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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她儿媳
作者：藿香菇
内容简介
 女主秦兰月上辈子痴情错付，怀着一腔孤勇，顶着诸多骂名，不择手段追逐在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身边，生生蹉跎了最好的年华，却到死也换不来那个人哪怕一点的怜惜。 一朝得天庇佑，重生归来，女主大彻大悟，决然嫁给了无情渣男的亲爹，成了对方的继母，誓要让对方跪地叫娘。 还一不做二不休，心血来潮把自己的死对头和无情渣男硬生生凑成了一对。以期让这对渣男恶女互相消化，双向折磨，造福世人。 沈云西当然不是女主，她穿成了女主的死对头、女主的儿媳、书中的头号女配。 沈云西：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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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蛇蝎毒妇沈三嫂◎
已经入了深冬，梁京这几日连天大雪，盖得四下白茫茫的一片，北风也是徘徊呼啸，白日黑夜没个停的时候。位处京门城郊的老旧庄子久未修缮，立在暗压压的晦暝浓云下，仿若一座随时会坍塌倒下的雪山。
现正是午时，这片地界的天上却见不到半点太阳的影子，只有成群的浑黑老鸦飞绕盘旋，间或一声连着一声地哑哑低鸣，叫冷清的地方更显出几分萧条来。
“我那位三嫂就住在这里？”卫信驾在马上，少年不过十三四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半掩在斗笠下，神色不明地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仆从忙应了一声，“是，听说三夫人被送到此处静养已经有三个来月了。京里头传信来，让咱们进城的时候顺路接了人回去，府里也就不必再另派人来走一趟了。”
卫信也不下马，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蓑衣，又揭了头上的斗笠，冷笑一声，“我虽不在京里，却也是知道的，我这三嫂是个厉害人物，不但闹得家宅不宁，前回还害得母亲九死一生险些丧命。这样不孝不悌的人，就该早赶出家门才是，还接回去做什么？我三哥就如此好性儿，这种女人也容得下？”
卫信对那所谓的三嫂没有一丝的好感。
他是安国公府的庶出，一直住在青州祖地。生母早逝，卫家子嗣众多，父兄皆不怎么在意他这个人，这两年唯独年轻的继母秦夫人心中记挂，时常通信，问他冷暖。在卫信看来，那位素未谋面的秦夫人不是亲母，却胜似亲母。
是以，知晓过三嫂沈氏对秦夫人做过的那些行径，卫信心头是止不住地厌恶。
仆从下了马来，干笑了回说：“这是圣上下旨做的媒，三爷如何做得了主，且京里的来信里有提过，接三夫人回去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说，一家子没有解不得的仇怨，往日的事也就不多追究了。再加上临近年关，夫人也想好好过个团圆年，若缺了三夫人反而不美了。”
卫信听罢，更觉秦夫人心善仁和了，和沈氏比起来，当真一个天一个地。无怪能叫他那一贯风流凉薄的父亲珍重爱护的。
他这样想，眯起眼来，面上自然而然地更多了几分对沈氏三嫂的不快。
主仆两人正说话，庄子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从门里头探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来。
那老头往卫信身上看了一眼，立时堆起了笑，一边说话一边忙上前去打躬，“这位便是打青州回来的六爷吧，六爷，快往里请，老奴这就去告知三夫人……”
卫信动也不动，只皱眉不说话，还是仆从拉住那老头儿，笑着好声好言地说道：“老丈，咱们就不往庄子里去了，你只管快请了三夫人出来，雪天路不好走，若再耽误，今儿怕是进不得内城去了。”
那老头儿忙应了好，扭头急匆匆地传话去了。
想是里头早有准备，也没叫他们久等，不多时，便有辆马车从后头使了出来，那马车三马拖驾，华盖大厢，刻有明王府的标志，马车两侧还有八人轻骑，随行护卫，一副大家士族出行的做派。
卫信不禁冷声说道：“她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倒是快活。”
仆从：“三夫人毕竟是明王府的表小姐，老王妃与裕和郡主最是爱疼的，怕城外头不安全，叫人来守卫也是人之常情。”
卫信越发不屑：“咱们家这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这话仆从不敢应答。
三驾马车在距离卫信一行人一丈来远的地方停下，从里面跳钻出个唇红齿白脸溜圆的小丫头，她笑吟吟地向骑在马上的卫信做了个礼，声音清脆，“问六爷好，你们一路辛苦，想是还没用午饭呢，这是我们叫庄子里厨房一早煮的热汤饼子，请六爷和几位哥哥凑合用了，暖暖身子吧。”说完话，便从马车的横板内里拖下来一个斗大的漆红食盒，往前头递了过去。
卫信居高临下，没叫人去接，他冷冷地看了那丫头一眼，又目光犀利地游移到马车上，似乎想透过车壁上的厚木头看看那位沈三嫂的庐山真面目，只可惜马车围得密不透风，窗门合得严严实实，叫他半分也窥探不到。
阴沟里的人，果然就是见不得光的。
卫信嗤笑一声，扬声吩咐其他人：“出发。”
马蹄扬起碎雪，荷珠被忽视了个彻底，她举着食盒站在原地，动作颇有几分尴尬滑稽，眼见卫信等人已经驾马走远了，她也挂不住笑了，拉下脸来跺跺脚，赶忙叫车夫追上去。
“小姐你没看见他那张臭脸，不过就是个养在外头的，甫一回京就还扬摆起来了，好心给他们送吃食，竟使脸色给咱们看，什么人呐！”
荷珠搓了搓手，伸长胳膊在炉子边烤火，口里气冲冲的。
坐在另一侧做绣活儿的竹珍皱起眉头，面上是和她截然相反的忧心忡忡，“他这样的身份才回来都敢给咱们摆脸，这要回了府里，那些扒高踩低的人精怕是更不得了了。小姐，我担心……”
竹珍欲言又止，看向马车里的另一人。
那女子至多也就十七八的年纪，对方身上罩了一件蓝白的素色披风，长发松松半绾斜插了两只海棠流苏钗，做的是未出阁女儿家的装扮，她正倚坐在软枕上看书，听见竹珍的声音下意识抬起头，显出略带婴儿肥的脸颊来。
“怎么了？”沈云西刚才沉浸在话本子里，并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两个女婢便又重复了一遍。
竹珍忍不住说：“小姐当真是变了不少。”
她们这位主家小姐表面柔弱和婉，叫人亲近，实则心气极高，成亲之后性格又变得偏激，若换了从前，这卫六公子敢如此无礼，只怕心里早就恼得不行，如何还能面色如常，安稳地坐得住。
芯子都换了，人自然变了。沈云西在心里小声嘀咕。她本就不是原主，做不了原主以前的举止言行，也做不来，若刻意去装样，反而更显得古怪，要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不是一般人。
原主和她一个名姓，叫沈云西，更巧的是，连小名儿也和她一样叫朝朝。
但和沈云西身在末世野蛮生长不同，这个时代生机勃勃，原主也是锦绣珠玉里养出来的真正的天之娇女。其母元瑚归是明王府的郡主，为国殉职的忠臣之后，地位超然，深受皇恩，其父沈万川官拜礼部侍郎，仕途一片坦荡，一家子全是权贵氏族。
原主不但家世出身好，也以高标准要求自己，无论学识还是为人处世，她样样都要做到最佳，年纪轻轻学问已是一等，有梁京第一才女的美称。
再加上她自小便与宫里的太子表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众所周知的未来太子妃甚至于未来皇后，前些年可谓是风头无俩。
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原主该在十七岁的时候入宫，而后经历一系列的蜕变成长，从太子妃做到皇后再到太后，长寿至百岁。
但女主重生了，一切便彻底不同。
是的，女主，这是个由小说衍生而成的世界。
这个世界真正的女主角是原主的表姐秦兰月，也是前头卫信和仆从谈论的母亲秦夫人。
小说的主要内容是这样的：上一世女主角秦兰月对安国公府的三公子卫邵痴情错付，她怀着一腔孤勇，顶着诸多骂名，不折手段追逐在这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身边，生生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却到死也没换来那个人哪怕一星半点的怜惜。
一朝得天庇佑，女主重生归来，大彻大悟，她一改往日的恋爱脑做派，对卫邵变得疏淡起来，不想在这无意间竟引起了卫邵的父亲安国公卫智春的注意。
和卫邵不同，安国公卫智春是个风流恣肆的，百花丛中，处处留情，乃是京中有名的花心多情种子。
秦兰月对这种人原是很看不上眼，但当这个滥情人独独对她偏爱的时候，这种特殊的对待让她成了特殊的存在，秦兰月还是沦陷了。
一方面她确实对安国公卫智春动了心，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卫邵的某种报复心理。
她不顾亲人的反对，决然嫁进了安国公府，成了卫邵的继母。
还一不做二不休，心血来潮，在一场宴会上故意下药，把自己的死对头和卫邵生生凑成了一对。以期让这对渣男贱女互相消化，双向折磨，造福世人。
原主就是这个死对头。
被设计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与心上人太子表哥心生怨怼，到手的太子妃之位飞了，成为笑柄不说，还要和死对头做婆媳，原主这十几年顺风顺水，一栽就是这样一个大跟头，她心里的崩溃可想而知。
原主大受刺激，她知道一切都是秦兰月的手笔，憋了一口气处处针对女主，但因为没有实证，被女主秦兰月反咬一口，说她污蔑人。
每每与女主交锋，原主无不是惨败而归，非但没落得一星半点的好处，反而惹上一身的麻烦，陷入诸多流言风波里。
一而再再而三的，梁京里的人提起原主，只说她如何当面是人背后做鬼，内里如何两面三刀不仁不孝，再也没人记得当初那个惊艳梁京的才女了。
三个月前卫老夫人庆六十大寿，当天，原主看着秦兰月坐在高堂上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听着对方明里暗里的“打趣”，心态彻底崩了，心中涌起一股恶气，当着众多亲族长辈和来往宾客的面，冲上前去扬手就给秦兰月一巴掌，末了，指手便骂。
从前克己复礼的人，而今口不择言，状若疯癫，直把满堂宾客看得目瞪口呆。
骂完之后，拔了簪子就要和秦兰月同归于尽，闹了好大一场。
因此被送到这处庄子里静养。
原主郁结于心，在庄子里惹了风寒也没想着好好治，几天前又发了一场大热，到底还是没熬过去，这才有了后面沈云西穿过来的事。
..
沈云西侧卧在软枕上，支起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原书的剧情。
她穿的这本小说写到原主病逝的时候正赶上末世降临，理所当然地太监了，并没有结局，后面的发展如何她也不得而知。
她到现在还能记得大半剧情，还是得亏了原主和她同名同姓，这才让她印象深刻。
沈云西半晌没有吭声。
竹珍见她一脸沉思，只当她是想起安国公府里的秦夫人又犯犟性子了，拉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劝说：
“我知道小姐心里苦，受多了委屈，可又有什么办法，那秦表小姐如今是你婆母，身份上天然压你这个做儿媳的一头，国公爷又稀罕她，人两口子一条心，在这国公府当家作主，您能讨得了什么好处？你听奴婢一句劝，这次回去以后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再去理会她了行不行？”
沈云西把话本子合上，点头：“行。”
竹珍不想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先是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笑说：“这就对了。”
沈云西也笑，当日原主和卫邵被女主秦兰月设计睡在一张榻上，大庭广众之下被正捉在场，两人清白尽毁，外头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后来原主又急又气地找到她心心念念的太子表哥，想要解释自己与卫邵并无肌肤相亲，但叫她没想到的是，东宫里的太子听闻之后非但没有谅解，反而认定了她和卫邵早就暗通款曲，私相往来，气急败坏地对原主说尽了难听的话。
不仅如此，他还亲自向皇帝请赐婚圣旨，把原主和卫邵死死地绑在了一起，美名其曰祝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便是为什么，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原主也好竹珍荷珠也好，都从来没提过和离。
盖是因为皇帝下的婚旨，想要和离也得要皇帝的旨意。但庆明帝显然不可能自打脸皮。
原主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秦兰月推波，太子也“功不可没”。
若非太子在后头张扬其事，又是请赐婚又是极尽挖苦，原主的心态不会崩成这样，也不至于不计后果地在婚宴上闹起来，弄得声名尽毁，一败涂地。
沈云西心里明白得很，除非她自己诈死跑掉，不然是离不开卫家的。
而且……她也没想离开。这个时代一个人在外，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
定了定心思，沈云西把诸多念头抛之脑后。她见荷珠还垮着脸，便将没送出去的食盒递给她说道：“别生气了。他不乐意要就算了，咱们留着自己用，一会儿路上歇脚，你下马车去当着他的面吃喝个痛快，气死他。”
她语气轻平得如同一条平直的线，实在没含什么感情起伏，荷珠这几月其实已经习惯了她这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此刻看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着小诡计，还是忍不住前俯后仰地笑出声来。
“小姐，你越发促狭了。”
笑过之后，她记在心里，半路上车队停下休息，果然和竹珍拎了食盒去外头。
青州自梁京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又因冬日大雪，路上拖拖拉拉的，卫信差不多走了一个月。他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很受了些苦，见到荷珠她们吃香的喝辣的，脸果然更臭得不行。荷珠这才舒服了不少。
吃了东西接着赶路，雪又下得大了些，马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赶马的车夫在外头吆呼半天，也不见有什么进程。好在他们本就在梁京地界，在雪地里拉拉扯扯半天，终于还是赶在亥时前入了内城。
本朝没有宵禁，夜里的皇都灯烛荧煌，长街大巷被照得恍若白昼，和荒凉的末世、少有人至的城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越往西城内走，房瓴也越见气派，入目一片清堂瓦舍，全是深宅大院。
沈云西撩起帘子，半伏在车窗沿上，目不暇接，一路上火腾腾的人气和热闹，让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来，将两颊晕染得绯红。
她在末世里活了六年，还没今天这一天见到的人多。
在沈云西入神的时候，车队到了安国公府门前。
安国公府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作为京里一等一的皇亲贵族，宅门自然也与别处不同，门前高阶，顶上飞檐，处处彰显百年世家的底气，就连正门不远处的角门也是红漆铜锁气派得很。
这会儿角门边挂吊的两只硕大的灯笼，在风中打着旋儿，光影流动里站了七八个小厮婆子正支着眼眺望，他们这边的车马方一停下，有眼见的赶忙上前来问好和搬运行李。
“六爷可算是到了，可叫家里头的人好等，夫人和老爷念了一天，还以为今儿回不来了呢。”当头的仆妇穿的青绒褂子，笑声连连地迎上来，话里话外表述的都是秦夫人的关怀。
卫信听罢，跃然下马，被冻得发木的脸上不由地露出笑，他问：“这个时辰，母亲和父亲该是歇了吧？”
“是，老爷下午和武安侯吃了回酒，乏困得很，夫人月份大了，捱不得夜，天擦黑就歇了，但也再三叮嘱奴婢们要仔细守着门等六爷回来，万万不得怠慢的。”
仆妇一面回话，一面殷勤地请他往里走，“住的地方早拾掇好了，厨房热水汤饭都温在灶上呢，六爷鞍马劳倦，今夜就好好休整，明日府里再为您接风洗尘。”
仆妇说完话扭过身却见卫信立在阶下不动，少年人那双黑黢黢又有神的眼正往最后面的马车瞧。仆妇先是疑惑，待看到那上头下来的人，这才装作恍然的一拍手，哎哟起来，“看我这记性，怎么把三夫人给忘了！”
她乔模乔样地扇了扇自己的脸，目光在沈云西身上打了急转儿，诧异非常。
昏暗烛光下，女人面容安恬，眉间有神，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有一股勃勃向上的朝气，与当初宴上的疯狂和被送去庄子时的失魂丧魄相比，而今可谓是容光焕发了，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憔悴颓然。
短短三个月，人怎么更水灵活气了？
仆妇心下一个咯噔，这怕是不合夫人的意。
那城郊要什么没什么的破落庄子，难不成还是个养人的好去处？

第2章
◎本故事纯属虚构◎
“三夫人看起来和传言里很不一样。”卫信的仆从在旁小声说道，他的话把不少人叫回了神。
卫信也没想到沈三嫂居然生了一副如此清纯净美的容貌，兀自站在原地怔了好一瞬，却还是听不得有人对恶妇人说这样的好话，他不悦地侧身踹了仆从一脚，当即拂袖入了内门去。
仆从自知失言，忙住嘴跟上，几个仆妇亦小跑上去在旁伏侍。
走的走，散的散，其他下人也只当没看见沈云西她们，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搬行李，角门边很快就空了下来。
“才回府就给咱们下马威来了。”荷珠忿忿地将包袱挂在手上，圆脸都垮落成了长脸，“我就说她叫咱们回来没安好心的。”
“你少说两句吧。”竹珍止住她的话。
安国公府诸人这般态度，沈云西早有心里准备，原主差点儿把当家主母秦兰月给面刀了，有大不对付，这府里头怎么可能给好脸色。
沈云西面上不见异色，和护卫她们的明王府骑兵告别，目送他们回王府复命后，自往住处去。
原主的院子有个顶好听的名字叫做“合玉居”，在府中的西北方，见到沈云西和竹珍她们回来，合玉居的下人皆当下皆排了队过来问好。
沈云西简单做了洗漱，负责饭食的李姑从小厨房端了面食来。
她傍晚吃过庄子里做的汤饼子，也不饿，小厨房送来的面食她没动，给了竹珍和荷珠。
二人吃饭的空挡，名叫福花的侍女悄步进里，手上捧了个镂雕团花的檀香木盒呈了过来，她声音压得极小，生怕叫外人听了去，“小姐，那里头知道您回来了，送了东西出来。”
那里头指的是宫里头，宫里头除了东宫太子还能有谁。
原主私下与太子一直都有关系往来，即便太子当初亲下旨意让她和卫邵成亲，对她说尽了剜心的话，她也能在心里为太子开脱，把罪过全推在秦兰月卫邵和自己的身上，半点不损对方的英明神武，就跟被洗脑了一样。
她时常给太子写信诉情，她写五封信，宫里最多只回她一封，信中也多是冷淡的寥寥数语，却总是叫原主辗转反侧，又喜又伤。
这两人之间的感情是极不平等的，原主是完完全全被吊着的那一个。
如今原主去了，沈云西自然不可能主动给太子写什么情书，她这边冷了下来，宫里反倒是主动起来了。若是原主，怕是又要被欢喜冲昏头脑了。
但她不是原主。
沈云西没有接过那盒子，也没有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只道：“捡个箱子收着吧，下一次再有人送物件过来，你就一并退了回去，不必再告诉我了。”
福花闻言心下惊怪，竹珍和荷珠也齐齐看了过来。
沈云西不太在意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在房里烤了会儿火，沐浴过后就休歇了。
房里的架子床是极宽敞的，挂着青萝帐子，垫着厚厚的团花褥子，上头还铺了层皮毛毯子，一看就知道是极暖和的。
沈云西躺上去，她是个不认床的，但在被窝里煨了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倒不是哪里不舒服，也不是觉得冷，而是她一卧进被子里，这张木架子床上发生过的事就不停地以片段的形式在脑海里来回闪现。
有午夜时分，原主彻夜难眠的画面，有受气后，原主想起宫里的太子时，或低声哽咽或放声大哭的委屈不平，几乎全是让人难受的负面情绪，即便是从旁观者来看也觉得压抑。
这是她的鸡肋异能。
在她接触到某个人或物的时候，会有一定几率读取到对方的某段经历，这是随机的，她无法控制。
沈云西受这些画面声音的影响，心口处窒息般地难受，掩耳盗铃地捂了捂耳朵。所幸没过多久这床架子就消停了，她也松了口，眼睑半合不合地慢慢睡去了。
竹珍等人放轻步子退了出去。
此刻合玉居外面，有人路过，季五年支着伞打着灯笼，往亮着灯的院落望了一眼，声音粗噶，“公子，听说沈小姐额、是三夫人，三夫人今天回来，看样子已经到了。”
立在他身边的男人形容冷淡并不言语，只嗯了一声，径自穿过前头的小径。
两人没入昏暗的夜色，落雪澌澌里隐约还有季五年的说话声飘过来，“这府里不知道又要闹成什么样了，只盼望别祸到公子身上来才好。”
..
一夜安眠。
翌日天还未亮，沈云西就被竹珍从床上拽了起来，安国公府惯例不必日日晨昏定省，但第一天回府，按规矩她要去拜见府里的长辈。
卫老夫人天还没亮就去了相国寺烧香祈福，要下午才回，安国公卫智春要上早朝，卯时前就走了。
说白了，今日需要沈云西去请安问好的只有女主秦兰月这一个。
沈云西尚且心平气定，荷珠竹珍却不轻松。尤其荷珠，她比竹珍年纪小，性子也活泛，心直口快得很：
“小姐过去，那秦夫人必是要给你排头吃的，往时就爱立规矩，如今隔了三个来月，想来她刁难人的本事定然又长进了。天爷，这才第一日我就觉得府里的日子难熬了，还不如在庄子自在呢。”
她哀叹一声，圆圆的小脸儿都愁化了。
沈云西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认真地看着站在后头的荷珠，听她说话。
在末世里与人相处交流的机会不多，独自呆得久了，她的习性早定了型，不太爱言语，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荷珠抱怨完，她便只是半认同地浅点了一头。
除了不能出大门外，其他方面庄子里确实自在一些。不过府里也有府里的好处，至少伙食上花样更多，手艺更好。
就如今天的早食，吃的虽是蒸饺子，却也不单调，有猪肉白菜馅儿的、羊肉萝卜的并各种纯素口的，饺子皮儿也是五颜六色的弄得精细，摆了满满一大碟子，和点醋水，备碗鲜汤，味道绝佳。听说梁京冬日里家家户户都好这一口。
用了一顿不错的早食，沈云西支在桌子上晕了会儿神以作回味，才在竹珍的催促下出了门。
回府的头一天不想叫人看轻，荷珠今早使出了浑身解数给她化妆梳髻，还专挑了一身衬她颜色的嫩黄的新裙衣。
路上四下的女婢小厮一面行礼问好，一面不着痕迹地偷觑，待人走远了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多人都没想到这位三夫人的精神面貌会这么好。
这些小插曲并没有引起沈云西的注意，她转进花园，过了一处月洞门，很快就到了正院。
正是冬日，这方正院里却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夏季的兰花朱槿、秋季的月季菊花，在寒冬腊月居然也开得鲜妍明媚，更有一些不知名的稀奇花卉，一盆一盆摆在廊庑下，满当当的，全是男主安国公卫智春花大价钱收罗来的，无一不表现出对年幼娇妻的爱宠。
一排排花草夺人眼目，浓烈盛放，院子里的仆从们也是穿了一身新做的红夹袄，红滚边儿的裤裙，处处都是临近新年的喜庆。
“问三夫人好。三夫人您来得太早了，夫人还没起呢，请且稍候，老奴这就进去通传禀报，伏侍夫人起身。”迎上来的中年仆妇正是昨夜角门边接人的那一个，府里都叫吴婆子吴妈，是个小管事。
她站在廊庑的台阶下，对走过来的沈云西笑俯了俯身，而后眼珠子一别，打帘子进门去，从前厅过了穿堂绕去了内室。
这一去，半天都没出来。
沈云西干站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外头的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屋依旧不见动静，倒是有两个女婢从偏房里钻了出来，拎着木桶哗啦啦地往廊庑下泼水，一面泼水还一面拿了扫帚来洗地，就跟看不见人一样，唰唰地直往沈云西这边扫来，污水险些溅她一裙子。
荷珠指了她们大声道：“你们干什么！”
那女婢不慌不忙地拄着扫帚笑说：“夫人眼里见不得半点儿的脏物，绿芯姐姐吩咐了，院子里各处地方都要日日用水冲洗干净的。劳烦三夫人和两位姐姐体谅我们，往底下站站，好叫我们把这处地方清洗一番。”
对方话里的阴阳怪气和含沙射影让荷珠气结，沈云西平静地盯了那女婢半晌，盯得那女婢心里都有些发毛了，她才缓缓的收回视线，往雪地里站了站。
“小姐，她们就是故意的！”荷珠脸拉得老长。
沈云西嗯了声，慢吞吞地说：“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等吗？”
沈云西沉思了片刻，言语简洁，“不等。我晕倒了，你要接住我。”说完，她就两眼一闭，身子往左边一歪。
荷珠反应也快，一把扶住人，故意拔高了声，“小姐可是身上又不舒服了？奴婢这就扶你回去歇息。”又对那几个婢女喊了两下，“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三夫人身子弱，吹点儿风就撑不住了，只得改日再来给夫人问安了。”
大旗一扯完，也不待她们反应就和竹珍一并搀着沈云西飞快地走了。
一出了正院，沈云西就站直了身，她捂了捂冻得发木的脸，提议说：“好冷哦，今天中午我们吃汤锅子加炙羊肉好不好。”
她思维跳得厉害，竹珍听得无奈，荷珠倒是高兴地连声应好。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地回了合玉居，叫府里等着看婆媳大战的下人们好生失望。
今天怎么就没打起来呢？
至于正院里的女婢们，在沈云西走后也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回过神急忙地进了内屋里汇报。
“人走了？”坐在上首的椅座上绣花样的秦兰月扬起了眉头。
她身旁的绿芯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是故意装病呢。”
秦兰月将绣绷放下，抚了抚凸起的小腹，妍丽面容上似笑非笑，心里是有些不大高兴的，“吴妈说她在庄子里过得比在京里自在，我原还不信，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
正如吴妈所想，沈云西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合她的意。
她主动提出接沈云西回来，除了沈云西的亲娘裕和郡主暗中施压的缘故外，她也想亲眼旁观她的落魄丑态和不堪，倒不料是如今这般情态。
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素来爱装模作样，又死好面子，在老太太的寿宴上发了一回疯，又去了趟庄子到把往日的规矩做派给放下了。不成想我还做了回好事。”
绿芯跪坐在榻前给她捏腿，不以为意，“她当初闹那么一场，险些害得夫人受伤，现在梁京里头还有谁不知道她姓沈的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本来也臭名昭著了，虱子多了不怕痒，死猪不怕开水烫，早就没有脸面了，还有什么可装的。”
作为死对头，此消彼长，绿芯的话虽厉害粗俗，秦兰月却听得十分舒心，心间稍显愉悦。
她面上不露分毫，点了点手指头，吩咐说：“她如今是一滩烂泥，咱们却不能和她同污，告诉底下人，不管怎么说，至少表面上客气些，要不然倒显得我这个做娘的表姐不慈爱了。”
说到娘这个字时，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会儿让人去合玉居传话，就说晚间咱们在荣照堂设宴，给老六接风洗尘，叫她也来，正好一屋子老老少少聚一回。还有，再取两本佛经给她送去，让她没事就多看看，好生学学佛家宽和的气度。”
话说完了半刻，秦兰月又想起佛寺里挑来的一筐豆子，“也送过去给她挑拣。”
绿芯吃吃的笑应了，屋里头闲话将完，就有下人说卫信来请安了。
秦兰月听得，一反先才闲散慵懒的态度，穿鞋下榻，扶了腰挺着大肚子亲自迎了出去，见了人，又不免是一番亲和的嘘寒问暖。
卫信初见秦兰月，被对方殊丽妩媚的容貌一震，刚开始还有些疏离，后头到底抵不住年轻妇人的温言和语，又忆起往岁书信相通的日子，不自觉地卸下心防亲近了起来。
短短一段时间下来，十三四岁的少年和二十岁的继母，便相处得如亲姐弟一般了。
绿芯不懂自家夫人为何要对一个国公爷都不在乎的婢生子如此热切周全，心里直犯嘀咕。
秦兰月却是微微一笑。谁能想得到，面前这个生涩的少年郎前途无量，以后会青云直上成为托孤大臣，权倾朝堂呢。
上辈子，卫信就是沈云西沈太后身边的一条狗，为那个女人鞍前马后，沈云西指东他绝不往西。
而今一切却都不同了，上一世姓沈的能做到的，她能证明她一样能做到，姓沈的能收拢的人，她也一样能成。
谁都不知道，秦兰月心里一直憋了一股劲儿，从小到大，前世今生，旁人总爱拿她当沈云西的陪衬。明明她与沈云西相比，从来就不输半分。
是，前世她眼瞎，看中了卫邵那个中看不中用的木头，把自己闹成个笑话，可除此之外，她又哪里不如她？
..
正院里送来经书和佛豆时，沈云西正坐在炉子边和竹珍荷珠一起吃烤花生。
来的人是昨日今早都见过的吴妈。
吴妈皮笑肉不笑地传达正院的训话，指着箩筐说：“这些也请三夫人亲自挑拣出来，要记得拣一颗念一声佛，拣完煮熟了在街口分发行人，好给全家结个寿缘。”
吴妈说完便端看沈云西的反应，夫人吩咐了，要她仔细地记下，回去了要说给她听的。
然而出乎吴妈的意料，面对明显的刁难，沈云西表现得极其平和，她并不觉得气愤，也没半点的委屈，干干脆脆地应了声好。
好不容易来到没有丧尸的时代，沈云西当然希望活得长久，虽然想不明白小小的豆子里究竟有什么大乾坤，挑着吃了居然能积寿，但讨个好意头也不错。
她伸手抓了把豆子，转头和荷珠说：“把福花她们都叫来吧，咱们一人三两捧，片刻就能捡完了。”
荷珠还未应声，吴妈已然大叫制止：“这怎么能够，假下人之人，就不诚心了，该全部由三夫人亲自挑拣才是！”
荷珠怒目，双手叉腰，昂起头就怼回去，“怎么不诚心了，要真论诚心，就该各房自己拣自己的，没有只叫我们小姐一人拣出来给全府积福的道理。你这些话说出来，佛祖听了都要笑话的。”不安心的东西，她们才回来，就闻着味儿来找事了。
那吴妈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讷讷说不出话来，没多久就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正院，秦兰月问起合玉居里的情况，她尽都如实回禀。
秦兰月秀眉微蹙，说吴妈：“你也是个没用的，白活一把年岁，叫两个小丫头堵得没话说。”
吴妈干笑，不知该如何回话，绿芯见吴妈挂不住脸，忙替吴妈说情，“合玉居那位到底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后头有明王府与裕和郡主撑腰，且她现在浑不吝的又不要脸皮，您派个下人过去如何压得住她？依奴婢说，夫人若真有什么想法，把她叫到咱们院子里来才是，一级压一级，您亲自来还怕管教不了她吗。”
秦兰月一想也对：“你说得很是。”
是啊，身份压死人，就好像她未出阁前住在侍郎府的那些年月里，沈云西就总是处处压她一头。
是她不如她吗？
不。
不过是因为对方是沈家嫡出的大姑娘，是明王府老王妃的心肝宝贝，是未来的太子妃，自然是人人都捧着她，而她只是个寄住的表姑娘罢了。
秦兰月摇摇头取出佛珠，念了几回经，又静下心来。
合玉居里也正谈论她：“那秦夫人真是跟佛祖菩萨杠上了，又是佛经又是佛豆的，下回说不定叫小姐你亲自去塑佛像了。”
沈云西轻轻点头，女主有重生归来的经历，确实很信这些。而她，一个灵魂穿越过来的人，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潜藏的敬畏在的。
佛豆拣完就叫人拿去煮了，荷珠闲下来，不免又叽里咕噜地说了番气话。
沈云西在火炉子边低眉思忖了须臾，将经书放在一侧，转身洗了手，在小几上铺平纸张，提笔写字。
荷珠气了一回，凑过来问：“小姐在写什么，你不会真听秦夫人的话抄写佛经吧？”
“不是。”沈云西笔头抵了抵下巴，略略地弯起眼，难得地说起长句来：“我这些日子看了好些话本子，大体都是高官小姐和穷秀才的，实在没意思，我打算自己写故事。正好我们不是有个书铺子吗，印卖也方便。”
荷珠诧异，“小姐想写个什么样的？”
沈云西按住纸上的玉石压尺，“一位姑娘上辈子喜欢儿子，重生后嫁给老子的故事。”
荷珠不禁拔高声音哎了一下，“重生？”
沈云西：“就是死了之后回到过去。”
她一面写，一面慢悠悠地念说：“这个故事的主角姓和，名唤春秋，家在半布巷，和小姐生得纤秀袅娜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性子也是敢爱敢恨。
在离半布巷不远处有个王宅，里面有个王公子，王公子名行，字安之。某年三月，和小姐出府踏青，惊鸿一面，对俊俏的王公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遂大胆追爱，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和小姐一颗真心，王公子却视若无物。
转眼又过了数载，和小姐病逝家中，不想一闭眼再一睁眼竟回到了五年前……”
沈云西一改平常的少语寡言，耐心地娓娓道来，年轻女儿家的声音脆生生的，本就中听，再合上发展曲折又出乎意料的情节，就更吸引人了。
荷珠来了兴致，竹珍也竖起了耳朵，两人被勾住了心神，一时倒把安国公府那些烦心事尽抛到脑后去了。
有原型在，原主也是当事人之一，记忆深刻，沈云西写得很顺畅，她这可不是抄梗抄袭，她只是做一个现实的搬运工而已。
女主最大的秘密不就是重生吗。她把这个写出来，旁人或许不大信，可秦兰月自己当是心知肚明的。
沈云西本意并不想和女主作对，她很忙的，忙着享受短暂又难得的和平生活，真的抽不出太多空来和女主打机锋。但女主显然不打算井水不犯河水，才一天就好几次支着棍子敲打她。这很烦。
秦兰月既然闲得慌，老挑拨她，那她就礼尚往来，也给女主找点事儿干。
沈云西想了想，又特意在首页写上“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字样。

第3章
◎恍惚不似个凡人◎
庭院里又积了层雪，窗边的女贞上一树的琼枝冰叶。
雪从枝头坠落，沈云西也在纸页的落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梁京第一才女身边伺候久了，荷珠是认得几个字的，她心头一跳，“小姐，这写书人怎么能落你的真名儿？”
沈云西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对吗，不落我的名字，旁人怎么知道是我写的呢？”他们又怎么顺着她去解开话本子里面的隐喻？
“就是不该叫他们知道是你写的，这于名声实在有碍，外头怕是又要说三道四了。”
沈云西却趴在桌子上说道：“我现在还有名声可言吗？”
这话头一出来，屋里谁也没声儿了。荷珠过了老半天才喃喃说：“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了？”
沈云西想了一下，唔了声，“无论怎么想，破罐子破摔都比小心翼翼补破罐子痛快吧。”
荷珠笑捂住嘴，乐道：“你要这么说，那倒也是。”
“李姑说午食好了，夫人可要传饭呢？”房门外有女婢打起帘子问，打断了里头的对话。
午饭是早上就安排好的，热辣辣的红汤锅和半个焦脆酥香的炙羊腿，都是火气大味儿也重的，厨房便又自配了一壶清爽的绿豆汤。
这个对沈云西来说相当于架空的朝代也是吃锅子的，但口味都偏向于清淡。今天合玉居的汤锅和梁京传统的不同，是小厨房按照沈云西的说法特调出来的，很费了一番功夫。
有道是无鸡不鲜,无鸭不香,无骨不浓，这份由鸡鸭大骨吊出来的汤，汤色浓白，味香悠长，加入以牛油豆豉并草果沙姜丁香桂皮十几种香料炒制出来的底料，熬成一锅煮沸，内中翻滚的茱萸和辣椒将汤色染得鲜红，在锅中咕噜咕噜的鼓泡，火热得很。
这样的东西，在冬日里即便只看着也觉得暖和，更遑论还有那一股股刺挠人的浓香直往口鼻里钻，勾得院子里的丫头们直咽馋水，无心做事。
沈云西也爱极了这个味儿，说起来她厨艺并不太行，末世那种环境实在没有食材给她挥霍，但所幸她在避难的地下实验室里看过不少书，隔三岔五盯着美食图鉴解馋，因此理论知识相当的丰富，更幸运的是这个世界的食材品种也不少，这一顿由她口上指导，李姑实操出来的饭席获得了大成功。
每天早中晚的饭点就是沈云西最幸福的时刻，她的吃相并不粗鲁，但很专心，一旦动筷子，她的心神就全在桌席上，她很吃得辣，一筷子肉片往锅里一滚，红汪汪的，一入口激得脸颊绯红，表情却至始至终没变过。
福花见了，私下里跑去小厨房学给李姑看，李姑乐了会儿，嗅了嗅味，叹道：“确实香啊，熬料头很费了一番功夫呢。”又笑拍了拍手说，“对了，还剩了不少汤料，小姐前头说叫我多煮一锅，让院子里的都尝尝，吃个热和，驱驱寒气。”
从沈家和沈云西一并到国公府来的下人都称其做小姐，福花听见这话，欢呼了一声，她早馋得不行了，飞快跑出去招呼其他人，还去下人房里将今日不当值的几个粗使婆子也一并喊了过来。
合玉居里热热闹闹吃了一场，香气被风吹散得老远，离三房最近的二房夫人原齐芳嘀咕了一阵，吃饭的时候闻着那股子浓香，看着十年如一日的清淡菜色，只觉越吃越没滋味儿，唤下人道：“给我也换一份辣的来。”
仆从听了命，换了菜色，但原齐芳吃着还是觉得不对味儿，很是心烦了许久。
..
吃过午饭，沈云西的心思又放在了写话本子上，一下午都坐在书案前，没挪过地儿。
傍晚时分，屋里点起了灯，沈云西方收拾了往荣照堂去参加卫信的接风宴。
荣照堂离卫老夫人的住处不远，方便老人家，厅堂又宽敞，是以国公府内的家宴常设在此处。
沈云西去得不算晚，但不料到地方时正厅早早地就已经坐满了人。
安国公卫智春一共有八个孩子。
卫大和卫二是发妻周夫人所出，两人皆已成婚多年，大抵是受多了父亲花心浪荡的苦，他兄弟二人对各自的夫人皆是一心一意敬重得很，膝下各有一子一女，并无妾室，是京里出了名的模范夫妻。
老三卫邵是第二任妻子岁夫人所出，岁夫人在十六年前就去了，卫邵是岁夫人独子。
余下的四五六七八都是府中姨娘生的庶子女。这庶子女里四姑娘卫菩早些年进了宫，育有一位公主，年前刚升了位份，位列九嫔，人称卫修容，不在府中。
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十来口人，再并上候立在旁的丫环仆妇们，满满当当的一屋子。
沈云西一进门，只觉好多人，人气和炭火气混在一齐，热得她冒汗。
卫老夫人和安国公秦兰月两口子都还未到，沈云西没理会四下扫过来的各色打量，径自入了座。
堂内两侧设案，沈云西是三房，位置在右侧第二位，她左手边是大房的卫大爷和大夫人，对面是今天的主角老六卫信，右手边则是五姑娘卫芩。
五姑娘卫芩虽是庶出，但与卫修容是一母同胞，有宫里亲姐撑腰，地位底气自然又与旁的庶子女不同。她喜好奢华和场面，今儿穿的是百蝶穿花上袄，织锦妆花裙，暗光流彩不同一般，皆是由卫淑妃赏的宫缎新裁成的，腰间环佩丝绦，发上金银珠翠，一看就知道富贵。
沈云西才坐下，五姑娘卫芩就斜过了眼，耳边的珠环轻晃了晃，“有的人就是脸皮子厚，要换了我，早在庄子里挑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哪里还有脸回来。”
坐在左侧首位的二夫人原齐芳闻言不由笑了一笑，目光也了穿过来，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过话头，“五妹妹没听过吗，有句话叫‘祸害遗千年’。”
二夫人原齐芳这一出口声儿大得很，语调也是抑扬顿挫，跟唱戏似的，叫不少人笑出了声，对面坐的卫信更是毫不掩饰。
沈云西下意识抬了抬视线，与原齐芳对上。
整个屋里二夫人原齐芳的身材是最丰满的一个，脸盘圆润润的，皮肤也很白。
沈云西这一眼瞅过去，只觉得二夫人那张脸像极了十五的大月亮，虽好看却又好圆。
沈云西在心里这样埋汰人，口上也没打算客气，她是不爱和人说话，不是不会说话，也不代表要任由别人明目张胆地打到脸上来，尤其原主已经故去了，不过十八就香消玉殒了，哪还有什么千年万岁，以至于她们此刻的这些话听起来格外的刺耳，不中听，叫人不痛快。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双手端起桌上的茶水往案前一倾，坟前祭奠一样地倒在地上，“承二嫂吉言，我若真长命百岁千岁，等你们诸位坟头长草了，看在今日的情分上我必定会去拜一拜的。说不定一时心情好，还可以帮你们把棺材挪个窝呢。”
时人忌讳颇多，向来敬鬼神而远之，她却把“刨你坟挖你尸”这种损阴德的恶毒话说得如此大方敞亮，原本笑着的众人齐齐一滞，当下面色都有些难看。
二夫人原齐芳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好难才稳住了面上的端庄。
五姑娘卫芩却没有自家二嫂这样的“好忍性”，她怒瞪向沈云西，芙面涨红，腾地站起身来指手便开骂，“你还神气，你有什么好神气的？就你往日做的那些事，你还有脸神气！以前就会摆出一副温贤可怜的样，现在倒是不装了，显出你尖刻的本性来了！”
沈云西迷惑：“我神气吗，开头我一句话没说，不是你们先挑事的吗？”
她看过来，微微睁大了眼，那清亮又平静的视线让卫芩陡然觉得，对方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张牙舞爪的丑角儿。她口头一噎，有点恼羞成怒，憋红了脸：“你……”
大夫人一见卫芩的表情就知道不好，这任性又脾气大的小姑子是要撒泼了，她连忙起身来摆手止住卫芩：“哎呀，芩姐儿，好了好了，快别胡闹了，都是一家子人，吵什么呢。今天是六弟的接风宴，三弟妹也才回府来，正是团聚的时候，该和和乐乐的才是啊。”
这位大夫人温玉娴是此方安国公府的长媳，与她的姓一样的温柔和气，是个老好人，说着南方的软语软调，安抚地打圆场。
卫大爷也顺了妻子的话说合。
有他夫妻二人这一打岔，内里气氛终于和缓了些。卫芩也不好不给长兄长嫂面子，只得狠狠瞪了沈云西一眼，忍气坐下。
外间女婢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响动，看向在门边站了半天也听了半天的人，小声说：“三爷还不进去吗，外头透风，仔细风凉伤了身子，老夫人可要怪罪奴婢们的。”
那人不知在想什么，垂目又立了片刻，才动步往里走。女婢忙打起帘子，高唤了一声，“三爷到了。”
守门的小丫头声音响亮得很，她一嚷，整个荣照堂都听见了。
同一时门前的绯玉珠帘发出了轻碰碰的碎响，那后头玄黑色的衣角先探了过来，紧接着映入眸中的是一道颀长的身影。
现在还是下午，但冬日里总是乌云沉沉，天色一直是暗阴阴的，因而内里早点了好几盏灯，晕黄的烛火照在半卷的帷帘上，与串串玉珠流苏交错，落下一层极为虚幻的光亮。那人本就清隽的面容，在这样的花烛与珠光下，越显得神姿高彻，容仪俊和，恍惚不似个凡人。
他人看起来是很清瘦，面色也比寻常人更苍白，唇色也是偏白的，在一屋子红润面庞的映衬下，白得甚至过于惨淡了，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有病气在身的。
这是卫邵，原主名义上的丈夫，但又不像卫邵，或者说不像原主记忆里的卫邵。
原主一心扑在宫里的太子表哥身上，大抵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庆明帝在她眼里是光芒万丈的。
于原主而言，除了太子外，京里的所有青年才俊都是暗淡的不起眼的影子，卫邵这个深居简出的病秧子就更不值一提。
在原主看来这人不显眼，但事实上这位安国公府的卫三公子在京里很有名，当然，并不是什么好名声，而是被人调侃的笑名。
卫邵今年二十有二，早加了冠礼，考学不成，身上没有一官半职，目前在应天书院做夫子。
说是做夫子，其实名不正言不顺，作为大梁的第一学府，应天书院的夫子不是大儒就是正经进士出身，皆受朝廷任命，卫邵全赖自己的老师窦老先生看顾才勉强留在书院，素日帮窦老先生打下手和照料书院的藏书阁，连合同工都算不上。
他也不是不学无术，相反他学问极佳，书院一众夫子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是天纵奇才，百年无人能出其右。
可惜的是他体弱多病，每逢科考，进考场不到半日就得被人抬出来，所以至今还是个白身，连秀才的功名也没摸到过。
据说卫邵自八岁进应天书院，至今十四年，本朝院试三年两次，他一共参加了七次院试，每一次都无一例外地被人抬出考场，这几乎成了梁京院试考场的必备节目，也因而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再有才名又如何，这样身体根本担不起重任。
但即便如此，卫邵似乎也没有放弃考学，回回都要下场试水。
除了院试外，卫邵最为人乐道的就是那副清雅俊秀又带点病弱的绝佳皮相，也正是这副皮相才叫女主上辈子着了相。
但原主深爱的是太子，对于卫邵这个横亘在她和太子之间的男人，她是厌恶的，是以那唯一好看的脸落在她的眼里，也变得丑陋不堪起来。
沈云西是个外人，没有这些情绪影响，她虽然见过的人少，但此刻见到卫邵，觉得应该很难再找出有比这个人长得更好的了。
她多看了两眼，但也只是这么两眼，而后就低下头去注视着杯里的茶水，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听说今天的菜席是大厨房做的，也不晓得大厨房的师傅手艺好不好，比不比得过李姑。
她在心里自言自语，后头荷珠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
沈云西欲回过头问荷珠怎么了，不期然正看到在她旁边落座的卫邵。
两人四目相对，卫邵许是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又许是在琢磨什么，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夫人。”他语声温凉，似是浸润了外间的风雪。
沈云西愣了愣，后知后觉地也向他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两人是一张长案，坐得也极近，就在这个距离里，她隐约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冷茶香。
沈云西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越过安全距离。
五姑娘卫芩离得近，很轻易就瞥见他们的动静，一边捋了捋发边的流苏钗，一边讥诮地和卫邵说：“三哥，你快离她远些，人家一心想当寡妇的，小心她往你碗里加点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害你呢。”
沈云西权当没听见，原主确实想当寡妇，没什么好反驳的。
卫邵也只是看了卫芩一眼，并不言语。
卫芩可不怕这个病秧子三哥，卫邵在家里本就是个隐形人，后来秦兰月嫁进府里成了继母，他的地位就显得更尴尬了。
若非祖母偏疼，长兄二哥都是和气的，这家里哪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卫芩轻哼了一声，“你可当点儿心吧，以后万一吃亏了，可别怪我这个做妹妹的没提醒你。”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仆妇传话说：“老夫人，国公爷和夫人到了。”
话声才落下，门帘子掀起，安国公搀扶着一个银发老妇人进了屋来，在他们身后是已经有六个来月身孕的秦兰月，一身华服，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慢步入里。

第4章
◎不能喝他下毒！◎
大抵是原主养成的习惯，那么多人走进来，沈云西的第一眼还是精准地落在了秦兰月的身上。
秦兰月有一张生来偏向于妩媚却又不太过于妩媚的脸，多一分则太艳，少一分则太钝，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惊呼的大美人，却越看越吸引人，即便因身怀有孕，略显浮肿，那脸面依旧耐看得很。
和沈云西一样，托死对头多年争锋相对的福，秦兰月也是一进门就往沈云西这边看了过来。
沈云西本就生得好，而今眉间没有了往日堆积的沉郁，便更是显出天生的明媚俏丽来，她这样的脸，笑起来甜美纯良，不笑的时候又格外的雅秀，此刻坐在灯台下，一身鹅黄，恍若那二月枝头的迎春花，大雪天儿的也叫人觉得见了春光暖日。
秦兰月一哂。
两个昔日的死对头，目光短暂交会后不约而同地冷漠别开。
堂内又是一番见礼问好，各自入座。
人都到齐了，仆从们执了托盘依次入内摆放膳食。
卫老夫人年过花甲，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可看到这一屋子的子子孙孙，平日里紧绷绷的脸色也松快不少，她说：“除了宫里的修容娘娘，今天都在了，难得有这样的时候。”
秦兰月将手轻的一拍，多有一族大妇的气派，“母亲若是喜欢，以后咱们府里就常聚一聚，兄弟姊妹间合该亲近些的。”
“你做主吧。这就是六郎信哥儿吧？”卫老夫人对卫信招了招手，“近些来。”
卫信忙上前拜见祖母，又见过父亲母亲。
秦兰月已然把卫信当自己人，有意让他在卫老夫人面前露脸，笑说：“信哥儿可记挂母亲了，若非我拦着，他下午险些亲自跑相国寺去接母亲回府了。”
卫信不期她说这话，心有异怪，飞快地往秦兰月身上瞄了一眼，皱了皱眉。
他出神的空隙，卫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问起他在青州这些年如何如何。
卫信尽皆答了。
卫老夫人又叫他坐，“是我的疏忽，叫你一个人留在青州受苦。”
一直没吭声的安国公卫智春捻了捻胡须，已过不惑之年的他，眼角早已堆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也不如年轻儿郎的朝气，但好在卫家底子扎实，论长相，在这京里仍是上乘。
他本身又自有一股风流不羁的气质，和寻常世家门阀里规谨迂腐的士大夫相比，有着与众不同的魅力。
他笑对卫老夫人说：“这怎么是母亲的过错，是儿子这个做亲爹的昏头了才是。幸好有月娘这个贤妻在，我才能知晓错误，将信哥儿接回来，及时弥补。”
卫老夫人却不接他的话，只转着手里的佛珠，底下的年轻小辈们也不敢插话，场子就这么冷了下来。
秦兰月拉住安国公：“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都吃菜吧。”
“说到吃菜，今日晌午也不知道哪个院子在做什么吃食，香得我半碗饭都没用下去。”二夫人原齐芳顺势接了话来，方才把这一茬揭过。
沈云西没管这一家子的明暗官司，正专心和盘子里大肘子做斗争。
她发现大厨房的手艺也很不错，尤其是这道冰糖肘子，卤汁如胶，味道香浓，美得很。
吃得正开心呢，冷不丁地听到秦兰月叫她，“朝朝，你既回来了，也该抽个时间回侍郎府见见舅父舅母，他们很是记挂你。”
秦兰月口中的舅父舅母便是原主的爹娘，沈云西放下筷子，点头。
秦兰月接过婢女端上来汤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瓷勺，半笑不笑地说：“依我看不如就后日吧，正巧舅舅这几天染了风寒，告了假，在家中休息。”
沈云西又点头。
卫老夫人突然开口，“才回来就自己一个人回娘家去像什么样，将近年关，书院里也该散学了，届时叫邵哥儿一起，一并回去吧。”
被驳了话，秦兰月眼角下跌了一寸，但也只一瞬，她就恢复如常，笑道：“也好。听母亲的。”
左右对心心念念太子的沈云西来说，有卫邵相陪，她怕是更不高兴。
卫老夫人这个大家长都发话了，沈云西是无所谓的，卫邵也应是。
秦兰月看向卫邵，故意笑语道：“朝朝往日是有错处，但事都过了，就不说了。以后你们年轻夫妻该好好过日子才是，像我和你父亲，夫妻之间就是要互相体谅的。”
她说这个，卫邵却好像没听到一样，不应也不答。
他此番态度，秦兰月却并不生恼，反而笑意越浓。
她正抿着笑，不防腰上环了一只手，重重地将她搂了一下。
安国公毫不在意在场众人的目光，和秦兰月咬耳朵，“不是说了，不许和他说话。”
秦兰月脸上微红，嗔怪地瞪他，“又乱吃飞醋，我是为了朝朝，又不是为他。”
底下诸人只做不知，也就卫芩不轻不重地哼了声。离安国公两口子最近的卫老夫人则是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
沈云西心想这一家子怪有意思的。
之后饭席间卫信说起青州的趣事，并有大夫人夫妇并秦兰月几个附和说笑，将这段插曲岔开了，还算热闹。
不过热闹都是旁人，和沈云西无甚相干，她吃了个八分饱后便不动筷了，坐在那里低着眼睑研究自己的衣角裙样。
卫邵余光正瞥见她的手指尖在细叶兰花的花样上描摹了个来回，然后一个来回又接着一个来回。
仿若得了什么大趣味一般。
他看了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余光，垂下眼来，轻皱了一下眉头。
席总有散的时候，晚宴过后，各回各院。
夜里沈云西伏在被子里思考明日的伙食，吃穿住行，吃可是头等大事啊。
接下来的几日依旧是冷风冷雪，沈云西干脆窝在房里写她的话本子。功夫不负有心人，数日后终于写好了第一册 。
沈云西把一叠子书稿交给荷珠，荷珠一大早踩着雪坐上马车去了书铺，及至晌午方回来。
“奴婢叮嘱过掌柜了，叫她先紧要出小姐写的这本，小姐放心吧，过不了几日就能在店里铺上了。我还说了一定叫她把小姐的名儿好好地印在书面上，那掌柜吓了一跳，问我主家小姐是不是想不开了，怎么用自己的真名儿，还怪我怎么不劝劝呢。”荷珠边说边咯咯地笑。
竹珍损她：“眼睛本来就小，你这笑得我连你眼睛都看不见了。”
荷珠举手就要打她。
沈云西看她们打打闹闹的，拿起帕子遮住脸，挡住笑弯了的眉眼。
..
是夜，院中一片安寂。
合玉居守夜的丫头坐在门里头的青布垫子上，正打瞌睡，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她忙起身跑去院子里，方一拉开门，迎面便是传话婆子劈头盖脸的疾声叫喝，“三爷身上不大好，夫人说，无论怎么样三夫人都是做妻子，合该过去看看才是。”
外头的动静不小，沈云西被这么一吵，早睁开了眼，竹珍手忙脚乱地套了衣，小跑到床前来问：“小姐，咱们去不去？”
沈云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声去，秦兰月特意叫人来传话，她要不去走个过场，多半又要起是非。是故一行人提了灯往卫邵住的云上院去。
云上院离合玉居并不大远，卫邵多病好清静，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此刻只见得两个女婢守在外面。
沈云西到时，女婢诧异地行礼，迅速推门入里，很快就又出来请她进去。
房中很安寂，木架子上的灯烛照得一室光亮，床头的帷帐高高挂起，挽在玉钩，身穿灰色衣袍的大夫正弯身诊脉，卫老夫人就坐在床对面的椅凳上，来回不停地拨捻手中的佛珠，口里直念着些沈云西听不懂的佛家偈语。
沈云西这才知道卫老夫人也在，都说老太太很疼这个孙子，看来果真如此。
见到沈云西，卫老夫人动作顿了一顿，没说什么，倒是秀若姑姑和卫邵手下的年轻护卫季五年向她问了好：“三夫人。”
沈云西应了，而后便站在一旁把自己当个木头桩子，低头描起衣角上的海棠绣纹，打发时间。
“三公子这回旧毒复发，来得实在是急，此回须得要下一剂猛药。”大夫差不多四十的年岁，转过身来向卫老夫人作了个揖，他深深地埋了头，叫人只看得见他下颌处一抖一抖的胡须，“可这有一定的风险，小人实在是不敢擅专，还是请老夫人拿主意，这药下还是不下？”
卫老夫人眼角的纹路深了几许，捏着佛珠的手紧了几分，“真这么厉害？我怎么看三郎这回比往日好些？”
大夫摇了摇头，“老夫人若是不肯，也可照往日一般温养，只是以后……”
卫老夫人沉吟良久，终是定下心神，“老婆子我不通医术，但三郎的身体一向是韩大夫你照看的，你去准备吧。”
韩大夫拱手退了出去。
卫老夫人拄起孔雀头长杖走到床沿边坐下，双手合十念了回阿弥陀佛，眉间皱褶里填满了忧虑，眼下似乎都多了一层青晕。
房里针落可闻，所有人的脸上或多或少含了忧色，只有沈云西面色如常，她人虽站在这屋里，实则神思早游离在外，天马行空地想些有的没的。
不怪她反应如此，对沈云西而言，这府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和陌生人无异，没穿越前生离死别她见得多了，早有了抗性，除非是和自己切实相关的，否则她很难升起诸如难过伤心这类比较强烈的情绪来。最多……也就在心中稍稍惋惜天不假年。
在末世那种环境里，减少不必要的感情浪费，才不至于神经崩溃。
话虽如此，但她这样的态度，还是引起了卫老夫人的不满，老人那双饱经世故的眼里泄出几分冷淡，“你回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以后没什么事也都不必过来了。”说完就别过眼，不再关注她。
沈云西听闻，也没说什么，她像个乖顺的晚辈一样冲卫老夫人行了个告退礼，而后才往外走去。
只是她还没走几步路，正巧了碰上韩大夫亲自端了熬好的药进来。
不知是不是外面太冷了，他步子迈得不大稳，以至于从沈云西身旁路过，距离过近了些，衣袍的一角扬起的时候正好扫过她的裙边。
就这么一下，异能被动触发，画面声音铺天盖地向沈云西涌来。
沈云西一个激灵，瞬息间神思归位，她驻足回过身，神色莫名地看向已经站到边上去的韩大夫，又看向欲要亲自给孙子喂药的卫老夫人。
眼见卫老夫人已经舀起一勺子药汁，沈云西脑子还未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上前去，从卫老夫人手上夺过了药碗，药汁扬洒出不少。
在卫老夫人三分不解七分诧异的目光下，沈云西细眉拧起，抿了抿唇，说：“不能喝，他下毒。”
她抬起手，指向韩大夫。
这六个字好如炸下来的一道惊雷。
卫老夫人一时怔住，还没消化完其中的意思，韩大夫已然怒跳起来，不敢置信地愤然大叫：“三夫人，你要仔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家中世代为医，一门清誉，这些年我为卫三公子诊治，也是尽心尽力，岂容你如此诬枉诋毁！”

第5章
◎因为我聪明啊◎
韩大夫横眉变色，他骂话的同时，心惊肉跳地打量起挡在面前的锦瑟年华的女人，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问做得隐秘，药也是在外间无人处偷下的，她是如何发现的？莫非还真是高手在民间，这先前不吭不声跟隐形人差不多的年轻夫人，难不成还是个用药的大手，只闻着药味儿就能辩出不对来了？
韩大夫只觉得荒谬。明明即将马到功成，不意半路莫名其妙杀出个程咬金来。
计划中道崩殂，韩大夫免不得恼怒，对坏他事儿的沈云西是深恶痛绝，当下是又气又恨，那口沸目赤的模样倒还真像是负屈含冤，不堪忍受一般。
“真是陨雹飞霜，活天冤枉。”他面红耳赤地指着沈云西，“沈夫人，你好歹也是出自名门，何以做出空口白赖污人清白的事来？裕和郡主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
沈云西自动屏蔽韩大夫的话，更不在意韩大夫恨不得杀人的视线，她把药放得远远的，以防对方抢夺，乌黑的眸子看向卫老夫人，无论韩大夫如何叫喊，也不发一言。
她知道的已经说了，其他的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辩驳辩驳，敌我双方有来有回才叫辩，沈云西不接茬，韩大夫的辩说就成了唱独角戏，显得格外的气急败坏。
对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呆楞子，韩大夫气得一个倒仰。
他就没见过这种人，她好像和其他人不在一个空间维度里，你说什么她都当空气，根本攻击不到她。什么人呐这是！
好好的突生枝节，卫老夫人脸沉了沉，对沈云西所说的将信将疑，但这是要入口的东西，又关乎卫邵的安危，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她把佛珠将手腕上一套，拄杖起身，扭头叫季五年：“取银针来。”
韩大夫心口急砰砰的一跳，也顾不得沈云西这个“罪魁祸首”了，忙大呼制止：“这是什么道理？是药三分毒，哪有使银针来验药的！”
卫老夫人也认同，确实没有用银针验药的先例，她手中拐杖用力地一砸地面：“韩大夫的话有理，那就叫人牵只狗来。”
韩大夫却又说：“人须得的药量，畜生怎么比得！”
卫老夫人瞥过他，眉头一皱，秀若姑姑提议：“老夫人，何须这么麻烦。药就在这里，人也在这里，韩大夫既然坚持自说冤枉，便叫他当着咱们的面喝上一口就是了。有没有问题，自见分晓。”
韩大夫后背上冷汗涔涔，面上强自哈了一声：“我事先就说了，老夫人也允了的，这药下得重，且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我喝了定然也是要出问题的，这又能证明什么？”
“再说了，抓药熬汤经的都是你们自家下人的手，我不过是在外头接了个碗，就算这药里真有毒，也该打你们自家人里头查才是。沈夫人也碰过碗，谁知道是不是她欲毒杀亲夫，贼喊捉贼，何故抓着我一个外人不放！”
“韩大夫对答如流，口若悬河，话都让你说尽了。”几次三番的，卫老夫人不是无知小儿，亦觉得这里头有文章了，她眼中彻底冷了下来，目光利如刀锋，“但如此有备而来，倒显出可疑了。”
“老夫人这话是何意？这是认定在下心怀不轨了？”韩大夫知道不好，他强压下骇惧，梗起脖子，脸紫涨紫涨的，“你们、你们岂有此理，我这几年为卫公子看脉何曾出过半分差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由得你们仗势欺人，污脏羞辱？！”
“尤其是你这挑事的妇人！也罢，算我倒霉，你们另请高明吧！”他指向沈云西，又一甩袖，作势便要离去。
只要出了这国公府，他就能想法子混过去，他本来就说得句句在理！
又被韩大夫提起的沈云西耸起眉毛，面无表情地冲他轻轻啊一声。看得韩大夫又是一番气结。
同一时间，拔步床上传来了男人略显虚弱低沉的语声，“韩大夫，事情还未说清楚，你怕是走不得。”
“怎么就走不得，你们国公府还想滥用私刑不成……”韩大夫也没听清说话的人是谁，下意识就怒叱过来，然而那扣帽子的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三郎？”卫老夫人面上一喜。
“公子。”季五年赶忙上前搀扶。
却是卫邵不知何时醒来了。
沈云西也循声转头，她从合玉居过来，虽在房里呆了半日，但其实一直立在边缘处，没有走近，到了这会儿才见到卫邵。
他被季五年扶坐了起来，身上一件白色中衣，长发是散开的，披在身后，愈显得脸白如纸，连一点血色也无，侧面一仿眼的看去，真如玉石做成的人一般了。
卫邵也察觉到了沈云西的视线，先是抬眼看了她一下，两人目光相触须臾，才轻飘飘地转而扫向韩大夫，他唇色是淡淡的，吐出来的语声就和今夜外头的风一样，有些冷却不疾不徐，他说：“季五，给他灌下去。”
明明也不是疾言厉色，却不恶而严，短短的几个字干脆利落，唬得韩大夫身上发软，季五年应了声，一只手揪住韩大夫的衣襟，轻轻松松就将人提溜了过来，端了药碗就要往韩大夫的嘴巴里倒。
韩大夫半天挣扎不得，见他们果然是要动真格，不是像前头那样打嘴仗，骇得当场就啪地跪在了地上直呼饶命。
“看来是真的下毒了。”卫邵望向他，“说吧，谁指使你的？”
这个问题一出，韩大夫一震，不敢隐瞒，把自己知道一五一十全透了个干净。他与卫邵并无仇怨，原是有人拘了他小儿子，要他在药方子上动手脚，他并不知道隐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但为了自己儿子的性命，也不敢违逆，只得私下里找机会下药。
韩大夫自己也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不受待见的、名不见经传的国公府公子，居然也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要取他的性命。只能说，这高门世家里果真处处都是浑水，他一个小大夫都得把头拴在裤腰带儿上干活！
韩大夫自己招了，季五年便拽着他送官去了。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卫老夫人全副心思放回了孙子身上，老太太后怕不已，另请了个大夫来，那老大夫开了药方子，说虽余毒未清，但实则没什么大碍，好生修养即可。卫老夫人这才将吊起来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折腾了大半夜，老人家也乏了，她和卫邵说了几句话，临走时拉住沈云西的手轻拍了拍，正正地看了她好半晌，态度上肉眼可见的比以往柔和了许多，也不提让她回合玉居的话了，反而说：“祖母多谢你，今夜你就在这院里歇了吧，替我照看照看三郎如何？”
老人温热干燥的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异常的暖和，沈云西指尖微动了动，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卫老夫人当即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云西这才回了神，不太懂卫老夫人高兴的点，她其实并不是很会照看人，而且院里多的是下人，也不须的她照看吧？
..
卫老夫人走后，房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夜渐深了，女婢撤了太过亮堂刺眼的大灯台，换成了昏黄的暖色灯烛，小小的琉璃盏桌灯立在素色的锦布上，烛光摇曳，被流动的空气拉扯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季五年送了新熬好的药来，沈云西和季五年卫邵都不熟，但性子使然，也没觉得尴尬，她坐在椅榻上，低头勾玩自己的帕子，简单的一块布，也自娱自乐的一个人玩得起劲儿。
卫邵也在不动声色地端视她。
他将药饮尽，漱了口，先打破了室内的安寂，“夫人怎么知道韩大夫下毒的？”
当然是我用异能看见的，沈云西在心中回道，但口上却不能这么直说，她捏了捏帕子，头也不抬，慢吞吞地回道：“我聪明。”
不期她这样夸自己，卫邵不禁轻的一笑，“原来如此，幸得夫人聪慧非常。也多谢夫人今日救我性命。”
沈云西到不想他这般和气，她回府有些日子了，除了合玉居里的自己人和大夫人温玉娴外，他还是头一个，不提今次救命之事，上回在宴上好像也是如此。
人家好言好语，连说带笑，沈云西便觉得自己的态度也合该好些，她终于掀起眼来，认真冲他嗯了一声，以此应会他的答谢，又微微抿起唇角冲他礼貌性地浅笑了一笑，细声回说：“不客气。”
说完她又低下头，在自己膝上叠帕子玩儿。
卫邵目光顿了顿，看她曲着纤白的手指把帕子叠好又摊开，摊开又叠好，简单乏味的动作，她却乐此不疲一个人自成天地，莫名的让他也不知不觉凝神许久，生出些奇怪的趣味儿来，直到沈云西用手背掩唇打了个哈欠，他方才后知后觉收回心神来。
“夜深天凉，我这里有人，夫人若累了，不如去厢房就寝。”
沈云西确实困了，听见卫邵的话，她饧着眼迷蒙偏过头来，木木地应了好，在女婢的引领下出去了。
卫邵目送她离开，曳曳烛火下，阗黑的眸子凝视许久，没了故作病弱的姿态。
季五年将屋内所有下人都打发了，确信隔墙无耳，才冲卫邵说道：“那韩老匹夫果然生了异心，今日公子不过小试了一手，他还当真就忍不住上钩，趁机动上毒计了。”
卫邵嗯了声，又说：“只是连累祖母夜里还为我操心。”
“揪出这么个不安分的，老太太才放心呢。”季五年说完停了一停，“三夫人倒是个没想到的变数。三夫人是头一回见韩大夫，她站在屋里也没动过，居然会知道姓韩的在药里下了毒，依属下看，是不是故意和韩大夫一起演的一出戏？”
卫邵挑眉，“你想说什么？”
季五年有张木板一样硬堂堂的脸，体型雄伟如山石，说话的声音也是硬梆梆的：“三夫人和宫里那位太子殿下的情谊众人皆知，往日看公子你是横竖都不顺眼，现在突然仗义执言，定是知道了您的身份，和宫里的太子串通了一处，故意使美人计来的。听季六说，三夫人才回府的那天晚上，宫里就给她送了东西来，定是那时候就定下计划了！”
“按照这样的发展，韩大夫应该只是个引子，三夫人才是真正的后手，她先获取您的信任，卸下你的心防，再骗取你的感情，等到你侬我侬两情正好的时候，反手就是一刀。公子你毫无防备，最后怕是只能含恨而终了，而三夫人入宫发财死丈夫，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出神地念一声卫子珩，想起当初那一段爱恨纠葛的往事，抱着她和太子殿下的儿女，歉疚地许下来世的诺言。”
和板正高大的外相不同，这位季护卫有着极具想象力的脑子。
“多惨啊。”他硬着声，唏嘘地叹了口气，“所以公子还是小心为上，要知道色令智昏，可不是说说的。”
卫邵淡淡地看向他，“这段时间看了不少话本子吧。”
季五年挠了挠头，“也没有很多。”
卫邵扯出一抹笑道：“下次再把我编进你瞎扯的故事里，我就让你的下半身变成一场事故。宫里挺缺太监的。”
季五年汗毛倒竖，下意识夹紧了腿，忙大声应道：“是，属下再也不敢了！”
卫邵回归正题，说道：“沈氏确实变了。”
他与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并不相熟，她要为宫里的太子守身如玉，好对心上人以证坚贞，他也乐得自在，从不关注。
两人自成亲以来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知道，对方心里盼着与太子双宿双栖，没有一刻不想做寡妇的，而今突然间做了改变，确实透着古怪。
卫邵心中有诸多猜测，却不直言，他喝完水将茶杯放在床头边的小几上，合了合眼，问：“你既然怀疑她，那就把季六叫过来，看她有什么消息没有。”
季五年忙应了是，转身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了，后面跟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年轻女郎。
女郎名唤季六月，是个极年轻的面貌，眉眼间和季五年的几分相似，显示着他二人一母同胞的亲缘关系。
季五年常和卫邵出行，护卫左右，季六月则多是留守府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来的路上季五年已经把今日之事提前告知她了，是以一进门里，季六月便直奔主题，禀报沈云西这些日子的行迹。
“自打从城郊庄子里回来，宫里确实有送东西过来，三夫人自己倒是很少出院子。不过，有一件事……”
季六月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词句，“前几日三夫人身边的荷珠姑娘去了一趟府外，替三夫人往书铺送了一次书稿子。”
“书稿？”
“是。”季六月表情不太自然地继续说道，“是三夫人自己写的话本子，署的也是自己的真名。书铺里这两日便开卖了。手底下的人取了一本成书来，属下看了，故事里……好似在故意影射秦夫人和国公爷，请公子过目。”
别说，剧情还挺吸引人的，她和她哥哥不一样，她其实不太爱看话本子，但昨天晚上一拿到手，还是忍不住点着灯熬夜看完了。
季六月将书呈上，卫邵接过，蓝皮的书封，不太厚，书名通俗易懂叫《她回到了五年前》，沈云西三个字就印在书名旁边。
卫邵升起了几分兴致，正好现下也没有睡意，便径自翻看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表情略显古怪地将书合上。
..
安国公府内，闹剧已歇，而此时的皇宫内苑中，身穿灰蓝圆领袍的内侍快步走进了正阳宫。
正阳宫内，殷皇后一身红绿常服，正要卸妆就寝，听见内侍的禀报，险些把手里的都摔了，大惊起身，顾不得仪态一把抓住那内侍，“可有事没有？！”
内侍忙压低声音，回道：“娘娘放心，殿下无碍，那下药的大夫被抓了个现行，已经收监了，奴婢叫底下看着呢。只是他后头的人怕是不好查。”
殷皇后这才大松了一口气，跌坐回椅子上，面上恢复了素日的冷静沉稳，她冷笑一声，“不用查也知道和东宫少不了关系！”
“当年齐淑妃联和钦天监给我儿批命，我的邵儿才两岁就被送居宫外，害得我们这二十年母子分离，堂堂中宫皇子名不正言不顺。终于二十年过去，眼见我儿马上就可以回宫了，她和她儿子自然坐不住了。”
“娘娘，是不是告知陛下？”内侍汪与海瞥了一眼内殿。
“他？”殷皇后呵了声，“那老东西只会和稀泥。”
“不过，我确实得去告诉他。”殷皇后拆下珠环，眼睛一眨，泪水就落了下来，起身扯了扯嘴角，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内室。
边跑边哭着呼道：“陛下，你得为我儿做主啊……”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一下剧情，看过上一章的小天使建议重新看一下后半段哦！

第6章
◎好家伙，看了半天，看的居然是自家的八卦◎
月落星沉，天渐大亮。
白日又出了太阳，一地阳光金灿灿的，给单调雪白的冬季多添了一道少见的色彩。
沈云西起身差不多巳时过半，圆日半挂在东边的天上，光亮刺眼。
她抬起手在额角边挡了挡，才慢踏踏的下地去穿衣洗漱，将将挽好头发，别好玉钗，就听见外头有女婢敲门问：“三夫人可要用膳？”
沈云西下意识摇了摇头。
竹珍见了忍不住一笑，扬声替她回说：“姐姐不必麻烦了，我们收拾收拾就回自己院子去了，那边也该早是备好了的。”
女婢应答了，外头很快就又安静下来。
竹珍将架子上的狐肷披风取下，沈云西拢在肩头将系带打了个结，穿得厚厚实实的出门去。
庭院里日头光线好，云上院的全貌尽显在眼前，翠竹积雪，红梅吐蕊，景色是十分的雅致。
走到雪地里，沈云西突想起卫邵来，她迟疑地停了下来，问竹珍：“是不是该告别了才走？”
竹珍在云上院待了一夜，也从昨夜的意外里缓过劲儿来了，恢复了素日的稳重，说：“小姐不知道，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动静了，三爷一早就往书院了。”
沈云西在指尖上饶了绕帕子，边走边想，昨夜人都晕了，今天一早居然就走了，这样了都不旷工旷学的。相比起来，她好像显得过于懒怠了。
她心中胡思乱着，才出云上院，过了两处长廊，迎面和五姑娘卫芩撞上。
这位大小姐似要出门赴宴的样子，比那日在荣照堂还要穿得隆重华丽，阳光下裙摆上的金丝牡丹泛着光，珠玉辉辉，活脱脱一个“光彩照人”的女郎。
卫芩在赶时间，下巴一抬，也不挤兑人，只斜睨了沈云西一眼便扬长而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沈云西也没理会她，回到合玉居，叫人在院子里摆了桌椅用了回早午饭。
到了午时饭点，云上院卫邵那边叫了个小丫头送了一批东西过来，是前朝书画大家庄玉言的两幅字画图，皆为真品，说是谢她昨夜救命之恩的。
原主喜爱书画，见着这个必是爱不释手，但沈云西上辈子饿得惨了，日子过得也心累，她就喜欢吃喝玩乐，什么字儿画儿的她是提不大起兴趣的，是以看过两眼后就兴致缺缺地叫竹珍收起来了。
小丫头回到云上院回话。
卫邵听了掩卷的动作停了停，垂眸间，目光又落在了那本话本子上。
不说云上院那处如何，沈云西这边才收了卫邵送过来的书画，没多久，秦兰月就使了人来叫她往正院去一趟，道是有紧要事和她说。
沈云西过去才知道是专门让她到正院抄佛经的。
秦兰月斜倚在榻上，从绣绷上拔出细针，“朝朝你有一手好字，骨气洞达，京中女儿没人能比得，所以特意叫你来帮忙。”
“将近年节，你替我抄誊几卷经书，届时让底下人并香油钱一并供到佛前，好叫佛祖菩萨来年也能庇佑咱们府上人马平安，万事亨通。”
她风情妩媚的眼落在沈云西身上，“再回去太耽误时间了，就在这屋里誊写吧，笔墨纸砚尽都备好了。”
沈云西往博古架后头的书案上看，说是几卷，实则案头堆了极厚的一摞。
得了，哪是叫她来帮手的，分明借口罚她抄书的。
沈云西想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到她了。
她说道：“太多了，怕是抄不完。”
秦兰月笑道：“无妨，今日抄不完，你明儿一早再过来就是了，加点劲，年前总能写得完。不在快，要在诚心，抄写的时候，你可千万注意，莫生妄念，心要诚善。”
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故意训诫几句。
说完她就由下人扶着，款款摆摆地去了内间。
秦兰月一走，吴妈就催促沈云西快些去抄书。
沈云西在案边坐下，她没打开经书，一手支着头，一手捏着笔，发了半天呆，才在纸面上随意地点点画画。
内室里秦兰月由绿芯伏侍净手后，坐在床沿边继续给她未出世的孩子绣小肚兜。
绿芯欲言又止，“夫人今天叫她过来，可是因为听了昨日三夫人在云上院歇息的消息？“
秦兰月哧笑一声，“想什么呢，你当我为这个不高兴，还是以为我仍惦记卫邵？他有什么值得惦念的。你也是个糊涂的。我得闲了找点乐子，还需要理由不成。”
冬日里本就没有什么得趣儿的东西可赏玩，她又身子重，怕出事，这段时日连门都不大出了，更是烦闷。自然就想找人来解闷儿。
这府里能给她解闷儿的还能有谁？
当然是沈云西。
死对头不高兴，她就高兴。别说，见过沈云西后，她现下心情还真是畅快了不少。
听了秦兰月的话，绿芯松了松气，“原是如此。”
又道：“三夫人昨夜肯到云上院去，估摸是想通了，只怕以后三房要和乐起来了。”
秦兰月嗤地说道：“她想通了有什么用，她想通了，卫邵就会和她好好过日子？你还真当她人见人爱了，世上所有男人都得拜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想通了才好。”
沈云西要真对卫邵动了意，那才是好戏真正开场的时候。
卫邵这人是何等冷心冷肺，她上辈子是亲身体验过的！
她自己淋过雨，也想把别人的伞扯烂，尤其是死对头的伞。
沈云西如果重蹈她上一世的覆辙，那才叫大快人心呢！
绿芯笑道：“倒是奴婢想差了。”
在里头坐了会儿，下人传报管家来了，秦兰月便又去了外头。
过几日就是除夕，府中事务繁杂，她又不乐意将管家权分给大夫人二夫人两个儿媳，是以大大小小的安排都得她一个人拿主意。
半天下来，正院里管事婆子仆妇小厮来来往往，没个停的时候。
秦兰月忙着庶务，乏累了便往书案边看，见沈云西专心低头写字抄书，心头又舒坦了，她又有劲儿了！
死对头的苦难，就是她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
另一头的卫芩和沈云西分开后出了府门，径直往西城吕太傅府参加吕太傅孙女吕施的生辰小宴，路过书铺时，指使婢女燕儿去买几本新出的话本子，好备着打发时间。
没多久燕儿就一溜烟地回来了，卫芩正捏着长柄镜理妆抿发，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砰地钻进马车来，当即没好气地掀了白眼。
她拍了拍心口，骂说：“作死呢，大白日的有鬼在撵你么，白眉赤眼地吓我一跳。”
燕儿急急地咽下一口气，“小姐你快别说了，奴婢还真是见鬼了！”
她把怀里的话本子扯出来，往卫芩跟前递过去，指着封皮上，“你看这上头落的谁的名儿？”
卫芩不以为意地斜了斜眼，而后一愣，一把将话本子握在手里，“沈云西？”
燕儿：“是吧，奴婢没认错字儿吧，可不是三夫人的名讳吗。”
卫芩举起书反过来又看了两眼，不大爱动的脑子略一思索，就丢到一边。
她捋了捋发上的流苏钗，美美地照了照镜子，觉得燕儿大惊小怪，“那又怎么样，指定是同名的。”
燕儿却说：“外头的书铺子就是三夫人手底下的产业，若是同名，掌柜的定会叫写书的另想个别名字号，她怎么敢一字不改就印在书封上，那可是自己东家的大名。这样冒犯，她还想不想干了？”
“啊，什么，这间卖书的铺子是沈云西开的？”卫芩惊然失声，眼里尽是不敢置信，“合着我这些年不明不白的尽给她送钱了？”
燕儿无语：“……小姐，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本书！
卫芩皱起眉头，将书捡了回来，不落手地看了一回，不想竟渐渐得了趣儿。
半晌从书里抬起头，她不爱思考的脑子确实不大灵光，“我怎么觉得这书有点不大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故事讲的是女主角和春秋小姐和一对父子之间的纠缠。
她正看到女主和春秋病逝后回到五年前，和王行的父亲王父相识，意乱情迷在青天白日里就和王父颠鸾倒凤这个节点。
剧情发展得很刺激，明明没有正面描写，但还是看得卫芩脸上发羞，她一面觉得作为主角的和春秋与王父两人婚前私通行为不端，嗤之以鼻，一面又愣是撒不下手，急切地想知道下文。
卫芩欲再要往下翻两页，却见马车已经到太傅府了，只得强忍了心思，将书随手放下。
年轻小辈们除了及冠及笄礼向来没有大办生辰的习惯，吕大小姐也只是请了相熟的五六个闺阁姐妹聚一聚，吃喝一场。
卫芩到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先在那儿了，都围坐在湖心亭里的一张桌子边，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呼笑语。
卫芩疑惑地走过去，就听见寿星吕小姐说道：“前头喜欢儿子，后头嫁给老子，这写得不就是秦家的那个吗？沈家的还明明白白地标自己的名儿，里头的私人仇怨都差直接拍咱们脸上了。”
吕小姐穿着窄袖裙，虽是生辰却并未大力妆点自己，她站在一众华衣锦绣中，红色的发带缠在乌发马尾上，显得干练又利落。
她双手撑在桌上又分析道：“从头到尾没一处不含沙射影的。这女主角名叫和春秋，家住半布巷，这春秋两个各字取一半，和在一起不就是个秦字？
还有这王公子，名行，字安之。行是卫字的两边，安是安国公府的安，王行合在一起又是个珩字，正对上卫三公子的字，子珩。”
卫芩听出来她是在说新出的话本子，但她迷茫地听了半天，又觉得自己和她看的不是同一本话本子。
和春秋指的秦兰月，王行指的她三哥卫邵，王父指的是她爹卫智春？
什么东西，合着一个话本子里还有这么些弯弯道道？
“……”
好家伙，她看了半天，看的居然是自家的八卦？！

第7章
◎何苦非要和我过不去◎
吕施的说法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有人笑说：“我们那位沈夫人三个月前败走城郊，我还以为人要不成了，没成想而今卷土重来，心胆更胜从前了。”一番话引得众人全笑了起来。
“我看她是真疯了，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体面。”
“什么疯，她是居心歹毒，秦夫人是她婆母，又是她表姐，往日也没有对不起她的。她自己亏心短行，不思反省，还写出这些恶心人的东西来泼脏水。”
“是啊，你看她这里头写的，又是什么重生，又是秦夫人和安国公未婚苟合的，还隐射说秦夫人给她和卫三公子下药，可笑的很。”
“也不一定全是扯污贬毁，”吕小姐一贯喜欢神神道道的东西，她性子大大咧咧，脑子也向来放得很开，自封梁京第一女神探，脑子里自有一套道理，
“前几年，‘和春秋’的变化确实太大了，我当时就问过你们她怎么一晚上就性情大变了，结果你们一个答不上来，你们那会儿不也都觉得她奇怪。”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也都想起当初的一些不同之处来，但重生之说，太过匪夷所思了。
她们都笑：“年岁时光都是往前头走的，怎么可能回得过头来？就算有仙神在，又凭什么只垂青秦夫人一个？”
吕小姐沉思：“也许王八看绿豆正看上眼了？”
众人忍不住大笑：“你素来是最信神佛的，说这些也不怕你的神佛怪罪你。”
吕小姐只当没听见她们的调笑，她说：“咱们说再多也没有用，话本子里写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吕小姐面上的兴味不加掩饰，众人虽觉得她想法荒诞，但因一向唯她马首是瞻，今日又是她生辰，面上自然都尽心地哄她高兴，踊跃参与，“这要怎么查？”
吕小姐神秘一笑，将正在怀疑人生的卫芩一并拉入了伙。
就在众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下人传报说秦二姑娘来了，吕小姐一转头果见秦兰月的亲妹妹秦芙瑜穿着一身海棠红，正往亭子里来，她忙一个眼神使过去，众人立时齐齐住了嘴。
太傅府的小宴到未时后就散了，卫芩在吕施的殷切注视下上了马车。
回程路上，她将话本子剩下的几页看完，眉头就没松开过。
一到府中，她照吕施说的计划，私下叫来了父亲安国公的贴身小厮周大，故意将话本子里“和春秋与王父”二人之间发生过的事套到安国公和秦兰月身上，诈问他。
起先周大还疑惑地笑听着，直到卫芩详细地说起这二人未婚前便在画船上春风一度时，周大才变了脸色。
他大骇，哪里还绷得住笑来，惊疑不定地问道：“小姐是从哪里听到这些话的？”
周大的反应叫卫芩心下一跳，她不敢置信地反问：“居然是真的？”
周大不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打着躬急切地追问：“姑奶奶，您快告知小的吧，你到底是从什么人那里听到这些话的？”
卫芩将话本子摔到他怀里，坐在椅子上恍惚了半天，连周大何时跑掉的都没发觉。
..
日晖堂里，周大快匆匆地走进内室，安国公卫智春正坐在书案边拿着刻刀做木雕，听闻话本子的风波，他仍旧神气自若，头也没抬，只盯着手中渐显轮廓的女子木像。
好半天才不紧不慢地问：“昨夜三郎不好，老三媳妇在云上院守了一夜？”
周大哎呦道：“老爷怎么说起这个，是有这么回事儿。”
安国公笑呵呵地说道：“我就问一问，三郎他娘去得早，我做爹的不得多关心关心他。成亲许久，他和沈氏生疏得不像夫妻，我也忧心。”
他慈父般的关怀话语，让周大心中一阵腹诽，府里的老人谁不知道，国公爷父子关系冷淡得很，后头还与秦夫人搅和在了一起，闹了不少流言风波累及三爷，怎么瞧也不是个慈父。
他老爷对所谓的子女亲情淡薄得很，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老爷当他的面还装起样来了。
“老爷，您还是看看这个吧。”周大再一次把话本子往前头递。
安国公却不接，吹去手上的木屑，没放在心上：“都是过去的事了，又不是什么惊天的旧闻，你急什么。我就不看了，你拿去给月娘吧，府里杂事都是你主母管的，我不好越俎代庖逆她的权，伤了她的威严。”
周大只得又火急火燎地跑了一趟正院。
沈云西抬眼望了望，一眼就看到了周大手里的话本子，她眉梢一动，居然这么快就传到府里来了，她以为至少也得再等个三两天才对。
周大没想到写话本子的正主就在这里，被沈云西看了一眼，他浑身都不大自在。
周大是个圆滑的，府里的大小主子他谁也不想得罪，是以讷讷了半晌把书递给秦兰月，道了句，“老爷吩咐小的将这个给夫人送来，让夫人看着办。”后，就借口有事飞快地溜走了。
秦兰月奇怪卫智春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给她送话本子来，接过来后看到沈云西三个字，当即忍笑不住。
笑完了好半天，她觉得自己明白了，故意板了脸，厉声与沈云西说：“朝朝，你什么时候还干起写话本子的买卖来了，平日里我也没短你嚼头吧，你堂堂公府夫人，犯得着干这种行当？”
“就算是兴趣使然，你好歹也换个名字，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府里头怎么苛待你了。”
她摆着长辈的派头，义正词严，语重心长。
沈云西看着洇染的纸面，眉眼微弯，不答话。
秦兰月只当她没脸说话，捻开书页想看个究竟，但很快，她情绪就不对了。
和安国公卫智春的心安神泰不同，秦兰月脸色从一开始的舒然，逐渐变得铁青。
这话本子并不长，但寥寥数笔，差不多将她前世今生给写尽了。
她上一世的爱而不得，委屈重生；
给沈云西和卫邵下药撮合，断了对方入宫的青云路；
和安国公卫智春先苟合，后成婚。
每一桩每一件，表面写的是和春秋，实则写的就是她秦兰月。
尤其是看到重生时，秦兰月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重生是她最大的秘密，连母亲和妹妹她都不曾告知，沈云西是从何处知晓的？！
莫非她也有机缘，她也重生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秦兰月一颗心如堕渊海。
她的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前世沈太后高坐宫闱，向她投下来的威严一瞥，漫不经心的目光中含着看透一切的锐利，让人生畏。
后来的沈云西是宫廷和前朝斗争中最大的胜利者，在权力的漩涡中架海擎天，即便她不想承认，但多年磨砺下，对方的手段心性早不是常人可比的了。
年轻的沈云西，她不放在眼里，但如果是经年之后的沈太后……
秦兰月猛地转头。
槅扇边的书案前，沈云西写完了一张大纸，她立在斜洒下的半边阳光里，两手抻开纸张任墨迹风干，察觉到秦兰月的视线，溶溶泄泄地和她对上。
相视过后，她才眼睫微动，慢悠悠地启唇说道：“表姐，你难得有份大造化，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何苦非要和我过不去呢。”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的攻击力，语声也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可越是这样的气度，越叫秦兰月想起前世的沈太后，心头骇然。
在沈云西的注视下，她控制不住趔趄着后退了一步。

第8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秦兰月因为重生的秘密被揭穿，又自己吓了自己一通，惶悸不已，当下头昏昏的，身子发软，连腹中也觉抽疼，不由的一弯身抱着肚子低声痛呼起来。
秦夫人不知为什么受刺激动了胎气，有早产之兆，惊动了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亲自过来探看了一回，问起是何原由，绿芯当即就哭啼啼地告了沈云西一状，秦兰月脸白白地卧在床上也支吾了两声。
听周大的意思，话本子已经在市面上敞开卖了，迟早会传到卫老夫人耳里，不如趁此机会在老太太面前摊开来说，先把自己摘开。
卫老夫人眼神不大好，年纪越大就越不耐看什么书，便叫她们把话本子里写的东西口头复述给她听。
秦兰月自然省去重生这一节，只说沈云西在话本子里污蔑她和安国公未婚苟合，坏她名声，其心可诛，“我与朝朝是有些龃龉不合，但到底是表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倒不想她心里这样恨我。要只是怨怪我也不妨事，还连累老爷和咱们府上也成了别人的谈资。”
她有气无力的，眼边匀染了疲倦的青晕，说到此处，配合上腹中隐痛，顺利地落下两滴泪来，恍如一朵雨下芙蓉。
卫老夫人看她委屈可怜，却只是眉头深锁地拨了拨手里的佛珠，直直地望着她，眼中含着叫人看不懂的意味儿。
秦兰月低泣了会儿，见卫老夫人没反应，不解地抹泪唤了一声，“母亲？”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也是读书识字的，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卫老夫人说出来的话叫秦兰月一惊。
在秦兰月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卫老夫人再不言语，立拐起身走了出去。
秀若姑姑跟在老夫人身后，踏出房门前还是回身行了个礼，说：“这话本不该奴婢说，但总得叫夫人知道，当日老夫人原是不同意夫人入府的，您年纪轻，原又和三爷有牵扯，与咱们国公爷着实不大适合。是国公爷亲口言说您二人早有了夫妻之实，必须得给您一个名分，老夫人方才松口的。后头老夫人也亲自叫人查过，确有其事，不是老爷在作言造语。”
秀若叹了口气，“三夫人纵然居心不良，故意写话本子挑事，可若里头写的千真万确，老太太又如何为您作主？人家也没指名道姓，用什么拿罪。”
“您还是放宽心好好养身子吧。”秀若姑姑说完，听得老太太在唤她，又施了一礼，便告退了。
这一席话说得秦兰月脸色蜡白。
她不敢置信地惶惑半刻，猛地拉住绿芯，大声道：“老爷怎么没跟我提过这茬，我们私底下的往来他怎么敢说出去给旁人听？他真是害苦我了，快把他叫来！”
里间的说话声不大不小地往外间飘，沈云西坐在案边，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个三五声。
卫老夫人和秀若姑姑出来时，沈云西还神色不动地半伏在桌上写字。
“这是在做什么？”卫老夫人先前来得急，没注意，现下出来才看见屋里头还有一个人，她拄着长拐在落地罩边立了立，问道。
沈云西起身向老太太行了礼，细声将秦兰月叫她抄佛经的事说了。
卫老夫人听得皱眉，“听她胡扯，叫你一个人抄还不得把手写断了。你虽是晚辈，也不能尽听她的话，心里要有杆秤。都这个时辰点了，好了，你回去吧。她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老夫人没提话本子之事，说完这些，就与秀若姑姑一并走了。
虽得了老太太的应允，沈云西却没有马上离开，她还是稳稳地坐下，笔尖在纸张上画了画。
然而仔细一看，那桌面的纸上哪有什么经文，全是她在胡涂乱抹。
绿芯奉命去请国公爷卫智春过来，到外间一看，没想到沈云西竟还坐在书案边，她脸色不好地顿住脚，犹豫片刻还是扯出一抹难看的干笑，说道：“三夫人还在啊，夫人身子不适，今儿就不留你了。奴婢叫个人送你回去吧。”
沈云西自庄子回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正院大丫鬟对她如此客气。
她微微笑了笑，语声轻缓：“不妨事，我正好在这里抄写佛经，顺便也为表姐祈福了。”
绿芯的表情顿时跟吞了苍蝇似的。
她们院里现在一团乱，什么祈福，这个祸首分明是想留下来看笑话的，心里指不定有多得意！
“不必了，当真不必。天色晚了路不好走，雪地路滑，三夫人还是早早回去的好。”绿芯语气勉强。
沈云西坚定地拒绝：“没关系的，也不是多远的路，回去的时候走稳当些就是了。”
她又道：“对了，你记得跟你们小厨房说，我饭量大，口味挑，哺食要做得仔细些，丰盛些才好。还有，听说宫里的修容娘娘赏了一筐冬桃下来，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口福也浅尝几个，试试贡桃的滋味。”
“表姐亲自请我过来帮忙，你们做东的，可千万不要怠慢了我呀。”
绿芯：“……”好不要脸。这三夫人一个下午没怎么吭声，一说起话来就是指点江山，口角生风，滔滔不尽。
她这是把这儿当自己家呢！
这一刻，绿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绿芯咬着嘴巴，一面吩咐下人去请安国公，一壁自己飞快地钻进了里间请示秦兰月。
秦兰月本就心烦气躁，听了绿芯复述沈云西的话，更是邪火上头，腹中又抽痛了起来。
她忙强压下心绪，“她要什么就给她，让她滚！马上给我滚！”
秦兰月现下对沈云西是又气又怕，气她写话本子的狠毒手段，又怕她真是沈太后归来，一时竟不知到底该如何应对，思来想去不如暂且眼不见为净。
绿芯应声，匆匆出去亲自给沈云西装捡了半筐冬桃，尽挑颜色好的个头大的，又叫小厨房装了四五个食盒，临走时，沈云西还从廊庑下让人抱走了两盆上好的牡丹，并两匹贵重稀罕的浮光锦，可谓是满载而归。
到了正院门口，沈云西又转过头认真地问了句，“我明日还来抄佛经吗？”
绿芯抽了抽脸皮，强笑地死咬着牙蹦出字来，“暂时就不麻烦三夫人了，以后再说吧。”
沈云西这才满意点头，自归去了。
到了合玉居，荷珠见到这阵仗，笑得见牙不见眼，原以为她家小姐是去受气的，没想到回来还能薅一笔，薅死对头手里的羊毛，哪怕只薅到一根，都格外的叫人高兴。
在这方面，荷珠和秦兰月倒是很有共识。
沈云西把食盒里的菜全取了出来，留了两道自用，其余的全分给荷珠他们了，盘盘大鱼大肉，道道滋味鲜美，合玉居的女婢侍从在下人房里摆了两大桌子，这一顿吃得比过年都丰盛。看得其他院里的下人们眼热不已。
沈云西走了不久，安国公卫智春就到了。
正院里向来恩爱和睦的安国公夫妇破天荒地吵了一回，说是吵，其实半天下来都是秦兰月单方面的埋怨，安国公倒也不生气，他这样年长，没得和小姑娘计较。
但见小妻子确实气得狠了，他便干脆搂了人在膝上，在她耳边梭梭吹着气，笑说道：“何必恼成这样，哭眼抹泪的，可是故意叫我心疼。我们如今是明正言顺的夫妻，往日那点事，叫他们知道了又如何，左不过说笑两句。你不知道，我当日若不直说，母亲是绝不肯点头叫你入府来的，就因为你和老三那段往事。”
安国公含了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地又说：“我都没恼你从前惦记老三呢，你倒怪起我了，夫人这般着实伤我的心呐。”
他本就是个风流多情的种子，甜言软语信手拈来，惯会花说柳说的，再加上几分调情的手段，秦兰月如何抵得住，当即桃腮粉脸，软了身子，哪里还分得出心思怨怪他，只无力推了推他的手说：“可别闹我，大夫才说了叫我好生休养的，顾及着点孩子。”
安国公便从善如流地消停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尊木雕来送与她。
秦兰月拿着自己的木雕像，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但也只是稍稍。
无论怎么说，在卫老夫人面前告状不成，还反被扯了遮羞布，秦兰月到底还是没脸，心虚得厉害。
她私下里叫人每日一早去盯着书铺，把相关的话本子全买了回来，以防流通出去，隐形中为书铺的生意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只是杯水车薪，或者说掩耳盗铃。京里各家的小姐们大都是相识的，便是买不到也能相互传着看，你跟我说，我跟你说，不过几日差不多就都知道了。
尤其在太傅府小姐吕施把卫芩叫出来后。
刚开始卫芩还摇头不认，有意给她老爹隐瞒，但她向来是个不长脑子的，从头到尾都透着清澈的愚蠢，轻轻松松叫人一诈就诈出来了。
众人无不哗然，“还真是婚前就……如此说来，沈夫人的话本子确有可信之处了。”
“有可信的，却也不能尽信吧，这世上还真有重生不成？”
“世上无奇不有，这可说不准。”
“越说越玄乎了！”
吕施点了点桌子，一阵见血地说道：“那就不说玄乎的，说说下药的事吧，如果真是秦夫人给沈夫人和卫三下的药，倒也难怪她嫁进国公府后，老找秦夫人的麻烦了。”
有人小声说：“若这是真的，沈夫人也怪可怜的，她本来是要入宫去的。她和太子颇有情谊，又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被人棒打鸳鸯，咽不下气，针对秦夫人也是人之常情。尤其那位卫三公子也实在不是什么良配。”
卫邵家世好，学识好，再配上一副如玉的样貌，看起来是难得一见的俊才，可这样的人偏生是个病秧子，又不是嫡长子，不得家里头看重。
一来考不上官，二来袭不到爵，还不说定哪天一命呜呼连人也没了。
更更重要的是当家的婆婆是自己的表姐兼对头，水火不容，处处要受掣肘不说，还和卫邵也有牵扯，这嫁过去能有什么好前途？
还不如挑个新科进士，好歹有盼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唏嘘或皱眉，心下各有思量。
卫芩夹在众人中间，听完她们的摆话，瘪了瘪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平等地讨厌沈云西和秦兰月两人。
沈云西以往的才女之名太盛，有这个清高的典范在，其他贵女少不了被其拥趸拉踩，卫芩就是其中一位。她对沈云西的不喜尽出于此，觉得这女的可真烦，我蠢怎么了，我蠢关你们屁事。
至于秦兰月，起先和卫芩是一对关系挺不错的小姐妹，可叫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秦兰月居然瞒着她，转头就做了她的娘！
这一出下来，好姐妹不掰才怪。
反正，沈云西和秦兰月二人打架，无论谁赢，她都开心，因为总有一个人会输的嘛，她总能看到笑话的，管她们呢。
卫芩甩甩帕子，摸出随身的小镜子，专心地查看自己的妆容有没有花。
她脑子不够用这是天生的，没办法的事，所以就更得注意自己的脸了，漂亮和智慧，她总得占一个吧！

第9章
◎那就贯彻到底◎
话本子引动的风起云涌丝毫没有影响到沈云西，但话本子的收益还是叫她诧异。
听掌柜的说，话本子每天一铺上就被人买得一本不剩，俨然成俏货了，短短几天收益就相当可观，没多久书铺就给她送了一笔分红来。
沈云西琢磨着，话本子好像还挺有市场的，写书一事大有可为，她也不能老靠原主留下的东西过活，原主的大部分钱财最好还是慢慢的、不引起注意地往佛寺道观捐出去，或是拿出去做点什么好事，也好叫神佛们保佑对方来世富贵顺遂，得个心安。
而她自己也该有个营生，写话本子似乎就很不错。
只是，她下一本该写个什么故事，是继续以现实为题材，还是写个纯纯虚构的，沈云西暂且还拿不定主意。
没有灵感她也不强求，一时想了想也就抛之脑后了。
..
自打话本子出世后，秦兰月自觉丢面，借身体不适免了请安。
秦兰月不来找麻烦了，卫老夫人大夫人都是讲理的，更不会生什么事，沈云西彻底悠闲下来。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祭灶神的日子，难得的是个大晴天，合玉居关起门来过日子，忙着在自己的这方小院里祭灶扫尘。
沈云西见太阳好，天空也是碧蓝如洗好生漂亮，便叫人在庭院里摆了桌椅，和竹珍荷珠一起剪窗花，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做准备。
做活儿的时候，荷珠幸灾乐祸地说起正院：“外头都闹翻天了，这几天正院的大门关得可紧实了，连大夫人二夫人过去探病，她都不见，可见是没脸见人。小姐，你这话本子写得好啊！挣钱出气两不误！”
她当初还以为小姐写书是写着玩儿的，没想到是来一招狠的。
荷珠敬服地看向她。
沈云西神色安然地将剪好的团花窗花展开，还是那副老样子，自做自己的事。并未多言什么。
到了下午，门房来报，原主的娘裕和郡主送了一车子的东西过来。
裕和郡主是个会做人的，不止给自己女儿的，国公府里大小主子也皆都有份，她还专叫人列了一张单子捎过来，叮嘱沈云西一房一房送过去。
“郡主这是怕小姐在府里日子难过，为小姐做脸，也是想叫他们得了东西，念小姐两分好。”竹珍说道。
荷珠看着单子笑说：“连最小的八公子都有，独独没有秦夫人的份，咱们郡主娘娘虽大方，性子好，但也有脾气的，也怪周到的。”
若按沈云西的性子，她是不欲去做这些讨好的，旁人喜不喜欢她，并不能影响到她什么，她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不想走出去，也不想别人走进来，更不想和人交流。
但侍郎府送来的东西是裕和郡主的心意，她却不好置之不顾。
沈云西把单子翻看了两下，将要送人的东西挑出来，依照叮嘱送过去。
伸手不打送礼人，不提大夫人这样素来和气的人，一贯喜欢逞口舌的二夫人也少见地笑着给了好脸。还都给她回了礼。
当时二房还有客人在，二夫人送走了沈云西又转头和客人摆起话来。
她爱看戏，说话时总是不经意地带了几分唱戏的劲儿，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沈云西走到院子里都还能听得见，
“你说那位二皇子殿下？哎哟，我也没见过，听说因身体不好，自小就被送到青云山去了，和太后娘娘一处礼佛，修身养性，一直没回来过。”
“早及冠了吧，皇室也没有选妃的动静，皇后娘娘也没漏过风声出来，我看……别不是要出家了。要我说，你们家姑娘就别惦记这一个了，没什么想头，还不如看看三皇子呢。”
在原二夫人的话声里，沈云西的思绪发散开了去。
本朝皇后与太后都姓殷，是亲姑侄，原齐芳口中的二皇子是殷皇后独子，皇子里头唯一的中宫嫡出。
殷皇后娘家是武将世家，一门五侯，可谓是功高名重。但外戚势力过大，也自然而然地为皇帝所忌惮。
书里女主秦兰月曾回忆过上辈子，庆明二十年，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二皇子就被诏告病逝了。
痛失爱子的殷皇后开始无所顾忌地发疯，将皇帝淑妃等一干人一波全带走，同归于尽。太子倒是勉强活了下来，但因为身重剧毒，当上皇帝没两天就嘎了。
最后死了丈夫的原主，皇后位置还没坐暖和，就抱着才一个月大的儿子，又当上了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也不怪秦兰月总叨叨原主运气好，上辈子原主的运气确实不错。
沈云西算了算，庆明二十年……即是明年。
也就是说原主的旧情人太子明年就要没了。
麻烦又要少一个了。
这真是一桩让人高兴的好事。沈云西这样想着。
“小姐，仔细脚下。”荷珠的提醒拉回了沈云西的思绪，她轻呼了口气，出了二房的院门。
大房二房都送过了礼，卫邵住的云上院沈云西也顺路去了，只是卫邵不在府中，她这一趟过去并没有见到人。
回来的路上荷珠感叹：“自打咱们回来，和那位姑爷见面的次数还不到两只手。小姐，你说是不是。”
沈云西啊了一声，下意识回了句：“好吃。”
荷珠：“……您根本就没听我说话，在想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呢。”
沈云西回道：“我在想母亲送来的干海带，炖汤清炒凉拌都不错。下火锅也很可以。”
荷珠说：“那玩意儿可稀罕了，除了临海的地方，其他州郡的寻常人家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尝个味儿呢。亏得咱们郡主娘娘的食邑就在海边头上，采买起来方便。”
沈云西弯起眼，安排起来：“托母亲的福，我们今天晚上就吃这个吧。”
打定了主意，主仆二人往合玉居走，不期在路上碰见了从正院请安出来的卫六郎卫信。
卫信比起刚从青州回来那会儿更精神了，个子也见长，锦袍云履，衣冠济济，是京中年轻儿郎时兴的打扮。
他打长廊尽头过来，手里拎着秦兰月送他的金丝笼画眉鸟，他边走边想着秦夫人憔悴的面容，脸色不太好，晃眼一见到沈云西，唇角倏忽一扯，表情更沉了几分。
他不待见沈云西，沈云西也不大待见他。
她只作看不见卫信这个人，径直走过，卫信却忽然抬起提笼的手挡住了她的去路，不放她走。
笼子里的画眉鸟惊得急叫扑腾。
荷珠立眉就喝：“六公子！”
卫信眼眉斜睨，冷目嗤笑了两声。
他这副作态，不用想也知道是又想给他敬爱的秦夫人打抱不平了。
自那次接风宴后，沈云西后来又见过卫信好几次，对方每次都得生点儿事，展示出他旺盛的、无处安放的“正义感”。而今有了话本子一事，正义感自然更盛了。
沈云西不由地眉心一动，看着这个秦兰月身边的“出头鸟”老六，眼皮子都抽了抽。
她实在不欲在那些老话上浪费口舌，干脆先开口堵住了他将要说话的嘴：“听说六弟还有个九岁的弟弟，和你同母异父，名唤作钟顺，而今人在青州是不是。”
她话一出，面带讥笑，将要口出利言的卫信顿时脸色大变，愕然之余不自主地大声质问，“你怎么知道的？！”
对方将名字地点说得这么清楚，显然是真的知根知底，而不是在故意诈他。
他确有个弟弟，也确实叫钟顺，是他生母和青州百花县一个书吏小官儿所生，这是一段隐秘，并不为外人所知，这恶妇人一直待在京中，又是如何知晓千里之外的秘密？！
卫信喊完话，对上沈云西冷静得有些空洞的眼，不知怎么的后背心竟觉得发凉。
这人真有几分古怪！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
“我从哪里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个恶人，你的把柄在我的手中，你最好识趣些，你若惹恼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她语声悠悠，“坏人是很任性的。”
沈云西会知道卫信有个弟弟，得益于抽风般随机触发的异能。
卫信初回国公府那几日，他给府中众人送了从青州带回来的地方特产，当着老祖母卫老夫人的面，心里虽极不情愿也没落下沈云西。
那份来自青州的干货正好见证了卫信和其弟弟钟顺的依依惜别。
沈云西一接过那份特产后就看见了。
对于卫信的弟弟，那个九岁的小孩儿，沈云西并没有恶意，但她实在很不耐烦卫信隔三岔五的找茬。
大哥，她就想一个人呆着吃喝玩乐，好好过完这捡来的半辈子，不来烦她不行吗？
既然被人当作十恶不赦的大恶人，那不如就贯彻到底，左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看向卫信，徐徐说道：“六弟，你也不想这件事被国公知道吧？”
卫信脸色铁青，抓着鸟笼的手攥得发白，“你威胁我？”
“是的，我在威胁你。”沈云西面无表情的肯定，“所以，摆正你的态度，学好你的规矩。你该叫我什么？”
卫信显然被她这番话震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哈出一口气，少年人经历不多，显然没见过坏得这样明目张胆的人，但关键是还真拿她没办法。
但被拿住了把柄，他不敢声张，在羽翼未丰之前就注定要低对方一头。
卫信脸色难看地捏紧了拳头，忍耐良久终是咬牙切齿地、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三嫂”。
沈云西很满意他的识时务，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下次见到我记得绕道走，知道了吗？我很忙的，没有功夫听你废话，也不想听你废话。而且我这个人真的不爱说话。千万别来烦我。”
卫信：“……”
你管这叫不爱说话？我看你一段一段的挺能说啊！
卫信“咚”地将鸟笼砸放在长廊边的木台上，万分窝火。

第10章
◎这个女人邪门儿得很◎
“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顺哥儿的？”卫信五分恼怒五分锐利的视线钉在贴身仆从身上，忆起初回府时在角门边，这仆从说过沈三嫂的好话，当下不由怀疑是不是这小子被恶妇人蛊惑了心肠，在背后作怪。
那仆从大呼冤枉，“六爷，小人和您是什么情分，我怎么会做出对不住您的事来！这对小人又有什么好处。”
卫信眉角一松，也是，这仆从是与他一道从青州来的，一身性命都系在他身上，没道理背叛他。
“真是见鬼了……”
卫信心头郁郁不得解，没注意到后头拐角处跟着的婆子。
那婆子风似地钻进了正院里，将所见向秦夫人做了回禀。
“夫人这是扶持出来个白眼狼！”绿芯听闻卫信对沈云西的恭敬，不由得愤然。
秦兰月恹恹地卧在床榻上，神色几经变换，终还是沉寂下来。她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那婆子摇头：“小人离得远，没能听清。只隐约见得三夫人说了几句话后，六爷就开始行礼作揖了。”
婆子告退出去，秦兰月咬住嘴皮，软被下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心也拧巴成了一团。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沈云西明明早就是折在泥地里的蝴蝶，翻不起浪，缘何去了城郊庄子一趟，蝴蝶又修好了自己的翅膀，再过段时间，她是不是又要乘风而起，变成众人瞩目的凤凰了？
老天既然让她重生归来，为什么又叫沈太后也得此奇缘？为什么事事都顺了她的心意？
这不公平！凭什么老天爷总是让她占尽风光？！
绿芯正气恼着，见秦兰月表情不对，忙跪坐在脚踏上劝说道：“夫人，您放宽心吧，只要老爷疼你，任外头如何说道，这府里也是您作主的。您始终是她的娘。”
秦兰月沉脸不语，只盯着窗框出神。
..
转眼到了元正，官员休沐，书院散学，卫府里一大家子都闲了下来。合玉居里将早准备好的春联、窗花和年画贴挂上，连灯笼也选了大红的，各处都喜气洋洋。
宫里的除夕照例宴请群臣，卫邵无官无职，进宫没他们三房的份，老夫人、安国公秦兰月夫妇以及大房二房倒是都去了，府里其他小姐公子姨娘们就按往年的习俗，聚在荣照堂里，将灯点得通亮，一起闲话用饭，等他们回来熬夜守岁，过了子时才能散去。
沈云西想着要等许久，她和其他人不熟又说不上话，便特意叫李姑做了不少小吃食备上，又带了本书打发时间。
巧的是卫邵也带了书来，对方还是如往常一样清和有礼。
空有名头的两夫妻坐在临近的位置上，不言不语没有交流，各自低头翻书。
角落里的三个姨娘看着他们这般情景，自然就联想到了近日里流传得很厉害的话本子，凑在一处悄悄摆起话来。
赵姨娘是七姑娘的生母：“我当初还奇怪，老爷怎么就突然看上秦家姑娘了，还非要娶回家来。我的老天爷，合着是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我也是想不通，多的是年轻上进的好郎君给她挑，她为什么偏嫁给咱们老爷做填房？说句不好听的，”赵姨娘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咱们老爷年纪大得都够做她爹了，素日也眠花宿柳的，不是多端正的人，她花儿一般的年纪，怎么就瞧上老爷了呢，还先给身子，后成亲。”
钱姨娘是最小的八公子的生母，笑道：“咱们老爷那张嘴会哄人啊，长得又还人模人样的，甜言蜜语一说，小姑娘能遭得住才怪嘞。”
余下的孙姨娘膝下无子无女，比她们年长又素来胆小，听她们说得厉害，忙道：“三夫人的话本子不一定是真的，夫人也不一定做过那样的事。这样隐晦的过往，三夫人又不是趴在人家床底下的，哪能叫她晓得，指定是编造的。你们快别说了，若传到了夫人耳朵里，就不得了了。”
钱姨娘哧笑：“若是假的，老夫人能一声不吭，连句话都不说，老夫人是最讲理的。若是假的，咱们秦夫人能这么忍气吞声？你又不是没见过，她往日得理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能把三夫人踩死到泥地里去。裕和郡主怕是怎么也没想到，好心养着的外甥女这么对她亲女儿吧。”
赵姨娘应道：“可不是吗，咱们秦夫人年纪虽小，手段心计可比我们年纪大的还厉害几分呢。她嫁进府里这两年，外人谁不说她好，只有我们内里的人才知道这里头的苦咯。”
孙姨娘唉了声，“还年轻嘛，性子要强傲气也足，等过几年也许就好了。”
卫信坐在对侧，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如坐针毡，心烦意乱。
几个姨娘提及秦夫人时，语气言语实在算不得好，她们口中的那个人听起来和他所接触的秦夫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是庶出，他生母也是姨娘，少年虽莽撞，但却实在算不得坏心肠，他是很能体谅姨娘们的苦楚的。
卫信想在姨娘们面前为秦夫人辩解，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对安国公府的人和事并不了解，他对这府里的所有印象大都来自于秦夫人的书信，从青州回来后也没有多加探悉。
可……秦夫人对他又确实不错。
卫信有心为秦夫人开脱，他暗道，就算秦夫人真和卫智春婚前就……，那也多半是卫智春那个老东西哄骗人家年轻姑娘，这事该怪卫智春为老不尊才是。
还有沈三嫂，家丑不外扬，她怎么能把这些东西明目张胆地宣扬出去！
卫信越想越是这个理，张口便喊了声：“三嫂……”
沈云西听见卫信的声音，眼皮子一跳，她抬起头，警告地先堵住了他：“六弟，我也有个弟弟，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其他人都摸不着头脑，卫信却是瞬间蔫了，神情萎顿不敢吱声，把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他不能不顾及弟弟。
那几个姨娘还在窃窃私语，钱姨娘正说道：“其实不只是我，好些人也都挺好奇的，三夫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秦夫人和老爷婚前就私通的？这等隐秘，她是如何洞晓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钱姨娘的话叫卫信脑门儿一凉，同样的疑问也一直盘旋在他的心里，沈三嫂是从哪里知道他弟弟顺哥儿的？
一而再的，旁人不能言之于口，公之于众的事，为什么就单单能传到她耳朵里？
卫信不自禁地又往沈云西看，沈云西似有所觉，也看了过来，她皱起眉头，眯着两只眼，表情似笑非笑格外古怪，仿佛一眼就将他所思所想都看透了。
卫信僵住身子，反射性地低下头，他抓紧了拳头，心中打鼓，腾地升起一股忌惮和前所未有的惧畏来。
他就说这个女人诡异邪门得很！她就像有妖邪手段一样，什么都知道！
对面的沈云西根本没注意到卫信，她皱了皱脸，又用指尖按揉了揉眼角，刚才吃炒花生，她搓花生皮儿的时候有很小的飞屑钻进眼睛里了，怪不舒服的。
荷珠看她挤眉眨眼的，眼泪都下来了，小声嘀咕说：“小姐，看个书而已，至于感动得都哭了吗？”
沈云西：“……不是。”
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卫邵不动声色地望了望卫信，垂下眼来替她说道：“是有东西飞进眼里了。”
沈云西点头。
荷珠看看卫邵，又看看她，恍然大悟，“嗐，那我给您吹吹，可不能乱揉眼睛的。”
..
去宫里参加夜宴的一行人是戌时三刻许才回来的，秦兰月到屋里来时被人搀扶着，脸色很不好，五色丝织的诰命服都遮不住满面的疲色和憔悴。
二夫人原齐芳跟在后面，她边大步往里，边一甩帕子掐着声道：“我真是倒了大霉了我，什么样的妯娌婆婆都能叫我遇上！”
钱姨娘笑了问：“去宫里吃宴是天大的好事，又是年关头的吉祥日子，二夫人怎么还吃出一肚子气来。”
听到有人搭茬，二夫人原齐芳冷哼了声，她父亲是当朝御史，她也学了几分家风本事，向来是个很敢说的，从不藏着掖着，
“还不是托母亲父亲、三弟妹和五妹的福，有的人做得精彩，有的人写得精彩，哦还有的人脑子蠢得精彩，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拜他们所赐，咱们一家子全成京里的笑话了，你今天是没在那儿，我左脸被人家打，右脸被人家抽，从头到尾受气，可不就是吃了一肚子的气吗！”
二夫人拍拍自己的脸，白眼儿翻上了天。
做得精彩的安国公秦兰月神色不明。
写得精彩的沈云西不紧不慢地合上了书。
只有脑子蠢得精彩的五姑娘卫芩瞬间炸毛，气恼地站起来，大声道：“关我什么事，我不聪明我有什么办法，谁叫爹娘不把我生得聪明点儿！二嫂你个搅家精，就会哔哩吧啦的，你少挑事来惹我！”
二夫人捂住嘴，哈了一声，“你还蠢得理直气壮，岂有此理！”
卫二爷扯了扯二夫人，“你就少说两句吧。”
“够了！”卫老夫人沉着脸，厉然喝声，“闹够了没有？”
老太太发怒，吵话的两人忙都住了嘴。
沈云西适时站起来，冲老夫人伏身说道：“是我的过错，我不过一时兴起胡乱写了个话本子，没想到外头的人会攀扯到国公府上头，更没想到胡扯的情节还确有其事。这是始料未及的。”
秦兰月目光沉沉，死死地看着她，沈云西恍若未觉，继续道：“前几日见势不对，我已经叫书铺停止印卖了，希望这件事能到此为止。”
她主动站出来说话，虽听得出来都是托词，但似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卫老夫人表情略略好看了些。
老太太实在不想多提此事，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好是如此，旧岁将过，新的一年里我不想在府里再听有半分。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修身齐家，你们哪一个做到了？”
众人唯唯诺诺，静听训斥，独秦兰月唰地站了起来，“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去了。”
不待卫老夫人出声，就由绿芯扶着出了荣照堂去。
安国公也忙起身来，他笑着向老太太作揖说道：“母亲，您体谅她年纪小，我去看看她。”说罢快步追了出去。
且不说秦兰月和安国公这对老夫少妻又如何闹了一场，这边卫老夫人并没有在意秦兰月的失礼，她见还有些时辰才到子时，便叫下人取了叶子牌来，凑几桌玩一玩打发时间。
沈云西没有参与，卫邵在府里算半个隐形人，也没去，两人依旧坐在那里看书，直到旧年在爆竹声里过去，迎来新岁，开始了庆明二十年。
..
年初二就是沈云西回侍郎府的时候。
秦兰月和安国公本来也该去的，但秦兰月除夕夜宴受了不少挤兑，拉不下脸出门去，便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回去了。
初二一早，沈云西就被竹珍荷珠从床上拔了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地任人打扮、用饭，然后哈欠连天地被推上马车。
上了马车却发现卫邵早坐在里面了，他今日穿的浅青色常服，玉冠别顶，正身危坐，气色也不错，端的是风神俊朗。
见了沈云西，他唤了一声“夫人”。
沈云西在右侧落座，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卫邵提起瓷壶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沈云西手边，一杯自用了，又看他的书文去了。
沈云西虽不渴，但见他特意倒了水，便也意思意思地抿了几口。
半晌无话，沈云西无事可干，也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安稳的缘故，头昏沉沉的，她干脆就在马车上补起觉。
今日天气好，长街大道上行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格外响亮，老巷子门口铲开了积雪，摆着长条条的木板凳，上头坐了不少晒太阳说话的老妪老汉，几个年幼的孩童裹着粽子一样的冬装在一团笑闹，和各色声调混合在一起，听起来十分嘈杂。
卫邵将季五年呈递上来的、有关于城郊庄子里的调查书文放下，拿起小几上的茶杯，将沈云西喝剩下的半盏茶水泼到了车窗外头去，又另倒了干净的茶水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沈云西。
她已经昏睡了过去，两只手从红色喜庆的斗篷下探出来，屈肘交叠趴在小几上，闭着双目，脸颊发红。
他在看到现在的沈云西时，感觉很不同。
梁京才女的名头实在响亮，沈云西但凡有点儿动静都传得沸沸扬扬，听得多了，他多少也知道对方的一些行为习惯。
对比如今，她变化太大了。
他原以为沈氏自城郊庄子回来后的性子转变，和宫里的太子有关。但他似乎猜错了。
卫邵回忆近日府里的风波和话本子里的东西。
又想起上次以救命之恩叫人送去的庄玉言书画，听下人回禀说，她收到之后随手就叫身边婢女收起来了。
众所周知沈才女对庄大家推崇备至，得到庄大家的真迹没道理会如此冷淡的。
除非……
卫邵垂了垂眼帘，忖度思量了片刻，他手搭着帕子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又拂过耳后的头发，片刻后才收回手来。
不是易容。
卫邵眼眸微深。那果然是内中另有乾坤了。
他再次打量起面前这个是沈氏却又不是沈氏的古怪女子。
似乎是因为里头的芯子换了，隐约连带这具身体的外相也有了改变，不似以往大才女的知性雅秀，眼角眉梢反而带了些年少的稚气，像一朵安静盛放的太阳花。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到此刻卫邵已经确信她和原来的沈才女不是同一个人了，那与宫里的太子也就并无关联，当日韩大夫之事应也是好心的巧合。
他低声沉思：“是借尸还魂吗？”那此等异怪又是否会危及大梁？
这个想法一出，他很快又否定了。
三分迷药就能撂倒，寻常也并无激进害人之心，不像是个能呼风唤雨的恶鬼，看起来还不如寻常山匪有威胁性。但话虽如此，以保万一，还是要小心监察。
卫邵思绪方歇，马车慢悠悠地穿过一条接一条的长街，最终在侍郎府门前停了下来。
沈云西也醒了过来，她下意识仰起了脸，睡意迷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声音有着刚起的缠绵，“你刚才是不是有说过什么？我好像有听见你在说话。”
卫邵一顿，笑说道：“我是说，多谢夫人上次救我性命。”
沈云西捂住额头，奇怪地眨了眨眼，“你上次不是谢过了吗，为什么又说这个？”
卫邵语意轻缓，“那不一样。”上次是假意，这回是真心。

第11章
◎老脸青红◎
沈云西人还迷瞪瞪的，脑子理不大顺溜了，她双目半合地望着他，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的。
卫邵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转移话题说道：“到侍郎府了。”
沈云西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发了一下愣，喝了半盏凉透的冷茶，待眼中清明了许多，才和卫邵下了马车。
他二人刚一现身，就被一脸喜笑的管家迎进了府中。
侍郎府的宅邸规格和国公府自是没得比，但胜在构造精巧，布局费心，泉石林木，重阁亭轩，映衬之间别有意趣。
沈家人不多，到沈侍郎沈万川这一代，与裕和郡主夫妇俩只得了沈云西和沈南风一双儿女，后院并无妾室和庶子女，偌大的府里主人家就四个，伺候的下人自然相应的比京中其他人家少得多。大过年的比别处要冷清许多。
沈云西一路走，将眼中所见之景和人物与原主脑海中的影像对应，又陌生又熟悉的矛盾充斥着感官，不知不觉间到了前院中堂。
“小姐，姑爷里面走。”管家躬了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云西轻轻呼了一口气，在廊庑下稍站了站，与卫邵一并入内。
谁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迎面竟飞来个青瓷茶碗，和着茶汤扬洒在半空中，直击过来。
幸得卫邵眼疾手快，将沈云西往后头拽了一把，才没叫她落个狼狈下场。
沈云西向卫邵谢了一声，还没做反应，堂中跪在地上身穿狐皮褂子的小孩儿已然唰地站起来，气冲冲地冲上首的中年男人大喊：“爹，你太过分了，你干什么砸姐姐！”
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沈侍郎沈万川。
沈侍郎年至不惑，穿的青袍衣，脸生得方正，两笔浓眉，留了髭粜，看起来很是威严正气，此刻他面色冷沉，看向沈云西的两只眼却是火腾腾的，显见砸过来的茶碗并非意外，而是气火之下的有意为之。
沈侍郎听见小孩儿的话声，一反身指着他厉喝：“叫你起来了吗！”
小孩儿惧于父威，绷紧了脸，不情不愿地又双膝落地。
沈侍郎斥完幼子，看都不看一旁的卫邵，这个女婿压根儿就不值得他费心思。
他径直转向沈云西，冷声道：“跪下！”
沈云西腰背挺得笔直，“父亲要罚我，总得有个理由。”
小孩儿沈南风悄悄挪到沈云西旁边，忙给她打眼色，低声说道：“姐姐，瑜表姐刚才来告你的状，说你在外头写话本子羞辱月表姐，爹把话本子看了，就恼成这样了。”
沈云西恍然，原是为这个。
沈南风口中的瑜表姐，是秦兰月的亲妹秦芙瑜，原主的姑母沈传茵自十六年前丧夫，就携了女儿回到娘家，和兄嫂长居。
沈侍郎怜惜秦兰月和秦芙瑜两个外甥女早早就没了爹，对她们颇为偏心溺爱，作为遗腹子的秦芙瑜，更是沈侍郎亲手带大的，素日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将自己的一双亲子女反倒尽皆靠后了。
原主姐弟在沈侍郎心里，是完全比不得秦家姐妹分量重的。
她写话本子埋汰秦兰月，秦芙瑜来告状为姐出气，一件事涉及到他两个心肝儿肉，也难怪沈侍郎发大火。
“我话本子里写的是和春秋，并非秦表姐，父亲不必多想。”
沈云西依旧直挺挺地立着：“所谓的话本子，秦表姐也是知道的，她当日自己也看了，不见有气，反而还送了我不少好物，其中两盆极品牡丹我还特意带回来了做礼的。秦表姐都没说什么，国公府里也没言语，好好的，父亲为什么非得将表姐往和春秋这个人物里套？”
她掀起眼帘：“父亲往日总教导女儿，说都是一家人，要与表姐表妹合衷共济，和气一心。如今我们表姐妹关系融洽和谐，父亲怎么反倒挑拨起我们的关系来了？”
“莫非父亲心口不一，还是拿表姐她们当外人，见不得她们好过，所以故意给女儿我气受，再叫我反过去找表姐的麻烦？”
“父亲此等行径，未免太过下作了，有失体统吧。”
这一番话，属实是倒打一耙，胡搅蛮缠，可偏偏她还说得理直气壮，歪理一条一条的，句句把亲爹反陷于不义之地。
沈侍郎在朝堂上和其他人打嘴仗少有输的时候，但这会儿他还没半句话没说，就被亲女儿指着鼻子胡口诬陷，一时半刻愣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手压在桌角上，青筋炸起，气得喉咙中嚯嚯作响。
沈南风钦佩地看向沈云西。
每当撞上秦兰月秦芙瑜两姐妹，他们姐弟总要在爹面前受气，没想到他姐去城郊庄子住了个几个月，修行大涨，居然能反客为主，把爹气个半死了。
沈云西的嘴皮子确实利索。
她虽不爱说话，却很会说话，尤其擅长说胡话，乱说话，一旦叫她瞎扯起来，一对十也不落下风的。
事情的走向莫名诡异，气氛也不对劲儿了起来。
沈云西进门时是什么表情，现在也还是什么表情，对付沈侍郎这种脑抽的人，就得不讲道理，不能给对方出声的机会，要不然一直掰扯下去，也太费时间，太费精力。
沈云西懒得再和偏心偏到胳肢窝的沈侍郎辩说，兀自输出一通后又直言道：“女儿还要去探望母亲，就不在此久留了，南风，你也与我一道。”
她将沈南风拉了起来，又拽了卫邵的袖子，转身就往外头走，边走还边不忘挖苦：“父亲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做得对不对吧，须知道，长辈若是行为不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是耻于为伍的。”
沈侍郎：“……”你还教训起你爹来了！孽女！
半天都找不到说话的机会的沈万川堵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可泄，气得拍案捶胸，老脸青红，下人们噤若寒蝉。
出了中堂，远离了沈侍郎的视线，沈云西放开卫邵，并排往后院去拜见裕和郡主。
卫邵看了看被抓揉过的广袖一角，想起方才堂中情景，不自禁地垂下眼睑遮了遮笑。
一边沈云西问起沈南风，“他为什么罚你？”
沈南风今年才八岁，是个圆头圆脑圆滚滚的皮小子，他一撇嘴，不高兴地说：“还不是瑜表姐，非说我打坏了她的青玉笔洗。我根本就没碰过她的东西，谁知道她的笔洗是怎么碎的，非赖在我身上，爹也不问缘由，就罚我。”
“姐姐，我们家的爹不讲道理，我讨厌他。”
沈南风想不通：“我们娘样样都好，就是眼光真不好，怎么就挑中他做我们的爹，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
说着，这小子躲在沈云西身后转眼，好奇地看向卫邵，打量了一番后，见对方风仪沉雅，似个淑人君子，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语重心长地说：“姐夫，你可千万不要学我爹，不然以后我侄子侄女儿就像我一样，每天挨打罚跪的，也太可怜了。”
小孩子童言童语，卫邵和然笑了笑，不做言语。
沈云西不防他说这些，一巴掌糊在他脑门儿上，顺势落下捂住他的嘴，“小小年纪，学什么大人说话，快走了。”
“姐姐，你变得比以前粗鲁了。”沈南风唔唔两声，被迫住了口，又被迫加快了脚步，间隙还不忘朝卫邵招手，叫他也快点走。
..
裕和郡主元瑚归今年三十有六，因幼时冬日落过冰窟窿，伤了底子，每到寒冬便尤其难熬，不能多见风，受不得冻，是以霜冻腊月间几乎不怎么踏出房门去。
知道女儿今日回府，裕和郡主很是坐不住，好几次想外出，都被身边的嬷嬷女婢劝拦了下来。
“都这个时辰点了还没过来，是不是他们父女俩又在前头吵起来了。沈万川别不是又难为我朝朝，给他宝贝外甥女‘讨公道’！”
裕和郡主焦心挂念，提起拎不清亲疏远近的丈夫就来气。
柳嬷嬷不知道前头早闹翻了，安慰说：“不是说姑爷也要和小姐一并回来，老爷见着女婿，再如何也不至于当着对方的面闹笑话，肯定是吵不起来的。”
谈到卫邵，裕和郡主越见忧色，叹了口气，“什么女婿啊，这两年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起来，这个女婿和他宝贝大外甥女还有过一场纠缠，你又忘了？”
话音才休，就听见外头丫头欢声唤道：“小姐回来了……”说到这儿，丫头口里卡了一下，语气里全是意外，“也问姑爷好。”
裕和郡主早望眼欲穿了，闻声顿地一喜，翘首而待。
沈云西将进前厅，就见个身形纤弱、肤色病白的年轻妇人满脸是笑地直直望着她，不待她行礼问好，就抓住了她的手，左左右右来来回回地将她看了个仔细，一面瞧，一面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裕和郡主哭着，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胳膊上打了两下，身子摇摇欲坠，“这么大了，也不叫我心安。”
沈云西忙扶住她，搀在椅凳上坐下，软声劝解，沈南风也撒娇卖乖了半天，才让裕和郡主止住了泪。
裕和郡主擦了擦眼，这才空出心思歉意地看向卫邵，“叫子珩看笑话了。”她又不解地问，“姑爷怎么不在前头和老爷吃茶，反而先到我这里来了。”
沈云西先回说：“父亲正在气头上，喝不下茶，我二人就一并过来了。”
听了这话，裕和郡主便知前头闹了一回，她沉了沉脸，爱怜歉疚地揽住女儿，对卫邵迟疑地说道：“我与朝朝说话，怕是无趣得紧，不如叫下人引子珩你去园子里坐坐，一会儿我们再一起用饭，如何？”
“自然是听郡主安排。”卫邵向裕和郡主行了个晚辈礼，识趣地给她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卫邵一走，裕和郡主就拉着沈云西问她在城郊过得好不好，回了国公府有没有受罪之类的话。
沈云西都说好，尽心地宽慰她。
“安国公府老太太的为人我是很放心的，只你那表姐不是个好人。”
裕和郡主性子和身体一样的柔弱感性，红着眼气说：“我们府里养着她们母女十几年，待他们不薄，她一朝登了高枝，倒反过来算计我女儿，活脱脱个白眼狼，你爹还尽护着她！说到底还是为娘的没本事，叫我朝朝受苦。”
“您怎么这么想，听说我去庄子后不久，母亲就把姑母也送去了庄子里住，可是为我出了好大一口气的。”沈云西笑说。
裕和郡主冷哼，“她搓摩我女儿，我就搓摩她老娘，她怎么待我女儿，我就怎么待她老娘，不是公平得很。”
说到这里，她一笑，“我原以为要很费一番功夫，毕竟你爹对他那个妹妹实在上心得很，倒不想意外的很顺利。朝朝，你爹是偏心得厉害，但你到底是他亲生的，父女之间血浓于水，到了关键时候，他还是更惦记你，站在你这边的。”
听裕和郡主提到沈侍郎沈万川，沈云西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也不以为意。
他不是她亲爹，不当局者迷，她比原主看得更真切，细节处见真心，那个所谓的爹还是算了吧。
而沈南风倚在沈云西身边，挤眉弄眼的，显然也没把裕和郡主说的话听进去。

第12章
◎沈府一家◎
儿女的态度如出一辙，裕和郡主不忧心是不可能的，但女儿回家来是让人高兴的事，她也不想再说扫兴的话，便止住了和沈侍郎相关的话题。
午饭是在裕和郡主的院子里摆的，沈侍郎大抵是被沈云西气饱了，裕和郡主使人去请，那头只回了个不吃，没过来不说，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裕和郡主眉头深锁。
沈云西无所谓沈侍郎来不来，沈南风则是个妥妥的大孝子，他欢呼了一阵不说，还向裕和郡主大声道：“爹这就是在故意使脾气，娘你别理他。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不知道自己吃东西，我这点年纪都晓得找食了，饿不着他的。”
裕和郡主回头，哭笑不得地扬起手，在他背后轻拍了一下，“不知礼，那是你爹，口上该有个分寸，有的话传出去，外头的人要指着鼻子骂你的。你看我不回头告诉夫子，叫他收拾你。”
有沈南风打岔，裕和郡主一时半刻哪还顾得上沈侍郎，拉了儿子在跟前念说教导。
沈南风最不耐烦听父慈子孝这话了，捂了捂耳朵，“娘，你别说我了，姐夫在这里，哪有你这么冷待客人的？”
裕和郡主一顿，这才想起卫邵来，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怪我不周到，脑子也昏乎的。不过子珩也太安静了，这是自家里，我这里也没什么规矩，你不要拘谨。”
卫邵也笑了应声。
他沉雅端谨，皮相又生得极佳，裕和郡主瞧他片刻，越看越喜欢，只唯一不好就是身上太弱了，总是多病，命数没个定处。
裕和郡主心里不免一叹，卫子珩若是身子强健，这个姑爷不比宫里的太子好得多吗。
郡主的双眼往沈云西看了看，见她专心夹菜，心无旁骛，她再往卫邵看了看，也是自饮着汤，哪里有半分夫妻间的样子？
裕和郡主心下动了动，用完午饭，又拉了沈云西坐在内房，说起母女间的私房话。
开头就问：“你和姑爷圆房了没有？”
沈云西一愣，回了没有。
裕和郡主敛容：“莫非你还是想着太子？还指量为他守身如玉？他能亲自请圣上将你指给别人，你以为他对你有几分真心！”
沈云西忙摇头，没有想太子，她一天天的全想着“吃什么”去了，根本没空关心无关紧要的人。
她反应很快，否定很坚决。
裕和郡主心头一松，脸皮舒展开来：“那朝朝你以后是怎么打算？”
沈云西不太明白地偏过脸：“能怎么打算？”不就那样，每天过日子？这个时代虽说比起丧尸天灾的末世平和，但娱乐也实在不多。
郡主不答反问：“你对姑爷怎么看的？”
在裕和郡主期待地注视下，她眨了眨眼，半天才极慢地说道：“卫邵？挺好的。”
裕和郡主不信：“那你们怎么还没圆房？”
沈云西眨了眨眼：“为什么要圆房？”
“不圆房叫你守活寡不成？这夫妻生活不是应该的？”裕和郡主不知从哪里取了本书，飞快塞给她，“姑爷身子弱，但也不是脆得跟纸一样的，你们回去试试。”
裕和郡主轻抚她的后背，嗔怪道：“你还年轻，干什么做起尼姑来。快收好。”
沈云西看了眼怀里书，迟疑片刻还是听话地卷在袖中。
母女二人一处说话，直到日头不早，沈云西才与卫邵一同告辞离去。
女儿女婿一走，小儿子沈南风也回了院子，儿女都不在了，裕和郡主脸上的笑容散去，她叫人道：“去请老爷来，我有话跟他说，叫他马上过来。”
这次沈侍郎倒是过来了，夫妻两人关在门里说话，屏退了下人。柳嬷嬷站在门外，心里不大安宁，果然很快就听到里面起了争执。
沈侍郎喝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你扪心自问，到底是我不可理喻，还是你猪油蒙了心，偏心偏到了天上去。沈万川，你不会真把自个儿当成秦家的爹了吧，你晓不晓得，你亲生的那两个现在把你当仇人呢，一个也见不得你！”
“你还说，那还不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儿子，好女儿。小的顽劣不堪，大的恶事做绝，把一家子的脸面都丢尽了，我现在出门都觉得臊皮。我到情愿自己是秦家的爹，好歹两个女儿个顶个的乖巧孝顺知道好赖！”
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合着就他那个两个外甥女冰清玉洁，合着他半点都不信自家的孩子！
裕和郡主被气得一个倒仰，指着他的手抖个不停，猛地一拍桌子，“你放肆！”
“怎么，又要摆你郡主娘娘的派头了……”
屋里吵了半天，沈侍郎甩袖推门而出，见到廊庑边的柳嬷嬷，他也没理会，气冲冲地径直离了正院，才走到前门就吩咐下人备车备马，“去叫瑜姐儿来，我与她一起庄子里看看她娘。”
沈侍郎和秦芙瑜一道去了庄子里看望沈姑母，这个消息不多时就传到了裕和郡主耳中，本来就怒气填胸的裕和郡主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
“他怎么能这样！”裕和郡主眼眶发红。
柳嬷嬷心里也憋闷得慌，却不敢在这个火头上添油加柴，只强忍了心绪对裕和郡主好一阵劝慰。
另一边沈云西和卫邵的马车被堵在了十字街的路上，因前头有铺子走水，潜火兵正在组织人手灭火，车马行人全给拦在了这一头，很要等些时候。
沈云西趁这个空档在街道旁买了七八串糖葫芦，分给了车外头随行的竹珍她们，又问卫邵要不要，见对方摇头，她便自己捏了剩下的几串，时不时咬上一口。
卫邵不着痕迹地看她，酸口的东西，她微鼓着腮，一口接一口的眼都不眨。
上回家宴也好，这回在侍郎府也罢，几次相处下来，他发现她似乎对“吃”情有独钟。
沈云西从竹签上咬下一粒山楂，扭过头来，对上了卫邵的打量，她还是那副表情，只是眼里有点空茫，她不说话也没有什么神态表达，叫竹珍她们来看指定会笑着说：“小姐又在木着脸发呆走神呢。”但卫邵莫名的偏就懂了，她这是在奇怪他为什么看她。
卫邵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示意她唇边沾了糖渍。
沈云西恍然，又觉得稀奇。他居然明白她的意思，不愧是厉害的读书人，脑子和反应就是灵光啊。
沈云西想起裕和郡主说的话，歪头定定地看他，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今天晚上有什么要忙的吗？”
卫邵摇头，温声问道：“夫人是有事？”
“有空闲的话，你要不要和我洞房？”
她话说得很直白，杏眸清亮没有半点的羞涩，就好似在说：趁你有空，咱们挑个点儿一起去吃个饭吧。
用无欲无求的口气，说着男女欲色的话。
卫邵活了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得，一个姑娘和他面对面的说这种事。
他一时无言，愣了好一下。
沈云西看卫邵不出声：“你不乐意吗？”
和裕和郡主谈话后，沈云西仔细想了想，她上辈子活了十八岁，有六年都是在末世里度过的，她还没试过男女之间的事。
重活一辈子，什么都不缺，当然要把没体验过的都体验一回了。
可她现在名义上是有夫之妇，要是卫邵一直不乐意，她岂不是真要和裕和郡主说的那样做尼姑了？
除了故意噎人，其他时候沈云西向来想说什么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太麻烦了。与其那样，不如摊开来说清楚。
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芦：“你要是一直不乐意，我岂不是一直洞不了房？那我能去找别人吗？”她问。
她加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找别人。”
沈云西说完话，半天没听见回声，她便仰起脸，正对上男人漆黑如墨的眼眸。
卫邵微微低头，目光落到她甜白瓷一样的脸面上，直直地望入对方那双清凌凌的美目里，彷佛想一眼望到最深层的内里去。这一刻，卫邵心中升起了莫大的好奇，这副皮相下的异魂，从前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才造就了如今这样的性子。
良久，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语声轻而缓：“在你说的那些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试着相处？”
卫邵见她双眼微微睁大，似是不解：“夫妻相处吗？不洞房的那种？”
卫邵轻轻颔首。
沈云西略一思索，应道：“可以。但……怎么处？”她没处过。
沈云西拧了拧眉，好像有点麻烦。
她正心里咕哝着，不期唇边被男人微凉的指尖轻柔拂过，沈云西下意识摸了摸沾有糖渍的地方，诧异地看过去。
卫邵含了笑，眉目清和：“夫妻相处，不如就从这个开始吧。”

第13章
◎送上门的素材◎
“小姐，”荷珠在外面敲了敲车窗，打破了里头的对视，“我好像看见二表姑娘了。”
沈云西往外探出脑袋，循了荷珠手指的方向，果然见到秦兰月的妹妹秦芙瑜正从马车上下来，带着两个侍卫女婢站在街边，和车上的沈侍郎说了几句话后进了旁边珠花铺子，没多久就捧了个锦盒出来，又上了马车。
马车转过拐角，向另一侧驶去了。
“是出城的方向，姑太太就在城外住着呢。”荷珠不忿的嘀咕，“都这么晚了，还要出城去，城门落锁前赶得回来吗？指定是咱们走后，老爷又和郡主吵了，故意给郡主使脸色。”
这些年，为着姑太太和秦家的表小姐，真是闹了多少回！
闹来闹去的，外头都道老爷护妹爱亲，说他含仁怀义的，把她们郡主到衬成了不讲理的恶嫂子。
沈云西动了动眉，问道：“姑母是在哪个庄子里？”
荷珠答：“好似是城外头的那个老庄子，离得倒是很近。小姐问起这个，是也想去看看吗？”
沈云西没作声。
回到国公府，天差不多黑了。
卫邵先下马车，主动抬起手在下面接她，这和去时又不同了，既然说了要好好相处，沈云西也不忸怩，搭上手去，没有半点不自在。
两人分开后，各自回了院子去。卫邵盯着自己的手，掩落在袖摆下时，手指不自觉地合了合，握了一下空气。
..
晃眼年假结束，做官的开始上值，读书的开始进学。
这天，沈云西半伏在桌几上，看着进屋来的竹珍，问道：“是正院来的丫头，说什么的？”
“说近日天转暖了，大年小年都过了，秦夫人那处自明日起开始恢复请安了，叫我们每三日要去一次，把规矩捡起来。”
沈云西听了明白，简单来讲就是寒假结束了，作为卫府的班主任，她要开始给她们上早课了。
给长辈晨昏定省是这个时代的必修课，只要不是特意针对她的，她完全可以接受，沈云西点头，“知道了。”
翌日清早，正院里坐了个满堂。卫大爷兄弟请过安后就都上值去了，屋里除了年幼的卫八小公子外，都是女眷。
秦兰月肚子越发大了，起身行动都得两个人搀扶，但气色还好，仿佛从前段时间的打击里缓过气来了。
她坐在上首摸着腕子上的翡翠玉镯，端看众人，只故意不看沈云西，“我也快要生了，没有心力做旁的事，管家权力先暂时交到老大媳妇儿手里，你下午到我这里来取册子和钥匙。”
大夫人温玉娴笑应下。
她又说：“我最近身上不爽利，老爷说做儿媳妇的照顾侍奉婆婆是天经地义的，叫我大可以挑一个到身边来照看。老大媳妇要管家，朝朝五姐儿她们也没有有孕的经验，我看老二媳妇就很合适，你生育过，也比我年长，想来必定周全，打明日起，你就过来吧。”
二夫人原齐芳听见这话，顿时脸就绿了。
沈云西则是出神地心想，这若是换到话本风波前，秦兰月指定会故意挑她去伺候，哪里轮得到二夫人上阵。
五姑娘卫芩啧了声，扭头掩住帕子，悄声对二夫人原齐芳说：“叫你除夕夜的时候说她，你不知道她小心眼又记仇啊，当下不就找着机会收拾你了。就二嫂你这张嘴，你活该！”
原齐芳丰润的脸上扯出一丝冷笑：“你这会儿脑子倒是灵光了。”
卫芩得意洋洋：“那是。”
原齐芳：“……蠢货，我没有在夸你。”
卫芩脸一垮，恼得就要拍桌子，但又怕自己一冒头，秦兰月把她也逮去干苦活，便咬着牙硬生生地忍了。
“怎么，老二媳妇是有什么想说的？还是说你不愿意。”秦兰月注意到了姑嫂二人的动静，她一扫眼睛，凉凉地问道。
“母亲说的哪里的话。长者令，可不敢推辞，我如何敢说个不字。”原二夫人扯着帕子往手心里一绕，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我素来是个粗心大意的，一个人难免有疏漏，不如叫三弟妹一道来帮衬帮衬，正好叫她也学着些，等往后和三弟有了孩子，才不至于忙手乱脚的。”
写话本子的罪魁祸首凭什么置身事外？原二夫人不服气，没道理叫她单独去受罪的。
秦兰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不咸不淡地说：“你明日记得过来就是了，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我是不管的。我也管不了。”
沈云西旁观了这一场卫家的早课，秦兰月明显不再和以往一样直剌剌针对她了，更多的是冷处理，忽视她，有点把自己置身事外的意思。
不管她是不是憋了什么大招，沈云西都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她就喜欢他们把她当隐形人。
不多时，秦兰月就称身体乏了，打发她们都散了。沈云西走到门口，原二夫人也跟上来，拉住她笑说道：“三弟妹，我明天早上去叫你，咱们再一道过来。”
说完，也不待沈云西做出应答，她就款款摆摆地走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沈云西鼓了鼓脸颊，这又是当隐形人的坏处了，旁人总喜欢在她面前自说自话。
第二日，二夫人果然到了合玉居来。
原齐芳是头回到三房这边的院子来，她正四处打量着，忽地嗅到一股特别的香味儿，定睛一看，就见廊庑下几个丫头手里捏着东西，不知道在吃些什么。
福花迎上来，规规矩矩地请安：“问二夫人好，您来这么早呢。”
“你们这是吃的什么，当值的时候吃得满嘴溜油的，真是没规矩。三弟妹看起来也是个厉害的，原来这么管不住下人的。”原二夫人往福花手上瞄了一眼，她训斥完，又瞄了一眼。
福花早习惯府上二夫人口上的厉害，她笑了回道：“这是我们小姐的早食，小姐说她今早想吃菜粥配卷饼，可昨夜小姐着了凉，身上发热起不得身，也没了胃口，便赏给我们用了。这便是卷饼了。”
福花支给她看，又客气地说，“我叫小厨房再送一份过来，二夫人也尝尝？味道很好的。”
卷饼这东西满大街都是，实在不稀奇，但是……原齐芳再看了一眼。
自打她这三弟妹从城郊庄子里回来，合玉居里每天都有不重样的香味往他们二房飘，勾得她一肚子馋虫，这段时间都饿瘦了。
二夫人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轻抚了抚自己圆润的下颌线，矜持地点了点头，她就勉为其难地试试吧。
末了才拧起眉说正事：“三弟妹病了？”旋即笑了一声，“有那么巧就病了，这是不想去正院里侍奉吧。”
她边往里去边高声说道：“这点伎俩，那都是我们早玩剩下的。”
原二夫人径直到了内间，一眼就看到床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的。她走近去推了推，“三弟妹，别装睡了，快起来，说好了一起过去的。”她可不能一个人去正院受罪，她们妯娌结个伴，也好分担分担火力。
她叫了半天，沈云西就闭着眼，愣是半点反应也不给。
竹珍从旁说：“二夫人，我们小姐才喝了药呢，药里头有安神的，您是叫不醒的。”
“我偏不信。”原二夫人认定沈云西是装的，她凑近了去叫唤，床上的人就是不醒。打死了要装到底。
竹珍忍笑：“二夫人，我们小姐确实病了，你若非要我们小姐去正院，大可以把我们小姐抬过去，只万望记得照看，万一病得更重就不好了。”
摆明了就是装的，但她又不能真把人抬过去，毕竟秦夫人也明没说一定要叫沈云西过去，那位年轻婆婆现在正记恨她呢，她若硬将人抬过去，姓秦的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借机发作她，说起她的不是。
原齐芳思虑一番后不由得后悔。
早晓得她也该装病的，唉，她还是太老实了。
原二夫人从福花手里接过准备卷饼，郁郁不乐地出了合玉居，拐过了半个花园，见左右没外人在了，她才停下了脚步，叫两个女婢挡在前面，自己站在墙根后头，举着袖子半遮住脸，以不太优雅的姿态试探性地咬了两口。
一口下去，原齐芳细细的眉毛顿时就飞扬了起来，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卷饼，没想到里头大有嚼头，尤其是里面抹的那个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配在肉饼上吃起来酸甜可口，但又不是糖醋调出来的酸甜，有种很特别的风味。
二夫人吃完后意犹未尽，一路上都在咂摸那到底是什么酱，心道她回头得问问三弟妹，叫底下人也给弄出来才好。
她尽顾着想吃的去了，不知不觉就到了正院，秦兰月见原齐芳一个人过来，目光暗了一瞬，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支使原齐芳端汤送药地伺候。
而合玉居那头，原二夫人一走，沈云西就起了，披着外衫下床吃了卷饼白粥，她的这份卷饼里抹了多多的番茄酱，正合她的口味。
国公府请安是三日一轮，除了二夫人这种被特别安排的，其他人今天是不用去正院的，吃了早食漱完口，沈云西又窝回了被子里，打着哈欠睡了个回笼觉。等再起身，已是日上三竿了。
新的一天，沈云西坐在太阳底下，开始烦恼下一本话本子的题材，她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却没想到素材很快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那是在过了元宵节后，天气渐渐回暖，沈云西便不再见天儿地窝在屋里，靠炭火度日了，她开始去外头觅食。
这日中午去的是京里最有名的大酒楼仙临居，沈云西才进到大堂，就听到一个高响的男声悠悠念了一首咏雪诗作。
还不待沈云西细品诗中意境，仙临居里众多学子已然响起了诸多喝彩，卫六郎卫信也在其中，他还是所有人里最激动的那个，一脸钦佩奋然，正大力拍手道好：“驸马爷好文彩！”
沈云西：“……”不好，以她的经验和直觉，遇见这老六准没好事。
卫六那处实在热闹。沈云西不由得挪了视线往念诗的人看去。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瘦而长，穿朱衣佩贵饰，头顶银冠，是仕宦贵族的日常打扮。他只身立在统一灰蓝大袖的众学子中间，念完诗后，“啪”地合上黄杨木骨的折扇，仰首伸眉，很有时下读书人的做派。
这人正是天下知名的无双才子，福昌长公主驸马，宋修文。也是原主的“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过个渡。开始下一本话本子。

第14章
◎自信的宋驸马◎
从原主的记忆里挑出了那人的身份后，沈云西镇定的收回了目光，在小二哥的招呼声和众人对宋驸马的吹捧声里，举步上了仙临居二楼。她边走，心里边默念着，“看不见我，都看不见我。”
可惜老天爷并没有听见她的祈盼，卫信的余光还是瞥见了她的身影，以至于正在夸捧宋驸马的语声都给惊得滞住了。
除夕之夜的那一眼叫卫信仍心有余悸，他现在一看见沈云西就反射性地想往角落里靠，真是恨不得离这邪门的女人八丈远才好。
宋修文本来听得正是通体舒泰，好话却突然断了声，他不解地笑着问询：“卫六公子这是怎么了？”
卫信被唤回了神，忙说：“没什么，见到个熟人。”
宋修文下意识扭头，同样看到了正在上楼的沈云西，他竟也变了变脸色，皮笑肉不笑的，将手搭在卫信肩上拍了拍请他坐下，和气地说道：“是见到你三嫂了吧，说起来我与沈夫人也是旧相识，很有些交情的。”
卫信不觉得奇怪，且不提做人处事，就沈三嫂的才学而言在京里是很知名的，宋驸马更是才能超众之辈，佳作无双，两人认识再正常不过了。
但卫信不想提沈云西，他冲宋修文笑了笑，又转而意兴盎然地说起刚才的诗作。
宋驸马见此，便也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沈云西在雅间点菜，侍卫都在大堂，她和竹珍荷珠三人吃不下太多，便只要了四菜一汤，皆是仙临居的招牌。
正是饭点，一时半刻菜上不来，沈云西将随身带的帕子放在桌上，吃起剩下的两块松子百合酥，说道：“吃完就没有了。”
荷珠笑道：“这也不是多稀罕的点心，小姐喜欢，叫李姑平日里备上就是了。”
这里头说了会儿话，菜陆续地上了。
一顿吃下来说不上多惊艳，和秦兰月小厨房的手艺相差不多，只能说还不错。其中主食萝菔面，是用白萝卜汁和面而成，高汤打底，做法简单但筋道清鲜，当为最佳。
吃饱了又在窗边坐了片刻，云西估摸着卫信等人该是已经散了，她才让荷珠结了帐，一并下楼去。未曾想才出门就被福昌长公主驸马堵了个正着。
宋修文就倚在雅间门外，“沈夫人，好久不见，时隔一年，你还记得我吧。”
沈云西特意待了许久才出来，就是不想遇上熟人，她不想应酬，一点也不想，可不防都这个时辰点儿了，宋驸马居然还在。沈云西心中叹气，却也礼貌性地停住脚步，听他来意。
“自沈夫人成亲以后，就不大在外头走动了，今天好不容易见上一面，缘何冷淡至此，别不是把我们之间的旧情忘个一干二净了吧？”
他浓眉大眼周正得很，在一身好行头的陪衬下，更显得正派，又故意作文人的气度行事，从外相来看，一眼就能让人生出好感，但他此刻的语气却是令人不悦的怪气轻慢，话里话外也没有分寸，听得荷珠竹珍直皱眉头。
“驸马慎言，我们小姐和你可没什么旧交情。”竹珍用重音强调“旧交情”三个字，以期掩盖过对方口中称得上冒犯的“旧情”二字。
宋修文没把竹珍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又说：“当初沈夫人一心想嫁入皇室，心比天高，看不上我们这些小人物，可惜天教心愿与身违，叫你空梦一场。你说这老天爷还真是长眼。”他哗地将折扇打开，大冬日他也不嫌冷，悠悠地扇着风，怪笑的嗤了声，“痛快啊。”
沈云西听得一脑袋雾水，这人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原主和他之间是一段比较戏剧性的往来，怎么就说得她像个嫌贫爱富的负心女一样？
为避免有疏漏，沈云西又仔细回想了一下。
宋修文是宣恩伯府的庶子，他六岁便能成诗，出口便是美赋，且精通算术，自幼便有神童的名声，而今不过二十六的年岁，却已是京中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是人人称颂的无双才子，隐有文曲星的美名。
原主比他小几岁，但也可以说是听宋修文的诗长大的，从诗中窥人，原主对能写出绝佳篇章的宋修文是很有好感的，这个好感与爱情无关，完全是对其才华的推崇和叹赏。
后来年岁渐长，原主也有美名传出，她开始频繁出入诗会，也终于找到了机会和宋修文相识。
说来也是巧，原主和宋修文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仙临居，当时宋修文也吟诗一首，原主和今天的卫信一样惊为天人，越发叹服。
原主前两年名声好的时候，常在外头走动，私下也曾替太子寻摸接触过有才华的年轻学子，宋修文本就是原主的偶像，这样的大才若能为太子门客，以后天下有才之士还不尽皆归附？
于是原主主动上前结交，一心想给他和太子牵线搭桥。
但没想到后续相处下来，却大失所望。
她发现这人脑子不大好，表面规矩，实则轻浮无礼没有边界，虽能做出惊艳篇章，对典史文书倒背如流，却根本没有自己的理解，言之无物，时常在草包和大才之间来回横跳，且还自带一种不能言说的莫名骄傲。
才华横溢的人，身上有点傲气不算什么，但宋修文总让人觉得不适，尤其是他看过来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原主一度怀疑宋修文找了枪手，有人替他代写诗作，可暗查许久也没得到个究竟。那段时间，原主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这个时候，宋修文突然向她表达爱慕，原主大惊，她不愿与其有过多纠缠，婉拒之后，就没再往来了。
之后听说他到侍郎府找过几次，原主也都拒而不见。
这一系列的过程里，并无出格之处。
他现在这副样子，简直莫名其妙。
沈云西看傻子一样地斜睨了眼，一声不语，径直就要下楼去。
宋修文一把拽住她，“旧还没叙完，沈夫人怎么就要走了？”
这一拽，宋修文的半辈子都被拽进了沈云西的脑子里。
这宋修文……居然也是穿越的。
宋修文上辈子也叫宋修文，他前世活在没有丧尸的和平年代，穿越前差不多三十出头的年纪，被公司解雇后成了无业游民，赋闲在家，不肯上进，也不出门找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刚被失望至极的女朋友甩了。
穿越后，宋修文成了宣恩伯府六岁的小公子，他摩拳擦掌，想要以自己超前的思想学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干出一番大事业，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权力美色尽在手中，实现在现代的不可能。
可他没想到这是个小说架空时代。
这个所谓的大梁被作者设定早出过一位穿越而来的理工科大佬公主，什么香皂玻璃水泥她都会，什么粗盐提纯、科学种植、母猪产后护理她早都干了，造船远航海上贸易也都有，哪怕人都去世了还留下了一本未来发展指南书供工部日夜研读，被历代皇帝奉为圣典，牛的一批。
宋修文白捣鼓一阵后傻眼了，理工科这一块是没有他发挥的余地了，他决定走文科。
他天生的记性好，这条文抄公的路确实走得不错，写诗做赋抄名著，集百家之长，让他一跃成为了大梁的神童文曲星，崇敬者无数，爱慕者成群，名利双收，送上门的傻白甜女人更是数不胜数。
宋修文意气风发，直到原主成为他的第一个滑铁卢。
宋修文有很多女人，当然都是私底下，明面儿上他一直都是洁身自好风度翩翩的无双才子。
原主是梁京贵女中的高岭之花，出了名的端庄大方，温柔淑雅，宋修文早就相中她了。
他也到年纪了，家中父母也催得紧，再不成家说不过去，在他看来，原主这样的就很适合做他的大妇。
他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女人的，就得挑一个仰慕他又家世好的，不会捻酸吃醋，且压得下妾室，能叫他的后院们和平共处的。
在宋修文看来，原主就是他的天选大老婆。
然而，原主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严词斥他无礼，并且直接断了往来。
自穿越以来，宋修文在哄诱女子这一道上无往不利，原主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这般夜郎自大，器满意得的人焉能不记恨她。
尤其是后来打听到原主和太子的关系，心中越发不忿。认定原主是故意吊着他，拿他当舔狗。
在原主意外和卫邵成婚，进东宫无望，名声扫地的那阵，他也没少在暗中传风搧火，像极了传说中相亲不成转头就败坏别人名声的那伙子烂人。更别说，原主和他连相亲都算不上了。

