本事的。”
鲛人却道：“我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彭循闻言意外 ：“有人帮你？”阴海都里有好人？
鲛人道：“是，是有人救了我。那时我被困在一口血池中，受尽凌辱，奄奄一息之际，忽然从天而降一名极为年轻好看的修士。他身穿青色布袍，头戴银色素冠，眉如山水，眼似桃花，手握一把白色玉剑，英姿飒爽召来万重冰雪——”
“停！”彭循越听越耳熟，这不就是宋问本问？
鲛人斩钉截铁：“总之就是他救了我！”
彭循：“……不然你再仔细想想呢。”
鲛人却坚持得很，他神识被破，便将宋问也强行拉进了往事当中，并不能分清虚实，一口咬定就是那位桃花眼的好看修士救了自己，说着说着，脸还红了。彭循抱着救鱼于水火的心态，甩开膀子开始劝，恕我直言，桃花眼的男人大多薄情，万一他一爱就是一千一万个，这可如何使得？
鲛人：“不可能。”
彭循：“怎么就不可能了！”
鲛人甩起尾巴“啪啪啪啪”疯狂打水。
落汤鸡彭循：“……”这什么鱼！
余回远远看着，宛如在看凤怀月。先前鲛人昏迷不醒时，只看那张脸还不觉得，现在醒了，一加上脾气，竟立刻就有了八成相似。连司危也道：“与你很像。”
凤怀月拒不承认，哪里像了，我可不会拍你一脸水。
司危：“但你会踢我一脸水。”
余回：“不要告诉我你们调情的细节！”
凤怀月：“纯打架纯打架。”
鲛人道：“总之我肯定会找到他。”
彭循将脸上的水擦干：“那你要去哪里找，阴海都吗？”
鲛人面露难色，沉默半晌：“干他爹的！”

第77章
按照鲛人这骂人速度, 阴海都就算每人都奉献出一个爹，估计也不够被干。余回道：“他身体虚弱，又神识受损，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实属正常, 等将来养好了, 慢慢就能恢复。”
凤怀月道：“那我们还是先不要告诉他真相了。”
因为照目前这架势来看，就算告诉了, 估计对方也不会相信, 还会使他与船上众人产生隔阂。宋问在床上昏沉躺了将近一天, 直到夕阳西沉时才醒，还是被彭循活活摇醒的。
“醒醒, 情债找上门了！”
宋问呵欠连连，休要胡言，我向来只与美人行风雅事，谈何欠债。
彭循将他从床上扛起来, 硬往床边一按, 道：“喏，人家正想你呢。”
晚霞灼灼, 照得海面也燃起了绵延的火, 使人不自觉就要虚起眼睛，而眼睛一虚, 这世界就会显得不那么真切。
鲛人垂着溢彩流光的大尾巴，正坐在船头, 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水, 他实在是美丽极了, 看起来比开在江南青石巷道里的那种白色小花还要更加不堪风雨, 再一联想起他在阴海都受过的酷刑, 爱美小宋顿时唏嘘万分，也心痛万分，感同身受道：“他现在定然无助至极。”
彭循：“那可不一定。”
宋问：“什么意思，你已经同他聊过了？”
彭循回答他，聊过，他虽虚弱，但并不无助，压根没提几句阴海都，十句有八句里都是在怀念一位银冠玉剑，孤身救他出魔窟的年轻修士。
宋问：“……”银冠常见，玉剑罕有，若再加上“年轻”二字，寻便修真界，也只有宋府大公子本子，没错，正是在下。
彭循纳闷：“你看起来怎么丝毫也不高兴？那可是鲛人欸。”
宋问道：“其一，所谓为我所救，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他迟早会醒。”
彭循问：“那其二呢？”
宋问揽住他的肩膀，其二就很重要了，我还没有看完天下美人。
其实他在以往游历四海的过程里，也不是没遇到过桃花债，但每一位债主，最后都会被他见一个爱一个的浪荡天性劝退。与一位美人喝一百坛酒，和与一百位美人同喝一坛酒，肯定是后者更快活。
彭循：“那你为何要缠着我叔……我的意思是，缠着凤公子？”
宋问颇有诗情地感慨，可能是小时候抓周抓出来的魔怔吧，就好似开在生命里的纯白茉莉花，与满园锦绣总不相同。
彭循：“我看你这腿迟早要遭打折。”
杜五月想办法弄来了一口大缸，灌满药水之后，正好能把鲛人泡进去。其余人也是三不五时就要驾船过来看看，且不论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好心，至少大家态度还是很友好的，所以鲛人并没有机会再干任何人的爹，这一日，他趴在缸边问道：“你们不在内海做生意，怎会跑到阴海都的地盘边缘来？”
“来这里一趟，能顶在内海跑三趟。”宋问回答。他在进入神识时，用的是自己原本那张脸，所以鲛人并没有认出眼前人。凤怀月端了把椅子出来晒太阳，又问：“你呢，谁都知道阴海都危险重重，你又为何不远离？”
鲛人：“怎么没离，我离了，但他们的狗爪子伸得实在是长。”
宋问：“……”
这条鲛人名叫长愿，与其余千千万万条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直生活在深海里，并且从小就被教育要远离阴海都。长愿道：“谁要去那片海，又脏又黑又臭，离八百里尚且嫌不够。”
但鲛人不主动靠近，不代表阴海都的捕鱼船不会驶向深海，长愿就是这么被逮走的。他道：“因为我长得有几分像那位第一美人，他们就将我送去了拍卖池。”
而被送进拍卖池的鲛人，命运往往是最悲惨的，长愿被买主转了三回手，受尽酷刑奄奄一息，而当时他的“主人”为了不让这值钱货砸在自己手里，干脆将他送进了美人楼。
“那些狗货，是真的脑子有病。”长愿道，“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巨大的金鸟笼子，硬要我往里钻，钻进去后，他们就开始嗷嗷鬼叫着撒钱，又扯着嗓子喊，要把我的鱼尾从中间劈开，装上腿，穿上鞋。”
所有人都在喝酒，喝醉之后，又一窝蜂地往大缸里跳，争先恐后地要亲手抓“第一美人”，结果被活活淹死不少。当时长愿就待在鸟笼里，看着那些尸体绕着自己飘，飘一会儿，就会被美人楼的龟公用铁钩拖出去。
凤怀月听得心里发麻，宋问则是在发麻之余，又多了几分对美人的疼惜。但长愿却并不为那段非人岁月而感到悲痛欲绝，更不需要任何人的疼惜，他只是觉得自己倒霉，但倒霉又不是自己的错，所以该痛不欲生的另有其人，干他爹的。
宋问：“好。”
长愿不解：“好什么？”
宋问：“干他爹的！”
刚刚走出船舱的余回：“……”
再记跪祠堂一次。
长愿被关在阴海都的时间不算短，期间又多次辗转，将各路牛鬼蛇神看了个遍，而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主宰者，是不会在意一只玩物的，所以谈话时并不会特意避开他，尤其是美人楼的主人，差不多每天都会对着大缸骂骂咧咧。
“骂什么？”
“骂阴海都的都主，也骂阴海都的小都主。”
鲛人为他赚得钱越多，他就骂得越凶，理由其实也不难猜，因为连假的第一美人都能赚十万金，若换成真的，岂不是更要十倍百倍地去涨？没有赚，就算亏，那老头简直心疼得整夜没法入睡，两个眼袋能一路拖到腮帮子。
“他的势力大吗？”
“大，他在阴海都的地位曾经只居于一人之下，现在则是两人。”
美人楼的老板没有名字，就叫楼老板，据传他对凤怀月万分痴迷，还专门为第一美人空出了整整十五层楼，并且精心布置。但后来溟沉登岛，海边便建起了另一座新的美人楼，凤怀月的名字也成为了禁忌。楼老板因此大受刺激，背地里将溟決与溟沉骂了个遍。
“他们，他们怎么懂如何炮制美人？”老头尖锐地叫嚷着。
凤怀月被“炮制”二字恶心得不轻。
余回道：“那地方，还真是各为各利，这样倒好，狗咬狗，容易掀了自己的窝。”
长愿将阴海都发生的所有事都记得很清晰，独独忘了自己是如何逃出生天，坚称是被银冠玉剑的年轻修士所救。他还专门要来笔墨，趴在缸边画了一幅画，举在当空细细欣赏。
“咦，这不就是渔阳城的宋公子。”甲板上的人说。
“看看看看，嚯，还真是他。”
“宋公子最近好像也出了海，就是为阴海都一事。”
都对上了！
长愿眼前一亮：“真的？”
“这还能有假。”那人笑道，“你是没去过近海吧，去过一趟就知道，宋大公子宋问，声名赫赫。”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就世家公子呗，都那样，都那样。”
彭循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宋问，你连累我。
人们总是爱说浪子多过爱说英雄，况且小彭也还没来得及成为英雄，所以宋问在修真界的名气要比他大得多，不过也不是什么好名气就对了，满山满海地追着美人跑，幸亏是占了个好家世与好模样，否则与那采花贼有何区别？
宋问感慨，世人不懂我。
晚些时候，司危若有所思：“他这破烂名声，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凤怀月“嗷嗷嗷”地惨叫。
司危停下手，大惑不解：“怎么这声音？”
凤怀月趴在被子里：“我想尽量叫得难听一些，免得你又忽然来了兴致。”
司危评价：“但并不难听，别有几分情趣。”
凤怀月翻过身：“什么情趣，斩妖的情趣吗？”
“死在我手里的妖邪，不会有机会发出声音。”司危俯身，“你不懂我，你不爱我。”
凤怀月：“不要学三百年前的我说话！”
他现在虽然还是想不起往事，但并不影响判断力，尤其不影响判断司危，而司危对他这本事显然是十分满意的，捏着一点指尖轻轻揉来玩，又道：“最近海底的鲛群似乎有动静。”
“他们？”凤怀月坐起来一些，“什么动静，阴海都又要围猎？”
“不好说，他们似乎在谋划着什么事。”司危道，“也有可能是在找你最近天天都要去看的那条鲛人。”
凤怀月：“这种时候不要胡乱吃醋。”
司危：“但你确实每一天都要去找他。”
凤怀月强调：“我找他是为了问阴海都的事。”
司危斤斤计较：“你还不准我同往。”
凤怀月道：“那是因为阴海都想抢我者甚，行情实在太好，万一你听完又受点什么刺激。”
司危扯住他的脸：“无妨，因为我的行情也不差。”
凤怀月不信，你能有什么行情，阴海都虽然重口味，但并不是你这种重，他们又不是家中缺个爹。
司危自信道：“是与不是，你明日大可去问上一问。”
凤怀月：“好。”
然后在第二天真的跑去问了。
长愿半天没听明白，什么瞻明仙主，他不是正在枯爪城没日没夜地炼火吗，怎么会与美人楼扯上关系？哦，你们是问有没有人愿意买他，那肯定没有。
司危居高临下：“真的没有吗？再想。”
船上还有小女娃，长愿尽量心平气和：“……再想也是没有。”
司危笃定，说话之前犹豫了，那就是一定有。
区区肮脏鼠辈，也敢觊觎本座。
该死。

第78章
长愿先遭到阴海都捕猎, 后又被海底恶灵缠身，算起来已经独自漂泊了颇长一段时间，因此对族群动向并不清楚。凤怀月问：“你既能逃出魔窟，为何却不回家？”
“不知道。”长愿趴在缸沿, 同样满脸疑惑, 好像自己在被那位银冠玉剑的年轻修士救下之后，再一睁眼, 就到了这艘船上。
于是他突发奇想：“会不会是宋公子本要带我回渔阳城, 结果途中却遇到了海底恶灵, 缠斗之间，双双失散？”
其余人异口同声：“不可能！”
长愿纳闷：“为何不可能？”
彭循道：“渔阳宋氏的大公子, 对付区区几百上千只恶灵，怕是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必花，怎会因为这个而同你失散？”
长愿笃定：“那或许就是我们吵架了吧，吵架了, 负气出走。”
宋问伸手扶住额头, 顺便把彭循一脚踹上前。彭小少爷猝不及防，跌跌撞撞, 险些一脑袋扎进缸里, 鲛人受惊：“你做什么！”
彭循现场劝分：“且不论这吵架是否为真，就算是真的吧, 吵个架就将你撂在海里不管，还险些让恶灵吞了, 这种男人要他作甚？”
长愿甩起尾巴“啪啪啪”地生气打水, 打得彭循抱头鼠窜, 拒绝再给宋问收拾烂摊子, 你惹来的债, 你自己去收。
宋问虽然极有这方面的经验，但现在他顶了一张别人的脸，这种经验就不是很好发挥，思前想后，还是得先将长愿的脑子给治好。凤怀月感慨，我们这艘船上真是好多脑子有病的人。
晚些时候，仙督府的暗线又送来新的消息，余回接住木鸟，从腹中取出一封信函。
凤怀月问：“是什么？”
余回道：“鲛人一族有了新的女王。”
“新的，那旧的呢？”凤怀月坐在甲板上晒晚霞，“前阵子的消息不是还在说，那位被阴海都俘虏的鲛人女王已经逃了回去？她向来德高望重，又有了这苦痛的传奇经历，理应更受爱戴才对。”
“没提到。”余回道，“只说这位新的鲛人女王手段强硬，看起来是要准备与阴海都对抗。”
“若真如此，那我们该尽快找到她。”凤怀月问，“新的鲛人女王，叫什么名字？”
余回道：“眠珑。”
名字里带了一个“龙”，她也有着与龙一样金色的巨尾，据传能带动数十丈高的巨浪。与绝大多数鲛人都不同，眠珑的五官线条极为凌厉，长眉斜飞入鬓，高鼻薄唇，美得好似一把夺魂剑。
阳光穿透海面，从浅蓝到深蓝，再到望不见底的墨色。一条鱼被暗流吸向深处，眼看就要被黑渊吞噬，忽然“啪”一下，被一只瘦而细的手握住。鱼受惊地胀大肚子，看起来模样有些滑稽，少女“咯咯咯”地笑起来，坏心眼地想用尖尖的红指甲去戳它，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呵斥：“放开！”
“唔。”少女松开手。她被吓了一大跳，迅速警觉地转身，眼前却只有无边的黑。
“谁，谁在那里？”她犹豫而又缓慢地往前游着，几乎是一寸一寸在挪，“说话！”
“继续往前。”对方命令她，声音低哑而又沧桑，“我就在你的左边。”
左边？少女看着左边同样黑漆漆的海水：“我不想进去了，你为什么不出来？”
对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因为这里是一座监牢。”
海水摇曳着，带动寒铁牢笼也来回摆动，像一架巨大的秋千冲出黑暗。而在牢笼中央，则是躺着一条人鱼，她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些年岁，但依然是美丽的，满身伤痕并没有减损她的高贵气质，鱼尾鲜红，如被火点燃的云。
少女看得瞠目结舌：“你……你这不会是阴海都的捕猎笼吧？”她大大觉得不妙，转身就想跑，对方却道，“这附近没有阴海都的船，你过来，帮我打开这把锁，钥匙就在那块白色的巨石下。”
“我为什么要——”
“有酬劳。”
“……多少？”
“一箱珍珠。”
“你长得这么漂亮，可不准说谎，不准骗我这个老实人的。”少女游到笼子边，研究了一下那把锁，“好啦，珍珠呢？”
“随我来。”鲛人握住她的手，“你也是个漂亮的小水鬼。”
“呸，我可不是水鬼。”少女道，“我是人！”
“人？”
“是啊，是人，虽然我不用呼吸，但我就是人。”
少女坚持得很。
“好，你是人，叫什么名字？”
“红翡，你呢？”
“我叫大荒。”
“大荒，大……天呐，你是鲛人族那位失踪的女王？”
“是，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但我要走了。”红翡果断甩开她的手，“我上辈子，呸，这辈子，这辈子就是在大人物身上吃的亏，才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所以一早就发了誓，再也不会招惹你们这类人！”
“你并没有招惹我，而是在救我。”大荒道，“走吧，先去取你的珍珠，余下的事，我们慢慢再说。”
“说好了，取完珍珠，就要放我走啊！”
红翡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边游一边警告。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给自己找了条假的鱼尾套子，穿上之后，挺像那么回事，身姿也灵活极了，原本尸化干瘪的脸，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浸在水里，看着竟然还恢复了几分先前的水灵。
彭循其实沿路也在打听红翡的下落，但就是打听错了方向，只想着往岸上找，没想到在海底捞。这日，他端着药碗走过来，道：“给，吃药。”
长愿“咕嘟咕嘟”地喝完，问：“怎么这两天没见着你那朋友？”
“嗯？”彭循来了兴趣，“怎么，你想见他？”难道还要上演一点点心有灵犀的戏码。
结果长愿道：“不，我最不想见的就是他。”经常盯着我看，一被发现就立刻挪开视线，一副心虚唏嘘的模样，也不知道在唏嘘个什么劲，显得既脑子有病，又另有所图，还怪迷日眼。
彭循：“……他出海了。”
出海去寻找鲛群。杜五月的门路很广，再加上她的女儿也一直嚷嚷着，要让漂亮的鲛人哥哥快些回家，所以她也找了不少人帮忙。
凤怀月举着千里镜问：“那些船又是什么，也是新的商队吗？”
“是黑色的船吗？”杜五月问，“挂着红色的帆，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只又一只巨大的飞蚂蚁。”
“是。”
“那是赌船。”
“赌船？”
“既属于阴海都，又不属于阴海都。”
有一部分正经商人是没胆子登阴海都的，所以赌坊老板们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将赌场设在靠近阴海都，却又不属于阴海都的海面上，这样即便被人捅到仙督府，也不怕。
杜五月所率领的这支船队，是明令禁赌的，否则便会丧失下一次加入的资格。赌坊老板们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并不会靠近，他们的目标是别的商队。待杜五月离开后，凤怀月提议：“我们去船上看看？”
司危点头：“好。”
两人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等到了晚上，方才解下一艘小船，黑灯瞎火地摸了过去。赌船上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几道漆黑的影子从海下悄无声息地钻出，“砰”！“砰”！接二连三地挂在了船舷上，呵呵笑着，露出一直裂到耳根后的嘴，和漆黑的牙。
“客人想要玩点什么？”
司危丢过去一袋玉币。
“好，好，当敲门砖是够了。”黑影转过身，大声道：“贵客登船！”
“黄金万两！”船工们齐刷刷地喊。
小船被捆在了大船上：“客人，这边请！”
这里连千丝茧都是金色的，柔软起伏，像美人的怀抱。它温暖地包裹过来，凤怀月觉得眼前骤然变得明亮，再睁眼时，面前已是一片金碧辉煌。
“他们还真是不含糊。”
“全凭着这幻境好将新客往岛上引，自然舍得下本钱。”
司危领着凤怀月踏进千丝茧内的赌场，幻境是假的，钱却是真的，赌客也不少，大多数是商人打扮，其中也有一小部分深海妖类，讲究些的会穿衣服，不讲究的，或者输红了眼的，索性袒胸露背大叉腿往那一坐，屁股带着尾巴一起颤。
凤怀月没赌过，而赌坊最欢迎的就是新手，他被安排在了最好的位置，管家道：“简单得很，只需要选择押大还是押小。”
了解这一行的人都知道，新客的前两把，定然会赢，赢了才好继续下套。凤怀月的开局果然也顺利万分，没多久面前的玉币就堆成了山。他喜出望外，还要继续下注，司危却道：“见好就收。”
凤怀月不肯收，还打发道：“你也别在我身边干站着，这儿有这么多的空桌，你也去玩玩。”
“就是，小兄弟，你也坐下。”赌坊管事热情备至，将司危往椅子上一压，又大包大揽道，“看你也是新手，这样，前三局赢了归你，输了归我们。”
司危道：“你们？”
管事“嘿嘿”笑着，凑近他压低声音：“归我们小都主，这是他的船。”
司危点头：“将这话原封不动，去同他再说一遍。”
凤怀月莫名其妙，什么话不能你告诉我，非得由这个满嘴黄牙的臭人亲自说？
然后在听完之后，他一脸无语。司危则是微微抬头，整个人如一只刚啄完敌人的高傲大黑鹅，又颇为恩赐地对管事道：“好，既然输了归你们那位小都主，那我就给他一个面子，先押三千万玉币。”
将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懵了，管事更是怀疑自己聋了：“多，多少？这数额未免也……客人还是重新想想吧。”
司危问：“怎么，你们小都主付不起？”
管事并不想在外惹事，毕竟这片区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修真界的地盘，再加上他也确实看不出来眼前这人是想存心惹事，还是脑子有病，于是继续赔笑道：“我们赌坊有规矩，起先三把，最多只能押五百玉币，这样也是为了诸位客人好。”
司危“嗤”了一声，又看向凤怀月。凤怀月完全不想理他，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一挥：“继续。”
管事这回往司危面前也放了五百玉币的筹码，按规矩，新客自然是要赢的。但这回却偏偏邪了门，凤怀月押大，司危押大，结果开出来了个三点。
赌坊管事也是一愣，他的目光飞速一扫，负责出千的美貌女妖正满脸错愕，不可能啊，失手了？
凤怀月不高兴：“呀，我怎么输了？”
司危漫不经心道：“哦，许是这五百玉币太过晦气。”
凤怀月：“……”
管事打圆场，客人说笑了，钱是好东西，哪有晦气的，再来，再来。
第二把也是输。
司危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管事新送来的，最后五百枚玉币往旁边一推：“算了吧，我还是用自己的钱，讨个吉利，五万。”
玉币哗啦啦地堆了满桌，管事双眼放光，好家伙，敢情这还傻子是个肥羊？
“好，好，五万，老板阔气！”
凤怀月果断放弃，司危用指尖轻轻磕着筛盅，道：“这就不跟了？我看你这庄中首富，也不过如此。”
“……”闭嘴！
瞻明仙主的五万玉币，自然是很吉祥如意的，稳赢。管事对此并不意外，因为他原本也是要让客人赢。他一边洗牌，一边试探着搭讪，想要套出两人的来历，又暗搓搓地吹了一番阴海都的赌坊，说是每晚吞吐的钱，怕是要用货轮来载，那才是真的刺激。
“我们可不想登阴海都。”凤怀月道，“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
“我也要养一个人。”司危将筛盅推出去，“没什么优点，只会花钱。”
凤怀月：那你有种不要养啊！
“家中有个爱花钱的，才更要多找些赚钱的门路。”管事道，“我的妻子原本也很爱花钱，成日里不是买新衣就是买首饰，但我却赚不了许多钱，于是她就给我戴了绿帽子，跑了。”
凤怀月：“……”为能拉人上岛，你也属实能豁出去。
他道：“可我听说阴海都并不是那么好登的。”
“是不好登，原来两位客人已经打听过了。”管事再度压低声音，“谁让仙督府那头查得严呢，现在又多了个瞻明仙主，我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司危表示理解，并且在心里将他册封为“阴海都最会说话第一百灵鸟”，将来本座赐你全尸。
新晋百灵鸟扯着破锣嗓子：“可要开始下一局？”
司危颔首，可以。
开出来，又是大，使本就富裕的家庭锦上添花。
女妖一边收拾赌桌，一边用不解的眼光看向管事，怎么回事，今天要一直让这两个人赢？
管事却有别的打算。当司危与凤怀月眼前的玉币多得快要堆积不下时，他终于道：“这个赌坊，可不单单只有一层，二位可想去别处看看？”

第79章
管事话音刚落, 旁边赌桌有赌客先来了兴趣，将头伸过来问：“我听说那位第一美人现今也在你们手里？”
司危冷冷一眼瞥过去，就见对方是一只海妖，长了个鱼头一样的大脑袋, 嘴唇厚而外翻, 说话时也是一股腥臭气。管事见他问，便故作神秘地一笑：“第一美人可不在我这几艘船上。”
“那他在哪, 阴海都吗？”
“在与不在, 客人亲自登岛一观便知, 眼见为实。”
“你这话说的，那我登岛了, 又见不着，岂不是白跑一回？”海妖虽说色迷心窍，却也有点脑子，非得要管事确认第一美人千真万确就在岛上。其余人也跟着起哄, 也有消息灵通, 听到过一星半点风声的，扯起嗓子道：“你们还是别想了, 即便那美人就在岛上, 也是由阴海都两位都主先享用，难道还能这么快就轮到我们？”
提到这种话题, 众人就都哈哈大笑起来，又道：“不急, 不急, 大人物们总有玩腻的一天。”
司危丢下筛盅, 并未抬眼, 只是问道：“其余几层都有什么, 美人？”
“想看美人，也有，不过还有比看美人更刺激的。”管事附在他耳边，看似要传秘音，声调却又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带血的，不带血的，都有，看客人喜欢。”
司危点头：“好，那就带血。”
见他这么说，管事也跟着眼睛冒光，伸手一比：“入场券，这个数。”
“这个数？”人群一片咋舌，“也太贵了，得多刺激才能值回这个价。”
司危起身向着下一层走，随手往后扔了个钱袋：“有想一起来的，今天我请客。”
现场静了片刻，而后便是一片鬼哭狼嚎的兴奋狂叫。凤怀月小跑几步追上司危，问他：“你想做什么？”
司危：“杀人。”
凤怀月心想，我就知道。
但杀人归杀人，现在就大张旗鼓地杀，万一打草惊蛇呢？凤怀月提醒道：“阴海都定然知道我们已经出海，万一……”
司危看他：“继续说，万一什么？”
凤怀月调整了一下措辞：“万一他们被你这大杀四方的高深修为深深震撼，从此闭岛不出，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要无功而返。”
“无妨。”司危一挥手，“即便他们闭岛不出，本座也能将整座阴海都连根拔除。”
说起来倒是很容易。凤怀月提醒：“但你在鲁班城后山时还在吐血。”
司危：“我没有。”
凤怀月：“……”
真的很难不吵，但也不能现在吵，因为管事已经带着吃白食的赌客们浩浩荡荡跟了上来。司危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浮动的另一枚千丝茧。
这里便是赌场的另外一层。凤怀月在踏入时，稍稍闭了闭眼睛，他知道现场或许会很血腥，但当风迎面送来潮湿而又浓厚的铁锈味时，整个人还是有些许作呕。四周墙壁上“啪啪啪啪”，接二连三地亮起灯火，照亮了空荡荡的大殿。
“地面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血？”
“有血才够刺激，这……难道是让美人与猛兽搏斗？”
“搏斗什么，我看直接将美人丢进饿兽群里，使他们蜂拥而上撕扯抢食，那才好看。”
“好，好，就按这个来！”
人们七嘴八舌地高声议论着，管事只在旁边听，笑而不语，一脸高深莫测，待到众人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方才道：“美人斗兽场，只有在阴海都才有，不过诸位请放心，这一层的赌局，也绝对刺激。”
他按下机关，一个巨大的铁笼从空中缓缓降下，当中坐着一名穿着暴露的美艳女子。她是美丽的，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这份美丽既僵硬又脆弱，她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应当是为了掩盖蜡黄的病容，双腿也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缩着，凤怀月轻声问：“断了？”
司危道：“残了。”
其余人也看出了端倪，抱怨道：“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进来的，就为了看这被你们阴海都玩废了的货色？”
“这赌局，与她的腿无关。”管事道，“况且猎物也不止这一只，诸位就当先练练手。”
下人奉来数十把长弓，每一把颜色皆不同，如围猎一般，谁先射中猎物，谁就能赢走所有筹码。
“这算什么，瞎子也能射中。”有人口中说着，手已拉满弓弦，利箭穿破空气，眼看就要射中美人，笼子却忽然飞了起来，“叮”地一声，箭矢打在了笼子上。
“没意思。”司危面无表情，“我不会射箭。”
凤怀月：“我也不会。”
财神爷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管事自然要哄着，而其余赌客正兴奋呢，生怕他就这么走了，急忙道：“无妨，无妨，我们来比试给二位看，保准够刺激！”
司危道：“也好。”他捡了张金灿灿的大椅子坐下，稍稍一抬下巴，吩咐道，“下注。”
玉币“哗啦啦”山一样堆上金盘，引得人人眼馋。待众人都准备好之后，管事便下令放出金丝屏障，只将他们与美人笼关在了一处，其余人则坐在屏障之外，如欣赏斗兽一般。
红衣女子双手抓着牢笼，木然地看着众人，依旧是美丽的，而这份美丽也大大刺激了赌客，有人专门去射她的衣服，有人专门去射她那柔软的胸脯，利箭如急雨，而笼子也飞速地旋转了起来。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女子的衣摆荡出牢笼，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在空中飘着，却又有些顽强，因为竟然没有任何一支箭能射中她。
司危看了一阵，皱眉道：“就这？”
管事道：“贵客若想让他们快些射中，那这笼子也能——”
“不必，越难越好。”司危又往金盘上重重丢下一袋钱，“让他们再卖力些。”
一声尖锐的“贵客加赏”，使得屏障内的情形越发疯狂，箭矢终于尝到了血的滋味，却不是女子的血，而是赌客的血。
他惨叫一声，重重跌落在地，脑袋也摔成了八瓢。
司危大笑：“好，好，有点意思。”
管事却是脸色一白，这些箭按理来说应当绝对不会伤到赌客，怎么……屏障内的人们没有因为这点变故而停止追逐，他们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拉弓射箭的动作，但箭矢却并未再对准红衣女子，而是开始了彼此射杀。
“停下，停下！”管事大喊。
凤怀月也倒吸一口冷气：“你你你这……我们方才要是进去了，现在还得了？”易容后的哨子精虽然声音也变了，但只是从玉哨子变成了木哨子，更难听了点，吵得管家耳膜都要裂。他也顾不上安抚，挥手放出四十九张定身咒，结果下一刻，就变成了四十九簇燃烧着的火。
“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道，“这是小都主亲手所炼。”
司危提议：“许是量不够呢，你再多放些试试。”
管事没有上当，因为四十九张能烧，四百九十张也就能烧，而且他眼下已经发现了赌客失控的奥秘，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如同笼中美人的眼睛一样红。
凤怀月又开始滋儿哇啦地叫：“那居然是一只魅魔，你们怎么回事，胆子也太大了！”
管事额上渗出冷汗，那的确是一只魅魔，但却是一只早已被玩废了的魅魔，就连眼下的僵硬坐姿，也全靠打入体内的铁钉撑着，怎还会有迷惑人心的本事？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她的确正在操控着所有赌客自相残杀。
血染红了屏障，又淅淅沥沥往地上流淌。笼子已经不再旋转，魅魔用双手缓缓抓住栏杆，仰头朝这边深深地看了过来。
司危与她对视。
魅魔似乎古怪地笑了笑，而后便继续操纵着赌客，“砰砰”接二连三撞向了屏障。
凤怀月紧张发问：“他们不会出来吧！”
管事：“不会，这结界是我们小都主——”
“砰！”
一名赌客飞出屏障，而他手中的利箭也在同一时间没入了管事的胸膛。
一颗心脏从后背掉了出来，连了一星半点的皮，还在起伏跳着。
下人们被这一幕惊得头皮发麻，又被凤怀月一嗓子“快跑”喊回了魂，纷纷向着出口逃去。屏障之内，赌客们的尸体已经堆积成山，侥幸存活的最后一人也并不算赢，因为魅魔忽然从牢笼内伸出手，重重捏住了他的脖子，嘎巴——
丑陋恐怖的身体垂直下落，插进人山，成为了同样丑陋恐怖的顶。
魅魔再度看向司危，许久之后，缓缓开口，声音飘得像是风：“多，谢。”
司危问道：“可还有何心愿未了？”
魅魔摇了摇头：“只愿尽快了此残生。”
司危手指微屈，将自己的法力从她身体中抽离。
凤怀月远远看着女子头颅垂落，心情复杂道：“她也总算是得了解脱。”
司危道：“我们出不去了。”
凤怀月：“啊？”
司危进一步解释：“刚刚出去的那些人，把门锁了。”
凤怀月跑到出口一看，茧壳那叫一个严丝合缝，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司危道：“赌场里出了这种事，自然不能外传，所以他们打算让我们也永远留在这里。”
凤怀月问：“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司危道：“这也是一枚千丝茧，只要能找出大妖，杀了他，这一重世界自然会跟着消失。”
凤怀月看了看这处大殿，门倒是不少，但门洞里都黑得不见底，实在瘆得慌。
于是一屁股坐在黄金大椅子上，命令道：“我不想去找，你找个办法，将那大妖引出来，让他自投罗网。”
司危撇嘴：“蛮不讲理。”
凤怀月斜睨：“谁让你就好这一口。”
司危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说得没错。”
所以你只管蛮，我来理。

