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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前夫每天来求娶
作者：大王拖拖
内容简介
 曲筝的爹是江南第一富商，阿娘是扬州第一美人，她生来就是人人羡慕的金坨坨。 谁知一朝入京，她却看上国公府嫡子谢衍，大胆许了芳心。 最终，她如愿嫁给谢衍，才知道国公府惦记着她的嫁妆补亏空，逼着谢衍娶了她。 嫁妆于她不过是身外之物，能帮谢衍走出困境，她甘之如饴。 可惜，五年的冷待，曲筝从金娇玉贵的少女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弃妇。 谢衍则从落魄的小公爷走到了权利的巅峰，威震朝野，位极人臣。 这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缴曲家的财富，第二件事，则是迎回当年因曲筝被逼走的心上人。 曲筝万念俱灰，原来五年的夫妻，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后来，曲筝重生在和谢衍成亲那天。 * 国公府嫡子谢衍琼林玉树，长相俊美，未及弱冠就三元及第，暂露将相之才，可惜受家族连累，被推出去和富商之女接亲。 所有人都议论，谢衍重振门楣后何时休妻，不想，却是曲筝不惜告御状，都要和离。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位目下无尘的谢大人，每日站在曲府门外，目光焦灼，苦苦求娶。 阅读指南1、1V1，双洁，he2、男主两辈子都只爱女主，前世有隐情，男主没锯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预收《皇帝追妻日常（重生）》****** 黎雪禾无父无母，自小跟着姑母在宫里长大，后来的姑母随先帝与世长辞，留下三岁的皇子和妖妃的称号。 没有了姑母的庇佑，黎雪禾在宫里万事小心，只希望伴着小表弟平安长大。 谁知，新帝登基，四境动荡，妖妃余孽祸国的言论不胫而走，太后震怒，要杀了姑母的儿子祭告神明。 黎雪禾走投无路，提了一个食盒走进皇帝的勤政殿。 就在皇帝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她重生了。 前世有人在汤里动了手脚，皇帝喝下后，同她荒唐一夜。 第二日醒来，龙颜大怒，将她锁在御书房夜夜磋磨。 她心力憔悴，终于在听到表弟发配边关的消息后，吐血而亡。 重生后，黎雪禾惊出一身的汗，几乎在天子进门的同时，倒掉了那碗汤。 她不想重蹈覆辙。 后来，黎雪禾终于给小表弟找了太皇太后当靠山，她也可以安心的出宫嫁人了。 * 萧景衍还是太子时，父皇因妖妃不理国事，母亲因妖妃郁郁而终，他生平最恨狐媚之人。 偏妖妃带进宫的侄女，和她一样，长着一双含情目，勾魂摄魄。 他自小就没给过她好脸。 可是，当听到她要出宫嫁人的消息，一向矜贵持重的天子眼睛里透出偏执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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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上京的冬天，冷风像刀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曲筝顶着风走，静静听婢女绣杏抱怨，“明明姑娘才是国公府的正头夫人，不过离府半年，就让一个外人占了正房，我们有事找姑爷，还要先过她那道门！”
曲筝怕冷，一张小脸藏在貂绒围脖里，睫毛压的很低，刻意不去想绣杏口中的“她”。
绣杏还在忿忿不平，“全天下都没有这样歪的道理，姑娘待会见了姑爷，怎么都要争个理。”
曲筝睫毛微扇，没有接话。
转过几道连廊，就来到荣在堂。
荣在堂是镇国公府每一任国公爷和夫人住的地方，曲筝嫁进来的时候，谢衍以追思亡母为由，让她暂住东边的听雪堂，这一住就是五年。
正妻住副院，她以前不在乎，现在却不敢在乎。
曲筝顿足，看一眼荣在堂轩阔的大门，转脚拐了道，“走角门。”
角门？那可是供府里粗使奴婢走的地方，堂堂少夫人和下人走一道门，绣杏气的直跺脚。
到了一扇黑黢黢的矮门前，曲筝从袖中取出一包银子给绣杏，示意她，“拿去打点。”
绣杏看看银子，又看看自家小姐，心里委屈，一伸手拿过钱袋，不情不愿的走去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圆墩的大脸先露出来。
“是桂妈妈！”绣杏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指着桂妈妈给曲筝看。
曲筝点点头，桂妈妈算是老熟人，之前在后厨做事，绣杏常拿钱请她做一些采买，事后的好处没少给，有了这层关系，今天应该能见到谢衍吧。
想到这个名字曲筝心里一揪。
当年她第一面看上谢衍，第二面就大胆许了芳心，最后又如愿嫁进国公府，一切看似很顺利，哪知夫妻五年，如今却连见他一面都难。
半年前，传当年曲筝的父亲为了让她嫁进国公府，送走了谢衍的青梅竹马陆秋云，曲筝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件事是真是假，谢衍就雷厉风行的将陆秋云从边关接回来，同时又派人把她送去郊外的别院，一句解释没有。
突然的冷待，曲筝心里有许多委屈，只是这件事于理，父亲可能有错，于情，或许她真的无意间成了插足者，她没有勇气找谢衍说理。
住在别院挺好，眼不见心不伤，否则天天看着新人笑，苦的还是自己。
谁知，前两天她得到消息，朝廷不知为何竟要清缴曲家的财产，父亲还被关进了诏狱，她慌忙连夜赶回，想找谢衍问个清楚。
他是皇帝最信任的辅国公，肯定知道曲家为何突遭横祸。
去谢衍的书斋必须经过荣在堂，回府后曲筝才知道，如今陆秋云住在里面，谢衍抽调了半府的侍卫，把荣在堂围得铁桶一般，谁也进不去。
就连她这个国公夫人也要得到陆秋云的允许才行。
角门“嘭”的关门声把曲筝从失神中拉回来，只见绣杏涨着脸走回来，冲她摇头，“他们说，陆姑娘在里面静养，别说人，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这就是谢衍对陆秋云的偏护么？饶是曲筝早有心理准备，猛一听仍不免怔忪半晌，而后才低低的问，“银子使了么？”
一提这个绣杏就来气，“使了，谁知那桂妈妈平日是个见钱眼开的，今日却一反常态，如何都不肯要，门子里的人瞧见了，还说我们曲家的银子都是脏钱，臭钱！”
绣杏心里还是不平衡，“当年姑爷还没有发势，府里穷的叮当响，若不是曲家的银子，整个国公府恐怕都要被债主搬空，后来一府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姑娘拿嫁妆补贴，也没见谁嫌脏嫌臭的，如今曲家落难，一个个的倒想撇的干净。”
曲筝的目光一沉，曲家世代行商，做成江南首富靠的就是百年清誉，父亲更是诚信守法，挣得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银子，他们凭什么朝曲家泼脏水。
她必须早点查明真相，还父亲清白。
思及此，她不想耽搁，转身朝右走，“去西角门试试。”
走了几步，绣杏却没跟上来，哽声叫她，“姑娘！”
曲筝应声回头，看到她快哭出来，“姑娘，老爷的事，还是别指望姑爷了，他...他不会帮忙的。”
曲筝疑惑，“为什么？”
虽说因为陆秋云的缘故，谢衍有怨，可他们毕竟夫妻一场，岳父遭此劫难，他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绣杏咬紧下唇，脸憋得通红，“姑娘别问了，反正姑爷是不会见您的。”
曲筝心里一紧，目光锋利，“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绣杏知道瞒不住，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桂妈妈刚才悄悄和我说，曲老爷是姑爷亲手抓的，她还说，公爷这是在替陆秋云报仇呢！”
说完她立刻抬头看曲筝，生怕她承受不住打击。
曲筝愣住，脸白的像纸，眼珠子怔怔的，仿佛不会转动。
原来谢衍这么介意父亲当年送走陆秋云。
原来他对陆秋云用情之深已到了这种地步。
曲筝承认，父亲宠她，是有可能在这种事上犯错的，所以谢衍接陆秋云入府，她不哭不闹，甚至郊外的庄子，她也没抱怨一声就去了。她以为念在五年中，他们也曾有过一段温情的夫妻生活，他至少能网开一面，没料到他竟亲手把父亲送进天牢。
不至于此——曲筝眼圈发热，他对曲家，对父亲不至于此！
她要当面问他，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曲筝突然转身，大踏步朝正门走去，待绣杏回过神，她已经站在荣在堂前，对着守门侍卫淡淡一声，“开门。”
自有公府夫人逼人的凌厉。
守门侍卫被唬了一跳，脸色犯难，“回少夫人，陆姑娘在里面，公爷吩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曲筝冷笑了一下，“若是我非要进去呢？”
侍卫按下腰间的配剑，背竭力挺直，脚跟却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那卑职就...”“就什么？”剑拔弩张之时，侍卫长吴常带着一队人走过来，呵斥，“你还想对少夫人动手不成！”
那守卫慌忙跪下，“卑职不敢。”
吴常横了他一眼，走向曲筝，双手抱拳，一躬身，“卑职见过少夫人。”
吴常统管整个国公府的侍卫，平时只听谢衍一个人的调遣，曲筝直视着他，问，“吴常，你也要来拦我么？”
吴常慌忙摇头，“少夫人误会了，卑职拦谁也不会拦您。”
语毕，他转向众人，竖眉：“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我们虽然奉命守护荣在堂，可是主子永远只有小公爷和少夫人。若有那背信忘义的为难少夫人，我吴常第一个撵他滚蛋。”
五年前国公府欠债，还不上钱，走投无路的谢家人不仅断了府卫的粮饷，还准备把他们当奴役卖掉换银子，若不是少夫人进府，拿出私银发粮饷，他们这群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吃苦力。
主子们之间的事他管不了，可是少夫人的恩情却永远不会忘，她想去的地方，别说荣在堂，就是皇帝老子的金銮殿，他也会劈路。
门口的守卫听了吴常的话，又羞又愧，忙不跌拉开大门。
吴常弯下腰，一伸手，“少夫人，请。”
曲筝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若因此受罚，我自会替你做主。”
吴常腰又向下弯，“少夫人只管去，卑职的事不必费心。”他低着头，直到那片摇曳的裙裾在视线消失，才起身，对着那道身影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小公爷，这又是何苦。
*
曲筝目不斜视的穿过荣在堂的院子，径直拐进谢衍的书斋。
书斋那边的人显然已经接到消息，曲筝走到檐下，谢衍的贴身长随文情已经在门前等着，抱拳一揖后，就开口阻拦，“少夫人请回，小公爷今日不在府内。”
曲筝冷冷看着他，“这里距荣在堂不过一墙之隔，公爷不在，你却留在内宅，不怕污了陆姑娘的清誉？”
文情失神了一下，面色尴尬，“少夫人不信可以，请不要牵涉他人。”
曲筝不想和他争辩，直接道，“你告诉公爷，今日是十五，我知道他一定回府，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只问他一件事。”
文情无奈，转身进屋，不一会儿又出来，谨慎的关好门后，走过来，低声道，“小公爷说，少夫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曲筝还没说话，绣杏肺先气炸了，跳出来指着文情的鼻子骂，“夫人平时真是白对你好了，公爷这么说，你就这么传？就不能劝两句？夫人都亲自来了，站在门外说话算怎么回事？”
文情面带愧色，“少夫人，我...”曲筝缓缓调整了一下吐息，把绣杏拉回身后，眼睛定定看着书斋的窗户，“好，那就请你帮我问问公爷，我父亲是不是他抓的？”
文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一转身，进了屋内。
很快文情再次出来，“小公爷说，曲老爷的事，罪证确凿，理应抓进诏狱，听候审理。”
他承认了！
曲筝眼前一黑，脚站不稳，一把抓住绣杏的衣袖，紧紧攥成一团。
原来桂妈妈说的对，谢衍真的抓了父亲为陆秋云报仇，难道陆秋云在边关受苦，父亲也要受同样的代价？
不，代价更大，诏狱可是杀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父亲一介商人，怎么受得了里面的折磨。
绣杏见曲筝手指攥紧，袖子几乎被抓破，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姑娘，咱回家，咱不求他了。”
她听不下去，这么多年，姑娘整颗心都在姑爷那，曲家炊金馔玉养出来的富贵花，又是学缝衣，又是学煮饭，最后却被芥草一样丢到别院，如今还要听这样无情的话，叫她怎么受得了？
曲筝的脚站在原地没动，慢慢挣脱绣杏的手，而后缓缓跪在雪地上。
文情霎时膝盖一软，绣杏几乎同时跟着跪下，扑过去抱住她，泪如雨下，“姑娘，不要。”
曲筝面向书斋紧闭的窗户——谢衍总在那扇窗后坐着办公——抬高声音喊道，“公爷，我知道你听得到，父亲所作所为，全是为我，理应我来承担所有的过错。现在我就把正妻的位置让给她，你放了我父亲可好？”
窗内久久没有回应。
绣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文情咬紧牙关，双拳攥紧，半晌转身进了室内。
曲筝跪着，等里面的答复，时间被拉的很漫长，漫长到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雪粒一点一点在膝下化成冰水，又渗入骨缝。
良久文情走出来，步子迈的很重，低着头，不敢看曲筝的眼睛，“少夫人，您还是先回去吧。”
曲筝抬眼，目光坚锐，几乎是命令的口吻，“他说了什么？”
文情低着头停了一会，才抬起，用谢衍的语气说——“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如何让？”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世界仿佛停了片刻，曲筝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很久，绣杏的哭泣，文情的呼喊，还有周遭窸窸窣窣的声音才慢慢传进耳中。
曲筝颓然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置身在望北书斋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周遭的建筑张牙舞爪的向她逼来，显得那么可怕。
绣杏猛抹一把脸上的泪水，指着文情，“你说，怎么就不属于了，难道我家姑娘不是你们国公府名正言顺抬进来的？还是说你们...你们当年就是惦记曲家的银子，如今为了一个外人，说出这样的话！”
“外人？”文情面沉如水，“陆姑娘自小和公爷一起长大，她住在国公府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还有，你知不知道一个小姑娘，被你们送去边关，过的是什么日子？”
绣杏还要和他吵，突然发现曲筝不知何时离开了，再一回头，只见她已走进后厨，嘭的一声把门从里面锁上，任谁敲门都不开。
厨房里，曲筝望着汩汩冒热气的灶头，耳朵终于清净。
她怔怔的坐了半晌，还是不敢相信，原来谢衍从未把她当做妻子。
五年的夫妻，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怪不得外人都说，他娶她，不过是迫于谢家族人的压力。
怪不得他每月只十五才进她的院子，天一亮就毫不留恋的离开，无论夜里多贪。
怪不得他一接回陆秋云，就把她送去远远的庄子，半年都不看一眼。
原来他一直恨她。
恨她拆散了他和青梅竹马的姻缘。
她以为自己把正妻之位还回去就能赎罪，原来在他心里，这个位置根本就不属于她，她没有资格“还”。
所以，无论陆秋云去边关和父亲到底有没有关系，他都会迁怒她身边的人。
要怎么做才能平复他的怒气，放了父亲？
是要她付出比陆秋云更伤更痛的代价么？
曲筝眼眶越来越热，泪水无声的跌落，模糊的视线中，只剩炉膛里熊熊燃烧的火苗在跳动，飞舞。
混混沌沌，昏昏沉沉，沉浸在悲痛中出不来，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门突然从外面踹开，文情的怒吼传进来，“少夫人，您快出来！”
接着就传来绣杏没出息的哭嚎，“姑娘，您不要做傻事啊。”
努力张开湿黏在一起的睫毛，曲筝才发现，厨房四周堆积的柴薪已燃成熊熊烈火，她在火舌之间，几乎没有退路，而门外谢衍正从远处奔来，脚步虽然有点零落，身姿却依然英挺的不像话。
当初，就是被他的外貌骗了。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江南，来到上京，看什么都新鲜。太后的踏雪寻梅宴上，她在梅林徘徊穿梭，看见的每一朵红梅都喜欢，人都散尽了才选到心仪的一枝，垫着脚去够，却怎么都够不着。
正着急，头顶突然被一具高高的身形罩住，她朝后仰头，正对上一张好看的脸，线条完美，五官优越，尤其半敛着的眼睛，清朗又深邃，仿佛被冰雪淬过。
他头微微抬高，脖颈拉出修长的弧度，手越过她够梅枝，清竹般挺拔的身子和她维持着一段君子距离，她丝毫没有被侵犯的感觉，反倒是周遭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暖和。
手腕轻轻一转，红梅被折下，递到她的手中。
而后，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离开，她傻傻的捧着梅枝，甚至忘了道谢。
远远的，听到有人叫他飞卿。
飞卿，她慢慢念这两个字，镇国公府的小公爷，谢衍，谢飞卿。
她面皮一红，手里的梅枝仿佛烫人。
曲筝现在更烫，她甚至闻到皮肤烧焦的味道，只是不觉得疼，心里甚至还有一丝解脱的快感。
望北书斋院内不知何时也种了许多梅花，一排排开出火红的花朵，谢衍在其中飞速穿越，距她越来越近。
火舌模糊视线，她只能冲着那片朦胧的身影，拼劲力气喊出最后一句话：“谢衍，我欠你的，全部还清了。”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皇帝追妻日常（重生）》，求一个收藏黎雪禾无父无母，自小跟着姑母在宫里长大，后来的姑母随先帝与世长辞，留下三岁的皇子和妖妃的称号。
没有了姑母的庇佑，黎雪禾在宫里万事小心，只希望伴着小表弟平安长大。
谁知，新帝登基，四境动荡，“妖妃余孽祸国”的言论不胫而走，太后震怒，要杀了姑母的儿子祭告神明。
黎雪禾走投无路，提了一个食盒走进皇帝的勤政殿。
就在皇帝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她重生了。
前世有人在汤里动了手脚，皇帝喝下后，同她荒唐一夜。
第二日醒来，龙颜大怒，将她锁在御书房夜夜磋磨。
她心力憔悴，终于在听到表弟发配边关的消息后，吐血而亡。
重生后，黎雪禾惊出一身的汗，几乎在天子进门的同时，倒掉了那碗汤。
她不想重蹈覆辙。
后来，黎雪禾终于给小表弟找了太皇太后当靠山，她也可以安心的出宫嫁人了。
*
萧景衍还是太子时，父皇因妖妃不理国事，母亲因妖妃郁郁而终，他生平最恨狐媚之人。
偏妖妃带进宫的侄女，和她一样，长着一双含情目，勾魂摄魄。
他自小就没给过她好脸。
可是，当听到她要出宫嫁人的消息，一向矜贵持重的天子眼睛里透出偏执的占有欲。
1V1，双洁，he

第2章
◎重生◎“商家女果然没规矩，花轿抬到门口却不下轿，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
“我看啊，这不是没规矩而是有心计，你们忘了，这门亲事当初可是女方低头求来的，如今木已成舟，露出无理的本性罢了。”
“哎，可惜了小公爷，既是今科状元郎，又是陛下的亲侄子，却要娶这样的女子进门。”
“所以他才不出来迎轿啊。”
镇国公府大门前人们议论纷纷，今日小公爷大婚，娶的是江南首富独女，在大家看来，女方这是麻雀变凤凰，做梦都得笑醒的，谁承想，只因小公爷没出来接亲，她就来了这么一出。
谢家已经出了三波人来请，新娘子愣是坐在花轿里，话都懒得说一句。
正在这时，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拄着兽头拐杖走出大门，众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沈老夫人都出来了。
沈老夫人可是谢家年事最高的长辈，有人忍不住啧啧，“让一把年纪的老封君迎轿，这新娘子也不怕折寿。”
花轿旁，婢女绣杏心里本就又急又怕，看到沈老太太更是一惊。
上花轿前，小姐还恨不能插翅飞进谢府，等真的到了，她懒懒丢下一句“公爷来了么？”，之后就稳稳坐在轿子里，一声不吭。
一副新郎不来就不下轿的架势。
之前，也没看出来她这么在乎公爷来不来迎轿啊。
如今连沈老太太都出来了，小姐若再不下轿，那可就是大不敬，思及此，绣杏也不管了，撩开轿帘，钻进去，一把抓住曲筝的胳膊，“姑娘，沈老夫人来了，咱们快下轿吧。”
身子陡的一震，红色盖头下，曲筝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她不是被烧死了么？
眼前的红盖头，像火，令她喘不过气，一伸手扯下来，模糊的视线中映出绣杏焦急的脸。
她茫然，“这是哪里？”
绣杏快急死了，“这是花轿呀，小公爷娶您的花轿！”
曲筝心里一悚，脸上瞬间没了血丝。难道说她重生了？还是和谢衍成婚那天？
为什么偏偏是这日？
前世皮肤烧焦的痛如潮水般袭来，那句“不属于你的东西如何让”伤疤一样印在她的脑海。
他想娶的从来都不是她，她却还要再嫁给他一次？
好讽刺。
就在这时，轿外响起一道重重的拐杖落地声，沈老夫人略带沧桑的声音传进来，“孩子，飞卿有要事在身，不能出来接你，你可不可以给我这老婆子一个面子，先下轿，有什么事进府再说。”
曲筝刚意识到自己重生，突然听到祖母的声音，疑眉望向绣杏。
绣杏忙三言两语把轿外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曲筝这才明白，嫁人前她兴奋的一夜没睡，不想却在花轿上睡了过去，落轿都没醒，而谢家人以为她想逼谢衍出来迎亲，故意刁难，这才请出了沈老太太，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最可笑的是老太太口中那句“飞卿有要事在身”，大婚之日，还有什么事比迎亲更重要？不过是他不想娶她，哪怕花轿到了门口，也不愿出来迎亲。
而谢家族人还惦记着曲家的银子，不敢和她撕破脸，他们请不动谢衍，就请来祖母，左右先让她嫁进府再说。
想起上一世跨进镇国公府大门遭遇的种种，她还不寒而栗，仿佛这轿帘一掀开，她又会陷入无底的深渊。
绣杏见曲筝面色惨白，就猜到了七八分，“姑娘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哎呀，”她后悔，“我就应该早点进来叫醒您，不过您也不是故意的，跟沈老夫人好好解释一下就没事了，现在咱们赶紧下轿，可千万别耽误了拜堂。”
绣杏说完，掀开车帘，就要下车。
腕部突然被拉住，回头，只见她家姑娘双手抓住她，像绝望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闪着水光，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声音却坚决笃定：“绣杏，我不想嫁人了。”
轿外，谢衍身子一顿，云纹皂靴狠狠压在地上，大红的新郎吉服都没给他冷峻的五官染上一丝喜色。
轿旁的谢家族人也听到曲筝的话，脸都绿了，纷纷议论：“这曲家女也太不识抬举了，老太太的面子都不给！”
“商贾之家，能养出什么好儿女，不过都是刁钻任性，肆意妄为罢了。”
正七嘴八舌之时，突然有人看到谢衍，像见到了救星，“飞卿，你可算来了，你说说这...这现在该怎么办？”
“姑爷？”绣杏一只手还半撑着门帘，闻言朝外看了一眼，吓得慌忙坐回来，“小姐，真的是姑爷。”
透过半掩的门帘，曲筝早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谢衍，原来五年前的辅国公就已经有上位者的凛然，五官凌洌，俊美无俦，一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深邃又沉郁，仿佛任何人都走不进去。
上一世她就爱他这副清冷疏离的面孔，他可是大长公主和谢大将军的嫡子，自该有目下无尘的骄傲和拒人千里之外的矜贵。
此时瞧着花轿前男人脸上几乎是无动于衷的冷漠，她才笑自己痴傻，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做个贤惠的好妻子，就一定能暖化他，她不知道得是，他心里藏了别人，她不管怎么努力，都只是飞蛾扑火。
如今他依然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她却不愿再做自取灭亡的飞蛾。
那句脱口而出的“不想嫁了”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能不嫁该多好。
“不...不嫁？”绣杏还没反应过来，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自然知道小姐为了嫁给姑爷付出了多少努力，如今就差拜堂了，怎么会突然反悔，她身子贴过去，压低声音道，“小姐您忘了，老爷说过，您和姑爷是陛下赐婚，悔不得的。”
曲筝怎么会不知道，谢衍是新科状元郎，享金銮殿赐婚，虽然和她订婚在前，皇帝还是象征性的把二人的名字写在圣旨上，盖了大印。
退婚，就是抗旨，要诛九族的。
上天让她重生，却又带着枷锁。
她苦笑了一下，垂着头，对绣杏道，“帮我把盖头蒙上吧。”
*
谢衍一出现，立刻成了视线的中心，人们想看热闹，也惊叹状元郎的浩然风度和绝绝容颜，而沈老夫人则一挪拐杖，侧身把花轿正前面的位置让给了孙子。
她头发全白，微微佝偻着身子，垂垂老矣的样子站在大红的喜轿旁，难免不让人心酸。
谢衍走过来，朝沈老夫人一揖，冲身边人道，“扶祖母回府。”
声音也不大，但每个人都感受到那冷沁沁的凉意，两个婆子赶紧上来，扶着老夫人离开。
绣杏则赶紧趁着这点功夫钻出花轿，福身一礼后刚想帮小姐解释两句，谢衍身后的长随却先开了口，“当初可是你们主动提出不用公爷接亲的，这会怎么又出尔反尔，耍无赖。”
劈头盖脸的指责噌的惹怒了绣杏，“我们说不用去曲府接，也没说到了谢府不用接啊。”
“矫情！”那长随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谢衍抬手打断。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冲轿帘瞧了一眼，淡淡对绣杏道，“请你家姑娘下轿吧。”
绣杏脸色一白，慌忙去打轿帘，“姑娘请下轿。”
曲筝也没犹豫，伸手扶住绣杏，从轿里走出来，几乎在下轿的一瞬间，就感受到谢衍不悦的目光。
也是，谢衍这人惜时如金，从不愿在小事上浪费时间，而她无意中这么当庭广众的闹一场，不仅耽延了拜堂，还非要他亲自来一趟才能解围，他心中的不满可想而知。
所幸她已经不在乎了，反正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不喜。
没有局促不安，她穿着金绣的嫁衣，婷婷立在轿前，一张大红的盖头遮脸，透过流苏穗子，隐约可见凝脂般的白肌，和嘴窝的一丝恬然。
大方端重的样子不禁让人怀疑，这和刚才轿子里骄纵的新娘，是不是一个人。
新娘子下轿半晌，喜婆见新郎还是无动于衷，慌忙招呼二人进府拜堂。
曲筝第二次拜堂，没有初次的紧张和生涩，谢衍必然也不带任何感情，二人四平八稳的跟着唱礼人的指示鞠躬再鞠躬，顺利的拜了堂。
回到洞房，喜婆说了一窝子吉祥话，而后将一枚绿如意交到谢衍手中，嘱咐道，“新郎给新娘揭完红盖头，再共饮桌上的合卺酒，从此你们二人就能合二为一，恩爱到白头。”
谢衍接过玉如意，没有说话。
喜婆完成任务，领着众人离开，屋里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曲筝坐在桌边，听到有脚步声朝她走来，一步一顿，稳健而有力，而后男人的皂靴在她眼前停下，仿佛没有一丝犹豫，那玉如意伸过来，轻轻一挑，红盖头被揭开。
曲筝眼前瞬间一亮，红艳艳的洞房映入眼底，陈设布置和前世一模一样。
再一抬眼，只见谢衍已经转身，拿着玉如意回到桌前，留给她一个又高又冷的背影。
看都没看她这新娘一眼。
原来他对她的冷淡，从一开始就不加掩饰，而上一世那五年她的一腔热忱，简直是个笑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2-25　12:59:24~2023-03-03　00:32: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x□□、cutehua　5瓶；60801889、通往考研之路的小法师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洞房◎揭了盖头，谢衍就离开听雪堂。
绣杏进来，看看曲筝，又看看桌上的合卺酒，小声问，“姑爷没同您喝？”
曲筝摇摇头，褪去臂弯的披帛，顺手搭在椅背，平静道，“来帮我卸妆。”
绣杏叹了一口气，看来姑爷还在为刚才迎轿的事生气。
摘去金冠，脱下繁复的婚服，曲筝去浴房洗了个澡，出来后又让小厨房做了几道小菜。
绣杏在一旁布菜，见小姐没受姑爷情绪的影响，跟在曲府一样轻松自若，不觉也跟着放下心来，“姑娘第一天嫁来谢府，就把这里当家了，真好。”
曲筝筷箸一顿，她在这里生活了五年，重生回来自然没有那种陌生感。
曾经她也以为这就是她后半生的家，到头来才知道，在谢衍心里，她不过是鸠占鹊巢，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既然这里不属于她，还是早早归还的好。
谢衍很快就会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她必须在那之前，让父亲把他的青梅竹马陆秋云送回来，如此多少能平息一些他的愤恨，或许曲家还能全身而退。
至于她，求一张和离书，回江南做个自由快乐的富贵闲人不好么，何必强行介入别人的生活。
她以前被感情冲昏了头，执意留在上京，如今却迫不及待想跟父母回家，她不喜欢北方的生硬和寒冷，想念极了家乡的吴侬软语、细雨和风。
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曲筝放下筷箸，认认真真的对绣杏道，“你记住，以后你我在国公府生活，永远不要把这里当家，更不要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
绣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用完膳，曲筝盘点了一下从曲府带来的嫁妆，而后让绣杏铺床睡觉。
绣杏看看天色，难为情道，“小姐要不要再等一等。”
洞房花烛，这是成亲头一夜多重要的一件事啊，小姐怎么能不等姑爷回来，就先睡呢？
曲筝摇头，“不必再等。”
因她知道，成亲的头半年，谢衍根本不会碰她，上一世半年后圆房，还是因为他被人下药，不得已才和她行房，那时候他多狠呀，眼里闪着骇人的火，手筋暴起像要撕碎猎物的鹰爪，拎起她就堵进床角。
他那时候一定恨极了身边的人是她，所有的愤怒都化作拆骨入腹的鞭笞，仿佛要把她一身骨肉捏碎揉烂，碾成粉末才肯罢休。
她当时好傻，以为这是男人的餍足不满，甚至都没想一想，为何从此之后，他每月只来听雪堂一次。
因为那之后，他就厌弃她，他对她根本就没有男女之情，而每月十五准时踏着夜色而来，不过是因为他是男人，需要纾解。
他的绝情明明白白，只是她一直看不到。
*
子时，谢衍看完手里的卷宗，起身回听雪堂。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廊檐挂着一盏羊角风灯。
推开门，喜烛已灭，昏昧寂静，想来屋子里的人已经入睡，长随文童不满的小声嘀咕，“没等公爷回来就睡，我看这位千金大小姐还在闹脾气呢。”
谢衍眸光微闪，而后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去备水。”
这桩婚姻，与他不过是一场迫不得已的妥协，女方的行为情绪都影响不到他。
没成亲前，谢衍就常住听雪堂，沐浴后，他依着惯性走到床边，刚撩开床幔，一股温热带着香气扑面而来，顺着口鼻，直往身体里钻。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身躯在轻薄的被褥下微微蜷曲着，头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姣花软玉般，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
盖到胸口的毯子滑落一半，那露出来的一截藕臂，腻雪酥润，细如蒲柳。
谢衍胸口突然一悸，密密的痛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脑中隐隐浮现出一些残碎的画面，却怎么都拼凑不起来。
他不由自主的拧紧眉头。
曲筝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张开眼，正对上谢衍锋利的目光，他眉头紧蹙，面色有点吓人。
她禁不住打起一个激灵，与他的视线只碰触了一瞬，就赶紧移开。
他似乎比想象中更不喜她，看她都是这副眉头不展的表情。
曲筝缓缓坐起，一手拿了软枕，一手抱起盖毯，下床，穿鞋，“公爷若是嫌多个人不自在，我去碧纱橱和绣杏挤挤。”
小娘子发髻蓬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声音软软的，语气却冷漠，不等他的回答，一侧身就出了帘幔。
待她的身影消失，谢衍的心悸才好了一点。
床上空荡荡的，帐内还残留着女子香腻腻的味道，谢衍缓缓在床边坐下，心里莫名烦躁，叫来文童，“重新铺床。”
文童进来一看这冷冷的婚床，不敢相信少夫人竟然丢下公爷去别的地方睡，忍不住小声抱怨，“她这婚前婚后的差距也太大了。”
谢衍冷冷觑了他一眼。
文童吓得伸了伸舌头，但是他说的没错啊。
成亲前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少夫人多热情主动，看公爷的时候，眼里都冒星星，成亲后，怎么又是摆架子，又是爱答不理？
*
第二天曲筝醒来，绣杏悄悄告诉她，“姑爷寅时就起了，现在去了望北书斋。”
曲筝点点头，并不奇怪，谢衍自律、又重效率，每日最多睡两个时辰，头一天无论多晚睡，第二日雷打不动的寅时起床。
绣杏本来还想问昨夜分床的事，可见小姐对姑爷一脸漠不关心的表情，转口说了别的事，“等会姑娘要去见长辈，我叫人把见面礼先搬过来。”
说起见面礼的事曲筝心里又是一冷，按说她这个新媳妇第一次见长辈，应该是长辈给她见面礼，可是上一世却反过来了，谢家亲戚她挨个送了一大圈子见面礼，除了沈老太太，竟没一人回礼。
后来他们也有说词，“曲家堆金积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能在意我们这三瓜两枣。”
其实不是礼物轻重的事，这件事从源头上就错了，媳妇若得不到丈夫的敬爱，自然就别期望被婆家人看重，她和谢衍没圆房的消息一早就传遍阖府，谁看不出来谢衍的态度。
若不是还想用曲家的银子，他们连解释都不会解释。
曲家银子是多，可也要用对地方，而谢家不是，因她的丈夫甚至都不承认她妻子的身份，她在这里只是个过客。
他的亲人也不是她的。
曲筝让绣杏只挑出那串南海沉香佛珠，至于那一大箱顺昌记的羊脂玉料，先收起来不动。
用完早膳，曲筝更衣去寿禧堂给长辈奉茶，而谢衍则从书斋出发。
谢衍的亲生父母在十年前边关的一场战事中双双去世，所以曲筝今日奉茶的对象只有祖母沈老太太一人。
她到时，谢家嫡支的大房、二房和四房的人也都来了，当着沈老夫人的面，众人都正襟危坐，既没人提昨日迎轿的闹剧，也没人提新婚夫妻没圆房的事。
大家表面和和气气问曲筝一些诸如“昨夜睡得好不好？”，“饭菜合不合胃口”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事。
曲筝也客客气气的回话。
略等了一会，谢衍才来，曲筝站起来，从绣杏手中接过茶碗，站着等他。
他径直走到曲筝身边，只是身体靠过来的时候，曲筝几乎是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半步，手中的茶盖发出了轻轻的碰撞声。
许是感受到她的排斥，谢衍微微转过脸，侧目朝她这边一瞟。
面对他带点质询的目光，曲筝不动声色，臻首轻垂，长睫半掩，恬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衍收回目光。
众人也看到了这个小插曲，只都没在意，以为不过是新婚妻子对丈夫的尊重。
沈老太太喝了敬茶，让人端出来两块同心玉，一块递给谢衍，一块递给曲筝，她看看如花似玉的孙媳妇，又看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的孙子，本打算嘱咐几句，话道嘴边又咽下。
她豁下老脸，逼他娶了面前的妻子，就等于在他们祖孙面前画了一条界河，她再也没有资格要求他任何事了。
轻轻的喟叹一声，默默坐了回去。
曲筝知道这场婚事，是沈老太太跪在谢家祠堂，列位祖宗的灵位前，逼着谢衍答应的。
上一世她很感激祖母，若不是祖母，她根本没机会嫁进镇国公府，这一世心情却很复杂，她知道这桩姻缘是错的，却不愿意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到一个老人身上。
这错误本质上是她和谢衍两个人酿成的，没必要波及其他人。
曲筝接过玉佩，轻轻福身道谢，而后交给绣杏收好，又把那串南海佛珠送给了沈老太太。
众人眼睛一亮，坐在前排的谢二爷更是来了精神，他一打眼就知道这沉香佛珠是好东西，且不说沉香品质多高，就这开过光的南海佛珠，可是千金难求。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偷偷和对面的谢大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就说曲家女出手大方嘛。
曲筝把佛珠送给沈老太太后，就安静的坐回位置，直到祖母说散了，才起身离开。
谢二爷愣住，不甘心的目光追随着曲筝，差点定在她的身上，一直到人都看不见。
不对啊，不是说曲家女给每个人都准备了见面礼，怎么...怎么就这样走了？
*
望北书斋，谢衍从门内走出来，眼底压着几分淡淡的不耐。
早已等候多时的谢二爷看到侄子，赶紧迎上去，声音带着不悦，“飞卿，二伯知道你忙，可是这件事我今天必须要和你说个清楚。”
“二伯有话快说。”谢衍屋内来了几个贵客，正在商议要事，而二伯却再三催促，要他出来。
“还不是你那个新媳妇。”谢二爷一开口就咬牙切齿，“这商家女就是奸诈，没成亲前说的一套，成亲后说的又是另一套，我看曲家把女儿嫁过来，就是想借着咱们镇国公府的名头，攀上高枝，方便以后掠取更多的不义之财！”
谢衍蹙眉，“二伯说话，可有证据？”
谢二爷挺腰，“当然！”
谢衍目光一冷。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3-03　00:32:52~2023-03-04　14:2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lle_zj1979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有话同你讲◎晚上的时候，文童到听雪堂传话，“公爷今晚有事要忙，睡在书斋，少夫人不必等他。”
他总有忙不完的事，早晚要睡书斋的，只是没想到连三天都坚持不了，上一世他好歹坚持了五日。
曲筝轻轻一笑，点头，“麻烦你特地跑这一趟，我知道了。”
曲筝有吃夜宵的习惯，绣杏和织桃正在布置吃食，鲜果蜜饯肉脯摆了满满一桌，文童眼睛耷拉着，亮晶晶的眼珠子依依不舍的离开桌面，弯腰鞠躬，“那小的先告退了。”
十二三岁半大不小的少年，正是眼馋嘴也馋的时候，曲筝喊他，“你先等等。”
而后吩咐织桃，“包两份牛肉干来。”
绣杏听了不乐意，她清楚的记得，昨日迎轿的时候，姑爷身边和她吵架的小厮就是眼前这人，他当时说话多难听呀，姑娘还要给他包牛肉干！
感受到绣杏愤恨的目光，文童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少夫人，不用了。”
曲筝温声，“拿着吧，不必推辞。”文童还是个孩子呢，心不坏，就是情绪有点冲动，是谢衍身边难得的性情中人。
上一世偶有帮她做事也算殷勤。
这边，文童回到书斋，抱着两大包牛肉干坐在廊檐下发呆，文情路过见到，蹙眉，“你不去公爷房里伺候，在这装什么呆鹅。”
若在平时文童早和他斗嘴了，今日却一反常态，闷闷道，“你说少夫人是不是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我看她很好相处的样子，我今天只是去传个话，就给了两包牛肉干。”
文情轻嗤，“两包牛肉干就把你收买了？”
文童把怀里的牛肉干举起来，“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牛肉干，一包椒盐，一包原味，这么大两包呀，够我细细嚼半年了。”
牛肉多金贵，府里的主子一年也吃不了几顿呢。
刺完还补了一句，“你身边有这么大方的人么！”
曲筝倒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竟在望北书斋引起了一场小争执，天一抹黑，她就沐浴更衣，准备睡了。
绣杏见她又往碧纱橱走，忙阻止，“我这里冷，姑娘还是回大床睡吧。”
曲筝掀开床帐，径直躺了进去，道：“给我加床厚被子吧。”
绣杏无奈，去高柜中抱下一床蚕丝紫锦被，轻轻盖在曲筝身上，只是一转身，却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家姑娘那么美，求婚的江南才俊不知凡几，如今背井离乡，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却被丈夫冷待，独守空房，老爷和夫人知道了不知得多伤心。
呼出一口浊气，她弯下腰，轻道，“姑爷是不是还在生气，要不我去跟他解释，昨天您在花轿里睡着了？”
曲筝闭上眼睛，声音缓缓的，“不用了。”
这傻丫头哪里知道，迎轿那点小摩擦，在她和谢衍的恩怨里，不值一提。
*
望北书斋，谢衍对面坐着一个老者，须眉皆白，仙风道骨。
“飞卿，你又赢了。”落下最后一颗棋子，老者捋捋胡须，淡淡而笑。
谢衍拱手，“谢老师承让。”
“话不能这么说，一年前为师就赢不过你了。”宫北先生神情轻松，丝毫没有手下败将的懊恼。
文童进来撤下棋盘，换上茶具，谢衍亲手斟了一杯，恭恭敬敬的递给老师。
宫北先生伸手接过，品了一口，慢悠悠道，“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那位皇帝舅舅对你有颇多照拂。”
谢衍点头，淡淡道，“点为状元，还赐了婚。”
宫北先生若有所思道，“看来他和萧太后的对峙又加剧了，但不管他目的何在，过了十年又重新同你亲近，都传递出一个信号，当年那件事他可能已经释怀，皇家尚无子嗣，而你又是他亲外甥，未来能走到哪里，没人敢想。”
谢衍冷冷，“那件事还轮不到他释怀。”
宫北先生看了他一眼，道：“在这个时代，权利至上就能颠倒黑白，你若想让黑是黑，白是白，得先走到那个位置。”
谢衍颔首，一双眼睛却幽深如夜里的深海，瞧着平静，底下却不知暗藏着怎样的汹涌。
正在这时，文情进来，“禀公爷，听雪堂传话，陛下又赐了新婚贺礼，请您过去领赏。”
谢衍微微皱眉，“昨日不是赐过了么？”
文情道，“听说昨日送礼的内监回宫后在陛下面前夸了少夫人，陛下高兴赐了一道好姻缘，今日又命人送了石榴红百子床帐和鸳鸯戏水宫锦寝衣。”
谢衍突然想到二伯昨日来找他，说他的夫人成亲前对谢家百般讨好，成亲后就弃如敝履，嫁给他不过是想借着国公府的关系攀上宫里，昨日她就给宫里来的公公送了一大包银子。
他当时一笑置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二伯言中了。
“让少夫人收下贺礼即可，我这里还有事。”他并不关心她有什么目的，老师好不容易来一趟，他不想被这些无聊小事打搅。
文情刚要出去回话，宫北先生却开了口，“飞卿，如此不妥，皇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扮演好舅舅，你可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谢衍脸上浮现一丝厌烦。
片刻之后，他来到听雪堂，脚刚踏进明厅，就见曲筝坐在主位上陪来的方公公说话，许是说得称心，方公公笑的见牙不见眼。
见他进来，方才一脸明媚的小娘子收起脸上的笑意，微垂了眼睫。
方公公见夫妻二人到齐了，忙令人把皇帝的赏赐呈上来，“陛下说，祝你们琴瑟和谐，早生贵子。”
谢衍依礼谢了恩，至于宫人捧着的赏赐，看都没看一眼。
曲筝亲自送公公出门，临别前又让绣杏捧了一小匣金裸子塞过去，“公公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路上喝茶。”
方公公哪里见过这么大方的人家，平时跑腿能得一吊钱就了不起了，怀里抱着小匣子差点想磕头，“少夫人太客气了，奴才回去一定要在陛下面前帮您美言几句。”
曲家一向不吝打赏大人物身边的跟班，曲筝不需经营人脉，但出手大方的习惯却刻了骨子里，倒是没想到这些公公如此受宠若惊。
方公公千恩万谢了一番才离开，见人终于走了，曲筝揉揉额角，转身往厅里走。
身子刚转过来，就对上谢衍的目光，虽然只是淡淡的瞥过来，却能让人冷到心口。
曲筝平静的收回目光，垂睫，礼节性的福了福身子，转身往内室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想起男人沁凉的声音，“镇国公府不是你曲家攀高枝的地方。”
曲筝转身刚想辩解，却只看到一道孤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
谢衍走后，绣杏气鼓鼓的走到曲筝面前，“姑爷怎么能那样说曲家？”
就是普通的打赏下人而已，至于扣那么大帽子么？
曲筝知道谢衍这是恨屋及乌，默了片刻，平静道：“他是御史，对这方面比较敏感吧。”
谢衍中状元后，没有像其他进士一样选择进入皇权的中心翰林院，而是去了御史台。
北鄢的御史台上可弹劾皇帝，下可监察官员百姓，正是这个原因，上一世他才能手握曲家的罪证，把父亲送进诏狱。
可曲家自祖上起挣得都是清清白白的银子，她实在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罪证能让曲家几乎家破人亡。
也不知，上一世，她走后，父亲到底怎么样了。
啪嗒、啪嗒，泪水悄然落下。
绣杏见曲筝不停的往外流眼泪，瞬间慌了，“姑娘，姑娘，您快别哭了，姑爷也许只是随口一说，还有明天要回门，您若哭肿了眼睛，老爷和夫人看到了，肯定会担心的呀。”
曲筝忙收起眼泪。
子夜，谢衍合上最后一卷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文情走进来问，“公爷今夜还宿在书斋？”
谢衍长眸微动，不置可否。
文童在旁边理书，接话，“陛下今天刚赐了百子床帐和鸳鸯寝衣，公爷就不回去，传出去不太好吧。”
谢衍眉心一蹙，起身，“回听雪堂。”
秋风渐寒，夜凉如水，轻轻的就能呼出一团白气。
文童在前面打灯笼，冻得缩成一团猴，他偷瞄一眼身着单衣的公爷，见他高大的身姿依然挺的笔直，忍不住问了句，“公爷您不冷么？”
谢衍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灯笼，“先跑回去吧。”
文童想拒绝，可实在冷的厉害，“嗳”了一声就跑了。
谢衍手提一盏红灯，推开听雪堂院门，刚踏进去一只脚，蓦然抬头，只见院子当中亭亭立着一个纤薄的身姿，黑夜遮住了她的容颜，却勾勒出一张袅娜的剪影。
这副场景莫名熟悉，好像在梦里出现过千百遍。
提着灯笼走近，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对面的人，是他新娶的娘子，一身轻纱软绢长裙，发髻松松挽着，脸粉扑扑的，鼻尖冻出一点红。
我见犹怜。
见他来到，小娘子落下眼睫，臻首一弯，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屈膝福礼的样子温柔又恬静。
只是声音和这天气一样脆冷：“公爷，我有话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百香果9瓶；北极与南极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想同我说什么◎谢衍打着灯笼走到前面，道：“进屋说。”
男人身量高，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曲筝止不住打了个寒战，用手抱起臂膀。
屋里燃着炭盆，谢衍将灯笼放下，掂起火箸，随手拨了拨碳火，声音低沉，“想同我说什么？”
室内暖和，冻僵的身体稍缓过来，曲筝声音也跟着柔和，“明日回门，公爷可有时间？”
上一世她是个“体贴”的妻子，不曾问过这句话，谢衍最终也没有跟她回门，之后的五年，父母大多时间居住在江南，谢衍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或许正是这如同陌生人一样的关系，才让谢衍能毫无顾忌的把父亲抓进诏狱。
重生回来后，她偶尔会想，如果那五年，谢衍哪怕叫过父亲一声“岳父”，抓人的时候，他至少存有一点敬畏之心，毕竟那是他喊过父亲的人。
她希望他明日跟自己归宁，这是她作为女儿的一点私心。
虽然明知他很有可能拒绝，她还是要试一试。
谢衍几乎是下意识拧眉，丢了火箸，转过身来，狭长的眼睛半敛着，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问，“记不记得成亲前我们的约定？”
曲筝记得。
成亲前，他主动找过她一次，说自己刚赴任御史台，有太多的卷宗要查阅，问她能不能把成亲的事往后推一推。
怕夜长梦多，她一口回绝，并保证，他只管忙他的公事，成亲时的聘礼、喜宴、接亲、归宁等所有事都不用他出面。
她今天的行为算是毁约。
可是毁约又如何，他们这份约定，本身就极不平等，那是深爱之人对不爱之人的妥协。
而现在，他们站在平等的位置，她可以尝试重新和他谈条件。
感受到谢衍一瞬不瞬的目光，她星眸微转，目光调了过去，正色道，“当初答应公爷实属一时冲动，回头想想，谢氏百年世家，又是超品公府，当是极重视礼仪的，因而要再度询问公爷的意见。”
谢衍不禁重新打量这个妻子。
她脸上的冻红已经褪去，露出赛雪白肤，唇微抿着，润润的像两片合在一起的花瓣，眼睛水盈盈的，灵动如清晨的小鹿。
只是不知何时，又多了点成亲前没有的成熟和镇定，才得以波澜不惊的给自己的出尔反尔找借口。
谢衍弯腰，视线和她的眼睛齐平，眉尾稍向上提，轻笑，“真是询问我的意见？”
曲筝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视线，平静道了一声，“是。”
男人直起腰，视线又恢复了居高临下，“我的意见是，婚前的约定不变。”
*
望北书斋，寅时，谢衍练剑归来，见文童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手不停把里面的东西往嘴里填。
经过他背后的时候，谢衍只是随口一问，“吃的什么？”
文童下了一跳，慌忙起身，回道，“牛肉干。”
末了又补充，“少夫人给的，这么两大包呢。”
文情在旁边“嘁”了一声，不知道文童还要炫耀多少遍。
谢衍把手里的剑给文童，顺便睨了那纸包一眼，道，“够你嚼的了。”
文童嘴咧开，连连点头，“够嚼好久呢，我算是开眼了，这江南首富人家，出手就是大气，我听说曲府常常给下人一赏就是一匣金裸子。”
谢衍脚下一顿，转过身来，疑目看着文童。
文童非常肯定的点点头，“公爷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谢二爷给谢衍打小报告的时候，文情跟在身边，听文童这么说，蹙眉道，“少夫人给宫里内监也赏了一匣金裸子，被谢二爷说成攀交宫人，想来是误会了。”
文童气了个倒仰，“什么误会呀，他就是故意报复少夫人。”
谢衍面色微变，“此话怎样？”
文童一向消息灵通，娓娓道来缘由，“我听府里的下人说，成亲前二爷见少夫人去顺昌记买了好几块羊脂玉料，以为是送他的，玉师父都提前请好了，只等着收礼呢，谁知敬茶那日没收到，就恼羞成怒，恶意编排少夫人呗。”
说完，文童又轻蔑一笑，“他以为真有人信啊！别人又不是...”话没说完，就见谢衍转身走了。
文情一把拉着他的耳朵，半提溜起来，恨恨道，“你啊，想多活两天，就少说两句吧。”
文童揉揉耳朵，他到底哪里说错了？
*
听说曲筝一个人回门，谢府的人都得了懒骨病，没人去送，只有管账的方佩凤站在大门外，指挥着下人把几盒喜饼喜果往马车上搬。
绣杏瞅了一眼，撇撇嘴，小声道，“谁稀罕，都是婚宴那天剩下的。”
这种小事却影响不到曲筝的心情，因为今日就能见到父母了。
她特地挑了件亮色的织金纱裙，外罩一件纯白色的鹿皮斗篷，好看又保暖。
方佩凤指挥人的功夫，忍不住打量曲筝这一身穿着，想问在那间铺子买的，可看了缎面和绣工，又觉问了也买不起，于是打消念头，只是悄悄多看了几眼。
没见之前，听闻是曲筝先向谢衍许了芳心，方佩凤以为这位千金大小姐必定是蛮横粗鄙的，除了荷包鼓，别的一无是处，进门后才发现自己错了。
炊金馔玉养出来的女子，贵气天成，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再加上曲筝另有一股大方脱俗的气质，往那一站，就是鹤立鸡群。
不过她的对曲筝的羡慕很快就被同情取代，瞧这冷冷清清的归宁场景，还少夫人呢，连她这个二房次媳都比不上。
她归宁那日，不但有丈夫陪着，回门礼好赖也装了两马车，而今天，连马车都省了。
同为嫁进来的媳妇，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忍的，但大伯和公爹拦着库房，不让搬，她只好叫人拣了些婚宴那日剩下的礼盒，好歹凑个数。
曲筝上了马车，方佩凤客客气气的代谢家人向她的父母问好，然后一转身，突然见她家那矜贵的小公爷正走过来。
苍松般的身子，清俊的脸，是多少女子的闺梦人。
曲筝正打算放下车帘，见方佩凤面有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谢衍。
车厢外的绣杏则兴奋不已，激动的问曲筝，“公爷这会来，是要做什么？”
曲筝心里有气，才不管他来干什么，唰的一声拉上车帘。
曲筝的动作，谢衍看的一清二楚，猜她还在生自己的气，看来他昨日真的把话说重了。
这门婚事虽不是他本意，却也不想新婚三日，就给她留下谢家欺负人的印象。
他走到车窗前，曲指扣了扣车厢，“我同你一起回曲府。”
车厢里淡淡的“嗯”了一声。
谢衍抬头，围着马车看了一圈，拧眉。
即便他不太知道嫁娶的礼节，也觉得归宁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夫家只派一辆马车也太寒酸了。
面色一沉，责问文童，“你没给中公账房回门礼单？”
文童委屈，“给了呀，一并所需的银子都给过去了。”
方佩凤暗叫不好，慌里慌张道，“是给了的，中公也照着单子一件不落的准备好了，这事赖我，手下人办事磨叽，怎么现在还没搬出来，我这就催去。”
说完慌不迭的急走回账房，对着还在算钱的公爹就是哭，“我就说回门礼不能扣，父亲偏不听，这下好了，被三弟知道了。”
谢二爷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飞卿不是不回门么？”
方佩凤呛道，“我哪里知道。”
谢二爷赶紧叫房里的伙计，“快，快，把回门礼都搬出去，一件不能留。”
敬茶那日没有从侄媳妇手里拿到玉籽料，谢二爷心里难受坏了。
正好发现从听雪堂出来的小公公得了一匣子金裸子，他气不过，把这件事添油加醋的告到侄子面前，本以为侄子一发话，那曲家女定然赶紧孝敬他们。
可是，等了半天都没等来羊脂玉料，他一生气，就扣下了她的回门礼。
反正侄子不知道，她还能自己来要不成。
谁知谢衍会突然跟她回去。
人仰马翻的装了足足五马车，归宁的车队才缓缓离开镇国公府，向曲府逶迤而去。
谢衍打马而行，曲筝坐在车厢里，百思不得其解，他昨日拒绝果断，今日为何又突然要去？
在她印象中，谢衍可不是善变的性子。
不管如何，他能去见父亲，对曲家总是好的。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到了曲府。
曲筝钻出车厢的时候，看见谢衍已经下马，负手立着，一袭黛青色长袍垂直脚踝，就像山林间最苍翠的一丛劲竹，清冷挺拔。
只掠了一眼，她就平静的移开目光，扶着绣杏的手下了马车。
原来有些执念的改变，真的就是一瞬间，他那副让她迷恋到非嫁不可的外貌，如今再看心里已经无波无澜了。
二人一起朝曲府走，刚走到一半，正门大开，曲老爷曲夫人携一大家子人出现，曲筝眼圈一热，鼻头有点酸。
她想感谢天上所有的神仙，让她重生，能再次见到父亲母亲。
按耐住心中汹涌的澎湃，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上一世对父母所有的亏欠、遗憾，请让她这一世来偿。
等两边的人走到一起，曲母一把拉着女儿的手，前后左右的打量，问，“怎么样，住在国公府还适应么？”
曲筝点点头，走上去双手抱住母亲的胳膊，把头埋在她的臂弯，声音嗡嗡的，“挺适应的。”
母亲是江南第一美人，自小就被千宠万爱，嫁人后又被丈夫全心全意的呵护，享了一辈子福，真不敢想象，曲家被抄父亲入狱，她要怎么活下去。
曲母一边揽着撒娇的女儿，一边笑盈盈对谢衍道，“筝儿是个恋家的孩子，能这么快适应新地方，全赖姑爷的照拂。”
曲筝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谢衍垂眸一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又都心虚的错开。
谢衍行了个晚辈礼，“岳母谬赞。”
门口简单寒暄几句，曲老爷请谢衍入府，归宁第一件事也是敬茶。
曲府正堂，谢衍在曲筝的陪同下奉茶，礼数还算周到，可也没什么热情，曲筝对此不以为意，本也没指望他在曲府言笑晏晏。
喝了茶，彼此改了口，曲父送谢衍一副王羲之的字帖，曲母送他一条玉腰带，三叔公则送了一块上好的端砚，年纪相仿的表哥沈泽也走过来，递上一支紫狼毫。
见公爷几乎手拿不下，文童跑过去接，还不忘小声嘟囔，“这才是敬茶该有的规矩。”
所谓新人敬茶，本来就是长辈给晚辈送礼，到了谢家，反过来了，长辈空着手等新媳妇孝敬，否则就打击报复。
是什么道理。
谢衍看着手中价值不菲的礼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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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管她◎敬完茶，曲筝被母亲带进后院的寝屋。
神神秘秘的关上门后，曲母就给身边的花妈妈使了个眼色，花妈妈抿唇一笑，转身去后面开了笼箱。
须臾抱了一个黄金包边的黑油漆盒子过来，打开了放在桌在上。
曲筝被母亲拉着走到盒子前，只见里面摆了五六个大大小小的瓷瓶和厚厚一沓细纱布，还散发着一股药味。
曲母柔声道，“这些都是消肿化瘀的好东西，本想出嫁那天拿出来，又怕吓着你，如今你已是人妇，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这些东西你仔细收好，不舒服了就拿出来用，男人熄了灯没个节制，他们不懂得怜香惜玉，咱们可得保护自个。”
曲筝瞬间明白这些药膏用的用处，面色忍不住一红，转过身去，“母亲还是收起来吧，我不要。”
花妈妈笑劝，“姑娘别不好意思，女子嫁人后都得受这一遭，夫人是怕您生生忍着疼，这才天南地北的搜集了这一箱子好药。”
曲筝知道母亲的苦心，上一世成亲半年她和谢衍行房后，这些药确实帮她缓解了很多疼痛，后来在每次放纵后，他甚至都习惯了从枕下摸出药罐，一点一点慢慢帮她抹上。
或许就是这样温柔的陷阱使人沉沦，让她五年都看不清真相。
而这一世，她和谢衍的婚姻应该坚持不到半年，自然不会行房，这些药膏给她白白浪费。
她将药箱合上，交到花妈妈的怀里，“妈妈收起来吧，我用不上。”
用不上？花妈妈目光一凝，眼睛上上下下在曲筝身上睃巡，而后望向曲夫人，惊讶道，“我怎么瞧着姑娘嫁人前和嫁人后没什么变化？”
花妈妈是府里的老人，见的多，眼睛也毒，听她这样说曲母面上也是一惊，忙问曲筝，“你和姑爷...那事没成？”
曲筝不想母亲担心，找了个理由，“他刚在御史台就任，公务缠身，母亲知道的，他为此还一度想延迟婚礼。”
曲母知道谢衍做任何事都不遗余力，当年定亲的时候他还在读书，就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后来的三书六聘都是谢家人代为操持。
如今新官上任，忙的没一点时间也可能。
只是她还是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望了眼花妈妈。
花妈妈同样疑惑，她家小姐肤白貌美，跟仙女似的，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放在屋里，她不信有男子能忍住不碰她？
她后悔当初就不该纵着小姐，没跟着花轿去谢府，小夫妻头一夜的洞房花烛如何引导，靠绣杏织桃这些丫头片子能成事么！
思及此她狠狠剜了一眼绣杏，绣杏脸上一红，慌忙低下了头。
曲筝知道花妈妈错怪了绣杏，一时又无法解释，轻轻的走过去，拽拽她的袖口，声音娇嗔带着一点点讨好，“花妈妈，我想吃你做的紫薯菱粉糕了。”
花妈妈这会可没心情做糕点，刚欲拒绝，只见曲筝又摇了摇她的袖子，“我好不容易回府一趟，可就馋您这一口。”
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眉梢眼角却溢出笑来，“好，小祖宗，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
曲筝在后院优哉游哉的吃完花妈妈做的紫薯菱粉糕，前院的男人们也结束了午宴，移到茶室喝茶。
谢衍坐在主客位，上首是主人曲老爷，对面是三叔公和沈泽。
茶过三巡，曲老爷叫人抱上来一坛子新酿的木樨青梅酒。
曲家人有一高兴就小酌几杯的习惯。
沈泽要给谢衍倒酒，却被他伸手一拦，“抱歉，我不饮酒。”
沈泽端起的酒壶顿在空中，面色尴尬的望了曲老爷一眼。
曲老爷摆手让沈泽坐下，面上不以为意，他对这个女婿本就不报任何要求，今日能陪阿筝一起回门已属意外之喜。
他这一生，见过大风大浪，享遍荣华富贵，知天命的年纪，一无所求，只希望他的阿筝恣意过这一生。
对于婚姻，她想嫁谁嫁谁，反正不管最后是什么样的后果，都由他这个父亲拖着底。
可是当她说想嫁给镇国公府的小公爷时，他心里却突然没一点底。
谢衍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嫁人对象，他外表看着清贵淡漠，内心的图谋却深不可测，婚姻情感对他来说都是羁绊，最不值得费心思经营。
可是阿筝那傻丫头却陷进去了，根本听不进一句劝，扬言不嫁给他，就要去庙里做姑子。
他只能同意，还要主动替她上门求亲。
如今婚事已成，了了女儿的心愿，他不奢求谢衍跟着回门，已然做好被族人茶余饭后调笑两句的心里准备。
没想到谢衍今日竟来了曲府。
他心里很是欣慰，倒不是为自己的面子，而是因为他听说是女儿要求姑爷回门的，这件事说明，筝儿并没有被情爱冲昏头，至少还知道在丈夫面前争取自己的尊崇。
如此，女儿在谢家，他就放心多了。
而谢衍陪不陪他喝酒，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这边沈泽立刻明白了姑父的态度，忙收回酒壶，温温一笑，“那么小公爷，请喝茶。”
谢衍颇给面子的点了点头。
四人正喝酒的喝酒，品茶的品茶，曲筝突然走进茶室，下人忙搬来一个厚厚的锦垫，放在谢衍身边。
同长辈打完招呼，曲筝屈膝坐下，织金的裙摆像花朵一样垂在垫子上，整个茶室都柔和起来。
沈泽给她倒了一杯茶，三叔公则笑盈盈的开口，“怎么不和母亲多说会话，急着赶来，是怕我们吃了你的夫君不成？”
曲筝眉头一拧，佯装恼道，“叔公又打趣我。”
她只是见天色不早，还有话没问父亲，故而提前过来，看有没有机会和父亲单独说会话。
轻轻抿了一口茶，余光看到谢衍上身坐的挺直，一手放在膝头，一手搁在茶桌，手指百无聊赖的轻敲杯沿，颇有一番世家公子的风流。
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微掀起眼皮，漫不经心的睃过来，见她只是垂头看着手中的杯盏，又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小小的一场眉眼官司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新婚夫妻的眉目传情。
曲老爷转头闷了一口酒，三叔公笑而不语，沈泽面无表情。
曲筝倒没注意到三人的怪异，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桌子当中的那个乌银细颈酒壶上，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木樨青梅酒！”半晌她才惊喜道。
曲老爷捋捋胡须，“果然没能瞒过你的鼻子。”
沈泽笑着看她，问，“想不想尝尝？”
没想到在京城还能喝到木樨青梅酒，曲筝狠狠点头，嘴角忍不住上翘，“想。”
青梅四月结果，木樨十月开花，半年前摘下来的青梅放在冰窖里保鲜到木樨花开，十月酿造，十一月开坛，这个时候喝正好，她在江南每到这个季节，就盼着这一口。
没想到今年在京城也能喝到，心里的小馋虫一下子被勾了出来。
小姑娘迫切的心情太过明显，谢衍忍不住微微侧目，只见她满面笑意，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像汪了两池春水，薄薄的皮肤晕出两团红，胭脂般艳丽，唇瓣上还留着一点茶渍，润润的，泛着光。
在谢家她脸上总是平淡，冷静的像不会动表情的美人画，从没出现过这么鲜活的笑容。
曲筝可完全没注意到谢衍的目光，见酒壶离自己最近，不等沈泽起身，伸手就要去拿乌银酒壶。
突然一只修长的大手挡住了她触碰酒壶的指尖，曲筝抬睫，见谢衍抬臂横在她面前，男人掌心很热，温度沿着指尖渡过来，她下意识五指轻蜷。
谢衍垂目扫了她一眼，而后云淡风轻道，“凉酒伤胃。”
曲筝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谢衍这个人，好的坏的，从不劝人，谢家人这些年不顾府中亏空，骄奢淫逸，依然是贵主子的做派，他不是不知道，倘若他劝诫着些，也不至于亏成个大窟窿，可他从没劝过一句。
他连最亲的谢家人都不管，还能管她饮酒？
她懵怔的片刻，谢衍手背轻轻一推，那只乌银酒壶离她又远了几寸。
一股恼意骤然横生，且不说她多馋木樨青梅酒，他凭什么管她？
上一辈子在一起五年，她照着他的喜好吃的清汤寡水，亏了多少口腹之欲，这一世她只想和他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管谁。
可当着父亲和三叔公不好表现出不满，她忿忿的将五指蜷成小小的拳头，乖乖收回了手。
谢衍也收回了胳膊。
另外三人不知不觉又围观了一场新婚小夫妻的“浓情蜜意”，都各自别开了眼。
这其中属曲老爷震撼最大，他那目下无尘的姑爷，不但跟女儿回门，还在关心筝她？
*
莫名其妙被剥夺了喝木樨青梅酒的机会，曲筝情绪一直不高，直到谢衍提出告辞，她才找了个借口把父亲叫到旁边的厢房，道，“女儿有事要问。”
曲老爷心情舒畅，笑眯眯问，“什么事？”。
略一思忖，曲筝决定开门见山，“成亲前，你是不是把一个叫陆秋云的女子送去了边关？”
曲父蹙眉，“陆秋云是谁？”
曲筝纳罕，父亲不知道陆秋云是谁，“就是谢衍的青梅竹马。”
说到这里，曲老爷有点印象，“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听说自小养在镇国公府，和你一样，非谢衍不嫁。”
曲筝装作没听见父亲的揶揄，问，“然后呢？”
曲老爷努力回忆，“然后谢老二说他能劝走那姑娘。”
曲筝惊的心里一沉，送走陆秋云的不是父亲提出的，而是谢二爷！
她忍住惊讶继续问，“你是不是给了谢二爷银子？”
曲老爷一晒，“那不是自然而然的事么。”
那姑娘走了，曲筝嫁过去后院清净，他感谢谢老二，理所应当。
曲筝怔然，很多能用钱解决的小事，父亲从不多费心神，也不吝啬给钱，只是没想到正是这笔钱，日后成了他送走陆秋云的证据。
父亲先走后，曲筝坐在原地想了很久，原来上一世那些仇恨，父亲不是主谋，是有人故意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她一定要想办法还父亲清白。
和父亲聊完，又去后院和母亲告别一番，曲筝出来的有些晚了。
马车旁已看不到谢衍来时骑的那匹马。
应该是先回了。
这倒不奇怪，他惜时如金，从不在吃饭喝茶上浪费时间，方才在茶室看到他，心里还微微一惊，以为他用完午宴就会提前走。
现在走了也好，免得一看到他那张脸，就想起没喝到口的木樨青梅酒。
走到马车前，曲筝扶着绣杏的手上车，见文童在一旁打轿帘，有一点惊讶，“你怎么没和公爷一起走？”
还没等到文童回答，曲筝就有了答案。
她半个身子刚进车厢，就见谢衍正坐在马车正中，目光澹澹的看着她。

第7章
◎没有生气◎车帘落下，车厢内昏暗静谧，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正面的位置被占，曲筝撩起裙角在侧边软垫上坐下，双膝微微朝厢门倾斜，下意识和男人拉开距离。
谢衍目光调过来，见小娘子蹙着眉，上身虽端的笔直，不盈一握的软腰却朝外弯出浅浅的弧度，显然把他当成了不速之客。
谢衍放缓声音问，“还在为喝酒的事生气？”
他挡下酒后，她虽刻意掩饰，瞬间冷下来的眉眼还是暴露不满的情绪，之后也没笑过，明显是生气了。
曲筝愣了一下，而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生气。”
没吃上木樨青梅酒固然郁闷，但此刻和谢二爷坑害父亲的消息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是生气，只是一直在思索，如何才能让谢二爷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这么大度？”谢衍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声音猝不及防一转，“是不是那日我误会你，也已经不生气了？”
他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件，曲筝疑惑，“哪日？”
谢衍一怔，她竟忘了？
得知误会她打赏宫里内监一匣金裸子是想攀高枝，他特意抽了时间陪她归宁，等着这会略表一下歉意，没想到她倒忘了。
他无奈，“昨日。”
曲筝这才明白他口中的误会指什么，她摇摇头，敷衍的丢了句“已经不生气了”就不欲多说，半闭了眼睛想自己的事。
谢衍突然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声音不觉就带了点负气的成分，“不管你是否还在生气，既然是我误会了你，总该表达歉意。”
曲筝轻轻掀开眼皮，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公爷这是想弥补么？”
谢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你说怎么补偿。”
曲筝略一思忖，道,“那就请公爷带我去中公账房，看一看成亲时宾客送的礼单。”
谢衍显然没有料到她提这样的要求，顿了顿才道，“我以为曲家的千金大小姐不会把那点贺礼放在眼里。”
曲筝轻轻的笑了，“公爷误会了，我不是觊觎这些东西，而是我初到京城，不懂这边的人情礼节，想看看宾客们都送了什么，以便人家有喜事的时候知道如何回礼。”
她说的有理有据，谢衍无法拒绝，道，“好，我答应你，只是明日要上值，我手中尚有几份文书未整理完，可否等到下次休沐再去。”
今日回门已经耽搁他大半天的时间，曲筝表示理解，大大方方道，“可以，公爷只管先去忙。”
闻言，谢衍在车厢没多逗留，换回骑马，先行而去。
曲筝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头靠在车厢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在谢衍面前说谎并不容易，其实她要去中公查账并不是真的关心宾客送了什么，她是终究要离开国公府的人，谢家怎么回礼不关她的事。
她这么做不过是想揭开谢老二的真面目。
这么多年，中公的账面亏空大多是谢老二在捣鬼，她想借着查账揭开他的真面目，让他把这些年捞的不义之财都交代出来，如此随藤摸瓜，他送走陆秋云的事也许就能真相大白了。
她正愁用什么理由去账房，她是新媳，又有国公夫人的头衔，刚成亲就去中公查账，会让人怀疑心急中馈之权，有谢衍陪着就光明正大的多。
默默思索间，马车停下，外面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国公府到了，姑娘下车吧。”
曲筝拉开车帘，抬眼就看到花妈妈站在车厢旁，笑盈盈道，“姑娘不是爱吃我做的紫薯菱粉糕么,夫人命我来谢府天天给你做。”
曲筝心里一跳，母亲的意思她心知肚明。
花妈妈一进听雪堂就在寝屋内来来回回睃视，完了狠狠拧了一把绣杏，指着碧纱橱内曲筝常用的枕头和毯子问，“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小姐洞房的？”
绣杏叫屈，“是公爷对小姐有误会，冷待小姐，她才和我挤碧纱橱。”
花妈妈恨铁不成钢，“没听过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就算有天大的怨念，被子一蒙，都不叫事了，就是这样分床睡，嫌隙才会越来越大。”
绣杏将信将疑。
花妈妈瞪眼，“还不快把小姐的东西都送到大床上去。”
天入黑后，花妈妈又命人把皇帝赐的石榴红百子床帐挂上，鸳鸯戏水寝衣放在床头，如此一折腾，当真是比洞房当日还要喜庆。
曲筝劝不过花妈妈，只好坐在炕榻上慢悠悠吃紫薯菱粉糕，心道她老人家的心血可能要白费了。
果不其然，又晚些时候，文童过来回话，公爷今晚太忙，宿在书斋。
花妈妈急的只能叹气。
*
第二日谢衍直接从书斋去了官署。
曲筝早膳吃了花妈妈亲手做的莲藕鲜虾糜肉粥和蟹黄烧麦，又喝了一杯浓浓的果仁茶，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曲府。
舒舒服服的在炕上歪了一会，她才叫来绣杏，问，“昨晚让小厨房买的烧鹅都准备好了么？”
绣杏点头说准备好了，又问，“姑娘要那么多烧鹅做什么？”
整整一百只呢，怕是整个国公府都吃不完。
“我有用处。”低头思忖一番，曲筝吩咐，“把这一百只烧鹅送到大厨房，就说给府里的下人加餐，怎么分让他们自己定，但护府侍卫最辛苦，每人半只烧鹅。”
绣杏带着烧鹅去了。
曲府一向待下人很好，赏钱赏物并不稀奇，只是绣杏没想到，这件事搁到大名鼎鼎的镇国公府竟能引起这么大的震荡。
回听雪堂后，她一点都不夸张的描述，“有的人都哭了，拿着烧鹅不舍得吃，还有的人要来给姑娘磕头，被我拦住了。”
织桃稀奇道，“真的呀，怎么说的好像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烧鹅一样。”
曲筝倒不觉得奇怪，镇国公府外人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一个花架子，大长公主和谢将军死后，皇帝收回所有的殷封，连公主府都没放过，偌大的镇国公府仅靠城郊的几处庄子和沈老太太一品诰命的俸禄维持日常用度，很是拮据。
其实若是精打细算，几处田庄的收成和沈老太太的俸禄也够阖府吃喝了，可惜谢家并没有这样的人才，都只顾着寄生吸血，最后抹不平账单，只能借债度日，而债务越滚越大，一辈子都难还清。
这样的国公府，主子自己尚不能随意吃喝，哪里顾得上仆人，不过是给口饭管饱罢了。
这忽然能吃上肉，心中自然感动。
曲筝吩咐，“明日再送一百只。”
*
谢衍上职后一直没有回府，花妈妈坐不住了，曲筝笑着告诉他谢衍休沐才回来。
他不回来，曲筝的日子还自在些，有时间慢慢盘算自己的事。
连着给大厨房送了三日的烧鹅，她终于等来了想要的人。
吴常在外求见。
曲筝请他进来。
一进门吴常就径直跪下，双手握拳洪声道，“请少夫人高抬贵手，搭救我和兄弟们。”
他原本是长公主的侍卫长，长公主去世后和兄弟们仍留在谢家讨口饭吃，平日吃糠咽菜俸禄几近于无也就算了，最近不知道谢二爷是不是穷疯了，嫌他们吃的多，竟带了人牙子来，准备把他们当苦力卖掉。
可恨他们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力反抗，因为身籍都在谢二爷手上。
据这几天送烧鹅来看，少夫人不仅有银子，还出手大方，又待他们这帮侍卫同别人不同，这里也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为了和兄弟们生存下去，不管成不成，他都要来听雪堂搏一搏。
曲筝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吴常，惊讶自己现在竟然一点都不恨他。
上一世当她看到自己供养了五年的侍卫成为谢衍的爪牙，去保护陆秋云的时候，她心里是绝望的，即便后来吴常亲自为她放行也无法抚平她的心寒。
因而虽然早知他的困境，她也没直接出手救他，而是逼他来求自己，她以为见了面，最起码要先折腾他一番，好好出口恶气才能善罢甘休。
可是见到人她才发现，她早就没气了。
从对谢衍的感情中抽离，再看吴常保护陆秋云这件事，不过是他的职责所在。
排除这些别扭心里，吴常绝对是个可用之人，他和他的手下各个武艺高强又忠诚可靠，上一世谢衍有了他们，犹如猛虎添翼。
曲筝以前是温室里的花朵，从不需要图谋什么，现在却要为自己和曲家打算。
她问吴常：“如果我买下你和你兄弟的身籍，你们能为我做什么？”
吴常正是为此事而来，他们是长公主的旧部，公主生前待他不薄，他和兄弟们这些年之所以留在镇国公府受气，其中一个原因是想保护小公爷平安长大。
只可恨长公主走的时候小公爷还小，谢二爷趁乱收了他们的身籍，这么多年只能暗中保护小公爷，不敢认主。
如今小公爷娶了妻，夫妻一体，他们跟了少夫人就等于跟着小公爷，郑重的拜了个长揖，他铮铮然道，“我和手下的弟兄们愿终生跟随少夫人，效犬马之劳，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曲筝倒不需要终生那么久，只需她在国公府这段时间帮她打探一些事情即可，而等她离开的时候，自会给他们自由。
她先转脸对绣杏道，“明日你找个人扮成人牙子，买下他们的身籍。”
而后才看着吴常淡淡开口，“你去帮我打听一下，谢二爷平时都在哪里消遣。”
*
转眼就到了谢衍休沐的日子，花妈妈一早就严阵以待，命人扫床、焚香迎接姑爷。到了晚间又规定，姑爷没回来所有人不许睡。
她点着绣杏的脑瓜子责备，“姑爷累这么多天回来，进屋黑灯瞎火的，自然窝气，他气不顺了，能对咱们姑娘好么？”
绣杏小声嘟囔，“姑爷子时才回呢。”
花妈妈瞪眼，“子时又如何，男人能熬得住，咱们还能熬不住？”
曲筝知道花妈妈一心为她好，虽然这好心用错了地方，也不忍苛责，温声同她商量，“花妈妈，你看这样好不好，在等的这段时间，我先去浴室泡个澡？”
没想到直接被花妈妈拒绝，“你知道夫君为什么又叫夫主么？就是因为他是主，你是次，等姑爷回来洗完了你再洗。”
这句话上一世曲筝也听说过，而且奉为圭臬，她事事以谢衍为主，心甘情愿做他身后贤惠的妻子，彻底迷失了自我。
现在想来不禁摇头，女子大可不必把最美好的年华耗在男人身上，哪怕那人是你的夫君。
只是花妈妈年纪大了，和她说这些无异于疯话，即使面对母亲，曲筝也有所保留，待到她顺利离开国公府再慢慢劝说她们吧。
既然不能睡觉，曲筝让绣杏取来账本看。
绣杏笑道，“自从成亲后，这账本您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真成小财迷了。”
曲筝淡笑不语。
谢衍回府后，先去了望北书斋，才写好两篇檄文，就到子时，他提笔欲再写一篇，突然想到答应妻子的事，放下笔，对文童道，“把这些文书带回西书房。”
娶这个妻子，非他本意，他的生命中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完成，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一个热忱的妻子。
但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婚前对他的热诚，更像是一种错觉，她对这份婚姻似乎比他还要冷淡。
如此也好。
她安安分分的做她的少夫人，倘若他大难不死，必会容她在国公府养老。
至于去中公账房一事，是他有错在先，明日就陪她走一趟。
此后他们两清，他也不会再允许她的事影响他的情绪。
望北书斋和听雪堂离的不远，很快就走到了，谢衍脚刚踏入院子，就见与往常不同，屋子里灯火通明。
进了屋，一眼就看到曲筝盘膝坐在炕榻上，低垂着头看手里的账本，旁边的两个婢女都歪在桌上昏昏欲睡，而她眼睛依然透亮，额上的一丝碎发垂下来，轻轻扫着唇角。
“姑爷回来了？
丽嘉”花妈妈刚从寝屋出来，看见谢衍赶紧行了礼，心里不禁懊恼，她刚不在一会，这些人就把姑爷晾在门口。
曲筝应声抬头，先看到花妈妈，望着她那恨铁不成钢的脸才合上账本，从炕上下来，遥遥的冲谢衍福身，“公爷回来了。”
声音淡淡的，还没花妈妈热情。
谢衍若有似无的点了一下头，长腿一迈，朝浴房走去。
花妈妈忙给曲筝示意，见她无动于衷，才干笑道，“少夫人这就来伺候姑爷洗澡。”
谢衍脚步略一迟疑，肃声道，“我不习惯被人伺候。”
闻言曲筝吁了一口气，又坐回炕上。
等谢衍洗完澡出来，曲筝才进了浴室，她也困了，略在木桶中泡了一会就出来了。
穿着宽松的蚕丝睡袍，习惯性朝碧纱橱走，刚掉转了脚尖，还没迈步，腰后突然多了一股力量，不由分说推着她朝主屋的大床走。
“姑爷好不容易回来，姑娘这是想干什么？”话一说完，花妈妈拉开床帐，将曲筝推了进去。
谢衍正准备入睡，床帐突然打开，她的妻子闯了进来。
刚出浴的美人，皮肤上沾着水气，乌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水渍在真丝睡袍上洇散，透出里面的肌肤，白如凝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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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歉意◎男人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声音沉沉的，“先把头发绞干。”
曲筝这才发现睡袍的前襟被打湿，薄薄的贴在身上，忙从床头的柜子里抽出一条布巾，背转身子坐在床沿上擦头发。
谢衍朝床里侧让了让，躺下，闭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中总是浮现出妻子背对着他绞发的画面，也是在这张床，她却穿着不同的寝衣，臻首低垂，脖颈白皙，突然画面中出现一个男人的手，从她手中接过布巾，扔在床尾，修长的十指插进她的乌发，探入寝衣，向下剥开...他猛然坐起身，睁开眼，将那些荒谬的画面从脑海中挥去。
曲筝听到动静，停下擦头发的动作，转身问，“我是不是吵着公爷了？”
谢衍白着脸，摇手，“不是。”
曲筝又转过身去，继续擦头发。
还不知她要擦到多久，他微微蹙眉，长臂越过她的肩头，抓住面巾，声音不耐：“我来帮你。”
“不用。”曲筝侧身，本能的避开他的胳膊，朝床尾挪了几步，而那块棉巾也像抓不住的流水，轻飘飘从他掌心划过。
谢衍半握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抬起眼来，只见那姑娘已经和他拉开了半身长的距离，嘴唇微微抿着，长睫半敛，避之不及的态度昭然若揭。
他双眸轻闭，俊美的五官在昏昧的光线中显出锋利的棱角，半晌气息缓缓一沉，背过身重新躺下。
曲筝见谢衍睡下，才开始轻手轻脚的绞头发。
等头发全干，她看了一眼谢衍，他睡态一向很好，不翻身，不打鼾，除了清浅的呼吸声，没有别的动静，同床共枕也没任何存在感，她安心躺下，合上眼睛，很快睡着，一夜无梦。
次日，曲筝一起床，花妈妈就走过来，拉开她的袖子，看到守宫砂，面色一暗，忍不住嘀咕，“姑爷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小姐昨夜那副模样，别说男人，她一个老太婆看了都心动，楚楚可人，雨打后的娇花一样，姑爷却还是碰都不碰，除了身体上的原因，她想不出别的缘由。
曲筝不想任由花妈妈胡思乱想，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姑爷的身体康健，妈妈就别操心了，至于我们的相处，或许有他忙的原因，也或许因着我们彼此不熟悉，没道理一成亲两个不熟的人非要强行亲密，妈妈就放宽心，于其强扭生瓜，不如等一个水到渠成。”
绣杏在旁边连连点头，“姑爷也不是能强扭的人啊，听文童说昨夜姑爷是带着文书回来的，应该是想早晨在西书房办公务，再陪小姐一同去账房，谁知起床后，他又让文童抱着文书去书斋了。”
花妈妈一惊，细细想来，昨天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又愧又恼，“姑爷会不会一生气，不陪姑娘去账房了？”
曲筝摇头，“不会的，咱们走之前派人去书斋通知他一声就行。”
谢衍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花妈妈这才放心，“还是姑娘想的周全，我老糊涂了，本想着来帮你，哪知一着急差点坏事。”
曲筝安慰她，“妈妈的经验自然比我多，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这份真情我会永远记得。”
重活一世，她才知道像花妈妈这种不以血缘维系的真心有多难得。
花妈妈眼圈一热，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不过才成亲三天，姑娘成熟了好多，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好像一瞬间就从天真的小姑娘变成端庄明理的大人。
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
用完早膳，曲筝派人给望北书斋递了话，就带着花妈妈和绣杏朝账房走。
谢衍脚长腿长，竟在她们之前到了，管事的老冯已经把礼单摆好，点头哈腰的站在一旁。
谢衍没看礼单，面色淡漠，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见曲筝进来，他冲老冯示意，“把礼单拿给少夫人。”
曲筝拿到礼单，还没来得及看，账房乌泱泱涌进一大群人，大房、二房和四房的人都来了。
谢衍虽然是国公爷，却从未进过账房，他突然来查账，众人都骇了一跳，尤其是打头的谢大爷和谢二爷，一脸惊慌失措，脑门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谢衍才进御史台不久，就连获陛下两道嘉奖，破格官升半级，照这样下去，登阁拜相指日可待，他的决定，谁也不敢置喙。
各怀心思的坐下后，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曲筝手上。
还好只是礼单。
曲筝看完手中的单子，温声问方佩凤，“礼单里很多金银器件，只看名字不知其物，可否麻烦二嫂带我去见见实物？”
方佩凤的脸白了一瞬，看了眼谢二爷，才道，“成亲那日收礼太多，府里人手不够，如今...都堆在库房，还未清拣，弟妹不妨过些时日再看。”
曲筝想了想道，“既然二嫂这边忙不过来，吴常他们正好闲着，不如我带着他们来帮忙？”
闻言谢二爷耳尖发烧，他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吴常他们几个当健仆卖掉，谁知卖后第二日就见他们去了听雪堂，原来曲筝又把他们从人牙子手中买走了。
他心中一直惶惶，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
过了这么久见她一直没提此事，这才稍稍安心。
如今听到吴常的名字，免不得又是心惊肉跳。
方佩凤以为吴常还是公爹的人，刚要答应，却听谢大爷先开了口，“侄媳妇此举，难道是不相信我们大房和二房管账？”
曲筝微微一笑，“大伯误会了，我前面已经说了，只是想了解京城的人情礼节而已。”
谢大爷威严道，“想了解人情礼节途径多得很，何必非要跑到账房来？”
他这话说的很重，绣杏忍不住缩了缩脑袋，暗暗为自家姑娘捏一把汗，就连谢衍也忍不住把目光转了过来。
曲筝脸上没有一点异色，沉着冷静的样子完全不像进门不到半月的新媳，“大伯息怒，我只是觉得这是最简单直观的方式，您说是不是？”
谢大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愿再开口。
谢二爷见大哥不吭声，急声逼问，“看来侄媳妇今天是有备而来，完全不打算给你大伯留一点面子？”
两个大男人避重就轻，拿身份压人，冯妈妈忍不住了，抬脚跨到曲筝面前，高声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少夫人要看的是她和公爷婚宴的贺礼吧，在座的都是体面人，难道不知道识礼的人家，第二日就将婚宴上收到的贺礼抬到新婚夫妻的院子里，怎么到了镇国公府，少夫人想看一眼都不行？”
在场的人都垂了眼。
谢二爷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怒道，“你们知道成亲当天来了多少人么，客人来了难道不吃不喝？国公府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哪有闲钱支付这笔费用，我和你们说实话吧，收的贺礼都折成银子抵销婚宴了。”
冯妈妈忍不住腹诽，“那还能抵销的刚刚好，就没有一点余头？”
谢大爷面色悄悄一红，剩的余头早被他和谢二爷分了。
谢二爷嗤笑，“都说曲家富可敌国，没想到眼睛也这么小，叔伯们为你们的婚事操持小半年，剩点碎银子还追着要？”
花妈妈刚要还击，只听曲筝轻笑道，“若真是一点碎银子倒真没必要伤和气，可是这婚宴上的花费曲家早已替你们出了，哪里还需要贺礼冲抵？”