第15章
◎恼羞成怒的驸马◎
“福昌驸马，你太失礼了！”荷珠喝道，就要上来拉人，无奈沈云西宋修文两人此刻距离楼梯口也就一步之遥，她和竹珍怕发生意外，不敢使太大的力气，才扒拉了两下就被宋修文身边的小厮给硬隔开了。
一边畏手畏脚，一边有恃无恐，两方人一时陷入了僵持。
顶层西面雅间之中，殷白夜和卫邵将这出争执一点不落的收入眼底。
“这福昌驸马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光天化日下还动起手来了。”殷白夜往底下抬了抬下巴，唾弃了一番宋修文，挪过眼看向站在窗框另一边的男人，问道：“表哥，你不下去看看吗，好歹是你夫人，怎么算也是我表嫂。”
卫邵听了，还是纹丝不动的，只望着那处浅笑了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就不下去给夫人添乱了。”
殷白夜一言难尽地额了声，许是被他的话给噎住了，老半天嘴巴里才干巴巴地蹦出来一句：“表哥，你在文字语言上的造诣可真高啊。”居然可以把冷漠无情的“我不去”三个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像他这种不爱读书的，打死他都想不出来。
卫邵没搭理殷白夜的闲话，仍然关注着底下的动静。
宋修文从前也是应天书院的学子，和他曾是同窗，此人的不妥是早就在他这里挂了号的。
而他现在的这位夫人，也是同类。
一个宋修文，一个沈云西，都有异怪，而今两人相交，他很想知道，这两个异怪之人聚首之后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又会各显出什么样的神通来。
他神色淡淡的，唇角习惯性地勾着若有若无的笑，任谁看来，都是光风霁月的温润公子。然而那殷白夜对着这位表兄，却是打了个哆嗦。
什么谪仙人，分明是冷玉霜。倒是很会装！
“这张脸生给表哥你，真是亏了。”殷白夜双手搓搓肩膀上的鸡皮疙瘩退了一步，又十指交叉抵在后脑勺上，吊儿郎当地嘟囔道。
这上面说话间，底下还在拉扯，宋修文并不管竹珍荷珠她们，沈云西和卫邵成亲后就不大爱出门了，他一直没有逮到说话的机会，今天好不容易撞上了，他自要一泄心中憋闷，哪能就这么放人。
他低声对沈云西戏谑地说道：“听说那卫三常年病得连床都下不来，沈夫人深闺寂寞，想来很是难熬。说起来，我也不是那等无情的人，若你说两句好话，念在往日交情上，咱们也不是不能再续前缘的。”
沈云西用力挣手，不大高兴地看向他，“放开！”
宋修文本是故意折辱，好出口恶气，话里自然是万分的不客气，可才说完话，冷不丁地被那双星眼明眸一看，倒真叫他心头一动。
他视线不自觉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对方今日披系的是一件红色的斗篷，称得容颜娇丽，气韵动人，和昔日相识之时，竟有了不同的气质和美丽。
宋修文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一双惯觑风情的贼眼最终定在她粉白的脸面上，赤裸裸地逡巡游弋。
这种粘腻的目光，让沈云西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末世，她脑子里疯狂地拉响了警报，全身戒备紧绷，反射性的，扬手就啪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她下了十足的力气，宋修文被打得头一偏，把人用力地往身前一扯，哈地一声喘出粗气来，“你敢打我？！”
沈云西并没有被他的狠声狰狞吓到，扇完巴掌，她反手就拔下了发间锋利的银丝木兰簪，还不待宋修文反应过来，就顺着他的力道迎上前去，刀子一样的簪尖猛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准确无误地按住了颈动脉，以保必要时可能一击毙命。
这一刻，她整个人身上弥漫出骇人的杀意来，原本清透的眼，也变得黑森森的，语声轻平又冰冷，一字一字的：“我还敢杀了你，你要不要试试。”
楼上的卫邵挑起了眉。
宋修文则被吓住了。
他前世生活在法治社会，今生又是伯府公子，显露“才学”后被众星捧月，从始至终一直处在和平的氛围里，尤其是穿越后，他本身大男子主义，见过的女郎多是娇滴滴的弱女子，便是向来泼辣蛮横的福昌长公主，只要他多哄几句，也一样会变成软香温玉。
是以他一向把女人看得很弱。
但眼前这个女人……这种拿着刀子时的变态冷静，让他从没响过的危险雷达兹啦兹啦地疯狂响动了起来。
她杀过人，她肯定杀过人！她真的可能会杀了他！
荷珠竹珍也被吓住了。那银簪她们知道，是小姐特意嘱咐人打磨过的，利得很，能轻松地捅穿皮肉。
“小姐……”二人心惊肉跳的，生怕她一不小心真把福昌驸马给戳个对穿。这福昌驸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至于此，真不至于此!
这种生死一念之间的刺激，让气氛陡然变得凝滞紧张了起来。
宋修文两股战战，眼珠子黏着下眼眶，眼凸凸地盯着压在他脖子上的银簪，身后额头都沁出了汗，哪还有方才的浮浪轻佻？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后头却有人笑了起来，“表妹，还不快松手，你都要把小姑父吓死了。”
宋修文连忙转过头去，见到来人模样，心头大松，低呼出声来，“太子殿下！”
沈云西也回目看去，举步而来的青年身高八尺，一身狐服貂裘，头戴银珠宝冠，他笑吟吟的，气质面貌和卫邵有些相似，但望过来的眼又是不屑掩饰的阴凉而无情。
太子莫名其妙地钻了出来，这是出乎意料的，沈云西皱了皱眉，并没有听他的话松开手。
太子元域眯了眯眼，因她的违逆不尊笑容淡去了，他加重了语气，又叫了一声表妹。
荷珠和竹珍忙轻拉她的袖子，沈云西这才缓缓地松开手，往后撤了些许，随大众向这位太子行了礼。
元域这才又浮上笑，伸手托住她，“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多礼见外。”
在他手搭过来之前，沈云西先起身退了，站在侧边，一声不答。
宋修文见他二人这般，心下一个咯噔，这太子不会还对沈云西有旧吧？他回想了一下方才和沈云西的对话，脸唰地一白。他压下心慌先开口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元域回道：“出宫来有些事，刚用了午食出来，不想正遇上你们。姑父怎么和表妹闹了起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修文哪敢说自己调戏不成反被戳脖子，撑着栏杆往后仰了仰身，尽量露出平和的笑意，显出皇家驸马的威仪，“本驸马方才巧遇沈夫人，言语有些无状，生了些误会，冒犯了。”
成为长公主驸马这两年，拜长公主所赐，他早就练就了心里骂叽叽，面上笑嘻嘻的本领，很舍得下脸皮，说完便径直向沈云西作揖打躬，好声赔罪。
沈云西不答也不理，只把簪子丢给竹珍，兀自捏着帕子擦手。
那副被脏东西沾污了的做派气得宋修文直咬牙梆子，憋屈，真是憋屈，他堂堂穿越者，天选之子，怎么会过得这么憋屈！
太子元域见此，舌尖抵了抵腮，笑道：“原来是这样，有误会，说开了就好。既然此间事了，表妹，许久不见，不如随愚兄一道走走，说说话。”
沈云西眼睫微动，拒绝了：“府中尚有庶务。”
太子端看她片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倏忽说道：“也罢，表妹既然抽不出空就算了，往后总有机会的。”
当即就挥袖去了。
喜怒无常的太子总算走了，脖子上的簪子也没了，宋修文彻底放松下来，然而他一口气还没喘顺畅，身后头就冷不丁地被人用力踹了一脚。
当下正是他手脚发软的时候，哪站得稳，扑趴一下就栽了下去，硬生生地滚了半截楼梯，脸朝下趴在楼梯平台的地方，哎哟痛叫，半天都没爬起来。
早过了饭点，仙临居大堂人不多，宋修文吃痛的声音扩散到了每一个角落，好几个雅间里的客人都推门出来看热闹。
沈云西踹完了人，无视四面八方的好奇打量，抚正略显凌乱的裙摆，径自从宋修文身边走过，一声不吭的也离开了。
她没有只言片语，但在宋修文看来，这目不斜视并迤迤然离开的从容姿态，完全就是把他当成了毫不起眼的垃圾，饱含了极大的羞辱，极具杀伤力。
宋修文趴在地上，捏紧拳头愤然地锤了两下楼梯板。
“驸马！驸马没事吧？”事情发展得太快，小厮好难才回过神来，他急急忙忙地将人扶起来，又战战兢兢地压低了声音，在宋修文耳边说道，“不好了驸马，小人刚才看到长公主身边的夏荷了，长公主估计已经知道您和沈夫人纠缠了，回去怕是又要发大火呢。”
身上本来就不舒服，再听到长公主三个字，宋修文就更来气了，家里头的那个母老虎见天儿地盯着他，简直让人烦不胜烦，说起来，若非沈云西当初不识好歹拒绝他，他也不会逞一时之气，神志不清地和福昌长公主那个妒妇成了好事！
当了所谓的驸马后，他被剥了官职领个闲缺不说，还天天被元福昌管束，干什么都得偷偷摸摸的遮掩，没一点痛快。
偏偏那是长公主，皇帝最小的亲妹妹，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他压根儿拿她没办法，平日里还得尽心哄着，实在憋屈得不行！
“知道就知道，是沈氏缠着我，又不是我缠着她，我不愿理会她的纠缠，还被她恼羞成怒踹了一脚。”
宋修文咬牙切齿的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指着衣裳上的印记，又指了指脖子上的簪印子，压抑着怒气冷笑，“这就是证据！”
小厮见他气得狠了，忙讨好地说道：“驸马急智。”说完，马不停蹄地扶着宋修文找大夫去了。

第16章
◎我写的是纪实文学◎
沈云西出了酒楼就打道回府了。
回程路上，荷珠在马车窗边往外面啐了一口，吐气骂道：“不长脸皮的下作东西，就该把他一身骨头都摔断了才好，叫他动手动脚！”她抚了抚心口，才又笑了对沈云西说：“小姐踹得好，那种下流种子，话是说不通的，就得利落地收拾了。”
沈云西低头用水擦拭自己的手，“仙临居里的梯子一节一节的太短了，摔不残的。”
她音调平平的言语中不乏可惜。在末世里，敢莫名其妙就来扯她，她准得真给他来一刀，把他腰子都给捅烂了。
沈云西沉思，下次出门还是多带把刀吧，簪子还是不如刀子顺手，所谓的皇城底下其实也不是那么的和平。
竹珍的关注点不同，“那两个侍卫该换了，一点也不中用，咱们脱不得身，他们就光站在底下看戏呢。”
她又担心，“宋驸马遭了这一回罪，后头怕是不会消停，文人的笔杆子嘴皮子可厉害得很呐。”
竹珍总是这样思虑周全，爱操心。
沈云西不急不忙，细语说道：“我不也是半个文人吗。我的话本子也挺厉害的，可不一定会输给他。”
荷珠和竹珍互相看了看，齐齐惊讶地“啊”了一声。
..
沈云西和宋修文太子等人都相继走了，仙临居重归于安寂，殷白夜目睹完全程，不由咋舌，“这沈夫人的运道怪是不好的。”遇上的男人一个两个的没一个好东西。
太子就不说了，前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恩恩爱爱，后脚就立翻了脸来，现在居然还有脸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而后头嫁的这一个嘛，殷白夜偷悄悄地瞄了瞄自家表兄，更是白面黑心的。
唉，美人怎么总是遇人渣。
殷白夜胡思乱想，卫邵合上了窗坐回桌前，晏然饮茶。
“表哥你是不是早知道太子在这里？”
卫邵将茶盏放下，没有作答。但殷白夜看他神色便已明了了，他落座在卫邵对面，“表哥向来计出万全，总是成竹在胸。”
一句话居然连用了两个成语，文盲殷白夜自觉学识渐长，语罢自得地扬了扬眉。
他笑嘻嘻地说：“不过，真好奇表哥你算错的那一天。”
记忆里他这位表哥从来都是这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便是幼时也比同龄人老成沉稳，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表哥大变脸色的模样呢，到时候肯定很有意思。
卫邵在未下完的棋盘上落下一白子，笑道，“我这身体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不能如你所愿。”
殷白夜笑容一滞，忙直起身安慰说：“姑母和父亲祖父他们一直在想办法，表哥身上的毒总能解开的，大夫不都说这些日子渐好了吗？干什么说这种丧气话！”
卫邵沉了沉眉，问道：“母后近日可好？”
殷白夜：“老样子，不过二十年之期马上就要到了，母子重逢近在眼前，姑母脸上越见有笑了。”
说到宫里的殷皇后，向来不着调的殷白夜也不禁长叹了口气。
他姑母就表哥这一个孩子，那真是心肝肉。但他表哥出生的时间点着实不是个好时候，正叫人抓到了空儿！
二十年前大梁天降陨星，引动山火，火烧绵延三十里不绝，烧得半边天都红了。而当日好巧不巧，正是他表哥的生辰。
淑妃借机生事，连同钦天监奏禀天象告变，荧惑守心，国运有厄，又说什么此回天罚，罪在中宫，父子相克，须将二皇子即刻送离皇宫，且隐去父名二十载才能化解灾祸。否则国朝不安，上主必伤！
这可不得了，陛下大骇，明面上发布诏令说送二皇子去青云山陪伴太后静养，实际马不停蹄地把二儿子送出了皇宫。
陛下原是想将表哥隐姓埋名，发送得远远的，但姑母如何舍得，费尽心力暗想法子周旋，才把人强留在了京里，叫好友安国公府的岁夫人代为抚养，他表哥因此成了国公府名义上的三公子。
可即便都在京中，近在咫尺，二十年来，母子之间暗中私下也不过才见了数面。
可怜他姑母都快思子成疾了，他表哥要再出点事，指定得疯。
“上次韩大夫下药的事，差点没吓坏姑母。”
“对了。”殷白夜叫手下把带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尽数递给了季五年，对卫邵说道，“姑母叫我捎出来的。”
卫邵颔首接了，又闻询了宫中状况，殷白夜尽皆答了，两人又说了些话，直到傍晚才散。
..
这头沈云西回到府里睡了一觉，起身时已是日落西山了，小厨房端了自制的简略版甜奶茶来，沈云西才喝了两口，又听得李姑做了新点心，她吃的就着喝的，白日里遇到宋修文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甜食果然是永远的神。
而就在这时，吴妈骤然急急忙忙地钻进了外门来，她比划着手，喘着粗气，连声疾呼道：“三夫人，三夫人！正院里夫人突然发动了，夫人吩咐奴婢，叫你快快过去一趟！”
沈云西摸不着头脑，“她又不是在给我生孩子，叫我做什么？”
竹珍轻咳了一声，险些笑出来。
吴妈噎住，她也疑惑，旁人生孩子巴不得把不对付的全拦在外面，夫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上赶着把人请过去。吴妈也闹不明白主子的心思，只按照吩咐说道：“夫人道是请你过去搭把手，说是有三夫人你在，她才安心。”
安心？她能安个什么心？沈云西一脸木然盯着那婆子，现了现手里的糕点，一字一顿回道：“你看，我手上很不空，搭不了手，你找旁人去吧。”
吴妈不依，“可夫人吩咐了……”
沈云西不理她，荷珠直接把吴妈往门外头推。
吴妈没请来人，回到正院先给坐在廊庑下椅凳上守候的卫老夫人和安国公问了安，而后才匆匆地进了内房，将沈云西的话如实回禀给了绿芯。
内房之中产婆正连声叫唤丫鬟送水，绿芯独自半跪在床前给秦兰月擦汗，又急又忧地说道：“吴妈说三夫人不过来。夫人怎么想起叫她，叫她有什么用？她若是不安好心动上手脚，才是坏事呢！”
秦兰月两手抓着枕头，无力哑着声，“你不懂，我看着她，我就有劲儿了。”她只要看见沈云西这个死对头，她浑身都是劲儿，就是半死不活了，一见到那女人，她也能咬着牙爬起来。这不比保命丹还管用。
绿芯安抚的话语一滞：“……”那我确实不懂，这种奇奇怪怪的好胜心。
但她心思转得很快，秦兰月这是头胎，生得确实艰难，几个产婆直道是不太好，拉了大夫备药，绿芯看得是焦急万分，但见她见秦兰月如此在意沈云西相关，突地灵光一闪。
她急急忙忙又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夫人，你快打起精神来，今儿奴婢刚得到的消息，三夫人在仙临居里和福昌长公主驸马纠缠上了，长公主是何等厉害的人物您又不是不知道，必定是要收拾她的，您可千万得撑下去，后头定然是有大好戏上场的！您就不想看看吗？”
绿芯才说完话，秦兰月光色暗淡的眼骤然就亮了，果然涌起一股气力。
绿芯：“……”就离谱。
正院里的官司，沈云西可不知道。
她喝着奶茶，这会儿兴头正好，文思如泉涌，便铺平纸张，写下了第二本话本子的书名。
荷珠捏着墨条研磨，偷瞄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多情驸马。
笔者依旧落的是“沈云西”。
荷珠眼皮子直跳，“小姐这回又打算讲个什么故事？”
沈云西轻声慢说：“记某朝驸马婚前婚后的淫|乱日常。”
宋修文不是个会吃闷亏的，但这个男人不足为惧，唯一麻烦的其实是他的妻主福昌长公主，长公主是个护夫狂魔，把她男人当成冰清玉洁的大宝贝，既然如此那她就先下手为强，让那位福昌小表姑仔细看看她男人的庐山真面目。
荷珠：“……”
荷珠红了脸，她很好奇这淫|乱日常到底要怎么写，“小姐打算怎么编？”宋驸马无礼在先，无论小姐如何编排，也属实是他活该！
沈云西却认真地看向她，心道：“编？不需要编，我写的是纪实文学。”
这位宋驸马穿越以来的生活，起点的种马后宫文都稍显逊色。
想起今日在仙临居梦回末世的感觉，沈云西轻呼出一口气，遇见她，算他姓宋的倒霉，她今天不把他底裤扒穿，名字倒过来写。

第17章
◎这是要苦死他家公子嘞◎
打定了主意，沈云西便伏案落笔。
宋修文自穿越来已活了二十几载，但有过的女人却比他的年岁还要多得多了。
未与福昌长公主成亲前，院子里的女婢叫他招了个遍不说，连他爹宣恩伯后院的姨娘都没放过，出了家门在外头，成日也没少乔装往花楼里寻香，或是蛊惑年轻不知事的姑娘。
成亲后，长公主盯得紧，他倒是收敛了好一阵，后来想法子搭上了长公主身边的一个贴身大宫女，瞒住了长公主不少耳目。
这人很会装，在每个姑娘面前都装出一副情圣样，叫那些姑娘个个都以为自己才是他的情有独钟。
殊不知，她们收到的礼是批发的，感情也是批发的。
因涉及的人物众多，时下礼俗本又对女子更为苛刻，她主要是针对宋修文，倒不好把所有姑娘都拉出来受罪。
沈云西略想了想，便决定大都一笔带过，只详写几个“特别”的，以保证给人震撼的感觉。
自然，名字也不能直接写宋修文，但沈云西懒得费心思给他取有特殊含义的化名，他不配。遂直接以宋驸马作代称了，字有福。
荷珠见沈云西一门心思都在纸上，磨好墨后就退到了帘子外头，和竹珍笑着耳语，唧唧哝哝的，对话本子不乏期待。
而正院里忙了大半天，终于在天黑的时候响起了婴儿的啼哭。
秦夫人生子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安国公大手一挥，满府庆喜，各个院子的主子同下人都多给了一个月的份例，并往各房多添了几道菜，皆从公中账上出。
大厨房提了食盒送来时，正好小厨房的晚食也差不多备好了，加起来八|九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云西搁笔出来时，竹珍问道：“是不是往姑爷那边分送过去。”
安国公大抵是高兴，很大方，大厨房分送来的菜品都是冬日里难得的好物做的。大房二房的公子夫人一床两好，和如琴瑟，从来夫妻吃住都是在一起的。大厨房做好饭食，习惯了往夫人们房里送，轮到了三房，他们也顺手全送到合玉居来了，但事实上沈云西和卫邵并不在一处用饭。
竹珍因而有此一问。
说到卫邵，沈云西其实许久未曾见过他了，当日马车上虽说开了，可自回府来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沈云西自己也把人忘到了脑后，就别说什么夫妻相处了。
当下正好写到宋修文的日常，沈云西不免起兴，生出求知欲来，好奇男女床上的那点事到底有什么魅力，叫姓宋的居然如此热衷。
沈云西干脆叫竹珍去云上院问问卫邵在不在，若在便请他过来一起用饭。
竹珍荷珠听她主动请卫邵过来，皆觉得稀奇。卫邵听到传话，也顿了顿。
卫邵到合玉居来时，沈云西正在廊庑下走动，一边活动写话本子久坐的骨头，一边看书。
听见下人的问安声，她循声一望，月光烛火下那张清逸的面孔径自跃入眼中。
见她看过来，卫邵便笑了一笑，也至了廊庑底下，将带来的糕点递与荷珠，向沈云西说道：“这是相识长者家中的老仆自做的点心，也不知道合不合夫人的口味。”
他又问：“夫人这是在看书？夜里光暗，可要仔细眼睛，白日翻阅也不迟。”
沈云西嗯了声，对上他投来的两道视线，青年温和有礼，却过分客气，他们见面本就不多，要再按他这般，她得什么时候才能和他处到床上去？
夫妻相处，沈云西其实不会，但托宋修文的福，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姓宋的勾搭姑娘们的手段。
没吃过猪肉，但她现在也算是见过猪跑了。
沈云西行事向来喜欢速战速决，因为这样最省事。
想到便做到，她主动握住卫邵的手，说：“走吧，吃饭。”在竹珍等人诡异的注视下把人牵进了里间去。
卫邵略怔住，目光掠过她的眼眉，顺从地跟上了。
这是卫邵第二回 到合玉居来，头一次还是新婚之夜来走个过场。当时虽处处都是红烛喜字，但新娘子心不在此，看起来再热闹，也实则是个雪洞。
而今这里，卫邵看向桌台上插在瓶中的梅花枝，倒是处处透着温馨人气了。
二人落座，下人很快摆上了碗筷，吃饭的时候，沈云西便没再主动做什么，心思尽放在了饭菜上。
卫邵与她面对面坐着，见她一鼓一鼓的腮颊，好似在享用山珍海味般，吃得极香，额角的绒绒碎发也随之一动一动的，无害得像只正在吃食的猫儿。
他看着，忆起她在仙临居拔簪子时利落漂亮的手段，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略笑了一下，比往日多添了半碗饭。
二人安静地用完这顿饭，将将才放下筷子，帘子外就响起了说话声，原是季五年就掐着点儿给卫邵送药来了。
季五年行了礼，就要把药碗递给卫邵，沈云西却是把帕子一团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主动接了过去，竟是要亲自给卫邵喂药。
卫邵也是愣了一下，欲要自己来。
沈云西心有成算，她还想着尽早和人试一试床好不好使呢，当然是快快地多相处起来，自是不肯放开，“做妻子的，帮手照看你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在近处的梅花凳上坐下，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热气，支到卫邵唇边，她并不说话，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通透而明亮，眼尾有淡淡的嫣红，望过来时，像清泉一样好看。
两人僵持良久，卫邵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张口喝了下去。
男人半垂着眼帘，鸦青的长睫投落下密密的细影，她一勺勺的喂，他就一勺勺的喝。
卫邵面不改色地尽饮了，看得一边的季五年忍不住咧了咧嘴，直咋舌。
他可怜的公子哟，他就说三夫人肯定和太子有牵扯，果然不安好心！这哪是帮忙照顾人来的，这么一勺子一勺子地喝药汁子，分明是想苦死他家公子嘞，老天，真是要命哦！
作者有话说：
现在——
沈云西：我想和你困觉，搞快点搞快点【跃跃欲试.jpg】【猫猫好奇.jpg】
后来——
沈云西：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第18章
◎请你们看场好戏◎
季五年心情万分复杂，对他公子投去同情的注目。
喂完最后一勺药汤，沈云西放下碗，又向前支了支身子，卷起绢帕，给卫邵轻拭了拭唇。
帕子上萦染的绵密果香扑面缠了上来，散在两人之间，落在他唇上的指尖只隔着一层不足道的布絮，她指腹上的温热，轻而易举地传延到了他偏冷的肌肤上。
他看着专心一意，睽睽望着他的沈云西，屏气恍惚了一下，莫名地心头也不受控制地一跳，突兀地升起一种摸不着探不明什么东西来。
卫邵眉头即时一皱，当机立断地抓住她的手，往外轻推开了去，挂起一抹笑，“我自己来吧。”
沈云西本也揩完了，她并没有注意到卫邵微弱的神色变化，从善如流地收了帕子，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卫邵敏锐地察觉到，她双眸中，平而无波的表象下隐含着些许他看不大明白的期待。
“夫人是有什么话想说？”
沈云西是完全不知道羞涩两个字怎么写的，提议道：“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夜要不然就留下来吧，我们一起。“
卫邵：“……”原来是在期待这个。
季五年：“……”这不是我该听的。季五年收好药碗，连忙钻了出去。
正安排小丫鬟们收拾饭桌的竹珍面皮唰的一红，眼皮子直抽抽。
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乍然对姑爷起了心思，但我的小姐啊，有些话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多少还是顾及一下他们这些在场的外人的感受吧！
卫邵轻咳了一下，笑着拒绝了：“书院还有课业，不好留下来叨扰夫人。”他起身就要告辞，一语未了，便见沈云西睁大了眼，下巴一抬，极快地鼓了鼓腮，然后又恢复了没表情的样子。
但他能看出，她似乎有点不服气，还带有点白费功夫的失望。估计是在想，我忙活一晚上，就这？
卫邵忍俊不禁，笑面上倒勾起了几分真心实意，他这位夫人看起来是个很沉静的，有的时候行事也快准狠，但相处下来，总觉得内里还是个不大知事的小姑娘。
会造就出这样矛盾的脾性，想必她借尸还魂之前，生活的地方有不少危险，经了许多苦难，但年岁应是不大的，且不常与外人接触交流，对于素常的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不太通晓。
所以做任何事都和处理应对危险一样，用一个法子，习惯快刀斩乱麻。
回云上院的路上，顶着月色，卫邵眯起漆黑的双瞳，轻声道：“年纪还小呢，多是不懂的。”所以不知而无畏，敢这样来招惹人。
卫邵走后，沈云西无事可做，消食完就又去了书案前，继续写作。
她正写到宋修文和他爹的姨娘偷情这段，动了好几下笔都觉得不对味儿，她抓起写废的稿子团成团丢进篓子里，想了想，还是把裕和郡主塞给她的书卷打开了来，摊在右手边。
不能和卫邵实战体验，那就只能从书里找灵感了，她一手支着头，一手提着笔，对照着那书上的图，重新润色她的话本子。
这种东西既要写得活色生香，又要写得含而不漏，不然一不小心就要被列为闺阁禁书，如此就得不偿失了。
尺度怪难把握的。
她一脸的谨慎严肃，荷珠飘悠过来，才瞧了一眼，就捂着烧红的脸飞快地跑了。
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看那玩意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抄佛经呢！
荷珠和竹珍吞吞吐吐地说道：“咱们小姐怪、怪……”怪了半天，也没把后头的话说出口来。
竹珍接话：“怪生猛的。”
荷珠:“……”
..
府里都在为新出生的小公子忙乱，合玉居两口子破天荒一起吃饭的事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因上次出府遇上了宋修文，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话本子写好之前，沈云西都不打算再出去了。
又因秦兰月生产坐月子，免了请安，她便又多出不少时间来。
她在合玉居里悠闲度日，原二夫却是受尽了苦楚，天天伺候婆婆坐月子，被针对得苦不堪言。
原齐芳嫁进国公府时，前头的周夫人岁夫人都已经去世了，安国公也没有续弦，没有婆母压着，她这些年很是逍遥自在，如今还是头一回体会到做儿媳妇的难处。
她有心想撂挑子不干，可孝字顶天，秦兰月本身年纪又比她小，她自忖年长，又拉不下脸去闹，只每日早晨往合玉居去，一心想拖个垫背的和她一起挨苦。
但无一例外都逮不动沈云西，倒是顺道吃了好几回合玉居的早食，卷饼烧卖肠粉米线，别说，花样挺多味道也挺好。
这天早上，原二夫人又到合玉居蹭饭，啊不对是叫人。
今天合玉居的早食还是米线，昨天是卤水杂酱的，今天是番茄酸汤牛肉的。
番茄这东西是近几年海运带回来的，红通通的果子，酸揪揪的味儿，实在算不得美味，他们一般不吃，都是种在园子里做观赏用的。
原齐芳是头一回吃这个，她刚开始还有点嫌弃，没想到一口汤下去，叫她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不正是她上回吃卷饼里头的那酱吗！
爽滑的米线和着鲜酸的浓汤，早起吃这么一碗，一整个上午都满足快活呢！
“你们小厨房的厨娘好本事啊。”原二夫人将汤水米线吃得干干净净，赞叹地说。
话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但近些日稍微相熟了，沈云西也知道她多数时候说的话其实都是字面意思。
当然，故意损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损。
沈云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如往常一样装病，回道：“李姑手艺确实好。”
站在帘子边的福花听了，笑说：“哪里是我娘的本事，是小姐点子好，每日吃食都是我们小姐定的，要吃什么，要怎么做，全是小姐拿主意。”
沈云西：“我也是在书里看到的。”
“不愧是梁京第一才女，果然博览群书。”原二夫人擦了擦嘴，一想，又说，“你和长公主驸马看得不会是同一本书吧，那位福昌驸马也很会这些，也说是从书里看来的。”
沈云西胡乱应了两声。
她睡在被子里，有点瓮声瓮气。
原齐芳翻了个白眼，叫她快起来，“可差不多了吧，今天又是请安的日子，你在我面前都装了半个月了，歇了好几轮了，也够了，你这病再不好，正院里就该亲自给你请大夫来了，到时看你怎么下得来台。”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沈云西也只得坐起身了，她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可原齐芳眼尖地看到她轻轻踢了一下被子。
原二夫人不禁多瞅了瞅，她这三弟妹也就才十八九的年岁，往日端着身份显得老成，现在这点小脾气，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性子来。
她坐在被子里，长发如瀑，肌肤雪白，面颊上泛着浅浅的红晕，漂亮得很。
“可惜三弟没福。秦夫人也是作孽，乱凑鸳鸯。”原二夫人想着话本子里写的东西，暗自嘟囔。
“走吧，该去请安了，再迟些，你那表姐又要唧唧歪歪了。”二夫人先一步出了门去。
沈云西是吃过早饭的，她起身后穿好衣裳，与二夫人一并去了正院。
妯娌两个走在一处，沈云西虽然不大说话，但光看原齐芳的态度，也看得出二人相处得还算和谐融洽。
不说府中下人如何惊掉下巴，卫芩都恍惚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敢置信：“二嫂，你居然和她好起来了？！”
搅家精和傲气鬼居然会走到一起！
原齐芳在椅子坐下，嗤道：“你这话说得奇怪，我们本来也没有大仇怨，怎么就不能好了。”
卫芩嘁了声。
大夫人温玉娴笑道：“一家子和乐才好呢。三弟妹身上好些了吗？”
沈云西点头，细声回道：“都好了，多谢大嫂关心。”
绿芯到外堂来请她们时，见到的就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不免眼神一暗。
秦兰月还在坐月子，不好见风，妯娌几个顺次转入内屋。
沈云西坐在下人端来的圆凳上，望向天青色软烟罗裁成的帐子里，帐子没有挂起来，看不到里面的秦兰月，只隐隐约约能见到个轮廓。
“我仪容不整，就不和你们面见了。叫你们过来是为半月后满月宴一事，各府的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这宴老二媳妇朝朝你们都帮衬着老大媳妇好好办，以后瑭哥儿长大了，记得你们这些嫂嫂的情，也会孝顺你们的。”
秦兰月之子在家行九，出生当天就取好了名，叫卫瑭。
“绿芯，把九郎抱过来，叫他嫂子姐姐都见一见。”
绿芯应是，轮到沈云西，绿芯只在她面前晃了一眼，就飞快地又把孩子抱走了，生怕她做什么似的。
沈云西本来也对秦兰月的孩子没兴趣，无所谓见或不见，倒是接下来的话题引动了她的心神。
“还有一件事，三天后福昌长公主府设赏花宴，特意下了帖子来，请你们都去看看。”
虽隔着帘子，但沈云西知道秦兰月在看她，“长公主说了，好容易才捱过今年的冷冬，眼见就要开春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请你们务必赏脸过去一趟。”
在秦兰月加重的“务必”里，女婢将公主府送来的大红洋金帖子呈了过来。
大夫人温玉娴作为长嫂代为收了，她并不知道沈云西和宋修文的纠纷，笑应道：“早听说长公主养了一园子的好梅花，这下咱们都有眼福了。”
又说了会儿闲话，便散了，只得二夫人留了下来伺候。
吃人家的嘴短，原二夫人这回够义气，没拉扯沈云西，一人留在正院，生受刁难。
趁二夫人去端茶的空档，秦兰月叹息地对绿芯说道：“怪不巧的，碰上我坐月子，不能亲见她落在长公主手里，解我心头之恨，实为憾事。”
沈云西虽没听到秦兰月后头的话，却差不多能猜到她心里的期盼，但可惜的是，女主注定要失望的。她的话本子已经送到书铺去了，印卖也就在这几天。
..
转眼就到了设宴这日，长公主府门前钿车轿马络绎不绝。
沈云西和大夫人诸人才到，就有公主府的管事上前做礼，一边隐晦地打量沈云西，一边殷勤地请她们往里去。
沈云西只做不知，跟在大夫人和二夫人后面步入宅内，一路走去，满目楼阁亭台，只觉银屏金屋，富丽堂皇。
管事将她们引到了一处名唤“饮冰堂”的地方，还未至门庭里，丝竹笑闹声就先传入了耳中。管事扬了扬头，打眼色支使廊庑下的女婢通传。
那女婢是早接到吩咐了的，忙地高声一呼：“安国公府的夫人小姐们到了。”
堂内人声霎时一静。
大夫人二夫人和卫芩并未多想，绕过堂前侧开的沉香木雕梅花折屏，率先进去问礼了。
沈云西稍落后些，她才要迈步，竹珍忍不住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欲言又止：“小姐……”
“慌什么？”沈云西解了身上挡风的斗篷，搭到竹珍怀里，沉眉淡定地走了进去。
她道：“好生瞅着你们小姐今天是怎么以一当百，万夫莫开的，顺便再请你们看场好戏。”

第19章
◎放在整个京里都是相当炸裂的！◎
饮冰堂内，湘锦垂地，织珠为帘，自侍女传报安国公府女眷到，所有人都不期而同地收了声，鸦默雀静。
唯独坐在上首的东道主福昌长公主，还若无其事地拨弄怀里的琵琶弦，间或发出玉珠走盘的三两声。
片息之后，她才闲闲地抬起颈子，掠视过前头的大夫人三人，锁定在最后那道细柳生姿的影子上。
光看身段儿已是极动人了，再细品容色，肌映流霞，眉眼盈盈，更是冰明玉润。
好个勾人的狐狸精，果真大有资本！
福昌长公主用力一捻，手下的琵琶弦变了腔调。
尖杂的响声叫诸人皆是一凛，对长公主突如其来的不悦而感到不解。沈夫人虽是梁京里的“传奇人物”，可与长公主应当没有结过怨才对。
只有少部分消息灵通的心下了然。
女客们神色各异。众目之下，沈云西夷然行礼，福昌长公主倒未在这上面纠缠，道了声坐。
卫芩再不机灵也咂摸出古怪来了，和二夫人耳语：“气氛怪怪的，总觉得有不对的地方。”
二夫人呵了声，“傻子都知道了。看来是场鸿门宴，也不知道我们又哪里惹到长公主不满了。”
卫芩茫然：“谁晓得她又发什么疯。”
相较于她们的稀里糊涂，沈云西是门儿清，却不动声色。
内堂还是静悄悄的，都在往安国公府这边打量审视，这一两年，沈云西在梁京风云榜上，是妥妥的榜首。
先是和卫邵成亲，表姐妹成婆媳，后是大闹卫老夫人寿宴，脸都不要了。沉寂了三个月后，从城郊回来，原本以为一辈子就这么着了，没想到突出奇招，凭借一本话本子强势扭转局势。
她有没有洗白不好说，但她那表姐婆母秦兰月秦夫人反正是彻底黑了，婚前苟合的名声都传烂了！
手段好狠，又好毒！简直就是个浑不吝的！
有的不喜，有的不屑，还有的叹服好奇，沈云西大大方方的任由她们看。
福昌长公主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从喉咙里挤出话来，“怎么都不说话？即是宴席就得说说笑笑的才热闹，你们一声不吭的，可是不给本宫面子呢。”
长公主的声音就像是拨动轮|盘的手，话一出，滞涩的零件全都咔哧咔哧地动了起来。
鸿胪寺卿家的吴小姐灿然一笑：“殿下可是错怪我们了，只怪许久不见沈夫人，今见她风采更盛，一走进来叫我们都不小心看呆了。”
其他人都呵呵应是。
只宣恩伯府的宋弯弯是长公主的小姑子，宋驸马的亲妹，挑剔地说道：“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种货色也能称奇。”
吴小姐只笑而不语。
人多的地方都有小团体，梁京贵女这个社交圈里，也不遑多让。
当前的领头人物有三个。
一个是以太傅府吕施为首的吃瓜姐妹团，卫芩也在其中。
一个是以窦大儒的孙女窦错玉为首的，喜好诗词歌赋，有点文人脾气的一系，原主从前亦是里面的领头人之一，只是后来陷入丑闻，被小团体单方面地除名了。
再有一个就是以长公主为首的，长公主和她的狗腿子们了。
这吴小姐和宋弯弯便都是长公主座下的好走狗，这会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可不是在打机锋，而是夹枪带棒为长公主打头锋。
沈云西其实还好，恶语是伤人，但半点伤不到她这种人，而且，她还能反过来伤别人。和她比嘴皮子？你是平路不走钻刺窝——自讨苦吃。
“我这种货色确实是不足为奇，但但凡有眼的都看得出来，我这货色还是比宋弯弯你长得俊些的。”
在宋弯弯怒目之下，她一字一顿地挖苦说：“主要是你生得太磕碜了，以至于衬得我都美若天仙了。看久你，再看我，可不得如吴小姐一般看呆了吗。”
沈云西故意抬起脸环转了一圈，食指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诸位，你们说呢？是不是？”
诸位……诸位不说，诸位只拿帕子遮笑，眼风直往两人脸上飘，别说，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吓一跳，起先只觉得沈夫人是生得美，这一比较，还真是又美了不少！
至于宋弯弯，不丑，但就你的资本怎么敢称呼别人“这种货色”的！
宋弯弯被看得大为光火，被笑得两眼发红。
她本意并不是要贬低沈云西的容貌，“这种货色”分明是指她品行不佳，结果被沈云西一带话，轻巧地就偏到了肤浅的容色对比上来！
哪有这样的！
明晃晃地被人打短，宋弯弯羞愤不已，呜了声一捂脸趴在了桌子上。
“够了！丁点的事也能叫你们笑出花来！”见宋弯弯都快被哭出来了，福昌长公主虽嫌弃她没用，却也不好由着小姑子受委屈，将琵琶咚地往案上一搁，发话止住了其他人的笑语，不耐烦地冷声道：“叫人上菜来吧，用完宴便一起去园子里赏花消食。”
“那才是今天的主戏！”说到这句话，福昌长公主明显意有所指。
宋弯弯听罢，一抹眼泪，恨恨地看向沈云西，叫你得意，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长公主府的乐姬重新奏响了舞乐。穿湖蓝宫裙的侍女们手持托盘鱼贯而入，公主府的所有人是宫里分派出来，礼仪也是宫里调教的，走过来裙摆飘扬的弧度都不差分毫，有种井然规整的美态。
往沈元西长案来的宫人，将汤盅放下，又起身至她的左手边帮忙温烫果酒。
沈云西正搅弄汤盅里的料头，突感到别在腰间的帕子滑溜走了。
对方的动作轻且迅疾，层层叠叠的冬装更提供了大便利，若换成在的其他人，怕是半点查觉不到。但沈云西在末世六年，对任何声音，任何响动都杯弓蛇影，一不小心都是要命的！
沈云西心下了然却没动。
待那宫人走远了，她才往裙摆上看，她的帕子正悬悬吊在椅子边儿上。
沈云西拾起帕子，一入手，就屈起了指尖。
她的帕子被换了。
除了材质不同外，这帕子还给她附送了一段长公主和宋修文两口子的画面。
正是仙临居后，宋修文向长公主告她状的情景。
那日宋修文拐着腿才回到公主府，长公主就使秋雁把他请了过去。
秋雁和宋修文有首尾，秋雁一提，宋修文心里就有数了。只见他一脸郁愤地进了内寝，不待长公主发作，先发制人，大骂晦气，说自己如何如何倒霉，说沈云西如何如何与他拉扯，生生把沈云西描绘成了发疯的狐狸精，把自己塑造成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长公主起先不信，“沈氏心慕太子，全京皆知，怎会主动勾扯你！”
宋修文道：“她从前是中意太子，可如今不是无望了？早劳燕分飞。那卫三又是个空壳的纸皮子，她不得另找攀附？我只是没想到她会找上我来，我拒绝了，她竟还恼羞成怒动起手来。”
他把脖子上和腿上的伤亮给她看，又叹道：“她从前就喜欢我的诗文，常来问询交谈，原以为是个好的，倒不想一肚子的心思呢！还好当时太子出现了，才免了后头的纠纷。”
漏洞百出的一面之词，但长公主恋爱脑降智，被宋修文委屈巴巴地一诉苦，她还偏就信了。
在长公主看来，她的驸马风流倜傥，诗才无双，但洁身自守，又单纯善良，是天上下来的文曲星，是天神，外头不安分的莺莺燕燕惯爱觊觎！
当下拍案而起，好个沈氏，敢惦记她的人不说，还敢伤她驸马，真是该死！
之后便找来心腹，定下了今日的计划。
..
沈云西将帕子绕了绕，照旧别在腰间，确定桌上的饭食没有加什么脏东西，她专心地用起饭食。
福昌长公主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对大宫女夏荷道：“都准备好了吗？”
夏荷：“殿下放心，秋雁一直守着，咱们过去就能开戏了。”
用完饭，众人如安排的那般往花园去，一处赏花，不必太过谨守规矩，大家三三两两的，一处说说走走，连倨傲的长公主也入了人群里。
卫芩和吕施她们汇合去了，大夫人和原二夫人张望半天，看向从人堆里出来的沈云西，说道：“三弟妹方才去哪儿了，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找你半天呢。”
沈云西拍了拍肩上落下的梅花，“随便转了转。”
二夫人转转眼珠子，把她往后拉了拉，“那好歹把竹珍几个丫头带上，长公主今天有鬼，我打听了一转，好似要收拾你呢，你怎么和她的宝贝驸马扯上事儿！”
沈云西直摇头。
二夫人嗐道：“哎呦，我们那位长公主殿下当她驸马是惊天大宝贝呢，成日喜欢找事，飞过驸马面前的母蚊子都得挨上一巴掌！今儿怕是不好办了，我就说是鸿门宴来的！”
大夫人也出主意：“三弟妹，你不如先悄悄地走吧。”
沈云西还是摇头。
二夫人急得一推她：“合着我们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是吧！”
她们这样，沈云西反倒抿唇弯眼笑了。
她少见在外人面前这样笑，二夫人被她那娇波流慧的笑颜弄得一怔，捂住砰砰的心口呼了一声老天。
暗道长公主真是心里没点儿数，她三弟妹这样的，男人都该来倒贴，稀罕她驸马？！
二夫人半天才缓过神来，“那咱们一起走，不合她们一道，去前头看看花吧？”
沈云西却拦住她，又拉住大夫人，“我们就在这里，近些才好看大戏呢。”
两位夫人正自不解，沈云西已经倚在树干上，她趁着长公主还没动手，先扬声唤道：“长公主殿下，福昌表姑，听说您今儿请我来，是为了驸马一事，是也不是？”
二夫人：“……”这三弟妹好虎，咋能直说出来呢！
众夫人小姐也没料到沈云西会这么敞开来说，她们被沈云西的话声吸引，都往这处聚拢了过来。
福昌长公主脸一沉，被宋弯弯和吴小姐几个簇拥在几丈远的地方，似乎顾忌什么，尽都站在原地。
长公主也不装了，冷笑：“什么表姑，你少给本宫攀亲戚。本宫可没有你这种不要脸的表侄女儿！”
沈云西合掌一拍，“看来长公主很信任自己的驸马。”
宋弯弯和长公主一样，对他哥很有滤镜，抢叱道：“我哥哥与殿下是夫妻，不信他难不成信你！怎么，你敢不知羞耻勾引我兄长，现在不敢认了！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京里谁不清楚，你又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谁不知道！”
长公主显然也认同这话，冷看着她。
其他夫人小姐一拉嘴角，果然是为了宋驸马，才特意设这么一处宴，难怪宴办得敷衍得很！
“那我可真是冤枉了。”沈云西叹了声。
“事实上，当日在仙临居，确实是宋驸马对我无礼，我不得已才动手反抗的。”
你以为接下来她要努力告诉长公主真相，以求她的理解？
那就大错特错了。
沈云西折了一阵梅花，轻晃了晃，柳眉一竖，“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殿下，实话告诉你吧，你这驸马其实就是个色中饿鬼，性子还极其扭曲。”
“两年前的三春桃花宴上他对我一见钟情，自那之后便迷恋我迷恋得无法自拔。后来，我与卫邵成亲，他就疯了。”
“为了得到我，他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我成亲前的那天晚上，他还来找我，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和他私奔，还说什么‘你是我的命，你这是剜我的心，你要是嫁给了别人，你让我怎么活啊’这类的话。”
平地一声雷，炸了个轰隆响。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长公主双唇直哆嗦，宋弯弯惊叫道：“你胡说！”
沈云西充耳不闻，依旧自说自的，就你姓宋的会编故事是吧，她也会啊，她还很会！
“我真是被他吓坏了！所以成了亲后都不怎么出门了。”
“没想到不过是去吃个饭，居然也能碰见他！”
“其实仙临居这事，无非就是宋驸马嫉恨卫邵能够名正言顺的得到我，占有我，想要强迫我毁我清白。好以此满足他‘得不到就要毁掉’的变态欲望罢了。”
她语速不快不慢，但吐字清晰又十分的有力度，说着又板着死人脸，瞬地转变为痛心疾首的激昂调子：“长公主，我可是宁死不从，才勉强护住了自己啊！”
夫人小姐们彻底绷不住了，尽数呆立在原地，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若是真的，那宋驸马和沈夫人的纠葛，放在整个京里都是相当炸裂的！
长公主受到巨大冲击，惨白白的一张脸，抖着手指头指着沈云西：“你、你……”
原二夫人却没给长公主吭声的机会，激动得在裙摆下直跺脚，为小妯娌唱的戏添砖加瓦，她扬声惊呼：“哎哟，老天爷，我可怜的三弟妹！怎么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被二夫人扯得一愣一愣的卫芩，一脸呆滞。
脑子不好的她只有一个感觉，好强！她三嫂真的好强！
所有人都窒息住了，长公主人都差点要倒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恼羞成怒的极喝乍然传来。
“放屁！她在放屁。没有此事，绝无此事！”
假山后，听完全程的宋驸马失声惊怒，在一众友人同僚或震惊或迷惑的视线里，原地跳了起来，臊得两脸发红。
这女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狗屁的跪在地上哭着求她！
神他妈的嫉妒卫邵能得到她，占有她！
这个疯子，她怎么能恬不知耻地说出这些骚话！

第20章 三合一
◎你清醒一点。◎
“哈哈咯咯呜……”不知是谁憋不住, 咬着牙发出怪异的闷笑声。
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假山前，假山后, 几乎所有男客女客全都压制不住地哄笑了起来。
不是他们想笑的，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在一片笑声里，宋修文气血上涌，是又羞又臊又恨又气。
他自己是个口花花的, 从来油腔滑调，很会哄女人说胡话，倒打一耙，在这个时代，这是男人的专利，他完全没想到沈云西居然也会这种不讲武德的骚操作, 豁出女子的脸皮, 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驸马竟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只可惜痴的是别人的妻。”有人装出称奇道绝的样子，抵唇压笑看向站在人群末尾处的卫邵，“卫三, 你可听清了, 这可不得了, 你夫人可是驸马的心上人！”
宋修文带来的这一波男客大都是京中的官宦子弟，及冠前也都曾在应天书院进学, 皆为同窗。
鸣珂锵玉的公子哥们气傲心高, 谁都不服谁，没想到幼年才进书院就撞了宋修文和卫邵这两个八斗之才，一个是桂林一枝, 一个是昆山片玉, 将风头都夺尽了。
别看他们成日口上哥俩好, 你客气我客气的，实际上全是塑料兄弟情，心里头巴不得看上笑话。
大抵无论哪个时代，别人家的孩子都让人不那么爽快。
当初昆山片玉弱不中举，桂林一枝做了皇家赘婿，两个大浪全被拍死在沙滩上，他们私底下就没少摆酒喝一桌的。
而今两个人恰都和一个女人扯上关系，说不定他们一撺掇就打起来了，那就更大快人心，有好戏看了！
乐子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们期待得看向卫邵，却只见那病秧子轻轻一笑，“夫人丰神绝世，端妙无双，又殚见洽闻，知书明理，为人倾倒再正常不过的。你们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众人：“……”你好会夸。
宋修文：“……”
宋修文险些没忍住一口呸出来，不愧是两口子，都好一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卫邵只作看不见宋修文铁青的脸，又淡淡说道：“我夫人世无其二，宋驸马心生爱慕，是人之常情，但也应该谨守礼仪，知晓分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无礼，我往日是不知，如今知道了，宋驸马若不给说法，便是对簿公堂，我也是寸步不让的。”
“为这点事，你要上公堂？笑话！”
宋修文气极反笑，并没有把卫邵的话放在心上。
一个国公府不受待见的病秧子公子，口嗨个什么劲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其他人也都和宋修文一个想法，这点小事，便是告上公堂，又能把堂堂长公主驸马怎么样？
对此，卫邵掸了掸衣袖上的花叶，只不再言语。
宋修文自恃穿越，很看不起古人，但偏卫邵这个古人在才学上半点不输他，王不见王，他最厌卫邵这副无论何时何地都气韵从容的模样，就要开口讥讽，却听得假山外的福昌长公主一声气怒地喝叫：“驸马，你给我滚出来！”
宋修文眉心突突地跳，暗道不好，他脸色兀地一变，僵硬地扯出笑，忙不迭地出去了，其他人也都跟在后头拜见。
卫邵不和他们一处，径自去了沈云西她们所在的地方，他先向沈云西唤了夫人，又向大夫人二夫人做礼，卫芩也叫了声三哥不提。
卫邵和宋修文在假山后说话，前头是全听见了的。
沈云西看看大夫人二夫人她们，又看看卫邵，一股新奇的感觉如水一样荡开涟漪，充斥在心腔里。
她一歪头，想起卫邵刚才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也一点也不觉得脸红，很坦然地接受了。
她望着卫邵，卫邵也温和地看了看她，冲她微微颔首，二人对视着，有前面的事打底，叫周围的人凭空想象出几分含情脉脉来。
“她是信口雌黄，属实是一派胡言，你我夫妻，怎么叫一个外人挑拨至此！”
众人循声，原是宋修文正急赤白脸地向长公主辩说。
福昌长公主被两个女婢半扶着，她丢了大面子，脸像阴了的天，发髻上的赤金累丝梅花样式的珍珠头面都不那么光彩鲜亮了。
宋修文忙将夏荷隔开，挤到长公主身边，半是祈求，又半是失望难过的垂头丧气：“殿下，我们是夫妻，您不信我？您竟真的不信我！她故意泼脏水，为的不就是挑唆是非，分化你我，你竟也顺着人家的口舌上当？”
众人：“……”这赘婿小白脸好演技！
他也顾不得周遭的看客们了，对上长公主阴晦的视线，身子摇摇欲坠，活像是被长公主的不信任打击得灰心短气，下一刻就要倒下了，“我对您是一片真心，原以为殿下对我应如是，原来夫妻情坚意定，只是我一人的妄想！罢了，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一甩衣袖背过身去，灰败的神色、微红的眼眶，还有那心灰意冷的模样，顿时让长公主有些慌了。
“驸马，是本宫一时心急，本宫并非不信任你。”长公主忙拉住他，终于还是软下了声来，“你莫要如此，叫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一语末了，福昌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眉间变得坚定起来，她凤目一扬，指着沈云西厉喝道：“你少在这里胡言惑众，我驸马宋才潘面，出口成章，下笔千言，又人品贵重，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能对你丢魂失意？”
沈云西也拉过卫邵，将他胳膊抱在怀里，侧头靠在他肩上，卫邵不防她突出手来，眸光微动，倒没挣扎，由着她了。
接着便听她幽声道：“长公主要这么说，那我夫君是灵蛇之珠，荆山之玉，是应天书院大儒名师交口称叹的瑶林琼树，良金美玉就在我手，我又能看得上他？”
众人：“……”搁这儿开成语大会对炫是吧。你们是不是对自己的夫君有很大的误解？
沈云西不待长公主开口又说道：“比才学，我夫君分毫不差，比相貌，我夫君更胜一筹，比家世，国公府也是伯府高攀不上的。”
“我勾引他？我图他什么，图他样样不如，次一等，还是图他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死乞白赖哭着求我垂怜他？”
她指向宋修文，虽不作神态，也能叫人感受到她的鄙屑来，“我也不是什么烂东西都收的。”
二夫人等看戏的都低笑不语。
卫邵也是哑然失笑。他夫人好厉害的嘴。
当事人宋修文额头青筋乍起。他想不通，三从四德的古代，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沈云西你不要欺人太甚，”宋修文喉咙里嚯嚯作响，“我怎么可能对你摇尾乞怜！”他此生最厌舔狗，身为天选之子穿越男，男子汉大丈夫，打死他也绝不会做这种事！
宋修文确实气得狠了，那青红紫涨的面皮看得福昌长公主都心惊，他越是这样，长公主反倒越信他被诬陷了，给他抚背顺气，愈加心疼。
“驸马，我是信你的，别气坏了自己。”越是怜惜自家男人，元福昌就对沈云西越是心恨。
想到今日一散，他们一家怕是要就此传为笑谈，贻笑大方了，新仇旧恨拢在一起，不免气火上涌，背过手给大宫女夏荷打了个手势，决心要出口恶气。
夏荷明了，知道这是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夫人上正头戏，转头和小宫人低语。
做好了安排，长公主心下一定，不再管旁的事，专心安抚起宋驸马来。
因早有准备，他们行动极快，卫邵才觉出古怪，花林尽头就陡然响起一阵狼啸，只见一头灰狼直冲人群这边，龇着牙飞奔而来。
吃瓜吃得肚子都撑了的众人一震，顷刻间方寸大乱，女眷失色，男客大骇，惊呼如浪。
“是狼？公主府怎么会有狼的？”
“过来了，啊，快跑！”
安国公这边卫邵最先反应过来，他皱了一下眉，反手将身边人往后一挡，立在最前面，看向福昌长公主夫妇的眼里彻底冷了下来。他们竟敢放出猛兽来伤人。
大夫人二夫人都吓坏了，腿软得无力，根本跑不动，卫芩倒是护着自己的脸蛋儿撒丫子跑得飞快，片刻就溜出几丈远。
二夫人扶着梅花树，抖着嗓子大喊：“卫五，你个缺心肝儿的，也不知道拉你二嫂一把！哎哟，我的天爷。”
卫芩头也不回，边跑边答：“蠢货！拖着你，我们一起完，我跑快点去叫侍卫来。”狼都快到跟前了，公主府宫女嬷嬷还跟傻子一样站着，一个个蠢材，还没她机灵。
二夫人：“……”头一回被蠢货骂蠢货，就心情挺复杂的。
二夫人和大夫人互相拉扶着，沈云西早就知晓会有这一出，笔直地站着，安慰道：“二嫂别慌，就一头狼，这么多人，吃不到咱们这里来的。”
二夫人：“……”虽然很有道理，但你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话，其实比狼还吓人，相当的惊悚。
沈云西又瞧卫邵，想他一个病弱书生，也该安慰安慰，她便望着长公主和宋修文那处，手如长公主宽解宋修文那般，现学现用地轻抚他的后背，“你放心，别怕，伤不到我们的，你信我。”
卫邵也接她的茬，收回满含凉意的视线，温然无害地应了一声。
福昌长公主一直在暗暗关注他们，见他们的行径，顿觉恶心坏了。
众人众像，实则不过才过了小片刻，灰狼尚还没到跟前，长公主身边的夏荷适时惶急大骂，借此道明灰狼出没的原由：“御兽院的人都死了不成，怎么叫养在里头的狼跑出来了！”
她又急急站了出来，对那灰狼喝道：“孽畜，还不快停下！若伤了贵客，殿下非将你大卸八块不可！”
那灰狼如何会听她的话，一跃扑起，就要钻入人群。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客和会几手功夫的太傅府吕小姐率起牵制，但灰狼着魔了一样不要命地横冲直撞，根本不理会他们。
吕施觉得奇怪，试探性地往后一撤，那灰狼果然就像看不到他们似的，一径穿过众人，嗥叫着，目标明确地往其中一个人身上狠狠扑咬过去。
福昌长公主冷冷一声哼，宋修文也涌起快意。
长公主的计划，秋雁跟他透过底，他是知道的。宫中皇帝好斗兽，元福昌想讨皇帝哥哥的好，在山林间大力搜罗捕捉猛兽，驯养到一定程度后再往上进献。这匹灰狼是一个月前送来的，被元福昌驯服得如同狗儿一般，晃尾吐舌，甚为乖巧，但前提是不叫它嗅到它崽子的味道！
这母狼一嗅到它崽子的味儿，就会变得躁动不安，极具攻击性。
而调换给沈云西的帕子上不只有狼崽子的味儿，还沾了它的血，这母狼不疯才怪。
想到此处，宋修文得意起来，元福昌贵为大梁长公主，庆明帝最宠爱的亲妹妹，除了太后皇后，堪称大梁最最尊贵的女人。
她蛮横泼悍，心狠手辣，有着皇家骨子里的冷血，但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一哄，还不是乖得似只小宠，为他疯癫。这如何不算他的本事呢！
这对夫妻目光闪烁，静等着沈云西在狼口下的狼狈姿态。
然而，那灰狼才奔到距离沈云西一丈远，突转了个急弯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向冲他们露出血腥凶狠的獠牙，口中发出呼呼吼吼的气怒声。
狼嘴里的腥臭喷打进她的鼻息，福昌长公主顿地脸无人色，她趔趄后跌在地上，失口呼道：“怎么可能！”
夏荷胆裂魂飞，“殿下！”
福昌长公主惊慌万状。
下一刻母狼血盆大口撕咬在了她的大腿上，连带旁边的宋修文也被买一赠一，两口子被一头狼追咬得抱头鼠窜。
谁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长公主府这一出接一出的，众人都麻了，一时皆都愣住了。
还是跑得最快卫芩又拎着裙子回来，身后跟在一群侍卫。长公主府的侍卫在制服猛兽上都是行家，轻巧地就把灰狼给拿下了。
卫芩不想自己还帮了长公主一把，一跌脚，哎，怪她跑太快了！
卫芩暗自懊恼的时候，不可一世的福昌长公主痛得东滚西爬，挤围上去的侍女叫太医的叫太医，帮忙止血的止血，她们忙乱的时候扯动了衣襟，长公主腋下侧的腰腰带上，一块帕子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疼得脸色发白的福昌长公主豁然顿悟，“是你！”
她目显寒光，对着沈云西：“你竟敢，你……你竟敢！”
长公主心口呕血，她千算万算，到头来却算到了自己的身上！
沈云西闲闲地往身后树上靠了过去，甚至有心情把折下来的花枝往发上簪去，花色娇艳，身间披着一袖凉风，发带裙袂乘风而起，整个人飘飘似仙。
确实是她。
在末世里，她早就练就了一身轻手轻脚的本事，只要她刻意收敛，最敏感的丧尸都发现不了她的动作气息。
元福昌这种养尊处优，仗着自己仆从无数便有恃无恐的，警惕性是极弱的。在她身上探囊取物，移花接木，比喝水还简单。
她发现帕子不对后，趁人多，转手就塞回给她了。
沈云西对长公主抚掌叹道：“我捡到福昌表姑的帕子，顺手就帮你塞回衣赏里了，表姑不用客气，更不必道谢。”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哪里还不明白！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还以为灰狼出逃是场意外，未曾想是早有谋划。
福昌长公主的性子不好是出了名儿的，他们只当是请沈夫人来申斥说骂，好出口小气，殊不知打的是见血的算盘。
这也太过了！
“好啊，无法无天了！”二夫人气得一个倒仰，“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长公主，你是指量我们国公府没人！”
太傅府的吕施小姐，也是冷眉厌恶，掷地有声：“长公主，你这是蓄意谋害，以宴请之由，行蛇蝎之手，你这公主府当真是龙潭虎穴，我等一不小心，怕就有来无回了！
今日之事，实在荒谬，我必告知祖父，请祖父上达天听，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吕施拂袖而去。
剩下的人，没有太傅小姐硬气，只都冷着脸告辞。今天是沈夫人，那要是下次，他们也不小心得罪了他们两口子呢？
一场赏花宴，前头看别人，自是热闹好笑的，但涉及到自身，那就是晦气了！
众人都散了，国公府亦随之离去。
临走前，沈云西平声道：“今日的赏花宴，多谢表姑的招待了。”
福昌长公主已然身心俱疲，大腿上的痛意刺挠着脑上的神经，听完沈云西这句话，终是两眼一翻，晕栽过去了。
.之后长公主府是个什么发展，沈云西再不放在心上了。又了了一桩事，她松快下来，回程马车上，半趴着眯起了觉。
卫邵也在这辆马车上，他是被二夫人大夫人硬赶过来，说发生这么多事，三弟妹怕是心神憔悴不好受，叫他跟在一处，看看有没有须得开解的。
卫邵看着一上马车就呼呼大睡的人，不觉心下好笑。可见两位嫂子是想错了，她是再心大没有的了。
她轻呼着气，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绺发丝滑落下来，发稍尖正悬在她唇息间，随着呼吸一起一落，一落一起，挑得人心也晃荡了。
卫邵捻起她那缕头发，帮她别在耳后，自己也撑在小几上，掌心托住头，半合起眼来。
马车外面的竹珍紧绷着脸，袖笼里握紧了拳头，努力不让自己乐得笑出来。
小姐没骗她，真给她们看了一出好戏！叹为观止！
..
回到国公府，卫邵一转眼就没了影子，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沈云西睡得骨头软烂，竹珍与荷珠便叫来软轿来，而大夫人和二夫人两位则是直奔老夫人的院子，把在长公主府发生的桩桩件件逐一告知。
二夫人气得破口大骂，好脾气的大夫人都没了和颜悦色。
一家子里头亲兄弟尚有摩擦嫌隙，何况妯娌之间，但自家里是自家事，总连着筋骨名分的，吵吵闹闹的也就过了，可如今外头对付他们自家人那就不一样！
那叫踩人脸门！
卫老夫人听罢，也砰地砸了茶碗，拄着长杖沉下脸：“去叫你们公公来。”
女婢去请时，安国公在秦兰月房里逗小儿子，听到老母亲叫他，匆匆就去了。
绿芯从外间进来收了茶碗，绞了热帕子给秦兰月擦身子，笑说：“夫人，大夫人她们刚从长公主府回来了，三夫人一下马车就叫了轿子，大夫人二夫人急三火四地去找了老夫人。看来公主府的事闹得不小！”
秦兰月昏昏欲睡地眼睁开来，绿芯只短短的两句话，她却可以想见，沈云西在长公主府定是大受苦楚。
福昌长公主，那可是个不得了的狠心人，将皇室的冷血无情体现得淋漓尽致。沈云西敢和她的驸马丝来线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秦兰月心坎儿上堵了许久的恶气消散大半，坐起身来吩咐绿芯：“中午没胃口，现在有食欲了，厨房有吃食没有，送些来吧。”
绿芯赶忙哎了声，“有，都在灶上煨着呢，不敢歇火的。”转头唤人传饭。
正院里，秦兰月边用汤，边和绿芯说笑，心情极好。
吴妈火急火燎地钻进来，“夫人，大夫人她们在长公主府闹出大事了！”
秦兰月笑笑：“我晓得，朝朝在长公主那儿受委屈了，你去库房取两匹好缎子，给她送去吧，就说叫她想开些，别逞气。”
吴妈搓手道：“三夫人也没很受委屈，长公主才是受了大苦哦，听说生生被狼咬穿了腿！还有福昌驸马，痴恋我们三夫人，求而不得，天天跪在我们三夫人面前痛哭流涕呢。”
秦兰月扣紧了瓷勺，不敢置信：“你说什么！长公主被狼咬了？驸马还痴恋沈云西？”所有字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她为何就听不懂了？
“是啊！”吴妈觑了觑秦兰月的脸色，小声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复述了。
吴妈打探来的和她想象中的，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沈云西不但弄得长公主下不来台，一眨眼还把宋驸马打成为爱发疯的她的走狗了？
“咚！”秦兰月砸了碗。
吴妈踌躇地问道：“夫人，缎子、缎子还给三夫人送去吗？”
秦兰月：“……”送你爹的大头鬼，送个屁！
..
秦兰月又气得饭都吃不下了，沈云西当天晚上大快朵颐，吃了回涮羊肉，还奖励了自己一杯奶茶，饭后又和竹珍荷珠福花她们玩挑竹签的小游戏。
一把打磨得光滑的细竹签子随手散在桌面，四人各自为阵，她们玩的是单人闯关模式，挑动其中一根竹签的时候，不能拨动其他签子，成功了就继续挑，失败了就下一个人，到最后桌上的签子都挑完了，谁手上的签子最多，谁获胜。
“动了动了！这根明明就动了，少耍赖，你一边儿去，该到我了。”荷珠把竹珍挤到旁边，专心地盯着桌子。
沈云西握着一把竹签，喝完奶茶又吃了口冰糖葫芦，老神在在地说道：“反正我是第一了，你们努力争第二吧。”
竹珍感叹道：“小姐这手也太稳了，眼力也好。”看一眼就知道该挑哪一根，才不会扯动其他的。
她笑：“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帕子丢给长公主呢！”
“说到长公主，小姐给福昌驸马写的话本子是明天就上吧？”荷珠提了一嘴。
沈云西嗯了嗯，长睫轻乎乎上下眨了一眨，她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事态如何就和她无关。沈云西放空脑袋仰在躺椅上，小几上摆着奶茶糖葫芦小点心，舒舒服服的吃吃喝喝。
她对话本子的后续浑不在意，府外却是闹起了风波。
..
最先发现书铺出话本子的，还是太傅府小姐吕施，和她的那几个小姐妹。
昨天看了场大戏，作为京里的八卦吃瓜团，焉有不聚一聚的理?于是吕小姐在仙临居组了个饭局。
卫芩当仁不让的也去了。
她一到地方，便见小姐妹围在一起，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吕小姐敲敲桌子，“没什么好说的，沈夫人在书里掩都不掩饰了，直呼宋驸马，指的不就是那谁。”
“我素日看长公主驸马还以为是个修身正己的正经人，没想到是个人模狗样的淫棍！福昌长公主再不好，对他却是处处贴心周到，他也做得出这些事来！堂堂皇家长公主，被他当傻子耍呢！”
“有辱斯文，太不斯文了！”
卫芩：“……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她走过去，夺过吕施手里的书，一看封面，沈云西三个字亮堂堂地挂在上面。
“……”
卫芩又看向吕施翻开的那一页，只见上面这般写道：
“宋驸马与老父姨娘约在竹林，正是暑热时节，夜里也多热气，姨娘坐在石台上，香汗淋漓染湿了身上的茜色藕花软烟薄衫，月色下勾勒出玲珑有致的娇躯。
驸马口干舌燥，如丢了魂儿一般，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当时夜里，翠生生的竹竿无风自动，飒飒摇曳，至天明方休……“
这只是书中的其中一小段，卫芩随手翻了两下，竟满书都是这类的东西，明明什么都没直写，但处处都是那档子事，她红着脸，手抖地把书甩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脸红涨涨的缩到了角落里。
又有人老话重弹了：“你们先别急着骂，是不是真的还两说呢，瞧昨儿的架势，极有可能是沈夫人故意写来埋汰人的。不过……”那位小姐拉长音儿，笑道，“不过便是假的，我也不怨沈夫人乱造，毕竟长公主府那两位全是活该！”
吕小姐：“是真还是假，走一趟就知道了。”
“去哪儿？宣恩伯府？那老父姨娘前两年不是死了吗，死无对证啊。”
宋修文之父宣恩伯宠妾灭妻，这书里的小妾姨娘指的应是宣恩伯的心尖尖儿石氏，石氏两年前病去了，宣恩伯竟听了她去世前的胡话，在她死后以正妻立牌，把伯夫人气出好一场大病来。
“去什么伯府，要去也是去长公主府！”
吕小姐收起书册，“你们先吃着，我去去就来。”言罢推门而出。
..
话说福昌长公主昨日被沈云西活活气晕，直到早上才醒来。一起来发现驸马伏在床前，眼下青黑，似是守了一夜。
福昌长公主大为感动，有火也发不出了，忙将驸马唤醒，又叫宫人备水梳洗，传备膳食。
两人都心有灵犀地没提昨日的糟心事，饭后，宋修文又亲自为长公主梳发挽妆，好一番甜言柔语，才离去休息。
长公主便叫秋雁：“你送送驸马。”又细细嘱咐，“近日天要转暖了，乍然变天，我恐驸马贪凉又坏自己身体。你记得点上炭炉子，好生守着驸马，看好府里的小蹄子，有不安分的，给我揭她的皮！”
秋雁应声退下。
宋修文一走，福昌长公主笑容就淡去了，皱着眉头吩咐夏荷处理那只母狼，并备好车架，她要进宫面见皇帝长兄。
母狼意外伤人之计败露，国公府定不会就此罢休，她必须得想法子善后！
福昌长公主整衣戴冠，才托着腿到门口，门房却来报太傅府吕小姐有要事求见。
福昌长公主尚记得吕施在花林里不给面子的疾言厉色，“不见！”
门房又说：“吕小姐说知道长公主定然不会见她，但这本书还请长公主赏眼一观。”
夏荷将门房呈来的蓝皮子书接过，又绢子拭干净了，才转呈给长公主。
“她又搞什么名堂！做神道婆还做到我面前来了！”福昌长公主一把扯过，书落到了手里。一见到沈云西三个字，她反射性地摸了摸受伤的大腿。
再看“多情驸马”四字书名，芙面布满寒霜。
“她昨日构陷驸马不够，居然还敢写书作贱！”福昌长公主有心想把这书丢开不看，但她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沈云西的上一本话本子。
沈云西的上一本，堪称神来之笔，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长公主犹豫良久，到底还是把书打开。
这一看，人都傻了，里头写的不是旁的，通篇写的尽是宋驸马和各色女子调情的手段，花样百出，就是禁书怕都拍马不及。
最让人元福昌在意的是“宋驸马”和公主身边的侍女。她向来疑心府里的丫头和驸马有攀扯，话本子无疑勾动了她脑内那根弦儿。
元福昌目光冰冷地看向夏荷，顿了顿，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她咬牙道：“扶我去驸马房中，悄悄的去，谁也不许惊动。”
宫人抬着软轿，一路疾行，到了地方见房门大关，元福昌心里就砰的一跳，再到廊庑下凑耳一听，男女说话声清晰地传入耳里。
福昌长公主脸色顿地一变，她砰地推开门，怒瞪向踏上搂抱在一起的男女。
好啊，话本子里居然说的是真的，她是灯下黑了，被自己的丈夫和身边的贴身侍女骗死了过去！
事实上宋修文此刻并没有和秋雁做什么，他昨天又是被诬赖成变态，又是被狼咬，为显深情还在元福昌床前呆了半宿，着实没有那个心力。两人只是睡在床上，抱在一起说话罢了。
宋修文说着说着人都要睡着了，门却突然被砸开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定神一瞧，来的竟是福昌长公主，乌沉沉的脸，阴暗暗的眼，要杀人一般。
宋修文被唬得慌不择路，下意识就把怀里的秋雁往地下一推，“福昌，你误会了，我方才眯着眼呢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自己爬上床来的，是她勾引我的！”
秋雁从地上爬起来，见他如此毫无男子担当，再看长公主周身气息如罗刹，当即大哭了起来：“驸马，你好没良心，我为你在长公主面前遮掩了多少莺莺燕燕，你翻脸就不认了！”
“多少莺莺燕燕？你真的在外面胡来！”
“好啊，好得很，宋修文！”福昌长公主心态彻底崩了，合着她真就是一场笑话，“原来夫妻情坚意定，只是我一人的妄想！这句话竟该我来说的，宋修文，你怎么说得出口的？你们！你！你敢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事到临头，元福昌发现自己竟哭不出来。
哭？她从来不会哭，她只会叫别人哭。她咬牙，哈哈哈地大笑出来，又倏忽一收，赤裸裸的凶光毕露：“宋修文你、找、死！你敢这么对我，你是在找死！”
元福昌从来只对外头女人亮出的獠牙，这次终于找准了对象，对准了自己男人。
宋修文骇然地看向朝他逼来的女人，挪着腿往后撤……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公主府，府外头的吕施都过了个耳朵，她眼睛唰地一亮。
闹起来了。
话本子果然又是真的。
沈夫人这是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什么都知道啊！我若能拜她为师，岂不是大造化？
沈云西可不晓得有人想做她徒弟，她正闲得在府里瞎溜达。
短短一天，话本子虽然还没传起来，但沈云西在长公主府的威名早就传遍了梁京，府里的下人们对她敬畏不已，行礼问好是从没有过的真心实意。
沈云西在下人们的问安声中穿廊而过，遇见了老六卫信，那小子活像见鬼了一样，一见到她扭头就跑，气喘吁吁地跑到一半觉得不妥，又干笑着跑回来，撩正服裳，恭恭敬敬地作揖问好：“三嫂。”
沈云西随意地应了。
卫信见她走远，劫后余生之感油然而生，在横栏边与贴身仆从叹悔道：“与长公主驸马比起来，三嫂对我还是手下留情了，看来是有顾念亲缘交情的，是我往日太不识抬举了。”
仆从：“……”公子，你清醒一点。

第21章
◎元福昌恐怖如斯！◎
卫信若知仆从内心所想, 必定回上一句：“我可太清醒了。”
和福昌驸马，卫信往来过几回，对此人也有几分了解, 以他的性情，是必不可能做出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甚至于……额，对他三嫂磕头求爱不成以致变态这类行径的。
就，不说宋驸马做不出来, 这就不像是个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多少带点病。
但外人才不管内中真假，不对付的上赶着踩一脚，不相关的随口做笑料。尤其宋驸马是大梁的头面人物，是天下皆知的无双公子。
天呐，高风峻节的文坛名流, 竟是个混账, 是个不择手段、得不到就想毁掉的疯子。反差过大，又涉及男女情爱，就太容易让人印象深刻了, 以至于谁都得叨叨上一句。
她三嫂这一出, 可怜见, 他估计宋驸马得有三十天不敢出门了，正面形象崩得渣都不剩。
而他三嫂呢。女子名声是宝贵, 但她三嫂本来名声就不好, 污水加墨，有什么所谓，反正都不好使了, 自己开心就好咯。
相较起来, 三嫂对他只是私下里的警告, 这如何不是手下留情呢？
卫信一路心情复杂地去正院向秦夫人请安。
秦兰月心梗了一夜，扮不出母慈子孝，再想到自己受气叫苦，卫老六这没用的东西，还天天对沈云西毕恭毕敬作揖，她更堵得不行，茶都没给，直接给人吃了个闭门羹。
可又顾及卫老六是潜力股，得稳着，还是让大丫头绿芯亲自去送了送。
不但国公府内外因这事沸沸扬扬，皇宫内也传进了风声。
这厢朝政殿说完朝务政事，庆明帝回到宣和殿处理奏章，拿起的第一道就是吕老太傅奏，道是福昌长公主目无王法，不修己身，在公主府暗设毒计，纵兽伤人的事。
庆明帝将近知命之年，生得长脸长须，常半眯着眼，人倒是不特别显老，但那精气神儿，却是暮年沉沉的老态龙钟。
他看完折子，又丢下手，看下一道折子，是原御史奏，再一下道安国公奏，全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庆明帝人斜斜歪在御椅上，任折子摊在案上，关着眼半天没有朱批。
大太监田林往后宫送东西回来，还以为这老陛下睡熟了，正要去取貂毯来，就听上头声音问道：“朕记得安国公府的沈夫人是裕和的女儿吧，论起来也是福昌的表侄女。”
田林躬到御案来，边奉茶边堆笑道：“陛下记性好，是没错。”
庆明帝：“为了个男人，她倒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做也就罢了，既做不妥，又善不了后，闹得自己受罪且下不来台。还不如不做。”
田林心道可不，福昌长公主这是学了她哥的性子，走了她哥的路子，却没学成她哥的手段本事，活活儿的一个半吊子。
庆明帝又不说话了。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他在想怎么将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给掩过去。
元福昌和庆明帝是一母同胞，他二人乃先帝万嫔所出，万嫔没福气，二十几年前就去了，当今殷太后是他们的嫡母。
论血亲，子女这种东西他多的是，不够还能再生，但亲妹却实打实的就这一个，还是他亲手带大的，再加上元福昌又惯会投他所好，他自也是越加爱护。
“福昌还小，又生性单纯，若非奸人谗言，又怎么会一时行差踏错。这是驸马的大过错。传朕口谕，福昌长公主闭门自省不得出，驸马杖十，卸职，并着其亲至国公府负荆请罪。”
田林应诺。
宫中内侍径往长公主府传旨。
..
宋修文奉命到安国公府来请罪时已经是两天后了，据说是因为身体不适，虽有圣令，还是逼不得已才推延至今日，他遮头遮尾地一下马车，叩响了卫家门上的铜环。
宋修文一到，沈云西就接到老太太叫人送来的消息了，叫她去堂上坐。
彼时她正和院子里的姑娘们在啃卤猪蹄，卤香软烂，一口喷香，边吃着还边惦记着锅里的卤鸡蛋卤海带冬笋、豆腐豆皮。沈云西好难才舍了手上的好食，往中堂去。
中堂里，老太太安国公坐上首，除了卫邵外，当日在长公主府参宴的大夫人二夫人卫芩都在。
沈云西问好后才落了座，宋修文就到了。
今天的宋修文和从前大不一样。
沈云西定睛看，明明才隔三四日，人就消瘦了一大圈儿。
他脸上并没有伤处，却青白黄蜡的，鼻梁两边吊着黑乌的大眼袋，底下嘴皮子干出了裂缝，没说话也在发抖。
他两眼也发直，像是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往里走来时被人扶着，两条腿虚荡荡的晃悠，像岔开的圆规放在纸上，作人走路，一蹬一蹬的，虚弱又不协调，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去了。
长公主看话本子后和宋修文闹了起来，沈云西是知道的，卫芩在吕小姐处吃完瓜后就往府里传了。
所以长公主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宋驸马怎么就变成这副虚样了？好奇心很少的沈云西都不由升起了极大的好奇，更别说二夫人她们。
宋修文拖拖沓沓地行礼，又颤颤巍巍地向女眷们请罪。
人都这样了，大夫人倒也没做刁难，到沈云西这里，她接过宋修文递上来的赔罪礼，手掌一触，一副副画面瞬地展开，她没忍住嘶的发出一声气音来。
却原来那日福昌长公主明了真相，怒极之后差点没把宋修文掐死，但掐到一半，她又冷静了。
元福昌背光坐在房中，身上的乌云金绣裙黯淡无光。她将那话本子又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翻到一个女人就问一句。
宋修文还想犟一犟不肯认，习惯性就要说慌话糊弄，但他身边的小厮，连同秋雁已被吓破了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氏话本子写得分毫不差，她什么都清楚，本宫却瞒在鼓里。你倒是什么都不瞒她，看来还真是爱她爱得无法自拔啊。”
元福昌说完这句，突地站起来，腿伤上浸出了血，她都不觉得疼，她边走着，边鼓掌，阴森森地又说道：“好好好，好一个风流郎君。”
接着便叫人扒了宋驸马的裤子，并遣人把迷晕的母狼送进了房来。
“你总嫌我蛮横善妒，现如今本宫便如你所愿……做个贤妻。”
她挥袖转身，对上宋修文惊悚的面孔，嘴角牵出一缕怪笑，端的是诡异难言。
只见她指着母狼，说道：“驸马，这是本宫给你纳的第一小房小妾，择日不如撞日，即刻圆房吧。”
当是时，宋修文是神魂飞荡，汗毛倒竖，魂儿都差点吓没了。
他晓得他和其他女人之间的关联，一旦事发，元福昌肯定会发疯，但他没料想这个女人会这么疯！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要他和一头狼……？
宋修文如何肯，搂着裤子求情。
福昌长公主冷眼瞧着，爱之则欲其生，恶之则欲其死，这个男人已经脏了，已经不够资格叫她心软了。
她拨了拨指甲，“来人，送我们驸马入洞房，本宫要亲自观礼。”
又对宋修文道：“驸马，你知道的，本宫有一整个御兽院，放心，必定叫你三妻四妾，娇花满房。”
“快些吧，前头这个过了，你的第二房小妾还在后面等着呢。”
沈云西最后听到的是宋修文撕心裂肺的惨叫。
“……”可怕。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啊。
元福昌……真是恐怖如斯。
沈云西轻轻衔了衔嘴皮儿，忍了又忍，还是多看了宋修文一眼，小小的哇了一声。
她丝毫不同情，毕竟又不是她做的，她此刻，只是对这个坚强的男人传达自己纯粹的敬意罢了。
但落在宋修文眼里这是明摆着的嘲讽，他心底滋生浓浓的恨意，若不是她，若不是她写什么狗屁话本子，他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该死的，那话本子写得，就像姓沈的在他身边安了摄像头一样。宋修文想不明白，他是真的想不通，莫非这女人有不为人知的金手指？
宋修文阴郁地从安国公离开。走在卫家的长廊上还有下人在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位痴恋我们三夫人的驸马。”
“痴恋？我呸，白白玷污这俩字儿了！你们还不知道吧，三夫人又写话本子了，写的就是他，一边‘痴恋’我们三夫人，一边在外头乱搞！”
“他看起来咋这么虚的，干柴把，别说三夫人，我都瞧不上。”
宋修文强忍悲愤听这群老婆子编排，却始终不愿加快脚步，比起回去面对元福昌，听这些话反而不算什么了。
但路就一段，蜗牛爬也有爬完的时候。宋修文一出国公府的大门，就被元福昌派来的下人架上了马车。
长公主府离得越来越近，宋修文也越来越灰败，眼见又要被拖去受罪了，这时大抵是老天爷大发慈悲听到了他内心的祈盼，几个人闯进了长公主府。
宋修文一喜，黑帽长袍腰挎长刀的领头人他认识，是镇国将军府的殷白夜，年小官大，屡破奇案的大理寺少卿。
殷白夜一撩袍子，高声道：“大理寺办案，时有一方奇案，须传驸马清查，劳长公主行个方便。驸马，与我们走一趟吧。”
宋修文喜不自胜，也不管是何案子，只顾连连应好，在元福昌的冷目下，迫不及待地和殷白夜去了大理寺的监牢。
殷白夜翘着腿坐在椅子，程序性地问了几个问题，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宋修文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到底是什么案子。
过了片刻，殷白夜一拍袍子，似笑非笑地说：“走吧驸马，接下来该去里头问正事了。”
正式审讯的地方是一间狭窄阴暗的石室，地上积了一层又一层的斑驳血垢，潮气里夹杂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血腥味儿。左右的台桌上是一排排带血的刑具，架了火炭炉、盐水缸，三两个并非狱卒打扮的黑衣人正在摆弄火盆子里烧得通红发亮的铁钳，哐哐哐作响。
这地方如同一个小型的屠宰场。
宋修文感觉到不对了，他怯步地想要后退，却被殷白夜一把推了进去。
里头的黑衣人动作麻溜地将他绑上了刑架，然后向对面行礼。
宋修文这才看到石室里还有一人。
就在他正前方的位置，摆着两副桌椅，那应是这处阴暗石室的审讯台，这会儿的石室里只点了两盏灯烛，只有极少的、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主位上。
主位的男人，罩在一袭冷阴阴的老气的套头斗篷里，一眼望过去，见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男人坐在椅子上，笔直端正，手上捏着一叠文纸把玩，指尖轻轻一碰，哗啦啦的翻页响，在不大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突地，他手指合了合，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了遮在乌漆墨黑的兜帽下的脸。
宋修文大吃一惊：“卫邵！怎么是你！”
卫邵将手里文纸丢在副桌上，瞥了眼殷白夜。殷白夜哦了声，乖乖坐下，磨墨提笔，竟担了文书的职责。
这可是殷家的小霸王，皇室宗亲都不给面子的浑球，却如小儿晚辈一样听卫邵使唤！一个国公府的病秧子，从何而来的本事！
宋修文震骇不已：“你，卫邵……”
卫邵终于正眼看他，青年依旧是温和俊秀的表象：“其实两年前就想请驸马过来坐坐的，可不巧赶上驸马和长公主婚配，碍于长公主，我也就暂且将这次的审讯搁置下了，一直到如今。”
男人说话甚是平和，但却叫宋修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张开口，然话才涌到嘴边，就听到对方说道：“我问，你答，我没问你的时候，还请驸马保持安静。”
殷白夜搭腔：“别吵吵，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黑衣人适时捏着火钳虎视眈眈。
宋修文只能惊怕地把声音吞下了。
“开始吧。”
卫邵说道：“姓名。”
他答：“宋、宋修文。”
卫邵颔首，殷白夜记录。
他又问：“籍贯。”
见问的都是些寻常问题，宋修文心绪稍缓：“梁京宣恩伯府。”
石室内鸦雀无声。
良久，卫邵又重复了一遍：“籍贯。”
宋修文不明所以：“就是梁京宣恩……”说到这儿，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头棒喝，猛然惊骇，他咽了咽口水，两个眼珠子直勾勾地瞪向卫邵，额上蹦出来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涌蹿的青蛇。
卫邵无视了他的惶悚不安，微微一笑，如他预料的那样说出了他最隐蔽的秘密：“你到底来自何方，什么样的水土滋养了你的底气，才让你胆敢在我大梁如此放肆无忌的。“
“籍贯。”
他用温和的语声说着杀意昭彰的话语：“驸马，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22章
◎她的姑母还有一个孩子◎
大理寺外太阳照瓦, 金光灿烂，门前的桃树已抽了绿芽，发了红苞, 在微风中抓住了春日的苗头。正是天好气清，一目好景，卫邵却无心赏看，只观览手中的这份招供。
宋修文骨性软, 多日来，在福昌长公主的淫威下又成了惊弓之鸟。
现在沈云西闹出来的还没完，卫邵又来了，这两口子跟轮班儿一样，把他的秘密挖了个对穿，穿越者混到这个地步, 没有比他更惨的了, 他或许是心态炸了，又也许是想摆烂了，略一恐吓就竹筒倒豆子, 招了一干二净。
不能确保他说的全是实话, 但至少有八分真。
宋修文口里的现代社会, 让卫邵想到了开国之初，那位与世宗同享帝礼的长乐长公主。
长乐长公主是太|祖幼女, 世宗之妹, 自幼便表现得不同常人，史书称其心灵手敏，全智全能, 尤善机关算术, 农桑养殖, 本朝物阜民丰，兵强马壮，大半都得归功于她。
长乐长公主逝世前的呓语里，就提到过如宋修文一般的现代社会，当时做记录的文官只当公主做了一场梦。而今看来，却是不然。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确实有异时空存在。兴旺发达，非同凡响。
夫人大抵也是来自于此，只是他们并不相识，也无法互通有无。
无论是从长乐长公主，还是宋修文的经历来看，他们皆对两个时空来去之法一无所知，看样子都是意外来到大梁的。
对此，卫邵眉头松了松。
他一直担心的莫过于此，来自强国的异乡人，一个两个尚能将其按服，为我所用，是福。若有千个万个都能来去自如，与天灾何异，大梁如门户大开，又岂有安宁之日。
如此甚好。
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卫邵轻松下来，将宋修文的后续处理丢给殷白夜，在对方被迫加班的哀怨目光下，自回府去了。
才回到云上院，侍女奉上汤来，说道：“三夫人使人送来的，说是给公子补补身子，顺便问问公子，上回的糕点还有没有，能不能帮忙引荐做糕点的师傅。三夫人说她可以出高价，想把人雇回来安在自己的小厨房。”
卫邵莞尔，送汤怕只是个添头，问师傅才是她的正事，“人是雇不回来的。”上回用饭送过去的糕点是母后宫里的。
“糕点倒有，今日又得了些，在我带回来的食盒里，你给夫人送过去。”侍女才要领命，却见他顿了顿，又说，“不了，还是我自己去。”
言罢叫侍女端上汤盅糕点，主动去了合玉居。
现下正是饭点，上午做了不少卤菜，沈云西早吃了个半饱，中午就简单地做了卤汤面。
今日天儿好，门前的屏风搬走了，门上挂的帘子也取了，饭桌就摆在正门口上。
沈云西吸溜了一口面条，就看见了在请安声中走进来的卫邵，他身后侍女端的是她才叫福花送过去的汤盅。她奇怪，却没空说话，只看着他。
她脸颊一动一动的，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是过了一道清荡荡的水，卫邵迎上她的视线，笑着解释道：“夫人备好汤，让我自己过来就是了，何必专遣人送汤来，这可不是夫妻相处之道。”
沈云西眼睫一眨，咽下面条：“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虽然还是平常一样地笑着，但总感觉不大相同。
“是。”卫邵认了，他在一侧坐下，竹珍连忙给他也上了一碗汤面来。他看向沈云西，“明白了一些问题，少了许多隐忧。”
沈云西没往深追问，但她自己估摸应该是书院的事。
她对书院不感兴趣，不过，“你们书院的堂食好吃吗，吃得饱吗？”
她记得她小时候的学校食堂，做出来的饭菜，跟猪食差不多，油水少得可怜，沾到白衣服上的油点子，都不用洗，不消片刻，自己就消了。
听起来是在关心他，但卫邵深知她爱食，不用脑子都晓得她的重心在“好吃不好吃”，问他吃不吃得饱只是顺带的。他便仔细答了她想听的话：“书院的大厨是宫里御膳房退下来的，味道不差，手艺是好的，只是书院学子多，每日须做的量大，到底不太精细，平素样式也少。”
沈云西若有所思。御厨，听起来就是很厉害。
进宫去吃御膳，她是没机会的，去应天书院尝个鲜，说不定可以。
她夫君在书院看书阁的，好歹算个内部员工，她去看他，届时顺便蹭个饭，这很合理吧。
沈云西理直气壮地想。
用完面，沈云西去小榻，人侧伏在堆叠起来的软被上，捂嘴打了个嗝，她今天不太节制，吃得略撑了。
见卫邵漱完口回来，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叫他也坐。
卫邵当她是有话要说，将将顺从地坐下，谁知她便从软被上支了起来，反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腰，倚入了他的怀里来。
绵若无骨的身子骤然扑了个满怀，紧紧贴着自己，卫邵下意识的绷直了身子，心跳有些失常，他尚且还没回过神来，就听怀里的姑娘语气平静地说道：“硬梆梆的，还没被子舒服。”搞不懂那些姑娘们为什么话说着说着，都喜欢往宋修文那个男人怀里扑，难不成宋修文比较软？
一语末了，她作势就要起身来，却不妨腰后兀地被人抵住了，男人长臂搂住她，止住了她离开的动作，稍一用力，又将人按回了怀里。
沈云西从他肩上仰起脸。
卫邵一怔，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垂目道：“是我失礼了。”
“你是太多礼了。我先抱你的，你抱回来很正常的。”沈云西摇摇头，少有地长长叹了口气，要单靠他，她怕是十年都睡不上男人，尝不到滋味儿了。
本来都要起身的沈云西，想到这里，干脆又重新抱住他了，细声细气地教育他：“你得习惯，你总得习惯的。这就失礼了，等我们睡觉的时候可怎么办。”
沈云西发觉自己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她明明不爱说话的，但偏偏遇上的人，不是欠教训，就是得教育，她话少的人设都快维持不住了。沈云西面不改色地鼓了鼓脸颊，心道真麻烦，不过，再转念一想……
有所得，必有所失，这很合理，而且这里是没有丧尸的和平时代，稍微麻烦一点点，也不是不行。
想通了，沈云西又继续教育他：“你抬手抱住我啊。”
卫邵垂下的手微紧了紧，犹豫须臾，还是听她的轻轻将其揽住了。
后续沈云西不记得了，她吃饱了就想睡，后头直接睡着了，再起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卫邵早走了，只余下竹珍荷珠在床边两个挤眉弄眼的。
沈云西：“眼抽筋儿了？是不是累了，你们去休息吧，不必在这儿守着我的。”
竹珍荷珠：“……”
下午，沈云西趁空儿盘点自己的收益。
宋驸马没了消息，福昌长公主闭门不出，沈云西的话本子火了一阵，后续没了现实戏份加持，销量也就一般了。可即便如此，也叫她大赚了一笔，谁叫宋驸马是大才子呢，名人效应，销路极广。比上一本女主秦兰月的赚得多多了。
沈云西钱包鼓鼓，她不贪多，知道适可而止，尤其驸马这本还有点擦边。
如上回一样，沈云西寻了个恰当时机就让掌柜的把话本子撤了下来，并让掌柜的放出话：巧合，都是巧合！全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谁能想到瞎掰的正好和现实对上了呢！
甭管旁人信不信，她的态度摆出来了就成，免得被人抓着不放。
她这番动作很及时，卫老夫人本来都要叫她去谈谈了，听说她撤了，也就罢了。
秀若姑姑也不由地叹：“三夫人总能快人一步。”秦夫人才叫绿芯到老夫人跟前提起这个话本子的不妥之处，三夫人那头就先有动作了。
卫老夫人转动佛珠，皱纹堆聚的眼角舒展开来“懂得见好就收，这很好。”
“但屡次三番的，于府上名声难免有碍。”秀若隐忧。
卫老夫人却半点不担心，她拄着拐走进小佛堂，往佛龛上点了三炷香，随着袅袅飘散的香烟，老太太佝偻着身，声音也变得悠远：“不是我们家的人，碍不到咱们家来。更何况，我们这府里本也是烂窟子，根都是烂的，也不配什么好名声。”
秀若姑姑听不明白，三夫人怎么就不是这家里的人了，国公府的根子，怎么就烂了？
当下公府的根子，指的不就是老爷吗，老爷从前是浪荡，但自打秦夫人进门后，别说外头了，连姨娘房里都不去了，一心一意起来，如何也不至于担上老夫人这句话的。
日晖堂里的安国公重重打了个喷嚏，又专心做起木刻来。
..
过了半月，国公府里开始操办起卫九的满月宴。安国公很喜欢老九这个孩子，当天极是热闹，自卯时起就亮起了一片灯烛，照得这座深宅大院里外通亮，伴着天色渐明，人声鼓乐也越多了起来，混杂在一起穿墙过耳，喧豗至极。
公侯王府的来客不少，但作为亲舅妈的裕和郡主不乐意给秦兰月做脸，不仅人没有来，连礼都是没有备的，只专门送了刚得的新奇玩意儿给自己的女儿。
沈云西收到东西叫竹珍收好，转头就看见了沈侍郎。
沈万川正和卫大卫二说话，他身边还站着秦芙瑜，秦芙瑜挽着一个妇人的手，在四下张望什么。
那妇人正是原主记忆的姑母，沈侍郎的妹妹，秦家姐妹的亲娘，沈传茵。
和印象里相比，沈姑母丰腴了许多，胸部鼓胀，脸颊丰润，她无疑是个美人，明明生了一双媚眼，却又带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气质，又纯又欲，年轻的女儿秦芙瑜在面前都压去了光彩，压根儿不像年近四十的人。
秦芙瑜率先发现了沈云西，她和沈姑母悄语了两句，沈姑母呀了一声，便拉着不大情愿的秦芙瑜走了过来。
“朝朝，好久没有见你了，还好你在这里，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沈姑母语气轻快，走上廊庑就去牵她的手，“月姐儿估计以为我不来呢，都没使人来接我。离开宴还有段时候，我们一起去月姐儿房里说话吧。”
沈云西完全没想到，她和秦兰月都闹成这样了，沈姑母居然还能行迹自若得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是而一她时反应不及，没来得及避开。
而这一触，她又看到了。
沈云西实在搞不懂这个异能触发的原理，但反正她就是看见了。
她看见她的这位姑母生了一个孩子。
就在不久前，城郊的庄子里。

第23章
◎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这次所见的画面很短, 大都是庄子里的生活场景，出现的主要人物也只得沈姑母和几个脸生的丫头婆子。但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足以让人惊异失声的。
姑母沈传茵要比沈侍郎小两岁，但成亲却比兄长更早, 挑的是洛北首富家的独子秦立业，当时沈家还未发家，这门亲事倒也相宜。
到此就不得不好好说说原主的娘家了。
沈家并非贵戚权门，祖上虽做过大官儿, 但那都是早八百年前了，到原主的祖父，也不过是个八品的挈壶正。
所谓的挈壶正，即是在钦天监掌漏刻孔壶，击钟鼓报时的，实打实的小官儿。
但她祖父是个好运的, 在庆明帝还是任人欺辱的幼小皇子的时候, 她祖父曾意外救过他的命。后来庆明帝上位，清算自己的功苦，原主的祖父也就被扒拉了上去。
原主爹沈万川也争气了, 当年就一举考中了进士, 虽非三甲, 但胜在年轻，放在科考界也算是了不得的了。
沈家至此在京里才算露出了头, 勉强算个小新贵。裕和郡主也就是那个时候和沈万川相识。
后头明王府给裕和郡主招婿的时候, 也就相中了这一家，想着裕和郡主性子软，挑个身份低的, 自己扶持着, 能捏得住, 好过把女儿送到高门大户里拉扯受罪。沈家祖父祖母自然是高高兴兴地应了这门亲。
而那个时候，沈姑母早就已经出阁了。是时下少有的妹妹比哥哥先成家。
沈姑母和秦姑爷成亲的时候，原主还连影儿都还没有，十六年前秦姑爷身故，沈姑母和仅有四岁的秦兰月弱女孤儿守不住家产家资，差点被那些亲戚欺负得投河自尽，还是沈侍郎亲去了一趟洛北，将沈传茵接回了沈家来。
当时原主也才只是个一岁幼儿，这些往事都是后来裕和郡主闲话时告诉她的。
而沈姑母这一住，至今已经十余载了。
沈姑母寡居多年，她想开启第二春这很正常，明里也好暗里也罢，没什么不行的。
沈云西不是古人，倒不至于为此而诧异，对这指指点点的。但……沈云西往还在底下和卫家两个公子交谈寒暄的沈侍郎看了看，轻抿了抿唇。
她的异能虽然爱抽风，却从不无的放矢，每每发动，总要生出事端来的。
沈姑母这个孩子怕是不简单。
穿堂而过的凉风和秦芙瑜不悦的喂声将沈云西拉回了神。沈云西连个眼风儿都没施舍给秦芙瑜，只向沈传茵唤了声：“姑母。”
她有心想获取更多的信息，便没挣开沈姑母拉着她的手，想看看会不会再次触发异能。
“朝朝，你刚才发什么愣呢。”沈姑母说话行事总带着股子撒娇的味儿，她年纪虽不小，但做起来却不违和，只要不主动说，谁都看不出来她是三个孩子的娘。
“娘，你和她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怎么对长姐的！”秦芙瑜气得不行，“那话本子……”
“那话本子写的又不是月姐儿，你闹什么。”沈姑母立马打断她，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下，才又沈云西笑说道：“朝朝，你说是不是。”
沈云西不动声色地正看了她一眼，她这姑母看起来不通世事，活像个小姑娘似的，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做娘的到底是做娘的，比做女儿的晓事多了。
“姑母说的是。”沈云西无所谓地点点头。
秦芙瑜可不知道自家娘的良苦用心，她看这姑侄二人好声好气的，恼得一张脸绯红。
沈姑母拉着沈云西要去找秦兰月，沈云西拒绝了，她和沈姑母挨在一起这么久，异能都没反应，估计是触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正巧这个时候二夫人叫她：“三弟妹，你站在这儿偷闲呢，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沈云西当即就去了，只让个小丫头给沈传茵她们带路。
沈姑母跟在领路的丫头后面，点了点秦芙瑜的额头，娇怪道：“你啊你，生什么气，你也不小了，要沉得住气，不要一说话就叫叫嚷嚷的，不好听。”
秦芙瑜不以为意。
沈姑母又哎呀地打了她一下，哝哝道：“那话本子才消停了些，好容易被驸马和长公主的盖过了，你又旧事重提。还想不想你姐姐好过了。”
秦芙瑜对母亲息事宁人的态度感到愠恼：“事情就这么算了不成，长姐的委屈白受了？！”
“年岁还长着呢，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喜欢争一时之气。”左右都是国公府的人，沈姑母便更压低了声音，“你姐姐是这家里的主母，如今有了儿子，又得丈夫喜欢，这国公府到后头还不是你姐姐的。
你再看她。丈夫是个没本事的，自己又得罪了太子，一时得意又如何，一辈子做到头了也就是个三夫人，有什么必要和她争的。有时候不争可比争来得好，主动去挑弄反而落了下成。”
沈姑母如是说。
她到正院见了大女儿秦兰月，又把这般类似的话说了一遍。
秦兰月对母亲的话惯来信服，想想她娘这些年，一个外嫁女寡妇，能叫成了家的兄长多番照拂偏袒，不就是面对那夫妻二人的时候从不争斤论两吗。
有亲母开解，秦兰月终于浮上笑颜，心头开朗了不少，连连称是。
沈姑母在庄子里待了大半年，她们母女三个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边说闲事边逗弄卫九，一家合欢，直到前头下人说要开宴了才一齐出去了。
..
沈云西这会儿正坐在席上，沐浴着那些夫人小姐们的满含复杂的视线，顺便听周围人摆说京里这几日发生的大事。
“我身边侍女的表叔的岳母的儿媳妇就是宣恩伯府做活儿的，我可听她说了，宣恩伯躺在床上食不下咽，下不得床呢，都已经三五天了。唉，摊上那么个儿子，也是可怜的。”
“要说最可怜的还是宣恩伯夫人，至于宣恩伯，哼，老物可憎，我看是活该！”
宣恩伯这老小子宠妾灭妻，属于是正房太太们最厌恶的货色。沈云西一面玩绞着手里的帕子，一面竖起耳朵听。
却原来是话本子出来那日后，不嫌事大的吕小姐往长公主府送了话本子后，又买了一本，顺道再转去了趟宣恩伯府宋家，叫门房递给了宋修文的妹妹宋弯弯。
宋弯弯看到话本子后，气得做了一回桌面清理大师，马不停蹄地就送到了伯夫人的院子里，想要嫡母作主，给他们家给哥哥一并讨个公道。
哪知道当时宣恩伯就在伯夫人的院子里，把话本子接过来一看，前头还好，只当看个消遣玩意儿，可当后头翻到老父姨娘那一段，宣恩伯绷不住了。
不为别的，老父姨娘身上穿的那件茜色藕花软烟薄衫，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特意叫人做给他心肝儿的。
顶级的软烟料子裁成的薄透透的衫子，用的是他心肝儿最爱的茜色，染的是她心肝儿最喜欢的藕花芙蓉。这是他和他心肝儿姨娘石氏做闺房情趣时候用的，从不叫她往外头穿，连伯夫人都不知道。
天下衫子的颜色样式多的是，沈夫人一个外人，怎么就那么巧，写书的时候给“老父姨娘”身上套了这么一件衫子？
还能是为什么，必定是他那混账儿子痴恋发疯，心里变态的时候，自己说出去的！
宣恩伯起疑了，把石氏生前伺候的贴身丫头拿来一问。
结果，嘿，还真他么有事儿！
宣恩伯当场就给撅过去了。
被儿子和心肝儿双重背叛，宣恩伯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嘴里只吼吼要和逆子断绝父子关系。
据说伯夫人看着宣恩伯的惨样，当天高兴得吃了三碗饭，上了三炷香，诚心祝愿这“老父”早点下去和他“姨娘”团圆。
而在宣恩伯府外头等后续的吕小姐，看到下人们跑里跑外地请大夫，兴奋一拍手，转回仙临居和姐妹团分享最新八卦了。
吕小姐传给姐妹团，姐妹团又往外传，要不然真至于片刻就传遍了。
沈云西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大抵是他们的五姑娘卫芩觉得，老父姨娘这一段不大合适拿出来说，含含混混的也没提这一茬。
不过……
沈云西看向正冲她笑的吕小姐，也不由得微微弯眼回了个笑，这位吕小姐，实乃她话本子事业上的大功臣也！
她这一笑倒是叫吕施来精神了，连忙举起酒杯，冲她一敬，尽饮了。甚是豪气爽快。
人家客气，她自然也要有礼，沈云西也端起杯子，和她对饮。
卫芩本来低头捋穗子，余光看到一个两个的都在举杯子，还以为是谁来了，要敬酒呢，也来不及细想，忙忙地也把杯子一抬。
原二夫人招呼客人时路过，怪道：“你们在三结义呢？”
卫芩闹了个大红脸，气愤地冲沈云西和吕施重重哼了一声。吕施不想理这瓜兮兮的蠢姐妹，兀自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向沈夫人拜师。
就在这个档口，安国公秦兰月和沈姑母他们抱着卫九过来了。
小孩儿满月的好日子，又是国公府的主场，没人会不长眼地提起秦兰月那本话本子，当下屋里是一片贺喜的好话。
秦兰月深深吸了口气，重拾起了荒废许久的交际。
厅堂里觥筹交错，弄盏传杯，沈云西是个不爱去交谈的，反正前头还有大夫人二夫人两个嫂子在，国公府的主要应酬落不到她身上。
她只顾着吃饭，谁知刚用了碗汤，老太太身边女婢就溜溜儿的过来叫她和卫芩：“三夫人，五小姐，有贵客上门，老夫人让您二位快些过去，一并迎人呢。”
沈云西张望着，正席主位上果然不见了老太太的身影，安国公秦兰月也正起身来。
沈云西和卫芩跟在安国公和秦兰月身后，才出了厅堂到外头石阶，安国公顿住，他想了想转身对秦兰月说道：“见着那贵客怕是要陪侍许久，你才出月子，就不出去见风了，没得好好地把养好的身子又吹坏了。”
秦兰月犹豫：“我不去怕是失礼。”连国公府都要称一声贵客，老太太也亲自出迎的，那必是皇子皇孙的了。
安国公一笑安抚：“这有什么失礼的，有母亲在呢，这也是母亲的意思，不叫你去劳累这个。你先才不是还说累吗，抱着瑭哥儿回院子里歇去吧，也可叫岳母和妹妹一起去说说话。”
秦兰月见他如此周全体贴，心中亦是熨帖，甜甜地笑了笑。
昔日她与安国公是一时冲动，但相处下来，她是真心觉得他好，知冷知热，体恤入微，成亲后对她也是一心一意，从不下她的脸，除了年纪方面稍大了些，也没什么不好。
只能说，可惜她没早生几年，他没晚生几年。
这两口子的互动看得卫芩直撇嘴。
送走了秦兰月，安国公的笑很快就淡了，他紧紧地揪着衣襟边儿，使力地提了提衣裳，一脸肃色：“走吧，去接驾了。”
是的，接驾，今日贵客是微服出宫的庆明帝。
沈云西眉间一动，听说庆明帝和安国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看来果然如此，庆明帝出宫，居然径直就往国公府来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想吃姑母的瓜，但姑母的瓜在明天，有的东西必须得铺垫铺垫哎嘿。

第24章
◎一抽就全抽出来了◎
国公府正门影壁前庭阶寂寂, 日光烨烨，一阵齐锵锵的脚步声从门槛跑了进来，来人分列两侧, 虽未配重甲官刀，但属于宫廷禁卫的气势森严已扑面而来。侍卫才将立定，不多时，大开的正门中间就显出了庆明帝的人影。
卫老夫人等整装正容, 恭声问安，沈云西站在稍后头的地方，借着有人遮挡，安心划水，全程就敷衍地动了动嘴，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对所谓人间天子的敬畏？那必然是没有的。
就在她旁边的卫芩：“……”她就想不通她三嫂这个人, 胆子真的好大啊！
“我难得出宫来一次, 路上闻说你家在办满月宴，特来讨杯酒喝。物生，你可不要嫌怪我扰了你们清静。”
庆明帝的语速极慢, 感觉很提不起力气, 不过和他那颓唐老态的气质倒是很相合。
他站在人群前, 由内而外的暮气沉沉，还比不得卫老夫人精神矍铄, 若不是脸看着还好, 说是年逾古稀都不违和的。
安国公忙拱手说道：“您能驾临，是小儿的福气，蓬荜生辉。请陛下往里燕坐。”
“不急。”庆明帝往国公府接驾的诸人扫了两眼, “令正和小公子不在？”
安国公卫智春陪笑：“陛下有所不知, 内人虽出了月子, 却仍是病病殃殃的，吹了会儿风人就要倒了，现下在屋里睡呢。不敢叫她顶着一身病气过来惹人。”
“物生你果然如外头说的那样，很是爱重贤妻啊。”卫智春是个什么样的人，庆明帝是再清楚不过了，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为称奇。
庆明帝笑了笑，又惋惜地说，“你成亲近两年了，朕一直想瞧瞧弟妹是什么样的神仙女子，能叫你收心养性，浪子回头的。前回除夕宫宴，你们离得远，我老了，眼睛也不好使，没瞧得清尊夫人的模样，今儿也是不凑巧。如此，也只能罢了，以后再说吧。走走走，往里头吃酒去。”
说着，一径穿过仪门，往南大厅去了。
沈云西和卫芩等跟在后面，她四下环视，却不见卫邵，便问卫芩：“你三哥呢？”
“圣上来过咱们家不少回，三哥回回都不在的，”卫芩习以为常，“父亲说三哥老是得病，面圣不雅，从不让他出来见人。不只这种时候，但凡大宴，只要有外客在的，也不许三哥来，说他一身病气容易传给别人，徒添晦气。”
沈云西回顾记忆，好像还真是，就连卫老夫人六十大寿，卫邵都没现身，全是卫大和卫二忙里忙外地招待宾客。
卫芩见她沉思，依稀是对此上了心。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吃瓜姐妹团天生的浓厚分享欲无处安放，甚至压过了素日里对沈云西的小意见，她悄悄地用手挡了挡唇：
“父亲不喜欢三哥，特别、特别不喜欢。”
她肯定地用力点头，以表示这个“特别”的程度之重，发间的流苏都狠狠地晃颤起来：
“岁夫人，你亲婆婆，我前头的那个嫡母，与父亲夫妻不合，父亲极不喜那位，捎带地对三哥也很有意见。若非祖母在，三哥的日子哪能有现在这般好过。”
“这都是我从一个老嬷嬷处打听来的，具体的就不晓得了，岁夫人去得早，那会儿我才出生，大嫂二嫂她们都还没过门儿呢。不过，除了三哥，父亲其实也不太在意我们，现下看来，也就小九比较得他的心。”卫芩说道。
沈云西手搭在眉边，遮了遮天上的太阳，心说男主嘛，尤其是安国公这种风流型的男主，那从前都是不识情爱，走肾不走心的，管他有多少女人孩子，皆为过客。
他所有的真心和爱护必是要留给女主和女主的儿子的。
有钱人的时间难得，贫穷人的钱财难得，花心人的真心难得，给予这份难得才能体现出男女主的爱呀，这调调，她懂。
沈云西胡思乱想着，卫芩忽然拽住她。
“那不是你爹和你姑妈还有秦芙瑜，他们这就要走了？”
沈云西展眼，从人肩之间的缝隙里往前一看，还真是他们。沈侍郎一袭青色袍子和秦芙瑜两人正小心搀扶着沈姑母。
她姑母想是崴了脚，走起路来歪歪拐拐的，束腰裙子上濡湿了大块，面上虽还轻快地笑着和沈侍郎他们说话，但眼睛却是红肿的，一看就是哭过的，至于沈侍郎与秦芙瑜，一个脸沉如墨，一个愤然作色，任谁都能看出有事儿来。
就连卫芩这样的都看出来了，“怎么我一走他们就是生事，就不能等一等，等我回来吗？”没看到现场版多可惜！
她一副巴不得叫他们重演一遍的样子，丝毫没有作为东道主的自觉性。
沈云西也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素常是没有探究欲的，但沈万川这一行人涉及到裕和郡主，她总是要分出点心神来的。
两路人相向而行，沈侍郎他们就这么走过来，自然引起了庆明帝的注意。庆明帝往沈侍郎他们看过去，顿了一瞬，眉头皱起，主动站住了脚步。
沈侍郎见到皇帝，惊得要上去行礼。
庆明帝却一挥手止住了：“在宫外哪那么多礼节，你又扶着人，动作也不便，免了吧。”
沈姑母和秦芙瑜二人听到宫外两个字，唬得心头都颤了，虽心下畏怕，还是控制不住地悄悄抬眼，一观天子面容。
这一瞧，却正和庆明帝深邃的视线对上，沈姑母和秦芙瑜吓得忙又地低下头了。
“宴不是才开始不久，沈卿怎么就要急着离去了？可是物生招待不周。”庆明帝转望向沈侍郎方向，和气地说。
安国公不着痕迹地扯了扯眉头，也忙耐着性子问发生了何事。
沈侍郎和沈姑母似不愿多提，但秦芙瑜见这皇帝好生和气，便一鼓气，告起状来。
“还不是敬王府的长平郡主，夹枪带棒地说骂我舅舅，母亲气不过与她争论了两句，她竟就一盏茶泼过来，连着我母亲一同骂起来了，母亲动作的时候还不小心伤了脚。”
“你叫沈卿舅舅，那你就是他外甥女了，这位便是他亲妹了。”庆明帝了然，他不紧不慢地说，“长平与裕和关系好，她骂你舅舅，定是为裕和出气的，看来沈卿你在家中对裕和不甚周到啊，隔房的堂姐都对你不满了。”
沈侍郎正要为自己辩解，就听庆明帝话音一转，“但长平也有不对，堂堂郡主一副市井做派，说话动手，还伤及无辜。唉，朕这堂妹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你们体谅吧。”
庆明帝又吩咐：“这样，田林，回头叫人送一罐玉雪膏到侍郎府，就当是朕为长平向这位夫人赔礼致歉了。”
随行的大太监田林笑应了。庆明帝已经做了主，安国公就不作声了，卫老夫人也只在旁冷眼看着。
而沈侍郎心安了，当下亦不免感叹一番圣上的仁明温善。
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明哲垂范，偏郡主王府之流的凤子龙孙嚣张跋扈，矜纠收缭，真是皇室祸害！
尤其是那长平郡主！
沈侍郎收紧了扶着沈姑母手臂的十根指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为着他，传茵这些年没少受苦。
庆明帝盖棺定论后，沈侍郎便告辞离去了，沈云西一眼也没看他们，她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天暖了，雪化了，蚂蚁都排着队出来觅食了，暗洞里的蛇虫也都要爬出来了啊。
之后回到宴上，沈云西没再坐下，她往长平郡主的方向瞄了瞄，那是位明艳光彩的女性，只端看行事气质，便知是个很刚强厉害的人，与裕和郡主的柔弱是极不同的。
沈云西与长平郡主不熟，看看也就收回视线了，只是叫竹珍叮嘱了厅中的下人，帮忙小心看顾那边。
然后沈云西便没再坐下吃宴，给大夫人知会了一声就走了，叫荷珠去大厨房提了饭菜，往卫邵院里去。
她还是去看看她那病弱没人疼的小可怜相公吧，她多送点温暖，说不定能早点把事儿给办了，她能了了一桩事，也就心歇了。
卫邵在院里看书，见到沈云西，温温笑了起来，“夫人怎么过来了。”
沈云西坦然：“来陪陪你。”
卫邵明白她没有别的意思，但还是心头一动，勾了勾唇角。沈云西仔细观他脸色，青年的面容白得有些不正常，以至于淡青的血管显现得过分明晰，气息也不比平时有力，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两声咳嗽。
她道：“你最近又不大好了？听说是中的毒，是什么毒，一直解不了吗？”
卫邵沉默了一下：“是幼时意外得的。许是解不了的。”
他身上的毒据闻是来自域外，很古怪，是自娘胎里就有的，从母体传至婴孩，便是因此，殷皇后自责心愧多年都放不下，再加上后来他被遣送出宫，更是叫母后牵肠挂肚，悬心吊胆，这些年为着他，宫里的皇后娘娘怕是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也曾劝过，也安抚过，却着实见效不大。
卫邵其实完全可以预见，自己死后，殷皇后会何等崩溃疯狂。一怒之下怕是少不得要牵连许多人，包括……包括他这位夫人。
卫邵望向沈云西，目光将她裹得紧紧的，他从前是不欲管她死活的，一开始接近也只是想试探她借尸还魂的秘密，可现在……也许他该带她去见见母后，叫母后心里有个底，也免得他去后，母后真把她也送下来陪他了。
沈云西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隔断了他的视线。
卫邵回过神，将思绪丢出脑海，含笑认真听她说话。
..
沈云西和卫邵一起用过饭，见对方确实不适，没久留打扰，自回合玉居去了。
卫瑭的满月宴后，国公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寂。
沈云西到底还是挂念着沈姑母生的那个孩子，说白了她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想，事关裕和郡主原主的亲娘，她再没心没肺不愿麻烦，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她打算抽空回沈家一趟，沈家到处都是沈姑母和沈侍郎的行迹，她总能撞到运气，触发异能的。
然而，不待她回去，沈家那头就先闹出事来了。
这天雨后初霁，荷珠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因跑得太快还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小姐，小姐……”
她着急忙慌的样子叫沈云西一愣，“怎么了？”
荷珠喘了好一口气才回说：“小姐，出事了，老爷……出事了！”
荷珠一贯称呼卫智春作国公爷，她口中的老爷自然是沈侍郎沈万川了。
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原是沈万川摊上事儿了，沈云西哦了哦，点头表示：“那可太好了。”
荷珠梗了一下，忙摆着手解释：“……不是，是奴婢说岔气儿，不是老爷出事儿了，是老爷生事儿了！”
沈云西抬脸看她。
荷珠赶忙细说：“柳嬷嬷递了消息来，说咱们老爷今天突然发疯嘞，说什么二少爷顽劣不堪，没得教化了，他特意从旁家抱了个孩娃子回来，非要把那孩子收在膝下，即刻就要上族谱当亲儿子呢！郡主都气晕过去了！”
沈云西一时无语住了：“……”沈万川那老东西抱回来的孩子，不会就是沈姑母生的那个吧。
“小姐别发呆了，嬷嬷请您快快回去一趟，再捱些时候，你怕是要多出个弟弟了！”
虽催得急，但大街上人多，马车跑得不快，紧赶慢赶的，沈云西到侍郎府，也已经是黄昏时候。
沈南风绷着小脸站在屋檐下，吹着风等她，一见沈云西下了马车来，小孩儿紧闭着的嘴巴哇地就张开了，眼泪唰地滚了下来，边哭边叫：“姐姐！”
可怜兮兮的。
这皮小子自小就很少哭，挨打了也能嬉皮笑脸的，如今是真正委屈上了，哇啦啦的，拉着她的袖子，死活不松开。
沈云西拖着他，直奔裕和郡主的院子，从沈南风口里也大概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今早起得晚了，没赶上夫子的课，他就打我。打了也就打，他还说娘不会教养，怪娘不妥当！”
“可夫子都教了‘养不教，父之过’！凭什么怪到娘身上？分明是他这个做爹的是个坏虫！我气不过，就和他顶嘴，然后他就去外头抱了个孩子回来……”
沈南风吸吸鼻子，说道。
沈云西越听，脸上越没什么表情，一径快步走到了裕和郡主的院子，也巧了，正赶上沈侍郎闹第二场。
她站在庭院里能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响动。
先说话的是裕和郡主，她含着哭音，声儿都在发抖，“怎么会有你这样做爹的，沈万川，你要是过下去了，咱们就和离！没得叫你这般羞辱人！”
沈侍郎：“和离就和离，我也早就受够了，我们沈家供不起郡主你这尊大佛！”
“好啊，好啊沈万川，你答应的好干脆啊！你这是早存了把我扫地出门的心思吧，那个孩子，对了那个孩子，他不会是你和人在外头生的吧！你是不是早就等我说这话了，我一走，是不是就正好给你们奸夫淫|妇腾位置了！啊？”
“什么奸夫淫|妇，元瑚归你说话放干净点，算了，我懒得跟你吵！”
沈侍郎和裕和郡主争论间还夹杂着沈姑母弱弱的劝和，“哥哥嫂嫂，你们别这样。”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谁叫你到我院子来的，你女儿对我朝朝做的那些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敢到我面前来，你给我滚！滚！”裕和郡主斥道。
“你闹够了没有，传茵又没惹你……你撒手！”
屋里又是一阵喧嚷吵叫，沈云西早听得烦了，她提起裙摆，砰地一脚把门踹开，正好看见沈万川一个用力把正在拉扯沈姑母的裕和郡主推到了地上。
沈云西想也没想，一把扣住沈万川，把人扯过来，扬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她下了十分力气，又善用巧劲儿，一手下去，纵然老东西脸皮厚，也被拍了个紫涨。
沈侍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就愣住了。
沈云西一双黑梭梭透着凉气的眼对上沈万川：“冷静了吗？”
沈万川这才发现打的他人居然是自己的女儿，他捂着脸失声惊怒：“孽女！”
沈云西对此的回应是，反手又甩了他一个手把印子，清脆又响亮，正好凑成一双。还尤嫌不够，又来回扇了两下。都是孽女了，再不多动动手，都对不起这个称呼了。
沈南风裕和郡主还有沈姑母吓傻了，沈侍郎被拍得眼冒金星，人都懵了，“混账，你居然敢打你爹！”
沈云西冷笑了一下，“打的就是你。”老东西，就是欠抽。
满月宴上没能在沈姑母那里探出来的消息，今天从沈侍郎身上一抽就全抽出来了。
这狗比，果然就是沈姑母的奸夫。
好一个兄妹，好一个“夫妻”！
作者有话说：
沈云西：我超虎的

第25章
◎有悖人伦◎
沈万川和沈传茵的的确确不是同母的亲兄妹, 但是不是同父就不得而知了。
这还得从沈姑母的身世说起。
沈姑母沈传茵是沈老爷子在外宴饮的时候，和侍女春风一度留下的种，沈老爷子的同僚抱着出生不久的婴孩儿找上门儿时, 是这么说的。
在左邻右舍兴奋的围观下，沈老爷子捏着鼻子把这个孩子认下了，可事实上他自己心里都拿不定沈传茵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
怀揣着这样的不确定，沈老爷子总有种给别人养孩子的“错觉”, 因而对沈传茵实在谈不上多喜欢。
沈老夫人倒是个心软的，想着幼儿无辜，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犯不着把大人的事迁怒在她的身上。于是把沈姑母抱到膝下和亲儿子沈万川一起教养。
沈姑母自小就生得玉雪可爱，像个小仙童一样，小小年纪就显露出惊人的精致来, 年年庙会都是被请去扮观音童子的, 后随着年纪渐长，容色呈倍数递增，沈万川渐渐地失了神。
而沈姑母也对这位长兄颇有好感, 他们自小睡一张床, 盖一张被, 情谊深厚，年长后也没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素日胡闹的, 某天两人喝了点小酒，情不自禁地吻在了一起，终于明了了彼此的心意。
兄妹就此成了有情人。
沈万川比沈姑母年长, 沈姑母被送到沈家来时, 他已经知事了, 在他看来，沈姑母就不是沈老爷子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妹妹，他们是清清白白的未婚男女，怎么也算不得是乱|伦！
他是这么想的，但沈老爷子和沈老夫人可不这么觉得！
沈老夫人知晓后险些没直接去见了佛祖，这要传出去，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反应过来的沈老爷子也是雷霆大怒，抄起棍棒打鸳鸯，很快就挑好了一户人家，把沈姑母嫁了出去。
嫁的便是洛北的秦姑爷了。
这是远嫁，洛北相距梁京千里，是再难有相见的机会的，沈万川如何肯应允，他大闹了一场，与沈姑母难舍难分，但终究反抗不了自己父亲，只能忍痛送走了妹妹。
又过了一年，沈万川从洛北寄来的书信中得知秦姑爷和沈姑母夫妻和谐，还有了孩子，顿时心如死灰，心痛大醉一场后便专心科考读书。
紧接着就是沈家发家，沈万川中进士，迎娶裕和郡主了。
初初成婚那两年，沈万川和裕和郡主是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的。
裕和郡主身份贵重，却是柔软和气的好性子，她又擅诗书琴棋，和沈万川这种文人很说得上话，日日红袖添香，常伴在侧，沈万川虽然还是时常念想起活泼明丽的妹妹，但亦觉得现下的日子还不错。
直到洛北传来变故，沈姑母送来了求救信。
彼时沈老爷子和沈老夫人已经意外过身，没人能压得住他了，一听到他最心爱的妹妹需要他，沈万川哪里坐得住，把妻子女儿都丢到了脑后，收到信的当天就启程了。
沈万川时隔几年，终于再次见到了沈传茵，嫁为人妇的沈姑母比做姑娘时更多了迷人的韵味儿，当重新怀抱着心爱的姑娘时，他的心，理所当然地死灰复燃了。
而沈姑母那段时日，在秦家的财狼亲戚手里受尽了委屈，一见到哥哥也撑不住了。
沈万川为沈姑母暂时留在了秦家，帮忙处理内外事务，两人相处得久了，彷佛回到了幼时，于是烈火干柴，复旧如新。
和裕和郡主知道的不一样，沈万川往洛北赶的时候，秦姑爷其实还没死了，只是病得极重，奄奄一息地吊着气。
他是被沈万川和沈姑母活活气死的。
强撑着身体去感谢大舅哥的秦姑爷，正巧撞见了妻子舅兄偷情的一幕，可怜的秦姑爷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噗的一口血喷出来，当夜就去了。
给秦姑爷匆匆下葬后，沈万川便就此将沈姑母接回了梁京，彼时沈姑母的肚子里已经揣上了秦芙瑜。
秦芙瑜是沈万川和沈姑母的女儿！
但裕和郡主不知道啊，她对洛北的情况不甚清楚，她只当沈姑母肚子里的是秦姑爷的遗腹子，对年纪轻轻就丧夫寡居的小姑子万分怜惜。
她怎么会想得到自己丈夫和小姑子搞在了一起？！
自从真爱沈姑母回来，沈万川就开始看裕和郡主不顺眼了，但他又深知自己不可能和沈传茵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也就如此得过且过了。
为了能和沈姑母偷情，沈万川打着为裕和郡主好，不叫她操劳的名义，将内院的管家权利一应交到了沈老夫人留下的老人手里，又借故发作了不少人，全换成自己的心腹。
沈姑母和沈万川明面上看着是万事不管，实则是事事都知，裕和郡主听的汇报都互相打掩护的结果。
裕和郡主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不对劲儿，毕竟整个沈家没有通房妾室，也没有庶子庶女，长久的安宁早就消磨了裕和郡主的警惕，她最多也就觉得沈万川偏心可怜自己的妹妹，她就没往那方面想过，谁会想到哥哥和妹妹在背地里竟是这样的关系！
沈万川就是这样明面上和裕和郡主做夫妻，实际上背地里和沈姑母苟且往来的。爱屋及乌，他对秦兰月这个真外甥女也如亲女爱护，处处偏袒。
..
画面太多，一段段地被硬塞进脑子，沈云西眉角都抽抽的有点发酸，再加上又是沈万川的主视角，那种猥琐恶心感，挥之不去，好比吃了一顿臭馊饭。
这是看到宋驸马的秘密时完全没有的感觉。毕竟宋修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而沈万川是原主的亲生父亲！
沈万川可不知道自己的底都被沈云西看了个遍，他从被女儿掌掴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暴怒地挥扬起手臂，意欲收拾眼前这个不孝女。
“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逆女！！”
沈云西自然不会像个傻子一样站着挨打，她后退几步，下意识就要往发间拔簪子使，但裕和郡主却比她快了一步，猛地冲了过去，把沈万川撞了一个踉跄。
气得脸红眼红的妇人一边捶他，一边推他，大声叫道：“你才是混账，朝朝是替我打的你，方才是我打的你！你还敢打我朝朝，你给我滚！来人，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赶出去！”
沈云西方才的动作实在是太大胆，子掌父，一旦传出去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的，裕和郡主有心把这一段给岔过去，连先前和沈万川吵的事都抛到脑后去了。
院子里的婆子丫头和沈云西带回的人听到郡主的声音，尽都涌了进来，忙忙都拦挡在了这边，把沈侍郎和沈姑母往外面请。
“老爷和姑太太还是先走吧。”
“是啊是啊。”
沈侍郎两脸还青紫发胀的，这一出下来，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出来，怒得更肿了。
沈姑母见势不对，也低声劝道：“哥，你歇歇火，还是先去擦擦药吧，正好朝朝回来，都是一家子人，有什么话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坐在一起慢慢说。现在这样闹，是闹不出头绪来的。”
旁人的话，气头上的沈万川是决计听不进去的，但沈姑母一出声，他见妹妹眉心蹙蹙惊惶不安，双唇嗫嚅了一下，哪里说得出个“不”字，僵着脸应了。
沈姑母扶着沈侍郎出去，跨出门槛前，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却正对上沈云西平寂得如同深水寒潭的视线。
不知为何，她心头突地涌出一股凉气。
月姐儿说的对，她这个侄女，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她似乎冷静得过了头，自进门到现在神色不惊。就连刚才对着亲父扇巴掌，沈万川一个皮糙肉厚的大男人都疼得打哆嗦，她的眉眼间却从始至终没有过一丝的变化。
“你的手不疼啊，尽是胡来！”裕和郡主按着沈云西在榻上坐下，牵住她红烫的手，一面轻吹着气，一面直呼柳嬷嬷，叫她快拿药膏。
沈云西收回心神，摇头：“不疼的。”
裕和郡主没管她口上说的话，只收着力心疼地给她擦药。沈云西凝望着她，妇人的动作很轻柔，就如同她的人，柔软得没有力道，让人怀疑根本承受不住所谓的真相。
但即便如此，沈云西也不打算隐瞒。没有必要瞒着，也没有必要去拐弯抹角。
她仰起头，把除了柳嬷嬷之外的人都打发了出去，然后在裕和郡主不解的疑问下，直接开口：“母亲，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关于沈万川和沈传茵的不为人知的私情往来。”
裕和郡主柳眉舒开，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啊了一声，冬日里不怎么见太阳的雪白的脸上透出茫然来。
“沈万川抱回来的那个儿子，是他和沈传茵生的。”
“沈传茵被你赶去庄子，不过是顺水推舟的有意为之。”
“秦芙瑜也是沈万川的女儿。”
“多年来，他们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做尽了苟且往来。”
沈云西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每一句都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得裕和郡主双耳轰鸣，她只觉得两侧有沸天震地的巨响，把她心神都给震碎了。
她强装镇定地扯出一抹笑，干巴巴地轻声哈哈了两下：“这、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有做哥哥的会背着妻子，和做妹妹的暗度陈仓呢，这不可能啊，什么样寡廉鲜耻的禽兽才会做出这种事？！
裕和郡主被明王府护得单纯的脑子里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岂止是难以置信，简直是洞心骇耳，有违人伦！

第26章
◎给洛北秦家的信◎
“我就知道！难怪他对秦家表姐们好, 原来他就是秦家表姐的爹！”
悄悄躲在帘子后头的沈南风蹿了出来，小孩儿双眼鼓得大大的，仿佛要喷出火来, 一脚踹在旁边的小杌子上，仿佛那小杌子就是沈万川，尤嫌不够出气，又恨恨地再踢了两脚。
裕和郡主没有心思管撒闹的儿子, 她六神无主地看向女儿，红通通的眼里含着自己都没发觉的祈求和期盼：“朝朝，不是真的，对不对……”
这太荒谬了！
自打沈传茵住到家里来，她和沈万川的感情确实没有从前融洽和顺了，但也不能说有多不好。
他对秦家外甥女处处都和气, 却对自己的儿子女儿严厉苛刻, 她当然怨，她也气，每每免不了和他吵一场, 但吵完后, 沈万川消过气, 也会转回来安抚。
解释说秦家姐妹虽是外甥女却也是客，他们当然得有待客之道, 但自家孩子却不能放任, 又说严师出高徒，严父出好子之类的话。
她想想也觉有些道理，溺子如杀子, 他凶一些, 那她就软和一点加倍补回来,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不是不行，很多家里包括她的父王母妃从前都是这样的。
他不像旁的男人那样贪花好色，从来洁身自好，他对自己应是有些真心的。
他只有朝朝和南风这一双子女，这是他唯二的子嗣，他也应当和她一样，是为孩子考虑的。
是以，哪怕他素日偏心外甥女，她以为那只是他心疼怜惜唯一的妹妹，所以不够理智。人都有不理智犯错的时候。
她可以劝，可以说，他总能改的。
后来，朝朝出事，他不就听她的，把沈传茵也送到庄子里去了吗？
虽然年后那次，沈云西和卫邵回门那回，她和沈万川吵后陷入冷战，心凉了大半，她也只当沈万川和那些愚忠愚孝的人一样脑子坏了，老匹夫拎不清偏心眼儿没救了。
这是裕和郡主的逻辑思维。
但现在她的女儿却告诉她，母亲你错了，你错得离谱！
若是真的，那这些年、这些年，她的朝朝和南风该有多委屈啊，她竟还在中间来回地和稀泥，她算什么？她算个笑话！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
裕和郡主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又叫了一声：“朝朝……”巴望着女儿告诉她，这只是一场玩笑。
但沈云西却回望过来，缓缓地说道：“是真的。母亲。你知道的，这种事情，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他们通奸，我亲眼看到的。”她用异能亲眼看到的，不算说谎。
裕和郡主一个乏力跌坐在地上，她剧烈地喘着粗气，捂住心口，两眼直往上翻，沈云西忙捞住人，柳嬷嬷腿一软磕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过来掏出药丸子来喂。
她边喂药边哭道：“丧尽天良、丧尽天良啊，怎么会有这种事！”
沈南风吓得跑过来连着声儿唤娘，又推开门叫人请大夫。
看着裕和郡主这般难受，沈云西有一点后悔自己说得这么直白了，但也就一点，不多。
长痛不如短痛，迅速地了解事情原委，迅速地作出决断，在她这里永远都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沈云西替裕和郡主抚背。
“娘，你不用自责自怨，正常人想不通禽兽的思维，没能及时发现他们的行径，这很正常。”
尤其沈万川还是个披着衣冠的、人模人样的禽兽，惯会装相，她这在家是娇女儿，出嫁也没经历过后宅倾轧，勾心斗角的郡主娘被他欺瞒哄骗，就更正常了。
裕和郡主拉着儿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夫来了，扎了几针才勉强冷静下来，沈云西没再说什么了，留裕和郡主自己休息消化，又交待了柳嬷嬷几句，牵着沈南风出了院子。
天已经黑透了，仆从们已经点挂起了灯笼。沈云西不打算回国公府，去了原主未出阁时住的居所，和沈南风一起用晚饭。
沈南风吨吨吨地喝汤，大口吃饭大口嚼菜，彷佛那些汤饭菜全是他的仇人。
等吃干净了，他才用力把碗砸在桌子上，气呼呼地道：“姐姐，不行，我还是好气，我今天晚上不睡了，我要去捉老鼠捉虫，我要全倒到父亲呸，是沈万川沈传茵和秦芙瑜他们的被窝里，我要吓死他们！”
沈云西夹了一口白米饭，悠悠建议道：“未若粪坑里掏蛆。”
沈南风：“……”
要不要这么优雅地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不过，他眼睛一亮，也不是不行！
沈南风跃跃欲试就要跑了，沈云西叮嘱他：“今天听到的不许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啊？”
沈云西摸了摸他的圆脑瓜子：“我另有安排。”
沈南风现在对他姐姐极其信服，他姐姐的话本子他也是知道的，他年纪小，很多不太懂，但他知道，月表姐、福昌表姑和她驸马都是姐姐的手下败将，今天还能对着沈万川抽巴掌，他姐现如今不得了得很。
这小子装作自己很懂地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完，才飞似跑了。
沈云西叫了一声竹珍：“让人好生照看南风，别让他掉粪坑里了。”
竹珍扑哧一笑：“哎，奴婢省的。”
沈云西用完晚食，唤来荷珠问道：“往明王府送信了吗？”
荷珠：“小姐放心，福花早往王府递消息了，明日一早王府的骑兵护卫就会过来的。不过，王妃有问起出了什么事，福花也都听小姐的只说要收拾几个宵小，王妃也就不再过问了。”
沈云西点头，这就好，沈万川毕竟是这府上的男主子，裕和郡主现在也管不了事，府上的下人她不好使唤，想办事儿还是得请外援。
她又套上披风，叫荷珠打好灯笼：“我许久没回府来了，出去逛逛。”
荷珠诧异她还有这闲心，应声跟在后面。沈云西说逛还真逛了起来，边走，边伸出手拂过假山长廊，另一手则往嘴里丢花生米。慢吞吞地咀嚼。
荷珠看她走走停停的，心下直嘀咕，搞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小姐不会是被老爷气糊涂了吧？
沈云西不知荷珠所想，她只是在尽可能触发异能收集信息。
逛完了园子，她又去逛院子，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然后去了沈姑母住的飞雪阁。
沈云西过来时，沈姑母正在妆台前拨弄药膏。
她指尖点了一点莹白如玉的软药，轻轻嗅了一口，清甜的淡香萦绕不散，让人神往。
沈姑母叹道：“不愧是皇室的东西呀，供皇家内院用的，就是金贵稀奇嘞，我们秦家富庶，沈家也有权威，但这种东西却仍是没得用的。”
她身后梳发的贴身女婢是个哑巴，沈姑母没指望她说话。她继续自言自语：“哥哥也是太急了，急急忙忙就把孩子抱回来，都叫嫂子起疑了。不会被发现吧。”
“姑太太，大小姐来了。”院里婆子传话。
沈姑母一惊，忙放下手里东西，笑迎出去，人还没见到，声儿先传到了沈云西的耳朵里：“朝朝，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沈云西被她挽住手，亲近地嗔怪说：“我正念着你呢，唉呀你今天可吓坏我了！你太大胆了，连你爹都敢打。”
沈云西把手抽了回来，没搭理她，直接往里头走。
一会儿碰碰瓶子，一会儿摸摸桌角，直到碰到妆台上的铜镜，她才站住了，手搁在上面，站在原地没再挪动，目光虚虚地拢在妆台。
沈姑母不知她发什么神经：“朝朝？”
沈云西回神，她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听月表姐说，当初姑母和秦姑父伉俪情深，很是恩爱，可惜我连秦姑父一面也没见得。”
“月姐儿还跟你说这个？”
沈姑母发出轻快的笑声，她似乎许久没听人提起死去的丈夫了，那双清媚的眼里满是追忆的情态。
“是啊，他在世的时候，我们是很好的，我嫁到洛北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他很护得住我，他也很会哄我高兴，所有的麻烦都能处理得很妥当。我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做他的太太。”
“可后来，谁能想到他病了呢。”
沈云西看着沈姑母，看着这个妇人，然后做出一个没头没尾的总结：“我明白了。”笑死，她还以为沈万川和沈姑母是“真爱”呢，原来是这样。
沈姑母啊呀了声：“什么明白了？”
沈云西不答，径自走了，徒留沈姑母摸不着头脑。
回到院子的沈云西没有入寝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让荷珠磨墨。
荷珠反射性地就问：“小姐是又要写话本子吗？”
“话本子不急。那个可以先往后捱。”沈云西托着脸，“我是在写信。”
“给谁写信？”
沈云西吹干纸上的墨迹，沉眉道：“洛北秦家。”
这是给洛北秦家的豺狼亲戚们的，一封捉奸信。
当初秦姑爷去了，沈万川还只是翰林院的小官儿，他借着明王府的势力，一力压下秦家的族亲，和沈姑母带着秦姑爷留下的家资北上。
秦姑爷那一脉的家资可不少，洛北首富不是说说的，手上的钱财放在梁京也能翻起浪。
谁不心动？昔年秦家族亲惧于王府之威，迫于无奈放弃了。
现在，也该是时候让他们重新登场了。
恶人就得恶人磨。
沈云西将写好的书信放入信函中，她写了不只一封，只说自己是秦家的远房子弟，说了些京里的情况然后交给荷珠：“按封上的地址，把信送出去，要悄悄的，别被人发觉了。”
这是正事，荷珠不多问，接过信应好。
信写完了，沈云西才去了床上休息。
至了天明时分，沈姑母秦芙瑜和沈万川住的地方相继发出尖叫怒吼。
沈云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没理会，看来沈南风捉的东西都放过去了。
她舒舒服服地又合上眼。
翌日沈云西是被竹珍急声叫醒的。她捂了捂眼挡住透过窗格的太阳，瓮声瓮气的，“怎么了？”
竹珍忙道：“小姐，小公子放老鼠放虫，被老爷发觉，这会儿在姑太太院子里，正押了小公子要拿家法呢。”
沈云西起身来穿好衣裳，“没告诉母亲吧？”
竹珍：“没有，不敢扰郡主休息。”
沈云西简单擦了擦脸，又问：“人都到了吗？”见竹珍点头，她便快步往外头，吩咐道：“那就让他们都进来，从今天开始，这府里我说了算。”
“现在，该去把在咱们家做客，做了十几年的客人请出去了。”
把该撵的人撵走了，后头的戏才能好好的唱。都窝在这屋子里，秦家的人怎么来唱戏捉奸。

第27章
◎我在执行人间正义◎
侍郎府正门被荷珠叫人拉开, 候在外面的明王府兵士不顾管事的阻拦，直剌剌地冲进了府院。
明王府的府兵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由皇帝直接分派拨送到王府, 素日主要是护卫老王妃的安全，借此以示皇室对明王遗孀的恩荣敬重，收拢明老王爷的旧部属将，安抚人心。
同样的, 这些人也是庆明帝放在王府的眼线，明王府有个风吹草动，宫里第一时间就能收到消息。
沈云西不管这个，只要有威慑力，好使就行。庆明帝喜欢听小道消息，那就让他听, 左右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造反谋逆的事。
而且她做的事说不定还正如他所愿呢。
沈府内院的下人仆妇们缩躲在角落里, 望着他们大小姐领着牛高马大的护卫，气势汹汹地冲向飞雪阁，骇得大气都不敢出。
飞雪阁中此刻一片狼藉, 被褥衣笼上到处都是虫子在乱爬, 老鼠眼里发着绿光, 吱吱叽叽的溜达，四下还弥漫着一股茅坑里的臭味儿, 内房里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沈姑母身边的哑女和几个婆子都快窒息了, 硬着头皮打水收拾。
外间沈南风左跳右蹿，避开来捉他的小厮，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 沈侍郎手抓着十股拧绕成一股的胡枝子藤条在后头撵, 爆跳如雷。
他脸还发青的, 又被虫鼠叮咬起了疙瘩，现下气火冒涨的，活像只气鼓气胀的瘌蛤蟆。
而廊庑下的沈姑母正倚在同样气怒的秦芙瑜怀里，咬唇垂泪，白皙的脸上、露出的脖颈上，皆也起了一片狰狞的红点，披散的乌黑发间还隐有没被清理干净的爬虫，可谓是狼狈可怜。
沈万川见了，心中不免又是一番气怜。
他昨日才被女儿扇了巴掌，仪容不整，连早朝都告了假，借病推了。
原指望着今日能好生歇口气，再好好处置那孽女，哪曾想他的好儿子转头就给他送这么一份大礼！
真是放屁打了脚后跟，倒了邪霉！
沈万川气得藤条砸地：“逆子，无可救药的东西，你是要反了天了！给我站住！”
若要是往常，沈南风必定就听话地立住了，毕竟姓沈的怎么算都是他爹，但现如今，看他娘亲的样子和姐姐那架势，他这个爹估计很快就不是他爹，他理他才怪。
反正他早就不想要这个爹！
至于父爱那种东西？他可一点儿也不稀罕，说白了，只要他娘想，再找一个人来做他爹不就好了，到时候父爱那不就又来了吗。反正他是他娘生的，又不是他沈万川生的。
沈南风年纪不大，但聪明机灵得有些过了头。
沈万川越在后面叫，他就跑得越快，待看到迎面过来的沈云西，他立时就大叫奔去，飞似地躲到了她的后面：“姐姐，救我，他好狠的心呐，夫子都说虎毒不食子，爹他却要杀我呢！”
沈万川又气得大吼：“鬼话连篇，撒诈捣虚的谎皮匠，做错了事不知反省，还胡口扯白，小时尚且如此，长大了还了得，我今日若不狠狠地教训你，岂不叫你成个祸国的罪害！”
他扬着藤条冲跑过来，明王府的两个侍从当即堵在了前面，像两座小山硬拦住了去路。
气昏了头的沈万川这才清醒了：“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明王府的人在本官府上如入无人之境，居然还到内宅来了，岂有此理！给我闪开！”
他拉长着脸，摆出一派官威，但王府侍卫可不吃他这一套，一言不发，一步不动，很好地执行着工具人的任务。
沈万川心头难受了，从他寻日总说裕和郡主摆郡主架子就看得出来，他很不喜欢王府，靠着岳家的荫庇走了最快、最坦荡的官途，走上去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自尊心作祟，觉得全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了。
他甩掉手里的藤条就喊来人。
听见他的呼声，有不少仆从上前，然后在王府侍卫哐地亮刀后，又立马缩回去了，比院子里的耗子都跑得快。
沈万川：“……”养了一群废物！
当头侍卫一板一眼道：“我等奉王妃之命暂居府中，护卫郡主与公子小姐的安危，大人不必在意我等，把我们当成自家护卫即可。”
“父亲要有不满，大可亲自前往明王府，请外祖母收回成命。我也很好奇，外祖母要是知道你从外面给她抱了个外孙子回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沈云西一出声，侍卫就慢慢地撤到了两侧，她和沈万川面对面，“我念及父女之情，想着父亲是一时之气，便没有将此事告知外祖母，父亲若铁了心要把那孩子抱回来养，亲自到外祖母面前去言说也不是不行。”
她说得云淡风轻的，沈万川烦躁道：“不过就多养个孩子，家里又不缺这点吃喝，你们至于吗！你少拿你外祖母来威胁我，大不了就和离，一清二白摘个干净！”
“那不成。”现在和离岂不是便宜了他。
沈云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就算和离，也应等母亲身体好些，再商谈此事，还是说，父亲其实包藏祸心，想故意趁母亲不适挑动情绪，好以此名正言顺地气死发妻？”
“哦，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她凉凉地说道。
沈万川：“……”
这熟悉的扣帽子话术让沈万川梦回年初二，眼皮子直跳，头皮都绷紧了。
他咬紧牙关：“好好好，那就等她好！你们一个两个的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们了，我也懒得管你们了，就这么办吧！”
沈云西啊道：“那可真是我们的福气，这种福气我多多的要。”
沈万川：“……”气煞我也！
沈侍郎自知不可能从王府护卫手下拎走沈南风教育，自昨日开始就没讨到半点好，他现下是心力憔悴，眼不见心不烦地扭身去廊下扶沈姑母，语声瞬间就变软和了几个度，川剧都没他会变：
“飞雪阁里外收拾干净得费不少时候，传茵，你和芙瑜另搬个院子住。”
沈传茵怕虫子老鼠怕得恍惚，又目睹这一场发展，眼神都不如往常清明了，但她一贯不掺和沈家内斗，她从来都是不争不闹的旁观者，沈万川说什么，她也就应什么，还扯住了意欲和沈云西吵舌的秦芙瑜，手上暗暗使力。
沈姑母看了看秦芙瑜，暗道她这个女儿被哥哥宠坏了，很看不懂眼色，也忒的不识时务。没瞧见王府侍卫在那边杵着，她“舅舅”都偃旗息鼓了吗，她竟还敢往上头冒。
这一家三口意欲离去，才将转身，耳边却又响起一声：“慢着。”
沈万川扭头，青筋直跳：“你又要作甚！”
沈云西澹然道：“姑母客居十几年，我们地主之谊也尽得够够的了，近日家中有事，恕不招待，还请姑母马上离开。”
沈姑母和沈万川愣了一下，秦芙瑜先怒道：“舅舅都没说话，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沈姑母踌躇着，似是伤心地看过来：“朝朝，好好儿的，你这是……”
“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对着你姑母表妹撒什么气！这家里还轮不到你作主，这里也没得你作主！”沈万川本来就已经够恼的，这下子更是不得了。
沈云西压根儿都不看他，有王府侍卫和明王妃的面子在，这老家伙就不敢怎么着她，何必跟他费口舌？
侍郎又怎么样，本来就是靠老岳丈家扶持上去，他有本事就上皇宫里头告她的状，届时看谁更丢脸丢面。
“姑母，别怪侄女不讲情面，要不你们自己走，要不我叫人请你们走。你看呢？”
沈姑母迟疑：“这……”她是不想走的，她才从庄子里回来，有对比才更觉出这府里的好处，外头哪有住惯了的地方舒服。
秦芙瑜跺脚：“舅舅，你看她！”
沈云西失去耐心，干脆地撕破脸，对侍卫们说道：“给脸不要脸，劳烦你们，帮我把这两位死皮赖脸的亲戚丢出去。”
王府侍卫当即执行她的命令，二话不说架起沈姑母和秦芙瑜就把人往外拖。沈万川一个文人哪拦得住。
沈姑母花容失色，秦芙瑜忿恚挂火，被拽得老远了还能听得见一声声叫喊：“沈云西！舅舅！”
沈云西充耳不闻，又道：“把她们的东西也都丢出去，省得外人说我们昧了亲戚的物件儿，还有，安排人守住各个房门，再不许放人进来了。”
竹珍和荷珠肃色应喏，心里却是大呼痛快，就该如此，住了这么些年，看她们郡主好性儿，秦家的人还真把这府里当自己家，把自己当主人家了！
客人就该有客人的自觉，哪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处理了沈姑母和秦芙瑜，完成了今日的主要任务，沈云西就松快了，她垂耷了耷眉眼，懒散地打了哈欠，牵着两眼闪闪发光的沈南风走了。
至于沈万川，谁理他呢。
侍郎府外，沈姑母和秦芙瑜被拽出来后，并没有急着离去，她们想着等沈万川出来商讨后头怎么办，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别说秦芙瑜了，就是一向胸有成竹的沈姑母都没反应过来。
她们尴尬地立在沈家的石阶边，在各色行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下遮了遮面。
因沈南风闹的那一出，弄得一屋子都没处下脚的，自早起来，她们还没有细细梳洗，此刻蓬头散发的，实在不成体统。
“这是什么人被赶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上门打秋风的？”
“哎哟，怎么还有一股粪坑里的味儿，身上还生虫，好好的姑娘家，咋这么不讲究嘞，一点儿都不爱干净？！”一位大娘嫌弃地捂住鼻子，一瞬间挪了八丈远。
大娘一说，其他人似乎也闻见了味儿，忙不迭地散开了，异样地打量。
秦芙瑜惯来好面子，她自认是大家小姐，尊贵得很，哪能受得住这些市井平民的羞辱，这要是被京里那些小姐们看见，她还怎么见人！
秦芙瑜气得眼泪一注注的直往下滚，也不管自己娘了，捂了脸边哭边跑，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沈姑母忙追上去，母女两个避在没人的地方，等到沈万川出来，才灰溜溜的叫人挑了行李另寻住处。
沈云西让竹珍寻人暗中盯着他们，之后便不管了，她去看了裕和郡主，见妇人还是昏昏沉沉的起不得身，又说了些安抚的话，坐了会儿就回院子睡回笼觉去了。
等到再起身已经是午时过后，她吃了午食，便正式开始写她的话本子。
这次的话本子名字叫《真爱无敌之兄妹情缘》，分别以哥哥和妹妹的视角，讲述他们之间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
沈云西想起昨夜和沈姑母接触得到的信息，抵着笔头弯了弯唇，她那狗爹怕是做梦都不知道，她姑母后头有大惊喜等着他呢。
真爱？他怕是不配呢。
之后的这段时间，沈云西都住在侍郎府里，裕和郡主病了，她留家照看，国公府那边也没什么好说的，老太太还特意使人送了一支老参过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裕和郡主身体本就弱，这一躺就是小半个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这期间，洛北秦家那边的人上京来了。
秦家在洛北是大族，但真正有本事的也就秦姑爷那一支，至于其他人若说仁义礼智，一个不会，再说信行忠良，哎也一个没有，这一窝子实难挑出一个好的来，他们平生就好一个字，“利”，就爱一个东西，那就是“钱”。
你说谈钱伤感情，抱歉咯，在他们老秦家，谈感情伤钱才是主流。
秦家几个族老收到沈云西快马加急的来信，激动得胡须子都差点抓没了。
自秦姑爷去后，沈姑母继承了那一脉所有的家产家资，大抵是记恨他们昔时的逼迫，沈姑母一改秦姑爷从前礼待提携族亲的做派，一口汤都没给秦家亲戚们喝，这十几年，秦家族亲们的日子过得实在不怎么风光了。
但他们也没法子，谁叫沈姑母上头有王府罩着呢，后来沈万川也升官发达了，给他们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造次啊，民不与官斗，他们是贪利爱财却也惜命得很。
但现在收到的这封信不一样了，听听，听听信里是怎么说的！
那自称是秦家小辈的在信里说，他机缘巧合进了沈家做活儿，意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沈传茵与其兄竟是乱|伦偷情的关系！
信里头还说当年的秦立业，就是因为亲眼见到这两个奸夫淫|妇苟且，才被硬生生给气死的！
沈云西主要就写了这两条，其他都没有多提，多说多错，写多了反而不妙。
但就这么两点也足够秦家族亲琢磨的了，信虽短，但信息足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秦兰月和秦芙瑜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他们秦家的种！
意味着她沈传茵根本就不配沾他们秦家的半个铜板！
意味着他们要发了！
秦家族亲们喜不自胜，钱啊，那可是好多的钱。他们也怀疑过书信的真假，但诱惑太大了，搏一搏板车变马车，万一是真的呢？总得去走一趟啊！不去睡不着觉，不甘心啊。
秦家族亲们在谋利的时候，总是空前的团结，当天就挑出了几个年轻机灵的，由秦家三叔公带队，马不停蹄地上京去了。
已经入春了，路比冬日好走，又有巨大的利益在前面吊着，秦家几人日夜兼程，一个月的路程愣是叫他们走半个月就到了。
根本来不及欣赏赞叹皇都的繁盛，他们在客栈休整了一天，第二日就按书信里说的，往沈侍郎府递了消息，找上给他们写信的“秦家子弟”。
沈云西接到消息的时候都怔了一下，好家伙，这秦家的人来得也太快了吧，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赶啊！他们就不怕猝死在路上吗？
心里虽嘀咕，但沈云西还是按计划去见了他们。
..
“你就是写信给我们的远房子弟？怎么是个小女娃子？”闹市街边的馄饨摊儿上，秦家三叔公瘦凹了的脸一颤，浑浊的老眼来回扫量，大惊道：“老子不会是被骗了吧？”
其他几个年轻的秦家子弟也是一脸的不信任。
沈云西弯起假笑，她抬了抬自己的袖子：“三叔公，你不是都往沈侍郎府递信了吗，我就在里头做活儿呢，你看我这衣裳，就是府里下人穿的。我哄你们干啥，我就指望着你们能成，分我一本羹，好给自己赎身呢！”
她的脸生得实在纯良，即便故意往丑了画，一笑起来还是比常人好看的多，秦家诸人将信将疑：“你信里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沈云西嗳了声，她比起三个手指头来严肃地发誓：“我要骗了你们一句，我爹就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秦家众人嘶了一声，好毒的誓，“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办？”
“当然是告他们！上公堂告他们兄妹和奸，谋财害命，把咱们的钱堂堂正正的给拿回来啊。”沈云西压低了声音，凑过去说道。
秦家三叔公听了先是一惊，而后有些胆怯地打起退堂鼓：“那可是侍郎老爷，王府的女婿，我们哪里告得赢？”
都到这个地步了，沈云西不可能再叫他们跑了，继续蛊惑道：“三叔公你好小的胆，怕甚么，富贵险中求，侍郎老爷又如何，一旦坐实了他们兄妹和奸，王府头一个收拾他，他别说官儿都没得做，说不定命都保不住！”
“况且我在侍郎府干了好些年了，咱们郡主娘娘是个和气人，到时候她只会谢三叔公你告知她真相，说不定你还能得一大笔赏呢。”
秦家三叔公心动了。这小娃子说得很有道理啊！
秦家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爱财如命的他们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对沈云西道：“行，我们干，但这证据没有啊。”
沈云西嘻嘻一笑：“秦沈氏最近住在鱼儿胡同第三家，侍郎老爷经常过去，证据就得靠你老自己去找了，小辈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有甚么需要帮忙的，尽管递信来。”
送走了秦家诸人，沈云西没急着离开，竹珍他们和侍卫就在街对面，也不怕遇上什么危险。她叫了一碗馄饨来吃，两只手揉了揉自己假笑得发酸的脸颊。
才拍了两下，桌边阳光被一个人影遮了一半。
沈云西还以为是秦家三叔公杀回马枪了，赶忙弯起眼，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卫邵被这过分明丽的笑晃了一下神，他弯下身，“路过时总觉得像是夫人，近来一瞧果然是。夫人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做起这身打扮？”
沈云西不想竟是卫邵。
她笑容一滞，哪能说是在和人密谋搞自己爹，当即飞快地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认真说道：“我在执行人间正义。”她正在努力创死一个渣男。