第80章
千丝茧内的世界, 小可如一粒尘，大可至千万里，想要从中寻出大妖，并不容易。凤怀月道：“除了方才那名魅魔之外, 这里应当还关押着别的奴隶。”
石壁上有许多凹凸不平的痕迹, 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司危用手指慢慢抚过，幽蓝色的灵焰跳跃着, 将石壁烧出蛛网一般的裂纹, “啪, 啪”，不断发出的细小声响在这一片空而寂静的环境里, 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凤怀月一直盯着半空，等待着下一个铁笼的出现，结果直到所有符文被燃烧殆尽，空中也没有动静, 反倒是从脚下传来了细细密密的声音。
两人此时正处在大殿二层, 从挑空处往下看去，就见四侧石门正在接二连三地缓缓升高, 车轮声、铁链声以及野兽的闷吼声揉在一起, 空气中的腥臭气也越发浓厚起来。
十八扇门，十八名美貌女子, 皆被铁链缠缚在野兽背上，她们的眼神空洞而又麻木, 抬头往上看时, 见到围栏处竟然罕见地只站着两名赌客, 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而野兽们却已经习惯性地兴奋了起来, 它们贪婪地转过头去，涎液腥臭，双眼猩红。
然后下一刻，这些凶残的畜生就被飞箭贯穿了脑髓。
红白色的浓稠液体从眼眶里喷溅而出，巨兽接二连三重重倒地，凤怀月手中握着长弓，看着同样在地上挣扎的女子们，心悸道：“她们的腿也已经断了。”
司危道：“她们早就该死。”
话虽残忍，但也属实。这些美人与先前那笼中魅魔一样，全部都是被阴海都榨干之后的“废渣”，身心俱毁，却偏偏还留有一张漂亮脸蛋，所以连死都成了奢望。她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留有长钉与符咒，站起来时，全身的关节都在响。
幽蓝色的火焰将所有人的面容也镀上薄薄一层蓝，看起来尤为恐怖，凤怀月问：“你要操控她们？”
“这不叫操控。”司危右手微抬，“我只是让她们重新站起来一回。”
站起来，就能去做想做的事。艳丽的红衣拂过野兽的躯体，然后在地上拖出深浅不一的血痕，她们集体朝着同一扇门走去，不多时，门洞深处便传来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啊！”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头已经发现了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女奴们，他惊恐地张大了嘴，想逃走，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一个膝盖与手肘都被钉在椅上的人，是不可能站起来的，所以哪怕心底有再多恐惧，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精心涂抹上蔻丹的纤纤玉手，如利刃一般朝自己的脸上抓来。
“不，不要！”他扯出嘶哑的破音，胸口剧烈起伏。
女奴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而老头的恐惧并没有因此消退，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正站在不远处的另外两个人。当一个人、或者当一个妖死到临头时，他的预感往往是很准的。他震惊地问：“你们是谁，你们怎会，怎会闯进来？”
凤怀月看着他身上裸露的生锈长钉，摇头道：“我早就听说阴海都的人口味甚重，没想到连阴海都的茧都与别处不同。旁的大妖至少还知道替他自己织出一片奢靡乐土，你倒别致，在自己的幻境中，还不忘让身上长锈。”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们，是阴海都的那些人。”老头梗着脖子，“我经营了整整一辈子的赌坊。”
年轻时风光无限，做梦都在想要如何将赌坊开到修真界，并为此绘出了一张又一张的长画卷，年老之后，却被子孙强行送入无根巨塔，活活炼制成妖，永世封进了千丝茧中。
老头道：“然后我就当真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完美赌场，一块砖，一片瓦，都依我所愿。”
所以他忘却痛苦，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这份虚假的满足里，想让谁赢，谁就能赢，想让谁死，谁就会死。
凤怀月问：“将你炼制成妖的人是谁？”
老头道：“是都主，只有都主才有这本事。”
“确定？”司危漫不经心地提醒，“那张脸，可是由两人共用。”
老头坚持：“那个时候，阴海都还只有一名都主。”
司危不悦：“所以你对溟沉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那也就没什么继续审问的价值，他转身朝外走去，顺便抬掌微微往下一按，女奴们再度活动起来，凤怀月还欲再问什么，老头的眼珠子已经快被活活抠了出来，那些他最爱的、精心设计出的曼妙红裙，很快就重重叠叠地淹没了他。
凤怀月紧走几步追上前：“说好的我来蛮，你来理呢？”
司危坚持：“我理了。”
你理在哪里！凤怀月扯住他的衣袖，被眼下这一重正在不断晃动的世界颠得站立不稳，在老头被女奴撕扯成碎片之后，幻境也随之消失。两人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里，凤怀月问：“下一步呢，要走，还是要留下继续打探？”
司危：“这是那只鬼煞的船。”
凤怀月：“知道了知道了。”
大可不必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这艘船上的千丝茧不算少，四处都有光影浮动。阴海都是不会养废人的，年迈的赌场主人，残废的奴隶，都能被改造成新的敛财工具。司危道：“我需要这艘船。”
但却并不需要许多船上的人。小白是不想干这活的，但凑巧的是，凤怀月也不想干，于是司危扯起灵焰往外一丢，整艘船便都变成了白色，远看时，八成会以为是积了满船的雪，只有离近才会发现，那是满船的火。
凤怀月问：“你不会是想借这艘船去阴海都吧？”
司危冷冷一嗤，倨傲表示，我想去那破岛，还需要借船？
凤怀月反驳：“怎么就不需要借了，难道他们还会专程来接你不成。”
司危慷慨表示：“你大可一试。”试完就会知道，本座在那座岛上，究竟有多受欢迎。
凤怀月诚心请教，你这个脑子究竟是三百年前就长这样，还是三百年后才出现的新症状？所有人都在等着杀你这件事它真的不叫“受欢迎”。
司危：“爱慕本座者甚多。”
凤怀月：“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两人就这么抢了阴海都的一艘赌船，司危在船上套了一重结界，将之伪装成普通小舟模样，一路招摇过市地开回了商队当中。
杜五月站在甲板上远远看到，顿时松了口气，余回趁势道：“你看，我就说吧，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去赌船上，现在杜老板娘眼见为实，总该信我。”
“俆老板见谅，不是我多疑，实在是在跑船这些年里，见过太多因赌博而家破人亡的惨例。”杜五月道，“回来就好，对了，鲛群那头怎么样，可有消息传回？我们手头的货马上就要出完了，到时候，总不能带着缸里那条一起返程。”
“暂无消息。”余回道，“鲛群本就难寻，最近又换了一名新的女王，戒备恐会越发严密。”
甲板上，长愿道：“难听。”
彭循将手中古琴一扔：“不弹了！”
长愿继续用尾巴拍着水：“不是我梦里的声音！”
彭循无语：“你还能不能讲点道理？”
长愿问他：“难道你们这艘船上就没有第二个会弹琴的人吗？”
彭循道：“有啊，还有很多，但愿意给你弹的只有我。”我也不是自愿的，而是被狐朋狗友所迫。宋问打探消息归打探消息，临走前该托付的还是要托付仔细，彭循当时听得匪夷所思：“要点脸，你和人家又没什么关系，至于像舍不得媳妇一般千叮咛万嘱咐？”
宋问摇头，粗鄙，不懂怜香惜玉。
彭循就这么承担起了照顾这条美鱼的任务，并且总结出经验，越好看的，越难伺候，狐朋狗友也好，叔叔也好，或者是瞻明仙主，清江仙主，都是天字一号忍人！
凤怀月登上船气呼呼地与他擦肩而过。
彭循：“你看看，你看看！”
余回经验丰富，揣起手问：“说吧，又怎么了？”
司危不满道：“我只是提醒他，这艘赌船归那只鬼煞所有。”
“提醒了几回？”
“三百多。”
余回：开回来一共才需要几天，念咒也没你嘴皮子这利索！
司危问：“鲛群可有消息？”
“有。”余回道，“这是早上刚收到的。”
司危从他手中接过木鸟，是宋问所书，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致是说自己已经摸到鲛群边缘，并且打听到了两件事，第一件，鲛人族伤重的旧女王大荒，在养病期间离奇失踪了，不知去向，新女王因此大为震怒。第二件，长愿是整个鲛群的叛徒。
“但具体是怎么叛的，目前尚不知晓，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余回道，“估计还要再探上一探。”
叛徒？司危摇头：“不像。”
“确实不像，所以我并未将这件事告知其余人，不过杜老板娘也派了人在替长愿寻家，不知道会不会听到相同的传闻。”余回道，“且再看看吧。”
“好。”司危将手中的钥匙丢给他，“这艘船交给你，底舱监牢里还关着三名水手，尚且留有一口气，或许能再多问出一些事情。”
余回问：“那你呢？先说好，这是船，并不是六合山大殿。”
司危理了理衣襟：“我去道歉。”
余回怀疑自己聋了：“你去什么？”
司危进一步解释，道歉，往后阿鸾负责刁蛮，而我负责讲理。
余回深深震撼，好离谱的分工，我以为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知道该是他负责刁蛮，而你负责更刁蛮。

第81章
更刁蛮的瞻明仙主施施然往船舱的方向走, 路过甲板时，长愿侧过头问：“喂，你说他会弹琴吗？”
彭循眼皮子一抽：“我劝你还是不要有这种危险想法。”
司危伸手推开房门，便见一道符咒迎面飞来, 他并未闪躲, 然而符咒也近不得他身，在半途中就化为灰烬。凤怀月伸手一指, 无理取闹：“你敢烧我的符！”
“修为不够, 借口不少。”司危握住他的手腕, “三百年前，本事还要比现在强些, 至少能将六合山后殿烧得一片狼藉。”
凤怀月并不想听自己三百年前上房揭瓦的丰功伟绩，他准确无误捏住司危的嘴，却又觉得这副模样甚是好玩，于是一乐, 也就顺利忘了对方在赌船上有多么烦人, 只问道：“鲛群有消息了吗？”
“有。”司危将宋问送回的密函递给他，“长愿与鲛群之间的关系, 似乎有些微妙。”
“叛徒？”凤怀月快速扫了一遍, 摇头道，“我觉得他不像。而且鲛人族的旧女王离奇失踪, 这件事听起来也分外古怪，她伤重未愈, 理应被安排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人人都说眠珑手腕强势, 雷厉风行, 连阴海都对她都有所忌惮, 难道还保护不了一个大荒？”
司危道：“也有可能是这场权力的更迭并不太平。”
凤怀月猜测：“不会又与阴海都有关系吧？”
“鲛人一族被阴海都屠戮无数，大仇如海深，眠珑就算再野心勃勃，应当也不至于与屠夫相勾结。”司危道，“况且她若真与阴海都有关，前段时间就该让那两只鬼煞直接杀了大荒，事情还更干净些，何必多此一举地先放再杀。”
两人正说着，窗外又飞来另一只木雀，直直落在了凤怀月的掌心。宋问是在放飞第一只木雀后，才探得这个新情报，所以又加急附上另一只，说是美人楼那位楼老板，像是已经死了。
“死了？”凤怀月只看了个开头，就大大震惊，好歹也是阴海都的三号人物，怎么如此轻飘飘就死了，怎么死的？
司危冷酷一“哼”，对这突如其来的死讯也是万分不满意，他抽过密函草草一扫，宋问龙飞凤舞地写，据传楼老板的尸体已经被挂在了美人塔的塔尖，干瘪焦黑，长长一条摇来摆去，与咸鱼无异。
都挂出来了，八成不会有假，毕竟这也不是什么能震慑到仙督府的光彩事，没必要伪装。余回闻讯，也赶了过来，进门就道：“会不会是被溟沉所杀？”
凤怀月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鉴于瞻明仙主正一脸不悦，所以他一直憋着没说。但余回在正事找上门时，是不会管这一对烦人情侣的，他继续道：“有本事杀他，还有本事风平浪静地将尸体挂出来，也就只有阴海都那两个都主。”
大都主与楼老板在过往的许多年中，都配合得十分默契，虽然也存在反目成仇的可能性，但明显还是溟沉这个突然出现在阴海都的变数，杀人的可能性要更大，至于动机也很好猜——楼老板做梦都想将凤怀月关进美人楼中，在他看来，美人楼的顶层，只能由最顶层的美人来住。
余回道：“若真如此，也算好事。”
司危不满一瞥：“你看起来倒是高兴。”
我不高兴，难道还该寄以哀思？余回不欲与这脑子进醋的神人多言，凤怀月也不知自己眼下该是何表情，他发现只要是与司危在一起，哪怕吵架，哪怕气得要死，哪怕要面对阴海都，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鸡飞狗跳，但自己心里其实是很轻松的，而溟沉则正好相反，他的出现，总能让一切轻松都变得不再轻松，即便这回是亲手杀了美人楼的老板，事实上于仙督府有利，但……死与死，也不同。
司危：“你在想什么？”
凤怀月：“没想什么。”
余回：“需要我吗？”
司危：“出去。”
余回如释重负，告辞！
阴海都。
平日里喧嚣混乱的长街，此时难得有了片刻寂静，海风猛烈地吹着，“咚，咚”，使那干透了的尸体一下又一下撞在楼檐上，如丧钟一般。
溟決叹了口气，道：“下回再有这种事，至少与我商量一番。”
溟沉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道：“我已经同兄长提过了不止一回。”
“是，你是提过，而我也出面劝阻了。”溟決头疼道，“他又并不是全然不听。”至少先前放在明面上的事，已经被转移到了地下，凤怀月的名字也成为了美人楼的第一禁忌，客人们只敢以“那一位”来代替，画像撤了，金笼表演也停了，这难道还不够吗？
溟沉道：“不够。”
他不准任何一个人觊觎他，更无法接受金笼里那些像又不像的面容。溟決拍拍他的肩膀，道：“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他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往你的床上送女人。”
而结局就是女人死了，楼老板也死了，溟沉将嘴角的血擦干净，目色阴沉地带人踏进美人楼，一层又一层地搜上去，血也一层又一层地流下来。
从此美人楼中，就再也没有了长得像第一美人的人。溟沉道：“这样才够。”
溟決无奈道：“好好好，听你的。”
他坐在椅上，脸色有些苍白，缓了片刻，方才继续道：“我要闭关一段时间，这阴海都就暂时交由你手中。”
溟沉问道：“兄长的旧伤还未痊愈？”
溟決摇头：“没有，不过并无大碍，仙督府那群人应当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按理来说，我不该在这种时候留你一人。”
“无妨，兄长只管休养。”溟沉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溟決道，“你凡事小心。”
巨塔微微摇晃，发出轻微声响，像是海鸟受惊后的鸣叫，又像是铁链在相互碰撞。
宋问摸清了鲛群的大致动向，正在驾船往回赶，这一晚的月色很亮，他在甲板上吹了一阵海风，刚准备回舱休息，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似乎有一座正在移动的岛。
红翡坐在一只巨大的海龟背上，也在仰头看着月亮，看了一阵，同样隐约觉察到了不对，于是小心翼翼一扭头——
“啊！”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的男人令她大惊失色，急忙一个猛子钻回了海中，而宋问也是吃惊，他认出对方正是红翡，想要将她从海中提回来，却哪里还有少女的影子。
干尸是不必呼吸的，的确能在水中生存，但千真万确跑到水中生存的，红翡应当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宋问又放了一只木雀出去，自己则是在附近寻了处小岛，暂且停靠歇了一夜。
翌日清晨，朝阳暖融融地照在海面与船队上，司危睁开眼睛，就见眼前又是一缕稍纵即逝的青烟。他并未起床，只是懒洋洋审问道：“你已经胆大包天到敢偷偷画符烧我？”
“反正又贴不中你。”凤怀月催促，“快点起床！”
司危也绘出一张符咒，不是什么正经咒，一路飞过来，在凤怀月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一拍，然后就在空中抖动，宛如当街调戏完良家妇女之后，叉腰狂笑的地痞流氓。
凤怀月：“下流。”
司危抬手一扬，数十张符咒卷起凤怀月，将他卷回了床上，自己则是俯身虚压上去，扯住他的一点脸颊：“嗯，就是下流。”
距离这么近，总能贴中了吧？凤怀月从袖中暗搓搓摸出来一张符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司危脑门上一贴——
“啪！”
司危：“？”
凤怀月若无其事与他对视，然后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团吧团吧，扔在地上，无事发生。
司危评价：“越发有出息了。”
凤怀月强词夺理：“紧张拿错了不行吗！”
司危握住他的指尖，在自己额上慢慢往下画，画到一半，凤怀月急忙把手抽回来，骂他道：“你又疯什么？”
司危道：“要学就学这能要命夺魂的符，三百年前你就不愿意学，怎么三百年后仍不愿意？”
三百年前的凤怀月不愿意学，是因为天天快活尚且来不及，懒得学。而三百年后的凤怀月其实是愿意学的，但在哪里学不好，非要在你脑门上练这稍有不慎就会脑浆乱飞的符？
司危拉着他的手亲：“怎么，你还真能杀我不成。”
凤怀月顺势扇过去一巴掌，那很难说，就凭我这生疏手法，难保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单身。
司危：“试试。”
凤怀月：“有病。”
不过司危也并没有让他多练，毕竟身子骨还没有完全养回来。下午时，彭循大包大揽地拍拍胸脯，道：“我也会保护凤公子。”
余回欣慰得很，傻了点就傻了点吧，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
凤怀月并没有打击大侄儿，而是欣然接受，又一颗一颗地剥莲子给他吃，问道：“长愿今日如何？”
彭循郁闷：“还是老样子。”
一边对着阴海都骂骂咧咧，一边思念解救自己出魔窟的渔阳宋公子，总之脑子依旧不清醒。彭循又小声问：“大荒女王离奇失踪，长愿又被说成是叛徒，他们两个会不会是站在同一边的？不然我试着告诉他，鲛群已经有了踪迹，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凤怀月道：“好，你去说。”
长愿趴在桶沿，听彭循说完之后，立刻激动起来：“那还等什么，快些送我回去！”
彭循又被打了一脸水，怎么这么高兴，说好的叛徒呢？
凤怀月问：“你想回去？”
长愿没弄明白他这个问题，那是我家，我为什么会不想回去？
凤怀月又问：“一般鲛群会如何处置叛徒？”
长愿回忆了会儿：“似乎是会丢到一片危险的海域中，任由其自生自灭吧。”
彭循：“……”这不就是被拖入恶灵海域的你？

第82章
长愿神识受损, 所以脑子有些混乱，记忆只停留在了逃出阴海都的前一天。在他的认知里，大荒依旧是鲛人族群的女王，而眠珑, 眠珑, 长愿道：“她是海中最厉害的勇士，曾经独自掀翻过一整艘巨大的捕猎船, 将那些渔民用钢索串起来, 高高挂在了一座荒岛上。”
此举大大激怒了阴海都, 但也大大鼓舞了鲛人一族，使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产生了抗争的想法。
眠珑与大荒一直以姐妹相称, 关系十分亲近，而眠珑也是整个鲛人族群公认的下一任女王。
长愿上下“啪啪”摆着尾巴：“我怎么可能是叛徒！”
凤怀月道：“我们也不相信你会是叛徒。”但现实就是你的确奄奄一息地出现在了恶灵海域中，差点命丧海底。
长愿坚持：“那也不可能，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这样, 你们先把我放回海中，等我回家问清楚后, 再游回来。”
凤怀月：“……不然你再认真想想呢, 依我所见，倒也不必现在立刻就游。”毕竟你们那位新女王听起来也是个狠角色, 能挂捕猎的阴海都渔民，万一也能挂你。
长愿在缸里转了两圈, 比较焦虑, 但又没法干自己族群的爹, 只能把脏话憋回去, 问：“这船上有没有那种能治失忆的好大夫？”
凤怀月替他把“咣当咣当”的大缸扶稳, 道：“这个真没有。”倘若有，我想知道三百年前的一些事，也不至于要靠被摸屁股才能听，听到的还不一定是真的，每天都要遭黑心商人骗。
长愿深深叹气，用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撞缸沿。
凤怀月抬了张椅子：“其实失忆并不算什么大事，我有一个朋友，也失忆了，忘得比你不知要干净多少倍，但他现在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能有多干净，将妻子儿女都忘了吗？”
“差不多。”
此时甲板上只有凤怀月与长愿，微风徐徐，倒也适合聊天。长愿问道：“然后呢？”
凤怀月道：“然后他就继续过着和以前差不多的日子。”
“都失忆了，哪里来的差不多，他的妻子都变成陌生人了，还怎么同床共枕？”
“陌生人也不耽误同床共枕。”
长愿深深震惊，你这朋友是怎么回事，陌生人也能说睡就睡？
凤怀月：“被迫的，被迫的。”
长愿趴在缸上，凑近他压低声音：“他的妻子，强迫他睡吗？”
凤怀月：“……嗯。”
长愿倒吸冷气：“天呐，好可怕。”
凤怀月辩驳：“其实还好。”
睡又不亏，毕竟瞻明仙主该有的一样不缺，该会的一样不落，睡完属实回味无穷。但长愿还是觉得自己得快点想起来，他拍了两把脑袋，忧伤地问：“我怎么就失忆了呢？”
凤怀月并不敢说是因为你的神识强行被破，免得又迎来新一轮辱骂，只道：“我再让人去鲛群里打探打探吧，你先别急，这段时日，就继续想一想那渔阳城的宋大公子。”
长愿立刻脸红：“嗯。”
宋大公子本人在偏远岛上打了一连串的喷嚏，他举着千里镜，就见在一片深蓝的天尽头，一尾红鱼正一闪即逝。
……
司危坐在船舱中喝茶，见凤怀月进来，又拈酸吃醋地挤出一句：“你与他倒是聊得投缘。”
“这锅得归你，倘若那天破神识的手法能更细致一些，说不定他也不至于失忆。”凤怀月端过茶杯，“他与我不同，对往事看得极重，想不起来就要撞头。”
司危张开手，示意你也能撞，往我怀中撞。
凤怀月拒绝了这份投怀送抱，他将司危的手拍下去，突发奇想地问道：“假如失忆的人是你呢？醒来之后，发现家中多了一个陌生的我，又当如何？”
司危答：“睡了再说。”
凤怀月无语：“你想得还挺美。”
司危揪了揪他的脸，志得意满，反正本座就是要睡，管你是认我还是不认我，孤身一人还是早与什么乌七八糟的人定了亲，都不耽误。
凤怀月觉得自己和这个道德感低下的色狼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扯起椅子背对他坐好，继续在空气中画符咒。司危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道：“换回灵骨之后，你的修为少说也能恢复八成。”
寿面仙尊与寿桃仙尊胸怀宽广得很，虽说对不学无术只爱享乐的哨子精甚是头疼，但该治的病还是耗神耗力地在治，再加上余回这一路都在替他疗伤——至于为什么不是瞻明仙主本人担此重任，余回曰：“你自己都半死不活地吊着。”
司危万分不屑，区区阴海都。
余回讲道理，虽然那鬼煞两兄弟理应不是修真界的对手，但我觉得你能活还是得尽量活，不然阿鸾往后该如何？
司危莫名其妙，谁说本座要死了？
余回被唬得万般疑惑，不知他这份超然自信是从何而起，到底是因为真的捣鼓出了一点深藏不漏的好本事，还是纯纯脑子又不大对。
木雀“扑棱棱”地飞回船只，彭循拆开看了一眼，立马就站了起来。凤怀月问：“怎么了？”
“红翡……像是与鲛人族的女王混在了一起。”
说这话时，连彭循本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但宋问又千真万确是这么写的。凤怀月对此倒是不意外，因为那小飞贼的手腕，自己是见识过的，当初既能游走于溟沉与司危之间，那现在有本事找到大荒，也不奇怪。
“大荒看起来境遇并不算好。”凤怀月将信递给司危，余回也一同来看，宋问跟了红翡两天，发现她与那条疑似旧王的鲛人一直在躲躲藏藏，有时还会用水草与墨鱼汁液将原本鲜红的鱼尾遮盖掉。
“谁在追她？”余回道，“鲛人族？”
“我们去看看吧。”凤怀月提议，“倘若大荒愿意同我们合作，或许还能解一些长愿的疑惑。”
司危点头：“好。”
不过想要在海底找到一条鱼和一个人，并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这一鱼一人还会刻意躲避。这一晚，宋问刚从海面上冒头，就见自己船上多了两人，顿时心里一惊。凤怀月及时道：“嘘，是我们。”
“凤公子？”天降美人，小宋狂喜。
但瞻明仙主也在，小宋又不好喜得太过嚣张。
凤怀月伸手将他拉上船，宋问下海时以结界护体，所以并未沾水，他道：“大荒与红翡的住处似乎就在这附近，不过我还没找到，海里实在是冷。”
即便有结界，那股刺疼也能穿透骨髓，除了鱼类之外，恐也只有无知无觉无呼吸的干尸少女能自由徜徉其中。
宋问不舍大美人受苦，提议：“不如由我与瞻明仙主——”
扑通！
“……”
凤怀月被漆黑的海底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司危牵着他的手，道：“你喜欢刺激。”
那不一定，三百年前我喜欢刺激，三百年后我喜欢舒缓的心情。凤怀月挑毛病，你看大外甥，人家就很体贴，还知道让我……啊啊啊怎么突然这么冷？
司危重新补好结界，问：“谁体贴？”
凤怀月妥协，你体贴，你体贴。
结界缓缓下沉，用了障眼法，所以四周的鱼群并不会发觉，只在撞到时会晕头晕脑地换个方向。凤怀月此前从未潜过深海，所以并不知道原来这里也会有亮光，那是一种很大很亮的鱼，肚腹熠熠生辉，像是吞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灯笼。
凤怀月道：“原来这里是一处鲛村。”
一处荒废许久的鲛村，只能看出房舍的大致模样，破破烂烂。凤怀月操纵着结界，不小心碰到了一处残瓦，“哗啦”一声，贝壳倾覆，司危抬掌定住结界，两人在海水中静静地飘浮了一阵，果然等到了一只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
红翡趴在隐蔽处，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许久，方才松了口气，游回去道：“没什么，可能是被什么鱼群撞到了。”
大荒道：“好。”
屋中并排摆着两张贝壳床，红翡脱下自己的假鱼尾，爬上另一张床，道：“你接着说。”
“还要说什么？”
“说那只鬼煞啊，溟沉，他为什么要放走你？”
司危：“……”
凤怀月眼疾手快捏住他的嘴，先不要“哼”，大局为重。
大荒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红翡抱着膝盖道：“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阴晴不定，在鲁班城时，差点没活活掐死我，后来还喂毒药给我。”
大荒问：“你为什么会得罪阴海都的小都主？”
红翡道：“他那时候还不是小都主呢，看着就只是个普通胆小的乡下妖邪，畏畏缩缩躲着，甚至连面都不敢露，生怕被那位第一美人看见，他喜欢他，喜欢得紧。”
司危居高临下一瞥。
凤怀月：你瞥什么，喜欢就喜欢，我又没有出墙！
“第一美人，是那位凤公子吗，你也认得？”
“认得呀，我还帮过他呢，他有一阵被瞻明仙主到处追捕，无处可躲，只能可怜兮兮地躲在我家。”
“瞻明仙主为何要追捕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那位瞻明仙主，也不是一个脑子很正常的人，不好以常理推断的。”
大荒稍稍笑了笑：“你这小水鬼，嘴里没一句实话，怎么说起谁来脑子都不正常？”
“我不是水鬼。”红翡又强调了一遍，继续道，“我也没说谎。”什么时候见了面，你就会知道，他们的脑子真的不正常。
司危：“……”
凤怀月继续捏着他的嘴不肯松，你再忍忍，现在出声，就坐实了脑子有问题。

第83章
屋中,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红翡道：“我听说木兰岛已经飞得很远很远了，说来也怪，阴海都竟然没有派人阻拦。”
就任凭宁不微带着她的岛, 在天上一日千里地飞着, 一直飞到了海与陆的交界处。
整个修真界闻讯都惊呆了，而鲁班城就更是惊上加惊, 城中居民纷纷涌到海边去看飞岛, 彼时正值骄阳万丈, 而整座木兰岛就静静悬停在天的尽头。因为距离很远，所以并没有那种巨物压顶的恐惧, 反倒像是一颗玲珑璀璨的明珠，被金色雾气笼罩着，美丽极了。
听说岛主也美丽极了。
还听说这位美丽极了的岛主与越山仙主之间，啧。
“真的假的？”
“绝对是真的, 不然越山仙主躲什么？”
这种他逃她追的戏码, 大家喜闻乐见，于是传闻甚嚣尘上, 都说越山仙主被寻上门的旧情人吓得躲进了千丝茧, 整整五天还不见出来。什么样的千丝茧，值得让堂堂越山仙主亲自斩五天还斩不完？所以借口, 肯定都是借口。
彭流在一片爆裂的熊熊火海中被熏得焦头烂额。
这枚千丝茧是在七天前出现的异动，原本小而厚的茧壳突然就膨胀开来, 岩浆不断流淌过道道裂纹, 淅淅沥沥汇聚成溪, 方圆几里地也被它烧得寸草不生。倘若说斩杀别的千丝茧能值两万玉币, 那斩杀这枚千丝茧, 估计少说也能值五十万，还能在心愿单上添一笔，前往六合山大殿做客，与瞻明仙主把臂同游三天。
管事双关评价：“实在凶险。”
彭流及时赶到，在茧壳即将被撑爆的前一刻，用法力将其重新压了回去！大妖万分不满，在茧壳中来回翻滚嘶吼，它是一头面容丑陋的祝火兽，呼气为烈焰，涎水为熔岩，这一重世界自然也被烧得一片焦黑。
它不知天高地厚地盯着眼前这赶不走的不速之客，找寻着能吞噬对方的一切机会，彭流手起剑落，利刃绞开厚重鳞甲，祝火兽却依旧站得纹丝不动，它几乎没有任何痛觉，只将山峦一样的巨口再度张开，浓黑烟雾喷涌而出，彭流眉梢稍稍一挑，等了三天，总算是等来这个机——
机会没了。
一柄闪着寒光的雪剑从天而降，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祝火兽那肥胖的脖颈，头颅冲天而起，“砰”一下，将彭流眼前的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彭流看着挂满冰碴子的大头：“……”
与他一同进来的彭府弟子使劲“咳咳”，提醒自家仙主快点转身。
宁不微收回雪剑，道：“越山仙主。”
彭流在火海中被熏了五天，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轻松愉快好心情，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倘若换做别人，十有八九会被骂个狗血淋头，但偏偏来人是宁不微，他也只好端起仙主应有的礼数，道：“宁岛主。”
祝火兽在一片血沫子和雪沫子里咽了气，这枚千丝茧自然也就一起烟消云散。城郊树林里，被岩浆烧出的焦痕看起来依旧很明显，彭府弟子也是衣摆烂的衣摆烂，满脸灰的满脸灰，木兰岛的小侍女偷偷捂起嘴笑：“我看这彭府也不过如此嘛，还不如咱们岛主厉害，区区一只祝火兽，竟将他们搞得那般狼狈。”
“喂，背后说闲话，我可都听到了啊！”一旁彭府的弟子忽然将头凑过来，吓了小侍女一跳，支支吾吾地半天没想好辩解的词。宁不微也朝这边看过来，彭府弟子继续对那小侍女道：“我们仙主又不是要杀那只祝火兽，本打算活捉之后关起来，等小少爷回来后送给他当礼物，这下可好，害我家仙主白忙五天。”
宁不微：“……”
彭循最喜欢各种上古妖兽，房中藏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图册，做梦都要往洪荒时期去做，听到哪里挖出了一副骨头架子，也要千里迢迢地跑去看，这回好不容易来了只活的，彭流爱大侄子之心拳拳，一边吩咐人去做笼子，一边亲自去擒，结果临了临了，礼物头飞了。
宁不微尴尬道：“我并不知——”
对于一位思慕心上人的漂亮姑娘而言，这种出场方式肯定算不得好，倘若再选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踏进千丝茧半步。但彭流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也不懂安慰，只说：“宁岛主，这边请。”
宁不微提醒：“越山仙主不先问问我因何而来？”
彭氏弟子们纷纷竖起耳朵！
彭流笃定：“为了斩妖。”
彭氏弟子：“……”好正直！
宁不微继续随他往前走着，道：“越山仙主倘若想让木兰岛帮忙斩妖，可以直言，倒也不必如此歪曲我的来意。”
彭流从善如流：“这一片估摸有二十枚千丝茧，不如就先交给宁岛主。”
脸皮虽然厚了点，但一切为了修真界。
彭流在出卖色相这件事上，是真的天赋异禀，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阴海都附近的鲛村里，红翡已经打着呵欠昏昏欲睡了，她蜷缩起来，道：“你也早点睡。”
大荒答应一声，挥手一扫，屋中亮闪闪的鱼群立刻就向外游去，游到不远处时，却又受惊地一停。
结界中的凤怀月也觉察出了异常，而比他速度更快的是大荒，只见一抹鲜亮的红光在眼前一闪即逝，再抬头时，大荒已经出现在了鲛村的村口，她手持一把铁叉，生锈的利刃准确无误地穿透了一名恶灵的喉管，使他很快就咽了气。
司危道：“这是渔夫的前哨。”
凤怀月皱眉：“那岂不是说明在不远处，就有阴海都的捕猎船？”
大荒明显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她丢下铁叉，迅速折返，将红翡从床上扯了起来：“他们来了，走！”
红翡刚睡下就被叫醒，整个人都是懵的：“谁来了？”
“阴海都。”
“啊？”
红翡被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多问，赶忙随她一道游出鲛村，偷偷摸摸地将头伸出海面查看。她是没见过阴海都围猎鲛人的，还以为可能就只是些与海盗一样的船队，结果现在一见，才发现阵仗实在是大，漆黑的船只，高高的桅杆，红色的灯笼，还有那些拖拽在海水之中的铁网与长矛，利刺布满船身，都不用捕猎，只要能追上鲛人，就足以将他们拖个血肉模糊。
“别出声！”大荒拉住她。
红翡捂住嘴，又用惊慌的眼神看向她，那些在海里飘浮的黑色“海带”，似乎也是一只只的恶灵，正在往我们这头游。
大荒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自己，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红灯笼被点燃，渔夫们放肆而又嚣张地笑着，盯着海中那若有似无的一点鲜红，举手高歌。
“抓住她！”
恶灵拖着铁网纵身一跃！
海水激荡，从正在不断被提高的铁网缝隙间“哗啦啦”地流了出去，最后只在网的最中央留下了一株珊瑚，巨大，鲜红。
渔夫们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结界淡定地飘过一群又一群同样茫然的恶灵，飘向了远处的岛屿。红翡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两人，凤怀月拍拍她的肩膀：“看来你我之间的缘分还真是不浅。”
两人并未易容，这么两张脸，是很好猜出身份的，因此大荒也并不需要红翡做额外介绍。她道：“似乎有人正跟在后面。”
“是我们的人。”凤怀月道，“他原本正守在附近一座小岛上，估计是看到了阴海都的捕猎船，所以特意赶来相助，结果却无事发生，自然也就不必出手。”
宋问御剑折返海岛，没多久，果然就等到了其余四人。
大荒道：“真是没想到，瞻明仙主此番竟会亲自出海，先前我就在阴海都听到了消息，却没有信。”
司危问她：“怎么，阴海都里人人都在讨论本座？”
大荒点头，有一阵子，的确如此。
讨论那终其一生也挥霍不尽的赏金，岛上每一个人都受到了深深的刺激，却又知道自己没本事拿，便又酸又恨地骂，呸，什么赏金，钱再多，不还是从他们兄弟两个的左口袋换进右口袋？
所有人都默认，司危肯定会死在溟沉手中，否则都主千方百计地将这弟弟请回来作何？况且他们已经见识过了他的本事，虽然只是零零散散的一星半点，但光凭这半点，已经足够将岛上那些横行霸道的恶人死死压着不敢动。
大荒道：“据说他的修为，要强过他的兄长许多倍。”
司危看向凤怀月。
凤怀月：“我没发现。”
司危宽容表示：“我知道。”
凤怀月：收起你这悲天悯人看傻子的表情！
大荒是为了保护族人，而不幸被搅入了捕猎船的大网里，她一上岸，就由楼老板高价买走，却并没有收进美人楼，而是在清洗干净后，抬入了无根巨塔中。
“然后你就见到了阴海都的都主？”
“是的，我见到了他。”大荒回忆，“他的身体很不好，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苍白的脸颊，漆黑的头发，还有血洞般的两只眼睛。地上到处都是断肢与血迹，将楼老板也惊了一惊：“都主？”
“他当时说自己没事，只是没有胃口。”
楼老板却不肯就这么将鲛人带走，在他看来，这条鲛人族的女王修为深厚，是难得一见的好补品，哪怕身体不适，也该强行吞了慢慢消化，才不至于浪费。溟決却不肯听，他那时挺着高高的肚子，简直像是怀了妖胎，脾气更是暴躁，抓起桌上的花瓶，就将楼老板砸了出去。
宋问不解：“吃什么了，竟将自己吃成这德行。”
司危答：“同族。”