此言一出，人群中炸开了锅，谢大爷最先冲到曲筝面前，语无伦次道，“你说什么？婚宴的花费是曲家出的，银子给谁了，我们怎么都没看到？”
谢衍也疑目看她。
曲筝冷冷看向瑟瑟发抖的谢二爷，“那就要问二伯了。”
定亲之后因着谢二爷一直哭穷，曲府答应支付谢家婚宴的费用。
没想到谢二爷贪心，为了多收礼金，不仅请了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还动员全族人把七姑八姨，甚至乡下的亲戚都请来，桌子里三层外三层直摆进二门，就这样吃了四五波人才结束。
父亲拿到账单时，大骂，说这都够办十场像模像样的宴席了。
原本她不想追究此事，但谢老二昧了父亲那么多银子还恩将仇报，把陆秋云的事全推到父亲头上，她不能忍。
这边谢大爷红了眼睛，“二弟，这么说你贪了双份婚宴的银子？”
“不止。”文情看了一眼谢衍，忍不住出声，“定下亲事后，公爷也给了中公一笔银子，看来这笔银子也没用到婚宴上。”
老公爷和长公主去世后，三房的账就和中公分开了，这么多年三房名下虽一无所有，却从不缺钱，若不是小公爷一心仕途，凭长公主留下的人脉和他的智谋，早就富甲一方了。
成亲的事他虽没时间管，银子却没少给。
谢二爷见所有的事都败露，鹌鹑一样缩在座位上，不敢看任何人。
他逃避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人群中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二夫人扑到丈夫身上，哭诉，“天杀的，你昧下这么多银子，怎么一个铜板都没花在家人身上啊？我辛辛苦苦跟了你二十年，平时连个出门的首饰都没有，那么一大笔银子啊，你都花到哪个小妖精身上了？”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都在猜谢二爷是不是外面买了通房。
谢大爷才知道自己一直被二弟愚弄，他恨恨的目光突然射向方佩凤，“这些年你大伯母身体不好，一直是你管府里的账，说，除此之外，你们背着我们到底贪了府里多少银子？”
方佩凤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面白如纸，拼命摇头，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公爹的事若败露，她也难逃其咎。
谢大爷望天长叹，“家贼难防，家贼难防啊，怪不得府里欠那么多外债！”
谢家人义愤填膺，纷纷质问谢二爷把银子搬到哪了。
谢二爷咬死不说。
最后还是府里的车夫说经常送二爷去春熙路的顺亨赌坊，大家才想到他是不是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事情还惊动了沈老太太，满头白发的老人，拿着拐杖连敲了谢二爷三棒，喝道，“说！把这些年贪下的账都一笔一笔交代出来。”
谢二爷哭的像个泪人，“母亲你别逼我，我是不会说的。”
“不说也简单。”谢衍从腰间解下铜符，递给文情，“去顺亨赌坊把二伯的账单取来。”
谢衍是御史，赌坊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必须随时配合他的监查。
闻言谢二爷一屁股坐在地上，软成一滩烂泥。
见事情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曲筝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观察到谢老二随时都一副极度缺钱的样子，她让吴常去查他平常都在什么地方消遣，她断定谢老二一定有个特别费钱的爱好，否则光算贪父亲的银子就够他花一辈子了，怎会缺钱。
吴常查到谢二爷每天都去顺亨赌坊。
本以为得到谢二爷在赌坊的账单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谢衍出手这么快。
账单拿回来的时候，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账单上有抵押的物品，也有交的现银，合起来的数目令人咂舌。
账单平铺在临时搬到院中的一张桌案上，谢衍手指着账目一项项同谢二爷核对，曲筝也走过来，眼睛盯着账单，找父亲为陆秋云支付的那一万两。
谢二爷的赌瘾很大，常常是孤注一掷，尤其是最近半年，无论是现银还是抵押物都不是他能拿得出来的数目。
突然，谢衍的手停在一个抵押物上，疑声，“黄金腰带？”
这是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彩礼之一，他没记错的话定亲的时候应该送给曲家了。
谢家人惊的合不拢嘴，黄金腰带可是先帝给长公主的御赐之物，普通人戴上能和公侯同席，他们以为这宝贝在曲家，没想到竟也被谢二爷拿去赌了。
谢衍看着身边的妻子，只见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传说中长公主的金腰带，还没面前的账单重要。
他刚欲开口替二伯道歉，曲筝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一笔一万两现银的账目，问谢二爷，“请问二伯这笔钱你是怎么得来的？”
谢二爷现在恨死她了，头一扭，看都不看她一眼。
曲筝知道此刻谢二爷所有的愤慨都冲着她，她越想知道的事，他越不会轻易开口，稍一酝酿，她刚想再问，谢衍却在她面前说了话：“二伯，告诉她！”
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
众人看到谢衍站在曲筝身后，眼中像结了一层霜，都暗暗为谢二爷捏一把汗，而这边谢二爷长袍下的两条腿早就抖了三抖，没想到谢衍这么维护妻子。
他看了一眼那笔账目，瞳孔一缩，半晌才咬牙道，“这...这是我卖金丝软甲的钱！”
没等旁人开口，沈老太太忍不住破口大骂，“孽畜！长公主统共留给儿媳两份彩礼，一个被你当了，一个被你卖了，当时去提亲的时候，难不成你是空着手？”
花妈妈撇撇嘴，“不算空着手，还抬了八个空箱子哩。”
所有人都震惊了，这件事若传出去，谢家都没脸见人了，贫民娶妻，怕也不会抬空箱子，谢二爷等于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去当了。
这也就是曲家，换别的人家，还不闹得谢家祖宗的脸皮都丢光。
谢家人心有余悸。
谢衍转头，点漆般的黑瞳望着自己的妻子，面有动容。

第9章
◎补偿◎虽然现场已经开始有人为曲筝打抱不平，她却开心不起来。
她知道谢二爷在说谎，却不能揭穿他，逼急了他一口咬定陆秋云的事与他无关，父亲百口莫辩。
她并不在意谢二爷贪了她多少彩礼，只想把陆秋云找回来，还父亲清白。
如今谢二爷宁可担着卖金丝软甲的罪名，也不承认送走陆秋云，是不是因为他心里清楚陆秋云在谢衍心里的位置？
毕竟国公府满门都要依仗谢衍，如果让他知道是谢二爷把陆秋云送走，二房这一脉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曲筝垂眼，默默叹了一口气，今日的功夫算是白费了。
谢衍看到她落寂的神情，心口掠过一丝异样，他一直以为这场联姻，曲家是索取的一方，今日才知曲家慷慨气，不拘小节，谢家才是索取无度的那个。
谢家人空着手去提亲，曲家非但没有嫌弃，还愿意承担谢家婚宴的费用，这份气度，世上没有几个家族能做到。
他走到妻子面前，弯下腰，声音难得多了一丝温度，“谢家欠你的彩礼，都会还给你，黄金腰带和金丝软甲无论在哪里，我都尽快让人找回来。”
曲筝淡笑，无所谓道，“公爷不必费心，谢家不欠我，这么贵重的彩礼，我们曲家本就承受不起。”
若不是当年长公主亲口说黄金腰带和金丝软甲留给未来的儿媳，谢衍也不会同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曲家，长公主生前留下的东西不多，每一件他都分外珍惜，上一世她好奇想看看长公主还留下什么宝物，他断然拒绝。
这一世，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不想看，更不会要。
说完，她走到祖母面前，安慰了她几句，就离开了账房。
谢衍伫立在原地，看着曲筝纤薄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廊檐的拐角处，疑惑：她到底是负气，还是真的不想要？
*
曲筝一回到听雪堂，花妈妈的脸就黑成了锅底，“老爷当初不同意姑娘嫁过来，就是担心这里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没想到还真被他猜中了，那谢二爷，可真是无耻，明里暗里竟算计了曲家这么多银子。”
曲筝淡笑，这点钱算什么，狮子大开口还在后面呢，只是他们暂时没找到机会要罢了。
花妈妈却还是气不过，叫绣杏去问问姑爷怎么发落谢二爷。
绣杏去了一会就打探到消息，脸上忍不住幸灾乐祸，“姑爷把谢二爷赶到谢家祖茔所在的庄子了，还下令终生不能回府。”
谢衍是国公爷，对谢家族人有绝对的处置权，这命令一下，谢二爷只能老死在乡下庄子。
这惩罚算很重了。
花妈妈心里的气稍微顺了一些，“还好姑爷没包庇他。”
“还有呢。”绣杏喘了口气继续说，“姑爷命二房尽快归还曲家的银子，可那些钱全被谢二爷败了呀，他们哪里拿得出？听说，现在二房鸡飞狗跳，到处筹银子呢。”
“还有二房的媳妇方佩凤，被收回了协理管家权，当下就抹眼泪了。”
花妈妈听院里的丫头谈论过这人，问，“是不是那个一心想主持中馈的？”
绣杏一脸鄙夷，“主持中馈哪里轮得到她，咱们姑娘才是正经的国公夫人。”
这么一说，倒提醒了花妈妈，转过脸问曲筝，“姑娘进门也有半月了，老太太有没有跟你提主持中馈之事？”
曲筝摇头，轻轻一笑，“主持中馈有什么好，把女人一辈子绑在后院，哪里也去不了。”
花妈妈瞪眼，“都嫁人了，你还想去哪？”
曲筝没有接话，目光淡淡的投到窗外。
花妈妈心里一跳，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家姑娘的心好像不在这镇国公府。
谢衍当天就让人把谢二爷送到乡下的庄子，二夫人哭的几乎晕厥过去。
沈老夫人没有为儿子求一句情，但一回到寿禧堂就卧床不起，曲筝派人送了一根老山参过去。
五日后，约摸着谢二爷情绪该稳定了，曲筝让吴常去乡下庄子找他，看能不能问出陆秋云的下落。
三日后，吴常无功而返，“一说到陆秋云，二爷就闭口不言，给多少银子都不行。”
吴常在公主府受过训，问话有技巧，他若问不出来，看来谢二爷铁了心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这点其实很反常，他是赌徒，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把这个秘密留到最后。
按他的性子，这时候就该主动找曲家要钱了。
这里面一定有比金钱对他更重要的东西。
想了想，曲筝让吴常继续派人盯着谢二爷，但重点不必放在这边，而是换个思路，从西北沿线的商旅驿站入手，查查最近半年从京城去边关的汉人女子。
吴常领命走出听雪堂，不由得回头多看了一眼，虽然不知道少夫人为何要找陆秋云，但做事的过程中，她的冷静和从容非一般女子可能比。
他就喜欢跟随睿智的女子，比如以前的长公主，现在的少夫人。
*
御史台官署，谢衍虽只是五品侍御史，却拥有一套三间屋子的独门小院，天色渐晚，桌上的蜡烛燃烧了一半，火光越来越暗。
“文童，剪灯芯。”谢衍目不转睛盯着手中的文书。
文童剪完灯芯，还拿着剪刀站在桌边，好像有话要说。
谢衍抬头，问，“怎么了？”
文童连忙道，“明日休沐，公爷今晚不回府么？”
谢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牍，刚想说不回了，又听文童道，“公爷不是说这次休沐要亲手把黄金腰带和金丝软甲拿给少夫人么？”
谢衍这才想起，两日前文情从赌坊赎回了这两样东西，他原本想让文情直接送去听雪堂，又怕她不收，倒不如他亲自送去，免得来回推诿，浪费时间。
他收拾未看完的文书，对文童道，“去备马。”
回府后谢衍直接去了听雪堂，进屋的时候，看到里面正用晚膳。
餐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十几碟精致的菜肴，大多是海货，正中间摞了三屉大螃蟹，旁边摆着各式蘸料和一个乌银酒壶。
桌子旁主仆几人原本正和和乐乐的用膳，谢衍的出现让这份融乐戛然而止。
花妈妈拍了一把僵住的绣杏，二人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花妈妈尴尬一笑，“姑爷回来了，少夫人正说捡好的给您留几碟呢。”
谢衍移眼，看到曲筝也跟着站起身，方才溢满眼角眉梢的笑意已消失不见，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无动于衷的平静。
冷淡的表情让花妈妈那番话根本站不住脚。
谢衍却还是礼貌的承了这份情，拱手道一声，“谢夫人。”
曲筝眸光轻轻的闪了闪，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垂下来，回道，“公爷客气了。”
花妈妈慌忙让到后面，拉开曲筝身边的椅子，“姑爷和夫人一起用膳吧。”
谢衍看了一眼桌上烹饪精致的菜色，本能的拒绝，“不必，我在官署用过了。”
说完离开去了旁边的西书房。
谢衍走后，花妈妈看一眼气定神闲继续用膳的曲筝，忍不住嗔道，“您也不让一下公爷，就叫他这么走了。”
曲筝给自己倒了一杯木樨青梅酒，随口道，“他不吃咱们的食物。”
谢衍在吃食上自律到苛刻的地步，只吃性温的食物，且几乎不怎么加工，上一世为了和丈夫同吃同食，她改变多年的饮食习惯，关掉小厨房，同他一样吃的清汤寡水。
可惜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日子屈指可数，她苦苦的坚持简直像个笑话。
这一世，他们各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不过的。
用完膳，曲筝正准备去院子里遛个弯消食，文童走过来，道，“少夫人，公爷在西书房等您。”
走到书房前，她刚要敲门，却听里面先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而入，正正方方的一间屋子，四面全是书，正中一方书桌，桌上点着油灯，暖黄的光晕打在男人的脸上，那冷峻的眉眼仿佛染了一层金色。
曲筝来到桌前，“您找我。”
声音客客气气的。
谢衍点头，用目光示意了椅子的方向，“先坐。”
曲筝坐到椅子一角，腰直，腿收，大家闺秀般正襟危坐，只是脸颊上的两坨浅红让这份端庄平添了几分娇俏。
“喝了木樨青梅酒？”谢衍想到一进门看到桌上的那盏乌银酒壶。
“嗯。”曲筝轻轻点头，“喝了一点点。”
前两日她派人到曲府拿了两坛木樨青梅酒，今日正好配着吃螃蟹，螃蟹吃的就是热闹，她让花妈妈、绣杏、织桃像往年在江南一样，陪她一起围坐在桌前，哪想到谢衍这个时间会出现在听雪堂。
吓的花妈妈她们现在还惶惶不安。
她虽不怕谢衍，可也不情愿喝点小酒就像回门那日被管教。
早知就改日再喝了。
小娘子微垂着脑袋，脸红扑扑的，垂眼望地，声音乖乖的带点鼻音，像犯错的孩子默默讨饶。
心里仿佛被一片轻羽划过，谢衍伸手从抽屉拿出两个锦盒，缓缓推到她的面前，道，“这是母亲生前为儿媳选的礼物，因为我的疏忽现在才送到你的手中，希望你不要嫌晚。”
他刻意避开“彩礼”之说，换成婆婆送给儿媳的礼物，如此她就不好推拒了。
曲筝掀起长睫，目光在两个锦盒上一掠而过，温声道，“替我谢谢二位先辈，不过这礼物我不能收。”
谢衍眼尾一抬，“为何？”
曲筝道，“长辈给儿媳妇礼物是因着她在以后的日子里能膝前尽孝，而我不能，所以不能要。”
谢衍恍惚，总觉得她这个不能有别的意思。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说话间，她身子已经离开椅子，仿佛一刻都不想多停留。
“等等。”谢衍胸口一沉，声音里带了点严肃，“你知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京城多少商人的人求而不得？”
顺安帝是长公主扶上皇位的，为报皇姐大恩，她出降镇国公府时，仪式比封后大典还隆重，陪嫁都是皇帝精挑细选的御用之物。
拥有其中一件，就可直接面圣。
这可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尤其是商贾，他们地位本来就低，若能进宫给皇帝磕个头，就等于镶了金边，以后在京城的生意必然一路畅通。
曲家在京城也有营生，有了这御用之物，就算不用它进宫攀关系，就挂在府里，也有震慑官吏和竞争对手的作用。
谢衍又把锦盒朝她面前推了推，“嗯？拿着。”
话音刚落，却听那姑娘脆生生道，“公爷的东西再好，曲家都用不上，我会劝父亲尽快出手京城所有的置业，彻底离开京城，曲家人将全部返回江南。”
说完她从椅子上站起，福身，走了出去。
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谢衍心中突然有种错觉，她那句曲家人将全都返回江南——也包括她自己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3-29　22:28:07~2023-03-31　18:1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5590720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管我？◎翌日，曲筝醒来的时候，谢衍已经回了御史台，花妈妈进来，看眼一夜过后仍整整齐齐的床面，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瞧着姑爷昨日对姑娘有所不同，以为会水到渠成呢。”
绣杏端着铜盆走进来，闻言撇撇嘴道，“那还不是因为他们谢家亏心。”
花妈妈扶着曲筝下床，又忙拧了温热的面巾递过去，柔声道，“男人愧疚的时候，心肠就会变软，他软你也软，这事情不就成了么？”
来谢府这么久，花妈妈也看出来了，这二人迟迟没有动静，可不怨一方，俩个都站在原地不肯朝对方挪。
曲筝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算是应付花妈妈的热心，但她心里知道，谢衍的心比谁都硬，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心软，昨日一时放低身段，不过因着谢二爷太过分，而他本性善恶分明。
御史台向来秉承“以卑察尊”，官职设置极低，且非常难晋升，上一世短短五年时间，谢衍能从一个小御史升至辅国公，靠的并不是他的皇帝舅舅，而是亲手把一个个贪官污吏送进诏狱。
连岳父大人都不放过。
上一世父亲入狱，曲家清缴，这里面纵然有谢衍的主导，但以他的性子，抓父亲必定师出有名，曲家应该有什么把柄落到朝廷手中。
京城风谲云诡，暗流涌动，曲家没有根基，不知道就会卷入哪股纷争，引来祸端。
以谢衍嫉恶如仇的性子，就算她想办法寻回陆秋云，帮父亲洗脱罪名，如果曲家在京出事，他也会袖手旁观。
她昨日同谢衍说要劝父亲离开京城，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认真考虑后的决定。
*
秋天，曲家不仅会酿木樨青梅酒，还喜欢酿菊花酒。
这天，趁着阳光正好，曲筝穿上斗篷，挎一个小花篮，正准备和绣杏去花园里采菊花，还没走出门，大夫人突然来了。
她只好让织桃备茶。
跟大夫人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小女谢绾，二人刚坐下，大夫人就催促女儿，“快把你给三嫂准备的松花饼拿出来。”
谢绾蕙质兰心，不仅精通诗词歌赋，还做得一手好点心，把镇国公府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比的一无是处。
曲筝记得，上一世谢绾最后考上女官，做了顺安帝独女清乐公主的女史，短短五年就官至四品，前途不可限量。
果然有才的人都是不拘言笑的，和笑盈盈的母亲不同，谢绾一进来就神色冷淡，听到母亲的话，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从地上拎起食盒，递过去，“三嫂，送你。”
大夫人面色一僵，干笑，“这孩子，读书读傻了，也不知道和三嫂好好说两句话。”
曲筝笑笑道没关系，随便瞥了一眼食盒，见松花饼的成色很差，但她什么也没说，让绣杏收下。
侄媳妇意外的好相处，大夫人面上的尴尬稍缓，说了一会子家常话，口气突然一转，对曲筝道，“前些日子的事，侄媳妇受屈了，你大伯那个实心眼，这些年一直被你二伯愚弄，那日说了些浑话，你别放在心上。”
谢大爷虽然不如谢二爷奸滑，却也远远算不上实心眼，曲筝淡然一笑，没揭穿大夫人，“大伯母严重了，我我从未怪过大伯。”
“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吃了那么大的亏也没吭声。”大伯母叹了一口气，“这事都怪老二，不仅贪了你们曲家的银子，还逼着儿媳妇在中公账房动手脚，如今佩凤不能管账，咱们镇国公府家大事杂，我又是个药罐子，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曲筝看一眼大伯母，只见她身体消瘦，面色蜡黄，她在府中执掌中馈，此番话虽然明显有别的意味，但她身体确实不好。
她回头叫花妈妈，“取一匣子参桂安宫丸来，送给大伯母。”
大夫人一惊，慌忙站起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么好的药，用在我这副身子上，糟蹋了。”
她自小身体就有弱症，生下两个女儿后，气血更是大伤，谢绾让父亲给她买参桂安宫丸，但这药太贵，吃了还不知道见不见效，她死活不让买，怕白花钱。
曲筝记得上一世曲家出事，她回到谢府的时候，只有大伯母曾来看过她，她那时脸白的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如果能早服参桂安宫丸，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大伯母不必客气，这药已经买了多年，我又用不上，再放就失去药性了。”曲筝声音听起来很真诚。
大夫人还欲拒绝，花妈妈已经不由分说的把药匣塞到她的手中。
再推拒就不好看了，大夫人只能收下。
大夫人这一收药，原本准备好的很多话就说不出口了，又坐了会，她就带着谢绾离开听雪堂。
待二人一走，绣杏挠挠头，“大夫人又是让女儿送礼东西，又是倒苦水，难道就知道咱们有参桂安宫丸？”
曲筝摇头，大夫人来并不是为了药丸，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被丈夫教唆来打前战罢了。
下一步就该让她接管镇国公府欠的大窟窿了。
*
送走大伯母，曲筝心情没受影响，继续和绣杏去采菊花。
时值晚秋，几场霜打下来，菊园只剩残花败枝，绣杏一脸懊丧，“早知道提前几日来了。”
曲筝说，“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完好的花朵。”
“我的菊花开的正好，三嫂如果需要，我送你一篮。”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曲筝回头，看到谢绾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曲筝这才想起，谢绾爱菊傲霜的气节，专门搭了花棚种菊花。
微微一笑，她也不客气，“好啊。”
谢绾脸上明显释然，松快道，“我稍后让人送到听雪堂。”
曲筝颔首，“谢谢伯英妹妹。”
伯英是她的字，谢衍起的。
谢绾嘴角微微弯起，屈膝告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有点不好意思，“方才送过来的松花饼扔了别吃，我再给你做新鲜的菊花酥饼。”
曲筝意会，眼睛眯成月牙，说“好”。
她本来还奇怪谢绾一双巧手怎么做那么难看的松花饼，现在看来应是不满父母强迫，故意做坏，因母亲得了药丸，又特地跑来提醒她不要吃。
有才能还知恩图报，比谢家男子好多了。
晚间的时候，谢绾亲自送过来一篮子新鲜的菊花以及两屉菊花酥饼，皮酥馅香，正好当夜宵。
礼尚往来，曲筝回赠了她几碟江南美食。
谢绾瞧着四处无人，悄悄同曲筝道，“你别怪我之前给你送坏的松花饼，我不是对你不满，而是不满父亲打你们三房的主意。”
曲筝点头，“我信你。”
谢绾和谢大爷完全不是一路人，某种程度上，谢绾更像谢衍，镇国公府败落后，没有沉沦在过往的浮华里一蹶不振，而是隐藏野心，充实自身，直到抓住机会成为人上人。
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很微妙，谢绾的心事平日连母亲都不告诉，今日却有一吐为快的欲望。
“我看不起父亲和二叔，长公主出事的时候，他们是谢家的成年男子，理应站出来保护镇国公府，可他们是怎么做的？”
她苦笑，“他们打开荣在堂的大门，任由平叛军将三房所有的东西焚毁殆尽，那可是长公主一手建立起来的家啊，承载了三哥哥儿时所有的快乐，就是因为他们胆小怕事，什么都没了，就剩私库里几样遗物。”
曲筝有点不明白，“长公主当年出了什么事？”
她只听说长公主打了败仗战死在边关，而谢绾口中的平叛军是怎么回事？
谢绾喟叹一声，“大长公主当年跟北戎勾结，意欲在边关自立为王。”
曲筝震惊。
见她不相信，谢绾重重的点头，“这件事当年被陛下压下来了，朝中只有当事的几个人知道真相，但是不管如何，长公主毕竟是三哥哥的母亲，父亲和二叔不该为了自保，给那些贪婪的平叛军开门。”
“三哥哥当年只有八岁，看着被洗劫一空的荣在堂，拳头捏出了血都没有掉一滴泪，他当时就走到族人面前，小小的年纪大声告诉众人，陛下若因母亲降罪镇国公府，他一人承担，但谢家的事，从今以后也与他们三房无关了。”
曲筝的震惊一波接一波，这些事，上一世谢衍从来没和她讲过，他们在一起五年，像两个世界的人。
现在她似乎有一点理解他的不近人情，还有上一世得知她为谢家还债后眼里的寒冰。
但是，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了，心再冷的人总有柔软的地方留给爱着的人，而这个人不是她。
也许找回陆秋云，抚平他过往的伤痛，他大人大量，痛痛快快的放她和曲家撤回江南，就是最好的结果。
*
谢绾走后，绣杏把菊花酥饼装盘，织桃烫了扁桃杏仁茶，陪曲筝吃夜宵。
花妈妈年事大，不跟她们吃，找来一个竹编簸箕放在大桌案上，菊花倒进去摊开，开始摘枯枝杂叶。
过了不大一会，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花妈妈出去看，是谢衍回来了。
花妈妈忙不迭的将姑爷迎进来，指指里间的炕榻，“少夫人在里面。”
谢衍点点头，目光停留在摊开的菊花上，这个时节很少能见到如此新鲜的菊花。
花妈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旋即就明白了，主动回话，“这菊花是二小姐送给少夫人的，一并还送了菊花酥饼，姑爷也进去尝尝吧。”
谢衍惊奇，谢绾平时把她的菊花当宝贝，别说摘了，看都不舍得给别人看，对这个没见几面的三嫂倒是慷慨。
好像她总有一种让身边人不知不觉喜欢上的能力。
踏进里间，一眼就看到曲筝盘腿坐在一张石榴红的锦褥上，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盖碗，用嘴轻轻的吹去浮沫，暖黄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照的一身雪肌莹白透亮，唇上一层细软的绒毛，挂着几粒酥饼碎渣，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抹去。
曲筝正要喝茶，突然感到一股异样的目光，抬睫，看到谢衍站在门口，这才想起，今晚是谢衍回府的日子。
放下茶碗，下炕，福身，轻轻道一句，“公爷回来了。”
有礼有节，不失分寸。
谢衍“嗯”了一声。
绣杏早已溜下炕，突兀的站在沉默的二人中间，半天才挤出一句，“姑爷...要不要来吃一块菊花酥饼。”
说完又后悔，姑娘说过，姑爷不吃这些东西。
谢衍果然皱眉。
曲筝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避之不及的走开，没想到他却走到炕桌前，朝她茶碗里望了一眼，正色道：“菊花、扁桃、杏仁都是寒性食物，单吃尚且伤脾胃，更何况合在一起。”
又望了一眼绣杏，“以后不要给少夫人吃这些。”
绣杏点头如捣蒜，“奴婢知道了。”
曲筝心里闷闷，他怎么又开始管她吃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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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维护◎谢衍刚进寝室，绣杏赶紧撤下夜宵。
曲筝没有睡意，走去外面帮花妈妈择菊花，花妈妈哪里肯让她帮，叫人抬了水，催她沐浴。
曲筝沐浴完，有了上次的教训，特地绞干头发才走出浴房。
床帐半掩，灯台上燃着一根红烛，谢衍穿着宽松的寝衣，靠在引枕上，手握一卷书。
也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散发着一点潮气，松散的垂在肩上，比白日束发的样子多了点请贵公子该有的翩翩风流。
见曲筝进来，他放下书，抬眼，目光在她头发上缓缓一瞥，而后抽出身后的引枕，道，“睡吧。”
好像特地在等她一起睡。
曲筝转身放下床帐，吹熄蜡烛，脱鞋上床。
男人身体像个火炉，床帐内的空气不像平日那样冷飕飕的，曲筝拉开松软的鹅绒被，躺进去，把自己包成一团，只留脑袋在外面。
她怕冷，对北方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天感到恐慌。
希望在这期间吴常能找到陆秋云，如此她就能在烟花的三月回家了吧。
谢衍平躺在床上，睁着眼，视线落在床帐上。
余光见那小娘子用蓬松的被子把自己裹的虫蛹一般，远远的背对他躺着。
北方秋末入冬，天寒地冻，实不该吃寒凉的食物，更何况是夜间，他平时不是个说教的人，现在却忍不住想再叮嘱一句。
刚要开口，听到对面传来细细的呼吸声，那姑娘已经睡着。
到口的话又被咽下。
寅时，谢衍准时醒来，模糊中碰到一个绒绒的小脑袋，睁开眼，就见平时睡觉一动不动的小娘子不知何时滚到他肩头，脸蹭着她的大臂，头发如海草铺在身后，几缕碎发濡湿，黏着脸庞。
帐内并不算热，怎会出汗，再细看，才发现她唇瓣像褪了色的花，没有一丝血色，眉毛蹙在一起，额间一层密密的汗珠。
着凉了？
他从床头的柜子里取一方干净的棉巾，刚覆至额头准备帮她擦汗，小娘子倏然睁开眼睛，对视一眼，垂下长睫，轻轻拂去他的手，而后撑着胳膊坐起来。
谢衍收回拿棉巾的手，嗓音带点初醒的沙哑，“肚子不舒服？”
曲筝抱被坐着，点了点头。
谢衍立刻想到她吃的宵食，浅沉了一口气，“需不需叫人送点热饮进来？”
腹部越来越疼，曲筝微弯了弯腰，慢腾腾摇了摇手，“不用。”
以为时间还早，她略带歉意的说，“不打扰公爷休息了，我去找花妈妈。”
说着，就撩开盖在身上的被子，下床。
双腿搭在床沿，脚向下慢慢找鞋的时候，腹中陡然又升起一股激痛，脑袋也沉甸甸的快支撑不住，手下意识去扶床围。
不想却扶了个空，头重脚轻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危机之时，一条健硕的胳膊垫在她的手掌下，身体有了支撑，堪堪稳住。
谢衍半身横过来，小臂接住她的手，胸膛几乎擦着她的脸，白色的交领中衣扯开了些，露出里面发紧的肌肉和微微起伏的喉结。
曲筝手被他紧紧握住，整个人几乎横躺在他的胸膛，男人皮肤上的温度隔着织物渡过来，微微一怔后，她淡淡的起身，收回手，温温一声，“谢公爷。”
上一世一靠近他就凭空而来的旖旎，原来全是她一个人的幻想。
如今幻想不在，他那瞅一眼就令她脸红心跳的身子，现在看来不过就是比寻常人硬朗一些罢了。
穿上软软的薄绸鞋，她迅速起身，撩开床幔走了出去。
幔子落下，帐内一下子变空，谢衍低眼，看到刚才她坐过的地方，一团殷红。
*
望北书斋。
谢衍正低头翻阅卷宗，余光闪进一片摇曳的裙裾，猛然抬头，是谢绾。
谢绾一只脚刚踏进门，看到谢衍略带失落的目光，冷笑，“怎么，看到我你很失望？”
谢衍恢复面无表情，继续翻阅卷宗，“要什么书自己去找。”
谢绾不跟他计较，“自己找就自己找。”
不待多时，谢绾指挥文童把找好的书放到谢衍面前，道，“三哥哥，告诉你一件事，现在三嫂是我的知己了。”
想起夜里那张苍白的脸，谢衍面色一冷，“剩小半年就要女官考试，你还有闲心做菊花酥饼。”
谢绾听他声音严厉，不乐意了，“就算你不感谢我，也没必要冷嘲热讽吧，看来大家说的没错，你还真是看不上三嫂，我和她好，你都不高兴。”
谢衍一噎。
见他无话可说，谢绾见好就收，把选好的书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软下来，“三哥哥，最后三个月，我看这些书行么？”
女官考试俗称小科举，和真正的科举考试异曲同工，怎么准备考试，看什么书，谢绾都来问谢衍，省了请一大笔请女夫子的钱。
谢衍取过那些书，一本一本的翻看，不合适的全部择出来，又列了几本书让文童去找，最后叮嘱，“诗赋经义的考题都在这些书中，至于策问，去祖母哪里找《女训》、《女则》看。”
谢绾拱手深揖，行了个男式礼，笑着说，“三哥哥真不愧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挑书的眼光又准又稳。”
谢衍不吃她这一套，“不把这些书背完，不许出门。”
谢绾笑容僵在脸上。
谢绾抱着书刚走出书斋，正面迎上寿禧堂的张妈妈，说老夫人有事找公爷。
谢衍同谢绾一起来到寿禧堂。
“祖母气色好了很多。”谢绾一进屋就坐在祖母身边，拉着她的手亲昵道，“这次恢复的还挺快。”
沈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背，看着谢衍道，“那日被你二伯的事气坏半条命，要不是你媳妇送来一根老山参吊着，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中用啦。”
谢衍眉梢一抬，没想到那日二伯连番作恶的情况下，她非但没有苛责谢家人，还给祖母送山参。
谢绾像自己被夸了一样高兴，“三嫂人美心肠热，以后在谢家谁要是再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愿意。”
说完还特地看了谢衍一眼。
谢衍没理她，转向沈老夫人，“祖母要好好修养身体，明日进宫，我请御医来替您瞧瞧身子。”
沈老夫人眼神一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衍儿这是关心她？
自从逼他娶了这个妻子，衍儿嘴上不说，行为上几乎等于不认她这个祖母，这大半年来话都很少同她说，遑论关心。
沈老夫人面露一丝愧色，道，“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御医不用请，我这身上都是老顽疾，屋里的旧方子反而最对症。”
谢衍点头说好，又问，“祖母找我何事？”
沈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前几日你大伯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大伯母身体不好，佩凤那孩子现在又不能用，中公账房没人管，想叫你媳妇管账。”
谢衍眉头一皱，狭长的凤目闪着冷光，“三房向来不管中公的事，难道这次祖母准备答应大伯？”
沈老夫人摇头，“我还没老糊涂呢，怎么会答应他这么荒唐的要求，你们三房这么多年没拿中公一个铜板，没理由无名无分给中公账房当劳动力。”
谢绾在沈老夫人眼前比了一个大拇指，“祖母英明。”
谢衍脸色稍霁。
只听沈老夫人又道，“无名无分不行，有名分的呢？我瞧曲筝那孩子，做事稳妥，心地又善，不如索性扶了她主持中馈，做正正经经的当家主母。”
谢绾心里一惊，没料到祖母会说出这个提议。
她平日虽然一心读书，不参与家务事，可也知道府里多少人想当这个“当家主母”，这么多年悬而未决，不过是因为府里没有一个有公信力的人出现。
谢衍是国公爷，他的妻子原本是顺理成章的当家主母，只是一则三房不参合中公的事，二来曲筝是商家女，大家有意无意的把她排除在外。
若有祖母亲自开口，旁人也说不出正儿八经反对的理由。
谢绾第一个赞同，“我觉得三嫂可以。”
谢衍却眉眼乌沉，冷淡道，“我觉得不妥。”
*
绣杏收拾床铺的时候发现被单上有血迹，才知道小姐来月事了。
她懊恼坏了，怪自己疏忽了，没有提前准备月事带和小褥子。这要是被姑爷看到多不好。
心里默默祈祷他没看到。
曲筝怕冷，来了月事更甚，她缩在炕榻上，身上披着一条绒毯，怀里还揣着两个汤婆子。
织桃熬了姜茶来，花妈妈伺候着她喝下，刚想眯一会，谢绾走了进来。
看着情景她以为曲筝病了，得知是月事才稍放下心来，闷闷的吃了一碗玫瑰杏仁露，叹口气道，“三嫂你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
曲筝失笑，“此话怎讲？”
谢绾眉头深拧，“你说你，一个要啥有啥的千金大小姐，为什么想不开，非要嫁给三哥哥？”
定亲前曲筝对谢衍的热诚，阖府皆知。
曲筝承认自己之前确实眼光不好，不过谢绾为何这会子突然提起？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谢绾嗤了一声，“刚才在寿禧堂，祖母想扶你做谢家的当家主母，我们都觉得很好呀，没想到三哥哥不同意，说你进府时间太短，难服人。”
曲筝并不意外，淡淡的“哦”了一声。
谢绾却还是不服气，“谁说你难服人？府里哪个下人不说少夫人好，还有吴常，那么孤傲的一个人也任你差遣，母亲称赞你，祖母今天也夸你了，我想不出来府里还有谁比你更合适执掌中馈。”
曲筝觑了谢绾一眼，笑道，“谢谢你数了我这么多优点，不过公爷说的没错，我刚进府，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能力执掌这么大的国公府。”
谢绾恨铁不成钢，“你呀，还不知道镇国公府当家主母的好处。”
曲筝知道的，她是谢衍的妻子，一旦做了当家主母，这个身份会被列入谢家族谱，再由谢家族人上书朝廷，获封国公夫人的诰命，国公夫人是外命妇的最高品级,属于超品夫人,地位尊崇，俸禄不菲。
估计这就是谢衍拒绝的原因，他都不想让她当自己的妻子，更不可能把国公夫人诰命的头衔给她，要知道，一旦成了命妇，和离休妻都难，谢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好在她也没有那样的念头。
她知道谢绾的好意，反过来劝了她一会，谢绾在听雪堂吃了下午茶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谢绾走后，曲筝感觉身体好多了，她让绣杏把昨日的菊花搬出来，择好，泡水、沥干、烧熟，足足忙了一个时辰才弄好。
命人把几大坛酒醅搬到院中，她亲手把炒熟的菊花往坛中放。
太阳西沉，暮色四合，谢衍刚踏进院门，就看到曲筝站在一溜酒坛子后面，手捧着菊花瓣，小心翼翼的撒入坛口。
她肩上绑着襻膊，露出半截藕白的小臂，又软又嫩，仿佛碰一下就能变红。
谢衍不动声色的移开眼，走到她的对面。
曲筝正拿木勺搅拌酒醅，视线中出现一袭玄色锦袍，猛然抬睫，看到谢衍，长睫又慢慢落下，仿佛并不知道寿禧堂发生的事，随口一问，“公爷怎么还未回衙署？”
往常这个时间他已经走了。
谢衍垂下视线，声音淡淡的，“明日要外办差事，过来收拾几件衣裳。”
为了掌握实情，御史常常要去当地考察，谢衍也不例外，只是离开了京城的防备森严，在鱼龙混杂的小地方，御史的处境异常凶险。
曲筝慢悠悠的搅拌着酒醅，轻声道，“公爷路上注意安全。”
酒气散开，氤氲在空气中，谢衍微微皱眉，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转脚朝屋子里走。
谢衍刚走了几步，还没绕过酒坛，曲筝余光见有人从院外进来。
谢大爷和夫人木桩子一般定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谢衍，尴尬道，“飞卿...也在啊。”
谢衍止步，转身，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大伯这么晚来，何事？”
谢大爷背后冷汗涔涔，他刻意等到谢衍走了才来，没想到正好碰上，硬着头皮道，“那个，你大伯母最近身子不舒服，有事找侄媳妇帮忙。”
曲筝知道谢大爷的来意，无非是想让她去中公管账，到时讨债者就可以顺理成章找她要钱。
镇国公府的这位大爷，还真是让人瞧不起。
这些年他和谢二爷为了捞国公府的好处，分别把妻子和儿媳妇推到前面，自己蹲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枉费大伯母还以为丈夫手紧，连个参桂安宫丸都不舍得吃。
虽然没有谢二爷奸诈狡猾，从国公府欠这么多外债来看，谢大爷也没少挥霍。
如今债主快逼上门，兜不住了，他不敢找谢衍，最终还是打府里女人的主意，吃定她们心软。
他甚至还没有沈老夫人明理，沈老夫人想让她挡债，至少愿意拿出当家主母来交换，而他，还妄想大房占着中馈的位置，让她像方佩凤一样协理账房，白白替中公还债。
那日听谢绾说三房和中公的关系后，曲筝早已想好应对的说辞，正欲寒暄两句，就把人打发了，却听谢衍先开了口：“她身子也不舒服。”
绣杏脸腾的一下红了，公爷看到床单上的血迹了！
曲筝也知谢衍这句身子不舒服指的是什么，她面色如常，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况且谢衍并不忌讳女子月事。
谢衍倒是帮她找了一个更好的借口，她默默把准备好的话咽回去，垂睫耷眼，娇弱的样子还真有病西子的感觉。
谢大爷愣住，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大夫人本就不想来，谢衍的话让她满面羞红，冲曲筝赧笑，“既然侄媳妇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狠狠的拽住丈夫的袖子往外走。
谢大爷一把甩开夫人，正了正神色，佯装无事道，“那我们就改日再来。”
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
“不必来了。”谢衍看着谢大爷，缓缓道，“她要随我一起外出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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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带走◎谢衍道，“你随我一起公办。”
曲筝疑目，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谢衍肯定的眼神，才确定他说的是真的。
随夫公差，上一世奢望很久都求而不得，如今听到心里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谢大爷脸瞬间垮下来，倒不是害怕曲筝的离开，而谢衍这种明显的护妻行为，让他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
他低声挣扎，“侄媳妇不是不舒服...”谢衍眸光一凛。
谢大爷立刻噤声，把未说完的话咽回肚子。
“大爷！”大夫人将丈夫拽出院外，第一次冲他发脾气，“你还纠缠个什么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飞卿不想让侄媳妇替你垫背，老二出事后我就警告过你，他不是你们原来想象的那样，对自己的妻子不闻不顾。”
谢大爷脚下一软。
院内，谢衍淡淡扫了一眼不情不愿的曲筝，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我在外面马车上等你。”
曲筝在感情上自然是不愿意去的，但理智告诉她，这是让谢大爷死心最好的方式。
事发突然，什么都没准备，花妈妈急出了一身汗，指挥绣杏织桃赶紧帮小姐收拾。
临出发了，她又在马车外嘱咐文情，“少夫人怕硌怕冷，一到地麻烦小哥把鸭绒褥子和鹅绒被子铺到床上。”
车厢里，谢衍睇了一眼曲筝，伸手从匣子里抽出一张白色的狐狸皮，放在坐垫上，示意她，“坐过来。”
曲筝原本坐在靠门的位置，这样一来不得不坐到里头，紧挨着谢衍，不过这一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舒坦最重要，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她就坐了过去。
还不忘客客气气的赞了句，“公爷这张白狐皮品色真好。”
又软又厚，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谢衍眸光微动，半晌才道，“是我母亲的。”
曲筝心里一惊，不好意思坐在长公主的遗物上，“这么珍贵的皮子公爷还是收起来吧。”
说着就往一旁挪。
手腕突然被谢衍按住，他垂着睫，声音沉沉的，“母亲生前和你一样，也怕冷，怕硬，到哪里去都带着这张狐皮，她性格大气，一定不愿意狐皮藏在匣子里，让你受冻。”
曲筝只好又坐回来，顺势抽出手腕。
马车麟麟朝郊外驶去，天色越来越黑，文情敲敲车窗，挑了一盏灯笼送进来。
昏昧的车厢立刻盈满暖黄色的光，冷津津的空气仿佛一下子热和起来。
曲筝直起身子，谢衍看到了她双手覆住的汤婆子。
顺手合上被文情拉开的车帘，他悠悠的问，“知道我为何带你出来么？”
曲筝道，“因为大伯？”
谢衍点头，“谢家和曲家联姻，动机不纯，定亲前我提醒过你，是你坚持...”谢衍顿住，感觉应该给姑娘留点面子。
曲筝倒不介意，笑着自嘲，“是我非要嫁给公爷。”
她那时候根本没把谢衍的警告放在心上，反倒觉得他磊落坦荡，爱慕之情又深了几分，非嫁给他不可。
好傻，她默默喟叹一声，如果他真的磊落，就不会心里藏了一个人还娶她。
谢衍没想到，本该是避之不及的话题，她竟毫不避讳就说出口，抬起眼，见她嘴角微弯，长睫半闭，很放松的状态，和婚前完全不同。
彼时她总有一种故作矜持的别扭感，虽故意不看他，眉梢眼角都溜在他身上，现在倒是大方得很，共处一个车厢，也能泰然自若，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谢衍打住思绪，把想追究她转变原因的想法甩出脑袋，他不该在她身上耗太多精力的，沉了一口气，冷静的把话题拉回来，“大伯以后无论何事求你，都不必理他。”
听说京城讨债者都是一群亡命之徒，手段极其残忍，曲筝之所以愿意跟谢衍出来，也是怕他们来时，谢大爷再求到听雪堂，自己心软答应。
只是她还是奇怪，她不是谢家人，对谢大爷即将遭遇的尚且于心不忍，谢衍这个侄子，是如何做到这般冷血的。
“大伯找我帮忙必然是借银子，借不到的话，他会不会有危险？”她实在好奇，他是对所有人冷血，还是只针对她一个人。
“不是借银子，是要银子。”谢衍纠正了她，才继续道，“至于大伯，危险倒不会有，只是要割块肉。”
“割肉？”曲筝心里咯噔一声，吓的面色惨白，“生割么？”
谢衍一愣，想明白后低下头，嗓音发出闷闷的笑声，唇角眼尾上扬出温煦的弧度，和平时冷冰冰的模样相比，可以称得上好看的动人心魄了。
曲筝心里却毛毛的，这种事能笑么？
谢衍以拳抵唇，止住笑意，“不是真割他的肉，意思是需要他付出一些代价。”
语气好像在教小孩子。
曲筝脸微微一红，哑然不语。不过谢大爷一穷二白，能付出什么代价，不会是....她心里又惶惶然，“谢绾有危险？”
谢衍摇头，“远没到那个地步，中公欠钱虽多，谢家百年祖业，即便被陛下封锁十年，也不至于还不起，不过是大房二房只进不出惯了，掏空了中公，还妄想找旁人替他们还账。”
曲筝终于明白谢衍所谓“割肉”的意思，镇国公府账上虽然没有银子，名下也没有封地，可是祖辈几代置下的产业可不少，京城的别院、乡下的庄子、南山的温泉、还有几处闲置的铺面，这些大多在大房二房名下，关键时刻卖了就是一大笔银子。
她放下心来。
谢衍见她面上总算有了血色，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好言相劝，“你要放下助人的情结，不要掺和镇国公府的事，人的贪婪是没有尽头的，要想回头只能靠他们自渡。”
曲筝两辈子第一次听谢衍讲大道理，一时分不清他是太清醒还是太冷血。
顿了顿，谢衍又道，“寿禧堂的事，谢绾是不是和你说了？”
车外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车突然停下，曲筝正在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谢衍望了她一眼，不急不徐道，“中公那边让他们自己挖骨疗伤，你只需要管好三房的私账即可。”
说着将一把明晃晃的黄铜钥匙放在曲筝面前的小桌上，而后起身下了马车。
曲筝认识，那是三房私库的钥匙。
*
曲筝紧跟着走出车厢，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面扎着一圈一圈的帐篷，一队队身披银甲的侍卫拿着火把，把黑夜照成了白天。
这就是谢衍出公差的地方？
旁边也停着几辆马车，下来的有男有女，看行头，非官即贵。
谢衍正和人说话，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曲筝出了车厢，伸出手臂给她。
绣杏不在身边，曲筝正愁怎么下车，看到谢衍骨节分明的大手，略一踌躇，软绵绵的握上去，借力下了马车。
谢衍收回手，又转过身去继续和刚才那人说话。
曲筝听话音，对方好像是谢衍御史台的同僚。
片刻之后，最前头的马车上走过来一对中年夫妻，男人一脸官相，远远的就热情道，“飞卿，你不是说不带夫人么？”
一旁的妻子嗔道，“我就说陛下难得邀臣子携家眷秋猎，小公爷哪里舍得不带着新婚娘子，你还不信。”
曲筝这才明白，原来谢衍所谓的外差就是陪皇帝到九华山秋猎。
而这两位，不出意外应该是谢衍的上峰。
果然见谢衍冲二人谦谦一礼，“微臣见过蒋大人，蒋夫人。”曲筝也跟着福了福身子。
蒋夫人是个开朗的性子，跟着福身回礼，调笑道，“那民妇也见过小公爷，少夫人。”
在衙署谢衍是下属，在这皇家猎场他可是皇帝的亲侄子，超品公爷，蒋夫人拜的不亏。
一个善意的玩笑立刻消除曲筝的陌生感，蒋大人和谢衍聊公事的时候，她已经跟着蒋夫人认识了不少随行官眷。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开山狩猎，大家互相认识后浅聊了几句，就各自回帐。
中间最大的那个帐篷是皇帐，紧挨着皇帐的四个帐内分别住着公主和顺安帝的心腹，谢衍的帐篷就在其中。
进到里面，空间挺大，就是只有一个窄窄的小床，服侍的内侍愧疚道，“出发前公爷报一人出行，内务就准备了单人床。”
“没关系，这不怪你。”曲筝不甚在意的笑笑，谢衍本来就没打算带她。
那小内侍松了一口气，自以为聪明的接了一句，“九华山比京城冷，小床挤着更暖和呢。”
谢衍正好低头走进来，蹙眉对那内侍冷冷道，“你以后在帐外服侍，不许踏进帐内一步。”
小内侍恨不能咬舌自尽，谢罪后退了出去。
曲筝虽然有点同情说错话的小内侍，可更愁夜里怎么睡，这么小的床，要躺两个人，非得紧紧贴在一起才行，可从小内侍的遭遇来看，谢衍比她还排斥这个睡法。
脚下都是草地，又值深秋，睡地下更不可能。
她站在床边有点犯难，眉头深深的拧在一起。
谢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走过来，安慰道，“别担心。”
说完，他弯腰拉开她的鸭绒褥子铺在下面，上面用鹅绒被子严严实实的盖好，拿了两个引枕塞进去，留出外面一大半的位置，指着道，“你一个人睡这里。”
曲筝对他这番操作很是疑惑，问，“那你睡哪？”
“我不睡，夜里有事要办。”谢衍指指里面凸起的引枕，正儿八经道，“还要麻烦夫人帮我打个掩护。”
曲筝眼中一悚。
突然想起，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谢衍趁着群臣陪皇帝在九华山狩猎，收集多位大臣贪腐的证据，朝中一大批人因此入狱。
后来虽然他被陛下嘉奖，官升两级，在这期间却受了重伤，人抬回府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囫囵皮肉，昏迷了五日才苏醒。
如今他夜里不在营帐，还要她帮忙打掩护，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圈圈38瓶；Leah_伊莎贝拉啦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手痒◎这一夜曲筝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天快亮了才勉强睡实。
醒来见谢衍坐在简易的矮案前，目光专注的翻阅文书。
曲筝披上外裳，下床穿鞋，再一抬头，和谢衍的视线撞在半空，她勉力一笑，问，“公爷夜里睡了么？”
谢衍点头，“方才眯了会。”
曲筝“哦”了一声，刚朝前走了两步，听他又问，“眼里为何那么多红血丝？”
曲筝垂下长睫，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公爷夜里去做了什么？”
谢衍轻笑，“所以是担心我，一夜没睡。”
曲筝下意识想否认，可又觉得没有遮掩的必要，名义上他们还是夫妻，谢家和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此刻关心他的安危，无可厚非。
她在谢衍面前的软垫上坐下，轻轻的“嗯”了一声。
谢衍原本是想自嘲，没想到一语成真，晃了会神，空荡荡的心底仿佛漏进一股暖流。
不忍心骗她，坦诚道，“陛下携文武百官狩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里，京中防守空虚，我夜里带人回京探查消息。”
御史办案属机密，曲筝没料到他如此轻易就说出来，凝气半晌，才顺着问，“危险么？”
小娘子声音轻轻软软的，脸上表情严峻，像受了惊吓。
他试着缓和语气，“目前不算危险。”
曲筝美目轻转，慢慢眨了眨，明白了他的意思，大臣们现在的心思还在怎么讨好皇帝，京城自然不危险，等到后期他们开始警觉，才是危险的时候。
曲筝知道谢衍中状元后选择出力不讨好的御史台，就是为了审判那群朝臣，她上一世还见他手中有份名单，抓捕一个划掉一个。
虽然不知道这份名单从何而来，她隐约觉得应该和大长公主有关。
因着上一世的记忆，她预知到了危险，却不会自不量力的劝阻他，谢衍何等聪明，怎会不知风险，这件事使命般根植在他心中，无人能撼动。
“准备一下，我带你去见陛下和清乐公主。”谢衍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拉回。
帐内有专门的宫女服侍，不大一会，曲筝就穿戴整齐和谢衍并肩来到王帐。
踏进皇帐，谢衍看一眼曲筝，见刚才还满眼惴惴的姑娘，此刻盈盈笑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谢衍放心的收回目光。
皇帐已有不少人，一部分蒋夫人昨晚带曲筝见过，浅笑和她示意，另一部分不认识的，也都好奇的打量着她。
富商之女勇追公府少主，近半年来可是这些名门贵妇饭后茶余的谈资。
顺安帝对她也印象深刻，御前两位去送贺礼的内监回来后都对她交口称赞，今日一见，果然温婉大气，富贵天成。
夫妻二人行完礼，他招手让谢衍坐到离自己最近的上席，再一指另一边，对曲筝道，“你和清乐坐一起。”
清乐公主身边原本坐着一位满头珠钗的姑娘，闻言瞬间收了笑意，一扭身端着自己的酒杯给曲筝腾了位置。
清乐公主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见来了一个大美女，让内监把旁边擦干净，才请曲筝入座，曲筝福礼致谢。
人都到齐了，顺安帝命膳给每桌端上满满一盆肉，吃饱肉待会才有力气进山打猎。
曲筝素闻顺安帝自小在民间长大，饮食粗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用完早膳，男人随顺安帝骑马进入山林，女眷则留在林边的草地上自行取乐，有射箭投壶的，有遛弯采花的，公主则让曲筝陪着到华盖下坐着。
曲筝听说清乐公主是顺安帝和民间的第一任妻子生的，在山野间长大，最是爱在外头玩，这会很反常。
她从袖间掏出一个荷包，打开里面的紫薯菱粉糕，悄悄递过去，问，“公主要不要吃？”
以为要去穷乡僻壤出公差，花妈妈可没少往马车上装吃食。
清乐公主眼里一喜，先吃了几口才抱怨，“父皇真是的，大清早让人吃肉，我们女子哪里吃得动。”
公主边吃边连连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你在哪买的，我赶明也叫人去买。”
曲筝笑道，“这是我家的一个老妈妈做的，公主若喜欢，我改日叫她做了给你送去。”
公主满口答应。
这时方才腾位的女子笑盈盈的走过来和清乐公主问安，公主没怎么理她，探头望着曲筝的荷包道，“再给我挑块大的。”
曲筝给公主挑了一块，余光感受那女子一瞬不瞬的目光，问她，“要不要也来一块？”
她嗤了一声，“谁稀罕。”说完就傲慢的离开。
公主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劝曲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叫萧凌霜，仗着自己是萧皇后的侄女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你别看她总在我身边转，若不是我那个好母后强迫，她才不理我。”
原来是萧家人，怪不得优越感这么强。
一上午过的很快，曲筝和蒋夫人投了几把壶，正在和清乐公主射箭，顺安帝带着打猎的男人满载而归。
女人们自动围过来，评比今日谁拔得头筹。
除去顺安帝不参与评比，数来数去，前十的名次萧家占了八席，一时风头无量，谢衍打了两对山鸡，四只兔子，十来只山雀，堪堪得了第十名。
曲筝知道他刻意平庸，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毕竟站的离顺安帝最近，已经太显眼了。
接下来几日，谢衍依旧白日默默无闻，晚间锦衣夜行，曲筝在帐内打掩护，虽仍免不了心惊胆战，却已不像第一夜担心到睡不着。
来九华山的第五日，女眷们对狩猎归来的男人已经没了新鲜感，无聊时聚在一起免不了嚼舌根。
还好曲筝跟清乐公主和蒋夫人走的近，那些不好听的话也进不了她的耳朵。
有人似乎不甘心。
萧凌云见妹妹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出发狩猎前走到她面前问，“你怎么了，为何不见你和公主在一起？”
顺安帝无嗣，就这一个独女，萧家如果攀上她，皇权路上又多了一个筹码。
而唯一的竞争对手谢衍，除了和顺安帝有点血缘关系，没胆量和萧家竞争，尤其这几日狩猎，连越过萧家儿郎前头都不敢。
根本不足为虑。
萧凌云心里正洋洋得意，忽听妹妹没好气道，“公主整日被谢衍妻子缠住，我哪有机会近身。”
萧凌云面色一冷。
连着进了五日的山，顺安帝热情不减，留守营地的人只好打起精神，夹道欢送骑马出行的男人。
曲筝和清乐公主站在一众官眷中，等打头的顺安帝走过去，公主拉着曲筝坐下，感慨，“父皇真是好体力。”
百无聊赖的坐了会，曲筝从袖中掏出一包牛肉干，递给公主，“嚼点这个吧。”
清乐公主喜笑颜开，伸手接过来。
面前突然一暗，曲筝抬眼见萧凌云骑着高头大马停在她和清乐公主面前，倨傲道，“公主不要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区区牛肉干有什么好吃的，我这就进山给你打一头活鹿，晒干了做鹿脯吃。”
说完就勒紧缰绳，朝山林奔去。
清乐公主气急，指着他的背影问，“好好的他发什么疯？”
曲筝也莫名其妙，不知何时得罪了萧家这位太子爷，平白无故的被冷嘲热讽一番，她再大度面上也难免气愤。
曲筝吁了一口浊气，突然感受到一道熟悉的目光，抬眼，见谢衍刚转过头去，若无其事的从她身边打马而过。
心里突然有点委屈，如果嫁给了对的人，是不是就可以拉着他的袖子，请她给自己出气。
*
九华山半坡，萧凌云拉弓对准一只麋鹿，脸上的神情志在必得。
还未来得及松开弓弦，耳边传来箭矢裂空的声音，鲜血滋溅，麋鹿应声而倒。
萧凌云面上一悚，向后转头，果然见十丈开外的地方，谢衍缓缓收弓。
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只要他看上的猎物，无论多远，谢衍总能在他之前射中。
他自诩箭法一流，这五日狩猎，次次以绝对的优势拔得头筹，没想到今日在谢衍箭下，别说鹿，他连根鸟毛都没挨上。
萧凌云倒吸了一口冷气，谢衍的箭法竟恐怖如斯。
日上三竿，山林里鸣金回营，到了清点战绩的时候，大家都傻了，萧凌云面前竟然空空如也，一向成绩平平的小公爷面前反倒堆积如山，单鹿就有三只。
一日顶旁人五日。
顺安帝不吝夸赞谢衍一番，又疑惑的问萧凌云，“你的猎物呢？”
萧凌云脸色煞白，额角冒着虚汗，“回陛下，末将今日想让一让其他人。”
顺安帝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严厉道，“你可是北鄢正四品的中郎将，若这是在战场，你赢五场，让对方一场，结果怎样？”
萧凌云慌忙滚下马来，跪下，“陛下恕罪，末将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
顺安帝冷冷的甩袖走了。
公主看的大快人心，拉着曲筝走到萧凌云身旁，故意问，“本公主的鹿脯呢？”
萧凌云整个人像戳破气的皮囊，气势全无。
曲筝虽不知他为何乘兴而去，空手而归，心里却暗爽了会，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报应。
而对面，众人仿佛这时才发现了陛下的这个亲外甥，围在谢衍身边对他交口称赞。
曲筝纳闷，他为何突然高调行事？
帐内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猎了那么多动物，多招人眼。”
尤其他夜里动作那么大，一旦被有心人关注上，难免不露出马脚。
谢衍掀起眼皮，凉凉的睇了她一眼，“手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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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要◎以谢衍的自制力，“手痒”这个借口实在站不住脚。
曲筝也没深究。
夜深，曲筝沐浴完，熄了烛火，刚在窄窄的木床上躺下，听见帐门轻轻响动了一声，是谢衍离开帐篷。
她才想起忘记在身旁塞枕头，忙又起身，抹黑去拿枕头。
枕头没够到，身边忽然旋起一阵凉风，一具冰凉的身子贴紧她的背后，她吓了一大跳，正要喊人，耳边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是我。”
曲筝这才敢转脸，惊魂未定，“公爷怎么又回来了？”
谢衍伸指压住她的双唇，示意不要开口，在她耳根用气音道，“帐外有人。”
曲筝身子僵住。
屏息片刻，谢衍才放松下来，揽腰将曲筝放倒在床上，盖上鹅绒被，刚想离开，突然又停下。
下一刻，他拉开被子躺在曲筝身边。
黑暗中，两人面面相对，曲筝疑目看他，谢衍蒙头将两人覆在被子下，这才敢抬高声音，“那人在观察帐篷里面的情况。”
曲筝汗毛都立起来，谢衍适时接了句，“没事，他不敢进来。”
曲筝心定，这才发现两个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她赶紧背过身去，朝里让了让，可床就这么大，再让背也靠住他的胸膛。
她穿着轻绢的寝衣，衣料软软的遮不住曲线起伏，紧挨着男人微凉的外袍，隔着层层织物也能感受到他内里肌肉的密实。
谢衍自小跟着长公主在北郊兵营长大，习武健身是家常便饭。
听说他小时候的理想是成为父亲那样领兵打仗的大将军，后来才弃武从文，做了御史。
曲筝知道他这副身体精力有多旺盛，当言臣，可惜了。
就在曲筝胡思乱想的时候，头上的羽绒被微微掀开一半，曲筝回头，见谢衍脖颈红的像充了血，不耐道，“太热。”
毕竟在一张床上睡了五年，曲筝默默掖紧自己这边的被角。
谢衍看一眼戒备十足的姑娘，心里的燥意更甚，外面还有人盯梢，他倒不至于在这时生邪念，让他困惑不解的是对她身子的熟悉感。
他和她成亲月余，躺在一张床上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至今没有突破男女大防。
可这种熟悉就好像，那副身子...他早已欺负了千百遍。
他闭眼，生生把这怪诞的想法逼出脑外。
侧耳，把注意力集中到帐外，听那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他迅速起身，下床。
曲筝也跟着起身，压着声音问，“人走了？”
谢衍点头，眼也不抬的说，“安全了，你睡吧。”
曲筝担忧的问，“这么危险，要不要今夜别出去了？”
谢衍穿上皂靴，转身，一眼就看到她上半身露在被子外，凌乱发丝掩映下的脖颈，白馥馥的，他把目光调到别处，平静的解释，“今夜必须回京一趟，对手已经有所警觉，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把注意转向京城之前，尽快拿到证据。”
曲筝心里喟叹一声，无奈的想，母亲说得对，谢衍无论做什么都不遗余力。
不过这句话让她忽而想到，“现在开始危险了么？”
秋猎第一天，他说还未到危险的时候，难道现在到了？
谢衍不置可否，转身离开，身后留下一句，“你好好睡觉，不要胡思乱想。”
曲筝看着黑暗中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蹙眉，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能不胡思乱想。
刚腹诽完，听到文情在帐外敲门，正色道，“少夫人请安眠，公爷叫了一队侍卫在帐外巡逻，我也在门外候着，您有什么事唤一声就行。”
曲筝愕然，文情留下，他一个人回京？
*
虽然知道外面已经安全，曲筝还是乌七八糟的想了一夜，第二早一醒来就转到帐篷外，想看看帐篷哪里被划破了。
“看篷布上的小孔。”谢衍迎着她走过来，解释道，“他们在篷布上钻个小孔，是用一种叫做远窥镜的东西探入帐内察看。”
曲筝定睛，果然看到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孔。
她心里有疑问，“公爷昨夜证据确凿，为何不直接抓人？”
谢衍道，“敢进到这里的，都是死士，抓到也问不出什么，反倒打草惊蛇。”
曲筝看看固若金汤的营寨，蹙眉，“这些人怎么会进到这里？”
谢衍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帐篷，没多说。
曲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萧家最大的帐篷。
*
今日顺安帝终于下令休整一天，不用进山，晚上要燃篝火、烤野味。
二人回到帐前，看到军膳房的人正抬着剥好的鹿、野兔、山鸡过来，都是这些天谢衍猎的。
总膳道，“这次秋猎，一共得了五只鹿，小公爷独占三只，真乃捕猎高手。”
九华山大型动物少，大多是野兔、山雀这样的小动物，鹿很少见，无怪乎总膳如此说。
曲筝讪讪，若不是他昨日的成绩太显眼，昨夜他们也不会被盯上。
谢衍倒看不出什么情绪，指着积成小山的鹿肉野鸡问曲筝，“你能应付么？”
这么多，总不能都堆在帐前。
在府里，三房的庶务都是文童打理，谢衍和文情都是甩手掌柜。
曲筝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若不是他这会要去见陛下，绝不能把这这一大堆留给她。
曲筝不甚为难的应下。
皇帐内，谢衍刚结束和顺安帝的议事，方公公碎步跑进来，笑眯眯道，“镇国公府的少夫人给陛下送来一头鹿。”
顺安帝眼中一喜，看向谢衍，“你安排的？”
谢衍摇头，“微臣不知。”
顺安帝满意的眯起眼，吩咐方公公，“把这头鹿送进宫，给太后和皇后尝尝鲜。”
往年秋猎，得了鹿的臣子为了讨好他，篝火晚会当天，恨不得把鹿肉做出一百零八种花样，亲手捧到他的桌前。
他根本吃不了几口。
倒不如整只拿来，他借花献佛，让远在宫中的母亲妻子跟着高兴。
但这种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所谓圣心难测，就是这个道理。
方公公一叠声应好，立刻去办。
顺安帝心情好，命人拿出来一壶御酒，叫谢衍带给曲筝。
谢衍回到帐篷，曲筝不在，文情说她去给公主送鹿了。
谢衍好奇她是怎么分配的。
文情一五一十道来，“三只鹿，鹿王送给陛下，最小的给了公主，还剩一个一分为二，一半叫人送给府里的沈老夫人，另一半和山鸡野兔一起交给御史台晚上烤炙。”
分配得体，面面俱到。
谢衍有些吃惊，只知道她作为曲家独女，自小金娇玉贵的长大，没想到心思竟如此缜密。
晚上的篝火晚会，各个衙署自发围着一个篝火烤肉。
御史台都是文官，不善骑猎，往年篝火冷冷清清，常常要去别的衙署觅食。
今年则不同，不仅食物丰富，还有半只鹿，终于不用看别人的眼色了。
蒋夫人看一眼桌上陛下赐的御酒，对谢衍道，“你这夫人也算进得厨房，入得厅堂了。”
大户人家的妻子，不用真的下手做菜，能处理厨房庶务才是能力。
蒋大人同意妻子的说法，拍拍谢衍的肩膀，“你啊，刚成亲，以后就明白了，一个大家族若想百年兴旺，在外拼搏的男人不是最重要的，当家主母才是。”
谢衍抬眼，见曲筝正被同僚家眷团团围住，巧笑嫣然，整个人就像一旁燃烧的篝火，明媚温暖，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酒尽人散，曲筝才终于从热情的御史夫人中脱身，回到用餐的长桌前，见谢衍一个人坐在那里。
夜浓如墨，黑色加深了他的孤寂，曲筝走到他跟前，问，“公爷怎么还在这里？”
他今晨回来的时候说，昨夜的取证并不是很顺利，今晚会趁着篝火晚会，提前回京。
谢衍仿佛在专门等她，曲筝说话的期间已经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道，“跟我来。”
到了清乐公主的帐篷，他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指了指帐篷里面，“我和公主打过招呼，今晚你住这里。”
经过昨夜那事，曲筝确实不敢一个人睡他们那间帐篷，清乐公主的帐篷和皇帝紧挨着，有御林军把守，安全的多。
她点点头，进帐前还是决定提醒一声，“公爷今夜务必小心，多带些人手在身边。”
他一定是预感到今晚特别危险，才把她安排在公主帐中，免得她的安危成为他办事的障碍。
谢衍惊奇的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多说什么，简单的回了一声好，转身离开。
坐到马车上，又想到晚间顺治帝赏赐的一座珊瑚屏风，十二匹宫缎，吩咐文情，“以后三房的庶务都交给少夫人打理，私库的钥匙已经给她，皇帝新赐下的东西，你明日问她如何入库。”
文情打开车厢里的木屉，疑惑，“私库的钥匙在这里啊。”
谢衍垂目，看到他那日交给曲筝的铜钥匙，正躺在木屉中。
......她为何不要？
*
这边清乐公主对于曲筝的到来，兴奋不已。
她早就想邀曲筝同住了，只是怕谢衍不舍得娇妻。
很多人说谢衍和曲筝的婚事是被逼无奈，就算成了亲也不会真心喜欢一个身份低微的商家女。
清乐公主却不以为然，外人哪知曲筝多招人喜欢。
二人挤在同一个床帐内说了半宿的话，公主才忍不住困意，睡去。
曲筝透过轩窗，视线投向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总觉得今夜有事发生。
其实，这种预感在谢衍带她来公主帐篷时就已经很强烈了，她当时差点脱口，让谢衍今夜不要回京，不要查案。
可惜她在他心中没有那样的影响力，平白无故的让他放弃御史台周密安排这么久的计划，她凭什么说服他？
前世今生这种怪神乱力之说，他不会信。
再者，他选择御史，就选择了成为朝中大部分人的眼中钉，受伤甚至生死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怎会为今夜面临的危险退缩。
他笃定自己的选择，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即便她预知后事，也没必要为不能救他免遭劫难而愧疚。
她重生一回，不是为他而活。
恰恰相反，是为了离开他生活。
她心中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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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受伤◎第二日，谢衍还没有回营，众人难免猜测他的去向，连顺安帝都派人来问曲筝。
清乐公主替她打发来人，“少夫人昨夜宿在本公主帐内，哪里知道小公爷现在何处。”
等人走后，她才低声问曲筝，“萧凌霜今天有意无意问过几次，你昨夜为何宿在我的帐篷，其实我也想知道，谢衍昨夜把你送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去做？。”
曲筝坦诚，“他夜里要办差。”
谢衍一定是相信清乐公主，才把她送过来，那么她没必要欺骗公主。
清乐公主一副“难怪”的表情，“我就说若不殪崋是紧要的事，他才不舍得把你送给我。”
曲筝心里一晒，公主好像误会了谢衍对她的感情。
晚膳后，仍没有谢衍的消息，曲筝被清乐公主拉着去山林边遛马，清乐公主有一匹通体枣红的汗血宝马名，叫映雪，当宠物养着，从来都不舍得骑，偶尔带出来都要亲手牵着才放心。
清乐公主边给映雪梳毛，边说，“若不是想在入冬前最后带映雪吃点新鲜的草，我才不跟父皇出来秋猎。”
曲筝指着不远处道，“我记得那边有涧水，水边的青草黄的慢，咱们带映雪去那边吃。”
二人找到山涧，果见两旁草还是绿的，谁知映雪才嚼两口草，御前侍卫来禀，“太后收到陛下的鹿肉，很是欣慰，命御膳房做了全鹿宴，送了一份来给陛下和公主品尝。”
萧太后不是顺安帝生母，两人竭力在朝臣面前维持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清乐公主看着都累，却还得配合父皇表演。
她把手里的缰绳递给曲筝，皱着脸道，“你帮我陪映雪在这里吃草，我尽快回来。”
曲筝点头答应。
清乐公主急着快去快回，却没发现所有的侍卫都跟着她离开了。
曲筝看到也没多想，专心带映雪吃草。
才过了一会，身后突然有人冷哼了一声，曲筝转身，见萧凌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看她一副来者不善的表情，曲筝暗暗握紧手里的缰绳。
萧凌霜淡淡的瞥她一眼，冷笑，“众人找小公爷都找疯了，少夫人倒是存得住气，还有闲心替别人喂马。”
曲筝轻轻一笑，疑问，“不知萧姑娘嘴里找疯公爷的众人都是谁？我怎么记得，除了陛下问过一句，连御史台的人都不曾找他呀。”
谁紧张谢衍不在，才会到处找，无利害关系的人最多问一句罢了。
萧凌霜差点说露馅，面色一红，语塞半晌。
一个姑娘，蠢无可厚非，傲慢也不是不可原谅，但既蠢又傲慢，简直就是灾难。
曲筝决定离她远一点，牵了映雪往山涧对岸走。
萧凌霜脸涨成了紫红，恶狠狠的眼神突然透出凶光，当映雪走过她身边时，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尖锐的金钗，猛地戳了一下马屁股。
映雪嘶鸣一声，原地尥了个蹶子，曲筝感觉情况不对，死死拉住手中的缰绳，但映雪被养的膘肥体壮，一摆头，就把曲筝甩开，映雪则掉进山涧，身子陷在水中央，拼命挣扎。
曲筝双手脱缰，人跌落在草地上。
见曲筝摔的不轻，萧凌霜心中解气。
萧凌云那个懦夫，不知何时被谢衍吓破了胆，竟劝她千万不要动曲筝，她偏不信，有大伯父在，她今日就要报这几日受的怨气。
手朝山上一挥，两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武士飞奔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明晃晃的银刀架到曲筝的脖颈上。
曲筝心里一落，看来萧凌霜比她想的还要狠，还叫了杀手来。
萧凌霜趾高气昂对黑衣人道，“她是你们的了，要杀要剐随便。”
声音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黑衣人横刀，对曲筝道，“进山。”。
刀架在脖子上，她不得不站起身，眼睛飞快的睃了一圈周围的情况，堪堪向前走了两步，猛然转身朝刚从水涧中挣扎出来的映雪身边跑。
她会骑马。
跟着黑衣人走必死无疑，倒不如自己博一条路出来。
谁知那黑衣杀手眼疾手快，反手一转，还未等她跃上马背，刀尖就顶着后脊刺来。
曲筝心道不妙，任命的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时，耳边传来“叮叮”两声脆响，背后的刀尖撤去，她睁眼，只见两个黑衣人已倒地。
而一旁，谢衍苍松般挺拔的身子立在血泊中，浑身散发着逼人的凛然之气。
曲筝紧绷的心弦断裂，脚下一软，向下跌落。
谢衍长臂一捞，将她那不盈一握的杨柳细腰揽进臂弯，眼睛却睨着一旁的萧凌霜。
萧凌霜吓傻了，看着谢衍手握滴血的长剑，慌不择路的将手中的金钗对准他，惊惶喊叫，“此事与我无关，你不要过来。”
谢衍恍若未闻，剑光一闪，笔直挥出，萧凌霜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整个人僵若木鸡，眼睁睁看着染血的剑尖直奔心口而来，魂飞魄散。
利剑在刺入心脏之前骤然停下，谢衍的声音仿佛淬了寒冰，“你应该庆幸自己是女子。”
生死一线之间，萧凌霜终于懂了萧凌云说到谢衍时眼里的恐惧。
谢衍手腕回转，剑尖挑起萧凌霜跌落到地上的那根金钗，用薄薄的剑刃一挡，一击，金钗如离弦之箭，不偏不倚刺入已奔出数丈的马脖子中，鲜血猝然喷向空中。
映雪失声长啸，脖颈处血流如注，步伐越来越慢，终于轰然倒下。
曲筝不忍的闭上眼。
萧凌霜颓然坐在地上，看着倒下的马蹄慢慢不再动弹，没魂般喃喃，“映雪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谢衍牵着曲筝的手径直离开从她身边离开，背后冷冷丢下一句，“你自己和公主解释吧。”
萧凌霜面如死灰，她如何解释？
那根刺入马脖子的金钗，是她的。
*
走了一段距离，谢衍的手还拉着曲筝。
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曲筝腕部向后一缩，想默默把手抽出来。
谁知谢衍一把抓住那想逃走的手腕，轻轻一拽，将她整个人转到他的面前。
曲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男人伸手一揽，将她锁在胸前。
曲筝惶然抬眼，只见他眉心微微皱起，看着她的眼睛寒潭一样幽深。
她几乎瞬间就读懂了他眼中的怒意，挣扎出他的禁锢，退了两步，垂睫道一声，“抱歉。”
方才那两个黑衣武士明显是想把她带走，如果萧家用她当人质要挟，谢衍和御史台这些天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一脸的不悦，定是因此而来。
是她大意了，合该道歉。
谢衍黑瞳深深的看了她两眼，满腔的怒火终是被那声温软的“抱歉”融化成平平的一句，“以后记得保护好自己。”
曲筝点头道，“知道了。”
之后一路，谢衍再没开口，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回帐篷。
一进帐内，谢衍忽然捂住胸口，弯腰，手扶着帐篷的竖梁，缓缓坐在地上。
曲筝定睛，才发现他鬓角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胸前洇出一大块乌黑的印迹，看样子，像血渍，“你受伤了？”
谢衍头靠在木梁上，缓缓吐了一口气，不以为意道，“留了点血，不碍事。”
可那片血渍还在不断扩大，根本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曲筝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太医。”
“不能让人知道我受伤。”谢衍一把拉住她，骨节分明的大手充满了力量，只是掌心很凉，说话的声音明显虚弱很多，刚才还神色如常的脸，疲倦、苍白。
曲筝明白他的意思，就没再追问。
纵然是陌生人，也不能眼看着他流血不止，她蹲下来，轻声问，“我帮公爷上药？”
谢衍合着眼，微摇了摇头，“不用。”
顿了顿又睁开眼，认真的看着她，解释，“怕吓着你。”
曲筝有心理准备，上一世他前胸后背汩汩流血，肌肉外翻，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这次的伤，明显比上次轻多了。
她径直起身，先去拿了一套干净的中衣，放在他面前，没有征询他的意见，直接道，“请公爷换上这套中衣。”
说完不等他拒绝，兀自又去找行军药匣。
曲筝终于在谢衍平时办公的地方找到药匣子，弯腰取出，一转身，见谢衍已经换下身上的血衣，眼睛正一错不错的看着她。
曲筝若无其事的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把药匣子放在一边，再一抬头，视线正好对上他的双眸。
曲筝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低头打开药匣，眉头不由自主的轻轻拧起。
谢衍淡淡一笑，慢慢收回目光，悠悠道，“你知道么，今天早晨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埋伏，有整整三十个杀手追袭我。”
见他不再那样看自己，曲筝心里一松，掀开他半掩的衣襟，看到里面横七竖八的伤痕，道，“如此来说，公爷身上只受这些伤，还算好的。”
三十个杀手，就有三十把快刀，放在普通人身上，钢筋铁骨也要砍得遍体鳞伤。
就如他上一世一样。
这次身上至少还有囫囵肉。
谢衍又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沉的，仿佛染了浓墨，“知道我为什么能死里逃生么？”
“为什么？”曲筝避开他的视线，转头去拿药膏和绷带。
谢衍不动声色的清了下嗓子，缓声道，“因为有人告诉我，今夜要小心。”
曲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自己，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提醒，竟帮他捡回半条命。
心领神会的勾了勾唇角，她一手拿着沾了烈酒的棉巾，一手拿着药膏，严阵以待道，“我要开始换药了。”
谢衍嗓音闷闷的“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帐顶。
他不知道如果没有她昨夜的那句关怀，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山林，杀手们训练有素，专门冲他而来，刀刀致命，他一度以为自己过不了这一关。
被团团围住的那一刻，脑海中不停回响着她那句，“公爷今夜要小心。”
就是这句简简单单，很平常的一句话，牵绊着他必须全须全尾的回来，仿佛他孑然一身的生命中，也有人在等他。
所以当他终于杀出山林，看到她脖子上明晃晃的刀时，怒不可遏。
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知道提醒他，却不知道保护自己。
*
虽说谢衍这次的伤比上一世好，可全身也布满了长长的伤口。
曲筝拿着棉巾战战兢兢的擦拭血迹，生怕用力过猛。
谢衍瞟了她一眼，调侃道，“不用怕，我没那么娇气。”
“哦。”曲筝这才放开手脚。
她的手很轻，很软，没有骨头一样，拂过男人硬弹的皮肤，就像轻羽划过心房，激起一阵酥痒。
谢衍干咽了一下嗓子，喉结跟着滚了滚。
曲筝专心致志的处理伤口，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
他身上的伤口又深又多，才忙了不到一半，曲筝就累得小口喘气，额角细细的绒毛间渗出一层汗珠，鼻头也湿湿的，把透明的皮肤洇成浅红色，像熟透的桃子。
谢衍漫不经心的撇开视线。
处理完上面的伤口，曲筝弯下腰，继续给下面的伤口擦拭、涂药，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胸口的软绢交领开开合合，露出里面雪白的轮廓，饱满丰腴的堆挤、变形。
只看一眼，仿佛就感受到了捧在手心碾转的滑腻触感。
“疼么？”感受到谢衍胸腹在微微颤动，她手轻轻按住他的肌肉，声音柔软，“再忍耐一下。”
忽然手腕被抓住，男人五根修长的手指钢索般箍住她细细的腕部，缓缓将她的手指从身体上移开。
她抬头，只见谢衍下颌线紧绷，脸上仿佛回了一丝血色，泛起微微的红，瞳孔外阔了两圈，黑黢黢的仿佛要吞噬人。
他端过药匣，哑声，“我自己来。”
说完，转过身去，自己涂药。
曲筝以为他不喜自己碰他，虽然觉得那些伤口还需更多的处理，但见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也没勉强。
谢衍潦草的涂抹一番后，就慢慢的走到矮案前坐下。
待曲筝净完手出来，就看见矮案前，谢衍已经铺开一张御史台专用官笺，上身挺直如松，目光炯炯似炬，紧握在手中的紫狼毫仿佛一把利刃，奋笔疾书。
与刚才的虚弱判若两人。
只是苍白的唇色，暴露了他身上受着多么重的伤。
曲筝走过去劝，“公爷先休息吧，身子缓好了再写不迟。”
谢衍手下的笔没停，摇了摇头，“耽搁了今夜，就来不及了。”
想必是他已经查到确凿的证据，需要尽快写好檄文，呈给顺安帝。
曲筝知道他谋划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于是转身离开，不再劝。
这一晚，前半夜曲筝帮着谢衍研了几回墨，后半夜文情回来，她就进内账睡下，模糊中听到文情又替他换下一件血衣。
天亮时，曲筝起床，见案上已堆积了厚厚一沓子檄文。
而谢衍显然是一夜未睡，脸像白纸一样，没有一点血丝，正对文情道，“把这些交给陛下。”
嗓子哑到几乎失声。
文情领命，把所有的文稿装到一个木匣子中，带了出去。
“公爷...”曲筝刚想叫他进内帐休息，只听哐啷一声，刚才还稳坐如钟的男人，倒在地席上。
*
曲筝以为谢衍只前胸和腹部受伤，没想到后背也有，五个御医忙到午后才堪堪将所有的伤口包扎好。
如此看来，这一世和上一世他都不是受伤导致昏迷不醒，而是因拖着伤躯，写了一夜的檄文。
真是个疯子。
谢衍昏过去后，旁人都不方便，只得由她这个妻子来照顾，因着有上一世照顾他的经验，再来一次已是游刃有余。
清创、换药的手法比御医都娴熟，喂食更是轻车熟路。
这些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妻子对丈夫的无微不至，无不夸赞少夫人对小公爷的一往情深。
曲筝无奈，却也没心情解释，因为她正在发愁另一件事。
因着谢衍病重，不宜起驾回京，顺安帝将原定半个月的秋猎又往后推了十日，说等谢衍养好伤再走。
可是按上一世的时间来推算，父亲应该快要回江南了，她得想办法在他走之前回府一趟，劝他把曲家在京的产业一并撤走。
若是再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来不及了。
*
第二日一早，曲筝听到一个消息。
萧凌霜因为刺死了清乐公主的爱马，惹得龙颜大怒，萧家人明哲保身，把她送回灵州祖宅念佛去了。
看来萧凌霜为了掩盖买凶绑架曲筝的事，没有把谢衍供出来，而是承担了杀死映雪的罪名。
这应该是萧家人的选择，她不过是个牺牲品，萧家把她送那么远，估计也是想隐瞒什么。
曲筝没有顺着想下去，夜里照顾谢衍几乎没敢睡实，这会想去床上歪着眯会。
为了方便起夜，她让文情搬了一张小床并排放在他的旁边，此刻她实在太累了，外裳都没来得及脱，头一沾枕头就在小床上睡着了。
晨曦透过帐篷低矮的窗户射进来，洒在她的脸上，鬓角几缕绒发都泛着金光。
这时对面床上，谢衍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他好像又回到儿时，辛苦照顾了他一夜的母亲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终于累的睡去。
“母亲！”胸腔低低的喊出尘封多年的称呼，谢衍睁大眼睛，猛然坐起来。
这才发现旁边躺着的不是母亲，而是曲筝。
小的时候，他喜欢跟母亲去北郊军营舞刀弄枪，折胳膊断腿都是家常便饭，每到此时，夜里母亲就让人搬一个小床放在他的床旁边，和衣而睡，整夜守着他。
没想到母亲走后，他的生命中还会出现另一个女人，做着同样的事。
他那颗冰封多年的心，仿佛被撞了一下。
知道谢衍醒来，顺安帝立刻派人来请。
谢衍到的时候，他又亲自到出帐迎他，尽显舅甥情深。
一起往帐内走的时候，顺安帝道，“收到檄文后，朕就按你呈折上写的方法，拖延回京时间，并派京城锦衣卫暗暗搜查证据，等你养好伤回去，势必要将这些贪赃枉法之徒一网打尽。”
谢衍拱手，“谢陛下信任。”
顺安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的亲外甥，我不信你，信谁？”
谢衍长睫微敛，掩住里面一闪而过的晦暗。
进去后才发现，皇帐内坐满了人。
这次行动谢衍虽是首功，也离不开同僚的配合，顺安帝把参与此次探查的所有御史都请来，打算提前论功行赏。
他们每人身边还坐着自己的夫人，都穿着诰命服，按北鄢律法，丈夫立了功，有品级的命妇一并进宫领赏，与有荣焉。
这些长年囹圄在后宅的女眷，平日见外人，都是谨小慎微，低眼耷眉，此刻坐在皇帐内，却昂然挺胸，神采奕奕。
这是女子唯一能和男子平起平坐，享受尊荣的机会，脸上的骄傲都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格外耀眼。
谢衍和蒋大人一同坐在上席，入座后，蒋夫人稍显遗憾道，“可惜少夫人还没来得及封诰命，否则今天就能和我们一起坐在这里。”
谢衍面上不动声色，漆色的瞳孔隐藏了所有的情绪。
准备批捕的这些官员，显然也是顺安帝的心头病，故而这次的嘉奖力度前所未有的大。
蒋大人升至正三品御史大夫，谢衍连升两级，为正四品中丞，其他御史及家眷亦论功行赏，分别赐百金、宫扇、玉笔，金花生等不胜枚举。
封赏完，众人跪拜谢恩后一一退出皇帐，顺安帝单独留下谢衍，对檄文中的一些细节再度商议。
说完正事，顺安帝道，“你能这么快醒来，少不了你妻子这一天一夜精心的照顾，连朕的御医都自叹不如。”
说完，顺安帝觑了谢衍一眼，难得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柔软，又顺水推舟道，“她照顾你也算立了功，朕打算赏她点什么。”
谢衍恭声道，“但凭陛下做主。”
“赏什么呢？”顺安帝有点犯难。
身后的方公公小心翼翼道，“听闻少夫人是江南首富之女，金银珠宝自然是见惯了，不稀罕的。”
顺安帝点头，“你提醒了朕，商人不缺银子，最缺的是贵人的身份，那么朕就赐她镇国公夫人的诰命吧。”