第28章
◎自报家门，亲上公堂◎
卫邵没大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但她迅速变脸后，故意做出的那份昂昂自若的神态，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他没有遮掩地轻笑出声。
年轻公子风采清越, 英英玉立，站在热气喧嚣的闹市之中，实在惹眼，引得来往行人尽皆投注。
沈云西环眺四下, 生怕把秦家三叔公他们又给引回来了，把他拉到靠里的位置坐下，挡在他旁边，方稍好了些。之后，沈云西也没给卫邵继续刚才话题的机会，她吹了吹勺子里的小馄饨, 手快地递到他唇边, “你试试，好吃呢。”
卫邵看破不说破，便顺她的意不提方才所见了, 他吃了馄饨, 说：“是很好。”
话才落下就见她又转用那勺子自用了, 红唇微含着勺面儿汤水，还疑惑地抬起眼帘来瞧他。
沈云西觉得他眼神有点奇怪, 想了想, 把自己面前的馄饨推到他面前，“是还想用一些吗？想吃的话就吃吧，我再叫一碗就是了。”这小馄饨无怪是能开到闹市街区的, 味道绝佳。
她果真又招呼摊主再添了一碗馄饨。
卫邵失笑低眸, 碗中汤水氤氲的热气略略模糊了他的面孔。“夫人意欲何时回府？”他问。
沈云西回道：“待母亲再好些吧, 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去。”
卫邵颔首，他手中的勺子搅了搅汤，状似无意地说道：“今天我在书院听人提起，大理寺少卿殷大人又破了一起大案，拿下的凶手还是太子殿下的门客，他也分毫不给情面。这殷大人奉法疾奸，不事权贵，什么案子都敢接，实在让人敬佩，叫我等庸庸碌碌，一无所成之辈好生汗颜。”
沈云西开始只当他闲话，听到后面，就觉得不对了，要是旁人她听了也就听了，不放在心上，但卫邵又不是旁人，那是要和她睡觉的人。她扯起帕子，帮他扇了扇当面的热气，安慰道：“你要是身体好些，你也一定早就考上大官了，说不定就没那殷大人什么事了。你何须妄自菲薄。”
卫邵顿了一下，唇上笑意越深，虽然他前面的话才是重点，后面说自己的只是顺带，但夫人这般反应，莫名地就叫人心情愉悦。
两人吃完馄饨付了银钱，沈云西在马车边抱了抱他，方才离开。
她今天也在见缝插针地努力相处呢。
卫邵目送她走了，自己才上了马车，吩咐季五年：“叫白夜来见我。”
季五年应了声是。
事实上沈云西是有把卫邵那段话放在心上的，殷白夜，殷家的幼子，大理寺少卿，皇后的子侄。
这确实是个接案子的好人手。
沈云西在马车上卸了妆容衣物，换回了正常装扮，回到侍郎府后，她照常先去看了裕和郡主。
裕和郡主正在吃粥，见到女儿，没有血色的面上顿地变得笑盈盈，“朝朝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沈云西依在她身边，回道：“闲得无聊做些闲事，没忙什么。”
裕和郡主怎会不知她这是假话，但也没拆穿，她对柳嬷嬷摆了摆手，柳嬷嬷极有眼色地端了粥碗退下。沈云西知道裕和郡主这是有话要说，她看向妇人。
只见裕和郡主深吸了口气，揽住她，母女二人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她道：“你给娘说说吧，你都看到了什么，关于沈万川和他的妹妹，你在哪里看到的，在哪里听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
沈云西讶异。
裕和郡主柔柔地轻声道：“说吧，我想听听，一点都不要落下。”
妇人主动要求，沈云西当然不会拒绝，她思索了片刻，从沈万川的记忆画面里挑了几个场面，一一复述给她听。
裕和郡主有了小半月的缓冲，再听到这些，情绪反应已经没有上回那么激烈了，只是捂在胸前攥着帕子的手，泛白的关节还是泄露了她心中的煎熬。但人还是镇定，甚至还能咬着牙，自虐般地闻讯沈云西细节。
沈云西无可讳言，全都答了，母女俩就如此问答言说直至黄昏。
夜深人寂，金炉香烬。
裕和郡主坐在褥子上，发呆至天明。
..
这天老管家冲进了院门来，急急慌慌的，老脸险些磕在地上，“郡主，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有人在县尉府状告老爷与姑太太和奸，谋财害命，县尉府来人了，要请老爷马上过去协助办案呢！老天，他们好大的胆，硬将老爷给带走了。”
“郡主，是不是马上往王府递信，请王妃娘娘……”老管家见女主子半天没有应答，还以为是被吓住了，张口提出建议。一家之主被套上污名带走了，还有杀人的罪名，这可不是小事啊！
老管家静等着吩咐，没料到裕和郡主定神摇头，只叫他退下，自己则手搭着柳嬷嬷使力起身来。
她坐到妆台前，由侍女慢慢描妆，坚定地说：“收拾吧，收拾妥了，我们也去看看。”
她做娘的，怎么能叫女儿尽在前头作事，自己却什么都不干？
侍郎府里，裕和郡主镇定地画眉敷粉，不忙不急。
侍郎府外被带走的沈侍郎沈万川却是心头骇急。
县尉府的人说是请他过去办案，却是一副大理寺拿人的姿态，半点不遮不掩，就差敲锣打鼓了，还由不得他说不。
沈万川气息沉沉地到县尉府时，那公堂府门外早已堆聚了无数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擦踵，挤挤挨挨的，远处还有不断跑来的，一见他现身，皆都对着他指指点点。
“是不是他，这就是那侍郎老爷吗？”
“兄妹和奸？天爷，真的假的！”
“不能吧，怎么会有这样逆天无道的事！”
“那老人家都敢当街拦了少卿的马，我看估计是真的。”
“什么老人家拦少卿的马？”人声嘈杂，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但沈万川还是耳尖地听到了这句话，他铁青着面转身质问衙役。
衙役还未作答，一道耳熟的声音先给他做了解释，“父亲还不知道吗，事情闹得很大，街上都传遍了。”
沈云西从人群后走出来，“好心”地给他讲了始末，“说是一个自称是洛北秦家族亲的老爷子，于今晨在马道街跪地拦马，痛哭流涕地向殷少卿状告父亲你和姑母，说你们兄妹通奸，罔顾人伦，还谋财害命杀死了秦姑爷呢！”
然她的好心话，却直叫沈万川心惊胆碎，以至于都没工夫追究，他的“好女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万川张口结舌，脸皮子哆嗦着，话都说不出了，因为那状词里大半都是真的！
秦家族亲？
都十几年没见过面了，秦家人为什么会突然上京来？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他和传茵的事的！
沈万川这段时日因为沈云西搅和，本就焦头烂额，乍听秦家状词，脑子都乱成了一团麻。他完全没料到，自己费心掩藏的秘密，有朝一日会被人这么光明正大地告到公堂上来。以至于他站在公堂上时，手都还在发抖。
沈云西没跟进去，她就立在门口，荷珠和竹珍帮她占了个好位置，手边是门框，身前就是衙役交叉拦人的廷杖，堂中情景尽收眼底，绝对是观审吃瓜的绝佳地方。
公堂内人都到齐了。
上首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坐的是头戴官帽的长脸县尉，坐在右下首太师椅上的是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一边是记录审讯的师爷。沈侍郎一到，除了只是随意拱了拱手的殷少卿外，连同县尉在内的其余诸人皆都起身向其行礼。
沈万川见此，强自冷静了些许，拂袖冷笑：“王县尉好大的官威，为着些田夫野老的无稽之谈，就直晃晃地到我家里头来拿人了，本官今日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审出个什么首尾来！届时定要与圣上好好告禀你‘断案如神’的本领！”
“沈大人，你搞错了哈哈，断案如神的是我，不是王县尉，叫他去请你来的也是我，你就别吓唬他了。”
殷白夜将长剑一搁，双手抱胸懒散地挨在椅靠上，年轻朝气的脸上却是痞子样，
“人是先告到我这里的，我是挺有兴趣的，但大理寺办案得走章程，麻烦得很，我这才把状告的老人家带到县尉府来的，我不主办，我做个督办，这不就合理了吗哈哈哈。”
殷白夜那副二世祖的不正经做派，叫沈万川牙都咬出血了，但他并没有因此看轻对方，这小子在破案上如有神助，着实有一手，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年轻就升任大理寺少卿。
殷白夜堪称豪华的办案履历，足够让沈万川如履如临，慎之又慎。
沈万川的余光，情不自禁地飞向一身素衣立在角落里等候传唤的沈姑母，心下越加焦躁担忧，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也不晓得传茵撑不撑得住。
殷白夜和沈万川两个大官打口锋，王县尉夹在中间，干笑着擦了擦汗，心里直叫苦。
要说梁京县尉真是最难做的官儿，他屁大点的官职，但十个里头有六个案子，牵扯到的嫌疑人或是证人，要不是比他官儿高的上司，要不就是皇亲国戚权贵氏族，简直要命得很！
王县尉苦兮兮地落座，“啪”的一声，“升堂！”
秦家三叔公和几个子弟就跪在堂中，一听王县尉敲响了惊堂木，立马就举着双手拜头直呼：“天理不公，天理不公啊，青天大老爷，你一定要为我们小老百姓作主啊！”
王县尉喝道：“肃静，秦老爷子，你要状告礼部侍郎沈万川与其妹沈传茵兄妹通奸，谋害你的亲侄秦立业，并谋夺秦家家资，是也不是？”
秦家三叔公直点头，用含泪的老眼看向沈万川，“没错！”
沈万川也死死地盯着秦家三叔公，这个死老头子他认得，当初差点逼得传茵跳河，就有他在后头使力！
新仇旧恨，让沈万川恨红了眼，他厉声道：“胡言乱语，秦立业分明是病逝，何来谋害一说，妹夫故去，家资理应由他的妻儿继得，又何来谋夺一说！”
“当初你们这些所谓的族亲，妹夫还没去时就欲要抢夺妹夫家产，逼得我妹妹险些跳水自尽，洛北尽人皆知，一查便知，你今日竟还敢告上京来倒打一耙！”
秦家三叔公冷哼，这小老头儿毫不惧怕地挺起腰身，大叫道：“那是因为我们早就知晓沈氏和你私通，兄妹苟且，沈氏那两个孩子根本就不是立业的，是你的！沈氏红杏出墙，两个孩子都是你的孽种，和我秦家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得我秦家的家产！”
沈万川冷笑：“证据呢?简直笑掉大牙，兄妹和奸，亏你说得出来！”
“我当然有证据！请大人传人证！”秦家三叔公又是叩首一拜。
王县尉便道：“传。”
不多时便有衙役带了三五个妇人到堂上来。
秦家三叔公立时说道：“这几位都是住在鱼儿胡同的，沈氏如今也是住在那处，沈侍郎就是这个男人，日日都要往那处去，你们还亲眼看到他二人搂抱在一起，是不是？”
妇人们往沈万川望了望，七嘴八舌地答道：“是见过，是见过。”
“昨日下午还来了呢，我家小子皮，玩沙包的时候不小心丢到他们院子里去了，我就扒上墙头看了一眼，就正巧看到这位大人和……”
妇人指了指角落里死死低着头的沈姑母，“和她抱在一起，亲近得很，还亲上了嘞！”
“我们还以为这位夫人是这位老爷养、养在外头的呢，原来、原来竟是兄妹么！老天，我可头回见这样的事！”
门口观审的百姓发出“哗”声。
秦三叔公得意地又向县尉拜道：“大人，这还不能证明他兄妹二人有往来么？”
不料沈万川却是嗤地笑出了声，“眼见不一定为实，当时不过是吾妹眼里进了沙子，我替她吹一口罢了，这位大娘是看错角度了吧！”
沈万川这样一说，那妇人就变得犹疑了，兄妹通奸确实骇人听闻，也许真是她看错了？
秦家三叔公表情不变：“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如此亲近，本就有违常理！”
“吾父吾母早去，我们兄妹感情亲厚，何错之有！不过是略显亲近了些，就叫你们如此下作猜疑！可笑！”
王县尉抚须点头，显是认同沈万川的话。
沈万川心头大松，这老货还是一样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就这点本事，看他还有什么招！
他冷然地看向秦家三叔公，却不料那老东西半点不慌，冲王县尉道：“青天老爷，我们还有人证，这个人曾经亲眼看到他二人通奸苟且！”
王县尉不悦道：“是谁，你怎么早不叫他上来？”
“是我！”
柔和却不乏威严的女声骤然响起，叫堂中的沈万川蓦地一凛，两眼怒瞪不敢置信，而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姑母也都猛地抬起了头。
沈云西忙转身去看，只见裕和郡主一身白衣站在不远处，被一列侍卫护着端庄慢步的走近公堂来，她进门时，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沈云西，旋即又收回目光正视着前方县尉，“我就是那个亲眼见到他们通奸的人证。沈万川的夫人，沈传茵的嫂子！”
她自报家门，亲上公堂，这一下，所有人都躁动了，包括看戏的百姓们，都使劲儿挤着往前头冲。
沈云西轻轻叹了声，她惊奇地望着裕和郡主，好似第一天认识她。
郡主娘竟然也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她那天下午问她细节，不会就是为了今天吧？
难怪那秦三叔公怎么快就告上了公堂，合着是和郡主娘搭上线了。

第29章
◎又是热闹的一天呢◎
裕和郡主走入公堂内, 众人皆起拜礼，这回连殷白夜也都起身来了。
她的出现属实在沈云西的预料之外，也打了沈姑母和沈万川一个措手不及。
沈姑母摇摇欲坠, 动人的一双媚眼里沁出眼泪，张了张口又闭上，一副有口难言的可怜姿态。
而沈万川则是悚然惊骇，在裕和郡主现身逼近的那一刻, 他惨白着脸，后退了。
这一退，就显出了心虚来，气势也就弱下了半截。
但他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能干出背着妻子与妹偷情的事，本身脸皮就厚得异于常人。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上前拽住裕和郡主的手：“你是病糊涂了吧！有什么话不能回家里说, 非闹到这上头来！”
裕和郡主用力将手一收，没了一贯的柔和，她冷淡地说道：“我们夫妻早就无话可说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闹, 是为了到这公堂之上头顶青天的地方, 当着县尉和诸位百姓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也好请他们断个是非曲直。”
“王县尉, 我现在是人证，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不必顾及身份。”
王县尉咽咽口水拱手称是, 又请郡主见谅, 才颤巍巍地回到公案上, 扶了扶官帽，轻咳了两声，“郡主说亲眼见他二人通奸，此话当真？”
裕和郡主：“自然是真的。”
王县尉再要细问，沈万川却先发制人，又冲到裕和郡主面前来：“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你闹够了没有！我都跟你说了，那孩子是旁支家的，你怎么就非是不听呢，你要不愿意养，我再送回去就是了，你怎么能、怎么能为着这点事，和这老毒虫一起设计亲夫！”
沈万川指向秦家三叔公，在秦三叔公不屑的鄙视下鼓红着脸，又转身摆出对妻子大失所望的模样，他痛心疾首：“一日夫妻百日恩，元瑚归，你未免也太狠……”
“狠心”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裕和郡主猛然抬手，一巴掌扇断了音。
裕和郡主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听到沈万川这些无耻的话，她到底还是忍受不住了。
明明是他恬不知耻做错了事，明明是他作尽了夫妻情分，他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来的！
“沈万川，事到如今，你还在这儿哄骗人呢！你和那福昌驸马是一胎出来的兄弟吧！”
听到福昌驸马四个字，门口的百姓有人笑出声，宋修文的大名和前些时段的趣事，那可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裕和郡主把沈侍郎和福昌驸马比作一胎，难免叫他们又想起那些乐闻来。
沈万川在笑声中，一张脸由红转青。
裕和郡主冷着气白的脸，从来软和的人，这会儿的眼里却是沉沉难消的寒冰，冰冷的视线在沈万川和沈传茵身上来回打转。
她也不等县尉再问了，目视着沈万川一字字说道：“你说我陷害你，那我且问你，上月初三，你国公府那好外甥女出月子办满月酒的那一天。你在哪里！”
沈万川瞳孔一缩。那天他确实和传茵有……
不待他细想，裕和郡主又出声了：“你不敢作答，我来说。你们提早离席了，回了城郊的庄子，就在西厢房的侧间里，院子外头有一棵桃花树的那间，你还从树上折了一枝花儿给她戴呢。”
“回到屋里，你给你崴了脚的好妹妹脚上上药，揉着揉着就上手了，说着说着就亲上了，你们两个，窗儿都没关呢，青天白日地就脱衣服往榻上滚了，你指量我不知道呢，我就在那里看着呢！”
裕和郡主冷笑：“你像狗一样趴在她身上，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好妹妹屁股上的痣我都瞧见了。”
观审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裕和郡主将时间地点这些东西说得太清楚了，若不是真的就在现场，又怎么编得出来！
沈万川和沈传茵也都震在原地，僵住了身子，盖因他们清楚，裕和郡主说的话，和他们当日相处的场景一字不差！
沈姑母缩着两只肩，隐私之处在公堂之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点出来，她羞得几近无地自容了，人都要站不住了，但却又不敢露出异样，只能咬着唇，把头用力地埋在胸前，似要把那脖子都折断了。
沈万川也觉得体面扫地。
但裕和郡主还没说完，她看着这两个狗男女，莫名地觉得痛快，又呵道：“对了，做到一半你们还调起情了，她的肚兜就塞在你的香囊里呢！这会儿怕都还没取出来吧？”
裕和郡主拂开柳嬷嬷，一个快步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沈万川的腰间扯下了那个丝织的绣竹香囊，她用力一拽，在沈万川骤然急变的脸色中，果然从里面勾出个团成小团的粉色绣红黄双鱼的肚兜来。
裕和郡主把那肚兜往沈传茵身上一丢，掷地有声：“王大人尽管叫人来和她身上的比对吧，尺寸花样和绣活儿，一样一样的比，是或不是，就自见分晓。”
“也不只查肚兜，这二人还私通生子，沈传茵生产也就两个来月前的事，也请个嬷嬷来，一并来探知吧！”
沈云西舒了舒眉，这确实是她那天下午给裕和郡主说的。
郡主娘还是很有做演员的天赋的，恍若真目睹了偷情现场一般。若非她早知道，怕也要信了。
她又盯着沈万川和沈传茵，他们日日鬼话连篇地欺瞒裕和郡主，而今裕和郡主也假做人证来定他们的罪，这就是一报换一报，罪有应得了。
正堂上的王县尉是看得暗暗握拳击掌，他审案的时候就喜欢裕和郡主这样的证人，多给他省事儿啊！
他激动得大叫：“来啊，听郡主的，把这个妹妹带进去查验！”
然不等请来嬷嬷，沈姑母就先一步撑不住了，她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抖着身子双手捂住脸，蜷缩成团。
这副样子，不用查验也知有鬼了，差不多就是默认了。
本来还想犟的沈万川见此，人歪斜着狠狠一晃，也终于灰败了下来。完了，没得争了。
是真的，竟是真的！
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群情激愤，扬起手挤着往里头骂，衙役的廷杖拦都拦不住。
兄妹乱.伦，真是兄妹乱.伦啊，血亲相.奸古往今来那都是违天逆理的！
“鸟兽行，这是畜生行径啊！”
“还是侍郎老爷呢，老猪狗还差不多！”
有气极的也不讲究，脱了鞋子往里头扔，还有大娘隔老远一口准确地呸到了沈万川的脸上，看得沈云西都敬佩地往后一仰，大娘这准头得是个射箭打靶的好手。
“肃静，肃静！”王县尉直拍惊堂木。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群正义感爆棚的老百姓，敲喊得相当熟练，拍了十来下终于勉强将人安抚了下来。
外头的吵闹一停歇，内里沈姑母的低低啜泣声就变得明晰响亮了。
秦家三叔公横眉立眼地骂她：“你还哭，你有什么可哭的，郡主娘娘都没哭呢，我们这些被你夺了家产的都没哭呢，你拿了俺们家那么些好东西，你还有脸哭！”
“青天老爷！”秦家三叔公往前一拱，“和奸已经定了，还有他们谋财害命的事儿呢！”
王县尉喝道：“把证据摆上来。”
秦家三叔公梗了梗脖子：“都和奸了，他们肯定就谋财害命了。”
王县尉：“那没有道理，得有证据。”
秦家三叔公不服气地还要辩驳，被身边小辈一扯：“三叔公，没甚么所谓的，只要定了和奸，作实了他们通连，立业叔留下的东西，我们也能取回来。”
秦家三叔公这才消停了。
王县尉又问：“还有要说的没有？”
堂中安寂。
王县尉便一拍惊堂木：“那本官……”
伴着王县尉的话，沈姑母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呜呜咽咽，悲悲切切的，哭得沈万川的心都碎了。
他端着的肩颓然一垮，像只丧家犬一样仰首向王县尉说道：“这些年都是我逼她的，与她无关，一切都是我的罪责。”
沈姑母哭的声儿更大了，抽抽噎噎地叫了一声哥哥。
沈万川更是心痛如绞，在他的记忆理，传茵一共只这样痛哭过三回，一回是她被迫远嫁洛北，一回是秦立业病重那年他们在洛北相聚，她喜极而泣，最后一回就是这次了。
次次都是因为他！
沈万川肝肠寸断，箭步往前一站，再次重申叫唤道：“是我逼她，我强迫她，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得了，她无罪！”
本朝律例，同产“相与奸”与“强与奸”，这两者是不同的。前者血亲和奸，男女皆有罪，但如果是后者强与奸，则处其强，弱方受害者无罪。
沈万川这话其实就是想把这案子从前者扭转为后者，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护下了沈姑母。
他毅然为爱担罪，没人觉得感动，裕和郡主甚至觉得泛恶心。
沈云西却是支着右手托了托脸颊，心道她这位姑母真的很识时务，从前是，现在也是。她唔了声，对沈万川的选择毫不意外，只是希望他不会后悔。
今天这场案子就到此结束了，沈万川虽认了罪，但碍于对方侍郎高官，王县尉不好判处，正好殷白夜就在这里，便当场将文书卷宗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上表宫中再行定夺。
殷白夜啧啧称奇地押走了沈万川，沈云西陪着裕和郡主回府去。
他们都没再管留下的沈传茵和秦家人。
一上了马车，裕和郡主整个人都泄了力，她靠在女儿身上，额上布满细汗，没了在公堂上板着的气势。
沈云西给她擦汗，“母亲和秦家三叔公怎么会联系上的？”
裕和郡主扯出一缕虚弱的笑，拉住她的双手拍了拍，“你啊，自卫家老太太寿宴上闹了一场后，越发刚直了。看起来安静乖巧，实际愣冲冲的。”
“看你那日对他动手，却又没向你外祖母声张，我就知道你必是要揭开闹大的。可你和他之间的父女血缘，无论如何都是绕不过去的，你虽看到了他们的阴私丑行，却不能由你这个做女儿的来第一个挑开。外头的人会骂你的。”
哪怕她根本没有错。
沈云西怔住：“您是怕我上堂给那秦家三叔公做人证？”
裕和郡主点头，替她正了正簪。
妇人温婉如水，却烫得沈云西心头发热。她这回虽没打算上公堂，但有时候做事确实挺虎的。
在她看来，这一世是她捡来的，便是一天不活，她也是赚的，所以她什么都不怕，也不爱受气，只要自己舒坦，大不了也就是一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末世那几年都是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从来都不需要顾及别人的。
她埋在妇人肩上，想了想，小声地交代：“可我还写了他们兄妹的话本子。”
裕和郡主揽着她一笑：“写了就写了，你又不用他们的名字，这倒不怕什么，既能恶心他们，又能给你赚些家私，不写白不写。”
沈云西听罢，掩着自己的脸，也弯着眼笑了。
这边马车上母女说说笑笑，裕和郡主的心情也渐渐雨过天晴。
而那头沈万川被殷白夜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里，巧了，正好和宋修文同住。
都是在沈云西或间接或直接的帮助下，住上公家房的两人，面面相觑。
宋修文最先反应过来，举起没刨完的馊菜饭碗，一下子就拍在了沈万川的脑壳上。
他可还没忘，沈云西、那个害得他受尽痛苦沦落至此的女人，就是这老匹夫生的好女儿！
沈万川本来意懒心灰，什么都不想理，结果一进牢房就挨了一榔头，一看敲他的人竟是宋修文，再想到公堂裕和郡主损他的那句“你和福昌驸马是一胎出来的吧”，勾得火也冒起来了。
他堂堂侍郎，又是王府郡马，能受这气？提起一脚就踹了上去。
宋修文也想，他堂堂无双才子，又是长公主驸马，就更不能受这气了，捏起拳头也抡了上去。
两人在众多狱友的喝彩声下，扭打在了一起。
今天的大理寺监牢，又是热闹的一天呢。

第30章
◎心裂蛋碎◎
“大人, 要不要管管？”狱吏支耳听着里头的鸡飞狗跳，问询道。
殷白夜踩在长条凳上，喝了两口茶, 闲闲地说：“反正又打不死人。”笑话，这可是他表哥特意吩咐的，给他老丈人准备的入狱福利，管个屁, 就得打，你说这种人吧他就是欠揍，真和禽兽没差。
“等他们打完了，就把宋修文拎出来，告诉他，要是还想不出点有用的东西, 就让他麻溜地给我滚, 我大理寺，就是监牢也不养废物。”公家饭给你白吃，公家房给你白住的啊, 想得美。
殷白夜翻着手里的册子, 上头记录的全是宋修文的招供, 有他复述背诵的后世诗词歌赋，还有他所在的世界的生活日常。尽是些不实用的东西, 根本没办法在他们这里变现的。这姓宋的和长乐长公主明明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他咋就那么废物呢！
狱吏不明就里，殷白夜口中的“有用的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只笑说：“小人把大人的话都记下了。”
牢里头宋修文和沈万川干了一仗后, 听到狱吏的传话，一口气梗在胸口，忙大惊失色冲狱吏呼道：“我想，我想，我肯定能想出来！我不出去，我死也不出去！”
他只要一想到公主府的元福昌和那一屋子的“三妻四妾”就头皮发麻，要他出去，他宁愿在这牢里以“协查办案”的名义待一辈子！
宋修文环顾着鼠虫为伴的监牢，不由哽咽了一下，回忆往昔既是心酸又是气愤，不免又扭着沈万川打了一架。
老不死的东西，就怪他生出的女儿！老子收拾不了你女儿，还收拾不了你吗！
沈万川是养尊处优的老爷，年纪也比宋修文大，平日里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和沈姑母妖精打架，被正值壮年的宋修文按揍得鼻青脸肿。
牢里的事沈云西是不知的，她与裕和郡主回到府里后，一起帮忙收拾行李。
今天王县尉已经当堂判了和离，等沈万川的同产相.奸罪下来，他的官儿就别想当了，这事儿没闹大还好，宫里的皇帝还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罚点俸左迁出京也就过了，但已经闹出来了，就别想算了！
他们如今住的房是官宅，等到时候自是住不了了，就是住得了裕和郡主也不想住了，脏得很。她打算带着沈南风搬回明王府去。
“这宅子里的东西，也都寻人卖了，留着显晦气。那个孩子还在这边吧，也叫人给她送过去。”裕和郡主连沈传茵的名字都不欲提起。
沈云西搭了会儿手就坐在小窗边偷闲，往窗台上的山茶花浇水：“不用另叫人，我顺路帮她捎过去就是了。”鱼儿胡同和回国公府在一条路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顺便去看个热闹。
裕和郡主大约能猜到她的心思，笑了笑，由她了。
大约是在公堂上出了一口气，裕和郡主浑身都很轻松，上次沈云西和卫邵回府，她和沈万川吵了一架后，她其实就已经对那个男人大失所望了，只是没想到后面还有叫她更失望的。
好在缓了这么久，也缓过来了。
公堂上沈万川那满心满眼里只有沈传茵的样子，更是让她清楚地明白那男人对他那妹妹是有多上心，也更懊恼自己的糊涂，让儿女受尽委屈。
“朝朝，你和南风就没那个爹了，族谱上回头就划了，姓也不能随他。左右他也不稀罕咱们，没得沾上他们家，叫人还以为我们死皮赖脸地非惦记他呢。”
裕和郡主有心将儿女都改跟自己姓，但明王府是皇亲宗室，如果从沈家族谱往这边迁，就意味南风名义上会成为王府的后嗣，这牵扯就大了，上头是不会同意的。
明王府如今的尊荣是她父亲用为国捐躯的大义换来，但她父亲当初站队的是另一位皇子，和今上有矛盾在。
这些年皇帝虽不吝于对明王府施恩，却绝口不提给明王府过继，就可以看出，他并不想让明王府的爵一直传下去。
“我回去和你外祖母商量一下，到时候把你们都记在你外祖母那一家，改姓苏。”
裕和郡主摸了摸儿子的头：“以后你就叫苏南风。”
苏南风扑到娘怀里笑嘻嘻地说：“比以前那个好听。”
沈云西也应好，原主从今天开始就是苏云西了，但沈云西是她的自己名儿，是前世院长妈妈给她取的，她不打算改，她还是沈云西。
裕和郡主是一天都不愿在这宅子里久待，连夜备好行李，第二天就回王府去了，沈云西也一起跟着去拜见了外祖母。
明王妃深居简出，但昨日的公堂闹得满城皆知，不出门也能闻见风声了。
见到女儿带着外孙子女回来，明王妃不免哭着自责了一场，原以为那姑爷不纳妾不养小，是个不爱女色不沾花惹草的好郎君，是女儿家的好归宿，哪晓得是人面兽心，狼心狗行！
“杀千刀的猪狗货，害苦我女儿！”明王妃边哭边骂，再往沈云西一看，想到这外孙女也是命途坎坷的，哭得就更厉害了。
他们家的女人怎么尽遇上不规矩又短命的！
这位外祖母与裕和郡主长得像，性子也很像，柔和端庄，但一涉及自己宝贝女儿，绕指柔立时就能变成百炼钢。哭完之后就装扮上王妃的品服大妆，气燎燎地进宫面见皇后讨公道去了。
这边去后宫找皇后，前朝御史也在口吐唾沫。沈万川丢的是他一个人的脸吗？不是！
同僚里出这么一个不轨不物、罔顾人伦的臭虫，他们走出去都没脸啊！尤其裕和郡主还是明王之后，对得起地底下的老王爷吗！
沈万川着实大火了一把，一时间，前朝后宫梁京上下，谁人不知沈侍郎沈万川的大名！
明王妃是在宫里用过午饭才回来的，沈云西正陪着裕和郡主修剪花枝，插进细颈瓶里。
明王妃一脸喜色地进来：“定了，罢职免官，宫刑！活该他个老狗！本来罚不了这么重的，但听皇后娘娘说前朝闹得凶，圣上也大怒，是以拍案重罚了。”
宫刑？沈云西双手正捧着花，问裕和郡主：“就是把他那玩意儿剁了？那他以后就是太监了？那他是不是要到宫里当差了？”
裕和郡主乍听到这个结果正怔着，被沈云西这话一岔，便看向明王妃。
明王妃点了点沈云西的额头：“他那样的，宫里才不收呢！”
沈云西哦了哦，也就不关注了。
沈云西没再往沈万川身上放心思，但她的话本子又趁着这股风大卖了，她的书铺经了前两回话本子后，打败了各类脂粉首饰铺子，一跃成了梁京夫人小姐们的特别关注对象，尤其是太傅府小姐吕施。
在听闻公堂案审后，吕小姐心念大动，转去书铺子一看，果然！那掌柜的已经把话本子铺上。什么真爱无敌，什么兄妹情缘，端看这书名儿，里头要写的不是沈家兄妹，她把自己头拧下来！
打开一看，可不正是吗！
吕小姐立马召集了小姐妹们，这回不用争论这话本子到底是真是假了，沈夫人自己写的自家事，她们看就完事儿了！
这次的话本子沈云西分了两个视角，一个是沈万川的，一个是沈姑母的。
沈万川的视角里，他和沈姑母自然是真爱。
但沈姑母那儿就不一样了，是真爱，但不多，还是阶段性的。
卫芩看着熟悉的蓝皮封面话本子，人都麻了，都说家丑不外扬，但她三嫂不只外扬，还得大扬特扬。
卫芩突然就开始担心起自己来了，希望有朝一日，她不会成为话本子的主角之一，这太可怕了！
外面的风波沈云西才不管，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财源广进，又大赚了一笔。她每日心情舒坦地在明王府听王妃专养的戏班子唱戏，乐不思蜀，自在得不得了。
住了几天，裕和郡主看不下去了，在她的再三催促下，沈云西终于启程回往国公府，顺道去把沈姑母的儿子送回去。
沈姑母还住在鱼儿胡同里，有一段路，沈云西昨天晚上听了半晚上的戏，听着辚辚车声和街市人语在马车上打盹儿。
忽地车夫拽住了缰绳，马车骤地一晃，停了下来。
沈云西打着哈欠睁开眼，就听到外面随车的荷珠斥道：“把他丢到一边去，这都碰得到，真是晦气！”
“碰到谁了？”沈云西打起帘子。
荷珠皱起脸，“是沈家的那个人，晕倒在马车边儿了，正挡住咱们的路。”
“沈万川？”沈云西瞌睡全无，“我看看。”晕得好啊，她得去踩踩，不知道能不能触发异能，让她看个电影儿，这坐马车也是挺无聊的，正需要点东西打发时间呢。
马车停到路边，沈云西搭着荷珠下来。
沈万川被侍卫拖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口，他一身灰衣，衣着倒还整齐，只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不好看，他没了往日士大夫的威严，躺在地上，面上全是痛苦的狰狞，那痛不欲生，闭着眼都在呻.吟的样子，叫沈云西一时还真分不清他到底时是下半身痛呢，还是心在痛。
沈云西用鞋尖儿碰了碰他的手，哎没想到还正好踩到了他的手里的玉佩，那玉佩应是沈传茵随身的，以至于她一脚双响，他兄妹二人自公堂后的经历，居然一并传给了她。
沈云西默然了片刻，捂了捂扬起来的嘴，有趣，太有趣了。她对荷珠说道：“先停一停吧，咱们找个地方用饭，鱼儿胡同暂时不能去了。”
荷珠不解，沈云西慢吞吞地往前头走，说道：“鱼儿胡同这会儿有贵人在，不太好去打扰。”
荷珠：“贵人？什么贵人？小姐如何知道的？”
沈云西不语，人间天子，当朝皇帝，怎么不算贵人呢。她姑母这会儿正给皇帝扮演替身白月光呢，抽不出空来招待他们了。
也难怪沈万川这副鬼样，短短几天，刚把自己命根子嘎了的男人，和他舍了命根子相护的女人搞在一起了，受到这样致命的打击，如今是心裂蛋碎，可不就受不住晕死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嗯，下一本就该是替身文学了。

第31章
◎只要真爱换的快◎
现正是下午, 太阳斜照，沈云西就近找了个小酒楼到二楼用饭，她右手边的窗正对着鱼儿胡同的入口, 眺眼过去，还能看见在第三间院儿门前守立的侍卫，和当日安国公府满月宴来的，并无二样。
沈云西不太饿, 便只点了碗招牌素面，心情极好的细细梳理从沈万川那里获得画面。
边吃边看，相当下饭。
却说那日沈姑母留在公堂，被秦家三叔公纠缠，秦家老小都是要钱不要脸的无赖，什么男女大防他们才不管, 上来就扯住沈姑母要她如数交还秦家的家资产业。
沈姑母当然不肯, 她对秦家这群恶棍恨之入骨，她就算是自己得不到，就算是把那笔钱丢给狗吃, 也不可能让秦家族亲沾到一点边儿。
沈姑母心里是这般想的, 但口上只是缄默不语。
这是沈姑母一贯的行事准则, 在不涉及到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敌动我绝不动。
沈姑母油盐不进, 秦家三叔公气不打一处来, 但这里县尉府，他们又不敢在官衙里头动手，只扭着沈姑母不让走, 一时僵持不下。
好在这个时候, 秦兰月收到妹妹秦芙瑜的消息, 急冲冲地带着人赶到了。
秦三叔公他们只得不甘心地暂时偃旗息鼓。
在外面秦兰月还能勉强维持得住国公夫人的仪态，在诸多或讥诮或笑话的打量里强撑着，等冷着脸和沈姑母到了鱼儿胡同，秦兰月就彻底端不住了。
苍天啊，她的亲娘居然和她的亲舅舅胡混有染，还被人闹到公堂上断案去了！
她一大早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差点儿没两眼一翻，直上西天去了。
她的亲娘哎，这可是给了她好大的“惊喜”啊！
秦兰月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她一把将桌上的茶碗瓶几扫落在地上，听着劈里啪啦的碎瓷响，就像听着自己土崩瓦解的理智和信义，歇斯底里地叫道：
“娘，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对得起爹！天下间什么男人没有，你为什么就非得和舅舅，那是你的哥哥，你的亲哥哥啊！”
她敬爱的舅舅，她信赖的娘亲，“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为人的羞耻之心吗？你们是快活了，偷情偷得快活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芙瑜，现在大白于天下了，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用什么脸面去过日子！”
她好不容易才从沈云西的话本子风波里挺过来，她娘这儿又起一阵妖风，老天，她哪还有脸出去见人呐，从今往后她还怎么在京中世家贵族的圈子里立足！
秦兰月都要哭了，可她偏偏又哭不出来，她满心都是火气，大得能把这房子都掀了。
与她相比，沈姑母要冷静得多，她红着眼睛对秦兰月说道：“你现在怪我了，若不是我和你舅舅在一起了，你以为你这些年，日子能过得这么安适舒坦？”
秦兰月假笑地哈哈了两声：“难不成你们不搞在一起，我们就活不下去了？不要说得像是为了我一样，少拿我来做你们不知羞耻的挡箭牌！”
“我能有什么办法。”沈姑母擦了擦眼泪，低声说：“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而且我和你舅舅也不一定是亲兄妹。月姐儿，我知道你生气，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就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也省得我拖累你。”
秦兰月张了张嘴，本来有些口不择言的她，看着母亲这样，到底还是说不出来太过难听的话了。
她深深地沉了一口气，咬着牙说：“瑜姐儿跟我住，我尽快给她找一门亲事，娘，这段时间我是不能来看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秦家那群浑蛋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快点重新搬个院子，别叫他们找到了！”
沈姑母听见这话，终于笑了起来，她拉住秦兰月，“我知道，我知道，你去吧。”
秦兰月就这么带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秦芙瑜回了安国公府。
沈姑母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听女儿的，另搬地方。
自那天后，秦家三叔公那伙子人果不其然天天上门来捣鬼生事。
就在沈姑母疲于应付的时候，庆明帝找来了。
侍卫将那起浮浪破落户打的落花流水，庆明帝就这么缓缓地从后头走了出来，以英雄救美的姿态。
他气质老态，眉角脸皮上岁月的痕迹尽显而出，但又因高高在上的权力威严，那些瑕疵又自然而然地尽皆消弭了。
这是沈姑母和庆明帝的第二次见面，他们的第一次见是在安国公府卫瑭的满月宴上，她也受了委屈，他训斥了那位长平郡主，还送了一盒宫中的玉雪膏来，自那后他就一直时不时地叫人私底下给她东西来。
又一次相见，他又救她于危难之中，沈姑母恍惚看见了从天而降的神，她的心又砰隆砰隆地跳起来了。
庆明帝伸出手时，她情不自禁地就搭上去了。
在继沈万川之后，沈姑母又开启了下一阶段的真爱。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庆明帝老要她穿青色的长裙，拿绣紫玉兰的帕子，还说什么尤喜欢她不笑的清冷模样。
但总归，在人间天王老子的温柔攻势下，她还是坠入爱河了。
沈姑母不懂，沈云西懂啊，活脱脱的莞莞类卿，这是透过她姑母看另一个人呢。表面是在看她姑母，实际是在看他那不知是死是活的白月光呢！
就在她姑母开启新爱情的期间，沈万川行完刑出狱了。
沈万川一心惦念着他的妹妹，一出牢门就拖着残缺又疲惫的身子直奔鱼儿胡同。
然而那院门儿一打开，兄妹俩面对面，愣是都没认出对方来。
沈姑母没认出沈万川是因为，受刑过后的沈万川恍如老了二十岁，中年变老年了。
沈万川没认出沈姑母来是因为，沈姑母已经被庆明帝改造完毕了，一袭青烟若雾的衣裙，气质泠泠，清而不冷，素妆淡服，绰约如仙。
沈万川觉得好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在哪儿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完全没察觉出这是他亲爱的妹妹。
直到沈姑母犹犹豫豫地叫出一声哥哥，沈万川才如遭雷击地回了一声：“传茵？！你是传茵？”他天真活泼的妹妹，这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兄妹俩这才认出对方，抱头痛哭。
正哭得厉害呢，庆明帝来了。
沈姑母手忙脚乱，忙把沈万川往柜子里一塞，沈万川胡里胡涂，就是在那会儿不小心抓了沈姑母的玉佩。
沈姑母把柜子门一关，庆明帝也正好入门来。
沈万川就在缝儿里，看着他敬重的仁善的刚下令嘎了他蛋的圣上，迷恋地揽着他最爱的妹妹，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地说着动听的情话，干着下流的事情。
沈万川目眦欲裂，心胆俱碎。
他痛心入骨，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好在老皇帝人老了，力不从心，没多久就收拾收拾沐浴去了。
沈万川抖着腿从柜子里出来，两眼发直地看着沈姑母。
沈姑母歉意地拉住他说道：“哥哥，对不起。”
此情此景，真是像极了在洛北那年秦姑爷撞破他们的场面，他的妹妹也是这样对要死不死的秦立业说的：“夫君，对不起。”
那时候，他是得意的，得意于自己赢了秦立业，从那所谓的丈夫手里，夺回了他的妹妹。
而今，轮到他成为“秦立业”了。
沈万川想起裕和郡主叫人送到牢里来的话本子。那关于他们的话本子里是这样写的：
“沈妹妹拥有阶段性的真爱，爱是真的，但是是阶段性的，小心哦，你一旦不行的时候，她的下一个真爱就该如天神降临了。
只要真爱换得快，沈妹妹就永远不会受伤。”
沈万川悲切地呜呼一声，不顾沈姑母的阻拦从后门跑出了鱼儿胡同，悲痛欲绝地正撞在沈云西他们的马车上。
..
画面截至到这里，沈云西咬着面条，实在忍不住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汤，中老年爱情故事真的好咸，咸得都入味儿了。
不过，这倒是很能打发时间。
沈云西放下碗，漱了漱口。
只是可惜啊，可惜庆明帝似乎不打算让她姑母进宫，宫里也不收沈万川这个太监。
说真的，他二人若是都能进宫，沈万川若又正好能伺候她姑母。
到时候说不定还可以再出一场宫妃和太监的禁忌之恋呢。
不能目睹这一幕，实乃憾事也。
沈云西吃完面，鱼儿胡同里的侍卫也撤了，沈姑母估摸庆明帝应该是走了，便叫荷珠将那孩子送了过去。她已经用异能看过热闹了，就没必要再费力去跑一趟了。
荷珠领命自去了。
给沈姑母送完孩子，沈云西就不再管这边的烂事，打道回府。回到国公府，按礼去拜见了卫老夫人。
外面的风起云涌并没有影响到这位吃斋念佛的老太太，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受了她的礼，又问了几句裕和郡主与老王妃的近况，半点不提她爹和秦兰月她娘的事。
“过不久是你婆婆的忌辰，府里头照规矩要去城外山上的寺里点香祭拜，你也去，我跟你说一声，别忘了。”卫老夫人说完这些后，就叫她回自己的院子，而后拨着佛珠，闭目不语。
这个婆婆指的自是卫邵的亲母岁夫人，沈云西点头记下，做礼后便退了出去，外头天色暗淡，秀若姑姑特意叫人提了灯笼来，笑说：“三夫人路上小心。”
沈云西穿廊过墙，她有将近一个月没回来住了，大约是久了没见，旧景色都看出点新意来了。
合玉居里早就知道主家要回来，灯火点得通亮，但走进院子却是静悄悄的。
沈云西才站上廊庑，就见卫邵倚在门内，青年神采英拔，正淡淡地笑看着她，说道：“夫人，你可总算是想起回家的路来了。”

第32章
◎不似人间客◎
徐徐的夜风中, 灯烛晃耀，沈云西遮了一下眼，眸子略略睁大了些, 呀了声：“你怎么在这里呢？”
卫邵含笑道：“回府的时候，路过合玉居，见里面比寻常通明，想是夫人要回来, 便顺路将夫人惦念的东西送来了。”他抬起手，现出宽摆衣袖下拎着的油纸包。
原是送点心过来的，沈云西道谢着接过手。
卫邵稍一低头看她，“收到喜欢的东西，夫人也不高兴吗？”
“我高兴啊。”沈云西不解地扬起脖颈，对上他无声的注目, 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掌心贴了贴自己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颊，恍然大悟。
她在末世习惯了情绪内收，心里再有想法, 面上也很少显现出来。
在那种灾难地狱呆久了, 人很容易就麻木, 每天活着都不得了了，根本不需要过于明显的嬉笑怒骂的做派, 她面部表达很正常地退化了, 即便到了这个世界，大多时候还是偏向于内敛的，高兴了就笑的场景, 扳着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沈云西顿了一下, 冲卫邵弯起眼眉抿起笑来, 指了指自己：“看，我高兴。”
她又去牵他的手，像个渣男哄姑娘一样哄道：“你今天晚上要是留下来，我们一起，我就更高兴了，我还可以多多地笑给你看呢。”
对于她的这些直言直语，卫邵显然习以为常了，温声回道：“院试在即，要日夜温书，怕是不能留下。”
“又到院试的时间了？”本朝院试定在四月，现在已经是三月中下旬了，确实就在眼前了。
沈云西拉着他坐在小榻上，想起他在院试考场被抬出来的必备节目，转眸看他的脸色，“还是要顾念身体的。”
卫邵笑应好。
沈云西想了想，双手搭在他肩上，支过身去，在卫邵怔住的视线里，唇落在他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体温偏低，面上也是微凉凉的，沈云西抿了抿唇，又伸过手去，温热的手心合在他的脸上捂了捂，认真说道：“那考试加油。”
沈云西做得很自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上小学的时候，电视里的偶像剧都这么演的，女主角亲一下，男主角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啥都有劲儿。这叫做特别的鼓励。
卫邵手指按在被亲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烫得有点难受，他散了笑轻皱起眉，绷紧住了下颌，喉结滚动了一下，漆黑如夜的眸子锁在那尚浑然无知的人身上，半晌才嗯了声。
而沈云西早已转了注意力，哈欠连天去外头叫荷珠备水，她要准备沐浴睡觉了。昨天听戏没睡好，她今天困得很。
被独自留在屋里的卫邵凝视她纤细的背影，喃喃道：“有点麻烦了。”
..
沈云西洗漱完出来，卫邵已经走了，她收拾了会儿便也上床歇息了。
翌日去正院请安，沈云西没见到秦兰月，倒是遇上了在廊庑下帮忙浇花的秦芙瑜。
秦芙瑜消瘦了许多，神色也是恹恹的，但是一瞥见沈云西，她两条眉毛立马就竖起来了，一副又恨又怒的模样。
沈云西还没说什么，被她眼神攻击意外波及到的五姑娘卫芩先生起不快，她也两眼一瞪：“你那是什么表情，看什么看，还有没有点儿做客的自觉性！到我家里来，还摆派头给我瞧呢。”
原二夫人从后头走来，银盘似的脸上笑盈盈的，“秦家二姑娘，你可别在意啊，我们家五妹就是快人快语。”
她说着，又突然哎哟一声，自打了一下嘴巴，“看我，乱叫人，叫错了叫错了，不该称你秦家二姑娘的，该叫沈姑娘才对。”
二夫人这话正戳痛了秦芙瑜的心窝子。
这一幕瞬间就让沈云西想起了初初回府时，卫信的接风宴上，犹记得当时卫五和原二夫人也是这么一唱一和地损她来着。
但秦芙瑜这个从前在侍郎府窝里横，只会挑着苏南风个小娃子生坏的，明显没有沈云西埋汰人的本事，被这姑嫂二人搭着话一挤兑，根本说不出话来，啪地丢了水瓢，红着眼就往屋里跑走了。
没多久绿芯就笑意勉强地出来，“夫人身上不适，今日请安免了。”
原二夫人在秦兰月手里受多了做儿媳妇的苦，这次从秦芙瑜身上出了口气，深觉舒畅，哼着戏曲儿走了。
沈云西也乐得清闲，回合玉居补觉去了。
正院里秦芙瑜趴在桌几上哭，听得秦兰月额头青筋直跳，“行了，再哭也没人来哄你，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写几篇字，抄几篇书！我忙着给你寻亲事，觉都睡不好，你还无知妄作地来烦我。算了，你自己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秦兰月将一叠画册书文递过去。秦芙瑜这才收住泪，伸手翻看了起来。
她边看又边不乐意地说：“怎么都是远地方的。”
秦兰月抱着儿子哄了两声，扭过头来：“你还想留在京里？那破事儿都传遍了，你指望谁和你说亲！”
秦芙瑜咬了咬手指，不吭声了。
..
岁夫人的忌辰在三月底，沈云西对这位早逝的婆母并不了解，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去坟前祭拜，反而要往山上寺里去，福花在府里打听了一转，回来道：“说是岁夫人当年是火葬的，没有尸体，没做坟茔，只在山寺里立了灵位。是以每年都要往寺里拜祭的。”
沈云西：“火葬？”她记得本朝并不流行火葬，时人深忌死无全尸。
福花道：“是，听说是岁夫人自己的意思，国公爷虽不愿意，但皇后娘娘亲自吩咐人操持，他再有意见也不成了。”
沈云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看来正如卫芩所说，岁夫人和安国公之间的夫妻关系很不好，岁夫人选择火葬，尸体都没了，直接省了以后死同穴这一步了。
到了忌辰这日，沈云西换上竹珍荷珠给她备好的素衣，发上也只留了三两木簪，大夫人等也都是一样简素的打扮。又是城郊又是山上的，实在不方便，不可能一大家子所有人都去，此行安国公卫老夫人皆不在，只有大房二房夫妇以及他们三房和卫芩七个人。
今天的卫五姑娘终于褪去了焊死在她身上的华衣丽服，身上总算不那么珠光灿灿的晃眼了。
沈云西搭在卫邵的手上了马车，进里细看了片刻，才注意到他唇色比平日红了许多。
沈云西挨着他坐下，凑近了去，嗅了嗅。
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卫邵垂眉落眼，失笑：“夫人这是做什么？可是我身上有异味不妥之处，害你不适了？”
沈云西眉尖蹙了一下，“有血味儿，你吐血了？”鲜血对丧尸有致命吸引，以致于她对其特别的敏感在意。
她提议道：“身体不好的话，就别去了，留在府里休息，我代你祭拜，岁夫……母亲也不会见怪吧。”
“不行，今日得去，你得去见一个人。”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根本撑不到回宫的时候，今天是干娘的忌辰，是母后能亲自出宫的唯一机会，也是他带她去见母后的唯一机会。
卫邵扣住她的脸，把她往肩上靠了靠，淡声道：“路有些远，睡一会儿吧。”
沈云西有点惊讶：“你今天好主动。”果然是人不舒服，就会比较脆弱，也更好接近吗？
卫邵笑摇了摇头，气息略有不稳，咳嗽了两声。
沈云西帮他抚了抚胸膛：“顺顺气，顺顺气。”
卫邵越笑得厉害了，道：“今日，我们得亲近些，越亲近越好。”
沈云西琢磨着他应该是想和她扮着夫妻恩爱，好叫地底下的岁夫人安心。点头说好。
梁京城郊的山名叫云苍山，高耸入云，漫山苍翠，但一眼望过去，又有些微的不和谐之处，东面的林木，树大根深夭乔千尺，是深浓的老绿，西面的相比起来就是青葱葱的，也不大高，明显是新林。
“二十年前，这里曾有陨星引动山火。”走在林间小道上，卫邵解释道。
沈云西挽着他的手，静静听他说话。
卫芩落在最后面，看着前头的大嫂二嫂三嫂、大哥二哥三哥，郁闷地跺了一下脚。
她就不该来，他们一对儿一对儿的说说笑笑，就落下她一个，真不是滋味儿。
不过，卫芩眼珠子往沈云西和卫邵身上挪，怪道：“他们何时这样好了？”
云苍山上的寺和山同名，叫云苍寺，乃千年古刹，论声名香火不比京城内的相国寺差，云苍寺虽是在山上，但建得不深，打山脚拾级而上，走过百来阶，再顺青石小径，穿过一片红枫林，便能见得寺门了。
安国公府是每年这个点都有人要过来的，早有知客僧在门前等候。
沈云西是头一回往寺庙里来，当她随着卫邵才入了山门时，她的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僵滞。
就在刚才，进入寺里的那一瞬间，她的异能动了，和卫邵接触了这么久，她第一次触发了卫邵的记忆片段。
那是他年少时候的记忆，很短，画面里是个仰望着枝头玉兰花的美人，一个真正的绝世美人，有画难描其态，无花可比芳容，仙姿玉色，不似人间客。
沈云西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拽紧了卫邵的手，脚下迟迟地没有动。
卫邵轻声问道：“怎么了？”
沈云西犹豫了须臾，还是问出了口：“母亲……是不是很喜欢紫玉兰？”
卫邵笑道：“是，世间万种花色，母亲独爱玉兰。”
沈云西：“……”原来老皇帝的白月光是卫邵的娘。
她必须得替大美人婆婆说一句：呸，晦气！

第33章
◎也配肖想明月？◎
“府里曾有过一片紫玉兰的, 怪好看的，”卫芩听到他们的话声，过来搭了个茬儿, 一路上兄嫂们各说各的，早把她忘到脑后了，都没人理的，她无聊得厉害, 听见有自己可吱声的，立马挪了过来，“但后来你那表姐过门儿没多久，叫人连根铲了。原来是三哥你娘种的？”
卫邵却说：“倒也不是，并非母亲特意种的，府里一直就有紫玉兰的。”
卫芩伸手往发间摸了摸, 咕哝了句, “这样啊。”她又反问沈云西，“你怎知三哥他娘喜欢那花儿的，我都不知道！”
岁夫人去得太早了, 她去世都是十几年前了, 人估计也不太爱交际, 府里府外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对其印象却都接近于无。
她父亲先后娶了三房夫人, 岁夫人夹在中间, 又没活多久，实在平平无奇。
沈云西踩了踩地面青砖上的叶子，对五姑娘那点儿小脾气视而不见, 徐徐缓缓地说道：“母亲给我托梦了, 我见着她了。”
她这话自然是哄卫芩的, 但细想她一进山门，异能就发力了，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是岁夫人在天显灵呢。
卫邵眉梢一动。他知她说的是假话。
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卫五发出没见识的惊声：“真的？你做了梦第二天起来都不会忘的吗？岁夫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
沈云西：“当然，母亲很漂亮，比你三哥还好看。”
卫芩便瞅她三哥，羡慕地摸摸自己的脸，“那得是天仙下凡吧。”
她三哥虽是个病秧子，但那长相已经是不得了了，岁夫人比这还离谱，那不就是仙女了呗，美若天仙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加她一个。
被夸好看的卫三哥只是将手伸给身边人，两人牵携着跟上在石台边等立的兄嫂几人，时或低语两句，挨凑得极近，正如寻常恩爱夫妻般亲昵非常。
虬枝盘曲的老柏树下，一个面相普通的年轻女子，和知客僧说话，眼角的余光瞄在那处，见人走远了，才双手合十向僧人告辞，也如寻常香客一般，提着篮子状若无意地往里去。
不远处的钟楼上也有一个男人看见了这卿卿我我的一幕，他脸色阴沉地捏断了手中的折扇，反手砸在身后的青铜大钟上，钟身响起一阵嗡颤。
山间起了风，大殿里隐隐传来的木鱼诵经声，合着舍利塔檐上铜铸的钟铃叮当作响，传入耳中。沈云西发现越往深处走，卫邵就与她越离得近，说话的时候双目温温脉脉，合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既是如玉公子又是至情丈夫，吸引力直接翻倍再上升一个度。
原二夫人帕子往唇上一掩，悄声和卫二爷说：“你看看我们三弟，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越看你越磕碜。”
卫二爷无奈地道：“谁站他面前不磕碜。咱不能和他比。而且，你以前明明说在你心里，我是最英俊的，你现在倒嫌我了。”
原二夫人帕子摔他脸上：“……你不会还真信了吧，卫芩都不会信这傻话。”
卫芩支过来，“我怎么了？”
她一搭腔，引得大夫人卫大爷几个都笑了起来，沈云西也舒了舒眉。
在马车上说好了要亲近些，做给岁夫人看，沈云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尽顺着他不说，还能反过来在他咳嗽的时候安静地抚抚背，帮忙拭一拭额角的冷汗等。
两人就这么伴着过了法会广场，先与大夫人他们在大雄宝殿拈香拜佛后，然后才转去往生殿烧香。
沈云西跟着拜礼点香，合手阖眼，跪在蒲团上听诵经文。
梵音深远，佛香沉心，倒也不难熬。
而一直跟着他们的年轻女子则是转道去了观音殿后的禅房。
这处禅院和别处显然不一般，四面八方都被围护了起来，玄帽黑衣的侍卫挎刀候立，守卫森严。
女子弯着身进到内室，恭敬地向上首做礼，将先时所见告禀。
跽坐在几案前的殷皇后一身青白色的素服，单螺髻上只别了两支祥云玉钗，容饰极简，淡服浅妆，但却完全压不住光彩出众的面相，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的温婉端娴，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威厉锋芒。
“裕和家的女儿不是与元域有首尾吗？”她将书卷甩在案上，站起身来。
跟踪的女子说道：“奴婢是万不敢胡言的，殿下与她确实行为近密。”
殷皇后紧了紧眉，冷声道：“怪了，当初要死要活的，如今倒又好起来了。”
大宫女白临花笑说：“娘娘，咱们殿下又不比太子差，年轻男女夫妻相处久了，沈姑娘见到了殿下的好，转心回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啊。汪与海不是也说了吗，当初大夫下毒，还是沈姑娘第一个觉出不对的，有了契机，后头的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是怕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白临花道：“殿下心里应是有数的。”
殷皇后：“就怕当局者迷。”
白临花熟谙殷皇后的心思，知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与二殿下相关的事上总是千思万虑，便也不再劝了，只说：“一会儿二殿下就该过来了，您和他好好说说。”
二人话语才休，门外头就响起说话声了，白临花一笑：“才说呢，这就到了。”
还不待她出去相迎，殷皇后就已迫不及待箭步而出，亲自打开了房门，她站在门槛内，望着外头比她还高的青年，顿地红了眼。
在满院下人面前，殷皇后还端着仪态，待关了房门，抱着许久不见的儿子，泪水便滚了下来，峨峨气势尽散，只余一腔又酸又喜的慈母心怀。
卫邵帮母亲拭去眼泪，又低声宽慰，扶着殷皇后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亲母眼角微起的细褶，和滚滚直落的泪水，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儿，“母后每每见儿子都要哭上一回，叫您伤心如此，我是百死难赎。”
“又在胡说，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殷皇后顾不得哭了，连忙呸了几口，抓住他的手，凝着他苍白的面容，心疼不已，“邵儿，已经有眉目了，凌穹他们两口子传了信来，域外虽不得解，但听人说江湖上这一代的红药宫宫主是个千百年都难得的鬼医奇才，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都不在话下，只要找到她，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说到这个，殷皇后又气：“你说她一个宫主，好好待在红药谷给人治病不就成了，非要乱跑，跑得人影子都不见，凌穹说满江湖的人都在找她！”
卫邵欲要给满心期待的母亲打个预防：“也许已经……”
“不会！”殷皇后忙打断他后头不吉利的话，“凌穹说人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别操这个心，万事有凌穹他们呢。”
“凌叔他们这十几年为我在外奔波，实在是辛苦。”卫邵想起来去如风的刀客，说道。
“他们快活着呢！”殷皇后不认同，“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口子在外头才自在。”
卫邵笑：“母后说得是。”
说完他身上的毒，殷皇后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起沈云西，“你和她怎么回事？”
卫邵冁然而笑，完全不避讳她的视线，正声说道：“母后，她很好，我若能活，只盼与她白头偕老，我若去了，母后就帮我替她另寻个好人家吧。她嫁给我，本也是她委屈了。”
他这样直言生死，殷皇后喉头哽咽，厉着眉头喝道：“妄想！你要是敢丢下老娘先去了，老娘就做个恶婆婆，磋磨不死她！”
殷皇后口上发凶，但卫邵却知，她只是说来唬他的，便扶着她笑说：“那可不成，夫人性子虽不张扬，但也是个怪厉害的，您凶她，她得和您打起来。”
殷皇后听罢，怪道：“说是淑雅的才女，怎么和传闻的不一样？”
卫邵笑言：“传言当不得真。”
殷皇后眉头一松。
之后母子二人又互相闻起近日如何，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之类话，直到大宫女白临花低语时辰不早该起驾回宫了，方才休下。
殷皇后依依不舍，卫邵撩起衣摆，跪地向母作别，恳辞道：“母后万望保重身体。”被殷皇后拉着起身后，又向白临花做了个揖：“母后夜里总是睡得不好，有劳姑姑照看。”
白临花忙避开，直说不敢。
禅房木门打开，卫邵退了出去。
他风仪光明，典则俊雅，殷皇后与有荣焉，叹道：“幸芳那几年把他教养得很好。”便是她亲自来，她也不敢说一定能把儿子教成这般模样。
白临花笑说：“可不，那气度和岁夫人真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真有几分仙人之姿呢。”
“听姑姑的话，那岁夫人是天仙下来的了。”
在卫邵走后进来收拾茶碗的内侍，找到说话的机会，可语声落下，却见殷皇后久久不语，内侍这才惊觉失言，不由忐忑后悔起来。
他惶惶不安，不料，殷皇后却并无他想象中的不悦，反而睇着手中的茶碗，目光变得悠远。
她回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吐出字句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可不就是天仙吗。见过她的人，有几个能留得住自己的魂儿。幸芳姿貌绝世，亦有林下风致，与其相交，我亦失神，何况旁人呢。”
殷皇后的反应叫内侍对越加好奇，脱口而出，“既有如此美人，那安国公也收不了风流性子吗，见过天仙般的人物，旁的人竟也还入得了他的眼？”
殷皇后睨向他：“安国公，卫智春？他？”
她不屑地嗤道：“入他的眼？他的眼是什么贵物，还入不得了？”阴沟里的臭虫，也配肖想明月，明月注定是要挂在天上的！
提到安国公，殷皇后相当不悦，内侍不敢再言，在白姑姑的指令下冷汗淋漓地退了出去。
这边殷皇后凤驾回宫。
卫邵转道去寻沈云西他们，沈云西此时正在另一边的禅房吃素斋。有人敲响了房门，竹珍将门拉开，表情微变。
沈云西舀了一勺豆腐，慢悠悠地吃了，问说：“怎么了，是谁？”
一个面相阴柔的中年太监越过竹珍，垂手道：“太子殿下请夫人往后山叙话。”

第34章
◎她全都要。◎
太子？太子居然也在云苍寺, 他到这里来干什么。沈云西搁下勺子，往说话那人看，这太监是个面生的, 别说她不认得，原主的记忆里也没见过。
沈云西不动，又端起木制的杯子抿水。
那太监拉下眼角，催促：“夫人, 请且快些，太子有令，你怎敢如此慢待。”怕她不信，还从袖中取出了东宫的出行令牌，亮与她看，暗含逼迫。
沈云西并不想去见那什么劳什子太子, 原主的旧情人就不是个好东西, 当初爱答不理的，现在非叫她过去，谁知道要发什么疯。
可时代的等级制度摆在这里, 一国储君的太子召她前去, 她还真就不得不去。
沈云西蜗牛似的起身来, 在出门时故意用力甩了甩袖子，袖摆打过那太监的衣角边儿, 她的异能很上道, 在她需要的时刻完全不抽风，还真叫她看到了些画面。
原来太子比他们还早到云苍寺，他们进寺, 他就在钟楼上,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发了一通火，后沉着脸回到禅房，更是一脚踹了几案，活脱脱一个阴晴不定的神经病。
沈云西给荷珠打了个眼风。
荷珠心领神会，趁那太监不注意，飞快跑去前殿找大夫人他们。沈云西这才放心地跟太监走了。
云苍寺的后山是一片银杏林，林中建有三五座木构黛瓦顶的六角凉亭，供香客信众歇坐。春日的银杏比不得秋日里天垂黄叶的美景，在满山的绿色林木里并不突出，是以后山也没什么人过来赏玩，很是安寂冷清。
那太监将沈云西送过来后，就自觉地站到远处去了，还把随行的竹珍也一并拦在了外面。
太子元域站在最深处的亭子里，他穿着银丝绣祥云滚边儿的绀青色长袍，背着手，一脸沉沉。
沈云西也不到亭子里去，就在阶台下面向他福了福身。太子不主动说话，她也把自己当哑巴，面色平寂眼睫半垂，手里的帕子在指尖上绕一下又松开，松开再绕一下，循环往复。
“你和他睡了是不是！”太子元域声音阴郁。
沈云西：“……”什么东西。
沈云西没想到他一出口就是这话，还是以一种恨意中夹杂着酸恶的语气。
他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卫邵。
沈云西眼睑一掀，大不理解地看向这个男人，昔时意外发生，原主其实也不一定非得嫁给卫邵，毕竟他们本来也什么都没发生，是太子自己认定被戴了绿帽子，一气之下去向庆明帝请旨，给原主和卫邵赐的婚，现在又做出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她就算和卫邵睡了又怎么的。
她是想和卫邵试着睡一睡，但她那病弱的美貌夫君过分守礼，也不知道在顾忌什么，总是拒绝她。
她倒是可以选择不和他处了，与他说开了去另找别人体验一下所谓的床笫之事，闺房之乐，但卫邵长得太好了，相处下来发觉人也好，脾气更好，有珠玉在前，外面的那些她实在提不起心思，而且也很麻烦。如果不和卫邵试一试，她总觉得好可惜。
因太子一句话，沈云西思绪发散到了天边。
她这副出神遐思的样子，落在太子元域的眼里，更认定自己说中了，她竟真的背着他和卫邵生米煮成了熟饭！
太子面上堆起阴冷，一步下来用力地掐住她的下巴，一双丹凤眼上尽是戾气：“沈朝朝，表妹！从前话说得多好啊，什么天长地久，终始不渝，这才过了多久，就把持不住了，巴巴地上了他的床！怎么，你就这么下贱，是个男人你都收得下！”
他话说得实在难听，但这点语言攻击并不能让沈云西破防，她反而从太子的话里咂摸出了点别的意味儿来。
她和卫邵成婚都一年多了，若是正常夫妻，该做的早都做了，不正常的夫妻也有可能一不小心就看对眼儿。
但听太子现在这话，似乎在今天之前，他都笃定原主是清清白白的身，对他一往情深，会为他守身如玉。
他既然这么信任原主，当初又为什么故意去请旨赐婚？
把一个完完全全爱着自己的女人，非要塞到别人家里，他这倒不像是厌恶原主，反而像是为了恶心卫邵的故意为之？
卫邵一个在应天书院看书阁的，和当朝太子也曾有积怨吗？没听说过啊。
沈云西被迫仰起脸来，她手摸着别在腰间的匕首，平静地直视着元域，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好像很讨厌卫邵？”
在沈云西问出这个问题后，元域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刹那间，沈云西看到了一段画面。
那是在原主和卫邵被赐婚后，元域之母淑妃的寝宫里。
一身白蓝宫装的淑妃对来请安的太子不满地斥说：“你怎么想的，竟然亲自跑去给沈家的女儿和卫邵请旨赐婚，你疯了你！”
“你那沈家表妹可是明王府的外孙，又是响当当的才女，声名地位放整个京里都是难得的，多好的助力！你倒好，白白地送给人家，便宜了他！”
元域黑红色的大袖长衣，懒散地仰靠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笑说：“母妃急什么，表妹一心都在我身上，便宜不了他。”
淑妃实在弄不懂她这儿子在想什么：“她既对你有心，收到自己宫里不是正好？虽与卫邵的事当不得正妃了，但做个良媛、承徽也不是不行。”
“母妃！”元域打断淑妃的话，不快地说道，“她和卫邵的事闹得尽人皆知，我再收她进宫来，我岂不成了笑话！”
淑妃拍案：“什么笑话不笑话的，古往今来，二嫁三嫁入宫做妃做后的都有，她和卫邵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你把她要进宫来，人家只会说你情深意重，你现在闹这么一出，外头才要说你薄情无义！你不要为了一时之气就耍性子，沈家那姑娘就不能给他！”
太子不耐地说道：“您就是想得多，都说娶妻娶贤，妻贤才是助力。表妹心仪我，她嫁过去能做个贤妻？娶妻不贤祸三代，您等着看戏就是了。”
淑妃略一思索也反应过来了，她一合掌，喜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儿，到底是你深谋远计！”
..
沈云西：“……”还真是她想的那样。
画面里的淑妃和元域语焉不详，他们和卫邵有何仇怨不得而知，但这段对话里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原主朝思暮想的情郎，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恶心卫邵的工具。
元域喜欢原主吗？也许有，但不多。
他现下跑来质问她，恐怕更多是因为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打了他在淑妃面前信誓旦旦的脸。
他发怒的点也是在于“他的女人在卫邵和他之间，居然选择了卫邵！”
沈云西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她心里有点冒火了。
当指尖按在硬邦邦的匕首上，她又很快平复下来，不行，元域是太子，一刀过去固然痛快，但一旦储君见血，那事情就大了，后续无数的问题也将接踵而至。不能逞一时之气。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得想想别的法子。
不能来武的，得来文的。
沈云西心里盘算着，一面余光往边处看大夫人他们有没有到，一面故意往元域心窝子上戳：“太子，还请放手，我与卫邵是正经夫妻，做夫妻该做的事，是天经地义的。这还轮不到太子殿下来质问吧。”
元域喉咙咯咯作响，怒道：“不知羞耻！”
沈云西翻了个白眼：“我这就不知羞耻了，那太子你日日和东宫妃妾干的那些，得配得上一句丧尽天良了吧。”
她这一说，元域眯起眼，反倒歇火了，表情一收换上似笑非笑的模样，“你这是醋了，你故意说话来气我，看来之前和卫邵之间的亲近也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表妹，”元域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头一天认识她似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手段了。”
他表妹清高的才女佳人，也玩儿起争宠的把戏了。
“……”
这种脑子有病的，沈云西懒得再和他争论什么，在他又挨过来的时候，看到竹珍打的手势，知道是大夫人他们过来，当即一把用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
边跑边散开头发，扯了扯衣裳，口上大呼：“救命！大嫂二嫂，快救救我啊！”
太子愣住了，这是他表妹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他气吼道：“沈云西！”
竹珍也瞪大了眼：“小姐！”你这副被轻薄了的样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传出去可要不好了！
沈云西若是知道竹珍所想，定会说，名声这种东西，只有要面子要脸的才会在意，她不要脸，她才不在意，她不在意，传得再多也伤不到她。
对她而言，什么流言风语，还不如让她一顿不吃伤害性大。
但对太子，那就不一样了。
太子不知为什么和卫邵有仇，既然本来都和他们家有仇了，她也不怕再多一点了。反正债多不压身。她就得出这口气！
沈云西半遮着脸往前跑，对不起，眼里没泪，只会干嚎，不捂脸不行。
她“哭”着奔向大夫人他们，等跑出了林子，才看清来的不只是府里的人，居然还有微服出宫的殷皇后。
没成亲前，原主也是宫宴的常客，她是认得这位皇后娘娘的。据福花打听来的说，殷皇后和死去岁夫人是闺中好友，这是亲自出宫来祭拜的？
沈云西并没有因为皇后的出现就停住脚步，相反，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她记得这位皇后娘娘和淑妃太子异常不对付，东宫母子最后就是死在殷皇后手上的。
她现在就是太子的把柄，把柄都递到面前来了，殷皇后这个淑妃太子的死对头总不会不接吧？
沈云西眼眸一动，扑进卫邵的怀里，埋在他的胸膛上蹭啊蹭，呜啊呜。
卫邵被她撞了个满怀，低头见她发散衣乱，竟还在哭，心口狠狠地震了一下，他死死地皱起了眉头，忙扶揽住她，轻声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大夫人二夫人也是慌了，都过来闻讯。
没出声的殷皇后亦沉脸一望。
沈云西没敢露出自己两只根本没泪的眼，只微微侧头现出下巴，闷声闷气地说道：“先前我在禅房用饭，太子殿下非叫人拉我到这林子里来，说了两句话就动起手来了，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
这个动手指的是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二夫人恼得嗨了一声，拉长着脸往林子里看，大声道：“竟还有这种事，岂有此理！三弟妹和太子殿下从前的情谊我是有耳闻的，但而今罗敷有夫了，怎么还能如此没有分寸！”
卫邵并没怎么仔细听二夫人的话，他垂头盯着沈云西的下巴，那雪白的肌肤上掐出的青印实在太过明显了。卫邵抿平了唇，手指轻轻地落在她的下颌，小心地按揉了两下。
他动作太轻了，沈云西到不觉疼，反觉得有点痒，从下巴尖儿到脑后都酥酥麻麻的，她感觉怪怪的，环在他腰后的手便戳了戳他。
“……”他明白了。是没事的意思。卫邵松了松肩，就配合着她演戏了。
殷皇后注意着这边，前头下人来回禀，她只当是夸大了，目今亲见到她这儿子的模样，她才彻底信了。
稀奇之余，又不免对太子生怒。
“混账东西！”别人不知道，他元域还不知道卫邵的身份吗？光天化日就敢欺辱弟媳，简直不把邵儿和她放在眼里！
殷皇后才见了儿子又要分开，本就心情不好，此刻更是心头火起，在太子快步追出来的时候，上前一扬手就给扇了过去。
殷皇后出身武将世家，是有点子功夫在身上的，这一手劈下去，元域别说脸了，脖子骨头都差点扇歪了。
“母后！”元域脑子都昏黑了一瞬，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周围的大夫人二夫人等也是震惊，全然没料到殷皇后会为这事亲自动手，掌掴太子。
“你还知道本宫是你母后！本宫还以为你早就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殷皇后冷笑地收回手，上回给卫邵下药，她没能抓住他的爪子，还真以为自己本事了得了！明知她在寺中，也敢堂而皇之对她儿媳妇动手！
殷皇后这可是冤枉太子了。元域还不至于嚣张到这个地步。
他咬住牙：“母后误会了，儿臣与表妹只是说说话而已，表妹……”
他说着，扭头就叫沈云西解释。
沈云西却是身子一抖，被他吓了一个哆嗦，拿稳了被欺负的可怜姑娘人设，往卫邵的怀里又缩了缩。
卫邵下意识将她抱紧了些，轻拍了拍她的肩背，褪去温和的表象，冷冷地注视元域：“太子有什么话不能在人前坦坦荡荡的说，非要强请人来这等幽冷之地，私会吾妻？”
他面对太子语气强硬至此，卫芩都有点害怕地往二夫人旁边挤了挤，她三哥胆子也太大了。
而元域见沈云西装出这般姿态，哪还能不知这是被摆了一道。
再看她和卫邵亲密地搂抱在一起，又听卫邵一口一个吾妻，心态都要炸了。他恶狼一样地狞视着他二人，冷笑出声：“好啊，好得很！”
沈云西能感觉到背后来自太子恶意的目光，却并不慌张。
“好什么好？还好得很！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青天白日的就敢调戏良家妇女，国公儿媳，本宫看你是无法无天了！来人，送太子回宫，本宫要亲面圣上，叫他好生看看他这不仁不义的好儿子！”
殷皇后让宫人请走太子，元域阴沉着脸，边走边盯着沈云西看。
沈云西压根儿就不理睬他，只抱着卫邵。卫邵温声对她提醒道：“去见过娘娘。”
沈云西迟疑地抬了抬首，殷皇后却笑说道：“不妨事不妨事。”
闹出这事，殷皇后也确信沈云西和太子没有牵扯了，她心里高兴，对卫邵说：“你们好好的，本宫这就回去了。”
她要回去扒下淑妃和太子的一层皮！
殷皇后带着一大群侍卫宫人走了，卫芩舒了口气，想要上来说什么，被二夫人一拉，“他们两口子说话，你去凑什么热闹？”
卫芩：“我去安慰她啊。”她虽然讨厌傲气鬼三嫂，但出了这种事，她怎么也得说两句吧。
“真没眼力见儿。”这种事情有老三安慰就好了，他们就该装作不知道！二夫人把她扯走，“该回府了，快些吧，不然回去都得天黑了。”
大夫人二夫人几人先往山脚去。
他们一走，沈云西就从卫邵怀里起身，理了理衣衫，拉着卫邵缀在后面。
上了马车，荷珠竹珍她们不在，沈云西不会挽复杂的发髻，便干脆全拆散了下来。
卫邵从小几下方取出药膏，扶住她的脸，在那青处涂揉了一些，他也没问其他的，只清声问她：“疼不疼，还有没有伤处？”
沈云西摇头，“不疼，没有。”
她坐在他旁边，从几个荷包里倒出一小堆符纸来，铺了小半张桌几。
卫邵诧异：“这是？”
“在往生殿祭完，你走后我去求的。”她闲得没事，又想难得来一趟，就往各个殿菩萨那里把所有的符都求了个遍，什么平安符姻缘符文昌符招财符，她才不做选择，她全都要。她还不只要一张，她要好多好多张。
她把文昌符平安符寻出一半来，捧着放到卫邵的手心里，说道：“这是你的，说是一年一请，平安符这里有二十张呢，你往后二十年的平安都不用愁了。”
卫邵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认真地说道：“夫人，有没有可能，一年一请的话，今天请来的这些符都只能保今年这一年？”
沈云西茫然地啊了声，“是这样吗？”
卫邵失笑，但笑着笑着，望着她，心头游弋起一股炽热，沸烫如灼。
“不过那也不打紧，”他把符纸拢在荷包里，贴心收好，又帮手将她滑落脸侧挡住眼眉的长发细细别在耳后，声音柔缓，“谢谢夫人记挂我，有夫人这二十张平安符，我这一年定是比谁都平安的。”

第35章
◎浑水不搅白不搅◎
他一支手, 沈云西也条件反射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她本来还有点儿后悔的，毕竟为这百来张符纸她添了老大一笔香油钱呢, 但见卫邵似乎挺高兴的，又听他的话，也深觉有道理，二十张保一年, 肯定比一张保一年要来得稳妥的。
大不了明年她再来求一回就是了。
沈云西把桌几上的符纸合拢在一起，准备回去后给郡主娘荷珠她们每人也都发上几张。
安排好了这一堆符纸的去向，她想起太子，问道：“你和太子是怎么结上仇的？”
提到元域，卫邵的视线又落在她下巴处的淤青上，笑容淡去。
经过诸多时日的相处, 又有宋修文在前, 卫邵大约能猜到她有些异于常人的本领，且原来的沈才女和太子关系甚密，觉摸出不对来再正常不过了, 是以并不奇怪她有此一问。
但他和皇室之间的关系目前不好直言, 卫邵摇了摇头, 搭手让她到窗边坐，没有说话。
沈云西当他自己也不知道, 便不追问了, 反正那太子本也活不长。现在又被殷皇后抓到把柄，自顾不暇，一时半刻的估计抽不出空闲来。
犯不着多费心思去理会他。
她绕了绕发稍, 取出马车上的点心盒子。
都怪元域那神经病, 害得她在禅房里的素斋都没吃完, 云苍寺不愧是专吃素的，那素菜吃着真不错，可惜了，只能等下次再去试试了。
这会儿只能用点心解解馋。
沈云西用干净的帕子捻了一块核桃酥，慢慢地吃，又拿起盒子挨到卫邵旁边，递给他，卫邵没什么胃口，没有动里头的点心，拎着瓷壶的提梁，给她倒了一杯茶。
马车行进在山间林道上，凉风卷起路边的桃花，漫天缤纷，这样的景色，比起宅院花园子里的要生动美丽得多。
沈云西吃饱了肚子，吹着小风，看着风吹落花，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把瞌睡给晃出来了，她一双眼半闭不闭的，眼见就要合上，马车却突然停了。
她瞬间清明了，心下正奇怪，竹珍从下人坐的马车上过来，撩了帘子说道：“前头有人拦了马车，想请咱们顺路捎她回城里去，正巧五姑娘有点不舒服，大夫人说先停下来歇一歇。小姐要不要到底下来站站，马车坐久了也恼火。”
沈云西看向卫邵，两人便一起下去了。
一落地，沈云西就看到了扶在路边桃树上，弯着腰吐个不停的卫芩。
原二夫人在旁边没好气地说：“你可真行，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吞！”
卫邵找卫大卫二去了，沈云西过去细听，原是来卫五妹听说云苍寺旁边有个美人泉，喝了健康又养颜，兴冲冲地就提了一壶回来，生喝了。
国公府的娇小姐吃喝都是精细的，这一喝下去，走到半路上就不对劲儿了，边走边吐。
“长长脑子，外头的那些水能随便用的吗？你好歹烧开了喝，也不怕鸟儿拉的粪也给你吞进去了。”
原二夫人这话一出，把卫芩恶心得不行，吐得更厉害了，她白着脸气道：“二嫂，你那张嘴能不说话吗！”
二夫人看卫芩确实难受，没再挖苦她，大夫人给卫芩拍背，担忧地说：“芩姐儿这样子下去，希望不会害到内里才好，也怪我们今天没有叫大夫跟上。”
“这位姑娘没有大碍的。”一道有点怯弱的陌生女声响起。
沈云西寻声看去，那是个差不多双十年华的少妇，她身形消瘦，身上穿着浅红色的长裙，额上有铜钱大小的伤疤，那伤处应有些年月了，痕迹很淡，被故意留下的一绺头发半遮着，并不是很显眼，但她脸蛋上的几道指甲划痕却明显是今日新添的。除去这些不看，是个很清秀的面貌。
这应该就是竹珍说的那个拦马车的人了。
就在沈云西打量的时候，那女子走到卫芩的右手边，握住卫芩的手臂按了几下，又取出一粒药丸要喂她。
卫芩根本就不认识她，这来路不明的药物哪里肯吃，别过头就要避开，岂料那女子极熟练地拉住她，一把就给塞进了肚子里去。
大夫人二夫人都不曾想这看起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怯懦妇人，居然敢当着她们的面对卫芩强喂药，二夫人大声喝道：“你干什么！你给卫芩吃了什么！”
路边的侍卫听得二夫人的怒声，忙都执刀赶了过来。
那妇人吓得缩含了一下胸，结结巴巴地发着抖说：“喂的药，吃了好。”
恰在此时，像是为了验证她说的话，卫芩直起身子，哎呀了一声，“我不吐了，我不难受了，我好了！”
二夫人愣了一下，沈云西也看卫芩，竟真不像刚才那般吐得要死不活的了。
这半路上遇到的人居然还是个大夫。
二夫人是个会交际来事儿，板着的脸眨眼间就笑开了花儿，对那妇人说道：“怪我太心急了，原来是个误会，错怪了这位妹妹的好意。我还没问呢，妹妹你住在城里哪里，叫什么名字，若是顺路我们直接就把你送到府门口去了。”
那妇人悄悄松了口气，声音细若蚊蝇，“住在临江齐府。”
二夫人听到这个地址，表情又变了。
沈云西也不免暗道一声好巧。
这临江街齐府，正是宫里齐淑妃的娘家，齐府如今的当家人、太医院的齐院使，便是太子元域的亲外祖了。
他们在云苍寺和元域才有纷争，回来路上就碰到齐家的人，这见鬼的缘分。
二夫人干巴巴地说道：“原来是齐院使家的人，难怪会医术了，这是家学渊源。不知你是齐家哪位夫人，寻常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妇人忙答：“我夫君是齐家的二公子齐立椋。我姓关，夫人叫我阿玉就好了。”
卫芩缓过气就闲不住了，她说：“哦，就是那个医术了得，一回京就被陛下破格升为御医的齐二啊。”
大夫人温玉娴应说：“看来关夫人你不太爱交际，我还以为齐家二公子尚还未婚呢，岂料使君有妇了。”
沈云西坐在竹珍端来的小板凳上听她们摆话，这齐立椋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据说齐立椋自小就在医术一途上展现出了卓绝的天分，他五岁那年，回老家河州祭祖，路途中遇上一妇人难产，他虽是小小孩童却临危不乱，助得那妇人母子平安。因此被红仁堂名医万自卿看中，收为弟子。
这红仁堂万自卿可不简单，医术一道上响当当的人物，若非他自诩江湖人，不愿入朝堂，这太医院院使的位置还真轮不到元域的外祖坐。
万自卿要收齐立椋入门，齐家忙不迭地应了，还大书特书。
齐立椋在河州待了十三年，两年前至河州一路北上行医，治人无数，名声大噪，一回到京里就被特招入了太医院，专为皇帝淑妃和太子看诊。而今也不过才刚刚及冠。
就这段经历来说，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了。
“我、我……”那自称关阿玉的妇人羞于启齿，好半天才吞吞吐吐说：“我与立椋是私定终身的，我身世又不好，出门总是要闹笑话的，不敢给立椋丢脸。”
“那你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路上？”原二夫人问。
关阿玉也是个直肠子，人家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嗫嚅：“二婶子想她女儿送东宫去，但宫里淑妃娘娘和二婶子关系不好，不乐意。二婶子就想着直接找太子殿下，她打听到些消息，就找到云苍寺去了。太子殿下不知为什么心情不佳，她们吃了个挂落，就说是我惹的晦气，半路上把我赶下来了。”
原二夫人同情地说道：“怎么有这样的人，荒郊野外的，他们存的什么心啊！”
沈云西也点头，看这关阿玉脸上还有伤，估计还动上了手。
“立椋他家里人不喜欢我，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正合他们心了，好之后给立椋另娶一个名门淑女。”
关阿玉很自然地接了话，叫二夫人足足顿了好几息，显然没料到她能这么敞开说自家的短处。
别说二夫人了，沈云西都发觉出这个关阿玉的矛盾之处了，她人是卑怯的，看她身上的伤，就知道她在齐家没少受欺负，但她下意识的回话与动作，比如拦马车，又比如给卫芩喂药，还有说的这些话，又表现得很大胆。
关阿玉见二夫人沉默下来，她捂了捂嘴，忐忑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又连连歉意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我摔坏过脑子，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又喜欢胡言乱语，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二夫人惊讶：“还有这事，齐家一家子大夫都治不好吗？”
关阿玉弱弱的笑，“脑子的病不好治，想不想得起来得靠缘分了。”
二夫人越是交谈，越是觉得这关阿玉可怜，前尘尽忘不说，还摊上齐府那种婆家。她唏嘘不已，但沈云西却敏锐地嗅到了瓜的味道。
太子元域是她的敌人，约等于元域的外祖家齐氏一门也是她的敌人，敌人不喜欢的人，那就是她的朋友。
这浑水她得搅。不搅白不搅。
关阿玉想不起来没关系，她来帮她想！
于是在将要启程的时候，沈云西主动站了出来：“关夫人不如和我坐一辆马车吧。”

第36章
◎一个不再隐忍的故事◎
沈云西的提议并没有被采纳, 大夫人笑说：“你和三弟哪里方便，叫关夫人和芩姐儿一起就好了，左右五妹是一个人。”
有卫邵在, 让关阿玉过去确实不太妥当，沈云西没做坚持，机会是人创造出来的，山不就我, 我来就山，她也去卫芩那里不就好了。沈云西是个行动派，让竹珍去跟卫邵说了一声，应时上了卫芩那辆马车。
卫芩颇为无语，看向她三嫂，表示不理解：“你干什么非得往我这里挤, 你不会是和三哥吵架了吧。”
沈云西坐下, “你三哥脾气那么好，才不会吵架。”卫邵那人吵起来的样子，简直没法想。
回完这句, 她又一脸正色, 努力散发真诚地面向关阿玉：“我过来是因为我对关夫人一见如故, 想和她说说话。”
关阿玉受宠若惊地举目，自打到了梁京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主动与她亲近, 还特地追来和她说话。
在齐府，下人们看不起她，长辈们不待见她, 立椋又在外忙碌, 她虽不是个寡言少语的, 但平日里她连个交流的人都没有，又常受打压，也就日渐变得瑟缩沉闷了。现下听得沈云西如此说，她雀跃不已，声音小小的问道：“夫人怎么称呼？”
“从前姓沈，现在姓苏。”沈云西答道。
关阿玉忙小声唤：“苏夫人。”
她说着话，胆子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赞叹道：“苏夫人你生得真好看。”
沈云西可不会害羞，她点头认同：“我也这么觉得。”她觉得自己超漂亮的，主打的就是一个自信。
卫芩：“……”还是那句话，她就搞不懂她三嫂这个人。
关阿玉到很喜欢她这不扭捏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太过爽朗了，笑到一半她惊觉自己好像又发病了，变得奇奇怪怪的，连忙捂住嘴，不再开口了。
她不言语，沈云西也不是那类话多的，你让她言语反击她能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你要叫她主动去和陌生人挑话题交流，那她就是锯了嘴的葫芦，很不太行。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反正她探消息也不一定要动嘴巴。
沈云西倒了杯茶水，递给关阿玉，关阿玉忙忙接住。
杯子在两人手中交接，异能想主人之所想，应主人之所应，关阿玉的半生还真就给她传过来了。
末世里完全派不上用场的鸡肋异能，换了一个世界却能大显神通，沈云西是越用越顺手了，她双目微转，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瞄了瞄。
这个关阿玉的身份出乎意料，相当的不简单。
她居然是名医的孕育摇篮——红药宫的宫主。
宫主什么的，听起来有点中二，但事实上这个红药宫是驰名当世的仁医组织，和江湖上其他的喜欢打来打去争来争去的门派不同，他们乐善好施，救死扶伤，天下间所有红字开头的药堂都是红药宫名下的，不但定期举行义诊活动，每当有疫病天灾，他们也都冲在最前头。
就连前面提到过的河州红仁堂万自卿也是红药宫出来的弟子，照辈分来说，算是关玉珂的师兄。
是的，关阿玉本名关玉珂。
关玉珂在医道上天赋绝佳，是个真正的天才，她八岁就能给人下针，十岁就能出诊单面疑难杂症，到了十五岁就几乎没有什么病症能难到她了，她觉得无趣又开始钻研毒术，医毒双修，谁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长的，天才的头脑或许真就和普通人不一样，她的一年相当于别人的十年，学东西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毋庸置疑的能力直接让老宫主破例，越过一众师兄师姐将红药宫交到了最小的关玉珂手上。
老宫主去后，关玉珂上位，没多久，无是无非的天才厌倦了枯燥乏味的日子，决心闯荡江湖，给自己来点儿刺激的。
然而出门的第一天，就因为一时好奇想不开，非要在路边看热闹，围观旁人打架，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了脑袋，自此失忆，啥都不记得了。
她浑浑沌沌的，只隐约对关和玉有印象，于是自称关阿玉。
然后前尘尽忘的关阿玉遇上了北上回京的齐立椋。
齐立椋人长得秀气，沿途治病救人光环加身，关阿玉即便失忆了，但潜意识里对医者有着特别的好感，于是越看这人越对味儿。
而关阿玉在医术上某些出其不意的见解，也让齐立椋心喜得直拍大腿，这才是懂得他，能相知相伴的伴侣啊。
两人如此这般看对了眼儿，某天月色太迷人，私定了终身。
河州到梁京这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关阿玉过了一段挺幸福恩爱的日子。
直到齐立椋带着她回到了齐府中。
齐家虽是太子的母族，可论底蕴官阶在梁京只能算是中下，家里头的顶梁柱齐老爷子作为太医，说是管着太医院，可顶天了也就是个四品院使，底下的两个儿子齐大爷齐二爷年过不惑，也曾在宫里当过御医，后头被看不过眼的太子给硬捞出来了。
和二皇子背后位高权重的殷氏一族相比，他这母族太不够看了，太子决心让母族给立起来，于是想方设法给他两个舅舅塞到了六部里，欲叫他二人正儿八经地往前朝走，为他助力。
无奈齐老大和齐老二就不是做官的料，在六部实在专业不对口，一点建树都做不出来，他二人这几年在七品的工部主事上就没挪过窝。
家里头爷们儿不太行，那就只能往外头找强有力的姻亲了。齐家人对即将回府的齐立椋满满的期待，他们家立椋长得不错，名声也响亮，绝对能娶一位高门儿媳，于是当看到关阿玉的时候，齐家人齐齐傻眼了。
他们家的宝贝疙瘩未来希望，竟在外头娶了个无权无势的村姑！这样的女人顶个屁用！立椋糊涂啊！
齐家人痛心疾首，对关阿玉鄙夷不屑，处处都看不顺眼。自此齐家就上演起了折腾关阿玉的“好戏。”
端茶倒水都犯不着说了，跪祠堂挨打骂是日常，还有更离谱的，那齐大夫人说自己爱吃豆腐，特意叫人在家里设了个石磨，让关阿玉天天拉磨，豆子一筐一筐的磨，亲手给她做豆腐吃。
关阿玉起先不肯，向齐立椋告状，齐大夫人立马扭曲作直，反口哭诉儿媳妇不孝顺，齐家上上下下众口一词，俱都帮忙搭腔。
大家都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关阿玉不对了，齐立椋两边哄了两句，也就不再管后宅里的这些事了。
齐立椋一回来，家里头就一团和气，齐立椋一走，关阿玉就过得连下人都不如。即便夜里单独面对齐立椋，也有口难言。
时间久了，关阿玉性子就变了，做什么都畏畏缩缩的。
..
沈云西看完全程，深刻体会到了没有根基依靠的苦楚。秦兰月也看不顺眼原主，但秦兰月就不敢像齐大夫人待关阿玉那样，明目张胆地折磨她，她但凡敢支个手，明王府就敢打上门来生撕了她。
如果关阿玉还是从前的关玉珂，齐家人也一样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要知道这关玉珂可不只是红药宫的宫主，她还是域外离国的小公主！
离国地处大梁的西北方，不算富强，一直都是大梁的属国，常年进贡的那种，但再小再不强大，它到底也是一个国啊！
沈云西有些等不及了，她想马上就回去写信，给离国和红药宫都去一封信。
沈云西真的很好奇，红药宫和离国的人要知道他们的宫主公主在齐家当受气包小媳妇，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会不会一气之下跑来掐死齐家满门？
齐家若是出事，太子元域会不会气死过去？
而且，沈云西撑着头又想，如果关阿玉能找回自己的记忆，说不定还能给卫邵治一治呢。
卫邵说他身上的毒来自域外，关玉珂就是域外人又还是神医，应该能治吧？
沈云西撑在小几上，心思转来转去，一双清澈的眼眸直直地落在关阿玉的脸上。
关阿玉被看得发羞，“苏夫人？”
沈云西眼睫一眨，徐徐说：“关夫人也是会医术的吧，我看夫人你方才对卫芩的那一手，很有些门道呢，料想夫人未失忆前应和尊夫一样，也是位大夫。说起来，关夫人和我机缘巧合见过的一位神医生得很像。”
关阿玉捂脸笑：“那也太巧了，难怪苏夫人刚才说对我一见如故呢。不过，你应是认错了，我哪有神医那样的本事。”
沈云西唔了声，不认同地说：“我却觉得不一定。我只盼夫人你真是那位神医，夫人若找回记忆，说不定略施技艺就能救我那夫君一命呢。”
他们下马车时，关阿玉远远见过卫邵一眼，她眼力极好，看得出来那位卫三公子确有病症在身。关阿玉只当面前这位苏夫人说的话，是忧心丈夫，病急乱投医的玩笑之语，便道：“借夫人吉言，我若真有那般能耐，届时一定给您搭把手的。”
沈云西又给关阿玉添了一杯茶水，以此致谢。
“关夫人还没看过我写的话本子吧，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几本过来，你看着打发时间也好。对了，我又打算写一本新的，等铺上市了，也跟你送去，到时候可一定赏眼一观。”
关阿玉对这言语亲切的苏夫人很有好感，才接过茶水，又听她要送书给她，立时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应答，打回京里，她就没收过别人的礼物，这也是头一回呢！
半趴着的卫芩听见话本子，顿时来劲儿了，她三嫂的话本子那不叫话本子，那叫梁京大八卦。
“三嫂你这回又准备写什么？”卫芩意兴盎然地挺直了腰，支着两只耳朵。她吕姐可是吩咐了，绝不能放过第一手消息。
沈云西沉思良久，粉白的面颊上做出严肃的神色：“一个‘三年之期已到，恭迎宫主/公主回归，不再隐忍’的故事。”
卫芩：“……哈？”什么玩意儿。听起来好怪。

第37章
◎又狠又毒◎
沈云西忽视了卫芩求知的眼神, 再不肯多提一个字了，她才不要剧透，告诉卫芩就等于告诉吕施, 告诉吕施这位姐妹团团长就差不多等于昭告全梁京了，让她们提前知道了，那她的话本子肯定就要卖不动了，多不划算。
她守口如瓶, 卫芩不甘心地哼了哼，因吐了一路，消耗巨大，她哼完两声，又趴回桌几上养神去了。
关阿玉在齐家过的是“与世隔绝”的日子，齐大夫人轻易不准她出门去, 家里人除了找茬, 也甚少和她说话，她对外界一无所知。
沈云西说送她话本子，她单纯高兴于可以收到礼物, 对话本子的内容反而不太在意, 但见卫芩这般反应, 想着应该是挺有趣的，对里面的故事也不免期待起来。
是而到了临江街齐府门前, 下了马车, 她都还在想这件事。当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别的东西上了，她身体的行为动作就由本能接管，不自觉地抬头挺胸, 走路都带风。
齐府门房见到这样的关阿玉时, 愣了一下, 再看她打刻有安国公府标志的马车下来，门房脸色几经变换，还以为她是找到倚仗了，所以神气起来了，忙的一溜烟儿钻进屋里向几位夫人太太传信儿去了。
把关阿玉送到了齐家，沈云西这边向右转过一条街回往国公府。
国公府的规制占地极广，府门前的长街异常宽坦开阔，且这边也不是闹市人多的地方，按理说应该畅通无阻，但专心构思话本子的沈云西明显地感觉到，原本平稳的马车在进入这条街道后行进得益发慢了。
且越往里，外面越闹闹哄哄的，与闹市无二。
这可不对，有问题。
沈云西挑起帘子，展目一瞅，不由睁圆了眼，哎好多人。
这条向来安寂的长街上不知为何围了众多百姓，人挤着人，挨肩并足地堵在前头伸头张脑，一双双眼睛尽都兴奋地盯在一个地方，而那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安国公府。
沈云西遮眉挡光，只见他们家门前的空地上坐了一地的老老少少，隔得远人也多，她看不太清那群人的容相面貌，但他们挥抬着两只手时不时仰天伏地的样子，和国公府侍卫欲赶又赶不了的为难，一下子就让沈云西想起了碰瓷儿的。
卫芩挤到沈云西身边，和她一起凑在窗边，她惊声道：“怎么的，咱们府上今天是在请全城人看大戏吗，门口的那是戏班子吗？”
沈云西意味不明地唔嗯了一声。
戏班子？
大差不差了，可不就是来讨债唱戏的吗。
虽还未走近，沈云西也大致猜得出那伙子人是哪路人马了。
敢豁出脸皮，弄出这等场面的，除了秦家三叔公他们，还能有谁？
果然，正如她所想，随着侍卫护着马车往里行进，最前头秦家三叔公那张老脸跃入眼帘。
她还以为秦家三叔公他们在鱼儿胡同被皇帝的侍卫收拾一通后，要忍气吞声地休兵罢战了，岂料歇了一段时间又上劲儿了，还摆了这么大的排场。
人群里不知有谁喊了一声：“国公府有人回来了！”
许是欲看好戏，不待侍卫们驱逐，围观百姓们就很贴心往两侧散开，片刻间即让出了一条路来，让马车顺利地驶到了石狮子旁。
沈云西一下马车，就听秦三叔公撕心裂肺地叫喊道：“仗势欺人啊，没有天理啦。堂堂国公府助纣为虐，护着当家夫人和她娘抢占我们家资啊，老天爷，可怜我们老秦家的立业哦，世世代代几辈子人好不容易积下点财富，却尽喂了淫|妇奸种啊！”
“我们吃糠咽菜住破屋，她们吃香喝辣睡金屋，可叫我们怎么活！”
“活不下去啦，活不下去啦，反正我们都活不下去了，饭都没得吃了，就死在这儿算逑咯。唉哟，老天哦。”
秦家三叔公这一吼，大门前其他坐在地上的人就跟配背景乐一样，咿咿呀呀哭坟上吊的哭叫。
沈云西就、就想笑。可一看脸色铁青的二夫人等人，她紧闭住唇，非常努力地板住脸，压下翘起的唇角，生生给忍住了。
她站在卫邵身侧，拽了拽卫邵的袖子，说道：“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她要忍不住了，这秦家三叔公太会拿腔调了，怪搞笑的。
卫邵看出她在憋气，憋得脸都红扑扑的，心下也觉好笑，自是应好，两人率先入了府内。
他们要走，秦家三叔公也不拦，他们很知道分寸，就坐在地上哭。一地全是些老弱妇孺，又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国公府的侍卫根本不敢动手，侍卫头领到卫大爷身旁低语了几句，盼他拿主意。
卫大爷心想我能拿什么主意，继母的事他能管？一摆手也跟在沈云西他们后面步伐匆匆地往里去了。
围观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有听得不明不白的，就问是怎么回事。
有知道始末的大娘一边看戏，一边乐呵呵地跟他分享：“就是上回侍郎老爷和亲妹通奸的事儿，这老爷子是那个妹妹夫家的人，国公府里的夫人是那妹妹的女儿，老爷子说这女儿是那妹妹和侍郎老爷生的，不是他们家的种，要她们把拿走的家产尽数还回来。说是他们家的东西不能便宜外人。”
另一个大爷说：“合情合理，自家的东西凭啥给外人。”
“从公府夫人手里讨东西，我看难。”
“她还想强占不成！”
国公府外热火朝天，国公府内沉寂一片，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正撞在主家尤其是秦夫人的气头上。
沈云西和卫邵进了府门，到了合玉居门口，沈云西请他里头坐，卫邵却没进去，笑说还有些事要忙，目送她回屋了才背过身，口中闷咳几声，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尽心尽力当背景板的季五年吓了一跳：“公子……”
卫邵拧眉，在树边站立喘息了会儿才回了云上院去。
云上院一如往常的冷清，卫邵到书房吃了回药，十指交合闭目靠在椅子上。
他神态淡淡，气息也弱得很，说出来的话也透着一股死人般的凉气：“让季六到夫人身边去，日常护卫。”
季五年愣了愣，半晌才应了是。
..
沈云西一进屋就脱了外衫，人径自半卧在榻上。
坐久了马车，人松快下来就想躺着。等小厨房送了饭食来，她才懒洋洋地坐起身。
用饭时，福花送了封信过来，“小姐，秦家三叔公给你写的信，送到明王府去了，今天才转过来。”
秦家三叔公还给她写信了？沈云西忆起自己另一个“秦家子弟”的身份，打开信封，看了信，她才晓得秦家三叔公这段时日干什么去了。
当时在沈姑母那里吃了挂落，因证据不足，不能确定秦兰月到底是谁的孩子，官府也不能强制沈姑母他们交出家产，秦家三叔公想要强硬逼迫，却深感自己这边人单力薄，压不下沈姑母母女这地头蛇。
万一把人惹急了，被怎么干掉的都不知道。
他们就四五个人，又没得照应。为了自身的安全，秦家三叔公暂且消停了。
打不过，那就摇人！
有个词儿不是叫“法不责众”吗。
秦家三叔公连夜传了消息回洛北，让族里头的老弱妇孺赶紧地全上京来。这些族人比不得上回三叔公他们来得快，紧赶慢赶，在路上也用了近一月，前两天才刚到。
到了地方凑一处，打好商量就往国公府来了。
他们瞧着沈姑母那边走不通，那妇人本就没什么高贵的身份，又是个没脸没皮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如来找她的女儿，就看她一个高门贵妇要不要脸。
秦兰月当然要脸！
据福花说，他们前脚离府去了云苍寺，秦家三叔公后脚就领着族人过来了，往大门前一坐就开嚎。动静大得响震天了，秦兰月哪能不知道，当即就吩咐侍卫赶人。
但秦家人那是无赖中的无赖，泼皮中的泼皮，侍卫一伸手他们就自己往地上栽，直呼国公府要杀人灭口了。
秦兰月又让人去叫官府的人来，但秦家人也没犯事儿，抓不到大牢里去，官差也只能驱赶了事。
秦家人哪里肯散，哭着说活不下去了，家里揭不开锅了，要不回来家产无颜回去面见父老乡亲啊，还不如就死在这里算了，于是抽出匕首就要抹脖子自尽。
他们人多啊，别说，那场面真是壮观。
吓得官差连连倒退，生怕他们真来个血溅三尺，天子脚下来个群体自尽，那可就真是出大事儿了！
于是两方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正院里隔一会儿就要扫一堆碎瓷器出来，东西都快被砸完了。”福花笑得眼都睁不开。
沈云西把信给福花，叫她拿去烧了，秦家三叔公信里叫她也去助阵，还让她在郡主娘娘那里美言几句，必要时刻搭把手，说什么秦家子弟要守望相助云云。沈云西当然不会听他的，她一个假子弟，秦家的内部斗争和她没半毛钱的关系。
吃了晚饭，沈云西就记挂起自己搅混水的事，取出信纸给红药宫和离国写信。
又吩咐荷珠，让她明日记得使人把答应给关玉珂的话本子送到齐府去。
沈云西在合玉居里琢磨书信，老夫人院子里大夫人二夫人和秦兰月都在，因涉及到秦家和沈姑母，老夫人并未有叫沈云西来。
二夫人正在撒气，“闹成这样，总得想个法子解决了吧，真死在门口就好看了！”
秦兰月白着脸，厌恶说道：“他们惜命得很，只是做给人看的，哪里敢真死在外头。”妄想用这点伎俩胁迫她，做他的春秋大梦！她父亲留下的东西，凭什么拱手让给他们！
她才丢下这句话，院子里就响起啪啦啪啦的脚步声，有女婢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大呼道：“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外头有人撞死了！”
秦兰月猛然站起身，骤的变了脸色：“不可能！”
合玉居里，一直关注府外动静的福花，也将秦家有人撞死在外面石狮子上的事，告知给了沈云西。
沈云西毫不惊讶，她早就知道了，秦家三叔公在信里有写。这才是他们闹这一场的重头戏。
秦家三叔公在京里蛰伏一月，不只是等秦家族人，等的还有从洛北各地挑选出来的几个将死之人，秦家许诺予他们家人重利，让他们在国公府门口行自戕之举。
现在只是第一个，秦兰月如果再不做出行动，还会有第二个。
这一招是又狠又毒，今夜这事若不能妥善解决，明天可就不好说了。
这秦家的人，死要钱，为了钱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沈云西感叹了一句，又低下头专心写信。管外头怎么闹的，反正与她无关。

第38章
◎要求还这么多◎
烛光浮动, 夜里起了风。沈云西将两件书信装封好，落下红药宫的地址。
与别国皇室通信易起乱子，被查出来, 说不定给她扣个里通外国的罪名。离国的书信还是一并由红药宫转交为好。
晚上看多了字书伤眼，沈云西写完信，自去休息。
福花小姑娘没抵挡得住八卦和看热闹的诱惑，又往外门探风声去了, 竹珍替了她的活儿往内来灭灯垂帘，笑说：“小姐好生定得住，今夜里，你怕是独一个睡得着的。”
沈云西把头埋在枕间，她困得很，长卷的睫羽一合一合, 欲眠半眠的没有应声, 不过转息便入梦了。
是夜，沈云西一觉安沉，府中其他院里烛火灯笼点得透亮。
老夫人住处, 秦兰月听得真死了人, 惊得失语, 心如擂鼓，一时神不守舍。
烧了一室的安神香都定不住她的心慌。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秦家一伙向来只会耍蛮放刁的货色, 竟真敢舍下命来。
他们疯了不成！
莫说秦兰月，大夫人二夫人乍然闻得，也失了声。
卫老夫人闭目拨捻佛珠, 念了几句经文, 才问下人：“你们老爷回来了没有？”
女婢赶忙回说：“还不曾, 宫里留老爷说话吃酒。”
“那就叫你们大爷马上领人到外门去守着，叫他务必要看仔细了，人家有备而来，有一就必有二，事情还没完。”
老夫人阅世多年，片刻即猜出了秦家人接下来的计划，沉着地下了指示。
女婢匆匆传令，秦兰月脱力折身，跌坐回了椅子上，后背发凉，起出毛毛冷汗。
老太太这话什么意思？
死一个还不够，他们还要送命来吗？！这是铁了心要绝她的路，为了从她身上扒下一层好处来，不惜以人命做局！
秦兰月大受打击的失神模样，并没有引起二夫人半分的怜悯，反而火气更大了。
今晚的事一旦传出去，她脸皮子臊没了事小，沾上洗不清的人命阴司，那才是大事！
秦夫人手上的银钱，她又没沾，好处姓秦的全得了，结果受祸的时候，一家子都得陪她担着，这是什么道理！
原二夫人冷脸飞过去一个白眼。
原齐芳无声的顶撞，让秦兰月万分窝火，她死力掐着手，嫣红饱满的双唇里咬出了惨白的齿印，却始终不肯松口。
她厌憎秦家的族亲，要她把父亲留下的东西交到那群恶狗手里，和从她身上剜肉无异。
可饶是她再怎么不愿，卫老夫人还是开口了。
老太太像是一眼就能洞穿人心：“你们秦家的家产，我们不好沾手，你自家的银钱，也向来是你自用的，自该你自己处置。且自你进门来，这府里一直都是你当家的，今天这事怎么办，怎么做，你自拿主意吧。你要怎么做我不管，但是，你得记着，要处理得妥当。”
老夫人眼含厉色，“否则，你要应对的，就不只是你这几个好说话的继子儿媳了，还有卫家的老宗亲们。”
秦兰月呼吸一滞。
打上回沈云西的话本子出来，闹出笑话，卫家宗亲就生出不满了。
前头又因母亲和舅舅的事，她没了侍郎府依靠，再受名声带累，卫家的老迂腐就更对她看不上眼了，三天两头的来寻老太太，明里暗里的喻示，说她家世德行配不上做一宗大妇。
幸亏老太太不理会，且有卫智春强硬回护，才力压了下来。
若此回又添上人命，那……
秦兰月不敢细想。
但她知道，如果她想不出完美的破局法子，那就必须在舍财还是保位上，做出选择。
秦兰月深深吸气，收肩梗颈地屏息了片晌，终是颓然地弯下了细白的脖颈。
风移影动，树影斑驳。
秦兰月面色漠然，疾行穿过临水长廊，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一径回到正院，绿芯把房门掩上，秦兰月倒在被褥里，娇妍如花的面庞，打上了秋霜。
她怄得眼红泪流，闷了许久的埋怨再也压制不住了，声音嘶哑：“若非母亲、若非母亲……我也不至于落到这等举步维艰的境地来，里外都要受人耻笑欺辱！还要背上奸生的骂名！”
秦兰月又坐起身来，瓷器白日里被砸得差不多了，她便拎起床上的枕头，往地上摔了下去。
涂了豆蔻的指甲刮坏了枕面上的软丝，青绿的绣线勒在她的手缝儿里，拉出了一道白红的细痕，她也不在意，又含着哭声怨怒起卫智春：
“出了这么大的事，关键时刻，他是半点用也顶不上的！早给他传了话去，他竟还心思在宫里头吃酒呢！”
绿芯不敢出声触她怒火，默默地将地上的东西收捡起来。
从今天起，她们的日子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富余阔绰了，一应物件儿，还是省着些用好。
..
翌日天光大亮，沈云西在合玉居里慢踏踏地用朝食。
小厨房李姑给她做的是葱油拌面，配的是鱼头豆腐汤。面条筋道，葱油浓香，酱汁裹得均匀，一筷子下去口齿留香。几口面，一口汤，家常的美味也很让人欲罢不能。
沈云西舒眉，满足地捧住汤碗。
一边福花挂着两只黑眼圈，比着手和她说秦家的后续。
“秦夫人把秦家的家产交出去了！”
“昨夜请了秦家三叔公到府里来，当着大爷的面理了账，那三叔公老奸巨猾，把秦家的产业理得顺透了，看完了秦夫人交出来的东西，直说是不够，沈传茵手里头的也得一并还回来，属于她们秦家的，半个子儿都不许留！”
“一行人便又连夜去了鱼儿胡同。那头又怎么闹的就不知道了，反正秦家的人卯时散了。”
沈云西听罢，搁下碗，她的关注点在：“那看来今天正院又免去请安了。”
她这淡定的样子，让福花很没有成就感，“小姐，你就不惊奇不高兴吗？”
她们和秦夫人也算是对头吧，对头栽了大跟头，她小姐居然连个笑影子都没有。
“高兴。”沈云西背着手，往书案边走去，悠悠地说：“不用去请安，我可太高兴了。”
至于秦兰月，只要对方不来找她的麻烦，那对她来说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犯不着去幸灾乐祸。
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不值得浪费情绪，一切浪费行为在她这里都是不划算的。
有这个空闲，她不如多赚点钱。
沈云西铺平纸张，书写她的新故事。
昨天秦家三叔公闹了一回，上一本沈万川兄妹相关的话本子估计还能热一波，等这一本再上线，到时两本一起给她挣钱，她的小钱袋子都不知道得鼓成什么样了。
沈云西畅想了一下未来，还没开始动笔，就听见竹珍说道：“小姐，六月姑娘来了。”
沈云西闻声抬眼，果见季六月站在打起的帘子边，女郎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英姿飒爽。
对季六月，沈云西并不陌生。这女郎和她兄长季五年都是卫邵的手下，比起木头似的大块头季五年，季六月明显要和气得多。
“你怎么来了？”沈云西问。
季六月并未往里来，在帘外先拱手做了个礼，才回说：“公子让属下到夫人这边来当值，府里的侍卫总不尽心，出了门什么人都拦不住。”
季六月比他木脑子只会看话本子的哥哥聪明得多，她很会揣度上头主子的心思，公子会让她到这里来，显然三夫人在公子那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她恭敬地做足了礼仪。
沈云西本来今日打一睁眼还没想起过卫邵，听到季六月的话，她托着脸颊，“他现下在府里吗？”
季六月：“公子往书院去了。”
昨天不是不舒服得很吗，为什么不在家好好休息？他们家很缺钱吗？上工不至于这么积极吧，连身体都不顾了。
沈云西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她想了想问道：“我能去吗？”
季六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说：“夫人若想去，自然是可以的。”
“那就去。”沈云西丢下笔，红药宫大本营距梁京甚远，离他们过来还有段时候，话本子倒不是很急，“我去看看他。”顺便去书院蹭个御膳。
这都是好久以前的计划了，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天。
沈云西坐着马车前往应天书院。
国公府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只是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在风中溢散。
沈云西在车内翻看京里最近流行的其他话本子。
大抵是从她这里获得了灵感，如今的话本子市场，再也不是从前清一色的穷书生与狐妖鬼、穷书生与富家小姐这类了，而是重生的、种马后宫的、兄妹、姐弟、小妈文学的，诸如此类的题材如雨后春笋，冒个不停。
沈云西陷入了话本子的海洋里，无法自拔。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从鱼儿胡同口缓缓驶过。
此时的胡同里，庆明帝正轻抚着沈姑母的脸，出神的眼里尽是痴迷。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他昨夜怎么也睡不着，一早就出宫往这里来了。看着这张脸，庆明帝因太子皇后纠纷和白月光忌日刚过，而烦躁涌动的心火稍稍平息。
被他盯着的沈姑母也心不在焉。
为应付秦家的族亲，她一夜未眠，想着被秦家三叔公夺去的钱财，和女儿的怨恼，不由得心生委屈。
秦家欺人太甚！
真当她们是好欺负的！
沈姑母几番克制起伏的心绪，握住了庆明帝的手，委婉地诉苦，“老爷，可给我作主。”
美人黛眉染上苦闷，泪盈于睫，幽然欲泣，衔了一丝苦笑，怎么看都美得动人。
但庆明帝却是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扳正了她的脸，眯着眼阴沉地瞧了许久，喝道：“不许哭！也不许求朕！幸芳从来不会做这种表情，也从来不会开口求朕！”
在男女之事上无往不利的沈姑母震惊地张开口，呆在了原处，幸、幸芳是谁？
大太监田林在听见里面的话声，摸着腰间的杏花荷包，口上啧了啧，看他们这皇帝老爷，找替身还要求这么多。

第39章
◎她只是自己想吃◎
皇帝的态度和出口的话语, 让沈姑母惊恐不安。
这一惊乍，落在庆明帝的眼里，就更破坏氛围了。
庆明帝不悦地甩开她的脸, 他也不装了，站起身，居高临下，视线变得森冷起来：“沈氏, 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替身就要有替身的样子，能做幸芳的影子，是你百世修来的福气。要不然，你以为，一个和亲兄通奸的淫|妇，朕凭什么留待你？”
凭什么？凭的不是爱吗？
到头来, 竟是为了她这张脸么？
沈姑母前头本来是装的, 这会儿眼泪是真下来了。
庆明帝言语中的鄙弃和无情让她怔忡难堪。
可在男人可怕的注目和皇权的威严里，她又箝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豆大的泪珠儿, 骨碌碌地脱眶而出, 止不住地直往下滚。
庆明帝不耐地拉下眼角，冷哼一声, 叫道：“田林！”
吹着小风儿的大太监田林, 忙端起恭敬的神态，推门溜进屋里来，“陛下有何吩咐？”
“给她另找个地方安置, 从今日起, 不许再叫她见任何人, 省得叫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乱了心神，坏朕兴致。”
庆明帝专横地下达了命令，继而不悦地甩袖离开。
皇帝这种生物，尤其是庆明帝这种人，向来以自我为中心，宫中的嫔妃牵连前朝，他不得不费心思权衡，但如沈传茵这样的，于他不过蝼蚁。
他九五至尊，王朝之主，又怎么会考虑在意一只蚂蚁的喜怒哀乐。
区区玩意儿罢了，只需要让他快乐就够了。
庆明帝一句话就定了沈姑母的未来。
沈传茵不是傻子，如何会听不懂他的意思。
这是分明就是要幽禁她，隔绝与外的往来！
这怎么成呢！
沈姑母情急失色，欲要追出去：“老爷！”
田林挡在门口将人拦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夫人，您听我一句劝，听话些才能少受些罪。您且放心，奴才一定叫底下人将您的住处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再漂亮有什么用，别人又看不见！
事情发展超出了沈姑母的想象，她脸没了血色，只要想到要过不见天日的日子，就不止的打寒悸，根本不听田林的话，她疯了般一个劲儿地要往外头去找庆明帝。
大太监见此也不客气了，将人一推，径直锁上了房门，招来心腹，做下安排不提。
被沈姑母的一场哭诉打破了美好想象，庆明帝郁抑地回了宫。
才到紫宸殿坐下，就有宫人禀告淑妃求见。
齐淑妃一身青色宫装，东宫早添了丁，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她却依旧体态风流，面容姣好。
她一进门就娇娇柔柔的问安。
庆明帝身子斜歪在龙椅上，倦疲的耷垂着眼皮，“何事？”
齐淑妃往他身前一跪，抹帕子哭道：“陛下，域儿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您再清楚不过的了，当初还是他主动向您请旨，给卫三郎和沈家女赐婚。他和沈氏是早就断了往来，歇了心思的，又怎么会在云苍寺行狎亵戏辱之举！这事必是弄错了，还请您明察啊！”
齐淑妃才从东宫过来，儿子挞股十杖，还被禁足半月，趴在床上那咬牙忍痛的模样，让齐淑妃心都碎了。
本来不过为一个女人，是受不了这么重的罚的，但偏卫三的身份他们几个都心知肚明，再加之云苍寺又是那个女人的灵位安处，昨日还巧了正是忌辰。
几样相加，在殷皇后的搅火下，圣上也雷霆大怒，竟叫堂堂太子趴在长凳上受人笞打！
这刑还是殷皇后行的，美名其曰太子千金之躯，不可叫宫人辱怠，还是让她这个嫡母亲自来，正好她是女人力气小，就当是对太子小惩大戒了。
简直放她娘的狗屁！
殷家一家子都是武夫，殷若华那贱人，自小就是抡锤耍枪的，她一个人的力道能抵三个太监！说是十杖，换殷氏来，其实就三十杖！
她可怜的域儿，差点没被打死过去呜呜呜呜。
虽说为了皇室颜面，封锁了消息，压下了原由，私下做罚，但太子一路被抬回东宫，哪里瞒得住，东宫都体面扫地了。
昨天日子特殊，她不敢来触庆明帝霉头，但今儿她必须来求情讨个公道！
齐淑妃深知殷氏权重，皇帝忌讳，自己和太子不过被扶持起来和殷氏打擂台的。
她浸淫后宫多年，很懂得利用这一点谋利：“当时皇后娘娘也在，域儿最是敬重娘娘，怎么敢又如何会当着娘娘的面儿，做出违礼之举。”
在场的都是皇后的人，肯定是皇后污蔑的！
听完齐淑妃的话，庆明帝眉头有些松动，淑妃心下一喜，正待乘胜追击，大太监田林疾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奏折，“陛下，侍御史汤世房汤大人呈本疏奏。”
侍御史汤世房是御史台的新起之秀，方正不阿，果决有才辩，前段时日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些陈年旧事，一封疏奏，叫福昌长公主食邑被减三百户。
今天却不知又是谁要倒大霉了。
齐淑妃提前可怜了一下倒霉蛋，暂且静了声。
她垂着头，兀自在心里琢磨语言的艺术，务必尽力将昨日的一切全赖到殷若华身上去。
岂料，就在这时，突地一阵疾风扫来，齐淑妃急忙抬眼，就见那封刚被呈上来的奏章，啪的被庆明帝摔到了她的身上。
齐淑妃来不及接住，奏章落在地上，在翻开的一角显露出太子二字。
齐淑妃：“……！”倒霉蛋竟是我儿子？？
向来一副颓态的庆明帝此刻虎目大睁，冲冠怒发：“朕看他胆大得很！你也给朕滚出去！”
他扭问田林：“汤世房何在？”
大太监忙回：“汤大人在殿门口等候。”
“传他进来！”
田林领命自去，顺便请离了齐淑妃。齐淑妃大骇，深知不好，也没有强留下，急匆匆奔赴东宫向儿子传信。
东宫内，太子妃正在伺候太子用药，齐淑妃一进门就将人支了出去。
太子元域伏在软被上，周身气息阴郁暴戾，见母妃去而复返，强自按下狂躁，沉沉道：“母妃不是面见父皇去了吗？”
齐淑妃来得急，口里灌进的风都还没咽下去，“不好了域儿，出事儿了！”
将紫宸殿中的发生一一告知，齐淑妃又焦急地问道：“你最近做什么了？竟叫那汤世房逮到了把柄！”
太子也是一愣，说到最近，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他手下可用之人不多，母族又没本事，科考在即，他难免要想法子扶持些人手进去，才刚做了些安排。
不好！
元域猝然直起身来，他欲要下床赶往紫宸殿，但奈何伤痛在身，要一软又瘫了下来。
他恨极拍床，“汤世房……”
齐淑妃虽不知太子到底犯了什么事，却也气道：“那汤世房，朝上多的是官员要他纠察，他怎么就偏盯着皇子皇孙，前头是福昌长公主，现在又是你，什么中正无私，我看他就是指着这个出名气。”
齐淑妃一席话点得太子脑门儿一颤，他喃喃半晌，某一刻福至心灵，恍然怒目：“……原来如此，好啊，他和沈朝朝还真是鹣鲽情深啊！是他，肯定是他，汤世房肯定是他的人！”
齐淑妃还不明所以，元域已然暗悔道：“母妃，二十年前，你真是下了一步臭棋！”
老二虽被送离皇宫，没了皇子的便利，但他却在应天书院扎了根！
每届科考进士有一半人的人都是打应天书院出来的，谁知道这里头有多少是他的人？
这些年，他尽被元邵病秧子无用，院试屡考不中，届届被抬出来的大笑话蒙蔽了眼睛了，竟忽视了这内里的乾坤门道！
一时东宫内人仰马翻，应天书院里，沈云西是全然不知的。
她正在应天书院的饭堂吃饭。
应天书院作为梁京的第一学府，饭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总归饭点儿的时候，一窝蜂过来，还是有点挤的。
只有沈云西和卫邵旁边特别空敞。
年轻的夫人束素亭亭，姿貌雅丽，引得来往学子偷眼观瞧。
沈云西没有半点反应，兀自在心里嘀咕，进了应天书院才知道，这里的规矩超多，读书的学子连书童都不许带的，闲杂人等皆都不许进来，竹珍他们都被留在了外头，只有她作为送东西的“家属”被放进来了。
这也就算了，食堂居然也不给外人蹭，只能每个内部人打一份。
小气鬼！
还好她机智，打着看人的名义来的，也带了一份吃食。
沈云西把带来的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汤盅取出来，放到卫邵面前，她正色道：“我特意给你带来的，你身体不好，就该多补补，书院的堂食到底不如家里头专门做的好。”
说完，她把属于卫邵的那一份堂食挪到了自己面前，唇角微翘，“但是为了避免浪费，这个就让我来替你解决吧。”
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围的年轻学子露出羡慕的眼神，卫师兄的夫人不仅长得漂亮，又体贴温柔，还有俭省的良好品德呢。
卫邵：“……”并不，她只是自己想吃。

第40章 二合一
◎狗夫妻，拿老子当调情工具是吧！◎
应天书院的堂食是三菜一汤, 汤是萝菔肉丸汤，菜是南瓜蒸排骨、笋鸡脯、和一道炒时鲜。
书院里的读书人很讲究仪态气口，饭食也不爱重味儿的, 尽是一色的清淡，单看起来并不太诱人，但入口却是很正。
那南瓜是放过冬的老菜了，清香沁甜, 吃起来的时候并不十分软烂，火候把握得极妙，明明就是普通的老南瓜，可到了有的人手里，一运作，它偏就变得不寻常了。
沈云西特别喜欢这道菜, 吃得开心了, 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吃饭是她的拿手绝活儿，她的速度要比卫邵快得多。
吃完了，她就习惯性地低头玩自己的帕子, 绕了一会儿又托起腮, 本来是要神游太空发呆的。
但卫邵就坐在她对面, 这一支起脸，目光就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在书院里穿的是蓝色的圆领式衣, 两侧有双摆, 兼玄色的宽缘边，是书院学子的打扮，却穿出了清贵出尘的气质。
愣是把她放空的眼给拽回来了。她先才只顾着饭了, 都没注意, 卫邵这一身也怪好看的, 就是眉间有病色，坏了些气神。
她目不转睛。
卫邵收好碗筷，迎上她的视线，伸出手：“夫人，走了。”
沈云西搭上手，他微微用力握住，一面和几个相识的学子告辞，一面牵着人出了饭堂。
他一路没松手，沈云西估计，他这是在云苍寺做戏，过分亲近的后遗症。
她暗暗点头，自认为非常有心机地没有提醒他，还往他挨得近了些，就得这样，习惯成自然，等以后把他拉上床就顺理成章了。她真是个天才。
卫邵侧头，视线从她沾了落花的乌发上，缓缓移至她的面颜，垂下眼睑，略略遮了遮眸中的笑意和一丝暗色。
二人手牵着手，卫邵一路轻声给她介绍书院的格局历史，人家说话的时候，她就礼貌性地看着他，眼眸又清又亮，听了就嗯嗯的乖乖点头。
禁不住她这样的情态，卫邵喉间发痒，呼吸连同步子都一并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眼中盈满了笑意。
“有辱斯文，不成体统！”迎面而来的学子身材瘦高，方形脸上带着明显倨傲点评，恍若是在发表不得了的高见。
哪儿来的傻缺？她和就卫邵牵个手说个话，怎么就不成体统了，这书院也没规定夫妻不能搭搭手啊？
沈云西纳闷儿地一看，嚯哟，原来是齐家的傻缺。
齐立椋的大哥齐立申。
原主毕竟和太子有过一段，和太子的母族齐家人相当熟稔，关系不错。后因女主设计的那一场意外，原主和太子掰了，无条件支持太子的齐家人遇见她，自也没了好脸色。
注意到沈云西在看他，齐立申脸一抬，鼻孔朝天。
沈云西才不想和这种人多费口舌，她拉着卫邵从那齐立申身边走过，突地立定，反身一脚就踹在他膝盖窝上，听到噗咚一声膝盖砸地和男人痛呼的声音，她都头不回，拉着卫邵就不紧不慢地离开事发现场。
边走还边跟卫邵说：“我刚才听你说了，书院不许学子之间动手，幸好我不是学子，要不然都不能踹他这一脚了。”
想到关阿玉在齐家的苦日子，再看这人不可一世的样子，她就很控制不住自己。不踹一下感觉都对不起这突然的相遇。
卫邵也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她：“夫人果真颖悟绝人，这么快就把院规融会贯通了。实在冰雪聪明，才识过人。”
沈云西特别喜欢卫邵夸她，他总往她头上堆些看起来就很闪耀的成语，听起来就很了不起。她抓住他的袖子，脸颊上因高兴而浮上了些许浅晕，“也有你的功劳，卫夫子，你讲得好，我就都记得住了。”
两口子互吹，花林里一片凉风呼啸。
齐立申：“……”艹你大爷的！狗夫妻，拿老子当调情工具是吧！
路过的学子们：“……”单走一个六。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是吧。
也有人嘶了一声，卫师兄这夫人好生剽悍，上来就动手，不过当然也是这齐立申活该。
齐立申素来仗着太子表弟的身份，自认高人一等，在书院里的人缘奇差。路人见他当下吃瘪，就站在旁边调笑，竟连拉他一把都不肯。
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书院里不能久留，走过种满花树的长径，卫邵将沈云西送到了门口，见她一面转身冲他挥手，一面和季六他们走远了，他才噙着笑慢步回了藏书阁。
应天书院的藏书阁在西北角临近后山处，书阁足有三层，撮尖楼顶，飞檐翘角，周边古树参天，枝桠虬张，铺盖如网，在金灿灿的太阳下遮出半片浓浓绿荫。
卫邵走上顶层，季五年早等在那儿了，向他汇报刚接收到的宫里的情况。
卫邵扶在漆红的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山峦，一心二用，边听，边想着方才发生的事，胸腔里不禁盈满了愉悦。当熟悉的刺痛从心口传来，他才一顿，笑意消散，沉下了眉头。
吃了一顿不错的午食，又被夸了好多词，沈云西一个下午心情都挺不错的，写话本子一气呵成，下笔如有神助，不到晚间竟就写了大半。
沈云西去房外休息的时候，掐着她的空儿，合玉居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把我娘怎么了！”
秦芙瑜本是想冲进来质问的，却被季六月的长剑挡在了外面。
她过去的十几年，在侍郎府无法无天惯了，现在不比从前了，可脾气一上来还是收不住，那张和秦兰月有三五分相似的脸上立起眼来，怒容满面地对季六月：“你让开！”
季六月可不惯这大小姐，别说一个借住的客人根本不够命令她的，就是太子在这儿，没有夫人吩咐，她也得照样给她在外头呆着。要不然，公子让她过来干什么？
季六月不废话，手上长剑一转，往秦芙瑜身上一拍，就将人轻松逼退了三尺。然后懒洋洋地撩着眼皮，抱剑环肩。
女郎那懒散又霸气的姿态，看得荷珠和福花直拍手叫好。
秦芙瑜心口被一股气劲儿震得闷疼，还被如此嘲弄，深感受辱，芙面上是又气又羞。
“你娘怎么了，为什么要来问我？”沈云西坐在廊庑下搬来的凳子上，照着夕阳余晖玩算盘，奇怪地抽出空来看了她一眼。
“我娘不见了，肯定是你，除了你和你娘，不然还有谁巴不得我娘出事！”
秦芙瑜是个嘴里没把门儿的，沈云西只提了一句，她就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净。
原来就在今天上午，沈姑母失踪了。鱼儿胡同里一应物品都在，独独人不见了，虽然有留下一封亲笔书信，说是出门游玩散心，但手里没钱又没相熟的人，能往哪里去散哪门子的心？
秦芙瑜急匆匆地去报了官，官差敷衍得很，在屋里翻找了两下，就草草结案了。
秦兰月还好，秦芙瑜忧母心切，自认聪明绝顶的脑瓜子一转，就冲到合玉居来了。
沈云西被一通指责，也不气，毕竟娘丢了，人着急是人之常情。
她拨着算盘珠子，听着啪砰的脆响，好心地跟她说：“你找错人了。你娘给你另找了个继父，必是到你的第三个爹家里头去了。”
至于是自愿去的，还是被老皇帝强要去了的，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沈云西猜测应该是后者，沈姑母这个人，虽然爱情转移得非常快，又相当博爱，但对两个女儿还是比对男人强的。
也不知道鱼儿胡同里发生了什么事，老皇帝居然把人带走了。
秦芙瑜被沈云西的话惊得退了一步，她语调平平，没带任何感情，但秦芙瑜就听得刺耳，她瞪大了眼珠子，大声反驳道：“你胡说八道！”
什么第三个爹？
沈云西决定做个好人，拨了拨算盘珠子，语重心长地继续给她透底：“我亲眼见过的，你亲爹沈万川也见过，鱼儿胡同的人也都知道，你不信，你就去问。”
她说的笃定，还指出一大片人证，霎时间，秦芙瑜的那脸色说是五彩缤纷都不为过。
院子里下人们的眼神也变了。
一月个前，兄妹通奸闹得多大啊，虽然沈万川一力抗下了罪责，但大家都看得出来，沈家妹妹也是自愿的，原以为这二人多情深意重呢，怎料想那位前侍郎才受了宫刑，不过月余，这沈妹妹便琵琶别抱了？
就、就未免也太现实了吧。
秦芙瑜站不住了，跑走了。
回到正院里就去找姐姐。
秦兰月这段时间心力交瘁，正看着床上两个幼儿生闷气。她娘人是不见了，儿子却是留下了。
弟弟和儿子一般大，还要她来一起养，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许去合玉居，你平白地去找沈云西做什么？！还嫌不够丢脸吗？”
她来告状，姐姐非但不和她同仇敌忾，反而教训她，秦芙瑜不甘反驳：“可是娘……”
“你有空担心她，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她们现在手上是一分余钱都没有了，根本给她置办不起一份好嫁妆，原本给她寻好的亲事直接都不成了。
想到娘跑没见了影，她又要养弟弟，又要养妹妹，手上还没钱，她就糟心得很。
把秦芙瑜打发了出去，秦兰月泄力地坐在榻上，自沈姑母和沈万川事发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昨夜又应付秦家的疯狗，到现在头疼眼涩，腰都瘦了半寸。
绿芯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们夫人不能老碍在这些杂事上，天天为娘为妹操心的，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便机智地给秦兰月出主意：“夫人，您母亲是不见人影了，但二姑娘和三公子的爹不是还在吗，人家有自个儿的亲爹，你干什么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一席话叫秦兰月如饮醍醐，是啊，她心神一亮，忙嘱咐她：“合该如此，你叫人去找找，看看我那舅、舅舅，到底跑什么地方去了。”
不是她不心疼弟弟妹妹，她也是实在是没法子，说到底她被拖累得也真是够惨的了，她必须想法子喘一口气。
吩咐完了这事，秦兰月原以为会松口气，可她四顾茫然，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还是国公府的夫人，有吃有住，但掌家权昨夜就由老太太作主交到了大夫人温玉娴手里。下人们最是人精，口上不说，见她落魄了，尽都怠慢起来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侍郎府沈家，成了那个借住的表小姐。作为主母，不能当家做主，和做客来的有什么两样？
嫁到这府里也才两年许，她怎么就沦落至此？
自重生来，她一直是万事顺利，春风得意的，是从何时开始变的？
秦兰月死抓着裙摆，是了，是打沈云西从庄子回来开始。
又是这样！凭什么她总是输她一头，连重生都得被她压在下面翻不得身？
秦兰月一颗心揪成了团，难受得呼吸都不顺畅，没有什么是比死对头风光，自己却落魄，更穿心的了。
她后悔不迭，当初就不该把人接回来的。
秦兰月空有怨苦，却又不敢对合玉居那头真做什么，只能在心里安慰地想，我还有卫信这个未来的权臣，还有我的卫九，还有对她一心一意的卫智春。
她忍一忍，捱过这一段苦，自有光明的日子。
但沈云西……沈太后重生又如何，等卫邵一出家，她也照样会和她前世一样成个笑话。
对了，新年以来太多事占据了她的心神，她都快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上辈子，就是年中的这段时间，卫邵在某天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卫家放出消息，说他是看破红尘出家去了。打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前生因为这个，她没少被嘲笑，好些人都说卫邵是受不了她的死缠烂打。宁愿做个和尚也不待见她！
世人对女子总是过分苛责。秦兰月扯了扯嘴角，当时她和卫邵都是未婚男女，她尚且被百般戏讽，如今沈云西作为名正言顺的妻子，却被丈夫无情抛下出家，宁愿面对泥胎佛像，也不愿意面对她，岂不是比上一世的她更能被人说道？
秦兰月心潮涌动了一霎。
“哎呀！”
“二姑娘小心……”
庭院里的呼声拉回了秦兰月的神思，她轻拍了两下哼哭的儿子，大步走到房门前，斥道：“不是说了，叫你们行事说话小点声儿吗，又幺三五六的做……”
“什么”两个字还没说完，目之所及，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只见摆放青瓷盆莲的石几边，安国公卫智春正扶着半歪在他臂弯里的秦芙瑜。
姿势实在亲密。
安国公将秦芙瑜扶正了交给女婢，说了句类似解释的话语：“走路小心些吧，石头地板，磕下去腿都能折了。”末了上来挽住秦兰月。
秦兰月到没为这点意外生恼，只冷笑甩开他的手，哈了声：“我的老爷，你的酒总算醒了，可难为你还记得我呢！你再睡些天，我怕是都到地底下去，和你前头两个夫人团聚了！”
安国公卫智春昨夜在宫里喝的酩酊大醉，夜半被抬回来，呼呼大睡，这方才醒。
他也听说了府里发生的事，不免笑揽住人进房里去好生安抚。
..
国公府这边好容易才清静下来。
夜里的临江街齐府却是相当热闹。
齐府老爷齐院使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长女齐淑妃在宫里做娘娘，大儿子齐老大有齐立申和齐立椋两个孩子，并几个庶子女，二儿子齐老二则只有齐立画一个女儿。
今天齐家大房二房的几个嫡出子女，没一个脸上有笑影。
齐立申肿着膝盖，口中气骂卫家的两口子。
齐立椋作为御医在东宫照看了太子一日，想到太子不但被暂停了六部事务，还被罚禁朝三月，面色沉重。
齐立画昨儿在云苍寺，触在太子气头，被凶斥了一通，郁郁不乐。
看着这三个宝贝秧子，齐大夫人和齐二夫人心都碎了。
齐大夫人容长脸儿，大耳垂，生了副福气亲和的好相，她心疼地看了看自家愁眉苦脸的儿子，她也憋闷得想发泄，一见桌边帮忙布菜的二儿媳关阿玉，立时喝命道：“你是死人啊，还不快去厨房把炖好的骨头汤端上来，给你大伯喝！”
关阿玉看向齐立椋，见他根本没关注这边，缩着肩膀垂头自去了。
她端上汤来，不小心碰了齐立申一下，齐立申就跟挨到脏东西般猛地推开她，热汤洒在手上，她痛得直发抖，却没一个人分点眼神给她。
忍痛伺候完这一家子吃好喝好，关阿玉才去厨房领了自己的晚饭。
急忙忙地吃完饭，被丫鬟盯着洗了两大木盆子的碗，又赶场子去伺候齐大夫人就寝。
吃饭时候，当着齐立椋的面，齐大夫人尚还收敛，到了屋里只婆媳两个，关起来门，一不顺心就又揪又打。
关阿玉都麻木了，等到齐大夫人出完气睡了，她才游魂似的回了住处。
齐立椋心中存了事，没得精神，早就睡了。听到开门关门的响动，他也只翻了个身。
也只有这种夜里，关阿玉才有安宁。她在隔间点着蜡烛，把沈云西叫人悄悄送来的话本子打开。
昨天在马车上的短暂相处，让她对那位苏夫人升起了极大的兴趣，干活儿的时候，旁敲侧击地从下人们嘴里探出了不少关于苏夫人的事迹，自是也听说这话本子的事。
她越是越了解，越是对这位苏夫人敬佩。
名动梁京的大才女历经低谷，在庄子里沉寂半年，回京后逆风翻盘。反击表姐婆母，长公主夫妇，还有亲母公堂告亲父，多轰轰烈烈的人生啊。
太精彩了！
她要是也能有苏夫人的本事和底气就好了。可不行，她孤苦伶仃，根本逆不了齐家这艘大船。
床帏内丈夫响起的轻鼾声，让关阿玉别过眼。
她想和离，他不肯。
她不和离，在这个家里，他又根本护不住她，也没护过她。
这个男人真是半点都靠不住的。
关阿玉惆怅地望着窗格外月亮，如果，她真的像苏夫人说的那样是什么神医就好了。
..
沈云西连着几日专心闭关写话本子。
写完了，她没急着送到书铺去，而是另抄写了一份，打算找个时间送给关阿玉。给关阿玉的这本和上市卖的有些微不同，必须得分开来。
红药宫的人还没来，院试的日子先到了。
自上回在应天书院见过后，卫邵一直没回府来，据季六说，他在书院为这次院试埋头苦读，一来一回的太浪费时间了，住在书院里更方便。
沈云西表示理解，也没多问。
院试这天早上，沈云西本来想去设置考场的府苑门前，给卫邵加个油的，毕竟他们关系都这么好了，但她起晚了，过去的时候府苑大门都给合上了。
她便顺道去隔壁街茶楼吃了个早点。
茶楼里人声嘈杂，竟还有人打赌押注，赌那卫家三公子今年又能撑多久被抬出来。
“上一回，他在里头只待了半天。这次我赌他最多就能捱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都多了，我押一个时辰！”
沈云西支在窗子边不高兴地轻哼了声，离开茶楼时转去县衙，报案有人当街赌博。
做完良好市民，沈云西又去了府苑前。
本朝院试要连着考两天，沈云西闲着没事上午下午都要过来转转。她在马车看会儿话本子又往门口张望，竹珍见了直抿着唇笑。
沈云西没看懂她笑什么，到了院试结束，见到熟悉的人影从衙役围堵的大门里头走出来，她也弯眼笑了笑，打马车窗伸出头，叫了声卫邵。待卫邵看过来，她才从马车上下去。
卫邵没想到沈云西在等他，乍然见得，视线便怎么也挪不开，他见她穿过人群走来，一身嫩黄色的长裙，发髻上别着三两朵绒花儿，生机勃勃的，很像他在卫信接风宴上见到的那一身。
只是和那次安静地好奇打量他不同，这回她是眼睛亮晶晶地冲他浅笑着走过来的。
卫邵也含起笑，他欲走过去，但陡然而起的一股窒息感止住他的脚步。
这毒发得太不是时候了。卫邵心想。
他僵住了身子，她已经走到他跟前，正拉住他说：“你这次肯定考上了！”
卫邵忍住喉间涌上来的腥甜，说不出话，强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沈云西还奇怪他发什么愣，才仰起头，却眼前一黑被人捂住了眼睛。
她什么都没瞧见，就听见轰然炸开的惊呼声，和连续不断的吐血声，紧接着呼吸间浓重的血腥味弥漫而起。

第41章
◎哎呀，你们看！◎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当掩在她眼上的手无力滑落，人半侧着向她倒来时，沈云西都还有点儿怔怔的。她凭本能支手架住他, 又因为没撑得住，两人一起跌在了地上。
季五年兄妹先一步冲了过来，还拎着一个大夫。
卫邵每回院试都有波折，大夫是必备的, 也幸亏大夫就在街边等着，动作迅疾，熟练地扎了几针，又硬喂了两粒药丸子，才止住了呕血不停的状况。
此刻情形不太好，那大夫片时就满头大汗, 面显难色。
季五年几人已经顾不得沈云西了, 一面向手下吩咐什么，一面扶抬起半失去知觉的卫邵亟亟离开。
季六月与竹珍将沈云西从地上搀起来，“夫人, 回回神, 请你和属下马上回府。”
向来闲适悠然的季六月眼底露出一丝凝重, 她跟在卫邵身边好几年了，还是头回见得这样严重, 不是她往不好的想, 说丧气的话，这次公子只怕是凶多吉少。
沈云西眼睫一抖，走向马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 一滩黑红的血迹, 和染湿她衣裙肩袖的一样。
沈云西反手揪住袖子，血就这么从她的指间浸了出来。
她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吐了好多血啊。
安国公府马车嘶鸣而去，府苑前的其他人也皆都散去，奔走相告：安国公府的卫三，院试中途没被抬出来，却在考完了后，倒在府苑的大门口了，看那样子，怕是要不好了！
这还不如像往前那般被抬出来呢。
国公府里也提前接到了报信。
安国公卫智春在日晖堂刻他的木头，眼都没动一下。
在床上小歇的卫老夫人只套了一件团花祥云外褂子，就拄着拐急匆匆地赶去了云上院。秦兰月没了掌家权，为表孝心，这几天日日在老夫人跟前贴身伏侍，也一并跟了过去。
秦兰月到了云上院，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只见这方小院子，里里外外竟围了二十来个玄衣长刀的侍卫，不是国公府侍卫的穿着打扮，也不是他们府上的人，皆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秦兰月满腹狐疑，“母亲，这些人是？”
卫老夫人没回她。老太太见云上院这般严阵以待，已是知晓不妙了，她倏地心沉，越加快步子进了院里去。
秦兰月欲要跟随，却被门口的侍卫架刀拦住，绿芯指斥：“你们放肆，公府的院门，夫人还进不得了！”
那两个侍卫浑然不买她的账，射过冷厉的视线，冰冷中透着杀气，没得言语，也骇得绿芯两腿发软。
这主仆二人退到远处，秦兰月茫无头绪地昂首张望，绿芯指到：“夫人，是三夫人和竹珍。”
她停了停，又说：“她们进去了。”
秦兰月越觉得不对了。好像很多事情都超出她的想象和计划了。
云上院内间里站满了大夫。沈云西没往内去，她站在落地罩后的红翡珠帘边，向忧形于色的卫老夫人屈膝问好。
卫老夫人见到她，讶然了一息，又见她一身血污，便有了计较。一头银发的老妇人扶住她，顺势捏住了她的指尖，把自己惯不离手的佛珠串套到了她的手心里，沉声说道：“去坐会儿吧，别慌。”
沈云西其实并不慌张，相反她非常的冷静，脑子也格外的清明。
但还是听老夫人的话到凳子上坐下，垂着眼，抿着唇，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拨起了尚有余温的佛珠。
在床前诊脉的大夫发出争吵，没多久屋里的那几位就被季六月引了出去，又来了几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御医。当头的，据原主记忆应是太医院的蒋院判。
沈云西坐得不远，能听得见里面蒋院判和老太太的说话声。
大抵就是不太好，卫邵体内的毒积了多年，这些年不得解，一直都是以调养和压制为主，而今触底反弹，来势凶猛，若是寻不到解药，怕是很难撑得过去。
沈云西动作缓住。
自来处变不惊的老太太都有些承受不住，被秀若姑姑和小丫头环着到了外间来，送到侧房歇坐。
蒋院判也一并出来写方子熬药。
屋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云西犹豫一下，起了身。
拔步床头尾季家兄妹分别守立，床上的青年一息奄奄的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脸色白得没有活气。
风采韶秀的公子，变得半死不活的，都不好看了，沈云西耷拉下细眉，她盯着卫邵瞧了片刻，想起了什么，快步转身走了。
回到合玉居，竹珍小心翼翼地觑着她脸色，给她找了身干净的衣裙换上，低声说：“小姐，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沈云西听罢摇头，干坐着求老天爷保佑那叫等死。
她在妆奁盒子里取出一套从没有用过的鎏金穿花戏珠头面，递给竹珍：“你把这个交给卫芩，请她马上去太傅府走一趟，让她请吕小姐帮个忙，看能不能给临江街齐府里的二夫人关阿玉下个帖子，把那关夫人接出来。”
卫邵毒发得猝不及防，她的计划也得改改了，等不到红药宫来人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先把关阿玉弄过来再说。
齐府把关阿玉看得紧，依原身和太子的关系，卫邵和太子又有仇怨，派国公府的人去肯定接不到人。
只能迂回地请吕小姐搭把手了。
“这是给吕小姐的谢礼，请吕小姐先为一观。”沈云西从写好的话本子里抽出一本，一并交给竹珍。
好在前几日话本子写好后，她多誊抄了一份。吕小姐什么都不缺，但让吃瓜团团长先吃瓜，这个谢礼应该还算拿得出手吧？
沈云西又把一本话本子取出来，去掉了后面夹带的私货。
她本来想在话本子里给关阿玉出主意，小媳妇如何翻身把歌唱，怎么大战恶婆家的，现下算了，她都要把关阿玉接出来了，也用不上了。
她交与福花：“送到书铺去，加急印卖。”
竹珍和荷珠晓得她主意大，也不多问，领命去了。
沈云西这两份礼，投那两位所好，正送到心坎儿上。
卫芩看着金灿灿的漂亮头面，满口答应，去了太傅府，太傅府的吕施接到话本子，惊讶又心喜地翻了两页，当场就写了帖子，让下人送到了临江街齐府去。
太傅府小姐亲自邀约关阿玉入府一叙。
齐大夫人拿到印桃花纸面儿的请帖，一不留神儿，滚烫的茶水把舌头都烫起了泡，她一口呸出来，惊疑不定地问奴仆：“别不是送错了吧，关氏和太傅府怎么牵上的关系？”
奴仆干笑：“不能够，太傅府的人在府外头等着，说是吕小姐有点事，即刻就要请二少夫人走着。”
齐二夫人眼珠子一撇，猜测：“大嫂，别不是你那儿媳妇冲撞了吕家的小姐吧。”
“我连门都不许她出，她往哪儿得罪人去？”
齐大夫人嚯地拍案而起，慈和的脸皮龟裂开，指着齐二夫人叱咄：“肯定是你上次去云苍寺，把她丢在路上，叫她捅出篓子了！她脑子本就有病的，什么怪事干不出来！”
齐二夫人不乐意背这个锅：“我那天回来，大嫂你不也还高兴的吗，说人在外头没了正好，现在倒又怪起我来了。再说了，当时是安国公府的马车把她捎回来，没见有吕太傅府什么事啊。”
齐二夫人又一笑：“大嫂你急个什么劲儿，把人送过去就是了，她要真得罪了吕太傅府，正好趁机休了她，到时立椋不肯也得肯了。”
齐大夫人豁然开朗，端坐回首座上，彷佛刚才失态指责的不是她，“还是弟妹你心思灵巧。”
一语末了，即刻就使人去叫关阿玉。
在磨豆子的关阿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出了府门，待满心忐忑进了当朝太傅的府邸，便见英气飒爽的吕小姐一边翻着什么书，一边眼含怜惜地看她。
吕小姐什么话也没说，塞给了她几瓶上好的伤药，然后便请她离开了。
关阿玉又稀里糊涂地出了太傅府，在大门口才将立定，就听见一道略为耳熟的女声叫了句：“关夫人。”
“苏夫人，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可巧了，竟在这门口遇到了。”关阿玉喜出望外。
然而却听沈云西说：“不，我是特意来等你的。”
..
关阿玉被沈云西带回了合玉居。管着小厨房的李姑早就晓得要招待客人，晚饭下功夫做了八菜一汤的席面。
沐浴出来的关阿玉，被竹珍荷珠客气地请入座，她看着一桌子的鸡鸭鱼肉，又扯了扯身上软如云絮的新裙，有点儿无所适从。
在马车苏夫人已经先告知请她过来的原由了，但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医，也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帮苏夫人的丈夫解毒，对这样的礼遇，深觉受之有愧。
“苏夫人，我……”关阿玉欲言又止，“我、我不行的，不如叫立椋来，他是万大夫的弟子，医术造诣要比我高明得多。”
“不，他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沈云西肯定地回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单是医术，还有为人心性。”
这倒不是恭维神医哄人开心，就看关阿玉在齐家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意志，十个齐立椋加在一起都不够她一半的。
沈云西这话的语调其实说得很没有力道，又因为卫邵的事，撑着头，神情还有点恹恹的。
可落在关阿玉耳里，却是铿然有力，震得她心口颤抖激荡，发热发烫。
在齐家，齐立椋是所有人的宝贝疙瘩，那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她只会吃白饭，什么都不会干，没有家世没有本事，样貌也寻常一般，从头到尾挑不出一个拔尖的好样。说她能嫁给立椋这样年少有为的郎君，是她祖坟冒青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大造化。
可原来，齐家吹捧至天上的心肝儿，在别人眼里，连她半分都比不上呢！
她就说，关阿玉昂首挺胸，她怎么可能像齐家人说得那么差，她明明好得很！
沈云西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出乎意料地搅出了天才骨子里的那份自傲，她心潮澎湃，话出口都破了音，“苏夫人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试。”
她们私下交谈，竹珍荷珠并没有守在一旁，房里没人，沈云西便把从异能看出来的关玉珂的经历仔细地说给关阿玉听。
半分细节都没有遗漏下。
关阿玉听着，心中极快掠过一丝异样的熟悉感，她没抓得住那点心绪，摆摆头，奇怪地问道：“苏夫人不是说只偶然见过神医一面，你怎么会这么清楚的？”连神医爱吃臭豆腐都知道。
沈云西也没想凭一段对话，就让关阿玉恢复记忆，对关阿玉的疑问，沈云西不语，她当然不能把异能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只假言道：“我手底下有些人手，他们很会探知消息。”
关阿玉：“难怪！”
用过晚饭，沈云西径直领了关阿玉往云上院去。
守门侍卫的两束目光跟鸡毛掸子似的，在关阿玉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看了眼沈云西，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沈云西和秦兰月一样，弄不清这些侍卫的来路，但她暂时没心思管这些。
她觉得卫邵人很好。她还不想守寡，她还没睡他呢，他不能死。当务之急她只想保住他的性命。
沈云西什么都没问，带着关阿玉进了里门。
季五年见到关阿玉，站住脚，警惕起来：“三夫人，这不是齐家的……”二少夫人吗？上次在云苍寺路上碰见的那个。
“您怎么领这位过来了？”齐家可是太子的人。正因为如此，他们往太医院请人的时候，请的蒋院判，直接把齐院使排除在外了。
“这是大夫，我请关大夫来给卫邵看看。”沈云西给他介绍，“关大夫是很了不起的神医。”
关阿玉局促地缩了缩袖子里的手，羞涩地想笑一笑，又觉得病床前场合不对，忙给收住了。
季五年对齐家沾边的人很不信任，而且这关大夫年纪轻轻，很难让人信服。
他欲阻拦，季六月却给了他一拐肘，暗跟他说：“忘了公子说的话了。”
季五年一愣，近一两月来，公子毒发得越加频繁，想是早有预感，提前就给他们做了安排，说什么他去后，他们就留在夫人身边当差。
他出神的时候，关阿玉已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年轻妇人诊脉手一搭上，就恍如变了个人一般。
时间缓慢流逝，在沈云西全神贯注的注视下，关阿玉看了卫邵的病容，又取了些血，诊探了一番后，良久才沉吟道：“是中毒了，这毒应该是域外的，虽不好解，却也不是无解。”
“哎，”关阿玉比了比手，她惊喜地出言：“苏夫人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会哎。”
沈云西呼吸一松，弯弯眼笑，“那太好了！您现在能治吗？”
关阿玉握拳锤了捶头，很努力地思索什么：“这毒虽能解，却非一时半刻就能成，尊夫的毒积得太久了，至少也得半个月才能解清，不过，今日也可以下针。”
沈云西连连点头，越听眼越亮，“那就请您下针吧。”
苏夫人如此信任，让关阿玉感动不已，也连连应好，两个人对着点头。
季六月眼见发展至此，不敢再不动了，忙说道：“夫人，不可。若要动针，这事我们不能作主。”她吞吞吐吐的，“我们得先去传个话。”
“是向皇后娘娘请示吧？”沈云西反问。
季六月瞳孔一缩：“您怎么……”
沈云西：“听说母亲和皇后娘娘情如姐妹，外头的人也很像上次在云苍寺见过的。”
她对季六月正色道：“你自去请示就好了，告诉娘娘，这位神医姓关，名玉珂，红药宫的关玉珂。”
关玉珂？季六月瞪大了眼，震惊地看向关阿玉，不能够吧，这就是他们在找的失踪的神医？？
不管是真是假，季六月震撼地向宫里传信去了。
而这边沈云西和关阿玉回了合玉居，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姑娘坐在一处低语说话，直至夜深方歇。
翌日，沈云西是被竹珍唤醒的，而临江街齐府的人，是由吕小姐带领的吃瓜姐妹团上府串门儿，给吵醒的。
“哎呀，你们看，还真有个石磨嘞！这就是那个专门叫他们儿媳妇拉的磨子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神医就该恢复记忆了，嗯嗯。有小天使说节奏慢，但感觉有些不写，又不对头，我尽量加快吧！

第42章
◎苍天啊◎
吕小姐是聪明人, 听沈云西要请关阿玉，再往话本子里的各处隐喻一对，就知道齐家一府是这次的主角。
昨天下午, 吕小姐送走了关阿玉，又巧卫芩就在府里，便干脆组了局，约了五六姐妹到家里来, 赶着空儿一起将那话本子先睹为快。
诸姐妹们这一看，是又怜又气。
怜是可怜那关阿玉，所托非人，好好的女儿家，嫁人成了卖身进火坑，被关在那府里, 就跟被赶进栏里的骡子, 任人打骂不说，还得死皮劳累的干活儿。
大家都是姑娘家，年岁也差不大了, 她们家里头近来暗里也都在慢慢地相看, 开始说亲了, 关阿玉于她们很有代入感，可不就怜爱同情起来。
气是气那齐家不做人, 别的人家看儿媳妇不顺眼, 最多也就口头上摆派头，说教两句，他们倒好, 直接把儿媳妇当成牲畜磋磨。
看看话本子里写的, 叫儿媳妇拉磨子挑担子、洗碗洗衣伺候人, 甚至连倒夜香都得干，须得七八个下人分工干的活儿，关阿玉一个人包揽，连轴转，你他么的居然还不给月钱，说人家吃白饭！
你怎么不上天？？
就这，齐家老老少少上上下下的，竟也没一个人觉得不妥不对的。
足以见得，姓齐的那一府俱是冷硬无情的铁石心肠。多狠毒的一窝子啊！
吕小姐等人略一细想，火腾地就上来了。
这什么人家啊！
猥劣不堪，不仁不义，没脸没皮，太子母家就这种玩意儿，淑妃和太子不会也是一脉相承吧？
一瞬间东宫皇子妃都没有吸引力，不香了。
姐妹团的大家都很火大，她们心里其实已经信了这话本子里所写，毕竟苏夫人的前几本书，每一本无一例外地都得到了应证。
但她们是严谨的人，还是得先去探探实情，于是傍晚散伙儿的时候，约好了第二日上齐府串门儿去。
齐家在京里属于挺尴尬的那一挂，是太子亲族，却又没实权高官，也不是安国公府这类有底蕴的勋贵。
在各方交际里，属于可以看在太子面儿上给个面子，但又不需要太给面子的那一类。
是以当齐大夫人得知以吕小姐为首的一排高官贵族小姐上门，称要拜访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关阿玉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吕家带人打上门儿来。
齐大夫人惊得都打了个哆嗦，她有心想把人拒之门外，但这些人又着实不好全得罪了，只能极其勉强又周全小心地，把她们都请进了门。
一见到吕小姐，齐大夫人忙就叫人奉茶致歉：“我家那二儿媳妇是个没法没天的，她不懂礼数，在家里头我也管不住她。吕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和你推心置腹地说这番话，我是真拿她没办法，她要做了什么冒犯姑娘你的事，你只管教训，也就当帮我管教她了，我绝无二话。”
齐大夫人腆着一张敦厚的脸，语气诚恳。
要不是吕小姐昨天见过关阿玉，还真就被她给唬住了。
这样的才吓人呢，佛面蛇心。
吕小姐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有的事，您从哪儿听说的，我和关夫人并没有什么不和的仇怨啊。”
齐大夫人脸一僵，“原来是误会，你看我，想差了。”她又厉声唤下人：“阿玉人呢，她怎么回事，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钟点儿了，还在床上赖着，快叫她过来迎见贵客！”
被叫住的婆子隐晦地看了看四下闲坐的小姐们，忙回说：“太太，昨儿二少夫人出府后，就没再回来。”
接二连三地被打脸，齐大夫人脸皮子更僵了，她干笑了两声，问询般地看向吕小姐。
吕施两手一摊，装出惊讶的神色：“昨儿我与关夫人说了两句话，就让她走了，她没回来吗？”
齐大夫人啪地一拍桌几，嗨了一声，气道：“在家里头敢上房揭瓦，出个门都敢夜不归宿，吕姑娘你看看，你就说这样的儿媳妇，我怎么管得住！”
有小姐听得不痛快，嗤了声。
吕施幽幽地说：“关夫人说不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或者是遇上麻烦也不一定，昨天关夫人过我家来，夫人你没叫下人与她一道吗？怎么既不知道她没回来，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齐大夫人噎住，关阿玉在家里惯来就没下人伺候的，她根本就没想起叫人跟着她。
不过，齐大夫人暗想，要真出事了，倒也好，立椋不肯休了她，直接丧妻，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没了关阿玉，她立椋大可以再娶个好的，她家立椋是人中龙凤，非池中物，就在座的这些太傅尚书大夫家的小姐们，也是完全称得上的。
她内里百般心计，以一种隐秘的挑剔目光在吕小姐等人身上挑挑拣拣的掠过，面上却是做出急切的模样，给仆从下令：“唉，吕小姐说得很是，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快！快叫人出去找找！”
就齐大夫人这一番惺惺作态，看得吕小姐在心里直翻白眼儿。
她实在不耐再虚与委蛇了，便说：“干坐着也是无趣，不知道能不能去园子里逛逛？”
齐大夫人已然把这群小姐当儿媳预备役，当然满口应好，一头吩咐备茶水点心，一头拉着弟妹齐二夫人一起，引她们到园子里游耍。
吕小姐可不是真为玩耍来的，到了园子里，指使几个姐妹缠住了齐家人，自己和另几个一溜身儿，按话本子写的，钻进了花园子后头的小院儿里。
一进那院里，果见一个大磨盘，磨子上还有昨天没磨完的豆子豆渣，黏在石盘上，发出了淡淡的酸味儿。
这便有了卫芩那中气十足的大叫：“哎呀，你们看，还真有个石磨嘞！这就是那个专门叫他们儿媳妇拉的磨子吧！”
卫芩一喊，和齐大夫人二夫人假意交谈的诸位小姐尽数涌了过去，待看清了那磨子，皆都扭头去睨齐家夫人，张张芙玉般娇俏清艳的容颜上无不是怒浮于面。
“苏夫人的话本子果然是真的。有的人，面上看不出来，藏得好，原是蜂目豺声，内里头也是恶鬼做的心肠！”
“齐夫人，你们这府上可堪是龙潭虎穴，神仙来你家做儿媳，都得被剐下一层皮吧！”
“关夫人也太不走运了，摊上一家子豺狼虎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你家的儿子是宝贝，见不得人要，那就把他搁佛龛上供着，别拉下来祸害人。当你家宝贝儿子是天王老子呢，还选起妃来了，挑这挑那的，什么东西！”
卫芩冷哼，她可不像姐妹们那么文明，直接冲着齐家两位夫人一仰头，骂说：“刁横的老虔婆。”
秦兰月也喜欢给儿媳妇立规矩，也没见这样的！
齐大夫人：“……”
齐大夫人和齐二夫人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不要脸的说一句也是长辈，却被一群年轻小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骂了个狗血淋头，她二人登时紫涨了脸皮，喘着粗气直打摆子。
她们是太子的舅母，何时受过这样当面的羞辱？！
关阿玉！那小贱人，她在外头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我们走，在他们这府里头多待一刻，指不定把我们也留下来拉磨子呢！”
有人招呼了一声。
“家风不正，德行不修，齐院使作为太医院之首，医者仁心，却能对家中孙媳的死活视而不见，由你们磋磨，指不定哪一天给咱们这些府里头看病的时候，对着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可要命咯。”
吕小姐走在最后，双手环肩，声音凉凉，却引得其他小姐一阵后怕。
“可不是吗，对自家人都如此，对外人又能周全到哪里去！”
拉扯到家里的顶梁柱老太爷齐院使，这就是把小事往大了说了，齐大夫人和齐二夫人紫了的脸顿时又转变得煞白。
吃瓜姐妹团气愤地排着队离开，走时，正好撞见在太医院值完夜班儿回来的齐立椋，迎面对着走来。
走在第一个的小姐：“是他吧，关夫人的丈夫。”
第二位一斜眼：“就是他，怂包货。”
第三位走过冷笑：“没用的东西。”
“他娘的宝贝。”
“……”
不爱读书的卫五妹骂人也很简洁直接：“畜生才对！”看着妻子受罪受难，他倒吃得好睡得好，是个人都做不到他这样的。
吕小姐深表认同，真要论起来，这个男人才是关夫人的苦难之源。齐大夫人等人完全就是这个男人附带过来的枷锁。毕竟和关夫人成亲的是他。
齐立椋才踏进家门，就被京里那群高贵的小姐们挨个儿指鼻子骂，哪还绷得住脸，他腮帮子凸涨了一瞬，脸红筋暴地快步寻到齐大夫人：“娘，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问我，还不是你娶回来的那好媳妇儿！”齐大夫人被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捂着脸又气又哭，“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她打心里就不待我这个婆婆，不待见咱们家。我们家也没怎么着她，她就在外面胡口乱说来污蔑我们呐。人家专程上门来，给她出气来的，逮着我和你婶子糟践得面子里子都没了！”
齐立椋倒吸一口气，见他娘两眼上翻都快晕过去，忙问：“阿玉她人呢？”
“鬼晓得她去哪儿，她昨夜压根儿就没回来，来人来人！给我出去找，全都给我出去找，把那小蹄子给我找回来！”
待人回来，看她收拾不死她！
齐大夫人原想叫关阿玉死在外面才好，而今她一口恶气咽不下去，气涌如山，一时间便将全府的下人都派了出去。誓要把关阿玉捉回来。
她又回想起吕小姐她们口中的话本子，表情更扭曲起来。
这半年，沈云西的话本子是京里的流行物。齐大夫人当然也看过，看别人家的笑话，有意思得很。
她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家也有上话本子，成为京城头条的一天！
好个关阿玉，定是上回云苍寺那事，在马车上和那沈云西搭上眼儿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去，去书铺把那话本子给我买回来！”
可惜齐大夫人没能如愿，吕小姐属于走内部通道抢先看的，印书须得时间，书铺还没开始售卖。
齐家这边一边盯着书铺，一边到处寻找关阿玉的踪迹，而国公府这里头则迎来了皇后亲临。
云上院。
沈云西和关阿玉向殷皇后做礼。
殷皇后形容憔悴，与上次在云苍寺见时相比，恍如一下子被抽了气神，再瞧眼下青黑，应是一夜没睡。
她一身青色的常服，垮着肩头坐在床边，盯着床上的卫邵，眼里直冒泪。
殷皇后用大宫女白临花递过来的绣杏花手帕擦了擦脸，目光离了卫邵，她便一收面色，凌厉的视线直射向沈云西和关阿玉，只是声音里还有几分残留的哭音：“你说她就是红药宫的宫主？”
沈云西分毫不惧皇后的威严，沉着地应是：“是，只是她失了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红药宫一直找不到人，也联系不上，若是失忆了，倒也说得过去，合情合理。
但是……万一是假的呢？
殷皇后心中煎熬。
行事果决的皇后，在涉及儿子的时候，什么事都犹疑不决。
还是大宫女白临花站出来，轻声指出利害：“娘娘，总得试一试，试了还有一线生机。公子可等不得了。”
殷皇后泪又落了下来，她哭着点头，扶着白临花站起来，走到一侧背过身去，沉声道：“准了。”
关阿玉突然见得皇后，心慌无措得很，沈云西握了握她的手，安抚她：“没事，你大胆去治，便是治不了也怪不到你身上，宫里的御医也没法子呢。”
关阿玉这才深吸了口气，带上沈云西叫人给她准备的银针等物，走上前去。
大夫治病不好打扰，沈云西安静地站在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卫邵发呆。
她总喜欢这样出神。大多时候她头脑里都是放空的，心平气静地想些有的没的，但这会儿她心却砰砰地跳得凶，心思全落在那边，根本想不起别的。
白临花看了看沈云西，悄声给殷皇后耳语几句，殷皇后也久久地瞧了她一眼。
房里很安寂，所有人的眼都凝聚在关阿玉的手上。
关阿玉一捏银针，先才的慌乱全散得无影无踪，她心无旁骛，一根根银针扎得又快又稳。
也不知道过多久，沈云西瞅着卫邵整个人都被扎成针包了，关阿玉又一针一阵的取了下来。
直到喉下那一针拔出，床上的人突然一个猛颤，口中不断地溢出黑红的血来。
沈云西手上紧住了帕子，关阿玉还在床边没动，待吐血止住了，她又把早就准备好的药尽数给灌了进去。
灌了没多久，又开始吐。来来回回数趟。看得沈云西眼都累，关阿玉才终于起身笑说了一句：“顺利顺利，顺顺利利！求生意志很强嘛，再给他灌两天，再清一波毒，人差不多就能醒了。”
沈云西绽开笑：“真的？”
关阿玉点头：“当然！”
她语声坚定，沈云西立时就信了，殷皇后虽听的高兴，却还是大呼道：“快快，叫蒋太医来！”
守候在外的蒋院判连忙赶进屋中，看着那浸湿了半张床的血污一惊，搭手诊脉片刻，先是不敢置信地仰了仰头，继而大喜地冲皇后拜道：“娘娘，这毒压住了！公子脉象见好啊。”
殷皇后撑着的一股气大松，双腿一软扑到床前，人喜得差点倒下来，她缓缓哭笑了半晌，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殷皇后才对着关阿玉直道谢，又叫人赏礼。关阿玉出去写方子熬药，带着礼物欢欢喜喜地回了合玉居。
沈云西则被留了下来。
她还是立在落地罩旁边，不声不响地看着殷皇后亲自绞了帕子，给卫邵擦脸上的血迹。她轻柔而仔细，让沈云西想起上回给她涂药的裕和郡主。
看来殷皇后和岁夫人交情真的很深 ，这显然是把卫邵当自己儿子对待了。
在沈云西愣神时。
殷皇后放下了帕子，亲自走到跟前来拉住她，问道：“是叫朝朝吧，我记得裕和是这么叫你的。”
沈云西飞快抬了抬眼帘，嗯了声。
“好好好，朝朝，多亏了你，多亏你找到了神医，要不然……”殷皇后红着眼笑，口上谢了又谢。直到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对她道：“我不能在外久留，邵儿就劳你照看了，有什么问题，或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跟季六他们说，叫他们传信来。”
沈云西不晓得该说什么，便又点头。
殷皇后喜笑颜开地回宫去了。沈云西在云上院看着下人换床单褥子。等屋里清理干净了，季五年几个皆退了出去。
沈云西双手往卫邵脸上贴了贴，透过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她唇角微微上扬。
她在云上院这边吃了个中饭，才转回合玉居去找关阿玉。
还没走至院门，福花先急急忙忙地跑了来。
“做什么跑得这么急？”
福花喘了两口气，“小姐，齐家来人了，要接关夫人回去，关夫人不肯，说是要和离，在中堂闹起来了。”
沈云西立刻就转了个弯儿，去往中堂。
她才走到外面的石板路上，就见那一身金银华服的齐大夫人猛地一伸手，关阿玉被她推得一拐脚，头正重重磕在门框上，也不知磕到哪根弦儿了，当下人摇摇摆摆的，如喝醉了酒一般，在原地甩手蹬脚地直打转儿。幸得荷珠就在旁边，及时把人搀住了。
即便如此，沈云西还是心下一惊，她的神医！
卫邵人还没醒呢，可别磕坏了！
上一次磕得记忆全无，这回再磕一下，要是把给卫邵治病的法子也给磕忘了可怎么办？
可恶！沈云西鼓起脸，一径凶气腾腾地迈步上前，在所有人都还傻着的时候，她手揪住齐大夫人的衣襟往前头一扯，一掰过她的头，就往门框上撞，当场让她也磕了一个回来。
齐大夫人被硬按头，撞得头昏眼花，人都懵了，直呼了一声：“哎呦，老天！哪儿来的混……”
她这一声还没呼完，倒在荷珠怀里的关阿玉先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苍天啊，我全都想起来了！”