第84章
鬼煞一族虽说素以吞噬他人来增长修为, 但却鲜少有同族相食的事情发生。宋问道：“啃噬同族，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五脏都会被蚀透，不像是一笔划算买卖。”
司危道：“所以他并没有选择一口吞成胖子, 而是在循序渐进地练习。”
那些关在无根塔中的鬼煞, 或许就是供他练习的“教具”，先从修为最低末的同族开始。红翡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脱口而出道：“那都主这么练着, 最后该不会是想吞掉溟沉吧？”
司危“嗤”了一声, 未置可否。凤怀月却心里一紧，他先前也曾推测过, 阴海都的都主并非善类，或许不会对溟沉留有情面，但顶天也就只以为对方会将溟沉当成刺向司危的一把剑，换一个同归于尽, 却从没想过还能……当成补品吃掉？
宋问也道：“那只大鬼若想增加修为, 为何不重金悬赏？阴海都里定会有大把人替他出海觅食，何必如此伤及自身。”
司危提示：“那倘若他想要的东西, 只有靠吞噬同族才能达到呢？”
宋问看向红翡, 红翡摇头：“我不知道，我虽然和溟沉打过交道, 但他可没把我当成朋友。”
凤怀月同样也不知道，那浑浑噩噩的三百年, 他从未想过要去细细探究溟沉, 只将对方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模样全盘接受, 硬要说对方与其余鬼煞有何不同, 那也只有并不会主动伤人, 但这显然不会是那位大都主非要吞他不可的理由。
不过现在“吞噬”一说，也只是猜测。大荒继续道：“我当日被众人挂上高台，生死一线之际，也是为他所救。”
阴海都那种地方，可能八百年都精挑细选不出一个好人，所以就连大荒本人，在被丢回海中后，也是孤身游荡许久，不愿回到族群中，担心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阴谋。她道：“结果后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司危瞥来一眼，道：“若没发生不好的事，鲛王何至于领着这小干尸满海逃窜。”
红翡：“……”我不是水鬼，也不是干尸，你们这些大人物都是怎么回事？
大荒叹了口气，道：“我回到族群之后，伤重难愈，便将王位让给了阿眠，她是我最得力的下属，就是性格有些急躁。”
鲛人一族被当成玩物虐杀数百年，期间并非全无反抗，但双方实力相差实在悬殊。大荒道：“在阿眠看来，即便是轰轰烈烈全部战死，也好过现在的日子。前阵子她带领族人，击沉了几艘阴海都的渔船，虽然看起来赢了，但我知道，那些捕猎者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的反扑正在酝酿中。”
“我劝她稍安勿躁，说鲛人一族与阴海都实力相差实在悬殊，硬碰硬，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流血与牺牲，将来或许可以考虑与仙督府合作。”
“新的王不答应吗？”
“不是她不想答应，而是她没有时间去答应，阴海都的捕猎季很快就会来临，在那之前，鲛人要么奋起反抗，要么像以前一样，东躲西藏。”
红翡问：“然后呢？”
大荒道：“在南海尽头，即将出现一片风暴之眼。”
那是被飓风与狂浪包围着的海域，一旦出现，至少也能维持十余年。鲛人一族只要能顺利闯入风暴之眼，就等于拥有了一重安全屏障。大荒本欲亲自去将风暴撕扯出一个入口，眠珑却不同意，她道：“你也会被风绞成碎片。”
红翡恍然：“所以那新的王，就干脆将你关了起来？”
大荒道：“但阿眠也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宋问又问：“那长愿是怎么回事？”
“长愿？”听到这个名字，大荒眼底滑过一丝错愕，急忙道，“你们见过他？”
“见过。”凤怀月道，“也听说他是鲛群的叛徒。”
“不可能，这当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大荒摇头，“他只是个任性的孩子。”
漂亮，骄纵，顽皮，不听老人劝，所以被阴海都的捕猎者盯上，似乎也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鲛人们亲眼目睹他被铁钩拽进了寒光闪闪的渔网中，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有鲛人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将箭矢对准了那条华丽的鱼尾，又缓缓上移，咬牙瞄准了心脏的位置，想提前给他一个解脱。
“你他爹的敢射我试试！”长愿扒拉着渔网破口大骂，“怎么就知道我肯定逃不出来？”
鲛人胳膊一抖，箭矢贴着长愿的耳朵飞了过去。
而捕猎船也开远了。
大荒道：“而他后来竟然真的离开了阴海都。”
红翡问道：“也是被溟沉放走的吗？”
“不知道。”大荒摇头，“鲛人族的巡逻队在一片满是恶灵的海域中发现了他。”
那一晚的月色极为明亮，巡逻队远远就看到了飘浮在海面上的华丽鱼尾，正随着海浪不断变幻着颜色。他们认出那是长愿，便冒着被恶灵拖拽的风险游了过去，结果长愿却反倒背对族人，一个猛子扎进了恶灵群中。
“仅仅凭这一个古怪举动，就判定他是叛徒吗？”
“我并不相信，所以让阿眠去找过长愿，但不知为何，那片海域中所有的恶灵竟和长愿一起离奇消失了。”
消失这件事，我倒能解释。凤怀月道：“恶灵是我们杀的，长愿也是我们救的，不过他眼下脑子不太好，忘记了过去的一些事。”
大荒惊愕：“当真？”
……
鲁班城中。
管事禀道：“宁岛主率领木兰岛弟子，一口气斩了十枚千丝茧，真真如砍瓜切菜一般。”
彭流往椅子上一靠：“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只说二十。”
管事提醒他：“宁岛主之所以愿意出手相助，全因倾慕仙主。”
彭流道：“那这就更要另外开价了。”
否则堂堂越山仙主，只值二十个大妖，说出去成何体统。
管事：“……”
彭流思考片刻，将人召至自己面前：“这样，你去告诉宁岛主，就说本座最近身体不适，整片西山向东两百里的千丝茧，恐只能交由木兰岛。”
管事震惊：“可那一带至少也飘了五百多个茧。”
彭流：“快去。”
管事：“宁岛主不会相信的。”
彭流从怀中摸出一条帕子，硬是咳出一口血，再往他怀中潇洒一丢。管事接住之后手都在颤，他忠厚耿直大半辈子，先前还担忧自家仙主对那位第一美人是否太过纵容，不料风水轮流转，今时今日，自家仙主竟成为了要靠脸被“纵”的那个。
太……这……啊……
他心情复杂，步履蹒跚地走了。彭流倒是毫无心理压力，他虽然长得不苟言笑，冷酷得要死，但心思一向活络，总体办事原则就是能讹一个是一个，仙尊也好，岛主也好，来都来了。
管事找到宁不微，将那条沾满血的帕子奉上，又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开始编故事。宁不微听他说完，点头：“好。”
管事倒吸半口冷气，另外半口被他及时咽了回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岛主说，好？”
宁不微擦了擦脸上沾染的新鲜妖血：“那就五百个。”
……
大荒与红翡被秘密安置在了船舱中。凤怀月折腾了这一趟，虽然收获颇丰，但也实在是累，他洗漱过后大张四肢往床上一趴，动也懒得动一下。司危却不准他睡，将人扯起来，道：“我当你会因为那只鬼煞——”
凤怀月往前一栽，嘴准确无误地贴住了对方的嘴。
司危满意地亲了亲他：“不担心他会被那只大的吃掉？”
“担心，但担心与担心也不一样。”凤怀月赏了他一巴掌，“你心里清楚，少无事生非。”
司危被打的心情甚好，将人压在自己身下：“谁让你这张嘴总与我作对。”
凤怀月问：“那你怎么不去重新找个会说话的？”
司危用拇指按住那一点下唇：“若真重新找了，只怕眼前这个会砸了我整座六合山。”
凤怀月立刻回答：“不至于不至于。”顶多将你撵出去，出墙可以，但家产得归我。
司危笑得肩膀发抖，不管不顾又按着他亲昵了一阵，又疯又不收力，咬得凤怀月嘴都发麻，好不容易才将人推开，抬脚一踹，裹起被子就滚到了床的另一头。
司危戳了戳他的肩膀：“真睡了？”
凤怀月纹丝不动，不睡，难道还等着听你又在那里鬼煞来鬼煞去吗？于是紧紧闭着眼睛。当知道那只大都主会吃同族时，他自然会顾念溟沉的安危，但每每这点顾念涌上心头时，又总会被司危嗤天嗤地地给阴阳没，想了半天，越想越郁闷，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于是转过身，啪！
司危：“……”
片刻之后。
凤怀月：“啊啊啊你怎么打我屁股！”
如此一夜。
翌日清晨，余回睡眼朦胧地走出房门，纳闷地问：“阿鸾？”
凤怀月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
刚睡醒的清江仙主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本能地嘴一瓢：“怎么了？”
凤怀月立刻告状：“我屁股疼！”
余回瞬间清醒，转身就往房中走。
凤怀月侧身强行挤进来，滔滔不绝，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我说了不要他还打我，真是岂有此理！
余回：“这还不分，等着过年？他人呢？”
凤怀月：“还在睡，你不知道，他早上拉着我……唔！”
余回在他脑门上贴了张禁言符。
凤怀月：“？”
彭循打着呵欠，抱着剑，从门口走了过去。
凤怀月扯掉符咒，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他早上做的事情不好让小辈听？”
余回拍拍他：“确实，这可真是太难猜了。”

第85章
这场景若是挪到六合山, 那凤怀月下一步必然要卷起包袱跑路，顺便再将金蟾城搅个不得安生，但眼下所有人都只有这几条商船可乘，作天作地的本事无处施展, 他就只有继续缠着余回无事生非, 质问：“三百年前你怎么也不拦着我？”
余回道：“怎么没拦。”
但苦口婆心地拦上半天，最终你还是要花蝴蝶一样地往六合山中飞, 指挥工匠将那原本黑漆漆的大殿搞得一派花团锦簇, 还亲自设计出了一盏巨大的琉璃芙蓉灯, 亮起来时，三界议论纷纷, 都觉得瞻明仙主是不是要失心疯发作。
余回闻讯，亲自前往六合山一探究竟，结果差点被璀璨灯光晃瞎眼。他彼时尚且没有经过这两人荼毒，还真挚诚恳得很, 站在朋友的角度分析, 阿鸾他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现在有你这般纵着, 要风给风要雨给雨, 心中自然高兴，但这种日子总不能一直持续——
司危打断他：“为何不能？”
余回被问得一噎：“啊？”
司危：“本座自会纵他一辈子。”
余回：“你们认识才几天！”
这头劝不住, 于是转头又去劝另一个，结果半天没逮到人。凤怀月穿着闪闪发光的新衣服, 在如山如海的珍宝堆中高高兴兴地跑来跑去, 他打算修建一座很高很高的碧玉楼, “大概有这么高”！花蝴蝶伸手一指, 直达天穹。
余回耳鸣更甚：“坐下！”
凤怀月：“哦。”
余回蹲在他面前：“说说看, 你生平最讨厌哪种人？”
凤怀月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一天到晚板着脸，不爱说话，脾气很凶，动不动就要骂人。
余回：“那你还待在六合山中不肯走！”
凤怀月被他这陡然升高的语调惊得一激灵：“六合山中有这种人吗？”
余回：“……”
凤怀月拍拍他，我觉得你对瞻明仙主可能还不是很了解。
余回找到司危，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我看你能装多久！”
司危眉头微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本座还需要装？”
其实确实不需要，因为花里胡哨的娇纵大美人，天生就能治瞻明仙主的冷漠寡言与恶劣脾气。
凤怀月将六合山内殿的床全部换成了流水一样的天丝，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用胳膊肘一推身旁的人：“我没骗你吧？真的很软。”
司危嘴角微微一扬：“嗯。”
凤怀月得寸进尺：“那我能不能把那边的几根柱子也换了？”
司危点头：“随你喜欢。”
而后换柱子的过程，也曲折得很，今天尺寸不合适，明天颜色又没选对，工匠们瞪着眼珠子拼命分辨，也没看出“月光一样的白”与“萤石一样的白”区别在何处，就这么三折腾两折腾，生生将原本冷清肃穆的内殿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地上那叫一个乱。
瞻明仙主本人对此毫无意见，甚至还亲自参与了石料的选择。余回中间来过一回，见这一片狼藉，心中大惊，还当是冤家打起来了要拆房，结果转头就见两人正并肩坐在一堆破石头上晒着太阳，像极了昆仑山大殿前的那两只懒惰胖猫。
“……”
三百年后的凤怀月关心地问：“那柱子呢，后来换了吗？”
“换了。”余回道，“恰好昆仑山就有那么几根好看的玉柱。”
七位仙尊常年都在深山云海中镇守灵脉，大殿空着也是空着，至于大殿里的柱子是白是黑，就更加不要紧，于是瞻明仙主亲自带人去挖。
余回道：“那时我总觉得，你只是被他惯坏了，贪图能一起玩乐，并无几分真心。”
凤怀月问：“后来呢？”
余回道：“后来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因为司危真的就一直惯着，哪怕两人三天一吵架，五天一拆房，但本质也还是在惯着，所以任谁都无法推断，哪天等这份无法无天的纵容真正消失后，这两人的关系又当如何。
凤怀月及时解释：“他现在已经不惯着我了，我说话他不听。”
余回清醒理智：“昨晚那种不算。”
凤怀月叽哩哇啦地嚷嚷：“怎么就不算了，我屁股真的很疼！”
余回又往他脑袋上贴了张禁言符：“走！”
走哪儿？我话还没说完！凤怀月被拖得踉踉跄跄，彭循听到动静，睡眼朦胧从卧房里伸出脑袋：“你们要去哪？”
余回道：“去找鲛人。”
“长愿已经睡了。”
“是大荒。”
大荒，鲛人族的旧王，竟然已经在我们船上了吗？彭循瞬间清醒，来不及多问，急忙穿好衣服也追了过去。大荒与红翡被安排暂住在那艘伪装过的赌船上，宋问也在，正同红翡说着什么。
“啊！”少女忽然惊叫了一声，迅速捂住脸背过身。彭循站在门口喜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凤怀月拍了大侄儿一巴掌，她因为尸变，明显不敢看你，你倒是呲着大牙笑得高兴。
彭循摸了一把脑袋，道：“这有什么，不就是瘦了些。”
与彭流当初那句“像桃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可见确实是亲叔侄。宋问看向彭循，怎么回事，这小丫头怎么只挑着你躲？
但红翡躲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上一回她见彭循时，还在大言不惭地以救世主的姿态与他讲条件，结果现在却成了这副鬼样子，实在丢人，于是干脆“噔噔”跑进内室，不肯再出来了。
大荒道：“清江仙主。”
余回看着她血迹斑斑的身体，叹气道：“鲛王着实伤得不轻。”
大荒道：“能从阴海都脱身，已然算是命大，敢问长愿现在何处？”
“就在另一艘船上，不过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大荒点头：“我明白，毕竟那孩子担了个叛徒之名，的确应该多加防备。”
余回补充：“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
他将对方神识受损，于是混淆了现实与梦境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现在你们那条小鲛人天天趴在缸边思念宋氏大公子，眼睛里都快要冒出花来，倘若被他知道梦中人近在眼前……余回清清嗓子，继续道：假如若是别的鲛人，倒也罢了，但这一条实在是暴躁。”
惹毛了凤怀月会是何后果，大家都是见识过的，以此类推，长愿应该也不好惹。大荒听得哭笑不得，道：“好，我明白了，诸位请放心。”
于是大家重新捏好易容符，这才差人去搬那口大缸。
……
鲁班城中，彭流叫来管事，问：“本座的新衣呢？”
管事答：“正在赶工缝制。”
彭流：“甚好，让他们加快速度。”
管事内心憋了一万句话，这种时候，忽然做什么新衣？
但彭流就是这么有品德，既然那位宁岛主愿意出钱出力地去斩妖，那自己自然应当收拾得赏心悦目一些，否则人家姑娘千辛万苦从千丝茧中出来，抬头却见到不修边幅一个丑男人，这谁能忍？
管事十分颤颤巍巍：“哎。”
彭流站起身：“走，去看看那只小兽。”
额上生有桃花印记的小兽。
管事道：“阴海都寻来的东西，恐没那么简单，仙主还是当心为妙。”
彭流将小兽从脖子上拎起来，另一手捏开嘴，道：“牙口不错。”
像是能吞妖的。
……
长愿被搬到了赌船中，与他一道来的还有司危。凤怀月一见他，立刻抓住余回往旁边一挡，可见是真的还没有消气。但现场并没有第四个人觉察到他们的小动作，因为长愿已经在激动之下，“啪啪啪”地打出了半缸水，泼得宋问与彭循都不得不摸出降魔伞来撑。
“王！”他高兴极了。
“现在眠珑才是鲛人族的新王。”大荒道，“听说你的头受了伤，让我看看。”
长愿乖乖将脑袋伸过去，大荒将手掌按上他的颅顶，缓缓闭上眼。鳞片爬上了她的手背，又像藤蔓一样，生长在了长愿的脸上。鲛王对于鲛人一族而言，有着最强大而又温和的疗愈能力，长愿仰起头，浅浅地呼吸着，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又放松。
大荒问他：“想起了什么？”
长愿在一片混沌里艰难地辨认着，道：“鬼煞，阴海都的小都主。”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要杀了我。”
“杀你？”
“也不是专门要杀我。”
长愿忍着头部的闷痛，继续道：“他杀了许多人，就在那座美人楼里。”
余回问道：“杀了，还是吃了？”
“杀了。”长愿答得很肯定。
杀得满地都是血，美人楼的管事们闻讯赶来，却并不敢劝，只被溟沉看了一眼，就惊得后背起汗毛，当中有个格外谄媚的，顶着脸上一动一动的大痣，赔笑道：“小都主就这么杀了，实在可惜，何不吞入腹中，还能涨些修——”
话没说完，他的脖子就被拧断。长愿趴在琉璃大缸里，眼睁睁看着这个倒霉蛋被丢进了水中，溟沉擦了擦手，阴沉道：“我不喜欢吃脏东西。”
他在鲁班城中时，曾因为慌乱而吃过一次千丝茧中的大妖，结果恶心了很久很久，到阴海都后，就不想再吃了。他看着表情僵硬，硬挤出笑容的一堆管事们，嫌恶道：“废物才会用这种方法。”
长愿道：“然后他就把所有人都杀了，没有杀我，可能是因为缸里都是污浊的血水，他以为我已经死了。”
彭循不解：“美人楼实际上归无根巨塔所有，他为何要杀自己的财路？”
宋问道：“无根巨塔的财路，却未必就是他的财路。”
彭循想了想：“你的意思，那大小两只鬼，也是面和心不和？”
宋问搭住他的肩膀：“你会说自己的兄长是废物吗？”
作者有话说：
彭流：英俊潇洒，包君满意。

第86章
在长愿稀薄的记忆中, 隐约能捞出一点当日溟沉离开后的片段，自己似乎是被一张大网从血池中捞了出来，耳边是楼老板气急败坏的恶毒咒骂，对溟沉的咒骂, 那声音尖而细, 像滑过锅底的铲子，险些刺穿了长愿的耳膜。而不知过了多久, 才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沙哑低沉。
“骂够了吗？”
“这些客人——”
“损失多少, 算一个数字出来。”
“是。”
长愿听着两人的对话，费力地睁开眼睛, 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他回忆道：“那黑影当时一动不动地站着，语调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于是楼老板的语调也就逐渐平静下来，阴恻恻道：“待都主入关之后, 这美人楼怕是要被小都主推成废墟。”
“只要你别再打着第一美人的名头, 去搜罗那些似像非像的脸，他也懒得来你这里。”
楼老板依旧不愿, 在他看来, 自己并没有将正主虏来，只是寻一些替代品, 这难道都不行吗？黑影却已经被他吵得不悦，回头道：“你只需忍他一时, 难道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
楼老板便没有再说话。
彭循问：“忍他一时, 是什么意思？”
宋问道：“忍过一时, 美人楼的楼主便无需再忍, 两种可能性, 第一，大的打算将小的送走，第二，也是大的打算将小的‘送走’。”
“嘶……”彭循道，“他不会真打算吃了他吧？”
宋问道：“照现在的种种线索来看，极有可能，不过想吃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功吞进肚子，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单凭那句“废物”，就足以说明那位小都主也并不是一个傻子。
凤怀月听得百感交集，稍稍从嘴里吐出一口气。
司危冷冷一眼瞥向他。
凤怀月：干什么，呼吸不可以吗！
司危：“哼！”
长愿的记忆也就停在了这里，大荒收回手，道：“他神识受损，即便是我，也无法即刻就治好，须得循序渐进。”
凤怀月道：“不急，反正大家都在船上，尽可以慢慢调养。”
长愿倔强地把头伸过去，觉得自己还能再被治一治，缺失的那段记忆总使他思绪不宁，还是要尽快想起来才好。但大荒却示意下人将他连鱼带缸一起带回了甲板上，道：“你需要多晒晒太阳。”
长愿不甘不愿地被抬了出去。
余回道：“我们想见一见那位新的鲛王。”
大荒点了点头：“好。”
……
鲁班城中。
一枚千丝茧摇摇晃晃，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得散开，宁不微提着剑迈出幻境，就见彭流正站在不远处，长袍广袖，仙姿勃发，手握一柄金色长剑，大氅飘起时，简直如沐阳战神一般。
“宁岛主。”他走上前来，道，“我算着时辰，也差不多该是现在出来。”
宁不微擦了擦袖上的血：“越山仙主倒是了解这些千丝茧。”
那只瘦瘦的桃花小兽正趴伏在草地上，看起来精神头很足。彭流道：“我方才带着它，也进了一枚千丝茧。”
“然后呢？”
“然后它果真能吞噬茧中大妖。”
宁不微将小兽拎起来，放进了一旁彭府弟子捧着的金笼中，道：“阴海都的东西，越山仙主还是少碰为妙。”
“阴海都的东西，也不是全不能用。”彭流笑笑，道：“宁都主，这边请，菡萏台上已经布好了一场酒宴。”
“菡萏台？”宁不微一边走，一边道，“我听说所有斩妖有功的修士，都会被请至高台赴宴。”
彭流点头：“的确如此。”说完之后，又补充，“当然，倘若宁岛主不喜欢菡萏台，想换个地方，也不是不行。”主要还是得看你斩妖的数量，倘若能将这方圆千里的千丝茧都清了，别说区区一个鲁班城，就算想在昆仑山大殿摆席，也全无问题。
宁不微扭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彭流的神情与少年时期并无太大区别，总归都是心无旁骛的顾他自己的事，酒也好，修真界的安稳也好。
宁不微忽然问：“那位第一美人呢？”
彭流道：“宁岛主这一路过来，应当听到了不少关于阿鸾的传闻。”
“是，人们说他出了海，要去阴海都。也有人说修真界两大仙主合力，替美人造出一处新的月川谷，将他好好藏了起来。”
彭流笑了笑，道：“阿鸾可藏不住，他现在早不知跑到了何处去玩。”
宁不微道：“阴海都的小都主，据说也爱他如狂。”
这个“也”字，用得颇为微妙。彭流道：“美人总是会受尽追捧，宁岛主对此应当深有体会。”
“我并不喜欢那些追捧。”宁不微道，“况且我这张脸，原也是假的。”
“假的？”
“假的。”
宁不微道：“不过我先前那张脸，即便越山仙主现在见了，恐也认不出来。”
彭流已经收到了余回的书信，自然清楚她就是当年王屋山的小婢女，但又不能挑明，还是得继续装作不知道。不过宁不微看起来也不打算细说，她带着弟子，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另一枚千丝茧。
彭流叫住她：“宁岛主不打算先去菡萏台吗？”
宁不微回头，彭流立刻微微挑眉，他出生世家，对于这种随意又倜傥的小动作，信手就能拈出不重样的十七八个，简直将大姑娘小媳妇迷得眼都要花，也将木兰岛岛主看得微微一恍神，反应过来之后，恼怒至极，提剑一步踩进了千丝茧。
彭流挥手：“那我便另寻一处设宴！”
管事在旁叹气：“这人情——”
“欠点人情，总比放妖邪出来为祸四方要好，到时候本座想办法慢慢还便是。”
“可宁岛主想要的是仙主您。”
“这种事情，若非两情相悦，即便本座愿意娶，人家也不会愿意嫁。”彭流压低声音，“趁着现在事情还是朦朦胧胧，将明未明，本座才方便提各种无理要求，懂？”
管事听得胸闷，但又不能说什么，这恃宠而骄的缺德本事……莫不是跟那位凤公子学的吧！
凤怀月：“阿嚏！”
余回递给他一方手帕。
凤怀月：“阿嚏阿嚏！”一连串。
余回道：“多喝热水。”
凤怀月幽幽与他对视。
余回不为所动，这才多久，你再忍忍，我还有事在忙。
吵架工具人拒绝立刻走马上任，凤怀月只好趴在桌边哼哼了两声，又坐起来问：“修真界其余的船只都快到了吗？”
“快了，约莫都在本月内。”余回道，“我们也顶多还能再在这里停靠五天。”
五天之后，有一场规模浩大的海市，所有的商船都会差不多清货，清完货，也就该是返航时。凤怀月拿过桌上的地图，海市地点设在阴海都的边缘地带，据说透过一重又一重的黑雾，只能看见如山的黑木商船，那也是除鬼船外，唯一能停靠在阴海都码头的船。
余回道：“或许那只鬼煞也会来。”
“他按理来说不会凑这种热闹，不过……”凤怀月停顿了一下，“不过倒有可能来找我，毕竟他肯定能猜到，我已经到了阴海都附近。”
余回倒了一杯茶：“他手中还握有你的灵骨。”
凤怀月摸了摸自己的背，青竹虽说灵气清冽，但总归单薄易碎，能换回肯定最好，唯一的问题，那已经不是杨家庄里的溟沉了，而是阴海都的小都主。
余回提醒：“在他踏上阴海都，成为小都主之前，就已经抽了你的灵骨。”所以即便是杨家庄的溟沉，也未必就愿意替你治伤。
凤怀月蔫道：“嗯。”你说得对。
余回笑笑，又道：“先不说这些，对了，此番花氏一族，派出的是花端端。”
凤怀月记得这个名字，就是司危口中会跳舞，会唱歌，还会奏箜篌，手底花活层出不穷的“江湖骗子”，当然，这里的“骗子”纯属瞻明仙主无理取闹，人家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来着，爱好吃喝玩乐，所以三百年前经常住在月川谷中不肯走。
“那其余人呢？”凤怀月问，“有我认识的吗？”
“有，有许多。”余回道，“船只将会绵延望不到头。”
也从侧面说明了，这将会是一场恶战。凤怀月又拿着地图看了一阵，他不担心别的，只担心司危的虚亏之症，虽然对方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发起疯来能扯着整座阴海都一同下地府”的张狂模样，但怎么说，地府总归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推门出去，司危正好站在不远处，他微微抬头，视线往下瞥，纡尊降贵主动开口：“又在说什么？”
凤怀月道：“在说花端端，据说花氏的船已经到了附近。”
司危大怒：“他要是敢来，本座就打断他的腿！”
三百年前就阴魂不散，怎么三百年后还是阴魂不散。倘若两人一见面，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喝酒吟诗，光着脚提着酒壶在寝殿里跑来跑去……不行，光是想一想，司危就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烦死。
凤怀月原本以为这位花公子的粘人程度，可能顶多与大外甥差不多，但眼下根据司危的反应来看，似乎二者段位不可同日而语？
那这尊神人可太适合在吵架时搬出来了！
于是凤怀月叉腰道：“你再打我，我就驾船去找他！”
彭循恰好路过，大吃一惊，立刻仗义执言地插话：“瞻明仙主，你怎么能打人呢！”又转身拉着凤怀月关心：“打哪儿了？”
“……没，我就随口一说。”凤怀月清清嗓子，小孩子家家的，这些事不要乱听。

第87章
凤怀月发现, 同样是不想让自己做某件事，不同的人所采取的方式也不同。溟沉是选择含糊其辞地编造一些谎言，将司危与仙督府一众人描述得面目全非，好让自己心生退意, 而司危则是并不吝于承认花端端的风流与才情, 就像他也从来就不吝于表达出内心那些本该十分隐秘的情感，爱也浓烈, 恨也浓烈, 蛮横无理更浓烈。
凤怀月抱怨：“要打断人家的腿, 怎么你看起来倒还一脸吃亏。”
但没办法，瞻明仙主就是这么霸道无理。
阴海都。
楼老板的横死, 使这座海岛难得平静了一段时日，因为大家忽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新登岛的小都主，似乎不仅仅是都主用来对付司危的一把剑。
“楼老板, 那可是都主的心腹。”
“心腹又如何, 该死还是得死。”
“惨死，脖子都断了。”
挂在美人楼高处的那具尸体已经呈脱水之相, 随风飘来飘去时, 就像是明晃晃在打都主的脸——阴海都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他们认定在不久的将来，在那座无根巨塔中, 定会发生一场兄弟阋墙的恶战。
人人都在等着看好戏，这里是不存在哪怕一丝忠诚的, 也无人在意都主宝座上坐的究竟是哥哥还是弟弟, 他们甚至暗暗希望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 本来嘛, 阴海都, 极乐之地，要什么都主？
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注视着那座塔。
但那座塔却偏偏风平浪静极了。
溟決将一切事物都交给溟沉之后，便只身进入了巨塔最底层。溟沉也并没有趁机做些什么，在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会坐在巨塔顶端，俯瞰着整座纸醉金迷的岛，以及那些不断出港进港的黑色商船。
在它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头装着一副完好无损的灵骨，如玉一般光泽莹润。他曾经以为这样就能彻底将凤怀月的踪迹隐没于世间，但现实却并不如愿，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换。
溟決那时也在那处黑医馆当中，他看着瘫在床上的弟弟，提议道：“等换完灵骨后，你可以带着他一起回阴海都。”
溟沉粗喘着拒绝：“不。”
溟決皱眉：“你在枯爪城——”
“不去！”溟沉高声打断，强撑着坐起来，“他不会喜欢哪里。”
不会喜欢，也太引人注目。溟沉对司危的恐惧情绪，在那间昏暗的医馆里到累积飙升到了顶峰，他的确可以带着凤怀月登岛，但却无法使他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塔中，而只要有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消息传出去，司危都一定会来。
溟沉自言自语道：“我要带他远走高飞。”
溟決虽面露不悦，却也知道，自己并不能拦，于是说：“好，随你。”
管事踩着夕阳的余晖，也登上了巨塔的塔顶。溟沉从回忆中惊醒，将木匣重重合上。一条巨大的蟒蛇立刻“嘶嘶”吐着信子游了过来，它张开巨口，将木匣吞入腹中，然后又安静地盘回了原处。
海的另一头。
一艘堆满鲜花的小船正在破浪而行。
锦衣公子尚不知自己即将被人打断腿，还在颇有雅兴地盘坐抚琴，声音如仙乐飘飘，一路由风送往浓雾深处。彭循听到之后，伸手一推长愿：“喂，有琴声，是你梦中的音律吗？”
“不是，不是。”长愿嫌弃，“这琴声也太热闹了。”
凤怀月也竖起了耳朵：“咦？”
余回放下手中茶盏：“怎么，觉得熟悉？”
凤怀月犹豫道：“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余回鼓励他：“再想想。”
那就再想想。凤怀月凝神细听，越听越觉得，确实是有些熟悉的，而且与这热闹的琴声一道出现的，应该还有满山花海，以及……一声惨叫？
他被自己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琴声在此时戛然而止！
彭循将脑袋伸进来，奇怪道：“不知道为什么，瞻明仙主刚刚忽然就黑风煞气地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好似一阵风。”
凤怀月：“欸？”
白雾深处，花船倾覆，落汤鸡一样的花端端正在抱着船体鬼叫救命。司危懒得与他多言，直接将人从领子上拎起来，挥袖一扫，花船立刻随风飞起，在空中“哗啦啦”倒干了船舱中的水，而后又“哗啦”一声落回海面。
花端端像海豹一样开始鼓掌，虽然狼狈，但并不影响赞美，数百年不见，瞻明仙主的修为真是愈发神鬼莫测，佩服佩服。
司危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哼”，正欲将这烦人精丢回船上，一波送到天尽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呵斥：“你这是在做什么！”
花端端垂直下落，“砰”，一屁股坐回了船上。
司危发问：“是让你来的？”
凤怀月道：“你都要打断别人的腿了，我还不能来看？”
花端端提出意见，你不该来看，而该来劝。
此时在场三人全部顶着易容符，凤怀月还记不得往事，按理来说大家应当很陌生才对，但这并不影响花端端在说完话后，立刻热泪盈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抱住凤怀月，感情充沛道：“阿鸾，我好想你！”
司危勃然大怒：“放肆！”
花端端扯住凤怀月的衣袖，火速猫着腰躲到他身后。凤怀月挣又挣不开，只能张开手臂将人挡住。余回御剑姗姗来迟，站在司危身侧，道：“你有没有觉得，阿鸾已经把这套护他躲你的动作刻在了骨子里？看着行云流水。”
司危越发不满，一剑将黏不拉几的花端端强行敲走：“你见他时怎么不躲，就由着抱？”
凤怀月手一摊：“因为你动不动就在我耳边骂他。”
骂的时候，顺便还要再斤斤计较一番往事。所以自己就知道了，这位花端端花公子，曾经是月川谷的座上宾，与自己同吃同眠同游，关系亲近得很，既如此，那眼下就是故人重逢，还躲什么？
花端端持续落泪，看起来简直像是要冲走脸上的易容。他当年也在斩杀枯骨凶妖时受了重伤，于冰室之中一躺就是百余年，好不容易出关，却又听闻凤怀月已殒命的噩耗，心中悲痛难耐，实在不愿相信，于是蓬头垢面一路前往枯爪城——
“阿鸾！”他涕泪横流地扒拉着一堆骷髅架子，直到最后白眼一翻，活活哭晕。
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长安城。
花端端握着凤怀月的手，诉苦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可能是悲伤过度，也失忆了吧。”
司危用看绝世蠢货的眼神看他。
他也记得那个下午，枯爪城，天地间一片濡湿的沉闷，夕阳是血色的，照着正在到处乱刨的疯子。司危曾经一度烦死了这个花端端，恨不能见一次打一次，但每每总被凤怀月拦着，现在……不会再有人拦了。
他坐在高塔顶端，静静地看着对方一边大哭一边乱挖，直到精疲力竭地昏厥。司危亲手将哭晕了的人拎回了长安城，那也是他在漫长的三百年间，唯一一次离开枯爪城。
“阿鸾。”花端端哽咽不已。
司危道：“早知如此，那阵我就该拿他喂骷髅架子。”
余回揣着手，啧，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了这张嘴。
在月川谷被毁后，花端端便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过上了苦修的日子，一入静室就是十余年，所以也就没能第一时间获悉昔日故友死而复生的消息。凤怀月看着海面上那艘花里胡哨的美丽小船，再看看同样穿成花里胡哨的美丽人，道：“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心灰意冷地苦修。”
“我这是新购置的，苦了三百年，一下回到过去，还不是很熟悉。”花端端道，“也别在这里干站着了，来来来，你的船在哪里？”
凤怀月伸手一指：“那儿……哎！”
花端端单手搂住他的肩膀，“嗖”一声，御剑消失术！
余回稍稍惊讶，这修为，确实不错。
司危：开始哼天哼地。
凤怀月被花端端半拖半拽着回到船舱，对方“哐啷”一锁门，反手就撤去易容符，显露出眉清目秀一张纨绔脸，他道：“如何，阿鸾，有没有想起我？”
凤怀月：“没有，这不重要。”
“这怎么就不重要了？”花端端将脸凑近他，试图再接再厉，结果被凤怀月一把拎回了椅子上。既然你如此自来熟，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一只鬼煞？”
“鬼煞，认识啊。”花端端道，“我还见过他几次。”
总算是找对人了！凤怀月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这事是不是只有你知道？”
“是，只有我。”花端端道，“你当时让我保密，说倘若让三位仙主知道，那鬼煞命也不保。”
“快说说。”凤怀月催促，“我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受伤了。”花端端道，“然后你就把他捡回月川谷，偷偷藏了起来。”
凤怀月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又是捡的？
但捡与捡也不一样。比如那只叫马钱子的旱魃，花端端只觉得天呐好丑，转头也就忘了。鬼煞却不同，虽然对方当时伤重，看起来温吞而又木讷，毫无杀伤力，但……花端端道：“我那时就认定他并非善类。”
“那你这感觉还挺准。”凤怀月从袖中摸出两颗糖，自己吃了一颗，递给对方一颗，他现在成了阴海都的小都主。
花端端继续回忆道：“我最后一次见那只鬼煞，就是在枯爪城中，当时我被一群枯骨凶妖啃得七零八落，而他就从我身边掠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花端端：海豹鼓掌。