和镇国公府搭边的事，谢衍本能的想拒绝，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以前对女子的诰命没概念，以为就是领点俸禄，得些赏赐而已，今日见那些穿三品、四品诰命服的夫人脸上满足的表情，才知道这个身份对女子多么重要。
更何况公夫人可是女子最高官阶。
他上次拒绝了祖母的提议，这次却没有。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想让她高兴一下。
顺安帝见谢衍面有动容，心知今日这事算是办对了，忙对方公公道，“你即刻去传少夫人来，别忘了提前和她打个招呼。”
方公公得令，趋步走出皇帐。
曲筝睡醒后，见谢衍已不在床上，就知他已经醒了。
这一世他果然伤的比较轻，才睡了一天一夜，上一世可是五日五夜。
谢衍醒了，她也可以轻松一些，于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重新理了云髻，这时听外边人传方公公来了。
方公公见到曲筝后，满眼含笑，先握拳道，“咱家给少夫人道喜，陛下请您过去，要封您为镇国公夫人呢。”
曲筝怔住，眼中的疑惑显示她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喜事。
方公公误以为她不知诰命的好处，忙细细数来，“公夫人是超一品诰命，俸禄只比清乐公主低一档，另赐田产殷封，更重要的是见官不用下跪，逢大的节庆还能随意出入皇宫。”
说完他看着曲筝，静静等她脸上欢呼雀跃的表情。
曲筝很给面子的盈盈一笑，道，“那就麻烦方公公前面带路吧。”
进皇帐前方公公忍不住又叮嘱一遍，“待会陛下若问您想要什么赏赐，您直说就行。”
曲筝没接话，直接走进帐中。
行礼后，顺安帝道，“你的丈夫为朝廷铲除奸臣立了大功，朕已经封他为四品中丞，作为妻子，你悉心照顾他也值得嘉奖，你说说，想要朕赏你什么？”
很多时候，顺安帝赏赐下面的人，总喜欢弄出一副“求仁得仁”的和谐画面。
谢衍也把目光调到曲筝身上，隐隐也期待看到获封后她脸上的熠熠生辉。
曲筝沉默几息，恭恭敬敬的朝顺安帝行了一个妇人礼，而后温温开口道：“民妇想求陛下恩准，明日回家探望父亲母亲。”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如何才能上老婆牧四诚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如何才能上老婆牧四诚44瓶；柠檬百香果6瓶；jelly、梦幕5瓶；仙门疯批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意不平◎曲筝的回答着实让顺安帝震惊了一下，但父母远归江南，她作为女儿想回去送行，合情合理。
顺安帝准了。
曲筝谢恩后，跟谢衍一起走回帐篷。
两人一路无语。
直到进帐前，谢衍才转身，面无表情的对她说了一句，“你先进去，我还要去找蒋大人议事。”
曲筝轻轻拧眉，谢衍还真是惜字如金，她好歹也算在皇帝面前帮了他一下，他竟然连个谢字都没有。
就说这镇国公夫人，他敢拒绝沈老夫人的提议，也敢拒绝皇帝的么？
她间接婉拒陛下，给他省了多少麻烦，说句“感谢”是最起码的礼貌。
他竟沉默的如此理所当然。
好在这点意难平根本影响不了曲筝的好心情，进帐就开始收拾行李，午膳后就可以回曲府了。
这边谢衍和蒋大人议事，难免不说到那日山涧边曲筝遇险的事。
蒋大人担忧，“这批官员查办下来，可以说断了萧家一条胳膊，这里鱼龙混杂，不知道谁是下一个萧凌霜，少夫人的安全，不可忽视。”
谢衍一脸的不以为意，“这个不用担心，午膳后她就启程回京。”
蒋夫人坐在远处和婢女一起绣花，闻言丢下绣样，走过来关切道，“她为何突然返京？”
谢衍眉眼乌沉沉的，“岳父岳母即将离京，她回去送行。”
蒋大人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她回京更安全，至少不用整日暴露在萧家人的眼皮子底下。”
只是纳闷，“我怎么看谢御史你，好像有点不高兴？”
谢衍垂眸，声音漫不经心，“蒋大人看错了。”
蒋夫人抿唇轻笑，丈夫看得没错，小公爷就是不高兴了。
知道曲筝提前走，很多女眷都来送行，帐内挤的满满当当。
清乐公主最伤心，可映雪的死让她心有余悸，支持曲筝回去，拉着她的手约定之后再聚。
曲筝和大家依依惜别之后，随文情来到营外，抬头看到车厢边竟站着谢衍？
本以为他有话要说，走过去后，却只是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曲筝早已习惯了他的疏冷，礼节性的福了福身子，踩着锦凳，就要上车。
谢衍蹙眉，胳膊却下意识抬起，把小臂伸给她。
曲筝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把手搭在他扣的一丝不苟的剑袖上。
男人的手腕遒劲有力，给了她最稳固的支撑，轻轻一跃，就上了车辕。
刚撩帘想进车厢，手腕突然被反握住，她身子一顿，转过头来，见谢衍拉住了她。
不上不下的姿势，实在不舒服，她微愠，“公爷这是何意？”
谢衍长目微睐，声音带刺，“回京这么大的事，夫人也不和我道个别么？”
曲筝听出他言外之意是怪她回京没和他商量，而是直接求到顺安帝面前。
这件事于情确实不对，可她也有原因，“公爷昏迷了一天一夜，我睡醒的时候，已经去皇帐了，我没机会同您说呀。”
谢衍目光慢慢转了转，松开她的手腕，长臂却顺势一揽，抱起她软绵绵的腰肢。
曲筝瞬间双脚腾空，半抱着落入他的怀抱，脸贴在他坚硬的胸肌上。
她目中一惧，正要挣扎，却见他一转身，只是轻轻将她放到车辕上。
曲筝惊魂未定的视线刚好与他齐平。
她理理被他弄皱的衣裙，恼道，“公爷难道还有话要说？”
“有。”谢衍回答的干脆利落，嗓音带着一丝戏谑，“是与我有关的东西你都不要，还是说曲大小姐自小炊金馔玉，什么都不看在眼里？”
谢衍一直不明白眼前这姑娘，彩礼她不要，三房私库的钥匙不要，镇国公夫人的头衔也不要，如果这些都拒绝，他真不知道嫁进镇国公府，她到底图什么。
他不是感受不到妻子成亲后的疏离，起先他并不在意她态度的转变，被连番拒绝后，却很想知道，这种变化由何而来。
这番意味不明的话，曲筝听的没头没尾，“我不明白公爷的意思。”
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谢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过是为父母送行，也值得你用诰命去换？是你回家太重要，还是国公夫人的称呼太不值钱？”
曲筝懵怔，也就是说她不要这镇国夫人的头衔，谢衍非但不感激她，还怨她了？
可是怨她什么呢？
曲筝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在皇帝面前落好了。
今日她说想回家探望父母，顺安帝可没少夸她，犹记得她进府的第二天，谢衍就警告她不许借镇国公府的名头攀宫里的高枝。
谢衍是不是以为她这招是以退为进，讨好皇帝。
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引起他的误会。
缓缓吁了一口气。
“公爷误会了。”没有预想中的气急败坏，她声音平静的有点让人怜惜，“公夫人既是朝廷的诰命，也是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与皇帝直接赐封相比，得到家族的承认更重要，我刚进府，还不能服人，现在就接受陛下的封赏，不合适。”
后面这句，几乎是把那日谢衍当着沈老夫人拒绝她主持中馈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谢衍语塞。
半晌，他伸出小臂，想扶她上车，却见曲筝已经独自扶着车厢站了起来，而后毫不留恋的进了车厢。
马车麟麟驶走，他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
*
曲筝意外回府，父母惊喜不已。
曲老爷以为她赶不回来，已经推延了行程，总要和女儿见一面再走。
曲筝问拖延了几日，顺利的话没准能和父母一起回江南。
曲老爷说推延了半月，那就是二十天之后，曲筝大致盘算了一下，也不是没有可能，关键还要看吴常探查陆秋云的情况。
和家人用了晚膳，又和母亲说了一夜的私房话，第二日，曲筝来到父亲的茶室。
曲老爷给她开了一坛子木樨青梅酒。
曲筝端起来饮了一口，感叹，“还是在自家好。”
曲老爷睇了她一眼，想到回门那日谢衍阻止她喝酒的画面，眯着眼睛道，“还是得有个人管你。”
曲筝一愣，父亲怎么向着谢衍说话？他当初可是最反对这场婚姻。
没在这上面纠结太多，她直奔今日的目的，“女儿想请父亲把曲家在京城的置业全出手。”
曲老爷不解，“为何？”
曲筝从经商环境讲到政治策略，列举了一箩筐在京做生意的弊端，可惜都被曲老爷一句话击溃，“曲家在京置业不为挣钱，就是方面你的生活。”
曲家在京城最繁华的春熙街有数家店面，比如绣坊、成衣店、金饰店等都是卖女子用品，而其他的诸如马场、庄子、温泉则是方便曲筝闲暇放松，另有一条水路航线，每日把江南的时鲜运到她的厨房。
曲老爷在这上面花钱，不计成本。
商人虽然逐利，可他就这一个女儿，挣下的金山银山，不给她花给谁花。
曲筝见无法说服父亲，心一横，索性决定跟他摊牌，父亲一生大起大落，应该不会被吓到。
“我要同谢衍和离，与你和阿娘一起回江南。”
曲老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比谁都清楚曲筝嫁给谢衍的决心，心里一直认为，就算有一天谢衍抛弃她，她也不会离开镇国公府。
可她的表情又不像开玩笑。
真要开玩笑，她也不会开这种玩笑。
见父亲疑惑，曲筝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相信她的决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曲老爷知道这个女儿虽然自小娇生惯养，但除了重感情，大事上从来不糊涂，尤其是嫁人后，清醒的像换了一个。
她不再沉陷在感情里，是好事，几乎没怎么犹豫，曲老爷就应下，“曲家这边的生意我来处理，只是如何同谢衍说，就得靠你了。”
曲筝点头，“这个父亲不必担心。”
要谢衍同意和离，是这里面最简单的事了。
父亲这边说定，曲筝心里就踏实多了，趁着谢衍还在九华山，安安心心的在曲府住下，父女俩一致决定先瞒着母亲，免得她胡思乱想。
*
时间悠悠流逝，一转眼已是半个月后。
谢衍养好伤回京。
马车还未走进镇国公府，就传来锦衣卫捉拿朝廷官员的消息，他嘴角轻轻一勾，抬头望向漆黑的穹庐，低语，“母亲放心，这只是第一步。”
沈老夫人听说谢衍回府，亲自到书斋见他。
刚一坐下，谢衍就问，“祖母今日来，是不是为了大伯？”
被孙子一眼识破心思，沈老太太本就戚哀的脸更僵，“那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你们不在京的时候，债主上门催债，中公拿不出银子，债主就绑了你大伯和你二哥，叫我们拿银子去赎人，可是我们若有银子，早给他们了，府里也没个主心骨，就几个娘们哭天抹地的，祖母没办法了，这才来找你。”
谢衍声音冷硬，“祖母想让我做什么？”
沈老太太知道，谢衍若想帮忙，早出手了，这么多年，因长公主那件事，他余怒未消，冷眼旁观大房二房一天天烂下去，连根手指头都不动。
逼他娶亲，已败光她这张脸，按理来说，她是不该来的，可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孙去死。
虽明知曲筝刻意躲这件事，她还是不得不问，“不知道曲筝那孩子，什么时候回来？”
谢衍面色一冷，“祖母的意思是，让她来替大伯二伯还钱？”
沈老夫人讪讪，“目前就她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不一定是替他们还，借也行。”
她被两个儿子教唆着将曲筝娶进门，替中公还债，谁知成亲后，她完全不像之前那么好糊弄，儿子们的算盘也落了空。
但死马也得当活马医，若求到跟前，曲筝那孩子心善，未必会不同意。
只是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从飞卿的态度来看，曲筝刚好错过债主上门的日子，应该就是他的手笔。
飞卿若刻意维护妻子，这笔钱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了。
难道她的儿子只能等死。
正当沈老夫人陷入绝望的时候，忽听谢衍道，“大伯二伯的事，不必找她，找我也行。”
沈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握在福兽头拐杖上的手微微发抖。
飞卿真的愿意帮她救人？
直到看到他坚毅的表情，才最终相信，嘴里念佛不停的出了望北书斋。
出来后，跟在身旁的康妈妈才敢小心翼翼的问，“公爷这意思...是三房要接管中公？”
“应该是了。”沈老夫人颔首，而后又自言自语道，“只是不知他因何突然变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24　19:36:25~2023-04-26　03:1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逗逗逗逗不是怡宝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醉了◎吴常从驿站探查回来，曲筝正好在熙春街自家铺子里，于是约了他去万福楼见面。
万福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曲筝点了一个卤猪头，两只烧鹅，两盘熟牛肉，外加蹄髈汤三碗。
吴常带着两个手下，沿着去边关的道路，盘查驿站、农家、商队，一去一回就是半个来月，风尘仆仆的归来，看到满满一大桌子热气腾额的肉食，眼泪都快留下来。
他们快馋死了。
待他们狼吞虎咽的把餐桌扫光，曲筝才走进包厢。
吴常抹抹嘴上的油，赶紧汇报查到的结果，“根据多方验证，陆姑娘去了边关一个叫库图壁的地方。”
知道她落脚的地方，就好找了，曲筝先松了一口气，又问，“有没有查到她怎么去的？”
“查到了。”吴常从怀中摸出一个纸条，读出那个拗口的胡人商队，“萨比巴图艾则孜骆驼队。”
曲筝忍不住笑了，明媚如骄阳，“你有心了。”
其实吴常觉得曲筝对他们更用心，只是他一个大男人说出来矫情，就抿着唇，没吭声。
曲筝略一思忖，道，“你现在派两个人到库图壁，找到这个骆驼队，打听陆秋云具体落脚点。”
吴常道，“我们一行五人，两人随我返京，另外两人直接去了库图壁，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天就有消息来了。”
曲筝满意的点点头，“你做的很好。”
找陆秋云比想象中顺利，父亲那边的出售也在稳步进行，曲筝心情舒畅。
虽然一直渴望离开上京，可是知道快要走了，她心里竟还有一丝不舍，从万福楼出来，她没有坐轿，而是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准备走回自家店铺。
进过一间食肆，曲筝见里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再一细看，竟是大伯母和谢绾，谢绾罕见的埋着头，大伯母则好像在偷偷抹眼泪。
曲筝回京后就知道了谢大爷的遭遇，心里一点都不同情他。
这都快小一个月了，他竟任由妻子和女儿着急上火，四处求人，自己却心安理得的等着被营救。
谢衍说像大伯这样贪婪的人需要自渡，哪知大伯不禁贪恋，还厚颜无耻，他这样一直耗着，先倒下的反而是最在乎他的人。
曲筝不忍大伯母和谢绾受折磨，走了过去。
谢绾见到曲筝很惊喜，大夫人眼里则有淡淡的埋怪，谢绾横了母亲一眼。
曲筝不以为意，坐下后，给了谢绾意见，要救大伯，就让他把手里私有的田庄、宅子、铺面全卖了。
大夫人还在犹豫，谢绾已经拉起曲筝的手，恳求，“你陪我去见父亲好不好？”
母亲一直哭哭啼啼，会动摇她的决定。
曲筝答应，又叫来曲家的马车，三人一起去了关押谢大爷的地方。
债主只想要钱，并不想得罪振国公府，把谢大爷关在一处二进私宅的后院，好吃好喝的供着，并没有让他吃苦。
进院后，曲筝和大伯母在前厅等，谢绾一个人去后院。
谁知她满怀信心的进去，却垂头丧气的出来，谢绾一把抱住母亲，疲惫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为父亲奔波，值不值得？”
大夫人吓傻了，自丈夫出事后，女儿一直很坚强，从未像这样颓废，急声，“怎么了绾儿，是不是你父亲不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吧，也没必要——”“母亲！”谢绾突然高声打断大夫人的话，“你还在为他说话，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大夫人手足无措，小声喃喃，“我怎么知道。”
谢绾看着曲筝，眼里满满的绝望，“父亲什么都不愿意卖，就是想逼我和母亲，我问他难道就不怕把我们逼死么，你猜他说什么？”
知道那一定是很刺耳的话，曲筝走过去揽着她的肩。
冷笑一声，谢绾自问自答，“他竟然说，逼死我们娘俩正好，到时候看三嫂你还敢不敢袖手旁观。”
饶是一向恭顺谢大爷的大夫人也听不得这话，干瘪的眼睛瞪的仿佛铜铃，继而又泪如雨下，“谢大郎，你好狠的心呢！”
纵然曲筝一直不喜谢大爷的人品，可也没想到竟恶劣至此。
“想知道他为何如此绝情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曲筝和谢绾齐齐转身，看到谢衍不知何时，站在众人身后。
曲筝看到谢衍，目光微微惊讶，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他。
谢绾更是惊的合不拢嘴，她几乎算是跟在谢衍屁股后面长大，比谁都清楚他对父亲和二伯的怨恨，她甚至认为，谁都有理由救父亲，唯独谢衍没有。
故而她识趣的，从未想过去求他。
可若不是救父亲，他怎么会有闲心来这里？
怔了半晌才想起来接话，“三哥哥知道什么？”
谢衍让文童先送大夫人离开，带着曲筝和谢绾来到一处宅子，这里距皇城不远，从外面看有三进，琉璃正瓦，油粉白墙，造价应该不菲。
谢绾疑惑，“这里是...”谢衍道，“是你父亲名下其中一处房产。”
曲筝这才明白何为百年世家，随便的一个别院都是皇城脚下千金难求的好宅子。
谢绾自言自语，“我竟不知父亲手里的宅子这么气派，有人住么？”
她话音刚落，一辆华贵的马车从巷口驶来，停在大门边，车厢打开，先下来一个怀抱三岁男童的妈妈，而后下来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看打扮，生活很是优渥。
仿佛想到了什么，曲筝慌张去看谢衍。
感受到她的视线，谢衍点了点头。
曲筝惊愕。
谢绾也从他们的眉眼官司中猜到了真相，眼前一黑，一把抓住曲筝的胳膊才堪堪站住。
“父亲这样的家，在外面一共有几个？”谢绾目光如炬看着谢衍。
谢衍回答，“两个。”
“孩子呢？”
“只有这一个。”
无言半晌，谢绾说想一个人静静，而后快速离开了巷子。
原地只剩下谢衍和曲筝，谢衍看了一眼她，问，“回哪里？”
曲筝还沉浸在震惊中，心不在焉的道了句，“曲府。”
谢衍疑目看她，“乐不思蜀了？”
曲筝这才回神，听懂他话里的嘲意，声音不悦，“公爷回京没有提前通知，我行李还没准备呢。”
她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顺安帝从九华山摆驾回宫的消失早就传遍大街小巷，曲府就在京城，怎么可能不知道。
有心的话，早就先回镇国公府等着了。
曲筝确实知道谢衍回京的日子，但她就想在曲府多赖两天，哪知道今天会碰上他。
“借口。”谢衍嗔了一句，倒也没揭穿她。
说完就一前一后的朝巷外走，斜阳将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交叠在粉油白墙上，像一副精美的工笔画。
走到巷口，二人才分开，曲筝上了马车，谢衍则回了原来的路。
*
谢衍回府，曲筝没有留在曲府的理由，第二日就回了镇国公府。
她先去寿禧堂给祖母请安。
谢衍已经插手谢大爷的事，沈老太太见到曲筝没有说什么，只叹息一声道，“绾儿自昨个起就不吃不喝，她一向和你要好，你若有时间，去看看她吧。”
出了寿禧堂，曲筝就来到谢绾的屋子，敲了敲窗子，问，“我的菊花酒酿好了，你要不要来喝？”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谢绾走出来，恨恨道，“喝。”
一到听雪堂，曲筝就让人从酒窖搬了两坛子菊花酒上来，又让绣杏端来肉铺鱼干鲜果等下酒。
二人一上来就对饮了一杯。
接着谢绾又自斟自饮了三杯，曲筝默默陪着，没有劝她。
酣畅淋漓的喝了菊花酒，谢绾才苦笑出声来，“昨天离开你们后，我又回到父亲那里，问他那些外室是怎么回事，他说母亲不能给他生儿子，他就去外面找能生儿子的。”
“原来他这么多年一直嫌弃我和姐姐，因为我和姐姐是女子又嫌弃母亲，你看他那外室，穿的比公侯夫人都气派，而母亲却连吃药的钱都没有。”
“你说，我要是个男子，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对待母亲了。”
曲筝安静的听她发泄完，握住她的手道，“谢绾你听着，你没有错，你身为女子更没有一丁点错，该羞耻的是你的父亲，他不值得你这样伤害自己。”
谢绾又跟曲筝碰了一杯，大声道，“对，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天刚入黑，谢衍下值回来，刚进到前厅，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他锁住眉头。
文童眼尖，指着里面，“少夫人在待客。”
谢衍走进来，见绣杏在东厢房门口守着，摆手示意她不必进去通报。
隔着雕花隔扇，可以看见炕上谢绾和曲筝各歪一边，手里都拿着酒杯。
谢绾的声音传出来，“三嫂，你说母亲以后可怎么活呀，难道真同父亲和离？”
曲筝果然是喝了酒，胆子大得很，“和离没什么不好呀，离开漠不关心自己的丈夫，以后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闻言，旁边的文童和绣杏竟默契的同时看向谢衍，就差直接说他也是漠不关心妻子的丈夫了。
谢衍气息一沉，二人忙低下头。
谢绾喝多了，拉着曲筝有说不完的话，最后谢衍请来大伯母才把她带回去。
谢衍转身回到东厢房，见曲筝面色红红的，枕着胳膊半躺在引枕上假寐。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掀开迷离的双眼，杏眸仿佛汪在两弯春水里，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软软唤了一声，“夫君？”
谢衍心魂一震，嗓音涩涩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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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哄她◎谢衍的耳朵仿佛被挠了一下，痒痒的。
成亲以来，曲筝都是恭恭敬敬的唤他公爷，不曾改过口。
但这声因着醉意带了几分甜腻的“夫君”，他好像并不陌生。
迎着她潋滟的目光，谢衍走到她面前，弯下腰问，“喝醉了么？”
曲筝立刻摇头，身子后缩，两手抱着肩，我见犹怜，“我没有喝酒，夫君不喜欢。”
一副偷酒后很害怕他知道的样子。
记忆中他只在归宁那天劝过她，语气也并不算差，就把她吓成这样？
这么多年成亲一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就是因着女子心思敏感，相处起来麻烦，而他没有精力去哄。
果然如此。
谢衍好声安慰，“好，我相信了，你没喝酒。”
曲筝慢慢抬头，眼尾红红的，像抹了两道胭脂，“真的相信？没有骗我？”
谢衍气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句话仿佛触发了埋藏在心底的伤心，豆大的泪水一颗接一颗从她脸上滚落，瞬间就变成汹涌之势，她嗓音哽咽，嘴唇微微的颤抖，“你骗过我，很多很多次。”
“很多”两个字，说的很重。
见她哭的如此伤心，身体像漏进一缕秋风，吹的心里凉凉的。
他不知道她所谓“骗”的标准是什么，在他的标准里，从未骗过她。
可她哭的如此伤心，好像他真是个骗人的大混蛋。
谢衍从袖中掏出棉帕，坐到炕沿，擦她腮边的泪水，声音很低，像哄小孩子，“天色不早了，跟我回屋睡觉。”
“不要。”曲筝往旁边一闪，差点跌下炕。
谢衍伸臂将她捞入怀中，无奈一笑，醉酒的小娘子真是一身反骨，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对，就这短短几句对话，已经惹了她千般情绪。
反骨小娘子还他怀里挣扎，柔软的身段像一尾难以抓住的鱼，在他宽大的胸怀中游曳、扑腾，他肩宽臂厚，手掌稳健有力，挡住了她所有趁机逃跑的努力。
很快两个人都大汗淋漓。
曲筝终于累了，绵绵无力的靠在他的胸膛，呼吸渐渐平缓，吐息带着一丝菊花酒的余香。
怕又惹她闹腾，谢衍平躺在炕上，一手揽她的腰，一手枕在头下，目光沉沉的望着屋顶，不动如钟。
她的身体又轻又软，骨骼的曲线恰好嵌入他腰腹的弯折，就好像她早已熟悉他的身体，一下就能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秋夜寒凉，厢房内没燃炭盆，胸前的那颗小脑袋又往他脖子里钻了钻，他朝四周看了看，长臂一伸，够到一条锦被，将两个人同时盖住，温度上升，如沐在春光里。
谢衍也慢慢的阖上眼。
梦里，怀中的女子换下蓝织夹袄，穿着薄绢的寝衣，脸色糜丽如盛放的红梅，伏在他的胸口，一副不堪折弄的模样，“夫君，你明日还来好不好。”
她面如红酥，眼若春潮，缠缠绵绵的看着他，拒绝的话难以出口。
“好。”他哑着嗓子，筋骨突出的大手按住她雪白的香肩，夜晚又黑又长，她粉的脸，红的唇是最好的解药。
双手捧起这张脸，把她那句“这回不许骗我”碾碎在齿尖。
寅时，谢衍按时醒来，见炕榻上孤零零的只剩他自己，曲筝不知去向。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那样的梦，还好她不在。
他起身，去了书斋。
与此同时，曲筝坐在绣杏和花妈妈的床上，胸口闷闷，只因刚才醒来看到自己竟躺在谢衍的怀里，那姿势...让她脸红。
她现在还心有余悸，幸好她在谢衍醒来之前就离开了。
不知昨夜，除此之外她还有没有别的出格行为。
不过，她醉后一向安静，除非心里实在委屈才会闹一会，而最近她可以算得上诸事顺利，心情也好，昨晚应该没有乱闹吧。
安慰好自己，曲筝不愿再多想此事，只是暗暗发誓，以后饮酒一定酌量。
谢衍走出听雪堂外，看见谢绾迎面走来。
谢绾叫了一声“三哥哥”，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谢衍问，“发生了何事？”
谢绾把泪水逼回去，才道，“我把父亲的事告诉母亲了，她情况很不好，我想让三嫂陪我去劝劝母亲。”
想着曲筝昨夜折腾了半夜，这会也许已经睡下，谢衍道，“我陪你去。”
谢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天他真的像换了一个人，就好像...好像千年寒冰，有了温度。
大夫人身子本来就弱，连番打击之下，已卧床不起。
她正值虎狼之年，却如枯木一般，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生气。
谢绾看着母亲，哽咽，“自我有记性开始，就没见父亲对母亲说过一句温和话，总是冷冰冰的一张脸，没有丈夫的爱，母亲一直都比别的女人沧桑，靠着父亲偶尔施舍的一点温情度日，到头来才知道他一直在骗她。”
谢衍没有说话，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他虽是小辈，可毕竟是男子，止步在隔扇门之外。
谢绾走到母亲床边，轻道，“三哥哥来看你了。”
一句话，大夫人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撕心裂肺的哭诉，“飞卿，你知道么，你大伯父他，他骗的我好苦啊！”
“你们男人，为什么要娶不喜欢的女子回家？娶回家后就不管不问，你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一字一句，都砸在谢衍心上。
缓缓的吁了一口气，他郑重对大夫人道，“伯母放心，这件事我自会为你做主。”
有了谢衍这句承诺，大夫人和谢绾都放下心来。
卯时，谢衍去上值，踏出望北书斋，他朝听雪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头想了想，对文童道，“去告诉少夫人一声，我今晚回府。”
*
那夜之后，不知为何，谢衍不再住在官署，只偶尔公务繁忙的时候住一宿。
平日都宿在听雪堂。
好在两人都默契的没提那夜的荒唐，睡在一张床上，也算互不打扰。
这一日午后，谢大爷突然回府了。
他是回来卖私产的，至于为何想通了，他跪到沈老夫人膝前哭诉，“母亲你一定要为儿子做主，我本来在那里吃住好好的，飞卿来了一趟，那讨债的就化身讨命的了，儿子...儿子活这么大没遭过这种罪啊。”
曲筝看了谢大爷一眼，只见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想是谢衍说了什么，让债主彻底放弃等人来赎谢大爷的想法，转而给他本人施压。
沈老夫人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的道，“事已至此，你该怎么卖就怎么卖吧。”
曲筝没料到祖母如此轻飘飘就让这件事过去，她在祖母的脸上看到了对儿子的心疼，更多的是疲惫，估计祖母是真的累了。
母亲是谢大爷最后的救命稻草，听她如此说，顿时气势全无，颓然堆在地上。
谢大爷没招，看一眼身边的债主，止不住浑身颤抖，他再也不想跟他们回去，只好咬碎牙把自己名下的房契、店契、田契都拿出来，铺满一桌子。
二房一看谢大爷都不折腾了，也只能交出家当。
压着谢大爷回来的人叫石安，魁梧健硕，黑脸厚唇，一看就不好惹。
看着桌上厚厚一沓契约，他让自己的账房上去核算，够不够抵账。
账房先生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柱香的时间，对他摇了摇头。
石安看着谢大爷，粗眉一横，“不够。”
谢大爷脑门瞬间冒出冷汗，笑的比哭还难看，“全在这，真没有了。”
二夫人恨的牙齿打颤，自己的丈夫不在，也不管尊卑，指着谢大爷的鼻子骂，“天杀的，你们到底糟了多少银子啊！”
旁人不知道，曲筝心里却清楚银子的数目，上一世她用所有的嫁妆才填补了这个大窟窿。
她的嫁妆，整整二百五十六抬，不似通常的被褥、布帛、碗碟充数，而是货真价实的金玉器玩、字画古董，这些东西全抵了债，曲父听了都心疼。
曲筝现在才想通，照常理来说，普通人几辈子都糟不了这么多钱，谢大爷谢二爷却白纸黑字的欠下了，贪婪是一，最重要的还是着了别人的道，欠了许多冤枉银子。
正堂这时乱成了一锅粥，大夫人病倒，谢绾在房中照顾她，方佩凤那件事后又不出门，这偌大的家族，愣是找不出一个人看看这账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混乱之时，平时低调的四房长子谢玉走到曲筝面前，拜了一个深揖，“听说三嫂精通账务，可否上前核算一下，他们的账房先生是不是信口雌黄。”
曲筝面色为难，父亲手里的商铺和庄子已经全部出手，只剩下一条航线待价而沽，不出意外，这两日吴常的人就能找到陆秋云，这两件事一交代好，她就跟谢衍提和离。
和离后，她就不是镇国公府的人了，并不想搅进这件事里。
可看看这屋内可怜的女眷，再想想在病床间伺候的谢绾，若大伯母真的有个好歹，叫她怎么参加春闱的女官考试。
她手虚扶了谢玉一把，请他起身，“四弟不必客气，我可以过去看看。”
她先看了欠据，数目是没错，只是滚利的方式太欺负人，短短几年，滚出来的利钱已是本金的十几倍之多。
她凝眉看着对方，“北鄢国律规定，私放钱债不过一本一利；以余利计赃，坐赃论罪。如果你们不想触犯国法，欠债还钱，镇国公府也不会抵赖，会以一本一利的数目足额还清。”
所谓“不过一本一利”，即利钱不能超过本金。
对方的账房先生一看来了个懂行的，诺诺不敢多言。
石安哼笑了一声，“你有没有听说过，国有国度，民有民规，余利计债是我们道上多年的规矩，天皇老子来了都得遵守，就凭你个妇人红口白牙一张，就想砸我们的饭碗？你是那根葱？”
话音刚落，谢衍从门外走进来，自带的凛厉气场让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石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挺，从椅子上站立起来。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谢衍径直来到曲筝面前，牵着她的手走到上首，让她坐到家主的位置上。
石安原本以为说话的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美人，没想到她竟是这镇国公府的女主人，他膝盖忍不住一软。
安顿好曲筝，谢衍转身，淡淡瞥了一眼石安，漫不经心道：“你是拿着一本一利离开，还是想等着我砸了你们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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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们和离吧◎石安知道谢衍所言非虚。
且不说他皇帝亲外甥的身份，单就御史台四品中丞的官职，真若追究起来，也够他们见不得光的营生喝一壶。
几乎没什么犹豫，他就选了一本一利结账走人。
结账的任务自然而然又落在曲筝头上。
曲筝和对方的账房先生一连忙了三日，才总算把两边的金额核算清楚。
所有的契约折合成现银，冲抵完债务，还有余头，两房都可以保留一处产业。
二房很快选了带二十亩水田的庄子。
谢大爷思考了很久，都无法确定保留哪一处宅子，外室春兰腰细肤白，没给他生儿子，秋荷有儿子，但皮肤黄了，腰也扭不起来。
就在他仍左右为难的时候，见对方的账房先生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开。
谢大爷急眼，“大房还没选呢。”
账房先生斜眼瞥了他一下，道，“二姑娘晌午就已经选走了。”
谢大爷心道不妙，忙问，“她选了什么。”
“春熙街后头的一处铺面。”账房先生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大爷傻眼，那是他妻子的嫁妆。
这边，大夫人看着二十多年再没见过的嫁妆，手都开始发抖，猛然掀开身上的被褥，就要下床，“我得去谢谢曲筝那孩子，若不是她帮忙，我有生之年哪里还能见到自己的嫁妆，这个铺面是母亲当年卖绣活，一针一针给我绣出来的。”
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二夫人赶紧拦住她，“你别急呀，先好好养身子，曲筝就是咱家的媳妇，还能跑了不成，以后再找机会感谢也不迟。”
大夫人又坐回床上，“我呢，以前被丈夫的思想荼毒，也曾埋怨过曲筝不掏银子，我这几日也想通了，难道说曲家有钱就欠着咱们啦？活该给咱们还账？没有这样的道理！”
二夫人点头，“大嫂说的在理。”
这次还债，二房虽然也元气大伤，二夫人并没有太难过，以前家里虽有产业，却都让男人霸去了，她连个铜板都摸不上，还成天担心讨债的上门。
现在二十亩水田捏在手里，再也不用逢年过节巴巴等着沈老太太打赏点零碎银子花。
至于二爷，待在乡下庄子比在京城好，否则早晚自己这个妻子也被他卖掉。
两日后，大夫人身体恢复，去给沈老太太请安时，见谢衍正好也在，于是对沈老太太道，“媳妇想把中馈之权还回去，请母亲再寻合适的人。”
沈老太太明知故问，“你觉得谁合适？”
大夫人径直，“当然是曲筝那孩子，她心正，会理账，又是府里的少夫人，她主持中馈最合适不过。”
沈老太太又问一起来的老二媳妇，“你呢？”
二夫人附和道，“我同意大嫂说的。”
沈老夫人转目看向谢衍，“你看，大家都推你媳妇主持中馈，你这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谢衍颇骄矜的点点头，“那就麻烦祖母，请族里尽快准备诰命文书。”
沈老夫人斜乜一眼孙子，心里忍不住冷哼，他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原本以为他插手中公的债务，是三房来还这笔钱，没想到他是真恨这两个伯父啊，逼着他们卖宅卖地，自己还钱，而他不仅一毛未拔，还让妻子成了人心所向的当家主母。
做的滴水不漏，哪一件事谁都挑不出个错来。
沈老太太心里默默喟叹一声，道，“放心吧，你媳妇的事，我这就叫人去办。”
从寿禧堂出来，谢衍上值，在宫里和顺安帝聊完正事，垂首拱拳道，“臣有私事求陛下。”
一听私事，顺安帝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谢衍正色，“内人不才，被家人推任当家主母，微臣近日将呈上诰命诏书，还望陛下不吝盖上宝印。”
顺安帝满口答应，“这个诰命朕早就打算给她了，届时你直接把诏书拿来即可。”
谢衍谢恩。
*
帮中公对完账的第二天，曲筝跟谢衍打了个招呼，想回娘家住几天。
谢衍笑她恋家。
但她这次回去却不是因为恋家，而是想看看父亲那边的情况。
事情还算比较顺利，河上的那道航线，价格已经和买家谈拢，但航线涉及的衙务较多，待和买家签了契约，留三叔公在这边收尾。
话虽如此，曲老爷却又把回程的时间往后延，引得曲母都怀疑，江南那边催的都着火了，丈夫为何在京城留了又留。
曲筝知道父亲是在等她，歉声，“让父亲操心了。”
曲老爷慈目看着女儿，“和父亲还客气什么，等你和离了，直接回曲府，我和你母亲都在这等你。”
时下，即便是在民风开放的江南，和离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不管女儿外表装的多坚强，心里一定千疮百孔，和离后身边怎能没人安慰。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要留在京城，在府里等她回来，让她知道，离开夫家有什么关系，娘家永远都是她的靠山。
曲筝冲父亲“嗯”了一声，眼圈不觉红了。
如果人生有托底，那一定是父母，他们是世界上唯一肯承接你所有失意、痛苦、狼狈的人。
浮生短暂，此后的日子，她只爱值得爱的人。
在曲家待了三天，确定父亲这边安排无虞随时可以启程，曲筝坐车回了镇国公府。
第一件事是派人去找吴常，算着日子，边关的信昨日未到，今日也该到了，不知为何吴常那边到现在还没消息。
听雪堂的小厮在府中找了一下午都没找到他。
曲筝焦急，他不会出事了吧。
照理说，吴常忠诚，稳重，若需离府这么久，一定会和她打招呼的。
曲筝把院子的小厮都派出去找人，还是无功而返。
她担心加剧。
晚间，吴常的一个跟班偷偷递给听雪堂一个消息，说吴常今早收到边关的一封信，拿上正准备去曲府，却被文情带进望北书斋，一直没出来。
曲筝面上一惊，挑起一盏灯笼就往书斋去。
穿过院子，刚走到廊下，看见谢衍一袭石青色襕袍，手拿一个玉轴，正从门内走出来。
她止步。
谢衍看见曲筝，脚下一顿，而后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已是初冬，她穿着水蓝色夹袄，衣襟领口镶着一圈绒绒的白狐毛，衬着她的脸像雪中的一朵红蕊，美的沁人心脾。
这是她第一次来望北书斋，谢衍也知道原因，先开口承认，“吴常在我这里。”
曲筝长睫一落，掩住内里的冷光，平声静气道，“吴常是我的人，公爷不该扣下他。”
一句话挑明了泾渭分明的夫妻关系。
谢衍早就注意到吴常在驿站帮曲筝打听消息，最近才有时间过问，带吴常来后，才知道她在打探陆秋云的消息。
他尽量让自己去理解一个拈酸吃醋妻子的心理，“你其实没必要查陆秋云，我和她之间...”“公爷。”曲筝突然抬声，当谢衍惊讶的目光对过来时，才摇头道，“公爷不必给我解释你们之间的关系。”
谢衍怔了片刻，“那你为何查她？”
既然话已说开，就没必要再打太极，曲筝定了定神，缓声道，“因为我想和公爷做个了断。”
“了断？”
谢衍握了握手里的玉轴，那是谢家族人刚制好的诰命文书，只要她按上手印，明日顺安帝宝印一拓，她就是堂堂正正的镇国公夫人了。
男人一向镇定的深眸罕见闪过一瞬的恍惚，“怎么了断？”
曲筝轻垂了一下眼皮，复又抬起，眼睛直直看入他黑沉的眼中：“谢衍，我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下章入V。
谢谢宝子们的不离不弃，笔心，么么。
写了个新文案，下本开，求一个收藏。
《皇帝追妻日常（重生）》黎雪禾无父无母，自小跟着姑母在宫里长大，后来的姑母随先帝与世长辞，留下三岁的皇子和妖妃的称号。
没有了姑母的庇佑，黎雪禾在宫里万事小心，只希望伴着小表弟平安长大。
谁知，新帝登基，四境动荡，“妖妃余孽祸国”的言论不胫而走，太后震怒，要杀了姑母的儿子祭告神明。
黎雪禾走投无路，提了一个食盒走进皇帝的勤政殿。
就在皇帝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她重生了。
前世有人在汤里动了手脚，皇帝喝下后，同她荒唐一夜。
第二日醒来，龙颜大怒，将她锁在御书房夜夜磋磨。
她心力憔悴，终于在听到表弟发配边关的消息后，吐血而亡。
重生后，黎雪禾惊出一身的汗，几乎在天子进门的同时，倒掉了那碗汤。
她不想重蹈覆辙。
后来，黎雪禾终于给小表弟找了太皇太后当靠山，她也可以安心的出宫嫁人了。
*
萧景衍还是太子时，父皇因妖妃不理国事，母亲因妖妃郁郁而终，他生平最恨狐媚之人。
偏妖妃带进宫的侄女，和她一样，长着一双含情目，勾魂摄魄。
他自小就没给过她好脸。
可是，当听到她要出宫嫁人的消息，一向矜贵持重的天子眼睛里透出偏执的占有欲。
1V1，双洁，he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逗逗逗逗不是怡宝、kxxkxx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真行！◎“和离？”
谢衍一字一顿,念的很重。
就好像在他的心中，这两个字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曲筝知道，谢衍虽不喜欢她这个妻子,但百年世家的家风让他不会主动休妻,否则上一世也不可能忍她五年,所以和离必须由她来提。
曲筝解释道,“当初公爷一力备考,祖母以参加贡试所须的廪保为要挟,逼您娶我，如今公爷已拜官入仕,威胁不在，中公的欠债也已还清,祖母不再相逼,那么我和公爷的婚姻就没有存续的必要了。”
他怔忪。
理性来说,她的话一点没错，当初迫使他答应这门亲事的威胁已经全都不在了，和离对他要走的那条路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这场婚姻的受害者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她也是。
“是不是成亲之后府里发生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想起成亲后她遭受的种种不公,他声音不觉多了一丝和缓，“如今大伯二伯不敢作恶，伯母们又都认可你,四叔一家一向低调，府里没人再会为难你。”
曲筝愣了一下,他这是在挽留她？
或许对他来说,和离也是件一时难以接受的事吧。
只是他的这番劝阻完全没有意义,她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他们无关，退一步说，当初是我年少无知，鲁莽的表露了心迹，才让伯父们有机可乘，逼公爷娶了我，说起来这件事我还要向公爷赔罪。”
说着手持灯笼的小娘子双膝一屈，朝他深深的福了一礼，“如今既已知道错了，自然要趁着还未耽搁公爷太久，及时止损。”
她的话句句在理，但不知为何，谢衍听了，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闷的慌。
他墨色极深的瞳孔盯进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后悔、坦然、平和，唯独没有伤心、犹豫、不舍。
他慢慢收回视线，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只是手指一下又一下的点在诰命文书的玉轴上，发出极细的哒哒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着愧疚，才会动了点心思让她名正言顺获封诰命，直到发现她同自己和离的决心，他才感受到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那些偶然乍现的悸动，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原来都不是凭空出现。
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占据他的心房，突然有一种想让她收回那句话的冲动。
也只是想想。
他自小跟着母亲养心，知道大开大合的情绪波动最耗精力，更有甚者让他在奔向目标的路上停滞、失控。
脑中千转百回，其实也就过了一瞬，他缓缓吁了一口气，让自己沉下心来思考这件事。
如果镇国公府的这些转变都留不下她，说明她离开的原因并不是别人，而是他。
所以他之前的感觉没错，成亲后她忽然变得冷漠疏离，就是对他的心意变了。
起先他不在乎，后来也曾试着去探究这背后的原因，如此看来，倒也是不必了。
她有一句话说的对，趁他没有耽搁她太多，应该及时止损。
他一向做事干净利索，在这件事上虽然费了点心思，倒也不是不能抽离。
“好，我同意和离。”
话音刚落，余光看到小娘子眼中一瞬迸发的喜色，他还是忍不住心口一涩。
接过她手中的红灯笼，声音平平淡淡道，“等我写份和离书。”
“不必了。”曲筝低头从袖间掏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信笺，展开来，递过去，“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
谢衍喉结缓缓一滑，沉下一口气，她竟随身带着和离书，这是时刻准备着同他说出那句话么？
刚平静下来的心仿佛又被架到火上烤，身子顿滞了片刻，才伸手去接她递过来的信笺。
薄薄的宣纸下，他温热的指腹不小心碰上她冰冷的指尖，温度通过皮肤传渡交换。
也就一息，两人同时曲指，收回了手。
谢衍拿到信笺，见那上面早已签好了她的名字，他静静将其叠好，放在手中，对她道，“我签名后，明日就交给应天府批审，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
曲筝屈膝一礼，“谢公爷。”
谢衍没有看她，转身离开。
曲筝看着他的背影几乎是一瞬就消失在门后，终于舒了一口气，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还好有惊无险。
遗憾的是谢衍走的太快，没来得及把陆秋云的事跟他交代一遍，不过既然他扣下吴常，自己也该问出结果了，之后她再找机会就父亲的无心之失给他陪个罪，这事解决起来应该也不难。
如此一想，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忽听文童在身后喊她，“少夫人，等等我。”
身子又转了回来，看见文童手里挑着刚才谢衍忘记还她的灯笼走来，只是走近后并没把灯笼交给她，而是推过来一个手炉，笑着道，“天冷路黑，我送少夫人回去。”
曲筝正愁路滑难走，欣然答应。
曲筝走后，谢衍让文情把吴常带进来。
他对母亲身边的这个侍卫不是没有印象，只是母亲出事时他还小，自顾尚且不暇，没有精力养活他那一班人，后来见他们在府中安顿下来，没再过问。
没想到一晃十年过去，他们竟成了听雪堂的人。
其中的缘由吴常和盘托出，“是少夫人买了我们的身籍。”
此刻听到她的名字，谢衍心里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抛开妻子的身份，重新看待她，才发现平时那些不宜察觉的琐碎中，都有她的闪光点。
蒋大人说的没错，一个家族当家主母才是最重要的。
细细想来，她没来之前，国公府看起来已无药可救，他只想任去其慢慢烂掉，她进门之后，笼络着人心，一切都在慢慢向好。
可是，她要离开了。
仿佛还想努力抓住点什么，他问吴常，“少夫人有没有告诉你，找到秋云后怎么做？”
吴常回答，“少夫人说，务必将她安全的护送到公爷面前。”
眼里唯一剩下的光慢慢淡掉，谢衍仰头靠在椅背上，默了片刻后，淡笑了一声。
本以为她查陆秋云是拈酸吃醋，原来她不仅不拈酸，甚至还想成全他和别的女人。
真是够大度的。
他掐了掐眉心，指着吴常对文情道，“让他走吧。”
吴常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来，问，“那陆姑娘...？”
谢衍头也不抬的道，“按少夫人说的做。”
*
曲筝回到听雪堂，花妈妈接过她手中的手炉，摸摸还有热气，抿唇一笑，“公爷还挺细心，知道别冷着姑娘。”
曲筝不相信谢衍这么好心，提醒道，“是文童给的。”
花妈妈一看看上面精致的雕花就知道这是主子的东西，文童顶多是转手。
不管是谁给的，在外面冻了半晌，曲筝只想热热的泡个澡，然后钻到厚厚的鹅绒被子里。
曲筝沐浴完，花妈妈伺候着她躺下，照例在拔步床外挂了盏羊角风灯。
曲筝身上裹着被子，只露了个头出来，她看了眼那盏羊角风灯，对花妈妈道，“把灯取下来吧。”
花妈妈嗔怪，“没有灯，公爷回来摸黑怎么办？”
最近公爷每夜都回来，她们已经习惯了在床头挂盏灯，给他照亮。
曲筝却道，“之后都不用挂了，公爷不回来睡。”
花妈妈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之前不都好好的么？
这一晚谢衍果然没回听雪堂，花妈妈心中警铃大作。
翌日，听说曲筝回府了，谢绾来来找她，带了两盒新做的梨膏酥饼。
曲筝结果酥饼先道谢，而后才说，“以后可别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还有不到三个月考试，你就可劲读书吧。”
谢绾道，“旁的不做，给你的必须做，上次若不是你帮忙，也拿不回母亲当年陪嫁的那间铺子，她现在天天盘算自己卖点什么，精神头十足，脸上的气色也跟着好了。”
曲筝为大伯母高兴，“如果她想好卖什么，你跟我说一声，曲府库房堆满了各种原材料，都是卖商铺留下的，她若用得上，可以直接拿去用。”
谢绾奇道，“好好的，曲家卖铺子干嘛？”
曲筝笑道，“曲家要搬回江南，京城的铺子照顾不上。”
谢绾疑眉，“那也没必要呀，这不是还有你么？”
曲筝觉得现在还不到时间告诉谢绾她和离的事，索性赶她走，“饼也送了，话也说了，你快回去读书吧。”
谢绾不满的嚷嚷，“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没告诉你呢。”
曲筝问，“什么消息？”
谢绾就把那日在寿禧堂，大家推荐她主持中馈的事绘声绘色的学了一边，末了还故意强调，“三哥哥也同意了哦。”
这个曲筝倒不意外。
毕竟那时她还没提和离的事。
花妈妈和绣杏在一旁暗暗激动，他们家姑娘终于在这镇国公府站稳脚跟，成当家主母了。
谢绾见曲筝神色淡淡的，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多加了一句，“你别看三哥哥只是点了点头，就以为他没为你的事出力，他之所以插手中公的事，就是想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
曲筝调笑，“你可真会联想。”
若说顺手推她一把还勉强能信，若说“专门”，太夸张了。
谢绾严肃，“真的，我听祖母说的。”
真的假的，曲筝也不介意，更不愿去想谢衍同意她主持中馈的原因，很快，他和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无关了。
*
御史台，谢衍桌上的案牍堆成了小山，他埋首期间，甚至都忘记了时间。
最近御史台正在查萧家行商方面的问题，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萧家暗暗把触手伸到了各个行业，尤以贩卖私盐最为猖獗。
但他们的货物都不在自己名下，而是一环套一环，利用貌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替他们运私盐，所以查起来也是千头万绪，大海捞针。
见谢衍伏案太久，同僚张御史想让他休息一会，于是拿着手上的一张契约给他看，“你看这个东家，名叫曲万鸿，和少夫人同姓，曲这个姓很少见的，你说他们五百年前会不会一家呢？”
说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谢衍却没笑，“曲——万——鸿”他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突然想起，这就是他的岳父，曲筝的父亲。
贩运私盐走的是水道，曲家有航线，契约被拿来调查并不反常，谢衍奇怪的是，曲家好像在不计成本的抛售置业，那长长的附录上全是他们最近半个月集中卖掉的铺子、田庄，就连这个航道，也已经登记在衙务“售让”的名录下。
算算时间，正好对上她从九华山回京的时间。
也就是说，那日她放弃诰命，说是回家给父母送行，其实是急着回京出售置业？
他大伤未愈，她就已经开始谋划，和离后全家撤出京城的事了？
仿佛有无数根又小又细的针尖扎他的心口，绵绵密密的疼。
他这个妻子，为了离开他，可谓是深谋远虑、用心良苦，不知背着他都做了多少努力。
行，真行。
作者有话说：预收《皇帝追妻日常》求一个收藏。
黎雪禾无父无母，自小跟着姑母在宫里长大，后来的姑母随先帝与世长辞，留下三岁的皇子和妖妃的称号。
没有了姑母的庇佑，黎雪禾在宫里万事小心，只希望伴着小表弟平安长大。
谁知，新帝登基，四境动荡，“妖妃余孽祸国”的言论不胫而走，太后震怒，要杀了姑母的儿子祭告神明。
黎雪禾走投无路，提了一个食盒走进皇帝的勤政殿。
就在皇帝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她重生了。
前世有人在汤里动了手脚，皇帝喝下后，同她荒唐一夜。
第二日醒来，龙颜大怒，将她锁在御书房夜夜磋磨。
她心力憔悴，终于在听到表弟发配边关的消息后，吐血而亡。
重生后，黎雪禾惊出一身的汗，几乎在天子进门的同时，倒掉了那碗汤。
她不想重蹈覆辙。
后来，黎雪禾终于给小表弟找了太皇太后当靠山，她也可以安心的出宫嫁人了。
*
萧景衍还是太子时，父皇因妖妃不理国事，母亲因妖妃郁郁而终，他生平最恨狐媚之人。
偏妖妃带进宫的侄女，和她一样，长着一双含情目，勾魂摄魄。
他自小就没给过她好脸。
可是，当听到她要出宫嫁人的消息，一向矜贵持重的天子眼睛里透出偏执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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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挣扎◎下值后,谢衍回到镇国公府，踏进院门才发现又走到了听雪堂。
望北书斋是北向的房间，又背靠池水,不适合夜宿,没成亲前,为了保持康建的体魄,他强迫自己养成回听雪堂睡觉的习惯,不想缕缕失败,大部分时间还是宿在书斋。
现今他不过连着在听雪堂住了十来天，到了入睡的时间不知不觉就往这里走。
原来习惯的养成还可以这么简单。
只可惜现在他已经不合适出现在这里了。
他脑中虽知道应该立刻转身离去,脚却没跟上来。
对面西厢房轩阔的窗棂上，烛光溶溶,影影绰绰,其中身形最细条的那一道剪影,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看起来她今日的兴致不错，正站在窗前插花，芊芊素手从桌上拈起一根花枝，灵巧的插入瓶中，不知对面的婢女说了什么,她表情明显嗔了一下，拿起花枝，轻轻敲在对方头上,而后抿着嘴笑，薄薄的肩膀上下起伏,细细的腰肢柳条一样软软的晃啊晃。
对绝大多数女子来说,和离都是天塌了一样严重,而对她,非但没有影响，似乎还值得庆幸。
也许，和离对她是一种解脱吧。
男人垂眼，长睫在眼下投射出浅浅的乌影，一副消沉沉的模样。
曲筝并不知屋外的情形，她今日突然心血来潮，从梅园剪了几段梅枝插瓶，算起来，梅花是她和谢衍的定情信物，当年太后的踏雪寻梅宴上，若不是谢衍帮她折了一枝梅花，他们两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认识对方。
重生归来时，她心有怨结，一度连红梅都恨上了。
如今心结不在，看万物都可爱。
更何况北方的冬天色彩单调，唯有红梅是一抹艳色，何必辜负美景。
曲筝拿起一把金剪刀，剪梅枝上的枯枝乱叶，绣杏偶然朝外看了一眼，发现了在院中伫立的谢衍。
“姑爷来了。”绣杏说完，就要跑出去迎，却被花妈妈一把拽住。
花妈妈冲她摇了摇头，而后对曲筝笑道，“姑娘去迎迎姑爷吧。”
曲筝朝窗外瞥了一眼，放下手中的梅枝，朝外走去。
谢衍低下头半会不到的功夫，对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曲筝就像工笔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出现在他的眼前。
谢衍心猛跳了一下，想转身离开已是来不及。
藏蓝色的天幕中，圆月高悬，熠熠生光。
曲筝披着白狐裘斗篷，内穿水粉色软绢交领长裙，腰间坠着一条羊脂白玉禁步，莲步轻移，环佩叮当。
月辉铺洒的青石板道上，距离一点点拉近，少女精致的五官在朦胧的夜色中一点点变得清晰，红唇俏鼻，黛眉清目，颜色如新，那是放松状态下才能滋润出来的娇艳糜丽。
三尺远的距离，她顿住脚步，屈膝福身，脆声问了句，“公爷何事？”
谢衍泼墨般寂暗的眸子轻眨了一下，何事？
无事。
他只是走错了路而已。
默了片刻，想到一件今天要办的事，微微清了清嗓子，道，“应天府说，你我的亲事乃陛下亲赐，和离书需写在宫制祥纹花笺上，陛下盖章后才能正式和离。”
曲筝温温一笑，“谢谢公爷又特地来解释一遍，我已经在文情带过来的宫制和离书上签过字了。”
谢衍晃了晃神，这才想起，文情已将这件事办妥，她签过字的和离书就放在望北书斋的书桌上，等着他补签。
他自诩条理分明，记忆力惊人，没想到也会犯迷糊。
好在她的话给了他台阶，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见他好像没什么事了，曲筝礼貌的道了声“公爷晚安。”就转身回了屋。
刚进屋就对上花妈妈恨铁不成钢的眼睛，她俏皮一笑，轻轻避开她的目光。
过了半晌，花妈妈见曲筝还在优哉游哉的摆弄那几枝梅花，终于坐不住了。
她端了一杯热饮子递过去，语重心长道，“公爷好不容易回一次听雪堂，姑娘应该留住他的。”
曲筝喝了一口热饮，心里暖烘烘的，道，“公爷过来只是问句话而已，并没有留下的意思。”
她实在困扰花妈妈孜孜不倦的撮合她和谢衍，几度都想说出和离的实情，但花妈妈是母亲的陪嫁丫鬟，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告诉母亲的。
母亲这一生没经过大事，一点小事都提心吊胆，还是等木已成舟再告诉她吧。
至于花妈妈，她不得不考虑找个机会把她送走了。
花妈妈可不知曲筝的想法，心里还在叹气，秋猎回来，这俩人的关系明明进了一步，公爷至少每夜都回屋。
在她的经验里，这男人和女人只要能按到一个被窝里，就不愁没有感情。
他俩孤男寡女同床共枕，就差钻被窝了，眼瞅着快有机会，这怎么又退回去了。
据她最近观察，这俩人之间，姑爷是想往前走的一方，而小姐，则不断后退。
她不知原因出在哪里，只能试着劝小姐主动找姑爷，可惜小姐完全是油盐不进。
既然如此，她心一横，决定豁出这张老脸，晚点时间去望北书斋走一趟。
*
谢衍前脚刚回到望北书斋，后脚谢绾就跟了进来，“三哥哥，上次你给我的书都背完了。”
谢衍抬头看了她一下，眼中浮出赞许，“你倒是什么都没耽误。”
谢大爷的事，连累祖母和大夫人都先后病倒，没想到谢绾也跟着着急上火的情况下，还能背完那么多的书。
谢绾无奈笑笑，“因为我一直以三哥哥为榜样呀，身处泥潭再挣扎都没有用，只能奋力跳出去。”
等她考上女官，有一份俸禄，就带着母亲一起摆脱父亲这个泥潭。
谢衍赞赏的点点头，他愿意指点这个妹妹，就是因为她是女子中少有头脑清醒的。
不过现在好像要再加一个。
脑中自然就浮现方才月下那张摄人心魄的脸。
“三哥哥！”谢绾连唤了两声。
谢衍收神，“怎么了？”
谢绾问，“我接下来还要怎么准备考试？”
谢衍问，“女诫，女则带了么？”
望北书斋什么书都有，就是没有这类的思想糟粕，谢绾要他指点，只能自己带书来。
“带了。”谢绾把书递过去。
谢衍书房里虽然没有这本书，对里面的内容倒是信手拈来，三言两语就让谢绾明白了这类考题如何思辨。
谢绾听完醍醐灌顶，忍不住感叹一声，“没想到三哥哥对女子的见解也如此深刻，小妹佩服佩服。”
谢衍对她的恭维，见怪不怪，取过纸笔正要忙自己的事，突听小姑娘像是自言自语道，“可惜，只限于纸上谈兵。”
谢衍横她一眼，“什么意思？”
谢绾把头凑过头去问，“三哥哥女则分析的那么好，却连讨三嫂的欢心都失败了，这难道不是纸上谈兵么？”
谢衍蹙眉道，“胡闹。”
谢绾面上一晒，“我哪里说错了，你为了让三嫂主持中馈，不仅打破原则，管了父亲的事，还请族人制了诰命夫人的玉轴，但是你知不知道其实三嫂并不领情。”
她那日兴冲冲告诉三嫂这些的时候，她表现的无动于衷。
谢衍瞥了一眼搁在桌边的玉轴，叹了一口气。
他当时就觉察出她不会领这个情，所以并没有把玉轴拿出手，她和离的决心坚定，任何东西都改变不了。
他那日若真的拿出诰命文书做筹码都留不住人，场面会有点难看。
谢绾见他沉默不言，知道他听进去了，继续道，“我觉得还是你的办法不对。”
谢衍微一抬眉。
谢绾继续，“我说这话三哥哥别不高兴，像你们这类高门贵公子，太清高，放不下矜贵的身段，认为自己太主动，太积极，就输了。”
谢衍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其实像三嫂这样的富家千金，要的特别简单，一颗诚心足已，若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话都懒得说，那么做什么都像施舍，叫人家怎么领情？”
谢衍凝眉，像在思考。
谢绾点到为止，说多了，他这种心里只有家国朝堂的人也消化不过来。
谢绾走后，谢衍准备继续处理案牍，铺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转而拿起桌上一个黑色锦盒。
里面装着皇制的和离书。
他展开，一眼就看到最底下写着“曲筝”二字。
她的簪花小楷周正温柔，笔锋飘逸。
在她名字旁边还有更大的一块空白，那是留给他的。
他缓缓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狼豪笔，在砚台上润了润。
谢绾今日支PanPan的招很好，可惜对他没有用。
无论是放下身段，还是积极主动，有一个前提，就是两人不互相排斥。
成亲后，曲筝对他刻意的疏离几乎是不加掩饰。
虽然他也曾以为那是女孩子的矜持。
可是当她主动且决绝的提出“和离”后，这种疏离就和矜持没什么关系了。
和离或许对他们彼此都好。
他这两天已经受影响太多，实不必在这件事上再耗费时间。
砚台里的笔尖已经吸饱黑色的墨汁，他缓缓提笔。
笔尖正要落下时，文童进来禀告，“少夫人身边的花妈妈来了。”
谢衍握笔的手一顿，沉了一口气道，“请她进来。”
进来后，文童搬来椅子，花妈妈只矜持的略坐了椅子一角。
“有什么事？”谢衍目光仍落在面前的和离书上，锋利的下颚线崩的又长又直。
他一旦做了决定，不轻易更改，也不欢迎会让他动摇的人，这个花妈妈虽然还没开口，他心里却隐有不安的感觉。
见姑爷面色不好，花妈妈小心翼翼的清了清嗓子，才道，“按理说我一个下人，这话不该我说，但少夫人见到公爷就成了锯嘴的葫芦，我若不说，怕公爷误会她。”
谢衍长睫半敛，黑眸匿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误会什么？”
“误会少夫人不喜欢您。”花妈妈徐徐道，“其实啊，我们姑娘见公爷的第一面就动了心，记得那日是太后的寻梅宴，回来的时候她脸红扑扑的，兴奋的睡不着觉，悄悄在我耳边说，她见到了全天下最好的郎君。”
谢衍沉郁的五官微微一动，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几许。
花妈妈捕捉到姑爷表情的转变，顿了顿，继续道，“这位天下最好的郎君就是公爷您，自那日后嫁给您就成了她毕生的梦想，如今她终于成了您的夫人，心里自然是很欢喜的，就是公爷您能不能...”“你觉得她欢喜么？”谢衍突然打断了她，声音冷冷的，但又充斥着莫名其妙的情绪。
花妈妈神色一愣，语塞。
实话说，她家姑娘在镇国公府时成熟、冷静，但远远算不上欢喜，倒是一回到曲府就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欢喜的很。
见她良久无言，谢衍冷笑了一声，道，“请回吧。”
花妈妈一听这话，有点着急道，“可是小姐对您的感情错不了啊，她近来虽然冷着公爷，会不会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或者小姑娘闹脾气，或者仅仅是想引起您的注意。”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小姑娘不都这样嘛，姑爷洁身自好，和女子接触的少，自然是理解不了的。”
谢衍脸上还是无动于衷的表情，只是手里的那支狼毫笔，慢慢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从开文就追的宝子，可能对最后花妈妈那个情节眼熟，修文的时候从前面去掉了，感觉放在这里对男主触动才会比较大。
感谢正版读者，么么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ah_伊莎贝拉啦、40519369　2瓶；豆包没有馅、leepei7755、星宝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曲筝筝！◎翌日早膳后,曲筝站在南侧门外送花妈妈回曲府。
花妈妈不舍得走，“过不久我就要跟夫人回江南，再见姑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最后这段时间就让我再陪陪你吧。”
曲筝摇手说不必,“回江南前,府里有很多事物需要操持,母亲那里比我更需要你。”
花妈妈见无论怎么说曲筝都不为所动,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撩开车帘告别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曲筝知道花妈妈是真心疼她,也会照顾人。
但她越规了。
昨晚花妈妈去找谢衍，回来后也没瞒曲筝,说自己在姑爷面前替她说了话,后来姑爷脸色都变好了,让她以后不要再当锯嘴的葫芦。
如果曲筝还是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曲家大小姐，她可能会感激花妈妈这么做。
如今却清楚，那颗上一世她五年都没有捂化的心，怎会被一两句话改变。
所谓的脸色变好，可能只是嘲笑。
她刚提了和离,接着屋里的人就过去说软话，谢衍会怎么想她？
想她两面三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不过，也无所谓了,不管花妈妈昨晚说的多么动情,谢衍都不可能改变主意,至于他怎么看她,是最不值得关心的事。
花妈妈于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曲筝倒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埋怨她。
只是但当爱成了枷锁，不得不把她先送走。
面对花妈妈依依不舍的眼神，她脸上硬是没有一点表情，想让花妈妈死心，免得又杀个回马枪过来。
马车走后，曲筝刻意绷着的那根弦才松开，转身刚想回府，抬眼就对上谢衍那双幽邃的冷眸。
他什么时候来的。
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恰是他上值的时间，走过去礼节性的福了个身，“公爷慢走。”
谢衍没有说话，黑涔涔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射个对穿。
半晌才移开视线，睇一眼马车离开的方向，声音冷冷的，“夫人为何送她走？”
曲筝答非所问，“花妈妈年纪大了，如果说了什么糊涂话，还望公爷不要放在心上。”
谢衍听懂她的话里的意思，目光沉沉的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谢夫人提醒。”
和聪明人说话，不必费太多口舌，曲筝点到即止，而后回府。
谢衍坐在去皇宫的马车上，眉头紧锁，思绪不由的就飘到成亲前。
踏雪寻梅宴的第一次见面，他只对折梅枝有一点模糊的记忆，对她则没有任何印象，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第二次见面。
那日他从刚从老师的韶华书院出来，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少女，时值隆冬，不同于北方人穿衣的简单厚重，她内穿多层轻纱长裙，外罩一件软绢披风，头顶简单的挽了一个圆髻，大半头发披在后背，一条长长的藕荷色发带，在寒风中飘扬。
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站在眼前，他当时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字，冷。
看到他后，她眼睛一亮，眼尾溢出笑来，翩然飞奔到他的身边，清脆的唤了一声，“谢飞卿？”
虽然很多女子用各式各样的方式接近他，却从没见过直接这样冲到他面前的，顿了顿，他才点头“嗯”了一声。
毕竟是女孩子，大胆的举动后还是会害羞，脸腾的就红了，慌忙低下头，望着地面，但眉梢飞扬，嘴角勾出两窝笑。
这种看他一眼就害羞的女子，他见多了，抬脚就要走。
刚走出半步，就见她默默踱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把一个竹签穿着的兔子面人举到他的眼前，“听说两个月后考试，送你一个兔儿爷，保你蟾宫折桂。”
当时他一心只想快走，伸出手掌去接。
少女红着脸把面人放在他的掌心，他五指收拢，握住竹签轻轻一拽，纹丝未动。
抬眼，见竹签的另一端还紧紧握在她的手中，少女盈盈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既然你都不谢谢我，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自认理亏的道了一声，“好。”
她深呼一口气，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问，“你觉得我适合做你的妻子么？”
身后想起夸张的唏嘘声，路过的学子仿佛不敢相信此时此地能听到这样的表白，都驻足观看。
他也被骇了一跳。
“你可以现在不回答。”羞答答的睄了他一眼，赶紧转过身去，“过几日家父到贵府提亲，你那时候再告诉他答案。”
“还有，我叫曲筝，父母都叫我阿筝，你也可以叫我筝筝。”说完也不等他开口，就跑开了。
车轮骨碌碌驶进御街，谢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心里暗叹，他见过太多眉目含情的眼睛，即使花妈妈不说，也知道，她对他曾有过非嫁不可的一往情深。
而她，大可不必欲盖弥彰的非要把花妈妈送走。
*
谢衍连着两日住在衙署，没有回府。
曲筝有点担心和离书怎么样了。
不过，谢衍都答应了，这事还能跑了不成，权且再等两天吧。
午后，曲筝收到一张公主府的请柬，邀请她参加明日的腊八节茶话会。
清乐公主还贴心的让传话的内监告诉她，茶话会只请了女眷，没有男子，大家可以装扮好看一些。
第二日一早，曲筝把小厨房细细熬了一夜的腊八粥给祖母以及各房都送了一份，剩下的装到木屉里，送去曲府。
这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来到公主府。
宴会来的人很多，大多秋猎那日都见过，俱都精心装扮，妍丽非常。
但曲筝无疑是最亮眼的那一个，清乐公主隔着老远就看见她了，忙叫人把她带到自己这边。
而另一边，勤政殿里，顺安帝和官员们商议完政事，以手支头，没有散朝的意思。
皇帝不说走，没人敢走。
眉头不展的思索半晌，他忽然抬头问，“今日是什么节庆？朕怎么记得昨日清乐到宫里找朕又是要人，又是要物，说庆祝什么。”
御史大夫蒋大人回答，“今日是腊八节，公主在府里举办腊八茶话会。”
蒋夫人也被邀请了，所以他知道。
顺安帝眼睛一亮，脸上有了笑意，“丽妃这两日正同朕闹脾气，听闻公主府内园景不错，众爱卿随我陪丽妃一起过去热闹热闹怎样？”
这些近臣都知道，丽妃晋升贵妃的诏书又被皇后压下来了，顺安帝为了让她消气，可没少花心思，此时无不捧场说好。
顺安帝随口问了谢衍一句，“你去不去？”
谢衍眸光一闪，没有犹豫，“去。”
顺安帝吃惊，他这个外甥以前从不参加这种茶会宴席，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清乐公主听说父皇要来，很不乐意，可是圣命难违，只好携众人到进门的甬道上迎接圣驾。
皇帝带着众臣子走过来的时候，曲筝的目光不自觉就被丽妃吸引，不愧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明艳又娇媚，顶顶好看的长相。
不过这皇帝专宠，还有别的缘由，后宫虽有佳丽三千，只有丽妃怀过孕，虽然后来孩子没保住，对顺安帝来说，至少是个盼头。
曲筝多看了丽妃两眼，才移开视线，然后就看到了谢衍。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在空中轻轻一撞，曲筝一望即瞥开，而谢衍没有。
她今日在人群里很显眼，里面穿了件烟粉色交领百褶长裙，外罩藕荷色凌霄纱洒金半臂，发髻也梳成少女式，两鬓的头发骨编至头顶，挽成仙女髻，额前吊一串海螺珠额饰，后面缀两根飘逸的发带。
清雅又不失妩媚的装扮，和初见时一般。
甬道狭窄，人又都挤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走向对方的意思，面无表情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就错开了。
清乐公主本以为就父皇和丽妃过来，没想到还来了一大堆臣子，气愤不已，她好好的茶话会，被毁了。
她把正殿留给皇帝，自己带着曲筝和几个要好的手帕交去偏阁玩。
偏阁清净，几个人玩的倒也自得其乐。
因为是私宴，正殿里，气氛比较随意，且顺安帝全副精力都在哄丽妃，臣子们各自坐在一起，喝粥、品茶，赏景好不惬意。
蒋夫人过来找丈夫，见谢衍孤零零坐着，问，“少夫人没有过来？”
谢衍目光投向偏阁，“她在陪公主。”
蒋夫人笑笑，“还是你眼睛好。”
打完招呼，夫妻二人一人端着一碗腊八粥，找了个单独的席子坐下来对食。
没媳妇的张御史唉声叹气，“还是有夫人好。”
谢衍正默默喝茶，眉心一蹙，觉得这个张御史今天聒噪的厉害，离席走了出去。
张御史无辜，他就说了一句话，怎么就惹得谢大人不高兴了？
天色已黑，头顶撒着几颗银星星，谢衍信步走在湖边，站在临湖的假山边，夜风卷着湖水的潮气袭来，头脑被冻的很清醒。
那些莫名的燥意也都随风而去。
*
公主府的夜景是京城一绝。
天黑后，宫人把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亭角、廊檐、假山、水榭，巧夺天工的园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又是另一种风情。
夜游公主府在京城，一直都是一件雅事。
这也是顺安帝劳师动众带丽妃来这里散心的原因。
想着曲筝第一次来，清乐公主早早带她出去赏灯。
暗夜中，暖溶溶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出雪肌几乎白的透明，清乐公主一个女子都不觉看呆，自然也引起了旁的目光。
公主府里的花灯，有江南之韵，曲筝正看的兴致勃勃，昌平侯府的大娘子带着女儿来和清乐公主打招呼。
大家都想借机和公主搭两句话，曲筝不好一直霸着清乐，就示意公主她自己独自走走。
清乐公主说好，“你可以去前头看看，我就在这里等你。”
曲筝看着满山满树的大红花灯，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江南曲宅，不觉就走的深了。
再回头，公主和围在她身边的人已经成了黑影。
她拂过细密的柳枝准备抄近路回去，刚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又唰唰想起柳枝拂开又合拢的声音。
一股寒凉顺着脊骨直窜头顶，余光瞥到地上壮实的黑影，几乎可以确定身后是个男子。
屏住呼吸，她佯装无事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加快了。
对方步子也跟着加快，她甚至听到粗喘，虽知这是公主的园子，他不敢做实质性恶劣的行为，可就算听他喘气就够恶心的了。
曲筝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心中暗暗打算，只要他敢再靠近一点，她就喊人。
没想到那人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喘息声越来越粗。
她若现在喊，未免小题大做，不但抓不住证据，还会坏了公主的宴会，只能继续一边警惕，一边赶紧走到人多的地方。
转过一座假山，面前的视线顿时开阔起来，曲筝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灯光下，公主正和围在身边的人说话。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脚下步子倒的飞快，她只顾往前走，以至于忽然看到谢衍站在假山边叫她，也只惊慌的和他对视了一眼，就转回目光，头也不回的继续奔走。
“啊~”身后响起凄惨的叫声，接着水里哗啦一道巨响，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还没等曲筝反应过来，手腕被男人从后面一把拽住，在众人目光聚过来之前，拉着她转到假山背后的阴影里。
落水的声音引起周边的注意，很多人急急忙忙的赶过来。
逼仄的空间里，男人胸脯剧烈起伏，缓了缓才转过身，漆色眼眸一错不错的看着她，几乎是咬着牙才低喊出声：“曲筝筝！”
“你刚才为什么不向我求救？”
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声音却带着心有余悸后的愠怒。
作者有话说：希望夹子有个好成绩，留评有作者的感谢小红包，么么~~~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616880　5瓶；仙门疯批2瓶；Leah_伊莎贝拉啦、是个der~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签字◎“曲筝筝”三个字让二人内心都震颤了一下。
曲筝原本还在惊恐中,听到这三个字有一瞬的恍惚，上一世在遮的密不透风的床帐内，情到浓时他会低喃着唤她筝筝,而当她耍赖缠他留下时,他就会连名带姓的喊她曲筝筝。
彼时,她喜欢听他用凉薄的嗓音这样低声唤她,霸道又宠溺。
此时再次听到,才发现以前是她脑补太多,不过就是气急败坏的喊她罢了。
谢衍的心亦是跳了一下，自认识以来,他从没唤过她的名字，至多唤她夫人,没料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个介乎于严厉和亲昵之间的称呼。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如何突然迸出来的,只能归咎于第二次见面她给自己留的印象太深刻，“你可以叫我筝筝”这句话也清晰的印在他的脑子中。
如此一来，那颗不知是担心多一些，还是恼怒多一些的心，也平静下来。
曲筝也恢复了镇定,见手还被他抓在掌心，默默抽回来，只是手背被他捏出一大块红印子。
谢衍看见,眸光闪了闪，“刚才一着急,用力太猛,没伤着你吧？”
曲筝摇了摇头,用袖子盖住手背,“谢公爷出手相救。”
一句话仿佛又唤回了他心里那点意不平，他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煞有介事的问，“你刚才明明看到我了，为什么还要跑？难道我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了么？”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碰着鼻尖，曲筝侧脸，避开他的目光，“我当时没有看见你，只看见了前方的公主。”
谢衍面色稍缓，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腔的怒火可能只是出于一场误会，他不是会被情绪左右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假山那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落水者也被发现，曲筝听到公主命令侍卫救人，又令另一些侍卫四处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在侍卫走过来之前，谢衍拉着曲筝藏在假山更深处，毕竟若论起来，他们两个都是可疑之人。
山石堆砌的狭窄空间，勉强容二人站立，躯体尚能保持泾渭分明，衣袍和裙裾却缠连在一起。
光线晦暗，寒夜微凉，五感六觉都比平日敏感一些。
时间变得磨人。
白的肌肤，淡淡发香，轻若游丝的喘息，若有若无的碰触，一寸一寸袭来，渗入皮肤，沁入毛孔，像星星点点的热源，燃烧、炙烤、沸腾。
久违的熟悉感再次袭来，仿佛对面的她不是那个一心和离的妻子，而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拒绝。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身体不由自己的缓缓下倾。
“公爷。”
他顿了一下，回神，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几乎密不透风。
女子的唇已在咫尺，近一步就可占有，却听她冷冷一声，“和离书，您签字了么？”
距离拉开，谢衍背靠在嶙峋山石，硌的骨肉生疼，语气很烦躁的样子，“忘了。”
曲筝轻声提醒，“那今晚别再忘了。”
*
公主府的湖很深，侍卫们废了一番功夫才将人捞上来，清乐公主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和她说话的昌平侯次子，孙尚坤。
清乐问问，“好好的怎么落水了？”
孙尚坤瘫倒在地上，抖如筛糠。
昌平候夫人也认出了儿子，见他不仅身上湿漉漉的，两个鼻孔还不停的往外冒黑血，冲过去抱着他，大喊，“这哪里是落水，这是谋财害命啊，求公主给我们做主。”
清乐见他那样子确实惨烈，说，“你赶紧先扶他回去，本公主之后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那昌平候夫人怕此事不了了之，哪里肯走，只顾抱着儿子哭。
清乐无法，只好令人召集所有的侍卫，封锁公主府。
好好的茶话会，眼看着就要毁了。
正在这时，谢衍和曲筝走过来，径直停在孙尚坤的面前。
“发生了什么？”谢衍仿佛只是淡淡一问。
孙尚坤看着眼前那双狠狠踹进他胸口的云纹皂靴，惊恐的抬头，目光一点点往上，对上谢衍冷若冰霜的眸子，而站在他旁边的，正是那张看一眼就令他丢魂的脸。
突然想到什么，孙尚坤抱着头缩在母亲背后，嘴里求饶般喃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她就是镇国公府小公爷的妻子。
当时见她落单，又梳着少女髻，就偷偷跟在身后，想着到了没人的地方，摸个小手，闻闻发香也行，后来她惊慌逃窜，像无辜的小白兔，他才春心荡漾，穷追不舍的。
哪里知道竟然惹了阎王。
谁人不知，最近京城，小公爷风头正盛，萧家的左膀右臂被抓了一大半，父亲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进入他的视线。
昌平候夫人也骇于谢衍的气势，哭嚎声噎在嗓子里。
谢衍重复问了一句，声音带着淡淡的不耐，“发生了什么？”
孙尚坤恍然大悟，忙点头不迭道，“启禀公爷，小的...小的走路不小心掉水里了。”
清乐公主松了一口气，急急召回侍卫，“你们快回来，千万别惊动了父皇。”
一个小人物落水，倒不至于影响众人游园的雅兴，大家逐渐散开，昌平候一家也仓惶离去。
等原地只剩下谢衍和曲筝，清乐先感谢谢衍，“此事多亏你出面，才能息事宁人，否则还不知道那昌平候夫人要闹到何时呢？”
“不过，”她还是怀疑，“孙尚坤肯定是被人打了，你看他口鼻子冒出的黑血，这得多大仇怨呢。”
曲筝心虚的看了一眼谢衍，只见他脸上带着一丝刻薄的笑，那样子好像嫌打的轻了。
男人都有这种心理吧，自己再不喜欢的，只要有另一个人竞争，立马强势宣誓主权。
他这次“英雄救美”当属此列。
三人一起回到宴厅，湖边的那点小风波不仅没吹到这里，倒是顺安帝已经哄得美人展颜。
丽妃的骄纵只针对皇上，这会心情好，忙让人把清乐公主和曲筝请到自己身边，她刚进府就看到曲筝，不禁暗叹，京中竟然还有此等美人，原本还想防着的，后来得知是谢衍的妻子，才放下心来。
陛下多想修复和这个外甥的关系，她比谁都清楚，他动谁的女人，都不可能动谢衍的。
故而曲筝享受到了丽妃温柔如水的招待，心想难怪她能专宠，别说男子，她一个女子都爱。
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围坐在一起品茗谈笑，成了当日最美的一道风景。
谢衍同顺安帝略坐了会，就找了个机会离席，一个人淡淡的饮茶，好像所有的热闹都和他无关。
蒋大人走过来，默默同他坐了会，才意味深长的开口道，“你看，丽妃这两天一直冷着陛下，甚至声称要去庙里当姑子，这不，还是被陛下哄好了。”
谢衍浅饮了一口茶水，没有接话。
蒋大人不以为意，继续道，“实话和你说吧，我家夫人也经常把和离挂在嘴上，我若是依她，应天府的门槛都要踏破了。”
应天府的府尹和蒋大人是同窗，谢衍递和离书的事虽然被瞒下来了，他思虑再三，还是悄悄知会了蒋大人。
蒋大人本不欲过问下属的家事，可蒋夫人总在他面前夸赞少夫人，这才婆婆妈妈了一回。
见谢衍依旧不动声色，他又把话挑明了一些，“少夫人提出和离之后，你有没有说软话哄她？”
谢衍抬起深眸，视线朝远处漫不经心一瞥，淡声，“没有。”
宴厅依旧人声鼎沸，远处曲筝坐在雍容华贵的丽妃身边，非但没有失色，更显端秀清丽，特别是浅浅一笑，令人心旷神怡。
谢衍自嘲一笑，她这样的笑好像从来都属于别人。
这边蒋大人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陛下可是天子，都肯为美人折腰。”
蒋大人就差直接说，你小子也赶快低头吧。
可顾忌到他国公爷的身份，没说出口。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让谢衍放下身段，去留她，而他没有那么做，并不是他自视矜贵。
她今日和成亲前一样，穿着层层叠叠的薄纱轻绢，整个人柔软飘逸，头上挽着少女髻，藕荷色的发带，垂在青丝之间，若隐若现。
成亲后，她虽然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比如，果敢。
那是第二次见面就许芳心的勇敢，也是理性分析后和离的果断。
追究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大概是他只能给她乍见的欢喜，却不能让她久处不厌。
对这般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子，不纠缠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再多的挽回都是徒劳无功的打扰。
那日花妈妈来后，他不该被动摇的。
*
顺安帝见丽妃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这里，就纵着清乐公主将茶话会开到晚些时候才结束。
散宴后见谢衍已不在，清乐公主派公主府的侍卫护送曲筝回去，丽妃不放心又让顺安帝分一支御林军随扈。
曲筝和众人一一拜别，上了马车，这才发现，车厢内燃着一根白烛，谢衍手持一卷，斜倚在后座上看书。
书放在烛火下，他五官却隐匿在黑暗里，显得孤冷又沉郁。
见曲筝进来，也只抬了一下眼皮，在她脸上轻轻掠了一下，又落回书上。
曲筝本以为他先回府了，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表情略显惊讶。
不过见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表情，也没问什么，撩起裙摆坐在侧面的位置上，头慢慢的靠在车厢，略显疲惫的阖上了眼。
折腾到这么晚，她有些累了。
再睁眼时，马车已停下，长公主那张雪白色的狐皮毯子又盖在身上。
而对面，谢衍还在就着灯光看书，仿佛姿势都没换过。
“到哪了了？”她掀开身上的狐皮毯子，方方正正的叠好，放在一旁。
谢衍合上书，目光对过来，“望北书斋。”
望北书斋？曲筝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心道马车怎么进二门了？
镇国公府马车一般停在大门外，最多进前院，过二门可是要拆门槛的。
难道仅仅因为她睡着了？
她摇摇头，谢衍可没那份耐心。
思忖间，谢衍已经下了马车，而后车帘又被掀开，他站在车厢外，轻声问：“我现在要签和离书，你要不要进来研磨？”
作者有话说：今日上夹了，更文影响排名，所以延迟到现在，后面还有一更，大概会晚一些，宝子们可以明早看，明天开始不出意外，每日晚九点准时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　3瓶；24616880、是个der~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有劳公爷◎曲筝下意识想拒绝,因为上一世父亲出事的时候，她就是在望北书斋求告无门，最后又莫名其妙葬身火海。
谢衍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眼里的抗拒,没等她拒绝的话说出口,又道,“你若不亲眼看着,不怕我又忘了？”
曲筝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会忘记签和离书,御史台的公务冗杂繁琐,他都能事无巨细的处理好，从无遗漏。和离也算是人生大事,他怎么可能忘。