第43章
◎离国公主◎
关阿玉这陡然的高声叫喊, 让中堂内外皆是一静。
沈云西回目纳罕，磕一下就能把记忆磕回来的，这个法子是不是太草率了？不过, 这倒是意外之喜。
而齐大夫人和齐立椋一行人则是齐齐怔呆住了，谁也没想到拉扯着拉扯着，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
关阿玉此刻已然无暇理会他们了，她恍恍惚惚地坐在地上, 倚着她身后的荷珠，双手抱住了头，又慢慢地从头上溜下来，捂住了脸，手动遮住了面上涌浮出来的羞恼和气愤。
前半生天才的光辉灿烂和在齐家窝囊的做牛做马，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段记忆在她脑子里纠缠来纠缠去, 让关玉珂的脸都绿了。
天呐，怎会如此！
苍天在上，她不过就是初出江湖, 见到两方人干架一时好奇, 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个热闹而已, 谁能想得到，就那么倒霉, 会被一块飞过来的板砖正砸中在脑袋上？
这一砸, 砸没了记忆不说，还砸出个离谱的相公和婆家来。
卑躬屈膝，挨打挨骂, 每天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 跟条老牛一样任人驱使……她居然也能过得下去？
老天，她好厉害啊。不对、呸，完全没有必要为这种东西感到骄傲。
应该是，她真的吃了好多的苦啊！
恢复记忆的关玉珂回望这两年，就像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好他么的离谱。
在红药宫被人供起来的神医活菩萨，在离国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无语凝噎。
狗屎的板砖儿，害惨她了！
她的江湖路还没开始，就因它而终结了，一世英名也就此毁于一旦。
关玉珂心中震荡，面上也是瞪眼咋舌。
而门口处，头上发肿发疼的青包也拉回了齐大夫人的神儿，这妇人从沈云西手中挣脱开去，也顺势无力跌到地上，帕子一搭脸就哭道：“要死了，要死了，活了半辈子，头一遭挨这种打啊！”
她抖手指着沈云西，“你私自拘走我家儿媳，我们上门来讨要不成，二话不说，今还又打我，这是什么道理？”
又怒看向出来主持待客的卫老夫人，“老太太，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家教本事，为人之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齐大夫人面相生得亲切，这会儿发散面青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卫老夫人坐在上首，从头到尾就没动过，不动如山。听得齐大夫人的话，老人家也只是呷了一口茶，甩过搁在桌角的佛珠搭在手上，不咸不淡地说：“关夫人于我府上做客，并无拘走一说，我这三孙媳妇，原是想扶你一把，却不小心岔了手，才叫你磕到了头，也无故意打你一说。齐夫人，上别人家门上来，还是慎言为好。”
老太太睁眼说瞎话偏袒自家，沈云西也打蛇随棍上，面无表情对齐大夫人支出手，“来，地上凉，我再扶你一把。”
齐大夫人气结，哪敢再叫她碰。她身后的儿子奴婢们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神，赶忙将她搀扶起来。
国公府的人全是硬茬子，齐大夫人把欺软怕硬几个字刻在了骨子里，看在这边讨不到好，立马忍了气，掉转枪口，针对起关阿玉。
“坐在那儿不动的，死了不成？有娘生没娘教的，还不快给我滚起来，与我回府去！”
齐大夫人选择性地忽视掉关阿玉提起过的和离，别说立椋不应，她也不答应了！她不把这小蹄子捉回去出口恶气，如何对得起她今天受得这些气苦！
齐大夫人说完话，见关阿玉还是愣神不动，就要上去揪打人，前头就已经动手了，她现在又是一肚子气，也没心情再在外面装什么仁善了。
她两步上前，手一伸，两根留着尖指甲的指头一拢并，往关阿玉手臂上就是一个掐扯。
齐大夫人哪里知道，现在的关阿玉已经是关玉珂了，这可不是个会坐着受欺的主儿。
只见关玉珂痛得眉头一拧，反手就扣住了齐大夫人的腕子，把人往侧边空地上一拽。
哗地站起身来，对着齐大夫人的屁股墩儿就踹了下去。
齐大夫人不防她会还手，一点儿反抗都没有地被踹了一个扑趴，栽了个狗吃屎，骨头都散了架。手脚上和石板接触而生擦伤，更是火辣辣地生疼。
“娘！你没事吧……”齐立椋大惊，急切地跑了过去，将亲娘给搂了起来。
“没事？你来试试有没有事？要命啊，做儿媳妇的要反了天了！你看看你娶回来的玩意儿，何等不孝的东西啊，她对着我都敢这样动手呢，你还说我苛待她……”
齐大夫人边骂边哭叫着扭头，身上的伤痛并不能阻挡她锋利的口舌，然而当目光再次触及到关玉珂，她却是惊愕地哑了一瞬。
站在石阶上的女子甩袖负手而立，人站得笔直，在她印象里那张本应该怯懦乖顺的面孔上，此时浮着一股羞恼的怒气，两眉竖起，两眼微眯，正不善地凝着她。
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齐大夫人常能在太子淑妃身上见到，再熟悉不过了。
可这关阿玉，一个无根浮萍，乡野村姑，她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齐大夫人在关阿玉面前威风惯了，反应不得。
倒是齐立椋，不满地对关阿玉指责：“阿玉，你疯了，怎么能对娘动手！”
关玉珂没回他，把落在齐大夫人身上的视线，挪到了他的身上。
男人身上还穿着御医的官袍，英朗的面上怒火烧腾，看着他，关玉珂心情复杂。
她虽然是关玉珂，却不能否认关阿玉曾经确实是喜欢他的，他对她也不能说毫无真心，在河州自梁京北上的那段路上，两人治病救人，走马观景，关阿玉其实过得很开心。
但所有一切在回到梁京后戛然而止。
你要说他喜欢她吧。
齐家人对她做的那些事，他不知道吗？怎么可能！稍一深究，怎么能瞒得住他，可他偏偏就要做个睁眼瞎。
你要说他不喜欢她吧，两人之间的情爱悸动不是假，任齐家人怎么说，他也不肯纳妾另娶，非要两边和稀泥，和她绑在一起。
说白了，他就是不想管家里的这些破事，所以选择视而不见，只要他当看不见，齐家人就会一直在他面前演。
在他这里，他敬爱的母亲永远慈和，对他嘘寒问暖，知疼着热，他喜爱的妻子永远温顺，和他志趣相投，能谈医论药。
他的家庭也永远的和谐亲睦。
多好啊！
对他来说，好处他都享受到了，再往里深究，打破这份宁静平和的美好生活，有什么意思？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该死的板砖儿，砸她的头也就罢了，还把她的心眼也给砸瞎了，要不然她怎么能看上这货？？
“阿玉！”
齐立椋不快的声音再度响起。
“叫什么叫？”关玉珂眉一扬，呵呵了两下，关阿玉都对这男人失望透顶，她关玉珂对他就更没什么情分可讲了，上前飞起一步，也送了齐立椋一脚。
关阿玉在齐家干的活儿多呀，养了一把子好力气，这一腿上去，差点没把齐立椋的肩骨给踹脱臼了，他痛得往后头一倒，连带着在他怀里的齐大夫人也一起打了个滚儿，摔到了石阶底下。
“我的立椋啊！”大夫人心疼儿子，根本顾不得自己，刚才看起来还十分虚弱的人，一个翻身就爬起来，反过来扶住了齐立椋。
这母子俩的来回换位看得沈云西想笑。
“关阿玉！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
“行了，少说废话。”关玉珂当机立断截住了齐大夫人未说完的骂话。
“今日在别人府上，我不欲和你们扯脸歪缠，但你们且记着，这事儿没完，待我忙完这边的事情，我再和你们好生清算这两年来的一笔一帐。”
关玉珂目视着齐大夫人和齐立椋，意味深长地冷笑了笑：“既然你们诚心要我回府，没问题。我也不和离了，我还是你们家的儿媳妇，你们放心，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齐立椋这母子二人只觉得她这话里有话，颇有古怪，又见她一副盛气凌人的陌生样，大感不适。
关玉珂根本不搭理他们，四下转了转头，最后对沈云西说道：“苏夫人，劳烦你叫人把他们都赶出去吧。”
说完这话，她便拂袖而去，对齐大夫人的斥骂和齐立椋的呼喊充耳不闻。
沈云西看了眼福花，福花招了侍卫进来。
亲见了齐家人被驱赶出去，沈云西才向卫老夫人作了揖，离了中堂。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去寻关玉珂，而是先顺路往大厨房转了一趟，在大厨房外等了半天后，拿着东西往合玉居来。
沈云西一进院门，竹珍就往墙角边指了指。
关玉珂背对着人蹲在墙角边，人缩成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
骤然找回记忆，面对此等难堪的局面，不能接受，心下难过，这很正常。
沈云西不太会安慰人，她没说话，手里端着叫大厨房做的臭豆腐走过去，在她看来，说再多的好话，都不如一碗美食来得有用，治愈。
然她才走近，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听见哽咽啜泣声，而是一阵满含怨愤的“呸呸呸”的声音，她说的大概是域外离国的语言，叽里咕噜的听不明白，一大段一大段的话里，只隐约夹杂着几句字正腔圆的大梁官话“狗东西！”
“杀千刀的板砖，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老娘以后再也不在路边看热闹了！啊呸呸呸……”
沈云西：“……”
啊，原来不是在难过。是她想当然了。
沈云西掉头就走。
关玉珂却已经嗅到了她最爱的臭豆腐味儿，瞬间就蹦了起来，拍拍裙子追上她，“苏夫人？”
沈云西把碗递给她，关玉珂深深地吸了一口味儿，泪眼汪汪地看向沈云西，“苏夫人，你真是个大好人！还专程给我送臭豆腐吃的。”
她捧着碗，拿起筷子美美地吃了两块，才笑嘻嘻地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
沈云西打量了一下她，没吭声。
关玉珂虽和她相处不多，却也知道这位苏夫人，大多时间不太爱言语交际。看起来有点冷淡，但其实是个好心肠。
但她本性和失忆后不同，是个话多的，边吃边自说道：“虽然丢人，可都已经发生了，人就得往前看，我还年轻得很呢，犯不着为这狗屁一样的两年难过自怨。本来又不是我的错！”
关玉珂是自小就捧着长大的，她的人生信条向来是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弄死别人。
“等我治好你相公，接我的人也来了，我再回去收拾他们。”
关玉珂悠悠地吹了一口碗里的热气，眼中浮起冷意：“我一定好好孝顺他们，做一个‘好’儿媳，‘好’妻子。”就是不知道，他们承不承受得起，她这份厚重的“情谊”了。
她咬着嘴皮儿，发出怪异的语调。
沈云西一歪头，“挺好的。”那她接下来就负责看戏好了。
关玉珂吃完臭豆腐，要了纸笔，写了封信，而后出府走了一趟。
待回来已经是黄昏了。
沈云西知道定是联系人去了。她跟关玉珂说过，曾有写信送往红药宫，可红药宫离得远，离国更远，一时半刻定然赶不过来的。
她估计是等不及，另有打算了。
天渐黑下来，关玉珂又随沈云西去看卫邵。
云上院里蒋院判还守着，正捻着关玉珂开的药方子，和手下的御医长吁短叹，见到关玉珂走进门来，更是露出佩服的神色来，并不仗着年纪作势。
而关玉珂虽是天才，也不恃才傲物，两个年龄相差几十年的人，相谈甚欢。
他们交谈医术，商讨诊治相关，沈云西就进屋里去看卫邵。
关阿玉回归为关玉珂，她彻底放心了，凑到床边听了听，见卫邵呼吸平稳，就寻到榻上坐着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那头齐大夫人和齐立椋鼻青脸肿地回了齐家，引得全家人都怒火中烧。
“二弟，这都怪你！京里这么多大家小姐你不要，非要从乡底下的地方娶这么个女人回来，现在好了，受苦受罪了吧！”齐立申两个鼻孔里哼出气。
齐二夫人今天和齐大夫人一起被京中小姐指骂，到现在还垮着脸，气说：“大嫂立椋，不是我说，你们也太没用，连个人都拿不回来。”
齐大夫人头疼手疼，全身都疼，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国公府仗势欺人，把我们都赶了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去？”
齐二夫人哈道：“那又不是我的媳妇，凭什么我去！”
齐立画不以为意：“国公府不肯放人，咱们告诉太子殿下不就好了，叫太子表哥和姑母下个令来，她还不就乖乖回来。”
听齐立画提起宫里的那两位，老太爷齐院使拍了筷子，沉下脸来，“怎敢拿这种事去烦娘娘和殿下！最近宫里也甚为不顺，你们还敢去添堵？”
齐家里吵吵闹闹，没个安宁，一家子人及至半夜才歇。
第二天一早，沈云西手下的书铺雇了几十号人连着一天两夜，加工加点，也终于铺上了印好的话本子。
齐家一直有使人盯着这边。一见铺上写了沈云西大名儿的，连忙就赶了过来。
书铺掌柜的看到这第一个买书人的慌张样子，脑子一转就明了，当场加价，直接比了五根手指头，“一本二十两，要就给钱。”
“你怎么不去抢？！寻常不是只要百来文！”这一本却直接翻到二十两，这合理？
“你是齐家的吧，抢的就是你们家的，爱要不要，不要就走开些，耽误我做生意。”书铺掌柜拎着一把鸡毛掸子，唰唰唰地扫。
那仆从虽气，但想着反正也不是用自己的钱，犯不着为主家心疼，恼了几声，还是付了银子，在齐大夫人一连串的喝骂里，以二十两的高价捧回了一本话本子。
齐大夫人看着话本子里的内容，越看越心惊，脸一寸一寸地直变得蜡白。
这话本子里，真是写得好详细，与他们素日磋磨关阿玉的事，竟是半点不差。
齐二夫人也是慌了神：“不得了，不得了，大嫂，这事儿要闹大了！闹毁了名声，我们挨骂事小，怕是要连累宫里的娘娘和殿下啊！”那两位可是他们富贵的根本！
齐大夫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她切齿道：“不行，不能叫这话本子作实了！咱们得先下手为强，咬死了不能承认！”
齐二夫人还六神无主，就被齐大夫人一拽，出了门去了。
..
沈云西没想到齐大夫人昨天才走，今天又来了，还是以这种姿态。
早上还有点凉，沈云西拥着披风，站在国公府的大门前，看着跪在下方委屈哀哭的齐大夫人和齐二夫人，心中一哂。
“我是不晓得什么地方得罪了沈夫人你，还是沈夫人听信了我那儿媳的谗言，一时糊涂，才写出这样不实的话本子来。
我本不该这般上门来的，但有道是三人成虎，流言毁人，这东西已经传开来，我家里子辈儿孙不能因这些子虚乌有的玩意儿毁了啊，还请您高抬贵手，容我们澄清则个儿。”
国公府外渐渐地围了不少人过来，齐大夫人也还是跪着不动，她很豁得出去，只要坐实了这话本子是假，保住了名声，届时淑妃太子自有借口为他们作主，还怕没有面子里子？
她脸上还有昨日的伤，又半散着发髻，字字哽咽，高门贵妇行事至此，可见是百般无奈为之，叫围观的人不免有些偏向，对沈云西露出谴责的目光。
沈云西眉头都没动一下，只道：“你待如何？”
齐大夫人大声道：“还请沈夫人让我那儿媳出来，容我和她对峙辩驳！”
“我这不就在吗。”关玉珂慢悠悠地从后头走出来，“你打算在哪里对峙？是这儿？还是与我一道往你们大梁皇帝跟前讲个清楚明白？”
“大梁皇帝？你怎敢如此称呼陛下！”齐大夫人自认抓住了关阿玉的把柄，跳身起来，义正词严地喝道：“你在家里惯来放肆，到了外面也敢轻忽天威，沈夫人，大家，你们且看她，她都敢对圣上不敬，可见何其大胆，又怎么会在我们家里头受到半分苦楚！”
沈云西不言语，只看戏，关玉珂踮脚往远处张望，突地一笑：“本宫非你们大梁人，身在离国皇室，这么称呼一声并无不妥吧？”
齐大夫人不想她这么镇定自若，再听言语不觉一愣，甚觉好笑：“什么离国皇室，你在说什么？”
关玉珂还没回答她，就在这时，在众人惊骇的注目下，一队来自皇宫的黑甲侍卫涌入人群，当头的将领和内侍齐向关玉珂做礼，呼道：“可是离国百荣公主殿下，皇贵太妃，您的姑姑已奏明圣上，叫我等请您即刻进宫，皇后娘娘也已在宫中设下宴饮，邀您往去。”

第44章
◎不会扎成筛子吧◎
当宫廷内侍甩着拂尘, 用尖利的嗓音说完来意后，国公府门前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这什么玩意儿？
齐大夫人还以自己耳朵坏了，她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 硬梗着脖颈，艰难地抽扯了一下眼角，声音不大，却劈了叉：“怎么可能……”
离国公主？关阿玉怎么会是离国公主？
“你们是弄错了吧？！”齐二夫人也失声叫了起来。
灰蓝长衣的内侍是常在宫内外行走的, 自然不可能不认得淑妃的娘家人，他扯着皮笑了笑，“错不了，圣上亲下的令，叫我等到国公府来接人的。并传口谕，请您二位夫人也一并入宫去, 齐院使齐御医等也都在宫里头等着呢。”
内侍向关玉珂又抬手作了个揖, 才直起腰板儿来，用阴柔的腔调对齐家夫人高声说道：“有关于你们齐氏一府与百荣公主之间的纷扯，事涉两国往来, 并非小事, 圣上并皇后娘娘与皇贵太妃要亲自定论裁决。”
她不过就是调教儿媳, 一转头竟就成了国家大事，何至于此？！
这关阿玉分明是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人, 她怎么会是域外离国的公主呢？
公主？公主……也就是说她立椋该是驸马来的, 哎天爷啊，到手的大富贵，却是被他们自己作没了！
完了, 这下真是全完了！
齐大夫人接受不得, 鼓涨了脸皮, 一口气没喘上，两眼一翻，人就挺了过去。
齐二夫人慢了一步，再装晕哄人就显得不礼貌了，她只能惊急地推搡地上的齐大夫人，叫道：“大嫂，你快起来，阿玉可是你的儿媳妇，和我可没关系！”
然任她如何动作，齐大夫人都死闭着眼挺尸，齐二夫人只得一头冷汗的张望说：“不成了，不成了，我家大嫂人不成了，不行，我得带她马上去看大夫，怕是暂时去不得宫里了。”
内侍皱起眉：“陛下有令，哪由得你们说不？”
“何必另找人，我就是大夫。”关玉珂一笑，对众人说道，“你们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红药宫出来的，在那里头学了十几年的，治病救人最在行了。”
“红药宫啊，那医术定是顶顶好的……”红药宫善名在外，关玉珂将名头一说出来，再将自己那亮闪闪的银针一摆，就很让人信服。
“来，扎几针就好了。”
关玉珂径直走过去，在齐二夫人惊恐的目光下，一边挑选银针，一边用只有她们能听得见的声音，说：“我看看扎哪个地方才能让你半身不遂，筋脉坏死呢，啊呀，就这儿吧……”
她捻起针，还没扎下去，齐大夫人就腾地张开了眼，恐慌万状地屁股擦着地，瞬间挪开三丈远。
关玉珂看着她那丑态，也觉没趣儿，撇了撇嘴，朗声道：“看这精神的，我的好婆婆，你原来是装的啊，也是，你在外人面前向来就很会装样。我失忆这两年，在你们府里，做你的儿媳，可是受够了你这对里对外的两副面孔了。”
“你也不必在这儿颠倒黑白，向我和苏夫人反泼脏水。从前我一个失了记忆的人，没得父母亲族依靠，你们齐家欺我辱我虐待我，”
关玉珂浑不在意的一撸袖子往上头一挽，露出青红斑驳的两条手臂来，厉声道：“我这一身的旧伤处处都是见证，污蔑不了你的，苏夫人那书不过是气不过，替我出口气罢了。”
说完，她两步上前，重重一个耳光甩在了齐大夫人的脸上，而后又一巴掌扇了齐二夫人，关玉珂这些年做活儿，手上早生了茧子，她打下去不疼，齐家两位夫人却是细皮嫩肉的，啪啪下去，那脸已是不大能看了。
在她二人又惊又痛，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关玉珂昂首冷笑：“我确实是个胆大的，我要教训你，就在青天白日底下，你看我怕不怕。这两巴掌就先给你们开个头。”
沈云西和围观众人看得津津有味。
沈云西的话本子今儿才上市，传开来还需要时间，当下最主要还是在官家小姐夫人们之间口耳流传。尚且没有大规模的散开去。
围观的人群刚开始其实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听了齐大夫人指责的话语，才摸出了些许原由。
原来是这国公府的年轻夫人故意写书，传出了流言，说人家虐待儿媳，害得人背上污名，满门不幸，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们非常能理解齐大夫人的急怒。
怎料到后面还有这么一出！原来是这齐家人欺负人家失忆后流落民间的公主，然后还恶人先告状。
好在宫里及时来人，公主翻身。
这一出一出的，真是比梨园唱的戏演得还精彩呐！
众人看得脸色激红，挤着往前，平日里娱乐太少了，看这些可太有意思了。
有人低声说：“打开年来，这国公府的大门好像总是这么热闹。”
“可不是嘛！我以后一定常来这边转转。”上回秦家人堵了整条街蹲在这大门口要死要活讨要钱财，今天又来这一出，不晓得还有没有下一回。
关玉珂把齐家人震慑住了，才回头来对内侍道：“劳天使稍待，本宫近日与卫三公子看诊，有些紧要处须得与人交待。”
内侍忙说：“我亦有所耳闻，公主且请。”
他挥了挥拂尘，宫廷内卫当即分守两侧，在外等候。
关玉珂和沈云西转身回了府内去。
沈云西昨夜睡得晚，一大早被叫起来，没睡醒，哈欠连天的。她掩唇穿过影壁，躲在后头听看外面动静的一众婆子女婢小厮连忙束手整衣，低眼立定。
待她走得远了，他们才飞的散去，和府里其他没能亲眼瞧见的姐妹兄弟分享消息。
“你说什么，公主？那个关阿玉是离国的公主？”
彼时大夫人等正在正院向秦兰月问安，听得下人回了这话，卫芩都张圆了唇，原二夫人则是喟然长叹，又幸灾乐祸，“受难小媳妇儿竟是公主身，叫他们做人不地道，以为自己是婆婆长辈，就敢随便欺负人了，这下要惨了，遭报应了吧。”
她又掐着声儿，眼角往上首瞄了一点，调高了嗓子说：“惟愿所有的这类人，都跟他们遭一样的报应。”
秦兰月如何不知，原齐芳是在故意阴阳她，因她曾仗着婆母身份，没少叫原齐芳过来立规矩。
秦兰月紧住帕子，装作没听明白地转移了话题：“别人家的事，和咱们什么相干，还是接着说卫芩的婚事。老大媳妇儿，你继续。”
大夫人温玉娴应了声是。
..
关玉珂到云上院先给卫邵扎了针灌了药，又和蒋院判等人细说了一番后，才向沈云西告别，往宫廷内苑去了。
当下已经是巳时过半，沈云西回合玉居吃了个早午饭，又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待起身已是午后。
简单用了碗阳春面，她才又去探看卫邵。他人还是老样子昏睡的，沈云西侧坐在小杌子上，人半撑在他的枕头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脸，感觉和戳自己的很不同。
沈云西无聊地玩了会儿相公，不，是陪了她相公一会儿，才回到榻上看她昨晚没看完的话本子。
关玉珂是天黑了才回来的。
她已经换下了去时所穿的简素长裙，一身朱衣羽冠，应是离国的打扮。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一队护卫和四个内宫婢女。
一回来，关玉珂又给卫邵扎针，扎完了，沈云西凑近去看那些留下来的密密针孔，指尖按着帕子安抚似的轻轻搓了搓他的额角，回眸一本正色地对关玉珂说道：“每天都要这么扎上几回，用那么多的针，真的不会把他扎成筛子吗。”
关玉珂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别心疼，这针该扎还是要扎的。”
沈云西否认：“我不是心疼，我只是好奇。”
关玉珂捏了捏下巴，背过手，笑说：“过几天就好了，不信你以后看，要有问题你再来找我，我就在齐家。”
沈云西：“你不回离国了？”
关玉珂：“当然要的，我等他们来接我，只是暂时待在这边。”
她又拉着给她讲今天去宫里的事，沈云西和她挨到一起，异能同时给了她一段现场画面。
两相结合，沈云西便把宫里发生的拼凑了个大概。
昨天关玉珂写信，以他们离国的联系方式递交给了宫中的皇贵太妃。
皇贵太妃也姓关，是先帝时期往离国来的和亲公主，也是关玉珂的大姑姑，年龄比她长了许多。
这位关皇贵太妃在先帝时并不受宠，但却与当时还是皇后的殷太后关系和睦密切。
殷太后和皇贵太妃作为先帝后宫位份最高的嫔妃，皆膝下无子，但他们一个是权贵世家女，一个是代表两国往来的离国公主，背景雄厚，威望素著，两个人都属于坐山观虎斗的那一挂人。
先帝子嗣甚多，那几年为夺皇帝屁股下的位置，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死的死，废的废，最后竟只留下六皇子和庆明帝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十一皇子。
当时六皇子势大，支持的朝臣众多，然而先帝却看重庆明帝这个十一皇子的孝心，一力将其扶持上位，为弥补他生母低微母家不显的缺处，亲自替他指了殷太后的侄女殷若华为正妃。
最后庆明帝夺得皇位，六皇子和其府中妻妾尽被幽禁，没几年就相继离世了。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庆明帝的登位免不了殷家的相助。
太后皇后都是殷家的女儿，不管怎么说，庆明帝一直都面上敬着，连带关皇贵太妃在宫里也是独一份儿尊荣。
关玉珂失踪两年，离国皇室和红药宫早就在满天下找人，自也有请大梁的皇贵太妃注意。
且说皇贵太妃昨日接到关玉珂的书信，看清内中所写，是又惊又怒，拄着拐，亲自走了一趟紫宸殿，又将信交给了庆明帝。
庆明帝当时就拍了桌，但他到底还是有些偏向太子，又暗想齐家也不缺下人钱财，不至于这般上不得台面，做出拿儿媳当骡子畜生使的缺德事儿来……吧？
第二日也就是今天早上，庆明帝便派了人到国公府来接关玉珂和齐家夫人入宫，又留了齐院使齐老大齐老二齐立椋祖孙三代一起，想着叫两方当着他的面说个明白。
关玉珂一入宫，见了皇贵太妃就抱着老人家大哭，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委屈万分啊。
一边哭诉自己在齐家过的日子，一边扯了衣服就要给她看身上的伤。
皇贵太妃对这个小侄女儿不太相熟，她嫁到大梁的时候，关玉珂都还没出生呢，也就前些年她生了场大病，太后皇帝允她回国省亲时见过两面，其实没有太多的感情。
但关玉珂这个自来熟的，抱着她抱得比亲娘还亲，皇贵太妃爱疼得心都要碎了。从来不理万事的，也强硬起来，非要个公道。
齐家人见关玉珂竟真是离国公主，早就吓破了胆，面对关玉珂的指诉，一个字都反驳不得。
庆明帝见此，脸都黑成了锅底，能刮下好几层灰来。当场砸了杯子。
齐家手段太过低劣，太过蠢坏，以至于他连骂都不知道该骂什么，毕竟骂他们是猪都算抬举了。
但凡是个要脸的人家，谁干得出这事儿啊？！
庆明帝自己虽是不要脸的，却很不喜欢臣子也这个批样。
尤其这还是淑妃的娘家。
一群付不起的阿斗！
总之庆明帝大动肝火，为安抚皇贵太妃和离国，直接卸了齐家人的职，将齐家人交给了关玉珂处置。
“等我这几日将那家里头重新收拾规整一番，就请夫人你还有京里头的其他小姐们，一起到我家里来做客。”
关玉珂笑眯眯地别了别耳边的头发，“我今下午，特意请工匠给我定制了一个老大老大的石磨了，没十来个人拖不动的那种，正好叫他们全家一起推拉，等磨子送过来，我给你发帖子，到时候你可记得一定要来看啊。”

第45章
◎睁眼瞎◎
沈云西当然应好, 每日待在家里挺闷的，出去走走，顺便去看看现场版的坏人有恶报的大结局, 可比看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今天夜色极好，风清月朗，银辉倾泻。明日早上关玉珂还要施针，就在国公府暂歇下了。
沈云西白天在床上眠得太久, 到了晚上就有点睡不着，又起身来，穿过灭了灯暗阴阴的房间，趴在窗边看了半晌的月亮。
外间值夜的荷珠与福花也还没睡，在小声唧哝，时不时传过来两句。
“我这几天在门房那边和张妈妈吃茶, 听她说正院里最近派了不少人出去, 四下找寻咱们那位前老爷沈万川呢。”
这是福花在说话，这小丫头是个交际达人，是她们合玉居放在府里的耳报神, 除了正院儿的人, 其他的谁见了都能唠嗑上两句, 什么消息都能给探出来。
荷珠不屑道：“沈万川都被废了多久了，我们那前老爷, 以往多疼她们呐, 现在才想起找人来了。”又问，“找到了没有？”
自在鱼儿胡同外撞见了一回后，就再也没听说过他的踪迹了。
福花笑：“没找着, 侍郎府的宅子被收了, 他好似去沈家的老宅子住过几日, 该是受了什么打击，阴阴渗渗的，人有些痴疯，后头就跑没影儿了。谁也不知道他缩哪儿去了。”
“不提他了，左右他和我们这边也没有关系了。没了他，我们郡主娘娘吃好的喝好的，可比从前快活多了。”
后头她们又说起女儿家的私房话，沈云西不好多听，又回床上去了。
她侧倒在枕头上，在心里念叨明天的伙食，香葱芋艿，红烧芋头，芋头扣肉，好多好多芋头……
数着芋头，催眠自己，沈云西一觉到天亮。
朝食李姑做的面片汤配肉饼，加上一小碟爽脆的腌泡萝卜条。虽简单，但沈云西吃得格外满足，面片滑美殊常，肉饼皮薄馅儿足，里面还有切得细细的菌菇和笋粒，酱香浓郁，竟半点不觉得腻。
沈云西美美吃了一顿，才漱完口，就见季六月带着七八个女婢捧了大盒小盒的东西进院里来，说是宫里皇后娘娘叫人送来给她的。除了珠宝玉器、绸缎布匹、药材绢花这些宫里赏赐的常物外，还有一盒宫廷糕点。
沈云西谢过礼，吃了那糕点一块，熟悉的味道叫她恍然，原来卫邵带回来的糕点是宫里头做的，他口中的相识长者，指的就是皇后娘娘啊。
收了皇后的赏礼，沈云西抱着糕点盒子，又转去云上院，看关玉珂施了最后一回针，亲自送她离了府门。
“估计这两天就能醒了，如果没有，晚一两三天的，也是正常现象，你也别急，只要喂得下药汤饭汤的就没什么问题。”
“明日起我就不过来了，他体内的余毒后续吃药半个月就能彻底清了。身体再温养个半来年，内里的损伤也能完好了。”
关玉珂离开前说道。
沈云西都点头记下，冲她笑：“多谢你了。”神医不愧是神医，天才果然就非同寻常，别人十几年解不得的顽症，她轻巧地就能收伏了。
关玉珂眼中一亮，说：“苏夫人你就得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啊。”
沈云西听见此话，不禁两手捂了捂自己笑起来的脸颊，歪歪头，看向她，是吗，她笑起来很好看吗？
被这样望着，关玉珂忍不住地拍了拍自己心口，老天，真是撞她心坎儿上了！
关玉珂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如关玉珂所料，接下来几天卫邵还是没醒，沈云西先接到了关玉珂给她下的帖子。不只她收到了，卫芩大夫人二夫人等都受了邀约。
这天清日丽风清，临江街齐府门前车马不停。
关玉珂把京里说得上名号的年轻小姐夫人们都请了来，沈云西是第一次到齐府，但因用异能接触过关玉珂，她对齐府大概的布局结构还是清楚的。
是以一进门沈云西就发现，齐府大变样了，尤其是后院的花林，最中央的地方，被硬生生铲平了一大片，铺上了青石板，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沈云西看了发出低低的哇声。那磨子是真的大啊，又高又宽，成年男人和它比都矮了一寸，想要往里灌豆子都得站凳子上支勺子。
齐家所有人全围着那磨子转，五个男人拴着绳子在前头拉，齐大夫人齐二夫人和齐立画三个女人扒着长柄在后头推，一家八口人加在一起推拉，依旧憋得脸红脖子粗，他们一边挪着步子，一边哼哧哼哧地直喘粗气，个个大汗淋漓。
关玉珂从宫里带出来的女婢就双手拱在袖子里，在一旁盯着他们。
见有谁稍一停下，那女婢就唰地从袖子里甩出一条软鞭子，抽过去，口上还冷声道：“尽是一群懒驴，不抽不成器，只会吃白饭的。”
齐家人打得直痛呼，敢怒不敢言，只往沈云西她们这边露出求救的可怜视线。
来的客人俱都左顾右盼地张望，只当看不见。圣上都下令了由百荣公主处置，还有什么可说的。
况且她们也都是眼明心亮的，并不觉得关玉珂过分，要换了她们，她们指不定比这位离国公主收拾得更狠。总而言之，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不过，这到底是淑妃娘家，淑妃太子一日不倒，她们总要给两分面子。倒不好落井下石的笑话。
沈云西倒是很坦然地直视，和齐大夫人的眼珠子对上后，还扬了一下眉梢，她旁边的卫五妹则是直接笑出声，气得齐大夫人脚下一顿，结果便又挨了一下打。
关玉珂在离磨子不远处的花林里摆了桌椅，请诸人入座。
沈云西和关玉珂坐在一处，只见她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下人有条不紊地端了杯盏上来。沈云西还以为是茶水，拎起盖子一看，却是一杯鲜浓的豆浆。
沈云西：“……”现磨鲜豆浆，真不错。
关玉珂很有江湖气的，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高声说：“我也没什么好招待大家的，先请大家喝杯豆浆，你们看喜不喜欢，若是觉得不错，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姐姐妹妹们就一人提一桶回去，我这儿多着呢。”
她笑笑指了指那磨子：“那磨子大，磨起来很快的哈哈哈。”
诸人很给这位公主面子，也陪着她笑，毕竟是外客，在他们皇都受了大委屈，让她开心开心也无不可嘛。
谁叫齐家这一门不做人，活该呗。
不过提豆浆什么的，并没有人应，谁家里也不缺那个。
倒是沈云西喝了碗甜豆浆，觉得很不错，主动对关玉珂说：“他们磨出来的那个，我提两桶回去，正好做些吃食。”
关玉珂冲她挤了挤眼，笑呵呵地应好。
喝完豆浆，关玉珂才叫人上了正菜。
众人吃喝说笑，倒也和乐。
不远处拉磨的齐立画，听着她们的笑语声，闻着饭菜的浓香味儿，终于还是受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引得齐大夫人齐二夫人也是悲从中来。
听着后面亲娘和妹妹的哭声，看着自己一身粗布，和磨烂了的红肿的手，齐立椋也绷不住了。
自打那日关阿玉摇身一变成了离国公主关玉珂，从皇宫中回来，这个家就彻底天翻地覆了。
齐立椋腾地直起腰，忍着身上被麻绳磨拉出的火辣辣的疼意，面色狰狞的，大声冲关玉珂吼道：“阿玉，你有什么事冲我来，是我对不住你，你就饶了我爹娘祖父他们吧！他们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苦，而且怎么说都是你的长辈啊！”
这个时候，他倒是有担当了。
关玉珂扯起唇角，一声冷笑，站起身来往齐立椋那边看了一眼，而后拍了拍自己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疑惑地冲大家说道：“哎呀，我耳朵好像坏了，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不好，我眼睛好像也坏了，怎么什么也看不到呢？”
沈云西弯起唇，心有灵犀与她捧哏说：“你这是成睁眼瞎了。”
关玉珂合掌笑道：“可不是吗，我就是个睁眼瞎，我可看不到他们有在受罪受苦。我都看不到了，那就是不存在的嘛。”
齐立椋眼见这一幕，脸白如纸。
..
齐府的宴席午后就散了，沈云西吃饱喝足回到国公府，才过了二门，就见福花等在那里，欢欢喜喜地上前来说：“小姐，早上你才走不久，姑爷就醒了！”
沈云西一顿，便没回合玉居，转道去了云上院。
云上院的黑衣侍卫已经全撤走了，又恢复了以往人少的清净，季五年守在廊下，那张硬板板的脸上都浮出了笑。
“卫邵你真的醒了。”沈云西穿过珠帘门，青年倚坐在床头，想是已经整理过了，头发束了起来，肩头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衫，正低头看着书，听见她的声音，还未看过来，病白的面容上先有了笑。
他将书放下，清润的眸子锁在她的身上，眼里也盛了笑，待她走近了来，卫邵向她伸出手。
沈云西握上去，就被牵引到了床沿上他身边坐下。之后他也没松开，轻合着她的手搭在被上，“这些天劳累夫人担心了。”
近日常吐血吐药的，他的声音不如往日洋洋盈耳，而是带了点沙哑。
沈云西却也觉得好听的，她望着他不言语。
卫邵温温一笑，“怎么了？”
沈云西弯了弯眼，轻声说：“你这样比睡在那儿好看多了。"

第46章
◎挺恨的那种仇人◎
“这太好了。”
沈云西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 以至于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些许的笑。
说完话她又沉神思索了一下，觉得只一句口头上的祝贺略不太好，看了看被拉住的右手, 眼睫一眨，踩在脚蹬上，往他越挪近了些，单手抱住他, 再次强调了一遍：“太好了。”
柔软的身躯挨着他，因是顾忌他才好，她有控制力道，自己支着力，略略地贴着，并没有往他怀里靠。
她表示祝贺的贴贴后, 就要收回来, 男人的手却是环着她的腰肢，主动把人揽向了自己，两人就这样变成了拥抱。
沈云西被迫落入了他的怀中, 侧脸抵在了他的肩头上, 他的动作有那么点儿出乎意料, 她略略睁大眼，掀起眼帘, 视线正好落在他滚动了一下的喉结上, 未及细看，卫邵已经低了头，下一刻上方传来男人温柔的语声：“能活过来再次见到夫人, 我亦觉得, 太好了。”
他说话可真好听。沈云西暗想着, 倚着他完全没有挣扎。
她可是个心怀不轨的女人，一心要把他拉上床的，怎么可能挣扎。都说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更是脆弱的，无论身心，这样的关键点，她还不抓住机会，那她就是傻子了。
这就叫趁人之危、趁虚而入、趁火打劫，嗯……这些词儿应该勉强也许可能可以这么用吧？？
不过，她还是尽量收了些重量，免得压坏了她才好的、身体虚弱的相公。
两人靠在一起，她这点小动作当然避不过卫邵。他垂目见着她一颤一颤卷翘的鸦色长睫，也明了她那不曾遮掩的小心思，心头不由软涨，神色越发松和。他知她这样坐着也费力，到底还是将人放开了。
卫邵笑说：“夫人又救了我一次。”
“救你的不是我，是关神医。”沈云西纠正他。
卫邵：“没有夫人，又如何请得来关神医。”他虽才醒来半天，但该知道的已然都知道了。
一早清醒，他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在府苑门前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回要不好了，却没想到还有再度睁开眼的一天。
这些年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生来死去是人世早注定的，一命归阴，骨化形销，乃是天命所定，不是人力所能推绝的，卫邵并不畏惧死亡，可难免心存遗憾。
他还未曾在母后膝下尽孝，还没有陪祖母百年，却要疼惜他的长辈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大梁天南地北，大江大河，他也还有很多地方没看过。外放做官的好友，约好了来日回京时一起喝酒，却至今还未归来。
还有……
卫邵看向接过药碗，捏着勺子欲要喂他的夫人，他笑着张口，依她一勺一勺地饮了。
端着药进来的季五年，看着喝药也喝得相当愉悦的自家公子那样子眼角一抽，他识趣儿地退了出去，还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听季五说夫人日日都过来，劳累你了。”
“不会，我都没帮上什么忙，就过来看看。然后就坐在那边看话本儿。大多都是季五忙。”沈云西实事求是。
卫邵沉吟：“来来去去的，又心忧我，亦要花费心神的。”
沈云西恍然大悟：“是吗，原来我这么累的。”
季五年：“……”
卫邵今早一醒过来，除了收整自身洗漱，又撑着听了季五季六汇报，翻看文书，早就疲累了。和沈云西又说了会儿话，再掌不住倦意，喝了药没多久就歇下了。
沈云西看他睡着了，她才挨得极近极近地去看他身上留下针孔，见恢复得差不多了，两手捧了捧他的脸，然后保持着手势下，悬空比了比，又看他手背上过分明显的青筋血管。
“瘦了好多。”掉血又掉肉，得好好补一补。她小声咕哝。
沈云西回到合玉居，李姑正在收拾从齐府拎回来的那两桶磨好的豆子。她当即敲定好了菜谱，今晚就吃荤豆花儿。
至于卫邵那边，他还不能乱吃东西，补身子的话，还得过段时间。等他好一些，就叫他也过来吃饭好了，饱暖思淫|欲，那不就水到渠成吗，哇，她真是太聪明了。
沈云西用帕子遮了遮眼，肯定自己地点了点头。
..
安国公府里因卫邵大好，卫老夫人亲自往相国寺还了愿，也给全府上下都做了赏礼。
老人家做祖母的忙上忙下，做亲爹的安国公反而隐了身，由始至终连一句问候都没有过，更别说亲自踏足云上院去看一眼了。哪有半点儿的父子情谊。
府里因这个有不少闲话私语，府外则因离国公主和齐府一事，也沸沸扬扬。
关玉珂就没有掩饰过对齐府一家的报复，一传十十传百的，人多了，免不了有微词异议。
时人奉行孝道，在他们看来，齐院使齐大夫人等再怎么样也是长者，纵有不是，关玉珂作为晚辈也不该手段如此狠恶。
且这关玉珂又是离国公主，是外人，非我族类，由着她在我大梁作威作福，折腾我大梁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诸如此类的言论越传越凶，渐成大势，沈云西觉摸着这背后应该有人操使，在故意吹风点火。
她去齐府喝豆浆的时候，给关玉珂提了一句，关玉珂也觉出不对了，她哪能让躲在暗处的鬼如意，当即带领红药宫的人亲自组织了一场义诊，历时半月。
众人这才知道，这离国公主竟还是红药宫的主事人，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神医，听说才把安国公府的病秧子给起死回生了。
受过红药宫恩惠的人不知凡几，现在没接触过的，想一想以后万一得病受伤了，求上去也不是不可能，着实犯不着为齐家那几个不地道的，断自己的后路。
关玉珂这招一出，仁医组织的光环一加，不多时风向又有了大转变。
众人对她交口称叹，对齐家吐弃摈斥，短短半旬，京里又是一片和乐融融。
大家都很开心，除了齐家一门子人和宫里的淑妃太子。
太子的煽风点火没有能掀起流言舆论不说，又被汤世房汤大人抓到了小尾巴，一封疏奏，斥太子竟为一己之私，挑拨黎民，妄图引动两国不和，滋引战乱。
气得庆明帝把太子叫到紫宸殿一通痛骂：“废物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庆明帝端不住身上的那股懒惫老态了，他这一气，皱纹都展平了许多，看起来着实年轻了好几岁。
太子元域被飞过来的热汤茶盏砸了个满怀，却不敢退后，硬忍了滚烫的茶水。
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皇，是那汤世房污蔑儿臣！”
他忍不住大声道：“那汤世房分明就是卫邵的人，二皇弟未入朝堂，却涉朝政，安插人手，他此等行径，分明是窥窃神器，其心可诛啊！”
庆明帝闭着眼，听了太子之言，眼皮子直跳，一扫手，把御案上的笔架也砸了过去。
手指着他，骂道：“你个蠢东西！”
拉拢朝臣，发展部下，他口中的这些行径，是作为皇子的必备修行，他自己没本事，做事顾头不顾尾，擦不干净屁股，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逮着错处，还有脸向他告状。当是三岁小孩儿过家家呢！
庆明帝心累：“滚滚滚！”
元域被赶出了紫宸殿，阴沉着脸回到东宫，正碰到太子妃，他在外面受了气，这一肚子的火，尽发到了无辜的太子妃身上。
宫里的一场闹腾和沈云西无关。
她正坐在院儿里听原二夫人说卫芩的婚事。
“已经挑定了，是永城侯府的小公子。就卫五那性子，不好给她挑那等须要宗妇撑门面的大族，永城侯府人少，那永城侯府的小公子性子也不错，虽说半年前大病了一场，却也不是宿疾顽症。大嫂前几天带卫芩去相国寺见过一面，两方都还挺满意的。”
原二夫人吃着刚出炉的虎皮鸡爪，一口嗦掉骨头，美得不行。
沈云西也咬着鸡爪，嗯嗯地点头，以示自己有在听她说话。
原二夫人更来兴致：“你别说，那永城侯府的小公子是真挺不错的，洁身自好，都及冠了，房里也没纳过人，这一点倒和咱们家几个男人很像。卫芩似乎也挺中意这个的。”
二夫人说的正起兴，院门外传来一声：“二嫂也在啊？”
原二夫人一抬头，见居然是卫邵打门口进来，她表情倏忽一变，连忙帕子一捂，遮住啃鸡爪子的不雅姿态，红着脸站起身来，干笑了两声，说了句我还有事，飞快地走了。
沈云西也没拦她，二嫂虽爱吃，但也有点爱面子，高门贵妇啃鸡爪子，被小叔子撞个正着，估计心里臊呢。
她把那一碟子递给福花，跟竹珍说：“给二嫂送过去吧，叫她屋里吃。”
竹珍笑应下，追了出去。
“你怎么过来了？”沈云西仰起头。
卫邵体内的毒已经彻底清了，他今日一身霜色长袍，目色清朗，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很是风度翩翩。
沈云西多看了两眼。
卫邵笑说：“没得什么事，在屋里也闷，就想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夫人这里来了。”
沈云西沉思了一下，扬起浅笑：“那我陪你去园子里逛逛？玉珂说你身体还没好全，多晒晒太阳，多走走好。”
卫邵欣然应好。
沈云西在福花端过来的水里洗了手，极其自然地挽上他。
两人往花园子里去漫步。
浅金色的太阳落在人身上，两人映下的影子短短长长的，随着沈云西的说话动作，不时地交叠在一起。卫邵行走的时候，低眸往地上看了一眼，摊开折扇，轻轻笑了笑。
花林另一侧，路过的安国公卫智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良久，他沉沉地轻嗤了一句：“他倒是好命。和他爹一样好命。”
他又自嘲般地对周大说：“没想到，我还做了件好事呢。”
周大听得一震。作为安国公心腹，他自然知道卫智春口中的“好事”指的是什么。
当初能顺利无阻地将三公子和三夫人凑到一张榻上，引发那段丑闻，秦夫人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其实这暗中全是老爷在相助搭手。若不然以秦夫人那点漏洞百出的小手段，哪能让向来小心谨慎的三公子着道。
他一直都不明白，国公爷为何这般算计自己儿子，就算是为讨好秦夫人，也不至于用儿子做筏子吧？不像父子，倒像仇人，还是挺恨的那种仇人。
但听今天这话……
什么叫“和他爹一样好命”？
周大一个哆嗦，老天，三公子竟不是老爷的亲儿子吗？？

第47章
◎朝朝◎
不期然地从一句话里窥得了主家的秘密, 周大惊骇不已的同时，又死命地埋头掩色，暗自叫苦。
依他的直觉, 这里头十有八.九不简单，知道得太多，可不见得是件幸事。
卫智春没把一个下人放在心上，他仍原地不动, 定睛在花林丛中。
那对年轻夫妇正于树底下挨着说话，他们都是极标致的人物，相携在一起，时不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的，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天作之合，恩爱夫妻。
如此宁和的场面, 却叫卫智春控制不住的呵出声, 两颗眼珠子里也流泻出一丝冷暗的沉色。合着他尽给他们父子俩做嫁衣裳了。
沈云西并不知道有人在偷瞧呢，什么恩爱夫妻，那没有。她只是在扒着卫邵, 指着他肩头, 让他看那只从树上掉下来挂在他衣裳上的小飞虫子。
两口子闲得无聊, 正交头接耳地在研究这是只什么虫。
可他们离得远，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另一副景象了。
卫智春保持压抑的不悦, 回了日晖堂。叫一路行礼的婆子小厮心惊肉跳。
他到了房内就在长案边坐下, 照往常一样，抬手就去摸木头和刻刀，和往常不一样的是, 他才下了一刀, 那刀尖就落错了地方, 咔地刮下一层木皮没入了手指头的肉皮里。
血涌了出来，卫智春嘶了声，疼痛让他越加烦躁不耐，捏着刻刀重重地扎在案桌上，一甩手把那未成形的木雕也砸了出去，打落了高脚长几上的烟雨青瓷瓶。
碎瓷哐啷的声响让守在外间的周大忙跑了进来：“老爷？”
“出去！”
周大不敢看，又忙退出去。
“回来！”才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周大认命地再次往前，问：“老爷可有吩咐？”
卫智春拇指压着食指上的伤，往椅背上一仰。
“你们夫人最近都在做什么？”
他忽然问起秦夫人，让周大有点费解，回说：“夫人近日倒不忙，除了照看小公子，也就伺候老太太了。老爷可是寻夫人有事？要不要小人请过来？”
卫智春一扯脸：“不必了，她也是个没用的，白做高一截的长辈，儿子媳妇一个也镇不住压不过。”
这话实在有违于他爱妻的人设，他接二连三的语出惊人，周大憋住了喉咙，大气都不敢出。
及至走出日晖堂，周大才缓过来，边走边忖度，不过就是见了三公子三夫人一面，他老爷怎么就被刺激成这样？
就这么见不得三公子好？
老爷明知三公子不是亲生的，却还养在府里，老太太也爱护周全，想来应不是奸生子。
所以，老爷这是和三公子有怨，还是和三公子的亲爹有仇，恨父及子？
周大自诩聪明人，也想不明白里头的节点，但今日他晓得了一处，那就是老爷对秦夫人，怕不是他原本以为的笃爱。
周大赶忙家去，和媳妇儿通气，可不敢和正院再走得太近了，还是专心伺候着大夫人吧！
三房正院这两边都有问题，沾不得！
周大火急火燎的自去了。
他才走后不久，秦芙瑜就哭啼啼的，抹着泪跑进了日晖堂，她一进门就向卫智春喊道：“姐夫，你跟长姐说，我不嫁，我不要嫁那个书生！姐姐就听你的话了，你帮我跟她说，跟她说嘛！”
卫智春变了变脸，强自变回了素日的模样，笑问：“什么书生，月娘给你定好亲事了？你怎么哭成这样，你姐姐向来疼你，还能害你不成。”
秦芙瑜拉住他的一袖子，哭诉起来。
而那头沈云西和卫邵在花林里转了一转，又回了合玉居去。
这会儿正是下午，太阳斜照，慢悠悠地收敛余晖。
沈云西留了卫邵一起用哺食，竹珍她们将碗碟一一送上，她把最后上的那一盅猪肝汤推到卫邵手边。
卫邵苦笑说道：“夫人，再不能吃这个了，实在是吃不下了。”他这半个月的伙食，不是猪肝猪血就是猪腰猪肺猪骨头，都快补过头了。
沈云西歪头看他，手比了比他的脸，感觉确实气色不错了，血气也上来了，点了点头，把那汤盅又挪回来，放到自己面前，捏着勺子慢吞吞的喝。
她不分你我的作为叫卫邵莞尔。
沈云西见了，就扶住碗，对他说：“快吃，都凉了。”
卫邵拿起筷子，先给她夹了她素喜的脆笋，方才自用。
饭后，沈云西跪坐在榻上，将小刀子和装青枣的果盘放到一处。
她也是怪，吃什么都不挑，偏就不爱吃这枣皮儿，枣肉她喜欢得不行，但外间的这层皮，她总觉得有股子怪味儿。
要是在末世，有的吃就不错了，她肯定不讲究这个，但如今她可是个写话本子致富的小富婆，有时间有闲钱，着实不必在这上面委屈自己。
沈云西慢溜溜地给枣子剥皮。拒绝了竹珍和荷珠的帮助。
这枣子不太大，皮光溜溜的不太好削，伤到她们的手就是她的罪过了。还是她自己来，她拿刀子稳。
沈云西自信满满，却不料很快就遭到了滑铁卢，才削了半个，一不小心就划到了手。
卫邵漱完口进来，正好就见那一刀子下去，血直往外冒，红汪汪的，片刻就染没了细白的手指头，看着都疼。
沈云西却还是原来那副表情，就彷似划到的不是她的手，只是块木头，她就像没有感觉一样，从腰上扯过帕子绕上去，随便的一擦一按就完事儿了，不知道还以为那掉的不是血，只是沾上的水或流的汗。
卫邵攒眉，抿平了唇线，快步走过去止住了她的动作。
沈云西不解地扬起细细的眉，卫邵拉过她的手，捏住她的伤口，又叫人拿水，拿药来。
屋外头的竹珍这才晓得受伤，忙去取了来。她本要留下，卫邵睨过来，淡淡地说声：“你出去。”
竹珍直觉她们这位姑爷心情不大好，左看看右看看，只得退了。
沈云西也敏锐地感知到了卫邵的情绪变化，她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便瞪大了眼，凝目去瞅他。
卫邵却只低着头，眼帘半遮着眸子，专注而轻柔地给她上药。
他不言语，也不理她，沈云西盯久了思绪就开始涣散了，习惯性地神游了起来。
就在她都数到五十个芋头的时候，卫邵终于出了声，他问她：“不疼吗？”
“不疼。”沈云西反射性就摇头。
谁知才刚摆了一下脑袋，就被捉住了下巴，她被停下了动作，羽睫无辜蹀躞。
男人的手透着微微的凉，指腹从她精致的下巴尖儿，顺着紧绷住的下颌线一路贴了个过去。
“那为什么要咬着牙？”
“松开。”
卫邵正容亢色，头一回在她面前用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在书院里素日也帮窦老先生代课的，板下脸来，很有夫子的威严，如大朝的严刑峻制，望而生畏。
沈云西都愣了一下，卫邵这样子让她幻视久远记忆里的学校老师。
对于六年纪才毕业就遇上末世的小学生，哪怕在末世过了六年，老师余威仍在，她鼓了鼓气，如他所言松开了紧咬的牙关，还张开嘴“啊”地给他看。
大约也觉得自己过分严肃了，卫邵缓了缓神情，将她牵到了身边来，抱着她，柔声耐心地说道：“疼就说出来，不要忍，就像笑一样，开心就要笑对不对？”
他又念起她往前生活的世界，不比他们这里和平，是才养成了这般什么都往肚里咽的脾性。便轻言细语的加了句：“这是在自家里，我和夫人是夫妻，是自家人，这里没有危险，也不会有人笑话的，不忍也没关系，是不是？”
沈云西耸起眉毛，许久才嗯了声。
她伸出缠好了纱布的手指头，对卫邵说：“是有点疼。”然后垮了垮脸，长长地吸了口气。
卫邵舒展了眉心，轻掐了掐她粉粉的脸颊。
沈云西诧异地眨了眨眼，“你掐我。”
卫邵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清和样子，“那夫人要掐回来吗。”
沈云西当真就给他还了回去。
“夫人真是半点都不吃亏啊。”卫邵忍笑不住，笑得胸膛振动，继而话锋一转，“这样很好。”
他摸摸她的头：“不能叫自己受委屈。”
沈云西越发看他像老师了，哦了声，想着他刚才说的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埋在他怀里出神，一时竟都忘了，早定下的要留卫邵过夜睡觉的计划了。
卫邵常与汤药为主，他衣袂间还残存了些药香，她闻着闻着，没多久就眼皮子打架。
卫邵见她开始犯迷糊了，唤了声：“夫人。”
沈云西小小声的应了应。
他心中有疑问，便又换了个称呼：“竹珍。”
“……”她没声儿。
“云西。”
她闭着眼，在他肩颈边拱了拱头，又答了。
“朝朝。”
一声细微的唔呜轻哼，再一次给他做了回应。
卫邵这才明了。
他眼中凝了一簇亮光。
她的本名小名和原本的沈才女，原是一样的啊。
夜风穿过窗格的罅隙，吹得烛火曳曳扑簌，半明半暗的光色里，卫邵环住她，垂目：“朝朝……”

第48章
◎娥皇女英◎
卫邵又轻唤了她几句, 沈云西被叫起来，半闭着眼做了简单的洗漱，而后一觉天亮。
才起身就见福花喜洋洋地进屋来做礼：“小姐, 今儿一早院试放榜了，咱姑爷打这回起就是秀才了，有功名在身了。”
沈云西窝在被子，一点儿也不惊讶, 卫邵读书本来就很厉害，这是众所周知的，往前是被身体不好给耽误了，“他以后还要考进士的呢。”卫夫子三元及第都不在话下。
虽不足为奇，但人家来报好事，那就得庆祝, 沈云西打着哈欠, 说话时带了些许气音：“正好，书铺把这月的帐送来了，给你们多发一个月的月钱好了, 去叫你竹珍姐姐开箱子。”
“谢谢小姐！老太太也有赏, 这就是双份了！”福花欢呼出声, 跑去院子里传好消息。
沈云西看她欢喜得脚下生风，撑头在枕上, 少顷, 也笑了起来。
说到卫邵，沈云西就想起昨晚上，她后头困了, 都把人给忘了, 她问荷珠, 荷珠笑回说：“昨夜小姐歇了，姑爷就走了，早上天没亮就往书院去了。”
沈云西手托着脸，趴在床上反思了一下，卫邵睡得比她晚，还起的比她早，她怎么这么能睡？
合玉居里大发赏银，正院里的仆从捧着老太太发下来的赏钱也是高兴得迷花眼笑。
自秦家族亲来闹过一场，秦兰月被迫交还家资后，她的生活水准直线下降，手上的那点钱，自己都不够活得漂亮了，更别说漏给下人了。
秦兰月对底下人的埋怨一清二楚，可有什么办法，秦芙瑜和还在喝奶的弟弟都得她来养，她这双弟妹又不是卫家人，吃穿喝住都是从她的份银里扣的，她哪还有闲钱！
“姑娘喝茶，你家夫人可还好？特意使姑娘上门来，可是有什么话要知会我的？”厅堂里，秦兰月言笑客气地看向坐在侧位的年轻女婢。
那女婢穿着浅翠的小衫，下面套着织花绣叶的细绵布裙，头上还别了两只玉钗，和寻常家的小姐没什么两样。
“劳您记挂，多亏了您的提醒，我们夫人往关神医那里去探了探脉，果然内里有大病处，关神医都说幸而来得早，发现的及时，若不然不堪设想！”
那女婢双手合十直念了两句阿弥陀佛，才又感激地笑对秦兰月说：“你可是大恩人呐，我们夫人专程遣婢子来向您道谢的。”
说着奉上锦盒。
绿芯接过传递上去，秦兰月客气了两句，收了放在手侧，没打开来看，而是又继续对婢子说：“我不过就是提了一两句，主要还是关神医本领大，也是有宫里的太子妃娘娘的福泽。”
听她提起太子妃，那女婢脸上的笑兀地迟滞了一下。
“这、可是关神医因齐家那事连带迁怒到姜府门上了，姜夫人去求医时受累了？”秦兰月试探问道。
那女婢忙摆正了面，说：“没有没有，我们和那齐家也不常往来，神医仁心不曾故意为难。”只是多收了很多银子。
秦兰月拍心口松气：“那就好。太子妃是夫人独女，我还担心神医因这个使性呢。”
她三句话有两句不离太子妃，想起府中的事，那女婢的表情越不自然，匆匆起身告辞。
秦兰月哪里知道太子妃在姜府的尴尬地位，和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她只当是姜夫人在关玉珂处受了刁难，却又顾及面子，这女婢才做这般姿态。
当下便体贴的不再多言，笑着送人离开。
那女婢一走，秦兰月就打开了姜家送来的锦盒，只见里头放着的竟是几张银票。
她笑脸一收，气得砰地将那盒子拍在桌几上，“她姜家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救她一命，她就送这个来羞辱我！”
她失了秦家家产的事，满城皆知，姜夫人送什么不好，偏故意送钱过来，往她心窝子上戳，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绿芯倒不像秦兰月那么敏感，“姜夫人许是知我们周转不得，才备下这个。不过……”
她百思莫解：“夫人为何偏要与姜夫人交好来？
现下因齐家作恶，淑妃受了牵连不提，奴婢私下里闻见风声，说是太子这一两月也频受圣上申斥，惩处，连朝都暂不让上了。正是不好的风头上，夫人却和太子妃娘家频繁接触，是不是不太妥当？”
秦兰月消去怒容，秾丽的芙面浮出隐笑，“我心中有数，你往后便知这其中的厉害了。”
算一算马上就是卫邵出家了，在那之后不久，青云山传来二皇子病逝的噩耗，紧接着朱墙宫院里将会发生一起堪称骇人听闻、天惊石破的宫闱毒杀案。
淑妃皇帝皇后太子一个都没活下来，独有太子妃成了最大的赢家。
上一世的太子妃是沈云西，这一世的太子妃是姜丞相家的嫡女姜百谊。
虽说换了人，但在秦兰月看来，并不会影响结果。这一切与太子妃是谁无关，主要点在那位从未露过面的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一死，殷皇后就一定会送淑妃皇帝他们下去给自己儿子陪葬。
秦兰月叹气，她重生回来后，不是没想过进东宫去，但依她身份家世注定当不得正妃，皇家妾室听起来高贵，可做小就是做小，要她天天给正妻俯首低眉，她是无论如何也弯不下那个腰的。
再者，殷皇后投毒，谁知道会不会误杀到东宫的妃妾，风险太大了！
再三权衡之下，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往东宫去的这条路，阴差阳错地和卫智春走到了一起。
至于帮太子度过难关，给太子透风声？秦兰月从来就没升起过这个念头。
她又不是傻货，她一个宫外的妇人，去向宫内人告知宫内的隐秘，且不说太子皇帝信不信，她要怎么解释消息来源？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有问题吗？
与其费那些麻烦担大风险，不如直接从太子妃和姜家入手。
搭上姜家这艘巨船，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秦兰月舒心地喝了口茶，听见院子里笑闹声，便问了句：“他们在外面闹什么？”
绿芯尽力地组织语言：“三爷得了功名，老太太有赏。”
秦兰月蹙起眉，又迅速地展平了。
她不记得前世卫邵有没有得到功名了，具体是哪天出家的她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安国公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是端午过后。
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也无妨，卫邵如何，左右碍不到她的计划。至于沈云西……便是沈太后重生，她和关玉珂交好，就代表着和太子站到了对立面，应该也妨碍不到她。
自秦家走后，秦兰月头一回神清骨松，她一边静心等待二皇子病逝的消息，一边给秦芙瑜准备亲事。
想起闹性子的妹妹，秦兰月怡然的面孔上添上了一抹心烦。
她那妹妹眼高于顶，又爱奢华富贵，尽想着要过好日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家条件还有名声，还指望着嫁高门呢。
她给挑的书生，虽出身清贫，可文采斐然，这届科考必定榜上有名。
书生相貌也出挑，品性又端正，家里人口更简单，芙瑜嫁过去，又有她这个姐姐照看，能差得到哪里去？
“前途无量的好夫婿她不要，难不成，她还想往哪家门里头去做小？！”
这天，秦兰月和秦芙瑜又吵了一架，见妹妹又哭着跑了出去，深感疲累。
“二姑娘不知好赖，要奴婢说，夫人不管她吧，何苦为她操心，费力不讨好。”绿芯对那油盐不进的二姑娘也生出烦意了。
秦兰月揉按太阳穴，没接绿芯这话，“算了，且放着吧，再给她另挑挑。”
她起身：“小厨房不是熬着汤吗，你去装好了来，我给老爷送日晖堂去了。”
秦兰月一心要把管家权从儿媳妇大夫人手上夺回来，对老夫人和安国公无比上心，大小事都亲力亲为，送汤送点心是常事。
绿芯应喏，提起食盒，与秦兰月一并往日晖堂去。
主仆俩一径行到那院门儿口，见里外都没人，只一个守门的小厮坐在石台上打瞌睡，也没觉出奇怪来。卫智春向来不喜欢闲杂人往他这处晃荡，就连她这个正头夫人也是隔几日才来一回。
秦兰月没叫起那小厮，自走到了檐下，正要起手叩门，笑叫老爷，却猝然闻得一阵娇笑。
女儿家甜腻的嗓音正说：“‘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这字写得真好啊，您再教教我。”
男人笑道：“你倒是个好学的。坐好，别乱动，怎么还扯起我衣裳来了。”
门外的绿芯形容剧变，大惊地扭望秦兰月，只见秦兰月两目发直发冷，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汁子来，不顾绿芯的拉扯阻拦，两手大力地将门一推，卷风带火直入里去。
..
翌日又是请安日。
沈云西起了个大早，用完早饭就往正院去了。前一夜落了几颗雨，早时天都还阴着，乌云漠漠，不知是不是天色影响，沈云西一踏进正院，就觉得，这里头的气氛也跟天上一样的沉闷。
吴妈请她到厅堂内坐。
大夫人几位都先到了。见到沈云西，原二夫人先一扬团扇开口说：“三弟妹，我叫人往你那里送的东西，你可都收到了？”
沈云西点头：“等李姑做好了，就照往常一样，送一半到二嫂你屋里，不会忘的。”上次吃过一回，原二嫂就爱上了虎皮鸡爪的滋味儿，但时下鸡鸭鹅的买卖都是一只半只的交易，没有说专程把鸡翅鸡脚分开来的，沈云西叫李姑做过一回鸡爪子后，嫌麻烦就再没做过了。
可二夫人馋啊，便亲自使人收罗鸡爪子，时不时就送到合玉居来加工，还分她一半做加工费。
沈云西最近都吃腻了，已经叫李姑改做泡鸡爪子，这会儿弄上，估计晚上就能入味了。
沈云西捧起茶杯，喝了两口，压了压升起来的馋意。
“你们在打什么暗主意，还有秘密往来呢？”卫芩顺了顺她发上两边长长的银流苏，得意地说，“你们快看我这两根钗，漂亮吧。”
原二夫人看到，随口答道：“瞧你那劲儿，是永城侯夫人送的吧。哎哟，这还没进门呢，婆媳关系就处得这么好了，不愧是我们五妹，蠢得就是招人疼。”
卫芩冲二夫人哼了声。大夫人温玉娴笑：“是好看，芩姐儿长得就好，这钗称你。”
卫芩这才高兴了。
她们闲聊着，等了半晌都不见秦兰月，二夫人扬声就问，“怎么回事？”
绿芯应声从里间出来，沈云西往她看，只见那丫头面发白，眼下青，笑得很勉强地说：“怪我们疏忽了，夫人夜间发了热，身上不好，本该往各房里说一声的，谁晓得一忙起来就给忘了。幸苦诸位跑这一趟。小厨房做了些点心，夫人小姐们用着，坐一起说说话，过会儿就自去吧。”
说着，叫吴妈取点心来，她又亲自提了瓷壶，给她们依次斟茶。
到沈云西这边，两人有瞬息的挨触，异能发动，一段段画面声音齐向沈云西涌来。
头一段就是秦兰月在日晖堂推门而入，指着屋内的那男女二人炸雷般的骂喝：“好啊，我道你为什么推三阻四的不肯应亲，原来你竟是想往我门里来做小呢，我的好妹妹！还有我的老爷啊，我竟不知道，你还做着娥皇女英的美梦呢！”
别说秦兰月了，就是沈云西看着那画面，也不由得捂着帕子呸出一口茶梗来。

第49章
◎互相扶持不好吗？◎
绿芯当时就在现场, 处于最佳观众席，里头的一切都了了可见。
彼时日晖堂的书房门内，玉珠帘后的青釉博山炉香烟缭缭, 在书案边徐徐悠悠地荡散开。
就在那片极淡的青烟中，一室垂地的湘帘内，名义上互为姐夫和小姨子的两个人，密不可分的相挨在一处, 男人的胸膛贴在女人的后背上，环腰握手，合挶一支玉管狼毫，在红木案平铺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俨然是一副郎情妾意、怜我怜卿的“美好”画面！
如果这两个人不是她的丈夫和妹妹的话！
秦兰月一开始还存了侥幸，许是她误会了也说不一定。
她的丈夫，从前确实是梁京有名的花心浪子, 风流博浪, 但自遇上她后就痛改前非，彻底收了心，不仅绝了府外的莺莺燕燕, 连府内的姨娘妾室也再都不碰了。他若想要女人, 府里府外多的是供他选, 无论如何也不该挑到小姨子头上吧！
而她的妹妹，性子上纵有百般不好, 但那都是对外人的, 怎么也不会反刺作为姐姐的她。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对她护爱有加，即便经了这么多难事, 她也没有说彻底撒手不管她。
她们是连枝同气的亲人啊！
她怎么能……
他们怎么能！
可饶是她再抗拒, 再不愿相信, 事实就摆在她眼前……
丈夫和妹妹的双重背叛，让秦兰月愤怒到了极点，袖摆下攥成拳的双手直发抖。
从绿芯的视角，可以看见她保养得极好的拇指指甲，掐按在无名指的指关节上，力大得穿透了皮肤，压出了血痕。
“长姐……”秦芙瑜被秦兰月急怒的骂声吓得娇躯抖索了一下，越往男人怀里入得深了。她闪躲地摆过头，不敢和怒火烧腾的秦兰月对视，只期期艾艾的：“我、我……”
秦兰月见了，眼珠泛红，更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行进极快地冲到前头，扬手就打掉了他们握住的毛笔，再把卫智春往后一推，强将两人分拽开来。
她盛怒之下，气力大涨，生拉得秦芙瑜一栽，跌跌跄跄地往地上扑了跟头。
膝盖砸在地上，疼得秦芙瑜倒吸气，秦兰月却只冷冷地从齿缝儿里挤出一句叱令：“你给我滚出去！”
听得此话，秦芙瑜既诧异又暗松吐了口气，不用面对这个局面，是再好不过了。
她忙忍住疼爬起来，搂起裙子往外跑，只是余光还是偷往卫智春那处瞄了一瞄。
她自以为小动作隐秘，实则被秦兰月尽收眼底。秦兰月心口闷疼。
秦芙瑜出去还贴心地将门也带上了，原打算也跟上的绿芯一时进退不得，只能尽力地降低存在感。
“何苦生这么大的火，我不过教她写几个字，也值得你来气泼醋？”安国公卫智春坐在太师椅上，转了转碧玺扳指，将桌上的纸笔收拢，“将我好好儿的纸墨都废了。”
他不以为意的态度，和悠闲的姿态，全然是反指她无理取闹。
秦兰月气极反笑：“写字，你们那是写字？你把我当瞎子，当傻子呢！”男女七岁不同席，“就是亲兄妹也没有这样写字的！”
卫智春面对指责，哎了声，却笑说：“那不一定，月娘忘了你娘和你舅舅了，我可不信他二人没这般写过字。”
秦兰月最厌人与她提起沈传茵和沈万川的往来，她哗地抓过卫智春身前那一沓写了字的纸，摔在他脸上。
卫智春被打得闭了闭眼，挥手拨开，也不耐了起来。他是坐着的，比书桌对面站着的秦兰月矮了一截，但一冷下脸，气势却比怒头上的秦兰月还高了几分。
“行了！你适可而止。”
“我适可而止？合着还是我的不对了？卫智春，你知不知你在做什么？秦芙瑜她年纪小，她不懂，你一大把年纪了你也不明白？”秦兰月指着外面，她一段话没换一口气，说完后大喘了两下，尖声道：“你对得起我？！”
“我对不起你？”卫智春横扫过她，见她眉竖眼立的失态样，觉出烦意来。
这七八月里，她常这等做派，不是气就是怨，哪还有往前的气定神闲，连带容貌气质降了六分不止。
卫智春心硬了：“自成亲的这两年，我怎么就对你不起了？后院儿里的妾室女人我一个不沾，族里要休你弃你，我尽都护你，你家里头一堆烂事，我也一个字没提。什么好东西我没往你手里送？什么事我没顺着你？你自己立不起来，到头来，我还对不住你了？”
秦兰月：“我和你说秦芙瑜的事，你扯那些做什么！”
“好，就说你妹妹。”卫智春捻了捻胡须，提到秦芙瑜，他倒是笑起来了，“你也不必冲我发火，是你妹妹先找我来的。”
他起先没想过和秦芙瑜扯上关系，说实在的，妹妹的皮相比不上姐姐和她亲母，不怎么和他的意，但处久了，他发觉这妹妹的脑子还比不上他们家的芩姐儿。
又年轻又不聪明，挺好教的。从某方面说，很合他的心意。
作为国公，他当然不会苛待自己。两个人都有心，一来二往的，就凑到一处了。
“较真起来还不是月娘你，非要给她说个穷苦的郎君，小姑娘如何受得了？”
“又是我的不对了？你们俩不知廉耻，竟也能赖到我身上？你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秦兰月思路清晰得很，她并没有被卫智春的倒打一耙忽悠到，但却着实被气到了，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的指责让卫智春疑惑，奇怪她为什么会说这话：“不要脸？”
他笑，“月娘，我如果要脸，你也进不得这府里来，这家里头就没你什么事儿了。更不必说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了。”
秦兰月一滞，恍若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周身冒腾的火焰也尽被灭了个干净。
是了，他本来就是个不知耻的。
人在气中忘气，鱼在水中忘水，她和他处得久了，习惯了他站在她这边，有意无意的，都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了。
羞怒、恼恨、酸涩等诸多情绪齐齐窜上天灵盖，她喉咙发堵，眼里也终于溢出了泪来。
卫智春站起，如往常给她拭泪，笑说：“芙瑜是你妹妹，我也不想委屈她，你亲自寻个好日子吧。”
他还真想纳了秦芙瑜？
姐妹共侍一夫，还要她来挑日子？好大个笑话！
秦兰月瞠目，泪珠还半挂在眼眶上，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冷眼静看着这个男人。
平心而论，四十来岁的卫智春不大显老，形貌气质都是出挑的。要不然她也不可能看上他。
可此刻，从前忽略掉的细微瑕疵陡然无限放大，让她只觉得这张脸又老又烂，让人犯恶心。
“你、做、梦！”
秦兰月甩袖跑离了日晖堂，绿芯忙跟上。
回到正院，秦兰月直奔上廊庑，将那摆了一排的稀奇花卉全砸了个干净。
哐当哐当的碎响，让当值的下人们战战兢兢。
砸完了，秦兰月扭头就回了内室。绿芯落后一步，板着脸训诫院子里的婆子丫头不许声张，才随入里去。
绿芯人都麻了，主仆一体，她的荣辱尽都系在秦兰月身上，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向来行事妥帖的大丫环也应付不过来了。
只能干巴巴地说些安慰的话。
后头秦芙瑜来了，她踌躇地站在床前，顶着绿芯想要杀人的目光，说：“长姐，我留下来不好吗？我若留下来，我们姐妹俩从此都不必分开了，同舟共济，我不会和你争的。我不想去外头吃苦。”
有秦家家资时，她肯定不会拒绝长姐给她挑的亲事，她手里有钱，便是嫁得再不好，她也能过得舒服。
可现在没钱了，她连一份像样的嫁妆都置办不起，一旦从长姐身边离开，就意味着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从小被沈万川如珠如玉的养大，对于那未知的前程，她无比的恐惧害怕。只要稍一想，就心慌意怯。
畏难、畏苦，她畏怕舒适区外的一切。
“你不想去外头吃苦，就盯上你姐夫？！就算你要做小，这世上就没有别的男人了吗！卫家的一二三，哪怕是小一点的卫信呢？你这么对你亲姐姐？”
秦兰月本是一直埋在被子里不动，猛地抬起脸来，两目眈眈。
秦芙瑜被吓得退了一步，讷讷道：“我也想过，可他们见到我都绕道走，不搭理我。”
卫家年轻一辈的郎君，许是自小就见烦了卫智春的花心好色，和他们的亲爹迥然不同，个个洁身自守，不好女色。
只有卫智春回应了她。
“其他府里的我接触不到，我也不想去，去外头做妾，那些当家的夫人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秦兰月哈哈笑起来：“是了，就只有你姐姐我最好欺负！”
秦芙瑜见她这样，心里也有点难过，跪在床前求她：“长姐，我不是、我不是想对不起你。”
她不喜欢卫智春，她只是喜欢国公府里的生活。
“在我心里，长姐永远是排在前头的。”她说：“我们姐妹互相扶持，不好吗？我留下来也可以帮你啊。”
秦兰月埋着脸，没有发声。
这一夜秦兰月就没合过眼，也确实发了热。
..
沈云西压了压细眉，回到合玉居吃了半碗酥酪，才治疗那段画面给她带来的伤害。
别的不说，姐夫和小姨子也太膈应人了。
本来因为卫智春对卫邵的态度，她就挺讨厌他，现在看了觉得，更讨厌了。
不过，想一想这些都和她无关。
沈云西摇摇头又甩到脑后去了。
她不放在心上，秦兰月几人可放不下。不知是何缘故，秦兰月到底还是点了头，端午前夕，安国公就将秦芙瑜纳妾收房了。
这事一出，在府里炸开了锅。
怎么会！老爷对秦夫人何等深情，怎会把小姨子收作妾？那可是为秦夫人守身如玉的老爷啊！
众人只觉得荒谬。甚至还猜测是不是秦夫人不想妹妹远嫁，主动提出的。
秦兰月听见这样的言语，气得当即就放出话，说那二人是自己看对眼儿，半点面子没给卫智春和秦芙瑜留。
大房里的卫大爷，私底下和大夫人温玉娴说：“我那父亲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这两年我当他改了，原还是当初那个。”
二房里的卫二爷，对着二夫人原齐芳指手对天发誓：“我虽是他儿子，但我和他是不一样，我真的和他不一样！芳芳，你信我！”
五姑娘卫芩则恼得跌足，她又多了一个年龄相当且关系不好的小妈，烦死了啊！
老六卫信这些月埋头读书，读得头都快秃了，听见这消息，暗里大骂了一回卫老匹夫。他就说这老东西，不是个好东西！
至于三房，沈云西压根儿就不想为那些外事费心神，她在忙自己的人生大事。
临近端午，夜风都多含了几缕热气，竹珍荷珠几个丫头在院子里纳凉说笑，里间内里，沈云西把卫邵按坐在榻上，正色说：“你别动。”
卫邵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也听之任之，只笑说道：“朝朝，且先容我放下扇子吧。”
沈云西顿了顿，自那日后，他再不唤她夫人了，总叫她朝朝，听起来怪怪的。
郡主娘、秦兰月也爱这样叫她，但从他口里喊出来，就、就好像哪里不对。
沈云西揉了揉耳朵，帮他把手上展开的折扇取下来，又牵着他的双手放在膝上，叫他坐得端端正正的。
卫邵还不明所以，她人已经俯身下来，两手扶在他的肩上，脸也凑了过来，与他相离不过一寸。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看看他，又去亲他的脸，再看看，观视他的反应。
甜香萦绕，肌肤相接。她呼吸缠绵地在他面上细吻，但偏偏凝着他的两眼明亮而清澈。
青年愣了一瞬，他眼帘抖了一下，再睁抬起时，目光略带暗沉。
沈云西见他没反应，疑惑地皱了皱脸，她的主动出击是失败了吗？
她眉头一纵，松开手，欲转身去翻她的书。才侧了半个身子，腕上忽然一紧，她整个人就被拽跌了下去，落入怀中，腰上被紧紧箍住。
下一刻男人寻到她方才作乱的双唇，扑面而来的气息交缠入侵，叫她脸颊发烫。
沈云西有点虚茫地睁大了眸子，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唇舌被碾过时，掐着空儿呜呼地哼出断断续续的字句：“这、这感觉好、好奇怪哦……”
卫邵听见，动作都滞住了一下，无奈地将人环紧了些。
根本就还什么都不懂。

第50章
◎长乐未央◎
轻风穿过庭院, 从大开的窗扇里而入，给略透不过气的沈云西带来了一丝舒适的凉意。
她软塌塌地倚在卫邵身上，比平时多添了几分艳红的双唇微张, 心口起伏地轻喘气。
这样的呼吸声在此刻的氛围里显得过分旖旎，引得卫邵又堵了上来。
他贴唇轻吻了两下，到底克制住了没再深入，在她纤柔的脖颈处埋首片息, 嗅着那熟悉清甜淡香，沉沉吐了几口沸烫的气息，方才强自松下紧绷住的肩脊，抬起头来，将一切打住了。
沈云西只觉得脖子痒呼呼的，掀起眼去看他, 不解他怎么停下来了。
他不动了, 沈云西就自己挽颈勾肩地挨上去，热气的脸颊往他脸上蹭蹭，还细声细气地连声说：“我们再来！我喜欢……”她还要亲亲。
好怪哦, 她还要来一次！
“不对, ”沈云西想起今天的终极目标, 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她弯起激得水汪汪的眸子, “我们去床上好不好, 你今天和我睡觉吧。”
卫邵禁不住她这样稚气直白的娇媚，才按下去的气，硬是被她又给闹得提上来了。
但, 现在……还不行。他还有另一份打算。
卫邵克制地收紧了下颌, 喉结滚动, 唇吻在她嫣红的眼尾摩挲须臾，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下笑点了点头。
半晌过后。
沈云西在被子里拱了拱，冒出头，面无表情地盯向躺在她旁边，笔直规矩真睡觉的男人，鼓起脸。
卫邵睁开眼，指尖戳了戳她气鼓的粉腮，“生气了？”
他含笑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与她耳语，
“生气也不成啊，朝朝……我们以后时候还长，不急这一时，再等一等好不好？”
他声音温和低沉唤她的小名儿，偏过来的那张清隽的脸，在昏黄的烛光更是出尘如画。
沈云西的视线打了个转儿，听他不似从前那样拒绝，只说再等，这才瘪了气。他都说暂时不行，她总不能硬来吧。
房里已经合上窗，点了香，摆在红木月牙桌烛台上的红蜡业已烧尽，扑簌两下，便熄灭了。
本就时辰不早了，沈云西没再叫人进来点蜡烛，昏暗的帐子里，两人睡在床上，身边多出来个人，一开始的新鲜劲儿过了，沈云西就开始有点不适应了。
她一会儿动一下的睡不着，和卫邵悄悄说：“卫夫子，你给我讲讲课吧。”
卫邵不解她作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嗯了声，轻声问：“朝朝想听什么？”
沈云西想了想：“你今天在书院给人上课了吗？就说你在课上讲的。”
卫邵无不应的，他也是头一回和人躺一张床上合被而眠，本也没有睡意：“今日说到《礼记》开篇，《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坐必安，执尔颜。”
他声音琅然清润，说字解文的，煞是好听。沈云西听着听着，很快就歪了头，熟睡前她还迷糊地对卫邵说了一句，“老师课上念书果然是这世上最有效的催眠曲。我睡了，你也睡吧。”
卫邵：“……”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他哑然失笑，难怪叫他讲课。
金炉香烬，月移花影，剪剪清风至天明。
第二日正是端午，官员学子都休沐，沈云西起身时发现身边卫邵还在，差点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是她生物钟坏了，起早了？沈云西往帐子外看，方窗明瓦阳光灿烂，不早了呀。所以是卫邵起晚了。
好难得，劳模居然和她一个作息。
“季六说，你平时便是不往应天书院去，也卯时就起了，现在太阳都升起来了，你怎么还在？”
卫邵卧在枕上，闻声屈肘往眼上搭了搭，笑看向趴在他胸前的沈云西，笑说：“朝朝还向季六问这个？”
沈云西微微仰起头，打了个哈欠，半点没有隐瞒：“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得把你打听明白，多知道一些才好对你制定计划。”
“……”不用想也知道是和他睡觉的计划。
卫邵捏了捏她的脸：“小姑娘脑子里尽想这些去了。”
“这是人生大事，总要体会一下才好。”沈云西毫不羞涩，好不容易来到这个没有丧尸的世界，当然要把没体会的都体会了。
卫邵却抱住她笑说：“在做那些之前，其实还有一件大事，朝朝还没试过。”
沈云西听得迷惑：“是什么？”
卫邵轻抚着她的长发，笑而不语。
沈云西本想追问，恰巧竹珍听见响动，敲门高声问是不是要梳洗了。她忙应了一声。
房门被推开，小丫头们端着热水香露衣物等一应之物送入里来，好几个生面孔，应是卫邵云上院的人。
二人洗漱完毕，到外间用朝食。
饭后，李姑将准备好的粽叶、糯米、蜜枣等物尽都摆了出来，沈云西就跟着她学包粽子。
卫邵瞧了瞧，也在她旁边坐下，与她一同动起手来。两口子学东西都快，打第二个起，就包得像模像样了。
端午过后，卫邵又过起早出晚归的生活，他像是忙得不得了，要不是这里没有劳动局，沈云西都得去把应天书院告上一状，这也太不把合同工当人了。
卫邵这一忙，就忙到了八月中旬乡试考后放榜。官府敲锣打鼓的来国公府，贺祝卫三公子得中解元头名。
当喜报传来，正院里因安国公秦芙瑜的污糟烂事病了许久，终于大好的秦兰月才恍然惊觉出不对来。
卫邵出家的时间该早过了才对，上辈子他明明没有参加秋闱，更别提榜上有名了。
这一世他为什么没有出家？
秦兰月自认最大的倚仗就是前世的记忆，而今卫邵的走向超出掌控，让她心沉了沉。
她摸着茶盏拧起眉头，应该不会影响到秋狩过后的宫闱惨案吧。
秦兰月出神的间隙，安国公和秦芙瑜齐走了进来。
秦芙瑜已经大不一样了，她梳妇人髻，穿着青素衣，浑身上下竟还带了一股书卷气。这是从没有过的，以至于在秦兰月看来，颇有点诡异。
但她什么话都没没说，只漠然地扫了他二人一眼，便自饮了茶，神色冷淡地看着手上的佛经。
她这般姿态，倒叫卫智春发了发神，久久没挪开眼来。
内堂气氛古怪，还是绿芯奉上沏好的茶，代秦兰月问道：“正是大日头，老爷和姨娘怎么过来了。”
卫智春这才复归了心神，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笑言：“是为秋狩的事。如往年一般，圣上点了我随行，老二老三也都和我一起去。府里就要劳月娘你照看了。”
“卫邵？你带他去做什么？”秦兰月本就为卫邵与前世的不同之处而烦忧，闻言终于还是不由地出了声。
卫智春眼中沉了沉，没有具体地回应她，只说了句：“可不是我要带他去。也不止他去，老三媳妇你那表妹也一并同行。”
秦兰月捏着书脊的手一紧，沈太后是个异数，洛山秋狩皇后太子俱在围场行宫，万一她泄露出宫闱惨案的秘密，坏了太子妃上位的计划，她和姜夫人的往来不是白费心神？
思及此处，秦兰月站起身来，语气冷冷地对卫智春说：“既然如此，我也去。”
“不行！”出乎意料的，卫智春反应极大，霍然厉声丢下两字。
秦兰月讥讽地勾起唇角：“怎么，不让我去，你要单带个妾去丢人？”
秦芙瑜弱弱地唤道：“长姐……”
秦兰月不耐：“我说了我要去，你不带我，我就找姜夫人携我一程。总归我是要去的。”
说完，她丢下书，从吴妈那儿接过啼哭的儿子，看着那冷艳的面庞，被逆了意的卫智春怔了片晌，一时竟说不出重话来。
沈云西得知洛山秋狩也有她的一份，惊讶过后就抛到脑后了，管它的，反正卫邵也要一起。听明王府传信来，郡主娘也会在，就当全家一起去秋游好了。
秋游啊，都是好遥远的记忆了。出行的前一夜，沈云西和竹珍荷珠重复收点行装，秋狩不是一两天的事，要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带齐了。
而卫邵则于夜色里，去了一趟卫老夫人的院子。
卫邵到时，院儿里的灯烛还点的亮堂，老太太正往佛龛上点了三炷香，才一手抓着孔雀长杖，一手搭着秀若姑姑往床边走去。卫邵接过了秀若姑姑的活儿，扶着卫老夫人坐下。
屋内的下人尽都退出门外，留他们祖孙二人单独说话。
卫邵去打了水来，亲绞了帕子与老太太净面洗漱，又帮老人取去银发上的簪笄，脱去鞋履，伏侍她搭着薄被倚靠在软枕上。
卫老夫人看他忙前忙后，素来不苟言笑的妇人也盈出笑来：“快坐下吧。自小就这样，每到我这里来，你就歇不住是不是。”
卫邵说道：“往后就不能时时都来了，您万望要保重身体才是。”
老夫人长叹了一声，“这二十年，你在这个家里头委屈了。”
“有干娘教诲，祖母疼护，原是我之幸，又何来苦楚。”
“今此一去，老身就再当不得你这一句祖母了。二殿下。”卫老夫人笑着，从手边取出一块饴糖来，如小时候那样哄他，“我的乖孙孙哎，以后一定无病无灾，长久安康。”
卫邵将糖塞进嘴里，舒眉也笑：“祖母也要年年岁岁长乐未央。”

第51章
◎老太监的深宫复仇记◎
守着老夫人歇下了, 卫邵从银月挽钩上放下帷帐，退后半丈，深深做了三个礼, 又沉立斯须，才吹了灯悄步出了房门去，与廊庑下等候的秀若姑姑做了些细碎的托付。
“秋狩不过是小去近一月，三爷倒像是要离家不回了一样。您这是没出过远门, 慌神了。放心吧，奴婢伺候了老太太几多年了，您年年说的话都记在心里呢。”秀若姑姑打趣他，一路将他送到院门外连通的回廊上，托了提灯交给季五年。
八月仲秋，亦曰仲商, 这个时节, 炎夏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套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里衣衫裙，还是直冒汗, 也只得清早, 有几分凉意, 但内外仆从还是忙得热汗涔涔。
搬完行礼，做足了准备, 卯时不到, 国公府便府门大开，车马侍从相次而出，于御廊与宫中的舆车仪仗并禁军卫队会合。
长风浩浩, 沿途旍旂相照, 羽帜招展, 车乘帐幔，映日生辉。沈云西见得这声势浩大的阵仗，起先尚有兴致，频频往外探头观览，到后面看久了也就无趣了，把准备好的书找出来翻阅。
书也看烦了，她就往卫邵怀里去亲他，但卫夫子坐怀不乱，相当克制，一两回后就按住人，说她：“又在胡闹了。”转而给她讲起沿途的人文地理。
他用词风趣，沈云西倒也听得进去，便没再去闹他了。
梁京距洛山围场有五天的路程，这还是按快马行进算的，按他们的速度起码要走七八天，还要时不时在御道行宫歇脚，少说也要十日。
途中大部队停下休整，沈云西就丢下不知忙着看什么文书的卫邵，自己跑下去放风转悠。
“小姐，你快看！”荷珠挤了挤眼，示意不远处的老树边。
沈云西顺她指的方向。
原来是秦家姐妹和安国公卫智春三人。
打安国公纳了秦芙瑜后，秦兰月的正院就闭门称病，不用去请安，沈云西也没刻意关注她，到这会儿才想起竟有许久没见过她了。
对方身形消减了许多，穿着一袭淡红绣花的长裙，从前娇美的脸庞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冷霜，站在秋风中，有种很似看开红尘的情态。
安国公卫智春就在她身旁，正拿着一顶轻纱幕篱，递给秦兰月，秦兰月看都没看，揽着披帛挪到树荫下，向后张望。卫智春也不恼，又笑上前，不知与她说了什么，亲自给她将幕篱戴上了。
秦芙瑜就旁边低着头，像个外人。
“前段时候，国公爷还一心挂在秦姨娘身上，不惜和秦夫人闹翻了，正院里去都不去，这几日倒又和秦夫人热络起来，把秦姨娘冷落了。这男人啊，变得可真快。”
荷珠在耳边碎碎念，溜圆的脸儿上发出一声惊叹，“再看咱们那二表姑娘，不过几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先才一眼过去，我都差点儿没认出人来。”
沈云西举着木杯，含着荷梗做的吸管儿，吨吨吨地喝了几大口的奶茶，将秦芙瑜从头到尾细看了看。
这一看，看出了古怪，她心里陡的升起一股荒谬的熟悉感。
哎这，这不就是被老皇帝改造后的沈姑母的既视感吗？？
而沈姑母又是老皇帝找的，岁夫人的替身。
这一换算，那不就是秦芙瑜也是岁夫人的……
那作为沈姑母的女儿、秦芙瑜的姐姐的秦兰月……不会吧，这可是女主和男主。
所以、她穿的其实不是一本简单的女主重生文，而是一本大型替身文学的衍生世界吗？
沈云西：“……”
搞什么，离大谱了。
沈云西恍惚地重新回到了马车里，她高高兴兴的下去，却这副样子上来，卫邵发现了不对，温声问道：“怎么了？”
沈云西想了想，不知该怎么陈述，遂把车窗打开，把秦芙瑜指给他看，“你看她。”
卫邵望了望，眼神微冷，却并不意外，他见沈云西还在盯着卫智春，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朝朝，看多了脏东西可要伤眼的。”
他是个文质清和的，一贯尔雅温文，极少见他这样骂人。沈云西咦了声，她扭过头来伏在他肩上，压低声儿说：“秦芙瑜这个打扮样子和母亲有几分像……”
卫邵笑看她，沉思地托了托她的脸，“看来，朝朝常在梦中与母亲相会，竟叫你也看出来了。”
他一说，沈云西也忆起了在云苍寺说过的“岁夫人托梦”的托辞。
“没有很多次，就一回。”云苍寺过后，她就再也没能触发过和岁夫人相关的画面了，“但母亲是神仙中人，让人过目不忘，仅一回我就记牢了。”
秦家姐妹与岁夫人气质迥异，单看不算特别像，沈云西一直没往那方面想，毕竟卫智春连岁夫人忌辰都没肯去烧纸点香，不像是对岁夫人有感情的样子，卫芩也说过安国公和岁夫人夫妻不合。
都没有感情，又怎么会养替身？
但今日一见，秦家姐妹俩都有了改变。
秦兰月对卫智春心灰意冷之下表现出来的那股子距离感，还有秦芙瑜的衣装打扮，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相似，再看卫智春的态度，沈云西这才大悟。
合着这老卫和老皇帝，都在搞同一种事。
老皇帝她不了解，且不说，但这安国公，妻子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的时候找替身，还把人留下来的儿子当仇人？这是人脑子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丧尸咬一口都得呸出来，嫌恶心吃不下！
“你说得对，是脏东西。”沈云西认真地下了结论，目不转睛地看着卫邵，“我现在要好好洗洗眼了。”
她的眼睛，像流云里的月亮，注视着他安静又清亮，说出来的话亦是直白又敞亮。
她自己只当是随口一句，却叫别人心摇意动了。
卫邵笑着侧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
一路走走停停，浩浩汤汤的队伍终在八月下旬到了洛山行宫。
皇室车驾驶往行宫，随行的大臣当然不能往皇帝家里住，目送圣驾之后，便各自转道往自家的小庄院去，大军则寻地扎营。
沈云西一到地方，洗漱干净后就先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待再起身，已经是第二日了。
她没见到卫邵，便问季六，季六月说：“公子与老爷一早就往行宫去了，今夜行宫有宴，夫人收拾收拾也该启程了，该与二夫人一并去拜见皇后娘娘。裕和郡主必是也在的。”
“只我和二嫂去？”秦兰月和秦芙瑜呢？
季六月：“老爷说秦夫人体感不适，不好面见凤驾，叫秦姨娘留下照看。”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云西没在无关的人身上多费心神，穿衣出门，果见原二夫人已在外等候了，两人同坐一辆马车去往行宫。
洛山行宫经历代皇帝扩建修设，比之路途中所见的行宫要更恢弘敞阔，门口早有接待的宫人在等候，引她们往长杨宫去。
长杨宫位处西部，与一片密林相接，围了一圈猎场，供正式秋狩之前的官员子弟们练手，也是今日夜宴之所。长杨宫外高台之下，早摆设好了长案椅凳，供人闲坐说话。
沈云西和原二夫人到时，已经坐了不少官家女眷，上首殷皇后尚不见人，只有齐淑妃和三两个不认识的嫔妃，身着繁复宫装，坐在右下首。
齐淑妃瘦削了许多，不如记忆里那般风流袅娜，她面上施了厚厚的脂粉，浓妆之下，虽掩了憔悴，却也失了几分颜色。她正直狠狠地盯着一处，目光里好像都要射出火来。
沈云西一看，顿时举起团扇挡住了笑。
只见关玉珂头戴羽冠坐在椅子上，和吕大小姐说笑，齐立椋和齐立画兄妹俩就围着她，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捏肩，把人当祖宗一样的伺候。
沈云西环视一圈，没见到郡主娘，和二夫人一起向淑妃问安。
她的出现，瞬时吸引了齐淑妃的全部怨力，和在场所有夫人小姐的视线。
众人暗中观察，皆都好奇这对从前的准婆媳，时隔两年再次见面，会发生什么。
要知道沈夫人、哦不对，现在该叫苏夫人了，裕和郡主早前给儿女尽都改姓了。要知道苏夫人为离国的百荣公主可是专门写了话本子 ，抨击齐家的。
齐家的事情能闹得尽人皆知，苏夫人当为首功。
这淑妃娘娘怕是得恨死她了。
齐淑妃确实恨急了沈云西，不单是因关玉珂和齐家，还有她在云苍寺诬赖太子元域的旧怨。
只要一想到，儿子被殷若华打得皮开肉绽，下不了床的惨样，她就恨不能从沈云西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好个无情的小贱人！
往年话说得多好听，表现得对她域儿多深情，却转头就能狠下毒手，当真是小看了她！
“淑妃娘娘。”原二夫人加重语气将齐淑妃拉回了神。
有意想让沈云西多行会儿礼的齐淑妃，触及到原齐芳那张白溜溜圆盘似的假笑脸，便想起对方的父亲原御史，被御史惦记可不是什么妙事，一个汤世房就已经够他们烦扰了。
齐淑妃心口一噎，咬着牙关撑出笑，叫了起。
原二夫人拉了沈云西到吕小姐旁边的位置入座。
“苏夫人，你好些时候没写书了。”吕小姐一见到她，就说起了最关心的话本子，她叹道，“没有话本子的日子，着实无聊得很啊。”
没有大八卦出来，别说吃瓜了，吃饭都没劲儿了。
沈云西对她的老主顾细声说：“暂时还没得灵感。”她现在走的是话本子隐射现实的路线，人设都打出去了，那就不能随便来，一定得真有事儿了，才好动笔。不然就自毁招牌了。
吕小姐英气的面庞上流露出失望。但作为吃瓜团团长，不能吃瓜，那就给别人分享瓜。
“听我祖父说，过两日太后娘娘也要往洛山行宫来，好像是就此回宫，不再往青云山去了。”
原二夫人哎哟出声：“那、那位从未现身过的二皇子岂不是也要回来了？”
吕小姐点头：“应该是的，太后娘娘不就是为照看二皇子，才常驻青云山礼佛的吗。”
“这么说来，二皇子身体见好了。那位至今还没成亲，这京里要热闹起来了啊。”原二夫人话一出，周围的夫人小姐也都窃窃私语。
二皇子殿下乃是中宫嫡出，母亲显赫，若非身有病疾，常住青云山修养，这太子之位怎么也轮不到大皇子头上的。
若真要归来，宫内朝堂定是都要掀起风云了，这涉及的就大了。
众人思潮起伏。
齐淑妃脸上阴云密布，掐紧了指甲，隐晦地剜向正在训说齐立椋的关玉珂。
而沈云西茫然地歪了歪头，不对啊，二皇子不是要死的吗？怎么马上要回宫了？就算是穿越的蝴蝶效应，她在梁京，也不该影响到远在青山、毫无联系的二皇子吧？
这到底怎么回事？沈云西绞尽脑汁，想不通。
她捏着团扇，抵住下巴，发起了呆。
众位夫人小姐闲话了会儿，干坐着无聊，吕小姐原二夫人关玉珂等擅长骑射的便牵了马，往长杨宫边的猎场里去了。
沈云西不会骑马，就没去凑这个热闹，她坐着喝茶，却忽地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她。
沈云西四处张望，目光一顿，凝视着角落的一个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是个方正脸，皱脸皮，很陌生的长相。但沈云西莫名地感觉有些熟悉。
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向荷珠低声吩咐了两句，荷珠应下，小跑而去将那太监给叫了过来。
那老太监弓着身低低垂着头，声音如同乌鸦一般干哑嘎嘎，“夫人唤老奴来可是有何吩咐？”
沈云西直接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老太监身子埋得越低了许多：“老奴这些年一直在洛山行宫，夫人从前若来过此处，许是曾有过一两面之缘。”
“倒也有这个可能。”原主确实来过几回洛山。沈云西点点头不再问了，她起身准备到处走走。
路过那老太监时，宽大的衣袖从他手臂边擦过。
异能画面出现，沈云西的步子蓦地顿住了，她微微睁眸，略有些不可思议地重新正视起面前这个老太监。
哎，沈万川？
这家伙居然是沈万川？
沈云西惊奇地在心里哇了哇。
她没想到兄妹文居然还有后续，老太监深受打击，易容潜伏进入行宫，赌上一切暗中筹谋，竟打算向伤害他的狗男女上演一出深宫复仇记？？

第52章
◎多坚强不屈啊◎
难怪秦兰月在京里到处找不到沈万川人。原来他竟窝在洛山行宫里。
沈云西复杂地观看异能送过来的画面。
却说自那日亲眼目睹了老皇帝和沈姑母之间的私交后, 沈万川心若死灰，他不敢再往鱼儿胡同去，也没跟沈姑母打招呼,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沈家老宅。
老宅依旧，物是人非。
兄妹二人幼年少年时，在老宅里度过的欢乐美好时光，如今却好比钢针一样, 扎得沈万川的心千疮百孔。
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在忍痛如厕的时候，看着空空如也的裤|裆，沈万川的理智如土崩瓦解，一屁股坐在地上，发怔地流下了老泪。
滑天下之大稽……可笑啊、可笑。
他的好妹妹啊, 居然转头就抛下了他, 和废了他的男人恩爱合欢。
他为了爱人妹妹放弃了一切，妻子孩子、权利地位、财富名声，乃至于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他落得如斯境地, 他毫无保留的付出, 不顾一切的为爱牺牲, 却原来这么不值得！
沈万川还阴谋论地想。
说不定，在他不知道的暗地里, 庆明帝和沈传茵早就韩寿偷香, 暗渡陈仓了。
他们定是早就嫌他碍眼了。
所以在他只身顶罪的时候，沈传茵才闭口不言顺水推舟，所以老皇帝才故意下狠手, 施宫刑废了他的命根子。
沈万川越想越觉得对。
这就是一对狗男女！
沈万川悲痛欲绝, 绝是真的绝, 他是真想过脖子一抹，自尽了事。
可当刀架在肩上，他又迟疑了。
他凭什么去死，狗男女快活无边，他凭什么下黄泉？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沈传茵的第一任丈夫秦立业，他怎么能和那个没用的男人一样，落得同一个下场？！
沈万川痛定思痛，随着时间推移，随着自身男人的性征消失得越来越明显，阴暗在心底滋生，浓重的恨意冲破了桎梏。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他要复仇！
反正他的人生都已经是一坨狗屎了，与其这样昏天黑地、生不如死的活着，还不如干一票大的。
就你皇帝有种乎？！
沈万川像只躲在臭洞的老鼠，窥视着一切，他开始制定下毒计划。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老皇帝突然把沈姑母带走了，鱼儿胡同成了座空院子，他再没有机会接触皇帝和沈姑母了，更别提下毒了。
沈万川只得另寻他法。
他脑袋瓜子灵机一动，等皇帝出宫，那就跟撞大运差不多，一个字“难”。
还不如他进宫去，就近刺杀！反正他现在就是个太监，端的方便。
他深知直接往宫里去，宫里肯定不会收他，皇帝也定然有所警觉。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好歹在朝为官十几载，沈万川还是有点见识的，略一思索就卖掉了沈家老宅，孤注一掷地往洛山行宫来了。
就像他和沈姑母搞在一起时，从没有想过妻子儿女一样，到此刻他也从来没有想起过，他和沈姑母那个还不到一岁的儿子。
他用卖房的钱易容化装，改头换面，又用银子贿赂了一个老太监，把裤头一拉，亮给老太监一看，顺利地入了行宫，干起了扫地的活儿，在这里蛰伏起来，静待秋狩到来。
他手脚勤快，与庆明帝君臣多年，庆明帝放屁爱歪什么姿势，他都知道。是以打扫宫殿时，弄了些花样。
庆明帝昨日一到，见寝殿摆弄得很舒适合心，赞了一口，给了赏。作为心腹大太监的田林，看他是个机灵的，便问了两句。
作为官场的老油条，沈万川对田林再熟悉不过了，深知这田太监的喜好。
费大力气搞来了一筐杏子，杏子上面是绢布做的杏花枝，杏子下面压着的是半篓子的银子，又送礼又攀亲又说好话的，还把人当亲爹一般捧着，一番投其所好，果然得了田太监的眼。
本来秋狩就缺人手，又有田林开后门，沈万川很轻易地就得了暂时跟在皇帝这边伺候的机会。
当然，皇帝身边太监众多，他一个行宫的，很受排挤，如今只能在外围给前头的太监们打下手。这会儿正是负责在猎场外围盯梢守候。
沈万川并不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要跟着皇帝回往梁京。
他要找到沈传茵，他要送这对狗男女一起上西天去！
沈万川压抑着心内的仇恨，誓要在未来给那对狗男女来一点非同凡响的震撼。
是挺震撼的，沈云西完全感受到了。震撼的同时，沈云西对沈万川也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这都没一蹶不振，多坚强不屈的男人……不，应该是太监啊。
从某方面来说，他和沈姑母还挺相配的。都是不会被生活的苦难击倒的那一类型呢。
还满励志的，就是说。
当然她并不会因此就高看他。
沈云西久久不动，不语。躬身的沈万川也不禁忐忑了。他自认伪装得极妙，却不想一眼就被大女儿看出来熟悉感，莫不是真叫她瞧出来了？
“朝朝，站在那儿做什么？”响起的女子说话声唤醒了出神的两人。
沈云西立时就撇下沈万川，向来人迎了上去：“娘。”
裕和郡主的到来让沈万川首尾一僵。他强忍了又忍，还是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过去。
裕和郡主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长裙，一头长发简单地绾扎着，别了三支银珠发钗，手上绕握着一柄短鞭。
这身打扮，冲散了她周身的柔弱气质，显得精神又干练。
沈万川出了一下神，他已经许久没见过他的这位前妻了。
谁能想得到，在县尉府公堂一别后，再见面会是这种情景呢。
对元瑚归，沈万川也是恨的，恨她半分不讲情面，将他推入深渊。
可当得知了沈传茵背叛他和庆明帝在一起后，他成了“元瑚归”，他也体会到了元瑚归的心情，他恨不得把那两个狗男女挫骨扬灰。
此般情形下，他就没办法再恨得那么理直气壮了。
怨恨又心虚，痛苦又后悔，各种情绪交织冲击下，他或有意或无意地将前妻儿女尽都忘之脑后。
他没想到会在洛山行宫碰上她们。
庆明帝对明王府有意见，明王妃也好，元瑚归也罢从来不参加这些盛会，而沈云西嫁的卫邵在国公府并不受宠，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妻女挽手说笑的场景刺激到了沈万川，曾几何时、曾几何时，他也……
他踉跄地一个后退，站不稳几近栽在地上。
裕和郡主是出了名儿的好性子，她见了，便和气地说：“公公可是有哪里不适，不舒服的话，就去歇一歇吧。这里不必你服侍的。”
前妻这一声“公公”，叫得沈万川浑身一个摆颤。
沈云西举起扇子挡面遮笑，郡主娘这是无意间飞刀扎他心了。
裕和郡主并不晓得是自己缘故，叫这公公难受了，他欲要再开口，沈云西却是将其拉走了。
这老太监可是准备去屠龙的，不好沾边。
沈云西不打算揭穿沈万川，也没心思对他做什么。她和太子有仇，皇帝护着太子，四舍五入就是她和皇帝也有仇。
仇人对冲，她当然是看戏了。
必要时候，还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后娘娘和那位意外没死的二皇子，说不定沈万川还能变成一把好刀。
她还是比较属意二皇子登上皇位的，皇后娘娘和岁夫人有旧，二皇子上位，对她和卫邵都好。
沈云西在心里暗自点头，裕和郡主已经翻身上马，对她伸出手：“来，朝朝，娘带你去猎场里兜兜风。”
明王是武将，裕和郡主在骑射上相当有一手，只是她幼年落了病根儿，身体不好，很少有机会展示。
前段时候，沈云西特请关玉珂帮忙开药调理了一番，神医对症下药的功夫相当了得，这几月下来，已是好了不少了。
沈云西被荷珠几人扶着上去，裕和郡主将女儿环在身前，握着缰绳，瞬间就驶了出去。将发愣的沈万川远远地丢在了后头。
马蹄哒哒，凉风迎面。沈云西第一次骑马，左张右望的，新奇不已。
“不知道卫邵在哪里。”她说道。
裕和郡主笑着吁了两声，放缓了速度：“姑爷若是跟着安国公的，那就在里头。那深处是另一个围场，养了些猛兽，咱们如果过去，得另叫些人跟着。”
沈云西摇头：“我也只是一说。”她挥着扇子拍掉面前飞舞的小虫子，寻话题聊天：“娘你今天来得这般晚，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我早就到了，皇后娘娘叫我去她宫里说了半天话。”
说起这个裕和郡主就纳罕。
因朝朝往日与太子深交，她和殷皇后关系算不得好，后来朝朝和太子闹掰了，殷皇后态度非但没有好转，不知为何反而对她就更冷淡了。
今次却有了大转变。
殷皇后不但亲自邀她同来秋狩，还热情非常，搞得她很莫名其妙。
裕和郡主将心里话告诉沈云西。沈云西猜测：“皇后娘娘与岁夫人交情深，爱屋及乌，把卫邵当亲儿子。我和卫邵关系好，娘娘也高兴吧。”
裕和郡主一听，思索了半晌才想起岁夫人是哪位：“你婆婆，那位岁夫人从没出来交际过，我还真不太了解她和皇后娘娘的事。”
裕和郡主感叹了一句：“其实说起来，要真论关系好，还是皇后娘娘和从前的那位六皇子妃。”
“你外祖父当年很看中六皇子。可惜啊……”可惜六皇子兵败如山倒，当今这位十一皇子异军突起上位。
这话实在冒犯天颜，不好说出口，裕和郡主便换了一句：“可惜了六皇子妃，那位皇子妃娘娘仙姿佚貌，又才情无双，是京中许多儿郎女郎的梦中神女呢。只是天妒红颜，在六皇子被圈禁后不到一月，就病去了。”

第53章
◎父债子偿◎
耳边风声悠悠, 裕和郡主半是感喟半是惋惜。
沈云西听了，不由联想起同样早逝，且一样国色天姿的岁夫人。她严重怀疑老天爷是不是有美人过敏症, 是以每见一个，就早早地让人珠沉玉碎，月坠花折。
“好了，不提旁人了, 都是二十年前的老事儿了。”
裕和郡主打住了这些皇家旧闻，明王府本就因当初站队六皇子，在当今心里头挂了号，说多了，传到他耳朵里，还当他们挂念旧主呢。
沈云西也点点头应好, 她没见过六皇子妃, 对于没有关联的陌生人，她好奇不多。依言说起别的。
母女驱马穿林，闲话家常。隐隐还能听见不远处, 属于关玉珂的, 极有辨识度的笑语声。
那笑太过有感染力, 裕和郡主也扩大了笑容：“此次秋狩之后，百荣公主就要回往故里了吧, 齐家人不知道要怎么安排。”
沈云西：“玉珂似要把他们也带回离国去。”
裕和郡主讶异说：“淑妃和太子怕是不会应允。”
沈云西将从关玉珂处听来的说给裕和郡主听：“玉珂说了, 她在齐家受了两年的苦，而齐家在她那里才偿还了不过几月，无论如何也不算公道。”
“她向宫里保证, 时间到了就放齐家人回来。至于宫里缺了的御医, 正好她们红药宫有想要入世入朝, 也可补足上。”
关玉珂打开天窗说亮话，皇贵太妃也帮忙搭腔，当着离国使臣的面，看着离国献来的宝物，庆明帝到底说不出个“不”字。
谁叫他们理亏在先！
人家这要求本也不过分。
庆明帝敲了板，淑妃太子还哪敢冒头。
裕和郡主笑：“难怪我刚才看淑妃气不忿儿的，”她又与女儿悄言，“这些日子下来，我看东宫成不了气候。也是他们活该！”
昔时朝朝和卫邵被姓秦的设计，东宫母子做的事，她能记恨一辈子！
母女俩正说着话，又听见关玉珂哈哈的笑声，裕和郡主很爱这样无拘无束的年轻姑娘，叹道：“多好的孩子啊，白蹉跎两年。”
言罢，驾马循声而去。
棕色的骏马驰过林道，就见张牙舞爪的刺笼草丛边，原二夫人吕小姐俱都站在一处。
“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沈云西也下马来，对关玉珂说，“笑什么，这么开心？”
关玉珂指了原二夫人，笑眯眯的：“你嫂子，追一只兔子，撵了半边林子，到了这里，看见一团白的停在草笼里，忙的一箭穿过来，喜得直呼射中了逮住了。结果射中的其实是这么个玩意儿。”
她用帕子裹手托起一个白花花人头骨，给沈云西晃了晃，那空洞的眼窟窿里，果然插了一支羽箭。
原二夫人直拍着心口，嗳呦呦的：“真是吓了我一跳，怪我眼花。”
沈云西弯唇听她们絮絮念念的，往旁边的树上倚靠了靠。
才挨了一下，她又立正了身子，继而退后了两步，盯着树下的那几株明显比别处矮小蔫巴的花草。
她沉思顿刻，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敛裙蹲下，专心地刨起土来。
哐哧哐哧的动静吸引了其他几人。
裕和郡主拴好马匹，转头就见女儿搁地上扒拉，她柔笑道：“朝朝，多大了，还玩泥巴呢。”
沈云西摆头，仰起脸，严肃地说：“这下面有好东西。”刚才她碰到的那棵树就是见证者。
原二夫人往那头颅骨上一瞄，脸白白的说：“你说的好东西，别不是底下那半截身子吧。”
这话一出，又引得关玉珂发笑。
只有吕小姐眼一亮，对沈云西的话深信不疑，飞快地跑了过来：“苏夫人，我来帮你。”
沈云西冲她抿唇笑，两人哼哧哼哧的干劲儿十足，旁边原二夫人和关玉珂干站了半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不信，却也上来帮忙，当是作陪了。
裕和郡主没掺和小辈们的玩乐，在边处笑看着，间或悠闲地望望天，看看景。
天蓝云白，清风和畅，是再寻常不过的风光，但自与沈万川撕破脸分开后，经了一段时间的休养，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有母亲慈爱的陪伴，有儿女乖巧的孝顺，有姐妹好友的关怀，她就像回到了闺阁时期无忧无虑的时候，看这世间万物处处都透着美好期待。
裕和郡主心神舒泰，正兀自感怀，关玉珂几人压抑着惊喜的呼声传了过来。
“还真有好东西，苏夫人不愧是你！”她就知道苏夫人灵机妙算，内有神通，无所不知！
“三弟妹，你真神了你，别不是你故意把东西埋在这儿，哄我们开心的吧？”
“哈哈哈哈，好多金子！你们大梁的猎场原来还是藏宝的地方。”
沈云西：“应该是那白骨生前埋的。”那个倒霉蛋才把金子埋好，人就被虎狼给嘎了。白便宜了她。
裕和郡主听糊涂了，走前去一看，就见那块被她们挖开的土坑里，金灿灿的一片，直晃眼了。
裕和郡主都给看呆住了。
沈云西也高兴，天上掉钱，意外之财，还是挺丰盛的一笔，想不高兴都难。她甚至觉得自己以往把异能用错了地方，她怎么就没想过用来寻宝呢！
沈云西美滋滋地把金子分了，见者有份儿。大家都不是缺钱的人，但自己挖出来的，就有种特别的成就感。
几人用搭在马背上的布袋装了金子，说说笑笑的回了长杨宫，往偏殿清理泥污，整理着装。
离夜宴尚早，裕和郡主有些乏累，在偏殿歇息。沈云西替郡主娘合好殿门。
廊下绢纱琉璃的彩绘宫灯垂坠着明黄的穗子，在穿廊风中起起落落的飞扬。
和着隔壁房门里传出来的、高高低低的训斥声，正踩在点儿。
沈云西不是故意想偷听别人说话，实在是这些建筑的隔音效果太差，她听力太好，那些声音直往她这里钻。
“你做了太子妃，飞上枝头了，就觉得了不得了是不是，可别忘了你这是托了谁的福！没有老爷和我，你以为你有这个福分？”
浑沉的女声急语呵叱，吐出来的话就跟炮仗一样劈里啪啦的，根本不给人插口的机会。
“事情就按信里说的办，错了的东西，就该重新摆正了！你最好听话一点，不然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那女声冷哼地丢下这句话，拉开房门，疾步走出来的是位中年妇人，身着洒线绣宝花纹的大袖衫，脸拉得老长。她似是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到朱红大柱后的沈云西，从另一边去了。
她没看到沈云西，沈云西倒将她看了清楚，这妇人她在关玉珂处见过。正是太子妃之母，丞相之妻，姜家夫人代川莲。
姜夫人前脚刚走，头戴孔雀衔珠钗的太子妃姜百谊后脚也出了房门来。
太子妃眼生得细长，眼尾天生的向上扬，这是自带气势的长法，但偏她眼神实在没有锋芒，眉宇间又是一派沉寂的顺和，硬将那股凌厉感削减了。
看到沈云西，太子妃愣了愣。
沈云西向她行礼。她颔首之后便离开了，并未问责一句。
姜夫人和太子妃分走两侧，丝毫看不出传言里的母女情深。
沈云西在台阶上站了须臾，估摸两方都走远了，才出去。
下午宴席将开，在围场狩猎兜风的人都回来了，安国公和卫二爷跟着同僚说笑，收获颇丰。沈云西踮起脚，引领而望许久，没找到卫邵，问起卫二爷，才晓得卫邵身上不舒服，回庄子去，不参加今日的宴席。
不舒服？沈云西皱起眉，最后找到裕和郡主说了声，也先行回去了。
原二夫人见她远去，笑着和卫二爷说：“看我三弟妹，饭都不吃了。我们三弟啊，这大半年真是苦尽甘来咯。”
安国公卫智春闻言，扯着脸皮玩转手里的酒杯，眼角的余光瞥向上首的帝王，他面上风平浪静，但另一只掩在袖中的手，却死力地攥成了拳头。
殷皇后四下找寻儿媳，白临花与她悄语禀报。她舒心一笑，没再过问了。
..
沈云西回到庄子也不过才黄昏，她进到暂住的院子里，见卫邵正倚坐在榻上，神色淡和地看书，她支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你什么地方不舒服，叫大夫看了吗？要不要明日请玉珂来？”
卫邵见她突然回来，不禁一笑，说道：“我没事。”只是离二十年之期尚有两天，他那所谓的父皇，可不愿现在就见到他。这宫宴他自然是去不得的。
“朝朝怎么回来了？这会儿长杨宫宴才刚开始才对。”
沈云西接过荷珠递来的帕子擦手擦脸，脱了外衫，才上榻去，她跪坐着，认真地与他说：“你一个人，我回来陪你。不能大家都开心，就你孤零零。”
她总是能一本正经地说些怪叫人心热的话。
卫邵笑着将书放下，轻声说：“朝朝这样挂念我，我很是心喜。”
见她拆头发，便一边帮手与她卸了钗环，一边问：“今天玩得可好，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说给我也听听好不好。”
他要不问，沈云西压根儿就想不起来主动分享，她沉眉想了想，嗯了声，扑进他怀里，眉开眼笑地和他小声说起挖到金子和见到沈万川的事。
听到沈万川混进了行宫，卫邵都露出了有点儿匪夷所思的神情。
他那位名义上的前岳父，也是个人才。
夫妻二人说了会儿话，厨房送来了晚食了。吃过后又往院子外消消食，便休歇了。
..
翌日一早，卫邵又不见了人。
今天不必去行宫里，沈云西便逛起了这处洛山脚下的小庄子。前两天匆匆忙忙的，她都还没来得及细看。
庄子里草木葱郁，假山池水更是不缺的，尤其是假山，挤挤挨挨的，又四通八达的相连，像个小型迷宫。沈云西只在边上看了一眼，就瞅出七八条路来。
“夫人，别往里去，小心把自己转悠昏了。”季六月叮嘱了一句，突地听见有人叫她，便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没见到人，等她疑惑地再转过头，却见眼前空落落的，不见了沈云西的影子。
“夫人？”季六月当她是往假山里去了，忙追了上去，在里面来来回回半天，又高呼了几声，始终没听见回应。
她这才觉出不对来，脸色大变，坏了，出事儿了！
季六月急匆匆地从假山里跑出来，取了披风来的荷珠听说人不见了，也是一颤。
庄子里到处寻人。
而沈云西此刻正被人捂着唇鼻，钳制在假山下隐蔽的地道里。
底下暗漆漆的不见光，脚下的泥土地里萦绕着幽凉的地气。
捂着沈云西的帕子上沾了迷药，抓着她的人力气也很大，她假意挣扎，却没有做无用功去硬碰硬，而是尽力憋住气。
在末世的那些年面对丧尸时，习惯了屏住呼吸，穿越过后，她的那些小习惯也没改掉，有意识无意识的训练下，她比常人的憋气时间长的多。
沈云西冷静地略思索了一下后，在心里计算着，确信差不多了，便软下身子泄力做了昏迷状。
身后的那人见此，果然松了力道，也撤了捂着她的手，将她随手扔在地上。
沈云西小心地摸向匕首，欲要动手。却听见另一边响起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熟悉男声：“希望这份送给太子殿下的礼物，他会喜欢吧。”
这声音让沈云西的动作停住了。
是……卫智春？
怎么会是他？
沈云西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他笑着说：“父债子偿，这很合理吧。”
作者有话说：
卫智春和岁夫人的事就在明天了。

第54章
◎琼枝玉树◎
本该在洛山陪老皇帝行猎的安国公卫智春, 却出现在这里，还做出偷掳儿媳的鼠辈行径，让人始料未及。
他语焉不详, 说得没头没尾的，沈云西摸不出其中的隐义，但仅从字面上听来，可以确定的是, 那个要送给太子的礼物，指的应该是她。
是太子暗中指使的报复？
但听卫智春的语气又好像不对，反倒更像是他一意为之。
沈云西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无论怎么说，多出来了一个人，一对二胜算不大，沈云西决定先按兵不动, 继续装晕。
这处地道有些年岁了, 充斥着枯枝败叶的朽烂味儿和过久闭塞的闷沉。
鞋底踩在泥土地上发出的吱呀脚步声，往这边越来越近。
不多时，一道暗淡的烛光照在了沈云西的身上, 她竭力保持住一动不动的姿态, 放平放虚了气息。
卫智春在距她一尺远的地方驻足弯身, 上好的乌木折扇敲在她的脸上，见她确没了知觉反应, 他才饶有兴致地捏住她的下巴, 左右仔细地谛视。
片刻后，他兴味索然地笑啧了声：“我也没瞧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整的多稀罕似的, 里里外外到处叫人守着。叫我不得已使用上这条地道。”
“看来我那儿子的眼光, 比起他亲爹差得远了。”
卫智春用力甩开手, 不再多看沈云西一眼，于他而言，这不过一个他用来恶心皇室、恶心卫邵的工具，很不必多费心神。
他重新站直了身，自顾自地吩咐暗卫说：“你顺着左边这条暗道出去，想法子将她运送到太子的寝殿里，不要声张，要小心行事。”
他的话声在空洞的地道里，透出几道冷凉的回响。旁边的暗卫不答声，只拱手垂头以示领命。
“前有情后有仇，白白到手的人，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可不是正人君子，应是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吧。”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庆明帝那种老狗做爹，亲自教导，那太子能是什么好货？一个烂样罢了。
卫智春折扇轻敲手心，悠然地想。
也不知道他的“三儿子”，见到自己心爱的妻子躺在别的男人的床上，会露出什么样可笑的表情。还有庆明帝和殷皇后，得知这一切后，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那一定会是一场绝佳好戏啊。
想到此处，卫智春大感惬心，快意非常，半压着喉咙里止不住的低笑，浑身发抖。
他映在烛火下的倒影如同一条阴暗而扭曲的臭虫，竟见不到半分寻常在外的风流恣肆。
“真期待接下来的一切。我都快要等不及了。”卫智春掸掸衣袍，喃喃地提着灯，背身远去。全然不知，他的所有秘密，尽被窥览，无所遁形。
当看到卫智春的记忆时，沈云西人都怔住了。毕竟是男性长辈，自从庄子里回到梁京，她和卫智春从没有过近处的接触，自然也无从知晓他的过往信息，直到刚才……
脑海里不住涌动的那些画面，让沈云西险些假装不住。
在当下危险得不应该分心的处境，沈云西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失神。
及至卫智春留下来的暗卫走近，她才强自地回拢了所有神思，扣住腰间的匕首，将全部的感官都凝注在了接下来的应对上。
卫智春已然走远了，脚步声远去渐无。而今的空间里便只剩下面前这一个敌人。
世家大族的暗卫，俱都身经百战，是千百人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无论是武功、力量还是速度，对方都是沈云西的数倍，拥有压倒性的胜利，看起来无论怎么反抗都是死路一条，但事实上他缺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那就是……
哪怕是在面对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时，也必须该有的谨慎！
当那暗卫俯下身，抓住她一侧的手臂，欲将人拽抗起来时，沈云西蓦地睁开眼，借其力气，迅疾拔刀而上，锋利的刀尖准确而又熟练地顺着颈动脉切入，狠狠地直插进了男人的脖子里，不留半分余地。
以弱对强，你还要手下留情，怕三怕四，不是笑话吗，那还不如乖乖的原地认命，直接去送死。
能在末世里活下来长大的小学生，可不会犯这种错误，她是真的会杀人的……
喷涌而出的鲜血洒了沈云西一身，她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对上暗卫那双充满了振恐、惊骇且又不敢置信的眼目，然后用力地拔出了匕首。
暗卫趔趄地后退了数步，双腿便软而无力的“砰”的跪在了地上，他拼命地捂住被开了洞的脖子，却徒劳无功，喉间发出嚯咯咯的不甘气音，最终只能含恨倒下。他到死都不明白，锦绣荣华里养出来的年轻妇人，为何会有如此果决狠辣一击毙命的杀人手段。
血越流越多，血色漫延，渐渐地浸湿了脚下的泥地，腥臭也盈满了这处不算宽敞的空间。
处理了威胁，沈云西并没有急着离开，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燃起火光。
刀和火这类防身求生必备的东西，她从不离身。这不就用上了吗。
沈云西用火折子照亮地上，又往暗卫身上翻腾了几下，确定没有留下属于她的个人物品，这才放心地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歇息了小半炷香后，顺着来时的路回去。
暗卫拖她下来的时候，她一直都是清醒的，开关道路都有暗暗地记在心里。
沈云西往回走了一射之地，约百来步，抬手在石壁上摸索到一个凹格按了下去。
头顶有亮光照了下来，她拾级而上，再次回到了地面上。
这处是在假山内里，正到处找寻她的小厮，唬得一个跌坐下去，尖叫出声：“三、三夫人！”
他连滚带爬的边往外跑，边大呼道：“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
季六月就在假山处，她心知夫人转瞬消失，此处必有密道，但因这地方实在修建的太过复杂，她和手下人敲打寻觅了半天也没找出开关来。季六月正又悔又气的自责，忽地听得小厮的惊喊，忙的一纵身跃过去。
她将立定，看清了人，也如那小厮骇得失了魂儿。
沈云西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裙衣，很衬她的容色。但现下那清新素净的衫裳上，却洇上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从脸上至肩头一直渗延到裙角，染透了半边身子。
“夫……夫人？”季六月人都要晕了，流了这么多血，这得受了多重的伤？
沈云西没有理会季六月，她全身脏兮兮的很难受，重回末世的感觉让她有点不适。
她慢吞吞地往假山外走去，小湖的对面的水榭里，听闻下人传信，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卫邵正步伐急乱地飞跑过来，他色似冷霜，眉眼沉冷浸着寒气，待到迎面和沈云西碰上，眉宇寒霜才勉强的寸寸消融，作出温和的柔色来。
但见那一身血污，他又拧紧眉头，滞住了呼吸。卫邵快步上前，却又不敢碰她，怕不小心挨她的可能有的伤处，只能硬压下去抱住她的冲动，声音艰难低哑地问道：“朝朝，伤到哪儿了……”
沈云西掀起眼睑，摇了摇头，“没有伤，血不是我的。”
卫邵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将人圈入怀里。他紧紧地环着人，平复了许久内心的郁火，才把人拦腰抱了起来。
沈云西在他耳边轻声说：“卫邵，下面那个人他死了，是我杀的。”她说完，黑梭梭的瞳珠便定定地看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点的神色变化。
卫邵缓下紧绷的下颌，也不怕她脸上脏，挨抵着，和声说：“朝朝做得很好，来者不善，当以自我为先，此乃自卫。”
沈云西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说的是真话，没有异色，才微微弯起眼眸，抬起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高兴地去反蹭他的面颊。
卫邵由着她，一径往住处走，待把人送进内房沐浴清理，他才大步出到廊庑外，冷眼盯着季六。
季六月自知失职，单膝跪下请罪。
季五年上来禀告暗道里的情况：“公子，下面有一具尸体，被刀插颈而死，是一击必杀。尸体旁边只找到了沾有迷药的帕子，除此以外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暂时还不得而知是何方人手。”
他说完，见卫邵神情不对，忙又说：“属下这就去查。”
季五年又快速地离开，连一个眼风儿都没给自己妹妹。季六月一室，这可真是她的亲哥，跑得可真快。
卫邵亦没有管季六月，他转进屋，垂目坐在椅凳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云西沐浴换衣出来，叫了他一声，他才回神牵她坐到怀里，缓声道：“朝朝知道是谁干的吗？”他知她有特殊本领，说不定晓得幕后之人，故而有此一问。
沈云西伏在他的肩上，小声说：“卫智春。他想把我送给太子。”
她话音才落，搭在她腰上的手骤然猛力收紧，卫邵面上失了表情，他气极反笑，冷笑地道了两声好字，他抱着沈云西放到榻上，眉角压着冷厉，便要往外走。
然才转过身，就被沈云西拽住了手。
沈云西迎他的目光，起身轻抚他的后背，弯眼说：“不气不气。他又没得逞。”
卫邵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你先休息，睡一觉好不好，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沈云西却不肯松手，只说：“不出去。我们没有证据，他是国公，是皇帝亲信，现在这个关键时间点，不能冲动的，对不对二皇子殿下。说不定他就等着你去呢。”
她出口的称呼，让卫邵怔忪：“朝朝……”
沈云西截住他的话：“这事儿我自己来解决。”
决定了，她的下一本话本子的主人翁，就是这个堪称无耻之尤的老东西。
沈云西想起在暗道里看到的那段画面。
那其中不单单只是卫智春的记忆，还有卫智春视角下的岁夫人——曾经的六皇子妃的短短一生。
一个姣姣女郎在几个男人之间如浮萍漂泊，任人摆布，却依旧不折不弯，如琼枝玉树的一生。

第55章
◎明月沦尘◎
岁夫人并不姓岁, 她原姓祝，叫祝幸芳。岁这个姓，是后来改的。
如今的梁京, 几乎已经找不到祝氏一族的脉系了，但在本朝伊始，祝家作为开国功臣之一，也曾是京中有名的望族。
大族也好, 平民百姓家也罢，家族的兴旺传承，离不开有为子弟的维系和奋发。可天胡开局的祝家，偏就找不出几个材优干济的后生，在传过三代之后，就开始后继无力了。
到了先帝这一代, 祝家头顶的望族名衔差不多摇摇欲坠了。
岁夫人祝幸芳就出生在这样的祝家里, 给祝家带来了最后的昙花一现的辉煌。
祝幸芳是祝家的长房幺女，生得粉妆玉琢，在幼年时期就展现出了出色的容貌。
祝家透过这个女孩儿, 隐约看见了未来可以谋求的富贵,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倾注了半族之力培养出了一位华灿动人的明珠。
明珠出尘绝世，胸罗锦绣, 不负所望在京中大放光辉, 引得众多儿郎争相竞逐。
卫智春便是其中之一。
老国公子嗣不丰，卫智春是卫家嫡系的独子，老国公去得早, 作为老太爷膝下唯一的儿子, 卫智春理所当然的承继了国公之位。
他当时也不过才二十岁。
那是个多事之秋, 宫里的几位大爷为皇位打得正火热，他的发妻周夫人卧病在床，奄奄一息，随时都将撒手西去。
初见祝幸芳，也是在那一年。
祝家为将精心打造的女郎推向台前，以为祝老太爷祝寿为由，大宴宾客，一片喜闹喧热、脂香酒气里走出来的女郎，明光玉色，泠泠淡和，如神女降世，压得周遭所有的色彩都暗然无光。
在祝家老太爷隐晦的得意里，原本推杯换盏、欢笑闲语的宴席在一息之间变得鸦雀无声，寂若无人。
连弹琴吹笙的伶人都失礼的停下了动作。
卫智春痴痴地摔了手中的酒杯，直到离开祝家都没能回过神。
接下来的日子里，祝家开始让祝幸芳频频外出交际，美色之下的性情才气尽显无余，越让他神魂颠倒。
他像个偷窥狂一样，躲在暗处，无时无刻不想把明珠据为己有。
二十岁的国公，无论放在哪一朝，都是很有资本排得上号的。但再声名显赫，也是臣子，越不过皇室的皇子皇孙去。
宫里的大乱斗临近尾期，大皇子等人不是残就是废，六皇子一枝独秀。
但先帝却对这个手段过分狠厉的儿子心生出不满，直接下旨赐婚，给六皇子指了没落士族的祝幸芳为继室，反而把大有权柄的殷家的女儿殷若华，反手指给了当时不显山不显水还是十一皇子的庆明帝。
祝家欢天喜地的送女出阁，深觉从前的投资得到了大回报，那可是最有望即祚的六皇子啊！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明珠有主，想望成空的卫智春和庆明帝走到了一起，两个怀揣着同样遐思绮愿的男人，因有一个共同的爱慕对象，和一个共同的嫉妒对象——六皇子，而成为了“好兄弟”。
卫智春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十一皇子的党羽。
这对“好兄弟”联手，又有先帝和殷家的大力扶持，风头之上的六皇子急转直下，顺风变逆风，一败如水。
庆明帝轰轰烈烈地登上皇位，第一道旨意就是将六皇子一府圈禁至死。
然而就在他忙着处理登位初期的各项事宜时，他的塑料兄弟卫智春偷摸摸地瞒过宫中耳目，设计了一出假死，将他魂牵梦萦的六皇子妃接了出来，安上岁家女儿的身份，把人强娶入了府中。
彼时卫老夫人正带着两个孙儿在青州祖地，唯一可管束他的人不在，他趁此将国公府曾见过六皇子妃相貌的老人换了个遍，其余留下来的，谁也不知道这位新入府的夫人从前的身份。
至此，世上再没有了六皇子妃，只余下安国公府的岁夫人。
终于将心中的神女据为己有，卫智春用尽了讨好的手段，华服珠宝柔情蜜意，但岁夫人从始至终都不假辞色，她永远只是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漠然地看着手中的书，或是看着院子外枝头上笔直地向着天空绽放的紫玉兰，任他来去。六皇子府也好，安国公也罢，不过是换一个牢笼罢了。
卫智春并不气馁，岁夫人不只是单单对他这样，她本就是一位性子偏向清冷的美人。
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以后总有能把白雪清冰化作温乡柔水的一天。
卫智春计划做得很好，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庆明帝登基开恩科，卫智春被任命为会试主考官，因而陷入了一场牵连甚广的科考舞弊案。
新皇登基的首届科考，就出了这等大事，庆明帝大怒，命三司严查，即使涉及到“好兄弟”卫智春也不留半分颜面。
这是泼天大祸，卫智春焦头烂额，为求自保，他痛下狠心，主动将藏在府内的岁夫人，献给了帝王。
庆明帝这才知晓白月光尚在人世，卫智春竟背着他将人独占，将他耍得团团转！
皇帝含着杀意的视线下，卫智春软了骨头，扬声便告：“陛下误会微臣了，六皇子妃是高华明月，臣区区凡夫，怎敢占有，也只有陛下旭日当空，堪可一配。”
“只是六皇子妃本是陛下的皇嫂，宗族礼法在前，世态人情在后，如今还有其他皇子余党虎视眈眈以及皇后娘娘……陛下虽有心，却万不能主动将六皇子妃从皇子府中接出，臣深知陛下情深，是以特为陛下分忧，六皇子妃便是微臣为陛下万寿准备的献礼啊。”
年轻时候的卫智春噗通一声跪在庆明帝脚边，言辞恳切，一副为君上肝脑涂地的大义凛然。
“六皇子妃住在微臣府上，陛下尽可往来，有臣在此掩人耳目，谁人都发现不了这内中乾坤。既可全了陛下英明，也能全了陛下对六皇子妃的一片真心。”
庆明帝被卫智春说动了，怒火渐渐散去，亲自扶了他起身，叹道：“是我误会了物生你忠君为主的赤忱。”
两个男人自说自话，谁也没有考虑过他们口中的“六皇子妃”这个人。
卫智春就这么将他的第二任妻子献给了皇帝。
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将人弄到手，却转头就得恭恭敬敬地送到别人手中。半途被人摘桃子，他怎么可能没有怨愤？
尤其是在每次皇帝走后，看着岁夫人那张依旧水波不兴的脸庞，他不敢对庆明帝发泄的满腔嫉妒和气恨，却对岁夫人化作了最尖恶又没有道理的指责：“只要是个男人你都能接受，你就如此的人尽可夫，没有半点的羞耻之心吗？！”
面对脸红筋暴，忿然作色的卫智春。
岁夫人讶异的同时，头一次对着他笑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不是你把我送给他的吗，这是我能选择的吗，还是说你希望我以死明志，以护坚贞？”
她声音冷漠：“贞洁？你有吗？你都没有，又凭什么来指责我。”
“你们男人|妻妾成群，怎么配谈这两个字。而我也不会为了这种可笑的东西，自怨自艾，甚至结束自己宝贵的生命。”即便她像一只鸟雀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赏玩，她的性命于她而言，仍然珍贵。
岁夫人的话让卫智春感到不可思议，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我把你送给别人是一回事，但你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接受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气急败坏又无理取闹，还能反咬一口，顺便开脱自己：“说来说去，你其实早就想和他在一起了吧，倒是我碍了你们的好事了！如今好了，成全了你们！”
卫智春和岁夫人之间的夫妻关系，自此名存实亡。
而庆明帝往国公府去得过于密切，引起了宫中为六皇子妃操办完丧仪的殷皇后的注意。
直觉告诉她这里头不对。
殷皇后使人查探，得知真相后大为惊怒，她借故出宫，直奔安国公府，一脚踹开阻拦的卫智春，抱着好友惊悲痛哭。
她们自闺中相识，亲如姐妹，哪怕因为各嫁的丈夫为了那个位置争锋相对，不死不休，她们不得已暂断了表面上的往来，但从前交连的情谊却是从没有变过的。
“幸芳，幸芳！我要早一步就好了，我要早一步把你接出来就好了。怪我……这都怪我！”
她派去的人只比卫智春晚了两个时辰，就是这短短的两个时辰，却叫她的明月沦尘，受人欺辱。
轻拍着泣不成声的好友，岁夫人是从没有过的温柔：“若华，不要自责，这与你没有相干。”
殷皇后亲自将卫智春揍了一顿，又急冲冲的回宫。宫外的卫智春并不知道宫内发生了什么，只听闻帝后大吵了一架，闹得六宫震动，最后还是太后出面才平息了事端。
殷皇后并没能阻止得了庆明帝，若非还有殷太后压着，庆明帝甚至还想干脆把人接到宫里去。
后来两岁的二皇子因钦天监的父子相克之言，被秘密地送到安国公府，以卫邵的名，成了国公府的三公子。
岁夫人待如亲子，是卫智春从未见过的周全温柔的做派。
她、庆明帝、卫邵恍若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这样的情形让卫智春恨红了眼。
卫智春对庆明帝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属于男人之间的嫉恨，这些恨意被尽数投注在了离他最近的卫邵身上。
他当然知道庆明帝不太喜欢这个流有殷氏一族血脉的儿子，他更知道岁幸芳对卫邵的呵护疼爱，有一大半都是看在他母亲殷皇后的份儿上，但那又怎么样，改变不了卫邵是庆明帝儿子的事实。
是，幸芳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但他到底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啊！
他不但要眼睁睁看着她和庆明帝往来，为他们遮掩，还要看着自己妻子当作宝贝一样的照顾庆明帝的儿子，他连恨都不能恨了吗？
当然他也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最多也就在卫邵毒发生不如死的时候，痛快地喝两口酒。毕竟卫邵那里有宫里头看，有卫老夫人守着。
不止不能对卫邵做什么，他还要装作对岁夫人和卫邵毫不在意，以免引起庆明帝的怀疑。
他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里早就发烂生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岁夫人去世。
岁夫人是突然病故的，在殷皇后的坚持下，死后行的是火葬，尸骨无存，不入卫家祖坟。
这更让卫智春大受打击，越沉迷于酒色之中。
直到多年之后，他遇到了重生归来的秦兰月。

第56章
◎苍天可鉴◎
初时, 卫智春对秦兰月没什么好印象。
恨父及子，他厌恶卫邵，连带的对卫邵身边的一切都有偏见和迁怒, 也包括追求卫邵的秦兰月。他见不得卫邵好，也见不得别人认为卫邵好，秦兰月无疑碰了他的大雷。
在那之前，他万万没料到, 这个女人会给他带来一个大惊喜。
她不知为何变了。
重活一世的秦兰月脱胎换骨，褪去浮躁后，性情沉淀下来的从容自若，将那张与岁夫人略有相似的脸面彻底显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秦兰月对卫邵表现出的，与往时不同的冷淡不喜，甚至于怨望, 让他产生了别样的、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卫邵作为庆明帝的儿子, 在卫智春的眼里是庆明帝的半个化身。
岁夫人对卫邵的疼爱护持，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之一 。这总让他觉得岁夫人对庆明帝有情，凭什么？我才是你的丈夫！
我为把你献给皇帝而受尽折磨煎熬, 你也应该和我一样痛苦, 你怎么能毫不在乎, 你怎么能对他的儿子好？你该怨，你该恨, 唯独不应该爱他！
而今, 与岁幸芳长得有相似之处的秦兰月，重生后对卫邵的态度，无意间对准了他曾经的期盼。
这才对。这才对！
卫智春沉寂已久的心, 在遇到这样的“岁夫人”时, 如枯木逢春, 焕发了新生。
他主动接触了秦兰月，因秦兰月和卫邵的牵扯过往，他隐约还有了一种把“岁夫人”从庆明帝手中又夺回来了的错觉，并因此而感到畅快不已。
卫智春把秦兰月完完全全当作了另一个“岁夫人”，他想要在这个人身上补足过往的遗憾，忆起岁夫人说过的话，他还刻意保持了自己的“贞洁”，收心敛性，和所有女人断了往来，只守着秦兰月一心一意。
他和秦兰月过好日子的同时，也没忘了卫邵。仇人的悲苦更能衬托自己的圆满和幸福，在这方面，秦兰月和他不愧是夫妻，很有共识。因而当秦兰月暗中设计卫邵和沈才女时，他乐见其成，不动声色地特意助了她一把。
后来的发展，如他们所企望的那样，那二人的婚姻俨然成了他们的对照组。
秦兰月称心，卫智春快意，夫妻相视一笑，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但他们并没能高兴多久。
沈云西从庄子回京以后，那本话本子打了秦兰月一个措手不及。被揭穿了重生的秘密，她彻底失了稳重，乱了章程。
卫智春可不晓得世上还真有重生这回事儿，对婚前相合他并不放在心上，他完全不能理解秦兰月的慌张。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失了淡定的秦兰月，身上那份与岁夫人的相似就被弱化了，尤其是在家产被秦家夺走之后，巧了那天又正是岁夫人的忌辰。
这让卫智春将秦兰月和岁夫人彻底分开了。后来他又见卫邵解了毒，身体康健，夫妻关系也变得和乐，于是他心态再度失衡了。
庆明帝富有四海，是天老大他老二的帝王，有权有势，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活得舒坦。
他的儿子竟也这么好命！老天可真是不公平！什么好处都叫他们父子全占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不甘、嫉妒和仇恨填满了他的内心。即使有秦家姐妹相陪在侧，仿若岁夫人就在身旁，也无法掩下他的不忿和愤怒。
他该把他也拉下泥淖，也让他尝一尝他曾受过的苦！他倒要看看这个幸芳百般疼爱过的儿子，面对夺妻之恨，辱妻之仇，处在和他同样的处境里时，又能高风亮节到哪里去。
阴沟深处的臭虫，如是下定了决心。
这便有了今日地道掳人，想将沈云西送给太子的事。
..
沈云西把那些画面甩出脑袋，拉着卫邵，仰首踮脚地去亲他，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出去。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庆明帝从十一皇子践祚即位，实现了大跨越，得到了万人之上的权柄，之前拥护他上位的殷家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助力了，而是威胁甚重的外戚。
他本就忌惮殷家，对二皇子这个殷家的外孙有很大的意见，在卫邵和卫智春之间，他不但不会袒护卫邵，相反还极有可能借机发作他。
卫邵在宫里缺了二十年，重新归位本来就很艰难，若在恢复身份这个当口，和“养父”闹出事来，以后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呢。
当然，沈云西坚信以卫夫子聪明的脑子，肯定可以把那些麻烦通通都解决掉，但很犯不着去受那些累。卫邵本来每天就很忙了，再要忙，她快要见不到他的人影子了，睡觉的机会岂不是又少了一大半，凭什么要为一个卫智春，减少自己的福利。好不划算啊。
她有更好的不费力气的法子。
沈云西想着脑海里渐渐成形的话本子大纲，停下了亲他下巴的动作，歪着头出了一下神。
下一刻唇上就被卫邵埋首压了过来。
按着她的腰，托着她的脸，唇手上的动作，都用了极大的力气。呼吸滚烫灼热，这样不同于以往的、颇有力度的亲吻，让沈云西口舌都有些发麻。
她唔哼了两声。
卫邵才陡然恢复了些理智，变为安抚的浅啄，绵密温柔的细吻。
“朝朝，我不是故意瞒你。”片晌好，两人在榻上坐下，沈云西窝在他怀里，听他低声说道。
沈云西知他说的是皇子身份的事，她不在意地嗯了嗯，并不在这上面过多纠结，只是仰头看着他。
卫邵垂眉沉眼，他面上本不带笑的，见她看过来，才柔了柔绷住的脸色。
秋风吹起落叶在空中打卷儿，云层里的太阳若隐若现。接下来的半天，卫邵都没再出去，用过午饭后就陪着她到床上午歇。
上午的事，沈云西缓过劲儿后就放下了，她扣着卫邵的手，沾到枕头没多久就睡沉了过去。
卫邵欲松下她的手，然而才刚挪开她一根手指头，她就似有所觉的忙地收拢了。
不能离开，卫邵只得叫竹珍让外面的季六月进来。
季六月听得传话，连忙快步走了进来，顶着床沿边投射过来的冷然视线，硬着头皮拱手：“公子。”
“尸体还在暗道里？”
“是，假山里路径复杂，三夫人从暗道里出来时，只有一个小厮在场，属下当时就拘住了他，并让咱们的人封锁了那处，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暗道和底下发生的事。只是……”季六月声音弱下来，“夫人一身血的样子还是被不少人看到了。”
卫邵淡声道：“对外就说是夫人不小心受了伤，接下来，有件事交给你去办。”
将功折罪的机会来了！季六月一定，打起了精神。
卫邵抬起眼，作了吩咐。虽说答应了朝朝，卫智春之事交给她解决，但他也不可能真就什么都不干，这边鼓还是要敲两下的。
..
傍晚时分，练兵行猎完的庆明帝领着臣下归来，卫智春也在其列，他心情极好，一路打着折扇和人说说笑笑。
谈话间，众人一并行至行宫，不料才刚到地方，就见太子元域铁青着脸往他们这边疾行而来。
卫智春笑容一顿，凝神观望，太子这表情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大对？
他疑惑的空儿，太子已经跃至众人身前，向庆明帝边做礼边大声道：“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庆明帝正赏看今日的收获，兴致正好，几月来头回给了太子一点好脸色，点头让他说。
太子顿地拔高了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朗声就道：“儿臣要状告安国公胆大包天，私设暗道，通往行宫，有不臣不轨之心！”
众大人都愣住。
卫智春也僵住了。听到这儿，他哪里还不清楚，他的计划失败了，那个废物，得他多年栽培，居然连个小妇人都拿不住！
庆明帝背过手，两眼一眯，犀利的目光在卫智春身上扫过，这才喝命太子：“说清楚。”
太子忙上前一一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
太子元域这大半年因“调戏”沈云西、插手科举、齐家之祸，等一系列的事，受了庆明帝冷落。就连今日行猎，作为太子，他都没能跟在庆明帝身侧，不得已，只能在殿中装模作样的温书习字。
下午时分，他看久了书，正自烦闷，刚抬脚踹了书案，就听得宫人一阵惊呼，大喊：“有刺客！”
禁军守卫一拥而上，这才发现躲在角落里的不是活的刺客，而是一个身穿黑衣的死人，不是太监装束，也不是侍卫打扮，就不是宫里的人，身上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不晓得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行宫禁内，出现一个不明身份的外人，皇家门户任人进出，这还了得？儿臣当即便命禁军严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等顺着血迹一路追寻，竟在行宫内搜出了一处密道！”
太子挺直了腰板，直指向卫智春，“更让人吃惊的是，那密道居然直通安国公卫家的住处！”
“安国公啊安国公，你怎么敢！”太子义正辞严，毫不客气地抨击指斥。
卫智春在其他人眼中是坚定的帝党，但在太子这里，他不是！作为卫邵的养父，卫智春和卫邵怎么可能脱得了关系！
对于二皇子一党，太子当然不可能手下留情，斗大的罪名，也不管合适不合适，说不说得通，直往卫智春头上套，先按上去再说：“你是想造反呐！”
太子这个蠢货！这件事可大可小，卫智春眼角嘴皮直抽了抽，在庆明帝含了几分怀疑的眼皮子底下，赶忙双膝跪下，大呼：“陛下，臣冤枉，臣根本就不知道庄子底下还有这样一条暗道啊！微臣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