第88章
花端端拼尽全力将那群枯骨凶妖斩杀之后, 便又拖起到处都是窟窿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去找凤怀月。他看见了溟沉一闪而过的身影，也听见了彭流与司危撕心裂肺的怒吼, 堆叠出尖角的骨塔四散倾覆，天地间扬起了浓厚的灰和雾。
“然后我就因为体力不支, 趴在了地上。”
“所以你并没有看到溟沉是如何带走我的？”
“看到了一点。”
“什么叫看到了一点？”
“我当时确实已经快死了。”花端端道, “挣扎着往前爬了一截，眼前都是血, 所以也只模糊觉察到了一道黑影, 从远处一闪而过，我原本还以为那是瞻明仙主。”
凤怀月摇头：“他们两个并不像。”
“是不像，主要是那黑影所经之处, 枯骨凶妖接二连三炸得像烟花一样，飞起来的骨头茬子差点戳瞎我的眼睛。”花端端道，“我先前可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高深莫测的修为，会认错很正常。在月川谷时，在你面前, 他简直装得像只鹌鹑。”
月川谷一带灵力丰沛, 石头缝里都能生出罕见奇花, 所以时常会有小贼偷偷摸摸地跑来挖。凤怀月是从来不会管这种事的, 花端端跟在他屁股后面, 只顾着玩，也懒得管。有一日两人拎着酒壶兴致勃勃地离开凉亭，打算寻一处地方再续杯共饮，结果刚一出后山密林, 就看到了一团趴在地上的黑影。
花端端蹲着观察, 回头道：“是一只受伤的鬼煞。”
与旁的鬼煞不同, 这一只的肚子并不大，瘪的，脸也蜡黄。凤怀月随手折了一朵灵花喂他吃了，又站起来拍拍手，道：“我们先去喝酒吧，他应该过一阵子就会自己醒。”
花端端问：“醒了之后呢？”
凤怀月道：“醒了就随他去，肚子这么瘪，应当不是吃人的那种。”
于是两人就高高兴兴地去喝酒了，喝到漫天红霞时才意犹未尽往回走。花端端道：“结果那只鬼煞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守在月川谷的后山入口，等着你我。”
凤怀月问：“所以我就把他带回谷了？”
“是。”花端端道，“他当时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又不会说话，磕磕巴巴半天，赌咒发誓地说自己从未伤过谁，只想远离族群，过吃素苦修的平安日子。”
三百年前的凤怀月打着呵欠道：“那你就来吧！”
同捡那只旱魃一样，差人在后山给他寻了处洞穴暂居。三百年后的花端端分析：“鬼煞既然修为那般高深，哪里至于饿死，他当时一定是装的，处心积虑只为接近你！”
凤怀月问：“那之后呢？”
“你让他在月川谷中住了大概三月有余，后来又在谷外重新安排了一处居所。”至于为什么要重新安排，花端端低声道，“因为你与瞻明仙主总爱幕天席地。”
凤怀月：“为什么这种事你都知道？”
花端端：“你自己说的。”
凤怀月：“嗯。”你继续。
花端端却继续不出什么内容了，因为他与溟沉一共就见过四五次，而且每次见面的观感还不好，总觉得对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艰苦朴素。当时的凤怀月道：“但他真的不吃人。”
“不吃人就一定是良善之辈吗？”
“也不一定，可你现在又找不出他为非作歹的证据。”
花端端无话可反驳，不过他本来也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性子，再加上凤怀月本身修为不低，对付那只鬼煞该绰绰有余，便没再提过。他继续道：“那只鬼煞在你的那处谷外旧屋里住了许多年，倒的确没惹出什么乱子。”
凤怀月不解：“住了许多年，真就除你之外，再无人察觉？”
花端端道：“第一，鬼煞一族见不得光，所以你小心得很。第二，你也并没有常常去找他。”
月川谷的宾客遍布天下，凤怀月每天都忙得要死，恨不得炼出十八个分身天南海北去赴宴，所以并不会额外在哪一处多做停留，而司危虽说看起来像是要管天管地，但多数时间还是纵着他到处乱跑，即便是忍无可忍到需要亲自抓人，也多是从各大酒宴上往回拎，于是就这么忽略了溟沉。
花端端继续说：“我也是万万没料到，那鬼煞竟然会有本事从瞻明仙主眼皮子底下将你偷走。”
他被枯骨凶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被其余修士抬回长安城后，一昏迷就是数千日夜，醒来后便听到了凤怀月已经殒命的消息。
“痛不欲生，痛不欲生。”
“先别忙着痛不欲生了。”凤怀月道，“你当时都看到溟沉那明显不符合常理的修为了，怎么就没往我还活着，被他带走这条路上走一走？”
“因为连瞻明仙主都觉得你死了。”花端端道，“我被他误导了，当时根本就没有多想。”
凤怀月：“你还挺会推卸责任。”
但花端端真是这么想的，因为那可是瞻明仙主，溟沉隐藏的修为就算再高深，难道还能高过瞻明仙主？况且听说越山仙主当时也在，那这就更不可能了。
在鲁班城时，凤怀月也曾问过彭流当日的情形，彭流道：“那时你被成百上千的枯骨凶妖层层压住，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只沾满血的手在外头。”
而司危则是被更多的枯骨包围在城的另一头，他听到了彭流那声嘶哑破裂的“阿鸾”，心里难得慌乱，咬牙一挥剑，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可还来不及赶到跟前，他就看到了那些堆叠着的枯骨凶妖脸上，忽然齐刷刷浮现出了诡异而又恐怖的笑意。
“阿鸾！”司危双目血红，扬手挥出万钧灵力。
彭流道：“他是要打散那些枯骨凶妖。”也的确成功了一半，骨塔顶部的妖邪被打成齑粉，如大漠间被狂风卷起的沙，彭流也被这股气流掀翻在地，片刻之后，他从一片模糊中艰难地抬起头，想找到凤怀月，结果却只看见了一动不动站着的司危，血色夕阳与黑色雾气一起覆在他的身上，像一条沾满血的大氅，周围遍布焦黑枯骨，空中浮动着蝶影般的星点残魂。
花端端道：“这么一听，我也有些糊涂，你说那只鬼煞究竟是真的救了你，还是只是抢在瞻明仙主之前带走了你？”
凤怀月道：“即便他真的救了我，也不能骗我吧？还抽我灵骨，毁我记忆，捏造出许多假的往事，骗我待在杨家庄里清汤寡水过苦日子，要不是后来我攒了点钱，偷偷跑了，估计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花端端知道他眼下又失忆又受伤，却不知竟然是这么受的伤，一时也惊怒交加，正准备酝酿一百句话开骂，凤怀月已经往他嘴里塞了一个点心：“好啦，说点别的。”
“别的？”
“比如说。”凤怀月凑过去，“我当年行情那般紧俏，怎么就偏偏选了瞻明仙主？”
花端端感慨：“这问题我当年也问过，结果你当时正被瞻明仙主迷得眼花缭乱，春心荡漾，没出息得很，说了还没三句话，脸都要笑烂，还亲自撸起袖子去炼滋补大丹药。”
胡说，我怎会如此恋爱脑！凤怀月否认：“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而且三百年后的你，看起来与三百年前也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有区别的。”凤怀月道，“三百年后我纯纯被迫，第一次见面就被强行按在床上亲，当时我简直惊慌失措，还试图撕开他的结界跑路。”
“怎么亲的？”花端端与余回显著不同，对这种事眼睛冒光，爱听得很。
结果凤怀月拒绝详细描述，花端端只好道：“三百年前你也说自己是被迫的。”
一边被迫，一边睡瞻明仙主睡得乐不思归，连月川谷都不要了，简直恨不能一天到晚住在六合山中。花端端百思不得其解，六合山，那有什么好的？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参天石料，连山中野花都开得没什么颜色，无聊到要命，哪里能与花蝴蝶一样的大美人相配。
花端端道：“不仅是我，连其余两位仙主也震惊万分。”
但在外人眼中这最不可能的两个人，还偏偏就纠缠得绵绵无绝期，今天吵架明天和好后天再接着吵，不合适是真的不合适，烧也是真的烧。
凤怀月没懂：“什么叫烧也是真的烧？”
“干柴烈火那种烧。”噼里啪啦惊天动地地燃着，火海绵延，爱得万般随心所欲，丝毫不顾旁人死活，究竟有多不顾，花端端进一步阐述：“天地间都算婚房。”
又荒唐又快乐，倒也符合外界对第一美人吃喝玩乐的幻想。凤怀月一撇嘴：“可惜我都忘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花端端安慰他，“忘了旧的故事，总还会有新的故事，我看瞻明仙主与三百年前比起来，也没怎么变，照样一见我就要打，将来应该能带着你重温不少旧梦。”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而后便是不耐烦的敲门声。凤怀月打开门，将黑风煞气的人强行拖到隔壁房中：“我还没算账呢，你倒自己跑来，刚刚怎么又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掀人家的船？”
司危不满一“嗤”，问道：“这么久不出来，又在说什么？”
凤怀月道：“说当日在枯骨城中发生的事。”
司危扯住他的脸：“先问彭流，再问他，怎么就不知道来问我？”
凤怀月道：“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舍得让他再一次深陷那绵长的噩梦，所以只能从旁人口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往事。
司危松开手，再一次满意确认，很妥，爱我如狂。

第89章
这么一对惊天动地的情侣, 平日里丝毫不加遮掩，竟然也能在全修真界的眼皮子底下混过这么些年，主要可能还是靠瞻明仙主每次出现在酒宴现场时, 都是一副“如此奢靡，成何体统, 本座要来肃清风气”的冷酷霸道表情, 以及凤怀月叽哩哇啦的乱骂，他嗓门又大, 尖叫起来又惊天动地, 只吵得一众宾客倒吸冷气心脏发麻，坐在席间眼睁睁看着他被拎走，半句话不敢劝。
司危道：“那日在枯爪城中, 我以为有足够的把握能救下你。”
在意识到堆叠成山的枯爪凶妖们想要做什么之后，司危几乎拼尽所有余力，想要将它们打散，结果却还是功亏一篑。凤怀月突然就反应过来：“所以你的虚亏之症，其实是因此而起？”
司危勉为其难挤出一个“嗯”, 最后一击后, 他五内俱乱, 血染长袍, 摇摇欲坠的狼狈躯壳撑在天地间, 早就已经只剩下了细细一条命，而三百年间在枯爪城内的那些自毁之举，顶多算是在一片废墟中又“扑哧扑哧”地起了两簇不痛不痒的小火，连根草都点不着。
凤怀月总结了一下他在枯爪城内度过的岁月, 调教枯骨凶妖, 替自己找破破烂烂的魂, 补起来，还要挖骨取肉地捏一个假偶，再把残魂强行灌入。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寻常修士估计早已死了三四回，可偏偏这已然十分骇人听闻的苦痛，与救自己的那一刹相比，竟还只是“不痛不痒的小火”。在嗓子眼提了一路的心，现在更是差不多直接蹿出了身体，他问：“那你现在——”
司危答道：“对付阴海都绰绰有余。”
凤怀月不信，他虽忘了三百年前的那一瞬，但溟沉既然能在枯骨妖群中将自己带走，就说明绝非泛泛之辈，更别提还有一个大都主，以及岛上数以万计的亡命之徒，种种相加，哪里来的“绰绰有余”？
司危不悦：“怎么觉得我不如他？”
凤怀月：“你不要在这里没事找事。”
司危一撇嘴：“那座岛上人虽然多，但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至于一大一小两只鬼煞，也是各怀鬼胎，巴不得一个吞了另一个。”
凤怀月提醒：“但这只是你的推测，万一他们脑子突然变得清醒了，想先一致对外呢？”
“那就不是阴海都了。”司危道，“他们绝不会清醒。”
……
海浪拍打着嶙峋的礁石。
美人楼很快就有了新的老板，也叫楼老板，甚至连样子都与旧人有几分相似，遇到一个脸盲的，估计还真会认岔，但这位新的楼老板，已经不会再听命于大都主了，他是被溟沉一手选出来的，走马上任第一天，就将楼里所有与凤怀月有关的痕迹拆了个干干净净，他恭恭敬敬道：“凤公子自然应当住在小都主的塔中，何必要在我这里多留上七八层空楼。”
“下去吧。”溟沉淡淡道，“以后不必再提此事。”
“是。”楼老板弯腰退了出去，暗自擦去额头薄汗。
与溟決相比，溟沉其实并没有那么血腥与残暴，也不怎么关心金钱与权势，他最大的问题在于喜怒无常，杀人与放人于他而言，似乎都同喝水一样随意，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往往是走着走着，脖子忽然就被拧成了两截。
人们因此议论纷纷——
“大都主何时才会出关？”
“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是真的闭关，还是假的闭关。”
有一种说法，是大都主已然死在了小都主手中，什么闭关，都是屁话。
溟沉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顺着长长的台阶逐渐往下，无根巨塔的最下方，是一处空荡荡的大殿。身穿红袍的巫女寂静无声地站立着，像一根又一根红色的蜡烛。
“小都主。”
“兄长如何了？”
“还没有消息传出。”巫女道，“都主这些年每每闭关，至少也要百余日，小都主不必着急。”
“好，我只是来问问。”溟沉视线扫过一圈，“不急。”
这些巫女们侍奉溟決多年，早就习惯了都主那时不时就会高高隆起的肚子，所以眼下在面对溟沉时，就更为胆寒——一个既不吞噬修士，也不吞噬妖邪的鬼煞，却有着能定住整座巨塔的修为，她们丝毫也不怀疑，只要惹怒了眼前人，下一刻，这里就会同美人楼一样，变成一片血海汪洋。
……
凤怀月在睡梦中惊惧地一抽，脚底踩空惊醒，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境。黑暗中飘浮着一团很暗很暗的光，得眯着眼睛凑近才能看清，那是吞了一肚子噩梦，正被黑雾包围的梦貘。
梦貘？
凤怀月瞬间清醒：“你怎么又偷我的梦！”
司危道：“因为你先踢醒了我。”
凤怀月觉得这是什么道理，我踢醒了你，你就能理直气壮拿我的梦吗？于是伸手去抢，但哪里能抢得过。梦境中一团黑雾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溟沉，血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而那团黑雾也就逐渐长出了溟沉的脸，它挺着高高的肚子，露出满嘴鲜红的牙。
司危浓浓不悦：“嗤！”
凤怀月嚷嚷：“我都做噩梦了，你还在那里嗤！”
三更半夜，离家出走的戏码不是很好上演，于是他只是象征性地裹起被子往里一卷。司危倒是很宽容大量，俯身过来，用指尖一点一点蹭他额上的虚汗：“放心，不会是那团黑雾吞他，只会是由他来吞那团黑雾。”
“为什么？”凤怀月转过身。
司危道：“信我便是。”
信我便是。这四个字无论是被余回说出来，还是被彭流说出来，凤怀月觉得自己都会甚有安全感，但换做眼前这个，就再说。
司危皱眉：“你又在噘什么嘴！”
凤怀矢口否认，我没有，啊啊啊救命！
但并没有人能救他。翌日清晨，凤怀月找到余回诉苦，你说他是不是一点都不讲道理？
余回万年如一日地回答：“是，不能忍，现在就这样，将来还了得？所以还是得分。这个拿好。”
凤怀月伸手接住：“是什么？”
“通行令牌，有它，才能进入海市。”余回道，“不好弄，费了杜老板娘颇大一番力气。”
“可我还是有些担心。”凤怀月道。
担心司危的伤。余回在枯爪城一战时，身处另外一座城，所以并不知当时的具体详情，此番听凤怀月一说，才恍然道：“原来他的虚亏是因此而起，这有什么不可说的？”
凤怀月道：“可能是因为不想说吧。”
在枯爪城的三百年里，浑浑噩噩一心想死，所以不用说。而在离开枯爪城后，得知心上人还活着，那按照司危的性格，应该也不会再一遍遍地强调当年救人未果的场景，再加上可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些“自己拼尽全力也没成功，却被别人在眼皮子底下得手”的怒意，就更不愿提，被追问就开始“哼”，一脸要杀人的不耐烦。
余回叹气：“他这个面子。”
凤怀月补充：“金贵。”
而大美人向来是很喜欢金贵东西的，所以他跑回卧房，低头在那张金贵面孔上一亲：“你再睡会儿。”
司危躺在床上：“你把我摇醒，就是为了让我再睡会儿？”
凤怀月理直气壮，不行吗，我就是突然想亲你。
司危笑，一手轻轻掐住他的后脖颈，按到自己跟前：“行。”
于是两个人就又亲了一会，花端端从走廊里经过，大惊，半晌后，伸进来一只手，摸索半天，关上了门。
可见也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下午时候，一条银白色的鱼围着船只来回穿梭，像是在叩门一般，它口中藏有一封书信，是新鲛王所书。眠珑并不愿意与修真界合作，只在问大荒身在何处，要接她回族群中。
“为什么不合作呀？”红翡问。
“鲛人一族貌美，不单单会招阴海都的觊觎。”大荒道，“清江仙主应该清楚这一点。”
早年妖邪丛生，天下大乱，修真界本身也是焦头烂额，的确无法顾及鲛人一族的求助，如此天长日久，大梁子虽没结下，但小梁子件件桩桩攒起来，也足以修出一座楼。余回语塞，那时他虽还未成为仙主，按理来说不应背锅，可也确实没法甩锅，只能道：“新王若不愿联手，也不必勉强。”
“阿眠性格就是如此，不喜欢被任何人忽视，也不喜欢被任何人挟制。”大荒道，“不过清江仙主应当还是能见到她。”
“在何处？”
“就在此处。”
大荒道：“送信的银鱼已经游了回来，阿眠是不会让我流落在外的，所以她一定会跟随银鱼前来。”
金色的鱼尾在海中一闪即逝，深蓝色的长发与海水几乎要融为一体。
彭循站在甲板上，道：“大荒的伤势实在太重了，没有余力，倘若那位新任的鲛王愿意继续替长愿医治，说不定他的脑子很快就会好。”
“但愿。”宋问对此求之不得，他这两天每每都要绕着长愿的缸走，生怕又被灌一耳朵对“渔阳宋公子”的倾慕之情，总觉得自己像个感情骗子。彭循手一摊：“看吧，被不喜欢的人惦记，就是这种感觉。”
宋问琢磨了半天：“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含沙射影？”
彭循揽住他的肩膀：“我这是在劝你及时迷途知返，看到瞻明仙主是怎么对花端端的了吗？连杜老板娘那头的人今晨都跑来好奇打问了，说我们船上为何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三不五时就往海里跳，是不是做生意亏了要自杀。”
宋问：“……”
花端端：扑通，咕嘟咕嘟，吨吨吨。
凤怀月满船追着司危打。

第90章
花端端像落汤鸡一样坐在甲板上晒太阳, 凤怀月也搬了把椅子过来：“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
花端端纠正：“那不叫教训，叫打情骂俏。”
凤怀月手一摊，是你说的, 我可没认。
与三百年前如出一辙的重色轻友，花端端觉得十分亲切, 可惜这里是阴海都的地界, 酩酊大醉不得，最后也只能干咽一口, 问道：“那条叫眠珑的鲛王, 当真会来？”
“大荒笃定她会来。”凤怀月看着远处，“或许明晚，或许今晚。”
黑色浪静静拍打着船体, 是夜，一轮圆月高悬。
礁石岛荒芜得看不见一根野草，被银白的光一照，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感。眠珑坐在礁石上，正静静看着天边驶来的船, 她的皮肤很白, 所以越发衬得嘴唇鲜红, 眉眼如剑, 头发高高束着, 美得雌雄莫辨。
凤怀月问：“她是在等我们吗？”
司危道：“是。”
彭循操纵小舟停靠在礁石边，除他之外，船上还有司危与凤怀月，虽然宋问与花端端也万分心痒想来, 但却遭到了无情拒绝, 只有留在船队里仰天唏嘘。眠珑对众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她原本就是在等这群人。
“鲛王。”
“凤公子。”
眠珑虽说从未与众人见过面，但她时刻关注着阴海都的动向，自然知道在那座岛上谁最值钱，黑木商船总会带着大摞大摞带有画像的悬赏令出海，排第一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司危，身价足以惊掉所有人的下巴。有人说他比整个阴海都加起来都要值钱，也有人说，值钱有值钱的道理，因为倘若司危不死，那么阴海都就要死。
眠珑打量着眼前三人，她对凤怀月惊天动地的美貌并不感兴趣，对一脸少年气的彭循就更不感兴趣，所以目光一直只落在司危身上，他与画像既像又不像，像的在于五官，不像的在于身上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薄倨傲，并没有太多表情，看众生如看蝼蚁，并不讨喜。
她道：“瞻明仙主既然要来，为何不带着我的姐姐一起来？”
“大荒伤重。”司危道，“听说鲛王一直把她关在笼中。”
“那不是普通的笼子，是寒玉笼，对姐姐身上被鬼火灼出的伤痕有好处。”
“寒玉能做床，也能做墙，鲛王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姐姐想撕开暴风之眼，换取鲛人一族老弱病残的十余年安稳。”眠珑道，“她既如此信任瞻明仙主，理应也说过这件事，而我不想让她送命。”
“所以鲛王是想与本座合作？”
眠珑皱眉，显然不懂对方这话是据何得来。凤怀月进一步解释：“大荒说暴风之眼是唯一能护住鲛族老弱的地方，一旦产生冲突，他们要么躲，要么白白送命，而现在鲛王并不同意由大荒打开暴风之眼，让他们去躲。”
所以就只剩下了“白白送命”的旧路，与“联手修真界”的新路。
眠珑冷冰冰道：“修真界在过往的上千年中，可从来没有关心过我族人的生死。”
这话说得其实有失公允，因为在南晶岛附近，始终留有一片专门为鲛族圈出的安全海域，也不算完全撒手不管。但现在显然不是讨论此事的时候，于是凤怀月道：“修真界多年为妖邪所祸，最近也是好不容易才腾出了手，来对付阴海都。”
“早不对付，晚不对付，偏偏在凤公子死而复生，而阴海都又莫名其妙冒出了一名小都主时开始对付。”眠珑与他对视，“几位仙主对凤公子，还真是非同一般的关心。”
司危：“嗯。”
凤怀月：“……”你好端端地忽然‘嗯’什么？
司危道：“鲛王不喜欢被外人挟制，本座也不喜欢与人多费唇舌。你我要对付的都是阴海都，即便不合作，也不至于相互为敌，顶多各自为战，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本座今晚之所以驾船前来，全为顾全礼数，至于下一步要如何走，只看鲛王意愿。”
眠珑在来之前，曾经设想过许多场景，激烈的，温和的，虚伪的，真诚的，但独独没想过对方会是一脸随便，这使她倍感不悦。但司危是不会管旁人悦与不悦的，在他的计划里，原本也没有鲛人这一环，所以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
眠珑问：“瞻明仙主能助我族人打开风暴之眼吗？”
司危道：“可以。”
凤怀月道：“再议。”
其余三人一起看向凤怀月，彭循是纳闷地看，眠珑是皱眉地看，而司危则是稍稍往侧方一瞥，唇角也不易被人觉察地一扬，看起来分外英俊迷人。
凤怀月坚持：“打开风暴之眼可以，但也未必就得是瞻明仙主，长安城内的花大公子，也很合适。”对方因为自己的“死”而伤心发奋三百年，这苦不能白吃，拿来撕开飓风大浪，正好。
司危闻言心情愉悦，连带着看眠珑都顺眼不少，难得主动宽厚表示：“鲛王也不必现在就答应本座，可以回去慢慢考虑，告辞。”
怎么就告辞了！凤怀月与眠珑异口同声：“等等。”
等什么？眠珑要等大荒，而凤怀月则是还惦记着脑子只好了一半的长愿，大荒已经没有更多的体力来为他医治了，所以只能靠这新的鲛王。
“长愿？”
“听说鲛族将他视为叛徒。”凤怀月道，“可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而且大荒也说长愿是个好孩子。他前阵子被恶灵拖入深海，虽碰巧被我们救下，但伤势太重，醒来之后，不大能记得在阴海都中发生的事。”
眠珑问：“他人呢？”
彭循迅速从船舱中将大缸抱了出来。长愿已经紧张了整整一路，他在眠珑面前，向来是很老实的，再不能随随便便“啪啪啪”着尾巴干他爹，规规矩矩道：“王。”
眠珑伸出手按在他的脑顶，片刻之后，收回了手。
彭循竖起大拇指感慨：“竟然这么快，不愧是鲛王！”
眠珑面无表情：“治不好。”
彭循：“……”是吗，那当我没说。
长愿问：“为何？”
眠珑道：“你神识受损太过严重，姐姐已经治好了所有能治好的部分，其余的，只有看命。”
凤怀月与彭循双双识趣闭嘴，因为长愿的神识倒也不是被阴海都所毁。
月色渐隐，日将东升，眠珑高高跃入海中，彭循伸长脖子道：“鲛王慢慢考虑，不必着急！”
长愿趴在缸边，沮丧得很，想不起来往事，就没法洗清自己身上叛徒的嫌疑，于是又开始在缸边一下一下地撞头，咣咣的。凤怀月将彭循打发去安慰这条暴躁小鱼，自己接过了操纵船只的活，他扭头问：“你觉得眠珑会答应我们吗？”
司危道：“不重要。”
凤怀月学他一嗤，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小船一路破浪回到船队，花端端一直在等，急忙站起来问：“如何？”
“很顺利。”凤怀月揽住他的肩膀，微微弯腰压低声音，“还顺便给你揽了个绝世好活。”
花端端一听，将头一低就想从他臂下溜走，但未遂，凤怀月出手奇快无比，一把扯住对方的后衣领，不满道：“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
不跑不行，你这语调就不对，同样的亏我从前可没少吃。三百年前也说是绝世好活，去山洞里取酒，结果好家伙，进去之后，酒没见着，倒是有一堆蝙蝠和长出翅膀的蚺蛇“扑棱棱”乱飞，简直如噩梦一般。花端端果断道：“啊，我聋了。”
聋了也要听！凤怀月扯着他的耳朵，虽然看在大家还在睡的面子上，没有放出哨子精的本体，但照样听得花端端一个哆嗦，崩溃无比，从假聋到真聋，认输道：“好好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凤怀月拍拍他，“事成之后，你就是鲛人族很厉害的大功臣，鲛人族，大功臣，何其罕见，这美差我们小宋想抢都抢不到。”
“说得容易，暴风之眼，连大荒也得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才能靠近。”花端端揉着耳朵，抱怨道，“你卖我倒是卖得快，怎么不让瞻明仙主去？”
“他受伤了。”
身后飘来一句冷哼：“没有。”
凤怀月怒道：“你怎么又偷听我说话？”
瞻明仙主站在不远处的围栏处，姿态凛然，一脸不屑，胡言乱语，本座怎会干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凤怀月：“回去回去！”
司危站着不动，我独自回去，难道又留你与这讨厌鬼一起勾肩搭背，说一些四六不着的话吗？不可能的，要么你跟我一起回去。
花端端看着推搡的两人，道：“看吧，我就说你这记忆恢复与否，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反正绝大多数三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比如说烂透了的“绝世好活”，比如说名为吵架，实为打情骂俏，再比如这完全无视自己在场的推来搡去……现在难道变了吗？一点都没变。照着三百年前的笔记来演，也未必能演得如此一模一样。
花端端甚至觉得自己倘若脑子再糊涂一点，或者喝醉一点，可能都会分不清今夕何夕。
凤怀月：“你吵架就吵架，为什么要摸我的屁股？”
司危：“没摸。”
凤怀月看向现场唯一的目击者。
花端端立刻端庄摇头，这个反应就很妙，既能当成没摸，也能当成没看到，来自三百年前的智慧……扑通，咕嘟咕嘟，吨吨吨……不好用了。
凤怀月嚷嚷：“你怎么又推他下水？”
花端端双手费力攀上船舷，潸然泪下，原来与三百年前相比，事情还是有所改变。
那阵自己的衣裳至少是干的。

第91章
翌日, 海面上的雾气越发浓而不散。
花端端道：“你有没有觉得，其实阴海都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千丝茧。”同样脱离于修真界之外，先是如疯草蔓延般构建着所谓“极乐之地”, 然后在茧内世界成形后，又开始蠢蠢欲动地窥探茧壳以外的广袤万千。
“野心总是会膨胀的。”凤怀月趴在船舷上, 看着远处几乎要变成墨色的海水, “对了，早上我刚刚收到鲁班城传来的书信, 说在宁岛主的帮助下, 那些暴动的千丝茧已经被压下去不少。”
花端端用胳膊肘捣了一下他，兴致勃勃地问：“喂，越山仙主与那位宁岛主, 是不是有点苗头？”
凤怀月摇头：“看书信，不大像。”再看看据说与年轻时的彭流很像的大侄子，就更……感觉这光棍至少要打一万年，因为彭循竟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想通，为什么红翡要一见自己就躲。
“不就是脸瘪了一点吗？”小彭百思不得其解, 那又不是她的错, 是因为遭受了阴海都赌坊老板以虐杀为主要形式的残酷对待, 这不是羞耻, 而是旗帜！
小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后化为一根竖起的大拇指，你的是真的厉害。
另一头，杜五月正在高声招呼着船工。所有商船上的人几乎都在忙碌，因为最后一场海市马上就会开始, 而阴海都那些臭名昭著的黑木商船也会一起出现, 至于黑木商船的新主人、阴海都小都主会不会同行……花端端问：“他若真的来了呢？”
凤怀月道：“来了正好, 我有些事想要问他。”虽然这些事的答案，有许多其实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他稍稍呼出一口气，继续道：“现在想想那三百年于我而言，实在荒诞得像是一场梦。”
“有了这一回的教训，正好也让你改改到处乱捡人的毛病。”
“你现在倒是说得头头是道，三百年前可是你同我一起捡的他。”
花端端手一摊，所以嘛，现在我被你卖到了风暴之眼。长安城，内陆中的内陆，这辈子头一回出海就承接了这么一个撕裂飓风的好活，可见年少时欠下的债，迟迟早早都要还。
凤怀月面不改色：“你可以。”
花端端抱怨：“我哪里就可以了。”
凤怀月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为我伤心苦修了三百年吗？”
花端端语塞，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那三百年很不值。
彭循与宋问带着船工，也将药材铺了满船。大家已经经历过了许多次海市，对这一套流程已然十分熟悉。东西摆放整齐之后，天也就完全暗了下来。阴海都，本就混混沌沌一片朦胧，日头下沉后空气就更厚重，余回擦了擦手上的水，道：“怪不得驱寒除湿的灵草在这一带被炒成天价。”
司危道：“今夜似乎要落雨。”
两人此时都是御剑停于半空，裹满水的云沉沉压着，看起来处处都裹着雷。余回道：“倘若那只鬼煞当真来了，你要如何？”
“不会如何，阿鸾的灵骨还在他手中。”
余回有些稀罕，难得见你有如此冷静讲理的时候。甲板上凤怀月正在同彭循说话，司危看了两人一阵，忽然道：“替阿鸾多挡几层。”
“多挡几层？”余回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挡什么，障眼法？”
司危点头：“是。”
余回是极擅长障眼法的，绘出的易容符甚至能骗过司危。为了避免今晚被黑木商船上的人看出端倪，他也的确一早就为所有人多做了一层遮掩——除了凤怀月。他奇怪道：“我以为所有与阿鸾有关的事，你都想亲力亲为。”
“你来。”
“为什么？”
司危与他对视。
余回：收起你这冷酷的祖宗样！
障眼法是小事，只消一挥指，但这指为什么需要自己来挥，余回心里开始没底，甚至胡思乱想，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虚弱到了连最低末的符咒都没法再绘，正欲细问，背上却被司危面无表情地一拍——
“什么东西？”
“轰隆隆！”
一声巨雷于半空炸开，将所有商船上的人都惊得魂飞魄散，纷纷抬头来看。而余回更是差点吐血，他在一片嗡嗡嗡的嘈杂耳鸣里，不可置信地颤声问：“你竟然给我贴引雷符？”
司危：“证明一下，免得你以为我快死了。”
余回：“……”
被这声惊天动地的雷声一轰，所有人都开始搭建雨棚，避雨咒如鸟雀般乱飞。花端端忽然道：“来了。”
凤怀月立刻抬头看向远方。
漆黑的海面，漆黑的夜空，成为了漆黑船只的最好掩体，它们看起来就好像一座又一座飘浮的山峦。
彭循嘀咕：“这乌漆嘛黑的，要怎么做生——”
一句话未说完，天地间猛然就亮了起来，强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缓了半天方才看清，那竟然是漫天飞舞的深海明珠，一颗万金，而此时天上总有数万颗，正盘旋在黑木商船四周。
彭循问：“阴海都是没有照明符吗？”
宋问道：“用照明符如何能表现出财大气粗的排场，他们还指着用这匪夷所思的奢华来诱商船上的修士们上钩。”
从黑木商船上解下来的小船，做工也异常奢华，木皮如蟒皮，黑得五彩斑斓。这怕是世间最寂静的一处海市，没有任何喧闹与讨价还价，商人们低着头，用手指默默比划着价格，下一刻，便会有“哗啦啦”的玉币像水一样流进船舱。
余回俯视着这一切，问：“找到那只鬼煞了吗？”
司危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连绵起伏的黑木商船。所有阴海都的商人，都是做同一种黑袍装扮，将头脸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阴恻恻的。
余回摇头：“一个两个都如木桩子一般杵着，也分不出个地位高低。”
司危微微闭上眼睛，道：“他就在这片海域。”
“为什么，哪个？”
“不知。”
“不知，就是还没看到？那你如何能得出鬼煞在黑木商船上的结论？”
“你还没发现吗？”
余回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还没发现什么，这一片黑漆漆的古怪大袍，要怎么找？更何况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只鬼煞长成什么样，清醒一点，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你这隔空吃醋索情敌的厉害本事。
他道：“说人话！”
船舱里，长愿与红翡也正趴在窗口，一起偷偷摸摸地看热闹。仔细论来，两人其实都算阴海都的受害者，所以彼此间熟悉得也快，三不五时就能聊一会儿。黑袍人们驾船穿梭在海市间，偶尔抬头时，脸上的黑纱会被风吹动。红翡嫌弃道：“这些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长愿也觉得这些人简直丑到离谱，看多了眼睛疼，正准备泡回缸里，船体却忽然“咚”得一晃。红翡猝不及防，差点叫出声，幸好长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小心！”花端端扶住凤怀月。
驾船横行的黑袍人并未表露出一丝歉意，反而抬头鄙夷地看了两人一眼，黑纱下的脸狰狞肥胖，腮帮子里活像藏了两颗核桃，滑稽古怪。花端端道：“对不住，挡了贵人的道，我们这就让开。”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船工调转方向。商船围着黑袍人缓缓转过一圈，红翡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方才将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抠下来，低声抱怨道：“你做什么，我都快呼吸困难了。”
虽然干尸是不需要呼吸的，但她还是忘不了自己作为人的习惯。长愿并没有纠正她这一点，而是道：“我见过他！”
“见过他，在阴海都吗？”
“是。”长愿眉头紧皱，试图在混乱的记忆中挖掘出一点往事。对方的面容实在是太有特点了，自己先前一定是见过的，而且似乎还是在一个很关键，很重要的场景。对方的船只已经渐渐驶远，长愿心头焦急起来，背着手在大缸里胡乱转圈，半晌，惊呼道：“那条蟒！”
“嘘！”这回轮到了红翡捂嘴，“声音小点！”
长愿道：“那儿有一条巨蟒！”
很粗，很大，浑身都生有斑驳的花纹，像一条肥厚蠕动的巨型虫。
那是自己待在美人楼中的最后一天，溟沉杀了许多人，有客人，也有美人，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被丢进大缸里的，正在战战兢兢装死的客人，却因为紧张而呛了水，本能地挣扎起来。
“然后他也死了。”
一柄飞剑刺穿琉璃大缸，在长愿眼前将男人捅了个对穿。污浊的血水“哗啦啦”地从裂口中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原本隐藏得很好的鲛人，也就这么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溟沉的视线落在长愿脸上，半晌后，道：“丢去蛇坑，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他。”
红翡惊道：“溟沉要用你喂蛇？”
长愿道：“是。”
他被人用绳索五花大绑起来，带离美人楼，一路直奔海边。期间那些刽子手们还在交谈，其中就有方才船上那名黑袍客，他见长愿一直瞪着眼睛，便“大发善心”地解释：“谁让你长得像……呵，所以连死，都要死得比其余人分外惨些，下辈子可别长这张脸了，招晦气。”
一边说，一边好像还真觉得这条小鲛人晦气了起来，于是刚一到蛇坑，就打开铁笼将巨蟒放出。长愿道：“然后他们就把我倒拎起来，囫囵塞进了巨蟒口中。”
“你还真被吃啦？”
“对，我滑进去了。”
“……”红翡看了眼他的尾巴，那确实，有点滑。
那两人只为完成溟沉的任务，并不愿意在蛇坑中多待，所以塞完之后掉头就走，而长愿是不甘心就这么送死的，他蜷缩在一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蛇腹中睡了过去，你竟然还能醒？”
“那蛇腹中有一个匣子，里头不知装有何物，但气息极为清冽。”长愿道，“像海中的灵泉一样，总之我枕着它躺了很久，逐渐就恢复了一些力气。”
“恢复力气之后呢？”
恢复力气之后，长愿“刷拉”亮出自己尖尖的指甲，堪比一把又一把的尖锐小刀！
吃痛的巨蟒剧烈翻滚，最终将肚子中的鲛人吐了出去。红翡旧毛病发作：“那只匣子，你有没有一起偷走？”
“我想偷来着，但是它被两道黑漆漆的符咒压着，几乎像是焊在了蛇胃的内壁上。”抠了半天，血呼刺啦地也没抠动。
记忆的缺口被打开后，往事也就接二连三地涌出。巨蟒那阵正在洗澡，所以长愿算是既幸运又倒霉，幸运的是，他被吐进了海里，而倒霉的是，那片荒僻海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恶灵。
“他们在我尾巴上穿了条绳子，把我拖来拖去，当成风筝来放。”
“怪不得鲛人说你一见他们，转头就走。”红翡道，“原来是竟被恶灵拖走的？”
长愿又想干他爹的，这些人，不是，这些鱼都什么眼神？
船舱外的海市已经接近尾声。
最大的一艘黑木商船上，溟沉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风吹得他宽袍乱舞，如一只巨大凌乱的秃鹫。他没有在对面找出哪怕是一寸像凤怀月的影子，这使他整个人都充满了一股莫名的怒意，双眼几乎要滴出血。
花端端正在高声揽客：“这些都是好东西，数量不多了，打包带走，算贵客一个便宜价。”
对方嘶哑开口：“比起宁岛主送来的货，你这堆破烂还差得还远。”
花端端将手一揣，看来木兰岛与阴海都的渊源还不浅。
鲁班城中，夜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干净。
彭流潇洒御剑穿过城池，他最近每每出现在公众场合时，总是打扮得分外英俊迷人，华贵体面，绣着金银线的衣摆简直要拖出十里地。
管事追在后头劝：“仙主要登木兰岛，也不急于这一时。”
彭流道：“宁岛主一口气连斩两百大妖，本座自该第一时间登门致谢。”
他广袖一挥，须臾就隐没在了海天一色间。木兰岛仍静静悬浮在海的上空，一众侍女见到彭流，低头行礼道：“我家岛主吩咐过，倘若越山仙主前来，不必通报，请仙主只管自己进内殿。”
彭流一笑：“好。”
他是讲究人，在进殿之前，还特意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宁不微并没有就寝，她刚沐浴完，正坐在铺满毯子的地上，手指从面前盘中拈起一枚被黑雾缠绕侵蚀的妖丹，看了半晌，竟然喂进了嘴中。
站在门口的彭流：“……”
宁不微抬起头：“越山仙主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
彭流其实还是惊讶的，但一想到对方近日斩杀的数百大妖，再惊讶也能演出不惊讶。他迈进门槛，也坐在她对面：“早知宁岛主喜欢吃这些，当初那些妖丹，我就该洗干净攒起来。”
宁不微道：“只有妖才会吞妖。”
“妖也分许多种。”彭流也拿起一枚妖丹，“好吃吗？”
“不好吃。”宁不微错开视线，“但我必须得吃，像我的族人一样，四处吞噬。”
彭流道：“这世间喜欢四处吞噬的，只有——”
“鬼煞。”
“……”
这件事有些超出了彭流的接受范围：“鬼煞？”
“我也出生在阴海都中。”宁不微道，“我的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贩卖进了美人楼，而我的父亲，”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应该是一只鬼煞。”
在那座肮脏的高楼里，孕妇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死，要么被有着特殊口味的客人高价买走。宁不微道：“而我的母亲因为日渐憔悴，容貌枯萎，并没有人愿意要，所以她被活活丢进了海中。”
但却并没有死。海浪将她卷到了一座岛上，再后来，又被一艘王屋山的商船所救。
“我在刚出生的时候，看起来完全随了母亲，与鬼煞一族没有任何关系。”宁不微道，“王屋山的木先生仁慈心善，有一次偶尔路过杂院，见我们母女孤苦无依，便在学堂里替我的母亲寻了份差事。”
木先生，就是执一把戒尺，红鼻子绿眼睛，将彭流敲得滋儿哇啦乱叫唤的严师，仁慈不仁慈，那可能还要再仔细说道说道。
“于是你们就一直在学堂里住了下来？”
“起初几年是很好的，但后来，我身上慢慢出现了煞气，我的母亲万分慌张，生怕会被人发现。”而王屋山偏偏又四处都是学堂，四处都是热血激昂的斩妖少年。宁母便决定带着女儿离开，可谁知在那一晚——
“那一晚，我们刚离开王屋山，就撞见了一群厉鬼，他们撕扯杀害了我的母亲，而我吃了他们。”
巨大的悲痛与恐惧，以及绵延不绝的恶心，让少女崩溃地大喊大叫起来，她哭得声嘶力竭，将一柄匕首插进了自己腹中，原以为会死，可再醒来时，却躺回了熟悉的床上。
“木先生再一次救了我，他埋葬了我的母亲，又替我压制住了身上的煞气，还教我潜心修习。”宁不微道，“在他的悉心照顾下，我学会了炼制丹药，也学会如何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彭流道：“这我倒有些意外。”先前看那老头一板一眼，胡子老长，像是古板迂腐极了，原来骨子里居然还是个不拘于教条的潇洒侠士，早知如此，那我当年就多听他两堂课。
但再好的丹药，也无法压制住天性，宁不微道：“我起先三天吃一粒，到后来，恨不能一天吃三十粒。王屋山被妖邪摧毁的那一天，我竟然有些隐隐的轻松，因为终于可以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我去啃噬那些满山奔跑的食物。”
她像闪电一样穿梭在山道间，把一只又一只的妖邪吞入腹中，很快就变得身形臃肿，而就在她终于愿意停下时，宁不微回忆道：“我看到了你与清江仙主正在结伴往这边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屏气凝神躲在树后，看着你们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
走了之后，就是走了。宁不微看着水中自己丑陋的倒影，再度伤心地大哭了起来，她不懂自己为何要生而为妖，更不懂为何潜心修习多年，却仍旧逃不过这恶心肮脏的生活，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得日月无光，嗓子出血，也哭得万念俱灰，本欲像多年前一样寻死，结果却看到在不远处，彭流正被一只枯骨凶妖举起来丢到地上，摔得半死不活。
“于是我就又不想死了，因为你看起来是很需要帮手的。”
彭流道：“真是多谢宁岛主。”
宁不微深深地看向他：“只是一句‘多谢’？”
彭循面不改色道：“在王屋山那座学堂里，热血仗义少年何其多，宁岛主之所以……无非是因为我恰好在那一日，那一时骑在了墙头上，其实假如换成余回，或者是其余人，应当都会帮宁岛主，所以，我也并没有什么特殊。”
“是吗？”宁不微收回视线，淡淡提醒，“越山仙主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是满世界还飘着一堆千丝茧，四面八方都需要帮手的关键时候。在想清楚这一点后，彭流立刻用两根手指撑住额头，微微一抬眼，就差将“风流倜傥，包君满意”八个字绣在脸上。
宁不微：“……”
把那个清俊的少年还回来！