不过是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排在后面罢了。
不过既然他现在愿意先办此事，她应该跟进去,趁热打铁,看着他签字,免得他进门就埋首案牍，又把签和离书忘到脑后。
研墨而已，又不累人。
她点头说好。
跟在谢衍身后走进望北书斋的院子，曲筝努力把视线缩小在脚尖前面这一块，不去看也不去想前世种种。
进屋后,文童燃上烛火，曲筝在谢衍书案对面的绣凳上坐下。
谢衍拿出一个长条形锦盒，打开,就见那卷和离书静静躺在其中。
铺开后，可以看到曲筝的簪花小楷,秀秀气气占据和离书一偶。
文童过来摆砚台、清水和墨芯,无意间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信笺,仿佛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张嘴瞠目，呆若木鸡。
谢衍睇过去一个眼神，他才回魂了般，冷汗涔涔的退了出去。
当事两人倒都显得波澜不惊，谢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狼毫，曲筝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曲筝今日的服装着实不适合研墨，蓬松的丝绢一层一层堆叠在袖口，为了防止沾上墨汁，堆云一样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柔夷般随着手腕的轻轻晃动。
谢衍长睫半掩着漆黑色的瞳孔，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只是在墨汁变黑亮后，沉声提醒她，“好了。”
曲筝停下，退回到锦凳上坐下，裙摆跟着翩翩落下，垂在脚边，流霞一般。
谢衍让毛笔吸饱墨汁，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提笔在曲筝的名字旁写下“谢衍”二字。
字体轩阔、笔锋劲透、顿笔有力，非常漂亮的两个字。
曲筝一直知道，谢衍字写的好，在书院读书时就小范围受追捧，成了状元郎后，墨宝更是水涨船高，千金难求。
可惜他几乎不卖。
他若想获得财富，不管出仕还是入仕，都有很多路，但他志不在此，反而选择御史这条看似艰难，却与他的目标最接近的路。
而她和他走的是不同的路。
这份和离书一签，以后真的是山高水阔，他们各走一边了。
曲筝像放下一撞心事，诚心诚意的道了声，“谢公爷成全。”
本以为对方也会礼尚往来的谢谢她，没想到谢衍只是眸光沉沉看着她，完全没有“回礼”的意思。
曲筝悻悻，刚欲告辞，见谢衍从桌子下方拿出三个的锦盒，推到她面前。
有点眼熟。
谢衍淡淡道，“这是回门那日，曲家人送给我的见面礼，既然你我解除婚约，我没有占着它们的道理，现在还给你。”
怪不得她眼熟。
送出去的东西曲筝本不想收回，想着谢衍也许根本不想留下曲家任何东西，也就没有推辞，收回了。
谢衍缓缓绕着自己的书房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曲筝的脸上，顿了顿，道，“这书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个人物品，你可以随意挑选，算是和离后我对你的补偿。”
这间书房的好东西其实也不少，四处悬挂的黑白山水画、随处摆放的字帖都是大师名家的真迹，谢衍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收藏这些。
曲筝却看都没看一眼，温声拒绝，“公爷不必客气，和离是我先提出来的，如果非要补偿，也应该是我补偿您。”
自进屋起谢衍面色就维持的不错，虽不算轻松，倒也算得上心平气和，此时却突然沉了脸色，仿佛精心伪装的若无其事被击碎，带出点气急败坏来，“看来和离对你来说，是一件受益良多的事。”
曲筝施施然一笑，“是公爷先要补偿我的，所以咱们彼此彼此。”
谢衍气极反笑，对一般女子来说，和离后只能低嫁，被人挑三拣四，但是他怎么忘了，她是曲家千金，有银子有美貌有智慧，离开了他，完全有能力选一个舒心的人二嫁。
“好。”他把摊开的和离书一圈一圈折好，放进木匣，盖好，抬眼看着她，喉结轻轻提起，“我明日就呈给陛下。”
曲筝站起，郑重其事的福了福身子，肃然道，“有劳公爷。”
谢衍意味不明的瞥了她一眼，而后把目光偏向一旁，送客的意味很明显。
曲筝很有眼色的告辞，猛一转身，头上的那条藕荷色发带飘然而下，落到谢衍的书桌上。
她并未发觉，径直走出了门。
直到曲筝的身影消失在门槛处，谢衍才用食指挑起那根发带，举到眼前，上好的杭绸，针脚密实，缎面丝滑，还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淡香。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那飘带就如抓不住的流水，从他手指缓缓滑落。
*
第二日，曲筝和祖母打了个招呼，回了趟曲府。
午膳前，文情托吴常给她带了口信，陛下同丽妃去南山温泉行宫了，公爷答应她的事可能还要缓几天。
曲筝无奈，只能先将这个情况告诉父亲，并建议，“江南那边的生意不能再拖延，父亲先回，不必等我。”
曲老爷想了想道，“我再陪你几天，正好河上航线衙务出了点问题，等解决了再做打算。”
曲筝点头。
她本打算在曲府多住几日，谁知大夫人第二日就派人来请她回去，她本想拒绝，可又怕引起母亲的怀疑，只好收拾包裹回了谢府。
大夫人一见她就问，“飞卿有没有同你说，陛下什么时候封你诰命？”
曲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委婉道，“陛下带着丽妃去南山泡温泉了。”
大夫人恍然大悟，又发愁，“我和老太太商量过了，想提前把中馈之权交给你？”
大夫人本身就是名义上主持中馈，如今方佩凤撒手不管，她真是焦头烂额，恨不能立刻把账务全交给曲筝。
曲筝不知道谢衍打算什么时候让谢家人知道他们和离的事，她又不好善做主张的说了。
只好自己找理由拒绝大伯母，“这不合族规，大伯母若实在忙不过来，我可以帮您看看今日的账务，但这中馈之权，恕我现在还不能接。”
大夫人只好先答应，想着挨过一日算一日吧。
*
诏狱，黑森森的见不到一点光，黑暗的尽头不时传来一两声鬼哭狼嚎。
审讯室内，铁鼎里燃着烈火，四壁挂满了带着血迹的刑具，最中央的十字木上绑着一个狼狈的男人。
陆御史拿着烧红的烙铁在他面前比划，“余东家，你的船，白日走客，夜间走货，你知不知道，这些货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私盐。”
余东家还是那句求饶，“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定然是我的船工夜里背着我私自接活，请大人还我清白”陆御史愤怒，“你船上大大小小十五名船工同时服毒身亡，你倒是会找人顶赃。”
余东家眼里闪过一丝狡邪，“他们畏罪自杀，刚好证明我是清白的啊。”
陆御史都跟这和他耗了一天一夜了，早已没有耐心，咬着牙道，“你到底招不招幕后主使是谁？再不招别怪我不客气。”
余东家装着一副害怕的样子，“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还敢屈打成招不成？我...我...”话没说完，他目光突然发直，身子止不住打了个哆嗦，后半截话咽回肚中。
对面，黑暗中，走过来一个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公服的男子，他面色冷峻，整个人仿佛凛着一层霜雪，手里掐鸡脖子似的拎过来一个踉踉跄跄的男人。
而后那“小鸡”被一把摔在地上，几乎奄奄一息，双腿不停的颤动，口鼻大片大片涌黑血，嘴抖的几乎不会说话，“饶...了我，饶了我吧，谢大人，我招，我都招...”余东家瞳孔还没从惊恐中收缩回来，只见那谢大人拿起一条皮鞭，一圈一圈往手腕上缠，边往他跟前走，边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幽邃的眸子仿佛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余东家的腿当下就软了。
“听说，你都挺一天了。”他声音慢条斯理，但余东家却感觉到一股恶寒从尾椎骨而起，沿着脊背直冲脑门，里面的衣服都被打湿。
嘴也不受控制，打了几颤，才哭喊出声，“我...我什么都肯说。”
谢衍丢下鞭子，对陆御史道，“叫主薄来。”
“好。”陆御史快速应下。
这就是要录口供了。
他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终于放下，自己审了一天的人，没想到谢衍一句话就招供了。
审疑犯，还是得谢衍来，他身上仿佛天生就带不怒自威的气场，眼神一冷，不用开口，嫌犯先吓个半死，遇上硬茬，也废不了多少功夫。
这才几天，贩卖私盐一事，已经牵扯出一大堆人了，没有谢衍，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
不过，陆御史担忧的看了一眼谢衍，他怎么感觉这两天谢大人比以前更冷酷了呢。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很多人期待和离，那个....肯定会和离的，但不是现在，谢某人还要狗一狗，文案上写了，女鹅最后要告御状和离的，呃呃呃，心疼一秒。
因为情绪、感情的积聚都还要一点时间，而现在谢小狗还理智着呢，还没被逼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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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想礼貌◎曲筝回谢府当天,答应帮大伯母理账，翌日用过早饭，如约来到账房。
见大伯母不在外账房,她往后屋走。
一般家族都是后宅女眷管账,账房就分了内外,外账房是公共区域,管家、账房先生等都可以自由出入,内账房在后面的屋子,比较私密，一般外人进不来。
曲筝到了门口,刚撩开门帘，就听到女子低低的呜咽声,赶紧走进去,看到大伯母坐在炕榻上默默垂泪,她头发凌乱，衣襟大敞，露出胸脯，而腰下裙子也被撕烂。
心里咯噔一声，曲筝慌忙脱下身上的披风,将大伯母身体包住，又取出帕子擦她脸上的泪水。
安慰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别怕,大伯母，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让吴常把他抓回来,到时候剥皮抽筋,由你说了算。”
话说到一半，曲筝嗓子就哽咽，大伯母生无可恋的表情，让她心疼，不敢想大伯母受了多大的侮辱。
“不是别人。”大夫人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疯癫又刺耳，停下后，几乎是咬着牙道，“谢玉！你这个混账王八犊子，我跟了你一辈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啊——”而后就是大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曲筝惊的说不出话，谢玉是大伯父。
他是大伯母的丈夫，为何要光天化日在账房扒妻子的衣服？
等大伯母哭累了，平静下来，曲筝才知道原委，原来自那日谢绾拿回母亲陪嫁的那间铺子，谢大爷就日日去女儿房里要店契，打算用这间铺子换一个二进的院子安置两个外室。
谢绾自然是不愿，谢大爷就天天去，搅的她书都看不成，大伯母不想丈夫影响女儿看书，就把店契从谢绾手里拿过来，贴身带在身上。
大夫人痛骂，“哪知他个天杀的，今日进门就撕我的衣服，仇人一样，一点尊严都不给我，我跟了他二十年啊！。”
曲筝听完气的发抖，谢大爷无耻的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这是为了外面的女人，把原配妻子不当人看。
大夫人从后脖子处解下一个小布包，颤巍巍解开，拿出那张店契，递给曲筝，“好孩子，这个放在我的身上，早晚得被他搜了去，你帮我保管好不好？”
曲筝当下就答应了，虽然她即将离开谢府，但能帮大伯母几天算几天。
安抚好大伯母，等她把账目都理顺，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回到听雪堂，她让绣杏去小厨房拣几道好菜给大伯母送去，自己简单吃了些，就驱车朝公主府去。
昨日在曲府，父亲虽然不说，但她能看出来，江南那边急需他快点回去主持大局，而父亲不忍心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和离，再孤孤单单的回江南，执意等她办完和离手续再走。
陛下和丽妃去南山温泉行宫不知多久能回，曲筝昨日就给公主府递了帖子，想今日上门问问清乐公主知不知道陛下的归期。
曲筝的马车刚停在公主府大门，只见清乐公主一身普通贵女的打扮走过来，径直进了车厢，挤在她身边，笑盈盈道，“今日带你去醉仙楼玩。”
醉仙楼是京城难得一处雅俗共赏的地方，在这里，一楼喝酒听曲赏舞品茶，二楼中空，打通一楼和三楼，只留四周一圈，布置成各种歌舞乐器表演的舞台，坐在一楼大厅观赏视野颇佳。
三楼是销金窟。
陆御史银子少，所以当蒋大人让他和谢衍去见见人间烟火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醉仙楼一楼大堂。
这几日他和谢衍没离开诏狱一步，连审了一批疑犯，身上的戾气都加重了，尤其是谢大人，眉头就没舒展过。
所以蒋大人才下了这样的命令。
二人走进大厅，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来，陆御史轻车熟路的点了清酒和茶点，偷偷瞟了一眼谢衍，又默默点了酒姬陪伺。
酒姬有别于酒妓，只斟酒聊天，最多让桌下偷着摸摸小手。
陆御史没成亲，还是纯情男子，见谢衍似乎朝他瞥了一眼，红着脸解释，“我和玉娘是同乡，每次来这都找她聊一会。”
谢衍漠然一笑，“喜欢她什么？”
陆御史挠挠头，“她皮肤白，手也软。”
谢衍脑中立刻有了形象。
须臾侍者端来盖碗茶和一壶酒，陆御史就开始坐立不安，谢衍则神色淡淡的喝茶，沉郁的气质和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
他们坐在大厅的最里面，挨着雅间，雅间里一般都是不想抛头露面，但又想热闹的女子。
谢衍耳力极好，才坐了一会就灌了一耳朵嘈嘈切切的闺房话。
他放下茶碗，准备离开，左右他跟陆御史出来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刚抬起身，脚还没拿起来，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什么，月余？他们要在南山温泉待那么久！”
隔着包厢，他都能感受到浓浓的失落。
明明应该抬腿就走的，却又心不由己的坐了回去，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虽然后面她们再说什么都听不清了，但就这一句话，足够他拼凑出小姑娘的心里活动。
大概是陛下久住温泉行宫，耽搁了她同他和离。
无奈笑笑，他浅饮了一口清茶，茶水的回甘涩涩充满口腔，舌根跟着发苦。
两个男人默默无言的坐着，各怀心思。
过了良久，陆御史心心念念的玉娘终于摇着腰肢朝这边走来，远远看见陆御史也不算热情，一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四顾张望，当溜到谢衍身上时，突然一亮。
陆御史以为她看到了自己，兴奋的满脸通红。
玉娘则径直坐到谢衍对面，看一眼，避一眼的问，“陆御史的这位朋友是？”
谢衍头都没抬，陆御史连忙介绍，“这是我的同僚。”
“哦——”她娇音带着颤儿，“原来也是位御史大人呀。”
谢衍只动了动眼皮，意态闲闲的饮了一口手中的茶水，身子朝一边侧了侧。
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不出的矜贵风流。
噗通、噗通，玉娘那颗心就没这样跳过。
她也算这醉仙楼酒姬中的翘楚，从来都是男人捧着、哄着，还没见过这种连正眼都不瞧她的。
兰花指轻轻端起桌上的茶壶，她先笑语嫣然的给陆御史倒了一杯，“陆御史请喝茶。”
陆御史心都酥了。
玉娘却裙摆一摇，转向谢衍，杨柳细腰折了似的，身子缓缓压到他的眼前，露出胸前一大片雪肌，娇滴滴道，“奴为公子斟茶。”
说着又想往前靠。
手中的茶壶却被什么抵住，阻止了她继续靠近，再一看，原来对面的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鞘，正抵在茶壶上。
心中一惊，眼睛往上抬，男人狭长的凤目好看到几乎可以用“美艳”来形容了，古井无波的黑眸看着她，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心中掠过一丝绝望，她在醉仙楼十年，最善识人，知道眼前这个在她们行话中毋庸置疑的“顶货”，跟她无缘了。
好在她心思活络，遗憾归遗憾，再好的货，既然无缘便也不强求，盈盈一笑，正准备离开，耳边突然炸开一道女音，“谢衍，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听到声音，谢衍回头，看到清乐公主和曲筝站在身后不远处。
从她们的角度，看到的应该是玉娘同他四目相对，斟茶的模样。
清乐公主气的叉腰，曲筝则一脸漠不关心，低着头仿佛在想什么更重要的事。
谢衍目光一落。
玉娘直起身子，换上一副春风化雨的模样，“这两位也是你们的朋友吧，过来一起坐，奴为大家斟茶。”
“用得着你说么！”清乐公主乜了玉娘一眼，拉着曲筝径直坐到谢衍身边。
玉娘讪讪一笑，倒也没放在心上，陆御史捏了捏她的手，让她坐下。
这边清乐公主横眉冷对着谢衍，“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谢衍敛目，“你们都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清乐公主噎住，咬牙看了一眼玉娘，冷冷，“你倒的茶呢？”
玉娘赶紧赔笑，先倒了一杯端给她。
清乐不接，颐指气使，“放桌上就行。”
玉娘含笑照做，又赶紧端了一杯给旁边那位姑娘。
曲筝双手接下，还和气的道了声，“谢谢。”
玉娘几乎立刻就猜到，她肯定特别招身边的人喜欢。
曲筝喝完手里的茶，拉拉清乐公主，轻道，“咱们走吧。”
当得知顺安帝一个月后才从温泉行宫回来，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管是父亲，还是她都等不了那么久。
可是没有皇帝盖章，这普天之下没人敢受理她和离。
心里正有愤怨，她实在不想面对谢衍，否则她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当着他的面质问，两天前为何不在和离书上签字。
清乐公主还想说什么，曲筝却已起身拉着她离开。
谢衍这才淡淡抬眼，余光中那姑娘离开的背影决绝。
这是签了和离书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有陌生人的感觉了。
见公主走了，陆御史才敢说话，捂着心口对谢衍说，“对不起，谢大人，我不知道夫人会来。”
谢衍轻轻一笑，自嘲道，“没关系，她不介意。”
“夫人？”玉娘骇了一跳，心有余悸道，“原来是谢大人的夫人啊，怪不得生那么大的气。”
嗯？陆御史疑目看她，“你认为哪位是夫人？”
玉娘嘁了一声，“肯定是生气的那个呀，难道还能是旁边那位？”她撇撇嘴，“人家明显在想别的事，心思压根就没在咱们谢大人身上，怎么可能是他的夫人？”
陆御史见谢衍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恨自己嘴贱，问的这是什么问题，赶紧往回来找扒，“有没有可能她在赌气，毕竟你当时正在给谢大人倒茶。”
玉娘叉着腰嚷嚷，“我看了十年人，难道连赌气和心不在焉都看不出来？”
两人吵完一回头，见谢衍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
残阳西落，暮色四合，曲筝的马车驶入镇国公府所在的巷道。
跟公主分开后，她又回了一趟曲府，告诉父亲，顺安帝可能一个月后才回来，父亲也沉默了。
他既不想离她而去，又放心不下江南的生意。
马车在镇国公府大门停下的时候，曲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和个离，这么难。
怏怏的下了马车，昏昧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如竹如松的身影。
认出是谢衍，她压在心底的郁气又翻腾出来。
不想问安，不想福礼，不想礼貌，只想快点从他身边离开。
于是经过他身边时，她目不斜视，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身体相错的一瞬间——“曲筝筝。”他突然叫住她，转身，把装有和离书的条形木匣伸到她面前，声音沉沉道：“我带你去温泉行宫，请陛下在和离书上盖章。”
作者有话说：今晚更晚了，受罚，留评有小红包弥补。
明天还是晚九点更，以后都是九点更，拖更还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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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泡泉◎曲筝不敢置信的看着谢衍,声音轻轻，生怕他改变主意似的，“你真的愿意去温泉行宫？”
其实谢衍自己也没想到他会特意等在这里,同她讲这番话。
可能是白日在醉仙楼她失落的表情太明显,那种迫不及想离他而去的样子,刺激他萌生了“成人之美”的念头,也可能他根本没这么多心思,不过是顺水推舟,因为顺安帝已经传令，等他忙完手头的案子即带夫人一起去温泉行宫。
虽然他给自己的行为找了足够的理由,但听到她小心翼翼的，欣喜的声音,脸色还是好看不起来,声音也冷冷的,“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午后出发。”
曲筝忍不住“啊”了一声，试探道，“现在出发行不行？”
谢衍记忆中好像从没遇见过如此得寸进尺的女子，蹙眉,“现在可是半夜。”
曲筝知道自己的要求多少有点过分，声音不觉越来越低，“现在出发,明日一早就能见到陛下，如此午膳之前或许可以下山,快的话还能在应天府关门之前赶回来。”
可真是分秒必争啊,谢衍揉揉眉心,带情绪的话还是脱口而出,“你还真是迫不及待！”
曲筝面色讪讪，心里有点后悔，她一心想着尽可能缩短父亲在京的时间，倒是忘了谢衍的感受，实话说，他愿意去温泉行宫已是意外之喜，她实不该再这样催他的。
她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声音也跟着软和下来，“公爷莫怪，明日走也不是不行。”
她的声音本就温软，若再刻意放轻，柔柔糯糯的，让人听了耳朵发痒，谢衍沉默着看了她几许，最后叹一口气道，“我现在回衙署处理几件事，一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曲筝眼里瞬间迸发出惊喜，唇角上扬，眉眼弯弯，笑嫣嫣的样子，再冷硬的心肠都被化成绕指柔。
“在府里等我。”
谢衍说完，转身上了马车，嘴角若有若无的一点笑意，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
一个时辰之后，谢衍如约回府，曲筝则早已收拾好了小包袱。
深夜上山，自然要比白日慢一些，预计到温泉行宫的时候，正好赶上天亮。
想着坐大半夜太遭罪，谢衍命人撤去马车里的茶桌，中间放上板子，铺几层褥子，制成一个临时可躺的空间。
曲筝见如此一来，两个人有点挤，面露难色。
谢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淡道，“我坐另一辆马车。”
曲筝安心。
就这样，夫妻二人分坐两辆马车，第二日天亮，赶到南山的温泉行宫。
顺安帝提前就得知谢衍要来，和丽妃亲自到行宫大殿迎接。
京城已是冰天雪地，温泉行宫虽说不上温暖如春，可也算气候适宜。
顺安帝满面红光，神采奕奕，拍着谢衍的肩膀道，“南山温泉的水有奇效，据说很多小夫妻在此泡完温泉，回去就生儿子了，你成亲时间也不算短，可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谢衍面不改色的道，“让陛下费心了。”
曲筝这才明白顺安帝为何每年都要在行宫住这么久，这天下没人比他更急迫要儿子了。
进门寒暄完，又一起用了早膳，曲筝随丽妃在行宫四处转转，谢衍则跟顺安帝去御书房议事。
这次来行宫，随顺安帝一起的还有不少他的心腹大臣，御书房坐的满满当当。
谢衍静静听了会他们议事，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顺安帝虽然身在行宫，京城的消息掌握的一清二楚。
像宫里的早朝一样，一个时辰之后，大臣们才陆续告退。
顺安帝留下谢衍，单独听他汇报诏狱的情况。
谢衍将这两天的审判结果一五一十的道来，“这次共缴获了五千担私盐，涉事嫌疑人三十九人皆已招供，共牵涉十三名京官和七位地方官，只是可惜狐狸的尾巴还没露出来。”
舅甥二人默契的把萧氏一族称为“狐狸”。
顺安帝点头赞道，“你这次办事真是又快又狠，朕就知道把这件事交给你准没错，至于老狐狸的尾巴，不急，他们在南边的动作越来越大了，总有一天会藏不住的。”
谢衍若有所思，“萧家起势于江南，若有二心，必然是返祖归宗，借那边的势力。”
顺安帝目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我想到一块去了，江南军备虽弱，却富庶粮多，有了银子和食物，还怕没机会招兵买马么？”
谢衍沉默着，顺安帝和萧家表面维持着平和，其实背地里都防了对方一手。
顺安帝无子，萧太后和萧皇后自然是希望从萧家子侄中选一人立为太子，这算是文斗，如若输了，还可以江南起兵，武攻京城。
而顺安帝表面把太后和皇后捧的很高，实则也在找拿捏萧家的法子，故而才把他推到众人的视线中。
毕竟他是世上，唯一和顺安帝有血缘关系的男子。
对于顺安帝把自己推到萧家的对立面，谢衍并不惊诧，毕竟他这个舅舅一直都是这么自私。
而自私的人，早晚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谢衍敛睫，把眼里的那点冷意藏在眸底。
顺安帝并没有感受到谢衍的变化，继续道，“招兵买马最需要银子，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攫取巨量的财富，贩卖私盐就是第一步。”
江南，财富...谢衍仿佛联想到什么，眸色突然一深。
顺安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你最近在查贩卖私盐的事，应该知道萧家人在很多私人航线上都动了手脚，听说你岳父手上也有一条航线，可有被他们拿来运盐？”
谢衍肯定道，“没有，微臣还特意查过。”
顺安帝沉沉的看了他一眼，“可有想过为什么？”
谢衍略一思忖道，“岳父那条航线专门为内人运送江南时鲜，可能走货量太小，不方便做手脚。”
顺安帝淡淡一笑，“但愿如你所说。”
“不过——”顿了顿顺安帝又道，“我听说最近曲家在不计成本抛售京中置业，按理说曲家不缺那点银子，唯一的女儿又在京城，这么做图什么？”
其实谢衍也曾有过同样的困惑，他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曲筝同他和离后会离开京城，那些店铺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是站在顺安帝的角度未必会这么想。
顺安帝煞费心思把话绕到这里，就是想暗示他萧家和曲家或许存在什么特殊关系。
毕竟一个是江南世家大族，一个是江南首富，有什么样的联系都不足为奇。
一个有人，一个有钱，联合起来，是顺安帝最为忌惮的。
其实若顺着皇帝的思路捋下去，那困惑谢衍很久的问题也就有了答案。
他一直想不明白，曲筝为何前一天还非他不嫁，进门后却突然要和离。
就算原因是不喜他了，亦或是性格不合，可这转变也太快太坚决了。
如果是因为曲家知道京城要变天，不计代价撤回江南，就能说得通了。
见谢衍在沉默，顺安帝话锋一转问，“你和曲家那姑娘最近关系怎么样，朕怎么听说这几天你们很少见面？”
谢衍心里一戾，原来他的好舅舅还盯着他的私生活。面上却八风不动的平静道，“我们最近是有一些夫妻间的小矛盾。”
顺安帝“哦”了一声，“新婚夫妻有点小摩擦也是正常的，但那姑娘对你死心塌地，她的选择应该和曲家不一样。”
谢衍不动声色的把袖子里的和离书朝里推了推。
*
顺安帝为谢衍和曲筝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距泡温泉的地方不远。
谢衍从御书房回来，刚踏进门，就对上曲筝期盼的目光。
她是真的想快点离开上京。
谢衍不想朝陛下怀疑的方向去想曲家，想她，可是偏偏她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让他无法忽视这种可能。
“没成？”曲筝问。
看谢衍犹豫的表情，曲筝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谢衍点点头，想了个理由回应她质询的目光，“今日没找到机会同陛下说。”
曲筝失望的收回目光，默默颓废了会，又打起精神，对于这样的结果，她是有心里准备的，毕竟盖章的是九五之尊，想一蹴而就，有点乐观了。
“那明天呢？”她问，“明天有没有可能？”
谢衍摇摇头，“不知道。”
曲筝看着他，怔了怔，记忆中从没见过他这般犹豫、疑惑。
这些表情不该出现在他的脸上，他从来都是目标坚定，一无所惧的。
难道带她来温泉行宫他反悔了？
可是为什么会反悔呢，不过是和离书上让陛下盖个章而已，可能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有点难，可他是陛下最器重的臣子，又是他的亲外甥，这点小事，陛下必定不会为难他。
曲筝不懂。
缓缓吁了一口气，她耐着性子问，“那公爷打算什么时候把和离书拿给陛下？”
谢衍面色复杂，目光在她身上定了定，很想再问她一次，为什么非要和离。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当时说了很多，核心意思就是这桩婚姻非他所愿，却从未说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当时没有追究，现在这个问题却又被摆出来。
面对皇帝的怀疑，和她的缄口不言，他需要点时间理一理，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最好，没有办法立刻给她答案。
“再等等。”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看着谢衍离开的背影，曲筝心里隐隐不安，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晚上，御膳房送来的晚膳两人都没有吃。
再晚一些时候，丽妃邀请曲筝泡温泉，曲筝心里乱糟糟的，正需要泡进水里，冷静一下，于是就去了。
整个温泉行宫依山而建，前殿是办公、住宿的地方，后殿全都是一池一池的温汤，有敞开的大池子，也有用隔扇分出一间一间的那种。
丽妃和曲筝进了其中一间。
都是女子倒也没有什么避讳，穿着轻薄的纱衣就下水了，打湿后，薄纱像皮肤一样贴在身上，里面是什么样看得一清二楚。
丽妃啧了一声，“陛下这些年为了生儿子，阅女无数，他说没有一个女子身上能好过本宫的，但本宫现在瞧着，你这一身冰肌雪骨，才叫无人可比呢。”
曲筝红着脸笑笑，“娘娘快别笑话我了，您这一身曲线，可羡煞死人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时间不觉就过去了，曲筝暂时忘记烦恼。
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门帘外站了一宫女，恭恭敬敬道，“启禀丽妃娘娘，陛下正往这边走，请您移步皇汤。”
丽妃不情不愿的从汤池出来，宫人伺候她穿戴整齐后，曲筝趴在水池边同她道别。
丽妃也笑着同她道别，而后走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撩开门帘，就听顺安帝在外面道，“丽妃你快出来，别打扰人家小夫妻泡温泉。”
曲筝心知这意思是谢衍也来了，看着躲无可躲的汤池，她瞬间慌了，小声哀求，“娘娘请留步。”
丽妃转身睇了她一眼，“自己的丈夫进来，有什么可羞的。”说完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曲筝心里忐忑，默默祈祷谢衍自己拒绝。
只听门外顺安帝又催了谢衍一声，“你快进去吧。”
曲筝屏气凝神，当听到谢衍那句“遵命”的时候，情急之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公爷你不要...”话没说完，只见男人已经撩开门帘，几步跨到池边，跳进水中。
她后半句话被淹没在巨大的水花声中。
“你...”她涨红脸，正要开口，男人拨水游到她的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捂住她的唇，在她耳边低语：“先别说话，陛下会怀疑。”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继续接受惩罚，留评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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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苦茶◎曲筝被谢衍的那声提醒骇住,一动不敢动，谢衍则目光一错不错的看向门外。
时值隆冬，外面寒风萧瑟,温泉里甚至有一些热,氤氲出薄薄的水气,飘在碧清的泉汤上,如梦似幻。
谢衍入水时激起的涟漪散开,漾向对岸,水面恢复平静。
水面之下，男人搂住水蛇细腰的胳膊一触即离,被蛰了般背到身后，扣的严丝合缝的长袍虽然浸湿泡透了,仍然板板正正的贴在身上,只是腰间那条天青色的锦带随着水波舞动,飘飘缠缠的绕上旁边那粉红杏花一样柔软的身子。
少女酮体酥红，皮肤上一层轻纱被水打湿后几近透明，细柳条般的身子凹凸明显，光滑的皮肤嫩豆腐一样。
男人不动如山，眼睛依然注视着门外,脖颈挺的笔直，喉结紧绷，圆滚滚的向外凸着,大的骇人。
这一小片水域的温度仿佛比别处高，他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的线条滑落,在下颚处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啪嗒、啪嗒落在水中。
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显得特别的响。
曲筝薄薄的肩膀上沁出一层汗,耳朵红的滴血。
即便上一世他们之间有很多比这更露骨的“坦诚相对”，这一世在心里她只把他当成熟悉的陌生人，此情此景完全没办法做到泰然自若。
好想戳瞎他的双眼。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其实也就几息。
“丽妃，咱们走，不打扰他们了。”门外终于响起顺安帝的声音，而后脚步声渐渐走远。
谢衍一口气还没松完，面前的女子鱼儿一样滑到他的身后，两条胳膊从后面伸过来一下捂住他的双眼，急道，“你不许看。”
屏气凝神半晌，谢衍嗓子又涩又痒，喉结缓缓滑了一下，才勉强干笑出声，“现在才捂，晚了。”
他并非正人君子，当绝美春光泻入眼底，并没有主动闭眼的觉悟。
曲筝又气又恼，她当然领教过人前清贵自持的谢小公爷人后的风流。
京中人都道谢衍在感情上有洁疾，当初他还是落魄公爷，在韶华书院读书的时候，就有姑娘剥光了把自己送到他的床上。
他竟也不回避，脸不红心不跳的把人家姑娘拔毛鸡似的拎起来，扔到外面。
次数多了，那些爱慕他这副皮囊的女子才渐渐死心，因都知道，他对于不喜欢的女子，他连一个手指头都不会碰。
曲筝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就更不信了。
上一世成亲半年后，虽说第一次行房是因为他被人下套，喝了猛药，可后来的每月一次，他可没有喝药，清清醒醒的折腾她。
即便是重生以来，有那么几次，她也在他身上感到过危险的气息。
身子小小的战栗了一下，她再次出声警告，“我要上岸穿衣服，你转过身，闭上眼。”
谢衍从善如流的转过身，四目相对一愣，在女子花容失色之前，轻轻阖上眼。
*
曲筝穿好衣服，直接回了宿处。
心情平静后才反应过来，当时谢衍跳进水中捂住嘴不让她开口，还说陛下会怀疑。
怀疑什么？
她和谢衍貌合神离？
这需要隐瞒么，他们这次来温泉行宫，就是为了和离呀。
还有谢衍从御书房回来后犹疑的神色，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出了什么事？
如果在平时，她可能直接就去问谢衍了，可是泉汤一事，在她心里留下不小的阴影，目前为止，还不想见他。
笃笃，外面响起敲门声，她走过去开门，谢衍站在外面。
她愣了一下，声音冷淡道，“你怎么来了？”
谢衍提醒，“这好像也是我的寝屋。”
温泉行宫不比京城，他们住的这个院子已经是除皇宫外最宽敞的，也只有三大间，除去书房和明厅，就这一间卧室。
曲筝看看更漏，原来已到子夜，谢衍方才在书房看书，这会到了他睡觉的时间。
她也不好说什么，打开了门。
温泉的事毕竟过去不久，俩人虽都闭口不提，空气还是有一点尴尬，关上门口，默默背对着背走向相反的方向。
等到曲筝卸去钗环，上床的时候，谢衍已经坐在床内，斜倚在引枕上，手里翻着一本书。
余光看见曲筝过来，他收了书，掖在枕下，眼睛向着她看过来。
曲筝目不斜视的走过来，放下床帐，手捂着正要吹熄床边的蜡烛。
“等一下。”谢衍突然叫住她，“先别熄灯，我有话同你讲。”
曲筝犹豫了一下，没吹，上了床。
谢衍看着她坐定，才开口，“有件事需要和你说一下。”
声音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曲筝瞬间把心里的那点小怨念抛之脑后，转身，看着他的眼睛，“公爷请讲。”
谢衍嘴角忍不住向上一提，和他想的一样，她果然聪颖又理性，方才明显还在为温泉的事怏怏不快，此刻大约觉察出他要说正事，已经换上了一副不计前嫌的表情。
心里也再一次庆幸，他现在的决定是正确的。
于是，他把为什么没有把和离书给顺安帝的原因和盘托出，包括顺安帝对曲家的怀疑。
曲筝怔住，一瞬间震惊、失落、不解、无奈...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这般手足无措的表情，谢衍心里也跟着涌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同理心。
她一双水目圆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细白的脸上，闪着柔柔的光。
或许还是介意汤池发生的事，她寝衣之外又穿了一件长袍，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唯独忘了那双褪去绫挖的小脚，还在外露着，两排脚趾粉乎乎的，令人很难不想到水里那一身酥红。
胸中涌起一股燥意，血液又跟着沸腾。
“我觉得...”曲筝凝眉思索了会，突然有话要问，一抬头，顺着谢衍黑漆漆的目光看到自己裸露在外面的双脚，慌忙拿毯子盖上。
谢衍这才发现自己的走神，默默清了一下嗓子，一本正经道，“你继续说。”
曲筝把脚趾又往毯子里缩了缩，才道，“如果陛下知道我们和离，会怎样对曲家？”
谢衍视线投向漆黑的夜幕，脑中浮现母亲的音容笑貌，声音不觉带了一丝阴戾，“控制不住的，他会亲手毁掉。”
曲筝眼前一黑，她以为自己重生，让父亲远离京城是非，就能保住曲家，却不知树大招风，曲家的一举一动都在当权者的眼里。
她叹一口气，闷闷道，“早知道就让三叔公留下来慢慢卖曲家置业了。”
不要做的那么明显，或许就不会引起顺安帝的注意。
谢衍道，“你不必自责，陛下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盯着曲家，只要你们离开上京，早晚都得引起他的警觉。”
他这么一说，曲筝才想起，“我和父亲第一次进京就是受陛下邀请，还开出很优惠的条件让父亲在京城做生意，只是当时父亲没答应，原来那时曲家就进入了陛下的眼中。”
谢衍目光沉了沉，漫不经心道，“听说岳父的生意遍布四海，商人追求利益，既然陛下开出了优厚的条件，岳父为何不答应？”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是曲筝听出来，他也不信任曲家和父亲，如果再结合白日的行为，他可能连她都不信任。
上一世没机会，这一世一定不能再让他误会曲家，毕竟他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
她认认真真解释道，“陛下当时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但是父亲说京中云谲波诡，权利大于一切，他在江南自由的经商环境待惯了，不会攀附权贵那一套，故而宁愿把生意拓展到海上，也不愿意在京城发展。”
谢衍略一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
其实，冷静下来稍微思考后，他就相信曲筝和顺安帝口中阴谋论没一点关系，对于曲老爷，他不敢保证，他一向善查人心，对这个岳父，却一点也看不清。
曲筝听出谢衍是在敷衍她，毕竟他和父亲之间没有一丝信任，否则上一世他也不会直接将父亲抓进诏狱。
而这一世，若真有一天谢衍和父亲再一次对峙，情况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
曲筝昨日提心吊胆了半夜，脑子很乱，一会想如何跟顺安帝提和离的事，一会又想回京跟父亲商议曲家接下来该怎么走，折腾很晚才睡实。
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谢衍好像睡得也不踏实，一向睡姿很好的他，动来动去的。
起床简单的匀面挽髻后，曲筝踏进明间，见对面书房门扉大开，谢衍坐在桌前办公务。
曲筝远远的福了个礼，抬脚正要走开，院里伺候的内监端着一个茶碗走了进去，笑盈盈道，“公爷，这是您要的苦茶，去火降燥最是管用。”
谢衍吃东西一向讲究，只吃中性食物，热性凉性都不碰，这三九寒天的，为何喝苦茶？
她抬头，疑目望过去，正好碰上谢衍黑沉的眸子，两人的目光只是在空中轻轻一碰，他就别过眼去。
曲筝仿佛想到了什么，背过身，赶紧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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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永不离京◎在温泉行宫,顺安帝和随行来的臣子虽然没闲着，但总归没有在京城上朝那么一板一眼。
曲筝刚用完早膳，就有内侍通传,“今日在后山有射箭比赛,陛下请小公爷和少夫人务必前往。”
谢衍见曲筝一早上心神不宁的,径直从书房走出来,道,“走吧,后山空气清新，温度适宜,有些地方草还绿着。”
曲筝这会根本没有心情看风景，可陛下的命令,再不情愿也得去。
到了后山,见比赛用的箭靶已经立好,射场之外，是摆着锦凳和木几的观众席，毕竟男子在赛场展示雄风，还是需要有人鼓掌的。
曲筝被安排在挨着丽妃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随行官员的家眷,曲筝发现，此次来的女子都是年轻的姬妾，几乎没有正妻。
当曲筝看到参赛人员进场,这些姬妾眼中的柔情蜜意时，也就理解了她们被带上山的原因。
丽妃眼睛在赛场上转了一圈,问曲筝,“小公爷不参赛么？”
曲筝这才发现,两队参加射箭比赛的年轻官员中,并没有谢衍。
未几，当顺安帝走进来的时候，曲筝才知道谢衍并不参加真正的竞赛，而是陪皇帝和几个老臣子玩友谊赛。
顺安帝自幼流落民间，过的是清贫的日子，没有射箭的童子功，弯弓的本领自然略输众人一头，偏他又爱玩，这才组了两个队，既保证竞技的可看性，又给了他施展的空间。
丽妃只是觉得可惜，“听说上次秋猎，小公爷一出手，萧凌云脸都绿了，本宫今日还想一睹风采呢。”
曲筝知道谢衍内心对自己极度自信，不仅不需要外在的掌声，还嫌吵，他不参赛才正常。
果然箭场上，他打中的靶数不但比不上顺安帝，甚至偶尔还会输给那些老臣子，除了拉弓时肩背遒劲、英姿伟岸外，没有任何亮点。
这一组射完，自然是顺安帝拔得头筹，谢衍堪堪第二，但只有负责拔箭矢的小童知道，谢大人的箭法有多恐怖，谢大人一共射了十箭，十箭都射在同一个点，就连箭头入靶的深度都一样。
观众席这边，尚书大人的小妾心灵手巧，拿起三股红丝带编成一条漂亮的抹额，准备等丈夫赢了，奖励他戴在头上。
其他女眷纷纷赞这好主意，都找她讨了丝带给自己的丈夫编，丽妃也不免俗的想要几根，没想到那小妾给了一大捧，丽妃见用不完，分了曲筝一半。
第一局结束，有一炷香的时间休息，女眷们纷纷离席，找到自己的丈夫，奉茶的奉茶，擦汗的擦汗，有的则已经迫不及待将鲜红色的抹额系到男人头上。
曲筝领教过谢衍的射功，知道方才那几箭他连两成力都没用到，自然也不需要伺候。
为了不显得特立独行，她从锦凳上站起来，靠在赛场边的栏杆上，垂着头。
这边顺安帝喝了丽妃递过来的茶，看了一眼抹额，心里很喜欢，看看四周，大家都有了，都戴上后，赛场显得血性满满。
他满意的点点头，突然发现满场就谢衍一个人头上光秃秃的，于是冲他举了举手里的抹额，问，“你的呢？”
谢衍摇摇头，“微臣没有。”
顺安帝拒了丽妃又递过来的茶碗，走到谢衍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曲筝，看似漫不经心的问，“怎么，你们小夫妻还闹别扭呢？”
谢衍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垂眸，“谢陛下关心，已经好多了。”
顺安帝眼角溢出一丝冷意，“曲家这一撤离京城，必然是有去无回，她若有点小情绪还好，可千万别有旁的心思。”
谢衍拱手一揖，“陛下请放心。”
顺安帝拍拍他的肩，脸又换上和煦的笑容，“下一局你要不要跟年轻人试试，陪着朕射着玩，屈才了。”
谢衍摇头，“不必了。”
顺安帝走后，谢衍去找曲筝，不知她在想什么，他站到面前都没发现。
她上身虽然挺的笔直，后腰却倚在木桩上，臻首轻垂，两扇又长又密的睫毛蝶翼般拢着她的眼睛，把周围熙熙攘攘的热闹阻隔在外，仿佛谁都走不进去。
“我要喝水。”他开口这句当然带着微微的意难平，旁人下了场都有妻子奉茶，偏他孤苦伶仃，但主要他是真的口渴。
自昨日起，他就比平时容易口渴，心火也大，不得已大清早就叫了苦茶败火。
平时他的大脑对身体有绝对的控制权，什么时候该饿，什么时候该睡，井然有序，从无错乱，可是昨夜他第一次失眠了。
他睡不着，身边躺着的小人儿存在感很强，就连她清浅的呼吸都像擂鼓在他心上敲。
半睡半醒之间，又连着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那些梦境真实的仿佛他亲历了一样，醒来后又全部忘掉。
他养心健体多年，一直都比旁人有更多的精力，没想到有一天，身体会失控。
思忖间，曲筝已经把一碗茶水递到他的眼前，神色还是淡淡的，“给你茶。”
谢衍接过茶碗，浅饮一口，而后看了她一眼，问，“你要振作一些，陛下已经注意到你心情不好。”
曲筝掀起睫毛朝顺安帝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又垂了回去，缓缓点头道，“我尽量。”
声音里似乎带了点无可奈何的叹息。
谢衍静静看着面前的姑娘，目光沉沉的。
记忆中，也有不少结着愁怨的女子站在他面前，但他从未觉得自己该负什么责任，此刻却有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确切点是不知道该如何哄她的窘迫。
半晌才道了一句，“今日的赛事很精彩，你可以投入进去，高兴一些。”
曲筝吁了一口浊气，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倔强，声音却客客气气的，“曲家陷入无妄之灾，父亲回不了江南，请问公爷，我哪里有心思看什么比赛，又如何能高兴的起来？”
谢衍知道她为这些事担心，只是没想到她担忧至此。
他向她走近了两步，弯下高大的腰身，解释，“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坏，陛下虽然多疑，却只仇贵，不仇富，只要曲家不要和京城划清界限，他现在不会动你们。”
顺安帝在民间长大，和高高在上的权贵是天然的敌人，对地位不高的商人倒没那么大的敌意。
曲筝冷笑，声音不觉抬高，“怎样才叫不划清界限？是永远不离开京城么？我们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叶落归根都不行么？”
叶落归根三个字让谢衍心里一凉，仿佛他们自此一别，就永不相见了。
他还没开口，只见那姑娘又有气无力的垂下头，声音低落带着一丝歉意，“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太担心父亲了，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再等一等就可以同我一起回江南了。”
谢衍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转身离开。
曲筝余光看着他远走的背影，心里倒没有太难过，他能听完她这些话已经用尽了耐心，更何况，他还和顺安帝一样，不相信曲家撤回江南，就是单纯的想回家。
间休时间到，女眷们陆续离开场地，回到观众席。
默默喟叹一声，曲筝也打起精神，她也就趁着这会人乱，默默放任自己情绪低落一会，回到座位后还要和丽妃她们强颜欢笑呢。
她站直身子，准备回去，刚转过身，手腕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抓住，回头，对上谢衍那双深眸。
他去而又回的很快，沉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你可以回去了。”
曲筝看看正要开始的第二局赛事，声音为难，“距离结束还早。”
谢衍轻描淡写道，“没关系，我已禀过陛下容你先回。”
曲筝面上一松，屈膝福礼道，“谢公爷。”
曲筝从后山回到院子，先进屋补了个觉，她昨夜睡太少，早已体力不支，幸好谢衍禀了皇帝让她回来了。
他怎么会这么好心？
或许是她刚才抱怨太多，他烦了，这才把她打发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曲筝脑子很累，不愿再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真是困的很了，其实头一天夜里在马车上就没睡好，昨夜又忧思难眠，如此这般，等她一觉醒来，天已入黑。
睡饱的感觉真好，感觉心情都没有之前忧郁了。
她摸黑下床，趿了一双软绸鞋走到明厅，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对面的书房，亮着暖黄色的烛火。
曲筝想了想，走过去，轻轻的敲了敲门，门内传来谢衍厚重的声音，“进来。”
曲筝一推开门，就感受到他那双亮亮的黑眸看着自己，她目光稍错开，没有看他，问，“公爷还不睡么？”
若论起来，谢衍比她睡的更少，他上山时的马车不能躺，硬生生坐了半夜，昨夜，她至少还睡到天亮，而他一直翻来覆去，几乎没睡。
不管如何，她这顿饱觉都是拜他所赐，故而对同病相怜的他才起了一点恻隐之心。
谢衍的精力非常人所能比，两夜不睡，并无大碍，倒是看到曲筝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就知道这姑娘睡好了，心里莫名轻松起来，道，“去吃点东西，待会还要赶夜路。”
赶夜路？曲筝疑惑，“为何要赶夜路？”
谢衍收回目光，又开始处理手里的公文，“我这边的差事已办完，可以回京了。”
“真的呀！”曲筝声音带着惊喜。
谢衍勾唇一笑，垂着眼都能想象出曲筝上扬的嘴角，弯弯的眉眼。
曲筝确实笑了笑，有种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的错觉。
皇帝还要在温泉行宫住一个月，誓有一种不生出儿子就不放丽妃下山的意思，曲筝正愁找不到回京的理由。
若是跟谢衍回去，就合理多了。
只是又走夜里，她倒是睡好了，不知道谢衍能不能吃得消，“公爷需不需要休息好再走？”
谢衍能感觉出她这句话礼貌的成分大于真情，继续看手里的公文，眼也不抬的道，“不必了，我在马车上眯一会就行了。”
曲筝又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谢衍放下笔，捏捏眉心，对旁边候着的御前内监道，“烦请公公转交陛下。”
那小公公哈着腰，眼尾悄悄看了曲筝一眼，笑着道，“公爷宵衣旰食，真令人感动。”
谢衍目光一闪，摆手，“去吧。”
曲筝顺便请小公公帮她给丽妃道个别，两人就坐原来的马车，星夜赶路，回了京城。
谢衍直接把曲筝送到曲府，下车前还是忍不住道了句，“陛下已经连番提醒，和离的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一向矜贵的小公爷，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暗示。
曲筝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径直下了车。
看着那姑娘头也不回的进了曲府大门，他自嘲的笑笑，这一天天的折腾，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
曲筝突然去温泉行宫，又突然回来，曲老爷几乎一下子就敏锐的感受到不对劲。
曲筝于是把谢衍的话原封不动的给父亲学了一遍，曲老爷愕然。
在江南做生意，不可能不知道萧家，那是改朝换代都屹立不倒的百年世家，在江南江北一代盘踞很深，虽然一代代下来，不复当年鼎盛，但最近几年，又有复起之势。
曲家和他们一开始就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君子之交，后来曲家生意越做越大，眼看着可能威胁都萧家的基业，老老爷手一指，让曲家转向南洋，并告诫他，“老老实实和大海打交道。”
他一直谨遵父亲教诲，自始至终都没有和萧家往来过。
只是没想到还是引起了顺安帝的怀疑。
他心有余悸，“原来当初陛下许以皇商的待遇，就是想把曲家控制在京城，后来若不是你非要嫁给谢衍，我必定会直接拒绝陛下，那样的话，曲家现在都不知道在经历什么。”
曲筝没朝这个方向想过，“也就是说，父亲虽然没有把营生大面积铺在京城，因为我嫁进了镇国公府，陛下就对曲家放松了警惕。”
曲老爷点头，“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女儿，还有什么比把你放在京城更令皇帝安心的。”
曲筝仿佛劈头盖脸被浇了一盆凉水。
离开镇国公府，回江南生活，几乎是她重生后信念一般的存在。
她所有的欢喜，所有对未来的期冀都在这份信念里。
可是，她费尽心力，眼看着就差最后一步了，眼看着她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才知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她想弥补上一世的遗憾，保护家人，到头来家人却以更快的速度走前世那条路。
曲筝双目无神，脸白的像纸。
曲老爷看着面如死灰的女儿，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好像整个世界都黑暗了。
他手足无措的安慰女儿，“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我们还是先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谢衍不是说陛下只是怀疑，万一陛下发现咱们和萧家其实并无瓜葛，说不定就...”就怎么样呢？曲老爷知道这话安慰不了聪明的女儿。
顺安帝并不是第一天盯着曲家，如果之前查到曲家和萧家勾结的证据，早出手了，之所以费尽心思把曲家引到京城，防的是将来。
一旦皇帝感到曲家不受控，必然是现在毁掉也比养虎为患强。
曲老爷说不下去，只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苍苍道，“别担心，父亲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你，容我仔细想想。”
说着他慢慢踱步离开。
曲筝第一次见意气奋发的父亲露出这种颓态，她知道父亲疼她，可他也是曲家的大家长，背负着祖祖辈辈创下的基业，以及一大家子人未来的生活。
曲筝一个人坐了很久，而后回到镇国公府，径直去了望北书斋。
谢衍不在。
她从天亮坐到天黑，直到天上冒出了一颗一颗的银星星，门外才传来男人沉稳的脚步声。
谢衍推开书斋的门，一眼殪崋就看到漆黑的屋子里那双灿若春水的美目，径直看入他的眼中。
他话还没有说，却听她早已准备好了似的，在他之前提前开了口：“请公爷告诉顺安帝，我会留在京城，永生不离开一步。”
“我们和离后，我搬回曲府住。”
谢衍下颚线一紧，脖颈渐渐涌上一道道血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和离对你就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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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劳费心◎谢衍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多少有点突兀，曲筝疑惑，“公爷此话我不明白,我们这几天上山下山不就是为了和离？”
他若非也想早点和离,也不会三天之内温泉行宫去了又回。
谢衍面色沉了下来,她说的没错,他这几天似乎也在积极的促成“和离”这件事,他明明已经答应她的和离,何必又计较和离对她的重要性。
他抬脚踏进室内，脱下尚带着寒气的大氅,顺手挂在木架上，一边往书桌走,一边波澜不惊的道,“陛下在南山一时半会回不来,你想尽快和离，可能并不能如愿。”
曲筝有这个思想准备，温声道，“公爷下次去温泉行宫述职的时候，顺便请陛下在和离书上盖章即可。”
她既然决定留在京城做曲家的人质,父则不用等她，可早日回江南处理那边的生意，和离之事,就没必要逼得太急。
她并非冷血之人，这两日谢衍的辛苦也看在眼里。
但她的“贴心”并没有让谢衍面色缓和,一双剑眉依旧乌沉沉的向下压着,“想好了？此生都一个人住在京城曲府？”
经过一个白天的挣扎,曲筝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此生不离京城，但此刻又从谢衍口中说出，她还是不寒而栗的瑟缩了一下双肩。
浅浅的呼了一口气，她才点头，“想好了。”
冬天的夜晚，冷气袭人，顷刻之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也结了冰，静到极致。
就在曲筝以为谢衍对她无话可说，准备告辞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他沁凉的嗓音，“非如此不可么？”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他声音依然冷硬，却罕见的带了一丝迟疑，“你如果愿意，可以一辈子住在国公府。”
曲筝讶然，抬眼看对面的男人。
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挺阔的背部后靠，头正稍稍垂下，薄薄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精致的五官勾勒出淡淡的阴影，显得立体又沉郁。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他缓缓抬睫，浓墨般的眸子一下就锁住她的目光，沉甸甸的，看得人心慌。
曲筝落睫，一瞬的惊讶过后，心底却又变凉。
谢衍这个人虽然薄情，却不缺最起码的风度，她一点都不怀疑他让自己住国公府一辈子的许诺，即便是上一世他们中间隔着无数的恩怨情仇，只要她不走，也可以住一辈子。
一辈子住在这里，然后呢？
仰他鼻息生活？亲眼看着他将心爱的女子迎进门？最后像芥草一样被遗忘、被冷落？？
如果她答应，真是白白重活一世。
“不给公爷添麻烦了。”她声音冷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谢衍眼皮缓缓垂落，虽然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见她眼里满满的敌意，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就好像他这番话不是出于好意。
他以手支头，缓缓揉了揉额角，复才抬眼，看着她道，“你一个女子，又是和离之身，纵然不缺银钱，在京中生活并不如想象中的容易。”
这些曲筝不是没想过，重生后她所有美好的夙愿都和家乡联系在一起，如今被困在京城，孤身一人，困难固然有，但也比困在他身边好吧。
她起身，屈膝深福一礼，礼貌感激他的仗义，一开口却拒绝的彻彻底底，“这些就不劳公爷费心了。”
谢衍上身后仰，头靠在椅背上，黑寂的眼睛在藻井上望了几望，才沉沉道，“好，你一开始说的事，我答应了。”
答应给顺安帝带话，答应尽快和离。
曲筝松了一口气，轻道，“谢公爷成全。”
她话音刚落，忽听对面的男人淡淡笑了，“自提出和离开始，都不知道听你说过多少句谢公爷成全了。”
他低垂的长睫一掀，狭长的凤目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可是曲筝筝，我到底成全你什么了？”
曲筝一愣，她带着上一世的爱恨情仇而来，从心底认为，这一世他们顺顺利利的和离，后半生尘缘相忘就是对彼此最大的成全。
而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自然会觉得她决绝和离的态度匪夷所思。
其实他内心深处并不是真的想挽留她，不过是良好的教养让他对她生了一点慈悲心肠。
而她不需要这种施舍。
她对上他的目光，施施然一笑道，“放手既是一种成全。”
说完，福礼，旋裙，走出了书斋的门。
谢衍见余光中那片飘逸的裙角消失在门外，缓缓阖上了眼。
三日不眠不休了，他也会累。
文童看着少夫人离开，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自从知道少夫人和公爷和离，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不舍，他打心眼里喜欢少夫人，也微妙的感觉到了公爷对少夫人态度的改变。
挺好的一对，为什么要和离啊。
他看不懂，也不敢说，闷在心里，连牛肉干嚼起来都无滋无味了。
默默腹诽完，他进屋伺候公爷，走进去才发现，公爷已经去内间睡下了。
他眼睛瞪成铜铃，进望北书斋伺候以来，他第一次见公爷子时之前入睡。
翌日，快到卯时谢衍才醒来，睁开眼就看到文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于是问，“我睡了几个时辰？”
文童默默的伸出四个手指头，“公爷昨晚足足睡了四个时辰，是平时的两倍。”
谢衍默然片刻，淡声，“今日点卯要迟了。”
文童曾坚定的认为，公爷这辈子都不会点卯迟到。
可这......谢衍很快穿好一身玄色云雁公服，刚走出望北书斋的院门，就见曲筝穿着新制的绯色羽缎披风站在外头，仿佛专门在等他。
两人同时沉静，片刻后曲筝先开口，“禀公爷，我今日想回曲府一趟，可以么？”
谢衍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头，“好。”
曲筝微一福身，转身的同时，听他又缓缓道，“以后你回曲府，不必来问我。”
曲筝轻轻的“嗯”了一声，明白他这是真的放手了。
*
曲筝到了曲府，将这个决定告诉父亲，曲老爷连连摇头，“你一个人在京城，我不放心。”
曲筝问他，“难道你忍心看曲家几代人的努力付之东流？”
皇帝捏死商家，可太容易了。
曲老爷面露不忍，“那也不能牺牲你。”
曲筝轻松一笑，“牺牲这个词太严重了，我又不会损失什么，顶多就是回不了家乡而已，要知道我当时决定留在京城嫁人，就做好不回江南的准备了呀。”
曲老爷叹了一口气，只能同意，“你暂且先委屈一段时间，我回去忙完手头的事，一定想办法征得陛下的信任，早日接你回去。”
曲筝：“我相信阿爹。”
曲府这就开始安排启程相关事宜。
不想母亲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曲筝告诉她自己要同谢衍和离的事。
曲母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和离、和离”她喃喃念了好几遍才迷茫的看着女儿，眼泪大颗大颗的就往下砸。
她一生顺遂，受丈夫宠爱，从未想过唯一的女儿成亲不到半载就和离。
面对脆弱的母亲，曲筝突然没了在父亲面前的坚强，不觉红了眼圈，母女俩搂着哭了一场。
母亲执意要留在京城，一直陪着她。
曲筝拒绝了，母亲娇嫩的皮肤根本承受不了京城的干燥，饮食也不习惯，再者她知道，父亲和母亲结发一辈子，谁都离不了谁。
好说歹说才劝住了她。
晚些时候，沈泽从姨母口中知道情况，找到曲老爷和曲筝，道，“我留在京城陪阿筝。”
曲筝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只听沈泽坚持道，“你和离的时候必须有娘家人在身边，不说别的，单说从镇国公府搬家就是一件大事，没有娘家人撑腰，你可能连个箱子都搬不出来。”
曲筝虽然觉得沈泽夸大其词，但想想那场景，确实身边有个娘家人比较踏实，于是应下。
沈泽微微一笑，如春风十里。
父亲母亲那里还要收拾两天，第二日曲筝抽时间回了趟镇国公府。
主要是账房还有些活计没交代完。
虽然只是临时管了两天，她却真心实意的为中公的账务发愁，毕竟是公府，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陛下又有心恢复镇国公府的待遇，这账上的每日往来，可不简单。
可是大伯母有气无力，糊里糊涂，交代半天眼里还是白茫茫大雾一样迷茫。
曲筝发愁。
最后她决定先不管这个，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店契，递给大伯母，“这个先还给大伯母。”
大夫人被烫到般，赶紧握起曲筝的手，把房契紧紧压在她的手中，连连摇头道，“这个东西你现在千万不能给我，你大伯父被那两房外室逼着，找钱找疯了，这张房契一旦到我手里，立马得被他搜了去。”
曲筝为难，“可我这里也不能再放了。”
她暂时还没有办法说出实情，因为大伯母是谢衍的亲人，要不要提前告诉家人和离的事，应该由他来决定。
大夫人并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苦着脸哀求，“好侄媳妇，你就再帮大伯母保管两天吧。”
曲筝无法，只好又装进袖中。
刚放好，谢大爷突然走进账房，眼睛滴溜溜的在二人身上打转。
曲筝身体坐直，泰然自若，大夫人则心虚的低下头。
谢大爷黑豆般的眼珠子凝了凝，手指毫不留情指向妻子的脑袋，“说，你到底把店契藏哪里去了？”
大夫人看透丈夫之后，彻底和他撕破脸，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就是一把火把铺子烧了，也不会把娘家的陪嫁给你养外面的狐狸精。”
谢大爷挺腰，目光鄙夷，“嚼了我谢家二十年的粮，这会子倒给我分娘家夫家了，我不吃你这套。”
大夫人哭骂，“嫁给你二十年，我是没让你睡，还是没伺候你！”
谢大爷看看左右，跺脚，“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丢不丢人啊。”
大夫人切齿，“谢大郎，我成这样都是你逼的！”
谢大爷见妻子发疯，转身灰溜溜的走了。
大夫人扑倒在桌子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曲筝见状，忙令绣杏把准备好的木匣子拿过来，打开，第一层是满满的参桂安宫丸，第二层则是阿胶灵芝等补血的药。
她轻轻推到大伯母面前。
大夫人抹干眼泪，疑惑，“好好的，为何突然送我东西？”
曲筝笑笑，“趁着有机会就先送了。”
说着又拿过一个包裹，里面有三支玉管小紫狼毫，两台端砚，另有墨条一大包，也一并递给大夫人，“绾妹妹在闺房读书，我就不去打扰了，麻烦大伯母帮我将这个交给她。”
大夫人接下后，嗔道，“她开春才考试，总能找到时间亲手送她，何必急于今日。”
曲筝是怕以后离开镇国公府，身份一变，这些东西就送不出去了。
亲人一场，走之前，力所能及的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毕竟这些东西对她们真的有用，而对曲家，不过是举手之劳。
曲筝在账房一直待到晚膳后，绣杏悄悄问她要不要回曲府，她想了想，还是去了听雪堂。
*
日暮时分，谢衍刚下值回府，就被请进了寿禧堂。
进去后发现除了祖母，大伯母，二伯母都在。
他一看就明了，这是家里有事相商。
果然沈老夫人先开了口，“关于中公管账，你媳妇提了一个建议，你来听听行不行？”
谢衍身子不由坐正。
沈老夫人道，“她说自己暂时没法接手中公账务，建议让佩凤那孩子继续管。”
谢衍目光沉沉的往下一压，淡淡道，“祖母决定就好。”
“佩凤那孩子，确实没啥大错，上次也是被公爹连累，但是——”沈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而道，“我可托人在礼部问过，你还没把诰命玉轴递上去，是不是曲筝知道了这件事，跟咱们闹脾气呢？”
谢衍垂着头，一双黑眸隐匿在长睫下，不知在想什么，声音听起来颓颓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老夫人纳闷，“那她为何突然一副撒手不管的模样。”
大夫人接话，“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你们说非节非故的，她为何非要今日送我和绾儿东西，弄得跟要告别似的。”
二夫人惊讶，“我也收到了。”
沈老夫人也道，“那孩子下午也给我送了两根老山参，三盒鹿筋。”
三人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的看向谢衍，结合他沉郁的脸色不难猜出，这两人可能吵架了。
目光慢慢收回，沈老夫人叹一口气道，“我这把老骨头还以为，活着的时候能看到镇国公府越来越好呢。”
大夫人嗔道，“这个自然能啊，您没觉得自从曲筝那孩子来了咱们家，府里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么？”
“人家不都说么，一个好的当家主母能带领整个家族往上走，飞卿，你说是不是？”大夫人突然把话丢给谢衍。
谢衍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大伯母说的是。”
大夫人顺势道，“那就交给你一个任务，今晚回去，务必要把媳妇哄好了。”
谢衍缓缓眨了眨眼，低声道了一句，“好。”
从寿禧堂出来，谢衍不知不觉就走到听雪堂院门口，好像真的像大伯母吩咐的那样，去把她哄好。
可是他清楚的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哄她了。
方才答应大夫人，不过是鬼使神差的反应罢了。
抬睫看一眼面前紧闭的大门，他转回身，还没踏出步子，只听背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你怎么在这？”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他转身，果然见那姑娘亭亭玉立在门槛处，肤白如雪，唇红赛梅。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616880　3瓶；35486452、Leah_伊莎贝拉啦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搬嫁妆◎谢衍目光顿了顿,淡声，“路过。”
从院门进来，去望北书斋的确要路过听雪堂,而谢衍站在台阶之下,很像路过时朝门里看一眼的样子。
曲筝没有怀疑,从门内走出来道,“那正巧,我有事找公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
谢衍长目微敛,冷冷一笑，“给我也准备了临别礼物？”
一瞬的怔愣过后,曲筝捏锦袋的手收紧，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是。”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这种情份。
谢衍收起嘴角的冷意,问,“那是什么？”
曲筝递过去，“这是大伯母名下的一处店契，因为怕大伯父抢了去，一直放在我这里，暂时还不敢拿回去,不知道公爷方不方便代管几日？”
谢衍看着锦袋，目光却被那双手吸引，又白又软,五根手指细长，指甲修的整整齐齐,涂了层樱花般浅浅的粉色,好看又不会太艳丽。
就像她给人的感觉,精致却不俗气。
只是递过来的东西,他并不想要，冷漠道，“不方便。”
曲筝吃惊，倒不是他决绝她，而是他声音里明显有负气的意味，他情绪一向稳定，这么点小事，她被拒绝了都没有生气，他倒先不高兴了。
本来就抱着一半成功一半失败的心态问问他，既然他这么抗拒，曲筝也不纠缠，将锦袋放回袖中，同他道了个晚安，就回了院子。
谢衍目光微转，余光见那打开的院门又关上，眸光晦暗，淡淡失落。
翌日，曲筝在听雪堂醒来，用完早膳，正准备回曲府，走到前院，见账房那边吵吵嚷嚷的，还伴有女子的哭喊声。
她还没决定好是默默走开，还是过去看看，谢大爷在人群中突然看到了她，手指过来，面色狠狠的问倒在地上的大伯母，“店契是不是在她身上？”
曲筝心里激起一阵恶寒，谢大爷这是打算撕破脸了？
就在这一息之间，谢大爷领着两个娇美的女子冲到她的面前，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男童。
曲筝几乎一下子认出来，她是谢大爷的其中一房外室。
不难猜出，另一个女子也是他的外室。
谢大爷冲过来的时候还气势汹汹，对上曲筝那双冷锐的眸子时，气势瞬间弱了下去，顿了一下才心虚道，“这是我和你大伯母的家务事，侄媳妇最好别掺和进来，快点把店契拿出来，咱们都好看。”
远处大夫人才费劲的从地上坐起来，大骂，“谢大郎，你不是个男人，自己养不起外面的女人，就来打我的主意，你今天要是敢动侄媳妇一根头发，看我跟不跟你拼命。”
谢大爷不理妻子，却也不敢动曲筝，只能在声音上用劲，“秋荷、春兰这么多年一直无名无分的跟着我，还给我留了后，我现在要抬她二人进门，这聘礼迎娶都是一大笔银子，侄媳妇是个聪明人，现在把店契拿出来大家都好看。”
曲筝淡淡一笑，“这么说大伯父是打算变卖妻子的嫁妆来抬姨娘了？”
谢大爷面色一恸，话被噎住，脸憋得通红。
怀抱孩子的秋荷一看这形势，脸色瞬间变阴，那春兰倒还算沉得住气。
秋荷见谢大爷半天也没放个屁，垂眼压下眼中的戾气，也不知对着怀中儿子说了什么，再一抬头，已是可怜兮兮的凄惨模样，向曲筝走近了两步，佯装哽咽道，“少夫人，您就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俩吧，这孩子好歹也是谢家的骨肉，您不能...”话没说完，那小孩突然大吼一声，“不许你欺负我母亲！”
说着张牙舞爪的去抓曲筝，谢大爷连忙去抱，秋荷却几乎把儿子举到曲筝脸上。
曲筝退了半步，刚要伸手去教训那孩子，只见二夫人不知从哪个方向冲出来，挡在曲筝面前，一把将秋荷和她儿子搡到地上。
二夫人气道，“你是那根葱，敢动我们国公府的少夫人！”
那秋荷直接摔了个脸朝地，护在怀中的儿子身上蹭破了皮，嚎的跟死了爹一样。
谢大爷心疼坏了。
二夫人管都没管，忙去问曲筝，“你没伤着吧。”
曲筝感觉脖颈火辣辣的疼，用手一摸，见血了。
这边，谢衍穿好公服，刚走出望北书斋，隐隐听到前院的动静，问文情，“前院怎么了？”
文情也不知，问，“我现在去打听一下？”
谢衍道，“不用了，去上值吧。”
主仆二人刚往前走了几步，文童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脸都白了，“公爷，出大事了，大爷外室把少夫人打伤了。”
谢衍目光一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阔步朝前院走，脚下生了风般，文童跑着都跟不上。
走到前院，远远的就看见大伯母以及二房的女眷等，一群人把曲筝团团围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的和她说着什么。
站在中央的那姑娘，妍姿玉色，兮笑嫣然，微点着头，一一回应众人的问候。
谢衍胸中突然涌出一股淡淡的涩酸，和她成亲数月，即便是这般“雨露均沾”的笑颜，他也从未得到过。
她本就是温软大气的性子，跟身边的人几乎都没脸红过，大概所有冷酷无情的言语都给了他吧。
比如那句，放手也是一种成全。
谢衍突然止步，问文童，“她受了什么伤？”
文童心虚，“脖颈让那小男孩抓了一把。”
感受到公爷凉凉的目光，他赶紧低下头。
谢衍又朝人群中间望了一眼，转身，离开。
*
第二日，谢绾听说曲筝被抓伤了，到曲府找她。
一见面先道歉，“三嫂，我替父亲给你说声对不起。”
曲筝毫不在意一笑，“小伤而已，再说也不管你的事。”
谢绾叹了一口气，脸色难看，“昨日你走后，父亲带着那两个外室又闹到寿禧堂去了，坚决要把人抬进来，让国公府出彩礼，那个春兰祖母自然是不让进的，对秋荷却犹豫了，毕竟她给父亲生了儿子。”
曲筝握了握她的手，安慰，“祖母不会那么糊涂的。”
谢绾眼圈一红，忙仰起头，把泪水逼回去，而后勉强挤出一丝笑问，“你最近怎么总回娘家？今日回不回府，我还想找你喝酒去呢。”
想一想上次陪谢绾喝酒后的囧事，曲筝还心有余悸，但又怕谢绾郁结难纾，影响读书，于是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开心的地方。”
二人进入醉仙楼，此时大堂正有美姬轻歌曼舞，情景实在赏心悦目，就在大堂边落的地方找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上等茶饮，几盘果点、鲜果，一边看美人，一边品茶，好不惬意。
谢绾打起精神，给自己鼓励，“我一定要考上女官，这样不用仰男人鼻息，就可以过今日这般洒脱的生活。”
曲筝给她竖了个大拇哥，“你以后定能成为大大的女官。”
谢绾以拳抵掌，男子般豪迈道，“借你吉言，若有那一日，我罩着你。”
曲筝抿着唇笑。
两人正悠哉悠哉的品茗看戏，玉娘扭着腰肢走过来，跟曲筝打招呼道，“我方才进来一眼就认出你了，少夫人今日又有雅兴来喝茶？”
曲筝生的实在是美，玉娘想不记住她都难。
曲筝对玉娘印象倒不深，见她这般自来熟，也猜出是那日陪谢衍喝茶之人。
那日走后，虽然清乐公主一直在为谢衍私会酒姬的行为，替她愤愤不平，她对这位玉娘倒没有任何敌意，无论谢衍和玉娘什么关系，都与她无关了。
于是也和和气气的同玉娘打了招呼。
玉娘也没过多打扰，送了她们两杯玉露饮，曲筝则回送了玉娘两片金叶子。
玉娘感激一笑，这不比那些臭男人大方。
曲筝和谢绾继续看戏，不经意见看到通往三楼的木梯上一个熟悉的人影，薄纱轻绢，细腰软骨，头戴一朵大红的牡丹花，她一把抓住谢绾，问，“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父亲的外室，春兰。”
谢绾顺着看过去，一眼就认出是她，问，“她为何穿成这个样子？”
江南秦淮河边的花船上都是这种穿着的女子，再加上往醉仙楼三楼走，真相一点都不难猜。
“她在这里做酒妓。”
谢绾脸腾的涨红，切齿，“我倒要让父亲看看，他找的都是什么女人。”说着就跟了上去。
这醉仙楼三楼虽然做的也是烟花柳巷的生意，因为有雅趣遮羞，贵的不是一星半点，来的客人也是非富即贵，轻易招惹不得。
曲筝一把拉住谢绾，“你先别着急，再观察观察再说。”
谢绾正怒火攻心，哪里听得了劝，甩开曲筝的手就跟了上去。
曲筝拦她不住，也只能跟了上去。
玉娘看见的时候，曲筝已经跟到三楼的楼梯口，她“哎呀”一声，心知大事不妙，慌忙给门房的小厮塞了银子，让他务必请御史台的谢大人和陆大人来醉仙楼一趟。
那门房也伶俐，见了谢衍原封不动把玉娘的话学了一遍。
原来今日三楼来了大人物包场，醉仙楼不仅出动了所有的酒妓，还从外面请了一些散妓，玉娘见曲筝上去了，怕她有危险，而他们酒姬是不能上三楼的，故而才请人给谢衍带话。
御史台掌控着整个京城的一举一动，想查一查这位大人物是谁，一点也不难。
很快陆御史就走到谢衍身边，道，“是国舅爷。”
谢衍眸色一戾，刚站起身，顿了顿，又默默坐下，对文情道，“叫吴常去救她。”
文情看了他一眼，先出去递了消息，而后又回来道，“萧国舅的场子，吴常可进不去。”
谢衍低垂着眼睫，仿佛要刻意压制里面的暗潮汹涌。
随手抄起一本文书，目光定在上面，视线力透纸背，却半天都没有挪一行。
半晌文情又道，“萧国舅可是出了名的辣手摧花。”
萧国舅虽然名声不好，但搜寻到的绝色都先孝敬顺安帝，顺安帝不要他才留给自己，故而这么多年，皇帝对他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曲筝的姿容，不在任何人之下，误入萧国舅的场子，将面临什么，还真不好说。
文情和文童比起来，和谢衍更像一些，克制冷静，此刻脸上却也焦色难掩。
见公爷对着文书看了半晌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禁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忽然耳边响起一道冷音，“备马！”
抬头，就见小公爷不知何时已离开桌子，飞身门外。
*
醉仙楼三楼，萧震雄一脸和煦的冲对面的女子道，“少夫人，请。”
曲筝举杯，正要饮下，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两扇厚重的大门轰然倒地，尘屑中出现一张寒潭般冷峻的脸，目光如炬望进来。
萧震雄眉头一皱，看清来人后，面色忽然一转，哈哈大笑道，“小公爷来的正好。”
谢衍可没心情跟他说笑，大步走到曲筝面前，取过她手中的酒，仰头灌入嗓中，空杯遥遥冲萧震雄一举，“我替夫人喝了。”
而后牵着曲筝的手，走出糜丽奢华的包厢。
谢衍拉着她直接上了马车，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为什么去那种地方。”
曲筝气的说不出话，“谢大人好大的威风！”
喘了口气才道，“你坏了我的好事知不知道，我和谢绾发现谢大爷的外室春兰在醉仙楼做酒妓，本想跟上来抓她个现形，谁知一上楼就被人发现了，带到萧国舅的屋子里，我和他秋猎的时候见过面的，他就答应把春兰交给我们，你这一搅，全泡汤了。”
谢衍不以为然，“那为何喝酒？”
曲筝茫然，“那是茶水，哪里是酒。”
谢衍面色微变，细细回味嗓子，果然没有酒味，倒有一股淡淡的茶涩。
原来他方才一心着急，竟然没注意喝下的是茶是酒。
谢衍牵了牵嘴角，声音还是不悦，“萧震雄这个人，你和他离得越远越好。”
经过最近的事，曲筝自然知道要和萧家保持距离，尤其是掌家人萧震雄。
只是她并不知道今日三楼被他包下。
谢衍的好心她领下了，客客气气道了一声，“谢公爷提醒。”
谢衍的心这才沉下来一些，抬头瞥见她领下若隐若现有一条红痕。
她一直都是极爱美的，一定很介意脖子的这个伤痕，故意穿了云纱高领的中衣，可是那伤口看起来颇长，紫红的痕迹还是露出来。
明显又碍眼。
他伸手，“店契给我。”
曲筝意外的啊了一声，那日给他都不要，这会子倒想通了，真是个怪人。
她从袖中掏出那个锦袋，递了过去。
谢衍接过，锦袋轻轻的，还带着她的体温，他十指收拢，紧紧握住。
而后又沉声道，“大伯父的那个通房，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
曲筝脸上一松，谢衍在御史台工作，想查清一个人的底细，太简单了。
既然事情解决，她开始下逐客令，“公爷可以下车了么，我想回曲府。”
谢衍眼睛在她脸上一定，复又移开，什么都没说，撩帘下车。
吴常和谢绾见他出了车厢，忙都迎上去。
谢衍看了一眼吴常，道，“以后跟在少...她身边，寸步不要离开。”
吴常领命，而后跟着马车朝曲府走。
谢绾见马车离去，疑惑，“哎——，三嫂怎么又回曲府了？”
谢衍跨上马背，冷道，“回去读书，再别出来闯祸。”说完一勒缰绳，打马回了御史台。
与此同时，醉仙楼三楼，萧震雄浅饮了杯中的清茶，玩味的看着手中的杯子，低笑，“谁说薄情寡义的谢小公爷没有软肋。”
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对夫人的担心，骗不了人。
*
第二日，春兰的底细就被抖落在谢大爷面前，原来她之前就是暗娼，跟了谢大爷后虽然老实了不少，后来谢大爷拿不出银子，又见进镇国公府无望，这才重操老本行。
谢大爷几乎气死，把春兰打了个半死，赶出门，对秋荷，也没有抬进门的心劲了。
曲筝知道后，总算放心了，安心在曲府陪父母。
见曲筝一直不回镇国公府，曲父建议，“趁着我和你母亲都在，先把你的嫁妆搬回来吧，我们正好帮你整理入库。”
曲筝的嫁妆不少，整理起来也是个大工程。
她点头同意，反正就算谢衍不去温泉行宫，顺安帝也快回来了，他和谢衍不日就能和离。
如今先搬了嫁妆，后面真正离开的时候，就可以轻装上阵了。
沈泽自告奋勇陪曲筝去。
*
镇国公府。
那日醉仙楼后，谢绾被谢衍教训才知自己鲁莽，一直想找机会给曲筝说声抱歉。
可一直没看到她。
这日趁着谢衍休沐，谢绾来到望北书斋问他，“三嫂什么时候回来？”
谢衍神情晦暗，缓声道，“她可能永远不回来了，我们正在和离。”
他倒不是刻意隐瞒和曲筝和离的事实，只是家里没有人来问而已。
谢绾脸上的表情仿佛被雷劈了。
再三确认才知，他们真的要和离了。
她还是不相信，“三嫂明明对我们这个家还有感情，她还帮母亲保管店契，还帮我抓父亲的外室，这就说明，她心里还有亲情，还有谢家，你去好好哄哄她好不好。”
“三嫂的心最软了，你哄哄她，说不定她就回心转意了，你看，她所有的东西不都还留在国公府么？这说明她对这里还有留恋。”
谢衍面色深沉。
就在此时，文童垂着头进来，道：“公爷，少夫人带着人来搬嫁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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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孤独◎谢衍和谢绾赶到听雪堂的时候,看到曲筝坐在明厅，身边站着一个玉树清风的男子。
谢衍记得他，是曲筝的表哥,沈泽。
回门的时候见过。
谢衍视线在沈泽挺拔的身躯上轻轻一掠,目光落在曲筝身上。
今日她穿了低领的毛边褥袄,脖颈处的抓痕只剩下淡淡的粉迹。
见他们进来,缓缓站起身子,福了福,开门见山道，“公爷,我今日打算把嫁妆搬回娘家。”
谢衍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曲筝微一颔首,“谢公爷。”
谢衍这一点比谢大爷强太多,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纵然她的嫁妆多到屋子都堆不下，他也从不动一点心思。
谢绾美目圆睁，看着谢衍，“三哥哥,你怎么答应了，路上我是怎么给你说的？”
谢衍侧过脸瞥她，“那些嫁妆本就是她私人所有,无论合不合离，她都有权自由支配。”
谢绾狠狠瞪他,“谁让你留嫁妆了？我是让你留人！”
谢衍目光一顿,他不是没留过。
曲筝看着谢绾,“你都知道了？”
谢绾皱着眉点点头,走到曲筝身边，轻声问，“三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和三哥哥和离？”
曲筝拉了拉她的手，“我后面再和你解释。”
说着对身后的沈泽道，“开始搬吧。”
沈泽利落的走到院外，领人去了后罩房。
曲筝的嫁妆虽多，收拾起来也快，大多数箱子从未打开过，几乎是原封不动的抬出去。
半个时辰不到，曲家的健仆已经把所有的笼箱运出了听雪堂。
因为动静闹得实在大，曲家人前脚刚走，后脚谢家人就乌泱泱的涌进听雪堂，沈老夫人先开口问，“飞卿，听说曲筝把嫁妆搬回娘家了，你们夫妻之间是出了什么问题么？”
谢衍垂着眸，浓墨般的眸子隐在长睫下，看不出情绪，声音也淡淡的，“她嫁进来时，我们谢家没出一分彩礼，也没添妆，她的嫁妆一分一厘都属于自己，她想搬哪搬哪。”
沈老夫人被噎住。
大夫人眼见着婆婆受囧，上前道，“你说的没错，理事这个理，我们也不是说觊觎曲筝的彩礼，就是这好好的，她突然搬家似的，总该有个什么由头吧？”
二夫人接话，“是啊，我们也是担心她。”
谢衍却仿佛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目光望着门外，没有聚焦。
谢绾看出谢衍情绪低落，根本没心思应付这些人，悄悄的拉了母亲，让她劝着祖母，赶紧离开。
沈老太太本想刨根问底，可看孙子身上带着淡淡的凛意，也不敢再追究，领头走了。
大家看老太太走了，慢慢的也就都散了。
等人都走了，谢绾才看着谢衍的眼睛问，“你和三嫂和离的事，要我替你先瞒着大家么？”
他轻轻的掀了掀眼皮，“暂时先瞒着。”
和离这件事，他原本没打算瞒任何人，只是今日看着她带着嫁妆走出听雪堂，他才真实的意识到，她真的要离开了。
他和离这件事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
曲筝的嫁妆拿回来后，直接入了曲府库房。
没过几日，曲筝和沈泽在渡口送走了父亲母亲和三叔公，京城曲府只剩他们二人。
沈泽母亲是曲母的庶妹，早早就死了丈夫，沈泽五岁起就跟着曲老爷学习经商之道，和曲筝也算得上青梅竹马。
比亲哥哥还疼曲筝。
他能留下来一段时间，曲筝心里踏实很多。
她只是希望谢衍能快点找到借口去温泉行宫，早点解除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沈泽也能早日回江南帮父亲。
她运气挺好，这个机会很快来了。
最近，御史台和锦衣卫联手扳倒朝廷的文官集团，一大批权势滔天的旧臣被关进诏狱，京城风声鹤唳。
顺安帝在温泉行宫一时回不来，群龙无首之际，这次清缴行动的首功谢衍被委以重任，加冠一品辅国公，和萧国舅平起平坐，镇守京城。