第57章
◎都有福气！◎
卫智春向庆明帝急声叩拜。
太子甩袖冷嗤：“安国公, 你家的庄子，你不会以为，你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推脱得了吧？谁信。”
被元域呛声, 卫智春斯文的面上却并不是特别的慌张，他也不回太子的话，只向庆明帝陈词：“陛下，请陛下明察, 臣绝无谎言。”
“洛山的庄子，原是臣父从致仕的前老丞相家手里头买下来的，一年到头也就住上一次，来去匆匆。臣白日又常在洛山伴驾，不过晚上回去略一歇脚，那庄子于臣而言, 与客栈旅店无异, 是以并未专下功夫去深究过内里。竟不知底下有如此门道，还叫贼人钻了空子潜入行宫。”
“幸而今次未酿成大祸，否则臣是万死难辞其咎。”他一脸的庆幸, 并作揖自认道：“臣确为有罪, 臣与臣府上都有失察的大罪过, 臣甘受责罚，却绝不认太子殿下口中的谋逆造反之词！”
太子元域斜乜, 阴声说：“安国公巧言如流, 叫孤好生钦佩。”
卫智春对太子叹了口气，“臣已然无话可说了，殿下若还是不信, 臣也只能以死明志, 只盼殿下不要污了臣下对陛下对大梁的一片忠心。”
他嚯地起身拔了禁军的剑, 竟真要自刎。
众大人们忙都阻拦，拉扯着闹了起来。
太子：“……”不是，你们拦他干什么？这他妈的一看就是装的！
卫智春确实是装的，别看他内心阴暗不做人，但表面上却很是能装，一张嘴很会哄话。除了过分风流和秦兰月那事惹了些非议外，他在朝中人缘关系向来极好。
“行了，物生，快住手。太子年轻，说话做事难免冲动了些，你也莫要跟他计较了。你的忠君爱国之心，朕是再明白不过的。朕还能不了解你吗。”
他们可是几十年历经风雨的好兄弟。卫智春的以退为进让庆明帝松和了下来。
卫智春闻言，这才掷下长剑，做出感动不已的神态来。
“但该罚还是要罚，否则如何服众？安国公失察，罚俸半年，杖二十，并着其封填暗道，由太子监察。至于那闯入行宫的贼人的身份，也一并由太子探查。”
官员私宅暗通行宫，往大了说是要命的罪过！庆明帝此举已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太子不满，却不敢忤逆君父。他就弄不明白，父皇怎么就这么信任卫智春这个老东西！
儿子给他养不说，现在人家修地道都修到他家了，偷家了！他居然还能这么宽容。
太子元域阴了阴脸，心下慎重，越认为卫智春是个大敌。
卫智春动容地向庆明帝拜谢，但内心里的阴郁，却比太子好不到哪里去。
他今日计划不成，期待落空不说，还折了一名用惯了的得力暗卫，又失财受打。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他！他能高兴得起来就怪了。
宫廷内卫将卫智春带下领罚，庆明帝招人处理猎物，抬来佳酿，与诸大人分食共饮。
卫智春受了二十杖，虽说宫人看庆明帝的意思，没下狠手，但二十板子下来，没个十天半月是决计下不了床的。
卫智春是被抬回庄子里的。彼时秦芙瑜跟小媳妇儿似的，正在伺候秦兰月用饭。
自秦芙瑜被卫智春纳了后，秦兰月就再不和她讲姐妹之情了，什么姐姐妹妹，现在只有主母和小妾。
秦芙瑜立在桌边帮秦兰月布菜舀汤，端着汤瓷碗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秦兰月直接气闷地挥到了地上。
她往秋狩来，本是想盯着沈云西，不叫她坏了太子妃上位的计划。结果一到这地方就被卫智春叫人看管了起来，根本不让她往行宫去。
这算什么！变相禁足吗？
秦兰月冷颜烦闷，被烫到手的秦芙瑜不敢言语。屋内气氛沉滞，有下人跑进来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在行宫挨了板子，被抬回来了！”
秦芙瑜惊地揪着帕子，“怎么会这样？长姐，我们快去看看老爷吧。”
秦兰月只当听不见她说话，不搭理她，起身往榻上休息。秦芙瑜委屈巴巴地住了嘴，只得自己跑去了。
绿芯见此，跪坐在脚踏上，一面清理桌几上的博山炉，一面殷殷劝说：“夫人，咱们在府里府外都没得倚仗了，您还如此慢待老爷，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不为别的，你好歹也要为九公子想一想啊。”
“没有倚仗就去找倚仗，犯不着向他低头。”待太子妃和姜家扶摇直上，她还怕没有倚仗？
秦兰月冷目呷了两口茶水，将杯盏放下，对绿芯的话不为所动，“行了，你也别劝了，越叫我心烦了。不是说这庄子里有几个会唱戏的小丫头吗，叫她们来，唱几曲听听看。”
绿芯心知这位主儿固执得很，叹声笑说：“是有，老爷特意准备的，说是怕夫人在庄子里待得闷。奴婢这就使人叫来。”
秦兰月倚回到枕上，不接她的茬儿。
绿芯的话说不下去了，只好闭口去了。
另一边院子里的卫邵和沈云西，也收到卫智春被抬回来的消息。
沈云西正吃着碗里的烤肉，睁大眼问卫邵：“你干的？”
卫邵把盛好的汤放在她手边，说了句：“喝两口，干吃不噎得慌吗。”之后，才展眉回道：“有听你的话，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叫季六把那具尸体送到太子那里去了。”
对于这个结果，卫邵毫不意外。暗道之事可大可小，正是因为料到了会有这等发展，他才敢放心地把暗道之事捅出去。毕竟，国公府里还有祖母大哥二哥等人，他虽针对卫智春，却并不想连累他们。
“我那父皇和他确实亲如弟兄。”
他还是往常般的语声，但沈云西却听出了内中隐含的几分嘲讽。
她抿了抿汤，边喝，眼眸边转动了一下。
庆明帝确实很偏向卫智春，但如果有一天，塑料兄弟撕破脸，庆明帝不再信任他了呢。
沈云西不说话，卫邵也能看得出她在动主意，看她生机勃勃的极有朝气，没有受到上午意外的太多影响，他心底那股深浓的郁火直到现在才真正地散了些去。
白日里睡得太久了，到了晚上沈云西就有些睡不着，她无聊地靠在卫邵身边，透过帘帐外的月光，比手变换出各种影子玩儿。
庄子里和她一样深夜未眠的是，屁股上发疼的卫智春。秦芙瑜在床边守着他，时不时给他喂汤喂水，顺便跟他汇报白日里秦兰月都干了什么。
“长姐想出去，今晚上用饭的时候又发了火。心里对老爷你很有些怨气。”被卫智春亲手教导打造了半年，秦芙瑜现下身上半点找不到从前的脾性样子。
卫智春俯爬在床上，他本就窝憋得很，再听秦兰月对他有怨气这话，当即就沉下了脸。
他是很喜欢秦兰月如今的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淡感，但替身就是替身，总蹬鼻子上脸的给谁看？
“你长姐很是会自作聪明。”
卫智春不悦，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诡异之色，“她要出去，那就让她去。”
“后日太后凤驾归来，行宫有盛宴，你去告诉她，只要带上面纱不露脸于人前，她想去大可以去。”
去看看她的死对头是怎么风头无限的，去好好认清什么叫做现实！
..
从秦芙瑜口里获知可以往行宫参宴，秦兰月总算是舒了心。虽不知卫智春为什么非要她带上面纱，但只要能出去，这点小要求也不是不能忍受。
到了这日，秦兰月便领着二夫人和沈云西往行宫去。
今次是为太后接风洗尘，是以不像上次在长杨宫那边，带着点儿围猎野趣的随意。此回宴设在更靠内的一处大殿里。
秦兰月一到了地方，便直奔姜夫人处谈笑。
沈云西和二夫人原齐芳还是照例往吕小姐她们那边扎堆。
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今日二皇子也该要出席吧？”
“我还以为二皇子在青云山，都出家做和尚了呢。没想到人居然回来了。”
众人的话声传入耳中，秦兰月冲向姜夫人的笑硬生生地僵在了眼角。二皇子？！他不是该死在青云山的吗？
因她的提点，捡回了一条性命，姜夫人对秦兰月很有好感，见她忽忽不乐，似有异色，当下便问：“秦夫人是不是身上不适？要不要去侧殿歇一歇？”
秦兰月自知失态了，强挤了挤脸，抚了抚心口，“是有一点心闷，不过却也不妨事。”
她又假装好奇地问：“我听她们说二皇子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二皇子不是因身体缘故，在青云山常住吗？”
说到这个，姜夫人也怏怏不快，她是太子妃的娘，天然的和淑妃太子站在同一立场，“是回来了，说是身上大好了。”
秦兰月怔坐在当场，连姜夫人后面说的话都没听进去。
事情大大超出了预料，这让她心慌撩乱，险些撇断了手指甲。
怎么会！
二皇子居然好了！不该如此的啊，按理说，他不是该要死的吗？！二皇子不死，这后头的戏不就唱不下去了吗？
秦兰月惊愕难言，离她不远的沈云西也在听诸人闲谈，不过全一耳朵进一耳朵出了，两眼放空的构思起话本子。
她昨日已经开始动笔，但写得不太顺，得多捋一捋。
“朝朝，姑爷呢？怎么不见他。秋狩都好几天了，我还没过他呢。”裕和郡主见女儿一个人在，笑拉了她问。
沈云西回神哦哦了两声，弯眼说：“他一会儿就来。”
裕和郡主看她提起姑爷就笑，忍俊不禁，打趣道：“见到娘都不见这样高兴。”
沈云西挽着郡主娘的手小声说：“没有，也高兴的。”
母女俩笑说了会儿话，国公府和明王府的位置不在同一个方位，见时候差不多了，二人分开各自入座。
宫人鱼贯而入摆放杯盏碗碟，众人便知皇帝皇后太后几位要到了，尽都收声静坐。
卫邵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一身月白大袖的衣衫，风神秀异，清超拔俗，打门外逆光进来，端的好看，比夜里的光还引人眼目。
有小姐低声说：“苏夫人可真有福气。”
这卫三病时容貌已是不俗，病好了更似谪仙人了，这气质模样就是什么都不干，放家里杵着，也十足的养眼了。更别提现下还是乡试榜首，接下来的会试高中估计也是板上钉钉。
吕小姐不认同：“你这话不对，要我说是卫三公子有福气，能娶到我们苏夫人。”我们苏夫人才真不是凡人！
关玉珂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没有苏夫人，她根本就想不起来给他治病。
原二夫人笑眯眯地道：“这有什么好争的，互相都有福气！怎么还分个高低呢。”
这处插曲被二夫人一句话岔过了。卫邵在沈云西身边坐下，与她耳语了几句，沈云西边听边应声点头。
秦兰月眼神虚浮，只望了一望就收了，她心里脑里全在想二皇子的事，在大事面前，她最在意的死对头两口子都得让步。
内侍宫人接声传话，而后听得净鞭三下响，众人齐齐起身做礼，恭迎帝驾凤驾。
只见一身龙袍凤袍的皇帝皇后分立在左右，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步入殿内来，淑妃太子跟在其后。
那老妇人穿得并不隆重，简单的长衣木簪，如寻常老太太的打扮，鹤发松姿，站得笔直，走了几步路，嫌搀着她的皇帝皇后碍事，把胳膊收了回来：“好了好了，我还没老得走不动路。”
殷太后走至上首去坐下，庆明帝殷皇后跟着入座后，道了声免礼，殿内众人才尽都归位。
诸人不着痕迹地往上处瞟，秦兰月也不例外，她四下找寻那位传说中的二皇子，瞄了半天都不见人，眉心深深地折了起来。
正自心烦，便听上面的殷太后笑着向下面招手，“二郎，怎么还干坐着，还不快来见过你父皇母后，不能久了不见就生疏了。”
太后此言一出，庆明帝还是那副半垂拉着眼皮的倦倦的老态，殷皇后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人都要坐不住了。
太后在指哪儿？底下众人大为不解，左顾右视，却忽地一见有人动了。
卫邵握着沈云西的手立起身来，走至殿中，撩袍做礼，“儿臣与妻拜见父皇母后。儿臣不孝，多年未能侍奉父皇母后膝下，还劳您二老常年忧心牵挂。”
沈云西学着他跟上，叩礼不动。
庆明帝尚未出声，殷皇后却顾不得什么皇后仪态了，更顾不得庆明帝那老狗了，一是为给卫邵做脸，二是确实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欢欣，她直接快步下了上位，把两人从地上硬拽了起来，当场抱着儿子又哭又笑。
这一出好似惊雷炸开，震得众人两目昏昏，皆都茫然若迷。
原二夫人也是大吃一惊，好险没从椅子栽下去，手狠狠地揪在丈夫大腿上，掐得卫二爷龇牙咧嘴。
而秦兰月目睹着这惊人意外的一幕，脸白如纸，“哐当”摔了手中酒杯。

第58章
◎是我们。◎
秦兰月瞪目哆口之下失手的这一声碎响, 太过突兀，将殿中所有人的神思都拉了回来，并成功地吸引了全部的注目。
待众人看清了弄出响动的是谁, 又见她那副魂飞天外，面纱都遮不住的失张失志的作态，无不露出一种异样的、不可言说、又带点儿笑也不对，不笑也不对的复杂神色来。
安国公府的那点破事儿, 京里就没人不知道的。不说相熟的王公贵族们，就是稍微爱八卦的老百姓也听说过一两耳朵。
别看这位秦夫人不过才双十出头，却在梁京很出了几次名。
一次是未出阁时对卫邵过分热烈的追求，她一度指天对地扬言非君不嫁，没少往各处堵人闹人，在被对方多次严词拒绝后, 也毫不气馁。
虽说这份胆大和坚持不渝的心志很让人钦佩, 但一意孤行的出格纠缠也引起了许多非难闲言。
之后倒是想通了放弃了卫三公子，却又想不通地嫁给了人家的爹。
戏剧性的先子后父，有人觉得这做娘做得扬眉吐气, 有人觉得荒诞不经, 不可理喻, 吵来吵去的自也成为热谈。
这是第二次出名。
再就是她的表妹兼儿媳苏夫人一手扬起的话本子风波了。那书中揭露出的一切，让人不得不重新正视她。
和安国公婚前成事儿就不必多提了, 主要还是暗下迷药毁人清白、撮合苏夫人和卫三这事, 就很耐人寻味。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这一出是不安好心的，打的是让这两人都不好过的主意。
从昨年来看, 她确实成功了；可从今年来看, 她又没完全成功；而从现在来看, 她何止没成功，简直是满盘皆输了！
在今时以前，谁也没想到这卫三他竟是二皇子，是皇后的那个该在青云山的独苗苗啊！
她这不就是，前脚断了最不对付的苏夫人的太子妃之路，后脚又亲手把人送上了二皇子妃的位置吗？
搞了半天，忙前忙后转来转去的，结果全是在做无用功，白费大功夫……原以为把人当猴耍，到头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上跳下窜的猴儿。
天爷哦，这搁谁，谁心态不崩啊！
死对头风光，那可是比自己吃糠还叫人难受的，尤其是这风光还有自己的一份助力。
众人的眼风不住地往秦兰月拢去，口上憋得慌，却又不敢出声和身边人嚼上几句。
庆明帝也冲响动处眄视过去。见是安国公卫智春该坐的位置上，坐着的一位年轻妇人，他半耷着的眼皮下的俩眼招子动了一下。
这就是物生后娶的那位夫人？
他记得好像是沈传茵的大女儿吧。
庆明帝未见过秦兰月，却见过秦芙瑜。二女儿秦芙瑜不太像，他先入为主，对大女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会儿看到秦兰月挡了半张脸庞的面纱，他也没深究，只是扫量了两下就兴致缺缺，不再费神了。
庆明帝撩了眼，对底下的殷皇后说道：“既回来了，身上也大好，是好事，是喜事，哭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笑话不是。”
众人虽不懂二皇子为何在皇城脚下隐姓埋名，却也不欲去深究，忙都体贴的说：“娘娘殿下母子重聚，喜极而泣是人之常情。我等也都为娘娘殿下感到高兴。”
殷皇后这才住了泪，拍了拍卫邵和沈云西的手，边走边回头的笑着回往上位了。
宫人们极有眼见的，另设案于太子太子妃之下，请他们入座。
卫邵和沈云西到了案前，与太子和太子妃互相见礼。太子元域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眼缝儿里的阴沉却是半分不掩饰的满溢出来。
许是身份转变了，再见到沈云西，太子妃姜百谊也不如上次所见的沉和了，她眉眼上飞，挑着扫了扫沈云西，就偏过了头去，虽还是开始那样端坐的，但落在膝上的手指却是烦躁不停地乱敲着。
“大家都动筷吧。该吃吃，该喝喝，都不要拘谨，也不要为了我们家里头的这点事，坏了你们的兴致。”殷太后以身作则的用了一筷子。
殷皇后给大宫女使了个眼色，白临花一击掌，侯等的乐师与翠袖歌姬，红裙舞女依次而入。
一时间，衣袂纷飞，乐声悠扬。
有了这些做掩盖，坐得近的都掩唇悄声摆起话来，一双双眼隔几息就往秦兰月身上瞧。
秦兰月整个人连骨带皮的都在颤抖，若非一口气硬撑着不想显出丑态，又有绿芯站在后面勉力支抵着，她早就如软泥一样垮跌下去了。
凭什么？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卫邵怎么会是远在青云山的二皇子！
难怪，难怪上一世卫邵出家不久，二皇子就传来死讯，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姓沈的总那么好命。前世嫁给太子，儿子做皇帝，自己当太后，今生嫁不了太子，到头来却还是入了皇家。
秦兰月扭着僵硬的脖子，转看向对面斜上方的桌案。
她存着看笑话的心思，费心费力凑到一起的两人，此刻并肩而坐，她最讨厌的女人嘴唇动着，不知小声地说什么，而她印象中明面有礼实则无情疏离至极的男人，正低头含笑认真的听着。
是从何时开始，他们两个人就变成这样了？
那她重生以来做的这一切算什么。
全是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自娱自乐吗？！
秦兰月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空白逐渐扩大，连人也好似成了一道惨白的影子。
所有事情都脱出了掌控，这让她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和一份对未来的惊惧和不知所措。
二夫人原齐芳睨过去又转回来，对卫二爷说：“这就叫自作自受，人呐，那就不能存坏心，因果轮回，老天爷有眼睛，在头顶上看着呢！”
一家子都是坐在一起的，她们离得近，原二夫人的话声不大，却声声都在秦兰月耳边开炸，叫她身子越泄了力，直往下梭。
沈云西没有关注这边，自然听不到二夫人的这番话，但若听到了，她必定会在心里加一句：“老太爷有眼睛，但不多。”毕竟原主这个苦主因他们做的事，抑郁故去了，而太子卫智春秦兰月这几人却都还活得好好的。
这一场宴在诸人心思各异的笑谈中画上了句号。
姑爷突变二皇子，裕和郡主真是受了大惊吓，她有诸多话想和女儿说，但看前面的太后皇后，也明白现下不是好时候，到底还是先随人散了。
秦兰月早失了力气，人都快晕了，更别提走路了，她是被绿芯和另外的小丫头架着出了宫殿的，一到了马车上，避开了外人，她就彻底倒了下去。
人侧压在坐垫上，因情绪起伏过大导致连声呕吐，绿芯忙捧了痰盂来，急得直说：“夫人，夫人哎，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你何苦来的！”
秦兰月恍惚想起，沈云西好像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表姐，你难得有份大造化，何苦非要和我过不去？”
秦兰月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庄子里，在绿芯的伏侍下漱口擦脸，她身心交瘁，筋疲力尽，只想睡一觉，把所有的事统统都忘掉。
有婆子却来传话说：“夫人，老爷吩咐请你过去一趟。”
秦兰月没力气说话，绿芯代为回说：“夫人疲累的紧，这便休息了，烦请告知老爷，夫人明日再过去罢。”
若是往常，这婆子定就应了，今儿却讪讪地笑说：“姑娘，不是老婆子我找事儿，是老爷的意思，说是务必将夫人请过去。还望不要为难我们。”
绿芯犹豫，秦兰月不知何时由两个小丫头扶着走出来了。她一言不发，出了院子，去了卫智春处。
安国公卫智春半阖着眼，正听秦芙瑜给他念书，见秦兰月进来，他兀地捻了捻胡须一笑，冲她说道：“月娘，今夜这宴吃得可好，可见过咱们那位二皇子和二皇子妃了？”
秦兰月猛然利眼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你这说什么笑话，他养在我家里的，我能不知道吗？”卫智春欲要伸手牵她，却被躲过，他合起手来微握成拳，抵在嘴上笑。
还如从前那个好丈夫一般，儒雅和气又语重心长地说：“月娘，你还和我闹什么脾气。你死对头都飞上枝头了，你呢，已经没有侍郎府没有沈侍郎给你撑腰了，手上的钱财也都散尽了，你如今什么都没有，可只有我了啊。”
“还是说……”卫智春对上秦兰月那双长而媚的眼，“你想要与我和离？”
不待她答，他又自笑地说：“也不是不可以，月娘你若是坚持，当下就可叫人进来磨墨了。”
卫智春盯着她，不算隐晦地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一无所有的离开国公府，还是留下乖乖地做他想要的主母？
秦兰月美目紧紧地死扣在他脸上，也不知过多久，她终是溜下了肩，上前夺过书，接替了秦芙瑜的活儿。
她选择了后者。
美人冷脸念书，昏色烛光下，越显得像了。卫智春痴痴地凝着她，捏着她的指尖，爱不释手地放在自己的脸上，长吁了吁气，“月娘，这就对了。”
..
沈云西和卫邵没有回庄子来，殷皇后早就遣人整理好了寝殿，宴散后，兴冲冲地亲领着他们去了。
到了地方，又拉着卫邵，母子俩说了许久的话。
沈云西没去打扰他们，被几个年轻的宫人带着去沐浴洗漱，荷珠竹珍跟在后面，到现在都还是呆愣的没反应过来。
及至沈云西都抱着被子往床上躺了，她二人才跟找回魂儿了似的，扑趴在床沿边，死命压住声音，声线不住抖动：“小姐，姑爷怎么就成二皇子了呢！”
沈云西两只手在她俩的脑袋瓜子上摸了摸，“因为他娘是皇后娘娘啊。都是托娘娘的福。”
竹珍荷珠：“……”
“在说什么？”卫邵笑着进门来，他送走殷皇后后，又去后殿浴池沐浴过，肩头套着一件披风，周身还有些水汽。
见他入里来，竹珍荷珠忙都撤开，晓得他们不喜欢有人在内守着，俯了俯身，留了两盏桌灯便退了出去。
“我和她们闹着玩儿。”沈云西支起身，眼眸弯弯地回他，待他上了床来，她拱进他怀里，软哒哒地靠着，一点儿力都懒得使。
两人睡在被子里，头挨着头，卫邵叮嘱她明日去殷皇后宫里请安认人的事。沈云西听着嗯嗯地记下，听他说完了，她就去揪他的衣裳，惯例日行一问，小声道：“今天能和我睡觉了吗？”
不出所料，卫邵如往常一样，笑摇了摇头。
沈云西失望地哎了声，细眉耷拉着：“那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她都想了好久好久了。
卫邵看她一本正经的好生惆怅，失笑地侧身，亲了亲她垂下的眼角，声音沉徐和缓地回她：“在那之前，朝朝，我们先成亲好不好？”
是我们。
我和你。
把该有的一一补上。

第59章 双合一
◎他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先成亲？
沈云西疑惑。她揉了揉被他亲得痒呼呼的眼尾, 也转过身来，半侧着，和他面对面：“不是早就成过了吗？”虽说当时是在被人设计的情况下, 属于不能推却的被迫为之。
卫邵摇头：“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沈云西眨了下眼，笼在米黄色罩子里的烛火照在细绣金丝的帷帐上，映反出一点两点的小亮光，在眼前晃了一晃, 她恍悟：“你现在是二皇子了，得重新按规矩来？”
她沉思了一会子，欣然应好。她还没亲自成过亲呢，这么说好像有点怪，但事实就是如此。能自己去试一次当然好了！
沈云西把脸闷在他身前，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两颊粉扑扑的, 眉欢眼笑。
卫邵看在眼里，也笑了一笑，将被子给她盖好。
沈云西不认床, 又因挺是高兴的, 心情好, 当天晚上一夜好眠。翌日卫邵要陪驾行猎，早起走了, 沈云西用过朝食也往殷皇后暂居的浮云宫去。
她才出了住处的殿门, 庭外一列宫女内侍齐齐做礼，跟在沈云西身旁的姑姑是殷皇后派过来的，姓罗, 罗姑姑说：“这都是暂做安排来的, 咱们在行宫待得不长, 皇子妃且认个脸儿就是了。”
沈云西点头依言记下，到了殷皇后的浮云宫里，自又是一番认人见礼。
齐淑妃和太子妃姜百谊，沈云西是早见过的，除此之外，本次秋狩伴驾的高阶嫔妃还有三皇子的生母阮贤妃，以及育有四公主和五皇子的吕昭仪。
别看浮云宫里就坐了这么几个人，实际上庆明帝宫中妃子可不少，儿女更是成群，膝下皇子足有九位，公主更有十位之多，只是大半年岁还小，都留在了京里，没往洛山来。
也幸得没来，省了许多交际。
沈云西向殿中几位问过好，殷皇后就招手叫她到身旁坐，又忙让白临花白姑姑上茶水点心。
殿中在座的人，沈云西都不熟，包括殷皇后，她也不过才见了几面，是而一坐下，并不主动插话，真就听殷皇后的，乖乖地捏着糕点用食。
殷皇后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好生乖顺，甚是斯文恬静，平易婉和，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和人打起来的。
在云苍寺那回，她儿子说的那些话莫不是唬她的吧。
“早就听二郎说，朝朝你很喜欢我宫里的点心。”
于情，这是她亲儿媳，于理，这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之一，殷皇后看人是怎么看怎么都好。她面上的笑就没停过，冲散了身上的锐利威势，语声也尽量放得软和些：“等回了京里，我就叫那厨娘到你们府上去，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叫她做，到时候就方便了。”
那做糕点的厨娘，沈云西是老早就惦记过的，当时可没料到还真有把人请回家的机会，她忙坐正了俯了俯身，说：“谢谢母后。”
殷皇后笑意越盛。
宫里多的是皇子公主叫她母后，可叫得再多，那都是外人，是庆明帝那老狗单方面的种，又不是她的，哪有自家的听起来惬怀。
齐淑妃很见不得殷皇后这顺心的美样，捡个他们东宫不要的女人做儿媳妇，她殷若华也好意思当个宝贝。
“说来也是很是有缘分，二皇子妃昔时虽未能入东宫，却与二殿下成了好事，本来该做嫂子的，孰料成了弟媳，兜兜转转的还是进了皇家来，这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齐淑妃话里带刺地一掩唇，“当时我就劝太子，我说你有心也留不住无心，何苦强求，你又是做长兄的，要仁义为怀，合该让着弟弟些，不如成全有情人。好在太子也听劝，主动向陛下请旨，这才凑成了二殿下和皇子妃这一对佳偶。给咱们宫里也添了一桩喜事呢。”
齐淑妃这一开口，俨如是沈云西和卫邵背着长兄偷情似的，她和太子倒是充满了善解人意的正义光辉了。
这些话何止是扫兴，还是在混淆是非，胡口诬赖！
殷皇后沉下脸，她从小是个急烈的脾气，宫斗？斗个屁，一旦火被挑起来，能动手她绝不逼逼。
早些年因这个她吃了不少亏，才学会了动口不动手，压性忍耐做皇后威严。
经年下来，很多事她都能忍，但当着她的面逼叨她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的好大儿，这就不能忍！
殷皇后眉头一厉，当即就要拎起杯子砸过去，然而她手才摸到桌几上，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糕点吃得发干，正在喝茶的沈云西，将盖子用力一盖，直接就一甩手摔出去了，不偏不倚恰好砸在齐淑妃的膝盖骨上。
瓷杯是易碎，这硬往骨上砸，该疼还是得疼，更别提那杯里还有满的热茶。
齐淑妃痛呼出声，“你放肆！”
她急得站起来指着沈云西就大喝，可站起来又觉腿上烫疼得很，又忙的坐下，拿手去拎开粘在肉皮上的湿衣裳。
齐淑妃本是故意刺殷皇后的，二十几年对垒，她还能不了解殷若华吗，她说那些话专就是等殷若华发气的。
在皇后这里挑火，受了责骂后又去皇帝那儿告状，庆明帝再顺坡爬，借机打压殷皇后。这是她惯常的手段了，十次里总能成功个三五次。
她算得很好，哪晓得殷若华还没吭声，这个小丫头片子倒是先动手了。
身为四夫人之一，又是太子之母，皇帝皇后也就罢了，她凭什么敢冲她摔杯子！
等级森严的宫廷，突然跑出来一个这么干事儿的，齐淑妃难以置信。
别说齐淑妃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沈云西太过大胆的行径让殷皇后阮贤妃等一屋子人都愣住了，谁都没回过神来。
还是沈云西主动起身来，向齐淑妃屈膝做了个礼，“淑妃娘娘，实在对不住，我方才用茶手滑了，没拿稳。还请您见谅。”
她说着见谅，语气里却不带什么情绪，眼眉也还是一开始的模样，舒展的弧度都没变一下，任谁都看得出来没有半分诚心。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谬种！淑妃气不打一处来，拍案而起，又立了起来。
她似要发作，沈云西却不待她说话，就先开口堵了她的嘴：“娘娘您这是生气了吗？不应该啊。晚辈方才听了娘娘您的一席话，深觉您和太子都是宽大为怀，善气迎人之辈。”
她面无表情地无情吹捧：“您是如此的温柔敦厚，大度豁达，合宫上下一定没有比您更宽仁大度的了，您一定不会和我一个无知小辈计较，一定能原谅我的无心之失吧。怎么，难道您不能吗？”
被道德绑架的齐淑妃脸由青变红，又由红转青，想要骂斥的话堵在嗓子眼，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谁让她自己先把自己架在了“仁义无双”的高台上呢。
齐淑妃被生噎住了。还是太子妃替她指斥说：“你这是无心之失？二弟妹，你也不看看你坐在哪儿，母妃坐在哪儿，我看你分明是故意为之！”
沈云西佯装不解：“在淑妃娘娘那儿，黑的都能变成白的，坏的都能变成好的，失手飞个茶杯也当是再正常不过的啊？看来太子妃这个做儿媳的，不太了解淑妃娘娘的为人处事。”
她转问殷皇后，“母后，您说是不是？我说得对不对？”她又不傻，越级打完怪，当然要尽快找更高一级作保啊。
齐淑妃：“……”诡异的熟悉感竟扑面而来。这不就跟她在皇后这儿找完茬，又去找庆明帝一样吗？
殷皇后：“……”原来她儿子没骗她，这儿媳妇只是看起来像个小乖乖。
她要敢磋磨她，她们婆媳俩说不定还真能打起来。
沈云西：“母后？”
殷皇后回神，靠回椅子，看着齐淑妃憋紫了脸，笑了。
“朝朝说得没错，淑妃，你多大年……”年纪二字没说完，殷皇后又咽了回去，换了个熊家长袒护熊孩子的口气，“一点无心之下的小事，不至于就闹大了。淑妃你是最温柔贤淑的不过，肯定不会跟个小孩儿计较吧？”
说着余光一瞄扫过阮贤妃和吕昭仪。那二人也忙都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同宫多年，我们都晓得淑妃是个极宽仁的，不至于就为这点意外生恼。”才怪！
宫里就数她最爱作闹！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齐淑妃闹得下不来台，她被逼着不计较完，就再坐不下去了，拒绝了殷皇后叫太医来的建议，扯着太子妃飞速的走了。
待离了浮云宫的眼线范围，齐淑妃便一甩手，指着太子妃叱骂：“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都是做儿媳妇的，偏就你半点用都没有！”
太子妃也听得不悦了，她从小就是个被娇生惯养的，在家里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能受这气？反口就驳回去：“我没用？这话母妃你敢当着我爹娘说去？”
齐淑妃愕视过去，显是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你吃错药了？学会和我顶嘴了！”
太子妃姜百谊手扭了扭帕子，不答，隐晦地翻出眼白，又一转斜看着围栏下碧青的湖水。
她是堂堂太子妃，姜丞相家最受宠的嫡女，又不是窝囊废，她是进宫来过好日子的，可不是来受欺的。
太子妃姜百谊的态度，比先才在浮云宫发生的一切还让齐淑妃来火，当场就捂着心口喘不过气般地哎哟了起来，吓得宫人们连忙呼请太医。
姜百谊一点都不担心齐淑妃出事，趁乱溜了。
她身边的宫女纹儿的，追在身后又急又劝：“太子妃，你不该这般和娘娘说话的！”
姜百谊却浑不在乎道：“我真是受不了了，看你那缩头缩脑的胆小样儿，他们齐家都没了，东宫以后还不是要靠我们姜家。你怕个甚！我娘今天有到行宫来吗，我去找她。”
说完她自去了。宫女纹儿苦笑心累，您有姜相和夫人护着，是什么都不怕，可我们能有几个脑袋和身家？
纹儿心中的苦无法与外人道，认命地上前伺候那祖宗。
..
浮云宫里阮贤妃等也都散了，殷皇后正畅快地抚掌大笑，笑完了又说：“好乖乖，下次可不能这样冲动了，她记仇，那老狗又护着她，指不定要从哪里下绊子找回来。”
沈云西咬了糕点，拿帕子掩了掩唇，咽了方说：“那我下次再周全些。她怕是早就恨死我了，不多这一星半点的。”
殷皇后搂着她直笑，笑得凤钗坠子在耳边直打晃，本还略显生疏的婆媳二人，因这一番同仇敌忾，消去了距离，“可吃好了？吃好了我们去你姑姥姥那儿见一见。”
殷皇后说的姑姥姥，即是她姑姑殷太后。也是卫邵的皇祖母。
沈云西跟殷皇后去时，殷太后正和人打叶子牌，见她们两个一来，忙招呼说：“来得正好，快来，快来，这几个丫头都不会的，我都玩得不得劲儿，换你们来。”
沈云西不会玩儿这个牌，坐在旁边吃点心观战。殷太后这里的糕点和殷皇后处又不同，但一样的好味。
她吃得开心，殷太后打了两转叹气说，“回了宫里就是无聊，不如在外头自在。这叶子牌打久了也无趣。”
殷皇后将牌拢好：“牌打腻了，要不然看点话本子？你孙媳妇儿写的，怪有意思的。”
殷太后惊讶地看向她：“还会写书呢乖乖，这么厉害。”
殷皇后点头：“是啊是啊，我跟您说啊……”殷皇后在云苍寺之后，就专程叫人细查过，收集了很多关于话本子相关的消息。是而别看她在宫中，知道的还真不少，将一桩桩一件件的边说边夸给殷太后听，把人夸得天花乱坠。
殷太后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丝毫不怀疑。
沈云西发出疑惑的：“……啊？”我有那么厉害吗？
..
在殷太后宫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沈云西吃饱喝足了才回了住处，她睡了午觉，醒了没多久，竹珍就来报裕和郡主到了。
“朝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裕和郡主一到内殿，就直奔主题，问起昨夜之事。沈云西也不瞒她，将卫邵的身世一一都说了。
裕和郡主听后，眉头没松不说，反倒拧得更紧了，二十几年前的皇室斗争还历历在目，那些皇子皇妃死了多少，废了多少，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朱红宫闱看起来华美富贵，但却是要命的，尤其姑爷还是中宫嫡子！
女儿和太子走在一起的时候，裕和郡主就劝过，没劝得动，现在她又起了心。
便低声问：“朝朝，你如今还没上玉碟吧？当初的赐婚圣旨上写的是卫三，姑爷身份变了，那往日的亲事也可以不作数了，你要是不愿意跟姑爷，娘和你外祖母……”
沈云西哎了哎：“我没有不愿意啊。”
她弯起唇：“我们昨天都说好了，要再成一次亲。”
等成了亲，他就得和她睡觉了，她不和他睡一觉，她真的不甘心。这事儿，她从年初都想到年尾了。
裕和郡主顿住，盯着她的侧脸，她自己估计都不知道她笑得有多灿烂明媚。
和姑爷再成一次亲，就这么高兴吗？
元瑚归瞧了许久，一肚子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沉默片刻，她长叹一声，没再劝了，而是笑道：“那娘还得再送你出一次嫁呢。”
..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西上午和殷皇后殷太后呆一起说话玩牌，下午和裕和郡主学骑射。
等到秋狩结束，她的牌技已经赶超殷皇后，在几位娘娘面前完全不落下风了，骑射方面也有了质的飞跃，从洛山往梁京的回程途中，她还骑着马出去兜了好几回风。
兜风时碰到了卫智春和秦兰月，那两口子像是又和好了，同行同坐，像是极亲近。
沈云西也没多看，只睄过两下就调转马头，回了马车里去。她话本子早写好了，只待一回京便可印售，她这次不要卫智春半条命，她名字倒过来写。
秦兰月和卫智春也看见了她。秦兰月未有反应，卫智春笑着的脸皮下，藏着几分暗晦之色，说道：“你这表妹，确实命好，总是能逢凶化吉，稍一乘风就扶摇直上，处处压你一头。不怪月娘你总是心有不忿。”
“你说够了没有？”秦兰月冷漠地侧过身，闭上了眼睛，不再搭理他。
秋狩的队伍在九月下旬驶入了梁京城。
沈云西不去安国公府了，她与裕和郡主回了明王府，卫邵把她安顿好，抱着她亲了亲，方才离去了。
卫邵走后，沈云西都没管身边的那些杂乱繁多的行李，赶忙就把揣在小包袱里的一沓纸张拿出来，交给荷珠。荷珠一接过手就明白了，直奔书铺里去。
书铺掌柜照例加急印册，不到三天就铺上开售了。
这天，又是安国公府里的夫人姨娘小姐们到正院儿请早安的日子。
五姑娘卫芩今日不同以往，身上找不到往日半点的光彩照人，面白白的，顶着两只黑眼圈儿，神思恍惚地坐在椅子上，就连秦兰月到上首落座了，众人整齐响亮的问安声都没把她拉回魂儿来。
所有人都站着，就她直愣愣地坐着，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卫芩？五妹！你昨晚是做贼去啦？看看这脸这眼，你没事吧？”
原二夫人在卫芩的肩膀上用力的拍了一下，卫芩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她干巴巴地说：“我昨晚看话本子，看久了，一夜没睡，人有些昏呢。”
话本子三个字，总是能轻易地勾起秦兰月内心里那些不好记忆，这东西在正院儿已然成了禁忌。
秦兰月微一用力地将茶盏搁下，冷着脸说：“你要不舒服，精神头不好，就让人传话来，我还能非要你过来请安不成。在你看来，我就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
她如此疾言厉色，要换往常，卫芩肯定就不服气了，但今天的卫五小姐出人意料的，只是呆滞的哦啊了两声。
看得众人皆是纳闷儿。
五姑娘这是中邪了？
“哎哟，老天，这莫不是傻了吧？”原二夫人担忧地去探她的额头，“本来就不够聪明了，再坏了脑子可怎么是好？快快，快叫大夫来给扎两针！”
听到要扎针，卫芩总算一口气上来了，她连忙冲二夫人摆手：“二嫂我没事，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她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详细地说明，只是时不时瞥一下上首的秦兰月。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想的事和秦兰月有关。
秦兰月不耐，她对卫智春厌烦，却又不得不留在他身边，自行宫夜宴以后的这一月来，她常闷着气，在卫智春面前不好发作，到这些晚辈面前就很容易被挑动起气火。
“你有话就直说，做那起扭捏姿态给谁看？”
她既这样言语，卫芩鼓起勇气说：“你真的要我在这儿问吗，要不然我们私下里说？”
秦兰月并没有感受到她的好意：“你爱说不说！”
卫芩纠结了小小一息，咬了咬唇，还是问道：“那我问了。你……父亲，哎，就是、就是父亲他是不是常送你木雕啊？人像的那种，刻得特别精致，和你还挺像的。”
秦兰月眉头一皱：“是有，那又怎么了，你就为这个魂不着体一早上？我看你是闲得慌。”
温大夫人笑言：“父亲是好木刻。不过木雕像却是独有母亲这一份儿的。”
秦兰月和大夫人都甚觉平常，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的卫芩，当场震骇地瞪圆了两只眼，一跺脚，两只手都没能堵住嘴中的惊呼。
众人摸不着头脑，原二夫人也怪道：“怎么了这是？卫芩，卫芩？你又傻了？”
卫芩被二夫人这一轻推，推掉捂嘴的手，她失声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个木雕刻的不是你，是岁夫人！你和岁夫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原二夫人：“……什么玩意儿？”
众人：“……岁夫人？”
秦兰月骤的变了脸，她霍然立起，“你说什么！”
“三嫂写的又是真的。”卫芩再也忍不住了，想起话本子里写的，她愤然跌足，大声道：“老天，我爹他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第60章
◎号啕大哭◎
原二夫人被卫芩这一句口无遮拦的高骂惊回了神, 两步上过前去，忙给她捂住了嘴。
暗呲她：“你疯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可仔细你的皮！你个笨货。”当堂骂爹，你怎么不上天！
卫芩还气着呢，被迫合了嘴也唔唔的反驳：“我又没乱说，二嫂, 不信你自己去看。”
这姑嫂二人拉扯低语之余，厅堂内，叫卫芩的话弄得舌桥不下的其余人等，也都神思俱归，此起彼伏地发出“哗”的低呼后，无不脸红面涨的嚼起耳朵来。
嘁嘁喳喳的声音, 个个乱飞的眼睛, 无不关联在她一人的身上，这方情形，让秦兰月彷佛重归行宫夜宴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一天。
在行宫时, 她不便发作, 在自家里岂有忍得之理？她不与卫智春和离, 可不是留下来吞声忍气的！
秦兰月忍无可忍地将手边桌几上的果碟茶盏一扫而空。
咔吧碎裂的巨响压过了人语，见她气涌如山, 透冷的芙面上暗火沸腾, 已然是动了真怒，室内众人便不敢在这个气头上再造次了，齐齐噤下了声来。
一般这种情况, 但凡有点儿眼色的都该告辞退下了, 但今儿她们偏都低眉顺眼的各坐下来, 人就跟焊在椅子上似的不挪动。
没办法啊！
五姑娘的那几句话虽短，信息量却太足！这不听个明白，抓心挠肺的，它不舒坦呐。
再说了事关老爷、岁夫人和秦夫人，她们身为这个家里的一份子，怎么也不该被蒙在鼓里不是。留下来听一听怎么了？
合该听一听，心里才有数儿不是！
众人不动声色、聚精会神地竖起了耳朵。
“又是话本子，她又刻意写了什么东西含沙射影的来作怪！你放开她，叫她说清楚！”震住了其他人，秦兰月绷直了身，又疾步上去，亲自上手将原二夫人一把扯开，红艳艳的指甲发着抖，险戳到了卫芩下巴上。
她大喝质问：“说！”
她一副审犯人的样子，发泄完憋了一晚上的心里话后的卫芩，稍微恢复了正常，见此不满的拉了拉脸，便也跟对吼一样的大声回她：“话本子里说我爹拿你当岁夫人的替身，表面上看着你，实际上想的全是岁夫人！”
替身……岁夫人？
秦兰月被她吼得耳边嗡嗡作响，这一句话就如一碗水溅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里，劈里啪啦的，炸得她头脸发懵，心颤神荡，连身子都打了个晃。
她是岁夫人的替身，卫邵那个名义上的“娘”的替身？
说笑的吧！
“不止你，连你妹妹也都是。”
卫芩又指向秦芙瑜。
在秦芙瑜目定口呆的愣样里，和众人眼珠子都快脱眶的注视中，卫芩从袖中掏出昨天新买的话本子，递出去：“就是这个！”
依旧是熟悉的蓝皮书封和写书人名姓，秦兰月抖战着就要伸手去接，岂料卫芩又一缩，连手带书一并给缩回去了，她用力地哼了一声：“我买的，要银子的，要看你自己去买，就在三嫂的书铺子里。”
凭啥我出钱买回来的，给你看免费的，想得美。你又不是我姐妹，又不是我亲娘，你刚才还凶我！
秦兰月本就因突闻惊耗而手脚发软，不期又被卫芩这缺心眼儿的虚晃一枪，她生生被气了一个倒仰，人都险栽了下去。
好在绿芯眼明手捷扶住了人，才没往让她往地上摔。
原二夫人：“……”她都要开始怜爱秦夫人了。
秦兰月深觉被卫芩耍了一顿，挂不住又吃不消，她靠在绿芯怀里，发着抖呼吸都艰难了起来。她再也受不住了，看着这满屋子的人，两眼直发黑，都飘起了重影儿，语声也没有先才那么中气十足了。
“滚，都给我滚……”她铁青着脸指向门外撵人，下了逐客令。
有了她发话，正院的下人们忙都请诸夫人小姐姨娘们离去。这些人一走，秦兰月大喘了几口气粗后，就立即叫人出府，往书铺里买话本子。
而这边被正院赶出来的诸人，也皆如她一般悄悄地吩咐伺候的婆子去买书，一行走，一行抑着声儿压不住激动的说起闲话来。
赵姨娘两只手都快把团扇给掰断了，也没能沉住气：“不是说老爷和岁夫人琴瑟不调，关系不睦的吗，人死了作何又找起替身来了！秦夫人和秦姨娘这两姐妹真和岁夫人生得像？”
“孙姐姐，你比我们年长，在这家里待得也久，你知不知道？”赵姨娘问同行的孙姨娘。
孙姨娘胆子最细，连忙说：“我入府时，岁夫人就已经亡故，不曾见过一面，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原委。”
又道：“你们也别乱猜乱想，听五姑娘的口气，里头的事儿怕不简单，我们说得多了，若惹了老爷夫人不快，就不妙了。”
钱姨娘嗤道：“三夫人，不对，该叫二皇子妃了，人家的书都写上铺上了，你还不晓得那书的本事啊，多少人眼睛盯着呢，估计不到半天就能传遍了。我们说不说碍不着半点儿！”
赵姨娘应声说：“三夫人从不信口开河，十有八九是真的。指不定就是三公子……二殿下告诉她的，二殿下还能不认得自己的养娘长什么样吗！”
“我的天爷，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啊！养替身，还养两个呢，亏我们老爷他想得出来！”
安国公府里的姨娘三人组避着人，口中闲话不绝。
大夫人二夫人却做不到她们这般事不关己般高高挂起，这一大家子人不要脸的吗！
安国公卫大爷等都在上值，不在府中，当下能主事的便只有老祖母了，这二位出了正院的大门，一掉头就拽着卫芩飞奔去了卫老夫人的院子。
卫老夫人才起不久，老人家正坐在椅榻上用汤饭。见她们火烧眉毛的跑进来，又听了她们的言语，却只放下勺子，拨了拨佛珠，不惊不讶，像尊看透尘世喧嚣的菩萨。
这是个什么意思？原二夫人唤了声：“祖母？您拿个主意啊，这事儿怎么办才好！”
卫老夫人不答，反而问卫芩：“除此之外，里头还写了什么？”
卫芩踌躇着，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原二夫人见她这副行径，重重的咯噔了一下，圆脸都快垮拉成长脸了，“不只是写了替身么，竟还有？还有什么东西？”
救命！她那公公，到底还有什么惊喜呸惊吓是她不知道的？
卫芩组织了一下语言，心一横眼一闭，说道：“话本子里还说，岁夫人是被父亲偷抢强娶回来的，娶回来了不珍惜就算了，还转头就将岁夫人送给了同僚兄弟，以求自保！他为了保命脱身，居然不惜献妻与人！”
大夫人温玉娴向来是家里头最镇得住的那个，却也听得人都傻了。偷抢强娶有夫之妇、自私自利献妻与人，单拎一件出来都够叫人怵目惊心的了，他还两件一起做了？
这是人能干的事儿吗？
大夫人温玉娴发直地望向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稳坐着，那毫不惊讶的神态在明晃晃地告知她们，她早就知晓了，而且都是真的。
大夫人跌坐在椅子上。
原二夫人发出呜的一声，捂住了心口，人就倒了。苍天在上，他们这个家，必是要完了。
她三弟妹敢这么写，定然是得过二皇子首肯的，说不得就是为他养娘讨公道来的！
不行，不能这么干坐下去了。她受够这狼狗配一堆的公婆两口子了，真就没个消停的。
分家，得马上分家！
原二夫人软着腿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即刻就使人去叫卫二。大夫人也是如此。
自这一早上后，安国公府里一连两天兵荒马乱。大房吵，大房吵完二房吵，二房吵完正院吵，正院吵完，全家一起吵，闹闹腾腾的，都快翻天了。
卫芩躲在家里不敢出去，吕小姐一天三次的叫她，她都严词拒绝了。
这事儿涉及得太重了，她不能随便出去乱说，这点儿分寸她还是有的。
第六次邀约被拒，吕小姐了然拍桌怒道：“看来是真的！”
就卫芩那脑子，要真没事儿，她早就没心没肺的跑出来耍了，还能在屋里呆着叫她们去请？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安国公可真是个畜生！堂堂国公，身居高位，没什么建树功勋就不说了，竟是连人品心性都不修的，这算个什么玩意儿嘛？”
“把妻子送人，亏他想得出来！”
“他送的是谁？收的那个也一样是个杀千刀的烂货！”
吃瓜姐妹团这里言辞激烈地大骂了一通，她们大都说亲了，以后也都是要多个妻子的身份，推己及人，这要是发生在她们身上，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把我们当什么啊，你想送就送的！还当是往前那些朝代的典妻呢！他们大梁律例里可不是这样写的！
你送个屁，狗杂种，你怎么不把自己送出去给人！
她们愤气填膺，哪里会遮掩，回到家中和父母兄弟姊妹俱都依言以告。
老话都说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叫人精神炸裂的东西总是传得更快。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莫说官家贵族了，就连城北桥头算命的瞎子都听说了。
就在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
明王府里先后迎来了两拨人。
这两拨人还都是冲着沈云西来的。
前头来的是发痴的秦兰月，后头来的是皇宫的传旨太监，说是庆明帝宣她进宫问话。
庆明帝的动作在沈云西的意料之中，她写话本子时就做好了要和庆明帝对峙的准备。庆明帝本就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朝国公，她可没想过单凭流言就能收拾得了他，按死他的活儿当然是交给他的好兄弟了！
相比起庆明帝，反而是秦兰月的到来让沈云西感到意外。听到婆子传话说安国公夫人求见，沈云西直接说了句：“不见。”
她自认和秦兰月没什么好说，这次的话本子并没有刻意针对秦兰月，有什么她就写什么，就事论事，秦兰月在卫智春的这次事件里，算是半个被欺瞒的受害者。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意诋毁。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写完了整本书。
整本话本子里唯一做了特别处理，模糊了身份的，只有庆明帝这一个人。毕竟现在还不到和庆明帝正面对上的时候。
回绝了和秦兰月的会面，沈云西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吃橘子，然才剥完了皮，就听院子外面砰訇一串混乱的声响，她扭头一看，竟是秦兰月拿着一把刀子，一路比着自己脖子，闯了进来。
待见到了沈云西，她才把那刀子一掷，什么话也没说，就坐在那地上捂脸号啕大哭了起来。
沈云西默然，慢吞吞地自吃橘子。

第61章
◎特别的灵感◎
季六月守在离沈云西七尺远的地方, 一路堵着秦兰月跟过来的女婢侍卫们见她丢了刀子，犹豫要不要把人丢出去。
明王府和沈万川兄妹相关的本就有仇怨，他们本来是要把人赶出去的, 谁料到这女人跟疯了似的，捏住刀子真就往脖子上割。
她死不死的，倒无所谓，但好歹名头上还是国公夫人, 小姐最近的话本子又正在风头上，她死哪儿都行，可不能死在他们府上！是才一路拦一路退。
季六月也看到了秦兰月脖子上割出来的血痕，她抱剑拧眉，看了看沈云西，含了几分无言的问询。
沈云西接收到了, 她想了一想, 边吃边摇头，示意不管她。
人都来了，那就见吧。见了又不说话, 偏只哭, 那就由她哭好了。等哭够了, 自然就会说明来意了。
季六月见此便罢了，给侍卫们打了个手势。众人便都退至一侧。
院中院外都安寂下来, 只余下秦兰月一人的哭声, 在这萧索的秋日里，还真叫人听出了几分伤心欲绝、冷落凄凉的味儿。
西风袅袅，吹落了树梢上残余不多的桂花, 洋洋洒洒的金黄, 恰似斑驳的阳光。
美是美的, 但沈云西想到的却是厨房里的桂花糕。
回到梁京的第二天，殷皇后就把她小厨房里专做白案的柳姑姑派过来了，柳姑姑那一手面点和各色小食做得香极了，沈云西当然不会浪费人才，她就地取材，这几天把院子里好好的桂花树都给撸秃了，全给送进了厨房了。
沈云西发呆，吃着手里的，惦记锅里的，一心二用，自成结界，秦兰月的哭声被自动屏蔽在外。
只要她不主动，她可以和别人永远处在两个世界，谁也影响不到她。
秦兰月彻头彻尾的痛哭了一场。这是明王府，在这里没人劝她，没人问她，也没有人安抚她，更不会有人会可怜她。大家都只是盯防着她，以免叫她生出事端来。
如此的冷漠姿态，反倒叫她无所顾忌的狠狠发泄了一通。
自重生以来，成了国公夫人，她自恃身份，一向端着脸面，从没有如今日这般当着一群人不顾体面和眼色过。也是头一次在死对头跟前失态至此。
即便几经打击，她都一直告诉自己，不能露怯，就算她输了，她也决不会像当初沈云西在卫老夫人寿宴上那样，失智般的疯癫狂乱，败犬一样地落到城郊庄子里去。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要比沈云西强！
是而哪怕经了行宫之事，她都努力撑着，冷着脸咬着牙在外人、在卫智春面前撑着，至少这个男人对她还有几分迷恋，她还不算输得太彻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她还在国公府一天，她就总有翻盘的资本在。
沈云西昔时一败涂地，从庄子里回来后，都一朝翻身，照样风起，她凭什么不能！
重生的沈太后又如何，她也是重生的！她不比她差，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这回的话本子，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三日前她翻开话本子，看到里面所写的一切时，她原是不信的，或者说不想、不敢相信。
沈云西和她水火不容，她写这话本子能安好心吗？不可能！她必是存心胡扯来膈应她！
她是这样想的。却还是忍不住跑去了日晖堂。
当时卫智春不在府内，她在日晖堂如入无人之境，进到内房，竟真如沈云西在话本子里所写的那样，推开了一间暗室。
目之所见，一室的莹润玉像，一室的旧物衣裳，林林总总的物样，尽是岁夫人的过往！
当头一棒。
看着画卷里出尘如仙眉眼淡漠的女子，她想起了被卫智春调.教过的秦芙瑜，那股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诡异违和之处，至此有了解释。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日子她冷淡下来，卫智春反倒死皮赖脸的凑上来了。
不过是因为这样的她和岁夫人更像罢了！
骇然得知真相，秦兰月迷留没乱，在那间暗室里呆坐了一下午，精致美丽的玉刻雕像正面对着她，在暗下来的日光余晖下，把她衬成了一个无比滑稽的笑话。
岁夫人是玉做的，华美高贵，光洁无瑕，她却只配一个木头雕的玩意儿。她还为此沾沾自喜过呢！
这不够可笑吗，这还不够可悲吗？
她对卫智春早就失望至极了，在他纳了秦芙瑜之后，感情也淡失渐无了，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般的事实，来戳她的心窝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所以老天爷让她重来一回到底是干什么的？
它何苦让她重来一回，接二连三地受这些罪苦，她甚至把这一世过的，比上辈子还苦！
她坐在日晖堂，直等到晚上，卫智春才回来。
她将书甩在他的身上，用那一室的东西质问他，他竟也笑得出来，说：“月娘，你起头和我在一起，也不是全心全意的真心，我也不对你用全副的真心，这不是很公平吗？”
“成亲以来，我虽拿你当影子，却对你处处体贴，外头谁不说一声好丈夫，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何必做这种委屈不忿的情态。”
“合着我还该感谢你了？你昔时早与我说清楚，我秦兰月若还多看你一眼，我把自己的眼招子挖出来喂狗！”
她歇斯底里：“你要脸不要！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你也不嫌腻吗？”男人坐在那处翻看话本子，神色温度渐至于无，笑不出来了。
卫智春笑不出来，她却是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这书都传遍了，在京里大卖呢，你等着，过不了一两天，你也能如往前的宋驸马并我那舅舅一样，成为全城皆知的‘风云人物’了！就是不知道，你是会落得宋驸马的下场，还是我舅舅那般了！”
“卫智春你活该！”
卫智春冷冷地丢了书，扯着脸皮子要笑不笑：“怕是要叫月娘你失望了，京里这点不痛不痒的风言风语，我从不放在眼里。而且我不是你舅舅，也不会做宋驸马。”
“你那表妹确实很恣肆无忌，胆大妄为。但看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宋修文之辈一般蠢笨如猪，能任由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
卫智春啧啧作声，沉了阴冷：“太过一无忌惮，是要付出代价的。今日这新仇，行宫庄子里的旧恨，倒也正好一起跟她一并清算了！”
她怔然地望着卫智春，一时竟摸不清是想他成功，把沈云西打垮，还是想他落败，看他灭亡，又或者最好两败俱伤。
那天傍晚她和卫智春吵了一架，回到正院后就再没踏出过房门一步路，她不吃不喝地睡了一天，连儿子哭叫都不能让她动神一下。
事实上，她今天不应该来找沈云西的，但她还是来了。她更不该在她眼底下哭的，可当先才冲过来时，看到沈云西神清气闲坐在那里，她死活都忍不住了。
她和沈云西是这个世上唯二的重生的两个人，为什么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对方总能活得比她漂亮？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是不是？”秦兰月擦干泪，布满血丝的红眼盯向沈云西。
沈云西将橘子皮一块一块的用针线串起来，等过水洗一洗后，可以晒干了煲汤。她做得认真，听见这话，她才偏过头，眼眉不动地反问她：“你觉得呢，我有得意吗？”
秦兰月迎着她如止水般静幽幽的黑乌的眼。
定了许久，颓然的哑口无声。
沈云西又把头转过去，继续串橘子皮，问她：“你劳力费心地跑进来，就是为说这一句话？”
“不是。”秦兰月从地上站起来，她咬牙切齿，用一种恨极的语气说道：“我是来告诉你，卫智春这几天他在家里神安气定，想是早就拿定好主意对付你了，今天早上他就进宫面圣去了，还带了几个道士和尚，不晓得安的什么心。你有个数吧！”
沈云西哦的应了声：“所以你是来给我通风报信的。”
“没错。”秦兰月目中森冷，她当然不是为姓沈的好，而是单纯的不想卫智春好。
卫智春搞出来的替身之事，几乎打碎了她重生以来的所有自信，让她的精神都碎裂重组了，卫智春也因而一跃成为了她心内仇恨榜的榜首，恨之极深。
她怎么能叫他顺利如愿！
“我要说的就这些，你自己做好打算吧！”秦兰月用袖子抹掉脖子上的血，边挽着散堕的头发，边去了。
守在院子外的侍卫女婢便也尽都散了。
季六月凝重地对沈云西说道：“夫人，你说安国公叫道士和尚进宫做什么？”
沈云西去洗了洗手，回道：“又叫道士，又叫和尚的，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神神道道的那些事。”
她猜应是她话本子写太多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卫智春有了点特别的灵感，想给她安个鬼怪精魂之类的名儿，说不定还想把她架上火堆一把火烧了呢。
事实证明，沈云西猜得没错，卫智春还真是这样想的。
秦兰月走后不久，宫里来的天使就到了，传旨太监是御前总管田林的干儿子，也是近身伺候的，那拂尘一摆，沈云西路过时一碰，卫智春在庆明帝跟前的画面和说的那些话，一帧不落，一字不差地全被异能传了过来。
“陛下，臣早就觉出这沈氏的古怪之处了，她定是年前在庄子里的时候，就被孤魂野怪占了魂儿了！”
沈云西一扬眉，哦哟，她知道卫智春只是想寻个由头来弄死她，但没想到这由头还真让他弄对了。

第62章
◎自由的天空。◎
天上积起了团团阴云, 风也渐大了。
沈云西坐在往宫中去的马车上，没有合窗，吹着涌来的凉风, 把异能送来的，关于庆明帝和卫智春的画面仔细地又看了一回。
近日话本子闹得很凶，话本子不是实证，没法给人定罪, 但朝上大人们互相吵话的时候，难免会带上一两句，故而即便才不过两三日，身处宫廷深内的庆明帝也有所耳闻。
这次的书写过程中，沈云西延用的是第一本话本子，也就是写秦兰月那一段时的人物隐喻。
只不过那一册“和春秋”是主角, 这一册是“王父”卫智春。
话本子的剧情走向都是按照卫智春的记忆来写的, 不必过多复述，唯一可特别一提的是，沈云西没有点出岁夫人从前的六皇子妃身份, 而是用了一位姑娘和那位姑娘的夫家之类的称呼做代称。
庆明帝也以“王父的友人”做代指, 没有写明具体的名讳。
她写得隐晦, 不知就里的外人是很难猜得出来的，但当事只需一看, 便都当心知肚明。
庆明帝今晨得到话本子一翻, 表情就变了，他抻直了平日里不太爱扳正的背脊，人在御案龙椅上生生滞住了。
书中其他地方是卫智春的主场, 他没有参与, 写的是真是假不好说, 不排除裕和家那女儿有添枝加叶，夸大其词的可能性。但卫智春献妻那一段，他就在当场，还是收人的那一个，他能不知道吗。
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沈云西这次话本子写得极其谨慎，隐去了许多细节，庆明帝并未往歪了想。
在他看来，这必是皇后或是老二告诉她的！
庆明帝永远带着倦色的脸上阴晴不定，眯起的浑浊眼眶里尽是对那母子二人的不悦，反而丝毫没有将沈云西这个写话本子的主笔放在心上。
卫智春便是在这时求见的。
卫智春和庆明帝想的却不一样，他想要按死了沈云西，一见到皇帝，废话不说，直切入主题，将沈云西这一年来所写的几本话本子，一一述来，说她知人所不知，晓人之不晓，必有古怪！
这便有了前头那句：“陛下，臣早就觉出这沈氏的古怪之处了，她定是年前在庄子里就被孤魂野怪占了魂儿了！”
庆明帝阴沉不语。
卫智春深知庆明帝的性子，他跪在地上，深叩了三个礼，上来便先自揽罪责，红着眼睛哽咽地说道：“说来都怪微臣。二皇子妃与内子未出阁时便有不合，从前在府上，内子常逞一时之气，对二皇子妃多有责难。”
“若不是微臣疏忽内宅，未有约束内子，又因护妻心切，将二皇子妃送到了城郊庄子里休养，也不会让二皇子妃白白丢了性命，叫个鬼怪妖畜夺了人身，到京中兴风作浪！不但惹出多种事端，还连累陛下劳神！臣罪该万死啊！”
他将头叩得砰砰作响，但这番言语口舌间的拳拳之忠，却并不能消融庆明帝眼底的冷意。
沈氏有没有怪处还不能确定，可话本子里所提的，卫智春背着他养幸芳替身的事，八九不离十，他可没忽视过去！
难怪卫九的满月宴上不叫秦氏出面接驾，难怪洛山行宫宫宴上秦氏要脸遮面纱！他竟不知内里还有这样一段缘故。
“物生啊，你的胆子不小啊。”居然敢觊觎皇帝的女人。祝幸芳就是死了，那也是他的人！
他在心内惦记他挚爱的白月光不说，还敢防着他、瞒着他养那两个玩意儿。
你狗胆包天呐。
“看来，二十几年前你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庆明帝语焉不详的这句话，殿中伺候的宫人没能听懂，但沈云西和卫智春一听就知他说的是献妻之事。
卫智春失惊膝行了两步，又是一个叩首：“陛下切勿听信妖言！您是没见过内子，不知道她的跋扈，内子是个厉害无忌的脾气，与那位实在谈不上有关联了。”
他苦笑地露出脖子上、手上的伤处：“就因那妖孽的乱语胡言，内子心生误解，险没打死微臣呢，又吵又闹的，可见她的脾性了。至于内子之妹，”他顿了顿，“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确实如话本里所说有收拢调教……”
在庆明帝充满了危险的怒睁双目下，卫智春忙拱手接着说道：“但臣非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陛下！”
“那位忌日当天，陛下心如槁灰，黯然痛饮的样子，微臣尽都看在眼里。”
“臣与陛下多年情谊，是一心想为陛下分忧的。若论相似，最为相像的当属内子之母，无奈人不知所踪，遍寻不见。微臣不得已才收教了芙瑜，便是想着将人管束好了，奉与陛下，以解陛下相思之苦啊。”
卫智春长长叩首不起：“陛下若不信，大可使人验身，虽在臣府上半年之久，芙瑜尚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臣今日也将她一并带来了，就在宫门处等候。她的的确确是臣给陛下的奉礼。”
上首久久没有回响，卫智春却并不慌张。
他确实没碰过秦芙瑜，他多的是女人，不贪那点儿肉|欲，把秦芙瑜收在身边，其一是为了享受把她变成臆想中人的那个过程，其二本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对庆明帝，他是再了解不过的，老九满月宴那日，庆明帝望向沈传茵的眼神就不对，后头又是安抚又是送药膏的，图谋之心，昭然若揭。
幸芳忌辰后的第二日，一听闻沈传茵失踪，他就知道人肯定是被庆明帝带走了。
有了沈传茵这个“岳母”做引子，庆明帝迟早会发现秦兰月，并怀疑到他身上的。
他收养替身的事一旦事发，他该如何平息皇帝的怒火？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在正院里，秦芙瑜不小心跌到了他的怀中。他扶了一把，也就扶出了这么个主意。
“是臣自作主张，请陛下降罪！”卫智春又砰砰磕头。这一回庆明帝总算是稍稍松了眉。
这种事，只需把人叫来一验便知，卫智春应该没有说谎。
若真是如此，反倒是难为他的一番苦心。庆明帝摆了摆手，止住了卫智春继续告罪的动作，沉声吩咐田林：“去验！”
大太监田林忙去了，不多时回来恭声告禀：“嬷嬷瞧过了，秦姑娘却还是处子之身。”
庆明帝这方缓了神色，将话本子一掷在桌上，叹道：“怪我叫这东西弄昏了心神。”
卫智春急急接话：“怎么能怪陛下，是那妖物太会挑拨人心！”
话题终于如他所想转移到了沈云西身上，“陛下，那话本子一出，臣就觉出不对劲儿了，便特请了道长高人到府中一观，又去了城郊庄子一算，不想几位大师竟异口同声直言鬼气冲天，有妖孽作祟！微臣敢以命作赌，那沈氏并非真正的二皇子妃！”
“妖鬼之徒扇惑人心，而今又缠上了二皇子殿下，可见所图不小！说不定便是冲着灭我国基，毁我大梁来的。陛下，您万不能容下此等恶鬼啊！”
卫智春面红耳赤，他越说越顺口，中气也越来越足，打着替天行道的大义招牌。
他当然知道，仅凭他的几句话和几个和尚道士之言，完全不能将沈云西真的定性成为妖孽。
他只是用这种气急败坏的姿态，挑起这个由头，庆明帝惯来看不惯殷家和二皇子，他自然会顺杆子往上爬，怎么也得叫那两口子掉一层皮！
庆明帝听得眉上结成了疙瘩，往他一瞟，果然没做特别的反驳，只让他去侧殿暂坐，又将他带来的大师们招了进来，并着人去明王府传唤沈云西。
..
御前太监领命去了，画面也到此为止。
沈云西看得津津有味。
不得不说，卫智春在与庆明帝相处这一条道上，活脱脱是根老油条，心思把控和行为测算得很到位。
这俩老家伙凑一起，怎么看怎么滑稽。明面上君臣相和，其实都在各想各的。
明王府离皇宫不算特别远，马车一路畅通，也就行了小半个时辰。沈云西在皇城门口下去，随着御前太监往紫宸殿去。
还未到地方，她却先看见了站在白石“卍”字栏杆边的卫邵。卫邵今天穿的一身霜色的外衫长袍，风灌了满袖，面目冷淡的半垂着眼，湛然若神。
季五年与他耳语了两句，他方抬眼来，看到了被侍卫太监迎面带过来的沈云西。
卫邵举步过来，与那御前太监说了声：“请且稍候。”
在对方连声的“不敢”“您客气了”之类的话语中，避开众人耳目，将沈云西牵到了一边。
“今日天凉，怎么也没多套件衣裳。”卫邵握了握她微微发冷的手，低眉轻声说道。
沈云西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她有些高兴的仰起脸说：“我不冷，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看你好像吹了半天风了。”
卫邵端看她，笑道：“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来，也等你一会儿出来。”
沈云西闻言也笑，嗯嗯直点头：“那你等我，等会儿我们一起去仙临居吃午饭吧。”她应该很快就可以搞定了，正好可以赶上饭点儿。
卫邵却不如她轻松，应了好，面上含笑着目送她进门去，就压下了眉角，沉冷的立在外面。
沈云西一进入正殿，后头的大门就被两个内侍拉关上。
内里倒也不算昏暗，卫智春请来的道士和尚分站成排，挡在御案之前，身穿重甲的两列禁卫配着长刀分列左右，俱都严正以待，一派肃杀威势。
庆明帝就坐在上首，神色不明地俯视着她，两道视线如同两柄鸡毛掸子，在她周身来回敲扫打量。
沈云西只做不知，向他做礼后，便佯装好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又垂埋下头：“不知陛下传唤臣女所谓何事？”
庆明帝没叫她起，将话本子丢到地上，不咸不淡地问道：“这是你写的？”
沈云西回道：“是。”
“你写了不少东西，关于秦氏的、关于宋驸马的、关于你父亲的、齐家的、安国公的……你好像总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庆明帝目光陡转锋利，尖锐如刀。
“知别人所不晓，这是一个好本事，但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本事。”
他指了指阶下的道士和尚，“安国公状告你，说你是孤魂野鬼，强占人身，意欲为祸朝纲，你怎么说？”
沈云西呀了声。
庆明帝便见那女子惊讶地怔了一瞬，好笑又气愤地睁大了两眼，大声说道：“安国公血口喷人。什么孤魂野鬼，我要是孤魂野鬼，我头一个把他撕碎！”
就听她俯身一一俱禀道：“臣女确实写了些话本子，道了不少隐秘。但那都是臣女私下查探来的，或是从别人口里听来的。安国公之言实在是不经之谈。”
“第一本书里的关于秦表姐下药之事，事关己身，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不知晓吗。至于秦表姐和安国公婚前苟合，他们做得并不周全，连卫老太太都清楚，只要有心一查便知了。”
“关于宋驸马的，在福昌长公主府里，我就说过，他脑子有问题，爱我爱到无法自拔，常在我面前发疯的，那些事，事无巨细都是他自己告知我的，我只是把我听到的都写下来了。”
“关于我父亲沈万川的，是我母亲亲见到了他与妹偷情，这是公堂之上有证词的。至于沈万川和沈传茵的那些过往，是我气不过想为母出气，私下找他时从他嘴里套出来的，陛下若不信，大可找他来一问。”
但你肯定找不到他了，老太监已经隐姓埋名就在你身边，他能跳钻出来指正她就怪了。
“关于齐家的，是百荣公主亲口告诉我的，我写下出书，也是看不过齐家的做派。”
她说的头头是道，坦坦荡荡。
“至于安国公之事，则是卫邵告诉我的。”沈云西细声说道。她早就和卫邵串好了供词，不怕他招人来问。
果然如此！他就知道！庆明帝没有怀疑，气火上腾，这逆子什么都敢往外头说！
他又冷看向沈云西，这一个也是什么都敢往外头写！
沈云西装出被他吓住了的样子，嗫嚅：“这些是都有实证的。陛下英明神武，应也是不信安国公这等无稽之谈吧。”
庆明帝确实不信。他又不是没脑子。什么鬼怪妖精，世上真有这等之物，怎不见幸芳回魂！他虽是皇帝，享着君权神授的便利，但他其实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唯物主义。
在庆明帝看来，卫智春明显是想举着这个由头，以报话本子之仇。
看在他忠君为主的份儿上，他可以体谅他这点愤怒之下的小心机，但不可能真听他的几分撺掇就把人砍了。
这是明王府的外孙，老二的媳妇儿，殷家老头子的外孙媳。没有实证，就凭几个道士和尚，你当砍柴呢，想砍就能砍的，想杀就能杀的。
但他确实可以借此发作，趁卫智春挑起的事儿，以妖物蛊惑之名，再狠将老二与殷家一军。
老二与殷家明王府要有不服，他尽可以将卫智春推出去为主分忧，物生忠君爱国，处处为他着想，定然不会推辞的。
庆明帝思索着。
沈云西却是声音清脆响亮的拉回了他的心神，哪能让他仔细多想，他现在该跟着她的思路来走：“陛下您不要怪卫邵，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那安国公深得您的信任，我们治不了他，但母亲短短半生所受的苦难，不该被掩埋下，叫他活在世上自在逍遥的！”
“母亲有心愿未了，有真情未告，有余恨未消。做子女的，为母陈情，公之于众，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沈云西越拔高了声儿。
庆明帝却是一怔，他被沈云西的话带歪了。
白月光，尤其是死去的白月光的威力是巨大，他反口就问：“什么心愿未了，什么真情未告，又是什么余恨未消？”幸芳竟还有这么多的余愿吗？
沈云西等的就是他问这句话，她沉声说：“陛下，有些话我们做晚辈的不好直言，您不如将这话本子再细看一遍吧。”
庆明帝见她这副神态，心头发了一下颤，里头还有什么是他没注意的吗？
大太监田林极有眼色地将书重新呈上。
那书并不太厚，涉及到岁夫人相关的也只有前半段，出现的词句其实并不太多。庆明帝用从未有过的细致，扫过书面上的文字。
“那位姑娘的心早被填满了，却不得不放弃她所愿想的，听从父命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夫君。”
带着问题和有色眼镜去做阅读理解，那可以看出来的东西就多了。
当看到这一条时，庆明帝沉下脸：“她所愿想的，她心里还装了人？！”不应该的，祝幸芳是天上的明月，明月不爱他，也当不爱任何人才对！
他可以接受白月光无情无爱，却不能忍受她心有意外，而且这个意外还不是他！
庆明帝当下心如火焚，嫉妒愤恨使他脸上青红交加，他怒看向沈云西，喝问道：“是谁！那个男人是谁！”
沈云西不答，只是含糊地回他：“陛下看不出来吗？您也看不透母亲的心吗？”
他看不透？
庆明帝呼出几口粗气，又低下头翻看一页：“她如货物一般被王父送给了他的好友同僚，她望着窗前的那片天，分明离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她挚爱着枝头玉兰，只因它们永远笔直地向着那片青天。”
天……
天是什么？
天空、天下……不不不，不对，是天子？！
是天子啊！是他！
这个答案直击心窝，震得他心神骇荡。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为什么不直说！我竟一无所知……”庆明帝恍然，他直眉楞眼地呆坐着。他悟了。
庆明帝怔傻住了。
他一直以为明月心不在他，卫智春以强硬的手段为他留住，将人送上，没有半点不妥之处。
他是强取豪夺，用点儿不正当的法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而今发觉，原来明月该与他两心相知，琴瑟和谐。是卫智春的自作主张，让他和他成了一丘之貉，才伤透了她的心，将她推得越来越远，叫她抑郁而终。
他们本来可以长相厮守的。本来可以！
庆明帝被自己脑补出来的这一串信息冲击得发了懵。
沈云西眼睑遮出眸子漠然。看，多自信的男人啊，居然把人家向往自由的天空，看作自己了。
心里多没数啊。

第63章
◎抓紧时间◎
骄傲自大, 又唯我独尊的帝皇，很轻易地就认领了明月的爱意。他是大梁的君王，天之下的第一人, 惮赫千里，威加八方，又对她一往情深，矢志不渝, 她本来就该为他所征服，本来就应该爱他的，不是吗。
幸芳不爱他，难道爱别人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绝不接受这个可能性。
殿内的斗彩云龙纹三足香炉里点着龙涎香，甘甜土质的香味钻入庆明帝的鼻息, 堵在喉咙口, 却是引得舌根一阵焦苦。
他头昏眼暗地扣紧了御椅扶手，力气大得使头脸上的青筋都鼓胀了起来。
庆明帝的脑子里、心里既因喜悦而激动亢奋，又因自以为是的错过和误解而急怒悔恨, 种种强烈的情绪, 交织在一起, 如波涛海浪打得他中心摇摇，上身微晃。
他沉浸在自己畅想期望的世界里, 哪里还顾得上沈云西。
庆明帝的反应完全在沈云西的意料之中。前面也说了卫智春很能揣测上意, 把握庆明帝的心思喜好很有一手。把卫智春那些记忆行为多分析分析，她多少对庆明帝也有几分了解了。
内殿寂然无声，沈云西没有再继续提话本子, 更没有趁势编说卫智春。
多说多错。
她可什么都没说。
沈云西不吱声儿, 却也不愿干跪在这里, 她见庆明帝尚惝恍迷离，便借机刻意压低了声音，语声小小地提出了告退，以保证不会打破他正在做的美梦。
庆明帝听见告退，反射性地就摆了摆手，大太监田林忙轻手轻脚地跑到殿中，搀了沈云西起身，笑着亲自将她送出了门去，又使了眼色让禁卫等皆都退下。
他们老陛下这会儿又美又伤的，正发昏发痴呢，可不能打搅了哟。
沈云西从内殿出来，如她进去时那般，殿门又快速地被人合上了。
卫邵一直沉神关注里面的动静，见她出来，立时走了过去。扶住人见她确无什么大碍，方松了松气。
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两人相携了往底下走。
天色比先时还暗沉了许多，浓云低卷，在风中涌动，仿佛要坠下来似的。
沈云西搂住被风吹飘得快要飞走的月白色披帛，两手扒着卫邵的胳膊，挨在身边，借他挡风。
待下了云龙阶石，远离了那排列着屋脊走兽黄琉璃瓦大殿，坐上了马车，不消他问，沈云西便主动和他说起进入紫宸殿后发生的一切。
卫邵认真听着。
沈云西好奇地观视卫邵的侧脸，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出口问说道：“你都不问我的吗？”
这次的话本子，她在洛山行宫就写好了，她与卫邵住在一处，自然瞒不过他，动笔的时候，卫邵就晓得她写的什么了。
但他一点没问，他好像一点也不好奇，她为什么会知道二十年前的过往。
事发时，裕和郡主与沈万川都尚未成婚，“沈云西”这个人连影子都还没有。隔着辈儿，差了代，还是不光彩的秘事，晓得人没几个，她却能知道，他就不觉得奇怪吗？
他不奇怪不问也就罢了，从洛山归来的回程路上还主动和她串了供。她好几次都等着他问的，但他偏就不吭声儿。
这个人真的好沉得住气啊。沈云西没有表情地鼓鼓脸颊。
卫邵捏了捏她的脸，笑说：“不说那些，不是说好了去吃饭的吗。”
沈云西嗯声，饭当然是要吃的。但有些事，是不是也该说？
“我……”她才张口出了一个声儿，就被他环过肩头的手捂住了唇。
沈云西往右边一歪头，斜抬起脸不解地看他。卫邵顺势将她搂得更近了些，掌心从她的唇上托到她的侧脸上，温声说：“朝朝，要把秘密藏在心里。特别的秘密，不该告诉任何人，包括别人，也包括我。”
沈云西眼睫飞快地眨了一下：“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她哎的叹了口气：“老师果然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卫邵失笑，对上她的眼：“我知道的不多，便是我都知道，你也不能说，一旦说出口，有一就会有二。这是个危险的习惯对不对？”
沈云西迟疑地点了一下脑袋，窝在他怀里，一边听着马车辚辚之声，一边听着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她舒了舒眉头，好一会儿后，依言不提，转移了话题：“你下午还要去应天书院吗？”
卫邵虽正了皇子身份，但庆明帝一直有意无意的不做安排，没有让他受领差事。卫邵现下便仍留在书院里。
他倒也不急，早就预料到会有此阻碍，庆明帝便是不做安排，他也能通过科举，名正言顺地步入朝堂。况且，应天书院也是个好地方。
他颔首应说：“用完饭就过去。”
沈云西啊了声，她正色道：“这么快啊，时间紧急，我们抓紧。”
抓紧什么？卫邵正自不解，她便已经仰头亲了上来。他们好几天没见了，她要亲亲。
卫邵：“……”
他低笑出声，忧沉尽散，扶揽住她的腰。
两人一路低语到了城中的仙临居用饭。
宫中紫宸殿侧殿内，安国公卫智春烦躁地来回走动，时间过去很久了，早过了午时，内边却一直没有响动传来不说，连个送饭来的宫人都不见。
依他惯常在庆明帝这里的待遇，这等怠慢是不该有的，看来庆明帝还是因替身之事对他心生恼意了。
卫智春饿着肚子，心内烦忧。
秦芙瑜坐在角落里，死揪着帕子，余光偷觑他，喑畏不作声。
沈云西话本子她看了，国公府这几日的闹腾她亲身经历了，但从始至终，她并不如姐姐秦兰月那般反应剧烈。
毕竟，她跟着卫智春，压根儿就不图他这个人，单纯就图在国公府里过个舒坦的日子。
是不是什么替身，她全然是无所谓的。
但她没想到，自己也会经历话本子里岁夫人曾经历过的事。被他献给别的男人。
也是到此刻，她才知道，话本子里接受岁夫人的“友人同僚”竟然是当今的皇帝。
秦芙瑜心里砰的作响，有些害怕。她是爱享受，但跟了皇帝，就意味着要远离长姐。
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自己是清楚的，她不行的。她不想去……
秦芙瑜掐住手心，讷讷地叫了一声：“老爷……”
卫智春止住脚步，低喝纠正她的称呼：“叫姐夫。以后那一位才是你的老爷！”
秦芙瑜闻言急得站了起来，说：“老爷、姐夫，我不，长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要回去！”
卫智春却道：“哪有你说不的余地。”又哄她，“皇家里头还能少了你的荣华富贵吗？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
秦芙瑜还要再说什么，几个内侍并宫女走了进来，传话道：“国公爷，陛下有请。”
卫智春往传话人手里悄塞了银子，打探庆明帝当下心情如何。那传话的却只摇头。
卫智春沉下气，庆明帝这是还在气头上？他略一想，便指向惶惶不安的秦芙瑜：“我可否带她一并过去？”
传话人道：“您自便。”
卫智春这才正了正衣冠，长吸一口气，眼含警告地瞥了瞥秦芙瑜，让她跟上。
他二人的身影落入一个老太监的眼里。
来跟人换班的老太监沈万川骤然见到秦芙瑜，愣了一下，芙瑜怎么会进宫来？
与他交接的内侍见他直直盯着那头，便多嘴的悄声说道：“快收收你的眼睛，可别多瞧了冒犯，那一位说不定以后就要做娘娘了。”
娘娘？？
他没听错吧！
沈万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别说脸上的妆了，人都差点裂开了。
她娘背地里做娘娘去了，当女儿的也要去做娘娘？这他么的他赔了妹妹不说，女儿也要被庆明帝那老狗占了么？
内侍看他人都僵住了，当他是不信，一拢袖子又笑了说：“老仇，我可没哄你，听内里说是国公爷献给陛下的，都叫嬷嬷验过身了。”
国公爷？
沈万川先是一呆，紧接着面容狰狞。
卫智春！他竟把这个狗东西给忘了。
当初沈传茵就是在他府上撞见了庆明帝，现在他居然又把芙瑜送进宫来！如此看来，沈传茵和庆明帝之间说不定也有他牵线搭桥在！
好个老物！竟将他一家祸害个干净。
沈万川心中一片涛澜汹涌。
而被他惦记的卫智春已带着秦芙瑜入了正殿。
当下正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乌云暗压。正殿合了殿门，又没有点灯，暗阴阴的，只有闪电划破天空从花璅映入时，才可见几分明亮。
这样的氛围，让卫智春心不大安定，他拉着秦芙瑜恭敬地请完圣安，做足了会被怪罪刁难的准备，却不料庆明帝竟笑着叫了起，他似全然忘了早时的不愉快，语气和煦的说：“物生啊，朕先才忙着事，都将你忘了。时辰不早了，朕就不留你用饭了，你自归家去吧，正好顺路帮朕往忠顺王府带个信。”
庆明帝立在御案边，一扬脸，大太监田林便将有红泥印封的亲笔书信呈递了过来。
忠顺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庆明帝亲叔叔，比他年长几岁，因早年参与夺嫡之争，是六皇子一派，跟在六皇子后头干了不少针对当今的事儿，在庆明帝上位后大清算，忠顺王也没逃得脱，亦被圈于王府之中，二十年来一直不得出。
庆明帝怎么和忠顺王还有往来吗？居然有书信相通。
卫智春心内疑惑，但皇帝有令，他不得不从。又见庆明帝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便只得按捺下诸多心绪，也不敢问及沈云西如何，只躬身接了信告退，徒留下不安的秦芙瑜。
卫智春出了皇宫便打着伞去了忠顺王府。
王府有禁卫把守，卫智春给亮了庆明帝谕旨，便畅通无阻地入府内。
忠顺王虽被囚禁，但仍有三五个伺候的人在，他没能见到忠顺王，只立在屋檐下避雨，手中的书信被老仆呈递给了房内的老王爷。
自宫里出来，卫智春就是一副凝重的样子，他头一回估测错了庆明帝的心思，原以为他会很受一段时日的冷待，却不料庆明帝对他居然毫无恼意。
这不应该啊。几十年往来，他今天竟然有些摸不准那老东西的打算了。
卫智春望着暗沉的天空，见雨势住了些，想着已经做完了庆明帝交待，便欲要离去。然正当转身，后头房门却突然大开了，紧接着一股大力倏忽扯住他的手臂，将人给硬拽了进去。
卫智春挣扎不得，愕异骇然地瞪大了眼，被丢在了床上，那两扇房门就这么“砰”的在他眼前合上了。

第64章
◎特此赠礼◎
风驱雨急, 电光夺目，从天而降的雨柱打在青石板上，乱水飞溅。
忠顺王府里, 穿灰色短打的老仆两手拱在袖中，背对着身，守在门前，神色自若地平视前方, 对房内响起的、属于当朝国公的一声声堪称凄厉的急叫呼吸充耳不闻。
皇宫中，庆明帝也一样背身立在三交六菱花纹的窗前，耷垂的眼皮下，是与天上乌云同般阴浓的眼脸。他问田林：“这个时辰，人应该到了吧？”
大太监埋下头，好难才掩下面上的怪笑：“是, 按车马脚程, 忠顺王爷该是收到陛下的好礼了。”
他回完话，眼风又扫了扫缩在角落里的秦芙瑜，问道：“陛下, 是不是要带这位姑娘与沈夫人同住？”
庆明帝也扫了扫, 他一看到秦芙瑜, 就想起当初同样被卫智春送给他的祝幸芳。
她杵在这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当初是怎么在卫智春糊弄下, 亲手葬送了至爱的白月光, 将人越推越远的。
这个女人他没想要收，生得只可说尚好，气质虽有, 却也不如他亲手摆弄出来的沈传茵像, 但她知道得太多了, 不可能轻易简单地就把人放走。
庆明帝迟迟不作声。
大太监田林手在刻了杏花纹的拂尘木柄上行转了一下，适时笑说：“依奴才看，陛下不如还是遣她回去吧，回去的路上，正好到忠顺王府去接国公爷一程。国公爷身边总得有人照看。奴才看这姑娘是个聪明人，定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庆明帝呵了声，对田林道：“交给你去办吧。”
大太监田林依言退下，招了秦芙瑜一并往外出去。他将秦芙瑜先带了一间宫人房里：“忠顺王府一时半刻的完不了事儿，姑娘先在此暂歇一夜吧，明日一早再行出宫。”
田林将拂尘一晃，将身后的小太监们都屏退了出去，而后笑指向凳子，说道：“你且坐，容我与姑娘你说些话。”
秦芙瑜看着大太监那张阴柔白俊的脸，战战兢兢地揉着帕子坐下，一面听他说，一面赶忙点头称是。
..
沈云西在仙临居用过饭，就和卫邵一起回了明王府，卫邵只歇坐了片息，就往应天书院去了。
也好在走得早，没被大雨淋到。
雨珠成线，沈云西站在石阶上，凹着手心，支手接雨水玩儿。
她一边玩儿，一边估猜宫里的情况。
那俩“好兄弟”这会儿应该闹起来了吧？她对庆明帝很有信心，就是不清楚他气火上头，一怒之下到底会怎么对待卫智春了。
总归得叫他受一番罪才是。
沈云西在廊庑下站了一盏茶的时间，玩得无趣了，才回了房里，竹珍和荷珠正坐在小杌子上做绣活儿侃大山，季六月就立在门框边打哈欠。
沈云西一时得闲，没什么事儿可干，她虽不觉得日子无聊难过，却也还是给自己找了点活儿计，取了几张纸来捏着笔写写画画。
从最近看来，写话本子确实有很大的隐患在，即便她将异能守口如瓶，不往外道，可时间长了，写得多了，她就是再能辩说，难免还是会引起人的注意和怀疑。
要她放弃这门事业是不可能，但以后必须得小心行事，而且还得想办法周全掩饰。沈云西托腮兀自琢磨法子。
接下来一连三四天都是大雨不歇，就在沈云西两耳不闻窗外事，闷头做计划的时候，安国公府里卫芩使人传话来，说是请她去国公府里参加她的生辰小宴。
沈云西：“……？”
她惊奇地问季六月：“她认真的？”
卫智春的风波还没消停呢，卫芩居然就大张旗鼓地要过生，这就不说了，还特意叫人来请她这个写话本子的去。
这合理吗？
卫智春知道了，真的不会气得弑女吗？
季六月噎住：“五姑娘、额……比较天真。”
高情商她天真，低情商卫芩她缺心眼儿。
“……”
虽然对卫芩的操作感到迷惑，但沈云西想了想，左右在家无事，人家既然请她，那就去好了。
为了不引起庆明帝的警觉，打宫里出来后，她就没有再关注过卫智春。正好顺便过去探探消息。
是以翌日晌午，她便带上备好的礼，往国公府去。
基于和卫智春的仇怨，季六月带足了人手，国公府门角门前，卫芩的贴身女婢燕儿支头伸脑的，见到明王府的车驾和季六月，眼一瞪吓了一跳，忙挨到门边往里说了什么。
沈云西才下马车就见卫芩从角门里边蹦了出来，大惊失色：“三嫂你还真来了！”
沈云西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眼中也有点迷茫：“不是你请我来的吗？”
卫芩心虚地捋了捋腰上的荷包穗子，干笑了两声：“我以为你会礼到，人不到。”
她会给沈云西传信，完全就是想多收一份生辰礼，礼物嘛，她不嫌多，压根儿就没想过她三嫂人会亲自过来。
她三嫂都是二皇子妃了，虽然还没正式上玉碟，但皇家里头都默认了，礼部也在准备二皇子的正式娶妃礼，身份不同了，又有话本子之事在前，在她看来人肯定不会来的！
哪晓得，这二皇子妃毫无自觉性，人还真来了……
卫芩急得哎呀，直跺脚，发上的钗坠子都晃得绞在了一起。
这是她成亲前的最后一个生辰了，这是很有意义的，再不过那就真没有了，反正这几天她爹也不知是怎么了，病得不轻，没空管她，她就想着悄悄叫几个小姐妹来庆个生，喜庆喜庆的，权当是给她爹冲喜了。
她三嫂这一来，这就不是冲喜了，很有可能把她爹直冲到地府去了。
听完解释的季六月：“……”五姑娘你好孝啊，太孝了！还给爹冲喜呢。亏你想得出来。
沈云西：“……”卫智春肯定没想到自己生了这么个大宝贝吧。
卫芩愁死了，可人都来了，总不好把人再赶走吧，这不是耍人玩儿嘛。只得硬着头皮把人请了进去，又吩咐女婢燕儿：“等好了，见到吕姐她们，小心地带过来，别闹出大动静了。”
燕儿苦兮兮地应是。
老天，这差事的难度可真够大的。
在卫智春手上吃过亏，一进入国公府，季六月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国公府内，还是往常的那些景色，但里外都很沉闷，素日里爱寻空唠嗑的下人们一个不见，个个垂头埋脑的，使劲儿做活儿，一根柱子能擦几十遍，擦得光溜发亮，也不肯歇下来。
卫芩带着沈云西从小道走，她也看见了那擦柱子的小厮，边走边说：“都是因为我爹。他前头还好好的，有一天不晓得怎么了，一晚上不见人，第二天早上被人搁在木架子上抬了回来，看着都没了半条命了，还死活也不肯请大夫。”
“这两天人稍微好些了，有力气了就开始发起疯了，阴着脸暴跳如雷的，跟谁欠他似的，除了秦芙瑜，谁都不敢惹他的眼。”
卫芩对卫智春很有意见。
现下话本子里的东西满天飞，到处传，他做出那些烂事儿，惹得全家丢脸丢面抬不起头，他还好意思发火！
听着卫芩的话，沈云西动了动眉梢，庆明帝干了什么，把向来一副斯文相的卫智春搞成这样？
沈云西正想着呢，卫芩突地叫了声爹。抬眼一看，原是秦芙瑜正和卫智春肩并肩迎面走来。
这两个人和上一次见，都有了些不同。不过数日，卫智春瘦了不少，身上的旧日衣衫宽了半截，两肩下滑，腰背微弓，眼下发青，脸也暗黄，原本的一头黑发里竟掺了白丝。
像是大失了精气，整个人都支棱不起来了一样。
相比颓颓老态的他，秦芙瑜反而红光满面气色好。
她没再刻意保持那股彷似岁夫人的气质了，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态势，昂头挺胸，还时不时地推搡卫智春一下，似是在催促他走快点儿。
卫芩看到这两个人，慌了一下，不是，她都特意带着三嫂走小道了，怎么还能碰上？？
“爹？你们这是去哪儿？”
卫智春也没想到专程走小道出府，也能碰上人。他阴阴的两眼望射过来，一看到沈云西，那张麻木的老脸顿地变得狰狞起来。哪里还有功夫理会卫芩。
他径直飞奔过来，走动的时候两条腿动得有些不协调，但这并不妨碍到他的速度。他一径冲上前，然而才跑到一半就被季六月长剑直抵着胸膛，又给砸退了回去。
卫智春一个趔趄，后倒坐在了地上，这一墩子下去，他脸上蓦地一变，像是碰到了什么伤处，疼得青脸变红脸，额上都起了冷汗。
秦芙瑜也跟了上来，但卫智春前车之鉴在前，她便在离得稍远的地方停了停，向这边先屈膝问了礼，而后才回了卫芩的话说：“老爷有点事要去忠顺王府。我陪他过去。”
“忠顺王府？那里不是禁地吗？”卫芩怪道。
秦芙瑜瞥了一下卫智春：“老爷求了陛下恩典，是而可以通行。”
卫智春终于缓过来了，他咬牙憋劲儿恶狠狠的，毒蛇一般地盯着沈云西，从喉咙气管儿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那天你在宫里到底说了什、么！”
沈云西不答，她哪有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让他们先过吧？”
沈云西站到一边，季六月及其他随行护卫女婢见此便都依言侧开。
卫智春不肯动，他红血丝密布的眼珠子都凸鼓了出来，阴恶地死挂在沈云西身上，那模样就像沈云西是他不共戴天的灭门仇人一样。
秦芙瑜把他死力拽了起身，不满地说：“快走快走，忠顺王还等着你呢！”
听到“忠顺王”三个字，卫智春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先打了个冷战。
他被秦芙瑜硬拖了起来，上下两排牙齿磕得哐哐的轻响。只有那双眼招子还一动不动地狠凝着沈云西。
他和秦芙瑜从长廊这边路过，沈云西面上不动声色，裙摆底下却是把脚一伸，卫智春不防，被当场绊了一个扑趴。
秦芙瑜被他带累得也歪了一下，碰到了沈云西的裙摆上。
与这二人一接触，沈云西这才看到那日她离开宫中之后，发生了什么。
..
卫智春被忠顺王拉进了房里，径直就被摔到了床上。
别看那忠顺老王爷五十的年岁，人却是高大威猛，他自幼习武，一把子力气，被圈禁后闲得没事儿干，也就靠练功夫打发时间。
卫智春落在他手里，就跟小鸡仔儿被狼摁住了差不多，根本就扑腾不起来。
那忠顺老王爷随手一扯，卫智春身上的衣服就尽成了碎片。
在卫智春目眦欲裂的惊恐挣扎中，那老王爷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径自欺身而上。
当是时，身动床摇，一个哀声不绝，一个满足喟叹。
好家伙，两个老家伙，竟是弄出了一室让人面红耳赤的旖旎风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画面一转，被赶鸭子上架的卫智春赤条条的，像个破布麻袋一样摊在床上，他两眼直翻白，失身之后也失了魂儿。
好半天他才缓过了气儿，然而混混沌沌的一偏头，看着床前不着寸缕，大剌剌光身喝水的忠顺王，和对方背后被他抠出来的血痕。
一想到那是自己的“杰作”，卫智春如何还受得住，他心胆俱裂，这一刻说是天崩地裂都不为过。
不过是奉命来送个信，却把自己送到了一个男人的床上。
“你！你、怎么敢！”卫智春怒目切齿，恨不得将这羞辱他的男人生吞活剥，五马分尸。
可惜这会儿他像条脱了水的死鱼，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气势。
“我怎么不敢？”忠顺王爷一捋胡须，心情不错地扯了外衫套上，往床边上一坐，而后将庆明帝送来的那封书信大开来往卫智春眼前一亮。
“我那皇帝侄儿，难为他还能想到我这个叔叔，送人来给伺候我，御赐之物，我岂有不收之理啊。”
卫智春目瞪口歪地看着那封他亲送过来的信纸，只见上方写道：“……皇叔王府空寥，房榻寂寞，物生风流英美，堪可一配，皇叔寿辰将至，朕特此赠礼，以祝欢愉。”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庆明帝那老狗竟一封信把他送给了忠顺王！
卫智春人傻住了。
忠顺老王爷拍拍他痴僵住的脸，笑道：“好小子，你这小身板儿不行啊，以后跟着我好生练练。”
以后？还有以后……
卫智春被这一拍，拍得彻底绷不住了，他心态垮塌，口里悲呜地嚯嚯了两声，身心双重折磨下，再撑不住了，晕死了过去。

第65章
◎他为老不尊！◎
卫智春这一昏就昏到了第二天早上, 秦芙瑜来到了忠顺王府。
秦芙瑜早从大太监田林口中得悉了忠顺老王爷是个荤素不忌的，虽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架子床上卫智春那血白斑驳的惨状时, 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除此之外，她还有点痛快。还想把她送人，她都说不要了，要回去找长姐, 他还非要送，这下好了，自己被人送了吧。
这叫什么，这叫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秦芙瑜名义上还是卫智春的姨娘，她的到来, 和她落在他身上不加掩饰的震惊视线, 让将将清醒过来的卫智春更是羞愤欲死。
本来，他还存了一丝侥幸。
忠顺王府的人不多，仅有的几个也出不去, 他又是独自过来的, 只要他打落牙齿和血吞, 一声不吭，竭力隐瞒下这件事, 出了这道门儿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中虽不好受, 但至少能保住明面上的脸面。
哪曾想庆明帝那老狗如此“周到”，杀人诛心，居然能想得到使唤秦芙瑜过来接他！
最狼狈丢脸, 不堪言状的一幕被自己后院的女人亲眼目睹, 还要她来收拾残局, 这对卫智春来说是一种极致的羞辱践踏，他浑身发抖，恨不得两眼一闭再昏过去一回。
但不能昏，他若真晕了，任由秦芙瑜安排，谁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动静来，他必须得盯着！
秦芙瑜对卫智春没有感情，她接受得很快，胡乱给卫智春盖了两件衣裳，就按照宫里的吩咐，叫人来把他带回了安国公府里。
国公府里的诸人对这一场荒唐一无所知，大房二房连同老夫人也都懒得理会他。
卫智春受了重伤，可伤在隐秘处，他如何肯请大夫来看，只能自己用药疗养。连躺了几天才缓过来。
这一缓过来，他却没有歇着，而是主动进宫面圣了。
他必须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厌恶恨妒庆明帝，但不可否认，庆明帝是他最大的靠山！
就在昨天，卫智春又去了宫中。
紫宸殿还是一如既往的点着龙涎香，安寂又威严。
卫智春假装不知道庆明帝那一封送人的书信，一见到庆明帝，就两腿“咚”的一跪，豁出脸去，老泪纵横，怆地呼天地向庆明帝苦诉忠顺王的恶行。
庆明帝将奏章一合，听罢却只是一笑，叹息道：“我那皇叔，还真是老当益壮啊。不输年轻时候的过往。”
卫智春：“……”你他妈的，你还感慨上了是吧。
庆明帝无视卫智春憋得青红交加的脸，渐渐收了笑。“皇叔寿辰将至，朕烦恼甚久，总不知该送何种寿礼以贺，直到朕见到了物生你。”
“物生你气宇轩昂，斯文俊美，皇叔英武矫矫，雄风威显，正是天作之合。将物生你予送皇叔，朕就知道，皇叔必定欢喜的。物生啊，你素来忠君爱国，为主分忧，定然不会介意全了朕对皇叔的这番孝心吧。”
卫智春没想到，庆明帝没有顺着他的话将一切推给忠顺王的自作主张不说，反而毫不遮掩他的一手所为。
“为、为什么？”
卫智春不装了，傻愣地跪在地上，几日来熬得通红的两眼凸凸得像要蹦出来。他死活想不出个由头来，庆明帝究竟为何要这么对他？
庆明帝也不装兄弟俩好了。他阴下脸来，冷森地说道：“你当初进献幸芳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日这一遭？不过叫你受一受幸芳受过的苦楚罢了，怎么，幸芳受得，你受不得？”
幸芳？
卫智春这几日心力交瘁，根本没有空闲想起这个名字。此刻听得庆明帝一提，他如遭雷击。
所以庆明帝做这些是为了幸芳？
二十年前他没想起来，二十年后，人都作土了，他却要为她出一口恶气了？
可是凭什么？
是，人是他送的，但你他么的不是也高高兴兴的收了吗？怎么现在倒成他一人的不是了？？
你这个收人还成正义的一方，搞起制裁来了，有没有搞错？
这是他一人的过错吗！
如果庆明帝能听得到卫智春的心声，必定会斩钉截铁地回上一句：“当然！”
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他这个皇帝的错吗？皇帝怎么会有错。
都是卫智春罪该万死蒙蔽了他！
要不是卫智春将幸芳从六皇子府偷娶出来，要不是卫智春作践幸芳，后头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会和幸芳两心相知，恩恩爱爱，而不是阴阳两隔，不能相守。
庆明帝紧拽着手里的话本子，越想越是悔恨痛苦，看向卫智春的两目也越加无情冷漠。
“物生啊，皇叔在王府独身孤单，你可要好生伺候。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一腔信任。退下吧。往后无事就不要到宫里来。朕已经点了你的长子为世子，之后承继侯爵，照应事务，至于你，就安心地照看皇叔吧。”
和殷家那种在边疆实打实打出满身功勋，手握重权，又得百姓爱敬的兵将之家不同，卫智春一个没有建树全靠祖荫的国公，又正在风言风语的风头上，他随手就能碾碎处置。
庆明帝冷冰冰的几句话，轻飘飘的落下。
卫智春却被压得透不过气，失神地跌坐在殿内的地板上，弯塌下了脊梁。
他完了，也废了。
从今天开始，他空有国公之名，实则不过是忠顺王的娈宠罢了。
..
沈云西有点儿不能直视地扭过头。
她转向里侧，帕子捂住脸，捂了好片刻才把那股震惊给压下去。
哇。
这庆明帝，真亏他能想得出来，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毒但又好妙。
沈云西迷蒙地随卫芩去了她的院子。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能回神。
及至吕施等人到来，她才勉勉强强地把飞得老远的心神收拢了回来。
因顾及安国公府最近是多事之时，吃瓜姐妹团大多都是只送了礼。只有吕小姐和三两位与卫芩玩儿得最好的小姐应邀而来。
一番见礼之后，吕小姐一坐下就问卫芩：“你爹是怎么了，我刚才过来，看他青白蜡黄的，走路都打摆子呢还要出去。”
吕小姐对卫智春做过的事大为光火，乐见安国公倒大霉，但那到底是卫芩的爹，当着人的面儿不好过于明显，便强自收敛了笑，正经地问询。
卫芩说：“我不知道啊。”然后把那日一夜未归，第二天被抬回来的事也给吕施说了一遍。
“去忠顺王府？”没事往那儿去做什么？
吕小姐敏锐地嗅到了点儿不一般的味道，她立时就看向沈云西：“皇子妃可晓得？”
沈云西还有点儿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听吕小姐问起，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知道，但她不能直说。
“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儿呢？”吕施怀疑。
沈云西看了一眼吕小姐。
这半年下来她和吕小姐的直接接触虽不多，但她能感觉得到，吕小姐似乎认定了她有非同一般的本领。
沈云西佯装讶异不解地回道：“我这几日足不出户，确实不晓得。”
说着，把在庆明帝跟前的那番关于几本话本子的解释，也和吕小姐重复了一回。
不管对方信不信，反正她是说清楚了。
而后沈云西又对吕施道：“我对安国公是死是活没什么兴趣，是以也没让人去关注过。吕小姐若是好奇，不如叫人去查一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循着蛛丝马迹，很容易就摸出来了。”
她循循善诱：“届时吕小姐说不定也能写一本话本子出来呢。”
大家都来写纪实文学，做当代记者，她混入其中不就不明显了吗。
哎？吕施一向喜欢抽丝剥茧的寻根寻底，就跟查案一样，这让她很有成就感。
她被沈云西的话弄得心思一转，还真起了兴趣，盘算起来。
沈云西点到为止，不再言语了。又喝了半盏茶就告辞了。
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探看了卫老夫人，在老人家那儿又坐了会儿方才回了明王府去。
而留在国公府的吕小姐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卫智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帮卫芩庆完生辰后，就带着疑问亲自查事儿去了。
她换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到忠顺王府外面，又唤手下的小厮女婢去乔装晃悠。
直等到黄昏时候，她才等到卫智春被又抬了出来，旁边还跟着秦芙瑜。
秦芙瑜是个得志就猖狂的，斜眉撇嘴地嘀咕什么，帕子捂着嘴脸，全身上下都透着嫌弃，她自在埋汰人，全然没看见卫智春忍着疼痛，阴冷又恼恨地盯着她的眼。
马车里的吕小姐摸了摸下巴，忠顺王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小姐定了决心暗中查探。
多日之后，通过往忠顺王府送菜这一条线，还真叫她探出来了。
当从手下人口中得知卫智春的遭遇时，吕小姐一口茶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咳完了又张大了嘴，久久没能合上。
她发出长长的“啊？？”了一声，不敢置信。
当天晚上吕小姐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她铺开纸，落了笔。
她太厉害了，她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梁京女神探，这等秘事都能叫她探出来。
她这么有才华怎么可以被埋没，她也要学苏夫人二皇子妃那样，写书立传，名字就叫梁京女神探的探案实录，以后她说不定还能名垂青史，成为一代女神探呢。
若是别的人，这点儿床上的事儿不值得写，但这是安国公啊，那个献妻的安国公，她老看他不顺眼了。还非就得写不可了！
吕小姐下笔如飞。
数日后，沈云西就收到了那一本《梁京女神探探案实录1》。
当看到书封上大大的吕施二字时，她少有的在吃饭中途搁下了筷子，好奇地转拿了书来看。
吕小姐的这本书是第一人称自述的查案过程。
详细地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发现安国公的不对劲儿之处，如何产生好奇，又是如何一步步地做安排调查，发掘安国公不为人知的惊天大秘密的。
当然，书中亦没有指名道姓，所有人都借鉴了沈云西话本子里的化名，称安国公为王父，又把忠顺王写作了中川老爷。
吕小姐文字朴实，让人代入感极强，又逻辑在线使人信服，把卫智春在忠顺王府那点儿事扒个底朝天。虽只是些“风流韵事”，但在她的描述下，再扯上岁夫人之事加以嘲讽，一通看下来，仍叫人欲罢不能，拍手称叹。
沈云西抿着唇直笑。
而那头路过书铺，竟看到自己吕姐大名的卫芩，一脑袋问号。
她买了一本，一看到什么神探不神探的，就知道那个“吕施”确实是她吕姐。
卫芩在马车上看了一路，等到了府中，她两眼发直地直奔向卫老夫人的院子。
彼时大夫人几人皆都在老夫人商讨卫大爷封世子一事。
卫芩是尖叫着跑进屋里去的，一见到众人就直跺脚。大夫人等还以为她发疯了，再一瞧她手上舞着的蓝皮书本子，齐齐抽了一下眼角。
原二夫人最近念了好几本佛经，自认心静气沉了，镇定的道：“有事儿就说事儿，别叫。说吧，是不是又写了什么东西？”
卫芩涨红了脸：“我爹、爹他……哎呀，我说不出口！那是我爹呀，臊死人了！”
原二夫人淡定地把书抢过来，淡定地翻开来看，然后淡定地两眼放空。
温大夫人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了？到底写了什么？”
卫芩见她二嫂子这般不中用，一摔手气恨的自己来：“是爹，爹他为老不尊，给咱们找娘也就算了，他居然在外面又给我们找了个爹！”
温大夫人：“……？”啥啥呀？
作者有话说：
卫智春这一段终于要结束了。

第66章
◎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大夫人温玉娴不明所以, 卫芩嗨呀一声，只得将书中所写尽都说了。
大夫人听罢，也和二夫人一起放空了眼。
只有卫老夫人, 心同止水，泰然定气。
打二十几年前起，老太太就对卫智春这个儿子失望透顶了，无论发生什么, 她都不觉得意外。卫智春她管不了，也管不住，她的全副心神早都放在了膝下的孙子孙女儿们身上，所幸几个孩子都争气，还算中正，有盼头。
只要她还在, 宫里看在她这个老太婆的面儿上, 牵连不到家里的小辈来，这就行了。
“你们公爹如今这个样子，哪里还当得了一家之主。明日我亲去趟宫里。大郎既已经是世子了, 不如一步到位, 把国公府的牌子摘了, 接了侯爵吧。”老太太拍板，一锤定音。
大夫人和二夫人对视一眼, 终于溢出喜色来。
上头的公婆实在叫人敬重不起来, 自那两口子凑成堆后，直接间接的生了多少的麻烦风波啊，她们要能自己做主, 可再好不过了！
“只一个, 家里头弟妹, 年纪小，还不到分家的时候，你们还且要互相照看着才是。”
大夫人自无异议，作为长嫂，秦兰月没嫁进来之前，这个府里一直都是她操持内外的。
老夫人说去就去，第二日一早果然递牌子进了宫里。老太太一提，庆明帝二话不说就应了，当场拟旨，把安国公府变成了安侯府。
这一出下来，任谁都知道，卫智春惹了皇帝厌弃了。有此番佐证，众人更信了话本子里所言。
在安侯府换牌子的空儿，京里到处都是关于卫智春的各种“传说”，有跟风追热度的，连王父和中川老爷的香艳风月本子都安排上了。一度热闹得不行。
处于话题中心的卫智春，被迫给长子挪位，从日晖堂搬离，住进了西侧院，除了被秦芙瑜盯着去忠顺王府伺候外，再不愿出门一步，也没力气没脸出门去，彻底龟缩了起来。
而秦兰月也给大夫人让了位，搬出了正院，一并住了进去。
两口子两看相厌，中间还夹了个秦芙瑜，听卫芩说，每天鸡飞狗跳的，下人们早上睁开眼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看他们老爷还有气儿没气儿，活着没有。
再多的，沈云西就没再多了解了，卫智春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她该做的已经做了，后头的就和她也没多大关联了。
因临近婚期，沈云西被裕和郡主拘在了家中，一连小半个月都没能见卫邵。她就专心地捣鼓弄来的棉花布料，摆弄自己的事。
明王府里主子就几位，不兴分开吃饭各处开火。
因沈云西这里自带大厨，伙食味道最好，每到饭点儿，一家人也就在她的院子里用。
“姐姐，今天这道菜的味道好像和以前不一样。”别看苏南风年纪小，那舌头是真的刁，一动筷子就尝出不对了，他学老夫子那般，摇起脖子上的小圆脑瓜子，有模有样地点评起来，“特别的好，炉火纯青，火候调味恰到好处呀。”
惹得明王妃和裕和郡主直笑。
沈云西也正吃着那道水晶肴蹄，吃起来不腻微酥，看起来嫣红嫩冻，光滑晶莹，犹如水晶。
往日也用过这菜，但今日的，的确要更佳。
沈云西是知道缘故的，但她口中正不空，竹珍便代说道：“李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好柳姑姑的远房侄子柳镇上京寻未婚妻，便暂时在大厨房那里帮衬了，今天这菜是大厨房做的。别看他年轻，在他们老家邺州那边，是远近闻名的大厨。”
苏南风怪道：“寻未婚妻？”
沈云西喝了口汤，嗯了说：“说是两月前他未婚妻被人掳走了，他便一路追到梁京来了。”
裕和郡主惊声：“报官了没有，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明目张胆的敢强抢民女？”
“邺州梁京两地都报官了，还没有消息。听那柳镇说应是他未婚妻从前做活儿的那户人家，曾经闹得不愉快。但具体是哪门哪户，那姑娘也没提过。”
“做活儿？莫不是被当作逃奴抓回去了？”明王妃胡乱猜了一句，一想也不对，“也不至于此吧，邺州和京里隔得远，没见过隔千八百里特意捉个下人回来的。”
沈云西轻抿着勺子尖儿，将碗中最后一点汤用尽了，才说：“柳姑姑说，那姑娘是给自己赎了身的，不是奴籍。”
明王妃听罢皱眉，她深谙内宅：“怕是那姑娘做过活儿的府里，有些烂事儿，牵连到她身上了。”
又对身边的嬷嬷吩咐：“叫咱们的人也帮忙打听打听吧，可怜见的。”
嬷嬷应了，裕和郡主便把话题拉回到即将到来的婚事上，和明王妃笑语。
沈云西听她们说笑打趣，毫不见羞气之态，只安静地时不时看她们一两下。
裕和郡主不免失望的说：“两次成亲，都叫我这个做娘的半分成就感都没有。”
前头一回是心不甘也情不愿，出嫁跟出丧相差无几，这一回吧好容易和和乐乐了，这闺女就跟没长那根弦儿一样，与她说出嫁就跟在说出家差不多。
明王妃很是认同。
沈云西见郡主娘万分惆怅，她游移了一下，还是决定满足一下郡主娘的一片慈母心肠，便把筷子放下，努力闭了一口气，把帕子往脸上一抹，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望着裕和郡主，故意作小女儿家情态，对裕和郡主说道：“娘，你快别说了，羞死人了。”
可她确实不太会作羞态，明明该是羞答答的娇嗔，一出口却是又成了一本正经的口气，再加上那故作捂脸的姿态，最后显出竟是几分呆头木脑的憨气。
乐得明王妃与裕和郡主母女俩直揉肚肠。苏南风呛得咳嗽，小孩儿哈哈大笑说：“姐姐是呆头鹅！”
“……”
你才是鹅，咯咯咬人的那个大肥鹅。沈云西把帕子一扔搭到了那小鬼的脑门儿上。
苏南风忙收了声儿，改为偷笑。
一桌上笑声不断，笑过之后裕和郡主又升起不舍，可饶是再不舍，婚期还是如约而至。
当日明王府外卤簿仪仗，大乐分列，厌翟车轮画朱牙，四柱帷幕，有红锦络带，雉羽为蔽，车边更有数十宫婢出队两列，一应皆为皇子娶妃之礼。
从前两天开始就各种礼设仪式，沈云西从头到尾都是晕晕乎乎的，好奇的兴致消失一空，她干脆就放空了神，把自己当成个没得意识的木头桩子，全随摈相宫人们摆弄了。
成亲礼加上卫邵的封王礼，一天时间走完全程，从明王府到皇宫，从皇宫又到换成洵王府牌子的二皇子府，一整场正好到黄昏夜宴时候。
直到那一声“嘉聘礼成，益绵景福”响起，沈云西这边才算单方面结束了。卫邵却还不成，他还得在前面招待客人。
空了许久的洵王府前堂，今日宾客满座，卫家除了卫智春和秦兰月秦芙瑜这三个，其他相熟的都到了。卫老夫人都笑跟着喝了几盅酒。
众人见了，便也明白过来，看来他们这位新鲜出炉的洵王殿下与王妃，是只单和卫智春那几个有恩怨。
卫芩和她两个嫂子坐一个地儿，见到她吕姐在不远处，端着杯子兴冲冲的就要跑过去，不想却正和一人撞了个后仰，险就要倒下去，幸好那人拽了她的袖子扯了一把，把人又给扯正了，可人是扯正了，衣服却是歪了，卫芩脸也给气歪了。出大丑了！
她瞪过去：“你怎么走路的！”
“对不住对不住。”殷白夜一摸脑门儿，连忙道歉。
他这么识礼知事，卫芩这气啪的又被扑灭了，轻哼了声，扯扯衣裳去找她吕姐了。
还打算继续赔罪的殷白夜：“……哎？”他循眼看过去，就刚才还举眉瞪眼的人，又喜笑颜开地跑了，变脸之快，也就一眨眼。
殷白夜挠了挠头，想起姑母的嘱咐，还要去给他表哥挡酒，看了两眼也迅速跑到另一边去了。
沈云西坐在内房里。
盖头早揭了，她用过饭，也都梳洗了，自在洛山行宫就分给她的罗姑姑往博山炉里添了香，笑说：“殿下吩咐了，王妃累了就先歇睡一会儿吧，不必强撑着，还是要紧着自己舒服来。”
沈云西摇头，她今天一天看似在走礼，实则凭着小学读书多年练出来的本领，又有卫邵帮忙打掩护，她大半时间都在打瞌睡，现在压根儿就不困。
沈云西坐在床上，打量起这间房。
这座院子是王府的正院，是所有寝房里最宽敞的住处，外面她还没去看过，内里高几瓶架，红罗软张，处处都红字红烛，红通通的一片。
沈云西数起双喜字上的笔画，从这头数到那头，又数回来。
卫邵回到房里来时，就见她两眼呆呆的出神。他便也笑站在落地罩边，看着她出神。
罗姑姑她们早都退下了，屋里只他们两个。
及至沈云西看红字看花了眼，她轻揉了两下，这方看见卫邵。他业已梳洗换衣过了，去了一身冕服和浓重的酒气方才进门来的，现下是一身寻常的红裳长袍，这样浓烈的颜色，和他平日的清雅又很不同，唯一相同的大抵就是都很好看了。
沈云西直点头，然后微弯眸起身去拉他，对他说：“快快，我有东西给你。”
卫邵还不来及说话，被她拉到床边，就见她从最大的箱子里托出一个与她半人高的布玩偶。卫邵仔细看，那是一只布做的大猫，圆滚滚的被她抱着，然后向他小跑过来，一把塞到他怀里。
“这是……新婚之夜，朝朝竟还要给我送礼物吗？”卫邵看了看手里软棉花填得软鼓鼓的布猫，又看向沈云西，笑问道。
沈云西照实说：“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上次给卫芩过生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卫邵也该有生日才对。可也没见他过过。
问了季六才知道，二十年前，卫邵生辰当日有陨火落地，火烧绵延，他便是因此才被扣上罪祸送出宫的，有这个名头在前，这生辰也就过不得了。
他的生辰应该在九月初二，也就是行宫夜宴前两天，哦正好就是卫智春使暗道掳她的那一日。
“我们都关系这么好了。给你补一个。”这种布娃娃很可爱，还有南风、娘、外祖母她也顺便都送一个。沈云西给他数了一下都送了谁。
虽不是唯一，卫邵却也还是怔了一下，悦色涌上心头，眉目越见柔和，他一手抱着那只布猫，一手拉着她到床沿上坐，轻声笑说：“我们仅仅只是关系好吗？朝朝。”
沈云西思索了一下，仰眼不解的看他，他们关系难道不好吗？
卫邵对上她有点空茫的眼，无奈的低了低眉。
沈云西可不知他在烦恼什么，甩甩脑袋，抓住他的衣裳，指了指床，认真又期待地望着他，而后便主动地迎上身来。
卫邵笑搂住她，侧身将床桌上的酒杯递给她，两人交杯喝了。沈云西甚少用酒，正兀自品那味儿呢，没一会儿就觉得脸上烧得火腾腾的。她扇一下红红的脸，口里也泛干，就要起身去喝水，然才站起身来，就腰身一紧，被人揽了回去，坠入了软帐里。
她跌在被褥上，还没反应过来，卫邵便已经吻了上来。
红烛曳曳里，她只见得帐上玉钩屈曲晶莹。
秋末的梁京总是刮起风的，在各处树梢枝桠上，带起呜呜咽咽的响动，声随风飘，或凝或散。
沈云西说不大出来话，这感觉很奇怪，她仰了仰身，有些失魂，伸手抵了抵他的胸膛，想把人推开，最后却又忍不住两手环了上去。
卫邵紧住下颌，低眸沉眉，在她耳侧用沉哑的语调诱着轻声问道：“一年三百来天，如果给朝朝选，朝朝最想在哪一天过生辰呢？”
沈云西慢慢地睁开眼，她原本明亮的眼里起了水雾，迷茫地看着面前卫邵那张与平常多了几分欲色的清俊面孔，手紧紧抓着如涟漪般轻晃的帐子，艰难低呜地说出了一个日子。
卫邵听了，心中便有了计较，他喉结滚动一下，捉住她的手，亲吻她汗湿的额角，又堵住她轻吟的唇，声音低低的说道：“朝朝，如今可明白了吗，我们的关系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第67章
◎太子妃姜百谊◎
龙凤双烛已经燃到了底, 蜡泪堆积，盛着渐渐变得微弱的烛光。房里有些昏暗了，只有深夜里的月亮, 还是一如先才那样，照打在半边窗棂上。
沈云西根本没有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凭本能在交缠的呼吸里哼呜了一声以作回应，他的气息扑天盖地笼着她, 绵密缠绵得让她有些透不过气，身上也如同火烧起来了一般，那种由内而外涌起的，袭遍全副身心的古怪感觉，很让她难捱。
沈云西是很能忍的，但自卫夫子教过一回后, 她学以致用, 在家里头，尤其是在对着他的时候，她多数都不忍了。她受不住便如实地绷直了身, 眼角也挂上了两滴泪。
卫邵吻去她的眼泪, 闷声埋首在她的肩颈间, 细密地触吻着她的脖颈，低沉地压着声, 柔情绻绻地连着轻唤她的小名儿。
回应他的, 是妻子绵绵的低应声。
最后一缕烛光半灭了，卫邵才披衣起来，重点了烛火, 取水来与她擦身穿衣。
沈云西全程没动弹过, 她耷拉着细眉, 两眼都是放空的。
“朝朝？”
她这副样子，卫邵当是自己伤到她了，欲要起身叫大夫，沈云西却拉住他的袖子，对他细细呼了声，小声回他说道：
“我不是朝朝了。”她现在不是清晨的太阳，也没有满满的朝气了，“我现在是夕夕了，要叫我夕夕，夕阳的夕。”
还有心思开玩笑，卫邵松了口气又忍俊不禁，他自疚地亲亲她尚还绯红发烫的脸颊，将她抱入怀中，“是我过分孟浪了。”
沈云西往他怀里拱了拱，摇摇头。
她骨节酥软地挨着他，轻抓住他的衣襟，并抬头看着他：“刚开始是有点疼，后面还好，就是好奇怪哦，比亲亲还奇怪……”
她细声细气的，一本正经地说着让人面红耳赤的话，偏她自己还不觉得，卫邵沉思地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含唇堵住这姑娘的嘴。
又闹了两下，沈云西过后也就忘了想说的话了，眼皮子打架，睡了过去。
卫邵在枕上侧了侧头，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挨贴着他，柔软的身躯向他靠拢着，密不可分的亲近，他又望了望放在床头角落里的那只大布猫，不由笑了笑，终才相拥入睡了去。
实际这一夜并没能睡多久，天还未亮，罗姑姑就敲动了房门。竹珍荷珠和几个面生的女婢端了洗漱之物入内来。
沈云西还恹恹的，卫邵有心想让她多歇会儿，可宫里规矩太多，人也太杂，不好误了时辰，还是温声把人唤了起来。
沈云西在被窝里不依不舍，顶着一头乱发钻了出来，见卫邵都早已收拾妥当了，她才忙的坐起身来，只是人还是困的，起后又不自禁地歪着脑袋发懵。
李姑等人是跟沈云西一并过来的，但今日的朝食是王府里的厨子做的，听闻亦是宫里殷皇后亲自挑选，分配下来的御厨。
桌上是米粥配素炒山珍，再一笼水晶梅花包，一碟鸡丝豆苗，一碟拌肚丝、虾仁双笋丝并秘制的宫廷小黄瓜等各小碟酱菜。
不同的人做出来的菜也是千百种味，朝食的味道很不错，但因她赖了会儿床起得晚，又还要往宫里去，沈云西便没多用，填了填肚子就和卫邵一并出府了。
到了宫里，夫妻二人先到紫宸殿拜见庆明帝，庆明帝对他们没什么可说，说了两句便打发他们去了殷皇后的正阳宫。
殷皇后起了个大早，前有俩老狗反目成仇，卫智春鸡飞蛋打，身败名裂，后有儿子大婚封王，成家立业，她只觉二十年来没这般顺心过，畅快得不行。
她高高兴兴地在正阳宫的庭院里耍了一套枪法，及至宫妃俱来请安，方收了势。
沈云西和卫邵来时，就见这正阳宫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人，一室脂香华服，珠翠辉辉，在座的除了见过的齐淑妃、阮贤妃、吕昭仪外，沈云西一个都不认得。
他二人先向笑得合不拢嘴的殷皇后敬了茶，才又在白临花白姑姑的介绍下将几位高阶嫔妃认了个遍。
正阳宫内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的，总归都给皇后面子，诸人皆都是笑盈盈的。
在一众欢声笑语的祝贺声里，独有齐淑妃一脸哀丧，最为显眼。
就在昨天，关玉珂已经归去，并带走了齐家人，与父母生别，娘家底子都没了，齐淑妃不哀不丧就怪了。
殷皇后很嫌她这一脸的晦气，茶碗一搁，下了逐客令，将这一屋子宫妃尽遣散了。
而后拉着儿子儿媳笑语了一番，便亲带着他们去殷太后处，沈云西又得了两个大大的红封，从这些长辈手里收了一沓银票和差不多一箱子见面礼的她，深觉这一趟来得很值。
找回小时候收压岁钱的快乐了！
卫邵看得出她很高兴，他也随着展眉，从殷太后宫里出来，牵着她的手说：“我们再往东宫去一下就可回去了。”
沈云西嗯着点头，但想到太子元域那个讨厌的人，还是收了收表情，然到了东宫里，出乎意料的太子竟直接称病不见，倒是太子妃姜百谊应了下来，请人里面走。
因单见太子妃，卫邵不好进来，在外面等。
沈云西单独步入内里，便见太子良娣、良媛、承徽、奉仪等妃妾，俏脸发白的分立在堂中两侧，跟体罚似的，全部面对太子妃屈膝半蹲，作行礼的姿势，个个腿肚子发抖，身体打晃也没人敢直起身来。
显然保持这个姿势许久了。
而上首的太子妃姜百谊一身红色宫装，通体珠围翠绕，华贵无双。她坐在主上位，由宫人将切好的水果恭敬地喂到她嘴里。
姜百谊并没有将眼神分给沈云西，她细长的眼尾高高挑起，下巴抬起，不屑地睨着殿中的女人们。
口中也是相当的不客气：“你们做妾的就要有做妾的样，你们算什么东西，说白了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拎不清自己的身份，给脸不要脸，仗着有太子的几分宠，吹几口枕头风就敢给本宫摆脸色看。一个个的都想爬到我头上来。”
姜百谊自小见多了姜夫人收拾底下那些姨娘，眼一翻，冷笑道：“当我好欺负，那你们就打错了算盘！”
“还指望太子来当你们的护花使者呢，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你们今天要还能像往常一样，把他请出来给我气受，这太子妃的位置我白送你们坐！”
当着外人的面，姜百谊依旧不改尖刻的言语，殿中的太子妾室们羞愤不已，越站不稳了。
姜百谊这才昂了昂头看向沈云西，沈云西向这位大嫂问了好，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纹儿，按照礼节将准备好的见面礼，一对玉镯子呈递与她。
沈云西也还了礼，不过收礼时，与纹儿轻碰了一下，异能竟动了，这才知道东宫里近两天狠闹了一场。
原来这太子妃自从洛山行宫回来，大改了心性，再不复往日的温善好欺，给东宫的妃妾们很立了些规矩。
几位良娣良媛们也不是好欺负，心有不满，联合在一起，隔两三天就换个人在太子跟前上眼药，一来二去的，太子元域想不记在心上都难。
昨日正好是沈云西和卫邵大婚，这次成亲与上一次他硬凑合的不同，在太子看来，他们两个狗男女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只要一想到这还是自己亲手撮合的，太子元域就愤恨难当。
对沈云西背叛的怒火、对元邵的嫉恨，还有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搅和在一起，本来脾气就不好的太子元域一整天都处于暴躁的状态。
是以，当又有人向他告太子妃暗状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冲进了太子妃的寝殿。
太子对着太子妃一通叱喝，不料太子妃非但没有像以前那般，如木头泥塑静着脸任他说骂，反而反唇相讥。
元域近半年处处不顺，不想在外面受气也就罢了，回到这东宫的三分地里，连自己的女人都压不住了，他当时气极，扬手就对着姜百谊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太子妃姜百谊捂着脸，不敢相信的横眉瞪目：“你敢打我！”她自小被父母宠爱，如珠如宝地长大，从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今天却被人照着脸打了下来！
元域对此的回应是冷嗤一声拂袖而去，并对太子妃下了长达两月的禁足令。然而姜百谊哪肯受这个气，太子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传了信到娘家丞相府里。
姜丞相和姜夫人听闻宝贝女儿受了委屈，急急忙忙地就递牌子进宫来了。
这两口子脸色难看的径直就去找了太子，也不知道三人说了什么，当天夜里，太子脸色更难看的再次走进了太子妃的寝殿，亲口解了白日下的禁令不说，更是许诺再不过问姬妾内务事宜，自此之后全由太子妃作主。
当夜，太子走后，太子妃姜百谊对纹儿说道：“看到没有，有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好装的，有爹娘在，他敢再动我试试！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了我们姜家，他的太子之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沈云西看着这段画面出了东宫，心里却嘀咕原来太子妃和娘家关系这么好的吗？那在洛山行宫时，太子妃和姜夫人是为什么争吵成那样？
“朝朝在想什么？”回王府的马车上，卫邵便帮她把发上那些压得慌的簪饰拆下来了，给她轻按两下肩颈，又替她揉了揉腰，轻声问道。
沈云西被他的动作弄得痒呼呼的，笑了两声，倚着他道：“在想东宫里的事。”于是，将姜丞相姜夫人去东宫为女出气的那一段跟他说了。
言罢，却见他并不惊讶，“你都知道了？”
卫邵笑道：“你与皇祖母说话时，母后与我提过两句，说是自秋狩回来，东宫里就很热闹。”
又微一敛眉，他本没怎么关注姜百谊，但再听朝朝一说行宫之事，那太子妃和姜家确有点不对劲儿的地方，看来须得暗查。
卫邵出神，沈云西叫他：“卫邵……”她又顿了顿改口说，“对了，你现在不叫卫邵了。”他本名该叫元邵。
“都一样罢。”他回神，笑揽着她说：“我们私下里，朝朝习惯唤哪个就唤哪个。”是卫智春的卫，还是庆明帝的元，这两个姓，和那两个人一般，也没什么两样。
沈云西哦了声，掩唇打了个哈欠，她虚抬着眼睑，视线透过马车车窗，却意外瞥见了路边一道人影。
她忙的探出头去，那人影却又不见了。
沈云西用力地眨了眨眼，是她太累太困看花眼了吗，她刚才怎么好像看到了太子妃姜百谊？
不对啊，太子妃又不能随意出宫，就算能出来，也不该比他们走得还快吧？
难道真是她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用惯了卫邵这个名，所以文里面还是用这个名字啦。

第68章
◎废物，你懂吗◎
因心有不明, 她越把头往外探了探。
长街巷子口边，只一个腰系青花布手巾叫卖胡饼的妇人，除此以外, 便只有凉风里匆匆路过的三两个行人。
沈云西皱了皱脸，又四下多寻了两下，仍不见得，只好半合上窗, 坐正了回来。
她困得很，打了个哈欠，在卫邵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去了。只是心里到底留了个神儿。
他们家和太子那是有大恩怨的，与其相关的，多留份儿心总是没错的。
马车沿街远去，而就在那巷子深处里, 两个身穿灰布长褂子的老婆子正死拽着面容沉顺的女子往里拖, 口上还喝道：“谁准许你到处跑的，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你胆子大了！小心我们回府告诉老爷和夫人去！”
那女子只说：“我只是出来透口气。”
“透什么气！嘴巴张着哪里不能透气, 我看你就是想跑, 可别忘了夫人说过的话！不许你到外头见人。”
两老妇不由分说, 把人扯进了巷子里的一处小院儿里，关锁了起来。
那女子站在铺了一地落叶的院中, 往上抬了抬脖子, 露出的竟是一张与宫里太子妃相似的脸面。
两老妇还在阴声威胁：“乖觉些，要不然受罪的可就是你姨娘了！”见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屋了，方才罢了。
..
马车轻晃, 很适合睡觉。沈云西不多时就合了眼, 卫邵见她睡得沉, 到了府也没唤她，将人抱回了房去。
安顿好了她，他方去了书房，直到沈云西下午起身用饭时，他才回来。
补了足够的觉，沈云西总算又恢复了平日的精神，拉了卫邵去逛园子。
王府规格是很大的，府里人不多，就显得很空，和明王府差不多，虽有点儿冷清，但在家里不需要额外的交际往来，杂事也少，非常美好。点头。
沈云西很满意，高兴得步子都很轻快，直到罗姑姑将一摞册子，几筐各年往来收送记录、庄子土地食邑各种名目和一大串各处库房钥匙全给她搬了过来。说是让她过一下目。
她呆住，瞳孔都灰暗了一下。
失策了。
在安国公府时，前有秦兰月把权不放，后有大夫人二夫人顶着，他们三房每个月按时去领钱、混吃等死就行了，根本不用她花半个心。
现在，她得自己干了……这和做作业有什么两样？？还是好多好多的作业。
卫邵笑牵她到怀里来，轻捏了捏她木住了的脸：“朝朝？”
沈云西埋在他肩上不说话。
卫邵便含笑道：“那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咱们自家的东西，总要有个数的。”
沈云西抬头看了看他，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过后我自己看，你每天好累的。”还要陪她做作业的话，也太辛苦了。
她两手摸摸他的脸，又埋回他肩上去发呆了。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叫卫邵心口柔软，紧住了她的腰。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三朝回门那天，两人在城里和城外周边各处游玩了一转，直到五天后，卫邵才又开始了往应天书院去的日子。
沈云西也没闲着，每天看册子，看庄子，认人对账抓蛀虫。
因她有异能在，异能也很给力，关键时刻很顶用，做假账的、偷钱粮的、打着名头仗势欺人的，一逮一个准儿，给她省了很多麻烦。
她去了一回后，庄子里的管事人家们一看见她，就腿肚子打哆嗦。暗里直呼离谱。
他们就没见过这样眼尖厉害的主家，这洵王妃就跟眼睛安在天上一样，什么东西拿着扫一眼就啥啥都知道了。
可饶是如此，沈云西也还是用了月余，才把所有东西妥当安排下来。
自家门里的事了了，她才有心思关注起太子妃姜百谊，和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看到的那个人影。
“王妃，您说的那处巷子里，确有个与太子妃相像的人，底下人查探过了，是太子妃的娘家妹妹，相府的二小姐姜茹。”
季六月将打听到的尽数汇报上来。
姜茹？
沈云西在记忆深处扒拉了一下。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姜二小姐姜茹在梁京也曾“名噪一时”，就连当时因被设计赐婚而伤心欲绝的原主都听过一耳朵。
姜丞相府的小姐只得两位，一个是姜夫人所出的大小姐姜百谊，一个是府里侧室姨娘生的二小姐姜茹。
大小姐姜百谊一直活跃在人前，很有世家小姐的大方端庄，二小姐姜茹则声名不显，从未在外露面过。便是姜府自个儿办的宴，她也没有现过身，外人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隐形人姜二小姐唯一一次引起轰动，是因为她的亲事。
当时大小姐姜百谊已经被定下为太子妃，二小姐姜茹的婚事便也提上了日程，然而就在她和承伯府二公子定亲后，她却与人私奔离家，跑了……
那承伯府的二公子虽是庶出，又不上进，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是头一等的烂纨绔，但怎么说也是他们自家的小子！
承伯府护短，被扇了脸，落了大面子，如何肯忍得下这口气？
他们没给姜家隐瞒不说，还故意把这事儿闹得全城皆知，姜丞相不得已，还曾亲自到伯府赔礼道歉。
自那之后二小姐姜茹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居然又回来了。
沈云西想起当日在马车上瞥见的那一眼。
两个人也太像了，说是双胞胎估计都不会有人怀疑，却原来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吗？
不过……人长得是很像，但气质可大大的不一样。
宫里的太子妃又正好打行宫回来后就改了性子，再加上她在洛山亲耳听到的争吵。
以她狗血的嗅觉，这里头怕是大大的有猫腻。
叫季六月使人继续盯着姜茹，沈云西去做了洗漱。梁京已经冷下来了，正式步入了冬天，天上飘起了雪花，庭中树枝上挂着点点的白，在夜里被风月烛光拉扯，沙沙如雨下。
屋里烧了炭，沈云西穿着白色的里衣坐在床上，也不觉得冷。
她抱着那只送给卫邵的大布猫，拎着猫耳朵，时不时看一下门帘。
后头等得久了，她撑不住自己睡着了，约是亥时左右，才察觉到身边有动静。
沈云西下意识就往他靠，却忽地呼吸一动，屏住了气，睁开眼来。
卫邵不想把她吵醒了，正要开口，她却是凑上来。
沈云西在他衣衫间轻闻了两下，眉头拧起，皱了皱脸说：“有血味儿，你受伤了。”虽然沐浴后，洗得气味儿很淡，但她还是闻到了。
卫邵顿了一下，“不是我的。”
他语声很轻。
沈云西却听出不对了。
她睡意散去，扬脸看向他。屋里只留了一盏小桌灯，烛光昏黄暗淡，青年坐垂着眼，睫毛微覆，下落的眼尾还似残留有几分未散的冷戾。
沈云西坐起身来，前屈了屈，隔得很近地去看他，纳罕的很。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就这么看着他。
她双眸里还有睡后的水雾，脸颊粉粉的，作怪地向他歪脑袋。
卫邵眉梢染上点点笑意，抬起两手给她看：“没骗你的，你瞧，真不是我的。我没事。”
“不信朝朝试试。”
他吻住人，压回了被衾里。
沈云西长发散在枕间，杏眸半睁半闭，布满红潮的脸上片刻迷乱后，浮出一缕讶色。她惊奇地出声说：“你把太子……”
卫邵不语，只闷声含吻她的细颈，喘息了斯须后，才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欠收拾。”
沈云西：“……这不像你会说的话。”也不像你会做的事。
卫邵低笑，含了几分戏谑：“朝朝，你也不看看我亲娘是谁。”他幼时，把他母后那脾气学了个十成十，也是后来到了养母岁夫人身边，岁夫人深觉那臭脾气在皇家没有任何前途，且又不利于养病，才硬教着给他压下去了。但有时，气头一上来，也会压不住。
在洛山庄子里那回，若不是她拉住他，他是真打算提剑去找卫智春的，之后会发生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准。
沈云西一面听着他说话，一面侧脸嗅着枕面上的淡香也笑出声来，不多时又咬着唇，转化为低低的似泣非泣的轻喘声。
..
夜深人静，沈云西下巴掩在被头里，窝在他怀中，看着异能传过来的画面。
那是黄昏时候。
卫邵在殷皇后宫里问了安出来。他自解了毒后，气貌越好了，清逸翛然，又因最近发生的都是合心意的好事，在外温淡的面孔上也不那么清和疏离，反而总带了一两分笑意。
这对元域来说，都不止是刺眼了，简直摧心了。
他一力将沈朝朝送过去，本以为是一出扰乱敌人后方的好棋，哪想得到弄巧成拙，给人送过去个大救星！
沈朝朝帮着他元邵解了毒不说，还恩爱不离了！好啊，他不止给他送命，还给他送老婆。
活灵灵的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稀罕吗？”元域面有阴翳，勾起来的笑也是阴里阴气的，“看来她把你伺候得不错啊，二弟，早晓得我也该试试了。”
卫邵投射向的视线陡的变得冷厉，当场就动了手。他虽自幼中毒，但骑射武艺并没有落下，养母岁夫人对他要求极高，还特意给他请过武艺师傅，教授他的凌叔是江湖刀客，虽没能教他几年，但也学了不少，后头长久自己练着，他功夫并不差。只是常以病身示人，都真以为他是风吹就倒的文弱人了。
元域显然也对他这个二皇弟不够了解，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不需要做那些，”卫邵踩在鼻青脸肿的元域肩头上，右手手肘横抵在腿上，半俯着身，在对方怒目之下，扯出冷笑，“我伺候她就行了。你懂吗，废物。”
他冷垂着眼，看够了元域挣扎，才直起身来，做回素日清然文雅的样子，慢条斯理的说：“长兄，文治武功，你这武艺不太行啊，我也没怎么动手，你怎么就成这样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切磋就到此为止吧，长兄若有意，我们改日再约。”
说罢掸了掸衣袍，径直离去。
背后还隐隐传来元域忍着痛，气急败坏叱喝宫人的声音。
看元域被打的时候，沈云西自己也忍不住在被子底下踢了踢，虚空踹了他一下。
对着空气出完气，她便支身趴在卫邵胸膛上，目光灼灼地凝了凝他，然后弯着眼去蹭他的脸。
这是她很高兴的时候，最喜欢做的动作。
卫邵也不知她怎么突然高兴成这样了，但也乐得抱住她，任她闹了。

第69章
◎哎哟太子，我的儿啊！◎
夜色融融, 这方夫妻二人言笑低语，内廷东宫里也与洵王府一般，仍未歇灯。
东宫继德堂中, 太子妃姜百谊斜斜坐在铺了锦茵垫的交椅上，她是个静不下心，也沉不住气的，隔一时就换个姿势, 心烦地竖曲着手，拨弹染了大红的长指甲。
那无礼的，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做派，让太子青胀的脸皮都抽动了起来，这一动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狠吸了一口凉气, 登时气火上冒, 扬手便把正在擦药的内侍打开。
冲姜百谊咬齿喝道：“你就是这样做太子妃的？！”自己丈夫在受疼，她倒是悠哉得很！
自上次闹开了后，姜百谊在元域面前再不装什么端和淑静了。
她眼皮子一挑, 眼白翻怼过去, 反刺道：“你就是这样做太子的？被人揍得屁滚尿流, 还要咽下这个哑巴亏，你还有脸冲我撒气。说出去, 我都嫌丢人。”
姜百谊口上说着丢人, 面上也随之泄出一抹无语：“我看你是没盼头了，比你那二皇弟差得远了。”
这一句生戳了元域的肺。
他最厌人拿他和元邵做比对。
尤其厌恶别人说他不如元邵！
他比元邵年长五岁，在元邵出生前, 他是十一皇子府唯一的孩子。
当时庆明帝在先帝面前很得脸, 他作为庆明帝的独苗又是长子, 先帝也尤为爱疼他这个皇孙，他被宫里宫外尽宠着，说是宝贝疙瘩都不为过，也是在那时被养大了气性。
直到元邵降生了。
和庆明帝不同，先帝对殷家极为看重，在经了几个儿子打打杀杀争位置后，看看跟在皇子们屁股后面各方站位的朝臣，再看看坚定地追随帝王意志的殷家，先帝感慨万千。
殷家这一群莽夫，就长了一张很忠正的脸。
脸忠正，心也忠正，啊，朕的肱骨之臣啊！
先帝一直对殷家大放恩荣，和殷家老太爷老兄弟俩，好得能抵足而眠。
是以，当元邵这个留着殷家血脉的皇孙降生时，先帝高兴得直捻胡须。
再加上元邵自娘胎里便带了毒，生来体弱，先帝对这个孙儿更是又爱又怜。
从前凝注在他身上的一切，被彻底转移开了。
元邵自一出生就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他们生来就注定了是死敌！姜百谊作为他的女人，却当着他的面儿，说这种话，这不是掏他的心肺是什么！
元域忿火中烧，抬脚就踹了床边的小几。药碗、汤盅一系列零碎的东西全被踹到了姜百谊身边，碎瓷飞溅。
姜百谊被他这副气涌暴躁的狰狞模样吓到了，她慌忙站起身，两步后退，扭头就跑了。
她自来就是个只管自己快活的，可不管后面的洪水滔天。
元域：“……”你他妈的！姜百谊！
有气没处撒的太子气急败坏，踹了不少的东西，继德堂内噼里哐当的响了半夜，伺候的内侍宫人们全挨了罚打。
而宫女纹儿追着姜百谊回了寝殿，纹儿近日发愁得瘦了一大圈，此刻更是忧惶不安，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太子妃，您和太子殿下这样下去，日子还过不过了？”
姜百谊不在意地坐回到软床上，她背后华帐上金丝织就的鸾鸟高飞，羽翅正在眼角后方，把她那傲然的气势拉得更足了：“他还要靠我们姜家，他能把我怎么样？”
她指指槅窗外：“你看他，他心里有数得很。”
她张口就是我们姜家如何如何，爹娘如何如何，纹儿深觉心累，这位主儿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了，端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纹儿努力地稳住表情，跪坐在床前脚踏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太子妃，奴婢读的书少，却也知道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道理。”
“如今太子殿下是用得上咱们姜家，须得老爷夫人出力，他面上自然万般宽忍，可内里必定有积愤的。若太子殿下来日登临高位，忆起而今气火，他如何还容得下您呐！”
纹儿言辞恳切，姜百谊却不放在心上：“我看他压根儿就没那个机会。”
看他今天那惨样，就不像是个有出息的。也就太子的身份拿得出手了。
纹儿：“……那就更不妙了。”
她环顾了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用极弱的声音又说道：“如果是另外几位上位，尤其是洵王殿下，你看今天的架势，东宫能全身而退吗？您想想啊，历史上有几个太子有好下场的，圈禁都算好的了！”
姜百谊还是无所谓：“真到了那时候，就让……”
她这话一开了个头，纹儿就眼皮子直跳，她显然知道姜百谊接下来要说什么，根本顾不得礼数，扬身就捂住她的嘴，近乎崩溃的恳求道：“太子妃，后头的话可不能说了！姑奶奶，祖宗，奴婢求您了！”
姜百谊哎啊一声，不耐地挥开纹儿的手，“行了行了，不说就不说，你至于跟死了爹娘一样吗。”
纹儿苦着脸，又继续前面的话题，为显出自己的推心置腹，还特意换了个称呼：“小姐，你怎么就说不通呢，东宫若栽了，和东宫绑在一起的姜家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届时老爷夫人怕也给您兜不住底啊。”
前面那一堆，姜百谊半个字没听进去，但后面这话，倒真叫她沉思了起来。
说白了，她很清楚一点，那就是自己最大的靠山是姜府，是她的父母。只有他们好好安在，她才有逍遥任性的资本。
拜纹儿所赐，这一夜姜百谊失眠了。
她在拔步床上翻身不停，绞尽脑汁地思考今后该如何破局。想来想去，都觉得元域成功继承皇位的概率很低。
心累的纹儿看她难得地听劝了，欣慰不已，终于睡了个好觉，做梦时都给笑醒了。
老天，她可真是个人才，她居然把大小姐给劝动了！
..
自那日之后，太子养脸伤不出，太子妃也在寝殿里寻思，这两个大主子不作妖了，东宫里很是和谐安宁了一段时间。
因没热闹看了，沈云西往皇宫里请安时，殷皇后说起东宫，都是一副没劲儿的样子。
太子太子妃都住在宫里，他们这边和太子一系又恩怨颇多，沈云西没理由去东宫主动接触，她也不想去和元域沾边，便将心思主要集中在了宫外的姜茹和姜家上。
卫邵也在暗查姜家，但姜丞相和姜夫人对姜府的把控极严，能查到的着实有限，反倒是从姜夫人的娘家代家，摸到了一点姜相年轻时的风流事。
“姜二小姐的生母姨娘，和姜夫人是嫡庶姐妹。”
这不是什么秘密，但其中有一段隐情却不为外人所知。卫邵替沈云西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一并上了马车去，与她说道：“一开始和姜丞相定亲的本该是那位代姨娘。”
沈云西睁大了眼，安静地听明白了这段陈年往事。
姜家和代家都是簪缨世族，姜丞相是姜家旁支，媒人说亲拉线，拉的是代家的庶出小姐，也就是那位代姨娘。
这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两家都很满意，姜丞相和代姨娘见过面，相处了一段时日后，也没有异议。
然而，就在两家正式定亲的那一天，到代家上门提亲的姜丞相正好撞上了到院里放风筝的姜夫人。
这两个人……他看对眼儿了。姜丞相当场给自己换了个求娶对象。
不止代姨娘傻眼了，姜代两家连同媒人一并傻住了，就没见过这样的。
代家也怒了，咋的，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以为我家闺女是大白菜，你想怎么挑就怎么挑啊，好家伙，你他爹的搁这儿选妃呢！什么狗玩意儿！
代家老爷哪里肯同意，当场就要把姜丞相打出去，但姜夫人却拦住了人，张口把这门亲给应下了。
却原来姜夫人和姜丞相早有过相会，只是皆不知对方名姓，暗藏了心。不想“天公作美”，在这儿等着他们。
姜夫人是代家的掌上明珠，姜百谊差不多就是她年轻时候的翻版。在她绝食哭求的作闹下，代家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然而代姨娘也有话要说了。在过往的相处里，她早对姜丞相情根深种，结果发生了这种事，这合理吗？？
代姨娘心有不甘，可又没有办法，亦只能认了。
代家打着补偿的心思，给代姨娘另寻摸亲事。可无论怎么挑，代姨娘尽都推了不肯应。代家因前头的事心虚，便都由着她了。
代姨娘长久不嫁，天天待在屋里抄经念佛，就跟要飞升了一样，及至姜夫人婚后数年无子，姜丞相步步高升，眼见前途无量。
代姨娘终于动了，她主动请求入府做妾。
她这一出实在出人意料，但姜夫人和代家权衡利弊后，最终还是点了头。
也是巧了，代姨娘进了姜家不到半年，她和姜夫人都被诊出了身孕。
姜夫人生了一双龙凤胎，大公子姜胤和大小姐姜百谊。代姨娘所出的便是二小姐姜茹了。
..
沈云西：“……”
她略略吸了口气。就想不通这些人。她以前还觉得电视剧离谱，合着现实走向还要更荒诞。
“到了，朝朝。”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然在丞相府门前停下。
今是姜丞相过寿，丞相府这条街上，雕车竞驻，宝马争驰，人声往来不绝。
姜丞相听闻洵王府车驾到，亲接来客，将人引了进去。
步入府内，沈云西便和卫邵分开了，去了女眷所在的另一处厅堂。天上雪花簌簌，风吹雪冷，设宴的厅堂里烧得暖热。
姜丞相名望高重，来的人不少。安侯府来的是大夫人和二夫人，大夫人如今可称呼为安侯夫人了，至于秦兰月，年纪轻轻双十出头，却已经成功荣升为安侯府的老夫人了，留在府里“颐养天年”了。
沈云西：“……”
秦兰月应该很欢喜吧，辈分又涨了。
老夫人啊，听起来就是很高一截的长辈呢。
对于秦兰月，沈云西这段时间没怎么关注，也不晓得她和卫智春是个什么情况。再加上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沈云西只在脑子里过了过，就没再多想了。
她收敛心神入里，受了内中一番问安见礼，便坐到了明王妃与裕和郡主身侧。
沈云西一坐下便说：“少见外祖母出来。”
明王妃笑呵呵道：“呆在家里头也闷，今天这么热闹，来凑个趣儿也好。”
裕和郡主经了半年调养，已经不惧风雪凉气了，她笑：“我往些年冬天可不敢出门来，身上好了，可不得补上，多出来走走。等这个冬天过了，我还说和你外祖母去邻近的城郡里逛个来回，到时候叫朝朝你帮我看着南风进学呢。”
“还是裕和你自在啊。”长平郡主接过话头说。
室内静了一下。
你别说，还真是。
儿女双全没有丈夫，家财万贯，皇恩尚在，又有母亲疼爱，平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比起她们天天烦这烦那的，这裕和郡主可不就是自在吗。
“……”
为父亲贺寿特意归家来的太子妃姜百谊也不由地点了点头。
沈云西惯来不是个主动多话的，她只听着厅堂里众人说笑，眼角余光往在姜夫人身边小意伺候的代姨娘身上扫了扫，在见到代姨娘告退后，她也不动声色地搁下茶盏，寻了个由头跟出去。
她今天的主要任务可不是来贺寿，而是来探消息的。
“那位夫人且等等。”走过一截长廊，沈云西叫住了人。
代姨娘见到沈云西，记得刚才厅堂中人问安的称呼，忙驻足快步近身来问了好。
她和姜夫人眉眼间生得有三两分的相似，因常年礼佛，行动过来带起一阵佛香。
“妾身不敢当夫人的称呼，王妃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云西自若地托住她的手，将屈膝的代姨娘扶了起来。就在两人相触的时候，她眉头飞快的微皱了一下，又归于顺平，说道：“我这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来了，劳烦你帮我指个路。”
代姨娘觉得这位年轻的洵王妃好生奇怪，府里到处都是下人，随便哪个不能问路，怎么偏叫住她？
代姨娘狐疑悄悄看了她一下，却还是依言给她指了个方向。
沈云西没再推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参宴无非就是吃喝说话再听几场戏，热闹过了也就完了。姜家寿宴结束后，沈云西回到家里，很发了半天呆，喃喃说：“姜家里头可真够乱的。”
虽然只看到了代姨娘单方面的视角，但只这一角里却处处都是姜二小姐顶着大写的“惨”的身影。
沈云西提了提毛笔，最后还是放下了，姜二小姐已经够可怜了，她这话本子不能随便乱写，要写什么，得仔细斟酌。
就在沈云西努力动脑子的时候，宫里传来了太子妃有孕的消息。
沈云西对此没放在心上，然而，没多久，又一个消息打东宫传来，生生把沈云西给弄沉默了。
当时，她正在殷皇后宫里，大开的殿门外，一个身穿蓝灰衣袍的宫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个扑趴摔到地上，也顾不得疼，连声高呼：“皇后娘娘，不好了不好了，东宫里打起来了，太子妃、太子妃她把太子废了！哎哟，老天哎……”
那宫人急得人都打滚儿了，语调拉得有点儿怪，殷皇后没听明白，只听得一连串太子妃、太子妃把太子妃了什么的……
那宫人狠狠地吸了两口气，勉强冷静了下来，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东宫里太子妃和太子发生争执，太子妃失手、不……是失脚，不小心、不小心踹到了太子的那、那地方，就这样把、把太子殿下废、废了……”
沈云西茫然地啊了一声。这是什么神发展。她单知道姜百谊胆大包天，却不知道她还能直接上天的啊？
殷皇后也怔了好半晌，一口茶喷出去，呛得连连咳嗽：“……？？”啥玩意儿啊这？
那宫人又忙道：“太子殿下都昏死过去，淑妃娘娘、淑妃娘娘正闹着说要砍了太子妃呢……”
殷皇后可算是反应过来了。
她两眼瞪大了，脸上涌起红意，憋得脸红脖子粗，好难才压下涌上来的大笑，拍案而起，拽着沈云西就往外飞跑，边跑边大喊：“哎哟，太子我的儿，不得了了，淑妃你快住手，可不能伤了太子妃肚子里的独苗啊！”
“你这狠心的亲娘啊，竟是要让太子断子绝孙呐！”
像是个布娃娃，被殷皇后拎拽得都快飘起来的沈云西：“……”

第70章
◎他是太子啊！◎
乌云低垂的天空下, 雪覆黄瓦，交错相连的红墙甬道上，脚步声杂乱轰响。
殷皇后这一路没有任何遮掩, 看热闹心切，凤车仪仗都没叫了，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宫人，一径快步不停脚地从正阳宫去往东宫, 留得不少宫女内侍面面相觑。
这番动静，也在顷刻间就传遍了后宫各殿。
静仪雍容的各宫娘娘们听闻之后，无不失态。
东宫夫妻对打？太子妃……还把太子给废了？？
开玩笑的吧，老天爷，什么惊天大笑话！这里是皇宫，又不是山凼里的土匪窝子, 你们俩是储君储妃, 又不是土匪头子，这些事儿干得不合适吧？
娘娘们个个觉得匪夷所思，这简直就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开门儿, 离谱到家了。
太子妃, 姜百谊, 她是疯了么？！
姜百谊有没有疯不知道，齐淑妃倒是真正的被伤疯了, 也被气疯了。沈云西才被殷皇后拖到东宫大门, 齐淑妃尖利的哭叫声就刺破了耳膜。
那陡然叫起来的一声极尖极响，含着不能承受的悲戚，而后也极快地垮软了下去。就像是鼓足劲儿起了高调子, 音到顶峰, 人突然没气儿了。
殷皇后听乐了。
她站在东宫的匾牌下, 勉力正容肃色，理了理微乱的红色金缕丝绣飞凤的宫装，又扭过头，给儿媳妇抿了抿跑得有些散的头发，正好发钗。
确定仪容妥当了，她才努力压着飞扬起来的眼角，克制住眉梢上的喜色，急切又悲伤地走进了东宫去。
沈云西也绷住脸，跟了上去。
东宫富丽堂皇的继德堂内室中，寂无人声，谁也没敢发出什么动静来，只有穿着素蓝大摆宫裙的齐淑妃倒在黄花梨木椅上，两手紧力地捂住心口，呼吸急喘。
她面白如雪，气若游丝，浑身抖战着，眼睛直往上翻，从沈云西这个角度望过去，那眼缝儿里只看得见一片眼白。
齐淑妃的身边两个宫婢皆都失色惶急，一个忙着给她顺气，一个忙着拿药怼她鼻息。
而另一边太医院的太医们朝着齐淑妃跪了一地，殷皇后一进内里去，诸人又调转头来，往这边行礼。
殷皇后道了声免礼，清了清嗓子，哀愁地扶了扶额角，叹声说：“情况如何了，本宫听到消息，急忙忙就赶过来了，太子可有大碍，太子妃现又在何处啊？”
在齐家人出事儿后，已经晋升为院使的蒋院判，应声站了出来，他一身绯红官袍，起身走了两步，又一个砰咚跪下，痛声高呼：“臣等无能，无力回天。太子殿下实在伤得重，根处断了，也碎了。”
殷皇后差点就笑出声来了，她将这辈子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艰难地露出一个惊痛的表情来，快步走向床榻，凤袍扬起风来：“老天，怎会如此，太子，可怜的域儿啊！”
皇后这一发话，诸太医们尽都收肩埋头，一脸沉痛。
室内宫人也跪在两侧，抹泪低泣，在表面上为太子逝去的根基表达沉重的悲哀。
没办法，为君分忧，太子都这样了，他们不哭不行啊。
沈云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已经挂了呢。不过，太子说不定还真情愿自己挂了。
虽心内腹诽，但为了随众合群，沈云西也不得不严肃的抿唇皱眉。
她那违心硬拗出来的小模样，白临花白姑姑见了险没忍住笑出来，为了不叫自己破功，白姑姑悄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沈云西的帕子落在正阳宫了，见白姑姑给来，她便接了，遮了大半张脸，嗅着帕子上那股清淡的甜杏香，寻找太子妃姜百谊的人影。
殷皇后在床榻前，对着奄奄一息，脸面青紫昏死不醒的太子做了一番“母子情深”。
也忙问起肇事者：“太子妃呢，太子妃现在何处啊？”
内中宫人还没作答，角落里被宫人拘押住的姜百谊，忙的一力挣开上前来，跪倒在殷皇后脚边，抱着肚子大声说：“母后！母后救命，淑妃娘娘她要杀了我和孩儿呢！”
她右脸红肿，左脸上刻了三两道抓痕，衫垂带褪，发髻散乱，金莲并蒂玲珑步摇缠绕在头发上歪挂着，像斗败的鸡冠，甚为狼狈，也不知是齐淑妃的手笔，还是和太子夫妻打架的时候弄出来的。总归是十分的可怜样。
殷皇后本就是来看笑话兼搅混水的，听见姜百谊这话，立时立起两眉来，一面叫人将其搀扶起来，一面不认同地对齐淑妃说：“你这狠心肝儿的，太子就剩太子妃肚子里这么一根苗儿了，你还要作弄，你是真要太子断根绝种不成？！你还是不是亲娘了？”
齐淑妃：“……”
齐淑妃当下就听不得“断根”这俩字儿，口中发出哀呼的悲鸣。
她本是已经说不出来话来了的，可听到殷皇后这一段，愣是凭着一股气劲儿，硬咬牙挺正了身，一个打挺猛地直直站了起来，指着那姜百谊狞然尖声叫道：“她就是罪魁祸首，我今日非就要杀了她，为我儿报仇！小贱人，你这无恶不造的祸害！”
说罢，便只身扑了过来，一副恶狼般狠态。
姜百谊搂着裙子就躲跑起来：“我冤枉，实在冤枉！是太子发疯，非要打我，我为了护住孩儿，才失手为之！母后明鉴，母后救我！”
殷皇后其实一手就能把齐淑妃提溜起来，但她偏不掺和，直往边儿上躲，只叫宫人：“快快，还不快把人都拉住了！你们真要看着太子绝嗣不成！”
绝嗣二字，更刺激到齐淑妃了。
她本就是凭一股气劲儿撑着，被殷皇后又一戳，打了一下摆子，气儿直接泄了，栽了下去，半天都没再爬起来。
闹腾的人被迫消停了。殷皇后寻处坐下，一边让人去请庆明帝，一边问起姜百谊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百谊当然不可能说是自己的错，她只道一切都是意外，是太子先发的疯。
然而沈云西在和她接触的时候，看到的真相却和她自说的很不一样。
却原来自那日姜百谊得了纹儿一番提点后，左思右想的不大安心。
太子和淑妃她已经得罪了，要她再去曲意讨好，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且就算她去讨好，人家也不一定会领情。
看沈云西就知道了，对一起长大你侬我侬的表妹尚且如此，对她这个天天埋汰他的半路妻子，能有得了好？
况且元域看起来真的很没有盼头，很不像当皇帝的料。
可当不了皇帝，作为太子就是个立得明晃晃的靶子，也没好日子过。
左右都很为难。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姜百谊很有几分小聪明。别瞧她寻常一副趾高气昂的，像个废物大小姐，实际上脑子动起来也是很灵光的。
是以，在姜丞相的寿宴上，听到裕和郡主的话，她再一摸自己肚子，当时就灵光一闪，脑筋转得飞快。
裕和郡主的日子确实逍遥自在，她为什么不能也做“裕和郡主”，做个高位上的富贵闲人呢。这不是很好吗？
可太子毕竟是太子，她弄不死，也不敢弄死。
哎，当再一次望向裕和郡主时，她突然又想到了。裕和郡主的那个丈夫恍惚听人说过，是被施了宫刑的吧？
老天，这不就是现成的法子吗！元域要是废了，那她肚子里的这一个岂不就是金疙瘩了？还是他元域以后都得依靠的金疙瘩！
姜百谊心思百转，却闷不吭声。她有了主意，但暂时还没下定决心，那毕竟是太子，也不是说弄就能随便弄的。
她犹豫的很，于是也没跟姜丞相姜夫人两口子通气，打了一肚子的算盘，自回宫中去了。
本来她是打算再观望观望，后头再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今天姜百谊又和元域吵起来了。
本来近日就孕吐心烦，难受得不行，在元域又向上回那样冲她踹凳子发火的时候，姜百谊也火从心头起。
她是来做太子妃享受的，不是来做受气鬼的，这狗太子简直就是她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百谊恶向胆边生，冲上去就和元域拉扯起来。
元域也不知是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顾忌姜丞相和姜夫人，没敢使多大的力气，然而姜百谊可半点儿没客气，趁元域不注意，高提起一脚，用了她毕生用过的最大的力气，轰的一下，狠狠地对着元域的下三路死踹了下去。
“……”
当是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元域半弓着身，额上青筋爆起，脸又青又紫又红，鼓瞪着两只眼，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一时间，仿佛空气里都是令人窒息的痛。
元域当场昏死了过去。
一同晕过去的还有受到大惊吓的、可怜的宫女纹儿。
沈云西：“……”
这个姜百谊，她真的很勇。
殷皇后见沈云西愣愣发呆，忙叫她到身边来坐，“怎么了？”
沈云西只摇了摇头，没有对东宫的事多掺言。殷皇后显然也不想管，让蒋院使给太子妃诊了脉后，就一边看戏，一边等庆明帝来。
刚下朝的庆明帝，听到宫人传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哈？我儿子被人废了？
被叫去的姜丞相也以为自己耳朵聋了，啊？我女儿把人废了？
君臣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姜丞相最先反应过来，惊然扑通跪下：“陛下……这，这？请陛下明察，我那女儿柔弱不能自理，绝不可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其中必有蹊跷误会！”
庆明帝额角直跳：“先去看看再说罢。”
庆明帝和姜丞相一起到了东宫。
殷皇后和沈云西齐齐擦了擦唇边的糕点屑，起身问礼。殷皇后将了解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二人，又点了点根本没有泪的眼角，说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还得等太子醒来，可怜见的，夫妻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非要动起手来，闹到这种地步。也不知太子承不承受得住这个消息。”
“殷若华，你少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齐淑妃无力瘫坐在椅榻上，她唯一的儿子的后半生已经毁了，她已经是没有指望了，大为崩溃的齐淑妃，哪还管得上什么上下尊卑。
殷皇后也不气，她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淑妃你节哀顺变吧……你也别慌，太子妃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只要好好养着，太子是不会断根的。”
断根……又是断根。
她不说还好，她这一说齐淑妃又撑不住了：“……呜呜呜。陛下！你要给域儿作主啊，陛下……”
齐淑妃软力跌到地上，手撑着膝行到庆明帝身边，抱着他的大腿：“姜百谊那小贱人分明就是故意的，她下了好大的力啊，域儿整个儿都废了！陛下……陛下！”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泗交下，闻者泪流。
姜丞相一见，这可不行，也跪地直呼陛下，为女儿辩驳。
庆明帝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时，沈云西听见一声粗重痛苦的呼吸，众人齐齐转眼，太子元域醒了。
元域怔怔望着帐顶，许久都没回过神，他其实在庆明帝和姜丞相进门的时候就恢复知觉了，他们的对话，和身下钻心入骨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一个事实。
他作为男人的那玩意儿废了！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娶妻娶贤，他费心费力将沈朝朝送到卫邵身边，就是想送他一个不贤的妻，以期祸乱对手后方，却没想到，人家和和美美，过得漂亮，反倒是他祸起后房。
姜百谊！她怎么敢！
他是太子啊！
可如今太子太子，子变成监了！
他堂堂太子，成太监了！
“啊……啊！”元域不敢置信地狰狞嚎叫了起来。