第92章
海市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黑木商船满载撤离。花端端道：“不应该啊。”
凤怀月问：“不应该在哪里？”
花端端答：“不应该如此风平浪静。”
凤怀月道：“或许溟沉根本就没有来。”
花端端刨根问底：“那他为什么不来？那鬼煞先是连蒙带骗地藏你三百年，后又为你改了许多阴海都的规矩，连美人楼的老板都因此送了命, 看着像是极在意你，在意却又不来找, 不应当。”
凤怀月道：“即便他来, 也窥不破我这易容术。”
花端端依旧觉得不对，他来了, 那瞻明仙主难道就毫无察觉？
凤怀月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为何来了就一定要察觉？黑木商船上那些人是何打扮，你也看到了，黑漆漆的袍子罩住脸, 即便是让我近距离地看，估计也得仔细挑上半天。
海对面的船只上，美人楼的新老板也正在问：“小都主可有看到凤公子？”
“没有。”溟沉道，“他应当不在这支商队里。”
楼老板并没有细问缘由，与前一任相比,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 既然小都主说了没有, 那就一定没有。
凤怀月在船上寻了一大圈, 好不容易才找到司危与余回：“你们在说什么？”
余回道：“说你的灵骨, 方才红翡跑来，说长愿想起了一些事。”
那条巨蟒，应该就是阴海都都主饲养的宠物。凤怀月还记得先前在登鬼船时，住在最上等舱的一对夫妇干的便是这喂蛇的活。只是他万没想到自己的灵骨竟然会被藏在蛇腹中, 仔细想想真是恶心。余回却觉得这是个好地方, 主要好在方便找。那蟒大得好似一座横桥, 没法藏在室内，据说就养在山坑中。
他道：“所以得先登阴海都，这倒不难。”
前阵子司危与凤怀月抢回来的那艘赌船还在，阴海都暂时没有觉察到它的失踪，因为此类船只一旦开出港，往往会在海上漂个两三月用于揽客，更有远航者，漂半年也不稀奇。凤怀月却道：“我们虽然有船，但也只有船。”
而想潜入阴海都，仅靠一艘船是远远不够的，司危却道：“够了。”
“够了？”凤怀月看着他，提醒道，“你的计划若是靠一己之力拆了整座阴海都，那不叫够。”
司危伸手过来，气定神闲地扯了扯他的脸。凤怀月越发纳闷：“你在笑什么？”怎么黑木商船来来走走这一趟，竟然还能将你看得如此心情大好。司危却不回答，而是转身飘飘潇洒离开，凤怀月无语得很，转头又问余回：“这人到底在高兴什么？”
余回道：“先前他一直自责，未能及时将你从骨塔下救出，后来即便你回来了，他也迟迟无法将这根心头刺拔出，时常深陷噩梦。”
凤怀月道：“我曾见过他的噩梦。”梦中天地昏暗，周遭满是如岩浆般扑面而来的灼热窒息感，摇摇欲坠的塔，塔下垂落的手，种种破碎画面飞速旋转成刀，即便自己只是站在梦貘之外旁观，惊醒后也依旧心悸许久。
余回道：“往后应当不会再有噩梦了，因为他已经把刺拔了出来。”
凤怀月没懂：“刺拔了出来，你的意思是，黑木商船带走了他的噩梦？”
余回却在这种时候打起了哑谜，也是，也不是，不好说。
凤怀月：“……”
盘问半天未果，他又重新找到司危，开始有理取闹：“你到底说不说？”
司危将手一伸：“过来。”
凤怀月立刻小跑过去，还当能听到答案，结果却被反手按在了床上。此时外头天已经大亮了，白日宣淫哪里是正经仙主该干的事？于是他叽哩哇啦地开始叫嚷，手脚并用乱爬，既吵闹又没有情调，还很爱扇人巴掌，但架不住瞻明仙主口味奇特，就好这一口。
过了一阵。
“你干嘛突然把我的手捆起来？”
“因为我脸疼。”
“……”
船只随着海浪一起晃。
中午时，腰酸背疼的凤怀月找到花端端，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昨晚我就不该同你一起待在船上，白白错过一场大戏。”
花端端点头，的确，你不应该待在船上，而是应该挂在瞻明仙主身上。随后又安慰，虽然你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答案，但不睡白不睡，反正睡也很快乐。
胡说，我不快乐！凤怀月拍拍桌子，说正事。
花端端倒了两杯茶，从头与他分析：“你以为瞻明仙主的心结是结在何处？”
“没能救出我。”凤怀月道，“以及，他觉得自己败给了溟沉。”
“对，既然心结存在是因为自责三百年前的失手，那心结消散，就有两种可能性。”花端端道，“第一种，瞻明仙主忽然转性，想开了。第二，所谓‘三百年前的失手’其实并不存在，没能救出你，不是因为修为不够，不是因为时间不够，可能瞻明仙主的确成功撼动了骨塔，只不过在那之后，在四界混沌枯骨乱飞时，鬼煞趁乱偷走了你。”
凤怀月迟疑：“如此？”
他先前从没想过还会有这种可能性，但据司危忽然变好的心情来看……也难说。花端端见他久久不语，又道：“反正我是这么想的，至于具体是与不是，往后总会找到机会验证。瞻明仙主与清江仙主现在不愿说，或许也是因为猜测尚未得到证实，总之你先将这件事装进肚子里，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掏出来也不迟。”
“倘若被你猜对，那我在杨家庄的日子，就更像一个笑话了。”凤怀月道，“虽说人人都有识人不清时，但能不清到我这种程度，说出去怕也无人会信。”现在有了疑惑，再回想往事，其实那三百年间对方也并非全无马脚露出，但自己也不知为何，竟就是没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花端端道：“在杨家庄时，你里里外外只剩下一口气，脑子还中了毒，会识人不清也很正常。”
凤怀月依旧心情不大好，他离开船舱，径直找到甲板上的司危，二话不说，将脑袋一头埋进对方胸膛。
司危问：“怎么，又有人惹你生气了？”
凤怀月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长长的“嗯”。
司危用指背蹭他的脖颈：“是谁，说出来，我替你去教训他。”
凤怀月并不想说，也不知该如何说。好在司危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强迫他，猜到既然不说，那就肯定又与那只阴魂不散的鬼煞有关，实在晦气，不提也罢。
一直就站在旁边的余回：“喂，我还在这里。”
这么忽然就亲上了！

第93章
一艘又一艘的黑木商船穿破风暴, 重新隐回了阴海都的浓雾中。惊天骇浪拍打着港口，当中隐隐显露出一抹鲜红，那是负责侍奉溟決的红衣巫女们。溟沉微微抬起眼睛, 看了半晌，漫不经心道：“兄长还真是关心我。”
楼老板站在一旁, 听出他语调中的讥讽, 并不敢接话。船只逐渐驶抵岸边，还未停稳, 巫女便脚步匆匆上前查看, 见船上众人皆未受伤，方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人躬身行礼：“小都主, 都主有命，请您回来之后，立刻去巨塔见他。”
溟沉缓步走下船：“怎么，兄长提前出关了？”
巫女道：“尚且没有，但都主极担心小都主。现如今外头的海域并不安稳, 小都主实在不该随随便便离开阴海都, 倘若遇到仙督府那群人……还请小都主往后三思而行。”
“好。”溟沉垂下眼眸, 道, “走吧, 先去看看兄长，我会当面向他道歉。”
鲁班城中。
宁不微将手掌按在那只桃花兽的额顶，对方立刻不安地挣扎起来，面露狰狞凶相。彭流看得皱眉, 问道：“宁岛主是从何时发现这只妖兽有问题的？”
“从它出现的第一刻开始。”宁不微道, “世间根本就不该有这种东西。”
数百年前, 她在雪野中吞噬着一只又一只的妖邪，本来纵情自由得很，彭流却偏偏追了过来。宁不微惊慌失措躲闪不及，又不愿被他认出，情急之下，只能用幻术将自己变成一只白毛小兽，头也不回地奔向雪海深处。
本就不存在的灵兽，也难怪彭循后来悬赏万金仍一无所获。宁不微道：“阴海都依照悬赏令中的描述捏出了它的外形，至于内丹……”她尖尖的指尖一寸寸刮过那紧绷的皮毛，“是鬼煞的妖丹。”
“哪只鬼煞，大的还是小的？”
“不好说。”宁不微道，“不过这颗妖丹气息极为浑浊，像是融了七八十、甚至是七八百只鬼煞的妖丹所得，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旋涡，随时准备吞噬那些试图靠近它的妖邪。”
彭流道：“怪不得这玩意一进千丝茧就兴奋至极，可惜了。”
可惜在它体内的妖丹只有如米粒般的一丁点，其余绝大部分，仍在阴海都另一名宿主体内。宁不微道：“它所吞妖丹越多，宿主得到滋养也会越多。”
“假如它无丹可食，饿死了呢？”
“宿主所损失的也不过是小小一块妖丹残片。”
彭流道：“那看来这还真是个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宁不微道：“并不会赚，越山仙主似乎忘了，我也是鬼煞。”
彭流做出恍然大悟状，啊是的，我的确忘了。
宁不微：“……”
少女时期的白月光威力着实惊人，具体表现在甚至能让她接受眼前这个浮夸做作的男人。宁不微继续道：“这些年里，我也吃了不少妖丹。”
她不愿直接吞噬妖邪，于是便强行修了个以妖丹替代活物的法子，虽说也非正途，但至少不再那么血腥恐怖。这些年中，所有试图强登木兰岛的妖邪，最终都化为了她腹中的食物，而眼下这由数千枚妖丹所浇灌出的修为，正源源不断地自宁不微掌心，再度流入桃花妖兽体内。
彭流叮嘱道：“宁岛主当心。”
宁不微闭上眼睛，神识强行没入那一丁点妖丹残片。
耳边隐约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阵阵回响，像是正身处一间巨大空殿。
溟沉站定：“听闻兄长找我有事？”
溟決慢慢转过身来，阴郁道：“你不该私自出海。”
烛火照得他双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红，黑发先是直顺地垂下来，而后又在腰腹处折出弧度。他像一名怀着死胎的鬼妇，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肚子，走路也脚步蹒跚，“关于这一点，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
“好，下不为例。”溟沉将视线落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塔底监牢里的那三百余名同族，看来兄长是已经吃完了。”
溟決皱眉：“你都知道了。”
“子时，总会有惨叫穿透结界，吵得人睡不着。”溟沉道，“吞噬同族，穿肠烂肚，兄长宁愿冒如此大的风险，也要夜半偷吃，真是口味别致。”
溟決缓缓吐出一口气：“没办法，谁让你骨头硬。”
他看着眼前的弟弟，如同在看一盘珍馐美味，他继续道：“你原本就该是我的。”
鬼煞一族，罕有双生，而这一对兄弟在出生时，也的确只有哥哥一个，弟弟则是蜷缩在哥哥腹中。溟決一字一句道：“父亲不该将你强行从我腹中取走，或者说，母亲本该迟一些让我降生，好让我能有足够的时间，将你变成血水。”
但偏偏，事不遂愿。被破腹的剧烈痛苦使溟決发出惊天的哭喊声，但又很快掐灭，产婆用蛛丝替婴儿缝好了肚子，再用符纸烧灰来止血，一条蜿蜒丑陋的伤疤自此从胸膛贯穿至肚腹，像被烧焦的蛇。
“假如没有当年父亲那一刀。”
“假如没有当年父亲那一刀，”溟沉替他补全想说的话，“现如今兄长的修为，还是兄长的，而我的修为，也会是兄长的，兄长也不必再受气虚命短之苦，会有足够的时间与能力，让阴海都的爪子如最猛烈的妖禽一般，刺穿全修真界。”
溟決道：“原来你心里也清楚。”
“的确清楚，否则我也不会在幼时便主动离家。”溟沉道，“我不想成为你的食物。”
“你不是我的食物。”溟決纠正他，“只是从哪里来的，就该回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但兄长想要让我回去的地方，实在有些……”溟沉看着那硬邦邦的隆起，露出嫌恶的表情，“恶心。”
溟決张开大嘴扑了上去！他本不欲这么早就动手，但对方竟然胆敢私自出海，私自出海，倘若遇上司危，那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筹谋，岂不是都要白白化为乌有。
“宁岛主！”彭流扶住忽然身形一晃的宁不微，抬掌按在她身后，“如何？”
宁不微满头虚汗道：“他要吃了他。”
阳光洒在甲板上，看起来像金。
洗清了叛徒嫌疑，甚至还稀里糊涂立了一功的长愿心情大好，正趴在缸边玩水。现如今他的记忆既已恢复得七七八八，那么宋大公子英雄救美的故事，也就不复存在。他起初又遗憾，又庆幸，拉着红翡的手真诚道：“幸亏我在脑子不好用时，一直待在这艘船上，并没有到处发癫乱说。”
“说就说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红翡煽风点火，“我听说那位宋大公子，最爱做的事就是招惹美人，被他知道了，说不定真的会来寻你。”
“他既没救过我，我还见他做什么。”长愿换了处缸沿趴，顺便把先前私藏的所有画像都从乾坤袋中抽出来，一股脑塞给红翡，请她帮忙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站在船舱门口的彭循道：“原来美人都这么喜怒无常，爱恨一瞬间。”
宋问挑重点：“都？”
彭循补充说明：“凤公子，我早上看到他又在追着瞻明仙主打。”
打的理由，是说话拐弯抹角，恨不能十个字里带八个哑谜。凤怀月抓心挠肝，骑在司危身上盘问：“你究竟在那晚的黑木商船上发现了什么，总不至于是因为溟沉没有窥破我的易容，你就心花怒放至此，觉得他修为平平吧？”
司危扯住他的脸：“发现了要荡平阴海都，并非难事。”
“这话你从刚找回我时就开始说了。”耳朵都要听出茧。
司危道：“原本就不难，而现在更简单。”
“继续说。”
“他不是本座的对手。”
于是对话又回归到了绕不出去的老地方，堪比鬼打墙，是是是，全天下都不是你的对手。
凤怀月无语凝噎往后一倒，抬腿踢：“爱说不说，下去，休要打扰我午睡。”
司危握着他的脚踝亲，又沿着小腿往上咬，在膝盖处落下一圈圆圆的牙印：“最近好像胖了。”
“没胖。”
“胖了。”
“又要吵架是不是！”
“……”
司危将下巴抵在他的肚腹处，眼一抬，嘴一撇。
凤怀月及时反思，收回没事找事的语调，好言解释：“我没胖，是你疯了。”
司危差不多笑了小半个时辰。
凤怀月拍拍他的脑袋，看吧，我没说错，正常人哪会这么笑。
鲁班城中，彭流从袖中取出一方绣有粉樱的帕子，贴心送上前。宁不微接到手里沾去额头细汗，道：“原来瞻明仙主一行人，已经到过了我的木兰岛。”
彭流稍稍有些意外，不懂对方是如何以一方手帕做出的判断，但不管怎么说，擅闯这种事的确失礼，该赔个不是。
宁不微道：“无妨。”
彭流趁机发问：“宁岛主是怎么看出来的？”
宁不微道：“第一，我喜欢樱粉色。”
彭流不解：“可宁岛主喜欢的颜色，我倘若有心，也能从这大殿里窥得，并不一定只有靠他们登岛才能发现。”
宁不微道：“第二，我讹你的。”
彭流：“……”
堂堂越山仙主，平时应当是没人敢讹诈的，所以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经验。
那么偶尔被骗一回，也就不丢人，正常，很正常。
宁不微继续将手放在那只虚假的桃花妖兽脑顶。
彭流问：“怎么样？”
宁不微道：“这枚妖丹的主人，他还活着。”
心脏依旧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扑通。
扑通。
在黑暗中，显得空而沉。
溟沉道：“你应该感谢阿鸾，倘若不是因为要陪他，我早就会回来找你。”
“找我，还是杀我？”
“怎么，难道只允许兄长整日里盘算要以我为食，却不允许我自保吗？”
溟沉掌心沾着鲜红的血：“我原本对阴海都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但阿鸾不喜欢过苦日子，所以只有劳驾兄长，将这里让给我。”

第94章
溟決的心口不断渗出血液, 将灰色长袍染得如同一块湿润的古铜，但他并没有做出多大反应，只是仍将手放在肚腹处, 上下摩挲着。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有缺口，而缺失的那一部分, 眼下正站在自己眼前。
“你我兄弟, 本就为一体。”溟決继续道，“你应当也不想输给司危。”
“我会赢他, 但我其实并不需要兄长。”溟沉看着自己的手, “不过兄长若是实在想补全这个缺口，也行。”
木兰岛上，宁不微咬紧牙关, 将大量修为倒灌，桃花妖兽“吱吱吱”地叫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老鼠。彭流试探着将手按在她背上，却被对方体内汹涌狠戾的煞气逼得心里一惊，他斩妖多年, 也见过许多鬼煞, 但能凶悍至此, 也着实罕有……或许, 她甚至能胜过那阴海都的都主。
宁不微挥袖将他重重扫开, 神识瞬间窥破黑雾，她双眼漆黑，直直看向大雾尽头！桃花妖兽依旧在挣扎着，像是快要被撑爆的水囊, 而溟決也同样受益于这份源源不绝的“滋养”, 他周身煞气因此陡然变得浓厚, 连溟沉也稍稍一拧眉，迟疑道：“看来兄长这些年，嘴是当真没闲过。”
溟決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大妙，他知道那只桃花妖兽能做出什么，也知道它不能做什么。眼下这如海水倒灌一般的修为，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那一丁点妖丹残片所能控制的范围。他先前只想借妖兽去吞噬千丝茧内的妖丹，好将那些大妖的修为归为己用，此举即便被彭流窥破，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但眼下，他却惊慌的发现，自己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可这世间怎么会有一种妖，自己妖丹所化的妖兽能将其吞下，自己却无法将其操控？溟決眼底黑雾弥漫，很快就再也看不见一丝白，可他并没有太多时间仔细考虑此事，只能借着体内煞气翻涌之际，凶相毕露地扑向了溟沉——他必须杀了他，在自己被煞气撑爆之前杀了他。
血液飞溅！
溟沉叹气道：“兄长知道，我最讨厌吃脏东西，却总是逼我。”
溟決大张着嘴，他的脖颈被一只尖厉的鬼爪穿过，正汩汩往外冒着血。
“你……你……不可能。”
他不可置信，自己苦心经营阴海都多年，期间不知吞噬了多少妖邪，还以为早已难有敌手。他知道弟弟天赋甚高，但再高，幼时流离，后又在那破村落里吃了三百年的草叶与灵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逆天修为，居然能如此轻易就制住自己？
溟決艰难地垂下视线，盯着脖颈处的那只手。溟沉怜悯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兄长一直将我视为寄生物，怨恨父亲不该破腹将我取出，但兄长可曾想过，父亲那一刀，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救你？”
“救……救我？”
溟沉贴在他耳边：“再晚一些，我就能将该吃的东西都吃完，自己钻出来。”
溟決眼底黑雾逐渐散去，他双目大睁，口中不断涌出血沫。
“父亲救了兄长，兄长就该好好活着，实在不该自己寻死。”溟沉站直身体，“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溟決断断续续道：“所以，所以你的修为，是因为吞噬了我——”
“兄长想多了，你在母亲腹中修成的那点内丹，不够塞牙缝。”
“那你是因何……不，不可能，你不可能胜过我如此之多！”
“的确，靠我自己，是不能。”溟沉稍稍动了动手指，溟決立刻觉得自己早已麻木的脖颈，又冒出了新的钻心之痛，又或者说是钻心的冷。
这冷是极纯净的，像阳光下的雪山，寒冽深厚，绝不属于鬼煞一族。溟決在一片剧痛中，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些事，他如梦初醒，大大不甘，恶毒地诅咒道：“非你之——”
声音戛然而止。
溟沉上下打量了一番溟決，然后显露出一副很恶心的表情，俯身咬了上去。
彭流关切：“如何？”
宁不微呵斥：“休要扰我！”
彭流：“……”
宁不微死死卡着桃花妖兽的脖颈，她能感受到两股煞气的纠缠与相互压制，知道定是一只鬼煞已经成功吞下了另一只，那倘若时机成熟，自己应当能继续借这只妖兽来牵制对方。
彭流大致能猜到她的想法，但却并不能知晓黑雾尽头正在发生的事，不过后来见宁不微眉头逐渐舒展，以为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于是也稍稍松了口气，掀起衣摆坐在对面，准备一边喝茶，一边继续等。
结果水还没添满，宁不微就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宁岛主！”彭流一惊，迅速将她接住。宁不微摆摆手，调息片刻，方才道：“无妨，只是他似乎发现了我。”
宁不微能通过妖兽操纵溟決，那么同样的，吞噬了溟決的溟沉也能通过妖兽操纵宁不微，谁输谁赢，无非是看双方谁的修为更胜一筹。溟沉在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自己体内不正常的煞气，也明白了方才溟決为何忽生异相，于是迅速出手将其逼退，并且嫌恶道：“贪婪的废物。”
桃花妖兽趴在地上，已因方才双方的来回拉扯而奄奄一息。彭流见宁不微还要将手放上去，急忙阻止，却被宁不微挡开。她继续用手指穿过对方的毛发，在逐渐冷却的体温中，神识利用最后一点时间再度与之交融——
“他还活着。”
“谁还活着？”
“这只妖兽的主人。”宁不微睁开眼睛，不可置信道，“他的心，还在跳。”
扑通。
扑通。
门外的红衣巫女们持灯而站，都在惶惶不安地等待着，烛光照得她们脸上明暗不定，一刻钟也长得像是一百年。好不容易等到殿门大开，她们先是一惊，后又急忙弯腰垂首，不敢多言。
从店内缓步走出一个人，黑袍黑发，苍白的脸，唇边还有些未干的血。
但仅仅看脸，是分不清都主与小都主的，于是巫女们又壮着胆子，将视线稍微一飘。
巨大的斗篷下，是巨大的肚腹。
溟沉一路踩着楼梯，往塔的高处走，直到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巫女们才反应过来，跪地齐声道：“恭贺都主出关！”
一声轻飘飘的“呵”自上方传来。溟沉用指尖敲了敲肚腹，道：“兄长，听到了吗，她们在恭贺你出关。”
……
阳光洒透了黑色的海，使得那里终于透出了一点蓝。凤怀月也不知从哪里弄了跟小钓竿，端端正正坐在甲板上钓鱼，结果晒了大半天仍一无所获，连点虾皮也没见。
彭循蹲在一旁安慰他，这里的鱼有什么好钓的，被阴海都的丧气养着，定然一条更比一条丑，钓不上来好，钓上来吓人。
宋问也道：“这种小钩只能在河塘中钓一钓，海钓还是需要换个大钩。”
他随手拔下头上银簪，扭了个鱼钩出来，又让小白烧了一烧。经灵焰淬过的银簪硬得堪比金刚，似飞剑入海，还会左右乱蹿！凤怀月大大扫兴，这算什么钓，他将鱼竿一丢，正准备拍拍屁股回去睡觉，彭循却大呼：“上钩了！”
宋问一手抄起钓竿往上一扯！
哗啦！
海水四溅，一条鲛人头发披散，正直直举着手——被鱼钩勾起来的，同时满脸震怒地看着船上众人：“你们做什么！”
宋问：“……对不住。”
鲛人喉结滚动，看起来已经憋了一万句脏话，但幸好她不是长愿，还记得自己要时刻保持与美貌同等水准的教养与礼貌，于是最后只将鱼钩拔出，侧身恭敬道：“王。”
在她身后跟着的是眠珑。彭循悄悄扯了一把宋问的衣袖，从牙缝里挤字，看到她们的表情了吧，鲛王这回若不愿与我们联手，锅得归你。
宋问：“闭嘴，鲛王怎会是如此不识大体之人？”
他一脚将彭循踢开，笑得如沐春风，试图用倜傥潇洒蒙混过关，结果鲛族并不看他。眠珑道：“我是来找瞻明仙主与越山仙主的。”
凤怀月站起来：“这边请。”
来找，自然是因为有事。
至于是何事，眠珑道：“鲛族愿与修真界合作。”
司危稍稍颔首：“可以。”
鲛族侍卫：“……”
鲛王问：“姐姐现在何处？”
余回看了眼彭循，彭循立刻站起来，恭敬道：“鲛王这边请。”
修为高深的鲛族会将鱼尾变为双腿，眠珑赤脚踩过船板，随彭循一道进了内舱。凤怀月扭头对司危道：“下回这种场合，你还是不要出现了。”双方谈合作，让你搞得好似对方有事相求，那可是鲛族，被虐杀千百年依旧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你这祖宗姿态。
司危不解：“我似乎只说了两个字？”
凤怀月坚持：“两个字都不准说。”
司危看了他一会，点评：“刁蛮。”
凤怀月莫名其妙，我这怎么能叫刁蛮？
余回及时出现：“好了，这件事我且先记在本子上，待将来回金蟾城，你们再慢慢争辩刁蛮与否。现在先说说撕开风暴之眼的事吧，据我这几日的观察，那片飓风区并不容易靠近，大浪重重，风刃如刀，稍有不慎就会被卷上万丈高空。”
司危大发慈悲：“本座可以亲自将他丢进去。”
凤怀月：“不行！”
余回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毕竟早在三百年前，你就曾亲手将这位倒霉的花端端公子从月川谷丢了出去，丢得那叫一个远而准，在全城人的注目下如利箭嗖嗖破风，最后“砰”，径直撞进了几十里外停着的长安城车队中。
如此好本事，千万别浪费。