谢衍即日就要去温泉行宫领旨谢恩。
曲筝慢慢思索，到时候，他应该会带着和离书吧？
子夜，谢衍独自坐在望北书斋，油灯已耗尽，灯芯一点残火，冷白的月光照在他面前的那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很多猩红的叉。
他仰头望着藻井，低语，“父亲母亲，只剩两个人了。”
他从不相信父母边关造反的说法，当年先帝猝然驾崩，母亲曾经监国，如果她有野心，当时为何非要寻回流落民间的顺安帝？
不过就是父母功高盖主，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自八岁起，就暗下了决定，一定要还父母清白，至于当年参与诬陷的人，都要受到惩罚，一个都跑不了。
这十年，他带着复仇的决心，拼命努力，不曾懈怠一分一毫，明日到了温泉行宫，他就能站到那个位置，终于可以让颠倒的黑白归位。
心里本该有喜悦的，却比想象中淡很多。
子时，文童进来，“公爷该入睡了，明日一早还要去温泉行宫领旨呢，另外方才吴常带了少夫人的话来，提醒您别忘了带和离书。”
谢衍冷眸更深，默了半晌后，缓缓起身，走出书斋，来到听雪堂。
自那日曲筝搬走嫁妆，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来。
熟悉的房间，却又变得陌生。
她应是不止搬走了嫁妆，顺手还带走了自己常用的物品。
桌上没了那套青玉茶盏，拔步床上也少了一床羽绒被、一条盖毯和一只枕头。
除此之外，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她在这间屋子的东西这么少，就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女主人一样。
她那样生活精致的一个人，在曲府住的这段时间，只是凑合吧。
他走到两人睡过的那张拔步床前，胸中又开始细细密密的痛，就像成亲第一夜看到她那张脸一样。
这痛，并非出自身体，像是来自宿命。
他躺在床上，胸中的痛并没有缓解，反而带着他很快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之间，他手突然触碰到一团炽热的柔软，睁眼，才看到怀里抱着一个女子，粉般的身子软若无骨，一头黑发海草一样包着白馥馥的香肌。
他挑开覆在后背的发丝，掌心游刃有余的从后颈滑到腰窝，十指用力一捏，女子嘤咛着醒来，含混不清道，“还要？”
星眼流波，颤声柔气。
他覆在腰上的手继续向下游走，膝盖左右一顶，用行动代替回答。
夜深露重，琼乱玉碎。
谢衍猛然从黑暗中醒来。
入目是他一个人冰冷的床，暖帐不在。
他做梦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做如此不堪的梦，他清楚的知道那女子是曲筝，但男子，不确定是他还是别的....他心里窒息，不敢往下想，仿佛在梦里也不能接受和她的是别的男子。
*
翌日清晨，谢衍改道去了御史台。
曲筝则和清乐公主来到醉仙楼。
这几日清乐公主邀请了她几次，她都推拒了，今日可能因为知道谢衍上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这才有心思和清乐出来玩。
两人在包厢坐下后，清乐睇一眼外面坐着的沈泽，捂着嘴笑，“你表哥长得挺好看呀。”
曲筝点头，“表哥在江南追求者排着长队呢。”
清乐道，“我看你这表哥对你可是关照，那些女孩子是不是都嫉妒死你了。”
曲筝仔细想了想，自信，“比起表哥，她们好像更喜欢我。”
清乐大笑，“这个我相信。”
两个人变说笑边品茶吃点心，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清乐公主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我最近怎么听坊间有传言说，谢衍升了辅国公，终于扬眉吐气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让你把嫁妆都搬回曲府了。”
曲筝气笑，她搬嫁妆的事明明在前，怎么变成谢衍升官后让她搬的。
不过流言就是这样，不管青红皂白，只管按人们想听的编。
清乐公主见曲筝但笑不语，急着问，“是不是真的呀，谢衍真会休你？”
曲筝平静道，“算是真的吧，我们正在和离，不出意外，他现在正拿着我们的和离书往温泉行宫，陛下今日若盖了章，我们就算正式和离了。”
清乐公主像是听了一场天书，嘴巴久久合拢不上。
曲筝废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她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清乐公主和别人不一样，她不相信男人，所以她心里虽然有一点点为曲筝遗憾，却也没有长吁短叹，反而叫了一壶好酒进来，爽朗道，“离就离，谢衍那样的冰山，不要也罢。”
酒是玉娘端进来的，曲筝没来的时候，她和清乐公主也混熟了，听她要了一壶酒，亲自进来温酒。
清乐公主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又打开，问玉娘，“你那陆御史今日怎么没来？”
玉娘回，“他替谢大人去温泉行宫领旨了。”
清乐公主和曲筝交换了一个眼神，忙问，“那谢衍呢，他自己不去么？”
玉娘点头，“嗯，谢大人这次不去温泉行宫。”
曲筝心里一咯噔，谢衍这次不去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清乐公主给曲筝递了一杯酒压惊，“我听说，父皇还想把回京的时间往后延。”
曲筝一口闷了清乐递过来的那杯酒，酒液入喉，才压下胸中的忿郁。
清乐见曲筝听了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颓颓的，叉腰道，“你别急，我早就看不惯父皇在温泉行宫一住不回的行为，我明天就装病，让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看见宝子们都着急了，快了快了，谢小狗的情绪养的差不多了，明天大概我尽量写到告御状。
至于男主重生，再后面一些，他这一世必须清清醒醒的爱上女鹅，不是因着愧疚，不是因着补偿。
么么，感谢正版读者的支持，不要养肥，呜呜呜呜呜...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宁宝10瓶；Leah_伊莎贝拉啦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告御状◎韶华书院。
谢衍和宫北先生对弈完一局,回到茶台喝茶。
“听说清乐公主生病，皇帝提前下山了？”宫北先生边煮茶边问。
茶汤中升起袅袅青烟，谢衍锋利的眉眼若隐若现,“他宣布延迟回京,不过是想让那些文官放松警惕,肃清之后,心里定然急着想回宫,清乐公主的病,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台阶罢了。”
宫北先生冷笑，“你这个好舅舅,越来越会当皇帝了，让你双手沾满鲜血,自己躲的倒轻松。”
谢衍沉目,“和这些人的账我本身就要亲自算,他躲不躲都无所谓，至于我和他的账，他想躲也躲不了。”
宫北先生看了谢衍一眼，慢悠悠翻搅煮沸的茶汤，半晌才缓声道,“你一向谋定而后动，但这次行动，心太急了。”
短短几日,就砍掉萧家另一条臂膀，很难不引起萧家的警觉,进而猜出谢衍的目的。
谢衍目光一顿,缓缓垂睫,“老师教训的是。”
宫北先生一脸严肃,“难道说你身边出现了，能影响你定力的人？”
谢衍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突然一跳。
从韶华书院出来，谢衍心里久不宁静，虽然他在老师面前否认了那个人的存在，却骗不了自己，他心境确实受影响了。
说不出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常常陷入失落的泥沼里，仿佛只有不停的复仇才能弥补心里巨大的空洞，彻底打乱了做事的节奏。
仿佛有些东西在慢慢失去他的控制。
斜阳已落，暮霭沉沉，他跨上马背，一勒缰绳，朝曲府走去。
到了门前，他缓缓勒马，目光对着那扇黑油的大门，凝了凝，才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门房的小厮一看姑爷来了，不待通传，就放他进来，还不忘提醒道，“姑爷，少夫人在正厅。”
谢衍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听到“姑爷”二字，脚下不由的一顿，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抛给那小厮。
背后传来一迭声，“谢姑爷。”
谢衍径直往正厅走，路上见院中焕然一新，应是精心装扮过。
等走近正厅，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一眼就看见曲筝穿着一身粉纱软绸，站在厅中间，夫人发髻散下来，黑绸般披在后背。
她仰着头，嘴角带笑，眸子亮晶晶的，手指向正前方，专心的纠正着什么，连他走到门口都没发现。
谢衍走进了才看到，原来沈泽在房梁上挂花灯，曲筝在下面确定位置，少年正踩着梯子，手举着花灯在梁上比试，每移动一下，都温柔的低头，笑看她征求意见。
谢衍脚步顿在门槛处，没往里走。
环视四周才发现，正厅和上次来大不相同，原本古板的桌椅全换成带雕花的，窗棂贴上了彩色琉璃，隔扇挂上轻纱软帐，梁上也全换成了花灯，处处彰显主人的心思。
这才是曲家大小姐想长住的地方，而听雪堂不是，因连最简单的布置都没有。
谢衍心口仿佛坠了一块冷石，沉甸甸凉津津的。
而对面的二人，终于将花灯挂好，沈泽旋身从梯子上跳下，轻轻落在曲筝面前。
曲筝仰起脸，嫣然笑道，“辛苦你了。”
沈泽垂着头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宠溺，“跟表哥还客气。”
而后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同时仰头，欣赏新挂的花灯。
谢衍慢慢敛回目光，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她和别的男子站在一起的画面，他一眼都不愿多看。
“姑爷！”绣杏先看到谢衍站在门外，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
曲筝和沈泽同时回头，看到谢衍，沈泽先走过来，惊讶道，“小公爷怎么来了？”
谢衍目光越过沈泽，看着曲筝的侧脸回道，“我来给她带句话。”
曲筝这才转过身，站在远处，也没有走过来的意思，轻轻一句，“公爷请讲。”
谢衍几乎是亲眼见着笑意怎么从她嘴角眉尾消失的，胸口仿佛被撞了一下，闷闷的。
他就应该让文情来的。
沉一口气，压下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谢衍才生硬道，“明日宫里举行晚宴，陛下邀你我同去。”
曲筝皱着眉，拒绝的意味很明显，“要我去参加宫宴？你难道还没和陛下说我们和离的事么？”
前几日他没去温泉行宫，就权且当他京中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今日已经是陛下回来的第二日，应该有不少机会呈送和离书。
谢衍目光突然变得有点冷，在她身上定了定才道，“没说。”
那声音理所当然极了。
曲筝心里突然隐隐不安，为何谢衍给她一种想“耍赖”的感觉。
他应该和自己一样，期盼着和离的。
是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她走？还是不知道再过几日陆秋云就要回京了？
“阿筝，剩余的花灯还挂么？”沈泽突然问曲筝。
曲筝回过神来，道，“挂，怎么不挂。”
京城曲府很可能就是她后半辈子生活的地方，这是事实她无力改变，但可以尽量让自己住的舒适些。
*
昨日和谢衍见面，生气归生气，曲筝第二日还是得去宫里赴宴。
看谢衍的态度，他定是没把自己的话带给顺安帝，那么曲家的危机还没有解除，她必须自己想办法让顺安帝相信曲家对他别无二心。
曲筝派吴常去告诉谢衍，她明日在宫门口等他。
翌日，曲筝盛装出现在皇宫正门的时候，看见谢衍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她下车，走过去，隔着窗帘叫他，“公爷久等了。”
谢衍一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拿着一卷书，目光穿过车窗静静看了她两眼，放下车帘，从车厢钻了出来。
他外穿黑色大氅，颈部一圈黑色的濑兔毛，显得他线条优越的五官更加的寂冷、肃穆。
下车后，他径直朝宫门走去，曲筝跟上，到了门口，他突然转身，曲筝还在往前走，待反应过来停下，鼻尖几乎蹭着他的衣领，她细条的身子，宽度还不到他的一半，仿佛他敞开大氅，就能把她裹的没影。
曲筝默默后退半步，抬眼，见谢衍没看她，而是对沈泽冷冷道，“你不能进。”
他们是夫妻，进宫只能带文情一个侍卫，曲筝转身，温声对沈泽道，“表哥先回曲府吧。”
沈泽长身玉立，和煦一笑，“你安心去赴宴，我就在这里等你。”
父母走后，沈泽对她几乎寸步不离，她感激道，“那就辛苦表哥了。”
说完转身，正撞上谢衍晦暗不明的目光。
她一避眼，径直朝宫内走去。
曲筝随谢衍来到宴殿，才知道这次宫宴是顺安帝回京的接风宴，参加的都是肱股之臣及其妻子。
萧国舅也在。
萧国舅外表看起来温和又儒雅，上次她闯进醉仙楼，他却能以礼相待，绝对是个城府极深之人。
快开宴了，顺安帝才姗姗来迟，坐在高大的樨台上，彰显他一国之君的优越。
陛下入座后，宴席开，宫女们端着精美的菜肴，流云般穿梭在一个个食案面前上菜。
群臣同乐，酒过三巡，顺安帝好像才发现曲筝，突然问她，“你父亲回江南了？”
曲筝恭恭敬敬的回答，“启禀陛下，父亲来京小半载，江南堆了些冗务，急需回去处理。”
顺安帝目光转了转，又问，“听说他走之前把京城的铺子都卖了？”
大殿突然变得很静，所有的目光集中在曲筝身上，这里面的大臣，不是皇帝的心腹，就是萧国舅的同伙，多少对江南曲家微妙的地位有了解，都想知道曲筝怎么回答。
谢衍也侧过头，看了一眼曲筝，正要替她解围，却听她施然开了口：“回陛下，曲家的铺子，原都是为方便小女而买，占着春熙街小半条街最好的位置，并没有好好经营，家父怕长此以往影响春熙街的客流，于是就把铺子转给真正想做营生的人。”
顺安帝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你父亲也是个远见之人。”
曲筝知道这番话很难消除顺安帝的戒心，又道，“陛下容禀，曲家的这些铺子短短半年一进一出就盈利千金，家父深感皇恩浩荡，百姓安居乐业，商业才能如此兴隆，他愿意将卖铺所得及其盈利凑成一万两黄金，捐给朝廷做城墙修补专用，愿吾皇万岁，北鄢千秋万代长青。”
上京的西城墙年久失修，一直用木围栏凑合。
其实国库并不是拿不出修城墙的钱，只因为顺安帝在民间时生活拮据，最怕往外掏银子，后来即便当了皇帝也本性难改，这件事就一直耽搁下来。
听说曲家愿意掏腰包，顺安帝晦暗的眸子一亮，朗声赞许，“曲家真不愧为我北鄢商行翘楚，果然远见卓识，胸有丘壑，朕会记住曲家为朝廷做出的贡献。”
曲筝谢恩后，抬头就见谢衍正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曲筝面色一沉，朝旁边侧了侧身子，默默和他拉开距离。
她心里对谢衍是有气的。
虽说捐钱修城墙是父亲走前就定下来的事情，但要不是谢衍不帮曲家给陛下带话，她一个女子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邀功么？
她在他面前一向平静，疏离冷漠都刻意隐藏起来，今日却不想掩饰，直接把生气挂在脸上。
谢衍见她真的生气了，只觉心里一股燥郁无处纾解，端起食案上的酒盏，满饮了一杯。
他向来看不懂借酒消愁之人，可当冰凉的酒液一入喉，辛辣沿着血管一路灼烧，暂时麻痹了内心。
嘴角才勾起一丝苦笑，酒某些时候，还真是个好东西。
即便如此，接下来直至宫宴结束，他还是忍住了想再喝一杯的冲动，再没碰酒杯。
而身边的曲筝，则早就退席，和丽妃蒋夫人她们去了偏殿。
直到散席才出现。
两人一起走出殿门才发现外面下雪了，谢衍吩咐文情，“去殿里给少夫人借把雨伞。”
他自然而然的说出“少夫人”三个字，曲筝几乎是下意识皱眉，“我不喜欢下雪天打伞。”
谢衍只好摆手示意文情不必去了。
两人就裸着头走进雪中。
洁白的雪花漫天飞舞，像扯不散的棉絮，交织错绊着飘落下来，地面很快就变得白白软软。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宫道空寂，两人一前一后，脚踩在薄雪覆盖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的摩擦声，此起彼伏，有轻有重，像一曲奏鸣。
谢衍走在前面，听着身后轻软的脚步声，很想转头，看看她头上是否挂满晶莹的雪瓣，长睫是否被融化的雪花濡湿。
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毫无意外，转身后，他一定会看到一双冷眸。
“公爷。”快走到宫门的时候，曲筝突然出声，谢衍脚步顿住，回头，见她停在同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眼睛看过来，似乎有话要说。
谢衍朝她走近了几步，宽阔的胸膛罩住她纤薄的身子，她今日穿了淡蓝色素锦披风，冰晶玉肤，像是漫天雪花幻化出的冰雪精怪，揽进怀中就能化了。
他垂着头看她，轻声问，“何事？”
曲筝微微仰脸，对上他的目光，缓缓问道，“您明日可以把和离书呈给陛下么？”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话语却疏离、冰冷。
谢衍站在三九寒天的冬日，身体里却燥热腾涌，压入五脏六腑的酒气被激活了般，脖颈慢慢充了血，眼尾也爬上一抹淡淡的红。
他一把扼住曲筝的手腕，火气看起来很大。“曲筝筝，你只会同我说这句话么！”
曲筝对他身体的反应太过熟悉，隔着大氅都能感受到他胸脯在微微起伏，浑身散发着男子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这种感觉同他上一世喝了猛药一样，彼时他也是这般喉结变粗，肌肤充血，黑黢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拆骨入腹才能解恨。
上一世他的愤怒大约是因为，当他需要一个女人的时候，在身边的人是她。
而眼下的愤怒也很好理解，男人都是进攻性的猎手，怎么允许她先提出和离。
按理来说，此刻她应该像之前一样，避其锋芒，说个软话，等他慢慢回归理性，或者等陆秋云回来后再慢慢同他提和离的事。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逼他。
可是她已经没有那样的耐心。
重生以来，唯有心中的两个信念压制着她不去计较前世的爱恨怨念。
这两个信念，一个是同他和离，一个是同父母回江南。
如今江南她大概率是回不去了，那么只有痛痛快快的和离才能抚慰她心中的意难平。
所以她已经没有耐心理性分析利弊对错。
也不会为了满足他一时的猎性，再婆婆妈妈和他纠缠一阵子，甚至一辈子。
她轻轻落睫，淡笑一声，再睁开时，眸光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我和公爷之间，不说和离的事，还能说什么呢？”
“说我一个女子，不知矜持，主动向公爷许了芳心，就应被冷落？还是说我一个商女，祖上积德嫁给公爷，应该感恩戴德，即便以后如草芥一样被丢到别处，也要无怨无悔？亦或是说，我鸠占鹊巢，棒打鸳鸯，活该全家替我赎罪？”
他不是两世生人，她本不愿把上一世的情绪发泄在他的身上，只是他连一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的和离都不能痛快给她，心中一时积愤，这些话就脱口而出了。
说完眼圈忍不住一热，那些压在心底的怨念仿佛一下子都被释放出来。
谢衍第一次听曲筝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虽然说到后面，他有点听不懂，似乎是她附会牵强的臆想，但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
原来，她心里对他有这么多不满。
他承认自己生性冷漠无情，可看不起她商人的身份、认为她鸠占鹊巢，他不认。
谢衍扯了一下扼住她腕部的手，将她身体拉近，另一只手臂绕腰一揽，几乎将她箍在怀中。
他眉眼深蹙，脸部的线条崩的棱角分明，声音暗沉带着一丝燥意，“谁说我嫌弃你了？谁说我以后会把你像草芥一样丢出去？”
“曲筝筝，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大恶人么？嗯？”
曲筝很想说你前世就是大恶人，可她并不打算跟他解释前世，所以面对他此刻的质问，转过脸去，不想回答。
雪越下越大，落了两人满身满头。
谢衍看着她乌发上蓬着薄薄的一层雪花，突然就想到成亲前和她见的第三面。
那天也是这样的下雪天，他刚走出书院，看到她站在门口。
一看见他出来，她慌忙垂了眼，雪腮飞上两片砣红，而后转身从绣杏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向他走来。
到了跟前，她将那把油纸伞递过来，“这个给你。”
他不带任何感情的拒绝，“我下雪没有打伞的习惯。”
她眼里划过小小的失落，缓缓将伸出的伞收回，抱在怀中，嗡嗡的“哦”了一声。
他没再停留，抬步就走，她竟也红着脸跟了上来。
绣杏在身后帮她撑伞，她俏皮的从伞下逃出来，任性道，“以后我下雪天也不打伞。”
说着就裸着头和他并肩而行，雪花落了他们一头一身。
快到镇国公府的巷道，她突然转身，指了指头发上雪，眼睛亮晶晶的道，“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谢飞卿，我们也能一路共白首吧？”
他当时木讷没有回答，现在却想问问，她所谓的“一路”就这么短么？
男人的手臂遒劲有力，曲筝腰被勒住，手腕箍紧，胸口几乎要贴上他坚硬的胸膛，想挣脱都难。
她缓缓呼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平静道，“谢衍，你这是不打算放手的意思么？”
她疏离的叫他谢衍，不是谢飞卿，也不是公爷。
谢衍目中一恸，没有松手。
曲筝点点头，气急想笑，“好，我明白了。”
明白他果然不甘心让她轻松离去。
谢衍听到她声音不对才低下头，就见她唇瓣紧闭，虽忍住没哭，眼圈已憋的通红。
心仿佛被揉了一把，他立刻放开对她的禁锢，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姑娘已毫不留恋的跑出好远。
最后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
两日后，应天府大小官员整齐划一的站在大堂两侧，府尹肖大人站在正前方，焦急的走来走去。
“来了，来了。”一个衙役欢欢喜喜的跑进来，禀道，“人来了。”
须臾，应天府大堂走进一个女子，衣饰精美，面容姣好，肖大人看见了，忙小跑着亲自去迎接，“曲大小姐，快快里面请。”
曲筝微一颔首，脚轻轻跨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一排抬着笼箱的曲家健仆，里面有整整十万两黄金。
肖大人将曲筝领到后院，连忙让人端来上好的西湖龙井。
曲筝坐下，指着院子里的笼箱道，“今日我就将这些笼箱交给肖大人了，现在可以让你的人清点数目了。”
肖大人笑盈盈道，“曲家慷慨大义，为国分忧，陛下都赞不绝口，我还能不相信你么。”
曲筝淡笑，浅饮了一口清茶，道，“有件事想咨询一下肖大人。”
肖大人忙侧耳聆听，“曲大小姐但说无妨。”
曲筝眸光一转，漫不经心道，“请问，府中专门用来告御状的登闻鼓可还在？”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　9瓶；涟温、Leah_伊莎贝拉啦、橘框框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和离（加内容）◎时值隆冬,天空总是彤云密布，这一日难得万里无云，暖阳高照。
午后,上京城的老百姓纷纷走出家门,蹲在墙根晒太阳。
突然,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在空中散开。
咚——咚——咚——,声声震耳。
这种鼓声已经十几年没在京城出现了,有那上了年纪的反应过来,从墙根一跃而起，惊呼,“有人告御状了！”
只有告御状的登闻鼓才能发出这种浑厚的鼓声。
应天府附近的居民纷纷赶到衙门口看热闹。
只见登闻鼓前站着一个身条纤细的女子，手拿两把硕大的鼓槌,对着比她还高的鼓面,一下一下的敲击。
整整十二声过后,候在一旁的府尹慌忙将她请进衙门内。
等府衙的大门关上之后，人们哗啦一下涌过来，问守门的衙役，“这是哪家娘子，为什么要告御状？”
小衙役板着脸哄人,等身边只剩零星几个人，实在憋不住才悄悄透露，“告御状的是镇国公府的少夫人,她要同小公爷和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原来是曲府的那个商家女！
她能嫁进镇国公府已是祖坟冒青烟，更何况小公爷刚升了一品辅国公。
小公爷不休她都算好的了,她怎么可能主动提和离？
还是以告御状的形式！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府尹肖大人也是如此。
他将曲筝带到应天府后院的一间厢房,命人开锁前,还是忍不住又道，“你确定非要以这种方式同小公爷和离么？你若现在反悔，还有机会，我就当没有听到刚才的鼓声。”
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了不下十遍，曲筝感激他的热心，但对这过度的关照却也无奈，“大人请开门吧。”
肖大人点点头，明白她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主意，只得命人打开了门，伸手请道，“你在这间屋子里必须待满五日才能面圣，期间不许离开一步。我这也是依律办事，希望你理解。”
曲筝抬脚跨进去，转身，对肖大人一拱手，“大人的恩情，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北鄢的律法，她知道，自古以来，朝廷都不鼓励告御状，凡有击鼓鸣冤者，先打三十大板，再关牢里五到三十日不等，而后才能面圣诉冤。
只关五日，已是肖大人看在捐功的份上，最轻量刑，况且还不用去诏狱，而是应天府后院的厢房。
比她来之前设想的好很多，肖大人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很快，镇国公府少夫人告御状和离的事，像长了腿一样，迅速传遍上京的大街小巷。
暗哨遍城的御史台也很快得到消息。
陆御史腿都吓软了，踉跄着撞进谢衍当差的屋子，顾不上喘气，高声喊，“少夫人被应天府抓起来了！”
谢衍正专注的写檄文，应声抬头，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陆御史大喘了一口气，而后才前因后果一起道出，“少夫人敲登闻鼓告御状，要同您和离，现在被应天府关起来了。”
咔嚓，谢衍手中的竹管毛笔被折断，断裂处的毛刺扎进他的肉里，冒出血珠子，他都惶然未觉。
陆御史看着他瞬间森冷的气场，不禁打了个颤。
他张口想提醒谢大人手上流了血，但总觉得他手上的这点小伤口和心里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闭了口。
屋子里的空气凝滞了般，对面的男人仿佛泥塑，眼眸黑沉沉的，却动都不动一下，只是手指上的血珠子越凝越大，最后啪嗒一声落下，在刚写好的檄文上洇出一团刺眼的红。
*
曲筝没想到，第一个来看她的竟然是清乐公主。
“你这怎么回事？不就和个离么，怎么还被软禁起来了？”公主叉着腰，气鼓鼓的道，“我现在就去找府尹。”
曲筝赶紧阻拦，“公主可千万别，肖大人已经极尽所能帮我了。”
清乐公主看看这房间的条件，应该算是应天府最好的一间房了，只好作罢，走过来坐到曲筝身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此刻应天府门外，谢衍站在登闻鼓前看了良久。
府尹肖大人走过来，顺着谢衍的视线看向鼓面，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坚定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唏嘘：“先前收到谢大人的和离书，下官只以为是夫妻间的小矛盾，还曾拜托蒋大人劝和过，哪里想到，会有用到登闻鼓的一天。”
谢衍背手而立，默然不语，他又何曾想到，为了和离，她能破釜沉舟至此。
良久他收回视线，长睫一落，掩住漆黑的眸子，淡声问，“她被关在哪里？”
肖大人心里一颤，忙回道，“下官哪里敢把少夫人关起来，只是按律请她暂时住在后院的厢房。”
说完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他没有怠慢。
谢衍表情明显一松，抬步朝后院走去。
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就听见清乐公主恶狠狠的声音，“谢衍太过分了！”
谢衍脚步戛然而止。
屋里，清乐听曲筝说完前因后果，觉得谢衍这种拖泥带水的行为实在没意思。
发泄完心里的浊气，清乐平静下来，温声问，“需不需要我去找父皇？”
曲筝摇头，“谢谢公主的好意，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必须由我们两个人自己解决。”
清乐公主表示理解，“你是怕拖拖拉拉，断不干净？”
曲筝清晰的“嗯”了声。
站在外面的人，气息整个往下一沉。
屋里默了会，清乐公主又犹豫道，“其实我看谢衍并不是完全不在乎你，你有没有想过，他之所以不把和离书拿给父皇，是想挽留你？”
曲筝顿了顿，淡笑，“像他那般薄情之人，就算挽留又有几分真心，不过是为了挽尊，施舍一点怜爱罢了。”
清乐公主朗声，“难得你想的这么透彻，好，我支持你，离开谢衍那个冰山，我们阿筝才不需要施舍的感情。”
谢衍垂眼，下颚线绷的笔直，放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收回，转身离开了。
*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府里直接炸开了锅，曲筝那日搬嫁妆后就一去不回，他们就悬着心，如今算是怕啥来啥。
“她这是何苦啊！”沈老夫人气的直拿拐杖戳地，“想和离就正正经经的离，弄什么击鼓鸣冤的把戏，现在一个和离搞得人尽皆知，镇国公府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大夫人眼眶发红，忍不住出言相劝，“她和飞卿是陛下赐婚，想正正经经的离也难啊，唉，我就是觉得可惜，多好的一个孩子呀，这么就走了呢。”
沈老夫人虽然也惋惜曲筝的离开，但一想到镇国公府的名誉，气还是不打一处来，“陛下赐婚又怎样，给飞卿说一声让他去找陛下，谁还能拦着不让她走咋的？”
方佩凤小心翼翼接话，“我听说她告御状的原因，就是咱们公爷不和离。”
沈老太太气了个倒仰。
谢绾关在屋里读书，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她丢下书就去找谢衍。
已是迟暮时分，望北书斋里黑灯瞎火，没有一丝人气。
若不是文童说公爷在屋子里，谢绾都要去别处去找了。
推开门，里面冷涔涔的，一猜就没有点炭盆，再往里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
没想到谢衍一向滴酒不沾，如今也学会借酒消愁了。
她走到桌前，果然见桌上克制的摆了三个杯子，杯底已空，而谢衍整个人乌沉沉的隐匿在黑暗里。
谢绾心里突然一酸，她从来没见三哥哥这般无力、失落。
“三嫂真的再也不回来了么？”谢绾蹲在谢衍膝前，仰着头看他。
其实她知道答案的，但还是把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一直以来都无所不能的三哥身上。
谢衍幽深的眸子在漆黑的夜色里微微闪了闪，良久才慢慢抬头，暗寂的瞳孔打开，“不回来了。”
气音颓弱，飘若游丝。
谢绾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既为三嫂的离开，也为三哥的这副样子。
她呜咽着喝声，“三哥哥，你不是又矜贵又清高么？你不是又孤傲又强大么？你不要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让我很...心疼。”
一直以来她对谢衍都是崇拜、跟从、信任，从未有过心疼。
谢衍自嘲一笑，“清高？孤傲？”
他缓缓低下头，问谢绾，“我真的很薄情么？”
谢绾几乎一下子就猜到，他这么问或许和三嫂的离开有关，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道，“三哥哥，我和你在一个家生活这么多年，从未在你身上感受过任何情绪和温度。”
一个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的人，不就是薄情之人么。
谢衍目中一黯，垂下眼。
“可是——”谢绾话音一转，“三嫂进门后，你慢慢有了情绪，我相信以后温度也会有的，我早就说过，三嫂什么都不缺，要的只有感情。你现在就去找三嫂好不好，道歉也行，求她留下也行，总之让她感受到你身上的温度。”
谢衍沉寂的眼睛似乎多了一丝波光在流动。
*
应天府，曲筝沐浴后正坐在桌边焚香，要在这里面住五日，她得给自己找点事打发时间。
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笃三声敲门声。
“谁啊？”曲筝披了一个披肩走过去，想着可能又是肖大人让衙役送什么东西来了，她径直拉开门。
随着门缝缓缓拉开，眼前出现一劲挺身躯，紫袍玉带，挺阔匀停。
曲筝下意识手下一顿，两扇门扉只拉了一半就骤然停住。
她眼神戒备，“公爷不该出现在这里，该说的话那日雪天我已说过。”
说着就要关门。
谢衍修长的大手一把按上门扉，门立刻变得纹丝不动，曲筝的力量根本无法同他抗衡。
她微愠，美目瞪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衍下意识垂了垂眼睫，而后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鼓槌那么重，她是怎么拿得动，还敲了十二下。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酸有涩，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慢慢调回视线，这才回答她的问题，“你说过，和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必须我们自己解决不是么？”
曲筝睫毛上下扇了扇，这人怎么还偷听墙角。
谢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让她没有办法回避，“所以，我可以进去了么？”
曲筝抓住门的手慢慢滑落，谢衍手掌轻轻一推，门彻底敞开，曲筝一转身，先进了屋，谢衍苦笑了一下，脚跨进来，转身又将门阖上。
两人在一张圆桌的两头坐下。
曲筝继续焚香，谢衍则四顾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铺面枕头都是她常用的，桌上也出现了那套青玉茶盏，妆奁上也有一些她的小东西。
看起来，这里的布置还比她当初在听雪堂住的时候更用心一些。
谢衍心里又是一落，听雪堂对她来说，连暂时的居所都比不上。
才发现，他之前那些所谓的“挽留”，在她坚定和离的心中是多么苍白。
但是有一点他很想解释，“我从来没想过施舍给你怜爱。”
曲筝拿香箸的手一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为听来的“墙角”辩白。
他那句话的意思是，连一点怜爱都不想施舍给她么？
“知道了。”曲筝和声细语，却听不出话里任何情绪，就好像他的解释是可有可无一样。
谢衍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憋闷。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她又道，“如果公爷今日来不是同我谈和离的事，可以请回了。”
听着她淡漠的声音，他藏在心底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曲筝筝，我们之间，薄情的那个人是你，不是么？”
曲筝怔楞，不由自主同他对视了一眼。
他浓密的长眉乌沉下压，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下颚咬紧，喉结微动，显然是生气了。
她娇眼慢慢收回，平静道，“都说两个人之间，先离开的那个比较凉薄，照这种说法来看，公爷说的倒也没错。”
谢衍缓缓吁了几口气，才堪堪维持住脸上表面的平静，他来之前不是没考虑过谢绾的建议，可这姑娘，说的话像刀子，他哪疼往哪扎。
她不是薄情，而是只对他一个人薄情。
谢衍见她又沉浸到手中的香炉里，一副他不开口她永远不会开口的模样，又问，“你胆子就那么大？击鼓前就没想过可能会打板子和下大狱？”
“想过。”曲筝眼也不抬的答道，“可这些都是一时的。”
那没说出的后半段应该是——跟着他却是一辈子。
谢衍声音止不住抬高，“你做这么危险的事前，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难道你以为我不会带着和离书去找陛下？”
曲筝淡淡一笑，“你不会的。我问了你无数次，也逼了你无数次，可那封和离书始终送不到陛下手中，若非不得已，我一个女子，岂愿大庭广众之下，击登闻鼓？”
谢衍又气又忿，从袖中掏出一个黑木匣，一把向她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曲筝放下香箸，软白的小手向前一伸，取了过来。
谢衍，“你要的和离书。”
曲筝闻言，把木匣推了回去，轻声，“都这个时候了，拿出这个又有何用？”
他叹了一口气，睇她，“是陛下盖过宝印的！”
曲筝不敢置信，重新取过来，打开，果然看到二人名字下面盖上了皇帝的玉印。
“所以——”男人垂头，慢慢从脚下拿起一坛酒，放在桌子上，声音微凉：“几日之后我们就不是夫妻，现在可以找你讨两杯菊花酒喝么？”
作者有话说：故作大方的谢小狗：菊花酒从听雪堂顺的。
曲筝：......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福、涟温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谁说没有遗憾◎方才谢衍进屋后,曲筝余光见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当时没在意，没想到竟是一坛酒。
且看那酒坛,还是她忘在听雪堂的菊花酒。
她把和离书重新装进黑木匣,放好,然后冲着他淡淡一笑,说,“好。”
毕竟有了这份和离书,她就不用被御前会审。
御前会审需要她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陈情，她压力还挺大的,没想到谢衍直接解决了。
给他喝杯酒又有何妨。
曲筝起身离开，不大一会儿就在对面的炕桌上摆好了酒器和几碟下酒小食。
谢衍走过来,眼睛朝炕桌上的杯杯碟碟一瞥,她果然在哪里都精致。
曲筝先入了座,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谢衍跟着在炕桌的另一边坐下，双腿盘起来快和桌子一样高。
他身高腿长，坐在炕上难免局促，曲筝想他喝两杯酒就走，也没提换地方。
窗外长夜深深,室内炭盆暖烘烘的燃着，菊花酒满屋飘香。
曲筝神情松弛，先端起酒杯,还没开口，只听谢衍道,“曲筝筝,你先把酒杯放下。”
曲筝手顿住,抬头看过去,只见谢衍一条胳膊搭在腿上，一条胳膊支在桌上，手握住酒杯，拇指慢慢摩挲杯壁，低眉搭眼，神情看起来有点消沉。
实话说“消沉”这个词和他一点都不搭，即便当年他还只是镇国公府落破的小公爷，都是孤傲的。
曲筝疑惑，“怎么了？”
谢衍掀起眼皮看她，嗓音低沉，“首先，不想再听你说，谢谢成全之类的话。”
曲筝于是收回酒杯，既然如此，她就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他今日拿来陛下盖了章的和离书，她心里有感激，但并不多，毕竟闹到告御状的程度，也是他逼的。
谢衍见她放下，才缓缓拿起酒杯，“再者，这第一杯酒，应该是我先举杯。我和你的这场婚事，虽说是你先主动，可当年祖母拿着廪保要挟，我若不同意这门亲事，就无法参加科考，所以我娶你，也有私心。如今和离，与我几乎没什么损失，与你却有诸多不利，所以我先罚一杯。”
说完他仰头饮下，喉结一滚，酒液入腹。
曲筝微讶，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一番话，上一世他绝对不会这样想，仿佛她进了谢家的门，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就应该包容他所有的冷漠，后半辈子都待在听雪堂，默默等他的宠幸。
原来再冷硬的心肠，改变也只不过一念之间。
“公爷客气。”她礼貌的陪着饮了一杯，为他的改变，虽然这种改变，跟她已经无关了。
不出意外，最后受益的那个女人是陆秋云吧，听吴常说，她这几天就要进京了。
谢衍这是今日的第四杯酒，他之前滴酒不沾，初饮酒还没有练出酒量，此刻已经有点意态昏昏。
他第一次喝酒时，以为酒仅仅用来麻痹神经，如今才体会出酒的另一种好处——逃避现实。
他其实还算清醒，至多醉了两分，但就这点醉意，足以让他暂时忘记：不久之后，他和眼前的姑娘将没有任何关系。
他以手支头，两指轻轻按摩太阳穴，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她应该是刚沐浴过，浑身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质，软绢的宽松寝衣，穿在她细条一样的身上，显得空空旷旷，胸口欲盖弥彰的裹着一件披肩，交叠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
脑中不自觉就浮现出梦中的画面：修长劲痩的大手，挑开交叠的领口，向下剥开......他身子一颤，猛然闭上眼，不让心里的阴暗继续。
“公爷很不舒服么？”曲筝方才就发现他的怪异，只以为他初次饮菊花酒，不太适应，直到看到他身体打颤，才觉诧异。
谢衍压下心中的燥意，半晌才一字一顿道，“以后你不要单独和男子喝酒。”
曲筝见他面色正常，也能说话，才放心下来，也没仔细琢磨他话的意思，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
曲筝怕冷，炭盆烧的很足，室内温暖如春，很快谢衍头上就出了细细的汗，他微微阖着眼，任体内血液上涌，酒气蒸腾。
发了一场汗，谢衍感觉舒服多了，这才张开了眼。
曲筝见他睁开眼，问，“公爷说进来讨两杯酒，那这第二杯是你端还是我端？”
“你端吧。”谢衍对方才自己内心冒出的念头，还心有余悸。
曲筝见他方才耳根都红了，就知道他酒量不好，第二杯只给他倒了个杯底。
曲筝举杯，道，“自此一别两宽，本想说句祝福的话，但公爷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缺失和遗憾，我就不浪费口舌了。”
说着饮了杯中酒，酒渍将她的唇染的鲜红。
谢衍看着那两瓣染了胭脂般的红唇，嗓子又开始发干，刚平静的血脉似乎又蠢蠢欲动。
明知即将要失去，他却忍不住想占有。
“谁说没有遗憾。”他敛睫，一口喝了杯中酒，可那点酒液根本不够润喉。
曲筝有点好奇他所谓的遗憾是什么，但是鉴于他讨的两杯酒已经喝完，怕扯开话题谈个没完，张口正要下逐客令，男人眼睛突然亮亮的看过来，问她，“你呢，有什么遗憾么？”
曲筝笑笑，“我的遗憾可多了。”
谢衍凤目微睐，嗓音闷闷的哼了一声，“和离后，你吃亏比较多，把你最遗憾的事告诉我，我看能不能帮上忙，算是弥补。”
曲筝不禁感叹，两世相比，谢衍某些方面变化大的像两个人。
看来女人真的不能为了取悦男人，无底线委屈自己，上一世谢衍可没这么“贴心”。
不过，她最大的遗憾，谢衍还真能帮上忙，略一思忖道，“我想回江南，公爷可否帮我取得陛下的信任？”
顺安帝并没有下令禁止她回江南，如果让他相信曲家不会和萧家勾结，她回江南不是没有可能。
谢衍眸光一闪，嘴角的那点笑意顿时消失不见，片刻后才漫不经心道，“好。”
曲筝见他热情不高，也没太失望，和离之后，两人可能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他这会答应，回去也就抛诸脑后了。
只要他们能顺顺利利的和离，其他的就不报奢望了。
见天色不早，她送客道，“公爷该回去了。”
谢衍则往引枕上一靠，意态懒懒道，“你收拾东西回去，我留在这里。”
曲筝疑惑，“公爷要替我？”
谢衍点头。
曲筝略有迟疑。
谢衍骄矜一笑，“放心吧，陛下不会关我太久。”
听他这么一说，曲筝就收拾好自己的包袱，披上深色大氅，出了应天府的门。
沈泽和吴常都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沈泽忙赶上去，上下打量一番，面色焦急道，“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沈泽得到曲筝今夜可以离开应天府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见谢衍进去那么久都不出来，拳头都快捏碎了。
以前他们是夫妻，他管不着，既然和离了，谢衍别想再碰她一个手指头。
曲筝看沈泽紧张的样子，忙回道，“没怎么，就喝了两杯离别酒。”
沈泽这才安心。
吴常默默跟在曲筝身后，看沈泽的目光有微微的异样。
*
勤政殿，御书房。
顺安帝坐在御桌后，问蒋大人，“谢衍今日为何没来上朝？”
蒋大人摇头说不知。
蒋大人不知道，应天府府尹肖大人却知道，小心翼翼道，“谢大人在应天府后院，替她的夫人领受越谏之罪。”
谢衍昨日已经找过顺安帝，他对整件事已有了解，闻言，喝道，“这个谢衍，昨日只说让朕在和离书上盖章，并没有说要替曲家那姑娘受罚啊。”
“简直胡闹！”他指着肖大人道，“你现在就回去，把谢衍放了，朕这里案牍堆成山，他别想躲清闲。”
肖大人忙退了出去。
待顺安帝平静下来，有那刚知道谢衍和曲筝和离的臣子问，“先是曲万鸿卖了京中所有置业，现在他的女儿又跟谢大人和离，萧家最近已有退守江南的迹象，曲家女这番举动怕不是也要回去吧，陛下不可不防啊。”
顺安帝道，“你和朕想到一块去了，不过那曲家千金刚送了投名状，朕不可能这么快过河拆桥，再者，谢衍昨日已经在朕面前保证，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此生都安安全全的待在京城。”
“只要曲家千金还在京城，就不用怕曲万鸿投靠别人。”
*
曲筝回去后，谢衍第二日就出了应天府。
因为顺安帝已经在和离书上盖了宝印，曲筝只待五日越谏之罪期满后，直接将和离书交到应天府。
等各个部门的理审程序走完，盖了章，两人就算正式和离了。
这次和离，中间波折虽多，总算尘埃落定了。
曲筝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不过她并没有闲下来，而是想趁着沈泽在，让他帮着曲家重新在京城置业。
真正的置业，挣钱的那种。
顺安帝爱财，为了取得顺安帝的信任，她以后散财的机会自然不会少，她不想坐吃山空或者找父亲要钱，不如把曲家在京城的银子用起来。
如此，她几乎每日都和沈泽出去看铺面，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转眼已近元日。
在江南，元日是曲筝每年最期待的日子之一，可是今年，一来长辈都不在身边，二来她和沈泽都忙，原本想着让厨房做顿家宴，买两吊炮仗，今年元日凑合过了。
不想，元日一早，谢绾和谢玉来到曲府，邀请她回镇国公府过节。
曲筝拒绝，“我和公爷已经和离了。”
谢绾劝道，“和离书没颁下来，你就还是我三嫂，也是谢家人，大家都盼着你回去呢，你若不依，下一个来请你的就是母亲和二婶。”
谢玉也道，“三嫂自从进了谢家的门，都没有跟大家聚过，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三嫂就别再推脱了。”
曲筝想到还有一些私人物品留在听雪堂，没来得及拿出来，不如趁此过去，搬个干净，也就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宁宝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花椒酒◎谢衍升任辅国公后,陛下对镇国公府也颇为照拂，殷封虽然还未归还，一品公府的恩俸却一点没少,再加上没有谢大爷和谢二爷吸血,中公账上总算宽绰起来。
庆元日也办得有模有样,屠苏酒、桃汤、五辛都丰丰足足的摆在正堂。
曲筝几乎一踏进门就感受到了喜庆的味道。
晚宴还早,䧇璍大伯母拉着她进了西暖阁,暖阁的炕榻上拼了几张矮几,二伯母和四婶母正陪着沈老太太打双陆。
彼此见过礼，沈老夫人让曲筝上炕坐在自己身边,“孩子，你眼睛好,帮祖母看着点她们别耍赖。”
曲筝应好,轻轻在沈老夫人身边坐下。
气氛还挺自然,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祖母她们怎么也得旁敲侧击的问一问和离的事。
见如此情景，曲筝放下一身的戒备，只当这是一场普通的家宴。
玩了一会子，沈老太太看看天色,道，“玩了这么久，都散了吧,我也回屋换件衣裳。”
大夫人扶着沈老太太离开，谢绾拉着曲筝去喝桃汤。
粉红色的汤饮酸酸甜甜,喝一碗驱灾辟邪,诸事皆宜。
江南也有喝桃汤的习俗,元日那天,曲府后院最大的灶头生火，放上十尺宽的大铁锅，厨子踩上高凳，将一筐筐的桃干倒进去，煮沸，搅拌，不大一会，整个曲府都飘着蜜桃的甜味。
熬好的桃汤，府里留足，剩下的则抬到布衣巷，施给穷苦之人。
曲筝捧着手里的汤碗，微微出神，不知此刻江南曲府的桃汤熬好了没有。
谢衍下值回来，看到张灯结彩的镇国公府大门，才想起今日是元日。
节日要和相亲相爱的人一起才值得庆贺，而他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他垂眸，踏进府中。
祖母身边的老嬷嬷在门内，看样子像专门候他，“启禀公爷，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寿禧堂内，谢衍刚坐下，沈老夫人就缓缓开口，“祖母知道，元日这天你不喜人打扰，只是今日曲筝那孩子也在，你好歹过去同她打个招呼。”
谢衍蹙眉，“你们请了她？”
沈老夫人点头，“衙门还没宣判，她现在还是谢家人。”
沈老太太对曲筝虽有腹诽，但冷静下来想一想，还真舍不得她走，故特意在今日让人把她请来，看还有没有挽留的机会。
“你那媳妇是个掌家的，错过就难再找了，如今节下，人心最软，更何况她亲人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孤苦伶仃，你现在去找她说句软话，再到衙门把和离书拿回来，咱们镇国公府还回到原来的样子，好不好？”
谢衍垂眉，声音低沉，“她不会回来的。”
沈老太太抬声，“你没试怎么知道？”
谢衍自嘲的笑笑，“我试过了。”而且不止一次。
沈老太太惊讶，她了解这个孙子，矜贵的很，没见他对什么上心过，她一直以为是他太凉薄，又不肯开口留人，才导致人家姑娘拂袖而去。
没想到他竟对她低过头了？
她仔细打量谢衍，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整个人气势都变了，那目下无尘的矜贵感散去不少，眉间也蹙了些普通人才有的愁思。
沈老太太心里一酸，有点心疼孙子，“你再试最后一次，说不定就成了呢。”
“不必了。”谢衍视线垂落在地上，长睫掩住眸中的情绪，“为了和离，她登闻鼓都敲了。”
北鄢的登闻鼓专为重大的冤抑而设，且有极其苛刻的惩罚制度，若非深仇大恨，没人会冒着皮肉之苦和牢狱刑罚击鼓鸣冤。
为了和离，更是前无古人。
得知她击登闻鼓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必须放手，再多的挽回都没有意义。
否则他只会成为她的仇人。
从寿禧堂出来，谢衍去了荣在堂，手里提着一壶椒柏酒。
推开沉重的大门，内里的颓败触目惊心，烧焦的帐幔，熏黑的墙壁，推的东倒西歪的家具，十年了，他保持着荣在堂当年被掠毁的模样，只逢节才来看看父亲母亲。
母亲生活精致，寝屋一张硕大的妆奁，他站在锈迹斑斑的菱花镜子前，仿佛看到她当年对镜贴花黄的样子。
每年元日她都会准备一壶椒柏酒，把他抱在怀里，点着他的鼻子道，“我的小飞卿快快长大吧，长大后就能喝椒柏酒了，和家人在一起喝了花椒酒，才算迎新岁啊。”
当年他有家人，但不能喝酒，如今能喝酒了，身边却空无一人。
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孑然一身，如今却很想回到小时候，至少那时有人陪他一起喝椒柏酒。
这时，门外传来很轻很轻的敲门声，谢衍走到门口，看见谢绾站在门外。
谢绾余光瞥一眼黑黢黢的荣在堂，没敢往里多看，她知道荣在堂是谢衍的禁忌。
“这个给你。”她手上拿着一条彩穗塞了过去，“三嫂给的，每人都有。”
谢衍低头，那条彩穗已在他的手心，各种鲜亮的绞丝束在一起，上面挽一个吉祥结，下面长尾散开，既好看又飘逸。
他抬头，平静道，“替我谢谢她。”
“啊？”谢绾失望，“我以为你会亲自去谢三嫂。”
其实曲筝给现场的人分完彩穗后，把剩下的给了谢绾，请她后面再拿给不在现场的人，谢绾特意找到谢衍，准备给他一个见曲筝的机会，谁知他还不领情。
她怏怏的走了。
谢衍关上门，回到屋内，把那条彩穗挂在菱花镜子上，一室的昏暗仿佛都有了颜色。
*
镇国公府宴厅，膳后，谢绾不知道跑去哪里，曲筝和大伯母二伯母陪沈老太太说闲话。
沈老太太仿佛受到了什么打击，神情恹恹的，完全没有曲筝初来时的精气神，才说了两句话，就要回寿禧堂就寝。
大夫人和二夫人扶着她回去。
独留曲筝一人坐在炕榻上。
远处的偏桌上，坐着四夫人和长子谢玉，四房是庶出，非沈老夫人亲生，低调安静，从不往炕榻上去。
家里旁的男子用完膳就溜出去喝花酒，谢玉一直没动，陪母亲坐着吃五辛，喝屠苏酒。
他抬眼看了一下炕榻的方向，从桌上拿起一只酒杯，斟满，犹豫几许，默默捏了几粒花椒撒进去，五指握住杯壁，微微出神。
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他端起酒起身，还未迈步，猛然被四夫人拉着坐下。
谢玉诧异看着母亲。
四夫人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枉你这些年行事周全，这会子怎么犯起糊涂来了？”
谢玉脸微微一红。
自古后宫就有椒房之宠，而在民间，花椒亦有着特别的地位，花椒遇见酒，多少深情藏其中。
只是没想到母亲竟窥探到他的内心。
四夫人一看儿子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只能低声劝道，“你记住了，她是谢衍的妻子，就算和离，也不是你能肖想的。”
谢玉垂着睫道，“孩儿听母亲的。”
再抬眼时，炕榻上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曲筝趁着大家都没回来，叫吴常带着绣杏去听雪堂收拾她留下的东西。
吩咐完，刚要回屋，谢绾正好从夜色中走来，神情沮丧。
曲筝问她去了哪儿，谢绾也没瞒着她，“我去给三哥哥送彩穗了，还想顺便让他过来跟我们热闹热闹。”
曲筝知道谢衍不会来。
她记得上一世每到元日这天，谢衍都去荣在堂待着，荣在堂是镇国公府每一任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住的地方。
想想也可悲，她当了两辈子的镇国公府少夫人，谢衍却从没让她进过荣在堂。
她倒不是意难平，就是有点好奇里面有什么宝贝，要知道上一世陆秋云住进去后，谢衍可是派吴常将其围的跟铁桶一样。
上一世谢衍什么都不跟她说，在一起五年，对他还是一无所知。
还不如这一世短短几个月了解他多。
不过好的歹的，都过去了，新的一年，她要开始新生活了。
谢绾和曲筝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话，才发现外面还挺冷的，忙进屋找了个有炭盆的地方坐下来，边烤火边吃五辛小食。
不一会儿大夫人和二夫人从老太太的屋子里回来，方佩凤也从账房出来，大家都围在曲筝和谢绾坐的地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曲筝原本想着礼节性的过来拜个节礼，去听雪堂拿了东西就走，没想到这里的气氛温馨到让她舍不得离开。
辞旧迎新的大日子，还是热热闹闹的好。
阖家团聚的好日子，还有人兢兢业业在岗位上，诏狱抓到一个要犯，需要连夜提审，谢衍穿好黑色大氅，往出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顺手拎起了那壶椒柏酒。
刚走进宴厅，目光就定住。
对面，曲筝白到透亮的小脸，在一群人中特别显眼。
不似和离前的沉闷，她显然是精心装扮过，唇红齿白，两颊砣红，额头上还描了一朵粉色的桃花，整个人气质绝佳，颜色如新。
看来愉悦的心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容颜，她以前美则美矣，总觉得结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如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让人移不开眼。
谢绾眼尖，一下就看到谢衍，声音忍不住惊喜，“三哥哥来了。”
曲筝循声望去，和谢衍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笑容消失，也没有冷漠回避，她大大方方的冲他颔首致意。
敏锐如谢衍，一下子就感觉到，她这一眼，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说明她彻底放下了。
从此之后，她将视他同旁人，亦或是...可有可无之人。
心底仿佛开了道口子，漏进丝丝寒风，阴暗的想法也在悄无声息的滋长，仿佛情愿她怨他，恨他，也好过熟视无睹。
谢衍缓缓沉了一口气，默默打消这乍然而起的扭曲心态。
谢绾拉着谢衍坐到曲筝身边，几个长辈借故散到别处。
谢衍未解大氅，看起来只是临时坐一会，原本热闹的气氛却因他的加入变得莫名僵硬，曲筝突然觉得没有意思，心里默默酝酿着开口告辞。
谢绾打破沉默，问谢衍，“三哥哥为何又改变主意，找我们玩了？”
谢衍把手里的酒壶放在桌上，摆开几个酒杯，边倒酒，边漫不经心的说，“这会我要去诏狱一趟，顺便请大家喝杯椒柏酒。”
谢绾在镇国公府这么多年，可没见他请过谁喝椒柏酒。
她会心一笑，等谢衍倒满第二杯时，一把接过酒壶道，“我拿那边去给大家倒酒。”
谢衍手中一空，余光瞥了一眼曲筝，把其中一杯推到她的面前，“尝尝？”
曲筝摆手，“我们家乡元日没有喝椒柏酒的习俗。”
那杯酒又被推了回来。
谢衍看那酒液在杯中晃动几许，又慢慢归于平静，垂眸淡笑，“好。”
曲筝起身，说天色不早，向众人告辞，大家挽留不住，只好将她送到门口。
天突然就变得很糟，乌云在天空翻腾，预示着大雪将至。
曲筝穿着凤翎披风还觉得冷，她裹了裹衣襟，转过身，盈盈一笑，正要同众人拜别，身子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而后眼前多了一杯酒，酒液里飘着几粒花椒，谢玉正色道，“夜里凉，三嫂喝下这杯花椒酒，驱驱寒。”
曲筝接过，缓缓饮下。
辛麻和甘冽融为了一体，身体一下子就热乎了。
她感激的对谢玉道了声谢，把酒杯还了回去，一抬头，见谢衍冷森森的走了出来。
他正好要去上值，曲筝同他一起朝府外走。
一路无言。
一同踏出镇国公府的大门，就见曲家的马车边站着一个挺阔的人影，长身玉立，清隽秀雅。
沈泽见曲筝和谢衍一起走出来，目光微微一冷，忙迎了上来。
曲筝疑声，“表哥？你不是说今天账房忙，要到很晚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泽把手里的那条细羊绒大方巾围在她的肩上，道，“我看变天，怕你冷，先来接你，之后再回账房。”
“嗯，那我们快走吧。”
曲筝说完，就跟着沈泽朝马车走，仿佛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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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凭什么先离开◎元日一过,曲筝又忙碌了起来。
先是要找合适的铺面。
曲父曲母走后，留在京城的除了沈泽，还有三叔公。
三叔公是曲老爷一个远房小叔,辈分虽大,年纪却比曲老爷还要小两岁,他脑子活络,又善人际,当初自荐毛遂打理曲家在京城的业务,后来卖铺子也都是由他一手办理，只因河道的那条航线衙务未完,当初没能和曲老爷一同回江南，留下来正好助曲筝一臂之力。
分析完利弊,三叔公为春熙街的那一排铺子惋惜,“早知如此,当初不卖就好了。”
曲筝虽然也萌生过同样的想法，可仔细考量后，觉得也没什么可惋惜的，“春熙街虽繁华，做的却都是男子的生意,外行不容易介入，再者我不感兴趣。”
所谓男子生意，就是赌坊、有艺伎的酒肆茶楼、当铺、文玩、斗鸡等等此类。
当初曲家贸然闯入春熙街,也曾引起不少仇视，最后见曲家的铺子并未什么建树,那些仇视才慢慢淡下去。
此次重新置业,曲筝还是想把江南好的商品带到上京,只是要重新选择坊市。
经过这几天全城走访,她发现，上京的老百姓衣服上的补丁太多了，要说他们没银子买衣服，也说不过去，京都聚集着整个北鄢的财富，老百姓怎么也比其他地方过的好。
走访几家布行才发现，这里常卖的布还是麻胚布，这种布又硬又没韧性，很容易磨出大窟窿，而江南早就出了一种掺棉纶的布，不仅柔软还耐磨。
京中只有三家商行卖这种布，但他们垄断了价格，原本进价比丝锦便宜很多的布，售价却比丝锦便宜不了多少，大多数老百姓还是买不起。
曲筝想在京打开这种布的市场，买铺子的第一目标就选择在老百姓聚集的城东，她问沈泽，“福同坊的铺子拿了几间了？”
沈泽从袖中拿出账本，确认后，回她，“已拿下八间。”
曲筝点头，“表哥辛苦了。”
她若想把营生做大，填饱顺安帝的胃口，光做穷人生意还远远不够，贵人所在的西城才是主要目标。
西城这边的地段也已基本确定，只是售卖什么还有待斟酌。
金楼、银楼、成衣店、绣坊这些盘踞江南百年的行当，曲家当然有优势，也都在曲筝的计划清单。
但这些无论在江南还是上京，都是充分竞争市场，曲家这么大的体量一旦入驻上京，利润必然摊薄。
除此之外，还得想别的出路。
午时，曲筝还在账房拨算盘珠子，绣杏拿了一张请帖进来，原来两日后蒋大人长孙百日宴，蒋夫人请曲筝赴宴。
谢衍升任一品辅国公后，御史台一时名声大噪，蒋大人又是正三品大元，蒋府的宴会，一定会聚集京城的大部分名流。
绣杏怯声，“您和姑爷...不...公爷和离的事京城人尽皆知，昨日应天府又刚正式宣判，姑娘眼下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咱回了蒋夫人，不去了吧。”
曲筝思索片刻，摇摇头，“派人去回蒋夫人，我明日准时赴宴。”
她知道自己若想在京城站住脚，绝不能闭门不出，不和人结交。
就流言来说，你越是想躲避它，反而给了有心之人想象的空间，会永无止尽的流传下去，不如大大方方的站到众人面前，即便被当场嘲笑两句，但没了神秘感，这件事也就没人传了。
曲筝虽是娇养的大小姐，但跟着父亲，也算见过三教九流，这点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再者两世为人，外人的评判早就看淡了。
宴会那日，曲筝穿了一件石榴花金缎薄袄裙，化了个淡妆，驱车来到蒋府。
蒋府来的人果然很多，巷子里车水马龙，堵得密不透风，曲府的马车跟着右侧车流缓缓往大门走。
速度行进的很慢，马儿难免焦躁。
突然“嘭”的一声，曲家的马车和旁边的车辕碰在一起，绣杏慌忙撩开门帘，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转身对曲筝道，“是康平侯府的马车。”
是对方撞过来的，还好两车都无大碍，曲筝拉开窗帘，准备礼节性的和对方打个招呼不予追究。
正好对面的窗帘也拉开了，一个明艳的美人脸伸出来，一脸焦急的做出道歉的口型，抬眼看到时曲筝，面色僵住，而后啪的一声拉上窗帘。
曲筝认出来她是康平侯府庶出的大娘子，冯瑛柳。
她诧异，就算自己因和离不被待见，冯瑛柳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吧，好像跟她有仇似的。
可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侯门大小姐。
马车继续缓缓前移，两辆车被夹在车流中间，还是挨着走，曲筝嘱咐车夫，“避着点旁边的马车。”
话音刚落，只听冯瑛柳“嗤”了一声，“敲个登闻鼓就能掩盖被小公爷抛弃的事实么？你们呀可千万别被她那点花花肠子蒙蔽。”
又有另一个女声怯怯的道，“可她真的敲登闻鼓了，我觉得好勇敢。”
“呵，这叫勇敢？”冯瑛柳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了，“难道你忘记人家祖上是干啥的了？商人呀，无奸不商听说过没！她成亲时倒贴着才进了镇国公府的门，满京城谁不等着看笑话，如今小公爷一跃成为辅国公，第一个休的就是她，她倒是心眼多，还大张旗鼓的告御状？不过就是想面子上扳回一局罢了。”
冯瑛柳声音又高又细，生怕别人听不到。
绣杏气的脸色涨红，掀帘就想和对方理论，曲筝将她拉回，轻轻摇了摇头，“今天是蒋夫人大喜的日子，不能给她添堵。”
仿佛还不解气，冯瑛柳又道，“一个商家女，占了小公爷四个多月，够便宜她的了，若非...”“谢大人快快里面请。”
车外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冯瑛柳声音戛然而止，慌忙撩开车帘，正好看到谢衍的那张线条优美的侧脸，长眉如削，唇若含丹，只是面色冷硬，像千年寒冰。
右侧车道还是挤的水泄不通，左侧却不知何时清了道，只谢府一辆马车迤迤而行，蒋府的管家亲自出来引道，笑的满脸生花，“我们老爷恭候您多时了。”
冯瑛柳吓得瑟缩了一下身子，慌忙拉上车帘，她方才的话谢衍不会听到了吧？
冯瑛柳想想后，心里又释然，听到也没关系，她可是向着他说话。
听说谢大人的马车来了，右侧本就寸步难行的车道，彻底不动了，大家纷纷撩开车帘，拱手作揖道，“谢大人安。”
位于权利中心的人都知道，顺安帝带着丽妃和一群美姬在温泉行宫造人一个月，非但没播下一粒种，身体先倒下了。
顺安帝终于认了自己断子绝孙的命，转而去寻道问仙，整日和几个道士厮混，无心政事。
目前在北鄢掌权的正是这位出仕不过半载的辅国公，是以没人敢和他的车架并行。
曲筝感觉不对劲撩开车帘的时候，正看到谢衍的一角后脑勺消失在前方的车流中。
她已经做好遇见谢衍的准备，毕竟蒋大人曾经是他的上峰，宴客没有不请他的道理。
虽然见面时她可以做到陌然视之，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排斥和他在同一场合，夫妻和离就如破镜，最好的状态就是天各一方，没必要重新拼起来，重圆就更荒谬了。
裂痕那么大，怎么重圆？
她因为特殊原因没有办法回江南，和他生活在同一座城已属无奈，再常常见面，简直是种折磨。
可是为了彻底离开这里，她又不得不出来社交，如此一来，他们的交集就多了。
再忍一忍吧，曲筝默默劝慰自己。
等谢衍进了蒋府，车流才慢慢移动，好在这段路也不算长，曲府的马车很快就挪到大门口。
曲筝走出车厢，刚要下车时，突然感到对面一阵冷光，抬眼，看到冯瑛柳愤然转身的背影。
曲筝无奈笑笑，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曲筝刚进门，蒋夫人一眼就看见她，撇下身边的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左右打量，“气色怎么比婚...之前还要好？”
蒋夫人差点说漏嘴，两人相视笑了笑。
蒋夫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多可惜呀！”
曲筝怕她这个时候还做和事佬，忙笑盈盈道，“猜猜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因为还在年节里，北方人走访拜客时除了节礼，还会额外带五辛盘，所谓五辛盘既用大蒜、姜、椒、胡荽等辛料和食，制成春盘，互相馈赠，一则驱寒气，二则取其谐音“新”，寓迎新纳福之意。
蒋夫人顺着她的话问，“带了什么？”
曲筝朝门外招了招手，须臾就见吴常带着两个健仆抬了一个半人高的食盒过来，打开后，只见屉内铺着一层薄薄的白冰，冰上铺着造型各异的鱼片、贝肉、红虾，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淡绿色的芥辛。
经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望，好奇这稀罕物是什么。
蒋夫人一边命人将食盒抬去摆在长宴桌的正中，一边跟曲筝调笑，“你这春盘新颖精致，谁舍得动筷吆。”
曲筝谦谦一笑，说，“食物做出来就是给大家吃的。”
蒋夫人一听这话，忙对站在旁边垂涎已久的客人说，“曲大小姐都发话了，大家就别客气了，都来尝尝鲜。”
那三屉辛盘实在不少，从中间桌头摆到桌尾才堪堪摆开，宾客好奇的围过来，无不感慨曲家大小姐出手大方。
大家都纷纷围到长桌前，坐在上首一动未动的谢衍就显得特别明显，他深邃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头，落在曲筝身上。
离开镇国公府之后，她整个人变得明媚而鲜艳，今日这条石榴花的袄裙，暖红的颜色趁得她一张小脸芙蓉花瓣般清丽，眉眼上弯，嘴角噙一丝笑意，整个人温婉松弛，完全不像刚和离的女子。
反倒是他一个人乌沉沉的坐在上首，一副被抛弃了的模样。
谢衍这才相信她说的话，他好像真的不服气，她凭什么先离开？
为什么主动的是她，先冷的也是她？
心里仿佛打碎了油酱铺子，一时间酸、涩、苦、辛全涌了上来。
曲筝虽然余光看到了谢衍，也感受到了他冷冷的目光，却并没回应，只当不知。
有那尝过曲筝带来辛盘的，对味道赞不绝口，问她用的什么食材，肉质为何如此新鲜。
曲筝解释，“这是深海里捕捞的冷水海产，自凌海港上岸，而后运至上京，鲜切后装盘。”
这吃法可太新鲜了，还带着股淡淡的矜贵，有人叹气，“就是不知道哪家酒楼有卖？”
有人接话，“没有卖的，我在上京活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
曲筝心如电转，突然就有了想法，她可以在京城开一个生鲜酒楼，利润巨大，且不可复制。
她细细观察，发现大多数人的接收度都很好，吃了一口都会去夹第二口。
有大胆的青年夹着贝肉问她品名，她都耐心解释，不一会儿身边已经围了一圈的贵家公子。
谢衍看着曲筝身边心猿意马的公子哥，搁在锦袍上的手不自觉攥出了青筋。蒋大人刚给谢衍拣了一盘辛食端上来，见他整个人凛若霜雪，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打翻。
忙小心翼翼的问，“公爷，可是有哪里不妥？”
谢衍收回视线，黑瞳显出不悦，声音却淡淡问道，“为何还不开宴？”
蒋大人心想，这辛盘还没尝完，哪里能开宴呢，但他素来了解谢衍，这个表情说明他已经动怒了。
虽不知哪里惹他不喜，蒋大人也不好问，只能硬着头皮对下面喊，“撤五辛，开宴。”
蒋府的婢女鱼贯而入，端走了长桌上所有的盘盏，准备上正宴的菜肴。
围在曲筝身边的人只能依依不舍的散开，涤手的涤手，正冠的正冠，为开宴做准备。
曲筝惋惜，她还有给大家介绍完食材呢，怎么这么早就开宴了？
蒋夫人这才得空，拉着曲筝去暖阁见清乐公主。
清乐正坐在炕榻上，塌下围坐着几圈贵女，她见曲筝进来愣了一下，忙摆手让曲筝过来跟自己坐到榻上。
曲筝刚坐下清乐公主就迫不及待的手挡着跟她咬耳朵，“我以为你今日不敢来呢。”
曲筝大方的笑笑，“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来见人。”
清乐公主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那我以后可敢叫你出来玩了。”
曲筝点头，“只要有空我肯定出来。”
炕榻下的贵女原本见曲筝来了，还想看她的笑话，瞅着机会了挤兑两句，这会子见公主和她不分彼此，谁都不敢开口，只在底下悄悄的递眼色。
冯瑛柳更是气愤，她一下马车就进了公主的暖阁，挤了半天才挤进第二圈，曲筝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凭什么坐到公主的榻上？
看看周围，很多人都跟她一样，眼睛瞟着炕榻，嘴角淡淡不屑，她心里舒坦多了。
正在这时，蒋夫人带人端着盘碟进来，笑盈盈道，“这是曲姑娘带来的辛食，还好我留了一屉，否则早被外面的人抢食完了。”
来的都是达官贵族，什么东西值得大家“抢食”，不禁令人好奇。
端上来后，首先漂亮的摆盘就让人眼前一亮，再夹一块放入口中，鲜甜软糯，既有肉的脂感，又有鲜果的绵甜，吃了一口忍不住夹了第二口，很快一群贵女也做抢食状。
清乐公主直呼“太美味了！”
用完众人还意犹未尽，缠着问曲筝美味的来源。
曲筝含笑，耐心的一一解答。
冯瑛柳一口未尝，冷冷腹诽道，“有什么好吃的。”
她本是小声嘀咕，可能心里的怨气太大，声音竟不自觉抬高，所有人都转过来看她。
冯瑛柳怕惹清乐公主不喜，脸红了红，一甩袖子出了暖阁。
曲筝忍不住说道，“我怎么感觉，她对我好像有意见？”
站在曲筝身边一个姑娘捂嘴笑了笑，贴着她的耳朵说，“这天下的女子啊，她最恨的就是你了。”
曲筝不解，“为什么？”
那姑娘又道，“想当年小公爷住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她就曾自荐枕席，可惜被小公爷轰出了房门。”
曲筝美目圆睁，“难道是那个裸...？”
她没好意思说完，毕竟女子脱得□□躺谢衍床上的事太过轰动，她只记得这一件。
旁边另一个贵女笑的岔了气，倒在曲筝肩上道，“不至于，不至于，冯瑛柳毕竟是侯门小姐，还做不出那么出阁的事，她是穿着衣服躺谢衍床上的。”
曲筝一噎，作为侯门小姐，这...也没好到哪去吧。
也可能只是流言，毕竟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只有当事两人知道。
等宴席准备好，蒋夫人进来请公主和女客们入宴。
谢衍不吃席上的食物，开宴后象征性的坐了会，就被蒋大人请入后院喝茶，清乐公主则在半途被顺安帝请了回去。
两位大人物一走，现场的气氛就活跃起来，曲筝原本想立刻回曲府，把开生鲜酒楼的想法告诉沈泽，但她又想趁着这个机会，和旁边的人交流食用后的感受，于是就稍留了会。
冯瑛柳本就是直喇喇的性子，再加上喝了点酒，更是百无禁忌，用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嚷嚷，“不该走的走了，该走的却厚着脸皮留下，既然有心眼玩击鼓鸣冤那一套，就不要总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晃。”
她虽然没有提曲筝的名字，可谁不知道近几年击登闻鼓的就她一人。
在座的登时有人交头接耳起来，“你说这曲家千金长的天仙似的，手里又有银子，离了就离了呗，干嘛还想吃回头草。”
“这件事还真不好说，没准正如传言说的，她知道小公爷要休妻，索性以退为进，好歹还能留点面子。”
“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毕竟谁嫁给小公爷这样的男子，舍得和离啊！”
“哎，曲家女输就输在商女的身份上，小公爷这样高不可攀的地位，她做妾绰绰有余，正妻确实差强人意。”
这些声音，曲筝断断续续也能听到一些，好在都离她比较远，她索性假装没听到。
毕竟他们并未对她本人进行攻击，只是在抒发一些莫须有的惋惜罢了。
正当大家还在七嘴八舌之时，谢衍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长桌的上首，长身玉立，面沉如水，虽没说话，身上散发的淡淡威压登时令现场安静下来。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人，都如鹌鹑一样缩起了脑袋。
谢衍目如寒潭环视一圈后，才淡淡骄矜道，“和离并非我所愿，乃前妻一意孤行，大家若有腹诽，请腹诽她一人，此事与我无关。”
冯瑛柳差点没一口气怄死。
作者有话说：求不养肥，呜呜呜呜，我以后都尽量1.88888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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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他喜欢她◎第二日,上京城的酒肆茶楼里都在谈论一件事：商家女竟然抛弃了位高权重的小公爷！
很多人都跌掉了下巴，若是说这谢小公爷无恶不作，骄奢淫逸也就罢了,可他偏是惩奸除恶,肃清朝堂,私生活更是干净,既无通房又没小妾,烟花柳巷过,片叶不沾身。
虽然昨日去蒋府参加宴会的人拍着胸脯保证，小公爷亲口承认是曲家女执意和离,还是有人不相信，继而引发了其他的猜测。
但也有不少后宅妇人心里暗暗羡慕曲筝,同为女子,她做了她们不敢做的事。
对于谢衍昨日的行为,曲筝一点也不惊讶，他一直厌恶费心思的解释，一句话就能堵着众人的悠悠之口，他必然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当和离双方中被同情的一方。
因为他内心足够强大。
可惜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扮弱的同时,还不忘恶心她一下。
不过曲筝这会也没心思跟他计较这些，她昨日就将开海鲜酒楼的想法告诉了沈泽，沈泽经过一夜不眠不休的成本核算、客流分析,觉得她这个想法可行。
沈泽揉揉酸涩的眼角，倦声道,“前提是我们得有自己的航线。”
三叔公忍不住又惋惜,“可是我们的航线也卖掉了,自上次贩私盐事件后,航线买卖受到严格限制，现在想重新买一条，可不是那么容易。”
曲筝沉默，虽然当时让父亲匆忙卖航线的决定，回头看是错了，可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发现曲家的困顿之境。
现在说什么，都是事后诸葛。
她没为此困扰，转而问三叔公，“咱们那条航线，衙门交接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三叔公道，“之前查贩私盐的时候，所有的文书资料都被御史台拿去调查，听说最近就可以打回衙门，衙门审核定章后，交割就完成了。”
曲筝缓缓思索，“那就是说这件事还有的谈。”
三叔公不解。
沈泽当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阿筝是想和买家商议，撤回交易？”
曲筝道是，“我们给他定金双倍的赔偿金，我想他不会不答应。”
双倍的赔偿金不是一个小数目，沈泽抄起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顿响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不是不可以，虽然成本上涨了一成，从长远来看，还是划算的。”
三叔公听后，道，“好，我现在就去找买家谈。”
曲筝送他到门外，“有劳三叔公。”
午后三叔公回来，垂头丧气，“对方没有答应。”
“不答应？”曲筝有点意外，“白得一大笔银子都不要？现在纯靠这条航线挣钱的营生并不多。”
私盐案后，朝廷在京杭运河设立重重关卡，航运生意越来越难做，曲筝之所以想买回来，不过是为了保证海货的及时和新鲜，真正想挣银子还得靠酒楼。
她决定亲自走一趟，见见这个买家。
约定在如意茶坊，沈泽同曲筝一起。
对方是个小而精瘦的年轻人，自进来后除了看到曲筝第一眼，眸中起了一点波动，而后就垂眉耷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曲筝一看此人就不好说话。
她认认真真的分析利弊，并显示出了极大的诚意：如若不满，这件事还可以谈。
可买家仿佛怕自己动摇似的，从头到尾没抬过眼，最后索性连身子都侧过去了。
曲筝默默叹了一口气。
沈泽见状，刚想帮着说两句，买家懒懒的摇了摇手，“你们还是别费口舌了，实话告诉你们，就是说破了天，这航线我也不会还给你们的。”
曲筝沉思几许，手轻轻戳了戳沈泽，在桌下冲他比了三个手指。
沈泽愣神一瞬，被小姑娘轻软手指戳到的地方微微发着烫，不过他很快回神，慌忙闭眼掐指算了算，而后睁开眼，对着曲筝点了点头。
得到沈泽的肯定，曲筝心里有底，对买家道，“三倍，我给你三倍赔偿金如何？”
买家淡淡一笑，“百倍也不行。”
曲筝错愕。
买家显然不欲再议，起身告辞。
沈泽送买家回来，就见曲筝垂头丧气的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他轻轻的在她身边坐下，安慰，“你先别沮丧，也许他回去脑筋就转过来弯了。”
曲筝却不抱任何希望，“金钱根本就打动不了他，看来我们要失去这条航线了，如果不能保证新鲜又及时的供货，我们的海鲜酒楼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也没有开的必要了。”
曲筝以手支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眉头不展。
沈泽看着她紧蹙的眉头，不由的想起江南时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忍不住一软。
“想不想放孔明灯？”沈泽突然道，“你以前在江南只要不开心，就把烦恼全部写在孔明灯上，一股脑送给老天爷，心里就舒畅了。”
曲筝回忆起家乡的点滴，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我还记得每次都是表哥带我去城中最高的观星楼放孔明灯。”
沈泽温煦一笑，“京中也有这样的地方，走，我带你去。”
*
夕阳沉没，暮色灰蒙，一辆两马架的马车缓缓走在朱雀大街上，华盖宝顶、雕栏画柱，奢华非常。
马车后跟着两队佩刀的随扈。
在北鄢，达官贵族出行都是一马架，就连皇帝平时也不过三马架，两马架已是位极人臣。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唯恐冲撞了，因都知里面坐的必然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国公大人。
马车行至城中，文情不经意抬头，突然失声喊道，“是谁在城中放孔明灯？”
上京冬季干燥，城中都是土木结构的房子，城外还有军马草场，以及农民的麦秸堆，这孔明灯不管落在哪里，都很危险。
马车的车帘从内拉开，谢衍那张五官立体的脸露了出来，他眯眼看了看那被烛火照得通红的孔明灯，眉心一蹙，撩帘走出了车厢。
“拿我的弓来。”
听到谢衍的命令，文情慌忙从身后取下弓.弩，连同箭矢一起递到他的手中。
谢衍立在车辕上，一身剪裁合度的紫金蟒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一手弯弓，一手搭箭，肩背上健劲的肌肉紧绷外突，手肘缓缓后移，待弓弦在风中铮铮嗡响，手指一松，箭矢如飞龙腾天，瞬间就看不见踪影。
须臾，只听“嘭”的一声，那盏孔明灯被刺破正中，失去平衡，晃晃悠悠的落到宽敞的朱雀大街上。
一个侍卫小跑着捡了来，呈给谢衍。
谢衍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目光突然定住，干瘪的孔明灯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筝”字。
他抬头环视一圈，命令，“查一查这孔明灯从哪里放出来的。”
*
位于京城中心的龙隐寺有一座七层的佛塔，沈泽花了点银子买通守塔的小沙弥，就带着曲筝上了塔顶。
且不说放孔明灯，单是站在高处俯视着上京城的万家灯火，都令人心旷神怡。
曲筝低落的心情好了几许。
当第一个孔明灯冉冉升空，她已经忘记买不回航线的那点意难平，双手合十，对着渐行渐远的灯光祈祷：“希望曲家平安，父母康健，而我和表哥能尽快回到...”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嘭的一声巨响，刚放飞的孔明灯被一枚箭矢射中，摇摇欲坠，向下飘落。
曲筝和沈泽俱是心里一阵惋惜。
曲筝以为是哪个善射之人开的恶意玩笑，特地等了等约摸那人离开了，才和沈泽一起又燃了一个灯，他们一人抓住孔明灯一边，慢慢移到围栏边。
沈泽一声“放”后，曲筝正要松手，突听木梯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顷刻之间，一群佩刀的侍卫围上来，那领头的大喝一声，“不许放！”
曲筝慌忙抓紧了孔明灯的下缘。
沈泽轻声安慰她，“不要怕。”
而后问向来人，“敢问官爷，为何不能放？”
那侍卫恶狠狠道，“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犯了纵火之罪。”
曲筝美眸一瞪，沈泽也被唬了一跳，忙解释，“我们在放孔明灯，并未纵火。”
侍卫喝道，“孔明灯里难道没有火！”
沈泽这才恍然大悟，想是江南湿润不禁放天灯，而上京干燥，灯里的烛火落下，就有可能为了火源，他忙道歉，“不好意思官爷，是我考虑不周，我们在江南...”话音未落，只听楼下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这里不是江南，既然来到上京就要遵守上京的规矩。”
随着话音越来越清晰，谢衍那张沉肃的脸从黑暗中一点点显现出来，目光越过沈泽，望向曲筝所在的方向。
曲筝心里一咯噔，没想到犯了点小事，还落到谢衍手里。
沈泽感受到曲筝细微的情绪，身子一转，挡在曲筝面前，替她直视谢衍，声音铮铮道，“此事系我一人所为，公爷若要追究责任，就追究我一个人的吧。”
谢衍瞥了一眼曲筝站在沈泽身后一脸担忧的模样，眸色一冷，下令，“那就把人带走吧。”
“谢衍！”曲筝一声石破天惊，站在两侧的侍卫膝盖忍不住一软，谢大人的名讳也是随便叫的么？
可再一瞧谢大人，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怒气，甚至给人一种洗耳恭听的感觉。
曲筝直盯着谢衍的眼睛，声音不客气，“我们只不过想来许个愿，提前不知京城的律令，就算触犯，也是无心之举，用得着下大狱？”
这种无心之失，一般来说，训诫一番，罚点银子就过去了，收监罚的也太重了吧。
谢衍怔怔看着她，整个人仿佛被灌了一腹的冰碴子，冷彻心扉。
她以前不是没有对他冷言冷语，可那都是为她自己，如今为了维护沈泽，她那沁凉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的尖锐。
沈泽见谢衍面色越来越沉，转头小声对曲筝道，“你先护好自己，不要管我。”
沈泽看着曲筝的眼睛柔软、温情，几乎不用费力气就可以看出，他对她用情至深。
她竭力维护的那个人，喜欢她。
那她呢？
谢衍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他缓缓吐出一口挤压在胸腔的闷气，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耐心给她解释，“纵火罪，不管是故意还是蓄意，都要从严处理，至少要在衙门关押三天。”
曲筝松一口气，衙门关押不是下狱，只是失去自由，不用受苦。
他们确实犯了错，没法推责，只好小声对沈泽道，“那就先委屈表哥三天了。”
沈泽回首，看着曲筝忧郁的眼神，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患难与共的感动，没忍住手，像小时候一样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宠溺一笑，“有什么可委屈的，三天而已。”
说完转过身，对侍卫道，“你们可以带走我了。”
那侍卫长见沈泽挺识相，仿佛和谢大人还是旧相识，面目也和颜悦色起来，弯腰伸手道，“您请，您请。”
沈泽面不改色，轻轻拎起长袍一角，步履轻松的往楼下走。
那侍卫长跟在后面，路过谢衍身边时，礼节性的拱手请示，“谢大人，是关押三日么？”
谢衍下颌线紧了紧，轻吐一句，“五日。”
正下楼梯的沈泽，差点没一脚踏空。
侍卫长亦愣了愣，挠挠后脑勺，才道，“属下遵命。”
沈泽目有不甘的回望了一眼，哼了一声下了楼。
其余人哗啦啦的也都跟着下去，谢衍这才抬眼，毫无意外的对上曲筝一双愤郁的杏眼。
胸中又是一刺。
他走了过去，从她手中接过一直撑着的孔明灯，道，“快放下吧，手不累？”
曲筝松手，声音意不平，“谢大人好大的官威！”
谢衍并不为自己辩白，三日改五日虽不能说有失公允，但确实出于他的私心。
断公事的时候被情绪裹挟是大忌，他还是第一次犯。
他明明知道只要转身离开，就能恢复理性，可脚下仿佛糊了浆糊，迈不动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小巧的鼻头，手指忍不住蜷曲，很想也去刮一刮，将那人的痕迹抹去。
他碰都不曾碰过的人，他凭什么动？
默默抚平心里的燥意，谢衍将孔明灯内的烛火熄了，问她，“你这么清醒通透，怎么也相信对天许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记得，她刚才说放孔明灯是为了许愿。
曲筝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负气，“无所不能的首辅大人，哪能理解我们平头老百姓的难处。”
谢衍心中一恸，问，“你遇到什么难处？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
曲筝从他手中抽走已薄成两张皮的孔明灯，冷漠道，“我还是许愿吧。”
*
曲筝一回府就让三叔公带了银子去衙门打点，能提前赎出来最好，赎不出来也让他在里面过的舒服些。
三叔公去了之后，晚些时候回来，道，“小公爷亲自抓的人，赎出来是不可能了，我给看管递了一包银裸子，那小子在里面吃不了苦。”
曲筝这才心安。
翌日，镇国公府，谢衍去上值，遇到谢绾，他眉头一皱，“马上就要女官考试，你怎么还往外跑？”