第71章
◎他是有气性的！◎
口上号叫, 身上也使得气力不是，元域才刚满腹愤慨的号啕了个开头，就扯到了伤, 他嗓子不受控制地陡的一尖，出口的声又即刻转变为了音调扭曲的低声痛呼。
不敢使力了，大声说话都不成了。痛……！
太痛了！
顷刻间，元域是神飞魂摇, 灵魄都出了窍，牙齿割破了嘴，红着眼，泪流下了好几注，将绣祥云的枕面都浸湿了。
看得沈云西都不由得抿了一下唇。感觉真的好痛的样子。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儿子隐忍着叫不出来了, 齐淑妃泪流满面地替他叫了出来：“啊……啊！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
齐淑妃顿时就丢下了庆明帝，嘶喊着扑到床前, 声泪俱下。
元域见到她娘, 气颤地发出狠声儿来, “姜、是姜……母妃，姜……”杀了姜百谊, 他要杀了那个贱人！
姜丞相耳头一动, 眼皮子狠跳了跳，暗剜了自家那好乖女姜百谊一眼。
这无法无天又脑子不想事的混账！
太子千金之躯，皇储之尊, 那就是半个皇帝, 她知不知道, 伤及“龙”体是什么大罪！你居然还敢直接把人废了！这一不小心就是要祸及全族的！
姜丞相又气又忧，心沉沉直坠。
但姜丞相到底是官场里老油子了，听得元域开口就是一个“姜”字，忙就一个前进，冲太子重重叩了下去，一记高声压过了元域没说完的话语，先发制人。
“殿下，快别说话了！牵动了伤该如何是好！您千万保重身体啊，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往后的日子总得过的。”
命根虽然断了，但你人死不了，以后的生活该过还得过，人要往前看，往前考虑。
“您想想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他还等着叫您一声爹呢。”
你就这一个种了，你真的不打算留下吗？陛下春秋鼎盛，保不定就能撑到你孩子长大呢，这不也是有盼头的吗！
“无论您变成什么样，您永远都是太子妃的丈夫，未来皇孙的父亲，是臣等的指路明灯啊！”
事已至此，你注定是要废了。
你母家早完了，等太子的位置一卸，除了皇子的身份，你屁都不是，你现在难道还要亲手灭了自己的妻族吗？
你都这样了，你以为没了我们姜家，你还能找个好岳家？
想想你和你娘得罪过的那些人，如皇后洵王等，你确定不要咱姜家，要为了一时之气自断臂膀，大家一起玩完儿吗？
你自己分析分析，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太子：“……”
太子噎住了。
眼泪流得越凶了。
太子都听出来了，庆明帝和殷皇后当然也听出那几句话的隐晦暗示了，齐淑妃作为宫里的“语言行为艺术家”，庆明帝的解语花，也听出来了。
齐淑妃：“……”哭声都梗了一下。
先才只顾着难受，她只想着发泄，现在一听姜丞相的话，想到以后，她更难受了。
殷皇后倒是心头乐得直开花。看戏就是快乐。
沈云西也在往那边看，姜丞相已是中年，留着短须，头戴乌纱官帽，身上是和太医们截然不同的紫袍官服，象征着他在朝堂的高位，即便是跪在地上，也是不卑不亢的姿态。
丞相就是丞相，实权在手，出了这种事，腰杆子还能绷得这么直。
庆明帝眯起来的眼，不悦地扫向姜丞相。
姜丞相只当没看见，转着脸，还保持着向太子做礼的动作，一副忧心牵挂的样子。
殷皇后咳了一声，拉起流程：“陛下，太子既然醒了，不如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干望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庆明帝转了视线，落在檀木刻蛟龙的架子床上，脸上拉出一抹审视，沉声道：“说吧，说来听听，你做太子是怎么做到这么丢脸的份儿上的！”
好个不中用的玩意儿。
废太子，史上的废太子多了去了，这么被废的还是头一个！
人家的太子夺权争名，被废也被废的轰轰烈烈，他倒好，他是底下裂开的那个裂。
他日史书工笔，记下这么个废太子，不止他这个做爹的丢大脸子，他们元氏皇族怕是从此都得挂在耻辱柱！
糟心的东西。
齐淑妃没料到庆明帝一开口就是这话，她又哭起来，“陛下，域儿都这样，你怎么还凶他！”
庆明帝看都没看齐淑妃，只直射向床头。
元域眼内血丝如蛛网，他对上庆明帝，张了张嘴，半晌没吭声儿。
一步错，步步错。
他能感觉得到，这半年来因为接二连三的坏事，父皇对他大不如从前亲和了。
而今出了这种事，哪怕他是无辜的，可太子成了太监，这是古往今来头一遭的丢脸大事，换了他，他要有这样一个儿子，他也觉得丢人，给不了好脸色看。
之后他必定会遭厌了，甚至还会连累母妃。
他余光落在姜丞相身上，甚觉憋屈的慌。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实话实说，弄死姜百谊，去母留子，拖下姜家，出这一口恶气，然后做个闲人，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一个是暂时放过姜百谊，稳下姜家，给他还未出世的儿子，留下一个实力强横的母族，尚有一争之力，以待东山再起。
至于姜百谊，只要活在他的手下，他总能找到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她，但他不能在明面上和姜家撕破脸皮。
他是有气性的，他不可能就这么认输，就这么灰溜溜的算了！
古有卧薪尝胆十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移事易，他忍这一时之气又如何！
可话说得再好听，心里还是梗得慌。
姜百谊把他害到如斯境地，他却还要为她遮掩。这他娘的是什么人间疾苦！
“是儿臣自、自己，不、不小心，闹、闹出事来，和太子妃、妃无关……父、父皇。”元域费了吃奶的劲儿，才将这一句话给说顺溜了。
他此般委曲求全，听得齐淑妃越哭得厉害了。作孽，真是作孽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娶回个煞星！
姜丞相暗里大松了口气。
庆明帝则是对元域失望不已，以往顺风顺水的没看出来，可今年打这一系列的事看下来，这真是个很没用的蠢材。瞻前顾后，没有半分血性，做什么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居然是他的儿子，还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太子！
庆明帝不知怎么的想起一句话：强捧遭天谴。
但无论怎么说，元域都是他的亲儿子，还是投注最多心思的长子。庆明帝冷眼看向姜丞相，而后满含杀意地盯向姜百谊。
“姜爱卿，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纵然太子掩护，但害伤太子却是事实。
这个一手缔造了首个太监太子的祸根，让他、让皇室蒙羞的元凶，难逃罪责！
姜丞相对庆明帝的怒火毫不意外，他刚才对太子的那一席话，主要目的还是护住姜家。
他肃声拜道：“罪女虽为无心之失，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臣万不敢袒护。只是太子妃有孕在身，关乎后代。臣叩请陛下，且先容孽女诞下孩儿，之后此女交予太子殿下任意处置，臣与姜氏一族绝无二话！”
太子元域白苍苍的脸上的眼睛一亮。
上次，他不过打了姜百谊一巴掌，姜丞相就火急火燎，明里暗里的不卖他好，他还以为姜丞相多疼这个女儿，还以为他今日会死保姜百谊，不料居然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很好，看来他刚才的选择做对了！
姜百谊失声惊呼道：“爹！”
姜丞相却没应她，而是又向庆明帝自请罪道：“养不教，父之过，是微臣教养不力，臣也有罪过，今自领二十廷杖，望陛下恩准。”
庆明帝冷声道：“姜爱卿大义灭亲，很好，那就照你说的办。”
他又望了太子一眼，见他脸色已经飞上了一点细微的痛快喜色，个废物点心。
庆明帝没好气地拂袖离开了。
边走边想不通，当初先帝是怎么扶持他的，他就是怎么扶持的元域。先帝给他什么样的配置，他也一样给了这个儿子。
他怎么玩儿成这样！
控制变量法，果然单纯就是元域这个儿子他不行！没他这个做爹的的本事！
庆明帝一走，这戏差不多就唱完了。殷皇后也心满意足地走了。沈云西临出门前，往姜丞相和姜百谊掠过一瞥。
从代姨娘的视角来看，姜丞相很疼姜百谊这个女儿，他真的会轻易的就把爱女送上死路吗？
只怕，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沈云西想了想，回到王府后，还是把话本子提上了日程。
她在府里奋笔疾书，而那头姜丞相终于有了和女儿单独说话的机会。
姜丞相拉着脸，高高扬起手，最后还是没舍得打下去，他气恨摔下手：“你真是被你娘宠坏了，太子你都敢废！你就算要做，也该做得隐秘点，叫人逮不到把柄，你怎么能摆到明面上来，那是太子啊……哎！”
姜百谊一抹脸，不说话。
她其实没想现在就动手的，上午也是火气上了头，冲动糊了脑。人在气头上，火一上来，哪想得了那么多，尤其是她这种人。
姜丞相疲累地按了按眉心，语重心长：“谊姐儿，我们家还不到一手遮天的本事，你不能总这样横行无忌。我和你娘还在，尚能勉强给你收拾烂摊子，若有朝一日我和你娘去，你怎么办！”
“你现在都要送我去死了，还说什么以后！”
“你就是这么看你爹的？我还真能送你去死？只要你爹我不倒，我就是把你送到太子手上，他也敢真要了你的命？你好好养胎，时候还长呢，我和你娘会想法子的。”
东宫里一番对话后，姜丞相自领廷杖去了。
连着几日，沈云西都窝在房里写书，她一共打算写两本，都是关于姜家里的那点事，但细致程度却大不相同。
其中要放到市面上售卖的，以上帝视角，写得粗略的多。
而另一本则是以代姨娘视角直述，极为详细细致。
沈云西先写的代姨娘视角的那一本，写完后，她并没有署名儿，待墨迹风干，便交给了季六月。
“悄悄地送给姜二小姐吧。”
季六月领命自去了，沈云西支着头坐在窗边看着檐下飞雪，桌上的另一本，她没动，也没交给荷珠送去书铺印卖。
姜二小姐已经够惨了，看她自己怎么选择好了。她这一本其实也不一定非得出，毕竟太子都废了，她和姜家也没有什么大仇怨，主要还是想给姜二小姐提个醒。
雪月暗昏，长巷的老宅里，姜茹正坐在灯烛下的绣架旁，穿针引线，细绣佛经。
再过几日就是她姨娘的生辰，姨娘信好礼佛，这生辰礼，她肯定喜欢的。
想到姜家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亲人，姜茹舒了舒眉，揉了揉眼，又低下头动针。
然就在这时，一本书从半开的窗子里丢了进来。
姜茹吓了一跳，她忙站起身来，警惕地往窗外望了望，外面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拧起眉，又看着地上的书，环视须臾，到底还是用帕子包着捡了起来。
很普通的书本，蓝皮的封面，书铺到处都是这种样式的。看起来没有稀奇的。
姜茹小心地翻开一页，当触及开头的“我有一个女儿，她叫姜茹，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
姜茹目光微凝，眉头死皱着往下看。
她站着一动不动，似乎沉浸在了故事，不知过多久，她却突地泄力跌坐于地，仰起来面上血色渐无，最终变得如雪一般凉白。
“这不可能的，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是夫人的女儿！
是谁，是谁故意写这样的东西来哄骗她！

第72章
◎这怎么能算是报复◎
门庭外风雪交加, 四周寂然无声，没有人回答她的呢喃自语。
姜茹痴愣了很久，才又一次看向手中的书册。
对于书上面所写的, 她一个字都不愿相信。
自小姨娘就待她很好，护她爱她，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无一不给了她。
她病了, 衣不解带地照看她，她受罚时，不顾身体一并陪她，她幼时的衣物，一针一线都是姨娘亲缝的，从不假他人之手, 在她的印象里, 姨娘一向周到又温柔。
还有幼年出行，路遇匪盗，也是姨娘只身挡在她的身前, 肩上刻下的那道伤疤, 至今仍在。
姨娘对她一片慈母心怀, 并不比夫人待长姐姜百谊的差。
但姨娘只是一个妾室，难免力有不逮, 胳膊拧不过大腿, 总有护不住她的时候，可也不能就此否认姨娘对她的真心啊。
怎么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姜茹心口起伏。书上的文字不断地钻入眼帘。
她不想信的。
可是里面一桩桩一件件相关的事宜，写得太过详细了, 连一些不为外人知的姜家秘事, 竟也记写在册。
姜茹牙关紧咬, 扶着床炕站了起来，她心跳如雷，空慌慌地坐在绣架前，捻针的手直发抖，尝试了几次之后，她终于还是放弃了。夜里枯坐一宿。
..
把书送过去之后，沈云西就没再多管了。
夜里灯烛火光，映着窗璅白雪。
梳洗过后，她和卫邵说起东宫里发生的事，卫邵其实早已闻说了，但也细细认真的听她说话。他白日里忙，少有空闲，晚间是难得的时间。
说到太子元域那狰狞的疼样时，沈云西侧卧在枕上，绕了绕他放下来的头发，挨到他耳边小声说：“他看起来真的好疼。”
那确实挺疼的。卫邵沉默了一下，曲手挡了挡眼，轻笑出声来。说实在的，他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
“可是好奇怪。”沈云西歪了歪头，像似回想起什么，说道：“为什么会那么疼呢？”
她眼睫轻眨了一下：“我们成亲那一天，分明是我比较疼，你那么厉……”
卫邵：“……”
他无奈地垂了垂眉角，微红了耳廓，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唇，堵住了她未完的惊人话语。
沈云西轻唔了两声，收了音，清澄无辜的杏眼不解地望着他。
卫邵轻咳了一声，反手托住她的脸，轻轻揪了揪，转移她的注意力，说起了旁的话来：“我刚才回来，好像看见季六出去了。”
沈云西嗯嗯点头，将写东西送姜二小姐的事与他说了。
卫邵听了并没有在姜家之事上多言，只笑说：“朝朝心好。”表面上看起来对人很不热络，实际上力所能及的时候，便是无关的人，也会乐意搭把手。就如那时刚从庄子里回府不久后，拦住韩大夫的那碗药一样。
沈云西否认：“不好。我是个坏人。”
她啊的一口咬在他揪她脸的那只手的手腕儿上，她睚眦必报，她超凶的。
卫邵另一只手笑抵住她的头：“那我和朝朝就是狼狈为奸了。”
两人笑闹了一阵，沈云西缩在被子里，又说起姜二小姐和代姨娘：“那位代姨娘……”几个字出口，沈云西又顿住了，这位复杂得实在是很不好评价。
姜丞相和姜夫人两口子自以为聪明，殊不知被她耍得团团转，那偷天换日和移花接木的手段，谁看了不得说一声厉害呢。
当天晚上，沈云西做梦，梦里不是姜百谊和太子混战，就是代姨娘佛寺禅房里点灯，一夜念经的身影。
托太子妃姜百谊的福，太子大势已去，不只是裤子里的那个势，还有势力的势。
太子不能人道了，是丑事，不可能大肆宣扬，但因当日殷皇后在接到消息后，有意无意地大声嚷嚷了一路，即便后面下了禁令，也为时已晚，传出了不少。
明面上没人敢声张，但宫妃联系着前朝的娘家，私底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于是刚被废了的太子等来了二废，彻底无缘上位，成了靖王，移居宫外。
太子之位空悬下来，已经成年的三皇子和五皇子被庆明帝一手扒拉了起来，卫邵也开始领职，入了吏部，他也没忘了应天书院这边，经常两头跑。
而京里头，似乎是想趁着最冷的天日还没来，最后热闹一把，不是这个府里头做宴，就是那个府里头请人。沈云西也去过两三回，吃来吃去，发现还是自家里的伙食合口味。
这日沈云西在院子里堆雪人，才团了个圆球出来，就听女婢来报，说是一位自称是丞相府小姐、太子妃亲妹的姑娘求见。
沈云西呀了声，这不就是姜二姑娘吗？
她最近挺忙的，都没怎么关注过姜茹，没想到对方竟找上门儿来了。
姜茹来找她做什么？难道发现了那本书是她送的了？
沈云西扭头看向季六。
季六月手下盯梢姜二姑娘的人并未撤下，见她面带问询，适时说道：“姜二小姐两日前找机会去见了代姨娘一面。后头为了躲开姜府的人，住在北城的小客栈里，这两天一直没有动静，属下也不知她此行所为何事。”
沈云西犹豫了片息，还是去正厅见了姜茹。
不料才一见到人，对方就跪地叩首深深一拜，而后挺直脊背，正目望着她，没有拐弯抹角，直言了来意：“王妃著书闻名京都，不知妾有无幸运，做一回王妃书中的主角。”
她这几天应是没有好好地睡过觉，肤色憔悴疲惫得发暗，但气息却很是稳韧。她咬字很重，语声有力，面容上也是与之相应的冷然坚定，眉眼间虽还是往常那样的沉寂，没有锋芒，但红通通的眼里却含着冷冰。
姜茹的话出乎沈云西的意料，她抱着小手炉，一言不发。
时间久了，姜茹当她是不愿，她又俯了俯身，欲要再言，却听上头女声徐徐：“你说，我听。先坐下吧。”
姜茹大喜，多做了一个拜礼，才在王府女婢的搀扶下在椅凳上坐下，将那天夜里收到的那本书呈了上来，丝毫不知道这书就是上头这个人写的。
沈云西一面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一面听姜茹说话。
那夜姜茹看完书后，哪怕多次自我安抚，却还是起了疑心，她始终放心不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打定主意要去找代姨娘问个清楚。
多日里，她安静地绣佛经，看守她的人很快就放松了警惕，在两天前，代姨娘生日那天，她终于想到法子找到了出去的机会。
代姨娘信佛礼佛，每年生辰都要往城中的华法寺参禅点香，这是自闺中起就有的习惯。
姜茹径直去了华法寺，轻车熟路找到了代姨娘惯住的那间禅房。
当时禅房里代姨娘正歪靠在椅子上休憩，许是屋里炭烧得太旺了，她脸蒸得发红，出了一身热汗，身边的老仆妇李妈妈绞了帕子，笑与她擦身，说：“冬日里就这点不好，开了窗冷，关了窗闷，不舒坦。”
代姨娘半阖着眼，不接她的话，只道：“僧人送来的符纸都收好，回头装在我绣好的荷包里，给二姑娘送去，惟愿保她平安了。”
李妈妈替她系好衣裳带子，理好裙摆，叹息说：“姨娘何必事事都想着她，二姑娘又不是您亲生的，操那个心做什么。要老奴说，您在夫人手下受了多少的苦，就该尽还给她女儿去，都说父债子偿，母债女偿，不也是这个理？偏您就疼她，您还真把她当亲女儿了啊！”
“你个老家伙不长脑。”代姨娘笑骂了李妈妈一声。
她懒懒地抚了抚前头被弄得有点散乱的发髻，这会儿心情正好，便也多说了几句：“一个小女娃，我犯得着亲手去搓摩她吗？老货，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明白吗，攻心才是上乘。”
代姨娘微微一笑，比平时显得过分嫣红饱满的双唇微张，吐出的字句却叫门外的姜茹周身发凉：“我对她好，她才会把我放在心上。我就是她唯一的软肋，你懂吗？只有这样，为了保护我，她才会乖乖听话，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轻易的任人摆布？狗急了还跳墙呢。”
李妈妈哎了哎，抚掌道：“还真是这个理！”
代姨娘略有点自得，慵慵喝了口茶，然才搁下杯子，就听得房门砰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了。她眉头一皱，急忙紧住脸扫眼一看，见是姜茹，才放下心来，只是有点吃惊地问道：“茹姐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姜茹在门外听得代姨娘和李妈妈这主仆二人的对话，心里脑子里，早空凉了一片，她愣然推开房门，被浓郁佛香的暖气拉回了些微的神智，像个空芯的木偶一般，一步一顿艰难地走进来，木然怔怔地对着那妇人问道：“姨娘，你真的不是我娘，你真的把我和兄长调换？这都是真的吗？！”书里写的竟都是真的吗？
“你都听到了？”代姨娘闻言虽惊讶了一瞬，却并不慌张。
她对上姜茹已经显得空洞失魂的眼，完全没有狡辩不说，还当场承认了，有恃无恐一般：“你既听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确实有这么回事儿。”
面对如此陌生的姨娘，从前的亲母，姜茹的理智心神逐渐崩溃，她趔趄地后退了两下，不敢相信：“为什么，你做这些，就是为了报复夫人吗？”
“我哪里是报复她，我给她送了个儿子呢，我帮了她多大的忙啊。这怎么能算是报复？”代姨娘扬了扬手，扯着衣襟遮了遮脖子，站起身来。
“茹姐儿，你也不必对我这般使气，”代姨娘笑说道：“我的乖女儿，你和姜百谊长得那么像，你真以为你那亲爹亲娘不知道吗？”

第73章
◎若能功成◎
代姨娘从年岁上来说, 是姜夫人的姐姐，但也仅仅只是年岁和名义上，未出阁时在姜家, 姜夫人从来就高她不只一等。
虽说庶女嫡女都是姜老爷子的女儿，在外都是姜家小姐，可亲娘不一样啊，亲娘身后的家世背景及底气也不一样啊, 终究是大大不同的。
姜百谊和姜茹这对姐妹在丞相府的日子，可以说是姜夫人和代姨娘这对姐妹昔时的复刻。
前面的，高傲、任性，以自我为中心，任何时候都只管自己快活，说好听点儿是随心所欲, 说难听点儿就是自私无忌。而后面的只能乖乖地承受她们选择后的结果。
但和姜茹不同的是, 代姨娘并不是个逆来顺受的。
代姨娘深知出身的苦楚，她一心是奔着做正头娘子去的，在和姜丞相相识后, 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对方上进, 有礼, 生得也相貌堂堂，甩了京里那些纨绔世家子弟不知多少条街, 很难不让小姑娘心喜, 多番相处之后，代姨娘芳心沦陷了。
可谁也没料到会发生后面的事。就在她满心欢喜，期待地等人上门定亲时, 这个男人和她嫡妹给了她沉重一击。
代姨娘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的羞辱。
那日她起得很早, 特意挑了年节时都没舍得穿的那条紫绡云纱翠纹裙, 细描了妆容，做足了准备，这是属于她的特殊的日子，她特意打扮并不为过，女婢妈妈们见了，投来的也都是善意的打趣目光。
直到那个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地上求娶她的嫡妹，直到她的嫡妹跪在地上，羞涩地诉说他二人的相遇相识，让他们成全。
他们真爱无双，她成了笑柄阻碍。在说好的定亲礼上，被狠狠扇脸，他们凭什么这样糟践她！
落在她的各色打量视线，讥笑的怜悯的看戏的……就像一道道的火光，灼破了她的脸，烧得她血涌气沸。
如果说当时她只是觉得羞愤和不敢置信，那么后来姜夫人在她面前理所当然，毫不心虚，一副无事发生的姿态，如同引子，引出了代姨娘内心里积了十几年的嫉恨与愤怒。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她又不是泥人儿捏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自那之后，代姨娘明面上装作不在意，除了爱上礼佛外，一如往常，小心捧着姜夫人。
在姜夫人眼里，代姨娘就是个泥团子，从小就是这样。姜夫人心安理得，没把她放在心上，殊不知，这个泥团子里包的全是刺。
多年不孕，就是代姨娘送给姜夫人的报复大礼，谁叫她们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姐妹呢，和她抢人抢得很顺手一样，她下药也下得很方便啊。哼，说什么情比金坚，说什么情真意切，到最后还不是为了要孩子乖乖纳妾。
代姨娘也如愿顺势入了姜家。
代姨娘算得很准，但唯有一点估计错了。她当年给姜夫人下的药不够足，没能坏了对方的根底，在她过门儿不到半年，姜夫人居然有孕了。
这可不对，姜夫人有了孩子，要再生个儿子，那还有她什么事儿？她那好妹妹不还是最后的赢家吗？
不过好在老天爷给了机会，她费了不少努力，也叫自己怀上了。
都有了孩子，这不就巧了吗，他们都能在定亲宴上换人，她换个孩子也不过分吧？
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的更顺利，代姨娘起先还以为是自己聪明绝顶，到后来她才恍然发现，原来人家也在顺水推舟。
姜夫人这一胎生得艰难，以后没得生了，偏偏只生了两个姑娘，她急需要个儿子，应付上头的姜老太太，也不想再把丈夫往别的女人房里推了。
姜丞相呢，也是这么想的。
两口子齐齐默认了，将计就计，将错就错。
当弄明白这一点时，代姨娘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她的亲儿啊，真是天生就有佛祖庇佑的，以后偌大的姜家全在他手啊，看看，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功夫！天助她也！
代姨娘很懂得分寸，孩子换了就是换了，她从不越矩关心，只一心守着姜茹这个换过来的女儿。她确实很疼爱姜茹，不说心里如何盘算的，行为上的确是如亲女一般爱护的。
姜夫人和姜丞相也达成了共识，姜茹就是代姨娘的女儿，姜胤就是他们的儿子。
可话是这么说，姜夫人对姜胤这个儿子依旧喜欢不大起来，再看到代姨娘和姜茹母慈女孝，她心里就好如梗了一根刺。
姜夫人将双倍的母爱全部倾注在了长女姜百谊身上。
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无有不应，视如珍宝。
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一个是养在身前的心肝宝贝儿，一个是被换出去的，没怎么亲近过，被教得和代姨娘一个气质的女儿。每当在她们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姜夫人当然是无条件的偏向长女姜百谊。
姜百谊当然也清楚父亲母亲有多爱她，她做什么都有恃无恐，别说姜茹，就是对着姜胤这个相府唯一的男丁，她也照样颐指气使。
但兄妹不如姐妹方便，再加上姜茹和她生得像，多数时候，姜百谊还是更喜欢指使姜茹。
不想上课读书，让姜茹去替她。
不想去参加宴会交际，让姜茹去。
闯了祸，还是姜茹去。
这都是些小打小闹，但小事儿多了，累积得胆大了，胆大得包天了，就敢做大事儿了。在与太子成婚前夕，想一出是一出的姜百谊，她与一个江湖客私奔了，她跑得很放心，反正肯定会有人给她收尾的。
这个人自然也是“姜茹”了。
于是姜茹被迫成为“姜百谊”替嫁了。
不嫁不行啊，她要不嫁，姜百谊逃婚的事被捅出来，姜家老老少少包括她自己在内，都得被扣上抗旨不尊，忤逆君上的罪名。
她必须得收拾这个烂摊子。在有的人看来，还是她占了大便宜，一跃成为太子妃啊，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好梦！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她的意见想法，通通都是无关紧要的。
姜茹就这么进了东宫。
她不是厉害的性子，也没有姜百谊的底气，淑妃是个难伺候的婆母，太子又阴晴不定的，还有一屋子妻妾宠嫔。姜茹在东宫其实过得不怎样。
但当听说带姜百谊私奔的那个男人死了，姜百谊自己回来了，姜夫人要把身份换回来的时候，姜茹还是忍不住拒绝了。
凭什么这样？她走，我得给她补窟隆，她回来了，我又得给她让位？
她什么都得到了，去外面享受了自由，自由够了，又可以富贵在手，来日母仪天下。我委屈求全，事事忍受，我得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得到的，只有一个私奔逃婚的烂名声，和一地鸡毛不见清白的人生。
可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啊。她做错了什么？
但她的拒绝没有任何作用。
她不过是一个替嫁的太子妃，没权没势，她当然可以豁出去鱼死网破，大家一起不好过，但她不能不顾及家中的姨娘。
面对姜夫人疾言厉色的警告，她最终只能点下了头。
在不知道真相前，姜夫人的态度在姜茹看来很正常，毕竟她只是个庶女，姜百谊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偏袒亲女，为其谋划，是人之常情。
可事实上，原来她也是姜夫人的亲女儿！
从她一落地开始，到现如今二十年的人生里，从头到尾，她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父亲、夫人、姨娘，在他们眼里，她也许根本就不算是一个人，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工具。
也许她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
姜茹说话的时候很冷静，不清楚的一眼看过来，说不定还以为她在说哪家的八卦。
沈云西听完了全程，她发现姜茹并没有提及真假太子妃一事。沈云西便也装作不知道，眨眨眼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姜茹向她做了一礼，扯出一点笑：“没有人在意我，我得在意我自己。”说完这话，她渐冷下脸：“他们该知道我不是木头。”
“请王妃祝我一臂之力，若能功成，我必以姜家半壁家资酬谢！”
姜家的一半家产？那得有多少啊。沈云西听得暗哇了一声，眼眸都略略睁大了，这么大方的吗？姜茹这是想干一波大的，狠捞一笔啊。

第74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厅堂正门上挂了挡风毡帘, 帘前又立着山水浮云的四时屏风，屋里很暖和，姜茹的气色比刚进来时要好上了许多, 再衬上坚定的神态，其实比以前在行宫见时更有活气。
在沈云西出神的时候，她又开了口：“我深知钱财身外之物，入不了王妃的眼, 可纵观我这半生，一无所有，到此刻也只这一点承诺拿得出手了。”她很多礼，再三的拜了又拜。
姜茹知道自己这一出有点“空手套白狼”的意思，但她没得法子了，只能赌一赌。
此行上门来, 不单只是为报复姜家, 她也是想给自己的未来搏一条好活路。数年屈己待人，无人念她的好，没人爱她, 她就更得为自身考虑。
太子被废是国之大事, 早昭告天下了。姜茹身在宫外, 不晓得内中具体原由，但她和元域好歹做了两年夫妻, 那人私底下的性子有多恶劣, 她比谁都清楚，被废之后指不定如何发疯。
万一姜百谊受不住了，姜丞相姜夫人心疼宝贝女儿, 待人一闹, 十有八九又得换她进去受罪。
她比不得姜百谊, 这一去说不得就九死一生了。
若真到那个时候，面对姜家，她毫无还手之力，可她不想死，所以她得先下手为强。
头一个就是先揭开他们的遮羞布。
她在行宫夜宴前就和姜百谊互换了，对这位洵王妃以及洵王不太了解，可姜家一直在太子门下，哪怕太子被废了，两条绑在一起的大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分解开的。
再加上太子和洵王妃从前的那一段往事，洵王府和姜家这个太子姻亲关系不说水火不容，但肯定算不上多融洽。
洵王妃的话本子又恰好相当出名。
长念却虑，无论怎么看，找上洵王府都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妾敢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虽然冒昧，但还是恳请王妃成全。”她再度启声。
沈云西话本子早写好了，也问过卫邵，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而今姜茹主动提出出书，又许以重利，她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她还是佯装思考了半晌，而后才说：“单以你的一面之词，不好尽信，我得查查，过几日再给你回复。”
姜茹听着有戏，忙又是作揖，二人又说了些话，她才告辞离去。姜家的人正到处找她，姜茹一出门就小心地遮上了帷帽，而后自往北城暂住的地方去了。
门庭外雪声澌澌，沈云西也踩着积雪回了院子里。她暂时失了继续堆雪人的兴致，又恰正是午时，厨房送了饭食来，沈云西入了门就先用饭了。
今天吃的是豆花渎鱼，鱼肉鲜嫩，豆花软滑，入口味道香辣，正适合冬天。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糖醋荷藕，一碟去火的虾籽冬笋，荤素相和。
吃东西的时间就不想事儿了，沈云西放空脑子，专心吃了一顿饭，才坐到书案边，手肘抵在桌上，两手托着脸，看着昨天才送来的书铺账册，正经地思考起话本子事业的发展来。
最近书铺的生意不太景气。
她的话本子的购买对象主要还是集中在京中的官贵之家，毕竟书中内容的主体就是他们周围的人。
可圈子就这么大，还得靠她与人接触才能触发，哪有那么多热闹天天年年都有得写的。
就好比这段时间。
卫智春之事暂且消停了，隐射他的话本子热度过去了，她又没有新的故事，书铺就门庭冷落了，进项就大大的少了。
当然她不缺钱，但那些都不算是她的，只有这个才是她自己做出来的营生，她还是很在意的。
姜茹主动找上门，并主动将姜家子女互换向她托盘而出，请她写书，让沈云西生出了灵感。
姜茹的这番行动，不就跟现代找记者报社登报一样吗？
她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她话本子的事业，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多开辟一条业务，接人家投稿，材料不就源源不断了吗，她这边只需要负责素材审核不就好了。正好还能降低别人对她有特殊能力的怀疑。
沈云西越想越对，眼中一亮。她好聪明啊。点头。小小自得了一下。
想通了这一茬，沈云西接下来连着几天都心情极好。
高兴过后，她可算是想起了忘了许久的堆雪人儿计划。
这天下午卫邵一入院门，就见她披着件红斗篷，头戴兜帽，弯着身垒雪球，在她左手边，还立了一排足有七八个高矮不一的大小雪人儿。
卫邵上前去，把人拎了起来，捏住她冻得红透的手，落入掌心里，“玩起兴致来，手都不要了。”
沈云西呼出一口白气来，手上回暖的感觉让她不由弯了弯眼，略略踮起脚，“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卫邵抱住她，替她拢了拢脸颊边堆着绒毛的兜帽，开玩笑地说：“还好我回来得早，我要再晚些回来，我的朝朝都要冻成雪人了。我到时候再又到哪里找人去才好。”
他嗓音温润，像是冬天里的春天的风，听起来很舒服，沈云西仰起脸来，她没吭声儿，许久，才慢吞吞地笑了一下。
卫邵看她冻得脸都有点呆了，也是忍笑不住，将人拦腰抱起来，叹气道：“看看，都冻成什么样了。”
沈云西先时玩儿在兴头上，还没觉得，这会儿后知后觉，是有点儿冷了。房内的暖热气一涌上来，身上都好似一层起了水雾，笼着人，湿浸浸的。
卫邵叫竹珍荷珠进来，帮她换了身儿衣裳，自己也脱了外氅，替上月白的常服。
沈云西被荷珠硬塞了一碗驱寒姜汤，脱了鞋去榻上，挨在卫邵旁边看他翻阅公文。
看了小半刻钟，发现尽是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又打个哈欠，让竹珍另搬了个小几来放上，重新提笔誊抄话本子，并另加了一段前言，写清楚了姜茹亲上门来找她写书的事。
当然还是都用的化名，只是化得都不怎么走心，直接就是姜大姜二姜老爷姜太太，这类看起来很笼统，但是实际上指向很明确的称呼。
抄写到一半，沈云西突然就停住了，她看看书上的情节，下意识地又去看了看卫邵，笔头抵着下巴，沉思了半晌。
冬日天暗得早，点着灯用了晚膳，饭后小憩过后，沈云西就去做洗漱了。她从浴房出来，在炭炉将湿哒哒的长发擦得半干。
她只穿了一身雪白的里衣，白衣乌发，雪肤红唇，秀眸惺忪，时不时回目望过来，右眼的眼尾自然而然向上扬了去，目波流转过来，含着点水光。
卫邵本是坐在床上看书的，当下就合扔了，在她过来时，揽腰入怀，吻着将人放在了软被上。
“有心事是不是？”呼吸深深交缠过后，直把人欺得有些迷糊了，他方一手支在她脸侧，一手端住她的下巴，低声道：“一晚上没和我说话了，吃饭的时候都走神呢。在想什么？”
沈云西脑子迷乱的唔了声，轻喘了几口气，偏过脸，眼角在他手腕边擦了一下，矢口否认：“没有想什么。”
卫邵不信，他如她素常那般，抵挨着脸蹭了两下，柔下语声：“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没有。”沈云西摇头，手指捏住他的衣襟，然而说完话却见朦胧烛光下，他微皱起了眉头，侧身坐了起来。
她不解。
卫邵将她也提溜了起来。
他正容亢色，清隽的脸上有点严肃，沈云西不自觉地也坐得端正了，睁大眼静看着他。
卫邵与她捋顺了凌乱的长发，又动作轻缓给她合上微开衣衫，沉眉与她四目相对须臾，才正色地唤了她一声：“朝朝。”
沈云西在他的目光下鼓了鼓脸，吸了吸气，终于还是动了，拨开帐子下床，把写好的话本子拿了过来。
她跪坐在细绣兰草的软被上，翻开书，指给他看。
卫邵接过，便见那书上写的是姜太太多年不孕，抵不住压力给姜老爷纳妾的情节。
卫邵没反应过来：“是因为这个？”合着是为别人家的事出神？
沈云西捻了捻衣角，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最后说道：“以后像这样，我可以给你纳妾，但是我也要纳夫，我们要公平，不能和姜太太他们一样。”
卫邵听着话先是怔了怔，接着一回神，都给气笑了。这半天原都想这些东西去了。他捏住她的下巴尖儿，冷笑道：“你给我纳妾，你还要给自己纳夫，我看你是在做梦！脑子不开窍的木头，你气死我算了！”
他气不过，转手扯住她的脸，往两边揪了两下，又往中间怼了回来。
沈云西被掐住了脸，唔唔的不好说话，伸手也要反击回去，可惜还没摸到人，身子就被推到了软床上，熟悉的气息便径直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夜间风吹雪动。
听着里外交叠的声响，沈云西咬着唇，茫然地睁着双目，几近失了魂儿。
..
第二天沈云西窝在被子里，没能起身来，如从前一般将书本丢给荷珠叫她寻个时候送去书铺，又让季六月使人去给姜茹通气传信后，她就没再理会了，趴在被窝里补觉。
姜茹一接到消息，望着西城丞相府的方向，浮出冷色，举步出了客栈，径自去了姜家。
这一次她不止要拿回原本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她也都要。
她的父母姨娘教会了她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75章
◎都在我一念之间◎
一出了门, 夹雪的冷风一阵一阵吹拍在人脸上，好比钝刀子割肉，木木地发疼, 但宽坦的长街上人依旧不少，行路的、卖菜的、推车卖食的，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小卒组织周边住户人手清扫积雪的。
北城不比东西城富贵整洁，但寻常老百姓们吵吵闹闹的人气, 街边大锅里热汤涌动的水汽，这份市井之中的安宁平淡，还是让行走在其中的姜茹缓和了面孔上的僵冷。
及至到了丞相府大门，看到角门石台上双手拱着袖子的老婆子们，她才复又冷下表情来。
“你这是……二、二姑娘？！”守门的见到姜茹惊得一叫，呸掉嘴巴里的瓜子皮儿, 当即全都涌了上来, 将她围堵了个严实，生怕她跑了。当头的那一个又忙喊道：“快，快告知夫人！找到二姑娘了, 找到二姑娘了！”
姜茹任他们推搡, 自洛山行宫回来后, 第一次踏进了这方门府里。
姜夫人接到下人传来的消息时，正在向代姨娘发脾气。
她一拍桌案, 震得茶碟碗盏砰咚作响, 很有威严：“她偷跑去找你，你居然就任她走了，一问你, 三不知, 连个女儿都管不住, 你说要你有什么用！”
姜夫人信奉与其反省自己，不如拉扯别人。
代姨娘早习以为常，对这个帮她养儿子的蠢妹妹，她乐得包容，顺从和气地回话说：“夫人，茹姐儿该做的都做了，她惯来是个乖巧的孩子，你何苦非要拘着她，不如让她去吧，她在外头散散心透透气，也不是什么大的罪过啊。”
代姨娘为女着想的姿态，让姜夫人心头更是不爽快。
这府里每一个姨娘都是她做主迎回来的，但那都是迫于无奈，她平等地讨厌后院里的每一个女人，尤其是她这个庶长姐代姨娘。若不是当初她多年没能怀得孩子，她也不会……
代姨娘在这里装模作样，因她牵连，姜夫人对那个女儿也更提不起什么慈爱来。是而听到下人来报说找到姜茹了，她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下去。
姜茹一进门，就被她劈头盖脸地喝斥了一顿。
“你翅膀硬了，要上天了，还晓得回来呢，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
姜茹双目平视着她。
姜夫人一身袄衣貂服，穿得厚重，头上戴着狐皮抹额，雍容富贵。富贵，是啊，他们这个家是很富贵的。
她宁愿把这偌大的富贵给别人的儿子来继承，都不愿分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分眼神。
谁叫她是个女儿呢，还是双胞胎里的其中一个。
姜茹眼中露出一丝清晰的嘲弄。
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破天荒的有了怪苗头，姜夫人打了一下愣：“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真是反了天了！”
姜茹对上愠怒的姜夫人，一字一字地吐出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不过就是两副相同的首饰，在你看来，只要一个就足够了，另一个就不值钱了是不是？”
她逼视着妇人，在对方惊愕失色的注视下，冷冷地叫了一声：“娘。你是这样想的吧。”
姜茹的这一声娘，叫得姜夫人身子狠狠一颤，她先是不敢置信地扭头扫向代姨娘，见代姨娘也是呆怔，才又重新瞪看向姜茹，张了一下嘴：“你、你……”
她“你”了半晌，顺了一口气，色厉内荏地叱道：“什么两个女儿，你这什么态度，你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你姨娘就是这么教养你的！”
姜夫人此刻的反应，姜茹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她自嘲的一笑，渐收起神色，漠然地退后两步，冲她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母亲。”
之后便再不言语了。
姜夫人略松了气，脸一板，直了腰，不满地又训斥起来。
姜茹任她说，如同哑巴了，一言不发。
姜夫人自觉没趣儿，喝了口茶，心烦不喜地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丧眉拉脸的，马上就是过年了，也不嫌晦气。”转而对女婢吩咐，“看紧了你们二姑娘，她要再不见了人，可仔细你们的一身皮！”
姜茹自退出去，代姨娘见了，跟了出来，随她一路到了住处。
小小的房院，飘雪冷清。
“茹姐儿，你气性大了，对着夫人也敢叫板了。”代姨娘坐在她身旁的椅凳上，指尖伸去就要点她的眉心。
母女亲和的样子，就恍如法华寺里的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她就没把这个小丫头片子放在心上。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娃，就算急了眼，她又能翻得起什么浪？
姜茹别过头，起身避开代姨娘，置若罔闻，只往床上随便地一躺，捞了被子一盖就睡去了。
代姨娘脸色不变，她比姜夫人要沉得住气，笑着说：“行，你累了就先歇吧，这几天住在外头，哪里有家里舒服。我叫厨房给你送些吃食来，记得吃了再睡。”
说完，见姜茹还是不动，抓着帕子的手滞了滞，眉头一蹙出去了。
她一走，姜茹就坐起身了。
她怪笑了一声，这个家，不知道还能清净几天呢。
..
姜茹回往姜家的时候，沈云西还在闷头大睡，到了午时才起身来。
抓了抓散开的乌发，叫了声荷珠，叫完想起荷珠应该往书铺去了，又叫竹珍，没想到进门来的却是福花。
这是击鼓传花呢。
沈云西脑子懵懵的想。
福花穿着小褂，打起帘子，抿着嘴直笑说:“竹珍姐姐往厨房去看午食了，小姐可是要起了？”
沈云西嗯了一下，结果洗漱一通后，她还是又回到了床上去，没骨头似的歪在被子里，吃了一碗阳春面。
她早上只用了两口粥，这会儿挺饿的，用面后，又来了一份芋泥奶茶和黄豆做的凉粉，凉粉切得细，浇了辣油糖醋，配上葱姜蒜末，一搅和，十分开胃。
虽是冬天，但坐在热屋子里，吃起来也不觉得冷。沈云西吃了一碗，甚至还想再来。
意犹未尽地搁了筷子，漱了口，卫邵在暖炉边烘散了身上的风雪冷意，入内来了。
他边往里来，边解了肩上的披风，内中一身交襟长袍，外罩了一件素蓝色的宽袖大氅。
翩翩公子样，丰神如玉。
沈云西却想到了昨夜，游移了一下眼，在他到近处来时，埋在他肩上，小声咕哝说：“你今天怎么中午就回来了？”
卫邵摸摸她的头，将人捞到怀里：“今日休沐，我早时只是去了趟书院。”
沈云西哦了声。卫邵看她无精打采的：“用过饭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两人都没再提昨天的事。
昨天大半晚上翻来覆去的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沈云西鼓鼓脸，甩甩脑子，两个人便又挨在一起睡了个午觉。
书铺对印售话本子早有了经验，没几天就铺上售卖了。
短短一两月，吕小姐的探案实录已经从1写到Ⅳ了，这次还截了一回大理寺的案子。
吕小姐越觉得自己有天赋了，一心要往这方面发展，家里头说的亲都给推了，还说再逼她，她就出家去做尼姑，做个尼姑女神探。气得吕夫人拎着鸡毛掸子在府里追了三圈。
“你凶什么凶！我吕姐凭本事破的案，你们没本事，捡现成的，还好意思凶人！”大理寺内，卫芩站在石几旁，怒瞪过去。
卫五小姐是吕小姐的毒唯，从小跟在吕小姐屁股后头转悠，从来都是我吕姐我吕姐的，这已经不算是小姐妹，这是她老大。当着她的面儿，凶她老大，这能忍？
殷白夜就搞不懂她这一往无前的气势，一摸脑门儿：“我就是嗓门儿大了点儿，我哪有凶她？”
再看她金灿灿的一身行头，好生“光彩照人”，又不由地提醒她：“你出门儿小心被人抢。”冬天了，要过年了，那些贼偷胆子越大了。她这一身儿也太招贼偷儿们眼馋了。
然而说完，就见面前的人更气了，气得脸都红涨红涨的。殷白夜弄不明白，还是吕施把卫芩往后一扯，笑说：“好了好了，少卿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殷白夜多看了卫芩一眼，说道：“没了，定案的时候，吕姑娘你来做个人证就好了。我会另外叫人通知你的。”
吕小姐便点头，拽着还生气的卫芩走了。边走边跟她解释：“人家是好心，最近京里有好几起抢财的，你穿得这么漂亮，出门就得多带点儿人。”
卫芩：“……我没听出来啊。我还以为他威胁我呢。”
吕小姐姐俩好的拍了拍她的肩：“这很正常。”毕竟是卫芩。
这二人说着话上了马车，路过书铺时，习惯性地就去看了看，这一看，唉，还真有新货了！
吕施和卫芩对视一眼，当场就付钱各买了一份儿。两人在马车翻看。
因那书里的化名化得太不走心，连卫芩都一眼看出来，吃惊地从书里抬起头来。
吕小姐则是直皱眉头：“怎么会有这种当爹做娘的！”
书铺这边是常被人盯着的，话本子一出没多久，就被各家一扫而空。看完之后无不啧气。
沈云西没管外面的风雨，她在王府里忙着准备年礼。
话本子开卖的第四天下午，门房突地来报说丞相夫人求见。
这没什么好犹豫的，沈云西立时就丢下手里的书册，往前厅去了。才刚跨过门槛，姜夫人就一步上了前来，她全身都透着一股子焦躁，握着蓝皮的话本子，直口便气言：“王妃未免欺人太甚！”
从代家小姐，到丞相夫人，姜夫人底气很足，尤其自认理在她身上，气势也凶，在别人家府上，还是皇室王府，她也丝毫没有怯气。
沈云西无视了姜夫人的质问，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正正地和她手臂撞了一下。
画面瞬间涌来。
那日姜夫人被姜茹那番话弄得心惊肉跳。好难才稳下心来。夜里姜丞相回来，姜夫人不免和他提起这事：“我看她莫不是知道了。”
姜丞相见爱妻还是魂不守舍的，直接堵了她的话：“知道什么？她能知道什么？你糊涂了，姜胤才是你生的。族谱都是这么写的。”
姜夫人被丈夫安抚了一番，也就抛到脑后。还是那句话，一个本就没被放在心上的女儿，不至于为她三两句话就多费心神。
相较于姜茹，姜夫人更担心宫里的姜百谊。那才是她的心尖肉。
太子元域还在治伤，暂时还住在东宫里，没有移府，怕淑妃和太子给女儿气受，这段时间姜夫人隔三岔五就要往宫去。
姜百谊每见了母亲，都要哭闹一回，那一声声的好如生剜姜夫人的肉。
“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真就等谊姐儿生了，把人交给太子处置吗？他能放过我女儿！”垂璎架子床上，姜夫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打了姜丞相一下。
姜丞相睁眼安抚说：“不会的，太子不至于这么蠢，他还想靠着谊姐儿的孩子和咱们家东山再起，看在我们家筹码的份儿上，他不会对谊姐儿做什么的。”
“那万一谊姐儿生个女儿呢？”说到生女儿，姜夫人想起往事，越觉气闷。
姜丞相：“我早叫人找寻和谊姐儿月份差不多的孕妇了，多寻些，总能挑出一个儿子来。”
这话让姜夫人应激了，她腾地坐起，气怒道：“又要替别人养儿子？！”她替别人养，女儿也要替别人养？怎么着，都成家族产业了是吧！
姜丞相拉了一下被子，捋了捋胡须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真要是个女儿，连带咱们一家都不好办了。”太子没了希望，说不定就奔着同归于尽来了。
姜夫人也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但就是憋着气，她憋屈！
“反正也要换，我看不如等孩子生了，叫茹姐儿把谊姐儿换回来吧。”姜夫人愈想愈觉得可行，虽有姜丞相的保证，但女儿不在身边，真出点什么事，也是鞭长莫及。
“茹姐儿稳重，她在宫里也待得更久，她比谊姐儿更合适。”一回生二回熟，姜夫人毫无负担。
姜丞相疲累得很：“也行。”等谊姐儿生产，太子已经搬到宫外了，换孩子是换，再换个大人也不是不行。
姜夫人这才舒坦了不少，她睡了一晚好觉，第二日就把姜茹叫来，安排了几个刚生产不久的妇人，让她跟着好生看看，好生学着，以免以后换过去了不像样。
姜茹倒也没反抗，表现得和从前一样乖顺。
姜夫人不禁放下心来，然这心才放下去一半，京里不少人家竟有志一同地突然递了拜帖上门来。
这什么意思？她家最近也没什么喜事值得上门恭贺的啊？
姜夫人心头涌起古怪，叫人一查，这才晓得话本子的事。
屁的上门道贺，这全是想组团上她家门来看笑话的！
姜夫人将买回来的话本子一一细看了，看完了全本，她先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幸中的万幸。
还好没有写真假太子妃，捂掩圣听，也没有写替嫁一事，这本书主要是围绕姜茹写的，从她出生被替换开始，写的全是她在相府的生活。
庆幸过后，姜夫人又反过去盯着前言里姜二亲自上门、亲口叙述、亲请写书，她再看着桌案那厚厚的一叠帖子，想到自己见不得光的秘密，而今却被彻底摊开来在光天化日之下任由人谈笑讥讽，到底还是没忍住怒色，七窍冒火。
家丑不外扬，姜茹！
姜夫人一径冲到了姜茹的院子里，一本书重重地摔拍在她脸上，砸得姜茹肌肤上一片暗红。
“你个混账东西，你都在外头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扮什么可怜劲儿？府里是少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你要拉着全家陪你一起丢脸，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疯了你！”
姜茹坐在小榻上，她轻轻抚了抚自己被打过的地方，眉角一挑，笑了起来，她很少会做这种盛气凌人的动作，正因为做得少，此刻才显得诡异。
她悠悠地起来，睨着姜夫人：“母亲，你还是留着些气火吧，现在只是丢脸而已，你就气成这样了，你信不信，我还可以让我们全家丢命。”
姜夫人哈了一声：“我看你是真疯了！”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姜茹啧了啧：“你以为我为什么没有告知洵王妃替嫁入宫一事？”
姜夫人怒色汹汹的脸陡然一变。
就听姜茹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要用这一件事来威胁你们啊。”
她一步步逼近姜夫人：“那只是开胃前菜，这才是正头戏。我早就找了人写了信，如果十天之内，他们没有接到我的消息，那些信就会在一夜之间散遍整个京都。”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是如何的狗胆包天，如何的违逆不尊，又是如何的把皇帝太子淑妃一干人等当傻子戏玩儿。到时候整个姜家，你、我所有的人，肯定都没好下场了。你可别不信，我都敢亲自上洵王府自曝家丑了，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姜夫人嘴皮子抖索了起来，她像是头一回认识姜茹，两眼珠子在眼眶里都震颤了，吭不出声来。
姜茹笑道：“但是没关系，我虽然现在不想活了，想拖你们一起去死，但你们还有十天的时间，你们还有机会的。如果这十天里，你们伺候我伺候得高兴了，也许我就想活了，就不干这疯事儿了。”
她一转身，翘着腿往椅子上一卧，笑着啊了啊，感叹道：“是一起死，还是一起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这种玩弄别人的感觉可真不错。”
“想来，你们随意摆布我的时候，也是如此吧。”

第76章
◎不孝的东西◎
闲闲卧在椅榻长枕上的姜茹, 说是被鬼魂附体都不为过，无论是说的话还是这个人，都异乎寻常, 陌生得让姜夫人心惊神木。
她一时僵呆住了。
冷风灌涌进窗格，冰冷刺骨，被震住的姜夫人好难才拉回了神儿。
“姜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夫人恍然叱问。短暂的失惊之后，她又嗤之以鼻, 丞相夫人见多了大风大浪，哪里就能被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娃唬住了。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拿这点事来威胁我！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姜夫人冷笑，喝命仆从进来，指着姜茹便道：“你们二姑娘撞鬼啦，给我把她押到祠堂里，当着祖宗牌位好好儿地醒醒神, 清清脑子！”
仆妇疾步上来就要拿人, 姜茹拎起桌几上的瓷瓶就砸了过去。哐当的碎响，让姜夫人一个后仰，捂着心口大呼道：“反了, 反了, 你要反天了！”
姜茹唉了唉, 笑道：“母亲，你不会以为我在跟你说笑吧？”
她把袖子里的小刀取出来, 拔掉刀鞘, 尖头对准了人，而后一个调转反过来对准自己。
姜夫人一惊：“你做什么！”
姜茹对姜夫人平声道：“我知道你不信我说的话，没关系, 我先走一步罢,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到底说的是真是假了。”她嘴角挤出一抹怪笑, “在这个家，我本来也不算活着，你们也没把我当个活人，我在下面等着，等着你们下来陪我。反正也就几天而已，到时候我们又可以在地府里团聚了。”
言罢，她高举起手，作势就要往自个儿身上捅下去。动作之干脆，神态之漠然，看得姜夫人胆战心惊。
姜茹前头的那番话，姜夫人确实是不信的。
什么不想活了，拖着全家一起去死，放屁！
年纪轻轻的姑娘，哪那么容易就心如死灰，一心命赴黄泉了？她就不信姜茹是真想死，那些话必是故意恐吓她的！
姜夫人原是这么想的，可当下不信也得信了，这是真对自己下得去手的啊！
“住手，快！快拦住她，拦住她！”姜夫人连声惊呼，这混账怕不是真留了后手。
几个仆妇在姜夫人吩咐前就已经扑上去，一番挣扎，总算将刀子从抢夺了下来。姜茹甩了甩空了的手，看着姜夫人。
她不言语，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倦怠气，让姜夫人手指甲一个紧力。
姜夫人退了两步，命仆妇：“看住她，给我看住她！一定给我看紧了她。”说完，便急匆匆地回了正院。
到了院里，姜夫人失力跌坐到褥子上，余光在各家送来的拜帖上驻了驻，愈发心神不宁。
话本子之事闹得尽人皆知。洵王妃的话本子就没出过错，有她这书作保，如今定是人人都信了他们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姐妹了！
若姜茹真写了书信散出去，说清姐妹替嫁之事，就算他们没亲眼见过姜茹，心里头就不会怀疑了？尤其那洵王妃是见过姜茹的！
还有宫里的皇帝皇后太子淑妃等人。
谊姐儿和姜茹的性子本就是有相差的，从行宫回来性格转变，虽奇怪，却也不至于叫人想歪，毕竟一个契机酒心性大变的，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可姜茹若是把替嫁之事捅出来的话，人家稍一动脑子也该晓得不对劲儿了，届时该如何能善了？
姜夫人虽自负，又自恃为丞相夫人，官家位高，但她心里清楚，她家老爷这个丞相也不是一手遮天的，多的是政敌。
因谊姐儿害伤太子之事，老爷近些时日在朝堂上就受多了抨击，陛下也冷待了许多，若再来个真假太子妃……说不得还真要牵连出一场全族大祸。
姜夫人想来想去，越想越慌：“她个祸害，祸害！”气急败坏地骂说了两句，一面吩咐人手去查姜茹最近小半个月的踪迹，一面又叫下人赶快去把老爷请回来。
官署里的姜丞相接到消息匆匆回府，细听了姜夫人的话，瞬地沉下了脸，也亲去见了姜茹一面。姜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面对姜丞相的威吓和代姨娘的柔情，全都油盐不进。
一时间丞相府里陷入了僵滞。
从姜茹的院子出来，姜丞相、姜夫人、代姨娘这三人坐在一处，表情都不大好看。姜夫人先冲代姨娘发难，把话本子往代姨娘一砸：“你怎么说！”
代姨娘诧异道：“夫人，我能说什么？换孩子一事，我可是为了你好，你也受用的，这些年咱们不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吗？姜茹到了我膝下，我也是拿她当亲女儿疼的，从没给过她气受。要论起来，还是夫人你这个做亲娘的，老爷这个做亲爹的，偏心大姑娘，最给她委屈受。”
姜夫人脸上难看，被堵住了话。
姜丞相忙安抚地给妻子顺了顺气，他对换孩子之事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换来换去不还是他的种，只是更改个名义上的娘罢了，他当初默认，就不是不想妻子再为子息之事受苦受罪又受气，偏代姨娘这会儿还敢给人气受，当即便斥说道：“有没有规矩！”
被喝了一通的代姨娘遮了遮眼中的讽刺。好个深情爱妻的郎君啊。
换孩子的事被姜丞相岔开，当务之急还是姜茹！
三个人商量了一通，由代姨娘去稳住姜茹，姜丞相去查书信，而姜夫人则来了洵王府。
“王妃写出这种东西毁我相府名声，是指量我相府没人吗！”姜夫人在季六月的冷视下，忍着心气向沈云西问了安，做完福礼，动作还没收完，口上就又说气话来。
沈云西只看着她，不言语。
她不搭腔，姜夫人暗咬了一下牙。早就听说这洵王妃是个厉害的，果然如此，好生沉得住气。
瞥见姜夫人神色转变的季六月：“……”有没有可能他们王妃只是在走神，单纯的还没反应过来要说话。
“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和王妃说个清楚明白。”
沈云西不按常理的反应，让姜夫人收了大半气势，沉气松肩，转换了个相对软和的语气，“我们家那二姑娘，被人骗了私奔离京，这是京里头都知道的。后头那男人死了，她大受了打击，伤了脑子，我们把人找回来后，人都不正常了，总爱胡言乱语。我们家里一直把她看得紧，可发起疯来也拦不住，叫她跑出来到王妃这里造次。”
“王妃实在不该听她乱说，写出这种话本子来。”姜夫人板脸皱眼，一副深受其害的样子，“我此次上门，是想请王妃另写一本，为我们家做个澄清才是！哪有什么换子换女的，都是我们二姑娘脑子浑了，臆想出来的。”
她看了沈云西，又叫了句：“请王妃听我细说，我们那二姑娘疯起来可吓人！”
姜夫人便将在府里与姜丞相、代姨娘商量好的说辞，讲述出来，在她口中，姜茹就是个创巨痛深，思想混乱的疯子。
疯子说的话，做的事怎么能信呢！
要不是沈云西早就知道真相，说不定还真被她唬住了。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姜二姑娘可不像夫人你口里的疯子。”沈云西放下手炉，捏起茶盖，拨了拨茶水汽，“我看姜二姑娘和太子妃长得一个样。说起来，不止长得像，性格也很像……”
她忽地将瓷盖合上：“宫里的那一位打洛山行宫回来，性格大变，姜二姑娘的气质真是像极了从前的太子妃。”
她这一提，姜夫人骤变了脸，出口的声音都带了点变调：“洵王妃可不能胡说！她是和谊姐儿长得像，那是因为我和她姨娘本就是姐妹。能不像吗！”
沈云西哦了一下，故意拉长了音，然后正眸打量起她来：“我也没说什么，夫人何必急怪。这倒显得不对来。莫非……”
姜夫人忙就打断了：“什么不对，哪有什么不对！话都扯远了，我是请王妃出书来的！”
沈云西静静地看着：“真假如何，我心里有数，姜夫人，这个忙我帮不了，请回吧。”
她起身便要离开。姜夫人气恼地急道：“王妃这是打定主意不给我姜家这个面子了？王爷也是这么想的吗？”
沈云西一侧头，眨眨眼说：“他啊，因为上次……”她顿了一下，“他现在好像不太爱听我说你们家的事，要不然你自己去问问他？”
姜夫人一梗。这意思是洵王对他们大有意见了？
也是，他们本来就是太子一系，太子淑妃和皇后洵王惯来就有不对付，能看他们顺眼就怪了。
姜夫人被王府的宫人堵在厅堂门口，不甘心的眼睁睁地看着沈云西离开。
姜夫人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姜家，哦，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托沈云西提起姜二和太子妃时语焉不详的福，她还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姜茹的信一旦散出来，这洵王府怕不是要头一个做筏子。
而姜丞相那头也暂时没有头绪。
姜家一行人只得尽都先哄着姜茹，真就如她所言，一心想把她伺候高兴了，让她重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里，是姜茹二十年人生里过得最舒坦的日子。父亲对她嘘寒问暖，母亲对她连说带笑，家里的下人更是全捧着她，走哪儿都恭恭敬敬的。她好像也过上了姜百谊那样的人生。
但可惜都是假的。随着十天之期越来越近，姜丞相与姜夫人也愈加心烦气躁，这几天，他们没停过寻找姜茹所说的书信的踪迹，但找来找去却发现，她放书信的地方居然是洵王府。这个逆女，她居然把要命的东西放在王府里头！
姜丞相在查探清楚之后，派了不少人往洵王府去，全都铩羽而归。
“闹够了吗？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马上到洵王府去，自己去把东西拿回来。”眼见明日就是第十天了，姜丞相已经忍到了极限。
“茹姐儿你才多大，要死要活的做什么？你不想去宫里，不去就是了，我们好好说，没得张口就拿命来拼的。别使性子，你纵使心里不痛快，也不该祸连无辜，你可晓的这一事儿一旦捅出去，整个姜家三族，有多少人要受牵连。”这是劝说的代姨娘。
姜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切好的冬桃。
她这样子，让姜夫人气上心头，环顾了一周：“你不就是因为当初换了你，你才做这副样子？那全都是你姨娘干的好事。把她交给你处置还不行吗？你倒是说话呀！”
代姨娘沉眼看向姜夫人。
姜茹一拍手：“我对姨娘没兴趣。我只有两个要求。”
“一我要父亲你主动辞官，并对外说明换子之事，二家中资产，尽数与我，这个家所有的一切……”她对着姜丞相，掷声：“我全都要。我家的东西，我来继承，这很合理吧。”
既然没把她当女儿，那她就做个不孝的东西，这也很合理吧。

第77章
◎就真白干了呗◎
姜茹再次上王府来时, 沈云西才起身，还在用早午饭。
离了姜家那群人的眼，姜茹又恢复了素日的沉寂顺和, 并没有那副故作的诡怪疯态。她见了沈云西便将一个木盒递了上来。
沈云西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银票，正正好填满铺平了木匣。
姜茹说道：“这是家中明面上能兑出来的现银，统共有十五万两, 有官票也有私票，另有五处小庄子连成的田庄契书，并有五处闲置空屋的，都在此处了，皆与王妃，兑现当时诺言。”
这官贵之家主要营收无非就是朝廷俸禄、田庄地租的产出、空屋租铺。
看起来不多, 实际上每年进项还是相当丰厚的。
沈云西盖上木匣, 看向姜茹，居然还真给弄到手了，这是怎么办到的？
有道是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 就算姜茹用真假太子妃之事威胁, 也不能这么顺利吧。
姜丞相那老狐狸，能做到丞相这一等官位上, 那脑子就不是个简单的, 能乖乖地受她摆布？
姜茹收到她含了三两分好奇的视线，竟也不隐瞒，快悦坦然地和她说起了姜家发生的一切。
说起来她能称心如意, 还要多亏了她的好姨娘。
昨日, 姜茹提出自己的两点要求后, 姜丞相愣住了。
“不可能！”姜夫人和代姨娘异口同声。
姜夫人：“你父亲不能辞官！”
半辈子好容易爬上如此高位，又正是壮年，还有大好的前程，你说辞就辞？痴人说梦！
代姨娘：“家产不可能给你！”
她筹谋多年，所有的东西都该是她儿子的，到嘴的肥肉，岂有拱手送人的道理？你在说笑话！
这姐妹俩难得的，心口如一的同心协力。
被拒绝了，姜茹也没表现出失落，她埋首自吃着小食，只说：“我也不是非要这些东西，不给就算了。人死了都是身外之物，要不要其实也无所谓。”
相比起姜夫人和代姨娘的强烈反应，姜丞相就要显得镇定得多。
有所求，才好办。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所求。
姜丞相晦暗不定的眼珠子在姜茹面上转了转。他给姜夫人递了个眼色，端正的方脸上流出一抹隐秘的松快。
他这女儿，看她这半月来闹出来的动静，原以为是个有大成算大计划的，原来也就这点本事和谋略。
“你说的我都应。”姜丞相答应得很爽快。
姜夫人被姜丞相拉住了，暂且按捺住了满腔的焦烦急恼和怒火，代姨娘骇然惊叫道：“老爷！”
姜丞相对代姨娘的呼声置若罔闻，摸了两把下颌的胡须，对姜茹说道：“我马上就写致仕文书，一会儿就能叫人呈禀圣上。至于家中资产，你是我女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给你本也合适。今天晚上，你到正堂来，一应之物皆都可过账给你。只一个……”
他厉声道：“你明日必须往洵王府把什么劳什子书信拿回来！”
姜茹抬抬眼，明面上是对视着他，实际边角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紧咬牙关的代姨娘身上。
她满口答应：“父亲爽快，我自无不应的。”
两方说定。姜丞相三人便一起离开。
一出了姜茹住的院子。代姨娘就控制不住了，她跟在姜丞相左侧，快迈着步子，手掐着帕子，虽竭力抑制，声音里却还是泄了急意道：“老爷，你怎么能答应她！二姑娘疯了，你也陪她一起疯？家本命脉，如何能交到她手上！”
姜丞相在院子外的雪地里驻足，往里屋瞟了瞟，特意扬高了声，以保证让里面的姜茹能听得清楚：“轻重缓急，你也分不清吗？”
这边院子的下人早被打发得远远的，姜丞相没有遮掩地直言喝道：“我还不是为了大局！”
“我要不答应，事情捅出去，这满大家子人，一个也跑不了！到时候这些身外之物是守住了，你还有命享吗？你一大把年岁了，也不想事的，你也不为姜胤的身家性命考虑考虑！”
姜丞相唱了番戏，才拂袖和姜夫人走了。
徒留代姨娘在原地，一张面上五彩缤纷，变来变去。她紧盯着姜家两口子并肩远去的背影，肩头气颤之后，支起来的头脸上狠意尽显。
而那头离了外人，姜夫人压抑已久的火气也冒出来了，两手直往姜丞相身上打，她当下最在意的不是代姨娘心心念念的家产，而是：“你真答应她辞官，你辞了官，我的谊姐儿怎么办！”
姜茹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让她和谊姐儿再调一次身份了。
那谊姐儿就只能与元域凑一处。他们家要是丢了丞相这个位，废太子肯定就没有顾忌了，能放过她女儿才怪！
姜丞相把失态的姜夫人拉入屋中，关起门来和她说道：“你别急。你呀，和姜茹就想到一堆了，还真以为这官是那么好辞的？”
姜夫人一听有门道，这才冷静下来。
姜丞相笑道：“夫人，我在朝为官多年，我底下的这个位置牵涉众广，我突然请辞，圣上是绝迹不会应的。”
姜夫人恍然，是了，辞官又不是你说辞就辞的，还得要上头批啊。
她又问：“那家产……”
姜丞相一敲桌子：“你也是糊涂的。家里头的银粮往来都是过你手的，她知道什么？想法子半真半假糊弄过去就是了。等她去了洵王府把寄存的书信取回来，再可清算。”
“姜茹是自作聪明，想是怕我们秋后算账，仗势再把东西夺回去，所以才非要叫我辞官。”
姜丞相笑意转冷，他对姜茹本就没什么父女感情，经此一回更是稀淡至无了，“她是个不服管教的，又冒起了硬茬，有一就有二，待此间事了，咱们这府里就容不得她了。过后，夫人，你可不要心疼心软。”
姜夫人冲他一翻眼：“我还是知道好赖的！”
这二人说了一通话，各做安排，自认万无一失。
而他们口中自作聪明的姜茹，在听说姜丞相和姜夫人一个忙着辞官，一个忙着算账的时候，只是怪笑地扯了扯脸皮。
这事儿可还没完呢。
哎，确实没完。
被姜丞相两口子忽视的代姨娘，她开大了。
姜家的东西都该是她儿子的，凭什么给姜茹那丫头。合着她这些年全白费心力了，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姜夫人的女儿做大赢家，还是姜夫人大获全胜！
意思就是，她这半生全白干了呗。
那不成！这不能！
情况紧急，迫在眉睫，当天晚上，代姨娘就几包泻药下到厨房水缸里。
全府上下凡沾过水汤的，包括姜丞相和姜夫人在内，全上吐下泻，几近虚脱。
这玩意不是什么毒药，但威力也非同凡响，丞相府里乱成一锅粥。
下人们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了主家？完好无损的代姨娘如愿找到机会，主动担起了照看姜丞相和姜夫人的活儿。
夜里月色映着雪光，代姨娘穿着当年定亲礼上那件紫绡云纹翠纱裙，画着同样的妆容，端着熬好的药，走进了正院，伺候姜丞相和姜夫人用了。
可怜的姜丞相和姜夫人，泻药劲儿还没过呢，又灌了一肚子药下去。
当场就倒下去起不来了。
这两口子震惊了，哑着声直呼来人，可时间不对啊，当时府里的下人们正排着队上茅房，哪里听得到他们的呼唤。
姜丞相和姜夫人顿时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代姨娘宰割。
“你们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的。”代姨娘嫌他二人吵，扬起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这一扇，扇得相当畅快，又连着几个照打下去，直打得姜丞相和姜夫人脸都肿了。
“你们放心地去吧，这个家里以后就由胤儿照看了。”
姜丞相如死鱼一般急呼了两口气，气得青筋跳起，却又无力反抗。
他只能转而艰难地骂起代姨娘，和她讲道理：“蠢、蠢妇，你害杀我们又如何，等姜、姜茹鱼死网破，姜胤又能讨得、什么好处！”
“这就不劳你们操心了。”代姨娘抚掌大笑，猛地近到姜丞相面前，悄声说：“老爷，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胤儿确实是我的儿，但和你……”
她得意洋洋地一挑眉，在姜丞相陡然怒瞪的目光下，悠然说道：“和你没有半点的关系。”
她儿子压根儿就不是姜家的种，就算姜茹捅出去，事发了，姜家三族倒大霉，关她儿子什么事？而且，她根本就不信姜茹真会把真假太子妃的事捅出去。
姜茹是她养大的，她了解得很，那丫头绝对不可能狠得下心置这么多人性命不顾，只为自己一时痛快。
偏这两个蠢东西，就说不听，还真打算把姜家的一切给到姜茹手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等这两口子没了，今夜一过，作为姜家唯一的男丁，她的胤儿理所当然地会继承姜家。她还是最后的赢家。
代姨娘点了点唇，站起身来，指着他们自得地笑说道：“他是我和别人生的，你们两个蠢货哈哈哈哈……”自己的女儿不要，全替她养儿子。
“……？？！”
姜丞相当时就两眼发直了。
姜夫人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姜胤是代姨娘和别人生的？！
别看姜丞相不在意府里的妾室，但妾室真跟他戴绿帽子，他也受不住，切齿蹦出字来：“谁、你奸夫是谁……”
代姨娘便笑眯眯地和他讲起了自己在寺庙里的风流韵事。
一句一句的气得姜丞相七窍生烟，直翻白眼。
姜丞相和姜夫人没被毒死，险些被生生气死。
而就在这时候，姜茹掐着点儿推门进来，她带着一伙人，直接把代姨娘给拿下了。
姜丞相和姜夫人见到她，又气又恨地流出泪来，他们自觉要死了，强撑着一口气说了姜胤的身世，又强撑着一口气把家中一切全交到了姜茹手上。
就算交给姜茹，也不能落到奸种的手里！
交代完一切，姜丞相和姜夫人才放心地晕了。
姜茹半点不担心他们，这些日子她在府里享受的是如“姜百谊”一般的待遇，人手指使和行事都相当方便，她换过代姨娘的药，这两口子死不了。
她叫大夫照看后，便连夜写了一道折子又往宫里递了进去。
正如姜丞相所想的，他若请辞，一般来说皇帝肯定不会准。但现下这情况不是不一般了啊，看看都成了什么样，哪还上得了朝。
代写完折子，姜茹拿着姜家的账册钥匙，对代姨娘笑说道：“多谢姨娘今日相助，助我大获全胜，我与姨娘的恩恩怨怨，也就算两清了。”
代姨娘愕然，事到如此，她如何还不明白，自己这是遭了算计，白给人做了嫁衣！瞠目良久，一翻眼也晕了过去。
她这辈子就真白干了呗！

第78章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自当年的定亲宴上被踩脸子后, 代姨娘就存了一股子劲儿，她熬心费力二十余载，把自以为是的姜家两口子当傻子耍, 从前闷在心里笑，而今胜利就在眼前了，难免得瑟起来。
每一个反派话都很多，那是有原由的。
我潜心图谋, 绝佳震撼的设计如果不说出来，不欣赏一番仇人惊骇悔恨又不敢相信的丑态，我就不舒坦啊，衬托不出我的机敏才智，我心灵层面的爽感那得少一大半，得不到满足了都。
我做这么多的事, 打这么多的弯转儿, 图的什么啊？
图的不就是大功告成之后真相大白这一刻的痛快吗！
代姨娘也不能免俗。
只是她先才痛快是痛快够了，后头痛苦也来得很快。
她自以为得计，岂料被姜茹拿捏彻底, 全是枉用心机！
代姨娘忙活了许久, 结果白干, 那一腔心绪才飞上天呢，就啪的一下, 翅膀折了, 脸朝地。
姜茹好心地没有把代姨娘扣押送官，而是暂时把代姨娘和姜丞相姜夫人，这晕过去的“一家三口”排排躺的安置在了一张榻上, 让下人们照看。
府中下人并不知姜茹和姜丞相姜夫人等人的龃龉, 以及暗下的交易。这几日姜丞相两口子事事顺着她, 又有换子的话本子打底，下人们只当是主家良心发现，开始弥补亲女儿了，今又闻见他们亲口直言把府中一切交给姜茹，皆都尽心听命。
姜茹也不拖，趁这几人都躺着，连夜把家中的主要营收过了一遍，理出房契地契并各存银现银，大致分了一半，如约往洵王府这边送来。
沈云西没客气，尽收下了。
她双手握着木匣，两目微微睁大了，在心里拍了拍手掌。
要不怎么说溺子如杀子，看看宫里头被宠得跟个炮仗似的姜百谊，再看看这个，对比简直不要太强烈。
姜茹兑现了承诺，也不久留，临走前，她立在堂中，向她恭敬地做了个礼，笑着致谢后，才轻松地离去。
送走了客人，沈云西带着一匣子的钱银契书回了院子，那时告知姜茹真相，只是她一时升起的心思，这样的结果其实还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的。
但总的来说，丞相府真的让她狠狠地大赚了一笔。
沈云西点头，这也算是意外之财带来意外之喜了。
晚间，卫邵回来，两人用了晚食，沈云西抱着新买回来的话本呆坐了会儿，想起这事，便丢下书，将木匣子又取了来，递给卫邵。
卫邵才从浴房出来，侧头看了看，不解：“这是？”
“我最近赚的，给你，赈灾。”沈云西轻言解释。
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梁京尚还好，冬天一直如此，但往南边走的邺城、云州等地却也是大雪不歇，听说是近二十年来头回这样厉害，屋毁河合，成了灾祸。
朝廷已经拨了灾款，派了人手，但灾处所需的东西不嫌多，这笔银钱本来也不是她的，不如转个手送出去做点事好了。
卫邵也到了床被里来，却没有接手，只把人抱入怀中，掐掐她的脸，笑说：“给我做什么，我在吏部，不管这事的，朝朝既决定要用来赈灾，不如你自己安排人手去做。”
沈云西手指捻他肩上披着的外袍的银白祥云滚边，绒绒长睫下黑乌乌的眼盯着他不吭声儿。
卫邵看出她在迟疑，指腹在她的眼角摩挲了一下：“不要怕麻烦。这是好事，你自己去做，别人才能记你的好。一个好名声在某些时候是有大用的。”
他所说的这个“好名声”，不是指的如宋修文无双才子一般的名头，而是往大了的，于国于民。
这样的善名一旦立起来，无异于多添了一道保命符。尤其于她而言。
她来历古怪，又有特殊的本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也如他一般有所察觉。
卫智春上回误打误撞就撞个正好，他那父皇也险要借机发作，此等情况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未雨绸缪，多添一层保障，总归是没错的。
卫邵一提，沈云西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她嗯了嗯，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脸的蹭了两下。
既决定了这事儿要做，那就好好做。沈云西第二日就开始列单子，做计划。
她忙里忙外的，丞相府里的姜茹亦是脚不沾地。
姜茹自那日离了洵王府之后，便大肆变卖家产。
她不准备在京里久留，庆明帝已经批了姜丞相的致仕折子，但姜家代家皆是大族，根基在这里，多的是人手，日后未必就不能借势起复。
趁姜丞相昏迷的这段时间，她当然是有多远走多远。
她是个孝女，不止自己走，她还要带上姜丞相姜夫人这双父母一起走，而且走得悄无声息，等京里有人反应过来，才发现姜府里已经人去屋空了。
自那日姜丞相姜夫人代姨娘三人相继晕死过去，这几个人每天被姜茹使人喂迷药，足足昏了七八天才醒来。
殊不知这一醒来，天都变了。
当时那三人就躺在一处，醒来之后面面相觑了半刻钟，不知今夕何夕。
还是代姨娘头一个反应过来，她率先就按着挨得最近的姜夫人厮打了起来。
东窗事发，没盼头了，也肯定没个好下场了，还管什么东南西北的，断头前还得吃顿好的呢，死之前也得先出口恶气再说！
姜夫人才缓过神儿，就被代姨娘一个手掌打了个响。
姜夫人终于恍惚记起了那天晚上被下毒被羞辱的事，双目赤红，恨怒从心头涌起，被情绪支配之下，遵从本能和代姨娘动起手来。
姜丞相也被扯入了战局。
其实三人都没啥力气，连睡了这么久，吃喝都是汤水，骨头都懒怠没劲儿了，软着手打来打去，尽是菜鸡互啄，但代姨娘的那张嘴却是个大杀器，唇一张，话一溜，语言打击加持下，一对二也不落下风，占据了极大的优势。
“我的好妹妹，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不长脑子的，说你是条蠢驴都抬举你。知道你为什么多年不孕，为什么生了双胎之后再不能了生吗？没错，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送过一份大礼呀哈哈哈。”
这话直击得姜夫人一个震颤，发着抖，气得直打摆子。
她本以为自己不能生，是天不遂愿，所以不得不咽着一肚子的苦水给丈夫纳小，甚至以女换子委屈求全，可万万没想到，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诡计里打转！
她竟还稀里糊涂的，给暗害她的祸首养儿子！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笑话？
“老爷哎，你知道我当初为了怀上胤儿有多努力吗，我那一身佛香，洗都洗不掉的。说起来老爷你也就这张脸勉强能看，底下那玩意儿实在丢人。我也是试过别的才明白，你也不过如此。”
这是什么话！
这话也太戳心了，姜丞相老脸青红紫涨，脸皮抖战，羞愤欲死。
这个不知羞耻的荡.妇！
他怒喝了一声，可因气力不足，毫无威慑力，出口便成了十足的恼羞成怒。
被代姨娘从身体到心理上轮番羞辱，姜丞相和姜夫人受不了，直呼来人。
这回倒是很快就有下人来解救他们了，但全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一个也不认得。
两个身高力大的婆子撩开车帘，明亮的日光和婆子哎哟的声音一起钻了进来：“姑娘，姑娘！老爷太太还有姨娘都醒了，我就说这马车怎么打晃呢，原是他们打起来了，这就是姑娘说的犯病发疯了吧？”
婆子的话让姜丞相三人组俱是一惊。
什么东西？什么发疯？什么马车？
他们这才发觉出不对来，忙的左右环视，果然两侧皆是车壁木板，再勉力扬起脖子，支长了眼，只见车帘子外，婆子身后，是一片积压着皑皑白雪的林木，折射着日光，直刺人眼，显然是在荒林野处。
不是，他们那么大一个宅子呢？
姜丞相三个人傻眼了，这是哪儿？
在路边看着丫头小厮点火烧饭的姜茹穿着绀青夹袄，闻声而来，贴心地给他们解释：“父亲，母亲，姨娘，我们快到合州地界了，你们放心，虽然你们疯病成这样，我也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等到了盛州，我们就定下来，我一定给你们养老送终。”
这段话的信息量是巨大的。
一、他们已经离京了。
二、他们莫名其妙得了疯病。
三、他们被姜茹这个逆女挟持了！
啊这……
“你、你放肆！”姜丞相抬起手，目眦欲裂：“孽女，你敢绑架亲生父母，挟持当朝丞相！”
姜茹叹气，一把抓住姜丞相的手：“又犯病了，胡言乱语呢。听多了戏曲，把自个儿也当里头的老丞相了。你们去帮忙做饭了，弄好了送过来，我亲自伺候三老用了。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哦。”
几个婆子忙都说：“哎哟，姑娘孝顺啊。”
姜夫人：“……”她孝顺个屁！
姜丞相：“……”这个女儿给了她好大的惊喜啊。他们原想过借洵王妃之手给她安个疯名，如何想得到而今自己却成了“疯子”。
代姨娘：“……哈哈哈。”她破罐子破摔了，嘿，无所谓。
姜茹把那俩婆子打发，独自坐在车前的长板上，笑低着声，对着狰狞的姜丞相说：
“父亲，我可没说谎，你确实不是丞相了，陛下批了你的致仕折子，新任丞相已经顶了你的位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个闲散老爷吧，跟我往盛州去，我们一家子待在一起和和乐乐的，不也很好吗。”
她是说真的，到底是父母姨娘，她不至于下狠手做什么。
“父亲你也别气，你想想，我走得远远的，真假太子妃之事，才不容易事发，才能永远烂在肚子里是不是。是不是这个道理。”
姜丞相憋得心慌。
“谊姐儿、我的……谊姐儿。”姜夫人舞着手，恨不得打死这个孽障。
姜茹笑：“母亲惦记长姐，等有了力气就去信一封吧，不止给长姐写，代家的外祖父外祖母，姜家的族老族亲，都得由你们的亲笔书信知会一声，就说咱们归隐田园去了，说清楚，免得还叫人以为是我绑走暗害你们了。”
三人：“……”难道不是吗？
代姨娘也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儿子：“茹姐儿，胤儿、我的胤儿呢……”
姜茹也安抚她：“姨娘莫急，兄长无事，这会儿估计在他亲爹跟前尽孝呢。”
代姨娘很是怔了一下，一头雾水地喃喃道：“他亲爹是哪一个？”她的入幕之宾多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啊。
代姨娘这一声，莫说姜家两口子，姜茹都嗌住了。
姜丞相：“……贱、贱妇！”
代姨娘呵了声，扬手就甩过去打嘴。都是落败的狗犬，你冲我摆什么派头？
老人家的争斗，姜茹是不管的，两边都是她的亲人，不好偏帮，况且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爱嘛。
不同于那二人，姜夫人沉浸在对宝贝女儿的担忧、思念，以及一系列的复杂情绪里。
她的谊姐儿一个人留在京里，从此孤零零的在元域淑妃手下过活，没有支撑，等孩子生了不知道要落个什么样的下场，说不定她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姜夫人悲从中来，浑浊的泪都湿了脸。
投向姜茹的眼里充满了气怒和无边的恨怨。
她是真疼那个女儿啊。
姜茹冷眼看着，倏忽又笑了起来：“母亲，你总是这样。说起来，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母亲你是出了大力的，父母爱子则为计之深远，你倒好，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长姐不小了，她自己做的事，就该学会去承担因为她的冲动任性而带来的一切后果。而不是叫别人给她擦屁股，收拾烂摊子，不是吗？”
“母亲，别这么看着我，还是说，你希望我回去，把真假太子妃的事情捅出来，我们全家人一起落个干干净净？”
姜夫人蓦地一僵，颓然地收回了眼。
姜茹满意地笑了起来。她挺想要一个家的，没有家也没关系，她可以亲手组建一个。
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仆从侍卫们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路边喂马休整，听着马车那头传来的，属于年轻主家的欢快女音。
“母亲，今天太阳好，吃完饭，我给你擦擦身子吧，松快松快。好了，姨娘，别闹了，父亲该要恼你了，歇歇吧，等到了城里，我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银丝糖，别不高兴了。”
诸人不由的会心一笑，嗨呀，看，这可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作者有话说：
嗨呀，姜茹这里算是结束了。

第79章
◎现在好了，被干掉了吧。◎
车辙马蹄沿路远去, 斜阳下一列快马与姜家的车队擦肩而过，当头的是位二十几许的青年男子，细眼长眉, 秀气有余。他只往姜家车队看了一眼，没有多加关注，又挪正了视线，目正前方 。
行了一路, 天色渐晚，便在途中驿站歇脚。
男子下了马，护卫便将名帖文书等出示驿丞，那驿丞细看了看，原是盛州云中县的县令，刚得了升迁, 还未赴任, 趁这段空假回京过年的。
驿丞拱了拱手笑问了声好：“阮大人。”方做了登记，请人入住。
阮何适亦笑了笑，在驿卒的引路下去了驿站二楼, 才歇了没多久, 就听下方庭院里人声嘈杂, 灯笼晃亮。
仆从端了热水进来，说：“幸亏我们来得早, 这会儿来了好多人。”
阮何适擦了脸：“也是回京去的？”
仆从道：“那倒不是, 是往邺城、云州去的，洵王府的人手，说是洵王妃单准备出来的赈灾物什。看起来可不少, 驿站都容不下了, 那位王妃倒很是悯人的, 不止往官处也捐了善银，私底下也另有善心。”
阮何适听罢，点点头，打发了仆从去后，他才关好门，松了松里外衣裳，自歇息去了，翌日天亮，又再度启程。
而送走了赈灾队伍的沈云西，正在新收拾出来的靖王府，帮废太子元域，现靖王和靖王妃姜百谊处理挪宫事宜。
本来这事儿轮不到她干的，但没办法，元域和姜百谊来殷皇后的正阳宫请辞时，庆明帝也在，这老皇帝见底下的儿子儿媳，一个消瘦苍白，一个虚疲颓倦，很不顶事的样子，眉头一皱，就指了沈云西，让她来搭把手。
沈云西严重怀疑庆明帝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来招恨的。
毕竟元域这一家里多的是人，根本就用不上她。但皇帝有命，又不得不来。
沈云西面无表情地坐在右侧位，一旁的元域，眼覆阴冷。
男人致命的打击，让元域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身边每日都有阴凉冰渗的鬼气立体环绕，就跟一头想吞人的恶鬼一样，性子越发暴戾。
原东宫，现靖王府的下人连同侧妃们，近些日子无不战战兢兢。
沈云西端坐，两手交在身前，两眼放在对面桌上的果碟上，然后由一点发散，渐渐放空。
想回家，啊好想回家吃饭，今天跟厨房说好了要吃烤全羊的，这会儿应该烤得差不多了。
还有母后交给她的宫规作业还没抄完，不想写，不想写，一点也不想写。
她思绪飘得老远，那样子木愣愣的，入定了一样，一动不动的，跟泥人儿木头没个相差。
杀人一样的眼神不起作用，反倒把自己眼睛盯得抽筋了的元域，想到辞官后跑得没影儿的姜丞相，心头的杀意、恨意，是怎么都止不住。
姜丞相，他的老岳父，他儿子未来的助力，他东山再起的希望，他没了！
沈朝朝！
就是这个女人又闹出来的事！肯定就是她写的那什么以子换女的话本子闹的，最近就这么一件大事是和姜家相关的，要不然根本就没办法解释为什么。
元域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得知姜丞相辞官时的心情。
他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这他娘的，老大的一个丞相，突然就没了，魔幻了是吧。
“为当初那点事，你就这么恨我吗？”元域冷声道。
“……”
元域呵呵地脸皮子一抽：“先是我外祖，又是我岳父，每一桩都和你逃不了干系，你还真是恨我入骨啊。由爱生恨，看来当年你还真是爱惨了我啊。”
“……”
半天没收到反应的元域，就像唱了一出尴尬的独角戏，躁怒地摔了茶杯：“你他妈哑巴了？！”
沈云西轻啊了一声，又呆了好一下，才缓慢地把视线放到了元域身上，不认同地认真说：“大皇兄，我没有哑巴，只是不想和你说话。不能你自己残了，就见不得别人好啊。你这心理很有问题。”
又对季六月言说：“回头帮大皇兄请位太医来，这是病，得治，不能讳疾忌医。”
季六月忙答道：“是，属下过会儿就去安排。”
“沈云西！！”
元域拍桌而起。
沈云西：“啊。”
元域：“你……”
沈云西算算时候差不多了，起身来，掉头就走。
元域在中堂气鼓气胀，脑门儿生火，阴着脸一甩袖，往后院去了。
沈云西坐上马车，自回府去，到了王府，看着那一本厚厚的皇城宫规，她耷拉下眉头。
说起来这还是姜百谊踹元域惹的祸，姜百谊敢如此妄为，不将礼法放在眼里，庆明帝觉得很有必要将整个皇庭上上下下都好生调训一番，满宫上下，除了殷皇后这一位，底下的其他嫔妃皇子公主王妃，全都照抄宫规十遍，这个宫规，可不是单指后宫，还包括皇城宫城在内的所有地界，又细又多。
离截止日期还差一天，她还有不少没写完。
算了，反正还有一天多呢，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端上来的烤全羊外皮金黄，边角微带焦色，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香气，配上凉拌豆芽和小咸菜，并三两碟炒素菜。
这不是一个人的分量，沈云西把宫规抛到脑后，和季六竹珍她们分了，美美吃了一顿。
饭后喝了一碗奶茶，歇了会儿消食，正要去书案边，就见荷珠兴奋地来报说：“小姐，出事儿了，靖王府出事了！”
沈云西刚提起来的笔又搁下了，怪道：“怎么了？”上午她走时不都还好好的吗？
“靖王，靖王人瘫了！”
沈云西：“……？？”不是，怎么、怎么就瘫了呢？上午不还生龙活虎的跟智障一样蹦跶得挺欢快的呢吗。
“陛下皇后娘娘王爷他们都过去了，娘娘使人来，让您也赶忙去，说去得晚了就赶不上热乎的了。”后面那句，荷珠忍着笑憋了出来。
沈云西也抿了抿唇，片刻才嗯了嗯，披了件御寒斗篷，又往靖王府去了。
竹珍在后面指了指宫规，欲言又止，张了张口，话还没出，这头人已经不见了。
竹珍：“……”
只剩下一天，还要去看热闹，能抄得完吗？
沈云西接到消息比较晚，她到时，靖王府外禁军林立，王府所在的那一条长街也早都被清空了，身穿盔甲的羽林军围得严严实实，街边别说人了，连一只麻雀都不见有，只有街道口远处才隐见几个好奇张望的百姓。
沈云西畅通无阻到了王府内里。
华室之内，庆明帝一身常服沉着脸背手而立，殷皇后就站在落地罩边，沈云西冲二人行了礼，在庆明帝不耐地摆手下退到了一侧，和卫邵站在一处。
沈云西扭头看了看卫邵，卫邵冲她一笑，很快又敛神沉和下来。
这不是说话的场合，两人便都静立着，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太医早都跟庆明帝他们一同过来了，站的跪的一屋子，他们在床前诊脉施针摆弄了许久，又凑在一起低声半刻，才把蒋院使推了出去。
蒋院使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认命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埋下头膝行数步，等昂起头来已然是泪流满面，努力做出悲伤的哭叫：“陛下，臣等无能啊，靖王殿下他伤在脑骨，我等竭尽心力，虽勉强把人救了回来，但、但……”
他一边支支吾吾的，一边使着眼角往床上瞄。
众人下意识地便随他一并望去。
只见床中软褥上，元域窝在枕里，脸上青白，没有血色，人身也是半僵着，但他的人此刻是醒着的，只是口眼歪斜，瘖不能言，只能发出啊啊啊的音响，嘴角边挂出一道涎水，凄凉地和眼角流出的泪水交汇。
“……哈。”
殷皇后没绷住笑出声来，笑一出口，在庆明帝愠怒的注视下又忙急转了个音，变成了哎呀呀的一声，她抹抹眼角：“天爷，我可怜的儿啊。这是真瘫了？！”
她的亲儿卫邵无奈地微握手抵了抵唇。
沈云西侧身，半把脸往他肩上遮了遮，挡住笑。
那头蒋院使沉痛地点头：“皇后娘娘节哀。”
皇后娘娘一点儿也不哀，哀的是亲娘齐淑妃。
齐淑妃直接软在了地上，宫人搂都搂不住，熟悉的哭声传来，让沈云西有一种梦回之前的错觉。
但这次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除了齐淑妃外，还有其他女声交错低泣，包括姜百谊在内。
姜百谊和元域的妾室们皆都跪在落地罩外，以姜百谊为首，皆都低着头，双肩颤抖，身子摇摇欲坠，哭音不绝，好似听到了天大的噩耗。
姜百谊今儿穿的一身淡蓝色的长衣，孩子月份还不太大，但因比以往清减了不少，肚子就凸显出来了，她扶着腰，半跪着，垂下的脖颈上乌青淤血的伤痕若隐若现，本该是娇气蛮傲的人，当下倒很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楚楚可怜。
元域的其他侧室也都没什么好气色，形容憔悴，和上一次成亲后沈云西在东宫里见时，大不相同。
“是你！是你，肯定又是你！”
大约是有上一次打底，一回生二回熟了。
齐淑妃虽说心肝都碎了，但这次力气却还在，她直接半支着身，飞爬到了姜百谊跟前来，手直直指着她，怒目切齿，作势就是将她一推，扬手便抓打过去。
姜百谊吓得往边上挪，其他几个侧室竟都上来帮忙阻拦，七嘴八舌地说：“娘娘使不得，王妃身怀有孕，这可是殿下唯一的孩儿。”
“娘娘，这事和王妃没有关系，殿下出事时，王妃正招问妾等，我等都在王妃身侧，皆可作证。”
“这是意外，天大的意外，今日我等皆是初入王府，庭院路径尚都不熟，殿下应是行路一时心急，不小心踩滑了脚，才酿成此祸呜呜，殿下……”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边拉边挤，边遮挡齐淑妃，拉拉扯扯的，不知不觉就涌到了沈云西这边来。
沈云西干站着，画面就送上门儿来了。
哎，别说，齐淑妃还真猜对了，这事儿确实是姜百谊干的，但又没完全对，因为干这事儿的吧不止她一人，在座的几个妾室全都有份儿。
沈云西：“……”
她不禁又往床上伤心惨目的元域瞄了瞄，暗哇了一下。
被后院儿的人有志一同的一起干掉，你说做丈夫的做到这份儿上，他元域也是个人才。
身体残了，心里痛苦，这很正常，但也不能变态发疯家暴，折腾自己人啊，现在好了，被干掉了吧。

第80章
◎都是自找的◎
说来说去, 这都是元域自找的。
姜百谊打上回废太子后，便以待罪之身，被软禁在东宫, 被迫一心安胎，徒有妃名。好在姜夫人三天两头的往东宫去，有她顶着，再加上肚子里揣了个金疙瘩, 姜百谊的日子并不难过，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除了不能出门外，和以往其实没什么不同。
直到某一天, 姜夫人突然就没消息了。
然后整个姜家也都没消息了？？
姜丞相辞官, 不止元域是懵的，亲女儿姜百谊也不知头脑。
这怎么可能呢？！
父亲难道不知道他一旦辞官，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吗？还是说, 父亲本来就是预备放弃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他们怎么可能丢下她不管？！
再说了，就算要放弃她, 不管她就是了, 也不至于做到辞官这个地步啊！
姜百谊在东宫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一次废太子，她都没这样失态过了, 可如今在元域越加渗人的面孔下, 她头一回, 由内而外的，整个人都慌了。
父母、娘家，她最大的依仗，一夕之间，毫无征兆的，他没了！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姜百谊不知所措，几次往外联系，终于她的外祖代家给她递了书信，说了近来姜家发生的一切。代家只知个大概，送进来的都是些简略听闻的信息。
什么以子换女的话本。什么代姨娘下药，丞相病危。什么姜胤不姓姜，乃是代姨娘奸生。什么姜茹继承姜家，变卖家产，归隐田园。
这一溜串儿的，看得姜百谊头顶上直冒问号。
不是，这都是些啥？
但书信里来回出现的姜茹，还是让姜百谊敏锐地意识到关键所在了。
是姜茹，真假太子妃！
肯定是以子换女之事事发，姜茹发觉自己也是嫡女，她心里不平衡，闹起来了！
姜百谊倒没猜到姜茹的胆大设计，只猜测是姜茹以此事要挟逼迫，而父母为了大局，不得不暂时虚以委蛇。
是的，在姜百谊看来，这都是暂时的。她父亲可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丞相，怎么可能被姜茹一个小姑娘拿捏住了，待父亲应付完姜茹，根基尚在，必定可以起复的。
姜百谊如此这般坚信着。
她信，元域可不信。
元域可不晓得姜家里闹的幺蛾子，姜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老岳父，他跑了！甚至一声知会都没有！
他尝试过派手下去追回来，然而姜家一伙子人，跟躲贼一样，半点踪迹都没露，根本找不到人。这分明就是故意躲着的，压根儿就不想做官了。
还有起复，说的简单，当新任丞相和满朝文武，还有他那几个弟弟都是吃素的？
没了底下那玩意儿的元域，都不能说阴晴不定了，就没有晴，天天都阴渗渗的，暴戾无比，对下人妾室们尤其是对妾室女人，他那玩意儿不能使，心里头不平衡，私下里就使别的烂手段瞎折腾人，东宫暗里怨声载道。
不过，闹来闹去的，好歹对姜百谊还是忍着，可姜丞相辞官这事一出，他还忍个屁！
姜百谊这半个来月没少受苦，打骂都还是小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羞辱手段，才是真正的让这位从小到大没受过半句重话半分劳苦的娇小姐险要崩溃。
但没法反抗，只能忍着，满心期盼着父母回京来拯救她。
可惜的是，姜百谊没能等来姜丞相和姜夫人，反而在两天前等来了他们的亲笔书信。
姜百谊确定那确实是她父母的字迹。
上面说他们带着妹妹姜茹归隐去了，以后她就一个人，没有人给她撑腰，让她行事要稳重，要考虑后果，后面便是一些在姜百谊看来屁用没有的叮嘱。
看完那封书信后，姜百谊难以相信的跌下了身子，沿着床边无力地滑落跪坐在地上，茫无头绪的发起痴来。
父亲和母亲真的不要她这个女儿了，他们舍弃她，抛弃她，不管她的死活，带着姜茹远走高飞了！
在她的世界里，父母永远撑着一片天，现在这片天莫名其妙的它就塌了。
为什么啊？
姜百谊死活想不通啊。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父母也不可能会这么对她的……才对啊。
姜百谊大受打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理智如土崩瓦解。然而元域偏还不长眼，上赶着去折腾人。
无论再怎么被现实毒打，姜百谊骨子里的那份心性还是没变的，又加之刚刚知晓自己成了弃子，没了父母兜篓子，等她生下孩子，落到元域手里，注定死路一条。
左右都是死，姜百谊这样一想，胆子又冒起来了，再看向元域，心里的恶气就再也止不住了。
但一时之间又的确没什么好法子，她只得又按捺下了。
及至今日移宫。
元域在沈云西处受了气，怒汹汹地扭头就踹了几个宫人。
元域自己成了太监后，就见不得身边有内侍太监伺候了，太监伺候太监，那他不就成太监头子了吗！
是而他身边全都是宫女，和他的妻妾一般，在他手里尽都受了不少苦罪。
这一踹，几个小姑娘哪受得住，当场就趴下了。
元域尤不解气，丢下贴身的宫人，单枪匹马一径便去找寻罪魁祸首姜百谊。
彼时姜百谊和侧室们一起逛新宅子，顺便透透风。
元域阴着脸过来，那副模样，直吓得她们花容失色。
她们也没说谎，这一开头，确实是一场意外。
因为雪天路滑，元域走得急，一脚踩溜，还没到她们跟前就绊下去了，栽倒在了地上。
但后头的就是人为了。
在有人慌忙欲要上前搀扶元域的时候，姜百谊眼珠子一转，见元域身后并无其他人手跟着，当机立断一个箭步先上前，在元域快要爬起来时，抓住元域的头发，死按着力气，当场拎着他的头往近在咫尺的石台阶棱上重重地磕了下去。
元域本来是没事儿的，这一磕，头冒金星，顿时就晕了。
“……？？！”
妾室们全体哗然，被这突来的一场，骇得胆裂魂飞，“王、王妃……你、你疯了吧？”就没见过这样的！
姜百谊一抹掉脸上沾的雪花，对她们低喝道：“还不快来帮忙，这日子忍下去，是没个头的，再这么下去，你们也是和我一样死路一条罢了。怎么，你们还被他糟蹋得上瘾了？”
话是这么说，妾室们却还是不敢搭手，害怕得连连后退了。这可是王爷，皇帝的儿子，一旦被发现，是要被诛连九族的！
姜百谊便站起身来，冷着脸，手指向外面和她们说道：“你们敢跑一个，我现在就叫人，说你们谋害王爷。”
妾室里有人低呼道：“明明是王妃你……”
姜百谊：“那又怎么样，现在他搁这里躺着，我还收拾不了你们吗？或者你们有本事，有胆子让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在这里。”
妾室们哪敢，姜百谊肚子里的那可是元域的第二条命根！
一时进退两难。
这些女人，特别是从前最得宠的那几个，在元域特殊关照的磋磨下，早不复往日光彩，要说心里头不恨不怨，那是不可能的。
其中某一位，一咬牙狠下心，打了头阵。
有人开了头，后头的就好办了。
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姜百谊便和她们一起把元域扶起来，一遍又一遍的，让他自由地在雪地台阶边滑倒。
做足了意外跌倒后，起来又不小心跌倒，跌倒又起来的场面。
别说，要不是姜百谊拦着，她们还整起劲儿了，碍于权力地位，这些时日面对元域，她们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会儿强弱倒了个儿，可不就痛快吗。
一行人直把元域折腾得没气儿了，大雪覆盖了行动的痕迹，她们才避开人顺着后头的长廊离去了。
她们装作在屋里喝茶说话，静等着宫人发现元域凉透的尸体。
可万万没想到这狗东西命大得很，居然活下来了，不过不幸中万幸，活了跟没活一样。
..
“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使人去查的。”妾室们护着姜百谊说道。
因绑在一条船上，大家都很齐心，众口一词，听得齐淑妃尖声骂道：“你们如此包庇她，是不是你们都有份儿！”
沈云西：“……”淑妃娘娘你又真相了啊。
沈云西细声说：“这不可能吧，她们都是大皇兄的妻妾，大皇兄做人得糟糕到什么份儿上，才能让嫂子和小嫂子们齐心协力，共下杀手？淑妃娘娘，你这个做亲娘的，原来这么看不上皇兄这个亲儿子的吗？”
淑妃：“……”
床上的元域也听见了：“啊、啊！”沈朝朝！
“你！对了，你今天也在，不是她们，那就是你！”齐淑妃掉转矛头，扯过挡在她面前的姜百谊，冲上前来。
卫邵反手将沈云西护在身后，长眉一动，沉声道：“淑妃娘娘，说话要讲证据。”
殷皇后一看，好啊，居然敢攀扯他们，跟谁指指呢？于是几步上前，扯住齐淑妃的领子就把人往后一拽，扔到了地上，居高临下地喝道：“淑妃，你的逻辑真是好啊，要照你这么说，当年本宫中毒连累我儿，也是你干的了，谁叫你当时也来过本宫的房里，是不是这个道理？”
淑妃噎住。
殷皇后冷笑，也不装什么中宫嫡母的慈爱了：“说话！怎么，跟你儿子一样摔瘫了，哑了？”
淑妃说不出来，呜的一声又扑到了床边，握着儿子的手，恸哭流涕，凄入肝脾。
庆明帝太阳穴直跳，斥道：“行了，让人去查，查清楚了再说了。”
当即以大太监田林为首，领命而去，大理寺太尉府协查。
这一去，将近天黑才回，但叫齐淑妃失望的是，大雪掩盖了一切，最终在王府诸多下人的证词之下，此事最终定性为意外，甚至都不能怪宫人照护不力，因为宫人是先被元域自己踹伤不能行动的。
总结：这都是靖王殿下自找的。
齐淑妃听完，一恸几绝。元域呕得眼泪涎水皆如雨下。
庆明帝脑瓜子疼，更嫌丢人，将王府整顿了一通，丢下齐淑妃，回宫去了。殷皇后亦未久留，随之离开了。
沈云西走时，回望了一眼，齐淑妃坐在地上，半伏在床头，扭过的两眼剜视着姜百谊，里面是沉浓的恨怒。
显然，齐淑妃并不相信意外的说法。
不过这都和沈云西无干了，她拉着卫邵的袖子，问他：“你今天怎么也来了？”好难得，他居然也在现场。
卫邵扶着她上了马车，笑回：“午时母后留我宫中用饭，正赶上了。朝朝可用过了？”
沈云西点头：“早吃了，我们这下回去，正好用晚饭。”
卫邵托了托她的脸：“尽想吃的去了。”怕是想吃的比想他还多。
沈云西弯弯眼：“中午的烤全羊，好吃！”
卫邵低笑，曲起指尖点点她的额头：“宫规抄完了吗，明天就该验收了。”
沈云西愣了一下，仰了仰头，茫然许久，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我忘了。”
本来说今天下午动笔的，结果忙着来看热闹，又给弄忘了。
夜里，书案边点着灯烛。
沈云西披散着头发，一边提笔抄书，一边看向坐在榻上，握着棋谱，老神在在，自己与自己对弈的卫邵，半边烛光把他端正中透着清闲的人影拉得老长。
沈云西忍不住问：“你都抄完了？你什么时候抄完的，我怎么不知道？”
卫邵笑瞥过她：“十天前。你天天看热闹的时候。”
沈云西：“……呜。”怎么会有人作业才布置下来的第二天就写完了的啊。
沈云西低下头，不再看他了，她要加班加点才行。
没关系，这都是小事，她小学寒假作业，都是开学前两天才写的，她是专业的，这点对她来说不过小事一桩。
沈云西沉着一张小脸，下笔飞快。
卫邵自下着棋，他也不困，反倒是沈云西，中午没睡午觉，打起来的精神头一过，写着写着就哈欠连天了。
等卫邵转过头，就见人趴在那方书案上，乌黑的长发被揉得乱糟糟的，白皙的侧脸压着沾了墨的纸页，呼呼大睡，香甜得很。
卫邵沉默了须臾，笑了一声，到底还是丢下棋谱，把人抱回了床上，认命地自己坐在书案前，叹气一声，模仿字迹，续写了下去。

第81章
◎他肯定有鬼！◎
烛火映照窗格, 隐可见院外飞雪残影。
风声雪声是最好入梦的，沈云西这一觉睡得极沉，及至第二日太阳都升了, 才哈欠连天的含了泪起身。
竹珍荷珠将帘帐分挂在两方玉钩上，刺眼的阳光穿透入内。
沈云西眨了一眼：“……？”天怎么亮了？
沈云西终于反应过来了，嗯，想起来了, 她昨晚本来说就眯了一会儿的，然后一不小心就眯过头了。
她往床被上一倒，咸鱼躺了会儿，思考了半晌才冒出脑袋来，正色对竹珍荷珠说：“我可能病了，宫里验收的话, 就说我已经病得起不来了, 笔都用不动了。”
“呸呸呸，哪有咒自个儿的。”竹珍忙止住她的话。
“小姐不是都抄完了吗？”荷珠从书案上将那一沓纸取过来，“昨夜见里间亮了一宿的灯呢, 亏小姐今儿还能起得这么早。”
抄完了？沈云西听得迷迷瞪瞪的, 接过来一看, 每一份都是分隔开的，数了一下, 还真是都抄完了, 字迹也确实是她的字迹。
不是，她什么时候抄的，她怎么不知道？
一觉起来, 作业自己做完了？那当然不可能。她小时候倒是天天做这样的美梦。
沈云西想到了什么, 她双眸陡的一亮, 四下望了望，“今日不是休沐吗，卫邵呢？”
荷珠：“王爷往书院去了。”
“我也去，我去找他。”沈云西掀了被子从床上下来，梳洗过后，用了早饭，也径直往应天书院去了。
应天书院还是老样子，不能随便出入，竹珍等都留在了外面，沈云西一人入内。
她对这里其实还不太熟，在花林里乱转了好大一转才找到上回来的路。
演武场处尚有学子在演练骑射，骏马嘶鸣，欢声笑喝，惊得成群的麻雀振翅远去。
“窦老夫子叫书童来传话，道是他后日有要紧事必须出城一趟，请王爷帮他到甲字班代一日的课。我都替王爷应下了。”季五年边走边禀报书院里的杂事。
卫邵颔首。
主从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小心地拐过滑溜溜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沈云西远远就看见了他们二人，正欲要挥手。
“卫师兄。”清冷的女声先一步打身后头响起，叫住了卫邵。
卫邵立定身，转过去应了：“窦师妹。”
来人正是卫邵老师窦大儒的嫡亲孙女儿窦错玉。
沈云西不认得她，但原主倒是挺熟的，从前是一个才女小团体里的，挺说得上的话，但因为后来原主声名狼藉，被小团体踢出来了，又加之窦错玉和卫邵师兄师妹的很有几分交情，这样那样的牵扯下，原主和她就再没有过相交了。
窦错玉站在风口上，她身后远处是覆了雪的白峨峨的西山，越衬出那股高冷如仙的冰美人气质，她像是觉得有点冷，紧了紧身上素青色的披风，慢步走到并排处，两人说起话来。
沈云西见他们交谈，没去凑热闹，靠在树边望了望，一团积雪砸在额头上，冰凉凉的。
揉了揉头，见他们还在言语，沈云西干脆另寻了个干晌的地方，无聊地踢了踢绣鞋边的石子儿。
她尽专心地盯着那石头去了，一时不妨使错了力，小石子儿飞踹得有些远，正砸到对面来人绀青色的衣袍子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沈云西微睁大了眼，站直了声，抬起头，人都还看没清，道歉便先脱口而出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来人笑了一声：“不妨事，冬日穿得严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力道。”
对方说话的语声偏向中性，光听声音，沈云西一时都没觉出是男是女，好奇地定神看去，钻入眼中的是一位束发戴冠的青年郎君。
他容相秀气，男生女相，见人三分笑，看起来挺和气。这个人，有点像……
沈云西怔呆了好一下才吭出声来：“阮、阮何适？”
对面那人也愣了愣，他细看了许久，才犹豫的，试探性地吐出一句：“小太阳？”
沈云西皱眉：“不许叫我太阳！”
“朝朝不就是太阳。”
“真的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面面相看，都滞住了。
沈云西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是有感觉的，不是在做梦。
她小小的眼里透出大大的迷惑，喃喃：“这个世界穿成筛子了。”
会叫她小太阳的阮何适只有一个，那就是明明和她住一个孤儿院，和她一个年纪，却又好像和她不在一个阶层的超级学霸。
她在读小学时，对方就已经跳级上高中了。
她捡瓶子卖垃圾挣零花钱时，对方凭各类奖学金，天才采访广告费，成功实现财富自由，哇哈哈一出手就能买一板，学校门口的烤肠一口气买五根都不眨眼的。
一度是沈云西小学最羡慕的对象，后来她为了五斗米折腰，在对方的零食诱惑下，当跟班，认了对方做老大。
末世来临时，他们俩本来还是在一起的，直到有一天，很平常的一天，阮何适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之后，末世里她就是一个人了。
没想到他也穿了。
“穿成筛子倒没有，据我了解，目前为止，只有你我，还有一个宋修文。”旧友重逢，他乡遇故知，阮何适也有点出神，缓神过后又是高兴又是松气，无论怎么说这个时代比末世要好上许多，她也能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松气之后，见她梳着妇人发髻，一副成婚后的打扮，那口气又哗地提上来了：“你都成亲了？？”
说实在的，他对现代的男人都没信心，更别说这个时代的了！阮何适暗悔得眼圈都红了：“早知道你在京里，我就早点回来了，你还不如嫁给我呢。”
这里的臭男人，三妻四妾，一肚子坏水儿，哪里配得上他们孤儿院的太阳花！
“朝朝，你和离吧，跟我走，我带你去盛州，那里好吃的可多了，你肯定喜欢的。”阮何适像小时候一样拽住她的手，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还有末世初期历经生死的情谊，哪怕时隔几年未见，也并不生疏。
两人一接触，异能将阮何适穿越后的经历，一股脑全塞了过来，沈云西脑子都宕机了一下。
阮何适当她是不信，欲要细说，突觉得周身一凉。
“阮大人，你未免太过失礼！”沉冷的男声自侧而来。
阮何适和沈云西皆齐齐转头，长石道边，卫邵一身玄色的斗篷，身姿颀长挺拔，面上不悦深浓，眼中冷光锐利。
阮何适见了他，忙做礼：“洵王殿下。”
沈云西则冲他弯眸：“你忙完了？”
阮何适还以为沈云西是在和他说话，刚要给她挤眼色，就见自家那发小，三两步就丢下他小跑了过去，半挨到了洵王的怀里。
那位殿下也顺势环住了人，刚才还不对劲儿的脸色，顿地就柔和了下来，又是如玉的谦和君子。
只是抬头望向他时，笑意又收了，含着冰冷的审视，眼神愈发不善。
阮何适：“……”等等，不大对。
他不禁开口：“小太阳，你们……”
沈云西欲要回他，卫邵却把她往怀里按了按，皮笑肉不笑：“阮大人诱拐良家妇女的时候，都不打听打听人家夫家是谁吗？”
阮何适：“？？”啊这……
卫邵不再理会他，而是低下声说：“朝朝，我有点不太舒服，我们先回去吧。”
沈云西想起他昨晚帮她抄作业，肯定是昨天没睡好，忙给他顺了顺心口，点头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对阮何适说：“老大，我们回头再聊。”
阮何适啊了一声，目送他们离去了。
卫邵垂目被沈云西牵着，一路走到了书院门口，他不说话，面色亦是淡淡的，沈云西当他是真有不适，越加快了脚步。
到了马车上，沈云西将人按坐下：“你先睡一睡。”
卫邵却扶住她的脸，凝神问道：“朝朝，你和阮何适认识？”
沈云西嗯了嗯，她不好提及穿越的事，只简略的说：“是好朋友。”
朋友？阮何适在盛州任期三年，三年未回京中了，她根本不可能和他相熟。
除非是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地方。
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卫邵狠狠皱了一下眉，他抿了抿唇，眯了眯眸子，将她被握过的手拢入手心，想着那个什么小太阳的鬼称呼，沉下眼眉，他心中不愉，手上不自觉加大了点力道。
等缓过来，觉出她有些不适，才自疚的略松了松。
卫邵想事不语。沈云西当他在休息，便半靠着他，仔细看了一遍异能传过来的关于阮何适穿越后的事。
回了府中，夫妻二人才入了仪门，就听有人来报，说卫五姑娘来了。
那宫人话音刚落，卫芩就哭着但又气势十足地跑了进来，引得来往的下人尽皆注目。
卫五姑娘眼泪直流，妆都被抹花了，又气又怒的，因穿的一身红衣，怒气犹如有了实质，连带身上金面首饰都像在冒火，人还没至跟前，声儿就先传来了。
“三嫂，我给你送话本子素材，你要不要！”
沈云西支手挡了挡额，问道：“这是怎么了？”她记得卫芩婚期将近，该在家备嫁才对啊，喜事近在眼前，怎么这般样子？
卫邵也从自己的思绪里分出心神来。
原二夫人急忙忙地追在后面：“卫五，你被气傻了？”
“我清醒得很！后天就要成亲了，他今天上门来退亲，他这么打我的脸，这么羞辱我，他什么意思？他个死东西，他肯定有鬼！”

第82章
◎侍女与未婚妻◎
晴空白雪里, 仪门内外，卫芩含怒的骂声回荡。
卫五小姐正在气头上，端的是口不择言, 前因后果说的也不明不白的。还是追了一路的原二夫人哎哟唤了两声老天，气喘吁吁地在旁填补，沈云西这才听明白原由来。
因卫智春的缘故，卫家提前摘了国公府的牌子, 领了侯爵，卫智春烂名声在外，又得了皇帝厌弃，卫家看起来好像大不如前，但卫大和卫二都是有真本事的，卫邵对卫老太太依旧待如亲祖母, 不显疏离, 京里头的人看碟子下菜，影响倒也不太大。
卫芩的未来夫家永城侯府，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抗拒, 婚期照旧。
卫芩对自己的这门亲事也是顶满意的。
永城侯夫人待她尤为亲和热切, 她还没过门儿呢, 就已经拿她当自家人了，未婚夫庄晟性子虽冷, 但人看着挺端正, 又在户部领职，官位是不高，可人也还年轻呢, 未来可期不是？
这半个月, 卫芩专心在家中备嫁, 眼看后天就是大好的日子了，哪晓得今日一早睁开眼，就见燕儿连滚带爬地跑进屋来，说是永城侯府的小公子亲自上门来退亲了！
卫芩从床上爬起来，还当是在做梦呢，直到燕儿又重复了一遍。
晴天一声震响。
要不是燕儿拦着，卫芩险些连外衫都没穿，就冲出去了。
等她简单梳洗，急匆匆地到了前堂，正好便听见那永城侯小公子，她的未婚夫庄晟冷着脸向长兄卫大爷说道：“并无其他缘故，只是我与五小姐实在性子不合，与其婚后做成怨偶，倒不如就此作罢。”
话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但你这干的就不是个人事儿！不合适不会早说吗？从前又是送礼又是出游的，你也没说不合适啊！
奇耻大辱，简直奇耻大辱！
京里两家退亲闹掰的常有，但隔两天就要拜堂了，却被人上门来退亲的，她卫芩是头一个！
“我还怎么出去见人！”几人从仪门到了中堂，卫芩趴在桌几上，哭个不停。
“怎么就不能见人了，谁还敢笑话你，我先扒他的脸皮！”原二夫人拍案喝声，如白玉盘的脸上厉色满满。
二夫人也是气的。
卫芩的这门亲事是她和大夫人妯娌俩一起相看的，原以为那庄晟是个好的，知礼的，哪晓得临了临了，干这么一出！
你早干什么去？快要成亲了，一声知会都没有，大剌剌地就上门儿来退亲了，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再不愿，也有私下解决的办法，非要闹成这样。
你这是来退亲的？你这是来戏辱他们，下他们姑娘脸子的！是半点儿都没把他们一家子放在眼里！
不过从某方面来说，原二夫人其实挺庆幸的，他庄晟今天能干出这么不地道的事儿，就证明他压根儿就不是个多端正的人，退亲了也是好，就卫芩这猪脑子，要真是嫁过去，怕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可说是这么说，这股气再怎么说也平不下去！
卫芩含泪哽咽，对沈云西说：“他肯定有鬼！三嫂，你写他，你就写他！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沈云西唔了唔：“可我该写什么？”
永城侯府的庄晟，她只见过两面，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要她写，她也写不出来呀。
当下唯一能写的，也就一个退亲了。可这根本就不消她写，过不多半天一天的估计就要传得满京皆知了。
卫芩一时也嗌住了。她哇地哭出来，边哭边抹眼睛：“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算了吗？！”
原二夫人哎呀地说：“五妹，快别哭了，为他费眼泪可不值当。这事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且等着，我们安侯府的人还没死绝呢，可不能由他们这么欺负！那永城侯两口子不给个理儿，那可说不过去。”
沈云西想了想，亦说：“你既觉得他有鬼，不如私下里去查一查，真查出来动静，我肯定给你写。”
卫芩眼一瞪，也不哭了，拎起裙子就跑了：“我这就去！”她查不出来没关系，她吕姐可是梁京女神探！
“听风就是雨的。”原二夫人没好气的冲她一摆手，急得和沈云西卫邵说了两句，就又匆忙回府去和大夫人商量对策了。
送走了她们，沈云西和卫邵便回了房里去。她把卫邵往床上拽了拽。
躺在床上，卫邵却没什么睡意。
沈云西伏在他的胸膛上，见他眼帘半遮，看出他心情不太好。
她思考了一下，想起阮何适叫她和离跟他去盛州，他说阮何适诱拐良家妇女的话，她挺高兴的弯弯眼，把脸挨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上：“他是说笑的，你别和他生气。”
卫邵被她贴贴蹭蹭的，到底抵不住，环手揽过人来，亲了亲她的唇，又去亲吻她微烫的脸颊，沉声说：“他很是无礼。”
沈云西一歪脑袋，想想阮何适一个妙龄郎君的打扮，又是牵她手，又是让她一起走的，放这里是挺登徒子行为的……
“我和他是好朋友，我们好久没见了，他有点激动，太高兴了。他平常不那样的。”
卫邵听后半支起身，垂睫望向她：“那朝朝见到他也高兴吗？”
沈云西嗯嗯地点了点头。阮何适是她最好的朋友，虽然她刚刚转头就把他丢下了。
想到这里，沈云西慢吞吞地侧了一下头，伸手去轻摸了摸他的心口：“不是不舒服吗，多睡一会儿。”
卫邵舒了舒眉，挨挨她的额角，没再言语。直过了好半天，他才幽幽叫了一句：“小太阳……”
沈云西：“……”
她鼓了鼓脸：“不许叫我太阳！”她每次听见这个称呼都头皮发麻。
卫邵笑染上眉梢，从善如流的改了回来：“朝朝……”
沈云西这才埋在他衣襟里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好久，她故意咳了咳嗓子，做出清冷的音调来，叫道：“卫师兄……”
又一边揪他的衣裳边缘，一边嘟囔了唤道：“窦师妹。”
卫邵惊奇地看向她，再止不住笑了。他揽着人，好一会儿，才表情古怪地说道：“窦错玉，我都忘了，你还不认得呢。”
沈云西反驳：“我认得。”原主认识，大才女呢。
卫邵笑摇头：“正好，过段时间叫他来，帮我们画张像，你再认认看。”听宋修文说，他们那边成亲都是要用相机照相的，他这边没得照，就用画的好了，一样能留影子。
沈云西：“啊？”
二人靠在床被里说话，过了个懒散的下午。
..
而那头阮何适和沈云西分开后，忙得脚不沾地，他三年才回京来一趟，家里家外尽都是事儿，还有官场交际，一时着实抽不出空来见面叙旧。
沈云西便暂时把心思目光多放了几分在那位永城侯小公子庄晟身上。
庄晟亲自往卫家退亲的事，本来就没有遮掩，没多久就传开了。
因是庄晟主动且很突然的退了亲，还选这么一个不恰当的时间点，他又是男子，世情对他格外宽容。
他这一行径，只有少部分人觉得他做的不厚道，更多的则是联想猜怪到作为另一位主角儿的卫芩身上来。
那卫家的五小姐自身肯定有极不妥之处，怕不是有什么隐疾缺陷，亦或者哪里不清白，叫人知道了。要不然好好儿的，男方能平白无故的赶在成亲前这个当口上门去退亲，这么不给脸面？
一派风言风语，煞有介事的，刺耳得很，气得卫芩哭了好几回，天天在家里做桌面清理大师。
沈云西和庄晟实在没有什么可交集接触的地方，明面上打听来的东西有限，不外乎就是什么洁身自好，为人冷峻，不好女色之类的空泛之言。
倒是卫邵，他手下人多，叫人暗查了一番后，带来了一段出乎意料的消息。
“一年前他大病了一场，是为他身边一个侍女。”卫邵将舀好汤的青瓷汤碗放在沈云西手边。
沈云西一手托脸，一手搅了搅勺子，静听他说。
原来那永城侯的小公子对外确实不近女色，对内却和自己的贴身侍女有一段亲近关系。
侍女名唤方吟儿，性子强，心气高，生得漂亮。
据永城侯府里的下人私下说，庄晟打知人事起就把人收作了通房，他尤为宠爱这方吟儿，府里人都知道，只等小公子正式成了婚，正房夫人入了府，方吟儿就要扶作姨娘的。
哪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次意外，方吟儿当着庄晟的面失足跌落长河，就这么人没了，连尸骨念想都没留下。
庄晟因而大受刺激，痛心伤臆，呕心抽肠，是才大病不起，浑浑噩噩消沉了大半年。之后才有了和卫芩说亲的事。
沈云西听完这段前尘，关注点却在那个侍女的名字上，她抿了两口汤，想了想，又抿了两口汤，把勺子一放，说道：“方吟儿这个名字好熟悉，我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厨房里头柳镇要找的未婚妻不就叫方吟儿吗？”竹珍应声说道。
沈云西恍然：“是了。”许久没有消息，她都忘了。
柳镇那个在邺州被人掳走的未婚妻就叫方吟儿。

第83章
◎冰棍成精◎
此二者, 不只是同名同姓，更巧的是，柳镇的未婚妻也曾有过在京里某户人家做侍女的经历。
这两者很难不让人联想起来。如果是同一个人, 那这内里头可就很有些事了。但这些总归只是思绪发散的猜测，具体如何，还须得另去查证。
沈云西重新捻起瓷勺子用汤，边喝边望向卫邵。
卫邵果然还没说完, 后头还有：“那永城侯的庄小公子几月前，约莫是和五妹定亲后不久，在北城置了一处小院，三日两头的避了人过去。”
他将筷子放在玉质兽首的筷枕上，把近日查到的一一说了，言语时语声不如往日温和, 显然是对庄晟这人挺有意见。
在安侯府时, 他与卫芩往来不多，算不得是多相亲相爱的兄妹，但人总是有亲疏远近的。
“庄晟在那小院里养了人, 是一个年轻女子。至于是不是失足落水后消失的‘方吟儿’, 暂时还不得而知。”
沈云西听罢, 先是稍一动眉略思索了片刻，而后眼眸亮亮的, 对他说：“你们怪厉害的。”
上次姜家的是, 这次永城侯府的也是，总能套出些过往的秘事来，放现代高低得是个名侦探, 都是人才。
卫邵曲起手指, 将帕子递给她, 清和的笑说：“那还是不如朝朝的。”
沈云西摇头。那可不一样，他们是真本事，她是凭异能，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听完了庄晟相关，沈云西便专心用起了饭。今晚的饭菜是柳镇和李姑一起做的，有酱大骨，八宝豆腐，千菜焖肉，素炒冬瓜、清炒冬葵以及沈云西特点的蜜汁叉烧，滋味咸鲜可口，口感劲道，特别好。
沈云西吃完饭，又啃了两个泡鸡爪子当小食，吃了个梨当饭后水果，才美美的在小榻上瘫了下来。卫邵哭笑不得地将人拎了起来，去外头走动消食。
..
庄晟和方吟儿以及北城小院儿的事，沈云西和卫邵暂时没有告知安侯府里的大夫人二夫人她们。还得先确定那个北城院儿里的是不是侍女方吟儿再说。
卫邵那边继续暗查，沈云西也在看着有没有机会往永城侯府里去一趟。
就在沈云西一边为快要来到的新年做准备，一边忙一些琐事时，柳姑姑求到了她面前。
柳姑姑从前殷皇后宫中做点心白案的，秋狩回来后殷皇后指到了沈云西身边，一直在家厨房尽职尽责，甚少有特意找到她跟前来的时候。沈云西问了才知道是为她那远房侄子柳镇。
“若非万不得已，不敢来麻烦王妃。”柳姑姑是个瘦高个儿，自梳了螺髻，衣袖身上沾了好些面粉，是匆匆过来的。
她被荷珠从地上扶了起来，袖口揩了揩泪，“实在是我那侄儿此刻半死半活的，已是有气进，没气出了，外头请的大夫都说不成了，是才冒胆子前来面求王妃。”想说请宫里的太医看看还能不能成。
人命关天，没有不能应的，沈云西当即就道：“这没什么，让人去太医院走一回就是了。”
她吩咐荷珠亲自去，将账本儿关上，又疑惑地问：“昨天还好好的做菜呢，今天怎么就突然不好了？”
柳姑姑见荷珠领命去了，稍且放了心，忙回说：“今儿轮到阿镇领休，每到这会儿有空，他都要去县尉府问吟儿的案子的，结果今儿早上一出去，没到中午就被人给抬回来了，他早就神智不知了，也没法问，倒是送他回来的好心人说是被人给打了。王妃不知，他们下了好狠的手啊！”
竹珍恚然：“好生猖狂！天子脚下也敢蔑视律法，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凶了！”打的还是他们洵王府的人。
沈云西也点头，说：“姑姑去报官吧。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能算了。”柳镇可是她厨房的大师傅，弄成这样，她估计得有老长时间吃不到他做的菜了。想一想都很不高兴。
沈云西眉头一耷，又柳姑姑道：“让管家陪姑姑你一并走一趟，把事情都说清楚。”柳镇在王府做活儿，被打成这样，王府不能说一点不管不沾的。
柳姑姑面露喜色，忙应了声哎，告退寻管家去了。而沈云西打了打算盘珠子，板了板脸，还是气不过。她的大厨！那伙人太可恶了啊。
沈云西很想亲自往柳镇那里去试试，看能不能探出凶手来，给县衙提供线索，好尽快把那些打人的绳之以法出口气，但想想，这实在不合适，只能按耐下来，气呼呼的啃了一盘卤猪蹄，和一盘鸡爪子。
晚上卫邵回家来，听她咕哝完柳镇挨打，从她手里把刀子和冬枣接了过来，削了皮给她：“太医怎么说？”
沈云西将枣儿吃了，玩绕他散下来的长发，扒在他的肩头上，枣甜味儿让她的声音也甜润了不少，说：“救回来了。还好及时，要不然手都要废了，锅子刀子都拎不动了。”
卫邵：“也是不幸之幸了。”他又给她削了一个。
一个削皮，一个吃，沈云西吃得美了，因为大厨负伤的惆怅总算散去了。
托宫里太医的福，柳镇捡回了半条命。人还没好许多，就又被柳姑姑亲领了过来向沈云西致谢。
柳镇不好进屋来，只在院子里拜谢。
沈云西出到廊庑下，就见柳姑姑身边的那男子二十左右的年岁，穿的褐色衣裳，两手上都打了夹板，包了白布，面上也是白无血色的，他模样生得挺是俊秀周正的，只是也不知是有伤在身还是怎么的，没什么神气，很是一副消沉颓态。
“既恢复了些，可有找到凶手？”沈云西问。
柳镇只垂了头不答。柳姑姑苦笑的嗨了声：“劳王妃记挂，只是这个糊涂蛋，自己被打了都不晓得为什么，更不知道是谁干的了，县尉府的人来了，就跟被打傻了伤了脑子一样，一问摇头三不知！”
原来当事人都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只能等县尉府慢慢查了，安心养伤吧。”
沈云西边说边点点头，以示对柳姑姑话语的回应，后便下了阶去，欲往墙边那棵梅花树下，看竹珍和荷珠她们取花做香包。
从柳姑姑和柳镇身边路过时，宽大摆长的披风被风吹得扬起，一角从两人这边掠过。
下一刻，沈云西停住了脚步，余光不动声色的往正要告退的柳姑姑和柳镇瞄了一下，旋即皱了皱脸。
这一下，她不止看到了柳镇被打，还有柳镇和方吟儿的一些过往。
柳家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但柳镇拜了个好师傅，且他在厨艺上一途上确实很有天赋，新奇巧思也多，这点年岁就已经是邺州远近闻名的大厨了，自己开办了酒楼，养了师父，收了徒弟，也算是邺州里挺有名的传奇人物了。
柳镇和方吟儿是在自家酒楼里认识的。当时酒楼里正在招工，需要做糕点的师傅，方吟儿是来应工的。
方吟儿确有真本事，做得一手造型精美别致，口味也合中的好点心，她自己介绍说曾在京中高门里做过侍女，伺候府里的夫人们就靠这一门手艺。
那一碟荷花千层酥引起了柳镇的注意。
他自己喜欢做菜，对于同样爱衷此道且手艺好，带有天然的好感，又见她姿态落落大方，说话清脆利落，更多分了心神。
一个地方做活儿，时间久了，相处多了，男女之间渐生了好感，一次采买食材时方吟儿遇险，更是让柳镇明白自己的心。
柳镇主动向方吟儿坦白了心意，方吟儿犹豫之后，也答应了。
两个人也算是水到渠成，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很情投意合的一对。
就在定亲礼走完了不久，酒楼里来了几位打京里来的客人。那些客人摆说京里的趣事，什么变态淫.贼宋驸马，什么兄妹通奸沈尚书，联说到安国公府和京里几家定亲的郎君小姐，什么杂七杂八的瞎摆了一通。
当时柳镇在柜台前听得津津有味，但方吟儿不知听到了什么，脸色瞬的就变了，自那以后好几天都神思恍惚的。
柳镇担心的问她，她也只摇头说没事。心上人有心事，却又死活不肯对他透露分毫，柳镇抓耳挠腮的没办法。好在过了些日子，方吟儿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柳镇应邀往邺州府做三天宴席，没想到这一去再回来，未婚妻她人间蒸发不见了。
问起酒楼里的伙计，都只摆头说不清楚。柳镇慌得四处找人，报官。
最后还是从一个客人嘴里得知，在方吟儿失踪前一天，他醉醺醺的上茅房回来，隐约有在后院里听见方吟儿在和谁说话，口气激烈的说“放开我”，什么死也不回京，祝贺谁谁谁和谁谁谁之类的话。
正是为这一条线索，柳镇才会专程找上京来。
那日柳镇照常往县尉府去打探方吟儿的踪迹进展，自己也不忘在城里四处走逛，找寻消息。
原以为今日也是如以往一般做无用功，不料想，一个转眼，他竟在北城的一个首饰坊里，陡的看见了朝思暮想的熟悉倩影。
柳镇还当是出现幻觉了，直到听见有谁叫了一声吟儿。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失态地跑了上去。
然而接下来却没有想象中未婚夫妻久别重逢的执手相望泪眼，互诉相思衷肠的场面。
他面对的是方吟儿一脸的诧异、惊愕的感动和难言的愧疚，以及……
一个堂而皇之将方吟儿搂入怀中，当着他的面，掐着她的腰，把人吻得面红气喘羞恼娇嗔后，才好整以暇冷眼、冷笑、冷看他的冷俊男人。
沈云西：“……”天呐，好冷哦。还好她没有替别人尴尬的毛病。要不然她都要看不下去了。
沈云西一言难尽地看着画面里那个冰棍成精的冷酷男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打伤柳镇的祸首，卫芩的前未婚夫，永城侯府的庄晟。

第84章
◎新一代顶流◎
庄晟和方吟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别人死活的亲近, 惊得首饰坊里的路人都哎呀的鼓瞪了眼，捂脸捂眼不敢直视，更别提柳镇了。
柳镇人都怔傻住了。
他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回和方吟儿重逢的场面, 这一个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他千辛万苦找上京来，费尽心力，苦苦思寻已久的未婚妻，刻下就在眼前, 但却是柔若无骨地依赖在别的男人怀里，娇喘吁吁，羞红了脸。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人，此刻见得竟是分外的陌生。
柳镇的视线怔怔直直的落在方吟儿身上。
她两颊微丰，乌黑如云的长发绾起，梳着妇人髻, 发上别了白玉钗笄、玉珠发簪, 肩头一袭缎面儿绣兰花的狐绒披风，下摆露出一截桃红色的长裙裙角，雍容美丽, 像一朵被人精心浇灌呵护的娇花。和在邺州时大不相同。
刚才他见到人, 一时太激动, 竟都没注意到这些明显差别。
原来她在外面过得很好，甚至看起来比在邺州还要好上千百倍。
那为什么连一封平安的书信都不肯往来？
她就没想过他会担心吗？他还以为她出大事儿了！
自她失踪, 夜不成寐, 寝不安席，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就怕哪一天一睁开眼, 衙门里传来坏消息, 等来了她的尸体！
柳镇情绪起伏不定的狠吸了两口气, 在庄晟揽着人高贵冷艳睥睨他的注视下，蓦的两步上前。
“吟儿……”
哪怕已经察觉到了，但柳镇依旧不死心，压抑着一腔心酸难过，愤怒地指向庄晟，问道：“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仗势欺人逼迫于你！吟儿你别怕，这里是皇城根底，他纵然权势再高，也抵不过律历理法！”
而今他就在洵王府做活儿，洵王渊清玉絜，有礼有法，王妃心善仁义，只要他们在理，一定会为他们做主，给个公道的！
面对柳镇的质问，方吟儿红唇艰难的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眸光闪烁了一下，最后只别过头，避开了她是否被逼迫的话题，嗫嚅的说道：“镇哥，你、你还是忘了我吧。”
柳镇红了眼眶，不敢置信：“我们都已经定亲了，你却说让我忘了？吟儿，你为什么……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曾在邺州水桥，说好了以后要……”
听见他说这个，方吟儿头一个反应是去看庄晟，而后才歉意的看向柳镇。
下意识的反应是最不能骗人的，后头的话柳镇顿时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喉头梗塞，失神踉跄。
方吟儿又说道：“镇哥你是个好人，总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的。”
她这般态度言语，一切已经很明了。柳镇失声，下意识就冲她伸了伸手：“吟儿……”
“行了，还没听明白吗？”庄晟冷声，看他动作，眼中冷光越浓。
庄晟虽然是根冷冰冰的冰棍，看起来面部神经坏死，可方吟儿在他身边多年，哪能不知他这是对柳镇生了火。
在面对柳镇时，方吟儿到底有那么几分愧疚，忙对庄晟说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但殊不知方吟儿的这点儿回护，更引起了庄晟的醋意，一想到在邺州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二人指不定如何亲近，周身冷气便跟不要钱一样，冷飕飕的直外放。
他依言和方吟儿一起走了，只是走前危险地冷瞥柳镇一眼。
首饰坊里仅有的几个看客并掌柜跑堂门都怜爱柳镇了。
什么人呐！
“天爷，那男的什么来头？当着人未婚夫干这种事儿，也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有那女的……哎哟！”都是脸皮比城墙拐都厚的。
“不清楚，没见过，估计就是东西城那边眼高于顶的爷们儿呗。”拽得跟个二八五万似的。
几人窃窃私语，柳镇在堂中呆立了半晌。好心的掌柜给他端了一杯茶来，柳镇白着脸谢过，拖着身子，一步一晃地出了北城的首饰坊。
他在大街上，茫无目的，眼前混混沌沌的，凭着本能僵硬的在人群中穿行。
就在走过一处巷子口时，忽然冒出来几个人蒙住了他的头，打晕了他，将人套进了袋子里。
等柳镇再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手脚捆绑，堵了嘴，被关在了一处箱柜里。就在他不解地用力挣扎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直接把他生生定住了。
“大白日的……”
“白日又怎么了，怎么，见了老情人，就失了魂儿了？”
庄晟的声音还是冷冷的，紧接着一些声响穿破了箱柜，直钻入柳镇耳中。
和卫芩不同，卫芩对庄晟没什么情啊爱的，她只爱金灿灿的首饰和她漂亮的小脸蛋儿，但柳镇对方吟儿却是一往情深的，要不然也不会抛下邺州的家业，特意上京来。
柳镇如遭雷击，痛苦地闭上了双目，浑身都失了力气。
外面却还在继续。
伴随着男女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你这说的，又不是我让他找来的，怕你不高兴，我连信都没给他写过……想着让他就这么当我死了，哪里想得到，他是个拗的，竟然一路寻到京里来了。”方吟儿重哼了几声，故意说道：“瞧见了吧，你有未婚妻，我也是有未婚夫的！”
方吟儿这段话引得庄晟醋劲儿更大了。
“我都为你退亲了，你还怄我，没良心的。”
“退了又怎么样，这个退了，照样还有下一个……”
那二人闹缠不休，柳镇人都麻木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那一段煎熬的。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箱柜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光线透了进来，在柳镇呆滞的目光下，冷脸男人就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认清自己的身份了吗？现在明白那是谁的女人了吗？别惦记你不该惦记的人。”
想到自己的女人差点和眼前这个人做了夫妻，庄晟妒意大发，尤嫌不解气，冷漠道：“把他带下去，给他长点记性。”
下人们应了是。
被迫听了现场的柳镇，又被拖了下去，受了一顿毒打，就这样奄奄一息地被抛在了街头。
..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沈云西不禁一个微使力，掰断了手上的梅花树枝。
沈云西：“……”
这个庄晟……好一个厚颜无耻之人，让人听床脚，亏他想得出来。
也不怪柳镇一问三不知，谁见了这不得难以启齿，说到挨打少不了提到被抓去听现场的事，对象还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未婚妻，这让他怎么开得了口？
简直讽刺又笑话。
沈云西吸吸气，在梅花树下望了望天，思索后叫来了季六月。
季六月听了她的低声吩咐，虽然疑惑，还是应声出门去了，当天下午便提了一包零碎的东西回来，其中有男女饰品，玉佩钗环，杂七杂八的，甚至还有几根头发。
“应王妃说的，庄公子和北城院里那女子的一些随身之物都在这儿了。”季六月回道。
沈云西嗯的应了，让季六月去休息，自己坐在桌前，一样一样的取来看。
这是庄晟给她的灵感。
他都能掳人，那她从他那里掳点物品也很合理不是吗，他都这么无耻了，很没必要跟他讲道义。
通过这些零散的物品，沈云西算是彻底补全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正如卫邵那边调查得出的，方吟儿原是永城侯府的侍女，她并非家生子，是外头卖身来，一入府就进了庄晟的院子伺候。
她对庄晟早就芳心暗许，庄晟对她也不是没有意思，一次庄晟喝酒喝昏了头，两人眼一对，气氛烘托上了，便顺理成章的成了事。
庄晟是很典型的那一类世家公子，倨傲又自大，虽然宠爱方吟儿，但怎么也越不过规矩去，哪怕两人越来越亲近，他也根本不承认自己对一个身份卑贱的侍女动了真心。
他的作为，明里暗里，几次三番的伤了方吟儿的心。
而方吟儿对庄晟彻底失望是在永城侯的寿宴上。
起因是一位好事的公子哥儿见方吟儿随侍左右，兴起调侃，说他有福气得这么个美人儿，又说二人如何如何相配之类的言语。
方吟儿听得红了脸，庄晟却深觉受到了羞辱，他堂堂侯府公子，怎么可能和一个婢女是天生一对！
是而他当场便冷声回了一句：“不过就是个玩意儿，你要喜欢，大可领回家中去罢。”
他冷漠无情的话语让方吟儿脸上红意刷的散去，徒留一片惨白，方吟儿伤心欲绝，由此对庄晟失望透顶，最终在庄晟面前，设计了一出失足落河的假死。
亲眼目睹了方吟儿“死”在自己面前，庄晟一恸几绝，方知自己爱而不知，直到这一刻心中情愫才见了光。
他大病一场，好后和卫五说亲，而方吟儿则死遁去了邺州，遇上了柳镇。
再然后两人重逢，拉扯纠缠，他们缠过来，缠过去的，拧成了麻花儿，最后又和和美美的，别人全成了炮灰。
庄晟会突然到卫家退卫芩的亲，不是为别的，只因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他和卫芩成亲后，卫芩斥骂责罚方吟儿，害得方吟儿一尸两命的可怕场景。
他惊汗而起，后半夜越想越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是他疏忽了，卫芩的脾气太过厉害了，真要把卫五娶进了门儿，有这样刁蛮的主母在，他的心肝儿方吟儿必是要受苦受累受委屈的。
不行，这个不行。
就算要娶妻，为了吟儿，他也该娶一个性子贤淑软绵的，能容得下吟儿的好性儿人。
庄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终决定上门退亲，另择良妻。
至于直接让方吟儿做正房太太，庄晟压根儿就没想过，方吟儿身份太低了，不说其他，单就永城侯和侯夫人那一关就过不了。
方吟儿对此也不在意，她对他的爱是纯粹的，无关其他，她爱的是庄晟这个人，无关地位无关富贵无关名分，她只要他的爱就足够了！
..
沈云西：“……”她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上一次。
卫芩要知道自己被退婚的真相，一气之下，说不定得把他的头给掰下来。
是真爱你们就好好的在一起，谁管你要死要活的？但非要拉无辜人下水，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哦对，他们本来就没有良心。
祸害了他们家五妹不说，还想另择良妻，继续祸害姑娘呢。
可谓是长得丑，想得美。
你做梦。
沈云西木着脸，严肃地提起毛笔。
天凉了，是时候写话本子，让永城侯府庄家成了梁京新一代顶流了。

第85章
◎元福昌限定返场◎
写话本子需要时间, 这一段很大的空隙里，沈云西也不准备任由庄晟逍遥，打了他们大厨的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选择忍了，但柳家又不止他一个人，心理问题得重视，及时发现, 及时疏通。
柳姑姑被叫过来时，是天黑时分了，屋里灯烛大亮，降降地烧着香，沈云西正在青花笔洗里洗笔，荷珠往博山炉里添放了一勺甘松屑后, 笑搁下手, 到罩边打起珠帘，请她往里来。
沈云西便放下笔，说明了唤她来的原由：“这个点儿了让姑姑过来, 是为柳厨的事。我刚得了些消息了。”
柳姑姑闻言大喜, 连福了三个礼：“可是已经抓到那伙人了？”
沈云西却摇头, 她让荷珠出去，只余她们两个人说话。
“出事儿前, 好像有人在北城三街的首饰坊见过柳厨, 他与一对男女闹了些不愉快。”
沈云西没有把所有知道的都直说出来，而是引导。这是柳家自己的事，是忍还是发作, 得他们自己作主, 她就不越俎代庖了。
“他们在首饰坊里……”沈云西做出迟疑难言的神态, 半天才轻声细气唉说：“也有可能是看错了，罢了，有的话不好乱说，具体的，还是等县尉府那边去查吧。姑姑且回去吧，怪我不周到，天暗了还叫你白跑一趟。”
柳姑姑忙说折煞了，退出了房门去，但心中却起了疑窦。
她与柳镇说是远方姑侄，但实则关系极近。
柳姑姑亲父亲母早亡，她是在柳家长大的，与柳镇的父亲是如亲兄妹一般的。
她年轻时那几年有天灾祸害，柳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吃糠咽菜，家徒四壁。
自家都吃不起了，还要供她一个外人，他们是善心好心人，但柳姑姑却无法理所当然，她深觉拖累了旁人，于是主动另寻生路，在各州府为宫中招送宫人太监的时候报了名。
不想还真叫她被选上了，入宫做了宫女，更是好运地被分到了尚食局做烧火丫头。
她在两位司膳手下学了不少东西，后来新帝登基，两位司膳到了年岁选择出宫，她则因一道杏花饼被皇后宫中的令仪女官白临花看中，把她从尚食局，挑去了皇后宫中的小厨房。
在宫中多年，柳姑姑没忘了邺州的柳家人，常有联系。要不然柳镇也不能一到京里就找到了柳姑姑这里来。
对柳镇这个侄子，柳姑姑是很放在心上的，尤其几个月下来，姑侄相处得好，已然是当半个儿子看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沈云西话里有问题，再联思及柳镇醒来后的不对劲儿之处，心下起了嘀咕。
柳姑姑那可是皇宫里的老人了，最谨慎不过的。但她也没有坐以待毙，第二日就趁空儿去了沈云西口中的北城三街首饰坊。
这一打听，好险没把柳姑姑给气出好歹来了。
掌柜的跑堂的，对那一出可是印象深刻，几个人绘声绘色，活灵活现。他们不去唱戏，真是梨园的一大笔损失。
柳姑姑是脸都气歪了，她强忍了火，道了谢，一径回到住处，关了门便指了郁郁神伤的柳镇喝道：“你这一身伤是不是和方吟儿还有她找的那男人相关？”
这些日子一直闷不吱言的柳镇，一听到柳姑姑的话，勾起了那日的痛苦，从心上直击入脑，人都狠力地晃颤了一下。
柳姑姑见此哪里还不明白，一边跌足，一边恨铁不成钢的喝骂道：“你个没刚性没气劲的种子，被人踩在头上拉屎撒尿，也能一声不吭的忍辱含耻，由了他们猖狂作贱！”
“你瞒什么？你替他们瞒什么！说！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柳姑姑拍着心口直哎哎，上气接不住下气，柳镇顿时就慌了神，跪在床边，红着眼眶，声音极低极低的将当日发生一切都讲了。
柳姑姑：“……”她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把未婚夫逮去听未婚妻的床脚的，她还是头一回听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老天啊，好个下流东西！
“你个蠢材，他差点要了你的命，你怎么白忍得下这口气，又不是你的错，你怕个什么？你是要气死我，气死你老家的爹娘！”柳姑姑气怒地将柳镇扯起来：“走，跟我去衙门，马上去说清楚。”
柳镇被柳姑姑推去了县尉府。
柳姑姑是恨上了方吟儿和那个男人，她存了另外的想法，便没有说及方吟儿相关的事，只向县尉府说了挨打的事。
有洵王府在后头，对柳镇的案子县尉府是高度重视，有受害者的配合，后面进行的很顺利，他们根据柳镇的描述，果然在北城逮住了跟随庄晟出来的仆从。
通过仆从又揪出了庄晟。
据柳姑姑来向沈云西回话时所说，县尉府的捕快冲进永城侯府拿人时，永城侯一家子正坐在一桌子上吃晚食。
永城侯府人少，永城侯夫人生二子，一个身为世子的长子，已经娶了妻，一个就是庄晟了，余下便只有两个庶出的小姐。
这些日永城侯府用饭的气氛都不怎么好。
今天永城侯在朝堂上又受卫大爷几个的气，吃了两口就摔了筷子：“不孝的东西，你倒是吃得下！这回是彻底把安侯府得罪死了，连洵王那边也惹了大不快！为着你的事，我和你娘在人家面前当孙子，你还吃得下你！”
庄晟面对家里人也是一副冰墩子样，面对老父亲的指责丝毫不为所动，又吃了两口，才冷声说：“男婚女嫁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我和卫五不适合，又没到成婚的时候，我退亲合乎理法。”
“你还有理了！”
“好了好了，都已经这样了，在家里吵得再热闹有什么用？”侯夫人拦住了永城侯，“不成便不成吧，只当没那个缘分了。”
侯夫人话里还是含了几分可惜，她是很喜欢卫芩那姑娘的，哪想到会闹成这样。
她对庄晟道：“算了，事情都过了，就不说了。但我儿啊，你的亲事却不能再拖了，这个你不喜欢，那就说个你喜欢的，娘再给你好生挑挑。”
庄晟便说：“倒没有特别中意，只一个，最紧要的还是要性子仁善柔和，好相处。”
侯夫人笑应了。
永城侯没好气地说道：“你就惯他吧，迟早惯出祸来！”
县尉府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下人领进来：“庄二公子纵令仆从殴伤他人，柳姓苦主告上门了，证据确凿，请二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庄家人看到衙役时皆都吓了一跳，待听到原由，又齐齐松了一口气。
永城侯厉声问：“你做过没有？”
庄晟分毫不惧，骨子里自认比柳镇高一等的傲气，促使他据实回了，他不屑撒这点儿谎：“是有这么回事，他不长眼就给了他点儿教训。”
这可把永城侯气得够呛，但这是亲儿子，只能耐着性儿和衙役商量：“回请县尉说和说和，县尉府我儿就不去了，你们带一笔银子回去，做个了结。”京里头常有这样处置的，私下里银钱赔付，也就算了。
可叫永城侯没想到的是，这几个衙役扯着脸笑：“侯爷，别怪我们说得不中听，这可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人家不缺银子，亦不是权势能解决的事，人家背后也有势，你道令公子打的是谁？”
永城侯当然不晓得，庄晟冷笑，他就没把柳镇放在眼里：“一个打邺州过来做菜的。他是挺有势的，只不过有的是灶台里柴烧的火势。”
衙役还是那副扯笑样，说出来的话却叫堂中众人愣住：“确实是灶台堆出来的火势，只不过是洵王府的灶台，人是洵王府的大厨！你把人打了个半死不活，人洵王府管家亲自报的案。”
庄晟脸微一变。
永城侯也梗住了。
衙役一抬手，皮笑肉不笑：“庄二公子，请吧。”
庄晟坐着不肯动，黑了脸。
衙役心烦得很，都晚上了，还这种死样子磨蹭，这得捱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下值？
衙役们一肚子恼火，但这是在侯府，又是侯府公子，他们这些做小卒的，又不敢做得太过，一时便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下人匆忙来报，说是大理寺殷少卿来了。这个来客出乎意料，永城侯一头雾水，却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没想到套着玄黑披风的殷白夜大步一进门，就对衙役说：“我就说看你们进来了，办的什么案子，大晚上的。”
衙役忙恭敬的答了。
殷白夜听完，兀地一呵，浓眉一挑，对向庄晟：“庄二公子好大的派头，堂堂县尉府都传唤不动你了。”
永城侯一听这话就知要不好，果然就听这殷家的小霸王哈哈一笑：“那这样，正好我有空哈哈哈，巧了又是表哥府上的案子，我来办。你们回去叫你们大人把案宗送到大理寺来。我真热情啊是不是。”
衙役忙不迭的应好，他们县尉府真的很不喜欢管这些高官贵族的案子。殷少卿愿意接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永城侯僵滞了一下，急忙阻拦：“这么简单的案子，犯不着劳累殷少卿主持，我这就让犬子往县尉府去！”
按照《梁律》多半是要受杖刑的，县尉府尚可打点，要换大理寺尤其这个殷白夜，怕不是几十杖真要实打实的打个实在！这可是一不小心要命的！
“少嘚吧，来人！”殷白夜不给面子的下巴一抬，握剑环肩，向庄晟望了一眼，“带走。”
殷白夜手下的人应声上前将其拎了起来，庄晟表情难看的欲要挣扎，却被轻松化解了。
殷白夜挥了挥手，把人带回来了大理寺监牢，因县尉府案宗还没送过来，殷白夜便暂叫狱卒把人关了起来。
庄晟被推进了一间脏臭的牢房里，看着没能下脚的地方，冷气又不要钱的往外放了。
冬天本来就冷得很，还来个人形制冷机，枯草堆里蓬头垢面，像个黑黄骷髅的宋驸马生生被冻醒了。
他扒了扒头发，往多出来的人身上两招子一瞪，哎哟的呼出了声：“这不是永城侯府的庄二吗？犯什么事儿进来的啊，欢迎啊，欢迎。”宋修文敷衍的拍了两下手。
庄晟根本就没看出来这是谁，他嫌恶的瞄了一下这个臭烘烘一身污秽的囚犯，挪到了墙角边，背手而立，冷着脸不语，端的高贵冷艳。
宋修文则被庄晟看臭虫一样的眼神刺激到了，噌的一下站起来就想揍他，狱卒一腰刀敲在门上，他忙又窝回了枯草堆里。
这一起一躺的，宋修文的心气一下子就泄了。
他望着这方寸大小，不见天日的牢房，不禁悲从中来，鼻头发酸。
他好想出去啊，真的好想出去，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外头的世界了。可是不行，元福昌那个女人还是不肯放过他，都这么久，她居然还盯着他！
怕是他一出去，又要被拖到公主府过暗无天日的日子。
也只有大理寺的牢房能护得住他，还好大理寺的牢房能护住他！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宋修文在心里默默流泪。
回忆起往昔，宋修文惆怅不已。他在脑袋抠了一手黑泥，随便擦了擦，两眼珠子不自禁的往光华灿烂，一身干净的庄晟身上跑。
说起来，他从前也是这般的，有如玉之华，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引得京中无数女儿尽折腰，连元福昌也是这样拜倒在他的长衫之下的。
也是，“也是”。想到了什么，有个念头在脑子里一过。宋修文忽的就怔住了。
..
大理寺监牢是重地，里头发生了什么，外头的人不得而知。
庄晟被关进牢里的第二天，柳姑姑就又特意求见了沈云西一回，她哭着将从柳镇那里听来的、关于方吟儿和庄晟的纠缠，以及迫使柳镇听床脚一系列事全说了出来。
甚至还跪地做了个礼：“这等丑事本不该拿来污王妃耳目，只是我实在是不甘心呐，便大着胆子来求王妃书墨，也叫我那侄儿做一回王妃话本子里的人物！”
沈云西本来也要写，没有不应好的，这下更好，这不就是可以放在明路上的消息来源吗。
得了沈云西的话，柳姑姑高兴的走了，回到家中，对柳镇说道：“你啊，脑子尽用到做菜头上去了！他们既不要脸，那就让他们试试什么叫丢尽大脸！”
各方都闹腾的时候，沈云西闷在家里头写话本子，但因马上就是除夕了，府上事儿多又忙的，她的空闲时间有限，写得还是稍微慢了些。
这日是腊月二十八，沈云西正贴窗花呢，荷珠突地跑进来，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一脸不敢相信地大呼道：“小姐！”
沈云西歪了歪头：“怎么了？”
荷珠两手往前一伸，拿着烫金的请柬，急拔高了声儿：“福昌长公主要纳庄家二公子为侧驸马，择日就要办礼，给咱们府上送请帖来了！”
“……？”
自长公主府两口子闹翻后，宋修文在大理寺的牢里买房，而外面元福昌受够了爱情的苦，开始游戏人间，广招面首。
元福昌纳男人进府，这不奇怪，她纳的男人那可太多了，据闻长公主府里男侍成群，公主殿下的后宫，三十天换下来都不重样的。
但、不是，她和庄晟到底是怎么凑到一堆去的？
庄晟不是还想另择温柔贤妻的吗，怎么进福昌长公主的后宫了？？
沈云西迷惑地睁大眼，时至今日，再想起宋修文，她还是不由得轻轻嘶了口气。元福昌啊，那可是个相当恐怖的人……