第95章
彭循在将眠珑带入内舱后, 便转身离开，临走时不忘顺手拎上红翡。少女被他扯得踉踉跄跄，道：“喂, 你做什么！”
“鲛族两位王有要事相商，你傻乎乎地留在那里凑什么热闹。”
“那你怎么不把长愿一起带走？”
“我为何要把长愿带走, 他也是鲛族。”彭循松开手, “好了，今日天气不错, 你别一直闷着了, 不如出去晒晒太阳。”
“我可不出去。”红翡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外头人太多。”
“多就多呗，又不会吃了你。杜老板娘过两日就要驾船返航, 你难道不想去见见她吗？”
“不见，没什么好见的。”红翡道，“她救了我，我却咬伤了她的船工，恩将仇报, 何必出去自讨没趣。”
“那两名船工早就被打发了回去。”彭循道, “他们已经承认了那一晚是因为醉酒, 从而对你生出不轨之心, 才会招致你的反抗。杜老板娘在听完事情原委之后, 勃然大怒，当天下午就命他们自行驾船返航。”
红翡惊讶道：“他们自己承认了？”
“不算主动承认，是凤公子在听闻你无端咬人一事后，觉得事有蹊跷, 便查了查。”彭循道, “那些男人欺负你, 你却不肯说出实情，反倒爽快认下是自己咬人，这算什么道理？”
“不认也不会有人信，谁让我之前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红翡挥手，强行将彭循撵走，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当个好人，也不知道什么才算好，每每遇上这阳光开朗的世家公子，面上虽不显，但心里总发憷得很。
船舱内，眠珑道：“他们将姐姐照顾得并不好。”
“你对两位仙主抱有偏见，自然处处都看他们不顺眼。”大荒道，“我的伤势，你心中清楚，能养到现如今这份上，已属万分不易。”
眠珑蹲在缸边，负气不言。大荒将手搭在她的脸上：“好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现在长安城的花公子愿意去打开暴风之眼，鲛族更该对他言一声谢，此事不宜拖延，须得尽快动手。对了，回去的时候，带上长愿，他的伤已经快痊愈了，成日里吵着要去荡平阴海都。”
将大尾巴甩得“啪啪”响，缸都拍裂了三口。
眠珑点头：“好。”
银白中带有冷玫瑰色的鱼尾在海中来回摇摆，泛出珍珠般的美丽色泽，长愿跟在眠珑身后，先是深深没入海中，后又欢快地朝着远处游去。
“王。”他问，“我真的不用同大家道别吗？”
“不必。”眠珑道，“不日还会相见。”
……
风雨激荡，海水浑浊。
花端端袖子擦了擦脸，指着远处叮嘱：“那里，看见了吗，告诉瞻明仙主，等会就照着那片雷霆最薄的风暴处扔。”
凤怀月虽知道风暴之眼可遮天蔽日，但再详实的文字描述，也比不过眼前这从海卷上天的风浪旋涡来得直观，风裹起海水向着四面八方飞溅，打在脸上时，像锋利的刀。
眠珑带着鲛人族的武士们，用盾牌挡住扑面而来的巨浪，护送着身后的鲛群艰难前进。彭循与宋问则是御剑行于最前方，抛出数百定风咒，回头大喊：“快！”
最高阶的符咒，也只能勉强维持一瞬风平浪静。另一头，花端端摩拳擦掌，揽住凤怀月道：“且让你看看我这三百年来修成的好本事。”
司危将视线从乌云最薄处，缓缓移到乌云最厚处。
凤怀月：“你敢。”
司危：“哼。”
移回来。
眠珑高声道：“冲！”
余回也道：“就是现在！”
司危单手送出一股巨力，花端端顺势腾空而起，御剑便向风暴刺去！凤怀月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他看不清风暴中的花端端，也看不清已经被风暴团团裹住的鲛族众人，天空惊雷滚滚，每一下都震得心底麻痹。
余回道：“他三人合力，撕开暴风绰绰有余，不必太过担心。”
花端端挥袖带起滔天巨浪，从风暴最中央直直劈了下去！彭循与宋问则是一左一右，用金光隔开一道细细窄窄的“门”，彭循道：“拉！”
宋问御剑飞到高处，他制住金光，生生向着一侧撕扯！浪将他打得眼前一片模糊白雾，雷霆不断在四面八方炸开，震碎了避雷咒，他却也来不及再重新掏出一张新的，只裹着满身电光向着下方高喊：“快！”
花端端及时将他拖离雷暴中心，长剑斩浪，替鲛族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眠珑仰天怒吼，鱼尾横向一扫，大浪似墙，推着那些老弱病弱的鲛人“轰”一声，顺利进入“门”中！
金光消散，宋问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海中，差点没沉底。他被雷电打得脑子有些发麻，过了半天方才后知后觉一转头，就见长愿正瞪着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
“……”
宋问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摸，没易容，而长愿在此时已经将他“扑通”扔进水中，整条鱼如被狗撵一般飞速游走。
“咳咳！”什么粗鲁鱼！
彭循及时将好兄弟捞了上来：“怎么跑了，你又调戏人家了？”
宋问被淹得半死不活，不愿说话，只往他背上一趴：“走走走，回去。”
花端端顺利完成任务，回船时虽说满身是水，但并不像两个小辈一般浑身衣裳都被轰得破烂，看起来依旧很人模狗样，潇洒倜傥。余回侧头对司危道：“被比下去了吧？”
同样是阿鸾出事，人家怎么就能发愤图强三百年，态度既正面又积极，写成书能直接送往各大学府供弟子当成逆境楷模来学习。
发了三百年疯，又凶残又自闭的反面教材：“滚！”
他拎起凤怀月，强行将人掳走，只留下刚刚抒发了一半心情的花端端在原地感慨，过了三百年，还是老味道。
“我话还没说完。”
“不许说。”
凤怀月再度手一摊，看吧，我就说总吵架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鲁班城中，那只桃花妖兽仍旧活着，只是不能再动了，像一只会呼吸的布偶一般，成日里蜷缩着，稍微碰一碰都会死。宁不微道：“它活着，就说明它的主人也活着。”
当初阴海都的人虽然称此“灵兽”是“小都主费尽千辛万苦寻得”，但背后到底是大还是小，姑且有的说。彭流问道：“被吞噬之后的鬼煞，还有可能继续活着吗？”
宁不微摇头：“不知。”过了一阵，又道，“倘若越山仙主实在想知道，我只有现吞一只试试。”
彭流：“……倒也不必！”
况且现如今修真界也没多少鬼煞，估计全被虏到了阴海都。
溟沉坐在无根巨塔最顶层的华丽大椅上，稍稍有些苦恼地皱着眉。楼老板站在一旁，道：“都主，可要将那些红衣巫女招来问一问？她们一直在塔底侍奉，理应知道这……肚腹，几天能消。”
“我已经问过了。”溟沉道，“她们说，三天。”
楼老板迟疑：“三天？”可这……距离上一任都主被吞噬，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天。
溟沉站起身，让巨大的斗篷遮住身体。虽然这古怪丑陋的肚子并不会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任何影响，但一想到凤怀月或许就在附近，又或许明天就会来阴海都，他就开始陷入无穷的恼怒与焦虑，几乎想要取出一把刀，将肚子里的脏东西重新剖出来。
但不能。
因为司危也在附近，司危也会来阴海都。
恨之入骨的名字，和恨之入骨的人。他觉得自己原本是不必如此丑陋下贱的，比如在杨家庄的那三百年，自己就活得很体面，不会杀人，更不会吃人。他想了一阵，转身对楼老板道：“但阿鸾就是忘不了他。”
楼老板低头道：“能忘，怎么不能忘。三百年前，是都主心慈手软，过于疼惜，所以未将毒药的分量下够，才会导致凤公子心里一直存有模模糊糊的影子，此番再——”说到此处，他特意瞄了眼溟沉，见他面色无异，方才继续道：“都主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楼就能调教出什么样的。”
同样的话，前一任美人楼的楼主其实也说过，溟沉当时听得勃然大怒，但现在却觉得，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他用掌心抚着自己的肚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害怕的，害怕以这副丑陋模样被凤怀月看见，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让对方在见到自己之前，首先变得乖一些。
他想起了美人楼中关着的那些奴隶，顺从而又柔弱，趴伏在客人脚下，像听话漂亮的猫。
其实也很好。
……
凤怀月：“你有完没完！”
司危：“没完。”
凤怀月觉得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明明刚才只是帮忙送了一把花端端，并没有亲自参与撕裂风暴之眼的行动，回来后竟也好意思胳膊疼完腿又疼，躺在床上让自己按完这里按那里。他手脚并用从司危身上爬下来，道：“我不干了！”
司危道：“十万。”
凤怀月不为所动，亲一口十万，辛辛苦苦按半天也是十万，那怎么想都是前者更划算，要么你就加钱。
司危拒付：“这一路被你讹走大半家资，已然囊中羞涩。”
“那就没得按了。”凤怀月拍拍他的肩膀，深表遗憾，扯起被子滚到墙角想睡觉，却被一把捞了回去。他叽哩哇啦地叫嚷，做什么，摸屁股也是要加钱的！
司危将人按住：“好。”
“好什么好，你都囊中羞涩了！”
“无妨。”
因为囊中虽然羞涩，但瞻明仙主不羞涩。
所以并不影响。

第96章
司危前阵子带回来的那艘赌船出自金光赌场, 规模在阴海都排不到前列，所以经常出海抢客。
这种赌船是可以驶回阴海都的，可停靠在港口之后呢？虽然瞻明仙主看起来好似能以一敌万地杀空整座岛, 并不屑于与其余世家联手，但凤怀月必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余回也警告道：“此番修真界联手清剿阴海都, 各门派昼夜兼程赶来，是为斩妖, 而不是为观看你的表演。”
能打群架, 就不要单挑，清江仙主深谙此道。他继续道：“不过阿鸾的灵骨，是需要你去取的, 无法假手他人。”
一则，取灵骨是私事，不方便兴师动众；
二则，阴海都一回攻不下可以攻二回，但灵骨一次取不回, 就有可能被转移至别处；
三则, 就算别人能顺利取回, 你又要阴阳怪气地记仇, 毛病有那么多。
余回道：“所以综上, 这活得你亲自干。”
而且得干得悄无声息，或者，考虑到司危走路带刺，稍有不悦就要山崩地裂的架势, 他又补充道：“至少在拿到灵骨前要悄无声息。”
巨蟒平日里被养在秃鹫山天坑, 根据那对饲蛇夫妇的供述, 距离港口尚有一段距离，不过好在它经常会前往海中洗澡，当初长愿就是被它吐进了恶灵海域。
余回提议，或许能问一问鲛族。
而大荒果然见过那条蛇。她回忆道：“巨蟒在海中四处为祸，那蠢物的修为说有也有，说无也无，它是阴海都都主的宠物，自然备受海中妖邪追捧，恶灵与海妖时常会将落单的渔船驱逐追赶到巨蟒面前，供它吞噬戏耍。”
巨蟒通的那一星半点人性，全部长在了贪婪虚荣之上，而随着修为的增高，它的欲望也一起膨胀。大荒道：“慢慢的，巨蟒学会了赏赐下人，它会在岛上吞噬一些金玉珠宝，待到出海时，再吐出来让妖邪们去争抢。”
而那些妖邪大多是些修为低微的下流货色，平时是没见过什么钱的，难得攀上这条金主，自会绞尽脑汁地想要诱它多出来几回。大荒提议：“倘若瞻明仙主想要诱它出来，我的族人或可相助。”
司危点头：“好，那就多谢鲛王。”
大荒亲自修书，交由宋问送至眠珑处，她特意点了长愿的名字，却不知那条暴躁小鱼目前的情绪还不太稳当，常在幽深海底来回狂游，游得族人都开始心底发毛，这是疯了还是怎么着。
长愿高高跃起，寻了处松软的海底沙滩，一脑袋扎了进去。
其余鲛人大惊失色：“喂喂喂！”
大家齐心协力，扯着尾巴将他拽了出来，这是什么别致的寻死之法？长愿依旧长吁短叹，坐在一把珊瑚大椅上，只要一想起自己竟然当着宋公子本人的面大发花痴许多天，就又想当场自杀。
有几条知情鲛，开导他道：“是那位宋大公子先进了你的神识之内，才会造成幻象，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没觉得自己有错。”长愿向众人解释，“只是单纯地想死。”
其余鲛迅速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他们道：“大不了你就待在海底，从此再不见他。听说那位宋大公子身边围着的美人也不少，肯定早就已经习惯了被人追捧，你那点花痴，不算什么。”
长愿：“最好是啊！”
他又游了两圈，觉得心绪稍微平静了些，于是准备找一张美丽的贝壳床去睡觉，结果还没游远，就有同伴急急忙忙跑来通传，说是宋公子正在与王议事，请……唉唉唉你这是在做什么？
长愿再度一跃一杵，头朝下扎进沙坑，我看我还是死了的好。
宋问手持避水咒，在前厅等了许久，方才看到鲛群簇拥着长愿而来。眠珑皱眉问道：“怎么这么久？”
长愿沉默不语，主要也语不出个好借口。宋问见状，上前及时替他解围，道：“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鲛族相助。”
他一身白衣，周身被避水咒环绕，如万千银光泼洒，衬得人越发气质不凡，这回不单长愿，就连其余鲛人也暗自“哇”了一声，长安城宋大公子，果真一表人才得很。
他们纷纷问道：“宋公子此番前来，是想要我们做什么？”
眠珑替他回答：“做饵。”
做引巨蟒出海的饵。
宋问顺利从眠珑手中带走了长愿，连夜折返。避水咒在海中并不能坚持很久，漂的速度也堪比老头走路，长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宋公子还是御剑吧。”
宋问转头看向他，本来是想说话的，却见对方已经迅速将脑袋别了过去，便只一笑，道：“好，御剑。”
长愿道：“我跟在你后头游……哎！”
宋问用一根漂亮的银色绳索捆住他的手腕，而后便操纵海水如莲花般向上包拢，将长愿包在了最中间。长剑出鞘，他握住绳索的另一端，道：“坐稳！”
水莲破浪而行，长愿急忙反手将绳索握得更紧，坐在这由海水组成的结界里，被他带出了飞的速度！
圆月，长夜，大海，白衣御剑的年轻公子，以及坐在透明水莲中的鲛人，倘若没有阴海都，这一晚就实在是好玩刺激极了，尤其是当后来水莲高高飞起来时，简直像奇幻的梦一样。
“啊！”
彭循正在船舱中等着他们，听到动静之后，立刻跑出来，结果就见宋问正抱着长愿站在甲板上，一时也是大大震惊，你不是口口声声不爱人家吗，怎么去一趟回来就开始搂搂抱抱，简直毫无男德，怪不得凤公子不要你。
宋问：“滚。”
长愿回到了熟悉的大缸里，红翡替他倒了杯茶：“你一共才回去了几天，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走。”
“我还没问你呢。”长愿“啪啪”用尾巴拍缸，不满道，“怎么不早点说这船上的人，我的意思是，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宋公子就在船上？”
“满船都是大人物，我可不敢忤逆他们。”红翡道，“况且你那么凶，骂人又快说话又脏，我肯定吵不过，才不要主动触这霉头。”
“我又不是谁都骂。”长愿酝酿了一会，“干他爹的。”
红翡：“……”
长愿：“在骂阴海都。”
船舱外，彭循还在追着宋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不喜欢啊，问多少回都是不喜欢。”宋问道，“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那你抱着他！”
“我不抱，他就要掉在甲板上，到时候是贡献出你爹还是我爹让他骂？”
“你若不给他弄那水球，他也不会飞起来。”
“但美人就应当坐在漂亮的水球中。”
彭循：“收起你这毫无必要的审美！”
要命了，怎么感觉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但好在攻打阴海都在即，大家就算不正常，也不正常不了很久，可以忍。
翌日暮时，长愿便按计划游向了那片妖邪丛生的海域。他的鱼尾实在是美丽的不像话，像雪地上闪着的玫色微光，被夕阳一照，更加光彩夺目。
如此美丽的一条尾巴，却要泡在肮脏妖海中。长愿强忍着心头不适，小心翼翼地躲过一串漂浮着的骷髅架子，呕！他故意“哗哗”地拍着水，不停游来游去，动静传到海底，果然，很快那里就飘浮起了一双又一双红色的眼睛。
凤怀月御剑站在半空，道：“他们还真是容易上钩。”
司危道：“倘若有半分心机与手腕，也该早早就混进了阴海都，所以固守此处的，都是蠢货。”
而且是贪婪的蠢货，想钓这类草包，简直轻而易举。长愿惊慌失措地在他们的利爪中挣扎，而海妖们则是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将他五花大绑住，拖着就想往向阴海都的方向游。
长愿却不肯走，一条尾巴来回扑腾，口中骂骂咧咧！他本来力气就大，再加上有司危暗中助力，更是像一个秤砣沉在海里，纹丝不动。如此折腾半晌，海妖们果然放弃拉扯，只放了两三只前去给巨蟒报信。
彭循问：“他们能进阴海都？”
“不能。”凤怀月道，“但巨蟒听得懂他们的歌声，会主动出来。”
细细的，尖锐的歌声，像一把锥子在夜空中飘。
夕阳渐渐隐没，换成了一轮明月。长愿骂累了，就闭嘴浮在海面上，让长尾跟着海浪一起起伏。海妖们的目光被他吸引，纷纷围上前来，伸出肮脏的爪子，想去抚摸那华贵的鳞片，却被重重甩了一个耳光！
“找死啊！”长愿骂骂咧咧。
为首的海妖大怒，凶相毕露地从海底扯出一条柔韧的草，带着水在空中呼呼挥舞。另一群海妖则是一拥而上，将他牢牢压住，伸手去剥那最软处的鳞片。
长愿扯着嗓子尖叫，脏死了！
司危侧头道：“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宋问将彭循一脚踹下去，你来！这英雄救美的活，我现在不能轻易干。
彭循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进了一只海妖怀中，好不容易才刹住，反手一剑砍得对方脑袋飞出三丈高！凤怀月飞身而下，将长愿一把拎出海面，替做梦都在斩妖的彭小少爷腾出了一片绝佳练习场。
司危挥手降下结界，将满海的惨叫阻隔。他原本是想亲自动手解决这点小问题的，但在临出发前，凤怀月却执意要将清场的活留给彭循去做。
他道：“好不容易有一个让他练手的机会，你抢什么？”
司危问：“你不想让我动手？”
凤怀月答：“不想。”
司危微微点头，可以。
一如既往地爱我，意料之中，这很妥。

第97章
咸腥的海风吹散了同样咸腥的血味, 海妖的尸体们被大浪推得起起伏伏，彭循放出符咒，使它们暂时归拢在了一处。夜色深沉, 四野寂静，乍一看去, 就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而巨蟒还没有出现。
阴海都。
溟沉站在巨塔最高层, 看着满城璀璨灯火，恍惚间, 竟也生出几分“与月川谷无异”的想法, 一样明亮夺目，一样奢靡热闹。唯一的区别，或许就在于月川谷繁华之下还是繁华, 而这里，只要掀开光鲜亮丽的外壳，就会显露出肮脏潮湿的，四处乱爬的虫豸。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吩咐：“去将那条巨蟒带来。”
“是。”红衣巫女领命, 目光却不由自主就落在对方斗篷下高高隆起的肚腹上, 总觉得这几天非但没有变小, 好像还更大了几分。她心里忽然就涌上一丝不妙的想法, 倘若一直这么大下去, 那有朝一日……
“你在看什么？”溟沉问。
红衣巫女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跪地叩首：“都主恕罪。”
溟沉又重复了一遍：“本都主问，你在看什么？”
红衣巫女看着逐渐靠近自己的衣摆, 并不敢抬头, 只结结巴巴道：“回都主, 奴婢只是在担心，担心都主的身体。”
“继续说。”
“都主往日吞噬同族，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会不会……小都主其实并未……并未……”
声音戛然而止，血淅淅沥沥地从她头上流下来。
溟沉用尖锐的指甲捅穿了红衣巫女的颅骨，又缓缓往下拉，他能感觉到指尖粘稠的触感，是脑浆，恶心得很，而她说的话也一样恶心，没有死，竟然没有死，脏东西，还活在自己的身体里。
等楼老板进来时，那巫女的尸体已经被指甲划得血肉模糊，将他惊了一跳：“都主。”
“你来了，正好。”溟沉擦掉手上的血，“将她丢去天坑，再顺便将那条巨蟒带来。”
“是。”楼老板不敢多问，用一张大毯卷住巫女，急匆匆朝着秃鹫山的方向而去。待他离开后，溟沉跌坐在椅子上，掌心抚着僵硬的肚腹，阴郁道：“兄长还真是处处都要与我作对。”
楼老板很快便折返回巨塔，却是空手来的，他禀道：“秃鹫山的守卫说巨蟒刚刚又游去了海里。”
溟沉不悦：“这么晚了，它去海中做什么？”
海妖们在前带路，一路飞速地游。巨蟒斑驳的花纹在海中时隐时现，即便是放在妖界，它也难看得相当出众，疙疙瘩瘩的脑袋上生着一双血红小眼，口中挂满黏液，腥臭难闻，所经之处，无数鱼群都翻了肚皮。
海妖兴奋道：“就在，就在前方。”
他们伸出干瘦的手指向不远处，一方面又纳闷，怎么这里忽然变得如此寂静。而巨蟒蠢笨的大脑是反应不过来的，依旧在往前游。彭循用符咒阻隔住了血的气息，所以那两只海妖直到鼻子撞上同伴的尸体，方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啊——”
声音被掐断，彭循手起剑落，血雾如雨。巨蟒头上也落了一滴血，它用舌尖舔去，竖直着身体，咆哮嘶吼出声。
凤怀月叮嘱：“小心。”
司危以金光为鞭，将巨蟒牢牢缠住，庞然大物被拖至半空，越发恼怒挣扎。宋问与彭循一左一右攻上前，长剑在坚硬鳞甲上几乎划出了呲呲火星，却无法伤其分毫，反倒激得对方越发恼怒，用尽全力一甩，竟成功从金光鞭中钻了出来。
却也留下了一圈新鲜蛇皮在鞭稍。
裸露的血肉浸入海中，巨蟒被蛰得疯狂乱弹，巨尾横扫，将彭循打得摔向另一侧！宋问在接住好朋友与机不可失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他飞身躲过彭循，扑到巨蟒身上重重一刺！没有了鳞甲的蛇肉酥脆得像一块千疮百孔的石头，白色脊骨被挑了出来，宋问顺势一拉，想要将其彻底抽离，巨蟒却已吃痛转头，愤怒地朝他咬了过来！
长愿惊慌失措：“喂喂喂！”
凤怀月按住他“啪啪”乱甩的尾巴：“没事。”
司危当空一剑，将巨蟒的上下颚重重钉在一起！金光如刀，沿着它的肚腹一路向下划开，宋问与彭循则是趁机抓住蛇皮，拼尽全力向下一撕！
像脱衣服一般，将巨蟒扒得只剩下一具鲜血淋漓的身体。
司危直接将手伸进了它的肚腹当中，滚烫的血像瀑布一般哗哗流出，那些肮脏的脏器绞在一起，半天方才摸到一处坚硬棱角，带着些许清冷寒意。
他握住那盒子，生生将其撕了出来！
巨蟒被这惊天的疼痛激得仰天巨吼，吼得宋问与彭循耳鸣不绝，吼得长愿差点尾巴一滑掉落海中，也吼得凤怀月心脏麻痹，半天才回过神——自己方才明明就用结界隔绝了所有海中声音，但却被司危撤了。
司危将装有灵骨的匣子握在手中，另一手再度扬鞭，重重卷起巨蟒甩进海里，只让它将头露出海面。彭循满身血污，惊魂未定地站在剑上问道：“我是不是眼花了，刚刚瞻明仙主在喂它吃东西？”
宋问道：“是续命仙丹。”
那倒霉蟒蛇被剥了皮，破了腹，明明就可以马上死了，却又不得不继续活了下来，清晰地感知着每一分盐水泡伤口的剧痛。它崩溃焦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得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吼得嘴里涌出血来，如此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方才气绝毙命。
长愿大开眼界：“瞻明仙主这是在替那些惨死在蛇口中的人报仇吗？”
彭循解释：“不，是在引鬼煞出洞。”
只可惜这惊天的动静并没有引来任何阴海都的人，也没有引来商船队伍中的人——因为余回未雨绸缪，早早就往四面八方布下了结界，所以船上众人依旧睡得很香，还觉得此夜格外安静。
长愿又纳闷地问：“这么大的动静，难道鬼煞听不到吗？”
彭循道：“能听到，不过看样子他没胆出来。”
海浪将巨蟒千疮百孔的身体推往阴海都的方向。
夜色之下，楼老板试探：“都主？”
溟沉站在高处，死死看着海中那沉浮的烂肉。在听到巨蟒怒吼的第一时间，他其实就已经猜到了正在发生的事，便立刻冲出阴海都，却又在半途生生刹住脚步。很近了，距离已经很近了，他握紧拳头，觉得自己几乎能看到月光下的人，白色的影子，像云也像雪。
双腿沉得像是被灌了铅，竟然无法再上前一步，斗篷掩盖着畸形的身体，溟沉心里也慌乱起来，他不想让凤怀月看到自己，尤其是还要当着司危的面，而海中那条被破开肚腹的巨蟒，看起来竟如同某种命定的征兆。
天色大亮。
沐浴过后的司危泛着轻微的潮意，凤怀月凑过去仔细闻，想要判断对方身上到底还有没有残存的血腥气。余回刚一进门就看到这种画面，依然淡定得很，面不改色将手中玉匣一放。清洁后的灵骨看起来越发剔透，简直如琉璃一般美丽，宋问抱剑靠在门口感慨，美人骨美人骨，诚不我欺。
彭循：“我看你是找打。”
余回挥手将两个小的赶了出去，自己反手关上门。凤怀月摸着自己的背，想起当初在鲁班城静室换灵骨时的痛楚，整个人都心底发憷。余回看出他又想躲，于是谆谆善诱，这青竹灵骨虽好用，但总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尽快换回自己的，一来结实，二来修为也会恢复得更快些，眼看大战在即，你难道不想在危急时刻保护我吗？
司危大怒，要点脸，你怎么还需要人保护？
余回：“……保护你，保护你。”
司危倨傲表示：“本座更不需要人保护。”
余回开始骂人：“你这个脑子到底能不能听出轻重缓急？”
司危：“哼。”
余回：“再说话你就给我出去！”
凤怀月站在桌边，一想到这些骨头竟然是从自己身体里生生剥离出去的，便瘆得慌，迅速缩回手，碰都不想碰一下。门口传来“咚咚”声，是在外溜达了一圈的彭循又跑回来敲门，他将脑袋伸进屋子，道：“有件不知真假的大事。”
“说。”
“据说阴海都的大都主，将小都主给吞了。”
凤怀月五雷轰顶：“什么？”
司危也皱眉：“吞了？”
“就是还不知道真假，但杜老板娘的人早上在出最后一批货时，听到了一些这方面的流言。”彭循道，“据说那大都主现在成天挺着个大肚子，看起来越发丑陋，但也越发凶残，已经将不少人都撕成了碎片。”
余回道：“怎么就能断定是大的吞小的，万一是小的吞了大的呢，不是都说那两只鬼煞共用一张脸吗？”
“也对，我再去打探打探吧。”彭循道，“不过应当不能很快就打探出结果，最近阴海都戒备森严极了，黑木商船与赌船的数量都少了许多。”
而凤怀月还沉浸在一个吞了另一个的震惊里，大吞小也好，小吞大也好，都使他浑身汗毛倒竖。司危敲了他的鼻子一下，叫道：“回魂。”
凤怀月：“……”
司危道：“我早就同你说过，养在无根巨塔里的那一群鬼煞是他们的食物。不过不必担心，现在活着的，十有八九仍是带走你的那个。”
凤怀月纠正：“我这不叫担心，叫五味杂陈。”
司危将他的头发抚整齐：“不必解释，本座明白。”
凤怀月眼皮子一跳：“先收起你含情脉脉的语调。”
作者有话说：
司危：谁懂，他竟然让我老婆保护他。
余回：……

第98章
灵骨如此轻易就被取回, 长愿功不可没。彭循道：“无以为报，不如将你拾掇拾掇送给那条漂亮小鱼，也算佳话一段。反正你喜欢与否又不打紧, 打紧的是人家喜欢你，这就够了, 你身为赠品, 想法并不重要。”
宋问抬起一脚将他踹入海中。
彭循飞身掠过海面，远远丢下一句话：“凤公子让你好生送人家回鲛族。”
宋问推拒不得, 只有硬着头皮去找长愿, 结果刚走到舱门口，就听到红翡正在不解地问：“你都知道那是幻境了，怎么还对宋公子念念不忘的？他又没有真的救你。”
长愿坚持：“入我神识, 也算救。”
红翡无语，入神识算什么救。
长愿甩着大尾巴“啪啪”打水，凶蛮不讲理，我说算就算！
红翡“呀”了一声，急忙跳起来躲, 不小心撞开门, 将宋问用门板拍得倒退三步。空气突然就变得十分安静, 长愿眼睁睁看着那小干尸后背贴墙缓慢挪走, 将不愿收拾烂摊子的姿态表现得分外明显——要不怎么说是飞贼呢, 关键时刻，一点道义都不讲。
宋问解围：“我刚来，并没有听到什么。”
长愿如一根棍子停在缸里，你最好是。
宋问继续道：“我是来送你回鲛族的, 围剿阴海都在即, 鲛王那边也需要人手。”
长愿道：“好, 我们这就走。”
宋问还想再多说两句，他其实是很擅长处理这类桃花闲事的，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但长愿又实在与先前遇到的美人都不同，不知怎的，宋问总觉得自己若再开口，对方可能会一头撞在缸上当场自杀。
不如闭嘴。
长愿果然因为他的沉默而大大松了口气，只想快点回家。在海中游时，也显得格外卖力，几乎将尾巴晃出了螺旋效果。宋问御剑远远跟着，手中水莲攥了又松，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叫他。等到好不容易回到鲛村，两人都如释重负，长愿迅速游回僻静处，重新“扑哧”将头扎进了沙里。
其余鲛人：要命。
宋问则是对眠珑道：“此番还要多谢鲛王与长愿出手相助。”
“既要合作，这些也算我鲛族应做之事。”眠珑道，“对了，我族人窥得阴海都上空正狂风加骤，阴云沉沉，掀起巨浪滔天，那都主像是已经疯了。”
雷霆几乎要撕破宇宙。
大浪冲刷着海岸，将近些的房屋瓦舍掀得一片狼藉。阴海都的街道上前所未有的寂静，也前所未有的血腥，红衣巫女们的尸体先是被浪抛高高抛起，又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成为流窜野狗的口粮。
而同样血腥的，还有秃鹫山的天坑，所有的守卫与饲蛇者都死在了幽蓝色的利爪之下——以及一些与巨蟒无关的，只是倒霉刚好路过的人，也一并丧了命。
无根巨塔里处处是血，楼梯上，墙壁上。楼老板站在门外，他虽见惯大风大浪，此时竟也开始胆寒，手微微颤着，定了半天神，方才躬身进屋。
“都主。”
溟沉坐在椅上，一语不发，只要一想起海中那条沉浮鲜红的蛇，他的耳边就会出现尖锐声响，搅动得脑髓也开始翻腾。他缓缓抬起头，没有一丝白色的双眼黑得像两颗石头，惨白的脸上暴出青筋，指甲上也沾着血，那是他从自己的肚腹处抓出来的血。
楼老板道：“还请都主切勿急躁。”
溟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司危会知道灵骨在巨蟒腹中，那原本是自己精挑细选的万无一失之地，还以为至少能藏百年千年。可谁知，偏偏这自己以为的万无一失，竟会失得那般轻易。对方甚至都不必亲自登岛，就将所有灵骨悉数剖回，早知如此——
他将视线转向了屋中熊熊燃烧的火。
早知如此，不如烧了。
楼老板道：“往后都主尽可以更心狠些。”
溟沉并没有驳斥他这句话。若早些将阿鸾带到阴海都，便不会有后来的偷偷溜走，早些吞了兄长，自己现在或许已经找出了消解之法，早些烧了灵骨，也不会让司危白白得一个邀功请赏的机会。他觉得自己的确可以更心狠些。
尤其是在面对阿鸾时。
凤怀月蹲在甲板上，花端端也挤过来：“怎么不说话，又吵架了？”
“没有。”凤怀月往舱内一指，“在烧我的骨头。”
花端端受惊：“啊？”
但还真在烧，由小白烧。它被亲爹丢进了小鼎中，本以为又是要吃妖邪，谁知却撞上了一堆剔透玉骨，于是整团火都一僵，颤巍巍不敢再动。
司危道：“怎么，炼骨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本座亲自教你？”
这也就是小白现在还未能完全修出火魄，否则怕早已叽哩哇啦地开始叫唤，你说得轻松，倘若一不小心烧坏了呢？
司危“嗤”道：“你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合上鼎盖，用一片蓝色灵焰引燃了小白，纯净火光很快就填满了整口炉鼎，将灵骨烧得发出细碎声响。
小白提心吊胆，燃得万分哆哆嗦嗦。
舱外，花端端追问：“好端端的，烧你的灵骨做什么？”
凤怀月答：“除煞气，涨修为。”
“你的灵骨里有煞气？”
“没有。”
花端端了然，哦，那看来是只有瞻明仙主觉得有，实不相瞒，他真的是我见过最能吃醋的人。
不过涨修为倒是真的，虽然凤怀月再三声明自己并不需要修为，但架不住司危非要给。余回也道：“既然灵骨都已经取了出来，那不炼白不炼，你横竖要吃这一回苦，倒不如吃得值些。”
凤怀月道：“那也不一定就非——”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架不住司危耳朵灵，他果然立刻就开始斤斤计较，你不要我的修为，还想要谁的，他吗？
余回无辜被指，无语得很，我就不应该待在这里。况且即便是阿鸾真想要我的修为，又怎么了，他因为顾惜你而转头来扒我的皮，难道不是正合你心意？
司危却不这么认为，灵骨最终要与阿鸾血肉交融，你想都不要想。
余回：“你这病还是得尽快吃点药。”
甲板上，凤怀月道：“所以我就只好稍微接受了一点他的馈赠。”
花端端嘴角一扯：“他给得气人，你这收得也气人，瞻明仙主的修为，多少人寻死觅活地想要，你竟还一脸勉为其难之相。”
也是烦。
灵骨经过小白的淬炼，越发剔透坚硬。凤怀月依旧不想碰自己的骨头，司危却爱不释手，用拇指来回摩挲，还要对着光看，引得凤怀月后背也开始发麻，他哆嗦了一下，认输道：“算了，你还是快点替我换上吧。”
司危转头看他，不解地问：“怎么又开始迫不及待了？”
“我没有迫不及待。”凤怀月道，“但总觉得若再不换，我这几块骨头迟早要被你铁棒摸成针。”
司危将他拉到自己怀中，手掌按住单薄脊背一路往下捏，捏完之后，道：“再吃这最后一回苦。”
凤怀月将下巴架在他肩头：“这话可是你说的。”
司危道：“嗯，我说的。”
凤怀月捧住他的脸，仔细亲了亲，想了一会儿，又道：“先前你画在我臂骨上的那朵花，很好看，我喜欢得很。眼下反正这些骨头都已经取出来了，不如再多画两朵。”
司危抬头：“嗯？”
凤怀月提要求：“我要华丽一些的。”
司危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又一笑：“好，那我们就华丽一些。”
他挥手放出照明符咒，照得床帐内一片明亮。凤怀月取来装有自己灵骨的匣子，又挤回他旁边坐。司危拿出玉笔，一寸一寸绘过那剔透骨膜，慢慢留下一朵又一朵绽放的，华丽的花。还剩最后一块灵骨时，凤怀月钻进他怀中，伸手也握住笔，带着他一起写了个小而飘逸的“司”。
“帮你打个记号。”凤怀月道，“免得将来又丢了。”
司危心头化出一片甜腻，将人牢牢环住，声音低哑，湿热地咬住那一点耳垂：“打完记号，将来就不再乱跑了吗？”
结果凤怀月立刻摇头，没有，记号再多我该跑也还是要跑，长长久久待在六合山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我昨天刚知道，原来你的大殿竟然是修真界公认的第一无聊贫瘠之地。
瞻明仙主大怒：“胡说，谁又在你面前诋毁本座？”
花端端在隔壁疯狂打喷嚏。
翌日清晨，余回刚刚起床，开门就撞见凤怀月。
“……”
这画面太熟悉，余回深深呼出一口气：“分，必须分。”
凤怀月莫名其妙：“分什么？”
余回被问住了，难道这次是自己判断失误？
凤怀月抱着玉匣跨进屋。
余回跟在他身后：“你的灵骨又出了问题？”
凤怀月道：“也不算。”
他将玉匣往前一推，余回拿到自己面前打开，然后就陷入沉默。
凤怀月滔滔不绝开始炫耀，怎么样，好看吧，我们昨晚画了很久，这里还镶了一颗小珍珠，我本来想要个更大的，但又及时想起这毕竟是灵骨，不好太嚣张，万一撑裂了呢。
余回道：“你这及时还真是及时。”
凤怀月谦虚，还可以，还可以。
余回欲言又止，没止成功，他觉得自己真是打死都想不出这种事。一个喜好奢靡，另一个就纵着连骨头上都要镶珍珠，此等荒诞之举，倘若传出去……还有这个刻字是怎么回事？
凤怀月解释：“当时我看他看得意乱情迷。”
余回撑住额头，脑瓜子嗡嗡响，白日当空，能不能不要让我听到这种淫乱之事。