谢绾第一次见谢衍穿齐肩圆领的蟒服，深紫色的背景配上祥云蟒纹，彰显上位者的气度，连她都想屈膝福礼了。
她登时收起平日的咋咋呼呼，规规矩矩道，“明日是三嫂的生辰，我出去给她买生辰礼物。”
虽然曲筝和谢衍和离了，谢绾一时还改不了口。
谢衍长眉一皱，“明日是她的生辰？”
谢绾比他更诧异，“你不知道？成亲前你们不是交换过庚帖么？”
谢衍讪讪，“我当时没有注意。”
谢绾撇撇嘴，“你也太不上心了。”
她原本想说的是“怪不得三嫂离开你”，但慑于他身上淡淡的上位者气势，她没敢像之前那样口无遮拦。
见谢衍停在原地若有所思，谢绾仿佛又窥见了一丝机会，心里猛地一喜，试探着问，“我和谢玉明日去曲府为三嫂庆贺生辰，你去不去？”
谢衍撩起眼皮看她，眸中的神情是和他周身气势格格不入的犹豫不决，半晌才问，“你们明日何时去？”
谢绾回道，“午后吧。”
谢衍直到离开，都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从镇国公府出来后，谢衍的马车没进皇宫，而是径直驶入应天府。
府尹肖大人亲自躬身在马车前，伸出小臂扶谢衍下车。
迎进雅间后，小心翼翼的问，“不知谢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谢衍小臂支在桌上，五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思索片刻之后道，“找个你的人，去问问沈泽，昨晚他们放天灯到底在许什么愿？”
肖大人忙出去安排人。
一炷香之后，传话过来，“沈公子说，他们家大小姐现在不想出售手里的那条航线了，但没和买家谈拢，心里烦闷，才去放天灯许愿。”
谢衍这才想起，曲家的那条航线卖到一半，文书资料就被转移到御史台审查了，估计现在还在那里。
她现在不能回江南，想收回那条航线可以理解。
但为何没和买家谈拢？曲家人出手多阔绰他是见识过的，这是他们的处事原则，因为曲家的人相信，只有先利他，才能后赚钱。
他不用想都知道曲筝为了这条航线一定给了对方很大的让步。
对方为何不满意呢？
谢衍掉转车头，又来到御史台，陆御史很快将所有的文书资料摆在他的面前。
买家的名字很陌生，不像见钱眼不开的人。
他命陆御史，“尽快查明买家的底细，要详尽。”
陆御史离开后，谢衍安静下来，才猛然惊醒，自己查买家底细的举动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在他心里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悄萌生了为她徇私舞弊的念头？
他后脊忍不住一凉。
作者有话说：1.88888更的意思是每天更5千字左右，呜呜呜，因为2更6千字是我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
但并不是1.888万字的意思啊~~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百香果20瓶；笑靥10瓶；昆仑煮雪4瓶；Leah_伊莎贝拉啦3瓶；24616880　2瓶；涟温、58826823、阿福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心里隐隐黑暗◎翌日一早,曲筝如往常般起床，匀面后就坐在菱花镜子前出神。
绣杏和织桃看见了，都叹了气,疾步走到她身边。
织桃从妆奁中挑出一朵红宝石簪子递到曲筝前面,故作轻松道,“我给姑娘戴红好不好？”
绣杏也笑盈盈的接话,“不仅姑娘戴红,待会还要在府里挂红幛,贴红联，置红屏,屋里的白烛也要全换成红烛，还要让厨房做几款红糕,最后姑娘再吃碗长寿面,姑娘今年的生辰也要过得像模像样。”
可能是生意人的缘故,曲家庆生辰，讲究一个红红火火。
织桃高兴的拍手，“就按姐姐说的做。”
只是这份喜悦并没有传染给曲筝，她从镜子中收回视线，缓缓垂睫,低声道，“往年生日都是和母亲一起过，纪念她生养我的艰辛,如今我们天各一方，我不仅不能膝下尽孝,还害她在那头日夜忧心,这生辰还有什么可庆贺的。”
绣杏红了眼睛,小声劝慰,“姑娘不要自责，这一切都不是您的错，况且只有您在上京过的好，夫人才会安心，如果让她知道您生辰这天过的冷冷清清，心里该多难受。”
曲筝还是摇头，“表哥还在衙门关着，我实在没有心情过生辰。”
绣杏没再劝，只出了房门才忍不住抹眼泪。
姑娘是爱热闹的性子，往年在江南，生辰的前两个月老爷和夫人就开始张罗，曲府连着三日大摆长席，亲朋好友一起聚餐、喝酒、游湖、赏灯、去白云观祈福，那时的姑娘是真的开心。
虽说眼下因为沈家表哥的事，姑娘不想操办，可生辰这日身边连个人惦记都没有，叫她心里怎么能好受。
哎——绣杏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
镇国公府，谢绾住的兰亭小筑门前，谢玉驻足而立，怀里抱着一个青花瓷坛，坛口系了一根红线，接头还细心的挽了个如意结。
谢玉生性内敛，面上常常没有什么表情，此刻不知为何，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不经意抬头，突然见对面走过来一个人，身高体阔，锦衣玉带，是谢衍。
谢玉垂了垂睫，才迎面打了个招呼，“见过三哥。”
谢衍点头，“四弟怎么在这里？”
谢玉默默清了清嗓子，才回，“今日是三嫂的生辰，我和谢绾一起去曲府送贺礼。”
谢衍长眉一挑，同曲筝和离后，谢绾一直叫她“三嫂”，不愿改口，没想到这小子也不改。
谢衍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瓷坛，“你也准备了礼物？之前在府中倒没见你们有什么交集。”
谢玉正色道，“我是男子，平时在府中自然要和各位嫂嫂避嫌，三嫂来的这小半年，我亲眼看着府里从原来的乱成一糟变得越来越好，且三嫂处事公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每次她给家人准备礼物，从没忘记过四房，就冲这一点，我也应该在她生辰的时候略表谢意。”
谢衍噎住，从舌根蔓延出来的苦涩在心中缓缓散开，仿佛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好，而只有他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
位高权重的辅国公此刻在站在比他年轻的弟弟面前，完全没了威势，脸上还带着几无可查的歉意。
这府里原本可以有一个备受推崇的当家主母，是他弄丢了。
正当两人相对而立，默默无言的时候，谢绾穿戴整齐出来，先惊呼，“三哥哥，你怎么在府里？”
谢衍从思绪中回过来，看了谢绾一眼，淡淡道，“我今日休沐。”
“休沐？”谢绾疑惑了一下，她还以为辅国公和陛下一样，上值下值不受任何控制呢。
“那正好。”谢绾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和我们一起去见三嫂，人多了热闹。”
谢衍没什么为难的就答应了。
曲府，绣杏一听门房的人说，谢家二姑娘在外求见，立刻让放行，而后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曲筝，“姑娘，二小姐来了。”
谢绾这个时候怎么会来？，曲筝出屋迎接。
谢绾远远的看到曲筝，忙加快了步子，把两个大男人甩在后面。
“三嫂，生辰吉乐！”刚站定她就忍不住将祝福送出来，笑嫣嫣的，“祝您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曲筝一把抱着她，感动，“谢谢你，伯英。”
谢绾看着没有一点喜色的曲府，理解了曲筝见到她为何如此激动。
虽然嫁过人，说到底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孤身在外，生辰日冷冷凄凄，怎会不盼人来。
谢绾心疼的拍拍曲筝的肩膀，想让她高兴，“猜猜还有谁来了？”
曲筝茫然抬头，先看到了谢玉，脸上露笑，“仲景你也来了？”
曲筝以前在镇国公府叫他四弟，如今和离，改唤他的字。
谢玉腼腆的应了一声，身子一错，谢衍出现在众人面前。
曲筝面色僵了僵，却还是礼貌的道了声，“公爷您来了。”
谢衍佯装没看到她眼中的疏离，轻轻握拳，嗓音低沉、醇厚，“旦逢芳辰，祝年年无事，岁岁常健。”
曲筝怔愣一瞬，而后施施然福身，“谢公爷。”
邀众人在厅内落座，绣杏和织桃忙端茶，上菓盘，谢绾挨个打量一番，见没有喜菓，叹了一口气，问，“如果我们没有来，三嫂是不是不打算过生辰了？”
曲筝讪讪，“府里人少，清清静静的度过这一日也挺好。”
谢衍眸子暗了暗，起身，叫来文情，“去清芬楼定一桌生辰宴，让人尽快送过来。”
谢绾本以为来送个贺礼就走，见谢衍此举是要留下来给曲筝庆贺生辰的意思，嘴角悄无声息的上扬。
绣杏也理解了谢衍的用意，喜不自禁，拉着织桃道，“跟我去库房找些红物摆上。”
不大会功夫，曲府里里外外都有了喜色。
谢绾这才郑重其事的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递给曲筝，曲筝舒然一笑，眉眼弯弯，打开才看到是一副璎珞，银质项圈，缠着花枝，下面用金线缀着各色珠子，一看就是费了心思收集到各色花样，自己编上去的。
曲筝非常喜欢，眼圈红了红，“还剩月余就要考试了，你还浪费时间做这些。”
谢绾轻松道，“三嫂放心，我身边有最好的军师，花去的这点时间，他多点拨我两下就行了。”
说完目光炯炯的看向谢衍。
谢衍见曲筝真的高兴，睇了谢绾一眼，淡声道，“今晚来书斋找我。”
“谢谢三哥哥。”谢绾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的笑。
曲筝将璎珞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谢绾，“帮我戴上。”
等曲筝戴好璎珞，谢玉才走上前，慢慢将手里的青花瓷坛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这是我给三嫂的生辰礼物。”
曲筝以为他的礼物就是坛子，碰了碰上面的如意结，笑着赞道，“好精致的坛子。”
谢玉脸色一红，指了指上面的盖子，示意她，“可以打开。”
曲筝掀开盖子，谢绾和她同时伸脑袋进去看，只见里面只有清澄澄一坛子水。
谢绾疑惑，“这是什么？”
曲筝却已经猜出来，声音里带着惊喜，“这是酿酒用的梅花雪水对不对？”
谢玉点头，还带点不好意思，“今年梅花开的晚，只收集了这一坛。”
曲筝抚摸着坛子，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梅花初绽，能收集到这一坛已经很难得了。”
她有一点兴奋，招手叫织桃，“把这坛梅雪水放进地窖，瓮一夜，明日一早开坛，酿梅雪酒。”
织桃嗳了一声，小心翼翼捧着坛子走了出去。
曲筝转身，笑眼看着谢玉，又谢了他一谢，“我近日总说采梅花雪水酿酒，总是忙别的事而错过，没成想你会送来一坛，等酒酿好了，你一定要来府中喝一杯。”
谢玉搓搓手，耳尖发热，猛一点头，道，“好。”
谢衍这才想起，他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太后的踏雪寻梅宴，她当是爱极了梅花，才会因为他随手一赠的梅枝，萌生了以身相许的念头。
心里默默喟叹一声，才发现曾经的自己确实对她不够上心。
忘记她爱梅，更想不到采集梅蕊上的雪送她酿酒。
谢绾见她和谢玉都送完了，谢衍还在怔愣，忍不住提醒他，“三哥哥，你要送什么给三嫂呀？”
她本以为谢衍没有准备礼物，可是方才文情离开前，悄悄将一个硕大的锦盒放到了他的脚下，所以其实他早就准备好了。
谢衍闻言，从脚边提起锦盒，放在桌上，当着曲筝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翡翠头面。
谢绾虽然对珠宝不感兴趣，可也见过母亲视为珍宝的一个翡翠佛，水头大小跟这个都差远了。
可想这一套头面应该价格不菲。
她夸张的惊叹，“三哥哥，你这诚意也太足了吧。”
谢玉面上亦有一丝淡淡的尴尬，幸好他送的青花瓷坛被拿下去了，否则和这套翡翠摆在一起，多少有些寒酸。
谢衍看见谢绾的反应，心想自己买对了。
她从没给女子买过东西，也不知曲筝的喜好，只是走进了京城最大的玉行顺昌记，这套头面是老板娘亲自帮他挑的。
老板娘拍着胸脯保证，这天下没有女子看到这套翡翠不激动的。
他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曲筝，期待她的反应，会是像对待谢绾的璎珞那样立刻戴起来？还是像对待谢玉的雪水一样，妥善的藏起来？
曲筝看了一眼那翠色.欲滴的头面，起身福礼，“谢公爷厚礼。”
而后对绣杏道，“拿去库房。”
其实曲筝知道这套翡翠头面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实话说作为朋友间的馈赠，有点奢侈了，但谢衍今时不比往日，身为辅国公，又是大长公主遗孤，出手惊人自是有的。
但也不必为这套头面赋予太多的附加值，不过就是等同他身份的一见礼物罢了。
她若拒绝，倒嫌矫情，不若先收下，放入库房，待到有机会，回赠他一个同等价值的东西即可。
谢绾没想到曲筝反应竟如此平平，果然是炊金馔玉养出来的富贵花，眼界和普通女子天上地下之别。
谢衍听曲筝轻飘飘一句“放入库房”，一颗心凉了半截，曲府是七进的院子，据说后面三进都是库房，可想里面堆了多少东西，她既没说妥善保管，也没说放在哪里，一旦入库，就如石沉大海，日后必然是想都想不起来了。
又见曲筝给谢玉倒了一杯菊花酒，两人顺带着就开始聊起酿酒的方法，谢衍心里久难平衡，他细细花了一个时辰才选好的生辰礼物，怎么就比不上那一小破坛雪水。
他这股意难平一直延伸到晚间回到望北书斋。
谢绾过来请教考试的事，见他眉宇乌沉的坐在书案后，就问他怎么了？
谢衍漆黑的眸子在谢绾身上定了定，想她也是女子或许知道曲筝的想法，于是问，“今日那副头面是不是不讨女子喜欢？”
谢绾心里一惊，其实她今天也怀疑三嫂是不是不喜三哥哥送的东西，没想到三哥哥心细如发，自己也感觉出来了，还在这里生了半天的闷气？
虽然有点不道德，她心里很想笑，没想到清贵自持、冷漠无情的三哥哥，也有身心被折磨的一天。
嘲笑归嘲笑，她还是耐心的帮着分析，“三嫂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再贵重的珠宝在她眼中都不稀罕，送礼她可能更看重用心程度。”
见谢衍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她打比方，“我送三嫂的那串璎珞，合起来还没你那上面的一个珠子贵，可上面的挂件都是我跑了几家店铺收集的，最后按照寓意亲手编上去的，三嫂自然喜欢。”
“再说谢玉的那坛梅花雪水，那就更高明了，既费了心，又有雅趣，最重要的是契合三嫂的心思，她善酿酒，又爱梅花，这不就送到她心坎上了么？”
谢衍寂黑的眸子终于掀起一丝波光，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
半晌，他看了一眼窗外枝头未消的冰雪，嘴角牵了牵。
既然如此，他就补送她一份“用心”的生辰礼。
翌日，谢衍先去了皇宫，顺安帝刚服过一颗仙丹，体内气血两旺，当着他的面，就把丽妃按在怀里，蹭开她的衣襟，把脸靠在他白花花的胸脯上，急躁的对谢衍道，“无关紧要的事你自行决定，大事明日再说，爱卿退下吧。”
谢衍把原本要说的话收回，道了一声，“遵命。”而后离开。
脚还未跨出大殿，就听到女子压抑的泣音。
谢衍冷冷一笑，深眸如暗夜无边，这样的君王，也配父亲母亲为他领兵打仗？
他为父母不值。
谢衍在偏殿政事处理了一半，陆御史求见，进来后，道，“大人让下官查的人有消息了，他就是一个偏僻乡里来的秀才，以抄书为生，进京科考落第后，反而咸鱼翻身，在京很快置了院子，这次购买曲家航线，也是个人行为。”
谢衍眉头紧锁，略一思忖后问，“在他平时接触的人中，可有什么发现？”
陆御史向他走近了些，小声道，“据下官打探，他科考落地后曾短暂在萧府做过门客。”
谢衍面色凝肃，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次御史台围剿，查办了那么多官员，萧家不过是断了手脚，筋骨仍在，就是因为很多脏事都是他的门客所为。
萧家核心的人倒保护的很好。
陆御史见谢衍脸色越来越难看，小声问，“需不需要把人抓起来，严刑拷问？”
谢衍摇头，吩咐，“派人暗中跟着即可。”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晚间，谢衍回到望北书斋，一进门就看到三个半人高的坛子摆在院中。
“文童。”他压抑住怒气，问，“不是让你把这些都送到曲府么，怎么到现在还没送去？”
文童哭丧着脸，“公爷冤枉，您一走，我就送过去了，这是被少夫人退回来的。”
“退回来？”谢衍眸子动了动，“为何？”
文童道，“少夫人说谢谢公爷，但这梅花雪水不能酿酒，里面有土腥气。”
谢衍手指不甚灵活的蜷了蜷，叹了一口气，同样是镇国公府梅园的雪水，谢玉的她奉为至宝，却说自己的有土腥味？
沉沉的呼了一口气，他冷声道，“叫谢玉过来。”
他倒是很想看看，这次问题又出在什么地方。
文童一溜烟去了，出了院门才敢难受，公爷一大早就去梅园采雪，手指都冻僵了，好不容易得了三坛子雪水，哪知少夫人根本不领情，他心疼公爷。
谢玉很快就来到望北书斋，他闻了闻坛子里的水，回谢衍，“确实有土腥味。”
谢衍蹙眉，问他，“你那日送的为何没有土腥味？”
谢玉解释，“这梅花雪水一定是雪刚停，就去采，否则时间久雪里落了灰尘，就有土腥味，而且不是每场雪都能采，一定要提前观天象，只有前一日是晴天，第二日下的雪才能用，不然也有土腥味。”
谢衍听完一愣，他今晨采的是三日前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肯定有土腥味。
怪不得曲筝珍重谢玉送的雪水，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的心思。
相比起来，他买翡翠的行为确实敷衍。
他不由的重新打量谢玉，深邃的目光在他身刮了一遍，半晌才慢悠悠道，“你对她...是否过于用心？”
谢玉自然知道谢衍口中的她制谁，他心里如有擂鼓，面上却依然八风不动，“我昨日就和三哥说过，这府里只有三嫂把我们四房当人看，母亲常在旁边耳提面命，要找机会感谢三嫂，我想不用心都不可能。”
原来有四婶的嘱咐，他就说一个男子怎么可能这么心细。
又见谢玉一脸正色，谢衍瞬间觉得自己刚才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有点阴暗。
他指了指书架的方向，“听说你今年也要参加科考，那排都是考试能用得上的书，你都拿去看吧。”
谢玉拱手道谢。
等他抱着一大摞书从望北书斋出来，回头又望了一眼，心里对三哥哥隐隐愧疚。
他其实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正大光明。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RJ　20瓶；jelly　5瓶；27958866　4瓶；24616880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他还在乎◎翌日,用完早膳，织桃将在地窖瓮了一夜的梅雪水抱出来，曲筝准备酿酒。
绣杏在一旁打下手,她看了一眼曲筝,思量几许,小心翼翼的问,“公爷是不是想同姑娘...重修旧好？”
送套翡翠头面尚可以理解,后来那三坛子梅雪水就不一样了。
虽然那些水不能酿酒,被姑娘退回去了，可至少表明公爷开始在乎她家姑娘的喜好了。
绣杏一直跟在曲筝身边,几乎能感同身受公爷当初的凉薄，但随着时间推移,公爷身上慢慢有了那么点温度,只是很少,还不够融化小姐的心。
而和离后，这点温度有越来越炽热的趋势。
虽然绣杏对公爷也有很多怨念，可她私心还是希望小姐和他重新走到一起。
小姐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京城，多个人照顾总是好的，而纵观整个京城,就可靠性来说，没人能越过公爷。
谁知下一刻，曲筝一盆凉水劈头将她这个念头浇熄。
“你去通知门房,以后谢家人来，也要持曲府的拜帖。”
见他语气坚定,绣杏张了张嘴,没敢开口。
也就是说包括公爷在内的谢家人,以后就不能随便出入曲府了,必须像旁人一样，提前两天交换拜帖。
如此一来，如果小姐不给拜帖，公爷一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曲府的门。
小姐是真的不待见公爷，绣杏吐吐舌头，再也不敢想两人和好的事了。
曲筝知道这个命令一下，势必会伤害谢绾她们的感情，但是她没有办法。
她和谢衍明明白白的和离了，她已经不是谢家人，就应该和谢家保持距离，免得她和谢衍之间无端多出很多不必要的交集。
昨日的生辰礼以及那三坛子梅雪水就是例子。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他的个性能做出来的事，估计谢绾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否则别说礼物，他可能连她生辰几日都不知道。
如果不总想着撮合她和谢衍的话，她还是很喜欢谢绾的，等谢绾考上女官，进了公主府，她们会有更多的机会见面，暂时就先冷却她一段时间吧。
而谢玉倒是让她没想到，以前在府里话都没说过两句，和离后竟有心给她准备生辰礼。
四夫人不简单，在乱七八糟的镇国公府养出来的儿子，竟有一副玲珑心思。
只是可惜，沈老太太没有识人的能力，也没有容人的度量，因为四房非亲生，一直不待见这个儿媳妇。
酿完酒已是日上三竿，曲筝用完午膳，在贵妃椅上眯了会就驱车出了府。
今日沈泽在衙门已满五日，她和三叔公一起去接他。
曲府的马车停在应天府对面，三叔公让曲筝进旁边茶楼坐着，沈泽出来的时候再叫她。
曲筝上了二楼包间，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悠悠的喝茶。
应天府府衙的阁楼上，谢衍正在和肖大人议事，不经意抬头，看到对面茶楼上一个恬静的身影。
她侧窗而坐，乌发遮住了大半边脸。
肖大人滔滔不绝，陈情半天，见谢衍没有任何回应，悄悄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个女子。
身姿婀娜，气质端重。
他心里一惊，谢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如今竟是对着一个侧影出神？
他干咽了一下嗓子，提心吊胆的试探，“要不要下官去打听打听...”谢衍被肖大人的声音拉回，没回他的话，而是突然问，“沈泽现在哪里？”
肖大人愣住，一时还转不过来弯，这不是正欣赏窗下美人么，怎么突然提到沈泽了，顿了顿才慌忙回话，“沈泽五日期满，这会子应该放人了。”
谢衍冷哼了一声，就说她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原来是专门来接沈泽。
曲筝喝完两盏茶，三叔公派人上来叫她下来，说沈泽就要出来了。
曲筝走下茶楼，站在街边，须臾沈泽清隽的身影就出现在应天府的大门外。
看来曲家打点的银子起了作用，他在里面确实没受苦，精神气质都不错。
曲筝唇角一弯，挥动手中的帕子，向沈泽示意。
沈泽漫无目的眼睛突然定焦，冲曲筝的方向略一点头，跨过街道阔步走来。
曲筝也向前走，脚刚抬出半步，猛然又缩了回来。
一辆奢华的两马架马车从她面前驶过，而后慢慢停在距她不远处。
绣杏怒目，但见那马车豪华也只敢小声腹诽，“是谁这么不开眼，马车挨着人过？”
话音刚落，就见文情从车辕上跳下来。
绣杏这才想起，在京城只有辅国公才有资格一车两马。
文情走到曲筝面前，作揖道，“少夫...曲娘子，公爷请您去马车上说话。”
曲筝看了一眼幔帘深掩的马车，微微皱眉，辅国公果然好派头，声音却还是和气，“我现在有事在身，你家公爷若有重要的话，请他下车说。”
文情垂头，压低声音道，“是关于曲家航线买家的消息，其中有隐情，不方便当街说。”
沈泽一出衙门就看到曲筝，胸中一暖，忙向着她走来，走到半路就看到谢衍的马车在她不远处停下，面色变沉，再看到文情走过来，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不自觉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阿筝。”见她跟着文情朝马车走去，他焦急的喊出声，可惜街上车水马龙，他的声音被淹没。
眼睁睁看着曲筝上了辅国公专享的马车。
等到他终于穿过街道，那马车已麟麟开车，只剩几道浮尘。
三叔公从曲家的马车旁走过来，拍着沈泽的肩膀道，“阿筝有事，离开前嘱咐我送你回曲府，快上车吧。”
沈泽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清俊的面孔笼着一层阴云。
*
曲筝也算见过市面，但谢衍的马车，是她见过最大的。
里面简直像个小房子一样，窄炕、火炉、壁灯、桌椅应有尽有。
虽然放了很多东西，里面却不显拥挤，曲筝坐进来后，和谢衍隔着好大的距离，并没有想象中.共处一车的促狭。
“公爷说的隐情指什么？”曲筝不想在他的马车里耽搁太多时间，开门见山。
谢衍不轻不重的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卷。
曲筝伸手，指尖距离那张纸还有距离，她起身，想朝里挪挪。
不想马车一颠，她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朝后栽去。
一条长臂及时伸过来，箍住她的腰，支撑着她缓缓坐到窄炕上。
“小心。”谢衍声音惊慌又不失柔软。
男人的手臂长而结实，肌肉因用力鼓成了硬块，曲筝软软的细腰被硌的生疼。
坐稳后她将身子默默往外侧了侧，想挣脱他的禁锢。
谢衍这才卸了力，手臂缓缓从她身后撤开，收回。
只是胳膊僵住了似的，放在炕桌上，一动不动，接触她身体的部位还在微微发痒。
刚才被他箍住的腰，软若无物，仿佛要化在他的臂弯。
两人都没有说话，光线昏昧的车厢仿佛是一个遗世独立的角落，马车带着他们不知会去往何处。
谢衍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公爷恕罪，方才路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大石块，车轮正好碾上去，您和曲娘子在里面没事吧？”文情替车夫求情。
一句话将谢衍拉回现实。
他眸光一闪，沉声道，“没事。”
而后才想起正事，把手里捏着的那张纸递给曲筝。
车外的声音越来越少，马车离开喧闹的街市，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停下来。
曲筝展开纸张，上面是买曲家航线那人的信息，他叫章回，前半生的履历平平无奇，甚至可以算得上寒酸，后来进京科考，失败后...曲筝目光定在“萧家门客”几个字上。
她缓缓掀起睫毛，水眸带着疑惑，“公爷所说的隐情是指萧家？”
谢衍目光直直看着她，点点头，“若非萧家在后撑腰，他掺和不到这件事情里面来。”
曲筝被巨大的失落包裹住，她若想取得皇帝的信任，回江南，就不能和萧家有一丝瓜葛，可萧家却如影随形，不知不觉就渗透到她的生活中。
这件事，她不知道萧家在里面具体扮演什么角色，忍不住轻轻的问，“他们买曲家航线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谢衍尖锐的目光在望向曲筝时软和下来，“助曲家撤回江南。”
萧家自然是不希望曲家的生意渗透到京城，京城毕竟是顺安帝的地盘，曲家若在京城做大了，萧家怕掌控不住。
所以彼时当曲老爷打算卖航线时，萧家第一时间接盘，如今曲筝想买回来，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松手。
曲筝凝神半晌，脑子嗡嗡的响，一时还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于是对谢衍道，“谢公爷告知我这个消息，现在请送我回府好么？”
她极力想控住心里的烦乱，显得云淡风轻，可是她的伪装却被谢衍一眼看穿。
她突然知道这个消息，脑袋一定又懵又乱，需要一个人商量，所以她现在急着回府，是想回去找沈泽么？
谢衍心里轻轻的喟然一叹，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涌进胸腔，那股难受劲说不出来。
他就坐在她的身边，随时准备给她提供帮助，而她对他完全封闭，一个字都不愿多说，心里却想着去找另一个男人。
她明明知道，能跟萧家抗衡的只有他，却不肯向他求助。
可是他竟然也没有拂袖而去的念头，主动提出，“或许我可以帮你。”
他主动低头，不过因为他还是在乎。

第40章
◎秉公？◎曲筝摇头,“谢谢公爷好意，但是不必了。”
她知道谢衍能力很强，这一世甚至更强,她眼下的麻烦,他一句话就能解决,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想要他的帮助。
诚然,曲家面临的危机,以及所处的尴尬地位,让她不可能完全回避开谢衍这个辅国公，以后她或许不得不寻求他的帮助,但她希望，届时他们是平等的、互惠的关系,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她不需付出任何交换,就能受益。
她不想欠着他。
不管他主动提出帮她是出于和离后的补偿心理，还是随口一提。
她都不需要。
当初提出留在京城，她就做好了准备，此后的路全得靠自己。
她不再是未出嫁前曲府无所事事的大小姐，更不是上一世镇国公府后宅画地为牢、一心等待丈夫的妻子。
她要把生活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她的心才是自由的。
如此，也不枉她重活一回。
谢衍其实多少能预感到她回拒绝，只是此刻看着她笃定的眼神,才发现，和离不到一个月,她不仅气色有变化,精气神也不一样了,就好像整个人从灰暗走到了光明。
所以嫁给他那段时间,是她的灰暗时刻？
谢衍觉得这姑娘手上仿佛有一把钝刀子，慢慢磋磨着他的心脏。
他早就该转身而去的，却不知道怎么迈脚。
*
曲筝回到曲府的时候，沈泽正在茶室一个人静静的喝茶，背影看起来带着淡淡的落寂。
曲筝轻轻的走进来，坐在他的桌面，一脸歉意道，“表哥对不起。”
沈泽眸色沉沉的看了她一眼，默默饮了一口茶水，才缓缓道，“你还知道同我说对不起。”
听他这么说曲筝更愧疚，叹了一口气，“这五日让你受苦了，若不是为了给我解闷，你也不会放孔明灯。”
沈泽眼睛瞪大，蹙眉，“原来你是为这个道歉？”
曲筝愣了一下，疑问，“不为这个道歉，为什么？难道我还有别的地方做错了？”
沈泽缓缓舒了一口气，淡声，“我被关衙门这事，你不必道歉，我在里面没有受苦，反倒是好好休息了五日。”
只要能让她心情好哪怕一点，别说五日，就是五月他也没有怨言，他介意的是她上了谢衍的马车。
“谢衍找你何事？”沈泽终是没忍住，自己问了出来。
曲筝喝了一口茶水润口，正要同他说此事，于是把买家章回和萧家的关系细细讲了一遍。
沈泽恍然大悟，“难怪我们出了那么好的条件他都无动于衷。”
曲筝拿不定主意，“表哥觉得我们要不要放弃这条航线？”
沈泽凝神，略一思忖后道，“萧家在江南就有很大的影响力，京城更胜一筹，前朝有萧国舅，后宫一个太后一个皇后，曲家绝不能同他们硬碰硬。”
曲筝知道沈泽的顾忌，但她因为有上一世的记忆，却有不同的看法。
萧家盘踞江南多年，财力雄厚，再加上前朝后宫都有人，曲家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这天下还是顺安帝的天下，上一世五年后，顺安帝虽然已经昏庸到不理朝政，但因着有谢衍这个辅国公在，萧家一直也没能翻身。
曲家财富太惹眼，国家动荡必然第一个被打劫，国泰民安才能相安无事。
如今萧家掺和进曲家的航线，已经显示出了狼子野心，曲家在顺安帝和萧家那点微妙的平衡也被打破，曲家必须要选边站。
抛开个人感情，曲筝对谢衍的能力深信不疑，即便后来顺安帝昏庸无能，但只要有谢衍在，萧家永远没机会登上皇位。
所以她目前应该帮曲家站在皇帝这边，和萧家保持距离。
她略去上一世的信息，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沈泽，“萧家不想让曲家在京做生意，只想把曲家困在江南，便于控制，所以才买走我们的航线，如今能不能拿回这条航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和萧家划清界限。”
沈泽沉默，他自小生活在江南，对金陵萧家有天然的敬畏之心，但他任何时候都会支持曲筝的决定，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问“你打算怎么做？”
曲筝心中已有想法。
*
勤政殿，顺安帝正和谢衍议事，应天府府尹肖大人在殿外求见。
趋步进来后，肖大人看到顺安帝愣了一下，原本到嗓子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顺安帝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来勤政殿了，平时都是谢衍在此代他批阅奏折。
没想到今日陛下来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顺安帝瞄了肖大人一下，眼缝眯起，漫声道，“肖爱卿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朕的面说么？”
肖大人噗通一声跪下，忙急呼，“微臣不敢。”掀起眼皮看了一看谢衍，才颤声道，“微臣这里有一件事需要禀告陛下，曲娘子正在应天府告状。”
顺安帝看了一眼谢衍，蹙眉，“她一个女子怎么天天告状，刚告了谢大人，现在又告谁？”
肖大人回道，“她这次告状算民间纠纷，起因是曲家有条航道，原本已经卖给一个叫章回的人了，现在她不想卖了，找买家撤回交易，买家不同意，这就打起官司来了。”
顺安帝听完，严肃道，“这事曲娘子不占理，买定离手，怎么还能反悔？”
谢衍眉头轻拧，乍一听也看不懂她这个行为，照理来说，她不是糊涂的人，这明摆着会输的官司，她为何要告？
她那日斩钉截铁拒绝了他的帮助，应该不是想走他这个人情。
就算她想用钱打通关节，这种颠倒黑白的案子，是烫手的山芋，根本无人敢接。
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脑中还没转一圈，他心中就立刻有了答案，她这是想在皇帝面前撇清和萧家关系。
倘若有一天顺安帝发现是萧家在背后买了曲家的航线，可以联想的东西就多了。
但如果有这个案底，就能直接证明曲家根本不知道萧家背后的这些小动作。
谢衍心里欣慰，终于明白她那日为何有底气拒绝自己。
顺安帝见谢衍一直没有发表意见，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好歹也是他的前妻，就这么漠不关心？
“谢大人如何看这件事？”顺安帝带着商量的口气，就差直接问谢衍要不要偏袒曲筝了。
谢衍面色平静道，“全凭陛下定夺。”
顺安帝见谢衍这样说，就对肖大人道，“照你们应天府的规定审吧。”
肖大人领命。
须臾，谢衍和肖大人一起走出勤政殿后，肖大人见四下无人，悄悄对谢衍道，“其实要想让曲娘子赢，有的是办法，比如在双方签订的文书上...”谢衍义正言辞的打断他，“这件事，肖大人只要照陛下的话，秉公处理即可。”
肖大人忙噤声。
但是他有点不明白，曲娘子之前告御状，谢大人明明表现的非常在乎曲娘子，如今为何又漠不关心了？
他巴巴的跑这一趟，本想在谢大人面前落个人情，却是白费力气？
肖大人回衙门后就判了状告人曲筝输，并令她向章回赔礼道歉。
曲筝在应天府大堂，当着众多看热闹百姓的面，对着章回深深一揖，“对不起，章公子，这件事是我错了。”
貌美如花的小娘子软软的一声道歉，章回心都化了，这若是在私下，他肯定立刻说没关系，但瞥见外面挤着那么多老百姓，他必须要摆出受害人的姿势，狠狠的“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泽在旁边看的拳头都硬了。
曲筝则没放在心上，跟肖大人道了别，泰然自若的走出了衙门。
第二日，章回正在醉仙楼喝酒，御史台的人突然拿着逮捕令找上他，将其带到诏狱。
诏狱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
章回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的问陆御史，“大人，小的一向遵纪守法，不知所犯何事啊？”
陆御史没心思跟他废话，叫人用粗麻绳将其绑到刑架上。
章回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扭曲着身子大声呼嚎，“冤枉啊，我冤枉啊，这天底下到底有没有王法了！我要上告你们，我要...”喊声戛然而止，章回整个人突然缩成一团，眼睛睁大定定看着前方。
刑讯桌后坐着一个人，身形伟岸，肩宽体阔，身着绛紫色公服，胸前的补子上，一条五爪金蟒伴着祥云飞腾。
章回瞬间猜出他的身份，辅国公谢衍，那个连萧国舅都不敢惹的男人。
他目光缓缓上移，依次看到：棱角锋利的下颌线、精致立体的唇鼻，而后对上一双狭长的冷眸。
章回几乎是下意识身子一软。
谢衍黑潭般的眼睛就那么随意的扫过来，周边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而浑身散发出的凛然之气，压的章回几乎喘不过气。
章回慌忙收回视线，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谢衍起身，走到火炉前，从里面拿出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放在手里把玩，声音漫不经心，“说一下你买航线的银子哪来的？”
他这句话虽不重，章回却瞬间从脚底冷到心口。
他眼神飘忽，嘴部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抖动不停，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招？”
谢衍冷笑，长臂轻轻一挥，手里那把烙铁转眼就直逼到章回眼前。
红的几乎透明，上头还冒着白烟。
章回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大喊，“我招！我都招！”
午后，曲府。
因为航线拿回来无望，曲筝、沈泽和三叔公聚在茶室重新商量经营策略。
沈泽分析道，“目前的路有两条，一是重买一条航线，二是放弃开海鲜酒楼。”
曲筝愁眉不展，“我自然是选择重买航线，只是现在运河上航线收缩，一两年内都不一定能碰到卖家。”
正在这时，门房来报，应天府请曲府的人去一趟。
以为又是和章回官司那事需要曲府配合什么，三叔公跑了这一趟。
曲筝和沈泽继续探讨应对之策。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三叔公就回来了，脸色因兴奋涨的通红，还没进门就迫不及待的报喜，“咱们的航线回来了。”
曲筝和沈泽听的面面相觑。
三叔公解释，“御史台查到，那个章回呀，他买咱们航道的钱是贩私盐挣来的，属非法所得，衙门要曲家尽快把这笔钱送到衙门，他和曲家的交易自然就终止了，航线还是咱们的。”
曲筝做梦都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慌忙开库房让人搬银子。
有了这条航线，她就可以在京城施展自己的抱负了。
正当曲筝紧锣密鼓的筹备酒楼的时候，这天，吴常突然带回来一个消息。
陆秋云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crysmcn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ah_伊莎贝拉啦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竹马◎陆秋云比预计回来的晚了一段时间,听吴常说好像是身体不好，路上走的慢。
不管如何，她能平安回来,曲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
虽说陆秋云去边关这件事,不是父亲主观造成,可多少于他有些关系。
如今陆秋云回京了,她也把正妻之位还给了谢衍,择日再当着他们二人的面,正正式式的替父亲道个歉，这事的结果应该还不算很糟吧。
至少比上一世好殪崋多了。
她不奢求谢衍能彻底原谅父亲,也准备好替父亲承受他所有的愤怒。
其实和离之后，她有一点点的困惑,谢衍的很多行为她都不理解。
那些有意无意的挽留、解围、示好,都不该是他会对她做的事情。
即便因为她先提出和离,他心有不甘，但以他的清醒和凉薄，不至于和离后还和她“牵扯不清”。
但不管他这样做是因着挽尊、愧疚亦或只是无心之举。
陆秋云回来后，他必然会刻意回避她这个前妻，彻底和她划清界限。
说不定对她还带着点恨意。
只要这点恨意没有到打击报复的程度,她情愿他怨恨，也不愿他“纠缠不清”。
当然最理想的是他们彼此互不打扰。
如此她才算真正摆脱上一世的结局，彻底消失在谢衍和陆秋云这对有情人的世界里。
陆秋云回来就是一个好的开始,曲筝缓缓舒了一口气，身心都感到轻松起来,她对吴常道,“你去镇国公府走一趟,把陆秋云回京的消息告诉公爷。”
吴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领命离开。
曲家的航道拿回来后，很多事情都慢慢的操办起来，城东福同坊布行的第一批布已从江南装船，不出十日就能进京，城西春恩街的绣坊、银楼、海鲜酒楼已选好位置，陆续盘下铺面。
曲筝成日忙忙碌碌的，不经意发现自家院子的梅花都开了，一大簇一大簇，红的荼蘼。
时间过得好快，这一世，她来上京已经整整一年了。
翌日，天降大雪，还没等停，曲筝就收到太后踏雪寻梅宴的请帖。
踏雪寻梅宴设在距京城不远的凤鸣山上，每年由萧太后主持，是京城每年冬天的一件盛世，受邀的大多是名门贵族。
曲家是出了名的富商、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曲筝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
三叔公一直鼓励曲筝融入京城上流社会，为曲家的营生打开局面，支持曲筝去。
沈泽则面色犹豫。
上一年，若不是曲筝去了踏雪寻梅宴，她就不会因为一截梅枝，嫁给谢衍，他对这座皇家梅园，没有好感。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出言劝阻，只道，“遵从你内心的感受。”
曲筝最终还是选择去，第一正如三叔公所说，曲家在京城做贵人的生意，这种场合她必须常常露面，再者，也不好驳了太后的面子，而且凤鸣山的皇家梅园确实好看，若不是太后开宴，平时根本进不去。
踏雪寻梅宴那天，曲筝穿戴好，坐在菱花镜子前，让绣杏在她的额头点了一朵梅花，织桃在一旁看呆了，“姑娘简直比佛典宝卷上的仙子还好看。”
曲筝嗔她，“你什么时候嘴变得这么甜。”
*
曲府大门外，谢绾笑眯眯的冲门房小厮道，“麻烦小哥通传一声，我来见三嫂。”
小厮自然是认得谢绾的，难为情的挠挠头，而后道，“有庚帖才能进门。”
谢绾瞪大了眼睛，指指自己，“我也需要么？”
守门小厮红着脸点点头。
谢绾怔愣半晌，脸一点点涨红，而后一拂袖，离开了。
府里，曲筝装扮好，带着绣杏走到正门。
守门小厮将拦下谢绾的事告诉曲筝，曲筝沉默片刻，对他道，“你做的没错。”
既然定了这个规矩，就必须执行下去，至于谢绾，她不是不明理的人，找机会同她解释一番即可。
而后，曲筝出了大门，刚要上马车，突然听到有人喊她，抬头一看，谢绾正气鼓鼓的站在不远处。
曲筝忙笑盈盈的走过去，将她拉到自己的马车上，坐下道，“快别生气了，听我和你解释。”
谢绾同她坐的远了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曲筝语重心长道，“我和你三哥和离的事，满京城传的沸沸扬扬，在这风口浪尖上，若让人发现谢家人到曲府，不讲礼数，随意进出，这不是落人口舌么？你们谢家百年清誉，不可因这点小事被人诟病。”
谢绾心道，谢家的百年清誉在这短短十年早都被父亲和二伯父败精光了。
但听话听音，她几乎立刻明白曲筝是不想让三哥哥上门。
她一直一厢情愿的以为，在他们的关系中，主动权掌握在三哥哥手中，只要他放下矜贵，朝三嫂多走几步，复婚还有戏。
如今幡然醒悟，原来三嫂才是那个拥有主动权的人，她坚定不移的选择了离开，三哥哥只是被迫接受而已。
她心里一凉。
这是不是意味着，要想让三嫂回心转意，不是三哥哥“朝前走几步”就可以了，而是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机会。
曲筝见谢绾也化着梅花妆，就知她也要去梅宴，就邀请她同自己坐一辆马车。
谢绾没有拒绝，但她心里乱糟糟的，犹豫几许，还是道，“我今日来，是想和三嫂说一件事。”
曲筝看着她，正色，“嗯，你说。”
谢绾轻声道，“陆秋云回京了，今日的踏雪寻梅宴，她也去。”
曲筝倒不觉得惊奇，陆秋云是侯门小姐，出席这样的场合很正常，“她刚从边关回来，跟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谢绾听曲筝这口气，才知她竟然早就知道陆秋云的存在。
谢绾同曲筝提陆秋云的目的，是想给她解释一下三哥哥和陆秋云的关系，可看这情况，似乎也没解释的必要了。
想想还是不死心，谢绾想再帮三哥哥最后一把，缓缓开口道，“你知道陆秋云，应该也听说了，她自小在镇国公府长大，那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大长公主手下的一元大将，当年大长公监国的时候，周边有几个藩国不服，轮番来战，一次战役中，陆秋云的父亲替长公主挡了一剑，当场殒命，当时陆秋云刚生下来，母亲还在坐月子，得知噩耗后，伤心太过，不久也撒手人寰，长公主见陆秋云孤苦无依，就将她接到府里亲自抚养。”
曲筝记得大长公主当初禅位给顺安帝，就是因为自己怀了谢衍，她惊讶，“这么说，陆秋云比谢衍大？”
谢绾点头，“大两岁，再加上陆秋云早慧，那个时候，三哥哥像她的小尾巴，时时刻刻黏着他，府里人也会开玩笑问陆秋云嫁人走了怎么办，三哥哥就瞪着眼睛说不许她嫁给别人。”
曲筝有一点理解，为何上一世谢衍对父亲的怒气会那样大。
她甚至开始隐隐担心，得知陆秋云去边关和父亲有关后，谢衍会不会这一世还是不放过曲家。
她默默喟叹一声，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谢绾见曲筝眉眼下沉，忙补充，“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长公主去世后陆秋云就回了靖远侯府，三哥哥呢，弃武从文，从此一心只读圣贤书，两个人几乎连面都不见了，你想啊，他们之间若真的有情，怎么能忍住十年？”
曲筝知道谢衍一向自制力惊人，为了功名，忍着十年不和陆秋云来往也不算难以理解。
可惜还没等他熬到功成名就，就被迫娶了她。
如今谢衍恢复自由之身，不知他们能否再续前缘？
不过，这已经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了。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凤鸣山。
远远的就看见山脚下，香车宝马排成长龙，锦衣华服的贵人们陆续下车，散进梅园。
曲府的马车刚在入口处停下，公主府的两位女官赶紧迎上来，请曲筝进公主的毡房。
三九寒天，梅花虽美，但一直站在室外难免冻僵，太后命人在梅园里搭了几个大毡房，供取暖之用。
除公共的大毡房外，还有几个稍小的私人毡房，女官指着远处给曲筝介绍，“最中间是帝后的毡房，其他的分别给了太后、公主、谢大人和萧国舅。”
谢绾一早就知道谢衍有单独的毡房，进了梅园就和曲筝分手，“我去找三哥哥。”
曲筝问她，“想不想跟我去公主的帐篷？”
公主爱热闹，肯定不介意毡房里多一个人，再者从上一世看，公主应该和谢绾很投合。
谢绾虽然很想和曲筝一起玩，但碍于和公主不熟，摇摇头。
曲筝没强求她，跟着女官继续往里面公主的毡房走。
刚走了一段路，忽听谢绾在身后叫她，她顿步，转身。
谢绾一脸无奈，“我还是跟着你吧，三哥哥把他的毡房给了陆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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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手攥成拳去捶他的胸◎曲筝和谢绾进到公主毡房的时候,清乐公主和一群身着华服的贵女围坐在炭盆边说话。
冯瑛柳也在，坐的离清乐最近。
清乐公主一看见曲筝，立刻从人群里走出来,拉着她坐到距离炭盆稍远的软椅上,迫不及待问,“你知道陆秋云这个人么？”
曲筝轻道,“知道。”
“听说她正在谢衍的毡房里呢。”清乐唉了一声,又问,“那她和谢衍的事你也知道了？”
曲筝原本知道的不多，听完谢绾的补充,七七八八差不多都清楚了，于是点点头,“嗯。”
清乐公主气不打一处来,“我给你说,这个陆秋云对谢衍绝对有想法，当年大家都说姑母把她留在身边，悉心栽培，是给自己养儿媳妇呢，姑母去世后,她搬回侯府，和谢衍再无往来，本以为她这是歇了嫁进谢府的心思,谁知你和谢衍一成亲，她就玩失踪,一听到你们和离,又立刻回来了,你想想,这说明什么？”
曲筝淡淡一笑，“说明有情人终成眷属。”
清乐蹙眉，冲炭盆那边白了一眼，道，“你怎么和冯瑛柳说一样的话，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你成什么了？”
曲筝感激公主为自己打抱不平，塞了一包深海鱼干给她，“我是成人之美的前妻呀。”
她这句话只是想终结公主的这个话题，她不会自恋到觉得同谢衍和离就是“成人之美”，毕竟陆秋云去边关，父亲是有一定责任的。
清乐果然气了个倒仰，不想理她，恨恨的嚼了几口小鱼干。
毡房毕竟不比正经屋子，虽燃了炭盆，仍不暖和，曲筝和清乐在软椅上说了一会子话，就赶紧转移到炭盆边。
曲筝这才有时间把谢绾介绍给清乐公主，他们俩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曲筝让绣杏把其他的小鱼干分给大家。
这深海小鱼，通体没有一根刺，只中间一根软骨，晒成干后鲜香又有嚼劲，一吃就停不下来。
公主的这群小姐妹，一边尽情享受曲筝带来的美食，一边为她打抱不平：“你刚同小公爷和离，她就回来，也太心急了吧。”
“谁说不是呢，但是咱不生气哈，反正也是你不要的男人。”
“对，还是你敲锣打鼓不要的。”
这些人整日奉承公主惯了，捧起人来那真是一套一套的。
曲筝听的一身鸡皮疙瘩，在毡房内有点坐不住了，决定出去赏梅花。
她见谢绾和清乐聊的正投机，没好意思打扰她们，自己一个人走了出来。
梅林里人很少。
太后将近午时才到，早来的人都躲在毡房不出来，毕竟踏雪寻梅年年都有，很多人花都看腻了，只等太后来了，才出门，跟在她身后象征性去园子里逛一圈。
曲筝却没逛够。
她生长在四季如春的江南，对北方寒冷干燥的气候实在喜欢不起来，唯有两样除外。
一个是冬雪，一个是腊梅。
此刻她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看着满园怒放的红梅，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她和绣杏两个人没敢往山上去，只沿着山麓走，白净的雪地上都是她们踩出的脚印。
前夜这场雪也真够大的，梅园的积雪竟然有小腿那么深，有的雪花落在梅蕊上，阳光一照，晶莹剔透，好看极了。
曲筝穿梭在盘枝错节的梅桠之中，流连忘返，直到绣杏惊呼，“姑娘，你的靴筒里都是雪！”
曲筝今日穿了一双麂皮棉靴，半高筒，敞口，很容易盛雪。
她低头一看，靴筒里塞得满满当当，两条细腿仿佛插进雪里，这才感到脚底有点潮，她恋恋不舍看了一眼前面的梅花，惋惜道，“我们现在往回走。”
绣杏见回去的路还很长，把出门时给小姐备着的披肩铺在雪地上，见四下无人才道，“小姐坐在这里，等我把你靴子里的雪倒出来再走。”
两个自小生活在南方的人没有经验，曲筝把脚一拿出来才发现，一小部分雪钻到脚底，绫袜被濡湿了，暴露在冷风中后，瞬时结冰，变得又冷又硬。
这可怎么下地走路？
绣杏吓傻了，为自己的愚蠢道歉。
曲筝温声说没关系，镇定道，“你去找公主要双干靴子和绫袜，我在这里等你。”
也只能这么做了，绣杏用披肩把她的脚包裹严实，而后小跑着返回毡房。
*
梅园外，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厢寒寂，偶有手指碾过纸张的沙沙声，谢衍半倚在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
文童瑟缩在一旁，肚子里直泛酸。
他平日打理书房，很少出府，今日公爷好不容易带他出门，梅园的门都没进，就拐到这山麓边，看空气。
若说原因，还不是公爷半道上遇到陆姑娘，怜香惜玉，将毡房拱手相让。
说起这位陆姑娘，都说她和公爷自小睡一个屋子长大，情意非同寻常，反正他不知道，他那时候还小。
文情同他们一起长大，倒是知道，只可惜他这个人一提到陆姑娘就故作深沉，烦人的很。
文童懒得问他。
但在他看来，若公爷和陆姑娘真像他们说的感情好，毡房那么大，他让给陆姑娘之后，自己为啥不进去，而是留在马车里避嫌。
文童在车里越坐越冷，见外面太阳升起来了，想着阳光下可能还暖和点，索性披着毯子下了车厢。
文童刚下车，突然从外面撩开车帘，犹豫着叫了一声公爷，而后指着梅园道，“您看雪地里坐着的是不是少夫人？”
谢衍视线一抬，顺着文童手指的方向看去，红梅树下，一尘不染的雪地上，坐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双手抱膝，下巴顶在膝盖上，下半身被一条披肩裹着，寸步难行的样子。
无助的像是折翼的梅花精灵，我见犹怜。
“要不要...”文童转过头，刚想问要不要他去帮忙，就见车厢已空，再一看，公爷已越过梅园的栅栏，向少夫人走去。
曲筝正百无聊赖的玩身侧的一块雪，头上突然出现一片阴影，她抬头，就看见谢衍那张脸。
他垂着头看她，目光带一丝质询，下颌线微收，大而圆的喉结随着胸脯的起伏，缓缓滑动。
“怎么坐在这里？”他问。
曲筝深知瓜田李下的道理，尤其是陆秋云回京后，绝对要和谢衍保持距离。
她迅速的低下头，声音里拒绝的意味很明显，“公爷不必操心。”
谢衍并没有被她的话劝退，蹲下，挑开裹着腿上的那一块披肩，就看到她绫袜被雪水濡湿。
他瞳孔几乎是下意识一缩，急声，“鞋子进雪了？”
曲筝觉得他越界了，一把拉回自己的披肩，复又盖在脚背上，声音带着点无奈，“你不要操心我的事好不好！”
谢衍见她恼了，语气缓和，伸手，“你不能这样坐在雪地里太久，跟我去马车。”
曲筝不知道一向聪颖过人的谢大人，这会为何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她抬头，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公爷，我们已经和离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谢衍眉头慢慢拧紧，深眸盯着她倔强的脸，一丝怒意从心底窜上来，不由分说的将她连人带披肩一起抱住，起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曲筝大半身体被裹在披肩里，只有一双胳膊能挥动，她狠狠按住谢衍硬邦邦的肩膀，低低的怒吼，“谢衍，快放我下来。”
男人对她的抗议置若盲闻，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圈。
曲筝整个人坠入他的怀中，脸撞进他的胸脯，那胸肌上的鼓包隔着冬衣硌的她皮肤生疼。
她挣脱不得，手攥成拳去捶他的胸、他的大臂、以及一切她能够到的地方。
半晌他还毫发未伤，她的手反倒红成了小粉拳。
他仍然抱紧她不放手，大步流星踩在雪上，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见她胳膊还在空中挥舞，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小小的拳头，嗓子沉哑道，“别打了，你手会疼。”
曲筝心里委屈，努力不让自己流泪，声音微微发直，“谢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走到车厢前，谢衍嫌文童速度慢，一脚踢开车门，走进车厢，轻轻放她坐下，双手撑在座位两边，将她小小的身子桎梏在自己的两条胳膊间，深眸锋利，声音带着燥意，“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卑劣么？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只是很想帮你。”
曲筝平心静气，诚诚恳恳的道，“你不觉得我们这种关系，避之不及、敬而远之比较正常么？”
谢衍深深的盯了她一眼，一副懒得和她说话的臭脸，蹲下身子，轻轻褪去她脚上濡湿的绫袜。
那只小脚已经冻的充血，五根小趾圆乎乎的挤在一起，细嫩的仿佛剥了皮的粉红菱角。
谢衍眼波如暗海，表面瞧着平静，内里不知怎样波涛汹涌。
曲筝目中一悚，脚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捉住脚踝，而后顺手扯过那张白狐毯子，紧紧裹上她的赤足。
接着又去褪另一只绫袜。
曲筝想伸手去挡，却被他强势推开，微砺的手掌擦着她轻薄的皮肤，另一只绫袜也被褪下，双脚被他手掌托着裹进狐毛毯中。
曲筝气的全身颤抖，不明白他今日为何如此不讲道理，几乎到了固执的程度。
谢衍一条腿屈膝，一条腿半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将她那双脚包的密不透风，仿佛才舒了一口气。
“你知道么？”谢衍突然抬头，眼瞳漆黑如染了重墨，声音沉重、晦涩，“在雪地再多冻一会你的脚也许会冻伤，就像秋云在边关冻坏了膝盖一样。”
曲筝心里一跳，疑声，“陆秋云冻坏了膝盖？”
“那她现在还能走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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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怦怦心跳◎谢衍没料到曲筝听说陆秋云冻伤膝盖后的反应那么大,掀起长睫看了看她，肯定了一声，“嗯。”
曲筝不可置信的同他对视片刻,娇眼慢慢收回。
陆秋云竟然在边关冻坏了膝盖？
回忆上一世她从荣在堂经过去时,余光曾看到院子里有一个坐轮椅的女子,她当时要快点找到谢衍救父亲,没有多想,现在细细回想,那个女子应该就是陆秋云了。
怪不得前世谢衍对父亲有愤怒滔天，原来陆秋云不仅被送去边关,还冻伤了膝盖。
上一世陆秋云在边关生活了五年，而这一世只去了五个月,她的膝盖应该不会像上一世,伤到需要坐轮椅的程度吧？
希望如此。
谢衍见曲筝面色一会红,一会白，奇怪她对这件事的反应过度，问，“你认识秋云？”
曲筝缓缓摇头，“只听说过。”
不认识还操心,谢衍只当她心软。
等曲筝的脚暖的差不多了，谢衍敲敲车窗问文童，“干鞋袜拿来了么？”
文童在车厢外回道,“我已经把绣杏姑娘带过来了。”
谢衍活动活动蹲麻的膝盖，站起身子,抱住曲筝脚踝的双手刚一动,小娘子一把捂住狐皮毯子,警惕的看着他。
谢衍心里一冷,她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方才帮她褪绫袜是着急脱下湿袜，这会怎么会再窥她的赤足。
深眸睇了她一下，他隔着毯子将她的双脚转移到座椅上，抬腿，出了车厢。
谢衍刚下车，绣杏就进了车厢，揭开毯子，摸曲筝的脚被暖的热乎乎的，舒了一口气，“幸亏姑娘遇见公爷了，否则这双脚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等曲筝重新穿好鞋袜，谢衍才上车，马车掉了个头，往回走。
到梅园进口下车后，曲筝在谢衍面前停下，温声道，“我想和公爷一起去去看看陆秋云。”
她想先看看陆秋云的伤势，然后再想如何同谢衍说此事与父亲之间的关系。
谢衍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拒绝，两人一起走去谢衍的毡房。
没想到梅园的人也都知道了陆秋云膝盖冻坏的消息，此刻毡房围了很多人。
谢衍挑开门帘，让曲筝先进，曲筝略一低头，进屋，看到屋内的情景，缓缓顿脚，谢衍跟着进来，站在她的身边。
屋子的正中燃着两个炭盆，挨着炭盆是一个木制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子，五官出众，气质淡定，膝上盖着一张薄毯。
两世，这是曲筝第一次看清陆秋云的脸，明艳中带着一股英气，京城第一美女名号，所传非虚。
围在她身边的人七嘴八舌，关心她的病情，“你的膝盖还能不能走路？”
陆秋云施然一笑，“气温高的时候还是能走两步的，温度太低站起来有点困难。”
此言引发一阵唏嘘声，这不等于半残废了么。
“苍天，那岂不是整个冬天都要坐在轮椅上。”
“你还正年轻，怎么遭遇这些？”
一直没说话的冯瑛柳忍不住问，“好好的，你跑去苦寒的边关做什么？”
陆秋云低头，睫毛轻轻一垂，轻叹道，“此事...说起来有点复杂。”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人大胆的联想，“你不会是被强迫去边关的吧？”
曲筝闻言，余光瞥了一眼谢衍，见他脸色很不好看。
冯瑛柳先人一步看到了门口的曲筝和谢衍，故意抬声道，“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有些人啊，为达目的最会旁门左道。”
说到最后她视线停在曲筝身上。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这才看到门口的二人，心里也都了然冯瑛柳口中“旁门左道”的人是谁。
毕竟曲家作为女方主动上门提亲的事，当初在京城还是蛮轰动的。
可惜冯瑛柳的呼应者并不多，这里大部分人都和曲筝打过交道，知道她和那些市侩的商家女不同。
再者，谢衍还在呢，谁想在他面前露出尖酸刻薄的一面呀，也就冯瑛柳是个傻子。
谁都没有办法忽视谢衍的存在，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很多贵女脸上都晕出了一层粉红。
陆秋云看着门口的一双人，眼中一瞬的锋利后，又露出淡然的表情，看着谢衍，温声道，“飞卿，我知道你喜安静，但大家知道我行走不便，过来毡房看我，你不会生气吧？”
谢衍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有眼色的人这会子就听出话音，纷纷找借口离开，曲筝也随着人流走出毡房。
陆秋云那句话暗示的很明显，谢衍只允许她一个人进毡房，他喜静，不欢迎其他人。
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即便是十年都没怎么联系，相处起来还是那么亲密自然。
曲筝倒不关心这些，她只想知道陆秋云的膝盖有没有治好的机会？
即便抛开上一世的恩怨，陆秋云因着去边关，膝盖受损，曲筝心里多少有些负疚，如果她后半辈子都不得不坐在轮椅上——曲筝不敢想。
没想到父亲当初的一句无心的应承，竟给陆秋云带来如此大的厄运。
有些事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边想心事边缓缓朝公主的毡房走，还没进门，迎面就碰上清乐和谢绾一起出来。
看到曲筝，两人都舒了一口气，拉着她朝梅园走，“太后来了，咱们快过去。”
太后的凤鸾停到梅林边，顺安帝和萧皇后带众人迎驾，金銮车的门打开，萧太后从中走了出来，虽然贵为太后，却没有穿金戴银，衣饰都算得上朴素，但雍容华贵的气质，凌然在众人之上。
众人齐齐行礼，“太后娘娘万寿金安。”
太后扶着顺安帝的手走下鸾车，洪声，“免礼。”
而后和皇帝在前面，领着众人挨枝赏梅。
曲筝和公主以及谢绾，紧跟在皇帝和太后的后面。
从太后看每一朵梅花的眼神可以看出，她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梅花。
太后自小生长在海陵萧家，及笄后才进京入宫，同样生长在南方的曲筝完全可以理解太后对梅花的喜爱。
白雪皑皑，红花艳艳，这样的震撼的景象也只有北方才能看到。
众人随着太后走走停停，不觉就到了梅园深处。
曲筝突然看到了一株熟悉的梅树，这棵树上的梅花开的比旁的都要茂密，一团一团挤在一起，弹都弹不开，美中不足的是花枝太高。
一年前，谢衍就是为她折了这颗树上的梅枝。
她甚至还看见了折下梅枝后树干上留下的缺口，小小的，已经结痂，鼓包一样突出来，很丑。
就像她和谢衍的关系，虽说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可是曾经的裂痕，即便愈合了，还是会留下丑陋的印迹，永远都抚不平。
但再丑再痛，这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只是希望不要伤及无辜。
比如，陆秋云不要后半生走不了路，谢衍不要因此迁怒父亲。
就在她看着那颗梅树出神的时候，谢衍从后面的人群中走过来，路过她身边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颗梅树，而后就平静的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他没认出那棵梅树。
曲筝倒不觉得奇怪，折梅枝的事曾被她定义为浪漫的邂逅，于他不过是不经意之举，根本不可能在脑中有任何停留。
谢衍走到太后和皇帝的身边，深深一揖后，正色道，“启禀太后、陛下，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太后浅笑道，“谢大人不必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谢衍道，“靖远侯府的二小姐膝盖有伤，不能在寒风中久站，可否请太后和陛下开恩，准她现行离开？”
太后一听，心疼的不要不要的，“这个二小姐是不是以前常随你母亲进宫的那个？哀家记得她那时候长的玉雪团子一样，和你形影不离。”
谢衍面不改色道，“正是她。”
萧太后脸上笑眯眯的，“难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感情还这么好，快去吧，照顾好她。”
清乐公主和谢绾一起走到曲筝身边，清乐脸气的通红，“谢衍太过分了，这才和离几天，就当着旧好的面迫不及待呵护新人？”
曲筝心里淡笑，清乐公主哪里知道陆秋云才是谢衍深埋心底的旧好。
谢绾见周围的人都在用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睛看着曲筝，气不打一处来，见谢衍走过来，径直拦着他，压低声音问，“三嫂还在这呐，你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难堪么？”
谢衍远远的看了曲筝一眼，而后目光转向陆秋云的方向，示意谢绾，“你自己看。”
谢绾看过去，只见陆秋云整个人几乎倚在婢女的身上，膝盖不停的打颤，一副随时颓然倒地的模样。
身后的轮椅也不能坐，因为太后和陛下都站着。
谢绾沉默。
谢衍见她无话可说，抬脚离开。
*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期曲筝还听说，陆秋云搬进镇国公府了。
上一世谢衍找回陆秋云后也是直接让她搬进镇国公府，住在正屋荣在堂。
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早晚会发生的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急着等曲家的商船。
商船到的那天，她亲自去了一趟码头，接到需要的人和物后，她请吴常拿上曲府的帖子去换镇国公府的拜帖。
大夫人忙不迭找了一张拜帖给吴常，而后携二夫人、四夫人到了沈老太太的房中。
她进门先叹了一口气，“你说明明是咱家的媳妇，现在弄得客客气气的，想来府中，还要拿拜帖。”
二夫人觉得奇怪，“当初曲筝这孩子离开镇国公府态度那叫一个坚决，如今为何又突然要来府里？”
沈老夫人斜靠在引枕上，慢悠悠道，“不会是听说侯府二小姐住进荣在堂，气不过，想来宣誓主权？”
大夫人摇头，“她不是那种糊涂人。”
沈老夫人撇嘴，“你懂什么，像她这种千金大小姐，没吃过亏，受一点委屈就闹着和离，等真和离了吧，又见不得前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二夫人点头，“母亲说的不无道理，毕竟像咱们飞卿这样的夫君，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大夫人被她们说的将信将疑。
晚些时候，谢衍下值，沈老太太把他叫到寿禧堂，转告他这件事，并嘱咐道，“你接那个陆姑娘进府我们管不着，但曲筝这孩子好歹跟你夫妻一场，你们才和离没几天，她后悔呷醋也是有可能的，明日来就算言语有冲撞陆姑娘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能护短，让她下不来台。”
谢衍沉声说，“不会的。”
沈老太太以为谢衍说他不会为难曲筝，放下心来，毕竟曲筝若真的闹的凶了，再弄个人尽皆知，国公府脸面上不好看。
谢衍从寿禧堂出来，步履沉重，他虽然不知道曲筝这次来国公府所为何事，但肯定不是祖母想的那样。
那姑娘在京城铺子开的如火如荼，忙的分身乏术，哪有心思关心他府里进了什么人。
只是这个时候她为何要拜访国公府？
谢衍一路都没想到理由。
心里止不住一跳，竟隐隐希望像祖母说的那样。
翌日，曲筝带着吴常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进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走进正堂才发现，谢府里大多数人竟然都在，严阵以待，仿佛她来是一件多么令人警惕的事。
曲筝这才发觉，和离的妻子再回夫家是一件多么唐突的事。
曲筝客客气气的同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问了好，又同谢绾和谢玉点头致意后，才对着堂上的沈老夫人和谢衍福身，“冒然讨扰，还请见谅。”
沈老太太道，“怎么说曾经都是一家人，孩子你不必如此客气。”
曲筝抬头，余光都能感受到谢衍沉甸甸的目光一错不错的压在她身上。
她转目把视线对了过去，声音温温道，“请问公爷，陆姑娘是否在府上？”
没有人想到曲筝这么直接，屋里的人俱都屏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谢衍亦是一惊，瞳孔缩了又放，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竟止不住怦怦的跳，她是在介意么？
他嗓子发直，舌根僵硬，半晌才沉着嗓子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旁的谢绾有点看不懂曲筝今日的行为。
谢玉目光幽郁，下颌线不知不觉就崩出了一条锋利的弧度。
屋里人不约而同看着曲筝，都在等她的答案。
曲筝朝门外招了招手，吴常和那名老者走进来，吴常将一个半人高的木匣放在大堂正中，那名老者则站在曲筝身边。
曲筝指着木匣道，“这里面是我命人在北鄢以及海外收集到的膏药，治疗风寒风湿以及冻伤有奇效。”
她又转脸看向谢衍，道，“这些或许能治疗好陆姑娘膝盖上的伤。”
屋内哗然，这....原来她不是来挑衅陆姑娘，而是想帮助陆姑娘。
家里的几个长辈如释重负，不是来闹事就好。
谢绾叹了一口气，只有她看见了三哥哥的眼神骤然从有光变成失落，黑沉沉的，仿佛要吞噬人。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替三哥哥绝望。
三嫂是真的不会再要他了。
大夫人见谢衍僵住，也不说话，忙问曲筝，“旁边这位是？”
曲筝接着介绍，“这位是江南圣手名医，对风湿风寒颇有经验，父亲托了好多关系才把他请进京，也是帮陆姑娘看病的。”
大夫人头皮一紧，笑道，“你对陆姑娘可真上心。”
曲筝淡笑，大家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必然觉得她的行为匪夷所思，但既然陆秋云的伤和父亲有关，她有责任这样做。
如此一来，当谢衍对父亲和曲家的怨念才会轻一点。
她问谢衍，“公爷可以帮我把这些都转交给陆姑娘么？”
谢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冷道，“你跟我来，自己亲手交给她。”
说着在前面带路。
曲筝跟着他走了出去。
行至后院黑暗无人处，谢衍突然转身，凌厉的目光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RJ　20瓶；ArabianSunset　6瓶；梦幕5瓶；Leah_伊莎贝拉啦、涟温、58826823、阿福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维护◎曲筝迎着他的目光,“公爷为何突然不走了？”
谢衍让文情先带大夫去荣正堂，才转过脸，目光缓缓一垂,蛇信子般缠在她的身上,曲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谢衍目光逼紧,脚一步步向她靠近。
曲筝下意识朝后又退了两步,背抵在甬道的墙上,退无可退。
谢衍顿步，黑色的皂靴距离她脚上的绣鞋只有一只拳头的宽度,他弯下腰，手撑着墙壁,高大的身子像樊笼,密不透风的罩着她。
三九寒天,正是冬日最冷的时候，他一袭墨黛长衫，宽绣的锦带束出劲痩的腰线，一枚透绿的玉佩贴身悬挂，同色系的玉穗被寒风吹的凌乱。
他眸子邃暗,直直的盯着她，嗓音沉沉带着一丝暗哑，“曲筝筝,你是不是在故作大方？”
关心秋云的病情，费尽心思找药,不远万里的请大夫,她做的这些事——于理,他应该感谢她这么做,毕竟他也不希望秋云后半生在轮椅上度过。
于情，他心里却像灌了一壶浊酒，又苦又涩，她此次来国公府，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秋云进府呷醋，来表达不满。
谁承想，她不但没有不满，还表现出不可理喻的“贴心”。
他知道她心地善良且有爱心，但她不是圣人，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帮助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她对立的人。
其实他也知道，她在他面前故作大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她这么做的理由。
或者在他内心深处，有这样的奢望。
这样至少证明，她对他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他黯然敛眸，无声的干咽了一下嗓子，滚圆的喉结跟着缓缓滑动，想听她的答案，又怕是冷言冷语。
曲筝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最近铺子里的事太多，她没有时间细细筹划这件事，故而她今日带着药和大夫直接上门的行为多少显得有点突兀。
让谢衍误会了她的动机。
她原本打算等陆秋云的膝盖完全好了，再同他坦白父亲的无心之失，如今看来，等不到那么晚了。
她平心静气的开口道，“公爷可否把胳膊放下来，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谢衍见她整个人突然变得严肃，于是慌忙收回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之间这才拉开距离。
曲筝呼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掩唇小心的清了下嗓子，才正色道，“当初你我还未定亲前，二爷曾经找过我的父亲，暗示可以帮忙打发同你青梅竹马的陆秋云，父亲同意了，并给他一笔银子作为酬谢。”
她声音有一点难过，顿了顿才道，“所以说陆秋云膝盖上的伤，父亲是有责任的，因此我才搜寻药膏和大夫，想帮她治好。”
谢衍瞳孔阔了两圈，沉默良久，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震惊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
他们这场婚姻阳谋已经很多了，没想到还藏着阴谋。
而她早早就知道了这件阴谋，却从始至终都没和他说，一个人怀揣着这个秘密，暗暗打听秋云的情况，把她从边关接回来，又四处求医问药。
想到她小心翼翼的努力弥补父亲错误的行为，他的心竟然像被一只手抓皱了般难受。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好夫君，冷漠无情，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所以当得知曲父做了这样的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拼命弥补，而不是向他开诚布公，甚至在这一刻之前，她还不打算告诉他。
送陆秋云去边关这件事，她的父亲固然有错，最大的错误却在二伯，至于她，可以算得上无辜。
就算他之前对她再冷漠，他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怎么着她和她的父亲。
而她这一系列补救的行为，就好像以为他知道后，会对她做出多么严厉的惩罚似的。
他在她的心里到底是有多恶劣？
他声音尽量放的温软，免得再吓着她了，“这件事主错在二伯，你父亲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想你做的这些应该足够弥补他的错误了，我问过太医，秋云的膝盖还有救，等治好了，我同你一起去跟她说声抱歉，秋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一定会原谅你的。”
曲筝倏然抬头，美目睁圆，看着谢衍，“那你呢？你会原谅我的父亲么？”
他句句都是陆秋云会原谅她和父亲，却没有说自己的态度。
谢衍轻轻拧眉，“我？为什么需要我的原谅？”
曲筝懵怔，他不生气？
他怎么会不生气呢？
曲筝看着他没有一丝怨愤的面容，觉得他这一世的态度和上一世简直判若两人。
难道这就是主动承认和被动发现之间的区别？
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差距，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上一世陆秋云在边关待了五年，而且曲家没有任何补救措施。
曲筝心有余悸，幸亏她选择药膏和大夫到京才和谢衍坦白。
结果比想象中好太多，她心里猛然一松。
谢衍见她双颊晕了两坨薄红，瞬间忘记了心里的那点意难平，在前面带路道，“走吧。”
曲筝跟上他的脚步。
这是重生之后曲筝第一次进荣正堂，但谢衍没让她从正门入，而是从望北书斋绕进去。
进了院子，径直来到西厢房。
曲筝无意间瞄了一眼，三间正房和东厢房都紧紧锁着，感觉里面乌沉沉的，没有正屋该有的轩宇。
石大夫和文情候在廊下等着。
谢衍和曲筝约定过，等陆秋云膝盖恢复了再告诉她二伯和曲父的事，届时她会好接受些。
曲筝原本就是这样打算，欣然同意。
走到门前，谢衍示意文情敲门，文情刚扣了两下，门扇咯吱一声从里面打开，陆秋云穿着轻薄的纱衣，出现在门口。
她用一根青玉簪在头顶简单的挽了个发髻，大半秀发如瀑披在身后，面若春花，眼横清波，慵懒明艳的样子，曲筝一个女子都移不开眼。
陆秋云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在看到曲筝后突然一收，怔了怔，才疑惑的看着谢衍，“你们怎么会一起来？”
谢衍侧身，让曲筝整个人出现在陆秋云面前，而后介绍，“听说你膝盖冻伤，她特地让熟识的大夫来给你诊治。”
陆秋云看起来并不想领情，“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曲姑娘？”
谢衍接话，“这个你不用担心，她一向热心助人，听你膝盖有伤就赶紧让石大夫过来，至于药膏，曲家正好有，拿几瓶过来，也算是举手之劳。”
曲筝没有谢衍镇定自若的能力，只跟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陆秋云目光轻闪，淡淡笑道，“那就快快进来吧。”
说着侧身站到门边。
等人都走进去了，她嘴角的笑意突然消失，黑眸射出两道冷光。
她知道，谢衍在说谎。
他平时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只有想遮掩什么的时候，话才会多，而且他心里越在意废话越多。
这几乎是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见他废话最多的一次了。
他想遮掩什么？
还有这个曲大小姐，她们之前没有任何交情，平白无故为何帮她治病？
再爱助人为乐也帮不到她身上吧？
况且这位曲大小姐也是疑点重重，她当初费尽心思嫁给谢衍，现在为何又和离？更何况还是她主动。
陆秋云千百种心思萦绕心头，手里的两扇门迟迟没有关上。
“秋云。”谢衍喊她，“石大夫已经准备好了。”
陆秋云这才回神，快速掩上门，淡然的走过去坐下。
石大夫为陆秋云把完脉后，起身对谢衍和曲筝道，“膝盖上的湿寒虽顽固，好在这位姑娘的是新伤，只要好好配合治疗，开了春就能出去踏青了。”
曲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谢衍看着她也忍不住弯唇，这姑娘自进镇国公府就一脸严肃，身上担着千斤重担似的，如今见她白肤粉腮，笑意嫣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声音也温柔几许，“这下放心了吧。”
曲筝抿唇，轻轻的“嗯”了一声。
谢衍感觉自己也跟着她心里一松。
见石大夫开的药方有每日三次的针灸，曲筝于是拜托谢衍在府里给石大夫找个歇息的地方，否则每日往返两府之间，太折腾。
谢衍答应。
安排妥一切，曲筝告辞，谢衍也跟着出了门。
陆秋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双远去的背影，心上仿佛在剜刀子。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谢衍不惜撒谎都要维护的，正是他的前妻，曲筝。
谢衍一直把曲筝送到前院，正堂里长辈们都散去了，谢绾和谢玉还在等着。
三人一起把她送到正门外。
上马车前，曲筝朝他们挥手告别，“快进去吧。”
谢绾也同样挥手，“曲大小姐慢走。”
曲筝第一次听谢绾这样唤她，怔愣了一瞬，而后笑着嗔她，“不许这么叫我，多生分啊，叫我曲筝或者阿筝都行。”
“阿筝。”谢玉在心里默默唤了一声，眼里几无可察的落了几星笑意，原来这就是她的闺名。
谢绾嗳了一声，笑盈盈道，“阿筝慢走。”
谢玉一揖，“曲姑娘慢走。”谢绾嘱咐过他的，以后不许再叫三嫂了。
谢玉是男子，曲筝没有纠正她。
谢衍站在二人身后，神情凝肃，等看着曲家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进府。
谢绾腿长脚大，几步就追上了先进府的谢绾，经过她身边时，突然问了一句，“为何不叫三嫂了？”
谢绾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问，“陆秋云都住进你的荣在堂了，她有问一句么？有生气么？”
谢衍摇了摇头，解释，“那是因为...”谢绾打断他，“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另一个女子住到你的正屋，人家根本不在乎，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这三嫂我叫不出口！”说完，谢绾径直离开。
谢衍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向不怕冷的他，整个身子仿佛被一股凉风贯穿。
作者有话说：话先撂这，明早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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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缘由◎沈泽是三日后才知道曲筝去了镇国公府。
曲府茶室,谈完铺子近日的安排，三叔公出去后，屋内只剩曲筝和沈泽二人。
沈泽浅饮了一口茶水,头也没抬,淡声道,“你去镇国公府找他了？”
曲筝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沈泽口中的“他”是谁,这件事她没有告诉沈泽,一来他为了店铺开张的事忙的没有黑夜白天,两人没时间坐下来闲谈，二来她知道沈泽不喜她再和国公府的人来往,也怕他生气。
见他知道了，曲筝先道歉,“对不起表哥,这件事没第一时间告诉你,但我去国公府并不是去找他。”
接着就把带石大夫去给陆秋云治病的事告诉了沈泽。
沈泽心里还是失落，脸上却温温笑了出来，“以后再有这种事，让我陪你去。”
一想到她单独见谢衍，他就心揪。
曲筝看着沈泽疲倦的脸,心里感动，他为了曲家的营生宵衣旰食，不畏辛劳,还要操心她的私事，“表哥放心,我以后不会去见他了。”
沈泽面色稍霁。
沈泽去铺子后,曲筝又留在茶室盘了会库存,绣杏走进来道,“石大夫来了。”
他来的正好，曲筝原本打算这两日派吴常去问他陆秋云的病情。
石大夫坐下后，曲筝立刻让绣杏给他端了一杯他最爱的江南君眉茶。
石大夫却看都没看那茶碗一眼，只顾坐着生气，“老夫行医多年，就没见过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病人。”
曲筝心里一惊，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石大夫哼了一声，“那陆姑娘表面顺从，该施针施针，该喝药喝药，从不违拗一个字，可是今日老夫给她把脉，她的病情竟然没有一丝好转。”
石大夫素有“回春圣手”的称号，被他治好风湿骨痛的人，不知凡几。
陆秋云这点新伤请他来，甚至可以说是杀鸡用宰牛刀了。
曲筝问，“依石大夫之见，问题出在哪里？”
石大夫面露不屑，“她那点小把戏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一般人只要服下我开的药方，药性每日作用到哪里，我摸脉就能知道，可是她一连喝了三日，脉像中竟然看不到药性，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石大夫气的用手指扣了几下桌面，“说明老夫辛辛苦苦盯着药童熬的药，她一口没喝！”
曲筝瞳孔一缩，陆秋云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还有什么比站起来走路更重要？
曲筝怔愣半晌，也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末了也只能好言劝慰石大夫，让他继续之前的治疗，再观察几日。
不管陆秋云存什么心思，曲家只要尽人事，做到问心无愧即可。
一连两日，石大夫那边给曲筝的回话，都是陆秋云没喝药。
曲筝坐在海鲜酒楼二楼临窗的桌子上，思索还有没有必要让石大夫给陆秋云继续治下去。
他们这个海鲜酒楼最终选址在金麟大街，这条街道在春熙街的背后，虽没有春熙街人流多，胜在街道宽敞，又位于城市的中轴线上，官员上朝、贵妇出行大多选择走这条道。
酒楼内部装潢已全部完成，等牌匾挂上，就可以开门迎客了。
曲筝还没里出头绪，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得得得声，她推开窗牖，见一群人驰马在路上飞奔，那领头的身披银甲，一手持缰，一手打马，像在沙场征战。
她问站在一旁二掌柜，“这人是谁，怎敢白日当街纵马急驰？”
钱掌柜是京城人，对本地的人和事洞若观火，他笑眯眯同曲筝解释，“这是咱们北鄢最年轻的小将军，萧国舅的嫡次子萧景行，自小被送进军营历练，十三岁就上战场杀敌了，这些年一直镇守西关，这几日才回京述职。”
说完，钱掌柜又补充，“少年将军，气盛一些，也是有的。”
旁边负责酒楼文书的喻秀才不服气，“若不是当年长公主去世后，先祖皇帝传下来的兵书被那些所谓的平叛军闯进镇国公府焚毁殆尽，长公主亲自训练的王师岂会被强压着出不了头，任由萧家军气势滔天，任行妄为！”
钱掌柜瞪了喻秀才一眼，“你啊，什么时候改了指点江山的毛病，什么时候就能中第了。”
喻秀才涨红了脸，“我一个读书人，学不来您那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
他们后面吵了什么，曲筝没有听见，方才那番话倒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只听谢绾说过当年大伯二伯给平叛军开门，让他们长驱直入，烧杀抢夺了长公主和谢将军的旧物，没想到还毁了先祖皇帝的兵书。
先祖皇帝在北鄢百姓心中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当年带着一支边关军，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打进京城，结束了前朝的暴.政，建立北鄢。
先祖皇帝用兵如神，以少胜多的战绩不胜枚举，晚年他专门组建了一支王师，把自己全部的用兵经验编册成书，同玉玺一起传给下一任皇帝。
一代一代，这本兵书和王师护佑着北鄢皇权永固。
后来，顺安帝登基，传下来的却只有玉玺，没有兵书，王师也在长公主去世后元气大伤，萧家军顺势突起。
这两年西域诸国试探的小动作不断，人们不禁又想起那本消失的兵书。
曲筝朝窗外看了一眼，萧家军已经远去，成了一个黑点，如果先祖皇帝的兵书还在，他们也不敢这么嚣张了吧。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酒楼也忙碌起来，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酒楼的牌匾终于制好，三叔公在门外指挥着挂上去。
挂好后又在牌匾上蒙了一张大红的绸布，喻秀才说后天是良辰吉日，宜开市。
曲筝点头，“酒楼后日开张。”
喻秀才在幡旗上写下开张日期，交给一个小厮去挂上，让来往的人都能看到。
为了让幡旗更显眼，那小厮将其挂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再从二楼伸出去。
谁知固定竹竿的时候，他一个不小心，竹竿跌落。
只听“铮”的一声敲击金属的声音，那小厮回头，见竹竿不偏不倚砸到萧将军的甲胄，他脚下一软，差点没从梯子上摔下来。