第86章 两更合一
◎她偷我亵裤！◎
沈云西不明就里, 她就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元福昌和庄晟，这两人怎么都不该搭到一茬子上去的啊。
这一出的发展, 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不止沈云西纳罕，安侯府里的卫家听闻了也是惊错讶然，但在短暂的纳闷儿后，又转为了幸灾乐祸。
那可是福昌长公主, 长公主的正驸马这会儿还在牢里坐着呢。
很快安侯府就有了动作，大夫人二夫人和卫芩当天下午就专门组了团，招呼了不少交好的夫人小姐，一起到永城侯府上道贺去了。
沈云西也被原二夫人拉上去凑了个热闹，说是让她当个开路的，单她们过去肯定被拦在门外面, 有个王妃当前, 那就不一样了。
相较于她们这边的言笑乐呵，此刻的永城侯府内，是一片愁云惨淡。
厅堂里, 侯夫人直抹帕子, 眼泪如洪水决堤, 眼都快哭瞎了：“老爷，这该如何是好, 莫不是真要我好好的儿子去人家府里头做‘妾’么？！”
老天, 这算什么事儿。
“福昌长公主她凭什么祸害我儿子，”侯夫人心如刀割，“我可怜的晟儿, 他还不知道呢……依他那性子, 他怎么受得了。”
侯夫人的话成功让永城侯青红交加的脸, 变得更难看了。
就在今天，他的儿子被定为了长公主驸马。
要是别的长公主，其实算得上是好事一桩，结果偏偏是福昌长公主，养了一屋子面首的福昌长公主！
福昌长公主就福昌长公主吧，要真是个驸马也无妨，好歹名头好听，可偏偏他娘的此驸马非彼驸马，它居然是个侧的！
这可是历史长河里，破天荒的头一个，开了先河！他们一家从此史书留名了要！
永城侯活了几十年，没想到自己非但没能光宗耀祖，还因儿子丢人现眼到这个地步。
这叫他以后怎么有脸出去见人？？
“可怜？他可怜个屁！要不是他自己非要招惹上福昌长公主，能有今天这事儿？”
永城侯恼恨地掀了果碟茶盏，砸在地上，大喝下人：“人呢？那逆子他人呢？！”
下人哪里知道，忙都摇头，只说：“侯爷息怒，二公子一早就出门去了，许是上街了。府里大半人都派了出去，尚没找着。”
永城侯都快气死了。他们在这里又急又恨的，嘴上生泡。那逆子还在外头逍遥！
永城侯本来就大为光火，在听到门房来报，说府门外有许多夫人小姐前来道贺的时候，更是气得两眼翻白。
“不见，不见！让她们走！”这些人说是道贺，实则明摆的是来看戏的，看笑话的。
下人为难的苦笑：“侯爷的意思是连洵王妃也要拒之门外吗？”
其他夫人小姐都好说，但这一位王妃亲临，按规矩主家都该出去亲迎才是，哪能就这么把人赶走了。
永城侯呼吸进口里的气儿都岔了。
在宫里头洵王插一脚，到宫外头洵王妃也来掺和，他们两口子真是够了！
永城侯甚是憋得慌，没再说什么不见之类的话，却也拉不下脸面，去受人嘲弄。于是干脆的拂袖而去，把烂摊子丢给了侯夫人，叫她招待。反正来得都是女眷，夫人去招待才合理。
侯夫人：“……”
侯夫人只能强忍了心伤，硬着头皮到了仪门外。
原二夫人一见了她，就阴阳怪气的哎呀了两声，上前一把拉住，左看右看的细细打量了一番，方笑说：“大伙儿快来看看，侯夫人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呢，看这高兴的模样，都喜极而泣了都。”
在原二夫人用抑扬顿挫的语声，刻意调动起来的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在一众笑吟吟的恭喜声中，侯夫人险就绷不住了。
原二夫人尤不放过她，又真诚的对侯夫人道：“您可真是有福了，怪道是瞧不上我们家五妹呢。”
她笑：“从今往后您就是长公主的半个儿亲家婆母了，真是叫人羡慕。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半个……可不就只算得上半个么，毕竟她儿子只是个侧的。
诸人笑掩了唇，是啊是啊的应。沈云西为不显得突兀，也在旁边慢吞吞的点了一下头。
侯夫人一整个人都发起抖了，被气的。
不能再让她们说下去，她怕自己真一个气儿上不来，怄死在这儿了。
两眼发昏的侯夫人咬着牙，撑着气，极其勉强又艰难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向沈云西做礼问好，借此暂时堵住了原二夫人等人的嘴。
沈云西很给面子的上前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异能也很给面子的，传了一段过来。
其实侯夫人自己都还是懵的。
事情还得从今早上说起。
一早，侯夫人如往常一般起身，由着家里头的两个姨娘服侍用完了朝食，便开始给她儿子另相看姑娘。
按照庄晟的要求，尽挑那些温柔贤惠性子好的。
才看了一家，就有下人来报，说是福昌长公主府来人了。
侯夫人心下就奇怪啊，他们永城侯府与福昌长公主并无什么相交往来，这大早上就找上门来是有什么事？
侯夫人疑惑的笑请了人进来。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来的是公主府的司丞，专程来替福昌长公主说亲的！
他们居然要纳她二儿子为侧驸马！
纳……还是侧的？？！
侯夫人木住了，下意识就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望了一下外头还算明亮的天光。
不是，她这是没睡醒，还在做梦是不是？要不然她怎么每个字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听不明白了呢？
那长公主府的司丞对侯夫人罔知所措的样子，视而不见，只微微的笑，很好的展示着身为王府大管事的威仪。
“侯夫人，长公主已经择定了好日子，还请令郎做好准备，不日办礼。”你们可不要不识抬举。
侯夫人哈的气笑了。
他们好歹也是个侯府，她元福昌未免欺人忒甚！
她那长公主府，这京里头如今谁不知道，里头一窝子男人，不知道玩什么花样呢，要她儿子去做侧驸马，和那群下贱的面首同行，她羞辱谁呢她！
这都踩到家门口来，这能忍？？
侯夫人冷呵了一声，严词拒绝，送走了长公主府的司丞后，尤气不过，又想着那长公主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当即便给永城侯支了个信，两口子一起到庆明帝面前苦诉去了。
巧了，他二人和福昌长公主在紫宸殿门口，撞了个正着。
永城侯和永城侯夫人一见到元福昌，就升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心里头打鼓。
这福昌长公主不会也是和他们一样，为同样的事来的吧？她什么意思，莫不是被拒绝后，妄图到陛下跟前来请旨？？
元福昌没搭理永城侯夫妇，染了艳丽大红的指甲勾拨了一下耳边的坠子。就叫门口的老太监进去通报了。
这老太监不是别人，正是沈云西那前爹沈万川。
这老东西升职还挺快，两个月前还根本摸不到紫宸殿的边儿，在外围打杂，现在都调到紫宸殿正门儿了，直通里外了。
虽还不能如田林等人一样贴身伺候，但也已经算是进入庆明帝的半个心腹圈儿了。
沈云西：“……”好励志哦，屠龙计划指日可待啊。
话转回正题。
当时正是早朝后，殿内卫邵正和庆明帝奏说吏部对各下官员的考课，福昌长公主和永城侯夫妇就是这途中来的。
要只是永城侯夫妇，庆明帝肯定就让人先候着了，但有了元福昌就不同了。
庆明帝对这个唯一的亲妹妹，可比对膝下儿女要纵容亲近的多。当即就停了事，将他三人一并招了进来。
永城侯和永城侯夫人请安做礼后就被庆明帝挥手摆到了一边，转而和元福昌说起话来。
永城侯两口子有心想说什么，不叫元福昌得先机，却又不敢在御前失仪打断皇帝的话，只能先按住了急切。
左右也不急于这一时，就算元福昌是为庄晟来的，就算陛下再疼爱这个妹妹，他们也不信，陛下会真答应纵容她！
福昌长公主在这威严的紫宸殿，依旧显得很自在。
她先是问了皇兄好，扯了会儿家常，关心了一下她这哥哥的身体，这才进入了正题。
说她想把庄晟纳进府里，特来向庆明帝请旨的。
永城侯和永城侯夫人脸齐齐一歪。
她还真是为这事儿来的！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不知耻！
而庆明帝一时都没想起来这个庄晟是哪个。
卫邵便笑道：“姑姑所说的应是户部的仓部主事。也是永城侯府的二公子，父皇，永城侯及其夫人也在此，想是和姑姑一并来，同请父皇赐婚的吧。”
永城侯：“……”屁的来请赐婚！这洵王……
永城侯两口子听到这话，忙都啪嗒的跪了下来，连声直道：“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而后将福昌长公主使人上门儿的事一一说了。
侯夫人为母则刚，语气强硬：“陛下，长公主此等行径，未免太有失体统！”
庆明帝虚起眼看了看卫邵，又瞥了一下永城侯两口子，身子一斜，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方对福昌长公主懒倦的慢说：“好歹是个侯府公子，说与你做侧夫，怕是不太合适。福昌，你爱怎么闹玩都好，但也要有个度。”
福昌长公主却道：“正因他是侯府公子，特才来向皇兄请旨的。”
经历宋修文这个淫.虫后，福昌长公主的爱情观得到了重塑，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她是皇室长公主，圣上最为疼爱的亲妹。
男人，就该是她元福昌的玩具。
“皇兄，不是我胡闹，而是庄二他都是我的人了，合该进我的府里，如何能放任他在外头招摇？”
她说得理直气壮，庆明帝：“……”
永城侯两口子：“……”
庆明帝拧了半天的眉头：“你和他已经……”
福昌长公主点头。睡过了。
永城侯夫人大惊：“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儿向来洁身自好，恪守礼仪，这是满京皆知的！无媒无聘，怎会与长公主殿下暗里私交。”
她气愤的对福昌长公主：“殿下为达目的，竟如此不惜手段，污人清名！”
卫邵眉骨一动，接话道：“侯夫人，虽说知子莫若母，但你也没有一天十二时辰跟在令公子身边，哪里就能打这个担保，反责姑姑胡诌乱说。”
永城侯夫人语噎：“这……”好像是有点道理。但那是她儿子，她当然信她儿子了！
永城侯气说：“洵王殿下，这事儿与你无干，还请殿下不要置评！”
卫邵笑了笑：“是我多话了。”
永城侯：“……”不知道为什么，就好气。
庆明帝敲了敲御案，终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他端起茶，呷了两口，问福昌长公主：“你自己怎么说？”
福昌长公主冲永城侯夫妇高高的抬了一下下巴，“本宫有证据。”
她往后给侍女夏荷使了眼色，夏荷很快就退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上已捧了个托盘来。
她将托盘当堂往前一呈，朗声说：“这是庄二公子与我们殿下好合后，留下的物件。”
长公主玩儿的花，名声广播，她的贴身侍女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害臊的，说起这种事也是面不改色的。
那副样子倒是将永城侯两口子气得够呛。
大太监田林一甩拂尘，翻捡了两下，才将那托盘接了过来，呈到庆明帝跟前。
只见上头摆放着的竟是一条白色亵裤，那裤头竟还绣了个“晟”字。
庆明帝：“……”一条亵裤也绣字，他有些搞不懂这些年轻人了。不是，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绣的？？
沈云西都差点笑出来了。
庆明帝哪里知道，这是方吟儿对庄晟的爱的证明。
无论是从前做丫头的时候，还是现在做外室的时候，庄晟的贴身衣物都是方吟儿一手操办的。
一开始在亵裤上绣字是她一时兴起，是她小小的心思，还被同为大丫鬟的对头告了一状，结果没想到庄晟见后什么都没说，反而直接把那裤子穿了，叫方吟儿心甜了好久，后头就一直保留这个习惯了。
方吟儿假死的那些时日，庄晟就那几条裤子翻来覆去的穿，都快穿烂了，都没扔。这一针一线，可都是吟儿的爱呢。
沈云西：“……”哎呀哎呀。
庆明帝嫌弃的摆摆手，大太监田林忙又给卫邵以及永城侯夫妇观看。
卫邵也被那绣出来的字给弄不会了，他抵唇轻咳了一声：“……”他们大梁的人才还是挺多的。
“永城侯，这是不是令郎的？”庆明帝问。
永城侯……永城侯不知道啊，这话问得，他管啥也管不到儿子穿啥内裤去啊。
倒是侯夫人，侯夫人管着府中庶务，对府中公子小姐内房的盯着严实，听丫鬟们告过方吟儿的状，她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
看到那裤子的第一眼，她表情就不对了。
没错，那是她儿子的。
庆明帝坐在高处，一眼就看到了侯夫人的神色变化，“看来确实是令郎的了。”
永城侯失色，那逆子，他还真在自己裤头绣字？？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不是！
侯夫人则失声：“这不能够！陛下明察，这有可能是仿的，也有可能是偷的！”
卫邵温声接道：“也有可能真是在福昌姑姑处落下的。”
侯夫人：“……”
永城侯：“洵王殿下！”
卫邵歉意的说道：“本王又多话了。”
元福昌给了她这个不熟悉的大侄子一个赞赏的眼神。
“侯夫人，你说话要仔细！哼，本宫堂堂长公主，岂会为你家一条裤子行贼偷之举！”
“况且，本宫可不止一条裤子的证据。当时的地点就在南城的一处小院里。我在院里暂住，庄二公子特意主动上门来送了点心，又在旁边的房子里为本宫弹一下午的《潇湘水云》，之后自然就水到渠成了。皇兄，你知道的，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
“你们要是不信，大可叫人去查，看庄二公子，是不是去过那处。问问周边是不是有潇湘水云。”
元福昌言之凿凿。
但侯夫人和永城侯咬死了不信。
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休，庆明帝额头青筋直跳，便吩咐人去查，永城侯不放心，为求公平也让身边仆从一并去了。
皇家办事效率极高，按福昌长公主交代的，拿了庄晟的画面，找到了那处院子，在四下一经问询，果有其事。
“是有，那公子生得不错，我记得清清儿的，就搁这儿敲门送礼。后头就进了侧边的院子，没多久就响起了琴声来。”
“是有琴声，但是不是那什么潇湘水云就不晓得了，我们不懂那些。”
还有一个住的最近的，跌足拍手：“官爷，可是有大案子？我就说不对，那大晚上我上茅房，哎哟，隔壁墙里那声响，可是臊死人了！大雪天儿的他们也不怕冷，在外头就闹起来了。我还跟我婆婆说呢，肯定是淫贼，不得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永城侯百口难辩，只能丧着脸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
“皇兄，证据确凿。”福昌长公主笑着盈盈一拜，然后径直跑到了庆明帝椅子侧，殷勤的给他奉茶，“你就准了我吧，准了我吧。”
庆明帝却没有答应元福昌下旨。而是看向永城侯夫妇，他喜怒不明的说道：“要了堂堂公主皇室千金的清白，这事儿你们觉得该怎么处置？”
永城侯和侯夫人：“……”这福昌长公主有个屁的清白。屋里几十个面首呢，她还有清白！
庆明帝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元福昌是他妹妹，当然比那什么庄二要金贵。睡了公主，想就这么算了，白嫖？他侯府多大的脸？
庆明帝不说话，但那意思态度已经很明白。
永城侯老泪哗啦啦的流：“陛下……侧驸马，真的不成吧。”你好歹给个正位啊。
这确实有点不厚道，庆明帝看向元福昌。
福昌长公主皱眉，她还不想放掉宋修文，她若是和宋修文解了夫妻关系，就不能名正言顺的收拾他了。
“皇兄，虽是侧夫，但宋修文不在府中，他是与正夫无异的。”
她的话让永城侯气结。正夫他们都不稀罕，侧夫算什么玩意儿？
庆明帝顿时不乐了。却不是针对元福昌，而是针对永城侯的态度。
永城侯两口子对元福昌多番的避之不及，跟避洪水猛兽似的，让他很不满。
庆明帝完全没觉得元福昌有什么不对。
喜欢就弄过来，这很正常。他当初对岁夫人就是这么干。
在庆明帝看来权力在手，就该有这点自由。
当然了，要换了别的女人，庆明帝肯定得斥一句不知羞耻，但这是他亲手带大的妹妹，小姑娘爱玩闹，想要个男人，不是什么大事。
那庄二也不是不可或缺的人才，能讨他妹妹欢心，也是他的福气，就是做个侧驸马，他也该感恩戴德，他们永城侯府也该高高兴兴的，摆着臭脸给谁看？
庆明帝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面儿上却不能这么说。
他的唯我独尊和过度的自负自信，一般时候都不会明亮的表现出来。
庆明帝思索半刻后，拨了拨茶盖，向永城侯：“全城皆知我这妹妹的性子，令郎却还是主动上了福昌的门，想是也并不介意身份的吧。”
永城侯：“……”
“对了，侯世子的吏部考课，朕看过了，不太行啊。”庆明帝点了点桌面，对卫邵道：“你给他们说说。”
卫邵道：“永城侯世子此次考课，是末等。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怕是要酌情安排了。”
庆明帝确实没乱说，这些靠祖荫的世家子弟，除了个别的，大多都资质平庸，在闲职上混吃等死。
对这些白领俸禄的，卫邵早给记了一大笔。
永城侯听出来了，这是打二儿子一棒给大儿子一个甜枣，他纠结的缩紧了肩头，干巴巴扯了一下脸。最终没话默认了。
庆明帝没下旨，他要下旨，那就是明面上的逼迫臣子。
但这下不同，他只是敲边鼓，进长公主府做侧驸马，那是他们永城侯府自愿的。
被自愿的永城侯两口子回到侯府，躺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而元福昌怕又出变故，过了午后就迫不及待的把要纳侧驸马的消息放出去了。
..
沈云西还坐在永城侯府的厅堂里，她看着异能传过来的画面，心里自乐呵呵着，口上则一句话不说，只当个吉祥物。
二夫人火力全开，一句句怪里怪气的，跟炮仗一样不停的往侯夫人伤口上撒盐，直把侯夫人折磨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眼见侯夫人都快要不行了，她才心满意足的收兵回家了。卫芩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而沈云西吃瓜也吃得很满足，反正大家都很开心。
只有永城侯府里的，以及在侯府外听到这个消息的庄晟完全高兴不起来。
庄晟为养屁股上的杖伤，在户部请了长假。
这些天虽好了，也没急着去上值。
今儿天还没亮，他就往北城陪方吟儿去了。
他把自己的行踪瞒得很隐秘，永城侯府的人直到天快黑了，才摸到他的这方小天地来。
就很震骇。
他惊喝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下人哭丧的说：“公子，快回府去吧，是真出大事儿了，福昌长公主要纳你做侧驸马！”这下人是永城侯贴身使的，知道得不少，将事情一一都说了。
一时间，冰棍冒烟了，头顶火冒三丈，再保持不住冷脸了。他不敢置信：“什么亵裤，什么长公主，我压根儿就没见过她，何来……”何来与他相合？？
他是真没做过，真冤枉啊。
庄晟大怒：“她偷我的亵裤，污蔑于我！”
庄晟的裤子挺多的，一直都没怎么注意这个，哪里想到居然会有女人偷男人的裤子！
庄晟死活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招了元福昌的眼。
福昌长公主放浪形骸，京里大多儿郎包括他自己都是绕路走的，绝不在她面前多现一眼，他怎么会就被她看上了！
下人忙将送点心弹琴的事告知了他。
庄晟这才知道那院子里住的竟是福昌长公主！
怎会如此？？
他的确去那院子送过点心，也确实是弹过琴，但他那是给人帮忙……
想到此处，他愣傻住了，忆起大理寺监牢里那个哭求他的黑黢黢的囚犯，终于恍然大悟，而后后悔不迭，暴跳如雷，指手恨怒道：“恶棍老贼，故意构陷我，害煞我也！”
而他身后的方吟儿，则不知所措，一阵发蒙。
这、这庄晟被长公主纳做侧夫了，那她这个侧驸马的外室该怎么算身份？？

第87章
◎他可是堂堂七尺男儿！◎
方吟儿是真被这一出打得迷惘了。
她虽在北城, 不常出门，却对福昌长公主的大名亦有所耳闻。
每每听了长公主那些风流事迹，她不过当听了一出有趣儿的戏曲, 一笑置之，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这种传说中的人物扯上关系。
这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估计得乐好久了，侧驸马呢, 这封号简直笑死人了哈哈。真就笑死。
但而今发生在自己这边，她只觉得头顶上电闪雷鸣，再怎么扯脸都笑不出来了。
“……？？”不是，怎么能这样呢？
驸马，哪怕是个侧的，也是长公主的男人。
长公主……还不是一般的长公主, 而是大名鼎鼎的福昌长公主, 那位能容得下她吗？？
外间风雪大作，吹得人心透凉。
方吟儿无助的望向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庄晟，那内中尽是依赖、无措的含泪目光让庄晟心如刀绞, 同时也觉丢脸。
他强自镇定下来, 对方吟儿冷沉了声, 说道：“这事儿必有误会，吟儿, 你在此好好的, 我这就回去处理。”
庄晟刚开始还挺直了腰脊，不疾不徐的，稳步行走, 端着世家公子的仪度行态, 待至离了心爱之人方吟儿的视线范围, 他就再顾不得装样了，加快了步子，飞跑出了院子，乘上马车，一路急驱回到了永城侯府，好几次险碰到人。
引得路边行人指点暗骂。
永城侯府内，侯夫人面色青白的陷在床里，手扶在发了冷汗的额头上，半合着眼，口中直哎声的叫唤。
原二夫人说话的语调自带阴阳怪气，在存心讥讽人的时候，更是火力翻倍，她这一下午的挖苦嘲谑，要了侯夫人半条命。
等沈云西她们一走，侯夫人人就栽了。
大儿媳世子夫人取了药来，涂抹在她的太阳穴。
庄晟连奔带跑的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儿。
“父亲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顶天立地的男儿，却要被一个女人纳为侧室，这合理吗？！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永城侯一见到露脸的庄晟，就抄起屁股下的梅花凳砸了过去。
庄晟没料到老父亲会下这狠手，好在他有些拳脚功夫，躲得快，堪堪避过，才没被砸个当头。
“你这是做什么！”
庄晟还没说话，床上的侯夫人先护起儿子了。
她一把扯掉额上的帕子，坐起身来，指着永城侯就哭说道：“我儿已经够可怜了，你这个做父亲的，护不住儿子也就算了，你还打他，你怎么有脸的！”
永城侯吹胡子瞪眼：“我不打他打谁？难道还是谁逼着他上了长公主的榻？难道还是谁逼着他在裤头上绣的字？他活该，他个不长脑子的逆子，他个不孝的东西，他个让祖宗蒙羞的混账！”
永城侯骂得狠，护子心切的侯夫人打了一下摆子，先才还气息奄奄的人，顿时支棱了起来。
这两口子吵得面红耳赤。
从他们的一言一句里，庄晟总算理清了这一天里发生所有事情。
在嫂子世子夫人怜悯又带点埋怨的注视下，庄晟咬着牙，终于羞愤的大吼出了那一声：“我没做过，我是被冤枉的！”
永城侯两口子被他这一叫，倒是双双冷静下来了，皆都静默不语。
有没有做过，是不是被冤枉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事情已经定结，过了陛下的眼，长公主的帖子也发出去了，这两位不会自打脸面，他注定要进长公主府做侧驸马了。
这事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当初就不该退了安侯府的亲，我儿啊，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若是早早儿的和卫五那姑娘成亲了，也就不会有这些事儿了……”
侯夫人泣下如雨。“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侯夫人就是俗语里这样的“百姓”。
她的幺儿啊……呜呜呜。
永城侯恨声道：“所以说他活该！”
那一门婚事若顺利进行，他有了正妻家室，福昌长公主再怎么打主意也打不到已婚男头上来。
偏这蠢猪把那婚给退了，又挑这挑那的，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定不下新的亲事来。这不就让福昌长公主掐住空儿了吗！
此时此刻，庄晟也不免升起悔意了。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
后悔是没用，却不代表他要就此放弃。庄晟眼中布满冰霜，捏紧了拳头：“我这就去找长公主说清楚！”而后便不顾阻拦，一径奔向长公主府去了。
..
沈云西下午瓜吃撑了，晚上饭也吃撑了，身心双双得到了满足。
这个时代娱乐实在太少了，还好她周边到处都是人才，才能让她的生活这么多姿多彩。
沈云西严肃点头，为表达感谢，这次的话本子她一定认真写。
卫邵看她在那儿一边思考，一边自顾自的点头，忍俊不禁，“在想什么？”
沈云西弯弯眼，没告诉他那些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胡思乱想，而是问道：“福昌长公主和庄二公子的亲事，真就这么定了吗？”
卫邵将帷帐放下，笑说：“是定了。”
沈云西怪道：“还是觉得好奇怪，他们俩居然会凑到一起。”
卫邵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睡在枕上，手臂搭了搭眼，忍笑不住：“还不是宋修文。”
宋修文？
沈云西眼眸微的一亮，挨近去：“你知道？”
卫邵轻一挑眉，没错，他还真知道，毕竟大理寺那监牢里多的是他的人。宋修文又是重点人物，一直有人盯看的，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尽被记录在册。
却说那天晚上，庄晟被殷白夜逮入大理寺，好巧不巧的，和宋修文同处一间牢房。
在大理寺牢里阴昏的光亮下，越衬得一身冰冷气质的庄晟，恍若立在雪山上的洁白的雪莲花。
宋修文看着他，想起从前的自己，脑袋瓜子一转，蓦然灵光一闪。
唉，庄二这个装模作样、与众不同的气质，真的是和以前的他很像啊。
而且长得也不差，正好就是元福昌喜欢的那一款。
宋修文坐在枯草堆里看啊看，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龟缩在大理寺的监牢里不敢出去，就是因为元福昌。
到现在，他和元福昌仍然是夫妻。
只要他一出大理寺的门，元福昌就会立马叫人来“接”他回长公主府长住，到了公主府，两扇门一关，他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谁叫他们是夫妻呢，住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便是这夫妻的身份，叫他处处受到掣肘，根本逃脱不得。
但如果他们不是夫妻了呢？
到时候，她元福昌还有什么理由把他关在长公主府受苦？
如果元福昌有了另外的丈夫，她的目光是不是可以稍微的从他这个前夫身上挪开一点儿呢。
他也不奢求太多，好歹让他能去外面自由呼吸两口气啊。
思及此处，宋修文泪流满面。
想想他刚穿越的时候，何等雄心壮志啊，当时的他哪里能料到，自己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卑微的地步，竟连做梦都不敢做大了。
这他爹的，也太心酸了。
宋修文痛苦的把自个儿缩成一团，然后把平生经历过的所有痛苦的事都想了一遍。
他开头还是装的，但一想到在长公主府里不可言说、难以启齿的痛，倒是真情实感的大哭了起来。
那叫一个泣不可仰，泪干肠断，真是闻者心伤，听者泪流。
引得庄晟频频往这处看过来。
庄晟还是没能认出这就是“名传天下”的宋驸马。
他只觉得这人好吵：“你能不能别哭了？”
宋修文边哭边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公子，我也不想哭，但想起家中眼瞎的老母，念及她老人家寿辰在即，我却不能为她再弹一曲潇湘水云了。”
“娘啊，是儿子不孝啊！”他哭天抢地，一注注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滑出两道滑稽的痕迹。
庄晟冷眼中暗含不屑，“你要真惦记你母亲，也不会作恶作到大理寺来了。假孝假义，做张做势。”
“非也非也！公子不知，我是被冤枉的。”
男人是很懂男人的，宋修文便哭着给庄晟讲了一个冤大头老实男成亲之后，被妻子和奸夫诬赖入狱，前程尽毁的故事。
宋修文哄姑娘练出来的那张嘴，能说会道，那一字儿一句儿的从他嘴巴里冒出来，就跟加了悲情背景乐一样，把情绪氛围烘托得恰到好处。
庄晟果不其然共情了，冷着脸气甩了袖子：“这种女人，实在可恶至极！”好在他的吟儿不是这样的女人，他也不会像这个男人一般愚蠢。
“小人看公子玉质金相，大才槃槃 ，必不会在这牢里久留，小人想请公子帮我一个忙，这是我毕生的请求，还请公子答应我吧！”
宋修文砰的一下双膝跪地，咚咚咚的连着叩头哭呼。
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给元福昌另找丈夫，他也是豁出去了。
庄晟冷脸上也不由动容，再加作为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同情可怜心理，迟疑犹豫了许久，想着大家都是男人，帮一把也无不可，左右也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终是答应了他这所谓的“毕生”的请求。
替宋修文在他“老娘”寿辰那一天，给他“老娘”送点心弹琴。
他哪里晓得，那“老娘”就是福昌长公主，那院子是元福昌为了体验民间生活买下的住处。
正如宋修文所料，这个送上门儿的男人，气质模样正如当年的他，正撞在元福昌的心巴上。
她果然看中眼了。
使了手下一查身份，才知道原来是永城侯府庄家的二公子，当下没有婚约在身，且洁身自好，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元福昌闻说后，越中意了。
宋修文在她的人生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一般的男人她看见了就想吐，就得这样干干净净的，才合她的心。
但庄晟是侯府公子，不是那么好弄进府里的。
她得想个办法。
元福昌是什么人？庆明帝的亲妹。这对兄妹骨子里的性子是如出一辙的。
她可是能给自家驸马纳一屋子兽妾的狠人。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才不在乎使什么手段。
庄晟的裤子还真就是她叫人偷的。
这是她从一些下作男人那里得来的灵感。得了女儿家的贴身物件，就能污了女儿家的名声清白。
这事儿，她也能干啊。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福昌长公主！
本来那些男人们的亵裤没什么花样，都长得差不多，想拿做证据说是庄晟的，还得费好一番的解释。
熟料庄晟这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有在裤头上绣字的好习惯，倒是大大方便了她行动，省了她好些麻烦。
至于邻居听见的夜里的动静，也是元福昌特意安排手下弄出来给人听的。就为了当个佐证，以保万无一失。
庄晟，她势在必得。
嗯，她确实成功了。
沈云西靠在卫邵身边，把脸埋在他肩上，抿着唇笑个不停。
而这会儿的长公主府里，听完庄晟解释的元福昌，倏忽一笑，红唇轻吐：“我又不是傻子，早就知道你送上门儿来有古怪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这并不耽误本宫纳你进门儿啊。”
她漫条斯理的从狐皮铺垫的黄花梨木长榻上支起身来，“来都来了，正好本宫准备挑人就寝了，他们都要过来，不如就先把家里头的人都认一认吧。”
元福昌一扬脸，夏荷便拍了拍手。不多时，门外有脚步声响，长公主的男侍们鱼贯而入。
横三竖十二，足足三十六人。
“还不快来见过侧驸马。”元福昌指向庄晟，众人便顺从乖巧的侧身，向其行礼。
“见过侧驸马。”声音响亮整齐，响彻了内堂。
庄晟被多人场面给震住了，还没回过神，又听元福昌吃了一口茶，才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兄弟了，一定要和睦相处，可知晓？”
众人忙都回答是。
元福昌这才笑盈盈的对庄晟道：“听这声儿热闹吧。等你进了府来，就更热闹了，兄弟多就是这点儿好。”
庄晟：“……”他一点儿不需要这个“好”！
“但多了也有心烦的地方。”元福昌蹙了蹙眉，摇头说：“人多了，总容易挑花眼。不如这样吧……”
她笑着招了招手：“庄郎，来，你来替本宫挑选，看选哪个今晚侍奉本宫比较合适。”
“府里驸马不在，你作为侧驸马便是大哥，总要学着做个贤夫，为本宫分忧的。”
大哥、贤夫……
庄晟脸彻底绿了。
他是男人啊，他可是堂堂七尺男儿，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第88章 双更合一
◎永生难忘◎
庄晟的心理和想法, 完全不在元福昌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挖空心思把人弄进公主府里，是为了自己快活的，可不是捧个宝贝祖宗进来的。她能好声好气的和他说话, 已是极大的纡尊降贵了。
这位福昌长公主从驸马宋修文身上领悟到了一个道理，太把男人当回事儿，会变得不幸的。
她不想变得不幸，那就只能让别人变得不幸了。
元福昌搂挽起肩臂上的华锦披帛, 闲悠悠的瞟向庄晟，见他是直眉楞眼，神色恍惚，也不以为意。
饮冰堂内，烛光不太明亮，特意营造出了一种朦胧旖旎的光色, 照得人影绰绰。
元福昌见庄晟久久呆滞, 失了耐心，便亲点了一人，被点到的那男子步行出列, 剩下的诸人便都行了礼, 退下去了。
留下来的男人到榻前躬身将元福昌扶起, 她搭手起身，扶了扶髻上的金珠钗, 对庄晟勾唇一笑：“庄郎啊, 我这便要去休歇了，你还发什么呆？莫不是今夜便想留下来，提前履行你作为侧驸马的职责吧？”
庄晟一个打抖, 缓过气儿来了。元福昌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语刺激, 让他再也控制不住翻涌的心绪了, 什么规矩尊卑尽被抛诸脑后，猛地抬起头，双目里涌出火光，怒目而视。
又冷又热的，什么叫冰火两重，当下他身上的便是了。
元福昌不悦了，她觉出了冒犯，也冷下脸了：“你什么身份敢这样直视本宫！不识抬举，还胆敢以下犯上。你放肆！来人，教教庄二公子规矩。”
丢完这话，元福昌便呵了声，无情的与身侧的男侍相携而去，公主府的下人则应声上前，将庄晟拖到了外间雪地了，将人按押跪下。
一个年老的，身穿厚棉袄子的中年仆妇就立在廊庑下，手捧了一本书册，对他冷漠说道：“庄二公子过不久就是侧驸马了，咱们这个府里是要讲规矩的，奴婢现下就把府里的条条例例说给您听，您要听仔细了，听明白了，对你是有好处的。”
那老妇便洒洒念起这方府邸里以公主为尊的规矩，又在诸多下人的眼目下，教授他往后该如何伺候公主，让公主欢喜。
雪花和老妇的训词一起打在身上脸上，也打在了庄晟身为男人的自尊和傲气上，他一开始还被气得心口起伏不定，可后来就冷得发木了，连呼吸都费劲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妇终于念完了册子，才大发慈悲让人将他扶进了屋来。
庄晟在房殿里直待到身子回暖，才踉踉跄跄的离去了。
公主府的人也没有阻拦，任他走了。
从公主府出来，庄晟木然的脸又骤的变得狰狞起来，他没有回永城侯府，而是径自去了大理寺监牢，花了一大笔银钱打点后，直接冲到了宋修文的牢房前。
他手背上青筋鼓动，紧抓着牢栏柱子，使力的把脑袋怼到了空隙处，对着牢内戟指怒目：“好你个恶贼，你我无冤无仇，你究竟何故害我！”
宋修文睡得正香，正做着能出去了的美梦。
被这一喝，他醒了来，见庄晟眦裂发指，登时便知事儿成了，忙爬了起来，喜得连做了三个礼：“恭喜，恭喜庄二公子得尚长公主，从今往后你就驸马了！”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有庄晟顶位了。
也不知削他驸马之位的旨意什么时候下来，哎呀，他好激动，他终于要摆脱“元福昌丈夫”这个身份了。
庄晟被他这无赖样气得脸一黑，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倒是路过巡逻的狱卒，抵着腰刀支了脸过来说：“宋驸马，你搞错了，你还是驸马，这位庄二公子被长公主殿下纳做侧驸马了。长公主对宋驸马你还真是情深意长啊。”
庄晟羞愤欲死，又恍然大悟，不敢相信：“宋驸马？你是宋修文？！”这个囚犯居然昔日的无双才子，元福昌的丈夫？
宋修文则是嗌住了：“……”等等，什么侧驸马？
啊？？不是，这不是古代吗？
侧驸马是个什么玩意儿？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哈哈哈的笑完，又蹲下来抱头痛哭。
元福昌，这女人真的就是死也不放过他！不惜让侯府公子做偏房，都不肯大发慈悲休了他。
哎，不对，他为什么要用“休”这个字？？
宋修文哽咽的哭完，又跳将起来指着庄晟大骂道：“天天装样儿的，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东西。老子给你出了那么多主意，你都哄不住元福昌的心，连驸马的位置都坐不上，得了个侧驸马笑掉大牙，你说你有什么用，你去村口挑大粪挖蛆吧，你个臭废物！”
庄晟素来就是根冰棍儿，惜字如金，被宋修文骂了个狗血淋头，嘴里只气蹦出来：“你、你……”的字样。
宋修文气急败坏的：“你什么你，瞪什么瞪！老子是驸马，就是你大哥，你个偏房该跪下来，给老子叩头敬茶！你个没用的垃圾玩意儿。”废物废物，大废物！
宋修文对庄晟大失所望，骂话就跟炸鞭炮一样，劈里啪啦的，声音炸响话还密，庄晟毫无还嘴之力了，面皮涨得紫红。
他想要还手揍人，又隔着监牢，以至于来大理寺这一趟，没讨到半点好不说，还挨了一顿臭嘴。
在长公主府和大理寺，接连受这两口子折磨，庄晟一回到永城侯府就病了。
沈云西听说永城侯府连叫了好几次大夫。
庄家和长公主府的这些趣事，让梁京这个年节过得更热闹。
连宫中除夕夜宴，当着上首太后帝后的面，众人低声说笑的时候，都免不了提说两句，由此可见一斑。
花萼相辉楼内，花烛两列，洋洋百枝，点照火光，亮如白昼。
不管周边怎么热闹，沈云西只专心干饭。
卫邵就更不掺和了。
他们夫妻俩算是在场所有人里知道内幕最齐全的，完全不需要和别人交流情报。
这种吃瓜吃明白，不用抓心挠肺的感觉，就特别的舒坦。沈云西心想。
时下的宴会流程都大差不差，沈云西填饱了肚子，才搁下筷子，四下转了转眼。
她本来是往郡主娘那边看的，不料正好扫到了对面左下方的安侯府的席案。
卫老夫人今日没来，倒是许久不见的秦兰月现身了。
自卫智春事出后，秦兰月辈分又涨了一大截，成了卫家的老夫人，她就再也没出现在人前过。这几月来，几乎销声匿迹了。
秦兰月会来宫里参加除夕宴，很出人意料。殿中有不少在关注她。
当时的安侯府之事，论震人耳目，可一点也不比永城侯府公子做侧驸马差。
因有一段距离，看不大清楚，沈云西远望过去，只依稀见她身子消瘦了许多，即便穿了较厚的冬装，披着不显身的厚绒斗篷，也还是瘦条条的一个。
沈云西只瞄了两下便收回了眼，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除夕宴后，群臣告退，而皇室诸人按往年习惯则往太后宫中守岁。
太后宫中袭地铺满了红毡，摆了漆色大椅，凤凰彩屏，点了九华灯，悬了九色帐，宫人也都换了喜庆一色的宫装，笑请众人落座，上茶水点心并各色宫里宫外的小食。
殷皇后扶了太后和皇贵太妃上坐。
众人先做礼，一片金铃玉佩声后，方才落座。
宫妃里只有位列四夫人九嫔的几位，其中齐淑妃在靖王府照看儿子，没有归宫来，而晚辈这边，亦也只缺了元域和姜百谊。
“皇帝呢？”殷太后叫人取牌来，却发现少个人。
殷皇后道：“留了几个大人说话罢，要晚些来。”
“那算了，不管他，我们自己说话。年节时候，也都不要拘谨，热闹好。”
有殷太后发了话，底下诸人也都一个个的开了话头。
越德妃先开口笑说：“贤妃家那侄儿阮小郎君不是回京叙职来了吗，听说，有大才啊，本朝千余县内，独他所领的云中县，政绩卓然，立在魁首。”
沈云西越德妃提起她老大阮何适，眉头动了动，吃点心的动作都慢了一些，竖起耳朵。
卫邵转头看了一下。
而阮贤妃闻言眼皮一跳，就听越德妃又继续笑说：“阮小郎君定亲了没有，年岁不算小了吧。说是还要外放所历练几年，你这个做姑姑的，也不趁空儿帮忙给定下来。我家里头就有一个侄女儿，和他年岁相当呢。”
沈云西恍然，哦，这是想给她老大做媒。
她眨了眨眼，但这好像不成啊，她老大，不能娶姑娘吧？
阮贤妃忙说：“哪里好耽误你家侄女儿。姐姐不知道，我那侄子是个笨木头，说是先立业后成家，死活不肯说亲。我们阮家就我侄儿这一个独苗，他又有主张，我们不好做他的主，免得家里闹起来，都不好看了。”
越德妃只得作罢了。
卫邵垂睫用茶，内殿里又说起闲语。沈云西伸手在他身边晃了晃，他才将茶盏放下，扭头一看，原是庆明帝到了。
庆明帝打外殿进来时，只着了一身龙袍，并未穿挡风御雪的织羽披风。
他习惯性的眯着眼，也不知是被什么缠了心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走往上首，挟裹着一股风雪凉气，在殷太后身侧那张设了彩绣云龙的大椅上坐下。
殷太后老人家最受不得冻，受庆明帝的影响，手立时往手炉子上搭了搭。
殷皇后瞧见了，斜挪了过眼，便问田林：“你就这么伺候的，冰天雪地的，就由着皇上穿这一身儿来，冻坏了陛下龙体你担待得起？”
主要吧，冻坏了庆明帝这老狗是小事，叫她姑母受风生出不适，该怎么是好。
大太监田林忙的连连告罪。
庆明帝将其挥退下去：“今为岁除，是高兴的日子，不过一点小事，哪里犯得着做大来。”
殷皇后扭头不语了。
庆明帝自来了后，便歪在那大椅上，手按在扶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点，不发一言。
诸嫔妃子女也都安静下来，只有殷太后和皇贵太妃没顾及他，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
这一年的尾巴就在这样氛围里悄然离去了。
过了子时，齐出殿外，共赏烟火，又是一番折腾，才各自告辞散去了。
沈云西本来眼睛都睁不开了，两手扒拉着卫邵的胳膊，半闭着眸子晕神，由他带路，在宫中靠水围廊上走过，然而不期然的，一件织羽披风在不远处打她虚茫的视野里飘过，她还以为是庆明帝，立刻就站直了。
再一细看，对面人已去了，她才又松垮下肩来。
卫邵看她那晕晕乎乎的，停下步子，将她抱起来，笑说：“都迷糊得打转儿了。”
沈云西长睫飞快的眨了一下，歪着头也冲他慢慢的笑了一下。
月亮湮没在厚沉的云层，只有六角宫灯映下的光照亮着底下的路。
这个年节过得很寻常，直到一个丧告传入王府。
沈云西没想到除夕夜宴，宫里的那一眼竟是她见秦兰月的最后一面。
秦兰月的丧告传来是在正月十六，正是福昌长公主纳庄晟过门儿的那一天。
因当天要去见证本朝第一个侧驸马的诞生，沈云西天还没亮就起了，特别难得的和要上值的卫邵一起用了个早饭。
卫邵才走了没多，荷珠就急匆匆的跑进了屋来。
她那匆忙惊怪的样子，一看就有事儿。果然，荷珠扶在门框边立定，气喘着说道：“小姐，二夫人使了人来，说是秦夫人在昨夜亡殁了！”
沈云西从妆台上青玉花觚中枝枝素雅的白梅花上收回了目光，微睁了一下眸子。
“……？”
秦兰月死了？
人没了？这也太突然了。
沈云西想到除夕夜时，在宫里见到的那个身影，问道：“是病故的？”
荷珠摇头，说起真正的死因：“不是。是昨夜侯府的西侧院里走水了！因是上元节，秦夫人特赦了院里的丫头小厮们，叫他们各自耍去，不必跟留伺候，结果就出祸了，大火烧没了半边屋子，人没救出来！”
荷珠虽极不喜秦家人，对秦家姐妹横竖都看不顺眼，但人都死了，又是大过年的，口舌到底轻了几分，唏嘘：“来传信儿的说，连同绿芯一起，人都烧成炭了，连模样都辨不清了，吓人得很。”
竹珍听了，不免停下手中玉梳，合掌念了两声阿弥陀佛：“开年就办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云西看向妆镜里梳到一半的发髻，思忖了须臾，又问：“那卫智春和秦芙瑜怎么样了？”她记得他们都是一同住在西侧院的。
荷珠忙回说：“老侯爷和秦姨娘倒是好运，逃过了一劫，没什么大碍伤处。只是老侯爷似是因秦夫人的亡故几不欲生，精神头不太对，夜里又哭又笑的，口里念着什么发了好一场疯，还是老夫人叫一棒子敲晕了，才消停下来。”
竹珍却嗤说：“倒没想到老侯爷对秦夫人很有几分真心呢，说起来都好笑。”
荷珠道：“我也不信，但来传话的是这么说的，我当然也这么过来回了，我是一字没改的。”
沈云西嗯的点了一下，没有深究，秦兰月的事和她无关。片息的讶异过后，她又低头专心摆弄起手边的九连环，让竹珍继续绾发。
她过于平淡的反应，令竹珍和荷珠都多望了两下，一时竟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过大惊小怪了。
安侯府里办丧，长公主府里办喜。
长公主纳侧驸马，自然和一般的成亲流程不同，全是依元福昌的喜好行事，当作一般宴会设案，吃酒用饭。
今日的外客没几个，元福昌下帖子的都是和皇室沾亲的郡主王妃之类的，请的都是女眷。
还是熟悉的饮冰堂内。
两侧设有案桌。元福昌坐东道主位，庄晟就坐在她身侧。
庄晟这个侧驸马今日的态度，在所有人的意料在外。
沈云西一抬眼，只见他又恢复了冷冰冰端着的姿态，对各色玩笑的打量好似已经完全不在意了，面对元福昌也没了年前时的抗拒和违忤，他端茶倒酒，挑菜摆筷，冷漠中透着几分诡异的温情顺从。
元福昌显然很满意，一直带着笑，对堂中抚琴吹笛舞剑的一众面首视而不见，双目直往庄晟的面上去。
这骤然一看，竟给他们真弄出来郎情妾意来。
沈云西和明王妃及裕和郡主相近，她才观察完长公主和侧驸马，就听明王妃欣羡的说：“这福昌长公主的日子倒是过得逍遥。”
沈云西往明王妃的方向微歪了歪身子，慢吞吞说：“外祖母喜欢的话，也可效而仿之。明王府里挺空的，住得下人。”
明王妃惊的捂住心口，忙是一摆手：“我年纪大了，怕是受不住吧这刺激吧。”
沈云西不认同，认真说：“有志不在年高。”
明王妃乐不可支：“哎哟，我的乖孙女哎，我是不成了，给你娘挑挑还差不多。”
裕和郡主羞红了脸：“母亲，你和朝朝说这些！莫要打趣我。”
沈云西却直直望向她，正色道：“娘，这没什么好羞人的，你也别怕外头说，重要的是自己高兴快乐。你看福昌长公主，她现在可比从前自在多了。”
裕和郡主怔了一下，下意识就往元福昌看。
心里终究还是微跳了一下。
这一场长公主纳侧驸马的宴席，被京中人津津乐道。
安侯府的“秦老夫人”秦兰月的香消玉碎反倒没引起什么讨论，最多也就相交相识过的叹了几声不走运。
安侯府里设灵堂发丧。沈云西没去过，她在家中专心写话本子。
这次的话本子不写其他，她就写庄晟和方吟儿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这么感天动地，当然得广为流传才是啊。
写话本子的同时，她也没忘了继续吃庄晟和长公主的瓜。
那日庄晟被宋修文骂得人都麻了，回府后身心疲惫，他其实也不是病了，他单纯的就是觉得前途无望了。
侯夫人泣涕如雨：“我儿啊，你就认了吧。那位福昌长公主可不是娇滴滴的女郎，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越犟，她越不会放过你的。”
侯夫人哭着给儿子传授宅斗心得，“我的儿啊，你想开些吧，就当是娶了个母老虎，你哄着她，顺着她，叫她高兴了，也就罢了。她虽凶悍，但到底是长公主，你虽是侧驸马，但未必有朝一日就不能坐上驸马的位置了。”
“终归你是男人，你又能吃亏到哪里去，忍一忍也就过了。”
侯夫人说了一大堆，还真把庄晟给点通了，让他灵机一动，忽地坐起了身来。
元福昌大费周章非要他过府，可见确实是对他有意的。
虽然侧驸马这个名声不好听，但她元福昌的名声不也一样烂吗？
名声好有什么用，名声烂又怎么样，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什么东西都没有权力好使！
她元福昌不仁，也休怪他不义。
是啊，他是男人，元福昌再厉害也是个女人，而女人总是要有孩子的，生产的时候更是凶险万分。
去母留子，就算他被女人纳进去的侧房，他也照样能干！
到时候孩子是他的，长公主府的一切也是他的！
他必须得这么干，要不然他一辈子都得屈居其下，一辈子都没办法和吟儿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他不可能总偷偷摸摸去找吟儿，也不能让吟儿做一辈子的外室！
而这些计划的前提是，他得获取元福昌的信任，骗取她的感情。
他当然知道这种手段下作又恶劣，很上不得台面，但这都是元福昌逼他的！
她敢逼迫羞辱他至此，她就该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这都是她该得的报应。
庄晟黑着脸，冷气沉沉。
从这天开始，他改变了自己的态度。
元福昌确实很喜欢他这一款，那股子冷漠里的温柔尤得她心，好东西不要钱的往庄晟房里送，居然婚后专宠了好一阵。
两人还隔三岔五游湖泛舟，踏雪赏梅，要不论真心，只看外相，真如一对璧人。
直到沈云西的话本子终于写完，铺售上市。
京中讨论才将发酵，还没多久，长公主府竟大发请柬，说是过两日是侧驸马庄二的生辰，福昌长公主要宴请众人，欲给侧驸马办一个盛大的、永生难忘的生辰宴。
洵王府这边，不止沈云西收到了帖子，连柳镇和柳姑姑都有一份儿。
至此，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次的宴会非同一般了。
沈云西托起脸，福昌长公主这到底是想干啥？

第89章
◎追求刺激是吧◎
帖子上的日期来得很快。
这一天太阳极好, 晴空碧蓝，街市上扫堆了积雪，行人穿行往来, 各色衣衫发饰，如花光铺路，点缀其间，明明还是冬日里, 却恍如开春了一般。
一早上长公主府门前，车马软轿络绎不绝。凡发出去的帖子，收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到的。
沈云西带了柳家姑侄二人，她自认来得够早了，当下才不过巳时，也就是九点出头, 但长公主府里却早是宾客满堂了, 一室的金翠罗绮，灼灼目光。
沈云西：“……”
大家来得好早啊，看来对今天都充满了期待啊。
沈云西动了一下眼睑, 将屋内众人看了个全, 吕小姐、窦错玉、各王、公、侯、伯府的, 各官家的，连同近身女婢们, 将这一处宽阔的大厅塞得无一空隙之地。
好多人呐。沈云西口中小小的轻呼了一下。
盛况空前, 只可惜卫家的几位不在。
安侯府因在办丧，秦兰月头七都还未过，大夫人二夫人卫芩都不得闲, 没能到场, 听说卫芩因为不能来, 伤心得不行，在秦兰月的灵堂上哭得老真情实感了，得了一大波孝女的称赞。
面对一屋子人快要灼穿她的盯视，沈云西受了礼后，便自若的走到右首位坐下，公主府的仆从也给同行而来的柳镇和柳姑姑安排了座位。
一番见礼之后，吕小姐就开了口，她指了指柳家姑侄：“这两位是……”
沈云西身后的竹珍便双手搭在腹前，一一介绍了。
吕小姐长长的哦了声，所有人的眼又唰地转到了她这处来。
只见她把一本新买的崭新的话本子掏了出来，一页一页的捻开，“这位柳公子就是被侧驸马叫人打得险没了命的那位吧？我可听说了，侧驸马因这事，被殷少卿亲自杖刑三十。”
吕小姐故作疑惑的问永城侯夫人：“我就奇怪了，好好的，无缘无故的，庄侧驸马他干什么非把人往死里揍？”
永城侯夫人被问得一僵。
洵王妃的话本子她是看过的。
主要写的是富户永家公子“永日成”，和他贴身侍女“圆呻儿”之间的，“她诈死，他伤悲，她逃他追，再顺便祸害一下各自的未婚夫未婚妻”的主仆爱情故事。
书里虽是化名，但化得实在潦草，永家不就是他们永城侯府的永，日成加一起正好成个晟字。
至于“圆呻儿”，这个名字和“方吟儿”三个字跟对对子差不多了，她认不出来就有鬼了。
再加上这一本里面的人物和前头的话本子有联系，便是从化名上看不出来，但“和春秋的继女的前未婚夫”这个身份关系一出，就再明显不过了。
要不是话本子，她竟还不知道，晟儿居然瞒着他们，将方吟儿养在外面当外室！
想到话本子里的写的，永日成醋意大发，强迫圆呻儿未婚夫听床脚，又揍人要命的那一段。
永城侯夫人掐紧了手。
看过话本子后的第一时间，她就招来了家丁仆从查问，书中所写是句句属实！
晟儿，他糊涂啊！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是这样冲的啊！
因为一个梦上门退婚，抓着无辜的人去听床脚，还打人，这一系列的行径，她这个做亲娘都觉得……
永城侯夫人心头发苦，干笑的回：“想必是生了些误会，年轻人火气盛，庄晟他脾气大，脑子一冲，就不管不顾了。”
在吕小姐再开口前，她先向柳镇道：“好在没出大事儿，要不然我们真是心下难安了。”
柳镇不出声，柳姑姑不卑不亢：“侯夫人此言差矣，什么叫没出大事，我这侄儿可是险些命都没了！”
侯夫人被驳了话，脸上有点挂不住，她身后的侍女便为主斥道：“好没规矩，敢这样和我们夫人说话！”
沈云西丢下茶盖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脸：“柳姑姑是长公主亲下帖子请来的客人，怎么就不能这样说话？她说得没道理吗？”
侯夫人忙道：“王妃说的是。这本就是我们的不是。”
做得与吕小姐相近的窦错玉搁下茶：“那依侯夫人看，你儿子庄侧驸马当时往卫家退婚的事，可也是你们的不是？”
窦错玉的声音清冷中透着沉意。
侯夫人干巴巴的说：“确也是我们不妥，不周到。”
吕小姐冷笑，她和卫芩玩儿的好，对庄家一门是厌得很，不客气的指出：“侯夫人口舌上倒是认得快，就是行为上从不见有表示。”
庄家退亲，卫芩受了多少不白猜疑，他庄家没出来说过一句。不就是自己心里也明白，心虚晓得不对，但为了庄晟的名声，为了庄晟好继续说亲，他们还是顺水推舟，由着人去猜卫芩的过错。
侯夫人接连受这样的抢白，微笑都扯不出来了。
今日这场宴上会受刁难嘲讽，她是早有准备的，但现在福昌长公主这个正头还没来，这前锋就打得够响了。
她本不该来的，侯爷也劝她别来，大儿媳也觉丢脸关门称病，可她真的很担心儿子。
北城小院儿，她叫人去找过方吟儿，但长公主府的人比她更快一步！
要福昌长公主没逮到方吟儿，没有人证，一切还能推说是假，说是洵王妃故作谣言。
可如今……
那元福昌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啊。
她必须得来，那是她的幺儿啊，她必须得看看元福昌到底想干什么！
侯夫人心中充满了焦急担忧烦闷。就在这时，久久不见人的福昌长公主到了。
元福昌披罗衣，珥瑶碧，一身暗红华衣。她往主位上一坐，仆从便端菜上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就看这福昌长公主要怎么给侧驸马庆生。
然而直到菜都上完了，元福昌都还是一言不发，只比着手，悠游地看自己新染的指甲。
永城侯夫人心忧儿子，最先沉不住气，挤出笑来问：“怎么单只殿下一人来，不知侧……侧驸马如今在何处？”
元福昌闲闲答道：“想是在屋里休息吧。不凑巧，本来想给他好好办个大寿的，结果惹了凉，不大好。”
永城侯夫人又忙说：“许久未见侧驸马了，不知可否容我去见一见。”
元福昌凤眼一扫：“否。”拒绝了。
“都用食吧，别愣着。吃过了，咱们再去逛园子，赏梅花。也不算叫你们白跑一回。”
元福昌这话一出，诸人没有半点失望不说，反而当即就来劲儿了。
吃完饭，逛园子，这不就跟上回宋驸马之事一个流程吗，那园子里肯定就是今天的正菜！
众人齐刷刷拿起了筷子，沈云西也吃了两口，但显然庄晟这次的生日宴是临时决定操办的，饭食准备的很敷衍，沈云西用小半碗汤就是停下了。
其他人也不是特意为吃饭来，用了几筷子，意思意思的一下也就停了。
只有永城侯夫人，强笑着一筷子接一筷子，意图拖延时间。
元福昌倒也等她，对她一笑，和煦道：“夫人是饿了吧，慢慢吃，不着急。你难得到府里来一回，我总得招待好你，要不然侧驸马定要对我使气了。那我可舍不得。”
她态度亲和，永城侯夫人非但没觉得高兴，反而心里越发毛，后背越生凉。
元福昌话茬一开，就收不住了。她笑着对众人炫耀起她的侧驸马，说她的侧驸马如何如何体贴，她又如何如何爱疼他。
不知道的听起来，真是神仙眷侣了。
众人都假笑着打哈哈，沈云西正玩儿手帕，就听元福昌叫她：“你写的那本书可真好啊，只是我不聪明，愣是没看出来里面的道道，二侄媳妇儿，你给我说说，你在里面隐射的谁啊？”
元福昌皮笑肉不笑的问。
沈云西坚定的摇摇头：“没有的，我只是写着玩儿的。”
元福昌幽幽的说道：“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我就说嘛，书里头的那个永日成不可能是侧驸马。侧驸马光风霁月，不该有那种让人去听床脚的癖好。”
她定声说：“我是信他的。”
沈云西：“……”
这边说完话，永城侯夫人再不情愿，桌上的菜也被吃光了。
元福昌扬手一挥，率先走在前面：“今儿天气好，走，咱们出去逛逛。”
众人忙都起身，追随而去。
福昌长公主的花园子，是大家的老熟人了，都不是头一次来。
众人跟在元福昌后面，见她走走停停的，指着花枝时不时笑语，似是真在赏花。
时间久了，众人既觉得纳闷，又深觉无趣，一时都闲散下来，真就三三两两的赏起花来了。
沈云西也接了一朵落下来的梅花。
永城侯夫人大松了一口气。心中犹豫的想，也许长公主今天真的只是单纯为晟儿庆生的？
然而，就在众人都松懈的时候，一个女婢领着诸多侍卫神色匆匆急跑过来，打破了这边的宁静和谐。
那女婢边跑边高呼：“殿下，殿下，不好了，御兽院的门不知被谁开了，里头的虎狼跑出来了，府中侍卫正在捉拿，还请殿下和诸位夫人小姐等往最近的饮风堂一避！”
又是虎狼……别不又是故意的吧？
众人：“……”
但这种猛兽到底吓人得很。众人不免惊慌。
元福昌柳眉一竖，怒叱道：“御兽院的混账，怎么办事的，本宫办一次宴，它们就跑出来一回，旁人不晓得的，还以为本宫是故意的呢！”
沈云西：“……”难道你不是吗？
沈云西肯定是不信她的鬼话的，但元福昌太过正颜厉色，和那女婢对起话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有心思纯澈的还真信了她三两分。
众人当下便跟了元福昌往不远处的饮风堂避祸。
长公主府占地颇广，每一处厅院都很舍得下本钱，尤其是以“饮”字开头的几处。
这处饮风堂就在花园边缘处，比先才诸人所在的饮冰堂小不了多少，据说也是一处客宴之所，只是不常用。
过去的路上，沈云西是和元福昌并排走的，在领头最先，也是她最先听到饮风堂里头有动静。
她眉头动了一下，唔了一声，嘴角一抽。
很快后面的人也听见了。
“什么声响？”
“这屋里有人？”
小姐们还没听明白呢，还是经历多的夫人们陡的变了脸。
“好大的胆，谁在我府里偷情！”福昌长公主骤然变了脸，砰的将大门一脚踹开。
那两扇门彻底在众人面前敞开了来。
只见那正堂的地上铺了红绒毯子，长公主的男侍们跪了一地，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男人和一匹狼。
那一人一狼，交挨在一起。
伴随着些不堪入耳的响动，此起彼伏的。
男人衣衫不整，抬起脸，露出的是庄晟那张浑浑噩噩、意乱神迷的脸。而周围的男侍们，正色直直望着，认真的听着，恍如是在学院上课。
这不堪入目的场面，让外头的众人瞳孔地震。
不是，这他么的是什么鬼？
原本以为是公主府里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乱来，没成想竟是侧驸马在“驯兽”！
人与兽也就算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的男人在这儿围观？
沈云西：“……”咦哦，天呐，她的眼睛不干净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傻住了，别说小姑娘们了，活了几十年的年长夫人们都给扇了一下自己的脸。
老天！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让人裂开的画面啊！
“我的晟儿啊，我的儿啊……”强大的母爱让永城侯夫人清醒过来，她跌坐在地上，一会儿痛苦的看向庄晟，一会儿怒视向元福昌。
原来在这儿等在她！
她好狠、好恶毒的心肠啊！
她怎么能想出这种作贱人的法子！
永城侯夫人无措的抬着两只手啊啊啊的尖叫。
元福昌却比她叫得更高更强更快，她大惊失色的退了两步，震惊无比的样子：“啊！驸马，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又颤抖的指着在场的男侍们：“你们、你们又是干什么！”
男侍们这才有人惊慌的膝行至前叩头道：“殿下，殿下！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侧驸马有令，我等不得不从，是驸马、是侧驸马让我们前来观听的……”
男侍高喊出来，声如洪钟：“侧驸马、侧驸马说、说他就爱这种有人在旁观听的刺激！”
众人：“……”救命。真的好刺激。
而元福昌还沉浸在戏中，她承受不住打击的软下身子：“庄郎，原来你真有这种癖好！”
她不敢置信的惊呼，但半遮眼中却是一片冷意。
庄晟和方吟儿的往事她本不欲追究的，但都已经入了她的公主府，还敢背着她养外室，还敢包藏祸心想算计她。
喜欢追求刺激是吧。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好了。

第90章
◎那可不是个一般的女人◎
元福昌矫情饰行, 假眉三道的。但此处是她的长公主府，装得再像样，众人见此方场景, 又如何不知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
永城侯夫人已经受惊晕将过去了。
众人看这一方场景只觉刿目怵心，不忍直视的轰地散退了出去，在院中遮脸捂眼的，神色各异, 震然对目，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才能干出这种跌破下限的事来！私下里做了，他们不晓得也就罢了，居然还摆到明面上来！
人人都知福昌长公主是个横行无忌的“厉害”人物, 但没想到她能厉害到这种程度啊！宋驸马在时, 也不过是放狼伤人，这才过了多久，就走到这个地步了？？
众人哪里知道元福昌早有前科, 根本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事儿。
真论起来, 宋修文才是第一个受害者。
只不过宋修文时, 她还只在暗里折腾，做得隐秘, 宋修文自己亦羞于启齿, 不敢往外言说，才不为旁人所知。
沈云西因知道些内情，比起其他人, 她还有空儿往内中找了一下方吟儿的影子。
双目一转, 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看到了瑟瑟发抖，跪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方吟儿。
沈云西暗自打量，亦心有疑惑。
真论起来，宋修文红颜遍地，姑娘哄了一个又一个，在外乱来的程度，可比庄晟严重得多了，缘何元福昌对庄晟比对宋修文更狠？
总不能是经了宋修文后，元福昌的承受阈值变低了吧？
她思量的时候，宾客里有人受不住了，最先出声的是一位国公夫人，她含着震惊又厌嫌的话声有些破音：“长公主此等行径，未免太过肆行无忌！”
元福昌却诧异的一抹脸：“这关我什么事，他自己有这癖好，偷摸在此乱来，我还委屈呢！”
她一甩袖站直了身，端的是有恃无恐，理直气壮，手上猛的一指站在人群最后，瞪圆了眼久久没反应过来的柳镇：“我算是明白了，书里肯定写的就是你和侧驸马，他这癖好，原来早有端倪！”
柳镇憋红了脸，他不善言辞，半天吭不出一句来。
柳姑姑却是大方承认了庄晟逮柳镇去听床脚的事，对于眼前发生的这桩子烂事儿，要不是场合不对，柳姑姑都得跳起来拍手称快了。
他们和庄晟的仇怨大了去了，她侄子九死一生险些丧命，到现在腿脚身上都没好全，福昌长公主手段下作怎么了，那关她什么事，只要庄晟栽了就行了，她就高兴！
“听到了吗？”元福昌扯起嘴角，“全是他自己干的好事儿，少赖到我身上来！”
那国公夫人气白了脸：“你这是做戏强辩，你问问在场诸人，谁信你的胡言！道德衰亡，亡国灭种之根基，长公主你眼里还有没有道德法纪？”
元福昌冷笑抬手逝去挂在下巴上的眼泪，“我说了，不是我做的，你到底要我强调多少遍，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在这里污蔑本宫，有那个空儿，先把自己的气儿顺匀吧，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嗤的一声：“你有闲工夫在这里指手画脚，不如回去管管你自家的男人，听说花街柳巷的也玩儿得花呢，还有你儿子，也不是多干净的玩意儿，你一家子也不见多有德行啊。管不上自家，倒是很会到别人家里来指点上下嘛。好心请你来吃个饭，还真把自己当这的主儿了。”
枪打出头鸟不是说说的，那国公夫人才一开腔，就被元福昌这一通打得两眼发直，直呼哎哟。
其他人没好接话，而惯来直言不讳的吕小姐，也一言不发。
要换个人她肯定就仗义执言了，福昌长公主这干得确实有违礼法，上不得台面。
可这是庄家的庄晟，那不好意思，她不是官，没那么公正明理，断不了案，也没那么高风亮节，舍己为人，她就是个手无寸铁的路人，可不敢和当朝长公主对呛哦。
这一场宴会，在各人难辩的脸色中散了，有好心的把晕过去的永城侯夫人也一并带了出来，出了门哗地低声私语。
沈云西临走时，却是多看了一眼前头抢话直言的男侍，微皱了一下眉头，与吕小姐等离开。
吕小姐没有回太傅府，而是去了安侯府卫家，借拜祭秦夫人的名义去见了卫芩，和她说起长公主府之事，卫芩惊得足足半刻钟没能合上下巴。
上回庄晟因殴伤柳镇被关进大理寺，被判杖刑三十。殷白夜有给她支消息，她偷偷在旁观刑，很出了一口气。
后来庄晟又被元福昌纳为侧驸马，卫芩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前几日她三嫂的话本子再一出，庄家更丢了大脸，又为她正了名，她已然没多少怨气了。今听得庄晟的遭遇，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悯了。
吕施和卫芩两姐妹在房里说话，沈云西的马车也路过了安侯府，她从车窗里望了一眼挂着丧幡白绫的府门，很快就放下了帘子，并没有多加心神，反而是整理起和元福昌触碰后得来的异能记忆。
而另一头的长公主府，众人一走，归于宁静。
元福昌接过婢女夏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在上首坐下，看都没看早已昏迷的庄晟，而是支了支手：“你，过来。”
方吟儿知她是在唤叫自己，并不敢起身，一路膝行至跟前来，白惨惨的脸上扯出一个尤为战战兢兢的难看表情来：“长、长公主……”
元福昌看她那一副骇惧的样子，一挑眼，说：“怕什么，你是有功之人，本宫要奖励你的，要没有你，本宫还被瞒在鼓里呢。”
方吟儿哪敢领什么奖赏，她怕这元福昌怕得要死，若时光能够倒流，她只盼自己从没回京来过，在邺州也好，在其他地方也罢，总不至于掺和这一场祸事里！
却说那日元福昌看得话本子，虽看出来了里面的永日成是庄晟，但其实并无多大火气。
有宋修文在前，她接受的能力其实比较强了。
话本子里写的都是从前的往事，她管天管地，也管不到那以前去，最多就觉得自己看走了眼，费心费力精挑细选半天，结果还是弄了个不干净的进门儿来，实在膈应得很。
元福昌当时就对庄晟生了厌，原本是想把庄晟就此打入冷宫的，但她身边惯来挺宠爱的男侍奉上茶来，吃惊的提道：“原来侧驸马竟私养外室，我道他平日里怎么总往外跑，合着是看顾外头的娇娘去了，驸马这会儿也不在，说什么出门交友，莫非只是打着幌子往北城那处去了？”
那男侍是个口齿伶俐的，他原就讨元福昌喜欢，后来庄晟过府后，将他冷落许久，庄晟又爱摆派头，对元福昌后院的男人极看不上眼，他对庄晟早有积恨，经人一挑拨，自然想把人往死里整。见今日是个好机会，便用力的吹起耳旁风来。
元福昌无火也被挑动三分了，想着是该给庄晟这不安分的男人一点教训，当即就着人备上车马，往北城而去。
庄晟确在北城。
长公主府于他而言，如囚笼狱牢无异，只是方吟儿这里，才是他所认为的灵魂的归处。
元福昌到了北城的院子，着人敲响院门，待房门一开，便径直领人涌入，捆了院中仆从，堵了他们的嘴，一路如入无人之地，直至寝房门前。
她是有经验的，至前并未声张，而是静听里头动静。
庄方二人正在言语。
那庄晟正哄着使气的方吟儿：“我不能天天来看你，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福昌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难缠货……”又说什么夜叉星之类的，一通贬排之词。
元福昌早是气得不行了，她有自知之明，但偏不耐听别人贬低她的这些烂话。
她欲要将门推开，哪晓得庄晟接下来竟还有言语：“她那样的人，死了就好了，死也是死有余辜。”
“想要本宫死，我看你有多命长！”
元福昌再忍不下了，一脚踢开门进去。房内庄晟和方吟儿齐齐一骇，双双抬起头来，便见门框前的女人逆着光，冷色沉沉，面目阴厉。
庄晟变了脸：“长公主？你怎么……”
“侧驸马是想问殿下怎么来到这里吧。”
那男侍随着元福昌进门来，不屑的说道：“侧驸马沉浸在温柔乡里，恐还不晓得，你与这位圆姑娘的事，今儿这一天都快传遍了。”
庄晟有点懵：“什么圆姑娘？”
那男侍将随身带来的书本往他身上一扔，庄晟忙打开来看，心越看越惊，面越看越白，他与方吟儿的事被戳穿，又想现下被元福昌正捉在场，不由得额冒冷汗。
那男侍尤嫌这场面不够乱，笑夸了一下方吟儿，又里里外外的赞说起这处院子的精致，还挑出了几样来自公主府的摆置。
火上浇油，油中添水，不外如是。
几方相加，元福昌也是怒上心头。
她怪有些歪门邪道的治人本事，将那话本子一翻，往椅子上一靠，芙面浸了冷霜：“好个恩爱的野鸳鸯，给本宫剥了他们的衣服，让咱们也来听听床脚，看看他们这对好鸳鸯是如何叫唤的。”
元福昌带来的人自都听她的，在庄晟一连声的“放肆”中，强按了人。
而方吟儿也被拎住了手臂，她是又慌又惑。
当下除了他们几人外，还有小厮仆从十数人，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堂堂的解衣除裳，她岂有不慌之理，便是青楼也还有两扇门房呢！
而疑惑的则是长公主的话，什么叫“也来听听床脚”？这是何意？
方吟儿心头大惑，且又惶急，一个使力竟直接挣开了人，往前急行了几步，将元福昌摊开的那一页，收入眼底，正是庄晟抓柳镇来的那一段。
方吟儿瞪圆了眼，一个跌坐，将庄晟手中掉落的那一本抓到手中来，前头的大不必看了，直接翻到了她丝毫不知的那一段，细看起来。
她这般动静倒叫元福昌来了兴趣，暂时拨退了众人。
方吟儿浑身发战，她不敢置信地望向庄晟：“这上面都是真的，我们亲热，你叫镇哥来听看？你疯了，你把我当成什么？！”
这对方吟儿打击是极大的，她从前会假死离开，就是因为庄晟拿当她货物一般拱手与人。
她当小丫头的时候，在面对庄晟爱得卑微，但暗藏的心气儿却是很高的，她原以为他们两心相知了，原来到头来竟还是只把她当个玩意儿！
他考虑过她的感受吗？他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何等的羞辱吗？
庄晟忙的要解释：“不是的……吟儿，你听我说……”
元福昌还以为他们要说什么，结果就这，不耐烦的一摆手。下人又将庄晟捂住了，见势又将方吟儿也重新拉扯起来。
方吟儿终于从激动悲愤以及无尽的难堪中回过神来，认清了自己当下更难堪的处境。
她看庄晟俨然是个不中用的，忙的向元福昌恳求：“长公主、长公主，内中我并不知情，您饶了我吧。您看……书里也写我不知道的！是他自作主张！”方吟儿急急的将书递给元福昌看。
元福昌乜斜她：“不知道又怎么样，你们背着本宫在这里苟且，想来应该是喜欢刺激的，本宫如今满足你们，你倒不愿了。”
那男侍也在旁敲锣鼓助阵。
方吟儿眼见自己和庄晟都被扒得只剩一件亵衣了，还有人要去熬药来助兴，羞愤欲死，又暗恨不已。
要不是庄晟非对镇哥动手，也不会进到大理寺的监牢去，不进大理寺，也不会碰见那个宋驸马，也不至于受他哄骗撞到福昌长公主手里，也就不会有现在这种事了！
说来说去，全赖他！
危机关头，方吟儿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她挣开捂嘴的婆子：“长公主长公主奴婢有话要说！”
能设计一出完美周全的假死，她脑子本就不差。而今急中生智更是灵光了，她双膝咚的一跪，大呼道：“侧驸马、侧驸马他要害杀您呢，奴婢留在侧驸马身边，原是为了给长公主殿下您收集消息的！对，对！就是这样的。”
方吟儿的反水让元福昌都呆住了，更别说庄晟了。
其实要没有听床脚这回事儿，方吟儿不至于在大难临头的点儿和庄晟分开飞。
但偏这事儿真正的挑起了她内心里的委屈和不忿，再加上情况紧迫，一急就给秃噜出来。
庄晟口不能言，露出的两只眼鼓瞪充血，吟儿！
元福昌也缓过神来，她眯起眼，和宫里的庆明帝别无二致：“你说，他要害杀我？”
元福昌勾起冷唇：“好姑娘，你有这份孝敬心，本宫很高兴，来，你细说，你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如今是箭在弦上，方吟儿权衡利弊之下如何敢隐瞒，当即便将庄晟计划哄得元福昌倾心，叫元福昌怀孕，然后动手的事一一说禀了。
“他日常给长公主送的汤菜都是助于有孕的……”长公主府规矩严苛，想要下药投毒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元福昌，是大难事，这法子虽进展慢，但一旦功成，是一本万利的。
方吟儿在庄晟血红双目的瞪视下，结结巴巴的倒了个干净。
这事儿才是真的叫元福昌升起滔天大怒了。
万嫔，死后被加封为仪惠太后的她的生母，就是在生她时故去的，所以她才是庆明帝这个哥哥亲手带大的。
元福昌对此一直有应激反应，男侍又在旁煽风点火，恶气直上心头，冲的头昏脑胀，这才有了今天之事。
..
“本宫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他竟包藏如此祸心呢。”元福昌挑起她的下巴，冲她一笑：“所以本宫得赏你……”
方吟儿屏住了呼吸，带着一丝侥幸，在听到她说：“你既爱慕侧驸马久矣，本宫便全了你一番痴心，这样吧，就允你往侧驸马身边伺候，要寸步不离。”
方吟儿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揭了庄晟的算计，叫他今日受此之辱，去了庄晟身边又安有好命。
方吟儿失了全部力气，却还是撑着一摇一晃的，苦着脸强笑谢恩。
饮风堂中男侍奴仆尽被打发了，只有贴身伺候的夏荷心存忧虑，长公主这两日被挑在气头上，她没能劝住，今日之举实在隐忧众多，后患无穷。
元福昌不在意的吹了口茶汤上的水汽，“我说了，那是他自己的癖好，和我没有干系。”旁人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只要皇兄信她一切就好说了。
沈云西也估计溺爱亲妹的庆明帝会包庇回护，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永城侯夫妇面圣，一个撞柱一个磕地，朝堂上奏疏一本一本的上，庆明帝一直按压不发，明里暗里把所有责任往庄晟身上带。
然而突地某一天，庆明帝他变了，他变得大中至正，连发两道圣旨。
一边重赏抚慰永城侯府，将精神恍惚的庄晟送回了庄家；
一边命元福昌亲往永城侯府赔罪，并褫夺元福昌的福昌长公主封号，回收食邑，留公主位，禁公主府，两年之内无诏不得外出。
前面的旨意尚好理解，后面的就叫人吃惊了。那可是福昌长公主，圣上最疼的亲妹妹啊！
连元福昌自己都没想到，她一听完旨意就从地上惊起蹿立，语声尖短急促，将停栖在影壁围墙上剔翎的麻雀都吓飞了：“这不可能！皇兄不可能这么对我，我要去见皇兄！”
来传旨的是大太监田林，这可是别人难有的待遇，但元福昌可不领这个情。
元福昌的反应在田林的意料之中。
他不慌不忙的在拂尘柄上摩挲了一下杏花刻纹，轻的一摆，将众人挥退，才唉声的对元福昌道：“殿下，陛下说了，旨意一到立即封府。这两年您就在府里好好反省吧。”
他压低了嗓子，“奴才实话告诉您吧，陛下新得了一位美人儿，宠爱得很。那位主儿是个高洁如月的性子，听闻了您做的事儿，厌评了两句，哎哟，可不得了，之后陛下一转头就下旨了。”
元福昌只觉可笑，还有点茫然无措：“他为了讨一个女人欢心，他就不要亲妹妹了！”
她喜爱男人，也没说不要哥哥的啊！
田林怪笑了两声，表情诡异道：“殿下哎，那可不是个一般的女人。”
..
沈云西抱着大布猫坐在小榻上，俏脸绷了绷：“你说父皇他怎么想的？”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卫邵给她削枣子皮，笑说：“他最近新得了个美人，正讨人欢心呢。”
沈云西一歪头，杏眸一动，奇怪的嗳了一下。
卫邵正欲细说，外间门帘子被拨欹开，季六月突往内来传话：“殿下，殷少卿使人来，说是宋驸马出狱了，来接他的人似有几分厉害手段，扫了行踪，咱们的人追丢了。”
福昌长公主失势又失去了自由，没了她虎视眈眈，宋修文出狱很正常，但有人特意来接，卫邵的人还特意去跟，就很奇怪。宋修文这人有那么重要吗。
沈云西心想着，吃着枣子，伏在桌几上，微抬起眼，就见对面卫邵手上动作一停，长睫垂覆，良久露出淡淡的笑来。
他看向沈云西，阗黑的眼珠凝注了许久，才支过指尖，抚了抚她吃东西时候一鼓一鼓的粉白脸颊，徐徐叹说：“朝朝，看来有人想要我的命呢。”

第91章
◎像足了岁夫人◎
夜风打罅隙里钻进来, 吹得落地罩旁的罗帷幔帐如涟漪晃漾，月牙桌上未笼罩子的灯烛也扑摇了一下。在这不定的光照下，沈云西飞快眨了眨眼。
卫邵的话, 让她咀嚼的动作稍一停，白皙的面上变得郑重起来。
若说谁会想要卫邵的命，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淑妃和废太子母子，或是他其他的兄弟, 若论有仇怨和利益相关的，也就皇家里的这些人了。
可这和宋修文有什么关系？
宋修文早就声名扫地了，特意拖他这文抄公过去，写檄文助势么？
亦或是因为宋修文和他们有仇，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
还是她忽略什么了？
沈云西暂时还没想通里面的关窍，她从来有话就说的, 想不明白便直问了。
“谁, 谁想害你？”她直了腰背，板起脸肃然比了比手刀，正色道：“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卫邵让季六月出去了, 见她那严阵以待的样子, 明明在说狠话呢, 却呆得很，他心头微动不觉一笑, 握了她的手, 将她牵到身旁来。
抱着人，拨开她肩头拆散下的长发，柔声道：“现下还只是猜测。还是先跟你说说, 父皇的那个美人儿吧。”
沈云西便靠在他怀里, 微微仰头, 就这么认真专注的望着他。
她是想听他说故事的，但卫邵实有耐不住被她这样瞧，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亲了亲她的眼尾，然这一沾上便来了瘾，顺着侧颊而下，一路到了她颈项来。
沈云西慢吞吞的笑了起来。痒得很。
两人闹了一阵，后头明月满窗，床帏之内，许久方才休歇。
沈云西卧在枕里，抿了抿嫣红微麻的唇，从意乱神迷里缓过来，她才又有空惦记起前头未说完的话，与卫邵挨靠在被中，轻推了推他。
卫邵捉住她支过来的手与她十指合扣，又亲了亲，才意态舒然，心满愿足的说道：“过几日朝朝你应是就能见到了，估计不久四夫人就得满人。”
沈云西想了一下，如今皇宫里四夫人位上只有首位贵妃空着，新得的美人一入宫就是皇后之下，众妃之上，不是家世好那就是真宠妃了。
她忍不住问：“是什么人啊？”
卫邵垂目遮了眼中冷意：“一个死人。也是咱们认识的人。”
死人？
还是他们认识的？且能叫庆明帝如此偏爱，连妹妹也要落下一层的。
沈云西头一个想到的是庆明帝的白月光岁夫人。但岁夫人早去了，卫邵的态度也不对。
电光火石间，沈云西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她愣了愣，小声道：“秦兰月？”
卫邵掐了掐她软软的颊肉，笑道：“朝朝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沈云西啊了声，她是真惊讶了，两手支着身坐起来，：“她没死，她假死了？？”
哇，她进宫了？
沈云西发了一下呆，扑到卫邵怀里，喃喃说：“她又做我们的娘了。”这兜兜转转的，还是转回到原书中当娘的轨迹上了。
听得她这一声感叹，卫邵扑哧一笑，手指在她肩颈间的痕迹上轻轻按揉了揉，抱着她说：“那一宫里论辈分，多的是我们的小娘，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也不多。”
昔时在卫家，秦兰月做他继母，他称母亲，行拜礼，他善观人心，当然能察觉到对方受礼时隐隐的畅快，但他自己其实并没有觉得耻辱丢脸或不快的，不过一个世俗礼节上的名义罢了。他明面上对着她做礼，但归根结底是在拜那个名义的“父”，拜秦家夫人这个位置，而不是她秦兰月这个人。
沈云西见卫邵语气平常，还是多说了一句：“但她和其他娘娘不同，她和干娘长得很像。”而且看庆明帝的态度，颇有些失魂沉迷了，岁夫人回生估计也不过如此了。
卫邵却说：“那又如何，朝朝，你要知道，依托别人当作唯一的底牌，获得的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似有实无。”
他端住她的下巴，耐心的与她轻声道：“这是最不堪一击的。”
沈云西嗯嗯的点点头，凑到他耳边咕哝了几句，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再抵不住睡意了。
她是睡了，卫邵一时半刻的睡不着，他侧身与她遮了遮被子，沉眉思索着最近的一些事。
而房里蜡烛烧到了底，只余下照窗的明月。
那夜谈话后不过五日，宫里果传来了承熙宫有主，新封贵妃的消息。
翌日沈云西往殷皇后的正阳宫中请安，她去得尚早的，但到时殿内，已是嫔妃满座，越德妃、阮贤妃、齐淑妃俱在。
这三位在宫里平起平坐，突来个贵妃压在头顶，脸色都不大好。倒不是为老皇帝那点儿宠爱，而是觉得被打了脸。
她们是宫里的老人了，年岁长了，都有了儿女，论资历论排辈，贵妃的位怎么也该是她们三个中一个，哪晓得落到个新来的手上。这就跟职场空降，总让人不爽快的。
“也不知秦贵妃到底是出自哪个秦家？臣妾记得没有什么姓秦的名门的啊。”
殷皇后早晓得庆明帝那老狗在乱来，她心里头正恶心呢，面如寒霜，没搭理那说话的妃子。
倒是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接起话来，“听说是个小门小户出来。”
各人明面上说着话，但实则大都心不在焉的往殿门口看，都想瞧一瞧这位空降的贵妃秦氏是个何等人物。
诸妃喝茶半刻钟，门殿外终于有宫人进来通禀说贵妃到了。殷皇后冷面颔首，不多时众人便见一道姗姗来迟的窈窕人影。
沈云西展目望去。
来人肩上套着一件江牙海水鹤穗八团披风，到门前任宫人褪了，露出里头的那一袭青色如雾的长裙，那长裙裙摆上细绣了一片绽开的玉兰花，栩栩如生。
对方在外间雪色里款步而来，那模样气质，那打扮妆饰，真是像足了从前的岁夫人。
但沈云西知道她不是。
她是秦兰月。
难怪庆明帝搞这么大阵仗。
她先头还疑惑，庆明帝为什么对沈姑母和秦兰月这母女俩差别对待，一个不见光，一个捧上天，现下却是明白了。
这扮得也太像了，从头到尾全是岁夫人的影子，连角度都拿捏得死死的，若非卫邵早给她提过，她今日这恍一见，怕都得迷糊地看差眼，以为岁夫人活过来了。
沈云西忍不住把手上的帕子绕来绕去，暗忖，这些日子，秦兰月到底干什么去了，她这进宫来又是为什么？

第92章
◎是远远不够的◎
随着秦兰月的到来, 正阳宫内殿众人齐的一静。最先失色的是卫修容。
沈云西才转回神思，就听见卫修容那一声异怪的惊呼，她与众人便都投注过去。
卫修容卫菩是卫芩的亲姐, 她的面相和卫芩足有五六分相似，但比卫芩更沉稳温和些，她年岁也不太大，和卫邵是同一年生的, 以她的身份辈分，当年本来是要入太子宫里的，却因误入了一些阴私争斗，被殃及池鱼，阴差阳错成了宫妃。卫芩私下里曾说起过这事儿，很为她姐姐不忿又难过。
卫修容是卫家人, 秦兰月到她宫里来过几次, 她是认得的。面前这个贵妃虽通体的气度大改，妆仿的也与以往不一样，但卫修容还是觉出了端倪, 更何况她连姓都没改, 就姓秦！
“母亲？！”卫修容失声的称呼, 和陡然起身失惊的面相，叫诸人一滞。
众妃和秦兰月并不熟, 她刻意装扮改变下, 真没认出来是哪个。
听得卫修容这一声母亲，个个惊疑不定。
能让卫修容叫母亲的，不就是安侯府的“老夫人”, 说起来卫家那位新丧不久的年轻的“老夫人”和这位新贵妃正是一个姓呢！
什么意思？这是她们那老陛下抢夺臣妻, 让人假死进宫了？这种事、这种事若是真的, 那可就不好敞开来说了。
诸人后背一凉，在秦兰月看过来时，卫修容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了，忙强扯出一个笑来，自打了一下嘴巴：“看我胡说些什么，妾身无状，请贵妃娘娘安。”
经卫修容这一提，诸人也都起身问礼。
秦兰月未应，而是至前来先向殷皇后拜安。殷皇后冷着视线受了她的礼，她才又免了其余人的安，在右首位的大红酸枝刻圆月飞雀的圈椅上坐下。
她一入座便自用茶。
神色平淡，安然自若。
殷皇后冷笑的别过眼，眼不见心不烦的对沈云西道：“朝朝，走，与我里头说会儿话，你们就自便吧，坐也好回也罢，都不必来知会我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沈云西应声跟上。
殷皇后一走，更无人言语了，各都在思量这秦贵妃和卫家秦老夫人的事儿。
而内头寝殿里，殷皇后取了凤钗，啪的丢在梳妆台上，狠力拍案，连骂了好几声晦气。
震得沈云西搭了手的那方圆桌都直打颤。
沈云西给她倒了茶：“母后，小心手疼。”
殷皇后怒色稍霁，接过茶灌了两口，才看向安静乖巧的坐在一旁，杏眸圆睁望着她的儿媳妇。
她记得朝朝和那秦氏很有些不对付和龃龉的，从表姐到继母到现在的小娘，面对今时今日的局面，小姑娘倒比她沉得住气。
思及此，想起从前好友说她臭脾气的那些话，不免轻咳了一下，说道：“算了，不说这些叫人不快的。”
转头叫白临花白姑姑将她放在案上的匣子取来，笑对她说：“来，看看里头这个，喜不喜欢。”
沈云西将大匣子打开，里头放的是一套衣裙，蓝白渐变的颜色，细绣了花样，料子不大厚，入手轻软，在这一室暖热，烧着大炭的内殿里，却是凉丝丝的。
沈云西诧异：“这个是？”
殷皇后：“这是他凌叔他们在外头游历，得到的一种奇蚕吐丝织成的料子，他家那口子给你做了件衣裳，现在用不上，但很适合夏天穿用的。”说完又取了一个匣子来，“我还给你配了首饰呢，正好凑成一套。”
殷皇后笑道：“本来是给你做生辰礼，早该给你的，偏二郎非说到今天再给你。上一回也就没送这个，另给的别样。你可别怪我送晚了，要怪就怪他去，他出的主意！”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沈云西愣了一下，很快又听得弯弯眼，她没有回答，只是冲殷皇后一个劲儿的抿着唇笑。
殷皇后见她高兴的抱着匣子发呆，表情幅度不大，但脸颊却已然微微泛红了。殷皇后不禁转过头悄悄给白临花白姑姑说：“虽然搞不懂，但你看我二郎，是不是还挺会讨娘子欢心的。”
白姑姑笑出声。
沈云西收礼物收得很开心，原主的生辰早过了，但今天是她的生日哎，生日当天收礼物能不开心吗。虽然不知道卫邵为什么那么巧说今日，但先高兴就对了，回去再问他就好了。
收了礼，又和殷皇后说了会儿话，沈云西才步子略轻快的出了正阳宫。
前殿的娘娘们已经散了，她也早把秦兰月忘到脑后了，出了殿门，绕御花园出宫，哪想正前方的路上却还是和秦兰月碰了个正着。
红梅树旁，云层里透下的一两束阳光照在秦兰月髻发间的碧玉簪上，叫那簪子越显得通透莹润，衬得人身气质高华。
沈云西立定，敛了敛心绪，向其问了好。
秦兰月直勾勾的盯着她，一挥手将身边的宫人尽都屏退得远了些。
她背对过那几个宫人，没再刻意装样子，而是抬手擦了擦从树枝头落在她额角的一点雪沫子，才不紧不慢的道：“朝朝，好久不见了。”
沈云西不想和她说话，就嗯了声。
她平淡的反应，完全不是她意想中的样子，让秦兰月微沉了一下眼：“你就不惊讶我为什么会站在这儿吗。”
沈云西看了看她，语气平直的回道：“没有啊，我好好惊讶啊。”
秦兰月：“……”
秦兰月无言了片刻，又突地笑了。她变得更加沉稳了，也没了因重生而带来的优越与傲气，扬手压了压发簪，意味深长的说道：“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细想来，我许久没见过你变脸失态的样子了。以后我们又常能见了，也不知有没有那个机会。”
沈云西凝目，突然问了一句：“你找到你娘和你舅舅了吗？”
还不待秦兰月作答，便从她侧边走过了。
她无头无尾的提起沈传茵和沈万川，秦兰月只当她故意说这二人，提醒她往日的丑事，眼中越沉了一沉。
目见沈云西离去，秦兰月没再叫住她，也正身领人回了承熙殿里。
嫔妃初封的第二日，照例是有赏的。
秦兰月回去不久，便有紫宸殿的内侍宫人送了一应好物而来，当头的老太监甩了甩拂尘，他身后的小太监手抬着托盘，边走边好奇的问：“仇叔，你说这贵妃娘娘到底什么来头。我在宫里也好些年了，没见过这样大阵仗的。”
他说着，往后看了看这随行的两列宫人，有手捧托盘的，有手提大盒的，有两人抬箱的，俱是陛下私库里挑的奇珍，便是皇后娘娘也没有过这待遇啊，虽然皇后娘娘那家底儿也不缺这些就是了。
沈万川也在想这秦贵妃是何许人物，居然叫庆明帝那老东西昏头转向。
那沈传茵呢，他那不知被庆明帝藏在何处的“好妹妹”现如今又是个什么处境了？
沈万川边想边行至承熙宫，听完宫人通报，浮上假笑走进内里宣读庆明帝给爱妃的送礼，然而方一抬眼，笑便生硬的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瞪大了两眼招子，看着前方姿仪清雅的贵妃，这、这不是月姐儿吗？？
不是说意外葬身火海了吗？听闻这个噩耗，他还着实伤心了两日，毕竟是他真心疼爱长大的外甥女。
结果他爹的，全是假的，原来秦贵妃的秦是这个秦吗？
沈万川的脸扭曲了，先是他妹妹，又是芙瑜，现在又是月姐儿，没完没了是吧，庆明帝那老狗，草他大爷的！
秦兰月对直直瞪着她的老太监生出不悦，但因要在人前维持岁夫人宠辱不惊的人设，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去，翻起了书籍。
沈万川气火涌动，咬破舌头才强压下满腔怨恨，强笑着走完了行程。
心中安慰自己，不急不急，左右这是沈传茵和秦立业的女儿，又不是他的闺女，说不得这还是他报仇的契机呢！
在沈万川自我说服的时候，回往王府的沈云西，在回看从秦兰月身侧路过时，触碰所得的画面。
看完全程，她支了支下巴，原来除夕夜那日，她意外看见的披着庆明帝织羽披风的身影就是秦兰月。
自卫智春之事后，秦兰月和秦芙瑜还有卫智春住在一处。比起每天和卫智春闹得不可开交的秦芙瑜，秦兰月就要沉寂得多。
但沉寂并不意味着消沉。
回望这些年月，她重生一回，占尽了机缘，只因一朝看错了眼，又遇上一个同样重生的沈太后，才沦落到如斯田地。
枉费心机，努筋拔力，最后只得了一个“安侯府的秦老夫人”的称号名头，每天等着那继子儿媳们施舍吃穿，哈，多可笑啊。
她难道要在这一隅之地，就这么窝囊的了尽余生吗？
凭什么啊。她还年轻，她才二十出头，她不甘心的。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她能做什么？
秦兰月的灵光一现是在一个下午，看着变得比卫老夫人还老态龙钟的卫智春，又看着所住的这方侧院儿，听着秦芙瑜跟她说起卫智春差点把她献给庆明帝的事，秦兰月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这辈子一开头就做了替身，日子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更差吗。
一开始就是错了，反正都是做替身的，做卫智春这个废物玩意儿的是做，做皇帝的又有何不可？
她为什么不能搏一搏那泼天的富贵和无上的权力。
这张和岁夫人相似的脸，让她变成一个笑话，她又为什么不能让它成为自己的武器？
但卫智春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仅仅只是外貌相似的话，是远远不够的。
那天下午，秦兰月一把死拽住卫智春的衣襟，抛下了所有的排斥，冷声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那个岁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93章
◎好努力好上进◎
彼时的卫智春和行尸走肉无异了, 像条死鱼一样仰坐在躺椅上，头发大白拉杂，眼皮浮肿, 下方的眼里也是浑浊的，布满了血丝和暗青的沉影，面上更是只余下一层黄蜡的皮子，像一张透光的黄纸沾附在脸骨上。哪里还见得往日的风流郎君的影子。
秦兰月的问题, 让卫智春的身体反射性的一颤。
他今时今日落到今般处境，是绕不开岁夫人这个人的。
卫智春暗沉沉的眼，在秦兰月脸上逡巡，却没说话。毕竟这个话题，无异于往他心坎上剌刀子，到目前为止, 他还是坚强的, 没有自残的想法。
他不肯开口，可好歹做夫妻有些时候了，秦兰月对卫智春这个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丢下一声故意激他：“你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这辈子打算就这么过了？果然是个能做得出把妻子献人的软骨头, 没用的孬种。”
秦兰月的冷嘲热讽要换在以前，卫智春肯定就生怒发火了, 但现在实在没那个力气, 再加上这些日子又被泄愤的秦家姐妹“贴身伺候”得惨了，他在这二人面前早硬不起骨头了，当下蜷缩了一下身子, 任秦兰月说了, 才哑着声开口, 怪嗤道：“报仇……你还能把皇帝拉下马不成。”
报仇？你搞笑还差不多。
那是皇帝，侍卫宫人环绕，内廷森严，又不是什么走在路边就能踹一脚的阿猫阿狗，就凭她？就凭他们现在这个批样？说是送菜都抬举了。
秦兰月一挑眉：“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不能呢？”
卫智春一怔，又想起她问岁夫人话，猛地看向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兰月也没隐瞒，说了自己的进宫计划。她的计划需要卫智春搭这把手，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卫智春沦落至此，她已经狠出了一口气，她不介意和他暂时合作。
卫智春听完，沉默了许久，死水一样的眼里终于迸出了一抹奇异的亮光，他决定……干了！
他当然知道秦兰月不可信，也不可能是真生了好心想为他报仇。
但秦兰月既然决定要进宫，想要成为最后的赢家，那就绝对免不了后续的斗争，无论与殷皇后以及卫邵沈云西那两口子的，还是与庆明帝的。
而恰好，这几人都是他最痛恨的！
而且秦兰月她大概还不晓得吧，她那老娘也在庆明帝身边呢。
卫智春闷咕咕的发出怪笑，这是他受罪以来，头一次笑出声来，虽然笑声比鸭子嘎嘎嘎还难听些。惹来秦芙瑜好一阵挤兑，依旧不妨碍他自娱自乐的兴奋。
男人最了解男人，更何况这两个男人还相亲相爱的做了几十年的“好兄弟”。
庆明帝到底喜欢岁夫人什么，卫智春再清楚不过了。
自那日之后，他便开始了给秦兰月一对一教学指导的日子。
秦兰月也是有点儿悟性在的。
她没有尽听卫智春的话，有些男人在看女人的时候，那脑子狭隘片面得就跟被门夹成片儿了一样，是以她还结合了沈云西写过的话本子，两边视角加在一起，抠着细微枝节，头悬梁、锥刺股，夜以继日的潜心揣摩。
她悄悄努力，决心有朝一日“惊艳”所有人。
而除夕夜宴群臣就是她必须把握住的机会。
那天晚上，她穿着厚重的冬衣，低调的进了宫去。
宫里，秦兰月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卫智春作为庆明帝从前的亲信，是宫中的常客，对花萼相辉楼周边的路径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早细细的给秦兰月指点了地方，在夜宴散后，秦兰月特意和温大夫人原二夫人几人岔开，装作迷路崴脚，去了那一身冬衣，穿着一袭青裙，在夜宴之处通往太后宫殿的必经路上留等。
当时殷皇后和沈云西卫邵他们早都到过太后宫里去了，留了几个近臣说话的庆明帝是后面才过来的。
等他打发了大臣后，慢步行来，至到雪地林木处，就见那夜空里的皎皎月色下，紫玉兰高枝亭亭，积雪里美人惊鸿一面。
那一刻，庆明帝是真以为白月光回魂儿了，他痴愣的看了许久，直到一声语调平冷的吃疼声传来，才堪堪将他迷乱的神思拽了回来。
他当即就撇开宫人，不顾田林的阻拦，连是不是刺客都没去分辨，就急不可耐地疾步冲了过去，以搀扶的姿态，顺势便将树下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人搂了起来。
动作之快，半点不见素日的懒倦。
其实仔细的近看了，秦兰月和岁夫人肯定是有不同的，但岁夫人本就去了好些年了，再深刻的记忆时间久了也淡无大半了，庆明帝其实也不能记得那么那么的细致了。
那种大轮廓之下，庆明帝就觉得好像，好像。相貌、气质、那抬眼一望时习惯的角度，甚至连周身萦绕的淡淡的香气都和遥远记忆中的一样。要素齐全，对了！
庆明帝又惊又喜。
幸芳，这不就是幸芳吗……这简直、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他兀自痴愣，秦兰月却还记得自己的人设，将人挣开来，行了礼。
听她左一声臣妇，右一声安侯府的，庆明帝这才恍然晓得，原是面前这个女子竟然就是沈传茵的大女儿、秦芙瑜的姐姐、他一直未能亲眼见得的卫智春的那位夫人秦氏！
他失神的细看着，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另一个幸芳，哪里是卫智春那个恶贼口中的泼妇，又哪里是卫智春说的不像？
难怪卫智春把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处处防着他，难怪他卫智春做娘的不要、做妹妹的也不要，单要娶这一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庆明帝心潮涌动。
这样一个人，他如何放得开，如何松得了手！
庆明帝强势的将身上的织羽披风披在了秦兰月的身上，又强势的带着人到了临近的殿宇歇坐，并叫来了心腹太医给她看伤。
几番之下，这才耽误了时间到太后寝宫中来。
自那一夜后，庆明帝和秦兰月两个人就正式牵连上了。
因庆明帝自信的脑补，他对自己与岁夫人的错过深以为憾。
恍若岁夫人再生的秦兰月，给了他一种重回过去弥补遗憾的错觉。
秦兰月安侯府的那一出火海假死，就是庆明帝亲手设计的。
幸芳当年火葬而去，在大火中尸骨无存，连个念想都未曾留下，而今也合该在大火之中归来！
大火烧起，秦兰月假死离开安侯府的那天，亲手参与促成了这个计划的卫智春是又哭又笑。
哭是哭他这可悲的一生，尽毁在了庆明帝那老匹夫的手上，哭他又亲手送了一个妻子出去，尤其这一个还是她自愿的，他也情愿的。
笑是笑哈哈哈秦兰月这一进去宫里又要热闹起来了。
打起来，都给他打起来，让庆明帝那一家子人，父与子，夫与妻，全都打起来，最好打个半死不活，打得七损八伤！
让他们大水冲垮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卫智春怀揣这样的祈盼在大火旁发癫，吓傻了一众下人，被忍无可忍的卫老夫人举起长杖一棍子敲晕了。
而秦兰月脱去了卫家“秦老夫人”这个她厌恶至极的壳子，以新的秦贵妃的身份，在宫中亮相惊人。
庆明帝已然把她当成了岁夫人复生，移情之下，为了表现自己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对她是极尽荣宠，无有不应。
..
马车摇摇晃晃的，沈云西回看完，最大的感慨的就是大家都好努力好上进啊，一比起来，她就显得好颓废。
沈云西摸了摸自己在车窗口吹得有点发凉的额头，关上窗，取了一本书来翻开，那她也努力看会儿书好了。
沈云西一路看书回到了王府，中午她吃了一顿面条加鸡蛋，给自己过了个生日。
吃完了没多久，就有人禀报说，卫邵回来了，还带了客，请她到正堂去。
沈云西还当是谁，一径过去，那坐在屋里喝茶的不是阮何适又是哪个？
她在门边站住：“老大，你怎么过来了？”
阮何适站起身来，偷偷瞥了一下坐在上面的卫邵，扭过头来冲她挤了挤眼。
他没说话，卫邵笑答道：“打宫里出来正好碰上了阮大人，就顺便邀他过府来，一并用个午食了。朝朝可是已经用过了？”
他说着也起了身来，向她伸手，沈云西把手递给他，被他牵到的位置上落座，她微微弯眸说道：“用了，但还能装得下。”
卫邵轻笑，将手边的热茶推给她。他又和沈云西说了几句，才清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不如就由朝朝在此陪阮大人说会儿话吧，我去去就来。”
见沈云西点了点头后，他便起了来，径直出去了。沈云西来时，这内堂里就没有下人在伺候，卫邵一走，这内里便只余下她和阮何适两人。
因男女有别，他们都要顾及影响，自那日在应天书院后，她和阮何适虽见过，但都是在多人的场合，并不能畅所欲言。
今天这机会，倒是很难得。
两人双双瞪眼，确信无人了，阮何适才激动的跳上来，狠狠抱了一个：“小太阳！”
沈云西一脚踩下去：“不许叫我小太阳。”
阮何适哼了声，松开她，在近旁边坐下：“好啦，看在你今天是小寿星的份儿上，不和你争。”
沈云西眼睛一亮，冲他摊开手。
阮何适抬手冲她手心儿打下去：“你的生日礼物给你男人了，你去找他要，这古代就是不方便，我现在这身份就不好给你送礼。”
沈云西收回手看他。
只见他头戴着乌纱官帽，穿着一身六品以下的绿色官袍，她专注的往她胸口瞄过去，慢吞吞说道：“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阮何适捂住身前，作怪道：“色鬼！往哪儿瞅呢。”
沈云西好奇的伸手在自己肩头比了比：“这么勒着，得老难受了吧。”她前不久觉得里衣小了些，都怪不舒服的，另换了新的才好些。
阮何适往她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晌才幽声说：“也还好，毕竟我和你不一样，本来也没那么显眼。也就稍微遮一遮。”
其实说来也是幸事，她要真像小太阳那样，她这女扮男装的难度得活活儿的上升好几个阶层。
沈云西压低了声：“那你以后就一直这样了？上次在宫里，我还听见德妃娘娘想给你说亲。”
阮何适也压声说：“我姑母不会应的，她知道家里的情况。”
她比沈云西穿来得早很多，当时阮家兄妹正好遇险，她穿成了阮家妹妹，而这具身体的双胞胎哥哥则没能撑住，重伤离世了，阮家家里就这两根苗苗，做哥哥的官儿都考上了，人却没了，阮家老太太和老太爷心伤之下一番操作，让她顶了哥哥的身份，当官去了。
“你别说，我当得可像样了。你等着，我以后做个大官儿，有我给你撑着，到时候洵王都不敢欺负你。”
沈云西反驳：“他本来也不会欺负我。”
阮何适哎哟了两声，又一转口说：“目前看来倒也确实不错。”她家小太阳自小就聪明的很，看人也准，这方面她还是不担心她被人骗的。
当下便转了话题，两人说起穿越过后遇见的那些事儿。
另一头的书房里，半开了格窗，几束太阳斜照，卫邵坐在书案边，倚在半边浅金的光色里，翻了翻手里的闲书。
季五年怪道：“王爷不过去吗？”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卫邵摇摇头，朝朝今日生辰，好友多陪会儿，总该更高兴些。

第94章
◎什么人？◎
沈云西和阮何适聊得很畅快, 当然，大多时候都是比较健谈的阮何适在说，说她在云中县任上基层干部的基建生活, 说她如何把云中县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诸如此类。
其实沈云西和她接触过，从异能里，早差不多都知道了, 但她自己说，她双手托脸听着，也别有意趣。她们虽有好几年未见，却并不显得生疏。
这是很幸运的事，昔时的朋友能在这一个时空安稳的重逢。
但这时代框框条条的也很多，不那么便利：“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听说还要外放。”沈云西问道。
阮何适喝茶润完了嗓子, 皱起眉，摇了摇头：“我也原本以为还要继续做外官的，但现在情况有变。”
她拎了拎茶盖, 犹豫了一下, 还是声音极低的直说道：“前太子失势, 姜丞相辞官，现在你男人及他外家一系在朝堂上一家独大, 是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 但皇帝不太乐意，意欲扶持三皇子上台，就是我那废物表弟。”
庆明帝儿子虽多, 但现如今年龄稍大的也就这三个, 他也不是多喜欢老三, 她那三皇子表弟纯粹就是被拎来当炮灰，硬被扒拉过去做制衡的。
想到这些，阮何适也心烦，她一甩头，暂先抛开了，说：“又正好我前几天去了趟工部，看工部那些人正在研读穿越前辈长乐长公主留下来的发展指南书，就帮他们做了辆自行车出来，老皇帝正高兴呢，工部尚书直呼我乃大才，不入工部，简直浪费人才。估计要把我留京里了。”
沈云西：“……”啊这。
阮何适笑呵呵的一摆手：“那玩意儿简单得很，也不要太佩服我。”
沈云西拍手，虽然没啥表情，但语气真诚的吹捧：“老大你太谦虚了。”
阮何适得意的笑起来，看她跟个呆乎乎的木娃娃似的，和小时候一个样，忍不住又将她抱了一个。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厨房那边便使人来禀说备好膳食了。到了外面，阮何适就变得相当正经，待她们到侧厅用饭，卫邵已经在那儿坐等着了，冲她们微微颔首。
饭后，阮何适起身告辞，卫邵说了句：“我的提议，阮大人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阮何适干笑了两声，没有答话，由季六月亲送出门去了。
沈云西没听明白他们的哑谜，问卫邵：“什么提议？”
卫邵笑一侧头：“我给阮大人说了一门亲。”
沈云西哎了声：“你也干起媒人的行当来了。老大她还不太想成亲。”
“我只是一说，合不合适，还是端看阮大人自己。”他捏捏她的脸。
沈云西反手也去捏他的。
两人闹腾了一下，才回了院子去。过了午时，沈云西睡了个午觉，一觉醒来，卫邵已上值去了，铺了素锦的圆木桌上放着两个木盒。
沈云西想起阮何适说的礼物，她打开左手边那一个，然后就震惊了，阮何适送的居然是个八音盒，这在现代当然不稀奇，但放在这里估计就是独一份儿的了，要是拿出卖，估计得老老值钱了。
她老大真的好厉害，这动手能力，妥妥的下一个长乐长公主。沈云西鼓鼓脸，难怪人家是老大，她只能当跟班呢。
沈云西将发条上好，中间的那朵太阳花悠悠的打起转，叮铃当的清脆音响充盈满房。
竹珍和荷珠都吓了一跳，而后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直到音声停了，她两人才对视一眼，好像松了口气一样的惊声说道：“小姐，这东西它还能自己弹曲子呢。”
沈云西抿唇嗯笑的点头，再上了一次发条，才去看另一个盒子。
竹珍适时说道：“这是王爷留下来的。小姐快打开看看。”
沈云西眨了一下眼，掀开盖子，却发现里面卧着个小小的拨浪鼓。她疑惑的取出来，拿在手里晃了几下，卫邵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拨浪鼓砰咚砰咚的声音和着八音盒，交杂在一起。不多久突然掺和进了一阵喵喵的叫声。
沈云西转了转身，站了起来，循声看去，就见落地罩处的软布帘子底下，一只圆滚滚，毛绒绒的小猫像个雪团儿似的钻了出来。
它也不怕人，跃上矮凳，又跳上桌子，坐在锦布上，仰着小脑袋，浅蓝色的猫瞳盯着她手里的拨浪鼓，时不时喵一下。
沈云西手扶着桌沿，眼眸明亮。
夜里卫邵回来得有些晚，天已经黑透了，正院里的灯歇了大半，只略略有点朦胧的光亮。他当沈云西已睡了，也没过里去，径直往浴房洗漱后，才去了内屋。哪料想里头灯烛不太亮，人却还醒着。
床帏软帐挽挂在玉钩上，他家那小姑娘就跪坐在绣合欢花的床被上，膝上放着那只白猫儿，侧手边抱着她自己做的大布猫，眉眼弯弯的把这两只猫指给他看：“大的，小的。”
卫邵哑然失笑，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抱着她亲了亲，点点她的额头，轻声说道：“我的。”
沈云西矢口否认：“才不是。”她说完，在猫身顺了两把毛，放到床下，又眉欢眼笑的扑到他怀里，凝视着他清隽温和的眉目，仰头贴脸轻轻蹭了蹭。
半晌之后，双手交挂在他身后，细声说起宫里殷皇后送她东西的事，虽说收礼物收得很高兴，但也太巧了。她心里有不解，也就问出来了。
“朝朝不是说想在今天过生辰吗？那今天收礼不是很正常吗？”
“我有说过吗？”沈云西迷蒙的歪歪头，她怎么不记得了。
卫邵笑了笑，她当然不记得，那天夜里，红烛帐暖，他问时，回那话的时候正迷糊呢。忆起新婚之夜，卫邵心头动了动，扣在她腰肢上的手掌，不自觉的把人往怀里微用力的按了按，掌心也略发起烫了。
心有所思，便身有所行，将她压在床被上，深而重的碾过妻子的唇舌，手抵住她有些受不住欲侧偏开的脸颊，不愿离开的在她唇边又细吻了片息，才哑声道：“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可以帮朝朝回想一下。”
沈云西闷哼着半闭了眼，浅皱了皱眉，交挽在他肩后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衫，指尖都发了白。
夜里起了风，卷着临近冬末的雪，透冷的凉意席盖侵袭，却怎么也扰不到厚合的内门锦帐里。
..
自有了一只猫后，沈云西的日常生活越丰富了些。除了家中庶务，人情往来，应对找上门来给她提供素材写话本子的人物之外，又多了陪猫猫玩和撸猫毛毛玩。
洵王府在宫外，她是不必日日都往宫里去请安的，自那日见了秦兰月后，沈云西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和她碰过面。
人没见，听见的消息却不少。
据闻秦贵妃后宫专宠，秦贵妃入宫之后，庆明帝眼里再见不到其他人了，旬日礼赐礼不要钱的往承熙宫送，为她发落嫔妃，为她训斥皇后，为她顶撞太后，还把生母已逝的年十岁的十二皇子记到了她的名下。
秦贵妃入宫不到两月，一个宠妃应有的排面就全都有了。但这过分的招眼招摇，也同样惹得前朝后宫对帝妃二人颇有微词。
对此，殷皇后则只冷笑：“由他们吧，和我们有什么相干。”且由他们笑着，总有哭的时候。殷皇后收起耍了一转的长枪，嗤之以鼻。
而宫外头，想是宫里卫修容也给安侯府悄摸传了信，说明了秦贵妃是秦兰月的事，原二夫人过王府来喝茶说话时，言语里拐弯抹角的带出几分惊忿：“咱们这位秦贵妃可真算是个人物，和我那死去的婆母，还是家门儿呢，同个姓的。这秦家怪是多出能干人的。”
卫芩并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因要给秦兰月守孝，不能穿金戴花的，卫五姑娘一身素净的，精神头都不如往日足，听她二嫂说话，只听了两耳朵，就兴致缺缺了。
原二夫人便指着她说：“她的亲事又要耽搁下了。”姓秦的不是亲母却也是继母，她假死，死得痛快，卫大卫二却要丁忧去职，一年方可起复，她们这些做儿媳妇和女儿的也要都守着。
你说这人，真死了也就罢了，你这作假的，好好儿的，是不是连累人。偏她们一肚子憋屈还不能往外言说，谁让里头牵扯到皇帝呢。
原二夫人其实也奇怪，她那年轻婆母秦氏模样虽好，却也不是什么仙子下凡，神女在世。后宫美人众多，皇帝应是见惯了美色的，缘何不顾礼法，非对一个臣妻痴迷至此。
这秦兰月难不成是有什么她没发现的特别之处？
原二夫人陡的脑门儿一凉，等等，岁夫人、替身……
若真是如此，那个众说纷纭，各种猜测的，她公爹卫智春昔年献妻的同僚对象，莫非就是、就是当今圣上？？！
老天，她好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原二夫人大骇，出了一身冷汗。
卫芩可不知她二嫂都解密通关了，兀自还说：“耽误就耽误吧，无所谓，我吕姐都还不急呢，我也不急着成亲。”她现在想得很开，嫁人就跟开盲盒差不多，风险太大了，还是在家做姑娘好。
原二夫人满脑子都是庆明帝卫智春，根本没听进卫芩说了什么，她紧握住发抖的手，看向沈云西：“三弟妹……”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抓心挠肺的很想问一嘴。
但最后还是觉得这种秘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哎呀一声，为防自己控制不住问出口，打着哈哈瞎扯了两句，就拽着卫芩飞快走了。
沈云西送走了原二夫人，就回房去了。今日休沐，卫邵自坐在椅榻上摆弄他的棋局棋谱，见她来，便拉了她到身边坐。
沈云西原本是不会下棋的，但原主会，她依着原主的记忆，自己也琢磨过，支着头看卫邵补那残局，也得了趣儿。
竹珍送热茶进来，见榻上两人挨靠在一起，头抵着头，一个拿棋谱，一个摸棋子，小声说着话，忙又轻手轻脚的笑退了出去。
但她出去没多久，就又进来了，禀报说：“王爷，窦小姐在外有急事求见。”
卫邵将书搁下，也没问什么事，便抬头直说：“让她到书房。”
竹珍应下。
沈云西握着棋子的手一顿，飞快的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别过头，将棋子放回了青玉棋奁里。
待清脆的噼啪声响起，她才发觉自己不小心放错了地方，黑色的棋子混入了白棋里，盯着瞧了瞧，便又慢吞吞的去捻了出来。
还未待放入装有黑子的棋奁里，青年微凉的手轻包住了她的指尖，顺势捉了那粒棋子落入掌心，丢在了一边。
他捧了捧她的脸，端看了片刻她的神色眉眼，笑说：“难得休沐，好不容易有个空得以夫妻闲趣，偏前头有二嫂子上门，这会儿又有事来烦我。不如辛苦朝朝陪我一起过去走一趟好不好，也省得我们分开了。”
沈云西抬眸望着他，良久才慢慢的，好似勉为其难的又带点矜持的点点头说：“好吧。那就陪陪你好了。”
随着这九个字说完，已是开眉展眼了，埋到他怀里乐乐陶陶。
卫邵笑着将她拦腰腾空抱了起来，扬眉亲了一下她红扑扑的颊面，“这就走了。”
沈云西双手搭在他肩上，贴脸直蹭了好几下，过后才抬起一只右手高高举起，旋即指着外面，像是做指挥的大将军的一样，语声清亮：“目标，书房，出发！”
夫妻二人边玩笑着，边往书房去。到了书房门口，却不好这般去见人，沈云西理了理衣裳，才跟着卫邵进了里面去。
他们刚入里，季五年才把门关上，沈云西就听得内门帘子里响起急急的一声：“我说大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急死了我，你父皇居然想把我指给三皇子，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我不行的，我真的不行！你快给我想想办法啊！”
沈云西睁大了眼，穿过珠帘，就见梁京里那位有名的冰美人窦错玉窦小姐，双手叉腰，焦躁的来回走动，还顺手往衣襟里摸出一个桃子啃了一口，吃了一口又嫌弃的吐出来，嘀咕道：“怎么是桃子，我记得中午塞的是馒头啊。”水果里，他最讨厌桃子了。
一转过身和沈云西四目相对。
沈云西双目空茫了一下，发出啊的呼气声。
窦错玉表情扭曲了一下，他默默的把桃子放了回去。正纠结要不要再挽救挽救，就见他卫师兄先牵着人到椅榻上坐了。
他眼珠子一转，便已明了，顿时尴尬一转为笑，从善如流的向沈云西正经做礼躬身：“一直都没有机会，而今才来见过嫂子，还望嫂子不要见怪。”
沈云西愣愣的应声点头。
卫邵这才跟她解释：“窦师弟因家里头一些缘故，这几年不得不暂做女装。”
沈云西惊叹的直往窦错玉身上瞄：“完全看不出来。”这居然是位郎君。
卫邵笑道：“他是挺会装相的。”
末了他方对窦错玉说起正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父皇最近正看重三皇弟，就像大皇兄和姜家，他惯来喜欢这般做配的。你是老师的孙女儿，不但可给三皇弟添势，还正好能分卸我与老师的情分。”
窦错玉在另一处坐下，心烦的又把桃子掏了出来，啪的拍在案上：“那怎么办，听我祖父的意思，估计等到太后寿辰上就得当庭下旨了。”他母亲的病情正在关键时刻，现在又还不能恢复男装。
卫邵倒是不慌不忙的给他出主意：“无妨，师妹，我帮你另说了一门亲，那一位女扮男装，也想找个人应付应付，我已与对方说好了，她那边没有异议，你要不考虑考虑。”
沈云西：“……？”这个女扮男装的，不会是她老大吧。卫邵是怎么知道的，不会是她什么时候不小心说漏嘴了吧？
窦错玉奇道：“竟有如此缘分，谁啊？”
卫邵答：“阮何适，阮大人。”
窦错玉惊道：“三皇子他表兄？”那位最近在工部正出大风头阮大人，居然是个女子？
卫邵颔首。
他二人谈话，一问一答，沈云西也没打扰，她用帕子捂了捂脸，又觉得好奇怪，偷偷抬头再打量了窦错玉一番。
直到窦错玉又往衣裳里装好了桃子，正好了衣裙发簪，清冷有礼，正经的告辞后，沈云西才回过神来，伏在桌几上咯咯的轻笑。
卫邵正伸手扶她，就听外间门庭里，季五年一声厉喝响彻屋宇：“什么人？有刺客！”

第95章
◎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
季五年的话音才被掷入耳中, 房顶瓦梁上就继接传来哐啷杂乱且极快的脚步声。沈云西往上看时，卫邵已是直了身，握住她的手腕, 拽入怀中，连退了好几步。也幸而他反应快，原来房顶上不过是声东击西，她才离了那方长榻, 便有七八只羽箭破空而来，锋利的箭镞穿过槅纸，深深钉入木中，直入寸许，尾羽震晃足有数息。
刺客刺杀沈云西是头一回遇得，但卫邵显是司空见惯了, 甚至往那羽箭上一瞄, 就觉出不对了。他径自取了长剑，未脱剑鞘，反手打灭了灯烛, 待四下一暗, 便立时拉了她往门外去。
他们才有动作, 暗处的刺客又有了动静，飞箭所到之处, 火光四起。书房着火了。
沈云西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单对一，近距离，她还能行, 这种混乱情况下, 她安静的当个摆件儿, 不添乱就是极好的了。
冬日天黑得早，他们在内屋里说话那会儿外头就已经暗下来了，只檐下挂了两个灯笼。那两个灯笼本是点得极亮的，但书房里的火势迅速蔓延，不过须臾就燃透了半边天。
劈里啪啦的火烧响、刀剑相交的铮鸣、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不断的撞击耳膜。这一切直过了近两刻钟才歇，巡城守卫姗姗来迟，后面又是灭火又是收拾残局及至亥时。
回到正院，沈云西都还觉得空气流荡着血腥气，她不喜欢这味道，直皱眉头，待卫邵处理完事情回来时，她都还没睡着。
“查出来是谁的人了吗？”沈云西坐起身问。
卫邵摇了摇头，又点头，沈云西不解，便听他道：“有些头绪，却还未有实证。”
他脱了外衫，也到了床上来，在她含着问询的目光里，揉揉她的发顶，吐出三个字来：“齐淑妃。”
齐淑妃？
沈云西先是一怔，细想过后，憬然有悟，齐淑妃确实有可能。
娘家被关玉珂带走，儿子被儿媳妇弄废，此二者里虽非她直接动手，却和她都有些细枝末节的牵连，再加上卫邵殷皇后本就与其有旧仇旧怨，齐淑妃记恨他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洵王府里熄灯就寝，而与洵王府相隔两条长街的靖王府里，夜半时分仍是通明通亮。
尤其是正房里，一处处灯台上，烧着儿臂粗的蜡烛，棉芯尖儿火苗子跃动，映照着一室高高低低的纤细人影。
齐淑妃一身青素的宫装，只梳着简单的高髻，虚睁着眼，欹坐在床头摆放的铁梨木玫瑰椅上，与她挨拎着的便是浮刻祥云的架子床，她唯一的儿子，前太子现靖王元域就躺陷在里面，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婴孩儿，伸抬起右手，啊啊啊的叫唤，斜着嘴，涎水直流，浸湿了垫在下颌处的软帕围兜。
齐淑妃心疼地给儿子掖了掖被角，待再抬起头，慈爱退去，变得一脸冰冷。
她唰的拿起放在椅子边的黄荆木条子，反手一条子便甩到了近前的年轻妇人身上，凉声道：“你是死人呐，没见着自个儿相公在叫你伺候吗。还要我来教导你是不是。”
齐淑妃语速慢而缓，并不急怒，但被打了的姜百谊，和跪了一屋子的靖王妃妾们，却全都齐打了个冷战。
靖王元域出事后，齐淑妃被特允每月出宫三次，每次出宫到王府来，除了探看儿子，便是教训这一屋子的儿媳。
齐淑妃视线转移游动，从一张张苍白的脸上扫过，见她们怯怕瑟瑟，非但没觉舒坦，反而恨意更浓。
她坚信，就是姜百谊和这群小贱人害了她的域儿！
这是做娘的的直觉！
没有证据，不能堂而皇之给她们上大刑，那她就用私刑，总要给她的儿子报仇雪恨！
齐淑妃的目光越加凌厉，就是凌迟的刀子，一落过来，妃妾们就直缩肩，生怕齐淑妃那条子甩到她们这儿来。
别看黄荆木不起眼，打在身上的时候就知它的厉害了，细长柔韧，唰唰的几下招呼来，火辣辣的疼，比寻常竹板木杖更苦人。
姜百谊忙膝行至床沿边，忍着恶心给元域换围兜擦口水。
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因身瘦形弱，便愈显出那肚子圆鼓鼓的惊人，她撑着腰，动作有点艰难，露出的脖颈手上脸上，尽是被抽打的伤痕。
齐淑妃冷目瞧着，尤嫌她慢，又是一木条子精准的抽在了她的下巴上。
姜百谊疼得泛泪，紧咬着牙关，脸皮子都抽搐了起来。
齐淑妃却没有丝毫的心软，更是半点不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六个来月了，哪那么容易就掉了，她已是看在那孩子的份儿上，若不然她早惩治得她生不如死。
齐淑妃冷光直射，姜百谊在心里暗骂了几声，没敢停下的给元域重新换了张软帕。然而没想到帕子才换上，一股浓重的臭味儿又从床被子传来。
近距离的被那味儿袭击，姜百谊实在没忍不住，呕了两声，这是生理反应，她真控制不住。
但齐淑妃可不管，她是做娘的，她不觉得臭，她只觉得这贱人可恶！若不是她，她的域儿又怎么会受这番罪苦！
她垮拉着脸，跳脚起来狠抽了好几条子，直打得姜百谊再不敢吐了，方才作罢，喝命其与其他妃妾给元域换衣换被，小心伺候，才独身拂袖出了正房去。
齐淑妃到了侧屋的椅座上，扶着额头气喘。宫人赶忙取了药膏来，替她揉按太阳穴。
这间房里烛光要暗上不少，再加上刚抹了药，齐淑妃撑着头，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身穿灰蓝圆领袍的内侍从暗处进门来，躬身急快的悄步上前，以手半遮，附耳低言。
齐淑妃蓦地双眼大睁，拍案而起，将就近桌面的果碟杯盏尽扫落地，碎瓷哐哧，她双手竭力按扣在桌沿上，气生气死的气急败坏：“没用的玩意儿，一群废物点心！养他们这么多年，白费我的心血银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元域出事后，齐淑妃几次三番使动人手，无不是有去无回。
齐淑妃发了一通火，跌坐下去，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姜百谊端了水来侧房，替了宫人的活儿伺候齐淑妃起身洗漱。这两月来，宫里秦贵妃专宠，庆明帝无暇关心别的宫妃，齐淑妃一出宫来，便要连住好几日。
而每当这种时候，就是姜百谊的苦难日。姜百谊连带的对那未见过面的秦贵妃都生了几分怨。
姜百谊照常帮齐淑妃穿衣梳发，到了饭桌前，又跪在椅凳边，双手捧了热烫的粥碗，十个手指在薄瓷碗面儿上来回弹跳，依旧烫得她的指尖红胀。
奉完粥碗，又奉汤碗，汤碗没了，再是热腾腾的茶碗。齐淑妃不一定尽都用，但这三个碗总要按顺序叫她捧个遍。
今日才把汤碗搁下，便有宫人说：“娘娘，贵妃娘娘使了人，说是邀您午时往承熙宫听戏呢。”
齐淑妃擦擦嘴，怪嗤了声：“听戏，听什么戏？”
那宫人道：“是陛下前日里特意为贵妃娘娘招的一班子女戏子，养在宫里专供娘娘听戏的。”
齐淑妃昨日失利，闷了一宿的气恨，听了便冷笑：“看看呐，多不得了。刚得了好儿，就忙不迭地的招我们去炫耀呢。假货就是假货，装得再像样也上不得台面。也就我们那陛下老眼昏花的，把鱼目做珍珠，还当自己捡到宝了呢！”
宫人忙说：“娘娘哎，可小心说话才好，这要是传到那里头去了，怎生是好。”
齐淑妃倒也不言语了，将擦嘴的帕子摔到了姜百谊的脸上，指着她道：“别以为本宫不在府里，你就能猖狂。”骂了一通泄火，又叫心腹盯紧了姜百谊和这一府的女人，方不急不忙的回宫去了。
原以为承熙宫必是宫妃满座，热热闹闹。然齐淑妃到了才发觉，来的竟只有她一人。
秦贵妃正是炙手可热，宫里除了殷家油盐不进的太后皇后，凡她开口请人，谁敢不给她面子？齐淑妃稍一细想便知，秦兰月今儿只请了她一个。
这是何故？秦贵妃想做什么？
齐淑妃满腹猜疑的随承熙宫的宫女入里，在殿后的戏台子下落座。
她从外到内这走来，深刻的感受到了何为盛宠，这座寝宫比之皇后的正阳宫也不差分毫。
而从这处华美宫室里走出来的素装丽人，那一身更是吸人眼目。
齐淑妃一面请安，一面暗自不屑。不过就是个装样的假货而已。
秦兰月抬手免礼，叫齐淑妃入座，戏台子上锣鼓声响。唱的是一出《目连救母》。
戏一开场，秦兰月也不出声，只专心的听看着。齐淑妃不耐亦不解她打的什么算盘，强按捺住心烦，心不在焉的喝茶听曲。
好容易这一出唱完，秦兰月仍不理她，而是扭头与宫人说：“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齐姐姐说说话。”
诸人都应了，连同齐淑妃的贴身宫婢也一并退至远处。
齐淑妃终于耐不住了，问道：“贵妃叫妾身到底是为何事？”她捻着音儿，含了几分怪声怪气，“我可不比贵妃娘娘清闲好命，多的是空余。”
“我知道姐姐是忧心靖王，我也知晓姐姐一番爱子护子的心肠。”秦兰月勾起笑意，懒洋洋的拨了拨茶盖，“所以今日才特请了姐姐来。”
她此刻一派悠闲，哪还有岁夫人一星半点的气样，齐淑妃呵了声：“没人在跟前了，也就不装了。”
秦兰月倒也大大方方的，说道：“明人不说暗话，听闻昨夜洵王府遇刺，是姐姐你做的吧？陛下都猜是你干的。”
齐淑妃变了颜色，欲出口辩驳，却见秦兰月挑眼笑着：“你不必急着否认，也不必慌张，你的尾巴扫得好，还没有证据，也都是猜测而已。再说了，淑妃，我可是来助你的。”
齐淑妃眼一眯，并未因她这话放松警惕：“你什么意思？”助她？她们又不相熟，她能有这么好心？
秦兰月把茶盖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启唇吹了两口热气出来，任那水汽飘到了齐淑妃的脸上。
这态度行为太过轻慢，齐淑妃脸色难看的挥了挥手，拍散了茶气，就听她道：“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哪里有神神怪怪来得精彩？姐姐知道什么叫借尸还魂吗？”
在齐淑妃疑惑的注视下，秦兰月呷了茶水，缓缓道：“我那表妹，洵王妃就是。”
“我有证人的，你知道宋驸马吗？”

第96章
◎热闹过头◎
宋驸马的大名, 齐淑妃怎么可能不知晓。那位可是梁京城里有名的变态大笑话，也全是拜沈云西所赐。
齐淑妃从秦兰月面儿上掠视而过，巧了, 这一位亦同样在对方手中吃过苦头。齐淑妃浸淫深宫多年，她在指尖儿心头细细的一掰算，一弹指顷，就把秦兰月那点儿心思掐算得明明白白。
这女人是心有盘算, 想拉她入伙，更甚者是欲叫她当马前卒，出头鸟。
但她仍揣着明白装糊涂：“贵妃这话实在没头没脑的。”
得知了秦兰月的把戏，齐淑妃足了底气，一抚衣摆，心不慌了, 气也顺了, 一扬头，说道：“什么借尸还魂，你该去找道士, 找我做甚, 我一深宫妇人, 没多大见识，听不懂贵妃你在说什么, 也没法子为你分忧的。”
秦兰月见此, 便把茶碗放下，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来，付诸一笑说：“淑妃姐姐这话说得可不对, 这可不是为我分忧, 既有同样的仇人, 缘何不能同仇敌忾呢？”
齐淑妃皮笑肉不笑：“是同仇敌忾，还是想用我杀人，而你不留痕，你自己心里清楚。”
宫里的千年狐狸，你在我面前玩这点儿心计。那全皆是老娘玩剩下的。
秦兰月倒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既如此，也省了虚与委蛇，她顿了一顿，直言道：“我确实想借你的手行事，毕竟我现在的身份不好主动伸手。但借尸还魂之事，并非我胡诌乱言，难道淑妃娘娘你就没发现她的不对劲之处吗？对太子、对你，对我，自打从城郊回来，就大变了心性了。”
她一提，齐淑妃微闪了闪眼。别说，还真是，前头那沈家的一心对她的域儿，便是嫁给了元邵一片心意亦不曾动摇，卫老夫人寿宴上，还要死要活的差点抹了自己的脖子，这些都是她看在眼里的。哪曾想，不过去庄子住了几月，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人一样，把他们当仇人了。
但这也不是不能解释，人在大受打击之下，改换心性亦是常有的。
秦兰月又说：“不仅如此，她那话本子更是奇怪，旁人做了什么，她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我原也只是怀疑，并未多想，直到遇上宋驸马……”
在齐淑妃微拧眉头的注视下，秦兰月挨近了她，娓娓道来。
承熙宫里，两人交近低语，及至午时，齐淑妃才神色不动的告辞离去。
齐淑妃一走，秦兰月面对殿中宫人便又端起了那副假做派，到内殿独处，亦不敢放轻松。
身穿湖蓝服饰的宫婢将饭食端到内中来，又关好了房门，才近前来伺候她用饭。那宫婢与秦兰月递上玉箸，说道：“那洵王妃邪门儿得很，婢子看她怕真是不知哪儿来的鬼怪。咱们往常在她身上吃了多少亏，如今刚进得宫来，娘娘何苦就非得和她对上呢？”
秦兰月看了看绿芯：“你懂什么，正因为我刚进宫来，皇帝还在兴头上，就得趁这个空儿，把该做的事全都做了。男人，得到了满足，时间一长，你以为他还会像现在一样偏向我？”
真的白月光都能落个那样的下场，她这个假的，还能越得过真的去吗？等他把过往的遗憾补足，就该醒过神儿了。
不趁情浓时候打击异己，等失势了再追悔莫及？她此回进宫来，是奔着太后的位置去的！
如今养子在身侧，恩宠于一身，她当然要趁这大好时机扫荡前路。
而最大的阻碍不就是洵王府的那两口子吗。
至于邪门儿什么的，“你还真当她是什么厉害的鬼怪了。”不过是和她一样重生回来的罢了。
秦兰月想得很通，前世的沈太后，活得比她长久，又大权在握，知道京中权贵臣子的隐秘并不足为奇。
“左右有淑妃顶着，我们坐山观虎斗，看鹬蚌相争便是了。”她用了半碗汤，优雅的拭了拭唇角，好整以暇的问道：“十二现在何处？叫他一起来用饭吧，正好我前两日给他做了一对护膝，让他试试好用不好用，若不合适，我再给他改改。”
虽知道她对十二皇子这番呵护备至是为他们来日的大局，但绿芯想起秦兰月留在安侯府里亲生的九公子，还是不免心情复杂，她这位主子，到底还是因为老侯爷替身那事，连亲子也膈应上几分了。
亲母不见踪影，丈夫两看相厌，妹妹也因做姨娘那事生了嫌隙，最亲近的几个人都生了厌斥，便一心奔着权势去了。当然，许是她自己都没发觉，其实她暗里还是存了几分和洵王妃较劲儿的心的。不然也不至于还没进宫，就先一步筹谋起拉宋驸马入阵的事儿了。
绿芯按捺下诸多杂乱的心绪，回道：“陛下要亲自考校十二殿下的骑射，午膳应是在紫宸殿用的。”
那老陛下像是把十二皇子当作了他和白月光的亲子，上心得很，若非年岁不够，学问本事差了一截，前头又有洵王和三皇子这两个成年的在，那架势，说不得真就把那十二殿下扶做储君了。
秦兰月笑了笑，很满意这个发展，自用了饭食，便取了书坐在窗边，神色淡淡的翻看。
庆明帝带着十二皇子过来时，见着这般熟悉场景，又失了神。
而另一头齐淑妃从承熙宫离开后，回到自己宫里用了午饭，又出宫去了靖王府看儿子。不想，才走到外院仪门，就见沈云西从府内出来，迎面往她这边走来。
齐淑妃眉头狠狠一皱，冷冷上下打量完，没给好脸色：“你来做什么？我们靖王府庙小，可供不起洵王妃你这尊大佛。”
对齐淑妃夹枪带棍的话，沈云西也不生恼，只俯了俯身，问了好，方不紧不慢的说：“从这边路过，想着许久不见了，就顺道过来看看二皇兄和二嫂了。”
齐淑妃冷笑：“你倒是好心。”
沈云西嗯的点头，对旁人的夸奖欣然接受：“我确实人美心善。”她语调轻而平，眉眼顺和，不正经的回答也硬带了一股子正经味儿。
齐淑妃：“……”
我那是在夸你吗？我那是在阴阳怪气，你还真就顺竿子往上爬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齐淑妃胸口起伏不定。
沈云西只当看不见，还兀自说道：“幸亏今日来了，我要再迟些日子过来探看，怕是都要认不出二皇兄了。说起来也是怪他自己，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把自己磕成傻子，比较起来，真是连傻子都不如的。”
她往齐淑妃渐渐发青的脸上一瞄，平心静气的继续道：“二皇兄瘫成这样，肯定是没救了的，淑妃娘娘你以后也没什么指望了，还是认命吧。”
她就是故意的，专往齐淑妃心坎儿上戳，齐淑妃也确实被戳到了，元域现在就是她心口上碰不得的伤，触一下就疼得咬牙裂齿的。
沈云西根本不给她说话呵骂的机会：“淑妃娘娘，我说这些你不会生气吧。”她一斜眼，从齐淑妃身侧往外走，边走还边说：“哦，生气也没有用，我这个人心直口快，都是实话实说的。”
齐淑妃整张脸都青了，一把挥开扶住她的宫人，出气叱喝道：“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们居然就放着她进来了，拦个人都拦不住吗？叫她个丧门鬼沾上，也不嫌晦气！”
宫人心内叫苦不迭，那是洵王妃，人家来探望兄嫂，名义正得很，哪就是他们拦得住的。
心头腹诽，口上还是详细的回说道：“回娘娘的话，洵王妃一到府里就去正房见了王爷和王妃，过后喝半盏茶，坐了不到半刻钟就说要走了。出来时正好碰上娘娘您。”
齐淑妃憋着一肚子火往里走，甩袖：“没别的了？说了什么话没有？”
宫人道：“只站在床边问了王妃几句王爷身体如何如何的，再没有别的了。”
齐淑妃拧着眉头，入到正房里，尤不放心：“将她碰过的地方挨过的人，给我里里外外全搜一遍，搜仔细了！以后这王府，不许他们洵王府的人踏足一步！”昨夜洵王府才招了刺客，今日她就上门来，保不准儿包藏了什么祸心。
宫人忙应喏。守在元域床前的姜百谊紧了紧手，将头埋到胸前，怯怯的任宫婢在她衣裳里搜寻。
而沈云西离了靖王府就直接回家了。
因昨日之事，书房暂时不能用，卫邵便就近在正院的书案上翻读公文，处理公事。季五年禀报完，欲要退下，又被卫邵叫住了。
几只雀鸟在槅窗外啁啾，方窗里框着晴空薄雪，卫邵端坐在案前，眉目间覆了几分冷凉，他曲起修长的手指轻敲了敲桌面，“宋修文那边怎么样了？”
季五年拱手：“已经盯住了，王爷放心，都在计划之中。”
“你们在说什么计划？”沈云西穿过玉珠帘，将凉了手炉搁在高脚几上，又慢步过了落地罩，到跟前来问了一句。
季五年没有作答，行了礼就退出去了。
卫邵缓和的笑道：“不过一些小事，朝朝去哪里了？我午时回府来，半天都没找到你。”
沈云西弯弯眼：“我去报仇的。”去挑拨，煽风点火去了。烧她家房子，伤她家的人，人家都下死手了，她是个懂礼貌的人，当然也要还礼回去了。
她附耳与他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天。
卫邵听了，莞尔而笑，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叹道：“看来皇祖母的寿辰要热闹过头了。希望她老人家不要怪罪我们吧。”

第97章
◎我真的做不到啊！◎
殷太后这些年常住青云山, 回皇城来的头一个生辰，殷皇后很费了些心力，提前一月就开始准备各项菜品宴席不说, 连沈云西也被拉去搭把手，出主意。
以至于寿辰还没来，沈云西就已经先把宫里的新旧菜式都尝遍了，每每进宫, 必定都吃得饱饱的才回来。
殷太后的寿辰在三月出头，只有高山山尖儿上还能见得一两点白雪的痕迹。
梁京城里，早是桃李纷飞，汴河夹岸花红柳绿，观者如织，舟行人往, 四溢街巷。沈云西一早天亮, 就往宫中去，坐在马车上，听着喧闹的人声打瞌睡。
到了正阳宫, 殷皇后才起身来, 正坐在梳妆台前看一封信, 眉尾都扬着笑。
见沈云西来了，方将让宫人将凤钗别好, 笑叫她一起去用早饭。沈云西在家里时已用过了, 但进宫来这么长一段路，觉摸肚子里又空了不少，欣然应是。
殷皇后尤喜欢看她这儿媳妇吃饭, 吃啥都香滋滋的, 看起来就很顺胃口, 不知不觉就多吃了一碗粥。
用饭后，沈云西再跟着殷皇后到前殿去，各宫嫔妃皆都已经到了。秦兰月就坐在右首位上，悠闲的饮茶，殷皇后今日确实高兴，见了她这做派，都没有如往日一样冷下眼来，连同摆着怪脸的齐淑妃也一并没有理会，受礼之后，就带着诸人往殷太后宫中去了。
又是一通说话见礼，慢慢的有命妇进宫，及至午时，除了身份特殊的秦兰月外，都往了相辉楼去，过不久，庆明帝领皇子大臣们亦入了席中。
今日太阳好，宴楼外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殿中急管繁弦，品竹弹丝，身穿大红大绿的舞姬俯仰婀娜，顾步成双。
在一片喜闹里，殷太后穿着红襟蓝底袆衣，慈和笑吟吟的受诸人贺寿大礼，后又有皇子公主孙子孙女们挨个献寿，好不热闹。
靖王府元域和姜百谊皆没有到场，他们的寿礼，是由齐淑妃代献的。
齐淑妃虽不想笑，但在这个喜庆的场合，不笑也得笑，她含笑说：“域儿身子不便，姜妃又临近产期，动不得身。不能亲来祝寿，还望太后娘娘不要怪罪。”
殷太后一点儿也不怪罪，元域和她没半点血缘关系，来不来，很没有所谓。
她便也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我哪里就那么小气了，礼我收到了，你坐吧。”又问了句：“靖王妃身子可好啊。”
当然不好，日日都被收拾，能好就怪了。齐淑妃回：“好，哪里都好，就是头回怀胎，怕得很，不爱出门，也不爱见人。”
殷太后也就随口一问，听她答了，便笑点了点头。
她眼一瞥，往卫邵和沈云西坐处一扫，沈云西迎着她的目光，微歪了歪头，手比了个枪，对她嘣了一下。
“……”
火铳齐淑妃是知道的，这般挑衅，让她扯了帕子压住嘴角，冷笑连连。
嚣张的小贱人，看你又能狂恣多久。
齐淑妃略一环顾。
今是太后寿辰，除了被关禁的元福昌、外出游玩的明王府母子外，京中权贵尽数到场，这是个叫人身败名裂的好场合。
齐淑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气壮足了她的心胆，耳边笙箫响鸣也好似在助她起势。
待一节舞乐暂歇，齐淑妃再度起身来，冲上首的太后与帝后做礼，她神色恭敬又真诚，又夹带了些许的懊恼之色：“太后娘娘，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太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放下玉筷，笑道：“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何必吞吞吐吐的，你惯来是个干巴利落的人，别学那起子拖泥带水的劲儿。”
殿中众人都是老人精了，一看这架势就知接下来有事儿，亦都竖起了耳朵来。
那些舞姬乐师也有眼色的退了。
殿中空了出来，说话的声音便传得更响亮了，齐淑妃面上笑盈盈：“那臣妾就直说了。”
“事情是这样的，妾身为方便照顾域儿，近日都住在靖王府上，不想今儿早时，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臣妾，这二人苦求臣妾许久，说是有惊天秘事要奏禀陛下娘娘，可他二人不在娘娘千秋寿宴的受邀之列，所以不得已求到臣妾这儿来。”
“您也知道，妾身是个软心肠，实在捱不过他们的苦苦哀求，又加之事涉洵王以及洵王妃，妾身也没法子，只好自作主张，暂叫他们在直城门外等候了。”
齐淑妃把自己摘得很干净，秦兰月撺掇她撺掇得厉害，但她可不是傻子，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只是个引路人而已，接下来的事儿可和她没关系。
齐淑妃盈盈一拜：“陛下，太后娘娘，您二位看这……”
她欲言又止，诸人目光灼灼，事涉洵王洵王妃。好家伙，这淑妃娘娘是有备而来啊。
看来，今日这个寿宴不会无聊，要有好戏看了。
庆明帝和殷太后尚未发话，殷皇后先砰的一拍案，动作震得头上的飞凤花钗冠摇摇轻颤。
她眉眼锋利，冷笑说道：“你既是个清白无辜的好人，就少在这儿含沙射影半遮半露的故意编排，到底什么人，你带上来，本宫倒要看看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来！能叫淑妃你不顾礼节，不顾母后庆寿的场面。”
见殷皇后当庭发怒，齐淑妃反而越笑了，殷若华这就耐不住了，等会儿岂不是得气死了。
她张唇又要说话。殷太后却先一步冲殷皇后按了按手，指了指她，笑怪道：“你看你，又恼什么气。说是惊天秘事，又没说是坏事，也许是好事也说不一定呢。”
转而对庆明帝道：“淑妃既如此郑重其事，不如就叫那两人进来，当庭说个清楚吧，也省得落人话柄。”
殷太后亲自开口，又是她寿宴上，庆明帝岂会不应。
庆明帝给大太监田林一使眼色。
田林便亲自去走了一趟。
殿中谁都没再说话，陷入了一片沉寂中。有人偷偷往洵王和洵王妃二人瞧。
那夫妻二人皆都是容色出众的，并肩端坐，如芝兰芙蕖。他们面上并无异色，倒是很镇定的模样。
沈云西无视那些暗悄悄的打量。
还有心情端起果酒，喝了一杯，顺便还帮卫邵也添了温好的清酒。
沈云西还跟他碰了个杯。
卫邵轻笑，陪她用了。
不多时，殿外传起脚步声。沈云西收神展目，就见两个熟悉的人影子跟在田林后面，走了进来。
沈云西有点儿诧异又不是很诧异的看着来人。
左边那个一身圆领青蓝长袍，浓眉大眼，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干笑。
右边那个白发飘萧，干瘦如柴，佝偻着，走路颤巍巍的，像一滩烂泥制成的，浑身上下都散发朽烂的味道，即便穿的一身锦衣，头上戴金冠，也显不出半分贵气。
这二人，不是宋修文和卫智春又是哪个。
宋修文和卫智春的出现，确实出乎意料。但同时也都恍然大悟。
宋驸马如今空有驸马之名，安侯府还在守孝，亦不在受邀参宴之列，难怪要借齐淑妃的道儿。
更有敏锐的，在齐淑妃、宋修文、卫智春、三人身上飞快的打了个转儿，又摸到沈云西和卫邵这边。
哎，说起来，齐、宋、卫这三家，和洵王妃颇有渊源啊。
因洵王妃的话本子，齐淑妃家庭破灭、宋修文身败名裂、卫智春丧身失节。
这三个哎，今儿都在这儿凑齐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凑到一起，怕不是想打翻身仗吧！
众人心底给猫抓似的，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往淑妃和卫邵沈云西这边多看，便尽都把视线往卫智春和宋修文身上拢。
尤其是卫智春。
看得从前模样翩翩的风流浪子，变成如今这副白发苍苍的颓老相，诸人皆都唏嘘，再一想到他与忠信老王爷的艳事，又有些不忍直视。
这忠信老王爷可怪会折腾人呐，看看，把好好的老安侯都折腾成啥样了。
众人思绪乱飞，发散得厉害。
被多番注目的卫智春垂搭下横了几道褶子的眼皮，遮住了眼中的怨愤和恨怒。
他和宋修文一起走至殿中，高呼万岁。
庆明帝一看到卫智春，瞬间就眯起了眼。
他对从前的这位好兄弟深恶痛绝，一见到他，就不免想起幸芳和后宫的秦兰月，即便卫智春已经惨到这种地步了，也仍难消他心头之恨。
要不是想着死了一了百了太便宜他，幸芳在九泉之下估计也不想见他，他早把他弄死了。
庆明帝懒懒的闭了眼，没叫起，也没出声。
反而是殷太后主持大局，似惊讶的说道：“这不是福昌的驸马吗，还有老安侯，哀家可好久没见着你们了。你们这托了淑妃进宫来，到底所为何事啊？”
宋修文还是只干笑，眼珠子不安分的时不时左右打晃。
和他相比，卫智春就显得各位稳重泰然。
卫智春冲上首俯身一叩，他的声音就像吱呀吱呀的老木门，又像嘎嘎的老鸦，“微臣是为旧事而来。”
他知道庆明帝对他很不耐烦，也不多废话，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微臣深知，陛下厌见我，但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是苍天可鉴的。这些月在宫外，微臣是度日如年，只要一想到魑魅魍魉横行宫闱，就日日夜夜都提心吊胆的安睡不着。这才出此下策，贸然求了淑妃娘娘。”
“微沉此次和宋驸马入宫而来，为的便是当着朝中诸位大人，当着陛下和娘娘们的面，拆穿这红粉骷髅，害人恶鬼的假面！洵王妃！”他猛地一转头，喝然乍叫，抬手直指，这一指，便将众人的心神尽数吸引了过去了。
“就是她！”
卫智春泪流了下来：“陛下，您糊涂啊，您可还曾记得微臣同您说过的话，这洵王妃，分明就是那借尸还魂的恶鬼啊！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微臣之心天人共鉴，这恶鬼害死洵王妃，强占王妃玉体，又有异术手段，谋在国朝，所图甚大啊，陛下，此鬼不除，天下难安啊！”
卫智春泪如雨下，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庆明帝还是没理会他，和上回一样，他就不信那鬼神之事，但这不耽误他看戏，他最近在朝堂上因他那二儿子受了不少辖制。
和在朝堂上的锋芒不同，他家那二儿子，对自己王妃是情意绵绵，厚意在心。
软肋是最好伤人的地方，卫智春要冲这儿捅下去，害他心肺，他乐见其成。
庆明帝玩味的转了转玉扳指。
大臣中有知他心意的，适时惊道：“这，老安侯，这怪力乱神之事可不能乱说的，不能仅凭你几句话，就给王妃安上这样的恶名啊。”
证据，得有证据。
卫智春知道这是在给他递梯子，忙说：“微臣有证人。”
庆明帝一摆手，田林呼道：“传。”
话递出去不久，便有五六个下人打扮的男女被带了进来。
那几人慌张的跪下，直叩头。
卫智春便道：“这是我们家里头在城郊庄子做活儿的仆从。还有这一位是城里的大夫。”
又对那几人：“把你们知道的尽都说出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洵王妃当时到庄子里来，不多久就大病了。”
“小人们请了大夫来，却怎么灌药扎针都不见好。”
那大夫又接着说：“人都断气了，结果突然又喘上来了，小人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阿弥陀佛，天爷，原来是撞鬼了！”
“正如大夫所说，奴婢当时就在屋里伺候，也亲眼瞧见的。”
他们一言我一语的，半真半假的，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原主去世，她穿越那会儿正是深夜，屋里只有打瞌睡的荷珠竹珍，他们能看见才怪。
沈云西眉目不动静听着，扭过头看了看荷珠。荷珠心领神会站在她身后，冲殿内一角打了个手势。
站在暗处的小宫人不着痕迹的悄步退出，往外去了。
这几个下人大夫的话，引得殿内窃窃私语。
有人发出惊声说：“说起来我家女儿曾同我说过，洵王妃自城郊庄子回来，改了性子，原来一切皆有迹可循，不是改了性子，是改了魂儿了！”
另一人却斥道：“胡言乱语，这些人皆是卫家仆从，又都老安侯自己带来的，焉知不是他对王妃怀恨在心，串通一气，故此报复。这世上哪来什么恶鬼，恶鬼都在人心罢！”
“汤大人，咱们陛下是天子，是上天之子，有神明垂青，这世上有神，善恶两面，又怎么会没有鬼呢！”
“王大人此言差矣，神明有眼，早将世间恶鬼除尽了，怎么，难不成上苍神明在你眼里就如此废物吗，任由恶鬼横行人间？”
“正是如此，皇宫深庭，有神明庇佑，当是鬼邪不侵，即便有他们所言的起死回生之事，王妃也定然并非什么恶鬼，雪灾之时，王妃大行善举，指不定是神明赐福，为庇佑我大梁而来的呢。心贯白日，见什么都是青天，心是黑的，见什么都不干净了。”
满殿大臣打起了嘴仗，就跟早朝争执一样，吵得面红耳赤。
沈云西看得出来，这其实已经不是单纯的争她是不是恶鬼了，而是以卫邵和庆明帝为首长成的皇子与年老的皇帝的党派之争。
庆明帝这边的人，也不一定信卫智春所谓借尸还魂的话，只是通过给她定性，来打压卫邵。
而卫邵这边当然也知道他们的目的，便也竭力回护。
可是，沈云西转眸，看向她身旁澹然气定的卫邵，他不知道，卫智春他们细节虽说得不对，但她其实确实是借尸还魂来的。
她微微抿了抿唇，垂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
她思量间，相辉楼里吵得不可开交。
还是殷皇后冷着脸，重重的一拍席案，木头咔嚓的声音，诸人恍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蓦的噤了声。
“把这当什么地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今日是太后的寿辰！”
众人忙都告罪。
殷皇后唱白脸，殷太后笑着唱红脸：“不妨事，不妨事，理不辨不明嘛，大家都说得很有道理。”
又接着对卫智春道：“老安侯，哀家看那位方大人说得很是，我这孙媳妇，不像是恶鬼，倒很像天爷赐福下来的，有大福气呢，可多亏了她，我二郎才有得活命哦。”
卫智春刚才下拜的时候闪了脆弱的老腰，一直叩拜在铺了红毡毯的地砖上，忍着疼，沉声说：“娘娘这是被她骗了，她助救洵王可不是什么好心，若不搭上洵王，她来日如何入得宫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女之于我大梁，正是妲己之于商周！她之心，狠毒着呢！”
“此鬼归京至今，写书大盛，一本本书，污蔑了多少人！驸马、齐院使一府、微臣我，还有从前的沈尚书，那可是洵王妃的亲父啊，来日诸位大人犯到她手里，焉有命活！”
卫智春腰疼得大喘了两口气，“齐院使、沈尚书如今都见不得踪影了，但宋驸马就在此处，驸马，你不是有话说的么！”
被提到的宋修文一个激灵，忙也都伏身，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老安侯说得对。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洵王妃说的，写的那些事，我尽都没有做过的。我、我不喜欢她，我也没做过那些变态的事，我更没有在外拈花惹草，我要真做过，我怎么可能告诉她。对对对，是这样的。”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语调战战兢兢的，一溜段儿下来，很没有逻辑，全是些没用的废话。
卫智春和齐淑妃听得很不满意。
是让他说这个吗？
这宋修文怎么回事，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在宫外的时候，一脸阴狠侃侃而谈，狗日的，到宫里怎么就这么废物了。
总不能是被吓的吧。
卫智春强按下气烦，提示他：“宋驸马，光天化日之下，又这么多人在场，那恶鬼是伤不到你的，你不要慌张，把你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关于这恶鬼的一切都细细的说与我们听吧。”
宋修文身子打了一下抖，因卫智春的话，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情绪略有些激动的喘着粗气。
卫智春这才放平了心，暗道，装得还挺像的，对嘛，这才对，就是这样，顶着这样的表情，把他们准备好的那些都说出来！
沈云西一直注视着他二人的动静，她觉摸这是要来重点，当下便要站起来身，打断他们施法，欲叫她准备的人出场来打擂台。
然而她才刚一动，就被卫邵按住了手。
卫邵把微离了凳子的她又拉回了原处，自己站起了身来。
他身姿颀长，此刻又风仪严峻，众人皆都凝神观望。
卫邵淡淡说了一声：“够了，老安侯。你何必如此逼迫宋驸马？我看宋驸马此刻忐忑不安，心神不宁，一副战战惶惶的模样，必是受你威逼了。”
卫智春：“……哈？”你在说什么屁话，我威逼他？我们那是志同道合！这次计划宋修文可比他出力还多！
卫邵没再管卫智春，而是对宋修文沉声道：“福昌姑父，父皇母后，皇祖母皆都在此，这天下间，谁也越不过他们三位去，你有什么话尽可大胆的说。”
宋修文抖得更厉害了，抖着抖着，呜呼一声，匍匐在地，大哭道：“我不想的，我不想来的，陛下娘娘容禀，都是淑妃娘娘和老安侯逼我的！”
宋修文的突然反水，让齐淑妃惊骇：“宋修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卫智春更是不敢置信的，本就瘦凹的眼眶里，两黑白珠子都快脱眶出来了。
拜宋修文那张在姑娘堆练出来的嘴和在牢里修炼出来的好演技，卫智春怀疑过齐淑妃可能反水，都没怀疑过他！
宋修文涕泪交流，指着卫智春和齐淑妃说道：“他们逼我吃了毒药，说我要不听话和他们一起做戏，就不给我解药，要我去死了。我没有办法，只能按他们的命令入宫来了。”
“本来，我以为可以做到，但不行，我实在没办法违背自己的心意。”
宋修文深吸一口气，他痛苦的含着泪，红着眼，望向沈云西，痴痴的深情说道：“我知道她不爱我，但我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意，她说得对，我就是个变态，我也的确喜欢她喜欢到无法自拔。要我亲手抹杀自己的挚爱，我做不到啊，我真的做不到啊。我宁愿死！”
“你看到了吗，命都给你，我也不奢求其他，只求你能够多看我一眼吧。”
仰头四十五度角，热烫的泪水滚滚而下。
沈云西：“……”救救救……不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走向？
众人：“……”啊这。原以为是架斗洵王妃，怎么变成示爱现场了？
就很震惊啊，宋驸马痴恋洵王妃痴到失了智，这事儿原来是真的？？
庆明帝：“……”他果然还是老了，搞不懂这些年轻人。
殷太后笑眯眯的和殷皇后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很正常的嘛。”
卫智春和齐淑妃脸色唰唰的黑了。
不是，这个走向，这他么的合理吗？？
卫智春情急之下直起腰，腰椎上咔的一响，他顿时疼得面无人色，连牙齿都互相打起了架。
缓了好一阵儿劲，他才咬牙出声道：“无稽之谈！全是胡言，什么下药，什么逼迫，根本没有的事！”
宋修文抹了抹眼泪：“我人就在这里，尽可由太医诊脉。”
蒋院判就在宴席之列，一溜烟就跑了出来，“我来，我来。”
迫不及待的到近处去，搭着宋修文的脉一探，忙向上首禀告道：“宋驸马确中了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狗屁！卫智春大声辩驳。
宋修文对卫智春的话声充耳不闻，他只含情脉脉，怔呆的望着沈云西。
装深情，他是专业的。
那模样叫人直起鸡皮疙瘩。看得众人头皮发麻。宋驸马不愧是个变态！
沈云西：“……”默默的别过眼，扯了扯卫邵的袖子。
卫邵凉凉的扫视而过：“宋驸马，适可而止。”
宋修文这才万般不舍的扭过了脖子，伤心的垂下了脑袋。
卫智春见此，醍醐灌顶，如何还不明白，他目眦欲裂，怒气冲天的大吼：“你们，是你们……你是他的人是不是，好啊，你们联合在一起算计我，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卫智春急怒的面对着卫邵，本来就灰白的头发，越白得惨淡了。
他想不通，宋修文既是他卫邵的人，何苦还来今天这一遭？
他故意把宋修文放出来，难不成就是闲得无聊，想看他们如猴子一样演一场戏吗？
卫邵看也没看卫智春，他确实是故意把宋修文放出来的。
朝朝外来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再加上话本子，稍一经人引导，就很容易出事。
没有终日防贼的道理，倒不如彻底摊开来说，借着宋修文这个当事人之一亲口作保，经此之后才能永绝后患。
他清清冷冷的立在那里，向上拱手：“父皇，如今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老安侯与淑妃娘娘沆瀣一气，构陷王妃，污人清名，其心可诛，还请父皇下令处置吧。”
齐淑妃终于坐不住了，忙忙离了椅座，跪地道：“陛下，陛下明察，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
她语声急快：“臣妾是有罪，罪在臣妾愚笨糊涂，听信了老安侯的谗言，没能识出他的险恶用心，还代为引荐，这是臣妾的罪过，但构陷王妃是绝对没有的！陛下！”
在继宋修文之后，齐淑妃也踩了卫智春一脚。卫智春腰痛心怒，两处相加，竟气得发了怔，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而庆明帝听了齐淑妃一席话却久久不言。
殷太后和殷皇后也只喝着茶。
齐淑妃心下暗恨，又要继续自辩，沈云西却起了身，她和卫邵并肩立着，对殷太后道：“皇祖母，孙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淑妃：“……”等等，这话好熟悉。
殷太后笑抚了抚掌：“我们祖孙，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什么事啊？”
“那孙媳就直说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儿早时，有意料之外的人传信找上了孙媳，她们苦求孙媳许久，说是有天大的苦楚要面见父皇母后，可她们又确没办法前来参加祖母您的寿宴，所以不得已求到孙媳这儿来。”
“您也知道，孙媳是个软心肠，实在捱不过她们的苦苦哀求，又加之事涉淑妃娘娘，孙媳也没法子，只好自作主张，叫人去帮了她们一把，又暂叫她们在外等候了。”
“皇祖母，父皇母后，你们看这……”
沈云西絮絮不断才说完，就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齐淑妃面红颈赤：“……”你他爹的没有自己的话说吗，非要装模作样的学我，行这羞辱之事！
气过之后，齐淑妃又眉头深皱，袖中的双手紧拧着，心下焦烦，沈云西这一出和她前头一样一样的，显然是来者不善，到底是什么事？
殷太后可不知齐淑妃的忧虑，笑说：“这可巧了不是。哎呀，那就叫她们都进来吧。人多好，人气足，热闹。”
得了殷太后应允，沈云西便让荷珠去带人来。
荷珠领命而去，约过了半刻来钟后，殿中众人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声音高高低低的有不同，并非来自一人。
太后寿宴的大好日子，什么人竟如此大胆，又是何缘故行哭嚎之举？
众人纳闷之余不自禁的往殿门口看去，只见十几个瘦条条的女子哭啼啼的走了进来。
当头的那一个大着肚子，正是淑妃口中不爱出门、不爱见人的靖王妃姜百谊。