第99章
阴海都周围难得见晴, 沉沉黑云是常态。这天清晨，雨夹着雪落在甲板上，宋问远远打招呼：“杜老板娘, 找我们有事？”
“货都已经出完了，诸位难道还不准备返程吗？”杜五月将船停稳, “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宋问笑笑：“不着急, 我们还要再多停几天。”
杜五月皱眉：“不行，我既将你们带到了阴海都附近, 就得将你们再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告诉你们的船主, 收拾东西，明日起航。”
宋问却道：“这航明日还真起不了。”
杜五月目光狐疑：“为何？”
宋问侧身：“说来话长，杜老板娘不如先来我们船上。”
船舱内, 凤怀月还在与余回讲自己的灵骨，见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意思意思打了个招呼。但杜五月却被眼前这一幕大大震惊，她虽隐约猜过这艘船上的人身份不一般，却没猜过竟然当真会是清江仙主与凤公子, 而他二人既然在此, 那瞻明仙主……罕见, 那可不像是位愿意隐姓埋名, 易容而行的主。
余回站起身, 相邀道：“杜老板娘，请坐。”
……
当晚，杜五月的船队就急匆匆升起船帆，朝着鲁班城驶去, 而待这支规模浩大的船队离开后, 海面上便只剩下了五艘不大不小的仓鱼, 挤在一起，可怜巴巴，浪大一些都要翻。
“老板娘。”船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不住地往后看，又悄声道，“他们怎么不走了，该不会是——”
“住嘴，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
船工嘴上答应得虽然好，心里的好奇却不见消，毕竟将同行船队留在阴海都附近，自己就这么走了，实在不像是老板娘的作风。于是船队中很快就有了传闻，一说是老板娘收了大笔好处，所以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说，那支船队虽说看着不起眼，但船主却大有来头。
“有多大？”
“瞻明仙主，算不算大？”
听众纷纷倒吸冷气，瞻明仙主，真的假的？
但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毕竟老板娘性格刚烈嫉恶如仇，想用钱买她，简直难于登天。
所以大家就又略带兴奋地讨论起既然瞻明仙主在这里，那清江仙主与凤公子，尤其是凤公子，岂不就也是那些船工之一？可惜，实在可惜，早知如此，前一段漫漫航程，咱们就该多往那几艘船上跑跑。
船队便泡在这些潇潇流言中继续漂着。
晚些时候，雷暴打得巨浪滔天，船工顶着狂风艰难降下船帆，口中骂，都已经离开阴海都了，怎么还有这地府里钻出来的丧门天气？
“船，我们的船怎么好像不动了？”
“不动就不动，鬼叫什么？”
几名船工提着不灭长灯，飞身落在最下层的甲板上，正欲潜入海底查看，瞳孔却骤然缩紧：“海妖，是海妖！”
干枯的利爪牢牢扒在船舷上，他们裂开漆黑的嘴，齐刷刷地露出诡异笑容。
船舱内，杜五月坐在椅子上，被迫微微仰起头，正冷眼看着眼前人。她的脖颈处缠着几条不断蠕动的毒刺，对面的男人提醒道：“杜老板娘最好还是不要乱动。”
杜五月道：“我可从未冒犯过阴海都。”
“所以我们也无意冒犯杜老板娘，至少目前无意。”男人道，“只是有几件事想问明，问明之后，自会放这支船队安然前行。”
“问什么？”
“那几艘停在原地未动的船。”
杜五月眉心稍稍一跳。
男人躬身，将脸整个凑在她眼前：“瞻明仙主不好得罪，阴海都的都主同样不好得罪，杜老板娘可要想清楚。”
舱底，船工正紧张地与海妖对峙，就在他们觉得对方即将要扑上来时，为首那只海妖却松开利爪，“咚”一声，垂直跌回海中，其余海妖自然也跟了过去，带着风暴一起消失在了海的尽头。船工面面相觑，不明白对方这来了又走是什么意思，却听到高处管事正在大声喊：“快，继续航行！”
风帆饱胀。
午后太阳惨淡，被云层阻隔之后，只剩下了一星半点光。宋问伸手接住一点飘雪，道：“内陆只有太阳雨，还没见过这太阳雪。”
彭循道：“你也不嫌脏。”
“雪有什么好脏的。”
“别处的雪自然不脏，但这是阴海都。”
阴海都，就很万事万物都很恶心。彭循伸了个懒腰往回走，宋问叫住他：“大白天的又要睡？”
“反正又无事可做。”彭循往船舱中看了一眼，清江仙主在忙，瞻明仙主在忙，凤公子在忙，你我完全插不进手，不如补眠。
他将自己往床上一抛，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宋问拿这睡仙完全没辙，只能自己将四艘船一一停靠稳当，再布下结界，把第五艘船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
船舱中透出红色暗光，看起来就好像是燃起了火。打开的玉匣中，一副剔透灵骨整齐排列，司危道：“还想要什么，说出来，否则换进去后，就不好再拿出来了。”
凤怀月在床上撑起半边身体：“还能镶别的吗？”
余回忍无可忍：“不能！”
凤怀月：“哦。”
不能就不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夜幕很快再次来临。睡醒后的彭循依旧呵欠连天，耷拉着眼皮蹲在甲板上，红翡问：“你看起来怎么像是被谁吸干了阳气？”
“小姑娘家家的，说的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彭循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果子，“鲛王怎么样了？”
“睡了，她伤重得很，得多休息。”红翡踮起脚，往那被结界封死的船上看了一眼，“凤公子呢？”
“不好说，不过没动静就是好动静，换灵骨少说也要三五天。”彭循伸了个懒腰，“其余船队都走之后，这里可真闷，早知道就让长愿留下了，听他骂骂人也好。”
另一头的宋问：“别！”
红翡道：“搞不懂你。”
彭循也道：“搞不懂你。”
宋问懒得理这两个无聊人士，将船只固定好之后，站直身体正准备回舱，海中却忽然掀起一道巨浪，裹着巨响铺天盖地当头压来！红翡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关键时刻，幸有花端端及时赶到，一剑将巨浪斩为漫天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向甲板。
天地间风雨如晦。
花端端因方才那一击，嘴角涌出丝缕鲜血，彭循扶住他，宋问则是拔剑出鞘，看着海中那艘上下沉浮的，幽灵一般的船，以及船上裹着黑色斗篷的男人。
溟沉并不欲与这三人多言，他挥手再度召出万钧之力，在海中卷起滔天的浪！浓厚煞气自海底蒸腾而起，像蛇一样将五艘船之间的结界咬得千疮百孔，恶灵们拖着船体往最深处拉拽，船舱瞬间就进了水。
海妖们放肆地笑着。
下一刻，就笑飞了自己的脑袋，金光抹向脖颈，将那些丑陋的头颅悉数绞飞。余回飞身而出，一手定住风雨，另一手当空斩向溟沉——
却被一股巨力弹开。
“清江仙主。”溟沉道，“你我许久未见。”
余回纠正：“不是你与本座许久未见，是你许久未见过本座。”
这话显然大大戳中了溟沉的痛处，因为在月川谷度过的那些岁月中，自己的确只能躲在隐蔽处，远远看着众人的欢宴，对方的确没有见过自己。
余回上下打量着他，摇头道：“阿鸾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
话音未落，溟沉便已经怒吼出声，一双利爪骤然伸长，直取余回面门！当初在鲁班城时，彭流就是猝不及防着了道，胸前被挠出一片破破烂烂的幽蓝伤痕，而现在，鬼煞指甲中的煞气已经快要完全遮住蓝翅花的幽光。
余回侧身闪开，道：“这世间也唯有阿鸾天真，竟会信了你染个指甲，就代表着不会再杀人。”
“你们逼我的。”溟沉目光阴郁，“在杨家庄那三百年，我与他都过得很好。”
余回评价：“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溟沉缓缓抬起手，海面翻涌的黑雾更甚。
余回继续道：“你明知阿鸾眼下正在换灵骨，却还要来捣乱，看来是存心不想让他好过，又或者说，你根本就是故意奔着这点空档而来 ，至于阿鸾是否会因此伤重，并不打紧？”
“我此行并不为带走阿鸾。”溟沉道，“只为杀你。”
余回点头，好想法，趁着船舱内二人皆不能动，先来解决了我，倒也算有些谋略。
花端端却在下方道：“到底是不想带走阿鸾，还是不敢让他看见你这怀胎十月的模样，亦或是不敢面对瞻明仙主，呵呵，行吧，随便说。”
溟沉暴呵：“放肆！”
随着他话音一同炸开的，还有万千妖魂！那些浓黑的雾气张开同样漆黑的利齿，疯狂朝船上涌来！溟沉驾船升至高处，看着海中央即将被啃至四分五裂的船，眼底显露出近乎于恐怖的笑。
他初时的确只想趁着司危无法抽身，先杀了余回，再杀了那讨厌的，总是赖在月川谷不走的花端端。
但现在，可能是被眼前这相差悬殊的实力蛊惑，他忽然又觉得司危似乎也没那么值得恐惧，自己完全能带走阿鸾，至于灵骨，三百年前能凑齐一副，三百年后更能凑齐一副。
红翡拼命压住门，不让外头“砰砰”乱撞的黑雾进来，大荒安慰她：“不必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嘛。”红翡都要哭了，虽然她很干巴，但并不影响哭，“瞻明仙主不会真的不出来了吧？”
大荒道：“不会。”
彭循一剑将撞门的妖邪扫飞，却没留意身后又冒出来新的一群！那些黏糊糊的海底怪物弹跳力惊人，像青蛙般一跃而起，牢牢压在他背上！彭循暗骂一句，伸手去够远处的剑，对方却已经用鲜红的舌头卷上了他的脖颈。
血雾飞溅！
蓝色灵焰如地毯瞬间铺开，将血与尸体烧了个干净，彭循趁机翻身而起。甲板上黑雾也无声惨叫，扭曲着化为道道青烟。
司危目如寒星，长剑引雷——
轰隆隆！
溟沉本能地抬手用结界去挡，司危的视线却落在他畸形的肚子上，眉梢微微一挑。
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屈辱了，溟沉一把掀过斗篷，朝他扑了过来。
漫天也燃起蓝色灵焰。
那些浓黑的雾被灵焰烧得纷纷向下躲。海面激荡，像煮开的锅一样不断冒泡，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都是煞气，余回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煞气。宋问向后避让几步，看着远处绵延不绝的黑雾，震惊道：“他是将阴海都压箱底的货都带出来了吗？”
余回道：“他是阴海都的都主，不是傻子。即便是信了杜老板娘的话，也不会脑子一热孤身前来。”
彭循在另一边鬼叫：“来个人帮忙啊！”
船要沉了，你们看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急。
花端端也被恶灵缠得脱不开身，抽空抬头看，黑云之下，灵焰与煞气仍纠缠在一处，而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似光，也似钉子一般，生生卡进了那蓝与黑中。
司危道：“阿鸾！”
溟沉心底一慌，扭头看时，一柄长剑似流星，已然逼至眼前。
“……”他嘴唇微微动着，没发出任何声音。
凤怀月皱眉：“收手吧。”
黑色雾气在空中拧成绳索，织出一张巨大牢笼，溟沉用尽全力往前一拉，想要将他禁锢在内，却哪里能得逞。蓝色灵焰冲天燃起，凤怀月破光执剑，与他的头颅堪堪擦过。
溟沉瞳孔陡然紧缩：“你竟然真的想杀——”
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肚腹的手。煞气像蛇一样涌出来，司危咬牙拼力往后一拽，凤怀月惊道：“小心！”
被拽出来的不是煞气，不是妖丹，那竟然是另一个溟沉，不，是另一只鬼煞！对方狂躁地张大嘴，朝司危咬了过来！溟沉也趁机去夺凤怀月，司危一掌打开正缠在自己身上的妖物，另一手扬出火鞭，将凤怀月卷至高处。
溟沉不死心地继续去追，凤怀月反手拔剑出鞘，小白也在他怀中轰然炸开，打得溟沉吐出一口血来。
而另一只鬼煞仍在不断咆哮着，司危卡住他的脖颈，再往半空看时，溟沉早已无影无踪。
海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彭循道：“唉，怎么让他给跑了？”
宋问道：“不然你先看看瞻明仙主眼下的状况，再说这句话呢。”
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应当就是阴海都的另一名都主。可能是在肚子里被关久了，所以疯得格外外露，血盆大口张得堪比铜盆，煞气也浓得像墨。司危单手将他拎在半空中，面无表情用灵焰烧了足足一刻钟，对方方才四肢垂软地消停下来。
“砰”一声，重重砸向甲板。
宋问忍着不适上前细看，道：“这两只鬼煞，还真是同一张脸。”
司危吩咐：“多看两眼。”
宋问不解，为什么要我多看两眼？抬头才发现，哦，原来话不是对我说的。
凤怀月拒绝：“我不想看。”
司危：“哼。”
风怀月：“我不看怎么你也‘哼’！”
但司危是真的不介意他看，还有什么事比讨厌的人变成丑东西更令人舒心吗，没有了，本座不仅允许你看，还可以大看特看。
凤怀月：“……说了多少遍我不想看！”
雪下得越发大，鹅毛浩浩。
余回道：“你为何要留下他的性命，总不能是为了养着让阿鸾看吧？”
司危：“也无不可。”
凤怀月：“好好说话！”
司危看向余回：“你若被人吞了，是会感激涕零，还是会恨死对方？”
余回答曰，我又不是脑子有病，我感激涕零。
彭循用脚踢了踢瘫软的鬼煞：“也对，他本是堂堂都主，落得今日这下场，心中不可能不怨恨，但单凭自己又报不了仇，所以只能靠我们。”
敌人的敌人，就是可以联手的对象。倘若只能杀一个，宋问道：“反正他更恨的那一方，肯定不会是我们。”
溟沉捂着肚腹，踉跄回到阴海都，楼老板正站在港口处等，见都主折返，急忙迎上前。
“无妨。”溟沉一摆手，斗篷被海风掀起，那里没有了高高的肚子，取而代之的一个漆黑的洞，被煞气封着，格外惊悚。
楼老板看得心惊肉跳：“这……”
溟沉一把扫开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城内走去。
新的一天，惨淡的冬阳再度升起。
宋问用术法补船，彭循坐在桅杆上，道：“昨晚可真是痛快。”
“痛快在哪里，”宋问道，“是你的屁股被海妖咬出了一个洞痛快，还是腿被抓得乱七八糟痛快？”
“又不是什么大伤，而且你能不能不要扯着嗓子屁股来屁股去，这船上还有红翡与鲛王。”彭循一瘸一拐地跳下来，与他一道补船，“说好了，回去后可不准将这件事告诉我娘，否则她又要念叨。”
“你想家了？”
“有一点。”
“哭吧。”
“滚。”
彭循鼻青脸肿地坐在甲板上，告诉他，哭不出来，以后我写自传时，这便是光辉第一页。
宋问：“屁股被咬成筛子的第一页。”
彭循无语得很，这也就是凤公子此时正在换灵骨，我实在找不到旁人聊天，要不然哪里能轮到你。
宋问补好船站起来：“凤公子难道就爱听你这自传故事了？”
“当然，他不仅爱听，听完还会发零花钱给我。”彭循道，“甚至强烈要求把他也写在第一页。”
所以说，当大侄子真的很快乐，过来人劝你早日迷途知返。

第100章
溟決被灵焰烧得半边身体干焦, 像一块焦黑的炭。花端端甚至觉得倘若海风再大一些，可能都会把他吹成渣。船舱内光线昏暗，溟決的身体也随着浪而摇摇晃晃, 他一语不发，眼眶漆黑而又空洞, 乍一看, 雕塑一般。
他喃喃道：“杀了他。”
花端端道：“好。”
溟決的头缓缓抬起来：“我要杀了他。”
“瞻明仙主也想杀他。”花端端坐在椅上，“虽然都主与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合作, 但至少可以相互利用。”
说完, 他将视线落在对方残缺的躯壳上，继续道：“只是不知都主现如今，还有没有本事能继续将他吞下去。”
溟決喉结滚了一下, 干涸的口腔也再度湿润起来。
花端端叹为观止，我竟然还能把你给说馋了？
……
另一处船舱，余回降下重重结界，将四周密不透风地裹起来，隔绝一切外界声响。
好端端的, 却要遭受三次剔骨之痛, 放眼全修真界, 也不会有人能比自己更倒霉了。哨子精这回响得没什么气势, 实在太疼, 所以无力哭嚎，他奄奄一息地趴着，一会觉得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一会又开始盘问余回, 你说他下手为何如此娴熟, 没有片刻犹豫, 是不是不爱我。
司危屏气凝神往出取灵骨，耳朵里还要被源源不绝地灌入这聒噪声响，双重折磨之下，额上很快就渗出细汗。为了能让室内安静片刻，余回连声安抚：“现在还得靠他换骨，不如你先不要骂，等换完再分。”
凤怀月哭得甚是发自内心。
灵骨一共换了三天，瞻明仙主也被单方面分分合合上百次，或者上千次。凤怀月大脑闷痛，浑身虚脱，他在昏昏沉沉中做着一个又一个的噩梦，被惊醒后依旧心跳如擂鼓，依稀看到眼前有个黑影，便伸手去拍——
没拍中。
司危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了起来。凤怀月顺势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脊背，伤处仍隐隐作痛，回忆起前几日吃的苦，本想继续发脾气，但架不住瞻明仙主先出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头亲，又把凤怀月的手按在自己胸前。面对这很厉害的一出美人计，凤怀月觉得，那先摸一摸也行。
结果摸到一半，走廊上便传来脚步声。
花端端推门而入。
花端端夺门而出。
甲板上的彭循被这狂奔之人吓了一大跳：“怎么了，出了何事？”
花端端惊魂未定，不愿回想，将手摆得飞快，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要聋。
翌日清晨，凤怀月特意跑来盘问：“昨晚你怎么头也不回就跑了？”
花端端被问得哑口无言，我不跑，难道还要留在房中细细观看？
凤怀月解释，我们昨晚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稍微摸了一摸，紧接着就开始商谈围剿阴海都的事。
花端端佩服：“虽然你这个借口听起来十分虚假，但我也能假装一信。”
凤怀月冤得要死：“是真的，话说回来，那只鬼煞怎么样了？”
花端端道：“他倒是愿意同我们合作，但条件恨不能提出八万条，竟然让我们先抓一些恶灵供他修补妖丹，简直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货色，你是如何能忍下三百年的？”
“三百年间又不是他。”
“双生，有区别吗？”
“至少装得不像他。”凤怀月靠在围栏处，看着远处的风和大雪，“不过即便他愿意合作，愿意一五一十地供出进入阴海都的路，也信不得。”
“是，这我自然明白。”花端端凑过来，压低声音，“手感好吗？”
凤怀月：“上佳。”
花端端：“啧。”
被风暴围裹的阴海都里也下起了雪，在街上覆出厚厚一层白。本就天气寒冷，再加上城中若有若无的传闻，就更在寒冷之上又添一层惴惴不安，虽然每一栋建筑里看起来依旧歌舞升平，但这繁华还能维系多久，却是谁心里都没谱。
毕竟细细算来，都主已有数日未曾露面。
“那小都主……”
“嘘，不要命了，声音小些。”
“你说这，唉，瞻明仙主还没来，都主怎就先将小都主给吃了呢？”
“怕是想要小都主的修为，可眼下的事，阴海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晚都主带了万千妖邪出海，明摆着会有大动作，结果呢，非但没听说修真界有何损失，竟连都主也一并消失了，这……眼下到底活没活着，怕都难说。
巨塔在海中寂静沉浮。
而同样风雨飘摇的，还有阴海都以外的大片海域。黑木商船、赌船或是鬼船，几乎在都在同一时间遭到了鲛群的疯狂围剿。那些本该被圈禁在琉璃缸中的脆弱玩物，忽然就像是吃错药一般，开始成群结队地撕扯所有来自阴海都的船只。他们在海底放出倒钩长矛，一旦勾住船体，便会立刻拉着向无底深渊处游去。
眠珑金色的鱼尾在海中一闪而逝，她机敏，强壮，几乎只用双手就能撕碎船只。曾经沾满鲛族血污的猎网如今反向挂住了船，船主惊慌地大叫：“等等，我们并不是捕猎船，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长愿用一根长矛准确穿透了他的身体。
阴海都的人并不知道，趁乱混在鲛族中的，还有不少修真界各大世家的弟子。他们只知道现如今的鲛族已反客为主，成为了这片海域中最凶残的杀戮者，一旦对上，自己绝无好处可捞，还很有可能会丧命，于是纷纷驾船向阴海都逃去。
船舱外，白雪压满桅杆。
凤怀月取出先前在鲁班城买的马皮手套，仔细替司危戴好，又叮嘱：“你也要小心些。”
瞻明仙主一如既往不屑，区区阴海都。
凤怀月将手套撸下来，什么态度，不送了。
结果被司危强行要回，戴在手上，将人扒干净摸了个透。
凤怀月挣扎：“这东西它不是这么用的！”
司危嫌吵，将人翻过来就是一巴掌：“安静些。”
凤怀月叽哩哇啦，凭什么，你打我屁股还要我安静！
司危道：“那就叫得更大声些。”
凤怀月当场闭嘴。
一如既往对着干。
于是司危难得在一片消停中，将人用春情泡了个透。后半夜时，凤怀月将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司危便用指背轻轻抚过那染樱后的柔软弧度，又俯身去亲他背上长长的疤痕。
按理来说，这事实在不该发生在大战之前，但谁叫这一对小情人平日里便是双双不讲理呢，所以该不该的并不重要，反正就是要强行发生。
隔壁余回：不愿再听。
清晨，长愿挂在围栏上，用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甲板。
宋问又想将彭循踹出去接客，结果架不住狐朋狗友已经有了经验。彭循火速一扭一躲，身姿妖娆得很，成功闪得宋问踉踉跄跄冲了出去，“砰”一下撞在围栏上，将暴躁小鱼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无妨，没睡好。”宋问面不改色站起来，“有事？”
“王让我来说一声。”长愿道，“那些阴海都的船，顶多再有三日就会驶抵港口，不过港口愿不愿意放他们进去，可就另说了。据传那里现在雷暴重重，杀机遍布，看架势阴海都的狗货们像是要大门紧闭，放弃外头所有船。”
“他们想放弃是一回事，但能不能顺利放弃，又是另一回事。”宋问看了眼他的手臂，疼惜美人的多情毛病再度发作，“受伤了？”
“我这算什么伤。”长愿火速将手臂缩回去，整条鱼“咚”一声直挺挺地戳回海中。
宋问探头出去：“还是包扎一下吧，我……他，医术了得。”
彭循四下看看，并没有旁人，于是万分震惊，你难道是在指我吗？
长愿却已经游远了。宋问一路不舍目送，彭循百思不得其解：“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既不喜欢，又要恋恋不舍地看，还没事找事地关心人家那不到三寸长的皮外伤，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宋问不同意：“皮外伤难道不算伤？”
彭循伸手一指自己被咬出许多洞的倒霉屁股，算与不算，你自己说。
宋问不为所动：“你这伤例外，地方格外猥琐，又无美感，确实可以忽略。”
彭循将他踹了一脚：“走，继续干活，船还没收拾好！”
那艘由司危掳来的赌船，已经被撤去结界，显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赌船是可以进入阴海都港口的，下午时，凤怀月踏上这艘船，亲自升起了帆。
花端端挤过来称赞：“你别说，瞻明仙主那副手套还挺好看。”
凤怀月狐疑地看他：“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花端端一点就懂，我昨晚虽然什么都没有听到，但在如此风声鹤唳时仍不忘寻欢作乐，倒很符合你的昔年作风。
凤怀月刨根究底：“我昔年是何作风？”
花端端掰手指：“月川谷，六合山，金蟾城，鲁班城，我家后院，彩云山的木屋，青辰酒肆的屋顶，白鹤凉亭，昆仑山大殿——”
“停！”凤怀月捂住他的嘴，“昆仑山大殿，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花端端从指缝里往外挤字，确实过分，但你当时回味无穷。
“往后不会再有了。”凤怀月收回手，“我决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有多好？”
“至少要除开昆仑山大殿。”
花端端评价：“这听起来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凤怀月却坚持不肯再刨掉更多地方了，因为由奢入俭难，一旦知道了我三百年前过的竟然是这种好日子，那往后就再也苦不得。
至少白鹤凉亭得试试。

第101章
大雪随风狂舞, 极寒的气温，让人恍惚生出几分错觉，像是海也结了冰, 而船只正在顶风破冰而行。越靠近阴海都，这份冷就越发刺骨, 这日下午, 司危单手搭住围栏，沉默不语, 独自站在漫天风雪中。
余回登上甲板, 立刻被吹得一踉跄，他上前道：“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再这般没日没夜地戴下去，就会显得你很不值钱，好似以前从来没有收过礼物一般，还是先干正事要紧。”
司危听而不闻，依旧在暴雪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套, 整个人看起来既冷酷又优雅。
余回只好顶着狂风冲他吼：“易容！”眼看船只即将抵达阴海都, 你却还在这里沉迷于自我欣赏, 实不相瞒, 我已经忍了很久。
司危稍稍嫌弃地一皱眉：“知道了, 我又没有聋。”
你是没有聋，但是胜似聋。余回用一道符咒隔开风雪，又道：“登岛之后不必逞强，实在不行, 就将那只鬼煞交给我来对付。”
司危摇头：“他已经在我手下输过一回。”
“但你将那只大的活拽出来, 反而等于帮了他。”余回提醒, “溟沉原本已经将溟決的修为吞噬了大半，只剩下这副硬骨壳子撑在腹中，正愁没处打发。”
“即便他二人的修为加起来，也不足为惧。”司危抬眼，看着远处那在雾中起伏的黑色巨岛，“我会亲手杀了他。”
另一侧的甲板上，彭循放下千里镜，道：“好多的船，密密麻麻，简直像蝗虫一般。”
“这两天流言纷纷，都说阴海都要彻底关了港口，更有传闻，断言这座岛也会似木兰岛一般拔地飞起，飘向另一处安全之地。”宋问道，“加之鲛族不断发起的攻击，更使他们心神大乱，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折返。”
阴海都虽大，但可供船只进出的港口仅有三处。风雪浩荡的海面上很快就排起了长队，天空不断炸开惊雷，使得人心更加不安。凤怀月踮起脚往前看了看，道：“怎么没动静？”
“很快就会有的。”余回道，“这等局面，这等天气，即便换做鲁班城的港口，队伍长时间一动不动，也足以使得船主心生焦躁，更何况是阴海都。”
黑木商船、鬼船与赌船，装载的都是贪婪而又血腥的暴徒。排在最前方的船只看着紧闭的港口，看着粗重的铁索与飘在空中的鲜红符咒，破口大骂：“这是什么意思，放我们进去！”
“放我们进去！”
彭循也跟着喊了两嗓子，当反派当得甚是称职。而这种叫嚷自然是不会有任何用途的，港口依旧一片沉寂，如荒废千年的孤岛一般。被当成弃子的滋味并不好受，更何况，凭什么弃？多年苦心积攒下的巨额财富尚在岛上，有人率先坐不住了，驾船便要硬闯！
“小心！”
同伴急忙大喊，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符咒像利剑般将擅闯者绞成血肉模糊的碎片，这恐怖一幕几乎只发生在一瞬之间，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彭循已经又提高音调：“拼了，冲！”
拼，这要如何拼？九死一生的活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做，船上的人纷纷扭头去看，想在风雪中辨明是哪个傻子在喊，但还没等他们看清，脚下的船却忽然“轰”一下动了起来！
“啊！”海上惊呼一片！
司危抬手掀起巨浪，推得队伍最末那艘山峦一样的黑木商船先是高高荡起，后又重重下跌！巨船砸出了海啸一般的动静，引得其余船只你撞我，我撞他，集体像下饺子一样跌跌撞撞灌向了港口。
“停下，快停下！”
但却哪里能停得下。
血染红了天，也染红了海，船体碎裂，木屑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将那些结界与铁索打得响声不绝！这动静自然也传入了阴海都众人耳中，他们纷纷结伴赶来，有人大声叫嚷：“他们就快要闯进来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哗啦啦”一片刀剑出鞘声。阴海都是没有半分情谊可言的，多死一人，便能多得一份财，驾船出海是肥差，有的是人眼热。而在这时，一艘大船终于撞破结界，闯进了港口中。
等待它的却是另一场屠戮。
这是属于暴徒最后的狂欢。仇恨、嫉妒、贪欲，以及本身对暴力的推崇与向往，使得港口很快就变成了一场最大型的杀戮狂欢。后头驶来的船只，甚至都不知自己应该被归于哪一方，就被迫加入了下一轮乱斗。
“修真界，是修真界的人！”
杀红了眼的暴徒是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的。
余回与花端端合力，将笼罩在阴海都外的雷暴撕出一道裂缝。鲛族看准时机，从海底拖出一艘又一艘满载修真界弟子的大船，把他们推向前方。
“走！”
阴海都一片大乱。
大小都主皆不知所踪，死了也好，跑了也好，总归是指望不上。大火在城中肆虐，浓烟裹着漆黑的雪，呛得人睁不开眼。原本坚不可摧的极恶之地，就这么被突兀地撞开了一道口子，哗哗的血与哗哗的金一起在地上冲刷流淌，头颅滚落，惨叫不绝。
寂静的只有那座飘浮在海中的塔。
溟決身形佝偻，头发肮脏，如一只瘦小的猴子。他看着四周的火海地狱，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废物，废物，强行拿走阴海都，却又护不住，所有防线都松垮得像是一碗水，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准备，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同自己抢？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尖锐：“塔，塔！”
司危拔剑出鞘，从天际引下万钧电光！
巨塔便在这震耳的雷声中轰然倒塌。
数以千万的珠宝纷纷扬扬沉入海中，却并无溟沉踪迹。
花端端拎着楼老板，重重扔到了司危面前：“说！”
“不知道。”对方鼻青脸肿，“都主，不，那只鬼煞，溟沉，他已经消失了许久。”
“不可能！”
楼老板被这破而哑的声音惊了一跳，而当他找到声音的来源时，又被惊了第二跳。
溟決闭上眼睛，像是在嗅同类的味道，他在街上飞速奔跑着，最后猛然刹停在了秃鹫山下。这里是阴海都的乱葬岗，常年被怨气包裹滋养，连石头缝里都挂着冤魂。它们此时正伸出手，伸出舌头，来回飘着，嗓子里发出诡异至极的笑声。
凤怀月拉住司危，这些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气，凶险至极，没必要硬碰硬。他问溟決：“如何打开山门？”
溟決道：“有钥匙。”
“钥匙在何处？”
溟決一把扯住楼老板：“玉哨呢？”
楼老板被惊得后退两步：“不，不在我身上。”
凤怀月问：“玉哨，那是什么？”
溟決道：“能引吞金獒。”
能打开山门的钥匙，就挂在这畜生的脖颈间。
而现在玉哨既不知所踪，凤怀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斩妖的宋问：“小宋，过来！”
美人开口，大外甥欣然领命，他三下五除二解决了眼前一堆脏东西，反手从背上解下古琴，盘腿凌空坐于剑上，十指一拨，只激得远处彭循火速用符咒堵住耳朵，骂道，你这是什么勺子刮碗的魔音？
凤怀月道：“夺魂音。”
音律飘向四面八方，如刺向脑髓中的针，麻痒难耐。人是可以捂住耳朵的，但畜生不能，一曲终了，城中果然已是野兽横行，乱上加乱。
溟決大叫：“就是那只！”
鼻孔外翻的獒犬听从旧主召唤，撒开四肢狂奔而来，行动之间，撞翻行人无数，又显露出脖颈处一点闪烁亮光。就在司危准备出手时，一直缩头站着的楼老板却忽然幻出恶灵原形，凶相毕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獒犬冲去！
他一掌重重拍向吞金獒，试图将钥匙捏成粉碎，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司危的长剑已紧随而至，凌空将獒犬斩为两段！剑锋把上半截躯壳高高挑起，血噼里啪啦地落，他单手抓住颈毛，在脖颈处一摸，却是脸色一变——
空的。
楼老板方才被剑锋一并扫中，也送了命，不过他被溟沉种满蛊毒，本也活不了多久。
没有了钥匙，再想进山，就只有硬闯。
凤怀月安抚：“不急于这一时。”
溟決却刻薄道：“多拖一时，我那弟弟逃脱的可能便增加一分，虽说门只有这一处，但保不准他会打洞。”
凤怀月并未理会这疯子，只对司危继续道：“溟沉也未必就在此处。”
“不，他就在这里！”溟決提高声调，“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洞里。”
司危掌心蕴起幽蓝色的灵焰。
凤怀月一把握住他的手。
溟決嘎嘎嘎地笑起来，阴阳怪气地讥讽：“原来你竟还心疼我那弟弟！”
司危挥袖一甩！
灵焰如蛇，没有缠向那满山厉鬼，而是将溟決打得脖子险些拧断。
凤怀月啪啪为司危鼓掌，瞻明仙主，沉着，冷静，不上当，不被激将，啊，真是十分厉害。
就是得这么随时随地来哄。
溟決恼羞成怒：“你们就是不——”
话音刚落，一只钢铁巨甲已擦过众人肩膀，向着秃鹫山的方向奔跑！
凤怀月震惊：“怎么的卢也在？”
但即便在，这重型铁甲也是断然无法撼动秃鹫山的，十有八九会被撞成一堆散件。司危飞身而起，凤怀月本以为他是前去阻拦，结果下一刻，便见司危半跪在的卢肩头，一手抓住它的肩膀，另一手拔剑出鞘，竟共同轰轰朝着山门而去！
溟決见状大笑起来：“好，好！”
如此硬闯，定会两败俱伤。