曲筝听到吵闹声的时候，挂旗的小厮已经被踹倒在地，不停的磕头求饶。
她拨开人群走过来，见萧景行已经下马，大喇喇的坐在“人凳”上，慢慢抚摸手中的鞭子，眉眼锋利。
他一旁的随从朝小厮啐了一口，厉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哪里配得我们将军的原谅？叫你们东家出来吃我们将军两鞭子还差不多。”
话音一落，钱掌柜忙笑呵呵的朝萧景行走去，还没走到身边，就被他挥鞭逼了回去，少年嗓音傲慢，“谁都不行，必须叫你们东家出来。”
正值朝臣下值的时间，很快酒楼前就围满了人，曲筝对绣杏耳语了几句，抬脚走到萧景行面前。
淡淡一笑，“我就是东家。”
萧景行眼也不抬，缓缓起身，激起一阵银甲片细碎的撞击声，只是拿鞭的手刚刚举起就顿住半空。
他这才看见，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一个女子，玉姿琼颜，声音温婉。
还没等他缓过神，掌心突然一阵火辣，手里的皮鞭被人抽走，抬眼，就见辅国公谢衍手拿他的鞭子，挡在了那女子面前，整个人凛如霜雪。
“萧景行，你想做什么？”他一字一顿，上位者的威压甚至比方才上朝时更甚。
萧景行蹙眉，“难道说，她就是击鼓鸣冤同你和离的妻子？”
谢衍面色一阴。
萧景行哈哈大笑了两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瞥目过来，“我在西境边关就听闻谢大人被妻子无情抛弃，当时还不敢置信，现在看起来——”他看了一眼曲筝，眼梢一挑，“倒是情有可原了。”
说完一拉缰绳，转身离去。
才走出两步，腹部突然一紧，他低头，见被谢衍夺去的那条长鞭，此刻像毒蛇一样在他腰上紧紧饶了两圈，隔着铁甲，他都能感受到骨肉被勒断的威胁，而长鞭的另一头还握着谢衍手中。
他目眦，转脸。
谢衍冷冷一笑，松开手，紧绷如弓弦的鞭尾裂空回弹，嘭的一声甩在马腹上。
那匹马嗷呜一声，冲进萧家军马群，搅了个人仰马翻，萧景行手紧握缰绳勒出了血，才堪堪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
近日深受其扰的沿路百姓、商贩等，有人带头鼓起了掌，还伴着喝好声。
一行人灰溜溜的走了。
绣杏正好带着酒楼里的小厮抬了两筐试吃的鱼脯、虾干出来，曲筝一时竟忘了身边的谢衍，趁着人多，带着铺子里的人将筐里的东西分给大家。
“酒楼后日开张，欢迎惠顾。”
分到一半，沈泽正好办事回来，见曲筝在外面，疾步走过来，先将自己的貂皮暖手套给她，声音带着一点点的责备，“这样的小事，交给伙计去做就行，哪用你出来受罪，快回去，剩下这些交给我。”
曲筝冲他灿然一笑，“辛苦表哥。”
若在平日，她自不会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今日是见店里的小厮被人打了，才跟着大家一起鼓舞士气。
有沈泽在她就放心了。
曲筝袖着手往回走，脚刚踏进屋子，就见谢衍坐在里面。
她轻轻的走过去，问，“公爷怎么还在这里。”
谢衍狭长的凤眸睇了她一眼，嗓音沁凉沁凉的，“你好像还没有同我道谢。”
曲筝哑然，她好像是忘了，于是有礼有节的一福身子，温温道，“谢公爷出手相救。”
怕他不满又从柜台裹了包鱼干递过去。
谢衍接过那包鱼干，意态闲闲的放在手里掂了掂。
沈泽进门，正好看到这一幕，血气瞬间涌到脖颈。
他一个外姓人能在曲家站稳脚跟，得到曲老爷的重用，这么多年凭的就是谨慎自持，这一刻，他却怎么都压不住心中的翻涌。
曲筝余光看见沈泽进来，转过了身，隐隐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敏感如谢衍自然也感觉到了，面不改色的端起了桌上的茶碗。
沈泽径直走过去，手朝外一伸，不客气道，“小店还未开业，谢大人请回。”
谢衍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碗，起身，把那包鱼干还到曲筝手里，垂头，低语，“一包鱼干就想打发我？”
曲筝知道谢衍较真起来，不是好打发的人，无奈问，“公爷想怎样？”
谢衍声音淡淡，“听说贵酒楼后日开张。”
曲筝接过鱼干，干脆道，“那日我给公爷留个雅间。”
怎么说他今日也算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否则还不知道萧景行要闹到什么时候呢。
沈泽在一旁却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道，“谢大人，非得我提醒么？您和舍妹已经和离，还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住在府中，您这样的身份，还出现在她面前纠缠，实在有失体面！”
谢衍闻言，面色突变，没理沈泽的冷嘲热讽，转眼去见曲筝，见她垂着目，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他有心同她讲陆秋云的事，只是她表现的一点也不关心，他不知如何开口，再加上那日谢绾又在他心上剜了一刀，他更开不了口。
如今沈泽既然重新划拉开这道伤口，他索性今日就同她把话说开。
“文情。”他对外喊了一声，“请带沈公子出去。”
沈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文情带了出去。
曲筝面色微愠，只是还没开口，却听谢衍先道，“你嫁进国公府五个月，却从没问过我，为何不让你住荣正堂。”
“其实不是不想让你住，而是荣正堂住不了人。”
他面色沉肃，第一次很想解释好一件事，“荣正堂是当年父亲母亲住的地方，我八岁那年，一群人冲进来，翻箱倒柜，除了贵重的金玉器物，他们还要找先祖黄帝的兵书，我站在屋中怀里紧揣着兵书，心里只有母亲临行前对我说的那句话，如果保护不住兵书，就毁了它。”
见他顿住半晌，曲筝忍不住问，“后来呢？”
谢衍苦笑，“后来我见他们刨地三尺，搜了两天两夜还不离去，就知道他们若见不到兵书，是不会放过荣正堂的，于是在夜里趁他们睡着，偷偷把兵书一页一页拓印在博古架后的墙面上，第二日又当众把那本书一片一片撕下，塞进嘴里，嚼碎了咽进腹中，他们才撤兵。”
“为了保存墙上的字迹，荣正堂三间正屋至今还保持着十年前被毁坏的模样，没有修葺。”
曲筝眼睛不由的睁大，声音微颤，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当时吃了整整一本书？”
谢衍喉头闷出一丝讪笑，摇摇头，“刚吃过一半，那些人就吓坏了，连滚带爬的离开荣正堂。”
他从回忆中抽离，掩住眼里的痛苦，认认真真的盯着曲筝，道，“小时候母亲让我抄兵书，我懒，都是秋云替我抄，所以书中大部分内容她都有记忆，再结合剩的残书以及墙上斑驳的字迹，是有机会复原那本兵书的。”
“秋云腿不好，每日往来行动不便，我才命人把荣在堂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我接她进府，只为复原兵书，没有其他念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吴言侬唔5瓶；催更狂魔你怕不怕3瓶；疏白、24616880、阿福、小大的一只碗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铁树开花？◎谢衍说完,抬眼才发现不知何时，曲筝已泛红了眼眶，眸子水盈盈的像蓄了两弯春水。
噗通、噗通,他清晰的听到自己乱了的心跳声。
习惯了她对自己的无动于衷,这一刻的动容,是那么珍贵。
他向前靠了半步,曲指拭去她刚从眼窝滴下来的一颗泪珠,“我说了这么多,所以你可以理解秋云为何住在荣在堂么？”
指尖的泪水带着一点她的体温，洇进他的皮肤,融入血肉。
男人的手掌因为长年舞刀练箭，带着一层薄茧,手背却细白光滑,曲筝还沉浸谢衍所描述的那段黑暗过往中,脸上突然被软软一刮，待她回神，才发现是谢衍用指背帮她擦眼泪。
她被烫了般往后退了两步，眼眶里的泪水顷刻就逼了回去。
她是哭了，为他八岁时的遭遇而难过。
但也仅仅是为当年那个孤独而勇敢的小少年,双亲离世、亲族背叛、家园被毁，小小的身躯得有多大的能量才能负重前行。
虽然她现在知道，他让陆秋云住荣在堂是为了复原兵书,不是....至少第一目的不是让她当镇国公府的正头夫人。
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如果她不是重生，没有前世的记忆,或许这时她会问,他一直爱着的人是不是陆秋云？
如今,他们已经和离了,他以前爱着谁，以后会爱谁，都跟她没有关系。
“公爷。”她直直看入他的眼睛，郑重其事道，“还是要感谢你费心同我说了这些话，但我已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屋子里住什么人，不必告诉我。”
谢衍心沉沉一落，如坠冰窟，刚才是他误解了么？
他目光紧锁着她，仿佛拼命想从那双眼睛中找到方才那一丝柔情。
刚才明明就有的。
现在却没有了，她眼中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抗拒和疏离。
眼底冲了丝丝血红，他嗓音沉哑着，“曲筝筝，太晚了是么，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是么？”
曲筝长睫垂了垂，回答的很平静，“不是晚不晚的问题，是我和公爷从一开始就错了。”
谢衍从屋内走出来的时候，文情正在看着沈泽，若不是认识衣服，他完全看不出来眼前的人是公爷。
公爷一向腰杆笔直，不怒自带威仪，此刻从后面看却略显狼狈。
他慌忙放了沈泽，赶紧追上去，在公爷到之前撩开了马车的车帘。
谢衍却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朝前走。
文情撂下车帘，又跟了上去。
跟着公爷走了一路，文情的脚步不知不觉也跟着沉重起来。
他一向踮起脚都看不到髻顶的公爷，此刻垂着头，削直的宽肩微微佝偻着，浩然的气势全无，就好像一身的傲骨都折了。
主仆二人就这样，没有坐车，一直走回了镇国公府。
*
谢衍回到望北书斋的时候，天色已黑。还没等他走进屋子，文童迎出来道，“公爷，陆姑娘说今日修复兵书时，有一句她拿不定主意，需要同您商议。”
谢衍虽然不知道兵书的内容，但他熟识各路兵法，那些陆秋云拼凑不起来的内容，他略一指点就通了。
略一踌躇，他淡淡道，“走吧。”
一声“走吧”，文童就知道公爷今日兴致不高。
以前文童经常见公爷对着那部残缺的兵书发呆，公爷是愧疚没有守护住母亲交给他的兵书，这么多年，他从未放弃过复原兵书的念头。
那日接陆姑娘进府，公爷嘴上不说，眼角眉梢都是欣慰，只要陆姑娘有请，他都会赶过去，从未像今日这般迟疑。
文童趁着去拿灯笼的时间，问文情，“公爷怎么了？”
文情没有理他。
文童白了他一眼，左右也习惯这家伙的冷漠无言了，取上灯笼后嘴努努荣在堂的方向，问，“你去还是我去？”
文情转身走了，“你去。”
文童嘁了一声，“我去就我去。”
谢衍和文童从后院进了荣在堂，本打算直接去修书所在的正屋，陆秋云身边的婢女绿衣却早早候在门口，道，“我们姑娘回厢房用晚膳也带着兵书，以便随时斟酌里面的内容，如今还没来得及回正屋，故而请公爷去厢房商讨。”
谢衍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西厢房，走过去，进了明厅后站住，道，“你进去对秋云说，我在这里等她一会去正屋。”
厢房是陆秋云平日歇息的地方，他不想久留。
绿衣愣了一下，只好进去禀告自家姑娘。
谢衍靠窗而站，看着漆黑的夜幕，不明白曲筝明明一点都不在乎秋云住荣在堂，为何自己突然想要避嫌。
其实她今日那句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们之所以会分开，跟成亲后他对她的疏忽无关，跟谢家人的贪婪无关，跟陆秋云的存在也无关。
而是一开始就错了。
在她眼里，他们的相遇就是错误。
根本没有给他们这段关系纠偏查错的机会。
故而他解释秋云进府的那一箩筐话，于她就是浪费时间听了一场废话。
他从未这样深深的无力过。
他这一生，所有的挫败感都来自于她。
心里像灌了一杯苦茶，鼻尖都萦绕着苦涩的气息。
只是这感觉太真实，他不经意低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两盆几乎和他同高的绿植旁边。
那股苦涩的味道，似乎来自它们。
这种绿植他的书房也有，并不散发苦味，而且这两棵植物叶子明显泛黄，没有望北书斋的绿。
他从盆中捏了些土放在鼻下闻，里面有浓浓的中药味。
他眉头轻拧。
“飞卿。”片刻之后，陆秋云一身软纱薄衣飘飘坠地，怀抱着兵书，脚步蹒跚的走出来，“我在里面耽搁了些时间，让你久等了。”
谢衍黑瞳上抬，看了她一眼，“不久。”
“那...”她水眸含笑，“我们现在去正屋？”
“不用了。”谢衍从靠门的位置走进来，在堂中坐下，“兵书的事等会再说。”
陆秋云皮下淡淡一红，垂睫掩住内里的欣喜，扶着婢女的手落座在谢衍身边，“好。”
谢衍仿佛是随口一问，“今日服药了么？”
陆秋云眼睛轻轻的眨了眨，浅声，“有点苦，但我都服了。”
谢衍不露声色的睇了她一眼，点头，“膝盖现在怎么样？”
这还是谢衍第一次关心她的病情，陆秋云喉头涌上一丝暖意，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避开，“时好时坏。”
谢衍幽邃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伸手，若无其事道，“兵书拿来，让我看看，哪句话有异议。”
陆秋云忙避着眼，把手里的兵书递过去。
......从荣在堂出来，谢衍去了石大夫住的屋子，把白绢包着的一包土放在他面前，问，“闻闻，是不是你开的药？”
石大夫打开闻了闻，肯定，“是老夫的药方。”
谢衍眉头皱起，犹疑，“难道她倒药？”
“公爷猜的没错，老夫开的药，陆姑娘一口没喝。”石大夫愤慨，“我自己配的药，病人有没有喝，喝了多少，我一把脉就知道了。”
谢衍目光慢慢变得锋利，问一旁的文童，“她每日在府中可有什么异常？”
文童想了想，“陆姑娘修兵书可上心了，每日就是待在荣在堂，哪都不去的。”
“哦。”文童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让我和公爷说一声，她后日出府一趟。”
后日？
听到这个日子谢衍心里下意识一暖，总觉得有一件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办。
片刻之后，他记起来，后日曲家酒楼开业。
秋云出府和曲家酒楼开业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
转眼就到了曲家酒楼开业的日子。
一早吴常就来见曲筝，道，“流言自昨日起就消失了，今日也没人再传。”
曲筝舒了一口气。
前日晚间，京城的茶楼酒肆突然有传言说，当年曲父为了让女儿嫁进镇国公府，买通胡人的商队将陆秋云送到西北边关，生生拆散了一对青梅竹马才让女儿进了谢家的门。
听了此传言的人无不骂无奸不商。
曲筝听到后心知坏了。
商人手里银子多，但地位低，这就注定了商人会成为最佳的仇富对象。
一旦被抓住把柄，一人一个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曲家酒楼开业在即，突然出现这种传言，对酒楼开局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最难的是，这件事曲家还真没办法解释。
一旦解释，没人会在意父亲只是被诱导，曲家还做了补救行为，他们只会揪住一点错误不断放大，直到流言发酵到危言耸听的地步。
也不知是谁这这个时候散播流言？简直是专门坑曲家的生意。
好在流言昨天午后就消停了。
曲筝敲了敲沈泽的门，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沈泽听了，温温一笑，“很好。”
他虽然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曲筝知道，谢衍那日来酒楼的事，他心里始终难以释怀。
他只是帮她说句话，就被谢衍叫人点了穴拦在外面，任谁都受不了这份屈辱。
她替谢衍同沈泽道歉，可是她越道歉，他面色越阴，最后吓的她都不敢说话了。
他这是在恨她不争气，明明已经和离了，却还是和谢衍牵缠不清，虽然这并不是出自她的本意。
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默然片刻，曲筝突然抬睫，看着沈泽的眼睛道，“我听清乐公主说，顺安帝最近迷上炼丹，炼丹是个无底洞，虽然他有国库，用银子也不能随心所欲，不出半年就会感到手头吃紧，不好拿钱。”
沈泽疑惑，“说这个做什么？”
曲筝恳切道，“表哥，你我全力以赴，把曲家酒楼和其他铺子做成京城最挣钱的营生，然后献给陛下，并答应回江南继续给他供原料，顺安帝为了得到源源不断的银子，肯定巴不得我们赶紧走。”
沈泽眼睛一亮，“你真的想离开京城？”
曲筝点头，“我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离开京城，回江南。”
沈泽僵硬的表情终于舒展，想了想又皱眉，“如此岂不是太便宜皇帝了。”
这一点曲筝倒想的很开，“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们用点小钱换取自由也算划算，再者顺安帝炼丹耗资巨大，一旦国库亏空，他搜刮的还是老百姓，咱们的辛苦就算行善积德了。”
沈泽脸上露出笑意，“好，阿筝，我们一起努力，尽快回江南。”
见沈泽振作起来，曲筝心头一松。
吉时一到，在一阵锣鼓喧天中，曲家酒楼开门迎客。
因着前期宣传到位，再加上只此一家，酒楼第一日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雅间大堂坐的满满当当，就这样人还在源源不断的来。
好在三叔公和沈泽都有丰富的经验，人虽比想象中多，也安排合理，调度有序。
就是位置不够，过道里已经排起了队。
三叔公几次过来问曲筝，“二楼上东间的客人来不来了？这么多人没地方坐，他这白占最好的雅间一上午了。”
“再等等。”曲筝劝走三叔公，朝门外看了一眼，谢衍今日为何没来？
这一日曲家酒楼人来人往，热火朝天，只是上东间一直到打烊都是空着，谢衍没来。
三叔公可惜浪费了一个雅间，曲筝倒没觉得后悔，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至于来不来，就是谢衍的事了。
为了犒赏众人，曲筝让人去同福楼买了熟肉和小菜，又提了几坛好酒，在大堂庆功。
入座后曲筝才发现吴常不在，好像这两日都很少见到他。
他不是躲懒的人，这两日曲家最忙，他怎会缺席，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曲筝心里惴惴。
众人吃饱喝好，领了赏钱，就散了。
曲筝回到曲府，准备睡了，吴常才来求见。
曲筝刚进来明厅，吴常径直单膝跪下，道，“启禀大小姐，陆姑娘被公爷送回靖远侯府了。”
曲筝一愣，“谢衍不让她修兵书了？”
她边说边虚扶吴常起身，他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不在曲府这两日也没闲着。
吴常站起来，倦声回道，“她做了一件令公爷无法原谅的事，公爷宁肯不修兵书，也要赶她走。”
曲筝好奇，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修兵书明显都是谢衍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件事，陆秋云能做什么事，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吴常问，“大小姐还记得前日关于曲老爷和陆姑娘的流言么？公爷听到后，找了我，让我给谢二爷带了一封信，谢二爷看到信后，吓的浑身打颤，什么都交代了。”
“他说陆秋云就是个疯子，她去边关其实是自导自演，是她买通谢二爷给曲老爷设套，而边关是她自己要去的。”
曲筝刚端起的茶碗险些翻倒，惊讶，“这怎么可能？”
吴常重重点头，“她给谢二爷的酬金正是长公主当年赏给她父亲的一柄长公主专有玉如意，已经被公爷从赌坊赎出来了，刚开始陆秋云还不承认自己的罪行，看到那枚玉如意终于松口了。”
曲筝不懂，如果说陆秋云为了栽赃嫁祸父亲，那她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要知道上一世她在边关可足足待了五年。
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隐情。
不过若说效果，她那五年也值了，毕竟曲家最后也家破人亡了。
曲筝没想到自己一个两世之人，竟然被陆秋云愚弄，竟还对她心存愧疚，千里迢迢找药和大夫为她治病。
谁知道她姣美的外貌下内心竟如此狠毒，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到底对谢衍是什么样的爱意，才会做出如此疯狂地举动。
她一直以为上一世自己就够飞蛾扑火了，没想到还有一个。
女子把自己所有都寄托在男子身上，就是这样的下场。
曲筝一点都不同情她。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还是有点疑惑，“谢衍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就不让她修兵书了吧？”
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觉得谢衍这决定有点草率，他总不至于为了给前岳父伸冤，把修书这么大的事都停了吧。
这也不符合他的个性，他为达目的，一向不介意与狼共舞的。
吴常闻言，叹了口气，公爷自从长公主去世后，自我封闭十年，根本不会表达感情。
后来，他试着改变，虽然笨拙、虽然缓慢，但至少有进步。
如今，反倒是面前这位曲大小姐开始封闭自我，不肯相信公爷为她做了这一切。
吴常替公爷发愁，很想使点劲帮他，“陆秋云被赶回去，自然不止这一件事，公爷还发现她不仅倒了石大夫的药，还到处散播流言，说曲家是奸商，甚至还花钱找了一群散汉准备去曲家酒楼闹事。”
曲筝心里一咯噔，迟疑道，“那些流言和散汉...”吴常回答的干脆，“公爷都提前替您解决了。”
曲筝愣了好大一会子神。
*
韶华书院。
宫北先生在炕桌摆了凉碟小菜，一壶酒，两个酒盏，呵呵笑了两声，“不过几个月没见，你的变化可真大，都能陪为师喝两杯了。”
谢衍斟酒，先敬了老师一杯。
凉液入口，喉结一滚，落入腹中，火辣辣的烧起来。
他凤目半阖，眼尾一点潋滟波光，“以前认为的那些永远不可能改变的事，原来变起来不过是一念之间。”
宫北先生掀起眼皮觑他一眼，拿过酒壶继续倒酒，“你是指兵书？”
谢衍垂眸，“是，也不全是。”
宫北先生一生育人无数，得出一个真理：当一棵铁树开始说一些似是而非，让人头脑发昏的话，就证明他要开花了。
他问他，“那兵书呢，真的不修了？”
谢衍点头，“我修兵书，并不是为了兴复王师，也不是稳定朝堂，我只是不想让母亲觉得，先祖皇帝的兵书到她手里后没传下去。但母亲一向光明磊落，嫉恶如仇，一本沾满诡计和欺骗的兵书，她一定看不上眼。”
宫北先生知道，一个人若打定主意做一件事，必然能给自己找很多的理由，他端起酒杯同谢衍碰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啊，什么时候敢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就不用来找老夫喝闷酒了。”
谢衍端酒的手一僵，抬眸看着老师。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许诺的时候气势如猛牛，码字的时候吭哧如老狗留评道歉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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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承认◎寅时,谢衍从黑暗中醒来，头有点儿疼，昨夜在老师家里贪喝了两杯酒。
净了齿,而后用打湿的棉巾擦了几把脸,他走到寝室。
一股鲜香扑鼻而入,灌进空空的腹中,食欲和头脑一起清醒。
文童见公爷走出来,一溜小跑过去拉开椅子,笑的见牙不见眼，“早膳准备好了,公爷快请。”
谢衍坐下，才发现今日早膳同往日不同,都是他没见过的菜色,眉头忍不住一拧。
饭菜闻着虽香,可他从不需要口腹之欲来满足味蕾。
文童见公爷变脸，赶忙解释，“这些都是新鲜的海产，蒸煮即食，没有过度烹饪,香味都来自食材本身。”
谢衍闻言，先尝了一筷箸海蟹肉，口感弹滑,自带鲜甜。
他又夹了第二筷。
文童松了一口气，继续介绍,“这些虾蟹都产自深海,不仅肉质好,营养高,还特别干净。”
谢衍睃了他一眼，“这些话，谁教你说的？”
文童嘿嘿一笑，“是少夫...哦，不对，是曲家大小姐，她带人去码头提货，顺道送给公爷一篮子海鲜，我听绣杏说，给咱们的，都是曲大小姐细细挑出来最好的呢。”
谢衍紧蹙不展，以前这个时辰，她可睡得正香，平白无故的为何起那么早给他送海鲜？
早膳后，谢衍先在望北书斋练拳、看书，一个时辰后准时穿上公服，准备去宫里。
走到前院，见大伯母、二伯母站在院中，仿佛专门在等他。
走近了，大伯母迎上来道，“飞卿，过几日是母亲的六十岁寿辰，怎么摆宴，老太太让我们来问问你的意见。”
谢衍目光一沉。
大夫人心虚，脸色跟着一白，她知道谢衍刚升任辅国公，禁止府中大摆宴席，给那些想巴结他的人机会。
但国公府落魄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一飞冲天，老太太想扬眉吐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看谢衍这表情，老太太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她刚要作罢，却又听谢衍道，“那就在府中摆几桌，只邀请族人和常走动的亲戚，也不必厨房麻烦，菜品直接在曲家海鲜楼定，走我的账。”
大夫人和二夫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喜出望外，这几日就听人说曲家海鲜楼卖的都是稀罕物，她们早想品鲜了。
曲筝接到镇国公府的宴单后，瞬间打开了思路，客人不仅可以来店里吃，他们还可以上门做，一场宴席的收入能顶几日的营业额。
当下她就和几个掌柜商议上门办私宴的服务，大家都觉得可行。
为了第一单就打出名声，曲筝优选食材、精心配搭、巧妙摆盘，终于定制了一桌色香味俱佳的盛宴。
沈老夫人生辰那天，曲筝不放心，备了一份礼物，亲自跟去了后厨。
镇国公府虽说只请了族人和亲戚，还是有很多不请自来的人，把镇国公府挤的满满当当。
幸好曲筝预估准确，比原定多准备了一倍的食材，宴上才没出现不够吃的现象。
大夫人一边回味着口腔里的美味，一边看着空空如也的宴桌，心有余悸，她在京城多少年没见过真心实意吃东西的宴席了，今天来的人胃口真好。
幸亏这顿宴走飞卿的私账，否则中公不得被这一下子掏个精光。
沈老夫人今日格外的高兴，宾客和气，食物鲜美，这场寿宴给她挣足了面子。
谢衍刚从宫里回来，她就拉着孙子的手，连连赞好，差点都要热泪盈眶了。
谢衍见祖母开心，竟也心里一暖，纵然她有自私虚荣的缺点，毕竟是他的祖母，镇国公府风雨飘摇那十年，是她撑住了这个家。
谢衍拿出一柄玉如意递了过去。
谢老夫人接过来，爱不释手，逢人就道，“这可是宫里面的东西。”
正是散宴的时候，谢衍陪着祖母送客，几番客套热络后，客人全部离开，喧嚣的镇国公府终于平静下来。
曲筝这才从后厨出来，同大家见了面，并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把玉梳送给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很是意外，一叠声道，“好孩子。”
送完礼曲筝又脚不沾地的离开，指挥店里的伙计收拾碗盘、家什，准备打道回府。
沈老夫人爱惜的摸了摸手里的玉梳，一抬眼，却见身边一直没出声的孙子，目光追随着那姑娘离去的背影，一错不错的。
她沈老夫人惋叹了一声，拍拍谢衍的背，“你还没吃过曲家的海鲜吧，暖阁给你留了一桌，快进去尝尝。”
谢衍回眼，慢慢垂睫，他尝过的，这几日每天都有。
谢衍进到暖阁，看着那一桌子精致的食物，没有一点胃口。
片刻，门扉从外面轻轻敲了敲，大伯母的声音传进来，“飞卿，你出来一下。”
谢衍走过去开门，只见大伯母递过来一沓银票，满脸的不敢置信，“曲筝听说今日宴席你付银子，居然把银票退回来，让我还给你。”
谢衍眉头沉沉的压下来，接过银票，阔步走了出去。
曲筝这边收拾妥当后，领着酒楼的伙计撤出镇国公府。
她站在西门的台阶上，看着跟着来的人一个不落的从侧门出去，进入马车，才松了一口气，准备自己离开。
谁知脚还没掂起，面前漆红的门突然被关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笼了下来。
夕阳收起最后一丝余辉，冬日的天空呈现出灰调的蓝，沉郁、清冷。
曲筝转身，青丝拂过男人的公服，额头几乎顶着他的下颚，目光落在他细长的脖颈。
云纹的小立领扣的一丝不苟，庄肃的蟒袍被他穿出清贵俊逸的气质。
“是不是我帮了你，你就一定要还回来，一点都不能亏欠？”
谢衍垂下头，寒潭般幽邃的目光洒在她的眼、滑落到鼻、定在唇上，喉结缓缓一滑，心里烦躁。
方才在祖母身边，他离的那么近，这姑娘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明明对他一如既往的敬而远之，却每日清晨把曲家渔船上最好的海鲜送进他的厨房。
今日带人在府中忙碌半日又分文不取。
他怎会猜不出她的心思。
那日酒楼开业，他拦下陆秋云闹事，算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就不惜代价的要尽快还他这个人情。
仿佛但凡亏欠他一点，都会让她于心不安。
可是她的那些弥补，他一点也不想领情。
曲筝见他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嘴窝浅浅一笑，“公爷那日的帮助，我无以为报，只能在力所能及的事上略尽绵薄之力。”
她这番客套话，又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好远。
谢衍沉着脸，一股涩意自心头涌出，蔓延开来，哑了嗓子，“你毕竟曾经是我的妻子，那点小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同我客气。”
曲筝用同样的理由说服他，“曲家渔船每日往来江上，一点海产同样是举手之劳，公爷也不必客气。”
谢衍深呼了一口气，寒风灌入身体，冷的刺骨。
这姑娘是铁了心还他人情，两人之间不想留一丝瓜葛。
他狠狠拉过她的手，将银票塞过去，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曲筝筝，你明天要是敢再送海鲜来，我就封了曲家的码头。”
*
那日之后，曲筝没有再给谢衍送海鲜。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亏着他不得劲，但她已经将诚意付诸行动，既然他不接受，她也不再勉强。
日子一天一天往后挪，转眼已是月底。
曲家的生意做的如火如荼，尤其海鲜酒楼，最受追捧，京城的有钱人趋之若鹜。
方圆十里的商家眼红的都要滴血了，却无法效仿，任由曲家一枝独秀，银子每天哗哗如流水涌入。
故而这一日，当曲家酒楼被戎装的士兵围住时，那些红眼病的商家无不扭曲事实，奔走相告，“曲家被官兵封了！”
吴常将酒楼被围的消息传到望北书斋时，谢衍正在看呈折，闻言，那本厚厚的呈折几乎被他捏到变形，厉声，“哪路官兵？”
吴常答，“曾经长公主手下最得力的老将，王师左旗统领，霍冲老将军。”
谢衍沉默。
曲家海鲜楼，曲筝客客气气的请霍老将军坐下，又命人给他上了一杯老君眉，微笑道，“老将军请喝茶。”
看这阵势，曲筝虽知对方来者不善，但对霍老将军，却是打心眼里尊敬。
他少年成名，历经三朝皇帝，一直是北鄢最会打仗的将军，无数次力挽狂澜，抵御住异族铁骑，不让他们踏进北鄢一步。
大长公主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当年他驻守京城，大长公主和谢大将军领兵去边关决战西戎王，后来传出消息说大长公主叛国投敌，被顺安帝派过去的平叛军当场镇杀，老将军一夜白了头，从此驻守边关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回京。
曲筝倒也没想到霍老将军回来，第一个找的竟然是她。
老将军见这小姑娘温婉大气，又懂礼数，一腔的愤怒消了三分，喝口茶水润润被黄沙磨粗的嗓子，才问，“就是因为你谢衍不修兵书了？”
征战沙场的将军，虽然刻意放缓了声音，一开口还是吓人，曲筝耳膜都跟着震了震，缓了缓才道，“敢问霍将军，此话怎讲？”
霍将军气的吹胡子瞪眼，“我听秋云那丫头的意思，谢衍是因为你，才不让她住在府中，她不住在府中，怎么修兵书？
殪崋”曲筝无心无愧，坦然道，“霍将军明鉴，此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霍将军冷哼一声，“谢衍都亲口承认了，你还要撇干净！”
曲筝怔愣，谢衍承认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福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表白◎“谢衍亲口对陆秋云说,让她出谢府，是不想让你再受到伤害。”
霍将军见曲筝一脸无辜，火爆脾气噌的就上来了,没打顿就连番炮竹道：“陆秋云被赶出镇国公府的前一日,谢衍是不是来过你的海鲜楼？你到底在他耳边煽动了什么,才让他母亲的遗愿也不顾了,江山稳固也不管了,就为了你,不让陆秋云继续修兵书？”
老将军的嗓子是沙场训兵练出来的，全开嗓音量可吓哭小孩,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震的窗棂都咯咯作响,屋子里的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掐了。
曲筝也不是没见过大嗓门,父亲就是其中一个，但曲父所有的怒吼都给了外人，曲筝从没有被人这么大声质问过。
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她鼻头一酸，眼眶先红了一圈。
她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而后看着老将军的眼睛道，“这件事,先且不说我到底有没有煽动，将军是看着公爷长大的,您觉得他是耳根子软的人么？”
霍将军语塞,其实他也不相信,仅凭一个女子几句话就能让谢衍放弃修兵书,可今日见了这姑娘，他心里一跳，脑中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影响谢衍的决定，一定是眼前这姑娘。
故而他今日对她严厉了些，因他一直觉得，谢衍的能力应该用在家国大事上，而不是拘泥于那些缠不完绕不开的儿女情长。
他拍桌子警告，“你和谢衍已经和离，没有资格再去管他的私事了，知道不？如果再让我听说你和他纠缠不清，本将军直接绑了你信不信！”
“霍将军。”曲筝眼圈憋的通红，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和离后这段时间挤压的情绪汹涌至胸口，她撑着眼眶不让眼泪掉下来，喉头却止不住哽住，“您说这话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清楚，到底是谁在纠缠？”
老将军一愣，继而瞪眼，“难不成是谢衍纠缠你？”
他嚯的一声站起身，洪声道，“这绝不可能，你这小姑娘...”话未说完，只听重兵把手的门哐啷一声被打开，谢衍站在门外，他两三步走到曲筝跟前，看着她小兔子般红彤彤的眼睛，心里揪起，一把抓住她发抖的双手，转身将她紧紧护到背后。
曲筝心里抗拒极了，手腕用力很想挣脱，却被男人骨节有力的十指紧紧锁住。
谢衍面朝霍将军，颔首，声音恭敬，“师公不要为难她，她没有错，那个不愿放手的人是我。”
霍将军惊目，眼球几乎凸出来，“也就是说，你真的为了她，先祖黄帝传下来的兵书都不修了？”
谢衍垂睫，“是，我已经决定不再修兵书。”
霍将军厉目，唰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剑，雪亮的剑尖直指谢衍的胸口，一字一句从牙缝挤出，“你再说一遍！”
谢衍紧了紧握住曲筝的手，目光缓缓垂落，只是语气却坚毅，“启禀师公，我决定不修兵书了。”
嘶啦——锋利的剑刃割裂织物，顶着谢衍衣内的皮肉，霍将军目眦，“先祖皇帝当年横戈跃马、槊血满袖打下北鄢万里江山，他毕生的经验都在这本兵书里，它和传国玉玺一样是北鄢的立国之本，你现在有机会却不复原它，你对得起你冤死的父母么？你对得起这么多年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你，等着你重振朝野的十万王军么？”
霍将军的话如黄钟雷鸣，震的曲筝耳膜嗡响，两军叫阵从无败绩的老将军，发起怒来，有掀翻屋顶的气势。
随霍将军跟进来的将士，俱都冷汗涔涔，屏息，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衍始终抬头，眼睛直视着老将军如炬的怒目，朝前挺直了胸膛。
一股血腥在空气中散开，剑刃抹上一层鲜红。
霍将军眼神陡然一颤，看着血渍沿着剑尖从谢衍的衣服里流出来，他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执剑的手却没有一毫放松。
谢衍身子本就高大，此刻挺的笔直，像山顶上苍翠的劲松，傲然耸立，不屈不折。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坚定，“师公，您在北鄢辅佐三帝，又同母亲并肩击退了藩国大大小小的侵袭，应该比谁都明白，先祖皇帝个人固然用兵如神，留下来的兵书却不适合后人完全照猫画虎，正如您说的，它和传国玉玺一样，对北鄢将士来说，更多的是一种信念意义。”
霍将军音量稍稍降低，可依然威慑全场，“信念又如何，将士们抛家弃子，在边关浴血奋战，靠着信念才能坚持下去。”
血不断的从谢衍胸前的衣袍洇出，在剑刃上凝成血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曲筝心跟着一跳，目光落在地板上的那滴血上，看着它一点一点渗进木板的纹理。
耳边又传来谢衍穿透有力的声音，“师公说的没错，皇权稳固，这本兵书于王师，有锦上添花之功效，但如今陛下昏聩，皇室后继无人，单靠一本兵书，作用微乎其微，更有甚者，届时各方势力为了得到它，还不知会掀起什么样的血雨腥风。”
这十年谢衍之所以没有让陆秋云修兵书的原因就在这里，彼时他不过是一个落魄公爷，根本没有能力保住兵书。
霍将军气势微收，他虽然知道谢衍的话也在理，但在心里藏了十年的念头，哪是一两句话就能打消的，他问，“你想过长公主没有？先祖皇帝的遗物传到她手里被毁，你叫后人怎么看她？”
谢衍面色微恸，声音变得低沉，“母亲生前就把名声的重要程度排到最末，更何况身后，再者，她既然去边关前嘱咐我宁肯把书毁掉也不能落到别人手中，应是预见到乱世中这本书的危害。”
霍将军闻言，沉默几许，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谢衍，眼周遍布皱褶，眼神却依旧清明、犀利，“飞卿啊飞卿，你分析的头头是道，理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可是你扪心自问，放弃修兵书这件事，你做的真就问心无愧么？”
霍将军目光穿过他的肩膀，看着被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的女子，余怒未消，“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心？”
曲筝余光看到谢衍宽阔的肩膀猛然一颤，明显感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微微发抖，方才他周身散发的浩然之气也瞬荡然无存，头垂了下来。
半晌，他才沉沉一声，“...不敢。”
霍将军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无声的闭上眼睛，趔趄了一步，颓然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声音沧桑终于像个古稀老人，“当年你和秋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为了一无挂碍的替父母报仇，和她说断就断，一坚持就是十年，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被情所困，堪担大任，如今看来，是我想当然了。”
谢衍仍垂着头，目光沉沉砸在地上，声音恭敬，却没有一丝愧色，“师公放心，父母的冤屈我没有忘记，所有参与到当年那件事中的人，一个跑不了，都要付出代价。”
霍老将军面色稍霁，声音缓和，“我在边关听说了，我给你的那份名单，你已几乎将他们全部抓进诏狱，只剩最后两根硬骨头，扳倒他们涉及到江山社稷，的确不能操之过急。”
谢衍松了曲筝的手，单膝跪在地上，恳切道，“师公为了查清当年父母在边关的真实情况，十年未回京，才有了那份名单，师公的大恩，我永生难报。”
霍老将军赶紧走到他跟前，扶他起身，看着他胸前洇湿的血迹，眉心一痛，“我生在王师帐内，长在军营，比谁都希望这支王者之师长盛不衰，长公主和谢将军一心为国，忠心耿耿，却蒙受不白之冤，到现在还尸骨无存，不知寒了多少将士的心，我老糊涂了，一心指望那本兵书恢复军心，现在细细想来，也是愚不可及，你说的对，一本兵书根本救不了北鄢，失去的军心，得靠行动拿回来。”
谢衍对着他深深一揖，“老将军为北鄢鞠躬尽瘁，令人敬佩，剩下的事，交给我。”
霍老将军点头，“交给你北鄢才有希望。”
而后他目光看着谢衍的伤口，担心道，“叫军医来替你包扎一下。”
谢衍摇头，“不用麻烦，已经不流血了。”
老将军出生入死之人，也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道，“既然你自己的事能自己解决，我就撤了。”
说着，冲屋里自己的人一挥手，“咱们走。”
谢衍行礼恭送。
霍将军往前走了两步，顿步，又转过身，目光朝曲筝淡淡一瞥，而后看着谢衍，面露担忧道，“你接下来要走的路无比凶险，而你显然既控制不住又掩饰不了自己的感情，在军中，这可是大忌，等同于把自己的软肋完全暴露在对手面前。”
谢衍垂下长睫，向来漆黑冷淡的长眸难得一见多了温情，“师公不必再劝，我尝试多次，在这件事上——”他余光朝身后瞥了瞥，认认真真的道，“我确实的无能为力。”
老将军扭头走了。
带人走出曲家海鲜楼，霍将军回望了一眼，目光逐渐多了几许温柔，除了为父母伸冤，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霍将军原本以为待他功成名就，那个陪在他身边人是陆秋云，可惜她不配。
他叫来文情，问，“除了你们望北书斋的人，还有谁知道荣在堂的事。”
文情犹豫一瞬，慌忙道，“除了曲大小姐、陆姑娘，就没别人了。”
霍老将军翻身上门，对随身的副官道，“去靖远侯府。”
文情目光一悚。
霍将军的人撤走后，酒楼的门从里面严严闭着，绣杏和文情守在门厅的位置，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冒然敲门。
偶有客人要进来吃饭，绣杏索性把“今日打烊”的牌子挂在门外，而后踏踏实实的坐在条凳上等小姐出来。
文情却坐立难安，走来走去晃的绣杏心烦。
正当她要发火的时候，文情突然掀帘跑了出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绣杏一脸莫名其妙。
当文情赶到靖远侯府的时候，陆秋云已经坐上了去乡下庄子的马车。
文情一勒缰绳，打马紧追而去。
陆秋云刚在家徒四壁的庄子里安顿下来，吱呀一声，那破败不堪的老木门从外面被打开，她面色一白，失声尖叫，“是谁？”
文情声音颤抖，“陆姑娘，是我。”
陆秋云这才敢转身，眼睛瞪大，“怎么是你？”
文情惶急，“陆家人凭什么把你送到这里？”
陆秋云苦笑，“霍将军可真是长公主留下的一条好狗啊，为了隐瞒谢衍不修兵书的事，竟然把那孩子的存在告诉了大伯，大伯为了侯府的清誉，怎会容我？”
文情拳头捏紧，“霍将军怎知道那孩子？”
陆秋云颓然坐在桌旁，“他在边关十年，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了他，现在孩子也在他手上，荣在堂的事若泄露出去一个字，都由我那可怜的孩儿负责。”
说着掩面哭起来。
文情自小陪着小公爷和陆秋云一起长大，见她如此，怎能不心疼，他面色涨紫，“当初公爷定亲，你实不该那样伤害自己。”
“你怎么会懂我的苦！”陆秋云泪水无声往下流，绝美的容颜看起来有点扭曲，“十年前，他说要弃武从文，为父母报仇，身边不能有一丝杂念，我为是他心中的“杂念”沾沾自喜，十年里从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只能偷偷的，远远的看他一眼。”
“这十年支撑我坚持下来的，是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多看一眼，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把心中的位置留给了我，直到曲筝的出现，我才知道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
文情蹙眉，“公爷一开始对曲大小姐也是不喜的，之所以成亲是沈老太太一手促成，目的是为了让曲家给她那俩儿子还债。”
陆秋云哈哈笑了，“到底是你高看了沈老太太，还是低看了谢衍？那老太太扣下科考的廪保，就能威胁谢衍？”
她面色突然戚哀，“她们定亲前，我去找过谢衍，告诉他我能说服祖母到陆家提亲，问他愿不愿意娶我，可是他拒绝了。”
文情面色痛苦，“公子那时没有心思娶妻，他虽然没有答应你，也没有答应她，你何必急着糟蹋自己。”
“可是，他也没有拒绝她啊！”陆秋云无力的低吼，“对比一下他在书院如何残忍拒绝那些追求他的贵女，你就知道，当初面对曲筝主动求亲，他不拒绝意味着什么。”
“他喜欢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早。”
*
曲家酒楼，人都散去，空荡轩阔的大堂只剩谢衍和曲筝两人。
曲筝垂头看自己的脚尖，还保持着闭耳塞听的状态，方才那场对话在她看来，自己不应该存在。
谢衍目光从老将军离开的方向收回，深色的眸子轻微转了转，回身，长臂一捞，将那还想置身事外的姑娘朝自己怀里带了带。
想近一点跟她表达歉意，“刚才没有吓着你吧？”
曲筝还没反应过来头就靠到了男人胸前，他身子像暖炉，炽热，发烫，胸腔里则能听到噗通噗通的悸动。
曲筝蹙眉，和他的身子一触即离，下意识用手推开他的胸膛，转身就朝门外走，“店里该来客人了。”
“嘶——”身后传来男人压抑的抽气声，曲筝回身，这才发现刚才她的手不偏不倚正好按到他的伤口。
谢衍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曲筝只望了一眼，又转身，想走。
“曲筝筝！”男人一手仍捂胸，另一手拉住了她的腕部，一转身来到她的面前，弯腰，目光找到她的眼睛，紧紧锁住：“我的心意表达的这么明白，难道你还要装不知道，一次次把我推开么？”
作者有话说：后续文的走向，置顶评论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上一世男主醉酒后和女主同房这一段戏挺重要的，必须在重生之前揭露。
下一章主要展开写这件事，应该最多两章就能讲清楚吧，之后...男主就该重生了。
大概就是这样的安排吧，不喜欢看可以等两天直接看重生，我会标题标出来。
么么~~~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枝明、阿福、催更狂魔你怕不怕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酒里有毒◎可能是谢衍拉曲筝的时候,用力过猛，他胸前那坨原本已经干掉的血渍上又渗出鲜红的血液。
曲筝从袖筒摸出一块轻软的绢帕，递过去,“你伤口又流血了。”
她垂着眼,长睫几乎扫着下眼睑,始终不曾抬头回应他的目光。
谢衍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帕子,没接,不顾胸口那点刺刺的疼,背又朝下躬，直到视线和她水齐平,声音带着点郑重其事的端肃：“曲筝筝，你不要再逃避了,我刚才在同你袒露心意。”
曲筝心里一沉,转脸避开他的深幽的眸光,叹道，“我们原本已经各自过上平静的生活，公爷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但落在谢衍心里，就像一块沉甸甸的冷石,坠着他整个人往下跌。
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在她心里都掀不起一丝涟漪。
他默默咽下喉中的苦涩，声音沙哑道,“父母去世后，我习惯了独自的生活,心里无法容纳任何人,我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替父母报仇伸冤,而后的漫漫余生，和孤独作伴，可是，自从你毫无防备的闯入我的生活，又狠心离开，我才发现，比起孤独一生，我更愿意你留在身边，如果说这世上，我有什么最后悔的事，那一定是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对你的心意。”
“正如你说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而且这错误在我。”他偏过头，再一次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沉的;“如果时间可以回到初次见你的梅园，折下梅枝后，我或许会同你打个招呼再走；如果时间可以回到迎亲那天，我会亲自把你从曲府接进家门；如果时间可以回到成亲后的任何一天，我不会再冷漠、抗拒、无言。这样一来，我就能早点发现你对我的重要，而不是把你弄丢了才追悔莫及。”
曲筝怔愣，直直望着谢衍，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感动，更多的震惊。
她从未想过从谢衍的嘴里，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瞬的失神过后，她很快恢复理智，垂眼，平静道，“时间不会倒流，公爷也不必后悔，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不是我在你心中有多重要，而是你的征服欲在作祟，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不愿相信有人会不喜欢你罢了。”
同样的话谢衍已经听她说过，他无奈的闭了闭了眼睛，再睁开，竭力压抑的情绪全部涌了出来，眼底如浓墨翻腾，火气很大，“曲筝筝，你是不是不敢相信，我就是喜欢上你了？”
曲筝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蜷了蜷。
比起不敢，她更不愿相信。
如果喜欢一个人这么简单，她会觉得上一世的自己是个笑话。
她求而不得，最后赔上性命和曲家前程的那份感情，原来那么不值钱，只要她先转身离开，就能得到。
也就是说，他上一世不喜她，不是因为她很差，而是因为她付出的太多，其实她不用那么努力的，只要一个转身，就会被关爱，被珍惜。
多么可笑。
纵然上一世追逐爱情变得伤痕累累，她依然觉得爱情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不该如此廉价。
门外传来越来越多的人声，酒楼到开业的时间了，曲筝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两弯水目隐隐浮出淡淡的不屑，“公爷慢慢就会明白，那不是喜欢。”
谢衍瞳孔一缩，继而睁大，踱脚向她靠了半步，摇了摇头，“我知道和离后才和你说这个，太晚太突兀，我现在不奢求你接受，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那就是喜欢。”
曲筝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沈泽的声音，“阿筝，你在里面么？”
谢衍脸色一阴。
曲筝朝外门口望了一眼，收回视线，身子朝后退了半步，对着谢衍一礼，道，“公爷大可不必费这个心思，既然我们已经和离，还是各自安好吧。”
说完就走了出去。
酒楼大门一开，寒风侵入，一股凉意顺着谢衍的背脊直冲到头顶。
他回身，看着方才眼里充满冷漠和戒备的女子，对着门外的人，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才知，她的那句“大可不必费这个心思”绝非客套。
*
霍老将军带人围曲家海鲜楼的事，被有心之人传的邪乎，可惜当日曲筝就正常开业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流言不攻自破。
沈泽那日去了西城的铺子，不想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后悔不迭，最后把西城的事务都交给三叔公打理，换他和曲筝一起守海鲜楼。
正好替曲筝挡了几次谢衍。
谢衍下值路过海鲜楼，总忍不住走进来，但不管他只是进来坐坐，还是花时间吃个晚膳，一直都没见到曲筝。
他知道，她在刻意躲着他。
他一腔热血的表白，像沸水蒸腾出的雾气，寒风一吹，消弭于无形，想抓都抓不住。
时间悠悠流逝，转眼到了除夕。
曲家的海鲜楼及其他铺子虽然只开业了不到两个月，盈利却颇丰。
岁末，曲筝找了十几辆牛车，把这两个月所得全部换成银元宝，装箱搬到牛车上，拉到户部，全部做税上缴国库。
消息很快传到顺安帝的耳朵里，他第一不敢相信曲筝短短两月能挣这么多银子，其次不敢相信她会把盈利所得一分不落的冲税。
顺安帝躺在龙榻上唏嘘感慨半晌，“这样的商人可比那些只知道伸手找朕要钱的大臣好太多了。”
他想着赏赐曲筝点什么，鼓励她这种行为。
丽妃建议，“商人最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地位，这不宫里马上要举行除夕晚宴了，陛下给她一张帖子比什么都合适。”
顺安帝觉得丽妃这个建议好，当下就派人把帖子送到曲府。
听说曲筝要参加除夕晚宴，清乐公主特意等着和她一起进宫。
见有清乐公主陪着，沈泽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来，临行前还嘱咐她进宫要万事小心，跟着公主。
曲筝答应，并承诺会尽快回府，陪大家守岁。
每年的除夕晚宴都是萧皇后一手张罗，地点也设在坤宁宫的正殿。
曲筝跟着清乐公主走进来，在上首的位置坐下，看着殿内皇亲贵胄，花团锦簇，觥筹交错，才突然想到，上一世谢衍正是在萧皇后的除夕晚宴上被人下了猛药。
算算时间，正好是这一次的除夕晚宴。
想起谢衍中猛药后把她拆骨入腹的吓人样，曲筝十指忍不住攥紧了袖口，听说那是明阳山道士用几百味猛药，再结合苗疆巫蛊之术练成的“阴阳噬魂散”，一旦服下，药性可渗进骨髓，需数月才能慢慢消解。
上一世，谢衍没有同她说，下药的是谁，目的何在。
这一世，随着她的重生，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改变。
就是不知，今天谢衍还会不会被下药？
曲筝缓缓吐了一口气，提醒自己，她已经同谢衍和离了，若想这一世开始新的生活，就要学着和他的事彻底切割。
她今日只是受邀来参加宴席的，安安静静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不必想的太多。
清乐公主见曲筝目光虚置，没有聚焦，以为她初次参加宫里的宴席，拘谨放不开，亲昵的拉着她的手道，“走，我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
转了一圈，曲筝跟很多人都混了脸熟，正当大家要开始细聊的时候，洪钟骤响，萧皇后和萧太后带着众宫妃进来了。
大家纷纷回席，等皇后和太后走上樨台后，齐齐行了礼。
皇后扶着太后坐下，而后对众人道，“平身。”
曲筝和清乐公主坐了回去，随行来的妃嫔也纷纷入席。
妃嫔的位置在清乐公主的后面，丽妃看见曲筝，眼里一喜，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席位上。
两人自上次南山温泉一别，已数月没见，丽妃听说了曲筝在宫外的所有事迹，既羡慕又佩服，而自己只能在宫里腐烂发臭。
故而她问了曲筝一箩筐的问题。
曲筝笑盈盈的，有问必答。
两人身子都微微靠向对方，相谈甚欢，公主被她们谈话的内容吸引，也转身加入，宴会正式开始之后，三人才依依不舍的结束对话。
所有人都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下首右一的位置空荡荡的，特别扎眼。
皇后瞥了一眼，问，“国舅爷今日陪陛下在丹房守岁，谢大人为何还没来？”
站在她身边的公公回答，“谢大人还在勤政殿处理公务，稍后才能过来。”
萧皇后温声道，“那我们就等谢大人来了再开宴吧。”
没人敢反驳。
须臾，殿门外，黑暗中出现一个身影，宽肩窄腰，高大英挺，他缓步走来，五官逐渐清晰，凤眼、琼鼻、薄唇，每一处线条都像上天亲自操刀细细雕磨。
现场原本坐的端庄的贵女们，突然有了很多小动作，有偷瞄的，有理云鬓的，但无一例外都娇羞着红了脸。
谢衍还是小公爷的时候，已经是大多数贵女的梦中人，如今担任辅国公，矜贵气质之外又多了份上位者的威仪，任谁见了都很难不怦然心动。
殿里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跟着他的步伐移动，直到他在清乐公主面前顿步。
顺着他目光侧往的方向才发现，他看的并不是清乐公主，而是她身后坐着的女子，他的前妻，曲家那位大小姐。
见他面有动容，有人开始嘀咕：“谢大人应该不想在这种场合见到前妻吧。”
“曲家大小姐不会被逐出宫门吧？”
“应该不会，你没看到谢大人的眼神，没刚才那么冷了么？”
“啊！”有人心里不爽。
好在，谢衍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收回，继续朝前走，撩袍坐到最前面的席位上。
曲筝这才松了一口气，方才谢衍停下的时候，她感受到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目光，冷箭一般，差点没把她打成筛子。
和离后，谢衍又成了京城最优质的夫婿人选，方才看她不顺眼的，应该都是待字闺中的贵人小姐。
谢衍坐定后，皇后才吩咐开宴，顷刻之间，端着菜肴酒水的宫女流云般涌进宴殿，给每人面前的小桌摆上精致的菜肴和酒壶。
待萧太后说了辞旧迎新的吉祥话，萧皇后带头，众人才纷纷拿起筷箸，品尝菜肴。
宫里的菜色中看不中吃，但是没人在乎，因为没有谁进宫是指望吃东西的，能被邀请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宴会中途亦有乐姬拨弄丝竹管弦助兴。
萧太后年事高，陪众人听了一首琴曲就摆驾回宫。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宴席过半，殿内气氛达到高潮，皇后这时命令早就守在殿外的侍卫，“传本宫的令下去，一炷香后，开始放烟花。”
这可是每年宫中除夕宴的重头戏。
很多人提前出去，想占据最好的看烟花位置，宴殿里的人稀稀拉拉，变得越来越少。
二楼露台是皇家专属的烟花观赏地，皇后招手叫清乐公主和丽妃上二楼，看第一束烟花升空。
清乐公主叫曲筝随她一起，曲筝摇手拒绝，她不想惹人非议。
等清乐公主走了，曲筝看着殿外黑压压的人群，打消了出去凑热闹的念头，其实每年除夕曲府也放烟花的，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是不知道曲家的烟花这会升空了没有？
嘭——第一束烟花腾空，人群沸腾了，喝彩声从门外直传进殿内，曲筝身处在一片喧嚣里，默默低下了头。
她好想父亲、母亲。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正想给自己斟杯酒，面前突然出现一只酒杯，杯中清浅的酒液微微晃动。
“除夕夜的压岁酒，不兴一个人喝。”
曲筝抬头，见谢衍不请自来的坐到她的对面，手里端了两个酒杯，一杯递过来，另一杯留给自己。
男人漆黑的长眸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有星星点点的波光璀璨，声音温和而感性，“曲筝筝，除夕瑞福。”
曲筝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酒杯，眉头轻轻拧起，她如果没猜错的话，上一世谢衍中的阴阳噬魂散就是下进酒中。
此药添加了鹿血、狗鞭、熊胆等腥物，若想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服下，只能融化到酒中，让酒的辛辣遮掩气味。
谢衍手里端的这两杯酒，不出意外，里面应该已经下了药。
谢衍见曲筝半天没有吱声，垂睫压下眼里的失落，复又抬起，直盯着她看，声音带着点与其强大气场不符的卑微，“这么多天没见，同我喝杯酒都不愿意？”
曲筝回神，看了他一眼，手伸过去，抽走那两杯酒，避之不及的放远，轻声道，“公爷得罪那么多人，你的酒我可不敢喝。”
她这借口也说得过去，刚才当大家都出去看烟花的时候，有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端着酒杯走到谢衍面前，娇声问能不能同他喝压岁酒，他愣是眼都不抬的就打发了。
那些贵女正坐在距此不远的地方，曲筝甚至能感受到她们射过来的冷冷目光。
谢衍闻言，摇摇头，无奈一笑，拿过她桌上的酒壶酒杯，重新倒满两杯，问，“你的酒总可以吧？”
曲筝不好再推脱，接过，轻轻碰杯后，两人各自饮下。
酒液入腹，渗进血液蒸腾，殿内的空气有点热。
曲筝改变主意，突然又想去看烟花，礼节性的同谢衍道了声，“除夕快乐。”就翩然起身，走到殿外。
已经没有能看到烟花的位置，曲筝站在黑压压的人群后头，仰着头，对着偶尔乍现的烟花碎片小声祈福。
十指合拢，刚开了个头，谢衍突然从身后揽着了她的腰，垂头在她耳边急声低语：“快跟我离开这里，酒里有毒。”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昨天状态不好，速度奇差无比。
留评有道歉小红包。
今晚还有更。
么么么~~~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958866　5瓶；小大的一只碗、阿福、枝明、Leah_伊莎贝拉啦、24616880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混乱◎烟花在空中炸开,五彩缤纷，美丽异常。
二楼的阁台上，顺安帝的嫔妃,衣饰鲜妍,袅袅娆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嬉闹着看天上的烟花。
皇后看着身边的这些妖娆身姿,心里莫名烦躁,一转身，从玉石栏杆边走下来,瞥一眼众嫔妃，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轻蔑,“陛下还在闭关聚阳,你们这一个个花枝乱颤的摇给谁看。”
新年是龙年,顺安帝按道士的吩咐，三日不碰女子，聚阳至龙年第一天，日出后同女子□□，能得龙子。
故而,顺安帝今晚连皇后的除夕晚宴都没有出席。
嫔妃纷纷低下头，她们自然知道皇帝今晚不会来，但是新年穿新衣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么,皇后阴阳怪气个什么劲？
萧皇后将众人训斥了一顿，心中的那口浊气才得以排出去,傲然道,“你们都留在这里同赴宴的人守岁,我去丹房看看陛下那边怎么样了。”
等皇后的身影消失,才有妃嫔小声问，“皇后这是怎么了？”
有人接话，“这点事你还看不明白，陛下明日出关，侍寝名单没有她呗。”
“啊，这事她也敢想，陛下都多少年没碰她了！”
“谁说不是呢。”
丽妃淡淡一笑，皇后可比谁都想怀上龙子。
清乐公主则觉得这群女子的对话真够无聊的，跟丽妃打了个招呼，就下楼找曲筝去了。
皇后来到丹房，先去见了萧国舅，见四下无人她悄声道，“情况比预计的乐观，那壶酒，两个人都喝了。”
萧国舅掀了掀眼皮，嘴角上勾，“很好。”
皇后忍不住问，“哥哥，那壶酒不是准备给谢衍的么，为何突然让我调给他那和离的妻子？”
萧国舅淡淡一笑，高深莫测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两人在彼此心中的有多重要，以便确定把曲家当做敌人还是朋友，原本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为他们之间谢衍是主导，如今看来，这段关系竟是取决于曲筝的态度，所以我让你把酒换给她喝，如果她心里还是割舍不下谢衍，注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江南那边现在就可以动手了；如果和谢衍经历过最亲密的接触，她仍然像和离时一样决绝的要离开他，那么曲家暂时还有拉拢的必要。”
萧皇后对哥哥的“大计”一向似懂非懂，不过她并不关心他的利弊权衡，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朝着皇帝闭关的丹室看了一眼，撇撇嘴，“陛下对子嗣竟然还不死心，真以为听那妖道的话就能生儿子啊。”
萧国舅睇了妹妹一眼，“你不也没死心么？”
萧皇后被揭穿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
宴殿外，曲筝听了谢衍的话，膝盖一软，声音不由自主的打颤，“我的酒有毒？”
“嗯。”谢衍略一点头，头高高仰起，锐利的目光越过人群，计划如何离开。
曲筝心里一落，清晰的感受到什么叫灵魂出窍，身子一动不能动，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她的酒里为何有毒？
那些人的目标不是谢衍么？
想起上一世谢衍中毒后凶狠的模样，她脸上血色顿失，万念俱灰。
不敢继续往下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身边。
等曲筝终于从神魂落魄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谢衍将她护在臂弯，半搂半推的已经离开了人群，朝宫里一条黑寂的小路走去。
她急忙顿步，挣扎出他的臂弯，一言不发，避之不及的抬脚就往回跑。
谢衍一把将她拉回，这才看到少女眼里深深的恐惧，柔声劝慰，“别怕，有我呢。”
她眼底的惧意加深，肩膀微颤，不敢想象两人都中毒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
“你若想帮我，就送我到曲家马车。”曲筝原本还想自己出宫，冷静下来才发现，她脚下已经开始虚浮，靠自己根本走不到宫门。
谢衍理解这种情况下她对自己的抗拒，他尽量耐心解释，“今夜宫里来人多，为了便于查验请帖，只开了距坤宁宫最远的武安门，我们根本坚持不到那里。”
曲筝想想来时那长长的宫道，心里掠过一丝绝望，“那你打算则么办？”
谢衍指了指前面的宫墙，“跟我从这出去。”
曲筝别无选择，说话已经不得不弯下腰才有力气，“公爷是正人君子，出去后，请为我...”她细细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为我找一辆马车。”
谢衍来不及回答，拦腰抱着她，起跑，加速，而后轻轻一跃，飞上宫墙，在侍卫发现之前，消失在墙外。
一起一落震的曲筝晕头转向，她躺在谢衍的怀中，手扒着他的衣襟，檀口一张一合，“公爷...马车...”她有气无力的还没把话说完，胸腔中一股热浪腾涌，她赶紧抿唇，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几欲绞烂。
谢衍明显感觉到手里的身子变软变热，他脚下生风，几步跃进一河之隔的宅子里。
“胡叔——”他脚不沾地，边跑边低喝，“速去烧热水。”
“是，公爷。”漆黑的院子传来一声回应。
谢衍须臾就奔到一座雕梁画栋的阁楼前，他毫不吝惜那扇雕花精美的门扉，一脚踹开，抱着曲筝上了三楼。
把曲筝轻轻放到房间中央的大圆榻上，他转身把四面的窗牖全部打开，凉风涌进来，架子床上悬挂的软纱床幔轻飘飘飞舞，躺在床上的女子随着薄纱的起落，若隐若现。
感受到室内温度凉下来，谢衍转身消失在楼梯口，迅速到一楼药房抓了一包草药送去火房，“胡叔，把这个煎上。”
胡叔一手接过药包，一手把刚烧好的热水递过去，急声问，“公爷，出什么事了，您不是在皇宫么，怎么突然会来公主府？”
自长公主去世后，谢衍再也没有踏进公主府一步，只留胡叔看门，即便他有事找胡叔，也是在外面见面。
谢衍接过热水就走，“你先煎药，其他的之后再说。”
曲筝躺在硕大的圆床上，体内是从未有过的高温，热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的袭来，她的面色由白变粉，又从粉转成了潮红，本就含了胭脂一样的唇愈发的鲜红欲滴。
她被体内的火灼的痉挛，唯有皮肤上吹来的风带来一丝清凉，她的手不受控制的在胸前撕扯。
谢衍提着水壶，三两步上了楼，只见飘飞的床幔间，那姑娘弓着身子，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如一朵娇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他赶紧走过去，倒了一杯水，扶着她饮下。
她浑身都烫，骨头却软，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鱼，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他的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柔软的唇瓣，她身体里的炽热像毒蛇，攀着他的手指往全身蔓延。
他这才想起，自己也喝了那杯酒。
他触感天生比别人发达，是以酒液入腹的当下，他就感受到了体内不同寻常的热意，这才去寻她，告诉她酒中有毒的事。
刚才谢衍只顾着关心她的身体，一根弦紧绷着，没有感受到身体的反应，如今那姑娘软软的倚在他的胸前，热的像个小火炉，呼哧呼哧往外冒热气，他承受着她的呼吸，那香气在他口鼻萦绕，沿着裸露的皮肤蔓延。
那根紧崩着的弦突然断了。
曲筝喝满足了，长睫轻阖，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塌塌蜷进他的臂弯，身上散发的灼热，无声无息的炙烤着他。
织金轻纱的罗帐垂下来，随风摆荡，暖黄的灯光下，两人拥抱的影子投在光滑的绸面床单上，在灼热的呼吸中，虚虚实实难以分清，潋.滟出一室浓浓春意。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难以抑制的反应与渴望，颤抖着细白的手骨，抚摸她火一样的红唇。
而后，揽起她的纤纤细腰，柔情万分的平放在床上，撑手俯身在她的上方，用深邃迷离的瞳孔狠狠凝视着她，一向自诩强大的自制力几乎要一溃千里。
他撑在床上的手掌默默攥成了拳，捏的指骨作响。
良久，他才翻过僵硬的身子，躺在另一边。
不看那姑娘，他身体内的波涛汹涌总算稍有平息，脑子也格外清醒，那阴阳噬魂散对他身体作用有限，更控制不了他的思维。
除非...是他自己情难自控。
忽而，那晕乎乎的小姑娘翻了个身，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颈，埋首在他的锁骨，檀口微张，“热，好热啊——”那声音像撒娇，更像索要。
他胸脯剧烈起伏，喉结上下翻滚，仿佛久旱的土地仿佛等到了雨露，埋藏在地下的种子，在黑暗中顶开龟裂的土地，探出了头，抽长，茁壮生长。
就在理性压不住身体本能时，楼下传来胡叔的声音，“公爷，药熬好了。”
他抓住救命稻草般，从床上弹跳起来，回道，“端上来吧。”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了。
胡叔不动声色上楼，低头将煮好的汤药放到桌子上，谢衍正了正衣冠，才去端汤药。
曲筝服下汤药后，五脏六腑还是着火了似的，只有眼里暂得一丝清明。
朦胧的视线中她看到谢衍走到桌前，把手里的那只空碗放到桌上，轻道，“谢胡叔。”
胡叔把另一碗药端给他，小声道，“老奴看公爷皮肤发红，想必也中了毒，您也喝一碗吧。”
谢衍缓缓摇头，“我尚能压住药性，这一碗还是留给她吧。”
胡叔放下药碗，“是老奴多虑了，长公主自小就专门训练公爷的意志力，这天下的迷药哪里能对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曲筝闻言，微微震惊。
原来谢衍靠自己就能战胜阴阳噬魂散？
难道说上一世他和她第一次同房，不是因为迷药的作用？
直到现在想起他当时的状态，她还害怕，就像饿了许久的猛兽终于看到了猎物，生吞活剥，拆骨入腹都难解其饥肠辘辘。
她被折腾了整整一夜，直到最后才得到几许温存。
不是因为迷药，那又是因为什么？
药汤的作用有限，曲筝只不过多动了会脑子，又开始头疼，阴阳噬魂散没有解药，药性能持续数月，要想挺过去，要么像谢衍一样有强悍的自制力，要么...找人纾解。
曲筝身子止不住打了个冷颤，贝齿紧紧咬住嘴唇，不让难以抑制的喘音从嘴巴溢出来。
可惜她没有受过谢衍那样的专业训练，根本承受不住身体里一遭一遭的汹涌，脑子混沌，意识只剩细细的一线。
谢衍听到床上的动静转头，就看到曲筝又把身子扭成一团，他几步跨过来，蹲在床边，见她脑门一层细密的汗珠，洁白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心口如被热血烫过，赤赤的疼。
他轻轻抱她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撬开她细细的牙齿，把自己的食指伸了进去。
曲筝松开自己的唇，两排牙齿狠狠咬住谢衍的食指，咬破皮肉，研磨他的指骨。
谢衍先是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痛，而后在她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中，渐渐麻木。
他寒潭般的眸子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面色由阴暗变得狠戾。
“胡叔。”他声音沉暗，如来自地狱的罗刹，森冷刺骨，“她现在人在丹房，桌上的那个酒壶是从我宴会上带回来的，你拿去，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
方才还是一脸老相的胡叔，腰板挺直，眼露精光，单腿屈膝道，“属下遵命。”
他可不是看门的老翁，而是长公主当年最得力的暗卫。
说完，嗖的一声，他身影消失在三楼的窗外。
*
萧皇后坐在顺安帝的丹房外，隔屋同他守岁，子时的更声一过，她起身，准备回宴殿观赏新年的第一束烟火。
她刚站起身，一个婢女走进来，道，“外面天寒，娘娘喝杯酒暖暖身子。”
若非今夜是除夕，萧皇后平日进不来丹房，里面伺候的宫女大多面生，她也没多想，端起酒杯饮下。
放下酒杯后，她整理了一下凤冠，抬头挺胸朝外走，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她膝下突然一软，浑身发热，脑中天旋地转，昏昏沉沉中，被一只手引着撞开了顺安帝闭关的丹室。
“陛下——”干涸已久的身体猛然扑上去，抱住顺安帝那聚了三日阳刚之气的身躯。
顺安帝被这一声娇音乱了心神，但他憋了三日，哪肯半途而废，用力想推开身上的人。
奈何他身体早就被掏空，那女子又不知哪来的蛮力，三两下就扯烂了两人的衣襟，裸赤的肉贴在一起。
乳水交换，暖帐摇曳。
待那具纯阳之体半推半就的泻了个干净，顺安帝看清对方是谁，才咆哮怒吼，“来人，把皇后打入冷宫。”
萧皇后软成一滩，被这一生怒吼骇的直挺着坐了起来。
看到一片狼藉和猪肝色的顺安帝，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子抖的像个鹌鹑。
顺安帝摔门而出。
萧皇后知道自己完了。
片刻之后，宴殿前还在欣赏烟花的人看到，四个内监扛着一具棉被包裹的人朝冷宫的方向走去。
那从棉被中露出来的上身，发髻凌乱，衣襟撕破，一副放纵太甚的模样。
当啷一声，从棉被中掉出一根红宝石凤簪，看制式，是只有皇后娘娘能戴的样式。
难道棉被里裹的是皇后娘娘？！
众人纷纷闭眼，不看再多看一眼。
新年的烟花腾空，在黑寂晦暗的天空绽开绚丽的光芒。
曲筝也终于在谢衍的怀中安静下来。
谢衍轻轻揽着她，视线穿过窗户，看着皇宫上空大朵大朵的烟花，面色阴冷。
自此以后，他绝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作者有话说：留评有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5590720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咖喱撑过大运会8瓶；囡宝儿5瓶；老火柴3瓶；66666、阿福、我叫好多fish、37496181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重生◎大年初一,节日的气氛浓重。
一大早，胡叔就拿着扫帚清理积雪。
公主府长年就他一人，偏僻小道上的雪都没清理,如今公爷回来,他想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干净。
当他扫到文星阁附近的小路,突然看到公爷长身玉立在一楼的廊檐下,深邃的目光久久凝滞,不知在想什么。
昨夜那姑娘折腾到很晚,公爷一直陪着，胡叔以为他需要补个觉,没想到这么早起来，估摸着最多也就睡了一个时辰。
胡叔收了扫帚,趋步走到谢衍面前,弯腰拱手,笑呵呵道，“公爷新年纳吉。”
谢衍缓缓收回视线，抬眼看了胡叔一眼，颔首，而后整个人仿佛又陷入到某种情绪里,愣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今日初一，你去街上买些年货吧。”
胡叔喜出望外,公爷这是打算在公主府多住几日么，慌忙连连嗳了两声。
本想问问楼上那姑娘怎么样了,见公爷又陷入沉默,打消了念头,告辞离开。
须臾,文童进了府，给谢衍带来上朝穿的蟒袍以及一全套女装。
文童按谢衍的吩咐先把女装送去三楼，三楼是一大敞间的寝室，香桌凳几都沿墙摆放，只中间一张大圆床，层层幔帘垂下，把里面围的密不透风。
文童踮着脚把衣服放下，他虽不知道里面是谁，但心里有强烈的预感，里面躺着的除了曲姑娘，不可能是别人。
因为除了曲姑娘，公爷不可能让任何人躺到他在公主府的床上。
文童从三楼下来，已经快到上朝的时间，他赶紧帮公爷更衣。
谢衍站直，双臂张开，文童先帮他套外裳，再系扣，而后束玉带，动作一气呵成，干脆麻利，并不比平时慢。
但他总觉得公爷似乎嫌弃他今日的伺候，冷眼睇了他几次。
文童纳闷，难道有了对比公爷才嫌弃他？不可能呀，这世上为公爷更过衣的只有他一人。
公爷今日话也少，比平时更沉肃。
直到要出门了，才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他一句，“最近文情在做什么？”
文童几日没见文情了，纳闷，“他不是一直跟在公爷身边么？”
谢衍蹙眉，这几日他常常要用文情的时候抓不到人。也不是在书斋忙，那是在忙什么？
谢衍走出公主府大门，看见吴常站在门外。
吴常确实忠诚又够聪颖，昨夜散宴后没看到曲筝，只根据赴宴的人出宫后的三言两语，用了半夜的时间，就找到公主府。
不愧是母亲生前最信任的侍卫长。
这些年在谢二伯手下，真是屈才了。
谢衍在他面前站下，问，“这里十年前是你的地盘，如今为何连门都不敢进？”
吴常声音里暗藏怒气，“我现在已经不是公主府的人，没必要离开后还不分彼此，不把自己当外人。”
谢衍听出吴常的含沙射影，没有生气，问道，“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
吴常愣了一下，声音不客气，“我现在是曲府的人，归曲姑娘差遣。”
谢衍目光沉沉，“我要你为我做的事，就是为了保护好她。”
*
勤政殿上，朝臣为昨夜皇后被打入冷宫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整件事虽然难以启齿，但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且有萧家这个后盾，仅凭顺安帝一面之词就想让她待在冷宫还是有点困难。
整个早朝就为这一件事僵持不下。
顺安帝见谢衍静静站了一个早朝，一句话都没说，把难题抛给他，“皇后这件事，谢爱卿怎么看？”
谢衍没有任何铺垫，淡淡一声，“臣建议，废后再立。”
“废后？”顺安帝几乎从龙椅上跳起来，“谢爱卿，你是认真的么？”
满殿哗然，实话说，皇后这件事若不是陛下咽不下去心中那口气，皇后连惩罚都不用。
说白了，这不就是帝后的闺房之乐，去冷宫都严重了，更遑论废后。
谢大人一向谨言慎行，今日这句话，狂妄了。
难怪陛下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衍对周围大臣的议论置若罔闻，从袖子拿出一个奏折，双手呈上，“这是臣弹劾萧皇后的檄文，请陛下过目。”
嗡——殿上又引起一阵轰动。
原来废后谢大人不是随便说说，而是有备而来！
这次连一向宠辱不惊的萧国舅也站不住脚了，转身看着谢衍，含怒质问，“谢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衍面色冷峻，声音平静，“我的意思全在檄文里了，国舅爷若是好奇，可以自己去看。”
那份气定神闲的威仪，显得萧国舅心浮气躁，气场全无。
顺安帝从御前太监手里接过那份呈折，拉开，查阅，只是他越看面色越暗，最后把折子怒摔到萧国舅脚下，忿忿道，“你不是好奇么，现在就拾起来自己好好看看。”
萧国舅惶然，赶紧捡起呈折，略略扫了几眼，双手不由自主的发抖，惊惧的看向谢衍，咬着后槽牙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萧国舅看谢衍的眼神，仿佛在看魔鬼。
呈折里很多内容是第三个人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就算谢衍在坤宁宫有人，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细节。
谢衍冷冷牵了牵唇，嘲道，“国舅爷难道不知道有句话叫，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萧国舅面色一白，背后冷汗涔涔。
有了这份呈折，天皇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妹妹。
她这些年背着皇帝在后宫为所欲为做的那些事，事无巨细，全在上面。
谢衍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萧国舅狠狠的盯着他，恨不能在他身上戳个窟窿。
当天，谢衍在勤政殿起草完《废后诏书》才离开皇宫，回公主府。
*
曲筝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冬日骄阳透过轩阔的窗棂照在床幔上，洒了满床暖黄色的溶光。
曲筝坐起来，拉开床幔，对着屋子怔了怔。
昨晚喝了猛药的事，她还记得一些，知道谢衍把她带进了公主府的一处阁楼上，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除了领口被扯开，其他的都完好无损的穿在身上。
也就是说，虽然昨日她和谢衍都中了猛药，但她恐惧的事并没有发生。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想到昨夜自己心里的燥热难耐，她呼吸又是一窒，不知道自己在那种情况下，有没有做出格的行为。
零星的记忆中，谢衍昨夜好像给她喂了汤药，但好像并没有什么作用。
因为她记得自己最后是累睡着的。
现在她心里不再烧灼，只余些微的头痛，看来这第一波，她算是熬过来了。
曲筝下床，发现地上放着一双蚕丝软鞋，床头一套叠好的石榴红新年装。
她在房中不喜欢穿绫袜，喜欢穿薄底的蚕丝软鞋，没想到临时在公主府住一夜，也能穿到这种鞋子。
至于石榴红的新年装，每年她都会给自己制一件，留到新春第一天穿，但今年她属实没有穿的喜气洋洋的心思。
她只把里面的中衣换成新的，外面还套着昨日那套青黛色薄袄襦裙。
穿戴好，曲筝扶着木梯走到楼下，站在连廊朝院中一看，被其中的景象惊了一下，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上一世新年装扮听雪堂的场景。
只见房檐廊下挂起成串的红灯笼，树干上挂着绒花和各种造型的花灯，每一扇窗户都贴着剪纸，门上则是年画。
吴常、胡叔和文童正在往树枝上挂彩灯，谢衍则站在门口，比划着什么。
文童眼尖，看到连廊有人，惊喜的喊道，“曲姑娘下来了。”
其他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脸看她。
曲筝颔首冲大家打招呼。
吴常先走过来，问，“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曲筝温温一笑，“好多了。”接着问他，“曲府怎么样了？”
吴常低下头，道，“知道你在这里后，我告诉绣杏你在公主府留宿。”他挠挠头，“她就以为清乐公主把你留下了。”
曲筝知道吴常不会撒谎，这样说倒也巧妙，赞道，“你处理的很好。”
曲筝和吴常说话的功夫，谢衍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桃符，目光在她衣服上一掠，眼里几许失落。
他低头在手里的桃符上定了定，而后递过去，目光却不敢和她碰触，“今年还是你来挂桃符好不好？”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每年春节家里的桃符都是曲筝亲手挂上去的，没想到，谢衍竟知道她这个小小的喜好。
不过公主府并不是她的家，这活不该她做，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我刚醒来，手上还没恢复力气。”
谢衍深炯的目光慢慢黯下来，声音算得上小心翼翼，“你身体还难受么？需不需要上去再休息会？”
曲筝摇头，完全不顾前后的自相矛盾，“我已经完全恢复好了，昨日谢公爷相救，不敢继续讨扰。”
说着福了福身子，轻道，“公爷告辞。”说着就欲转身。
谢衍猛然抬头，这才敢真正的看她，压着嗓子低声道，“你中的毒没有解药，每月十五月圆之时，都要复发一次，如此要持续数月之久，不若现在这里多养几天病。”
曲筝嗡声道，“公爷不必担心，我在曲府养病更方便，十五那日，我会自己做好完全的防护的。”
说完提起裙角，从门廊上的楼梯走下来，准备叫吴常回府。
错身的一刹那，谢衍突然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慢慢瞥目过来，带着点恳求的意味，“今天是初一，胡叔煮了蜜饯樱桃汤圆，你吃一碗再走吧？”
曲筝凝视着谢衍，终于知道今日醒来后，心里的那股子不舒服是什么了：是那无处不在的讨好。
从下床看到的蚕丝软鞋、石榴红新衣，再到新年的装扮，以及一碗汤圆。
这些完美契合她心意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公主府，一个她只临时住一夜的地方。
如今他们一下子涌现在她的眼前，很像刻意安排的讨好。
她知道谢衍想让她回心转意，刻意对她好倒也可以理解。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里并没有曲家的人，短短一夜他哪里打听这么多她的喜好？
有点不可思议。
但是不管如何，她既下定决心离开他，就不能吊着他，给他任何希望。
曲筝退开半步，语气冷硬疏离，“谢公爷好意，不过，我不喜欢樱桃汤圆。”
说完，就走了。
谢衍俊美流畅的下颚线微微一颤，余光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才喃声轻语：“怎么会不喜欢？”
“上一世每年初一，你都要吃一碗樱桃汤圆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柚5瓶；梨梨、Leah_伊莎贝拉啦、阿福、37496181、我叫好多fis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前世◎曲筝走到院中,和胡叔、文童互拜了新春福礼，而后带着吴常告辞。
胡叔见公爷站着无动于衷，赶紧放下手里的花灯,和文童一起将曲筝送出了门。
须臾,二人送人回来,走到院中,见公爷树桩子似的还站在原处,胡叔难免不心疼。
公爷自小矜贵,一出生母亲就是监国的大长公主，父亲是北鄢数一数二的大将军,后来的那十年，虽然虎落平阳,却凭着一股韧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权倾朝野,位极人臣。
这样的一个人，却花了一个下午时间，用他那双能左右朝堂的手，贴窗花、挂灯笼。
胡叔知道，公爷这么做都是为了让曲家的那位大小姐高兴。
谁知,她却看都没看一眼，就离开了。
公爷一定很难过吧。
胡叔走到谢衍面前，小心翼翼道,“公爷，曲姑娘已经走了。”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问,“锅里的汤圆怎么办？”
大年初一,京城人习惯吃饺子,听说江南那边的风俗才是吃汤圆，樱桃汤圆是公爷特意为曲姑娘准备的。
谢衍听到人走了，下颚不由自主的颤了颤，半晌才平淡道，“汤圆我们自己吃。”
“啊——”文童苦着脸和胡叔对视了一眼，他不想吃汤圆，想吃饺子。
胡叔睇了他一眼，“啊什么啊，快去摆碗，盛汤圆。”
待两人进屋，谢衍已经先他们一步摆好了碗，骨指修长的手正握着一柄长勺，从沸水中把白胖子似的汤圆舀出来，满满的盛了三大碗。
他动作那么认真、执着，像进行某种仪式，胡叔和文童愣在门槛，竟不敢过来帮忙。
盛好了，他放下勺，招呼他们，“过来吃。”
文童看了看烟熏火燎的厨房，殷勤道，“这里脏，我把汤圆端到前厅，公爷在那吃吧。”
胡叔也走上前，“我也帮着端。”
“不用，就在这里。”谢衍放下长勺，径直在桌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一身贵气和低矮的桌椅格格不入。