第98章
◎小小的震撼◎
今日太阳是极好的, 阳光昭昭，洋洋洒洒的落进殿前门槛，将往里走的姜百谊一干人等照得明明白白的。
众人都不须得多仔细地去瞧, 只略一瞟眼，就看了个分明，无不拧起眉来。
真是怪了！
分明都是年轻的女子，为何一星半点儿的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气都没有, 个个形容枯槁，脚步浮动，累累惙惙的，从头到尾尽显倦色衰惫，就好比如那重病垂危之人，随时都要往地上栽了。
姜百谊这副样子他们倒能理解, 毕竟有孕在身, 再者又是废太子的祸首，姜相辞官家人尽走了，待生下孩子, 她是生是死还未能可知, 焦虑之下, 消瘦憔悴是很正常的。
但其他人怎么也和她一样？
靖王府的风水有这么不好的吗？
还是说夫妻太过情深，大家都是在为瘫了的靖王忧愁？
这、这应是不能够吧？
众人瞎乱暗忖之时, 人群里有三位妃妾突地脚下一个不稳, 竟是摇摇摆摆的，两目一闭，在众目睽睽之下晕了下去。
这边人一倒, 其他人尚且还没反应过来, 殿中便已经有几位大人夫人哗地起了身来, 不顾打翻的酒盏，甚至连在座的皇帝太后都忘了，飞似的奔了过去，搂着女儿切切急呼。
殷太后连忙说道：“这是怎么的了？”
蒋院使当即作了个揖以作回应，快步而去，探脉诊脉，有的宫人往太医院再叫人来帮手，也有的将倒下的人扶到一旁歇坐，掐人中度水。
突发状况，众人皆都屏住了呼吸。
蒋院使先使人去取药，才转身向上首打躬，一派吞吞吐吐犹豫难言之色。
殷太后免他的礼，怪道：“作何不好言说，可别是有什么难治的大症吧。”
照看女儿的几位大人夫人闻声被吓住了，搂着女儿差点没哭出来。
蒋院使忙的说道：“太后娘娘误会了，几位侧妃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血虚弱，方才晕倒其实是因为、是因为……”
他口上因为因为的，尴尬的说了半天，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是因为饿的！”
那几位焦心的大人夫人脸一僵。
众人：“……？？”
饿的？
你确定没有诊错吗？
堂堂王府妃妾，被饿晕了，这是正常的吗？
众人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就在大家都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姜百谊领着其他人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了。
沈云西把舞台留给她们，将卫邵拉着坐下。
原本跪在正中央的宋修文也往边上爬了两下，只有腰疼得要死的卫智春被迫留在原地，死沉沉的直喘粗气。
姜百谊一跪地就放声哭了起来。
她就跟领唱一样，她一哭，身后的靖王妃妾们也抬袖抹泪，悲愁垂涕，哽咽啜泣。
霎时间，殿内哀声阵阵。
齐淑妃在一看到姜百谊等人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还没咯噔完，一进门儿就晕了三个，晕的还都是身份较高爹娘在场的那几个，于是齐淑妃的眼皮子也开始跳了，现下再看她们哭丧哭得都快唱起来了，当下不止眼皮子，连脸皮也都抽搐了。
齐淑妃也还跪着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着姜百谊等人，她完全没有在靖王府的气势，全然是一个为不省心小辈操心的无奈长辈。
半是排揎半是提点道：“姑奶奶们哎，还不快住嘴，这是什么场合，这是什么日子，这又是什么人跟前，哪兴得这样哭的！”
说完又再向殷太后叩首：“是臣妾没能教导好她们，叫她们如此不知规矩。还请太后娘娘恕罪，饶她们这一回吧。”
齐淑妃做足了架势。
殷太后好像没听见，偏了头，蹙了眉，只一个劲儿的往姜百谊她们身上看。
齐淑妃一番装腔作态完，却没人给她反应，讪讪的扯了一下笑。
殷太后叹息了一声：“我这寿宴都快赶上梨园的戏台子，这一出一出的，没有比这更闹腾的了。”
引得众人一阵劝慰后，方笑摇了摇头，款语温言的对下方的姜百谊说道：“快莫要哭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不跟着你婆婆大大方方的到宫里来，非拐弯抹角的，特意找上你弟妹搭桥牵线的，绕这么大弯子，必是有原由的，还哭的这么可怜，若要有什么委屈苦楚的，你们且细细说来，只哭着可不成啊。诸位大人都见证着呢。”
齐淑妃按了按跪得略有些发疼的双腿，张口先说道：“其中定有什么误……”
会字还没出口，未说完话的齐淑妃就被殷皇后喝住：“淑妃，你一大把年纪也不懂规矩是不是，问你话了没有？”
齐淑妃沉吸了口气，在殷皇后的逼视下，垂下了眼睑。
姜百谊终于哭着说了出来：“皇祖母，父皇母后，母妃她疯了！”
众人的眼角顿时便飞向了脸色晦暗不明的齐淑妃。
太后娘娘说得没错，这真就跟梨园唱戏一样。
前头齐淑妃拉老安侯针对洵王妃，这会儿洵王妃拉靖王妃打齐淑妃。
哎呦哎，打得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京里一年到头，他们参加的宴会也不少了，搞事不断的，还真就今天这一回。
要每一家的宴会都这么热闹，他们也不会每回嫌吃酒吃席无聊烦腻了！
姜百谊扶着肚子，在各方视线下，膝行前进了几步，头重重的碰地，直磕出一个红印来，才收仰起头，那艰难的模样，越显出几分可怜。
而她的言辞更是恳切真挚，她对着齐淑妃说：“儿媳知道，母妃一直因王爷的伤事怪罪我。
那事不管有意无意，我确做错了，伤了王爷，母妃爱子深切，不待见我，责骂我，打罚我，都是应该的，我活该，我都受着，我不吭一句。但母妃……诸位妹妹们是无辜的啊！”
姜百谊指着晕倒的那三个，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七八人：“妹妹们也是爹妈生养的，您这般折磨她们，于心何忍呐。”
姜百谊捂住嘴，痛声向殷太后陈情道：“皇祖母，您就救救妹妹们吧。自母妃往王府中来，发疯似的整顿上下，我也就罢了，本就有罪在身，但她们却是清清白白的。”
“母妃将我们关在府中，当犯人一样，我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是逼不得已，没得办法了，才求了上门探望的二弟妹帮手的。若不然，我们根本出不得门来，再这样下去，我们不是被母妃叫人打死就是被饿死了”
“岂有此理！”正看顾饿晕过去的女儿的那几位大人夫人，气得直发抖。
“还不止如此！”
姜百谊帕子一捂，苦着脸，她面上努力表现出心里的挣扎，嘴巴上那话却是跟跳珠一样，接连不断的直往外秃噜。
“我还亲耳听见，母妃派刺客刺杀二皇弟，说是要给王爷报仇。”
“失败之后，又和老安侯联合一气，暗里商量着，说是要给二弟妹好看呢！”
“母妃还时常在府里辱骂、辱骂父皇，说，说……”
提到了他，庆明帝终于想起自己是有嘴巴的了，他垂沉下脸：“她都说了什么？说！”
姜百谊嗫嗫嚅嚅：“母妃说，说父皇老眼昏花，把秦贵妃那鱼目当珍珠，说您刻薄寡恩，忘情负义，日日假眉三道的。还说、说您是个老不死的，说老天不长眼，怎么没让您早点死，要是您去得早些，王爷就能早登帝位，也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庆明帝出身在皇家，幼时虽不得宠爱，生母分位也不高，但无论怎么说他都是皇子，后来做了皇帝，愈养出了唯我独尊的性子，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骂他。
或者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就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正因为从没有听过，这些话落在他耳里，比落在普通人耳里，杀伤力和刺耳程度翻倍上升。
庆明帝脸上沉凉如冰，冷到了极致，以至于面无表情。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淑妃娘娘好大的胆呐！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竟敢如此咒骂陛下！
他们就没怀疑姜百谊说的是假话。
靖王妃姜百谊与诸妃妾的关系，和前头的卫智春与城郊庄子里的仆从不同。
因废太子之事，姜百谊现在是待罪之身，空有靖王妃的名头，根本管不到这些妃妾们头上去。
更何况妻妾们之间的身份本就不大对付，他们从前也素闻前太子偏宠爱妾，东宫里的这几位一直不大和睦，而今却所有人同来诉屈，皆都一副惨淡形容，对靖王妃的话亦不做丝毫反驳。
靖王妃说的这些话这些事，怕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真个屁！
齐淑妃的手指甲都快把手心抠烂了。
是，她是有打罚她们，但她一直有顾及着分寸，也就对姜百谊下手下得狠了些，哪有这么严重就把她们打死了！
更别提所谓的不给她们饭吃，饿死她们了！
还有骂庆明帝的话，她也就骂过一句老眼昏花，其他的分明都是姜百谊自个儿瞎编的！她就知道，这小蹄子就不是个安分的！
好啊，这群可恶的小贱人，狼狈为奸，竟做局害她！
偏她还没证据反驳不得，证有不证无，靖王府的下人她亲自大换过，都是她的人，叫来作证，谁也不会信她的话的！
后宫半生，大风大浪经了无数，却没想到临老在阴沟里翻船了！
“母妃疯了，她是真的疯了！”姜百谊伤心的自责道：“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伤了王爷，王爷也就不会颓丧，也不会不小心失足，落得半瘫的下场。王爷若好好的，母妃也不会精神失常，变得六亲不认歇斯底里了。”
姜百谊后面的话，没人细听。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前头的话里，他们在暗自掰算，那些从姜百谊口中说出来的，有关于齐淑妃的罪状。
刺杀洵王，构陷洵王妃，虐待儿媳晚辈、辱骂讥咒圣上。
桩桩件件的，随便挑出一个来都是大麻烦，她竟然四个全做？！
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在这过程中，沈云西一句话都没有掺和。
她又喝了两口微甜的果酒，心想，姜百谊的演技真的和宋修文的不相上下。这搁在现代，都是大小荧屏上的演艺人才啊。
她发散着思绪，而上头的庆明帝按下涌动上冲的恼怒，冷然的视线盯注着齐淑妃：“淑妃，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齐淑妃对上他，她昂抬着头，看着这个男人许久。跟了他二十几年，他的表情态度代表着什么，齐淑妃再熟悉不过的了。
看来今日之事注定不能善了。
这大半年来多种意外的打击，齐淑妃的心被千锤百炼，早变得很坚韧了。
面对当下情形，齐淑妃丝毫没有卫智春那般的气急败坏。
娘家父母去了离国已没了音信，不知死活，域儿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她本来也没什么指望了，都已经这样，其实最差的结果，大不了也就是一死。
她早就觉得这日子没意思透了，一直不过靠着向姜百谊和卫邵沈云西他们报仇的那股劲儿支撑着。
但今日，她显然满盘皆输了，无望了。
齐淑妃一瞬间，莫名的就不想装了，她破罐破摔的动了动眉梢，卸下了在庆明帝面前装扮的温柔解语花的假面，讥诮的说道：“臣妾无话可说。”
“你无话可说，我却有话要说！”
终于从腰疼里缓过气儿的卫智春弯身立了起来。
他和齐淑妃一样，也知道今日大败了。
但面对庆明帝，他可比不得齐淑妃情绪稳定。
卫智春和庆明帝纠葛极深，他自二十年前起就恨毒了庆明帝，甚至因此移恨到卫邵身上，二十年后的现在，托庆明帝的福，他在忠顺老王爷手上受尽羞辱，身心尽受摧残。
他心底的阴暗早就满得能溢出来了。在这整个大梁，没有人比他更怨恨庆明帝。
但身份是一条巨大的鸿沟，如同天堑横阻在他的面前。在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他就像蚂蚁般微不足道，随随便便抬个手就能把他轻松碾死。
别说复仇了，他连想要见庆明帝一面都难。
而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也大概是最后一次和庆明帝面对面。
这样的好机会，不抓紧点儿，就再没有的了啊。
于是，卫智春决定给在座的大臣夫人们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他呼吸沉了几息，手一抬，直直对着庆明帝，阴声怪笑骂了起来：“你个老不死的狗东西！你个挨千刀的老猪狗！”
卫智春刻意拔高了声音，以便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你们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当年把妻子把幸芳献给了谁吗？没错，就是他，你们的皇帝陛下！哈哈哈没想到吧？”
他哈哈哈的尖声叫骂过后，缩着头颈，像只从暗洞里爬出来的白毛老耗子，沉沉的大呼着气，鼓瞪着两只眼，抖着手指头，指向庆明帝，脸却转向吕太傅等人，扫视着在场的大臣们。
“你们还有更想不到的！”报不了仇没关系，他总能撕下庆明帝的脸。
卫智春带着一种我知之甚多的得意洋洋的表情，怪声道：“诸位知道前不久才进宫的秦贵妃吗，那位宠冠后宫的秦贵妃，也是我的妻啊，我假死的妻啊！”
卫智春这一连串的话一出。
满殿皆惊。连姜百谊都啊的张大了嘴。
诸大人们亦是震骇得瞪目结舌，什么、什么东西？他在说什么，真的假的？
大家没注意到的地方，沈云西放在长案下面的双手轻轻拍了起来，给卫智春的爆料鼓掌。

第99章
◎他在发什么瘟？◎
相辉楼内, 无不屏声敛息，不敢作声。这一刻寂若无人。
谁也没料到卫智春会突然整这么一出。尤其是庆明帝。
阶上御座，从殷太后和殷皇后的角度, 能清楚的瞥见庆明帝的手紧捏成拳，死死的按抵在他的大腿骨上，手背上青筋鼓涨，如一条条扭动狰狞的青蛇。
呵！他也知道这事做得丢人, 知道下作，知道上不得台面，不能摊开来说！
殷皇后多看一会儿都嫌脏眼，很快便就摆正了目光。
她掸了掸衣袖，凌厉飞扬的眉尾微垂下来，冷淡的不发一言。
这种场合, 作为皇后, 原不该如此。
正常情况下，庆明帝不好开口，就她该站起来, 训斥喝骂, 呼命来人将卫智春这条龇牙咧嘴, 胆敢以下犯上的疯狗拖下去。
以此缓和解围。
但不好意思，她对做贤后没兴趣。
给庆明帝解围？别说笑了, 要不是还有顾忌, 她早跑上去添砖加瓦了。
皇后不说话，贤妃德妃就更不敢开口了。
沈云西卫邵这边也静坐着，余下的皇子公主们, 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凝滞, 大气儿都不敢出, 更遑论说话了。
独只有一位与众不同。
那就是记养在秦兰月膝下的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年才十岁，生母早去了，但殷皇后对除了自己亲儿子外的其他皇子公主向来一视同仁，在秦兰月入宫前，十二皇子在宫里除了被亲父忽视以外，日子过得其实并不差。
可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缺，就缺父母之爱，在被记到秦兰月名下后，秦兰月的看顾，庆明帝的偏护，不但让十二皇子一跃成为除洵王之下身份最高的皇子，还让他一下子体会全了父疼母爱的滋味儿，全妥妥的泡进了蜜罐子里。
这两三月下，时间虽短，但在十二皇子心中，皇父英明神武，贵妃美丽纯善，这老安侯怎么敢如此诋毁他们二位？！
十二皇子观顾左右，等了半天，却见众人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响。
他当下便按捺不住，自己腾地起身叱道：“老安侯你放肆，我父皇仁明垂范，德厚流光，岂容你在此作言造语的造次！”
庆明帝一听十二皇子夸他的话，就知不好。
果不其然，卫智春像是天大的笑话，两条抖动的都快跳出声来。
若非身体条件不允许，甚至要捂住笑疼的肚子前俯后仰了。
“你在说什么瞎话？你问他自己配不配得上这八个字！一个抢夺臣妻，一个觊觎嫂子的人，他也配？”
卫智春的一顿抢白，血色冲上了十二皇子的脸来。他年纪本就还小，又极少有与人争执的时候，顿时就卡了壳。
而大臣里，却是有人没控制住发出了嘶嘶的气声来。
不是，抢夺臣妻前头说了，这觊觎嫂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卫智春开口时，庆明帝就心头猛跳，霍然拍案起立了。
他这会儿已是顾不得面子了，也顾不得自己这副样子显得心虚了。
殷皇后和殷太后这两个能镇场子的人偏生都不动嘴不动手，他不得不亲自来。
庆明帝扬手便怒喝来人将卫智春这狗货拿下。
卫智春属实是自暴自弃了。
他想得很透彻，经此之后，庆明帝肯定不会放过他的，横竖都是一死，他死之前总得狠狠出一口恶气，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史书上若是能记他今天一笔，他也算是留名后世了！
臭名也是名，好歹叫人记住他了！
卫智春这样想着，有火在胸膛里沸滚。
他庆明帝有什么撑天柱地的本事？
他又有什么鸿轩凤翥的德行？
他都没有！
他不过就是投胎投得好，赶在这盛世时候，这皇帝的位置，就是栓条狗，治下也能海晏河清二十年。
他怎么能就这么由他在史册上坐得端正！
还是下来吧你！
眼见庆明帝开口叫人，卫智春浑浊的眼里喷射出古怪的光彩来，他往后一跌，就近拖住了怀有身孕的姜百谊。
而后在姜百谊的惊呼声和禁卫的拉扯中，扬声一嚷，便倒豆子似的，将岁夫人原是前六皇子妃的事儿从头说到了尾。
说他如何将六皇子妃改头换面。
说他如何将人进献。
说庆明帝如何强占皇嫂，如何龌龊无行。
说他和庆明帝，说他们如何朋比为奸的。
由他自己的第一视角说出来，夹带着有枝有叶的纤悉细节和激昂丰富的情感，那种感觉，可比沈云西话本子里的第三方写述要来得震撼的多。
因卫智春拖住的是肚子里有金疙瘩的姜百谊，姜百谊许是也心痒痒的想知道庆明帝的二三事，略略挣扎了两下，就柔弱的由着他了。
而禁卫对着姜百谊又并不敢太过大使莽力，这便给了卫智春时机。
他扒拉着姜百谊，自己半个身子拖在地板上，发散衣乱，腰骨架子都快散架了，疼得额上青筋冷汗一起涌，却仍旧凭着一腔气一股劲儿，口若悬河。
卫智春坚强的用嘴皮子打架，滔滔汩汩，说得殿中众人是目瞪神呆，箝口结舌。
庆明帝暗恨禁卫是没用的废物之余，看周遭臣子神色，也免不得死眉瞪眼的滞住了。
他呼吸急促，一拱一拱的暴怒烈气直顶上脑门儿。
“无稽之谈，一派胡言！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个诳时惑众，犯上作乱的逆贼就地正法！”
禁卫一愣，哧啦的拔了腰刀，刀还未落，殷皇后便正色道：“陛下！今日是母后寿辰，您竟要在她老人家寿宴上当庭见血吗？！”
刀都落在头顶了，命悬一线了，卫智春却丁点儿不见怕的，他还讥讽道：“看呐，你们的皇帝陛下还是个不孝的逆子呢！在寿宴上，在太后面前就要砍死我，血溅当场了！”
众人：“……”他真的，他超恨的。
一眨眼又多了一条不孝的名声，庆明帝两肋都窜了火。气煞他也。
早该杀了他的！他真是早该杀了他！卫智春这狂狗匹夫！
还有齐淑妃这不生脑的蠢妇，若非她将人带入宫来，卫智春只能在宫外自生自灭，哪有可能到他面前来，也就不会有这一场乱事了！
禁卫也想起来这是太后大寿了，确实不该见血的，举着刀，对着卫智春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左右为难。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们为难，卫智春这老耗子却是又有了钻天打洞的空儿。
他见缝插针的，兴奋的尖着嗓子吼起来：“我一派胡言？我怎么可能一派胡言？我都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况且，皇后太后洵王淑妃他们都知道，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这一刻，他豪气冲天，扯下人水。
众人再也守不住各自的眼珠子了，往他口中的那几人看去。
殷皇后在喝止了寿宴见血后，就又坐回了椅座。对卫智春的话不作任何的反应。
殷太后靠在椅中的垫枕上，半闭着眼，恍如睡着了一般，似乎根本不知道殿中的闹剧。
而卫邵单手曲在案上，支着头，微拧眉闭目，一副不适晕神，不胜酒力之态。
沈云西在一旁，帮他轻抚拍背，认真严肃的，用着能让旁人听到的声音半是责怪的说道：“都叫你不要多喝酒了，这下好了，都喝醉了，可难受了吧。”
众人：“……”
沉默之后，他们的目光只得移向了最后的一位齐淑妃。
齐淑妃被卫智春突如其来的发癫给震住了。
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她跪坐着，均匀散开的裙摆，就像她被卫智春炸开的心和脑子。
对于庆明帝，要说什么真爱感情，齐淑妃是没有的。昔时还是天真的年轻小姑娘的时候，才爱要那玩意儿。后头年岁见长，看明白了，她心里眼里就只有儿子。
不但不爱，她甚至对庆明帝还是有些怨恨。
怨恨他将对她的母族齐家不留情面。
怨恨他对儿子元域过分无情，域儿出事以来，他有空谋夺臣妻，却连问都没再问过域儿一句。
你也是他的父亲，我的丈夫。凭什么我们母子凄凄艾艾，苦不堪言，你却万事如意，娇妾在怀？
心里有怨，却也仅限于此。
而对于姜百谊沈云西卫邵等人，她是恨之入骨，但时至今日，已是无力报复。
是以在庆明帝问她的时候，她干脆的就认命了。
但此刻见识了卫智春的癫狂。齐淑妃十分震动。
还能这样？
总觉得卫智春他好爽的样子啊。
齐淑妃转念一想，可不是爽吗。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虽弄不死仇人，也能膈应死仇人，总归是出了一口气的。
想及此处，齐淑妃脑子一转，心头一亮，来了灵感。
于是在众人看过来时，她应了。
仰起脸说道：“老安侯说得没错，全是真的！”
她也不跪了，徐徐的扶着身边的长案，用力的揉捶了两下发麻的膝盖，站起身来。
冷笑了一声：“宫里的秦贵妃，确实安侯府里假死的秦老夫人。当年的岁夫人也的确是六皇子妃。要不然你们以为秦贵妃今天为何不在，不过就是怕你们认出来罢了！”
“你们要不信，大可请来一观！”
庆明帝没想到她也来掺一脚，气生气死的摔手就砸了酒盏下去：“淑妃！你也疯了是不是？拖下去，把她给朕拖下去！”
齐淑妃听而不闻，在禁军守卫上前之时，她照着卫智春那样，如法炮制，逮住近处的一位老王妃，死拧着人。
老王妃：“……”不是，你们就盯着老弱妇孺欺负是吧。
齐淑妃一手扭抓着老王妃衣裳手臂，一手指着卫邵冷声对诸位大臣说道：“你们还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宫外二十年吧。我告诉你们吧！”
她又转向去对殷皇后说：“殷若华，你以为全是我做的是不是，你错了！还有他！”
齐淑妃指向庆明帝，笑了起来：“他怕殷家，怕殷家有了皇子，就不要他这个皇帝了！”
齐淑妃将早年他们连同早已辞官的上一任钦天监监正故意敲定卫邵灾星的事，全盘托出，连同当时的对话都没有隐瞒。
当初要不是殷若华和殷家把消息拦得快，以病名送出，又有殷太后打掩护，卫邵这个皇子早就废了。
“还有你身上的域外怪毒，虽不是他下的，但那个给你下毒的嫔妃，他是早知道的，他眼睁睁的看着人把药送进去了，眼睁睁的看着你沾，一声没吭呢。你儿子半死不活二十年，也有他的一份力在的！”
齐淑妃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春日里开了的花。她并不像卫智春那么歇斯底里。
可说出来的话，却和卫智春的一样让人震惊。
这一件接一件的，尽是关于君主的惊天秘闻，众人都傻住了。
与此同时有不少人又在心中双手合十的庆幸。
谢天谢地！
还好五品以上的京官，皇室宗亲今日全都在此，还好人多，才可以放心的听，不用担心因为知道太多被圣上灭口了！
和卫智春说完后相同，全场最安然自若的还是殷家人和卫邵。
殷皇后只冷冷的眺了眺，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这副神态，齐淑妃先是略怔，而后了然的哈了哈，她并不失望，反而高兴得很。
她将这秘密公之于众，可不是为针对庆明帝的。
除了姜百谊，殷若华和沈云西卫邵才是她的大仇人！
她说这些，是想让庆明帝动手收拾他们的！
齐淑妃合掌笑道：“原来你也都知道，殷若华啊殷若华，你可真能忍啊，你肯定很恨他吧，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日日夜夜翻来覆去的，都恨不得杀了他！说不定早有计划，都筹谋到一半了也说不准呢哈哈。”
听见了吗，陛下，人家早都一清二楚了，你再不弄死他们，他们就得弄死你了！
卫智春听出齐淑妃的意图了，他比齐淑妃还要乐。
对对对，打起来打起来！
都是他最厌恶的人，互相打死了最好！
“拖下去，拖下去！一群没用的东西！”
庆明帝跌坐在盘龙御座上，脸红筋暴，直大呼大喘。
大太监田林哎呦的忙叫蒋院使。
齐淑妃和卫智春该说的都说完，这下倒没再挣扎了。主要卫智春也确实没那个力气再折腾了。
他还是有点儿不服输的劲儿在的，被拖出去的过程还边叫道：“这个皇帝可是会抢夺臣妻的，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怕得很！”
“你们这些人，居然还敢带妻子夫人到他面前来，等着吧，指不定哪天我这头上的东西就落到你们头上了，哈哈哈……”
他疯笑起来。
那笑声竟还抑扬顿挫的，叫殿中人直打寒噤，有好几个大臣听见卫智春的话，身体比脑子先动，下意识的往自家夫人面前挡了挡。
那防狼的姿态，看得庆明帝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他情绪大动，连累得蒋院使搭脉的手都抖了两下，额角冷汗直流。
没了卫智春和齐淑妃两个搅屎棍，相辉楼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但内里凝滞的气氛却还是一点儿没变。
底下耿直的御史大夫，闷了一杯酒，他想要谏言，但这该死的，短短一场宴会下来事儿也太多，他就是想死谏竟都不知该从何谏起。
吕太傅等老臣亦是面色复杂，只觉一言难尽。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姜百谊和宋修文则是同款的恍惚。
原以为今天的大戏，他们才是唱戏的大角儿，原来他们那点儿戏份都是给老戏骨作配的，根本不够看的。
天呐，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而角落里的老太监沈万川幸灾乐祸看着庆明帝那副气急攻心的惨样，大感痛快。
再回想起刚才的场景，沈万川真是恨不能魂穿卫智春，也体会体会那气死皇帝的畅快。一会儿又想，没关系，反正他的计划也快了。
至于十二皇子，坚信他皇父是圣帝明王的十二皇子，两眼都失去光彩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心中父皇的高大形象，它彻底破碎了。
沈云西歪着头小口小口的抿着果酒。
而卫邵，在卫智春被拖出后，酒就自动醒了，反过来按了按她的手，低声对她说：“朝朝，可用了不少了，小心醉了。”
沈云西微转过头，冲他弯眼睛笑。
整个相辉楼里，情绪最稳定的就数他们。
殿内各人各态尽被小宫人收入眼底，小宫人也因吃太多瓜失神许久，好难才收了心，忙忙的一溜烟儿转跑去了承熙宫。
承熙宫里，秦兰月正在正殿修剪内侍收罗折来的各色新鲜花枝，优雅的插入青瓷花瓶中。
听了小宫人近耳禀来的话。
秦兰月表情龟裂，剪子一斜，差点剪到自己手指头：“……”
卫智春！他在发什么瘟？！

第100章
◎我是谁？◎
今天针对沈云西和卫邵的计划失败, 都没有卫智春发瘟给秦兰月带来的刺激大。
老货！要发猪瘟也不是这么发的！
什么意思？
自己不好过，也想把其他人全拉下水共沉沦是吧？？
这个走向远远的超出了秦兰月的想象。
她与卫智春属于同盟。他倒是爽了，她被被刺了！哪有这么发疯的？？
秦兰月两颊不停地颤动着, 愣神许久，才在小宫人诧异的注目下，及其勉强的把碎裂崩坏的神情给拼接了回来。
她此刻心里是又气又恼又恨的，怒火汹腾其实不比庆明帝少。
可偏偏殿中宫人众多, 岁夫人宠辱不惊的人设必须得框在身上，不允许她发泄出来。
她脸脖子都被沸上来的血色染红了，细柳弯弯的眉毛都抽搐了，却还是不得不硬维持住淡定自若的气度。
你就说憋不憋的慌吧。
就一肚子惊愕气火在脑儿门心口上蹿下跳，滚来滚去，憋得贼难受。
秦兰月再没心思摆弄什么花卉了。
她放下剪子,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打发了来传信的小宫人，屏退众人，一脚深一脚浅的步入内房, 整个人埋在被衾里, 两手死死攥着绣紫玉兰的缎面儿, 掐的指骨关节都发了白，身子无声的微微战动。
绿芯：“……”
这熟悉的一幕, 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都说了那洵王妃邪门儿得很, 你还偏就不信那个邪。
绿芯长叹了口气，到门口守着去了。
秦兰月不好受，相辉楼里的庆明帝更不好受。
大臣们无人说话, 但那面上浮动的神色, 足以让他心梗了。
卫智春和齐淑妃两个不怕死的疯子这么一闹, 算是把他外头的这一层人皮彻底扒掉了。
要是寻常时候，他尚能利用权势遮掩，或杀了或威逼。
可这是太后寿宴，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官族都来了，几十双眼睛盯看着他，不能杀，也根本堵不完他们的嘴！
待这宴一散，他几乎可以想见，满城都将是有关于他的“传说”了。
一想到那盛况，庆明帝跌靠在御座上，脸面铁青，两手箍住扶手，眼虚闭着，那两道小缝儿的暗光瞄见正在奋笔疾书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郎，两边太阳穴又鼓胀地直突突了起来。
起居郎！
真的很不必这么敬业！
没眼色的东西，这有什么可记的！
庆明帝的喘气儿声再次变得粗重，蒋院使忙亲自用药与他额上按揉。
庆明帝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底下人则是心茫茫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太后终于睁开眼来了，主持起了大局。
“好了，闹成这样，这宴是吃不下去了。乱腾腾的，由始至终都没个安生的，今日叫你们看笑话了。”
殷太后将手伸给殷皇后，由她扶着起身，慈和的面上带着深重的威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都散了吧。”
又对大太监田林吩咐道：“唤御撵来，送皇上回宫歇息。”
田林忙应了是。庆明帝当下正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听殷太后发了话，便挨着台阶下，回紫宸殿去了。
殷皇后和贤妃德妃也跟着过去。
沈云西卫邵等与诸大臣躬身送他们离去。
紫宸殿内，香炉子中冉冉的散着几缕温甜的青烟。
蒋院使诊脉开方后就已经退下了。
老太监沈万川将熬好的药送进来时，庆明帝正坐卧倚在明黄色的大枕上，关门养神。
殷皇后笔直的立在龙床边侧，眼帘落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德妃贤妃则离得稍远些，很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内殿里安寂无声，大太监田林让沈万川试了药，才将药碗呈了上来。
庆明帝尽饮了，殷皇后便将备好的汤水端送给他。
庆明帝看了殷皇后一眼，又盯了盯殷皇后手扶住的玉碗，脑海里回闪过齐淑妃的那一番话，是而刚伸去接碗的手立马又缩了回来。
他声音里还含着未能松缓下来的僵硬，说道：“放下吧，这里自有宫人来收拾，你们不必在这儿守着了，都回去吧。”
殷皇后素来厌见他，若是往常，听见这话，她肯定就应了，保准儿头也不回。
但今日不同以往。
这老东西显是把齐淑妃的话记在了心里，生怕她下毒弄死他，这会儿正忌惮的很呢。
要她伺候庆明帝，她一百个不乐意，但要能膈应他，她能在庆明帝这儿转个一天一夜都不歇息。
殷皇后扯出假笑：“那怎么能成，陛下身上不适，臣妾岂能安心。”
殷皇后说什么也不走，而且不但不走，还接了一些小宫人的活儿故意忙前忙后。
每有她沾的东西递过来，庆明帝的心就直猛跳。
不是心动，是惊动的。
经了卫智春和齐淑妃，庆明帝现在看谁都觉得是疯子预备役。
谁知道殷若华会不会有样学样，也做他们的癫狂，不管不顾的下药弄死他？
庆明帝提心吊胆的，殷皇后在紫宸殿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庆明帝气儿没顺不说，心脏都抽疼起来了。又叫了一回太医。
相辉楼这边，大臣夫人们也各散了，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不言语，但脸上却是挤眉弄眼的飞来飞去。
没了齐淑妃这个压在头顶的大石，姜百谊带着靖王府的妃妾们，高高兴兴的出宫回府去了。
宋修文缩在人群里，没多久，也不见了影子。
卫邵目光扫过，再转回来，就见沈云西还坐在椅凳上，两颊绯红的，一个劲儿的冲他笑。
她笑起来，也不出声儿，就是眼眉弯弯的，很安静的笑。
卫邵拎了拎她身前案上的酒壶，不出所料是空的。
他弯腰，俯身挨近去，笑道：“醉了。”
沈云西听见他的话，眼眨了眨，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才理解了他在说什么，摇头脆声道：“没有。”
她是真的没有醉，她只是头有点儿晕。
沈云西拉住他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卫邵失笑。
沈云西扒拉着他也笑。
宫里没什么事儿了，他们便也出宫去。
沈云西看戏时，尽喝酒去了，果酒那甜滋滋的，不像清酒的烈性，但酒量一贯不好，喝多了人也发木，反应慢了好几拍不止。
等到他二人都坐上马车，穿过街衢了，沈云西才迷蒙的想起宋修文来。
从宋修文又想到卫邵，脑子里像装满了浆糊一样。
她环抱着卫邵的手臂，歪着脑袋靠在他肩头上。
长街两道，清风吹送着喧闹的人声，卷起蜀锦裁制的车帘，混杂着食物的浓香。
沈云西吸了吸气，正发着呆，异能画面一股脑儿的给她塞了过来。
画面里是秋天末尾的时候。
大理寺的梧桐树上挂了一树的黄叶，风一过，便飘飘落落的坠到地上来。
黑色的皂靴从脆黄的枯叶上踩过，一片吱呀吱呀声中，卫邵走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以供审讯的石室里，宋修文压抑着心头的激奋，顶着一头鸡窝似的粘腻乱发，黑魆魆的脏脸上，涌现的显而易见的兴奋之色。
殷白夜翻着册子，眼珠子瞄了瞄宋修文，呵呵了一声：“宋驸马，我说过吧，公家饭不是给你白吃的，公家房也不是给你白住的。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他甩了甩书册子，“你说的这些关于异世界的东西，尽是些屁用没有的，可不够抵押你在我大理寺监牢的租金。”
殷白夜双手环肩，脚往凳子上一踩，对他扬了扬下巴：“得嘞，看来你是没什么用处了，今天下午就收拾收拾出狱吧。”
彼时福昌长公主还在外虎视眈眈，宋修文哪敢出去，浮涌的笑意一滞，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出去，我不出去！殷少卿你放心，我已经想到了！正是想到了，这才让狱卒大哥请您二位来的。”
宋修文对殷白夜说完，便看向另一边自进来后就坐在案椅上的人，他忙爬起身来，抠了抠发痒的脖子，作了个揖，肃色说：“洵王殿下，我接下来要说的，肯定会让你很惊讶，但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
卫邵撩了撩眼皮，不置可否。
宋修文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搓了搓手，得意的一扬眉，压低声正色道：“我这些日子思前想后，终于想出来一事。我今日要说的您的王妃，沈氏！她不对劲儿，特别不对劲儿，她肯定是和我从一个地方来的！她必也是穿越来的，还有不得了的手段呢！”
说到这个，宋修文自得又激动。
他其实压根儿就不确定沈云西到底是不是穿越的。
但沈云西是他的大仇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要不是那女人乱说瞎话，乱写话本子，他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鬼样子吗？这一切全拜沈云西所赐！
他恨惨了沈云西，但这些所谓的恨，并没有屁用，如今他自身都难保了，哪有法子哪有工夫去想报仇的事儿？
宋修文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大理寺监牢里艰难求生，为向殷白夜交房租绞尽脑汁。
昨日，他听狱卒说起洵王妃所写的关于安国公卫智春的话本子。
再一想到沈云西从前写的关于他的那一本。
宋修文的脑筋突然就动起来了。他恍然的用力一拍手。
他真是当局者迷，犯大蠢了！
这姓沈的女人真的很有古怪。
他背着元福昌跟其他女人乱来，天天盯着他的元福昌都不知道，她沈云西却晓得，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金手指！指不定和他一样也是个穿越的！
这种身有异怪又是穿越的人，他只要往危险厉害了说，殷白夜他们不得把那女人也抓进来，过过坐监的日子？
他真是个天才！
宋修文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说得嘴巴都快干了，卫邵却是半点儿回应都没给。
宋修文疑惑的抬头。
却见坐在半边烛火光晕里的男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正用着一块雪白的绢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剑身。
锋利的剑刃泛着森然的冷光，在这血迹斑斑的审讯刑室里自带戾气。
就在宋修文愣神时，对方淡淡的视线斜乜过来，人也忽然站了起来。
他执剑上前，冷光一闪，那长剑便直架在了他的肩颈上，只需要一用力就能砍断他的脖子。
宋修文吓得往后一退：“洵、洵王……”
这是什么意思？
卫邵微微一笑：“穿越者，我夫人不是。异怪手段，我夫人也没有。宋驸马，你说呢？”
他字句说得极慢，每一句后，剑身就往里压一寸。
刺疼猛地传来，宋修文瞠目，握着流血的脖子一个跌摔在地上，那长剑便改换为直抵着他的咽喉。
他骇得又忙两手撑地，拖着屁股直往后缩。
待退到一个安全的角落里，才心惊胆战的看过去。
卫邵静望着他，平声说道：“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宋驸马，你觉得呢。”
宋修文惊声道：“……不不不，我不觉得！”
见对方没有下一步紧逼，他福至心灵，尬笑的抬起手来，小心谨慎的说道：“我、我刚才都是胡乱说的，那什么，正如洵王妃所言，盖都是我对洵王妃爱而不得，我因爱生恨，胡编乱造来的……对对对，我就喜欢胡诌，就是这样！”
既识时务，又很会看眼色，似乎也有一点可用之处。
卫邵挑眉，冷笑了一声，漠然的审视了他许久。
..
因喝了酒，画面在脑海里也是断断续续的，沈云西努力的睁大了眼，半晌之后，她扭过头，呆呆的看着卫邵的侧脸。
所以，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的？
卫邵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沈云西左歪一下头，指了指自己，问他：“我是谁？”
卫邵一点她脑门儿，没好气的笑说道：“贪杯的酒鬼。”
哦，她是酒鬼。沈云西皱了皱脸，点点头，又迷茫的摇摇头，最后还是撑不住晕乎乎的栽到了他的怀里。

第101章
◎兄妹重逢◎
沈云西人是睡过去了, 但异能片段却还在放映，那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当下天还不热，床上尚且铺垫着软被, 她脸上发烫，陷在里头更热得晃荡，到了床上规矩的躺了不过一会儿，便不由自主的寻着往凉处贴去了。
卫邵换衣过来时, 便见床帏内，她挣开了被子，人不知不觉已经挪到了床沿边上来了，合闭着眼，脸颊压在自己一只手臂上，像是梦到什么高兴的, 隔一会儿又轻闷闷的笑一下。
卫邵亦笑了笑, 把她压红了的脸和手解救了出来。
沈云西这一睡就从午后睡到了黄昏。
她醒来时，房内只有竹珍坐在猫窝边绣花样，静悄悄的, 夕阳照打在西窗, 罩了一层柔色的光晕。
沈云西被酒麻痹了脑子, 她两眼微睁着，面上放空的洗脸漱口, 用饭。
然后又坐回到床上倚在枕上发呆, 只有眼睫时不时的眨动一下。
理智上她很想动一动，身体上却控制不住，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明明也没有喝很多, 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竹珍切送了些水果过来, 她吃了一碗碟子, 才稍觉得好了些。
“卫邵呢？”她缓过劲儿了，问道。
竹珍将做好的香袋挂在床头上，回说：“王爷出门去了。说是往安侯府去看看老太太。”
沈云西了然。
卫智春大闹相辉楼，宫里的大祸，卫老夫人怕都还不知道呢，依庆明帝的脾气，恼羞成怒之下，还不知会不会连累到安侯府上。
齐淑妃也跟着闹了一回，庆明帝对母后和卫邵估计是忌惮拉满，也好不了了。
这发疯二人组确实痛快，不过也携带来了一些后续的问题。
要是沈万川快点儿干正事儿就好了，这样的话，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沈云西胡思乱想，过后想着要活动活动手和脑子，便下床坐到窗边和竹珍翻花绳玩儿。玩了几转后，天色将暗，卫邵才从外面回来。
他业已在安侯府用过饭了，在盥洗架边洗手净面后，直进了内室来。才穿过珠帘，迎面就被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眼。
卫邵略怔了怔，低头笑道：“朝朝怎么这么高兴的？”
他们在家里惯常不喜人近身伺候，他一进来，竹珍就如往常一样退出去了。沈云西把缠在手指上的细绳子放下，她微仰了仰头，指了指自己，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我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了两回了。
卫邵认真的想了想，双手捧住她的脸，轻掐了掐，笑回道：“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朝朝吧。”
沈云西弯起唇，嗯嗯的乐了好半晌，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贴脸蹭蹭。
这个话题也就此打住了。
..
那日殷太后的寿宴草草结束，私下里殷皇后叫上卫邵和沈云西，自家里给她老人家重新过了一个。
寿宴后第二天的早朝，据卫邵回来说，乱成一团。
胆子小的权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哑巴，装作什么都不知，胆子大的硬骨头如御史台的，以御史大夫为首，一个接一个轮番谏言，悲歌慷慨直斥天子，然后排着队撞柱子。
大臣们拉的拉，拦的拦，间或唉声叹气，更是齐齐叩请，让他把秦贵妃送还给人家安侯府去。
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已经故去，没得好说，但这秦贵妃可还好好的活着呢，你这抢来的，当然得给人家还回去了。
御史台的人可谓是不留情面，庆明帝的脸从头黑到尾，底下众人都视而不见，最终只有阮何适一人站了出来，站在皇帝这边义正言辞的说道：“诸位大人，你们这话可说得不对，什么还不还回去的，秦贵妃是个人，可不是个物件儿，是去是留，该由她自己定夺才是。你又怎知秦贵妃不是与陛下两情相悦呢，既是两情相悦，又何来抢夺之说！”
有大人反说道：“秦贵妃是有夫之妇！”这还不是抢是什么？
阮何适冷哼：“老安侯二十年前便有过献妻之举，而今必是他那小人又主动献了一次，他主动的事，怎么能叫抢呢？陛下仁善，怜惜被老安侯这老混帐作贱的秦夫人，收入宫中，分明是一腔仁心，陛下高德仁性，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到底在闹些什么？”
她说着歪理，大为疑惑的摊了摊手，似乎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也真觉得庆明帝德配天地，那副真诚的溜须拍马的样子，看得御史大夫火冒三丈，直呼好一个未来奸臣的种子，这么睁眼说瞎话，这怕是他大梁将来的祸害吧！
比起这些谏臣，庆明帝则稍有舒坦，深吸了口气后，看向阮何适的目光略带柔和。
对了，这才是他的好臣子！
什么抢夺臣妻？他抢个屁！他那是拯救被卫智春糟蹋的可怜人。
所有的一切分明都是卫智春的错！
若不是卫智春，他当年不会和幸芳形同陌路，若不是卫智春欺瞒哄骗他，也就自然不会有后面这些烂事了！
庆明帝深觉有人懂他。以前卫智春就是这样坚定的帝党，是他座前的狗犬，他虽厌恶卫智春，但不得不说卫智春在这方面，确实很合他的意。
庆明帝仔细的打量起阮何适，越看心里越满意，这阮卿是老三的表兄，贤妃的娘家子侄，看起来确是个忠心为主的，很不错。
阮何适暗里直翻白眼儿，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但阮何适纵有一腔“忠心”，也只是独身一人，打不过满朝文武，没修炼到舌战群儒的本领。
庆明帝哪怕再怎么不愿，最后还是亲起身来，自悔过错，又主动给死去的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大加追封，才勉勉强强让朝堂上的闹腾平息下来。
对自信高贵的老皇帝来说，要他低头认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加之帝王威信大减，颜面尽失。下了早朝后，折子都没批，先请了太医。
但无论怎么说，阮何适正式入了庆明帝的眼。短短时间内，一跃成为了御前红人。
因这样那样的关系，阮何适和洵王府这边没再联系过，但和窦错玉的亲事倒是很顺利的定了下来。
庆明帝原是想把窦错玉指给三皇子的，转念一想阮何适是三皇子的亲表兄，三皇子也好阮何适也罢，都没差，终归和他二儿子元邵搭不到一堆去。庆明帝很爽快的点头应了。
庆明帝一心大力扒拉三皇子上位，和殷皇后卫邵这边剑拔弩张，关系日渐紧张起来。
殷皇后对庆明帝的人品很没有信心，看宫里这氛围不对，干脆暂时免了沈云西进宫请安的事宜，怕他借机逮着儿媳妇生事。
沈云西不进宫，宫里的事也就只能听卫邵说。
这日卫邵晚归，带回来了一个消息：秦兰月和沈姑母沈传茵，时隔一年，终于母女重逢了！
沈云西听了都忍不住叹了一声，好可惜不能亲眼目睹那感人肺腑的场面。
不过虽不能看，但故事她却是听完了的。
这一切还得从沈姑母这边说起。
却说沈姑母自在鱼儿胡同被庆明帝带走之后，替了一个死去的小选侍的名儿，由大太监田林安置在冷宫偏处。
那地方冷清少人，空屋子也多，不引人注意，田林专程倒腾出一块地来，供庆明帝养娇。
庆明帝这人尤其现实，沈姑母像岁夫人，却又不够像岁夫人，还不足以让他痴迷沉沦，为之破例，他喜欢是挺喜欢的，却还不到特别上心的地步，加之沈传茵和沈万川兄妹私通的事儿，他也挺嫌恶的，就没想过叫沈姑母见光。
沈姑母自进宫后，一直被关在冷宫旁的小宫殿里，一步也不能踏出去，没有半分自由。
但好在物质不缺。这座小小的宫殿，被田林装扮得极好，庆明帝心里也记挂着她这个替身样板儿工具人，隔三岔五的来一回。宫人见此对她也都恭敬，不敢怠慢，吃的穿的一应之物，虽都是按岁夫人的喜好，不是她喜欢的，但绝对都是宫里头最好的。
沈姑母虽然难受，可这日子也勉强过得下去。好歹也享受到了。
直到秋狩归来后不久，庆明帝就开始不对劲儿，到了年后，更是突然之间再也不踏足这边的宫殿了。
沈姑母不能出门，只隐约听宫人说起宫里多了位秦贵妃，皇帝如何如何爱宠之类的。
沈姑母一开始并没有把那位秦贵妃放在心上，但秦贵妃的到来却是实打实的影响到了她的生活。
她在这宫里，全仰仗着庆明帝过活，当庆明帝将她冷落下来，金笼子褪色，惯来捧高踩低的宫人便彻底换了一副嘴脸。
她日常的饭菜吃食全是馊的，到她手里的东西尽是坏的，连原本属于她的衣服首饰都被人或偷或抢的夺了过去。冬日冰天雪地，没有炭火不说，甚至棉衣都没见着一个。
沈姑母出不去宫殿，又按不下奸滑的宫人，一时间求救无门。
就在沈姑母满心绝望的时候，老太监沈万川悠闲的走进了这方庭院。

第102章
◎母女重逢◎
当时正是下午, 夕阳斜照。
这处宫殿的宫人们懒了一个寒冬，石板间缝里，杂草丛生, 白石围砌的小方池中挤挤挨挨的浮萍里飘了死鱼，也无人清理，一股隐隐的腐朽烂味儿中，显出不可思议的荒芜来。
不是冷宫, 却和不远处的冷宫无异了。
被推摔在庭中的沈传茵身上只套了件宫女日常穿的单衫，料子发旧发白，称得她人也是单薄惨白的。
她要比以往瘦上许多，脸上也摆出了苦相，眉梢眼角尽显岁月的痕迹。
从她的首尾上，再看不见从前在他精心呵护下的天真烂漫, 也没有了在鱼儿胡同时被庆明帝捯饬后的翩翩若仙, 如今通体只见受尽欺凌后的可怜兮兮的落魄萎败。
沈万川一见她，心底深处就不由的发出一声冷嗤，与此同时还有大大的得意的痛快。
背叛他, 抛弃他, 一心攀上皇帝, 以为就富贵圆满了？
现下又怎么样呢，庆明帝新鲜劲儿一过, 到头来还不是这样一副惨相！
活该！
以为谁都像他一样, 眼被屎糊了，心被猪油蒙了，为她舍身舍死, 为她肝脑涂地, 是个任她拿捏的大蠢蛋吗？
这就是她应得的报应！
沈万川在心里叽叽歪歪的闲步走近去。
他此刻出现在沈姑母面前可不是意外, 他也不是第一次到这处宫殿来。
打从洛山行宫回来，进入了庆明帝的内侍大队没多久，他就发现沈传茵的踪迹了，半年来在这处院墙外不知几多徘徊。
他一直在暗处冷眼观看，而至今日终于走了出来，和他这宿命纠缠又许久不见的妹妹面对面了。
对庆明帝，沈万川是恨极的，但对沈传茵，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又做了多年的爱人，情感就要复杂的多，有浓重的恨也有难平的怨。
近些日子，沈姑母在宫人手里过的苦难日子，一大半都是他暗中授意的。从行宫到紫宸殿，他晋升很快，也算是太监里的一个小传奇了，主子间有主子间的规矩，宫人间也自己的社会，因他得脸，小宫人们可不就使着劲儿的孝敬他吗。
当然这些都是私底下干的，明面儿上他今儿是来太监救美的。
在相辉楼见识了卫智春一战封神之后，老太监沈万川心里是豪情澎湃，更有些迫不及待。
他已经忍庆明帝很久了！
亲眼看着他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再对比自己家破人散，断根做奴的凄惨，每多捱一天，他内心的恨意就直往上翻。
如今他深得庆明帝和大太监田林的看重，在紫宸殿内近身行走，多有便利，差不多也是时候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了！
沈万川豪气冲天的将浮尘一甩，亲将跌倒在地上的沈姑母扶了起来，而后便对着那些小宫人一通训斥。
朱红廊庑下，小宫人们不停的打躬，瞄了瞄沈传茵，干笑的讷讷应是，又问说：“仇爷爷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小地方来？”
沈万川笑骂了句，才尖儿嗓子的嗨了声，下巴往西边儿方向扬了一扬：“哪有什么空儿，干正经儿事来的，今儿冷宫有新客，陛下打发我将人送过来，路过这处听见动静，一进来就看见你这小兔崽子放恣呢。”
边说边一浮尘敲到他脑壳上：“收敛些吧你，没大没小的！”
那小宫人抬手抹了抹被打过的脑门儿，讨好的说：“仇爷爷在御前也辛苦了。”
他压下声，用只他们近前能听见的音儿道：“听说最近陛下那儿很不好伺候，我看冷宫也是三天两头儿的进人啊。”
沈万川颔首叹道：“可不是吗，还不是为老安侯和淑妃，陛下近日火气重呢，不说我们了，连田大监都提心吊胆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算了，不和你说了，我这还得赶着回去呢。”沈万川在石阶棱上刮了刮鞋底板上的泥，语重心长的提点那小宫人：“我跟你说，明日午时，陛下要在玉兰花苑里用午膳。”
他悄声说：这都是老习惯了，那玉兰花是咱们陛下的心好之物，龙颜不悦的时候就爱往那处钻，你可记住了，明儿可别往那处去闲晃，小心冒犯了天颜。”
那小宫人忙是作揖应好。
沈万川往沈姑母脸上斜睨过一眼，便扭身走了，结束了这一场单方面的兄妹会面。
沈万川离开这边，又勾着笑去了承熙宫。
而这头的沈姑母并没有认出那个老太监就是自己曾经的情哥哥。在沈万川走后不久，沈姑母又被小宫人们挤兑了一番，连晚食都没她的份儿。
沈姑母大晚上的饿的肚子疼，心发慌，蜷缩成一团。
她自小被如珠如宝的呵护，没成婚前有沈老夫人和沈万川这对母兄，成婚后又有秦立业一心一意的护疼，哪怕是秦立业大病，被秦家族亲抢夺家产的时候，也没说缺她吃喝，受这饥饿的。
原以为兄长去了，她跟着天下间最尊贵的男人，可以永想富贵安宁，哪曾料，好处没享受到，反而她这辈子没受过的苦，在这宫里头全受了个遍。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像冷宫的那些疯子一样，死在这里头了。
她住的这地方，过的这日子，俨然和冷宫没差了。
沈姑母辗转反侧，她从来就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哪怕是在逆境之中也是坚强不屈的。
这庆明帝，简直就是她跟过的真爱里最差的一届！
和死去丈夫秦立业，与被阉了的哥哥沈万川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但这是在宫里，她没有办法另寻良人，还是得从他身上入手。
可任她有万般手段，庆明帝不过来，她见不着人，纵使有力也没处使啊。
沈姑母思前虑后，呼地脑筋一拐，回想起了白日里那老太监说过的话。
明日午时，庆明帝要往玉兰花苑去。
玉兰花她再熟悉不过了。
庆明帝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干什么都爱搞点儿紫玉兰搁上。
只因是那什么幸芳的女人最爱的一物。
她也是因与那女人生得有些像，才招了他的眼的。
玉兰花苑她也常听小宫人们说起，虽未去过，却也大约知道方位。
沈姑母越想着，出了神，目光渐渐坚定，翌日晌午，趁那些宫人们不注意，从小宫殿里偷溜出去，往玉兰花苑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运气好，一路意外的很顺利，竟真叫她摸到了庆明帝跟前……
“她过去的时候，秦兰月也在？然后她们母女俩就见着了？”沈云西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轻声问道。
卫邵笑摇了摇头。
迫于前朝的风波和压力，庆明帝这段时日几乎不往承熙宫去，有意无意的很冷落了秦兰月。
和她娘沈传茵相同，她在这宫里其实也靠着庆明帝过日子，秦兰月在承熙宫一连半月都不见庆明帝影子，终于坐不住了。
她确也去了玉兰花苑，但因沈万川故意给差了时辰，她要比沈姑母稍晚些，沈姑母去到玉兰花苑时，只有庆明帝在。
沈姑母好歹是曾得过庆明帝亲自指导的，往那玉兰花下一站，姿势一摆，像模像样的。
彼时在沈万川的劝慰下，庆明帝又多喝了两盅酒，醉中看人是越看越像。
恍惚又想起前朝那群不给他面子的逆臣，庆明帝恼恨之余，一个招手就让沈姑母到了跟前来，揽人入怀。
酒气上头，便颇有几分不管不顾了。
秦兰月过去时，六角亭里，正是气氛火热。
一男一女，旁若无人的正吻得忘情。凉悠悠的天儿，愣生生的快升起火来。
一开始，从秦兰月的角度看不清女人的相貌，只见得一截滑落的外衫，和被庆明帝半遮住的若隐若现的散乱云髻。
光天化日之下，亲见这种现场，秦兰月脸黑了黑，暗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犹豫许久，还是打算过两日再找机会。
然而就在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秦兰月不期然的眼光一掠，那边的女人也正好高高地扬起了自己的脖颈，抬起脸来。
熟悉的面孔毫无预兆的，跃然钻入了眼帘。
就这么一眼，秦兰月整个人都僵滞的呆住了。
娘、娘？
这、这是她的娘……吧？
是她看错了吗？？
秦兰月都绷不住岁夫人的人设了，难以置信的使劲儿揉了揉眼，然后惊骇的震在了原地。
人傻了啊。
不是错觉，她没看错，此刻窝在庆明帝怀中，娇怯怯的女人，不是她失踪已久遍寻不见的亲母又是哪个？！
娘怎么会在宫里？！还和庆明帝如此亲密关系？
秦兰月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要不是绿芯扶得快，险些两眼一翻栽在地上。
亲手策划了这场母女重逢戏码的沈万川，欣赏够了秦兰月狼狈的姿态，尤嫌不够，他可是有大盘算的，得越乱越好。
沈万川清了清嗓子，就像是才看见秦兰月一样，哎哟连连的，阴柔的叫了一声：“贵妃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四下本就安寂，他这一出口，沈传茵轻易的就听见了。对于那位传言中的宠妃秦贵妃，沈传茵也有些好奇，循声看去。
这一看，便是一怔。
不是……这不是她女儿吗？
贵妃？这是秦贵妃？她女儿是秦贵妃？！
原来秦贵妃的秦竟是她女儿的那个秦吗！
啊这……沈姑母瞳孔地震，身子也打了一个哆嗦。
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女儿不是国公夫人吗，为什么会跑到宫里来成了秦贵妃？！
母女俩震惊的面面相觑。
她们俩谁也没想到，母女再次重逢，竟是这等离谱的场面。

第103章
◎好机会！◎
玉兰花苑里, 寂悄悄的无声。
秦兰月和沈姑母双双呆若木鸡。
沈姑母有些慌乱的收拢了衣衫，站起身来，喃喃的唤了声：“月姐儿……”
庆明帝带了酒意, 但基本的神智还是在的，在这过分凝滞古怪的氛围下，他也循声转过头，往秦兰月所站的地方眺了一眼。
他似乎很奇怪她为什么摆出这番情态, 狠皱了一下眉，直到大太监田林与他悄语了两句，他才总算后知后觉的想起了这两人的关系来。
若换了别人，面对这种场面，面对这样的母女，再怎么也会有点尴尬的, 但庆明帝的心房底线他超出常人, 他不，他没有，他半点儿没有。
这母女俩, 做娘的, 他当初伸点儿枝头, 自己也有意搭上来，做女儿的专程到宫里来扮相, 都不是他单方面强占来的, 他们各取所需。
他有什么好尴尬的？
庆明帝倚在亭子里的美人靠上，因这些日子事事不顺，有几分颓唐之色, 堆了好几道褶子的眼皮子一耷, 闲闲地对秦兰月道：“贵妃怎么来了？”
庆明帝这般无所谓的样子, 让秦兰月颅内充血，白腻的脸面涨得通红，一双美目瞪得极大，气恼愤怒和铺天盖地涌来的难为情，叫她浑身都发起了抖。
真端不住了。
她确实是控制不住自己了，哪怕在心里再怎么默念替身的专业素养也没用了。
这不能怪她，任谁面对这种场面，也控制不住啊！
她气得哆嗦，庆明帝却是不悦的拉长了脸，幸芳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来！你为什么到宫里来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吗？摆不清自己身份？
便喝她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不许摆出这副样子，不像了！”
像你祖宗个腿儿！
秦兰月脑子直嗡嗡，如果可以，她这会儿真想冲上去，冲着他那恬不知耻的老脸上扇上一耳刮子。
他既早就有了她娘，他怎么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的和她在一起？
她如果知道、如果知道……她绝对不会进宫来！
那是她娘，是她娘啊！她的亲娘啊！
她可以忍受姐妹成为母女，但她绝不能忍受母女变成这种姐妹！
这让她感到无比恶心！
秦兰月忍受不了这一点。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形势比人强。在庆明帝不满且危险的注视下，秦兰月脑内拉响了警报，她深而沉的长吸了一口气，艰难的冷住了脸。
庆明帝这才满意的对她招了招手：“来，贵妃你来得正好，过来坐。”
秦兰月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
她一到亭子里，庆明帝就在让她在身旁坐下，而后便一边看着她，一边举杯自酌。
他悠闲自若，没有丁点儿的不自在。
秦兰月却是如坐针毡，羞愤欲死。
而沈姑母则是纠结的捏攥着手，偷悄的打量女儿。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午，庆明帝醉酒回了紫宸殿去。
大太监田林带着一干人等皆去了，只有沈万川按田林的吩咐留了下来，照看贵妃和沈选侍。
沈姑母和秦兰月母女俩相对无言。
沉滞许久，最后还是沈姑母先开了口：“月姐儿，你、你怎么会在宫里来呢？”
沈姑母到现在都还是一头雾水。她在宫里消息不灵通，哪里晓得外头的天翻地覆？
亲母在旁，秦兰月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她在宫外受了多少委屈，又捱了多少难过的日子？她独力支撑的那些时日，无时无刻不盼着亲娘给她依靠。
她想啊，她多想母亲啊。
但她想的不是这样一个难堪的见面场景！
秦兰月双肩打抖，泣下如雨。她道德不算高，但也没有低到地底下去，这太难堪了！
沈姑母见此也是眼泪洗面，但她和秦兰月的脑电波没对上，她纯粹是听完秦兰月宫外的生活后，心疼女儿的。
对庆明帝，她虽然老说什么真爱真爱的，但其实说白了在她这儿就是一个工具人。
对儿女，沈姑母也不是传统里赞扬的那一类无微不至奉献自己的母亲，她没有伟大的母爱，她平等的鄙视所有为别人要生要死的人，人活在世上，当然是先要为自己而活了。
但是如果拿工具人和儿女比起来，她当然还是偏向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尤其秦兰月还是她第一个孩子。
沈姑母在某些方面的接收能力相当强，刚才的尴尬已经被她丢掷脑后，抱着女儿，狠骂了那卫智春几句，又说起二女儿秦芙瑜如何如何不懂事之类的。
沈万川不着痕迹的狠瞪了她一眼。虽说他现在一心报仇，没什么父女亲情的可说，但芙瑜到底是他的女儿，沈传茵为了秦兰月指责他的女儿，他就不爱听！
而秦兰月被沈姑母半搂在怀里后，却是猛地将人挣开，伏在石桌边，呕吐了起来。
不行，想起刚才那事儿，她就觉得恶心，太恶心了。她受不了了！
沈姑母忙又帮她抚背。
秦兰月非但没好转，吐得更厉害了。
沈万川暗中哧笑。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安排秦兰月晚些过来，亲见庆明帝和她娘在一起，而不是让沈传茵见证秦兰月和庆明帝的事儿。
他以往觉得沈传茵天真单纯，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天真，更不是单纯，他那好妹妹根本就是没有任何的羞耻心。
无论什么事儿到她那里，一时的震惊过后，很快就能失去冲击性。
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
但秦兰月不同。
他这个外甥女，心气很高，而且对自己有很大的误解，明明吧也不是多端正的人，偏总没有这样的自觉。
这绝对可以给到她无与伦比的震撼。
事情也确实如他预料的那样，把秦兰月给震住了。
沈万川得意之余，收敛了神色，走到秦兰月跟前，弯身正色道：“娘娘，可不敢这样，传到陛下耳目里，可要不好了。”
秦兰月听得眉头直拧，又干呕了好几下，才喘着气收住了，声音涩然：“多谢公公提点。”
“看您这话说的。”沈万川笑眯眯的道：“奴才可是一心盼您好的，您好了，我也才能好不是？”
秦兰月勉强的露出一点点笑意。打她进宫没多久，这个老太监就多次与她示好。
她打听过了，这个姓仇的老太监原是从洛山行宫来的，在宫里没有根基，和其他宫妃也没甚么牵连，和她是正相合。
几次之后，她也就收用了，放庆明帝跟前当个眼线。
“那娘娘，您看沈选侍额……该怎么安排？是还送回冷宫那处去？”沈万川问道。
沈姑母忙摆手：“不不不！”又拉住秦兰月，“月姐儿，那处住不得人的。”
秦兰月强吞下一口气，没有回应沈姑母，而是问沈万川道：“我娘能出宫去吗？”
沈万川假笑：“娘娘可说笑呢。”
秦兰月闭了闭眼：“那就另给安排个住处吧。”
沈万川却又说道：“娘娘，您可别怪奴才多嘴，宫里头多的是人盯着咱们承熙宫，她们虽不知沈选侍和您的关系，但咱们这头一安排，必定会引起她们的关注的，只怕要把选侍当成您的人了。她们是动不了您，未必就动不了选侍，与其另寻地方住，不如禀了皇后娘娘，就让沈选侍住在承熙宫里，也好有个照应。正好承熙宫侧殿也没有住人。”
沈姑母连连高兴的说：“这样好，这样好，我与月姐儿好久没说过话了。”
秦兰月：“……”好个屁，母女住一宫是吧。
秦兰月心底是很不愿的，但老太监的话说得有道理，她在宫里的对头不少，毕竟是她的娘，她不可能不管她的死活。
秦兰月气儿都虚了，一摆手，捂着翻腾的心口，无力的说：“住吧……住吧！随你们！”
至此，沈姑母便住进了承熙宫去。
之后如何就没有消息了，宫里的热闹暂歇。
沈云西则在家里忙书铺的新业务。京中权贵官家的八卦也不是天天有的，话本子的收益毕竟有限，还是要开拓开拓市场的。
眼界放开，她的事业不但可以面对这些世族，也可以面向老百姓的不是。
但如果是这样，那全由她来写话本子就不合适了，倒不如办个报纸。
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就多了，具体的还得琢磨。
沈云西托着脸，有一下没一下的用笔头点着下巴。
外间太阳透过窗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正出神，荷珠打外间急快的跑了进来，将珠帘子甩得啪啦响，纠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小姐，出事儿了！”
沈云西把笔一丢，站起来严肃的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说完，她把手指尖往杯盏里一沾，点在眼角上，揉花了眼妆，再吃了两个厨房刚送来的泡椒。
感觉到那刺激性上头了，她把帕子往脸上一抹，斯哈斯哈的吸着气，眼泪汪汪的往外头去。走到一半，意犹未尽，又跑回来再吃了半截泡椒，这才脚步欢快的哭着跑出去了。
荷珠：“……”
沈云西才急匆匆的跑到书房，就见那房里面已经站了不少太医了。
太医们听见声响，忙都转向来请安问好。
一声低哑的免礼后，便是一阵快步，太医们才一抬头，就见洵王妃已经扑到床前去了，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洵王，双目通红，泪珠子直往下滚，说是泪如泉涌也不为过，真是伤心悲切到了极致。
“这到底是怎么了？！”
蒋院使哎了声：“王妃切莫心急！王爷这是中毒了，这毒虽古怪，却并非不能救的。”
你说这洵王也真倒霉，前头那毒才解了没多久呢，今儿又中毒了，这辈子就是跟毒过不去了？命里犯毒吧这是。
不过……蒋院使又往深了里寻思，洵王上次中毒和陛下有关，这回不会又是陛下干的浑事儿吧？
蒋院使心头一凛，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他们这老陛下是真毒啊。
这回庆明帝是真冤枉的。送走了太医们，沈云西一关上门，床上的卫邵的就醒了。
他坐起身来，抬手帮沈云西擦了擦眼泪，瞧了半晌，有些后悔的叹了口气说：“不该出这主意。”虽是做戏，却也白叫他朝朝掉这么多眼泪。
沈云西把帕子一撤，露出红彤彤的唇，冲他笑：“我演得好不好？”
见卫邵无奈的笑说了声好，她才又把那瓶药摸出来，好奇的看了看：“就吃了点儿这个，就把他们骗过去了？哪儿来的？”
卫邵：“关神医回离国前，我寻她买的。”
沈云西恍然，哦了声，又不明白：“那咱们今天的这一出，到底是为什么呢？”
卫邵摸了摸她的头，笑说道：“当然是给宫里腾出空儿来了。”
他和老三都出事儿了，剩下的皇子都是不起眼的，这么好的时机，承熙宫里该要忍不住了。
宫里一团乱，他舒舒服服的在外面，由他们打吧。
秦兰月确实忍不住了。
自沈姑母住进承熙宫来，母女变姐妹，她想刀了庆明帝的心思就越来越浓。她进宫本来就是奔着做太后去的，她要做太后，那皇帝就得死。
但想是这么想，另一方面，她又很清楚，现在这个时候，她要真把庆明帝弄死了，不过是白白给卫邵三皇子他们两个做嫁衣，哪里轮得到她的十二皇子？
就算庆明帝给她的十二皇子亲写传位旨意，他们也根本守不住皇位。
所以，她得等，至少要等到卫邵三皇子出事，或者她的十二皇子长成。等到一个合适的恰当的时机。
她原以为要等很久，却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么快！

第104章
◎实地考察◎
承熙宫里宫人皆都退了出去。
殿前的双面彩绘的细绢折屏半敞开, 阳光投射进门槛来，染没了一截素青的裙角。
半明半暗的光影下，秦兰月倚坐在不远处的榻上, 她两眉凝蹙，软帕团在手里，死死的紧捏着，眼睛低垂, 虚看着自己落在光晕里细绣花叶的衣摆。
她还在犹豫，虽说她真的很想把庆明帝送上西天，但事关重大，庆明帝毕竟是皇帝，不是随便说刀就能刀的。
而且……
秦兰月再次低了声儿向老太监问道：“当真都出事了吗？”
她慎重的怀疑：“怎么会如此凑巧，洵王和三皇子接连的都不好了？”
沈万川肯定的回说：“奴才还能哄您不成？真真儿的。洵王是中毒了, 这会儿不知死活呢, 皇后娘娘都快急疯了，三皇子也不知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了，这几日都疯疯傻傻的, 贤妃哭得眼都快瞎了, 工部的阮大人每到陛下跟前来, 笑得比哭了都难看。”
他又哼哼的笑了笑：“三皇子到现在都还没封王，本也没什么看头, 看他成日吃喝玩乐的, 根本就没想争上头。主要还是看中宫里头那两位。可巧，这会儿他们自顾不暇呢。要奴才说，现在可是个大好的时机, 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 娘娘您可得想清楚了。”
秦兰月早翻来覆去的想了许多，她将揉得皱巴巴的帕子甩在小几上，假装不在意的说道：“那也轮不到我的十二皇子来，前头的皇子多了去了，白忙活一场就成笑话了。”
沈万川老脸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有老奴在圣上跟前，娘娘怎么会白忙活一场呢。”
秦兰月似笑非笑：“我可信不过你。”
沈万川忙的跪到她跟前去，两手捏合起来与她轻捶着腿，谄媚的说道：“娘娘这话可伤奴才的心了，自娘娘进宫来，奴才为您做的那些事儿，还不够有诚意吗？如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咱们早就是一锅里的鱼儿了，娘娘若出点事儿，我又能讨得了好吗？”
秦兰月打量了他片刻，良久才微一点头，又问他：“你有把握吗？”
沈万川心想我当然没把握，但他面上却表现出了一股绝对的自信，成竹在胸的奸笑了两声：“娘娘，如果只我一人，我可不敢说这大话。但您该知道田大监与奴才我是同乡出来的，奴才我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可少不了田大监的相助。”
他阴声耳语道：“其余的皇子都不是什么大威胁，朝中重臣只认陛下的旨意，只要陛下仙逝，集奴才和田大监之力，还怕事儿不能成么？”
大太监田林？
那可是真正的御前内侍第一人。
这一刻，秦兰月听得是万分心动了。
短短小半年，庆明帝就已经让她恶心得不行了。
更何况当嫔妃哪有当太后快活。
屈居人下又哪有居高临下来得威风？
秦兰月好难才抑制住了内心的想望，没有显现在面上。她竭力的维持住淡定，打发了老太监：“你去吧，容本宫再想想。”
沈万川也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又恳切的劝了几句，才装模作样的走了。
秦兰月虽被沈万川的花言巧语说得蠢蠢欲动，却还是有几分理智在。
她没有听信沈万川的一面之词，派了这段时间收服的几个心腹宫人四下打听有关于洵王府、三皇子府、以及仇老太监和大太监田林之间的关系。
洵王府这边，不止秦兰月在怀疑在打听，庆明帝也相当的关注。
齐淑妃在殷太后寿宴上那场话，把庆明帝的底给抄了干净，如今朝堂上的君臣关系诡异得不行，为了给自己洗白两下，摘掉吃儿子的毒老虎的烂名头，同样也是为了一探虚实，庆明帝竟是特意微服出宫，亲自往洵王府来了一趟。
随行的还有从老太监那儿听到消息后，专程想法子一同赶上来的贵妃秦兰月。
她得亲眼一见卫邵的情况，才能放心！
殷皇后使人悄悄的先来传话时，沈云西才迷迷糊糊的起床来，卫邵将人按下，在她微红发烫的脸颊又亲了两下，方把她松开，倒回枕头上做昏迷状。
沈云西趴在他胸膛直笑，装得可真像。
卫邵听见她的笑声，也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只声音里含了几丝笑意催她说：“朝朝，快起了。”
沈云西不忿，叽咕道：“还不是你拉着我。要不然我早起了。”
她戳了戳他的下巴，又指了指自己绯红的面颊，正色道：“弄成这样，我还要化妆。”
不然这红光满面的，人家还不知道怎么乱想呢。
卫邵趁她嘀咕的时候，睁开了眼，盯着她瞅了瞅，细看了一回她这生气勃勃的情态，指尖按了按她微红晕开的眼尾，唇角泛起笑，想着这般叫那妆粉掩下去了，确也可惜，笑说道：“不化也成，也不是非得见他们，我躺在这里见一见就好了。”
沈云西却说：“不好，不好。我想演。”
她小时候就有个做大演员的梦的，披着床单扮过白娘子，她老大就演许仙，她们两个可没少排戏。当然，那都是好久好久的末世以前了。
沈云西从床上下来，边往梳妆台去，边说：“等一会儿我也给你补补妆。”
对这种事，她兴致高得很，卫邵见她挺高兴的，便也笑应了。
这夫妻俩在里头一阵倒腾。
庆明帝和秦兰月也终于到了。
他们是微服，想来个出其不意，打个措手不及，好看看真实情况，是以到了王府门口拦了人没叫通传接驾，而是一路自往里去了。
秦兰月是头回到洵王府来。
走进府门，各处入眼，发现这洵王府简直和沈云西的外祖母，明老王妃那寡妇住的明王府一样冷清。
她这才想起，这偌大的洵王府竟就只住了卫邵和沈云西两口子！
简直浪费土地和房屋！
这两口子成亲这么久都没孩子，殷皇后和庆明帝居然都坐得住的？？
秦兰月决定好好儿的尽一尽做小娘的义务，为王府的房屋入住率做出点贡献，便淡声和庆明帝说道：“这洵王府居然连个侧妃都没有的么？未免也太过寂寥了。”
庆明帝想也没想就答她：“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那二儿子专待王妃一人，没有子嗣，他乐见其成啊，你看看现在，他二儿子一躺那儿，殷家连个想头都没了。
他脑子又没抽，闲得慌了才管他二儿子断不断子绝孙呢。
反正他的儿子女儿多得很，不差卫邵这一个，断不了代。
秦兰月被噎住了，吞下一口闷气，左边脸都歪了一下：“……”这么做爹的，她也是服了！
因庆明帝这一出，秦兰月的心情很是大不好，心里的烦闷郁气一直憋到内屋，见到了她“惦记”的那两口子，方才松送出来。
屋中点着安神香，却被浓重的苦药味儿压得嗅不见丁点儿的清甜。
下人们分立在左右，打起悬挂的珠帘门，秦兰月往里瞥视过去，便见一脸憔悴的沈云西坐在拔步床前的矮凳上，半倚着床沿出神，虽未垂泪，眼里却泛着水光，连身上的衣衫都肉眼可见的宽了几寸。
那可不，她专门叫荷珠她们帮她往了大了做的，她人虽然没瘦，但衣服大了，不就显出她的消瘦来了吗。
沈云西感觉到了秦兰月扫过她裙衫的目光，白着一张脸站起来，又胡乱的抹了抹脸做拭泪状，略有些吃惊的向他们问安。
庆明帝一摆手，往床上看了看，皱眉问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太医说……呜呜呜。”沈云西从口中吐出几个字，就一副撑不住了的样子趴在床沿边呜呜的哭叫个不停。
她身子一颤一颤的，埋在臂弯里的面上却是在认真的寻思，太医说什么来着？那些术语怪难记的，当时她又光顾着演戏，实在没怎么记住。
卫邵的情况，庆明帝早就问过太医了，这会儿也就是随口一提。
但见他一开口，他这二儿媳妇就哭成这样，伤心得话都说不出来，身姿轻抖着，套着的宽大衣衫更衬得人消瘦了，心中便又认定了几分。
秦兰月亦是暗暗点头。
这帝妃二人又在屋里坐了一刻来钟，见床上的卫邵当真是不动分毫，确是像没有神智，再加之又嫌这内里药味儿实在苦闷难闻，便没再多留，打里屋出去了。
沈云西一面擦着眼睛，一面送他们出去。
秦兰月眉梢一挑，强止住唇边勾起笑来，板住脸皮子淡然说道：“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及，朝朝，还是放宽心些吧。”
沈云西只拿帕子捂着面，垂着头不说话。
秦兰月见她颓败至此，再压不住笑了，捻着帕子往嘴角边遮了遮，看来卫邵这事儿是真的了。
接下来得再去看看三皇子如何。
送走了庆明帝和秦兰月，确定他们不会再杀回马枪了，沈云西才转头回屋去。
为了更逼真，卫邵用了些迷药，当下还没醒，她便蹲在床边逗猫玩儿。
那头秦兰月又跟庆明帝去了三皇子府。三皇子确实一副智障相，连亲爹都不认得了，当着庆明帝的面儿傻呵呵的叫了声老大爷。
庆明帝当场脸就黑了。
巧了阮何适也在，拉着人高马大的三皇子，心痛的留下两滴看不见的眼泪：“我可怜的表弟啊，这可如何是好，天杀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阮何适如今是庆明帝的好爱卿，庆明帝也不免叹了口气。这一个两个三个的，近两年他们元家莫非命犯太岁？
算下来，他居然有三个儿子被废了。也幸好他儿子多，这几个没了，还多的是小的，不用太过发愁。
庆明帝和自己的好爱卿说话时，秦兰月则是目不转睛的细看三皇子。
三皇子也看过来，含着手指头冲她呵呵的笑，完了又伸出手来指着她呵呵：“傻子。”
果然是个傻了的，还叫别人傻子呢。好不好笑！若这是个小娃娃倒也能看出几分可爱，偏这三皇子也不知阮贤妃怎么养的，比她高出老大一个头，壮得跟头牛似的，这一杵着可怕还差不多！
秦兰月嫌恶的避开了三皇子那沾满了口水的手指，退离远了些。
在一旁站定后，端看三皇子的行事，又大大的松了口气。这的确不像个正常人。
秦兰月陪着庆明帝在宫外转了一转，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答案，暗下舒心愉悦，以至于跟在庆明帝身旁的恶心感都减了不少。
回到紫宸殿坐了会儿后，大太监田林亲自送她出来。她便趁此机会，状似无意的问起老太监沈万川的事儿，拐弯抹角的探起口风来。
对于沈万川说过的那些话，田林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笑眯眯的说道：“娘娘有什么需求的，大可尽管吩咐老仇，他是个周全麻利的，陛下都夸好的，他办事儿啊，您就放心吧。”
秦兰月脑瓜子一转，若有所思，颔首离去，才走到石阶边，正好对上替殷皇后往紫宸殿送汤来的白临花白姑姑。
白姑姑向她俯了俯礼，道了贵妃安。
作为皇后身边的大宫人，白临花的礼节挑不出错来，但她的精神却和洵王府里的沈云西差不多，着实不太好，气色也是萎虚的，眉眼惙惙。
不过一个贴身宫人尚且如此，可以想见正阳宫里，这几日闭门不出的殷皇后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秦兰月思索着走远了，身后隐约传来大太监田林笑连连的说话声：“白姑姑又是送汤来的吧，何苦你亲自过来，叫小宫人跑一回就是了。”
他又低了声儿说：“哎，陛下最近很没有胃口，各宫送来的一口没用的，这些好汤可都进了我的肚子，糟蹋了！”
白临花也笑回道：“进了人的肚子怎么能说是糟蹋，反正是娘娘吩咐的，我只是个办差的，只听命熬好了汤送来。至于之后，陛下如何处置都好，总过我的差是办好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大太监田林抬起眼帘子，从白姑姑手中接过食盒来，握着提梁使了两分力，一甩浮尘，摩着上头的杏花刻纹，笑说：“也是，咱们做下人的，只需记得好好当差就是了。那成，我这就送进去了。”
白姑姑双手叠在身前，冲他微微一俯。
田林不再多言，提着食盒进入内殿。
庆明帝刚看完了两份劝谏他的折子，正是不愉，呷了两口茶降火，将瓷盖子一合搁下，往椅背上一仰，阖着眼问道：“贵妃走了？都跟你说什么了？”
田林不敢隐瞒，便将他与秦兰月的几句对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
庆明帝听罢，长嗯了一声，闭目不言。
田林又说：“皇后娘娘又使人送汤来了，陛下看怎么处置？”
庆明帝一听到殷皇后又送汤了，额角青筋就直跳，齐淑妃的话言犹在耳，殷皇后还天天送、天天送！儿子都半死不活了，都不忘给他送汤！
他饶是再自信，也不至于自信地觉得在殷皇后心里，他比卫邵重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包藏祸心！这哪是送汤的，只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给他送毒来了！
庆明帝头痛的板直了身，眼珠子往下一落，一摆手：“你们照常分用了吧。”
田林忙谢主隆恩，交代了其余人等好生伺候，自退出去到了住房里休息。
他意思意思的给几个小年轻分了小半勺子汤后，便自己捧着那大汤盅悠闲的喝了个饱。
而回到承熙宫的秦兰月，经过实地考察后，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105章 完结计时（1）
◎让世人知道他的大名。◎
秦兰月在宫里忙活, 沈云西在宫外亦没得清闲，府里时不时就有人来，或真心或假意的拜访探望, 都得她招待。
安侯府里的大夫人二夫人并卫芩也有过来。
托卫智春和齐淑妃的福，承熙宫秦贵妃就是安侯府的秦老夫人，假死入宫一系列的事已是众所周知的了，安侯府里各晚辈的守孝事宜自然也省了。
只是庆明帝记恨卫智春, 连带的恨及安侯府满门，不但宫中卫修仪受到牵连，被寻了个由头连降两阶，禁足十月，卫大爷卫二爷也尚没有官复原位的消息，仍赋闲家中。
听卫邵说, 每日早朝正事一谈完, 就为这事儿，就已经争论过好几轮了。庆明帝也执拗，人老了越爱面子, 他被卫智春伤狠了面子, 拉不下老脸, 就咬死了非得出这一口气不可。
至于卫智春……
“我真是，我真是倒霉啊我！”原二夫人提起卫智春就没好气, 圆银月似的脸都涨成了血月, “怎么就摊上这种公爹婆母的！这话我都说倦了！”
那夫妻俩还真就是天生一对，全都是只顾自己快活的，想一出是一出, 尽祸害他们这些无辜的！受那俩人的连累, 叫他们背了多少事儿啊！
原二夫人热火上头, 扯着帕子扇了扇风，又对沈云西说：“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卫智春被关在天牢，明面上的罪名是构陷王妃，忤逆犯上。庆明帝不许任何人见他，安侯府也没人想去见他，并没有在这方面努力过，其他众大臣深觉他自作孽，也没什么好说的，是而，卫智春如今在天牢里到底如何了，谁也不清楚。
但肯定好不了就是了。
以庆明帝的手段，多半是生不如死了。
沈云西略想了想就抛开了，即便是在熟悉的大夫人二夫人面前，她也没透露有关卫邵的情况，从头到尾都非常努力的忧愁蹙眉。
引得这两位连番的劝慰。
卫芩想起来问：“可有请关神医来？”
自然是没有的，沈云西：“离国相距甚远，一时半刻的哪赶得过来。”
卫芩捋了捋自个儿重新冠上脑袋的流苏钗，眼一转说：“三哥前头二十年都能赶上三嫂你把人神医请过来，这会儿也肯定能赶上的。”
听她这样说，沈云西都怔了一下，更别提二夫人原齐芳了。
她一拍手吃惊得像是头回认识卫芩，左看看右看看，哎哟的笑说：“卫五，这话说得中听！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灵光了？”
卫芩一仰头，给她二嫂一个白眼：“我一直都这么聪明好不好。我吕姐能办大案，我也是有功劳的。”
二夫人指了她转头道：“她和吕小姐都快成大理寺的官儿了，天天这个案子那个案子的，见天儿的不着家。”
沈云西就说：“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未婚姑娘跟着大理寺的爷们儿天天往外跑，名声听起来是不太好，不好说亲，但卫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亲事抵触得很，而且就他们家这副衰样，也就这样了。
外头爱咋的说，就咋的说吧，管它的，自己过得高兴就好了，再想其他的，多累啊。
二夫人摆烂的想，就让她五妹跟在吕小姐殷少卿身边当混子，混一混捞点儿功劳，日子久了，功劳多了，说不定还真就成半个青天大老爷了呢。
二夫人畅想未来，这些日子事儿太多了，一个接一个的冲击下，她现在的心特别宽，很想得开。
大夫人温玉娴亦附和了两声。
别看她们还年轻，其实在这大半年里已经历经沧桑，看透世事了。
沈云西和大夫人她们这里说话，正巧殷白夜看过卫邵后出来，卫芩便说要一起去查案子，大夫人二夫人也一并告辞了。
里屋内卫邵肩头披着件月白的外衫，正靠在软枕上看书。
沈云西将槅窗打开，让里头的药苦味儿散出去些，坐到床边的小杌子上，撑手托腮，拐肘抵在床沿边儿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卫邵搁下书，凑近来：“在想什么？”
沈云西唔了唔：“在想卫芩说的话。”便把在前厅的对话说了。
她放下手，侧脸枕在手臂上，看了片息，才直起身来，弯弯眼说道：“她说得对，你真是福大命大。以后也一样。”
卫邵看回她，怡声笑说：“我确实大有福命在的。”
沈云西乐得也笑。
两人正说着，荷珠在外间叩门，说是宫里皇后娘娘传消息来了。
沈云西应了一声，荷珠急步进门来，她沉沉的压住嗓子：“娘娘说宫里出乱子了，承熙宫被封，陛下欲要赐死秦贵妃。”
赐死？这是大事儿啊。
沈云西立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
“有说为什么没有？”她问道。
荷珠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回了话：“说是秦贵妃欲毒杀陛下，被逮了个正着！”她这胆子也太大了！
沈云西也不免吃惊，秦兰月这行动力也太强了，说动手就动手，闷不吭声的这就干了？
不过，秦兰月行事失败了的话，那……和她同盟的沈万川呢，不会也败了吧？
蛰伏谋算许久，在庆明帝跟前做牛做马，不会就这吧？
瓜吃得不清不楚的，还是与自家息息相关的瓜，沈云西晚上想着这个，睡觉都睡得不香了。
第二天一早，早早的就起床来，进宫去向她母后请安了。
宫里的氛围很压抑，沈云西穿过石砖甬道，一路所见的宫人，无不是深埋头颅，脚步匆匆，战战兢兢的，琉璃瓦与太阳的光彩落下，都不能驱散笼罩的阴霾。
来接她的正阳宫宫女悄声说道：“前日夜里，陛下盛怒，阖宫都惊动了，昨日一天宫门大闭，打承熙宫始，抄检六宫，凡有搜出出格之物的，尽受刑责，发作了不少人，宫正司门前都淌血了。”
沈云西皱眉：“六宫？母后那里也……”
宫女脸色不好看的颔首，又庆幸的说：“还好紧要关头太后娘娘赶来了。”若不然，堂堂皇后就真的被一群人堂而皇之的搜宫了。
“他就是想趁机下我的脸。”到了正阳宫里，殷皇后冷笑说道。
因近日不出门，殷皇后不佩钗环，不施妆粉，素面朝天，越显出眉眼间的飞扬凌厉来，挑眉一动：“若能搜出东西来，就正好如他的意，将我的军了。”还能顺道把他们殷家也一并拉下水。
殷皇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下，是帝后争锋的暗流汹涌。
她说得轻松，但沈云西却能猜到，若是当晚真叫庆明帝的人进殿搜查，以庆明帝的人品，能搜出什么东西，那可真不好说。
庆明帝现在对殷皇后忌惮非常，这一出分明是想先下手为强，借机按死殷皇后这个不定因素。
沈云西吃着白姑姑端送过来的茶水，好奇道：“那承熙宫现在怎么样了？”
“废位，打入冷宫。一开始说是要赐死的，但临到头又说不忍了。”
殷皇后嗤笑不屑，又冷然厌恶的说道：“对着正主下得了狠手，对着假的，倒是扮起心软情深来了。”
恶心得她差点没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内殿没有外人，殷皇后毫不遮掩对庆明帝的烦厌，对秦兰月母女倒没怎么多提。
沈云西陪殷皇后又说了会儿话，了解了一些宫里的情况，才告辞离去了。
回去路上，正好碰见承熙宫封宫，宫人搬运走承熙宫中的一系列华贵物件儿，或抬或抱的，准备收归库房，连灯架子都没留下。
曾经盛宠的承熙宫，自此以后不过是内廷另一处冷宫了。
趁这队宫人俯身问安的时候，沈云西一面道免礼，一面不经意的碰了碰近处的掐丝珐琅描金山水楼阁图灯，和一个宫女手拎在身侧的提炉。
涌来的画面，还来不及消化完全，沈云西出神的走了不远，又隐约听见方才那队宫人发出了一阵略显热切的问好声。
沈云西下意识转身一看，甬道那头，老太监沈万川春风得意的身影跃入眼帘。
见她一直盯看着，送她出宫的白姑姑意味深长的解释道：“仇公公护驾有功，据闻今次若非仇公公机敏，恐怕还真就叫秦贵妃得手了。圣上因此很是看重信任仇公公，他今已是除了田大监外，头名的御前红人了。”
从只能近身行走，一跃成为贴身伺候的了。
沈云西听着白姑姑的话，脑子里不断的涌现出承熙宫那天夜里秦兰月不敢相信的崩溃画面。
她沉默良久，一脑袋问号，深感不解。
这么好的屠龙计划，眼见都要成功了，这沈万川为什么反水啊？
难不成是在宫里干活儿干上瘾了？
还是说他另有收拾庆明帝的大计划？
沈云西满腹疑问。
这同样也是秦兰月和沈姑母的疑问。
昔日富丽堂皇的承熙宫，而今只余一地冷清。宫室空空，宫人尽散。
秦兰月早被除了华服，身上只有单薄的素衣。
她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右侧脸惨白如雪，左侧脸上却是青红紫涨地残留着清晰的巴掌印，那印子两日未消，可见下手之人的愤怒和力道之重。
秦兰月两眼红肿无神地虚望着前方。
她的身后，沈姑母趴在殿中榻上低泣呼疼，哭声中夹杂着埋怨。
秦兰月只是挨了个巴掌，尚且还好，但她却被怒极的庆明帝一脚踹了个心窝，腹前后背也没逃过，连挨了好几脚。
她自小娇生惯养，就是秦兰月进宫后被庆明帝遗忘，那些宫人再过分也没敢对她拳打脚踢的下狠手，沈姑母从未受过这种罪，说是生生去了半天命也不为过。
“我早都劝你了，你非不听。安生的日子不过，偏要去闹这一回，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如今可好了，这一切是真完了。”
要在宫外头，对象要不是皇帝，她还能想法子钻营钻营，反正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这个男人不好，总能找到下一个。
可偏这是在宫里！那个男人偏就是皇帝！
她们还能有什么想头？从此就要冷宫之中了却残生了！
她在冷宫旁住过，虽未亲眼见过里面的光景，但却没少听宫人说谈废妃们过的日子。
那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沈姑母悲泣道：“虽保下一条命，但这以后也是生不如死了。”
沈传茵无比后悔，亦无比气恨：“那姓仇的不是个东西，害苦我们！”
说曹操，曹操到，承熙宫宫门打开，沈万川拎着拂尘走进门来，高声道：“奉陛下之命，遣罪妇秦氏沈氏二人幽禁冷宫。”
他皮笑肉不笑的悠然迈步进来，几个小太监登时一拥而上，钳制住秦兰月和沈姑母，押拽了往冷宫走。毫不拖泥带水。
沈姑母一听到沈万川的声音，眼里就迸射出愤然的怒火来。
一想到以后在冷宫暗无天日的日子，沈姑母就绝望不已。对着老太监这个祸首如何忍得住？
被送往冷宫的路上，沈姑母恨声骂叫个不停，叫忍无可忍的小太监随手塞了块烂布堵住了嘴。
秦兰月反而冷静得很，自打沈云西从京郊庄子里回来，她受过很多回刺激，心理应对可以说是很有经验了。
她已经一败涂地了，再无能狂怒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白费力气，还不如镇定点儿，在冷宫里还能多喘口气。
短短两天秦兰月梳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在安侯府成为秦老夫人的日子里，她想了很多。
她重生一回，从开头选上卫智春就错了，但她总不能一直这么错下去。她总该得到点儿什么，才不辜负她多活的这一辈子！
秦兰月进宫就是奔着太后的位置来的。
一进宫就再出不来了，宫里想要什么东西也不如宫外方便。
她在宫外，在卫智春的帮助下做足了准备，早就弄好了毒药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为的就是在必要时候，趁其不备，搞死庆明帝推儿子上位。
她不是走正经路线进宫来的，又有和岁夫人长得相似的白月光光环在，进宫搜查只走了个过场，大大的方便了她。
这个药很特别，是卫智春花大价钱从江湖客手里买回来的，共有三种成分，这三种成分分开都是无害的，混合在一起却有意想不到的致命效果。
她自己留一份，给了娘一份，给了老太监一份，他们分开下药，只要让庆明帝在一个时辰内全吃到肚子里，必定是万无一失！
就算过后失败了，庆明帝命大没死了，也决计查不到他们身上来！
进可攻，退可守，大好的局面，但没想到老仇这狗东西转头就把她卖了，踩着她上位在庆明帝跟前得脸！
秦兰月正眼紧抓着面前这个老太监，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如果不多事，他死了，我也不会亏待你，你照样可以像如今这般风光。”
沈万川没有回答她，翻了翻白眼，慢步的在宫中穿行。
及至到了冷宫，秦兰月被趔趄的推进了破旧的门槛里，沈万川挥了挥尘灰，又挥退了小太监到远处等候，见四下无人了，他才逆光站在布满蛛网的门框下，讥笑的哈了声：“风光？”
他蓦的冷下眼来：“我可不稀罕那玩意儿！”
一个内宫里卑躬屈膝的太监，再怎么风光，能有他以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的身份，在前朝挥斥方遒来的体面光彩吗？
“你问为什么？那就得问你娘了！”
娘？
这和她娘有什么关联？
在秦兰月虚茫的不解中，沈万川呵呵的笑，他忽地弯下身来，古怪的低语道：“月姐儿，你竟然到现在都还没认出我来，你可太让舅舅我失望了，白叫我疼你这么多年了呐！”
他哼道：“真是和你娘一样，养不熟的狼！”在行宫时，他女儿可是一眼就看出他眼熟来。
沈万川的话就像水滚进油锅里，炸得砰咚响。
舅舅？
秦兰月瞳孔一缩，舅舅！这怎么可能舅舅？他怎么可能在宫里做太监呢！
沈传茵也是震然地看向面前这个老太监，不敢置信的喃喃道：“兄、兄长，你、你……”
沈万川万分畅快舒坦的对上沈传茵的视线，洋洋自得的咧嘴一笑：“好妹妹，没想到吧，为了攀上皇帝的高枝儿，弃我如敝屣，以为从此高枕无忧了，没想到还能栽在我手里吧！”
沈传茵何止是没想到，她三魂六魄都快被震出窍了。
“兄、兄长，你就因为这事恨我，所以费心设计这么一出？你恨我就是了，何苦把月姐儿扯进来！”
沈传茵泪滚了下来，她身上又痛，心里也正绝望，面对变得一脸褶子的老兄长，也做不出从前的柔情来，怒道：“我是伤你心了，可你的命根子又不是我割的，伤你身的是皇帝，你就是有恨，也不该单恨我一个吧！”
下令废了你的庆明帝，他才是罪魁祸首，你居然还护上了，把他命给救下了！
你脑子有坑吧你？
怎么的，在庆明帝身边呆久，你还待出感情来了，原谅他了是吧！
面对沈传茵愤怒的指责，沈万川冷啧了啧：“就你那脑子，你懂什么？”
就这么毒死庆明帝，悄无声息的死了一了百了，那是便宜了他！
沈万川眼里冒着锐利的冷光，接下来就该轮到庆明帝了。他现在贴身伺候，正是方便得很呢！
卫智春的“珠玉在前”，给了他很好的灵感。
悄没声儿的弄死庆明帝有什么意思？
他从前也是当朝侍郎，可一点儿不比靠祖上荫封的卫智春差。
他也要痛快一场，让世人知道他沈万川的大名！

第106章 完结计时（2）
◎我的排场不能差◎
想及此处, 沈万川是豪情万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意气飞扬的时候了。心里头满是壮怀，坑坑洼洼的老脸上也沸涌出昂扬的斗志来。
做了太监又如何, 老当益壮，穷且益坚，不坠青云志，他照样能名传天下！
做不了流传千古的名臣, 那就做个遗臭万年的奸宦！
总归能实现昔日为官时，名留史册的心愿了。
冷宫泥地里的脏水滋生出的飞蚊乱舞嗡叫，竟踩在点儿上和沈万川震颤的心房共鸣了。
沈姑母就闹不明白他这莫名的气势又是个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猜。
被昔时两相柔情的好哥哥害成如今这样，还被暗讽不长脑子，她鬼火直冒, 哭红的两只眼气愤的瞪剜向沈万川。
这一使力, 扯得心窝伤处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闷痛。
沈姑母眼泪流得越凶了。她人坐在地上，靠缩在积了厚厚灰尘的缺腿儿长凳上，脸色蜡白的打起了抖。
前段时间被宫人磋磨, 她饿得身子纤瘦, 还没把肉彻底养回来, 那细条条的身蜷缩在一起，眉皱脸白的吃痛啜泣, 好不可怜的模样。
要换了在沈家时, 沈万川怕是心都要碎了，但现在的沈万川已经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更别说他还恨着沈传茵了。
见了对方的可怜相, 也只是重声的呵了呵, 并无情的挖苦冷笑道：“哭给谁看呢, 还指望老子一个太监心疼你呢。”
“进了这地方，以后有得你哭的时候，眼招子里流的猫尿还是省着点儿用吧！”
沈姑母嗌住了，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流也不是，不流也不是。
她把头脸埋在膝盖里，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难过的，亦或者两者都有，两肩就跟那挂在风中的树叶一样，抖得厉害。
但秦兰月和沈万川都没有理会她。
秦兰月自打沈万川自拆身份后就在两眼发直的怀疑人生。
沈万川则是双手环臂，抱着那一杆拂尘，愉悦地赏看沈传茵的落魄难堪。
他乐见她此时情态。他费尽心机，卧薪尝胆，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沈传茵兀自抖了片晌，沉吸了一口气，才仰起头来，软下了声音：“兄长，往日之事我确对不住你，但你也该知道，这一切不全是我的过错！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得不到，我怎么敢违逆他？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还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沈传茵：“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多年的情谊，你就如此狠心吗？”
她捂住心口，哀声道：“就算你不念及兄妹之情，我们好歹也有两个孩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何以至此啊！”
沈万川一撇脸，看吧，他就说他这妹妹是个没脸没皮的，心理素质高得不行，这才多一会儿啊，就又能拉下脸心平气和的对着他说这些话了。
沈万川心硬如铁的冷声道：“少说没用的烂话，省点儿口舌，留着给自己喘气儿吧！”
沈传茵一噎，对方不接招，她实在说不出话了。
终于缓过气儿来的秦兰月见了这一幕，讥诮的扯了扯嘴角。
她娘还没认清现实呢，他沈万川要真是个会顾念夫妻之情，惦记子女的，当初也不会背着裕和郡主和她搞在一起了！
有一就有二，他可以这样对待发妻，他照样也能这样对待你。
她娘不也是吗，对她的父亲秦立业，对后头的沈万川。没什么不同。
秦兰月讥讪的想，别说，他们还真是相配极了。
秦兰月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烦死了。
这糟心的日子糟心的人，她死了算了！
她不挣扎了行吧？
秦兰月两目无神。
沈传茵还在绞尽脑汁的想话说，出冷宫她是不想，但沈万川若能松点儿口，暗里接济的话，她们在这里头总能好过些！
破屋子里陷入了一时的沉寂。
有小太监在远处院门前唤了一声，催促该回去复命了。
沈万川冲那处应了一应，才又转过头来对着沈传茵，脸皮子抽笑：“当初你踩着我往上爬，而今我踩着你们在皇帝跟前上位，这叫什么，这叫一报还一报。”
他眉头一飞，优哉游哉的故意拉长了尾音：“我这就走了，你们就好好的享受冷宫里的‘好日子’吧。”
沈传茵抬手就想去拉他的衣裳，急忙直唤道：“兄、兄长……”
沈万川将自己身上的内侍袍子一甩，哼了哼，像只斗胜的公鸡，趾高气昂的大步走了。
秦兰月哼嗤了声。
沈传茵眼睁睁的看着沈万川离开，看着沉重的宫门哐当合上，泄力地跌下身子来，哭丧的对秦兰月道：“月姐儿，全完了，全完了……”
秦兰月不搭腔，就看着她哭。完全没有必要多劝，她娘的韧劲儿和承受能力非同凡响，哭一会儿，自己就能想通了。
冷宫哭声飘荡，随着风散了。
..
沈云西在回王府的路上，看完了异能画面里秦兰月给庆明帝下药，又被沈万川揭穿的一系列事情。
在沈万川坏事儿那一截，她哎呀的可惜，要不是沈万川搞破坏，今天宫里头都该给庆明帝办丧，叫他先帝了。
他一个屠龙的，居然反过来把人给救了。
到了府里，沈云西将宫里发生的说给卫邵听。
末了咬了一口香喷喷的卤猪蹄，咽了问说：“咱们还要继续装病吗？”
卫邵用了碗汤，笑道：“自然。”
宫里的事儿还没完呢。由沈万川自己动手那是最好不过了，他要是不动手，那他这个名义上的前女婿不介意帮他一把。
沈云西哦哦的放下骨头，又用筷子戳了一颗卤鸡蛋，美美的吃完了午饭。
虽然很惋惜庆明帝活了下来，但沈云西也清楚，沈万川能舍得下这大好的报仇雪恨的时机，除了想报复沈姑母外，肯定也还另有计划针对庆明帝。
沈云西好奇得不行。
她原本好奇心不强的，但自打穿越过来，她很长了一番见识，大梁人的生活过得太丰富多彩了，跟看狗血电视连续剧一样，总是想知道下一集的。
因记挂着沈万川，沈云西连懒觉都不睡了，接下来连着几天，每天早上都要往宫里去给殷皇后请安。
又是一日清早。
天边才亮了一线白光，沈云西已经吃完了碗里的酸汤蹄筋米线和配的煮鸡蛋。
又捧着杯豆浆鼓着脸颊一股气喝了，整装待发，预备往宫中去。
卫邵出不得房门，见她又要走，一去又是大半天都不回来，不由说道：“朝朝，也不必日日都去吧？”
沈云西正色说道：“你现在昏迷不醒呢，母后多伤心啊，我得多去陪陪母后。这样演得才真。”
卫邵捏住她一本正经的脸：“你看我信不信。”
沈云西踮了踮脚，笑了两声，小声说：“我昨天和母后说好了，今天还要去的。”
又说了几句话，就挥挥手，出门去了。
卫邵没再阻拦，笑摇了摇头。
荷珠跟在沈云西后面，一路走一路跟竹珍悄语说：“小姐性子越见变了些。”
竹珍只笑：“这有什么好说道的，世上哪有一尘不变的。”
她们的悄悄话沈云西没听见。
马车晃悠悠的驶入长街大道，转向皇城。
沈云西照常去了正阳宫里，她到时，殷皇后还在用早饭，吃的是水晶小笼包伴各色时鲜小菜，在殷皇后的热情投喂，沈云西也坐下来吃了几口。
婆媳二人正用着，间或说两句闲话。
不想就在此时，有内侍飞跑了进来，边跑边急呼大喊：“娘娘，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前朝出大祸了！”
殷皇后完全没感受对方的急切，一动眉，睨了睨那内侍：“什么不得了，叫你这么慌张。”
那内侍咽了咽口水，他一边喘气，一边手不停的往东边指画，惊声道：“陛下，是陛下……陛下出事儿了！殷老将军让奴才请娘娘您快快过去呢！太后娘娘那儿也使人过去了。”
庆明帝？
这话可不得了。
沈云西听得眼睛一亮，哗地站起来，她终于等到了。她就说沈万川肯定忍不了多久的。
殷皇后更是激动，直接筷子一甩，披风往身上一套，就往儿媳妇肩边一靠，扶着额头出门坐上轿撵，一路白着脸，重病无力的叫着：“陛下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往前朝去了！
到了地方，殷皇后下了仪仗。沈云西便和白姑姑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走进了大殿里。
当下正是上早朝的时间点，而且是大朝，殿中站满了身穿各色官袍的大臣们，并手持弓箭长刀严阵以待的重甲禁军。
内中气氛凝滞又沉闷。
沈云西一只脚才踏进门，就听见众大臣发出“哗”的惊呼，她老大阮何适的声音最是响亮，正焦急的喝道：“使不得，使不得！逆贼，快放开陛下，陛下九五至尊，万乘之主，关乎家国社稷，你怎么敢！快，快放开，你有什么事，有什么不满的，大可冲我来！”
沈云西：“……”不愧是老大，这嗓门儿真大啊。
她不禁摸了摸耳朵尖儿，循声看去。
只见最前方，阮何适半弓着身，伸长了手，一脸忧色，急煎煎的，一副随时要夸步上前抢夺东西的姿态。
而就在离她不远处的龙椅上，老太监沈万川四平八稳的端坐在龙椅上。
而原本该在龙椅上的庆明帝，此刻脸色铁青，身板儿僵直的坐在老太监的怀里。
两个老东西“如胶似漆”的粘在一起，若不是庆明帝的脖子上，还横架着一柄锋利的泛着冷光的匕首，还真就叫人误会了。
完美的躲在庆明帝身后，拿庆明帝当肉盾的沈万川，挑衅的看向众人：“宫里的其他人呢，都来齐了没有？搞快点，我今天的排场怎么也不能比卫智春差！”

第107章 完结计时（3）
◎大梁有你，真了不起！◎
卫智春？
老安侯？
这和老安侯有何干系？
奉天殿里众大人陡然听见这个名字, 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起卫智春，众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相辉楼太后寿宴上那一场把老陛下脸皮子都扯了下来的发疯秀。当时在场的，就没有人不被震住的, 连带后续半个月的朝堂上都没安宁。
至今想起来，都还让人心生浩叹呢。
一想到这个，众人的表情从茫然不解又变得古怪起来。
这老太监莫名的提起卫智春，还非要和他比, 莫非，他和他们老陛下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御座高阶下，围了一圈挤挤挨挨的大臣们，手捏着朝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肉眼可见的心情复杂。
说实在, 他们现在对庆明帝真的很没有信心。
庆明帝显然也被卫智春这个名字勾起了不大美好的回忆，脸色十分难看。
他有心想呵斥这嚣张过头的太监，但脖子上压着刀, 他又哪里敢动, 只能强忍住心头的恶心怨火, 阴气沉沉的干坐着依在对方怀里，眼中沉积的戾气是止不住的往外四溢。
被个老太监占了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不说, 本人还被对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如调情一般的抱坐在怀。
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子皇帝, 就没受过这种狎侮！
卫智春都没这么羞辱他！
这老太监他怎么敢！
庆明帝此刻的愤怒半点儿不比当日相辉楼少，甚至更重。
可形势比人强，怒火再是滔天, 也不敢发散, 全身血流上涌, 憋堵在脸上，生生的涨成了猪肝色，毫不见帝王威严。
阮何适恪尽职守地扮演她的大忠臣，众大臣左顾右盼的不语，庆明帝又不敢言语，便独有她出声回沈万川道：“已经唤人去请了，仇公公你冷静些，可别伤了陛下！”
又说：“你自己看，这不是吗，皇后娘娘和洵王妃到了！”
阮何适的话顿时把殿中的视线都拉拽了过来。
众人忙的分走两侧，让出中间这条道来，齐声行礼问安。
殷皇后虚弱的一摆手，“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这些虚礼做什么？谁能告诉本宫，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殷皇后一问，众人忙七嘴八舌的说了今早发生的事。
沈云西梳理了一下，总算是听明白了，再结合她知道的，大概推测出了完整的始末。
因揭穿了秦兰月的毒杀阴谋，沈万川护驾有功，近些日来很得庆明帝的心，时常贴身使唤。沈万川也成功成了紫宸殿内侍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日是大朝，京中官员王侯尽都到场，其实按规矩来说，这种场合向来都是大太监田林伴驾的，负责检查传递文书。
但事有意外，大太监田林今儿早上不巧闹肚子，不停歇的跑茅厕，庆明帝便只好从他的内侍团里另挑人去。
这一挑吧，就好巧不巧的挑到了沈万川头上。千挑万选挑了把刀。
一开始朝上和往常一样，各大臣争论吵舌都还正常，直到一位老亲王呈递奏章。
沈万川笑接过了那封折子，恭敬的走到了御座旁，庆明帝伸手欲接，也就是在这一刻，笑着的老太监突然变脸，拔刀上前。
这变故太快了，猝不及防，谁都没反应过来。
别说大臣了，庆明帝自己都没想到他眼里忠心耿耿的贴心老太监老仇会忽然对他拔刀相向。
不是，这没道理的啊？？
这很没道理啊！
老仇要想杀他，当时伙同秦兰月顺利行事不就好了？但他没有，他一心为君，他护驾了！
现在忽然来这一出是个什么意思？
这不是自相矛盾，多此一举吗？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的吧？
庆明帝头都懵了，他不理解。
但不管他怎么想的，沈万川顺利地把他劫持了。
挟天子以令群臣，沈万川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抱着庆明帝坐在了龙椅上。
“岂有此理！”殷皇后故作厉色，直指着沈万川，冷眉喝道：“你真是胆大包天，还不速速放了陛下，若不然，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奉天殿？禁军何在！”殷皇后扬手一呼。
殿门边的禁卫嚯的响亮应声，盔甲相撞发出哐哧哐哧的沉重闷响，搭弦拉弓，执刀握戟，亮显出尖锐的冷锋。
一瞬间便将内中气氛拉得紧绷起来。
对此，沈万川却是不屑的嗤了一声，对庆明帝道：“叫这些禁军都退出去，要不然……哼！”他威胁性的眯起眼，手上刀子用力的往庆明帝的脖子上压了下去。
一阵刺疼传来，庆明帝额角狠抽了抽，勉强端住身为皇帝的颜面，不甘不愿的沉声对下面叱道：“没听见吗，还不给朕退下！”
禁军犹豫未动，看向殷皇后。
沈万川又冷笑的加大了力气，庆明帝忙说道：“你们还想抗旨不成，退出去，退出去！朕在此处，朕还没死，轮不到皇后作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禁军无法，只得退步出了奉天殿去。
禁军一撤，殿内稍空了些，庆明帝稍松了口气，还是忍不住道：“朕按你说的做了，仇川，朕知道你今日如此必有苦衷，但是有什么是不能心平气和的好好说的？你先把刀子放下，朕跟你保证，朕恕你无罪！朕是天子，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又有众臣做见证，你尽管放心！”
沈云西扶住殷皇后，也正色的出声对上头说道：“是啊，仇公公，你到底是何意？”
“别叫我公公！怎么，这才过了多久，你们一个个的就都不认得我啦？”
沈万川呵的怪笑了一下，弃了刻意伪装的嗓音，恢复了原声。
对着沈云西喊道：“我的女儿。”
又转而扫向众大臣：“我的昔日同僚们。”
最后他才阴阴的对庆明帝叫道：“我的老主子！你可还记得微臣我啊？”
庆明帝身子一抖，等等，这个人是……
“你、你的声音、你还叫我女儿……你，你……”沈云西唯恐大家想不起来，她呀的瞪大了眼：“沈万川！是你！”
洵王妃的一语话落，众人便听得那上头的老太监怪里怪气的哼了声，反手就揭开了易容的面皮，露出底下那张久不见阳光的老脸，他豪气的将面皮一掷，高声叫道：“没错！老子的真面目正是你爹！”
沈云西：“……”你别逗我笑你。她相公中毒昏迷，她现在是很悲伤的。沈云西努力的用力抿住唇。
众人：“……？”
众大臣惊骇的盯紧了御座，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一双双本该充满智慧和精明谋算的眼里，此刻填满了不知所措的迷蒙和不可思议的错愕。
沈万川？？
这老太监是沈万川？那个和亲妹通奸的禽兽、被陛下判处宫刑的沈侍郎、裕和郡主的前夫沈万川？
他居然跑陛下跟前做太监去了？
众人恍惚的思绪发散，原以为那事之后，沈侍郎再无缘朝堂了，不想竟是他们狭隘了，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再上朝堂的。
妙啊，妙极了！
庆明帝人都傻住了，他比众人反应都慢些，好半晌才从脑子里拎出沈万川这号人物。
沈万川……沈传茵的那个哥哥。
那不就是他下令割了命根子的那个……
庆明帝大变了脸色，心下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来。不好，有这等纠葛在，今日之事怕是不能轻易了结了！
满殿愕然的神色极大的满足了沈万川和卫智春攀比的虚荣，以及填补了自做太监以来内心深处的那股自卑压抑的空虚。
他悠哉游哉的赏看着，怎么看都看不够了。
“你早不是我爹了，我如今姓苏，少乱扯关系。”趁大家都愣住的时候，沈云西率先说话，和沈万川划清界限，沈万川做的这事，九族都不够砍的。
别来沾边！
大臣们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人难以置信的说道：“所以，你今日所做的全是记恨陛下对你施以宫刑？”
“且不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说你不顾理法律例与妹私通，落到如斯下场，分明是你咎由自取！你却不思反省，还敢行刺君王，简直罪大恶极！”
“我罪大恶极？这个老东西又能好到哪里去！”沈万川还抱着庆明帝，冷嗖嗖着讽笑：“我与妹私通，呵，你们还不知道吧……”
他这语调一抬，庆明帝就直咯噔，心知肯定没好话。果不其然，只听那沈万川幽幽冷声说道：“我那妹妹早就被你们这好皇帝收入囊中了，什么公正严明，笑话，不过嫌我挡在他们之间碍眼，借机想废了我罢了！”
沈万川便给众人讲述了沈传茵和庆明帝背着他搞在一起，庆明帝把沈传茵收入宫中的一系列事情。
他语气还算平静，毕竟这事儿不是他今日的重点，但众人还是听得两眼震动。
“……”
等一下，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沈万川的妹妹不就是前头那位秦贵妃的亲母吗？
他们陛下竟连人家老娘都不放过吗？小的老的全都要，你何以好色至此？？
不仅好夺人.妻，还尽收母女……
众大臣尤其是有女儿在宫里的，不由得想起当初卫智春说过的话，想起自家里的夫人。
说起来，他们家的夫人，既是人.妻，又和宫中娘娘正是母女……
这……
众人脸扭曲了一瞬。
前头指责沈万川的大臣也瞬间哑住，瞠目瞪向庆明帝，不能吧，不应该吧，你好歹是一国之主，不说有君子之风，但也不能老干这种下作的事儿吧？多少也该爱护一下自己的私德吧？
庆明帝：“……”
被臣子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直视，庆明帝的脸从涨红变得黑如锅底，鼻腔里喷出污浊的粗气，却怎么也说不出“一派胡言”四个字，作以反驳。
沈传茵和秦兰月就在冷宫里，想要印证是真是假，只需把人传来一问便知。他根本狡辩不得。
奉天殿陷入了一股诡异的沉默之中。
还是匆匆赶来的殷太后步入门内，肃声道：“所以你待如何？难不成，你当真想为此弑君么！”
殷太后到来，身后还跟着越德妃等十几位嫔妃，并各皇子公主。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庆明帝的臣子、妻妾、儿女，人生里几乎最重要的组成成分，几乎全都在这儿。
沈万川扯起嘴角，冷冷一笑：“弑君？不不不……”
他摇了摇头，也不废话了，直言道：“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了他。”
说着，似乎是证明自己说的话，他横割在庆明帝脖子上的匕首竟真有往下撤的趋势。
庆明帝见此一喜，死死绷住的脸皮微松，只要不动杀心，一切都好说。
然而就在庆明帝屏住气息静等时机，思索游说脱困之法的时候，沈万川的语声却是骤然一个急转弯儿，陡的一狠，像是凭空炸裂的惊雷落在了耳根边。
只听得他大喊道：“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也体会体会我过的日子！”
说时迟那时快，刀锋上没有温度的冷光折射而来，庆明帝下意识闭了闭眼，两处眼皮子才将半合，他就又猛地惊恐万状的大睁开来。
那一刻目眦欲裂。
只见视线之内，沈万川握刀的手高高扬起，而后极快极狠的一刀子往下直插过来。
刀锋正中在他胯间那处，好似练过无数次，角度地方都准确得一分不差。
噗哧。
刀刃干脆利落地插入皮肉的声音，虽不大响亮，却在这安寂的殿内，无误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云西亲眼看见左侧的几个大臣齐齐的夹紧了两腿，狠打了个哆嗦。
再看那御座之上，庆明帝两眼瞪得像铜铃，眼角褶皱都绷平，脸上一片青紫肿胀，连涌动的青筋血管都分不清明了，他紧闭着牙关，忍受着深入灵魂深处的不可言说、不能承受之痛，许久都没能发出声响来。
沈云西都不自禁跟着他憋住了气，没有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血腥味在殿中弥漫开来。庆明帝终于吐出了那一口久久死憋住的气，嗷儿的一声，彻彻底底惊天动地的惨叫了出来。
殷皇后：“……”哈哈哈哈。
沈云西有点儿失神的望向沈万川。
当庭割皇帝命根子，血溅朝堂。
沈万川，大梁有你，真是了不起！
众大臣也被叫得回了神儿，吕太傅几个老臣直接站不住，咚地双膝砸地，大惊失色。
擗踊哀号：“陛下……！”
沈万川！
纵然他们陛下再不是个好东西，但这也是天子啊！
当朝皇帝在奉天殿，在所有臣子面前被人切了变成太监，这他祖宗的千古以来头一回啊！

第108章 完结计时（4）
◎再也没有了◎
沈万川不讲武德, 说动手就动手，动的还是下作的阴手。
谁也没能阻止到他。
沈万川这超乎想象的一出手，不顾自己死活, 也不顾别人死活，可以说是开创了历史，也让众人见证了历史。
他们的陛下，当今的皇上, 被切了……切、切了？？还是就在他们眼前，当着他们的面儿！
这属实是眼皮上挂钥匙，给他们开眼了。
因为太过震骇，奉天殿内所有人皆都神思恍惚的傻怔住了，目瞪口呆。
有没有搞错？？
你要刺杀就正经的搞刺杀，干脆点儿一刀子抹了他们老陛下的脖子, 给个痛快, 留个全尸，哪有这样刺的？
一屋子人活了这么大岁数，就从没见过这样的！
吕老太傅和御史大夫眼泪都下来了。有道是老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太离谱了！
他们一大把年纪了, 在朝为官几十年, 奉公克己，矜矜业业, 眼见好不容易马上就要圆满光荣退休了, 结果你沈万川搞这一出。
这下好了，不单是被切的老皇帝，他们这一朝臣子从此以后也都得史书有名了, 而且是大大的有名！
只不过都是笑名, 贻笑大方、千古流传的笑名！
前头太子被废就算了, 现在皇帝也失根了，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朝的君王储君，父子俩相继全折在这难以启齿的地方，你们就跟非那玩意儿过不去了是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大梁是“无根”王朝呢！
他们几乎可以想见，后世之人是如何指着他们弯腰捧腹，开怀大笑的了……
笑死人了！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奉天殿里，老臣们悲痛，年轻的臣子们不自觉地代入庆明帝，并住腿不敢动，身痛！
阮何适虽然没那物件儿，但也震惊地随大众捂了一下。
除了吃瓜吃得心里哇哇哇的沈云西，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的殷皇后和脸皮直抽抽暗下直惊叹的殷太后外，越德妃等嫔妃们则是个个被吓得花容失色，皇子公主们也是嘶的吸气。
苍天呐，这种场面，是他们不花银子就能看的吗？
殿内各人各态，殿外的凝重气氛被突然的尖叫声打破了，停栖在琉璃瓦楞上的鸟雀扑棱惊飞。
外面的禁军们听得皇帝惨叫，齐皆大骇，也顾不得前头让他们撤退的命令了，急慌慌的手执刀戟涌了进来。
护驾护驾！他们陛下不会是驾崩了吧！
庆明帝当然还没驾崩，但也差不多去了半天命了，在那一声刺破云霄的哀吼一响而过后，他就哑的失声，再也叫不起来了。
痛啊，实在太痛了！
他这会儿根本没有办法去思考，甚至都没有自己被切了的这个概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疼痛在疯狂地冲击叫嚣，以至于出现了片刻的失明，鼓瞪凸凸的两眼前黑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庆明帝全身抖索，耳边吕太傅几人大呼陛下的哭叫声和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越激得他战栗起来。
他神魂都飞出去了，根本拉不回来，只能凭本能的哈呼哈呼的呼气吸气，须臾过后，终于一口气没喘上来，一个抽搐，昏死了过去。
沈万川作为策划这一切的祸首，是奉天殿里笑得最开心，也是最肆无忌惮的人。
不枉他奴颜婢膝，低眉折腰这么久，而今终于挺直腰板，大干了一场。
痛快！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便是当年做侍郎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样通体舒泰的。皇帝又怎么样，还不是一刀就能废了。
人活着，当如是也！
沈万川心潮澎湃，他拉下眼，鄙屑地看了看倒在他怀里如死狗一样一动不动的庆明帝，没再补刀。
他早说了，他没想让庆明帝死。
庆明帝这种人，唯我独尊，自视甚高，无上的权利滋养出了他比旁人更敏感的尊严。
让他当众受辱，让他残缺的、屈辱的活着，让他受尽嘲笑和各色打量的目光，比简单粗暴的让他死了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大功告成，沈万川呵了一声，如扔垃圾一样，随手就将庆明帝推丢到了地上，然后又站起来，扬起腿，狠狠一脚把他踹下了御阶，发泄了最后的恶气。
庆明帝摔滚下来，路上留下的血迹触目惊心。
“快！太医……太医！快止血，止血啊……”大臣们惊呼。
蒋院使被推了出来，跌跪在庆明帝身侧，满头大汗，张皇无措的不知该如何下手，摇摆许久，最后心一横，直接拽了衣裳往庆明帝伤处一按，先堵住了血：“不行、不行，快拿药来，药！药！”药……要命了老天！在宫里做太医真是折寿，什么都能碰上！
奉天殿里乱纷纷，闹哄哄的，慌作一团。
这边吕太傅等忙着抢救皇帝，其他人也没忘了沈万川这个恶首。
“沈贼！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快拿下他！”
沈万川手里没有了庆明帝这个保命符，禁军再无顾忌，闻声立涌而上。
沈万川跨步站上龙椅，居高临下的睥睨众人，毫不惊慌。
他早有了心理准备，自进宫做太监那一日起，他就抱有必死的决心和觉悟，就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全须全尾的活着脱身离去。
他本来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沈家一脉早将他除族了，他已是个无根无底的，死亡对他来说没什么好怕的。
他要是怕死，在秦兰月设毒杀局的时候，就顺手推舟了，也不会设计今天这一出了！
沈万川坦然的一抬下巴，仰天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韬光养晦大仇得报，怕个屁！
他不止不怕，还觉得畅快非常。
禁军本要将他就地斩杀，却被刑部尚书拦住，“暂且押下审问，看是否有同党漏网之鱼！”这宫里也太危险了！
殷皇后和殷太后也齐都认同。殷皇后想得更多，留着沈万川给庆明帝那老狗自己处置，到时候直面祸首，庆明帝肯定又会想起今日，妥妥的二次伤害。多好啊！
沈万川压根儿就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压抑久了，一朝放开，他已有些疯了，两腿一岔，站在那龙椅之上，豪气的仰天大叫：“做了几十年臣子，临到头我也做了一回皇帝，从今以后的史书上决计忘不了我了，我这辈子不亏了哈哈哈。”
直到被拖下去，他依旧还哈哈的笑着，边笑边喊道：“做太监啰，你们的皇帝做太监啦哈哈哈……”
沈云西：“……”看得出来，好像是真的疯了。
众大臣：“……”被嘎了的执念真的很深呢。在意的不得了。
奉天殿里众人神色各异，复杂无比。说起来，这全是他们老陛下的一时色.欲引起的惨案。
在某种程度上，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
细细一想，嗯……怎么不算呢。
这场惊心怵目的皇帝被阉记，终于落下了帷幕。
沈云西津津有味的看了半天，到最后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她已经开始期待起庆明帝醒来时，知道他自己也步了大儿子元域后尘时的表情和场面了。
那脸上一定很精彩。
在沈云西胡思乱想的时候，奉天殿里蒋院使给庆明帝止住了血。
皇帝都废了，这朝自然也没得上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众大臣脚步虚浮地走到太阳底下，那快要虚脱的感觉，就像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噩梦。
沈万川……这个名字从此怕是要缠绕他们一生，再也忘不掉了。
这位昔日同僚真乃神人也，与妹私通，切割龙根，总能做出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来。
对比之下，他们到底还是见识太少，心胆也太小了！
大臣们哆哆嗦嗦的互相搀扶地出宫去，这奇怪的一幕引来尚不知情的宫人们多番注目。
沈云西没舍得离开，依旧留在了宫里，跟在殷皇后身边寸步不离。
午饭她们是直接在紫宸殿用的，饭后也没走，以照看皇帝的名义在西寝殿留守着。庆明帝一直没醒，当天夜里，沈云西在殷皇后的正阳宫歇息，睡了一晚上。
庆明帝是在第二天黄昏时睁开眼来的。
他眼皮子掀开来，目光涣散的盯着龙床上的金丝绣飞龙的帐顶，嗅着被褥中龙涎香的味儿，有些迟钝的转了转浑浊的眼珠。
这一会儿，庆明帝尚还没搞清楚状况，直到他觉出口渴，动了动身子，下半身却涌来了一阵不可言说的刺痛，他才猛地僵住了头脸。
疼痛刺激下，他混混沌沌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霎时间，奉天殿不堪入目的记忆回笼，不断闪现。
恍若五雷轰顶，庆明帝半痴半呆的瞳孔紧缩，干咽了好几口唾沫。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奉天殿里的一切肯定只是他做的一场梦，而现在他的梦醒了！
一定是这样。
庆明帝心里自我安慰，然后惨白着脸，伸手往被子下摸去。
理所当然的，他摸了个空。
怎么会？怎么会！
庆明帝不死心的又往下伸了伸手，就在这时，一道女声打床边慢徐徐的穿过来。
“那什么，陛下，别摸了，再摸也没有了，小心还把伤口给摸坏了。”
殷皇后一面说，一面打开放在床头的瓷盅，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牵过来塞进了那瓷罐子里，以罕见的温柔语声对庆明帝轻声说道：“你断掉的龙根，臣妾给你收在这儿呢。来，往这儿摸，往这儿摸就能摸见了。”
沈云西：“……”母后(&#176;ー&#176;〃)
果然在罐子里碰到一团物件儿，还摸出了熟悉的手感的庆明帝：“……！”
很快，紫宸殿里便响起了一阵惊恐的悲鸣。

第109章 完结计时（5）
◎气死老狗◎
庆明帝放在瓷盅里的手直发抖, 捏了两把后，到底没那个勇气抓出来再亲自看上一眼，他悲怔的一泄力, 那只手便啪嗒的垂落在了明黄色的锦被上。
没了……真的没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沈、万、川！
恶贼害我！
庆明帝深陷的眼窝里，两只黑眼珠子都泛起了红，这一刻，只有口中撕心裂肺地哀叫, 才能发泄出他心底深处沸腾的愤恨与悲怒，还有一丝迷惘的茫然。
他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更想不通，为什么会有沈万川这样的人！
他是皇帝啊。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 生杀予夺本就是他的权利。
别说是废了沈万川，就是杀了他，他也该感恩戴德才对！这是君恩！
他沈万川也是朝臣出身, 受的也是君王社稷的教育, 他怎么就生出了这样的一身反骨, 怎么就能做出这样的逆天之举来，他怎么敢的！
庆明帝狰狞地挤成了一团,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向来自命不凡, 目空一切，而今却被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臣子、一个老太监玩弄于股掌之中，还在众目睽睽之下, 被生生的断掉了尊严, 你让他如何能镇定下来？
庆明帝汗如雨下的哀鸣, 让本就提心吊胆的宫人们愈加低埋了头，气儿都不敢出了。
唯独殷皇后，尤觉还刺激得不够，继续以那温柔的声音安慰说：“陛下，可不能这么吼叫，力气使太大，小心把伤口撕裂了，要知道蒋院使和诸位大人们，在奉天殿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为您缝止住的。”
殷皇后这话纯纯的是往庆明帝的伤口上撒盐，血洞里捅刀。
庆明帝果然听了这话后，紫涨了面皮，呼吸都快喘不上了。
一朝大臣一起给他治命根子上的伤，给他在奉天殿脱裤子……
他还要脸不要，他还有脸没有？？
“沈万川！”庆明帝再次咬牙切齿的怒喊出罪魁的名字。
“杀了他，杀了他！朕要夷他九族！”
不叫他沈万川一脉血流成河祭奠他消亡的根基，难消他心头之恨！
面对庆明帝的狂怒，殷皇后只叹息地一摇头，指出一个事实：“陛下，沈万川因罔顾伦理与妹私通，早被沈氏除族，妻离子散，他早是无根的浮萍，孑然一身，哪里来的九族可诛？”
庆明帝：“……”
他心火冲头，太阳穴突突的猛跳，嘴巴都咬出了血印子，心中的暴戾止不住的往往涌泄。
此般情态，哪还见得往日懒倦的慵然。
良久庆明帝张开口，喉咙里发出气音，然而还未等他出声，殷皇后就先堵住了他的话。
他们夫妻自上回卫智春和齐淑妃大闹相辉楼后，差不多就撕破脸了，殷皇后直言不讳：“陛下正在伤心处，臣妾本不该多言，但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说句不好听的，这一切都是您自取其祸。”
殷皇后嫌弃的把庆明帝的根隔着被子放在他的胸膛。
摇摇晃晃的没放大稳当，险些倒翻出来，吓得庆明帝赶忙伸出两手将他的宝贝罐子捧住了，怒目瞪向殷皇后。
殷皇后只当看不见，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不是陛下你非要和人家情妹妹暗通款曲，如果不是你以权谋私废了人家的命根子，沈万川也不会疯成这样。”
殷皇后徐徐道：“也是陛下你自个儿把沈万川从行宫弄到宫里来，更是您自己非要他贴身伺候的，也是您亲自挑选他到奉天殿上朝的。说来说去，不就是您自取其咎吗。”
她笑：“你啊，做皇帝做得久了，眼高于天，天下间所有人您都不放在眼里了，可你忘了，人不是木头啊，就算是根木头，不小心也能被它绊一跤呢。做人留一线，他日才好相见。所以说，怪不得旁人，落得今时今日的下场，你活该。”
“不过陛下您也不必太过伤心，这以后啊，古往今来的皇帝，论声名，决计没一个能越得过你去。”殷皇后合掌哎呀的笑起来，“开天辟地以来，头一个呢！”
殷皇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在言语神色的双重羞辱下，庆明帝恨不得从床上跳身起来，扬手扇过去，打烂她的嘴，但身体条件实在不允许，稍一动，底下就扯得疼，无能之下，只能干躺在床上，气得眼中直翻白。
在庆明帝一声声气急败坏的嘶声大喊中，殷皇后迤迤然的起身来，唤了沈云西，悠闲的回正阳宫去。
到了正阳宫，殷皇后心情极好的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调，胃口大开，哺食都比平日里多吃了两碗饭。
宫里的大戏以“沈万川大获全胜，庆明帝悲做太监”为最终落幕，算是告一段落了，沈云西心里胃里都吃得饱饱的，在天边落日敛尽余晖之前，向殷皇后告辞，满足地出宫回往王府去了。
她一到了家里，就径直去找卫邵，高兴地和他分享在宫里现场前排吃瓜的快乐。
卫邵昨日奉天殿事发后不久就接到了消息，再听她说一遍，还是忍笑不住。
他那眼空四海的皇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当然最出人意料的还是沈万川，这种复仇方式，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算得上是石破天惊，不同凡响了。
夜里沐浴完，沈云西揽了被子舒服地倒在床上，往卫邵身边挤了挤，下巴尖儿往他肩头搁了搁，“接下来咱们干什么？”庆明帝都废了，是不是趁他病要他命，干大事儿了？
然而，卫邵捏住她的脸颊，笑道：“什么都不干，等着就好了。”
沈云西疑惑的一歪头，等？等什么？
卫邵说什么都不干，当真就什么都不干，只是他“中毒”的身体渐渐的有了好转。
沈云西暂时没再往宫里去，但有殷皇后传消息，卫邵身边人员文书往来也多，她虽在宫外，但知道的也不少。
这些天宫里热闹不减，尤其是紫宸殿内，庆明帝失去了龙根，终于了理解大儿子元域的苦痛，心理上也变化得和当初的元域如出一辙。
他开始见不得内侍，也见不得女人，紫宸殿的宫女太监们，包括大太监田林在内都狠受苛罚，也幸得他现在身上不好，暂动弹不得，又有殷皇后特意阻拦，再加上他本身也不敢在这个当口给紫宸殿大换血，怕被前朝后宫有机可乘塞人进来，暂且也就忍住了心中屠戮的戾气，没叫紫宸殿上下发生惨剧。
除了庆明帝自己在这里闹腾，前朝的大人们也不安宁。
皇帝失根成了太监，这还能做皇帝吗？
君王可是代表的国家的颜面，以后周边邻国邦交，小国进贡，到时候他们这里这个在奉天殿被废的太监皇帝能拿得出手？？
高低得笑掉大牙。
就丢不起这个脸！
大臣们得知庆明帝清醒后，就隔三岔五的到紫宸殿拜见，话里话外都是：陛下，要不您还是收拾收拾，做太上皇去吧，反正太上皇也是皇！就您这样的，做一国之君，传出去民心都要不稳了。
庆明帝压根儿就不见他们，自打第一天醒来时被殷皇后刺激后，庆明帝的内寝除了治伤的蒋院使、大太监田林和他的好爱卿大忠臣阮何适外，其余的一概人等包括伺候宫人在内都不准入内近前半步。
身为男人、身为君王的尊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沈万川碾碎，他尚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外面的一切，也就趁身体还未好全，鸵鸟的龟缩起来了。
沈云西原以为日子一时半刻也就这样了，不想这天下午，突然宫中急召，说是庆明帝服毒自尽，命悬一线。
沈云西略睁了睁眸子，诧异得很，毒？怎么又是毒呢，大梁一天天的咋这么多毒？
还庆明帝服毒自尽，打死她都不信庆明帝那种人会舍得搞死自己的性命。
虽心中腹诽，但沈云西还是和卫邵一并进宫去了，当然卫邵是被人抬进去的，他自小便是一副病体，在装病这种事儿上得心应手。
待夫妻二人到了紫宸殿，外面吕太傅等人早已侯等在外了，殿门前蒋院使等太医进进出出，一头大汗，殷皇后阮贤妃并各皇子等也都候立阶下。
外面并不安寂，大臣们窃窃私语，又是焦急又是迷惑。
以他们对老陛下的了解，他就算一把火烧了皇宫，大家一起死，也不可能干出独自自尽这么憋屈的事儿。
这事怎么想都怎么透着古怪。
众人的目光直往殷皇后卫邵这处飘荡。
洵王身子才有好转，陛下就服毒自尽了，未有传位诏书，洵王就是最大的受益者，这怎么看都和中宫脱不了干系吧？
他们老陛下便是再有不是，皇后和洵王杀夫弑父，也着实有违伦理！
御史大夫头一个站了出来，提出质疑：“陛下怎么可能服毒自尽，此事内中必有蹊跷！”
殷皇后扯了扯眉头不语，卫邵也只轻声咳嗽不说话。殷太后就像是根本没听出御史大夫的意有所指，端庄地搭着宫婢的手，沉声对大太监田林说道：“哀家心里也糊涂呢，你是近身伺候的，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太监田林闻声，忙是痛哭的跪在地上，回道：“太后娘娘容禀，奴才往日确是近身伺候的，但自打、自打仇川也就是那位前沈侍郎在奉天殿生事之后，陛下就、就见不得奴才们这样的人了，一见着心里就不好受，也就不叫我们近身了，奴才守夜都是在门外头的。”
他抹了抹眼睛，悲痛的又说道：“昨日下午，诸位大人们一番求见后，陛下就不大高兴，送去的汤药饭菜尽都砸了，之后就不吃不喝，谁都不见了，当时蒋院使也都在的。”
“奴才虽也心急担忧龙体，却又不敢逆陛下的意，在外头一直守到天亮等到阮何适阮大人来了，才敢一并入内，送药过去，哪、哪料想，陛下他竟如此想不开在夜里服毒自尽了！若非发现得早，这会儿怕是、怕是已经……”
田林欲言又止。
御史大夫听得眉头拧成疙瘩，他欲要再开口，却被阮何适先发制人，惊哭一声堵住了。
阮何适扶正了头上歪歪斜斜的官帽，带着哭腔手指着众大臣们扫了一圈儿，而后直直地指着御史大夫，大喝道：“还不都是你们，肯定就是你们，要不是你们这群逆臣，毫不体谅上主，陛下又怎么会心如死灰，一心去见先帝？！陛下啊呜呜！”
阮何适啪嗒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泪如雨下，那模样简直比死了亲爹还难过，不知情的谁见了不叹一句好忠臣！
御史大夫眼角直抽，其他大人也是骇了一跳，连连摆手，反驳斥回道：“阮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敢乱说！这怎么能是我们逼的呢！”
众大人惊然失色。什么意思，陛下在宫里中毒，这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们这些外臣身上吧！
阮何适冷冷哼声，哭骂道：“你们还敢说，要不是你们明里暗里的逼陛下退位，陛下能想不开吗？”
“龙根被切了又怎么样，没了那物件儿又如何，咱们陛下不还是陛下吗？偏你们就容不得！陛下本来就悲痛欲绝，你们还逼他，如今可好，你们真把陛下逼上绝路了！今日陛下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看你们以后到了地底下怎么有脸去面见先帝！”
说完，阮何适摆起袖子，又哭叫了一声：“陛下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您若真出了事，岂不如了这群逆臣的意吗？”
那叫一个真情实感，一片忠心那叫一个感人肺腑。
卫邵重重咳了两声，惊疑不定的接了阮何适的话：“我在府中不知外事，诸位大人真对父皇行逼宫之举？何至于此！”
他皱起眉，又一副想不明白的重复了一句：“何止于此？”
听着阮何适的控诉，面对着洵王那真诚纯良又怀疑的目光，看着太后皇后贤妃等人摇头的打量。
众大臣也不禁懵了一下，心虚起来：“……”
等等，这他么的，不会真如阮何适所说，是他们一伙子人逼死了他们老陛下吧。
可是，不是……不对，他们原本不是在质疑洵王和殷皇后的吗，为什么锅会落到自己头上了？？
而且他们就是想请老陛下退位颐养天年，他们是为了国朝大局考虑，当太上皇不也挺好的吗，怎么就逼死他了？
众大臣脸上青白交加，一时都讷讷的，谁也说不出来话。
御史大夫一言难尽的看向阮何适：“……”奸臣！果然是个奸臣种子，看这排挤异己的手段，使得多顺溜！
阮何适才不管御史大夫的目光，一心的为紫宸殿里的庆明帝悲哭。
沈云西看着她老大，捂了捂脸低下头，好险没笑出来。
就在紫宸殿外归于一片尴尬的安寂之后，蒋院使哭丧着脸跑了出来，咚的跪向殷太后禀报：“太后娘娘，臣等无能，陛下早前本就大伤元气，今又服毒，陛下许是一心求死，臣等虽竭力救回了性命，但、但……”
蒋院使后头的话怎么也出不了口，殷太后便扬手一挥，连同吕太傅御史大夫等，一并急匆匆入了内里去。
沈云西往龙床上一望，只见庆明帝脸上惨白中透着青苍，奄奄一息的倒在床上，他冲众人张着嘴，叫了半天，却都发不出一丁点的声响。
蒋院使在旁解释：“那毒药伤了喉舌，陛下发不得声了。”
庆明帝皱纹堆叠的眼角流下了一股眼泪，费力扭转了转脖子，身体却如同钢板一样直挺挺的一动不动了。
蒋院使在床边扶了一下庆明帝两条腿，叹道：“毒药伤及筋脉骨头，陛下自脖子以下都不能动了，从此唉……”
庆明帝泪流得更凶了，布满血丝的两眼死死的紧瞪着大太监田林，以期众人能发现他的意思，能揪住胆敢给他下药的恶种。
但这一屋子的嫔妃大臣，人实在太多，根本没有田林站脚的地方，他一直避在众人后头，庆明帝这一瞪，众人循目一看，就瞪到了站在田林前方的那位大人身上。
那位大人正是让庆明帝退位做太上皇的主力之一，干巴巴的扯了一下嘴，发虚地退了一步。
庆明帝的眼神众大臣根本接收不到，他又气又急，但他的身体才从鬼门关回来，本就虚得厉害，根本无法支撑他高强度的脸部表情作业，瞪眼扯皮扯得脸都快抽筋，这群蠢材都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最后他也只能放弃，含恨的闭上了眼。
老陛下这是从头到尾都废了，不想当太上皇也得当太上皇了。
众大臣思索着新帝事宜，都退了出去。其他人也都走的走，散的散，最终只有沈云西他们这一家子留了下来。
内寝殿里没了外人。
殷皇后站在床前，低眼睨着庆明帝，笑了起来：“老狗，田林这些年在你跟前伺候，你用得可还顺手啊。”
大太监田林适时笑走到了殷皇后身后，和白临花白姑姑并肩立着。
庆明帝蓦地瞠目。沈云西也睁了睁眸子，吃惊之余又恍然大悟，难怪原书里在卫邵死后，殷皇后也能把淑妃太子皇帝全带走，原来这大太监田林竟是殷皇后底下的人手。
殷皇后又笑指了指白姑姑：“我这女官叫白临花，你知道这个花是什么花？”
庆明帝胸膛急剧起伏，眦裂发指。
便听殷皇后缓缓说道：“是杏花的花。你不晓得吧，他们两个是从一处出来的，自小就相识了，还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呢，只可惜天不遂人意，幼年家逢大祸，二人才不得已入宫为奴为婢，然后才被分到了咱们皇子府上。”
“你就安安心心的做你的太上皇吧，”在庆明帝震惊急怒的注视下，殷皇后一笑：“臣妾知道你急你气，但你先别急也先别气，等再过几日，臣妾再带你去见一个人，届时还有得你急你气的时候呢。”
殷皇后的悠游自得愈叫庆明帝裂眦嚼齿。
而沈云西则是好奇殷皇后口中，要带庆明帝去见的那个人是谁。
不会是沈万川吧？
再给庆明帝送点儿刺激？
沈云西问卫邵，卫邵却只笑说：“我们也去见一见，朝朝去了就知道了。”
他神神秘秘的，但看他这般说，就不可能是沈万川了。沈云西便去拉他的袖子，握他的手，想借异能试一试，结果却没什么反应。
沈云西越发好奇了，几日后一早，她就迫不及待的扯了卫邵往殷皇后的正阳宫去。
正阳宫里殷皇后见了他们便笑：“来得这么早，也好，咱们先去玉兰苑里坐会儿。”
三人便又转道前往玉兰苑，路上殷皇后又吩咐白临花白姑姑去叫田林，把庆明帝搁在阮何适造出来的改良版轮椅上推了过来，悠闲的在亭子煮茶。
庆明帝僵坐在轮椅，因不知殷皇后打的什么算盘而胆战心惊，头生冷汗。
白临花白姑姑和田林在后头说话，殷皇后自摆弄茶具，都不管他。
沈云西和卫邵坐在倚靠这边，她有些无聊，就与他小声耳语，说起自己的书坊改装。
卫邵认真听着，时不时和她讨论两句。两人头挨头的凑在一起，说话时间或笑闹了一下。那挺开心自在的模样，看得庆明帝火冒三丈。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顾忌一下他！气煞他也。
就在庆明帝兀自憋闷之时，有宫人嗓音清亮的启声道：“娘娘，人到了。”
这一声话直叫殷皇后丢了手上的茶盖儿，立起身来，几步上前到了六角亭边上，扶着漆红的亭柱，翘首企盼，脸上也绽出笑来。
卫邵亦是含起了笑。
庭中的沈云西和庆明帝皆是纳罕不已，齐皆望去。
沈云西凝了凝神，只见花林深处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两道人影慢步相携而来。那是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大，一身玄黑的长袍，衬得人俣俣轩昂，身旁的女子穿的青衫裙，头戴轻纱幂篱，遮了面貌，看不清形容，但只窥那身姿气质，已可见非凡。
沈云西尚还出神呢，庆明帝却是陡然脖子一梗，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震惊来。
他两眼招子死盯着慢步往六角亭走来的女子，呼吸急促的大喘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那、那是……
庆明帝气儿还没缓顺畅，已经走近来的女子便已掀起了幂篱轻纱，露出那张记忆中熟悉的面庞。
她的肤色，不似从前身居内府的白皙细腻，染上了外头的雨雪风霜，但这一点俗世岁月的痕迹，依旧无损她的气质美貌，反而平添别样的生机活气，和洒脱自由的气息。
幸、幸芳？！她还活着？原来她没有死，她一直都还活着！她是诈死离京的！
“幸芳！”庆明帝还在发痴，殷皇后已冲了出去，祝幸芳也笑着快步上前，与多年未见的好友相拥在一起，诉说久别累积的思念。
说着说着都红了眼。
沈云西愣愣的被卫邵牵了过去，对着岁夫人和凌穹行了礼。
“这就是邵儿媳妇吧，真好啊。”岁夫人握住她的手，左右细看了她一看，轻声言语间露出和卫邵极为相似的清和笑意来。
沈云西被大美人直面而来的一笑弄得晕乎乎的，仙女对我笑了……不行，不行，杀伤力太大了，她脑子昏了。她呆呆的，不自觉地把心里的话也说出口来了。
殷皇后哈哈拍掌大笑，岁夫人亦是忍俊不禁。卫邵扶住沈云西，低声笑说：“朝朝，还站得稳么。”
沈云西这才拉回神来，在大美人的注视下，下意识的把脸往卫邵肩旁遮了遮，遮了一回儿，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往岁夫人这边看。
岁夫人笑了笑，把摘下的幂篱递给身旁的凌穹，卫邵便又领了沈云西向凌穹这个师父兼义父做礼。
这边和和乐乐欢欢喜喜的说话，唯独庆明帝格格不入的死瞪着眼，在岁夫人和凌穹二人之间来回扫射。
凌穹他是知道的，是幸芳给他二儿子请的武学师傅。
不过一个一穷二白的江湖浪子，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还做了夫妻？！
难怪当初非要火葬，不留全尸，原来是为了离京而去，和这浪子双宿双栖！
时至此刻，庆明帝哪里还不明白这所有的一切。
面前刺眼的一幕，让他回想起这些时日的自作多情。他的儿子、他的妻子、他的儿媳妇，他们一家子把他当猴子一样戏耍呢！
庆明帝气急攻心，再抑制不住心头的翻涌，一口老血从嘴中喷了出来。
岁夫人往这边淡淡瞥了一瞥，殷皇后回头看了一眼，便打发田林让他把这老狗推回去了，她气死老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理由再留他在这处碍眼了。
田林应声推人离开，任庆明帝无声的哀嚎痛叫。
六角亭这边，殷皇后和岁夫人手拉着手说话，凌穹就坐在旁边安静的煮茶。
沈云西一个劲儿的往岁夫人看，被忽视了个彻底的卫邵，不满的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沈云西这才收回被大美人吸引过去的目光，抱住他的胳膊，冲他弯眼睛笑。
六角亭中，笑语不断，停在玉兰树枝头的鸟雀啁啾两声，向着天空展翅飞去了。

第110章 完结计时（终）
◎正文完◎
距离新皇登基已有数月, 转眼步入了初秋时节，秋日之初还残留有炎夏的余温，窗外的一树青碧银杏也渐染了金黄。
阮府内, 阮何适起了个大早，她的房内一贯没有下人伺候，连灯也没点，借了窗边的一线细微光亮, 就自己摸摸索索的往身上套衣袍子。
待收拾好了衣裳着装，确信没什么问题了，她才往唤了一声打水来。
梳洗过后，才想起今日不用上朝，便又悠悠闲闲的做了一回体操，待到天大亮了, 才重新擦了擦脸, 拍了一下她家小太阳送来的纯手工超大洋娃娃的脑袋，才满意的往后堂陪阮老太爷老夫人二老用早食去了。
吃过早饭，阮老夫人便吩咐她：“左右你今日无事, 正巧咱们山头园子里送了石榴来, 你姑姑就好咱们家里的这一口, 旁的地方种的都不对味儿，你给她送去, 叫她吃个好。”
阮何适自是应好。
老皇帝退位, 她大表弟封王，她姑姑阮贤妃，哦不对, 现在该叫贤太妃了, 几月前就已经出宫到王府跟着儿子美美的过日子了。
阮何适让门房将石榴装好, 坐着马车到了王府，她雍容美丽的姑姑见了东西果然喜得不行，当场就剥了一个。
阮何适左右看了看，问：“怎么不见表弟？”
贤太妃听她问起儿子，很随意的说道：“谁知道又往哪里鬼混去了，不是和这个喝酒，就是和那个骑马打猎，要不就吆五喝六的各处跑，见天儿的不着家。
我说他吧，他还理直气壮，说什么装了好久的傻子，他要不多出去逛逛，别人还真以为他傻了。要我说吧，他本来也和傻子差不多。”
玩儿玩儿玩儿，天天就知道玩儿！
唉，她这儿子但凡有两分聪明劲儿，但凡有点儿志气，她堂堂一个贤妃，也不至于这么没斗志，跟在殷皇后身后混，天天摆烂了。
阮何适：“……”嗯，这是亲妈。
听贤太妃吐槽了一番儿子，又在王府吃了顿午食，阮何适才转道去了应天书院，把另一框石榴给她老岳丈家送去，顺道去接有事儿回娘家的她男扮女装的妻子窦错玉。
哪料想窦错玉尚有事忙儿，照顾有疯病的岳母脱不得身，阮何适仰天叹气，只得又帮窦错玉跑了一趟皇宫里送画儿去。
虽是休沐，但这宫里依旧有朝臣往来，阮何适和御史大夫擦肩而过，收到对方看棒槌一样的眼神，和怪里怪气的话语：“阮大人休沐也不忘到宫里来，还真是勤勉啊。”
从前在太上皇面前做狗腿子，现在在新皇面前更会拍马屁，听说还把皇后娘娘哄的一愣一愣的，对着天家两口子双管齐下，好个奸臣种子！
阮何适也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哎哟，多谢老大人夸奖。”
把御史大夫气了一通，阮何适才踱步到了紫宸殿前。
“白姑姑。”阮何适客气的唤了一句。
刚替殷太后往紫宸殿送完东西的白临花白姑姑对阮何适做了个礼，笑着往后宫里太上皇所住的永宁殿去了。
如今的永宁殿里只住了太上皇，但今日这殿中有来客，殷太后特允了他同样又废又瘫的儿子靖王隔几日来探访。
白临花到永宁殿时，田林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几个小宫人在廊庑下闲话，里头的庆明帝和靖王对坐在轮椅上，不知是谁还给他们穿上了父子装，一样一样儿的，就像是照镜子，四目对着，泪流不止。
白临花忍笑了两下，拍了一下掌，田林这才惊醒来，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来了？”
“娘娘叫我给陛下送东西，就顺道过来看看，给你带了些吃的。”白临花在他旁边坐下，将食盒打开。
田林笑眯眯的支过头来：“这一闻就是你的手艺，我这鼻子可灵了。”
白临花闻言便笑：“我手艺可比不得你的手艺好，你就凑合吃吧。”
末了，她又笑说道：“如今事都安稳了，娘娘的恩情咱们也报了，我同娘娘说好了，娘娘也给咱们这个恩典，半月后，咱们就跟这一批放出去的宫人一起出宫去。以后自己过日子了。”
他们幼时门当户对，偏偏天不作美，不得不到宫里来，后被分到十一皇子府，险因祸丧命，若非当时还是皇子妃的娘娘相救，早魂归地府去了。一辈子风风雨雨过了，而今也去外头做个悠闲人吧。
田林吃了口菜，直说：“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白临花才已经是太后的殷皇后处复命。
殷若华正和岁夫人依依惜别，她紧攥了岁夫人的双手，眼中发红：“你这又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何时才能相见了。”
岁幸芳一身素裙，眉目含笑：“你既舍不得我，怎么又不留我？”
殷若华叹息的笑道：“外头的风光好，我知道你在外头快活。”
岁幸芳心头微动，与好友最后拥别：“若华，我会常给你写信的。”
她确实更喜欢外面的世界，她前半生活在囚笼，后半生便更向往海阔天空。
岁幸芳和归来的白临花点了点头，与凌穹一起往宫外去。
凌穹一如既往的少言，他就像挺直的白杨永远端正的立在她的身边，岁幸芳看着他，笑意愈深了深。
他们缓步走到宫门，距离他们不远处，一个少年正塞了一袋银子托给一名内侍。
卫信低声与那内侍说道：“劳烦公公照看照看，我也不求其他，只求她们能有得饭吃吧。”
那内侍托了托钱袋子的重量，亦小声说道：“得嘞，收了你的银子，事儿肯定给你办妥，肯定饿不死她们的。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这就走了。”
卫信目送了内侍离去，长叹一声，他也没什么能做的，这一份打点，也就算是报答秦夫人当年对他的那一段关怀了。毕竟秦夫人行事再怎么不厚道，却是从未亏待过他的。
卫信从宫墙边离去，回了安侯府里。
因秦兰月沈传茵沈万川刺杀太上皇，和他们有直接亲缘关系的秦芙瑜以及那个私生的儿子，在早几个月前，一个出家去尼姑庵，一个被送到寺庙里，双双出家避祸。
秦兰月和卫智春的亲儿子老九卫瑭，直接被卫老夫人弄了一出假死，以卫大爷之子的身份送到了青州的老宅里教养。
卫信回想着家里头的这些变故，感慨良多，这厢才进了二门，就见他五姐卫芩风风火火的跑出来。
卫信忙问：“五姐姐这是又查案子去？”他五姐这半年里和吕小姐大办奇案，被大理寺破格收为编外人员，出了大名气。
据说近日又出了个大案子，宫里直接发了话，若能在十日之内破案，就让她们正式到大理寺入职。
卫芩啊的应了声以作回答，很快跑不见影子了。
出了府，卫芩一望眼就看到她吕姐和殷白夜，当即快步上前去，说道：“走了走了。”
殷白夜摸了摸后脑勺，看了她一眼：“你今天……”
卫芩眨眨眼：“我今天怎么了？”
殷白夜：“你今天头上的金头面儿比昨天得重了一斤吧。五妹，你真厉害，这样居然都不会把脖子压歪了。”
卫芩气得脸红，一抬脚踹他。
殷白夜哎哟捂住腿：“你踢我干什么，我不是在夸你吗？”他夸她厉害啊！
吕施走在前面，望着天，两个蠢蛋，真是的，这大理寺的未来还得靠她！
吕施几人前往北城，路过西城边新开的大书坊，眼一瞥，不巧正看见了微服出宫的皇后娘娘。
沈云西也看到了吕施，只是当下她正忙，便只抬手打了个招呼，就又低下头翻看手里的书信了。
这封信是盛州的姜茹寄来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些来自盛州的特产和有关姜百谊的消息。
自上回相辉楼之后，齐淑妃被收监，靖王府总算得到了安宁。
姜百谊在相辉楼上做得不错，沈云西答应了保她一命，本来她没想把姜百谊送到姜茹那儿去的，哪想巧了两月前姜茹到梁京来办事，正好来拜访她，听说起这个，思索片刻后，主动把姜百谊接收了。
沈云西便顺了她的意，在姜百谊生产后就把她送往盛州，让他们一家团聚去了。
这些盛州送来的土特产，还见证了这对双胞胎姐妹再次相见的画面。
只见青墙木门前，姜茹冲着懵逼的姜百谊微微一笑，说道：“长姐，欢迎加入我的家……”他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里又多了一个成员呢。
沈云西：“……”看来姜茹在盛州组建的家庭很幸福美满啊。
沈云西笑摇了摇头，将书信收好，视察了一下她新建的报社书坊，又去明王府里探望了一回明王妃和裕和郡主，方才回宫去了。
她回去时已是黄昏时候了，推开寝殿的房门，任夕阳余晖照洒进来。
彼时，卫邵正坐在榻椅上赏看阮何适送来的画像，沈云西凑过去，扶在他肩上，瞧了片晌后，指着画像上的自己说道：“好像！”
卫邵将画卷放下，拉了她到怀里坐下，对上她亮晶晶笑盈盈的眸子，问道：“用过饭了没有？”
沈云西点了点头，郡主娘留她用了饭才放她走，她动作完，看了眼正在摆膳的宫人，想了想，抱住他贴脸蹭了蹭，小声说：“但也还能再吃一点。”
卫邵失笑，忍不住亲了亲她。
两人一起用了哺食，手牵手的迎着夕阳出了宫殿大门，往花园中漫步消食。
今日是个好天，满园银杏木犀，抚疏飘香，天际云色英英，正是秋日好风景。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啦，还有一个番外，是假如朝朝身穿，穿到原主和卫邵被设计前，不是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