第102章
溟沉也在山体内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司危。他其实并不知道在吞金獒身上还藏有另一把钥匙，不过不打紧，那被毒蛊操纵的男人竟还有点用, 知道抢先一步动手。
铁甲并不能攻破秃鹫山，那厚重而又笨拙的身躯, 只会在一瞬间就被撞得扭曲变形。山洞内蜿蜒爬行的毒蛇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巨响, 它们纷纷竖起身体，警惕地吐出鲜红信子。
山门之前, 结界模糊浮动。
的卢的奔跑速度极快, 如闪电般劈开山下黑雾，它横臂扫开眼前阻碍，举起铁拳重重砸向那道门——
“轰！”
凤怀月眼皮猛地一跳, 但他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因为门竟然开了。
的卢将掌心钥匙准确无误地插入锁孔。大地瞬间开始震颤，山体向着两侧徐徐移动，自山顶滚落的巨石砸得冤魂尖锐惨叫，光也从裂缝间照了进去。
凤怀月错愕, 的卢哪里来的钥匙？
他看向彭循, 大侄子正在握着红翡肩膀兴高采烈地摇晃, 将人家摇得险些散架。在三千市里混迹多年的小飞贼出手快得很, 在吞金獒还在横冲直撞时, 红翡就已顺势滚在地上，伸手从它脖颈间顺走了那枚亮闪闪的“宝石”，不过拿到手才发现原来不是什么值钱货，只是把钥匙。
彭循道：“我出的卢, 你出钥匙, 这功劳你占大半……喂喂喂！”
帐还没算清, 新一轮的妖邪又扑了上来，彭循拽着红翡飞身闪开，少年英武，长剑寒光。
的卢身上覆盖满蓝色灵焰，它高高跃起，铁手只是一挥，整座秃鹫山便已经烧了起来。场面震撼自然是震撼的，这几乎要焚尽天地的架势，别说妖邪，就连岛上的修士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但凤怀月却死死提着一颗心，想到这些灵焰烧的皆是司危修为，他二话不说，拎着剑便追了过去。
浓黑煞气自山中炸开，灵焰被震得向着四面八方飞去，如同一场急急的雨。司危聚起万丈火光，重新灌向向黑雾最浓处，浓如丝绸的颜色被烧得片片飘落，终于显露出包裹在其中的，黑衣黑发的鬼煞。
他张开漆黑的嘴，将那些灵焰都吞入腹中，火光撑得他肚腹饱胀，脸上也有裂纹般的蓝光一闪而过，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彭循看得骇然，道：“有没有搞错，他竟然能吞噬瞻明仙主的修为？”
红翡也呆了，不过这回呆归呆，她总算没有再冒出“谁厉害就跟谁干”的想法，而是抱着旁边歹人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将对方咬得惨叫连连。
溟沉口中依旧冒着烟，他站在半空，视线却没有看司危，而是落向更远处，脸上显露出古怪僵笑。
“阿鸾。”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
凤怀月扬手一剑，引小白在空中幻出兽形，裹着剑气扑向鬼煞！金刚锋刃撕裂黑雾，也撕裂了虎口。溟沉在一片火光中用鲜血淋漓的手握住剑身，猛地向后退去！
风在耳边怒哮，凤怀月心知中计，想要放手，整个人却被蛮力往前一推，白光闪烁，地动山摇！
一枚巨大的，漆黑的千丝茧，忽然出现在了秃鹫山的最高处。
余回挥剑砍去，茧壳纹丝不动。
凤怀月在落地时微微踉跄两步，他拍开伸到面前的手，自己站稳。
溟沉收回手臂。与那日在海上相比，他此时看起来已经正常了许多，梳着头发，肚腹也是平的，眉眼间有几分不善言辞的局促与老实，就好像两人眼下仍在杨家庄……却又千真万确不在杨家庄。
凤怀月道：“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世界。”
溟沉并未反驳，也无从反驳。他原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杨家庄那三百年，山明水秀，寂静无人打扰，但千丝茧却无比诚实地按照他内心欲念开始生长，与记忆中的清贫村庄没有任何关系，在这处茧壳内，有漆黑的山，漆黑的塔，符咒，铁索，以及随处可见的刑具。秃鹫盘旋，巨大的金色鸟笼悬浮在半空，门半开着，正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凤怀月道：“你与他们并无不同。”
“不！”溟沉嘴里喷出黑色的烟，他控制不住那些煞气，也不想控制，他激烈地反驳，“倘若你没有跑，我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不会……不会想将你关起来，不会想让你变得与她们一样！”
“但我就是跑了。”凤怀月道，“因为我跑了，所以你就想把我关起来，假如还是关不住，就再用这些污秽不堪的东西给我点颜色看，是吗？”
溟沉呼吸粗重，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道：“三百年，三百年间我敬你爱你，连半根手指都舍不得碰你，你竟还忘不了他！不过没关系，现在，现在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凤怀月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未必。”
溟沉僵硬地转过头。
蓝色灵焰冲天而起！
黑色的茧壳冒出浓烟，隐约能看到当中一闪而过的幽蓝火光！丑陋的黄嘴鸟在阴海都上空盘旋，口中嘎嘎喊着司危已经被都主的千丝茧吞噬，这看起来不算假的假消息大大激励了那些暴徒与妖邪，他们再度像潮水一样涌向了修真界众人！
余回飞身跃起，将宋问从妖堆中一把拽出，他一时片刻脱不开身，只能一边解决眼前的麻烦，一边不断回头看向秃鹫山——千丝茧仍被煞气重重围裹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副真的硬壳。
溟沉狰狞扭曲，将脸凑到司危眼前咆哮：“你以为你能杀了我吗？”
煞气四散掉落，不断吞噬着灵焰，天地间很快就又变成了漆黑模样。司危的身体微微摇晃，双目死死盯着对方：“那你便试试。”
溟沉单手向侧边放出妖魂，凤怀月立刻闪躲，小白呼啸着吞没了那些肮脏的玩意，又重新裹回金刚剑身！灵焰刺目，溟沉被迫放开司危，向后退去，他狂躁地伸出利爪，指甲划过凤怀月的胸口，在那里留下了蓝色的幽影。
而这点蓝色，也越发刺激到了溟沉，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绝不杀人的承诺，像个傻子一样，心甘情愿被他染了这双手。
凤怀月捂住心口，避开再度迎面而来的鬼爪。溟沉看过来的目光，此时其实已经全无爱慕，但他却仍觉得自己是爱的，因为既然卑微谨慎三百年是爱，那凭什么关在笼中使之驯服就不是爱？
司危将小白用剑锋挑离煞气，又带着凤怀月落到安全处，还没说话，怀中人便已经主动道：“可以了，我已看清他是何货色，你不必再用这副怜悯傻子的眼神看我。”
司危宽宏大量“嗤”一声，知道就好。
溟沉看着司危搭在凤怀月肩头的手，煞气堪堪要从眼中涌出，事实上也的确从眼中涌了出来。他与他越亲近，他就越觉得自己那三百年像个笑话，早知道，早知道……他想起了凤怀月那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日子，本该是任由自己摆布的。
“砰！”
千丝茧被震得抖了三抖，从中传出的闷响，使得茧外众人皆心里一颤，就连余回也皱起了眉，这一片漆黑，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守住这里！”
“好！”花端端长剑斩落数百妖首！
余回掌心聚力，裹着雷暴当空劈向千丝茧！
巨响震天！
溟沉看着眼前的司危：“你竟不躲？”
司危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腔内的利爪，嗤道：“本座为何要躲？”
凤怀月倒在一旁的草地上。在煞气暴增的一瞬间，他突然被司危毫无征兆地一把推开，此时浓雾消散，方才看清眼前情形。司危的胸口在汩汩冒血，而煞气正源源不绝进入他的身体！凤怀月脸色顿时煞白，一把抓过剑，跌跌撞撞便朝着两人扑去！
剑锋反光，溟沉想要抽身闪躲，却被司危一把抓住手腕，反向往自己怀中一拉！
溟沉清晰感觉到了指甲撕裂血肉的触感。
而于此同时，凤怀月的剑也穿透了他的身体！
“你……你们，”溟沉唇边渗出血，却笑得异常扭曲，“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愚蠢的办法来杀我吧？”
司危微微闭上双眼：“你还不配死在阿鸾剑下。”
溟沉的笑僵在了脸上，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煞气，似乎正在被对方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迅速抽离。
凤怀月也觉察出异常：“你在做什么？”
司危答：“讨债。”
“放开我！”溟沉怒吼，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双臂却像是被铁箍固定，动弹不了分毫。煞气争先恐后离开他的身体，又在新的主人体内重新聚集，司危眼底很快被黑雾蕴满，就如同，如同另一只鬼煞。
凤怀月握紧剑柄，他不知自己该不该砍向溟沉的双臂，按理来说是应该砍的，因为司危此时俨然已经是一副走火入魔之相，得让这诡异闹剧尽快停止，但又迟迟没有下手，没下手的原因，他不信司危会这般轻易就入魔。
溟沉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秘密一般：“原来你也想留在阴海都。”
司危从嘴中徐徐吐出一口黑雾：“呵。”
溟沉看着被煞气灌满的司危，忽然喜悦至极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甚至连身体都开始发抖，他看向凤怀月，如获至宝地叫嚷，看到了吗，你喜欢的人，与我并无任何不同。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人会拒绝财富与名利，同样的，也没有人会不想圈禁你，不想占有你。
我没有任何错。
凤怀月忍无可忍，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没有用手，用的是剑柄。
司危看起来对此十分满意，因为即便是变成了黑雾缭绕的鬼样子，他也不忘勾起嘴角。凤怀月尽量平复情绪，咬牙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溟沉体内煞气已经被他强掳吞噬一空，司危松开手，让那干瘪的鬼煞摇摇晃晃向后倒去。小白看准时机，轻盈落在亲爹掌心，下一刻，便沿着他的手臂“轰”地蔓延开来。
凤怀月瞳孔一缩。
司危整个人都被纯白灵焰点燃。
溟沉气息奄奄地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对方身上的黑雾一焚而尽，包括那些灌进灵脉的煞气，也被灵焰一层一层剥离吞噬，而吞噬过后，便只剩下了……剩下了……
司危熄拢指间火光，抬眼看向溟沉：“当日在枯骨妖塔下，你还真是从本座手里偷走了不少东西。”
凤怀月急急替他抚平胸前伤处，又犹豫着将手按上对方心口——
修为深厚，灵脉纯净，再无先前那无底洞般的空洞虚亏。
溟沉体内凶险的煞气，反倒能替他补全修为？凤怀月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日在枯骨城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司危：我老婆只有打我才用手，很妥。

第103章
枯骨城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溟沉心里再清楚不过。
“不知道，我忘了，我早就忘了。”他口中这么说着, 一下下拍着脑袋，整个人忽然如疯了一般, 竟试图扑过来抢夺凤怀月的剑。
小白如猛虎般拔高身形, 将他扑倒在地！司危旋即祭出摄魂咒，抬手隔空按在溟沉脑顶。
“不！”
溟沉嗓音撕裂, 却无法赶走脑海中那段那段真实发生过的往事。千丝茧内的世界, 也正随主人的崩溃而逐渐变换模样，满山牢笼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 是遍野凶妖，“枯骨城”的木质牌匾被大风吹得摇摇欲坠，而在城池当中，赫然堆叠有一座高可参天的恐怖骨塔。
“阿鸾！”
那时司危被潮水般的枯骨凶妖团团围住，远远看去, 像是孤身扛了一整座妖楼在天上飞。妖邪们尖锐地笑着, 他们争先恐后将司危啃得血迹斑斑, 血腥味又吸引来了更多同伴, 手勾手挂在一起, 拖出一条长而畸形的尾。
而溟沉当时就躲在不远处，正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不过更多的还是在看凤怀月，看那坑底显露出的一只血手。他几乎与司危同一时间觉察到了骨塔即将下压。下一个瞬间, 司危拼力掏空自身修为, 悉数向凤怀月的方向灌去, 而溟沉则是在一片天崩地裂的震颤里冲了出来，趁着黑土与枯骨乱飞，趁着人人眼前都是一片迷茫之际，张开漆黑大嘴，贪婪地接下了即将摧毁骨塔的、司危的所有灵力。
也将凤怀月一把拽了出去。
在月川谷时，凤怀月经常会拎着一兜子司危的灵焰到处跑，遇到快要死掉的花花草草，就停下来灌一灌，而对于这种竟然胆敢将瞻明仙主的灵力当成肥料的嚣张举措，瞻明仙主本人是不怎么管的，即便要管，也只是装模作样骂两句，所以凤怀月依旧没事就趴在六合山的炼丹炉上去掏火，掏得谷内花草抽条，也掏得溟沉修为暗涨。
他曾无数次趁凤怀月不注意，从他的布袋中取灵火归为己用，这经年累月的盗窃行径，也是他能在枯骨城得手的重要原因。
千丝茧内还出现了深埋于地下的医馆，凤怀月浑身骨骼尽碎，围在他床边的巫医检查过后，道：“小都主放心，能救活。”
“救活之后，”溟沉看着床上的人，“他还会记得过往种种吗？”
“记得，也可以不记得。”巫医察言观色，“不过先前鲜少用过这种数量的毒蛊，恐有致傻的风险。”
溟沉点头：“好。”
银针入脑时，即便是已经隔了三百余年，现实中的凤怀月也依旧觉得脑髓刺痛。而这场酷刑远还未完，巫医又用了极长一段时间，完成了一场换骨手术。溟沉将自己的骨骼取下一块，镶进了凤怀月的身体，那些巫医就在旁吹捧，道：“小都主果真用情至深。”
于是溟沉也就当真觉得自己用情至深。
在杨家庄的三百年如跑马灯般变幻，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复一日的无聊，唯一有变化的是凤怀月，他的生命力顽强而又蓬勃，从刚开始时的奄奄一息，到后来逐渐能自己坐，自己站，自己跑，以及自己满村子地乱逛。
村民们并不会将凤怀月与第一美人联系到一起，他们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世间还有这么一号人，加之刚刚病愈的凤怀月也确实不算美，他身体瘦得像一片纸，脸也白得像一片纸，说一句话要喘上半天，胸里呼呼扯风箱，让看客只觉心惊胆战，生怕他再度昏过去。
“这位公子，你还是多回去躺着吧。”
凤怀月连连摆手，不躺。他给自己削了根拐杖，天天早出晚归，招猫逗狗地不着家，就这么过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后，总算有了一副勉强还算不错的身体，有了剑，有了六十玉币巨款，庄中富人是一刻都不想再在庄中待。现实中的凤怀月也清晰记得那一夜，自己卷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一路踏着美丽月光，风吹得白色衣摆向四面八方乱飘，心也乱飘。
就这么一路飘向了鲁班城。
千丝茧内的世界还在不断变幻着，是凤怀月离开之后的杨家庄。溟沉当时思绪极度混乱，致使这片天地也无比压抑，景物飞速旋转着，最终被司危捏成碎片。
溟沉口中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他看向凤怀月，道：“杀了我。”
凤怀月转身向出口走去。
“我让你杀了我！”溟沉歇斯底里地大吼，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想要往前冲，却被幽蓝色的灵焰阻隔。
火很快就吞没了他，随后整个千丝茧都被点燃。
彭循大喊：“小心！”
正在半空中斩妖的宋问闻言，急忙向旁边一闪，堪堪与那燃烧腾空的千丝茧擦肩而过。不过他对面的妖邪就远没这么好运了，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火舌舔了进去。
司危操纵着千丝茧，使它成为一只新的吞噬巨兽，所经之处，火光逼退黑雾，也将死气沉沉的阴海都上空烧开了一道裂隙。
余回问：“阿鸾怎么了？”
司危答：“心情不好，由他去杀。”
大外甥被数十冤魂缠着，她们口中唤称“这位俊俏小公子”，娇滴滴地要去摸他的脸，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脊背被金刚剑扎了个透心凉。
宋问：大美人，凶悍，我喜欢！
凤怀月御剑冲向城中。
这场混战最终以蓝色火海收尾。光将夜幕照得一片光亮，天上的云看起来也分外清晰，一重包着一重，白色的，粉色的，灰色的，重叠在一起，好看而又奇幻。鲛族浮在海面上，远远看着这从未出现过的绮丽盛景，一名小姑娘问道：“长愿哥哥，将来还会有那种黑色的可怕大船吗？”
“不会再有了。”长愿将她抱起来，“别怕。”
大火烧了整整十天，第十一天时，一场极寒暴雪如鹅毛席卷，将所有焦黑都覆上了厚厚一层白。
阴海都就此覆灭，修真界众弟子也陆续返航。瞻明仙主大发慈悲，纡尊降贵，亲自将花端端带回渔阳城的船队，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掌掀起滔天巨浪，就这么一波送出十里地。
赶紧走，烦死了，休要再来碍本座的眼。
凤怀月：“……”
船上，彭循纳闷地问：“你下午去哪了？”
宋问道：“鲛族。”
“去鲛族做什么？”
“送琴。”
宋问的乾坤袋中藏了不少风花雪月的好玩意，自然也不缺上好的琴。他找到长愿，道：“我听阿循说，你曾经跟在我们的船队后听过很久的琴。”
长愿直挺挺地悬浮在水里，十分僵硬：“嗯。”
“这个送给你。”宋问道，“琴，还有琴谱，就是我那段时日所弹的曲子。”
彭循一边听，一边追问：“然后呢，长愿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收下了琴与琴谱，我们便各自道别。”
“就这些？”
“就这些。”
彭循坐在围栏上：“你又不喜欢人家，又要给人家送礼，可真是欠打。”
宋问道：“你这人的脑子，还真是一点顾惜美人的情调都装不进，难道就非得拘泥于婚婚娶娶吗？罢了，还是继续去写你那烂屁股的自传吧。”
彭循回到船舱，在自传本上又记一笔，此等纨绔流氓，尽量少提，最好让他八十页之后再出场。
大荒跟随众人一道前往修真界治伤，红翡也陪着她，陪完之后，还要一道再回海中。她觉得自己还挺喜欢泡在海里的，像一尾湿润的，自由的鱼。
另一艘船上，凤怀月从床上坐起来：“等等，你刚刚说我们要回哪儿？”
司危道：“六合山。”
“不行！”凤怀月一口拒绝，回什么六合山，不急，我要先回鲁班城。
司危皱眉，回鲁班城做什么。
“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别的热闹？”凤怀月双手搭在司危肩上，提醒道，“宁岛主的木兰岛当下可还在鲁班城附近飘着。”过了这么多日，两人具体发展到了那种程度，你就不好奇？
司危：“不想。”
扫兴。凤怀月一屁股坐回床上，你不想你就一个人回六合山，反正我想，我要去看。他提前警告：“还有，你这次休想将我强行掳回六合山。”
司危翻过一页书，一边看，一边道：“三百年前，我掳你这件事，叫情趣，你喜欢得很。”
凤怀月跑过来，将他的书抢走：“看一眼，就看一眼，看完之后，我再陪你一道回六合山。”
司危点头：“你不后悔就行。”
凤怀月不解：“这有什么可后悔的？”
司危道：“看先前那些信函，他分明就对宁岛主没有兴趣，却仍要绞尽脑汁地写出许多木兰岛上发生的事，为的就是能在第一时间将你引回去，免得跑了。”
凤怀月还是没明白，想让我回去，直说不行吗，为何要拐弯抹角地“引”，而且引成功后，我又能做什么？
司危觉得这迷惑模样格外可爱，于是拍拍他的脸：“想不通也无妨，你脑子有病。”
凤怀月：“……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鲁班城中，管家趁着太阳好，将书房里的所有存货都搬出来晒，纸也一张一张用夹子固定好，如道道战旗在半空中飘。
“爷爷，这些是什么呀？”小女娃娃坐在台阶上问。
管家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也不知是由那位修士写给瞻明仙主的绵绵情书，觉得堪比鬼故事，半天编出一句：“诗。”
“什么诗？”
“去马疾如飞，看君战胜归。”管家摸摸她的头，“好了，去玩吧，小心别弄坏了这些纸。”

第104章
阴海都覆灭的消息, 很快就传回了修真界。
宁不微道：“看来我也该离开了。”
彭流极力挽留，不急，不如再多待一阵, 毕竟眼下世间还有许多千丝茧飘着。
宁不微稍稍皱眉：“越山仙主现在用我, 还是真是用的得心应手, 竟连借口都不再找了。”
彭流摇头：“宁岛主是聪明人，本座又何必搞些弯弯绕绕，况且大妖的妖丹也能助宁岛主修为更上一层楼，你我皆得利，何乐不为。”
“越山仙主就丝毫也不防着我吗？”宁不微看着他, “先让我吞了万千妖丹, 再将我放回南海，就不怕木兰岛变成第二个阴海都？”
“宁岛主吞不吞这万千妖丹, 与木兰岛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阴海都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彭流道, “倘若宁岛主真有此心，妖丹又哪里寻不得, 本座总不能将木兰岛千年百年地锁在鲁班城外。”
宁不微给自己倒茶：“我真是不该来这鲁班城。”
彭流追问：“为何？”
宁不微与他对视, 你自己说为何。不来这鲁班城, 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就始终还是那个少年郎, 白衣骏马快意恩仇, 如骄阳如清风, 你再看看你现在？
彭流道：“现在也还可以。”
宁不微：“……不可以！”
彭流张开双臂进行展示，每登木兰岛前, 他总要换上繁复新衣, 同去泰山赴宴一个排场。如此捯饬出的越山仙主，看起来确实也还可以, 华贵冷峻，但就是不能说话，一张嘴，立刻就离宁不微记忆中的那道心动白月光跑偏十万八千里，一句话埋八个坑，像是账房里的算盘成了精。
宁不微深深觉得，与其同他在这里喝茶，还不如去茧里斩妖来得舒心。
……
海上也有千丝茧。
可能是因为阴海都已经覆灭的原因，余下这些半透明的茧壳，看起来倒也没先前那般烦人了。宋问与彭循合力灭了十几大妖，攒出来一匣子血呼刺啦的妖丹，蹲在甲板上洗，洗出来后，彭循评价：“其实也不难看。”
宋问道：“就说你这个人毫无审美。”
彭循道：“你懂什么，我说它不难看，只是念在宁岛主的面子上。她要吃，你在旁大呼难看，怕是迟早腿要遭打折。”
宋问揽住他的肩膀：“想不到你竟还有些博美人欢心的手段。”
彭循纠正：“我这不叫博美人欢心，叫闲着没事就多替他人想想，而你若也闲着没事，不如去木槿岛上那个千丝茧里看看，瞻明仙主与凤公子已经进去了两天，怎么还没出来？”
宋问道：“去就去。”
但亲爱的舅舅不让大外甥去，余回质问：“你凑什么热闹？你那是想斩妖吗？”
宋问卑微回答：“我是。”
于是他就被舅舅亲手拎进了另一个也漂在海上的，漆黑的，轰轰打雷的茧里。
当然，最后也还是被舅舅亲手拎出来的，并且挨了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区区一只雷兽，你也能打上三天，真是岂有此理，余家怎么有如此子弟，真是不知道我姐姐当初到底看上你爹什么。
宋问被妖兽揍得鼻青脸肿，还连累亲爹也被翻了一遭旧账，蔫头蔫脑，甚是无辜，余光偷偷往侧面瞄，指着彭循能来救自己一把，结果被余回一眼窥破，道：“看什么？阿循早上看到有一枚千丝茧，立刻就高高兴兴地去斩妖，丝毫不必由我来说，与你境界简直大有不同。”
宋问脚底抹油，那我现在就去帮忙！
余回：“先将你那条飙血的腿包扎好！”
宋问在海上找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瞄到一个茧，于是提着剑就钻了进去，结果钻错了门——
凤怀月震惊道：“你怎么伤成这样？”
宋问：“……我真不是故意要来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凤怀月递给他一瓶伤药，“自己擦擦。”
宋问接过伤药，一边自己处理伤口，一边问道：“瞻明仙主呢？”
假如进来的是余回，凤怀月现在就有八百句话要说，但换成大外甥，就不是很好单方面与瞻明仙主分手了，于是他只好云淡风轻地答一句，哦，走散了。
宋问大大不解，这一重茧内是什么妖，怎么如此厉害，制造出的幻境，竟能将瞻明仙主的心神也扰乱？
凤怀月手一摊：“这谁知道。”
宋问匆匆包扎好腿伤，站起来道：“我们还是尽快去找瞻明仙主吧。”
凤怀月：“不必……唉唉唉你别拉着我跑啊，这事不急！”
后山，一只倒霉大妖正战战兢兢地站着，哭哭啼啼。不哭不行，因为他这两天实在是挨了许多打，一有寻死的念头，就会被打，堪称海上第一倒霉妖，具体倒霉在凤怀月刚刚踏入这枚茧壳，就因为一点小事同司危吵了一架，于是愤而提剑出走。
司危并没有追他，而是把大妖寻了出来，打得半死，又不让人家死。
因为只要大妖不死，茧中世界就能不破不灭，而世界一旦不破不灭，提剑出走人士就只能在这方寸天地里转圈，没法跑回金蟾城，没法跑回鲁班城，也没法跑回别的任何一座城。
凤怀月：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宋问大喊：“我看到瞻明仙主了！”
凤怀月无语得要死：“是吗，在哪里？”
“就在那里！”宋问伸手去指！
凤怀月干脆利落：“看不见。”
宋问倒吸一口冷气，这怎会看不见？瞻明仙主，那么大一个人，脚边还趴着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脏东西，你竟看不见？
凤怀月双目虚空飘过司危肩头，你说什么呢，哪儿有人？
宋问：“……”
年轻人，经历的事还是少，他成功被唬住了，并且猜测：“难不成只有我才能在这两重世界中穿行？”于是一把握住凤怀月的手腕：“凤公子，你随我一道上前，看能否顺利穿越到瞻明仙主所在的那一重世界中！”
凤怀月半步不想挪，实不相瞒，这个越我不是很愿意穿，他一边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斤斤计较：“凭什么得我穿他，而不是他穿我？”
宋问却不肯放手，因为倘若自己先穿过去找瞻明仙主，结果却穿不回来了呢？毕竟那一重世界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连瞻明仙主都无法自如进出。
凤怀月：“慢点慢点。”
宋问放慢脚步，小心观察四周，他并没有发现什么虚浮的结界，于是越发相信这枚千丝茧内的大妖非同一般，竟能做到幻境与幻境之间如此融合无形！他小心翼翼地迈着腿，像是在走一级又一级无形的台阶。
司危微微皱眉，他疑惑地看向凤怀月，这小崽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贼眉鼠眼地要做什么？
凤怀月视而不见，视线持续乱飘。
司危：“……”
“呼。”宋问深深呼出一口气，很好，我终于平安顺利地抵达了瞻明仙主身边！
他先稍稍观察了一下司危，确定对方的确是在与自己对视，方才谨慎开口：“瞻明仙主，你能看见我吗，能看见凤公子吗，我正牵着他的手。”
司危勃然大怒，放肆，你是来本座面前炫耀的吗！
于是倒霉的大外甥就又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之上再添鼻青脸肿，他蹲在草地上，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分析：“瞻明仙主是能看见我的，但他好像也看不见你，所以很狂躁，我们还是得想个别的办法。”
凤怀月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勉勉强强的“嗯”。
司危与他对视。
凤怀月：你看什么！按理来说这个办法应该由你来想！
司危：“过来。”
宋问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
司危：“回去！”
宋问又连滚带爬地坐回凤怀月身边，同时不忘解释，方才是瞻明仙主让我过去的，但我过去之后，他又让我回来，可能是为了试一下幻境与幻境之间的界限吧。
凤怀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因为倘若世界中只有两人，那自己能作天作地无事生非，但现在多了个大外甥，许多技能就不是很好发挥，只能扮演一个稳重长辈，坐在这里干等，坐得屁股痛。
而周所周知一个屁股很痛的人，是不会有好心情的——彭循除外，因为他将那被妖邪啃出来的伤视为荣耀勋章，若不是位置比较不雅，简直恨不能天天挂出来展示。
于是凤怀月对宋问道：“你试试看，能不能将这道结界打碎。”
“我？”宋问没什么底气，因为自己修为虽说不低，但这可是连瞻明仙主都无法撼动的结界！
“对，就是你。”凤怀月道，“闲着也是闲着。”
大美人开口，宋问自然要照做，于是即便他此时压根两眼一抹黑，连结界在哪里都辨不清，也仍旧站起来，凝神祭出符咒。
细细的金色藤蔓在空中四处试探，后又轰然一声化为道道金光，被风吹向四面八方。
宋问遗憾收手：“还是未能找出结界在何处。”
凤怀月却道：“你又没问，怎知就一定没成功？”
“那……现在能看到瞻明仙主吗？”
“去问他。”
宋问转过头：“瞻明仙主，现在你能看见凤公子吗？”
凤怀月幽幽看向司危，你最好考虑清楚再回答，这破草地我是一刻钟都不想再坐了。
司危嘴唇上下轻飘飘一碰：“能。”
宋问大喜：“当真？”
司危伸出手：“过来。”
凤怀月立刻扑过去，抱怨道：“快点走！”
司危反手一剑，让那一心想寻死的大妖终于得偿所愿。千丝茧在巨响中破成碎片，宋问御剑追在两人身后，等等我等等我！
凤怀月不想御剑，他趴在司危背上，手将对方脖子一揽，觉得甚是舒服。
司危问他：“下回还跑不跑了？”
凤怀月上升高度，假装看不见我你还有理了！
可见不吵架是不能的，但吵与吵的间隙，也能稍微亲一亲。
回到船上的宋问将这件事告诉了舅舅，又道：“也不知是个什么大妖，竟如此厉害。”
余回：“……”
宋问继续道：“但我在路上想了想，此事似乎又有些不对，因为倘若瞻明仙主脚边趴着的就是大妖，那他为何不早早一剑将其斩了？千丝茧消失，所有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余回：“所以你觉得这是为何？”
宋问：“唯一的原因，就是那只大妖与凤公子，与瞻明仙主都不在同一空间内，茧内世界一共叠了三重，而只有我，才是那个能自由穿梭于其中的人。”
余回心情一言难尽：“这就是你分析半天，得来的结果？”
宋问谦虚：“是，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能一举将结界破除吧。”
余回深吸一口气：“罢，回去歇着，平时别忘了多看点书。”也不知这个实心脑子，从现在开始练，还能不能再救一救。
后来宋问不忘将这件事又分享给彭循。
彭循：“所以那个唯一被选中的穿梭者？”
宋问：“正是在下。”
彭循：羡慕得要死。
越接近鲁班城，海面上就越热闹，余回在船只周围布下结界，并不愿多引人注意，船上众人出行，也不忘套上一层易容。这天清晨，红翡看着远处，激动道：“那里有一座会飞的岛，是木兰岛吗？”
“是。”彭循道，“走，我们去看看！”
凤怀月也想看，于是船工便驾船往木兰岛的方向驶去。上回见木兰岛，这里还是黑白混杂的补给岛，处处都得谨慎，现在气氛则是松快了许多。登岛处依旧排着长队，欢声笑语的长队，大家都在等着上去之后吃吃玩玩，看看热闹，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越山仙主与宁岛主。
彭循问：“越山仙主也在？”
一名修士答：“眼下在不在不好说，不过越山仙主的确经常登岛。”
彭循啧啧啧啧，速速将此事记下来，将小本子往怀中一揣，准备回家之后交给爹娘。
修士见他面生，腰间又挂了把看起来很长的剑，便凑过来搭话：“道友也是来斩千丝茧的？现在这活可不好揽，城里城外早已被清了场，再想斩妖，需去八百里外。”
红翡没听明白，插话道：“什么叫‘活不好揽’，难不成这还要争着才能上？”
修士道：“差不多。”
红翡咋舌：“那这赏金得多高啊，才能引得众人如此趋之若鹜？我记得先前两万玉币时，还推三阻四地无人应呢。”
“现在赏金没涨，还是两万。”修士道，“大家争的是别的。”
“争什么，能比两万玉币更值钱？”
凤怀月也好奇地将耳朵竖起来，对啊，争什么？倘若真是好热闹，那我也要凑凑。

第105章
那修士见几人都在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 便也不再卖关子，道：“争的是同瞻明仙主把臂同游的机会。”
凤怀月眼底显现出极大的迷惑：“什么游？与谁游？”
修士进一步解释，与瞻明仙主把臂同游, 你们难道没有看仙督府贴出来的英雄榜吗？斩三枚千丝茧, 能如何, 斩五枚七枚十枚，又能如何。红翡在旁听得匪夷所思，她小声嘀咕，怎么会有人争这种机会，那可是瞻明仙主, 你们就……就不怕吗？我曾经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都不敢抬头，更何况是把臂同游。
“越山仙主保证过, 保证瞻明仙主的态度定会如春风和煦。”修士道，“不过倘若实在胆小, 那斩妖的奖励也远不止于此，还有许多别的, 都可以随便挑。”
凤怀月：“许多别的, 都有什么？”
修士一五一十地数, 比如说各种一日游, 地点有大有小, 大至整座城, 小至一间屋，诸位若也想参与, 那六合山后殿与清江仙主卧房这两处地方, 眼下正在竞拍，八枚千丝茧起。
听到连六合山后殿与清江仙主卧房都要被卖, 凤怀月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红翡嘴快替他问明：“那可有什么奖励是同凤公子有关的？”
修士笑道：“原来诸位是奔着第一美人而来，有有有，自然有，不仅有，还有很多。”
凤怀月：“……很多？”
修士大手一抡，从最北指到最南，差不多就有这么多。
彭流只恨不能将凤怀月一个人卖出十个价，当初他二话不说，先一口气将月川谷的酒宴名额排到了几十年后，而且酒宴与酒宴还不同，这一场，凤公子会亲自抚琴，那一场，凤公子会亲自酿酒，所以假如有人既想听琴又想饮酒，对不住，就得斩双倍的妖。
修士继续道：“听说那新月川谷，比旧月川谷还要更加奢靡华丽，是由凤公子亲自主持修建，一草一木皆不马虎，单为一处花田，就挖了又填，到后来，凤公子甚至还急得在月光下吐出血来。”
压根就没有见过什么新月川谷的凤公子本人：“不至于，不至于。”
余回与司危此时也走了过来，见人们聚成一圈，便问：“在说什么，如此热闹。”
修士答：“哦，说斩妖之事，最近攒够大妖内丹便可前往仙督府，换一场月川谷酒宴。”
余回对此毫不意外，甚至还觉得这个办法甚好，因为月川谷本来就是要办酒宴的，与其请那些吊儿郎当的纨绔公子，倒不如请些斩妖猛士。
修士继续道：“不过现在等着进月川谷的人太多，诸位如不挑剔，也可先去清江仙主的卧房那头排个队。”
余回受到冲击，这怎么还有我的份！
司危起来倒是并不介意这些，他先前之所以暴戾凶残，完全是因为在枯爪城中天天寻死觅活，将脑子觅出了毛病，但现在心境既已大不相同，自然看谁都是春风拂面，格外顺眼，喝酒，可以，把臂，没问题。
凤怀月对他刮目相看：“我还当你又要哼天哼地。”
司危不解，为何要哼？这世间万万人皆盼着与本座同游，而现在恰好本座心情好，游一游，亦无妨。
凤怀月提醒他：“那新月川谷中的宴席呢？”
司危的观点与余回一致，宴请斩妖修士，总比宴请什么花端端草端端要好，先前那些宾客，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玩乐，个个穿得好似花蝴蝶一般，走过去时，香得刺鼻，简直讨厌死了。他甚至宽厚而又慷慨地表示，宴席甚好，本座也可相陪。
凤怀月趁机提出：“那你的‘把臂同游’，我也要一起游。”
司危微微点头：“妥。”
很爱我。
登岛之后，大家顺利在宁不微的府邸前逮到了彭流本流。余回看着眼前这流光溢彩一尊人，大受震撼，万没想到数月不见，你竟已开屏至此！于是转头对司危道：“原本我还觉得他卖你我卧房这种事甚是荒谬，但现在看来，也不是不能忍。”毕竟牺牲卧房与牺牲色相，怎么看都是后者要更吃亏些。
彭流与宁不微道恭敬别之后，便转身离开，与众人擦肩而过时，重重一甩袖。
彭循被打得哇哇乱叫，小跑着追了过去。
街上行人吓了一跳，还当这小修士不认识越山仙主，想去吵架算账。有好心人便急忙去拉，却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他一跃而起，像一只猴子一般，高高兴兴挂在了越山仙主背上！
现场一片倒吸冷气声。
彭流：“放肆！”
笑着说的，一边笑，一边还将手反过来，把他的身体往上稍微拖了拖。
两人御剑走远，看客一片哗然，如此亲密，该不会是彭小少爷吧？算算日子，好像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而彭小少爷既然已经回来，那其余……大家如梦初醒，纷纷转头，想再找方才与他结伴的那群人，却哪里还有半分影子。
凤怀月易容之上再套易容，将木兰岛上大大小小的热闹全部凑了个遍，最后醉醺醺地走不动了，才被带回鲁班城。城中一切如故，阿金也如故，凤怀月酒醒之后，本想再去他家混几坛女儿红，结果坐在院中刚聊了两句，没等到饭点，司危便从天而降，亲自将人拎了回去。
凤怀月一路挣扎，一路滋儿哇。
城中百姓齐齐捂着耳朵感慨，瞻明仙主对凤公子，真是越来越冷酷严苛，三百年前还只是不准他办奢华大宴，现在就已经发展到连去朋友家中吃一顿便饭都不行，据此推测，下一步怕不是要送去昆仑山里看守竹林。
结果没过几天，两人还真就双双消失在了鲁班城，这显然越发坐实了众人的猜测——就说嘛，世间哪有人能当面忤逆瞻明仙主？看来三百年前得的那些教训，凤公子是一点都没往心里记。
彭府内，彭流匪夷所思：“他们两个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余回站在石桌边，指着堆满宣纸的厢房，无声胜有声，谁不想走，我也想走。
“指什么，这已经是我极力劝阻过的结果。”彭流丝毫不愧疚，“人要知足。”否则现在准备与你成亲的斩妖男女老少英雄，少说也已经排出了两里地。
“焉知你替我劝阻出去的不是好姻缘？”余回不为所动。隔日，他也拍拍屁股回了金蟾城，生动演绎何为债多不愁。
六合山巍峨高耸，悍然撑扶着天与地，一眼望去尽是些奇峰秀木，云海绵延倾泻，飞瀑湍急生虹。大殿位于山的最高处，由玄金石砌成，在阳光下会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黑金暗色，凤怀月只看一眼，就甚是喜欢，这其实能勉强能算作失忆的好处，因为三百年前喜欢过的，三百年后还能再喜欢一次，不亏，相当于过了两辈子。
司危抚了抚他的头发：“好，那我们就过两辈子。”
大殿内里，也依旧保持着三百年前的样子，有大得离谱的温泉，大得离谱的床，还有同样大得离谱的瞻明仙主，至于具体能有多离谱，翌日清晨，唯一有发言权的凤怀月浑身酸软，腰腿无力，半天爬不起来，觉得这日子果然没法过，于是趴在床上仔细列计划，计划要如何从六合山成功逃跑，同时顺便卷走几箱值钱货。
司危靠在一旁，很有耐心地看了半天，问道：“列完了？”
凤怀月将纸揣进怀里，列完了。
司危勃然大怒：“你居然不带着我？”
凤怀月正色：“带着你我屁股疼。”
司危却不听，强行将清单从他怀中抽出来，把自己的名字粗粗加上去，还要加在第一排。
凤怀月试图划掉而不得，最后只好一起带上。
新的月川谷，其实应该叫纵星谷，就是先前余回与彭流精心挑选的那处地界，目前看起来，周围环境还是万般荒凉的，但无妨，凤怀月站在谷口，志得意满道：“等我住进来之后，它就不荒凉了。”
不荒凉，还会变得越来越热闹，毕竟修真界中，谁会不想赴一场由大美人主持的欢宴呢？只怕消息刚一传出去，立刻就会引来千万人争相登门。
初春时节，谷中正是银草如剑花成海，凤怀月惬意吹着风，赤脚踩过小溪，故意让水溅了司危一身。走着走着，他又想起一件事，便回头道：“对了，我刚到鲁班城时，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就是这片银草花海。”
“梦里有谁？”
“有你，我看到了三百年前的我，也看到了三百年前的你。”
“怕吗？忽然梦到一张三百年没有见过的脸。”
“不怕。”
凤怀月拉着司危，一道坐在草地上晒太阳：“有时候我会想，幸好有阿金，但有时候又觉得，即便没有阿金，即便我没有在鲁班城待很久，又恰好与你擦肩而过，在将来的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我们也一定能再遇到。”
司危眼神柔软地看着他，微微低头凑近。
眼看唇瓣即将贴合在一起，凤怀月忽然眼神一飘，又轻又快再加一句：“你也一定会再度取走那块玉骨！”
司危动作稍稍一僵，而后便越发用力地亲了下去，颇有那么一点点恼羞成怒的味道，他凶巴巴的命令：“忘了！”
凤怀月头摇成拨浪波：“不忘，将来吵架时还要拿出来用。”
总之道德高地这种好地方，一旦站了上来，你就休想再把我扒拉下去！
司危头疼，拿他没辙。
但……好像又有点辙？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