见公爷毫不嫌弃厨房的环境，文童和胡叔不好再劝，只好跟着坐下。
谢衍坐下后，目光淡淡瞥向熊熊燃烧的炉膛，记忆不由自主的飘回昨夜。
彼时阴阳噬魂散的药效正凶猛，曲筝身子像一块烧红的碳，连呼吸都烫人。
又喝了一碗药也不起作用。
她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在软枕中，自暴自弃般呜咽哭泣。
他心里坠坠的疼，勾着她的腰揽进怀里，紧紧抱着，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只恨不能替她受苦。
她缩在他的怀里，抬头，用迷离的眼睛看了看他的脸，突然颤声问，“我是不是又要被烧死了？”
说完她身子开始发抖，很恐惧的样子。
“不许自己吓自己，再坚持一下，捱过去就好了。”他紧了紧抱她的胳膊，将自己的脸和脖颈紧贴着她红通通的皮肤，一点一点让她的热量渡进自己的身体。
不知折腾了多久，她才慢慢安静下来，终于累得睡着。
他睁着眼，抱紧她，让温度继续在两人体内循环、交换。
不知不觉他失去了意识，半梦半醒之间，身子坠入一片黑暗，那黑暗虚无缥缈又无边无际，唯有正前方一道星光指引着他。
他不假思索的跟了上去，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在混沌的黑暗里撕出一道门。
他从门内走出，进入另一个时空，看到完全不同的他们。
在这里，她既不懂事也不持重，更像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大小姐，纯真烂漫，无忧无虑。
他们成亲的第一天，红妆十里，锣鼓喧天。
他没有出去迎轿，理所当然的站在镇国公府正堂的矶台上，看着她一身凤冠霞披独自跨过门槛，向他走来。
虽然身边孤零零只有娇娘引路，她仍然脚步轻盈的来到他的身边，透过大红盖头的流苏穗子，能看到她弯起的唇角。
洞房里，他完成任务似的挑开她的盖头，刚转回身，后面有声音小心翼翼的唤他，“夫君？”
声音轻而软，尾音娇细，微微上扬，像勾子。
他顿了一瞬，却还是没有回头，搁下挑盖头的玉如意，出了门。
只言片语都懒得留。
子夜，他温完书回到听雪堂，刚踏进院子，她就翩然迎了出来，外氅都没来得及披，细细娇音止不住的愉悦，“夫君回来了。”
完全没有洞房花烛被冷落后的懊丧，望过来的眸子二月春水般波光盈盈。
夜里并排躺在床上，他闭眼睡去，她用手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含羞唤了声，“夫君。”
他翻身朝向另一侧，留给她一堵后背。
她默默收回了手，没再打扰他休息。
第二日寅时，他睁眼，刚从床上坐起来，旁边蓬松的被子动了动，小娘子眼神迷蒙的看了他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声音带着点慵懒，“夫君要起床么？”
他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她瞬间清醒了般，麻利的下床，松松的把头发挽在背后，伺候他更衣。
先熏衣，再穿外裳、踮着脚尖系扣、扯平衣襟后环腰扣上玉带，最后再拿一把马毛刷子抚平褶皱，一系列动作轻柔又利落。
做完后退一步福身，嗓音清凌凌的，“好了，夫君。”
他抬脚离开，转过屏风不经意回望，只见那姑娘一头扎进被子里，蒙头便睡。
他心里不以为然，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新婚第一日做做样子罢了，能坚持几天？
谁知，她一坚持就是半年。
半年里，不管被窝多温暖，寅时她都准时从里面钻出来，一丝不苟的为他更衣。
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没碰过她，甚至话都很少和她说。
她却好像有一腔永远用不完的热情，看着他的眼睛始终亮晶晶。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她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他，习惯了听她一声声的唤他夫君。
只是她太乖了，知道他不喜欢，夜里并肩躺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老老实实缩在蓬松的大被子里，从不让自己越界。
一日他罕见的睡不着，掀开她头顶的被子，看着她额角濡湿的碎发，问，“热不热？”
她像怕人的猫儿似的，双手拉着被角，小心翼翼的露出半颗小脑袋，嗫嚅，“我不怕热，就怕不小心碰到夫君，惹您不喜欢。”
他无奈一笑，明明是个情窦还未开全的小姑娘，就敢捧出一颗真心嫁给他。
他曲指敲了敲她的脑瓜，“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近人情？”
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细细两道月牙，“夫君不是不近人情，是心里的事太多了。”
他眸光定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缓缓一愣。
突然觉得，这桩他以为是负累的婚姻，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糟。
等他替父母报了仇，若侥幸不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和她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只是他没想到皇后的除夕晚宴上，他中了阴阳噬魂散，这药虽可怕，他的意志力倒也堪堪能克制住。
忍到镇国公府后，他习惯性的去了听雪堂，踏进院中又后悔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去，就听到她沁耳好听的声音，“夫君？”
他原本应该掉头就走的，可是脚下仿佛生了根，身体中的每一条血液都被那声夫君唤醒，炽热的燃烧起来。
她撩起裙角走过来，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亮，声音温柔可亲，“在宫里吃饱了么？我给你留了樱桃汤圆。”
他眼睛里有火流窜，看着她鲜红的小口一张一合，根本没管她说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克制力，阴阳噬魂散顶多让他身体变得很热，远远达不到控制他的程度。
可是此刻，他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弹指即断，终于等她再一次唤“夫君”时，彻底崩开。
太过克制的人一旦防线失守，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自母亲去世后挤压的情感在这一刻被激起。
他从来没有觉得黑夜这么短，若不是那一声声“夫君”渐渐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他可能会扯一床棉被，再造一个黑夜。
最终还是放了她，起身下床。
她一动不动的趴着歇了会，也跟着从床上下来。
“夫君。”她对着正在穿衣服的他唤了声，手撑着床柱站起来，红着脸道，“今日是大年初一，吃了樱桃汤圆才能百吉百利。”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不以为意道，“等我明日回来再吃。”
“不行。”她第一次对他说不，“初一吃了才有用，我昨个就叫人准备好了，夫君稍等片刻，我这就叫绣杏煮了来。”
她走到碧纱橱才发现，绣杏和织桃还在睡着。
他们昨晚几乎没停的要了一夜的水，绣杏和织桃累坏了，这会刚睡下补交。
她不忍心叫醒她们，忍住大腿的酸涩，自己走去厨房煮汤圆。
他见她走路两腿打颤，知道自己昨夜欺负她狠了，于是走过去，抱着她进了厨房，放她坐在小杌上，生平第一次下了厨房。
她指挥着他煮好两碗樱桃汤圆，两人一起挤在厨房的小桌上，谁都没有嫌弃环境逼仄肮脏。
直到吃完满满一碗，她才放他走。
进宫后他，他开始查阴阳噬魂散，动用很多手段才知道毒是萧皇后下的，虽不知目的如何，却也大致能猜到，萧家想拉拢曲家，先得知道他对曲家人的态度。
若他看重曲筝，则曲家和萧家是敌，那么江南曲家随时会成为萧家屠刀下的羔羊。
若他排斥曲筝，萧家正好借机拉拢曲家。
他羽翼未丰，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想把曲家直接推到萧家的对立面。
那夜之后，他不再去听雪堂，而是宿在府衙。
他心说，让她先等一等，等他站的足够高，才有资格毫无保留的喜欢一个人。
在那之前，他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对手面前。
他知道，她乖顺懂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原地等他。
正因为有这样的坚信不疑，他才敢暂时放手。
但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他却压制不住毒性，上瘾了般渴望发泄，渴望释放。
他禁不住身体的本能，这日会准时踏着夜色去找她。
其实，从一开始，让他上瘾的就不是阴阳噬魂散，而是她。
可是在他的信念里，喜欢从来都是克制，不是放肆。
他十五这天放纵自己，然后用一个月的时间来克制见她的冲动。
还好，她真的很听他的话，不哭不闹，默默等他。
一等就是五年。
那天也是十五，他刚进府，就看到望北书斋漫天的大火。
不知为何，他心脏突然被剜掉般疼痛难忍，几乎是下意识就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
知道她喜欢红梅，望北书斋的院子里，他种的红梅开的正好，挂满枝头，红的像滴了血。
他视线穿过梅园，看到几乎被火舌吞尽的那个人正是曲筝，顿时魂飞魄散，疯了般朝那片火光奔去。
可是，这条路好长啊！他怎么跑都跑不到她的身边。
他五感七窍都离了体，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眼里只剩那片遥远的红光。
曲筝筝，等着我！
等着我啊！
他穷尽了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的往前跑。
可是，怎么还没跑到啊！！！
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是大火像毒蛇信子一样蔓延，她的脸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那双无论何时，都水光盈盈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却变得疏离、陌生，在被火舌吞尽前，突然传来她的呼喊，“谢衍，我欠你的全部还清了。”
那声音绝望的令人窒息。
哐啷——文童刚把一枚樱桃汤圆送到嘴中，不经意抬头，吓的直接从板凳上跌下来。
他顾不得摔的屁股痛，连滚带爬的往炉灶那边冲去，咕咚一下生生把卡在喉头的汤圆咽下去，才失心疯了般喊，“公爷，不要伸手了，那里面都是火啊！”
胡叔背对着炉灶坐，听见文童的呼喊，赶紧转身，就见公爷已经把手伸进炉灶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他“啊呀”一声大叫，直接在板凳上翻了个身，两步跨过去，一把握住公爷的胳膊将他的手从火苗中拔了出来。
“公爷，您这是怎么了？”胡叔眼睛突然就红了，早晨他就感觉公爷不对劲，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举动。
“公爷，好好的您去摸火做什么？”文童也爬过来，跪在谢衍面前，脸吓的惨白。
谢衍冷峻的下颚轻轻颤动，神不附体般道，“我只是想试试，被火烧了，到底有多疼。”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4616880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宁宝6瓶；jelly　5瓶；旧梦里共迟暮2瓶；阿福、枝明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有什么资格◎谢衍被胡叔扶着坐回桌子,看着面前的那碗樱桃汤圆，魂不守舍。
“被火烧可疼了。”文童看了一眼谢衍，把袖子卷高,露出手肘上的一块黑色伤疤,“公爷还记得不,临近科举考试,我陪您熬夜,有一次我熬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手肘被蜡烛烧了，那种疼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文童眼睛惊惧,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皮肤被烧焦的时候,里面的肉像被一根线串起来后再使劲的扯,等火烧到里层,还能感受到肉从骨头上剥离、撕裂，这时候不仅皮肉，连骨头缝都痛到麻木。”
胡叔听的胆战心惊，看着他手肘上的伤疤，好奇,“这么一小块伤就这么痛了？”
文童点头如捣蒜，“我当时疼到每一根头发都立起来了，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胳膊直接砍掉。”
胡叔惊叹,“怪不得诏狱喜欢用烧红的烙铁审犯人。”
文童嗤之以鼻，“烙铁印在皮肉上的疼,还不及火烧的万分之一,我经那一遭,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噗的一声，慌忙转眼，就见谢衍正捂着胸口，突然吐了好大一口血。
“公爷！！！”
俩人吓坏了，文童径直从小杌子上跳起来，胡叔离的近，直接扑过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谢衍擦着他的胳膊，摔倒在地。
那碗樱桃汤圆一口没动。
*
曲筝从公主府回到曲府的时候，沈泽已经命人张红挂彩，年事早已准备停当。
曲筝心里过意不去，“对不起表哥，昨夜没能回来同你和大家一起守岁。”
“没关系的，阿筝。”沈泽心里虽遗憾，却也理解，声音带一点的宠溺，“在公主府没睡好吧，看你一脸疲惫，待会跟大家一起用了晚膳，早点去睡。”
曲筝垂睫，轻道一声好。
回来的路上，听吴常说，今日早朝谢衍递了废后的奏折，看来他已经查到下毒之人是皇后。
皇后也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昨夜的事，就让它默默的过去吧。现在也没必要说出来让大家跟着担心，故而也就没有纠正沈泽对公主府的误会。
曲筝昨夜在皇宫，没能和曲府的人吃团圆饭，今日的晚膳补上了。
沈泽因念着曲筝疲累，用完晚膳，在院子里象征性的放了两串炮竹，就催着她回屋睡觉。
曲筝从善如流，给府里每人补了一个大红包，就带着绣杏回寝屋。
还未进二门，吴常突然赶上来，走到她的面前，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文童在门外有事找您。”
曲筝蹙眉，文童这会子找她能有什么事？
不想和谢衍的人太过亲近，她对吴常道，“你去问问什么事，再来回我。”
吴常缓缓犹豫了一瞬，才道，“文童说您走后，公爷吐了好大一口血，现在昏迷不醒，他想请石大夫过去瞧瞧。”
曲筝眼睛睁大，“他为什么会吐血？”
吴常摇头，“文童也说不清，所以想让石大夫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石大夫正好还在曲府，曲筝忙让吴常将他送到公主府。
吴常没敢耽误，以最快的速度把石大夫带进文星阁，果然见谢衍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石大夫在里面诊治，文童给他打下手，吴常跟胡叔走到门外。
胡叔做长公主暗卫的时候吴常还是公主府的一个小屁孩。
他们两个，一个守着公主府，一个守着镇国公府，十年的时间，默默守护长公主唯一的亲人。
吴常听胡说了公爷今天的表现，面色震颤，“公爷伤心过度了就是这个样子。”
缓了缓心情，吴常缓缓道来，“公爷八岁那年，听到公主和将军去世的消息后，也是很安静，不哭不闹，还能在平叛军的手下保护住先祖皇帝的兵书，之后又镇静的宣布同镇国公府其他人划清界限，从始至终没有落一滴泪，喊一声疼。从他的黯淡的眼神，失魂落魄的肢体，明明能感受到那种失去亲人的痛，但他一声都不发泄，直到最后绷着的那根弦断了，才突然晕厥，高热了三天三夜，我当时都怕他醒不过来。”
当年这些事发生的时候，胡叔不在镇国公府，此时听吴常说起，再联系公爷今日的反应，不觉就湿了眼眶，“一个人痛苦太大的时候，是发泄不出来的，更何况公爷一向克制。”
吴常声音不自觉发抖，“当年是为父母，这一次公爷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却是为谁？”
甚至更严重，都吐血了。
两人愁眉不展的功夫，石大夫那边已经开了药方，嘱咐道，“公爷脉相很弱，有急火攻心，五脏俱焚之象，这种一般都是内创太大，身体无法承受造成的。”
“身体无法承受？”文童一脸惊恐，急声，“那公爷还能醒过来么？”
石大夫把写好的药方递过去，道，“若是一般人很难说，但公爷是老夫见到的第一个有天脉护身的人，醒过来倒不难。”
天脉？
在场三人都吓愣了。
胡叔突然拔剑，明晃晃的剑尖指向石大夫的喉咙，声音阴戾，“是谁指使你说这句话的？”
当年若不是一个臭道士说长公主是真龙天脉，顺安帝也不会那么快对她痛下杀手。
石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临危不惧，“老夫从医多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基于自己的判断，从不受人指使。”
吴常在曲府常听说石大夫的一些事迹，他有妙手回春的能力，却不为金钱名声所累，婉拒巨富贵贾的重金邀请，悬壶济世为穷苦百姓看病。
这样的人，谁能指使得了他，也就看在曲老爷亦有大善之德，卖他几分面子。
他当下就夺了胡叔手中的剑，忙去安抚石大夫，“您大人大量，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就是太着急公爷的病了。”
石大夫怎会没这个度量，他面色平静的嘱咐文童如何煎药，末了又忧心忡忡道，“公爷体内虽然有天脉，可脉象也太弱了。”
照理说，即便公爷命悬一线，天脉也不该如此羸弱的，就好像...散尽了，只剩一缕护身。
不过天命天象本身就匪夷所思，很多事石大夫也参不透，没有根据的话，他一向不会对外人道，于是只本本分分的履行一个医者该做的事，留下药方，就离开了。
吴常送石大夫回到曲府，就去和曲筝报告了这件事，说完，他第一次在主人面前抬了眼，想看看她对这件事的反应。
在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公爷这次昏厥应该和大小姐有关，可是又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怎样的事会让公爷如此肝肠寸断，毕竟和离他都挺过来了。
曲筝听说谢衍吐血晕倒也是一惊，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在她的记忆中，谢衍都是龙精虎壮，体力非凡人所能比的，每日最多睡两个时辰，却永远精力充沛，从来没生过病。
秋猎时的遍体鳞伤，若是一般人，命都难保，他却只用了几天就恢复了，后面的养伤也是掩人耳目。
她想不到什么样的重创才能让他昏迷不醒。
她感受到吴常的目光，知道他在想什么。
依吴常上一世对谢衍的忠诚，不可能对他受伤无动于衷，她在公主府留宿一夜，第二天谢衍就成了这副模样，她确实摆脱不了嫌疑。
可她当时中了药，并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从第二天的状况来看，她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行为。
不过，夜里毕竟蒙他照顾一场，曲筝转身，对绣杏道，“去库房找两颗老山参，两颗灵芝，再称二两鹿茸。”
而后又转过脸，对吴常道，“绣杏备好了，你再走一趟公主府。”
吴常恭声应下，待她转身离去后，心里不免失望。
大小姐虽然给公爷送这么多名贵的草药，却不过是很平淡的人情礼节，没有多余的感情，貌似公爷昏过去的事和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没过多久，绣杏按曲筝的吩咐，将人参灵芝和鹿茸交到吴常手中。
吴常再次来到公主府，把这些名贵的药材交给了好久未见到的文情，并嘱咐他好好照顾公爷。
文情垂眸答应。
转眼谢衍已经昏迷了两日，幸好朝廷新年休沐五日，倒也没引起什么惊动。
文童和胡叔衣不解带的照顾谢衍，心力憔悴。
第三日清晨，文童端着熬好的药刚进屋，看到公爷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他心里一激动，差点把手里的药打翻，一边护着药汁不要洒出来，一边飞速跑到床边，结结实实的叫了声，“公爷。”
而后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不管不顾的痛哭起来，“公爷您终于醒了。”
谢衍脸色惨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转头慢慢看了一眼文童，声音还很虚弱，“我昏过去几天？”
文童抹抹眼泪，才哽声道，“整整三日。”
谢衍怔了怔，他竟睡了这么久？
记忆中得知母亲父亲去世那日，他也昏睡了三日。
是想逃避么？
他不知道。
他慢慢掀开身上的被褥，下床。
文童知道公爷爱洁，别的没做，先让人抬了水来，伺候着他沐浴，而后帮他绞干一头墨发。
文童帮谢衍梳发髻的时候，刚把下面的头发捋起来，突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颤抖道，“公...爷，您后脑有好大一撮头发变白了。”
公爷的头发天生又黑又亮，没有一丝杂色，怎么突然白了那么大一撮？
文童眼睛瞪的老大，心焦道，“我现在就去叫石大夫。”
谢衍听到自己头发变白没有什么反应，此刻听到石大夫，眼眸微动，“曲家的那位石大夫？”
“是的。”文童点头，“您一病不起，曲大小姐就让石大夫住在公主府替您看病。”
话毕，文童感到公爷两个宽大的肩膀微微颤了颤，他忙给公爷简单的挽了个发髻，匆匆下楼去找石大夫。
等文童带着石大夫赶回来，却见室内空无一人，公爷不知去了哪里。
*
曲家酒楼。
俞秀才看了一眼被沈泽拒之门外的高大身影，边拨拉算盘珠子，边随口一问，“门外那人是谁啊？”
钱掌柜奚落他，“为了读圣贤书，你果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当朝辅国公谢大人都不认识。”
俞秀才面上震惊，一把拍在算盘上，“原来他就是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去岁的状元郎！”
海鲜楼没开张的时候，他好像就来过，只是当时自己没注意。
钱掌柜白了他一眼，仿佛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书呆子。
俞秀才根本没注意到钱掌柜的鄙视，注意力全被谢衍吸引走。
他看起来气色不好，却不掩一身的浩然气势，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臣服。
谢衍是历届科考中成绩最优秀的，他的答卷比翰林院最终公布的答题范例还技高一筹，所有的科考学子都把他当成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膜拜。
俞秀才也一样。
当他得知东家大小姐竟然和谢衍和离，不知道惋惜了多少遍，如真正的见了真人，心里的惋惜之情又加深几许。
东家几乎是他见过最美好的女子，美丽、聪慧、心善，而眼前的这位小公爷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和她都是绝配。
明明就是天生一对，为什么要和离呢？
俞秀才沉着脸，眉头拧成一疙瘩，像个心事重重的小老头。
等弄完手头这点帐，俞秀跟钱掌柜打了个招呼，披上大氅，出了海鲜楼。
天空不知何时飘了几星雪花，天地之间一片萧瑟，苍茫。
他坐上马车，刚走出不远，不经意望向窗外，寒风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定睛再一看，心里突然酸涩。
他心中永远高不可攀的一个人，如今看起来竟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揪的脆弱、孤寂。
他踌躇一瞬，而后请马车靠边停下，对着那个身影喊道，“谢大人，您是不是想找曲姑娘？”
若不是为了东家大小姐，沈泽不会把任何客人拒之门外。
谢衍顿步，转身看到马车里的俞秀才，想起他们见过一面，是曲筝手底下的一个账房。
还没等他开口，只见俞秀才已经下了马车，躬身请道，“曲姑娘在城外施粥，我正要去帮忙，谢大人请随我来吧。”
谢衍那颗死寂的心突然一喜，紧接着又是忐忑。
刚回忆起前世那天，他尚能压住内心的懦弱，装作无事发生般同她见面，甚至听到文童说她让石大夫留在公主府的时候，还有立刻见到她的冲动。
可是此刻，听说她在施粥，他心里却不可抑制的想退缩。
她也重生了么？
若果真如此，他可能连站在她面前的胆量都没有。
他有什么资格去见她，凭什么想挽回？
她上一世因为他——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我看很多宝子误会，女主上一世不是自杀。
那个，其实这一章写的有点难受，不想女儿上一世被活活烧死，想用神奇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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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开口◎俞秀才躬身半晌,谢衍还没走过来，他抬头，见谢大人不知何时退到了街边的墙壁处,一手扶墙,一手捂着胸口,冷白的手上,青筋暴出。
俞秀才慌忙跑过去扶着他,小心翼翼的问,“谢大人，您...不舒服？”
谢衍心悸的说不出话,冲俞秀才摇了摇头。
自重生之后，前世的那场大火变成了他的禁忌,一想起就如同背后刺入无数把弯钩尖刀,绞的五脏六腑血肉模糊。
闭眼缓了半晌才勉强直起身。
俞秀才一脸紧张的问道,“谢大人身体好一些了么，要不然我让马车先送您回府，今日就不去见我们东家了吧。”
谢衍轻轻拿开一直捂着胸口的手，不以为意道，“不碍事,我们现在去城外。”
他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脆弱，却让人不敢反驳，俞秀才赶紧先跑去马车边,为他掀开了车帘。
*
雪纷纷扬扬，继续飘洒。
城外,照水桥边,人们用废旧的木板和破烂的床单、毡布搭成临时避风的房屋,抵御冬日的寒冷。
这里是上京的最底层,住着在城内买不起房屋的穷苦百姓。
曲家的施粥地点就在这里。
谢衍和俞秀才赶到粥棚时，见领粥的队伍很长，见头不见尾的。
曲家的人手全上了，看起来还是忙不及。
谢衍下了马车，一身矜贵的气场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低头领粥的人朝他看了一眼就赶紧避开，害怕冲撞了哪位大人物。
城卫段统领几乎在谢衍一下车的时候就注意到他，忙不迭的带着人小跑过来，单膝扣地道，“卑职见过谢大人。”
谢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曲筝，目光一触即离。听到身边的动静，他垂睫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段统领，沉声道，“起来吧。”
段统领起身，弯着腰退到谢衍身后。
俞秀才见谢衍被一群官兵簇拥着，而东家那边又忙的不可开交，跟谢衍打了个招呼，飞快的朝曲筝所在的方向跑去。
谢衍看着俞秀才轻快的脚步，心里竟嫉妒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跑向她。
而他，却不敢。
段统领见谢衍目光落在曲家粥棚那道倩影上，叹一声道，“也不知着曲家大小姐图什么，天寒地冻，东城那么多可以施粥的地方不去，偏来城外？”
段统领作为朝臣当然知道谢大人和曲大小姐和离了，官场沉浮多年，他也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此时此刻他也想谴责曲大小姐两句，给谢大人出口气。
可难听的话，他说不出口。
大年初二开始，曲家在此搭了粥棚，免费施粥，因聚集的LJ老百姓太多，他奉命来维持治安。
本以为这位和离都要击登闻鼓，闹得人尽皆知的千金大小姐，来此施粥不过是哗众取宠，做做样子就走了。
哪知一连三日，从早到晚，曲家的粥就没断过，粥也不是清汤寡水的稀粥，而是熬的软烂黏糊，不仅米多，还放了赤豆。
而三日来，曲大小姐不仅将自己的家奴健仆安排有序，还亲自执勺施粥，丝毫没有贵女高高在上的做派，盛了粥，还温言软语跟对方道一声：“新春吉祥”他常常能看见领粥的百姓颤抖的手，和润湿的眼眶。
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子，他说不出责难的话，只能把自己的不理解，带上点不屑的口气说出来。
至少不能让谢大人听出他对她的欣赏。
雪越下越大。
谢衍目光穿越漫天的雪花，望向曲筝。
心肌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段统领不理解她的行为，有了那五年的记忆，谢衍却知道，她出身商家，也乐于经营商铺挣很多银子，却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
她施粥，单纯就是想让这些食不果腹的人，在新年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粥，而不是像其他很多粥棚一样，恨不能搭到朱雀大街上，让众人皆知，博一个善名。
照理说，曲家在皇权博弈的夹缝中生存，比谁都需要仁善的虚名，可是她还是选择了无人问津的城外，只因知道那一碗热粥对这里的人更重要。
她前世的那一生，不曾害一个人，反倒是尊老扶幼，乐善好施，不该承受葬身火海的下场。
她遭此孽，皆是因他。
他还能再次站到她的面前么？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
谢衍深吸了一口气，寒气冰柱子般灌入肺腑，疼的那口气吸进去了却呼不出来。
半晌才慢慢回了段统领一句，“你把这里施粥的事，写个奏折，明日早朝递给陛下。”
段统领愣了愣，有点摸不透谢大人的意思，小心翼翼的问，“奏折怎么...怎么写？”
谢衍眉心轻皱，不怒自威，“如实写。”
段统领膝盖忍不住一软，连声道“是”。
如实写，那只能夸赞了。
这边，俞秀才走到曲筝身边，见她在盛粥，慌忙给她递碗，忙了半晌才瞅了个空挡，轻声道，“东家，谢大人也来了。”
曲筝“哦”了一声，问，“他病好了？”
说着下意识抬眼，谢衍身高体直，在人群中特别显眼，她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正低头听段统领说话，看面色比平时虚白了些，但浑身散发的气场却不减。
曲筝见他没大碍，就收回目光，继续忙手里的事。
雪突然就大了起来，鹅毛似的，很快落了排队领粥的人一身白。
气温随之降低。
曲筝看看粥筒，还有三大筒就能结束，她怕排队的人着急，让曲家的人都加快速度，排队的人早点领完粥，就能早点回屋，外面太冷了。
谁知没过多久，后面的人见雪大了，怕领不上粥，纷纷跑到前面，前面的人见后面的人挤过来，自然不甘心，也往前挤，维持秩序的士兵拦都拦不住。
推推搡搡间，曲筝面前的粥筒突然倾斜，她慌忙后退，可是已经来不及，眼看着里面的热粥就要倒到她的身上。
千钧一发之时，一具坚实挺阔的胸膛支撑住她后仰的身子，曲筝抬头往上，看到谢衍洁白如雪的下颚和紧抿的唇线。
他应该是瞬间速度爆发转移过来，曲筝能感受到他胸脯剧烈的起伏。
谢衍一手勾着曲筝的腰，一手扶着半倾的粥，黑眸沉着冷静，冲着纷乱的人群喝一声，“都回原来的队形。”
洪声铮铮，威仪骇人。
蜂拥的人群瞬间停滞，大气不敢出一声，方才还蛮不讲理的人灰溜溜回到队尾。
俞秀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慌忙带人把粥筒扶正，谢衍空出一只手来，见曲筝站稳，另一只手也缓缓离开她的腰，脚向后退了两步。
曲筝刚想回头道个谢，却见谢衍已经招手叫了段统领，仔细吩咐着什么。
须臾，段统领带来维护持续的士兵，纷纷进入粥棚，帮曲家人分粥，老百姓领粥的速度快了许多。
而谢衍则站在队首，长身玉立，雄姿伟岸，自带一股威凛的气势，即使官兵都在粥棚，无人看管队伍，也没人敢插队。
很快所有人都领上粥回家了。
曲筝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出事。
安排好撤粥棚的事宜，曲筝在人群寻找谢衍的身影，无论如何，都要同他说声谢谢。
蓦然回首，才发现他就站在距她不远处，目光沉甸甸的看着她，给人一种欲语还休的错觉。
曲筝转身走到他的身边，先福了一礼，温声道，“我代曲家所有人，谢谢大人今日出手相助。”
谢衍落睫，掩住眸中纷杂的情绪，她叫他“大人”，他们之间的称呼越来越生疏了。
而梦中的那一声声“夫君”，他思之则痛。
他眼也不抬，淡声，“不必客气。”
曲筝又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
谢衍这才抬眼，面色又白了几分，像纸一样没有血色。
离开的时候，雪几乎是成片成片的往下坠，上京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大雪了。
曲筝见雪大天冷，让俞秀才带着所有的仆人坐自己那辆大的马车，她则上了俞秀的那辆小马车。
段统领和将士们是骑马来的，他让人把自己的马牵过来，请谢衍坐他的马回城。
俞秀才透过车窗看到谢衍似乎比来时面色更苍白了，从车厢里挤出来，走到曲筝的马车前，小声商量，“东家，谢大人来的时候身体就不舒服，这会估计又吸了寒气，我看着他比来的时候还虚弱，要不让他同您坐一辆马车吧。”
曲筝面有难色，半晌后才缓缓道，“让他进来吧。”
他今日帮了她，就算还他人情吧。
听说曲大小姐邀请谢大人进自己的马车，段统领舒了一口气，他还真不放心谢大人骑马，但城外一时又找不到马车。
谢衍心里亦是微微一恸，她还是那么心软。
谢衍进了车厢，曲筝礼貌的请他入座，他谢了她，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车厢就陷入安静，只能听到木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外面天气似乎越来越恶劣，寒风吹的马车上的幡旗猎猎作响，车厢里紧闭的窗帘也吹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曲筝微不可察的瑟缩了一下肩膀，下一刻，车厢内一暗，谢衍坐到了窗边，后背抵着窗口，将寒风挡在外面。
想到他还有伤病在身，曲筝好意提醒，“谢大人还是坐到背风的地方吧，冷风会吹坏身子的。”
虽知她这句关怀只是出于善良的本性，谢衍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外面狂风肆虐，在这个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一方空间里，他却心生些许温暖。
“曲筝筝。”他嗓音被风雪磨砺过般沙哑，目光温情如水般在她眉眼之间流淌，没有回应她的劝告，而是提出了心中埋藏许久的问题：“你有没有梦见过不一样的我们？”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在上一章加点剧情，但是写着写着太多了，自成一章了。
前世的恶人，男主都会一一收拾，宝子们不用着急，很快就让男主开波大的。
在这之前，先让男女主把话说开。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火柴2瓶；Leah_伊莎贝拉啦、椿、疏白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说开◎曲筝脑中电光火石,瞳孔不由自主放大。
谢衍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他也重生了？
......若果真如此，也算合理,既然存在前世今生,没有只她一个人重生的道理。
但她在心里却是拒绝这件事的。
她好不容易才消化了前世的种种,不想有人重新撕开伤疤,让她再感受一遍。
她重生以来的两大心结,陆秋云和父亲的事都已经跟谢衍解释清楚,那场错误的婚姻也结束了，他们已经可以彻底摆脱彼此,没有必要再陷阱前世的漩涡。
心底的惊慌还未来得及显露出来，曲筝沉一口气又悉数压了回去,八风不动道,“不曾梦见。”
车厢光线晦暗,她薄到透明的皮肤发着荧荧白光，谢衍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她，狭长的凤眸里瞬间涌入了太多的情绪，暗哑道，“从来都不曾么？”
曲筝长睫往下垂了垂,声音平静道，“是的，谢大人。”
她的眼睛里不是没有破绽,再加上她这一世同上一世对他完全不同的态度，很难不让人怀疑她也重生了。
可是,上一世她是带着对他深深的恨意离去的,如果她真的重生了,情绪怎么会一直如此的平静？
记忆中,这一世嫁给他后，她从未有过疾言厉色，和他相处也总是平淡冷静，甚至都感受不到恨意。
如果她有前世的记忆，却一点都不恨他，那么前世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是什么？
是他幻想出来的人么？还是说所谓的前世，也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不，不是的。
他真实的触摸到了前世的一切，那些甜蜜、那些疯狂、那些克制，他都真实的感受到了。
那是他们的前世。
她曾热烈的眷恋过他，他亦如此。
所以，此刻他相信了她的话，她应该真的没有重生，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更愿意相信，她没有重生。
谢衍收回视线，缓缓舒了一口气，曲筝坐在对面，明显感到他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似乎卸下了心里的千斤重担。
曲筝很满意这个结果，他们最后都忘掉前尘往事，开始新的生活。
车厢外狂风暴雪继续肆虐，马车的行驶速度越来越慢，车轮时不时陷在积雪中无法转动。
谢衍锐目一动，对曲筝道了声，“你坐好别动。”而后钻出了车厢。
算上前世，曲筝在上京一共生活了六年，从来没有见过雪大到马车都走不动。
等等——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嫁进镇国公府的第一年，她也是准备大年初二施粥，谁知除夕夜和谢衍荒唐一夜，连着三日都懒懒的躺在床上，没力气出门，施粥的事作罢。
后来她才听说，初四那天的大雪压塌了城外贫民区的住所，住在那里的百姓本身就又冷又饿，再加上没了避寒的地方，等到第二日谢衍带人赶过去的时候，看到遍地冻僵的尸体。
那一夜，大雪带走了两万贫困的老百姓。
彼时，谢衍刚升任辅国公，就出现了这么大的惨案，讨伐他的檄文堆满了顺安帝的御书房，顺安帝也因这件事迁怒于他，萧国舅顺势上位，在之后的几年里，一直拿这件事压谢衍一头。
谢衍和萧国舅的朝堂争斗，曲筝管不了，可是那两万条生命却不能置之不理。
见马车还在往城内走，曲筝掀开车帘，叫了声，“谢大人。”
谢衍正半蹲在车辕上观察外面的状况，闻言转头，看见曲筝一双娇眼满是担忧，忙问，“怎么了？”
曲筝郑重其事道，“这场大雪会下一夜，城外的百姓若不及时疏散，明日必将冻死大半。”
谢衍眸光一凝，声音微微颤抖，“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她一个南方女子，如何能预测到雪会下一夜，又如何准确的说出冻死大半百姓？
难道说——“你是不是也...”心里想到那个答案，话说到一半，他却不敢继续往下问。
曲筝见他欲言又止，也没多想，只是面色更加焦急。
谢衍看着她笃定的，毫不避讳的眼神，慢慢垂眼，淡声道，“风雪太大，我先安全把你送进城，再回头疏散百姓。”
其实他一出车厢就想起了前世这场大雪冻死的两万人，他当时并不知道这片棚户的存在，下雪时他虽派了官兵四处巡查民情，但因为萧国舅提前下令关闭了城门，巡查止步城内。
第二天萧国舅就四处宣扬辅国公办事不周，致两万百姓冻死的传闻。
正是这件事，令他在朝堂举步维艰，用了五年才彻底洗刷父母身上的冤屈，铲清萧氏一族，在顺安帝闭眼前，让他跪在父母的灵位前忏悔。
这一世，他自然不会再让萧国舅的计谋得逞，城外的百姓他肯定要救。
但是风雪太大，其他人不知走到哪里，他不放心曲筝自己坐马车回去，想亲眼看着她进了城门，自己再拐回来。
曲筝却不同意，“棚户区百姓太多，疏散起来本就不容易，现在雪又越来越大，多耽误一时，就多一份危险。”
谢衍转头看看茫茫的前路，抉择不下，“可是，我不放心你。”
耳边北风呼呼，地上积雪已没过马车轮毂，车前的视线不足三尺，一辆马车形单影只走这条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的担心并不多余。
曲筝试着说服他，“我会让马车夫小心一些。”
谢衍固执的摇头，经历过上一世的悲剧，他心里留下阴影，再也不要把她一个人置于危险的境地，“你跟着我走。”
曲筝见谢衍不肯退一步，只好同意。
马车原地打了个转，开始往回走，走了不多会，遇见了段统领和他的队伍。
看见马车他喜出望外，慌忙下马走到车窗前，自责道，“卑职该死，原是跟在后面护送谢大人，谁知风雪太大，一转眼这才跟丢了。”
他看看马车的方向，又迟疑道，“谢大人这是...”谢衍直接吩咐道，“雪会持续一夜，现在带着你的人随我回棚户区，疏散住在那里的百姓。”
段统领闻言，立刻严肃道，“卑职领命。”
马车停到原来的地方，谢衍才撩帘进了车厢，墨发上一层霜雪。
他弯腰，炯亮的眼睛直直看着曲筝，锋利的下颚线崩的笔直，凝视几许，才沉音开口，“坐在这里等我。”
曲筝嗡嗡的“嗯”了一声，点点头。
谢衍又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转身撩帘，挺阔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让这些无处落脚的人离开唯一的栖身之地不是易事，曲筝隔着车厢听到人们义愤填膺的抗议声，直到一声黄钟般的哄声盖过所有人的声音，抗议声才渐止。
曲筝隔得远，听不清谢衍说什么，只感觉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令人信服，在这寒风狂肆，霜雪漫天的情景里，能让人心变得踏实。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车厢外传来整齐的步调声，曲筝掀开车帘，看到不远处人们已经背着行囊，排队往外走。
段统领带来的官兵其实并不多，不足二十人，但是疏散的队伍却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曲筝数了数，有五个纵队分别像不同的方向疏散。
曲筝对上京周边不熟，不知这些人会去向何方，进城固然是一种选择，但也有麻烦，城门离此处并不近，回城的方向还是顶风，这么一大群人顶风趟雪走到城门，估计也到半夜了，保不齐中途有人冻僵。
曲筝锁眉思忖的同时，眸光扫到谢衍，他此刻正站在棚区的最高点，居高临下的巡视着疏散队伍。
他英挺直拔的身影仿佛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数万人的队伍在他的俯视下逶迤前行。
曲筝突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弃武从文，也会是一个驰骋沙场，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吧。
只可惜将军的剑能杀光敌人，却肃清不了腐烂的朝堂。
正在这时，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谢衍转脸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走了过来。
等曲筝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谢衍已经来到她的面前。
“一个人在车厢坐着无聊？”说话间，手越过她的脖颈，将背后的风帽轻轻带在她的头上。
曲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戴帽，先礼貌的道了谢，才轻声回道，“不会无聊，你们都在外面吃苦受冻，相比起来，我舒坦太多。”
“那就好。”他声音又沉又哑，却带着一股不可言状的柔情。
曲筝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人群，问，“谢大人打算让他们去哪里？”
谢衍细细为她道来，“这周边不远有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里都有军用仓库，让他们暂时在里面避寒。”
曲筝知道的，一些非重要的军用物资，例如秸秆、稻草之类的都放在附近村庄的仓库里，这里作为临时避难的处所倒是合适。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谢衍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继续盯着远处疏散的队伍。
片刻之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人都撤走后，我要跟去庄子，你呢？”
他掀了掀眼皮，“跟我去庄子，还是先让段统领派人送你回城？”
曲筝没有一丝犹豫，“去庄子。”
段统领手下人手本就不够，哪里还能腾出人手送她。
谢衍就知道她一向都是顾全大局的，点点头，“到了地方，我让庄主给你找间干净的屋子休息。”
曲筝做好了宿在农庄的心里准备，这雪还要下一夜，无论如何都得等明日才能回城了。
*
经过谢衍和段统领的努力，天黑前所有的百姓终于撤离完毕。
曲筝的马车跟着谢衍带领的队伍来到牛家庄。
谢衍把曲筝交给杨副官，自己则带领众人去军库安置。
杨副官是段统领最得力的助手，谢衍这才放心把曲筝交给他。
这位曲家大小姐，谢大人和段统领都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杨副官哪敢松懈，将她带到庄主的家里。
害怕庄主招待不周，私下悄悄和庄主说，这是辅国公谢大人的夫人。
他只是少说了一个“前”字，也不算刻意撒谎。
庄主夫妇这一听，那还得了，忙把新盖的三间上房腾出来，命人细细打扫后，换上崭新干净的家什，请曲筝入住。
曲筝从荷包掏出一大把金裸子作为感谢。
老两口喜笑颜开，伺候的更殷勤了。
跟庄主夫妇一起用完晚膳，曲筝没回自己的房间。
她成长的环境，到处都是人工雕琢的精致，第一次住真正的农家，看什么都新鲜。
庄主夫人也热情，带着她里里外外把自家都看了一遍。
而后曲筝坐在门厅跟庄主夫妇说闲话，曲筝温柔可人，也不摆高姿态，庄主夫人同她相谈甚欢，忍不住感慨，“我们这前些时候也来了一个京城的贵女，说是什么靖远侯府的二小姐，那眼睛可长在头顶上，瞧都不瞧一下我们庄家人。”
曲筝一怔，靖远侯府的二小姐不就是陆秋云么？
原来陆秋云被族人送到了这个庄子上。
庄主夫人见她这句话引起曲筝的反应，问，“怎么，你们认识？”
曲筝摇摇头，不想和陆秋云沾上关系。
又过了一段时间，谢衍安顿好军仓那边的人，来庄主家休息。
庄主忙跑过去迎接，搓着手问，“谢大人，需不需要备晚膳？”
谢衍低声，道，“不用。”
曲筝见谢衍一脸倦色，想他大病初愈，又在寒风里忙了一天，体力该是耗完了。
她对庄主客气道，“麻烦大叔给谢大人备桶热水。”
谢衍这个人爱洁，不洗澡是不会上床睡觉的，她让庄主先把水备好，谢衍早点洗了，就可以早点上床睡觉了。
庄主二话没说，忙去准备。
谢衍却站在原地，微微出神。
上一世，每次他夜里去听雪堂，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备桶热水。
原来她还记得他的习惯。
心里突然酸酸涨涨的，如果那时他把她保护好了，该多好。
庄主夫人见谢衍一进门，眼睛就盯着曲筝看，抿唇笑道，“二位请随我来，浴房就在你们房间的对面。”
曲筝心里一惊，“我们的房间？”
庄主夫人嗯了一声，“你们夫妻难道还分开住？”
曲筝刚要说话，却听谢衍先开了口解围，“麻烦夫人再准备一个房间。”
庄主夫人不解，谢大人看着很喜欢这个夫人啊，为何夜里不睡在一起？
不过这都是城里的贵人，她也不敢多说什么，赶紧去收拾房间。
*
曲筝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这间房有扇大窗户，糊着一层洁白的宣纸，映出外面的影影绰绰。
曲筝没有睡意，坐在窗前看窗纸上的剪影。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庄主夫人又送什么东西来，轻快的道了一声，“进来吧。”
门推开的同时，响起一声沉重的脚步声，曲筝愕然回眸，看到谢衍正推门往里走。
她骇了一跳，刚站起身，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只见他已经走进来，并把身后的门紧紧的关上。
曲筝努力稳住心神，抬眼对上他的深眸，问，“谢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谢衍握了握拳，抑制住想要退缩的冲动，眼睛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曲筝筝，你也重生了对么？”
踏进这扇门之前，他还心存侥幸，奢望她没有重生，对前世那些痛苦也一无所知。
可是他知道，那些都是他自己在骗自己。
她若没有重生，不可能知道雪灾的事。
上一世，他以为只要是为她好，无论他做什么，她永远都会站在那里等他。
只是，他忘了，她是一个女子，不过就是良善一些，多爱他一些，才会无限包容他的冷淡，可她也需要解释，需要感知到被爱。
彼时，他什么都不告诉她，才逼着她走了绝路。
这一世，他不想重蹈覆辙。
哪怕捅破那层薄薄的纸，被她恨、被她怨，他也必须直面这件事，向她道歉、忏悔，做一切求她原谅的事。
所以，他来找她。
曲筝知道这件事瞒不住谢衍了，索性大方承认，“是的，我也重生了。”
谢衍拳头捏的指骨发白，声音颤抖，“是我们成亲那天么？”
曲筝轻轻点头。
谢衍几步跨到她的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眼尾瞬间就红了，半晌才艰难的问出，“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再多等一会，等我来了，有什么事和我说，难道我会不答应你么？”
曲筝心里一咯噔，瞳孔倏然阔大，疑问，“等你来了？你当时不在屋内？”
谢衍怔了怔，回道，“不在。我刚从皇宫回来，就看到望北书斋漫天大火。”
曲筝颓然跌坐到椅子上，脸比纸还白。
谢衍发现问题，坐到她的另一边，关切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
其实两世他都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要跳进火海？可惜他重生的记忆止步于看到她在火海中，之后发生的事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曲筝还是难以置信，目光如炬看着谢衍，问题成串的往外冒，“当时你不在屋子？也没有说父亲进诏狱是罪有应得？也没有说镇国夫人的位置本就不属于我？”
谢衍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伸手，三指冲天，“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是文情。”曲筝忽然笑了，原来那些让她心如死灰的话不是谢衍说的，而是出自文情之口。
谢衍脸色一沉，当天文情确实留在望北书斋。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睛狠厉仿佛要滴血：“你是说，文情冒充我，同你说了刚才那些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ki　7瓶；Leah_伊莎贝拉啦、让我看看啦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背叛◎听谢衍这样问,曲筝才确定，当时他真的不在屋内，那些绝情的话都是文情编造的。
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从来没怀疑过文情,他人虽然冷一些,对她还算客气,最重要的是他对谢衍绝对忠诚,怎会背着他做出这样的事？
曲筝茫然看着谢衍，即便隔了一世,她眼里还是满满的不敢置信，“当时我去书斋找你,文情说你不愿见我,有什么话他来转达,然后就出现了那些对话。”
谢衍咬肌微微抽动，黑瞳直看入她的眼底，声音带着轻颤，“你以为我不要你了，所以才...”咳咳咳...他话没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震的心头痛。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弯下了腰。
曲筝见状，忙从袖中抽出一条绢子递给他,劝道,“你病还没好,不能太激动。”
谢衍刚从曲筝手里接过帕子,一口鲜血从喉头溢出，他用帕子捂嘴，擦去血渍。
曲筝看到血迹，不免担心，“你怎么又吐血了？”
之前他就是因为吐血昏迷了三天。
谢衍默默把沾满血渍的手帕收到袖中，垂着眼，声音沉重如坠了铅，“上一世那把火烧在你的身上，这一世却烧在我的心里。”
曲筝怔愣住，继而沉默。
他缓缓抬眼，胳膊颤巍巍伸过去，捧着她瓷白的小脸，狭长的凤眸爬满红色的血丝，水波盈盈，仿佛随时能滴出红色的泪液:“当时....很疼是么？”
男人掌心有一层薄茧，捧着她细嫩的面颊，有沙沙的摩搓感，曲筝不敢看他那双春桃般潋滟的眼睛，偏过头，脸挣脱他的手掌，淡淡道，“都是上一世的事，已经过去了，谢大人何必再提？”
“可是我过不去。”谢衍下颚线崩的笔直，眼框努力撑大，上扬的眼角还是溢出两滴清泪。
“曲筝筝，你让我怎么过去？我当时就在现场，眼睁睁看着你...”他说不下去，呼吸久久难平，那场大火仿佛是个诅咒，只要一想起就能把他的心弦拉到崩溃。
他忽然喉头一热，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到椅子上，昏迷过去。
曲筝听到声音，转头，见谢衍头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
她骇了一跳，小心翼翼晃了晃他的胳膊，见他已经没有一点意识，忙开门去找杨副官，她记得随行的有军医。
杨副官听了曲筝的叙述，不敢耽延片刻，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就窜出好远。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杨副官就回来了，军医被他拎着连滚带爬的来到谢衍的床前。
曲筝正在给谢衍喂水，见军医来了，赶紧让出位置。
军医也不敢马虎，仔细的望闻问切后，拱手一礼对曲筝道，“谢大人这是急火攻心，再加上吹了一天的冷风，脾肺特别脆弱，受了刺激才会昏迷不醒。”
曲筝眉头紧锁，“他之前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来一天又昏过去，这次会不会比上次昏迷的时间更长？”
军医也拿不准，“谢大人的脉象和常人不同，他脉象很细，有慢慢消失殆尽的迹象，且我看他早生白发，这些可都是不好的预兆。”
曲筝之前就发现谢衍脑后的部位多了一缕白发，此时一缕变成了两缕。
她心里一咯噔，问，“他这病可有治疗的办法？”
军医一脸愧色，“请恕在下学艺不精，尚无良策，不过谢大人脉象虽细，脉动强劲非常人所能比，我现在开一剂清热解毒的药方，细细服下后，后续再看。”
乡下不比京城，只能这样了，曲筝点头。
军医根据现有的草药开好药方，曲筝拿去煎药，药煎好后又服侍着谢衍服下，忙乎到半夜才堪堪睡下。
*
翌日，大雪初霁，牛家村仿佛披上一身银装。
屋内，谢衍薄薄的眼皮轻轻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天已大亮，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
他环视一周才发现这是曲筝的屋子，心里不禁奇怪，她去哪了。
后肘支撑着身子起来，下床，刚拉开门就看到庄主夫人在院子里扫雪。
庄主夫人见谢衍起床了，慌忙扔下扫帚，啊呀一声，“大人您可醒来了。”
谢衍听她的声音就知昨夜必将是一场兵荒马乱，问，“他们都去哪了？”
庄主夫人道，“曲娘子听说军库那边人手不够，随我家老头去送饭了。”
谢衍抬脚刚想去军库，脑中突然一黑，他慌忙手支着门框坐到门口的条凳上。
庄主夫人见他身体虚弱，进屋拿了个棉褥子垫在凳子上，嘱咐道，“大人可得好好修养身体，昨夜曲娘子照顾了您半夜，可把她累坏了。”
谢衍闻言，胸中一阵绵绵密密的疼。
庄主夫人是个闲不住的，给谢衍送过垫子，又拿起扫帚扫雪，刚拨拉了两下，突然想起一件事，问谢衍道，“谢大人认识靖远侯府的二小姐么？她一早来过。”
谢衍知道靖远侯府在牛家庄有田庄，只是没想到陆秋云被送到这里，想起上一世曲筝自杀跟她也有间接的关系，声音不觉变冷，问，“她来做什么？”
庄主夫人撇撇嘴，“打听大人您是不是住在这里呗。”她接着又啐了一口，“这女人但凡长得好看点，是不是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明明已经有个京城来的小哥每日来看她了，她还想打大人的主意，我啊最看不惯这种人，以您的夫人在屋里为由，把她轰走了。”
谢衍目光一凝，疑声，“京城来的小哥？”
庄主夫人点头，“是啊，那小哥看着冷冷的，对那位二小姐倒是上心。”
谢衍闻言，淡淡笑了，眼中仿佛沉了一湖冰水，无波无澜的，但庄夫人不知为何，后脊莫名窜上一阵寒凉，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低头扫雪，再也不敢轻易开口。
谢衍叫来杨副官，面无表情命令道，“你替我回一趟京城。”
*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文童奔进庄主家的院子，见公爷坐在正厅，面色苍白，惊慌道，“公爷，您身体还好么？”
谢衍见他一个人进来，眸光一暗，淡声道，“好多了。”
文童舒了一口气，“昨个下了那么大的雪，又找不到您，我和胡叔都急疯了。”
谢衍仿佛是随口一问，“文情呢？”
文童一边把石大夫让他带的药拿出来，一边道，“他啊，听说牛家庄进了很多难民，担心公爷的安全，让我先来，他去锁匠那里买个牢靠的铜锁，随后就来。”
谢衍眸光森冷。
等文情带着铜锁进门的时候，谢衍刚服下石大夫的药汤，精神好了许多。
文情单膝跪地，奉上铜锁，“卑职来晚了，请公爷赎罪。”
谢衍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波澜不惊道，“为了我的安全，你费心了，我怎会怪你？”
文情低头，“卑职应该的。”
谢衍垂睫，掩住内里的冷意。
谢衍身子不舒服，一整天都在庄主家修养，晚膳后，文情走过来，主动请缨，“天黑后恐怕有灾民四处乱窜，卑职去军库那边帮忙。”
谢衍点头准了，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光暗了暗。
段统领已经从京城调集了一支官兵过来，哪里还需要帮忙。
这边，曲筝在军库待了整整一天。
虽说来了很多官兵，但毕竟都是男子，难民中妇女孩子较多，曲筝跟着庄主派完饭，留下来帮着解决一些她们的燃眉之急。
这里很多女子施粥的时候她都见过，再见面就跟老熟人似的，再一起说说话，时间不觉就到了晚上。
看着外面暮色降临，她不觉松了一口气，回去差不多就可以睡觉了，倒也不用和谢衍尴尬太久，且段统领说，现在人员宽松了，明日一早就能送她回京。
如此甚好。
对于前世，她早已放下，而刚刚重生归来的谢衍，对她的负疚太沉重，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理解他的心情，却不愿看到他这个样子，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抹平一切。
而她在这段时间，最好离他远一些。
又在军库待了会，直到夜色深浓，她才坐上马车，往回走。
暗无天光的夜晚，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文情冲身后的黑夜道，“你确定要我这么做？”
那婉转悦耳的女音中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冷的恨意，“我确定。”
文情沉了一口气，“好，我帮你。”而后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那辆只剩黑点的马车奔袭而去。
须臾他就追了上来，悄无声息的跃上车辕，在车夫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拧断了他的脖子，而后接过缰绳，勒马朝另一条道路驶去。
夜幕越来越暗，地面却被积雪照的亮如白昼，文情架着马车在一处悬崖边停下。
他跳下马车，对着车厢深深弯腰一揖，而后猛的挥动手中的长鞭，朝着马尾甩去。
鞭子裂空一声响，落到马尾巴上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帘而出，牢牢抓住鞭尾。
那双手修长，冷白，透着淡淡的矜贵气质。
文情目中一惧，小腿发软，不自觉跪到地上。
寒风掀起车帘一角，露出谢衍冷峻的下颚线，他脸色阴沉，不带一丝温度，那双比夜色还黑的眼睛，并不狠戾，反倒如深海般平静，但平静之中却暗涌着令人只想躲避的锋芒。
声音也让人冷到心口，“你为了她，果然什么事都愿意做，包括背叛我。”
作者有话说：留评继续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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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就抱一会◎文情跪在雪地里,头埋进胸脯，不敢抬起，颤抖道,“公爷,怎么是你？”
谢衍撩开车帘,下了马车,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冷山,立在文情面前,文情身子不自觉又往下瘫了半截，“公爷...公爷,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谢衍厉目，“那你以为谁在里面？”
文情头垂的更低,诺诺不敢言。
谢衍弯下腰,捏住他的下巴,逼他和自己对视，黑色的眸子如浓墨翻涌，“就为了陆秋云，你竟背着我干这种事？”
文情颤巍巍对上他的冷眸，拼命抑制住发抖的身子道,“我当年不过是公主府门口的一个弃婴，是当时站都站不稳的公爷您用双手死死抱住我，长公主才把我留在府中,我的这条命是公爷给的，所作所为也是为公爷好。”
谢衍一脚踹在他的心口,厉声,“为我好就去伤害她？”
文情在雪地里滑出好远,捂住胸口扑倒在地,嘴角瞬间就溢出血来。
文情自幼和谢衍一起长大，知道他从小就跟长公主练心，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何曾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心里突然释然，张着血盆大口，仰天大笑，直到谢衍黑色的皂靴又压到胸口，他才止住，看着高高在上的公爷，忿忿不平，“原来秋云说的没错，我们和公爷自小一起长大的情意，根本就比不上那个女人一根手指头。”
谢衍竖眉如刀，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道，“这就能成为你害她的理由？”
文情拼命摇头，“我对曲姑娘并无恶意，我这么做只是为秋云不值，她同我一样从小就无父无母，视公爷为唯一的依靠，小时候您依赖她，她不管走哪里都带着您，长大后您要心无旁骛的读书，她默默离开，想您了额，也只敢偷偷的看一眼，可是结果呢，您书没读完，却娶了别的女人！”
谢衍摇了摇牙关，“小时候的情意和长大是两码事，再者当时我同意娶妻，是情非得已。”
文情吐了口血沫子，才轻哼了一声，“这样的话，您也就骗骗自己，却骗不了自小和你一起长大的人。且不说定亲之前，秋云找过您说可以解决科考廪保的事，就说公爷您自己，还能被一页廪保挡在考场门外？”
“正如秋云所说，公爷早就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把曲姑娘装进心里，取代了她，她心里意难平，想要挽回，我作为自小陪你们长大的旁观者，真心希望你们适合走到一起，所以才答应帮她。”
文情爬过来，抱着谢衍的脚，“公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您着想，绝无私心，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谢衍眼瞳一缩，继而变得锋利，仿佛一句话都懒得说，抬脚将他踢出老远。
文情大口大口吐血，手伸向谢衍的方向，一边拼命朝他挣扎，一边虚弱道，“公爷，您...您一定要相信我。”
“相信你？”吴常从马车后走出来，皂靴碾上他的手指，面色淡淡讽刺，“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你整日跟在公爷身边难道看不出来，陆秋云对公爷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就算害了曲姑娘她也没有任何机会。你知道公爷不会给她机会，却还帮她这么做，还不是因为她说就试这最后一次，若不成功她就对公爷彻底死心。”
吴常在文情的手指上狠狠的碾了碾，“陆秋云是不是还暗示，她对公爷死心了就跟你在一起？所以，你就别打着为公爷好的幌子满足自己的妄念了。”
文情面色由惨白变得铁青，“你...你不要胡说。”
吴常冷哼了一声，“你一向警觉，给陆秋云送铜锁的时候，难道没有发现我？果然痴情让人变得愚钝！”
吴常昨日和曲筝走散后，挨着村庄一户一户的找她，没闭眼的忙了一夜，终于在天亮时找到了牛家庄庄主的家，一进门就看到谢衍。
彼时谢衍刚让杨副官带口信回城，见吴常先来了，就派他去陆家的宅子守着陆秋云，暗暗查探她和文情私下到底有什么勾当，这才知晓了他们的密谋，救了曲筝一命。
文情见此，颓然低下头，脸径直扑进雪里，整个人抖如筛糠。
原来吴常一直在跟踪陆秋云。
他自小就爱慕陆秋云，不过因着谢衍的关系，将这份爱意深埋心底，后来他见公爷不珍惜陆秋云的感情，心里渐渐畸形起来，他求而不得的，公爷却弃之如敝履。
说不上是想报复公爷，还是想取悦秋云，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受了陆秋云对曲筝下手的计划。
纵然他对这位前少夫人没有一点恶意。
事已至此，他无言以对，牙齿衔紧舌头，狠命的咬了下去。
公爷心狠手辣，与其让他折磨，不如自行了断。
正在这时，谢衍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拳顶上他的下颚，“喀嚓”一声，他下颚骨断裂，牙床脱落，松开了舌头。
他大张着口，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渍。
谢衍蹲下身子，抬起他的下巴，玉管般修长的手指摸到那块断裂的下颚骨，两指用力一捏，碎成骨渣。
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疼......“公爷饶命！公爷饶命！”文情声音凄惨，如身处炼狱的鬼魅在痛哭嚎叫。
吴常忍不住将脸转向一边。
谢衍却恍若未闻，手指慢条斯理的沿着文情的下颚线一点一点移动，直到将他下颚骨一寸寸捏碎，才住了手。
不知何时，谢衍眼睛变得红彤彤，仿佛充了血，冷眼看着文情在地上抽搐，声音阴戾，“这点疼你就受不了，可是你知道她有多疼么？”
她因你的话跳进火海，活活烧死，你知道她多疼么？
*
夜色渐深，庄主夫妇已经进入梦乡，曲筝坐在门厅，焦急的目光不时看向漆黑的夜幕。
杨副官和文童在一旁陪着她。
杨副官见天色太晚了，试着劝道，“曲姑娘，您别熬着了，谢大人可能就是看您那辆马车太小，让我重新给您换一辆，应该没什么大事，要不，您还是先休息吧。”
谢大人走之前可是叮嘱他要照顾好这位大小姐的，这晚睡不知道算不算没照顾好。
换马车不算大事，但不知为何，曲筝心里就是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对着杨副官淡淡一笑，“没事，我再等会。”
话音刚落，夜色里出现两个黑影，吴常扶着谢衍慢慢的走进院中。
文童和杨副官见了，慌忙跑出去接人，吴常把谢衍交给他们后，没来得及和曲筝打个招呼，就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好像有什么紧急的事等着去办。
谢衍看起来很虚弱，脸白的像一张透明的纸，一双剑眉紧蹙在一起，平时挺的笔直的后脊，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受了内创。
杨副官边扶着谢衍往里走，边冲院子里的偏屋喊，“军医，军医，快出来！”
军医披着衣服就跑出来了，三人七手八脚的将谢衍扶到炕上。
曲筝默默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谢衍斜靠在床头，军医手刚搭上他的脉，就叹了一口气，问，“大人是不是又吐血了？”
谢衍动了动眼皮，终是没有掀开，虚弱道，“不碍事，只有一点。”
军医眉头拧在一起，“您现在身子脆弱的很，一点也很危险。”
军医又重新开了药，文童拿着药包去厨房熬，杨副官随军医告退，屋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谢衍缓缓掀开眼皮，余光看到那一片摇曳的裙裾，淡声，“还没睡？”
曲筝走去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谢衍，轻轻的“嗯”了一声，而后反问道，“公爷吐血，是不是和文情有关？”
他最近两次吐血都是和想起前世有关，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旁的能触动他的人，只有文情。
提到文情，谢衍首先想到的不是报仇后的快感，而是他说的那句，“公爷早就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把曲姑娘装进心里。”
是这样么？
彼时，他一心读书和科考，自以为并没有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所以他们的相遇在他的心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相识也是她的一厢情愿，而结为夫妻，则是因被逼无奈，后来被她吸引，也不过是因着天长日久的相处，发现了她的好。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这样的过程。
事实却好像恰恰相反。
他对她的喜欢竟不是慢慢积累的，而是在他还未察觉的情况下就猝然产生了。
虽然他不确定那一瞬间具体是何时。
会不会是洞房花烛之时？
他拿着玉如意挑开她的红盖头，虽只是漫不经心一瞥，却被她红唇白齿含羞一笑晃到了眼睛。
会不会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刚踏出书院的门，就看到一个雪精梅魄般玲珑娟秀的女子站在那里，见他出来，笑语嫣然的递过来一个兔儿爷，说祝他蟾宫折桂。
会不会是第二次见面？
亦或是第三次见面？
......甚至是——踏雪寻梅那日的初遇。
她踮着脚够梅枝的背影就已经走进了他的心里。
否则以他一以贯之事不关己的处事态度，为何会去帮她折那株梅枝？
自父母去世后，他刻意冰封自己的内心，原来一同封住的还有那么多春心萌动的瞬间。
他错过太多。
谢衍眉头紧蹙，死死握着曲筝递过来的那杯水，手上的青筋暴出，几欲捏碎。
曲筝见他似乎又要情绪激动，慌忙走到床边，弯腰从他手中轻轻取下水杯，刚要转身放下杯子，谢衍突然长臂一勾，将她揽进怀中。
曲筝下意识要挣脱。
却听男人哑着嗓子低喃，“就抱一会。”
作者有话说：留评有红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大的一只碗、枝明、Leah_伊莎贝拉啦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请功◎男人温暖的身体轻轻包裹过来,曲筝瞬间僵住。
在她的记忆中，谢衍的怀抱一向硬实，从没这么柔软过。
他双臂圈住她的后腰,头放在她的肩膀,所有的触碰虽克制,又缠绕着道不明的情愫。
曲筝心里抗拒,却也没有立刻推开他,他那句“就抱一会”罕见的带着一丝酸楚,拒绝的话很难说出口。
夜色微凉，红烛在风中潺潺跳动,黄色的光晕勾画出淡淡的旖旎。
谢衍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这久违的怀抱，目光定在墙上,那里有二人交颈相拥的剪影,看起来像一对眷侣。
他想更用力一点,想真正的拥她入怀，可又怕吓跑了她，只敢停留一会。
他手慢慢从她腰间抽出，指腹划过腰封上的绣花纹路，等到指尖完全离开,心里突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乞得一丝温存，却转瞬即逝。
曲筝见谢衍没有过多纠缠，小小的舒了一口气,迅速离开他的怀抱，转身走到桌前。
谢衍看着她快速离去的背影,垂睫掩住眸中的失落。
曲筝刚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背后又传来男人带着歉意的嗓音,“对不起,是我没管好身边的人，让你受了伤害。”
他声音低沉，显然文情这件事让他很沮丧。
曲筝转过身，问，“你换了我的马车，是不是因为文情又想对我做什么？”
谢衍点头，把换马车之后发生的事细细同她说了一遍。
曲筝震惊，跌坐到凳子上，藏在衣袖下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原来文情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陆秋云，而陆秋云则把她当成了眼中钉。
上一世陆秋云回来的时候，她虽然已经被谢衍送去乡下的庄子，毕竟还占着正妻的位置，陆秋云针对她倒也情有可原，这一世却是为何？
曲筝紧蹙着眉，忍不住开了口，“这一世我并没有招惹陆秋云，她为何还那么恨我？”
说着抬起了头，一脸不解的看向谢衍，“难道她把被送来庄子这件事，算到了我的头上？”
谢衍幽幽看着她，声音很沉，“她想害你，是因为我。”
“因为你，要害我？”曲筝还是不解，“可是，我们已——经——和——离——了”后几个字曲筝挤豆子似的一字一顿的蹦出来，因为说到一半她就意识到谢衍话里有话。
虽然他们已经和离，但谢衍却一直没有放手。
陆秋云定是从这里咂摸出什么，才在这一世想要害她。
谢衍见曲筝从一脸无辜变成垂下了睫，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解释什么。
看着她极力掩饰委屈的模样，心里那股子负疚感越来越浓烈，“文情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不知道做什么才能弥补对你的伤害。”
曲筝心里想的是，不需要任何弥补，以后两人各过各的，相忘于尘世最好。
但考虑到他现在身心脆弱，曲筝非但没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反而劝慰他道，“公爷不必自责，所谓人心难测，文情又善于隐藏情绪，即便每日和你在一起，你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全部心思，再者自小无父无母的人最是缺爱，为此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在所难免，你没必要把他性格中必然会出现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曲筝语罢，抬睫见谢衍正目光炯亮的看着她，一错都不错的，有点灼人。
她刚抬起的眼睫复又垂下。
谢衍轻滚了一下喉结，声音里堵了一股浓的化不开的柔情，“曲筝筝，谢谢你的安慰。”
他有清醒的头脑和强大的心脏，一直认为自己不需要任何的慰藉，没想到她今日这短短的一段话，温风细雨般抚平了他心里的皱褶。
这就是俗世之人穷其一生都在追寻另一半的原因吧，自己想不开的时候，有个人可以在旁边劝慰开导。
他细细回味她刚才那些话，苍白的面色恢复一些血色。
曲筝见谢衍从自责的情绪里走出来，趁着文童送药进来的时间，退了出来。
谢衍服完药，安静的睡下。
*
翌日，谢衍依旧在寅时醒来，刚走出门，就看见吴常候在外面。
见谢衍出来，吴常拱手一礼，单膝跪下，“公爷赎罪，陆秋云跑了。”
谢衍先扶吴常起来，目光森冷，“我倒是小看了她，没想到她一个女子警觉性这么高。”
吴常道，“应该是她和文情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文情没去，她就猜到事情败露，立刻逃了。”
如果没有这点胆识和谋略，她当初也不可能自导自演了一出被逼出走边关的戏码。
吴常不理解的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费尽心机，值得么？”
若在以前，谢衍必然斩钉截铁的说不值得，可如今他却出奇的沉默了。
吴常见谢衍没接话，瞟了他一眼，继续刚才的话头，“我在雪地里找到了陆秋云马车回城的痕迹，一路追过去，发现她的马车最后停在酒仙楼。”
谢衍眸光一聚，“醉仙楼？她去那里做什么？”
吴常摇头，“暂时还没查到，不过我已经在醉仙楼里外布置了人手，一有消息立时来禀告。”
谢衍拍了拍吴常的肩膀，“你做的很好。”继而目光一戾，“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抓出来。”
既然这一世文情害曲筝是她怂恿，那么上一世文情假冒自己说的那些话，肯定和她拖不了关系，谢衍怎会放了她？
吴常拱手领命，而后又问，“公爷打算如何处置文情？”
吴常话音刚落，就感觉身边的气压猛的一低。
谢衍棱角分明的五官在皑皑积雪的映照下，发着冷白的光，声音也像淬了冰雪，“先关进公主府的水牢，看着不能让他自.尽。”
谢衍昨晚捏碎了他的下颚骨就是防止他咬舌自尽。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
谢衍要让他回忆起前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然后前世今生的帐一起算。
至于陆秋云，如果前世真是她怂恿了文情，就算她是女子，他也不会客气。
良久，谢衍收起一身的戾气，朝曲筝所在的房间看了一眼，吩咐吴常，“你留下来保护她。”
说完，带着杨副官去了军库。
曲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粉亮，她简单的匀面挽髻后，出门，看见吴常柱子似的站在门外。
她不禁笑了，“怎么，谢衍今日不用你了。”
吴常低下头，“大小姐都知道了。”
曲筝眉尾一翘，“你做的这么明显，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知道。”
吴常面色一变，噗通一声跪下，“我绝对没有背叛大小姐的心思，帮公爷做的那几件事，也都是为了大小姐。”
曲筝相信吴常的忠诚，昨夜的事若不是他，自己可能遇害了。
但她还是有点介意他游移在自己和谢衍之间，“你跟着我屈才了。”
吴常跟着她是为了报恩，打心眼里敬重的永远只有谢衍一人。
吴常惶恐，“保护大小姐的安全就是最重要的事，怎会屈才？”
曲筝瞥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
谢衍到军库巡查，正值用早饭的时间，几千人一起用饭，井然有序，没任何混乱。
他安下心来。
有百姓认出谢衍，远远的冲他磕头，“谢大人圣明，提前将我们疏散出来，今早有人回去看见我们住的棚子，大部分都埋进雪里了，我们前日若没撤出来，现在必定都冻死在里面了。”
越来越多的人在不同的方向朝他磕头，“是啊，若非谢大人，谁来管我们的死活？”
谢衍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洪声，“你们都是北鄢的子民，朝廷不会置你们不顾的。快快起来，都回去吃饭吧。”
众人这才起身，继续用早饭。
须臾，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到谢衍面前，拱手一礼道，“谢大人救了我等的命，我们当牛做马无以回报，本不该有什么要求，但想着这里还有女人和孩子，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诸多不便，老朽斗胆问问大人，后续我们这些人该怎么活啊。”
谢衍虚扶了那老者一把，抬声道，“老人家不要怕，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
虽然这些社会底层的老百姓最不信任的就是现在的“朝廷”，但谢衍的声音自带令人信服的威势。
那老者没有继续纠缠，拱手作揖道，“那我就替大伙谢谢大人了。”
谢衍转头叫了刚从别的庄子赶过来的段统领，命他将后续的安排当众公布一下。
段统领清清嗓子，开始宣布。
众人鸦雀无声，当听到谢大人许诺会向朝廷申请一笔资金，帮他们重建家园，忍不住纷纷又跪了下来，山呼，“谢大人英明。”
而且，朝廷会继续给他们提供基本的食物，并征集民房专供妇女儿童居住。
众人纷纷跪谢。
等谢衍和段统领从军库出来，杨副官已在外等候多时，“公爷，咱们该启程回京了。”
谢衍点头，刚要问曲筝是否从庄主家出来了，就见不远处曲筝的马车被一群妇女围住，纷纷朝她的窗户塞绣好的香囊、帕子等物。
欢送的声音不绝于耳。
“曲姑娘，一路走好。”
“等我们攒了钱，去曲家布庄扯块花布。”
.......谢衍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这次雪灾算起来她立功最大，当时若不是她在那里施粥，他应该没那么快做出应对之策。
他转脸对段统领道，“今日回京，你再写一个折子。”
作者有话说：留评继续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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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前世那把火◎吴常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曲筝的马车从人群中驶离。
曲筝怀里抱着样式各异的绣品,头探出车窗回望，见那些衣着单薄的妇女孩子仍然站在寒风中，愁眉苦脸的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她知道,这些人不仅仅是不舍她的离开,还在担忧自己接下来的生活。
毕竟他们撤离以后,朝廷会不会帮她们解决困境,还是未知。
她只是一个女子,虽然侥幸手里多些余钱,想彻底改变他们的处境，还是能力有限。
想想那些目光殷切的母亲,她不由得垂下了头，大人吃点苦倒无所谓,就是那些孩子,让人心疼。
“你担心他们？”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曲筝抬眼见谢衍站在车窗前，目光朝后望着迟迟不愿离去的人群。
曲筝点点头，“也不知道他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谢衍调回视线，目光轻轻落在她蹙着的眉上，温声,“放心，回宫后我就处理这件事。”
她本就心软，这些人的命也算是她救的,自然会对他们之后的生计担忧。
他是辅国公，于情于理都会解决她的担心。
曲筝闻言,眉头舒展,眼里波光微动,“我先替他们谢谢公爷。”
谢衍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眸子,心乱一瞬。
*
雪下的很厚，官道还没来得及清雪，马车难行。
段统领带着军兵在前面扫雪开道，曲筝和谢衍的马车压着速度，跟在后头缓缓前进。
行至半途，转了个弯，段统领突然发现对面好像有人在和他们做相同的事——清扫官道供马车行走。
他还未来得及上前询问，只见那群人中跑过来一个清俊高挑的身影，边跑还边喊着什么，及至近了才听清是“阿筝”。
曲筝坐在马车里，隐隐听见外面有人在叫她，拉开车帘，见表哥沈泽正从对面跑过来。
她出门施粥，两日未归，府里的人合该急坏了吧。
曲筝赶紧下车，迎上去同沈泽报平安。
谢衍坐在马车内，正靠窗看这两日的呈折，余光突然看见曲筝的身影一闪而过，他转眼看出去，就见白茫茫的雪地里，曲筝和沈泽像一对久别重逢的人，着急向彼此奔赴。
两人到一起后，沈泽立刻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曲筝的身上，亲手帮她系好胸前的衣带，只是系好后，手却不愿松开，低头同她说着什么。
啪嗒一声，谢衍手中的呈折掉到地上。
段统领刚跑到谢衍马车前，正准备汇报情况，就看到这一幕，他转头，看到远处那二人，顿时明白谢大人为何失态。
他之前以为谢大人定是恨极了这位前夫人，这几日相处下来，才知谢大人对她的珍视。
他虽不知他们为什么和离，却希望他们重归于好，这种感觉就很莫名，他也说不清楚缘由。
如果非要说出一个原因，大概就是曲姑娘在的时候，谢大人没有那么冷，比较好说话。
因而当他看到谢大人气息凝重，眉眼乌沉，显然是不高兴，他忙上前走了两步，义愤填膺道，“微臣这就以妨碍行军为由，请对面那些人让出官道。”
这次大部分官兵都跟着他们返京，因为沈泽他们的到来，军士们都停下原地待命。
谢衍收回视线，睇了段统领一眼，冷声命令，“你只管让你的人加紧扫雪。”
说完，一把拉上车帘。
另一边，沈泽听曲筝说完这两日的经历，又心疼又自责，“我就不该同意你出来施粥，曲家虽有新年施粥的传统，可咱们对上京毕竟不熟悉，稍不留神就能酿成大祸，幸好你这次没事，否则我都没脸见曲老爷了。”
曲筝淡淡一笑，看了一眼前面，问，“表哥怎么带着曲府的家仆在这里扫雪？”
沈泽虽然还在生气，可也耐心解释，“昨日我们找你一天都没有头绪，回城后偶然得知当晚城防派了几队人马去乡下庄子接谢大人，我想你肯定和他在一起，故而今日一早出城寻你，见官道上都是雪，这才叫了家里的仆人来打扫，以便早日把你接回。”
沈泽显然是担心坏了，一脸倦色，眼睛下还有淡淡的乌影。
曲筝怕他看到谢衍更气，没回之前的马车，直接朝前走，“我的马车是不是跟着来了？”
沈泽目光幽幽看了一眼谢衍的马车，转身跟了上去，回道，“你的马车跟来了，就知道你坐不惯别的马车。”
见曲筝回来，绣杏织桃慌忙迎过去把她接进车厢。
车里燃着炭盆，桌上摆着小食茶点，曲筝径直坐进软凳，还是自己的马车舒服自在。
而谢衍刚拉上车帘想着眼不见为净，没过一会，就听段统领在外一声惊呼，“曲姑娘怎么...怎么跟那个人走了？”
谢衍一把拉开车帘，只见方才她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而不远处，曲家的车队已经开始掉头。
刚拉开的车帘又被猛的关上，帘后传来男人忿忿不平的声音，“叫文童过来。”
文童正在仆人马车上，听说公爷叫他，忙不迭的跑到车厢前，刚想问公爷有何吩咐，只听里面短快一句，“进来。”
文童膝下一软，爬上车辕的功夫脑子已经飞速转了几圈，心里忐忑难宁，他这两天好像没犯什么事啊？
文童小心翼翼的掀开车帘，径直跪在车厢的地板上，怯声，“公爷找我何事？”
谢衍指了指侧面的条凳，“你先坐。”
文童赶紧爬起来，缩头鹌鹑似的，等待审判。
半晌才听到一向干脆利落的公爷，竟吞吞吐吐问，“你说一个女子上辈子误以为丈夫不要她了，伤心绝望之余选择了自戕，下辈子会不爱这个丈夫么？”
文童眼睛倏而瞪圆，见鬼了似的看着谢衍，犹疑道，“这样的问题，公爷为何问我？”
谢衍目光微晃，轻啧，“不是平时就你爱看精怪小说？”
文童恍然大悟，原来公爷问的是书中的故事，那这个他最在行了，斩钉截铁道，“会不理，但不会不爱，别说下一世，就是三生三世都还爱。”
书里都是这么写的。
车厢里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谢衍声音也难得带了一丝松快，“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文童下了车，还在心里犯嘀咕，公爷平时虽然不说，但从眼神能看出来，对他的精怪小说嗤之以鼻，今日为何对里面的故事感兴趣了。
真奇怪啊。
*
一行人当日回到京城已是太阳落山，谢衍在府里休整一晚，第二日一早就带着段统领进宫早朝。
顺安帝最近服用仙丹次数频繁，精神不错，甚至还有兴趣关心那两万灾民。
谢衍简单的说完事情的经过，而后递上请求朝廷拨款，在城外给他们修建房舍的奏折。
段统领见谢衍递了，慌忙也把自己的两封递了上去，一封是夸曲筝施粥善心可嘉，一封是赞曲筝的施粥的行为直接拯救了两万老百姓的命，诚心可鉴。
顺安帝命身边的内监手下奏折，许诺散了朝就看。
顺安帝说到做到。
当日午后曲府直接沸腾了。
陛下不仅给曲家海鲜楼赐了“童叟无欺，克己奉公”的金字牌匾，还破例封曲筝为五品宜人。
自古女子获封都是凭丈夫或者子孙，曲筝是第一个靠自己获封名分的。
而且成了五品宜人，地位超过绝大多数贵女，再也没人能因为她是商家女，诟病她身份低下了。
曲筝倒是没想到自己惯性使然的一个举动，能得到陛下这么多嘉奖，她让吴常去打听一下，是不是公主在这里面使了劲。
吴常离开时，曲家人正欢天喜地把金字牌匾挂在海鲜楼大堂，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正好看到。
有了这个副牌匾，周围那些嫉妒曲家生意，时不时搞些小动作的商家肠子都悔青了，纷纷拎着贺礼来示好。
三叔公乐坏了，买了两盘大红的炮竹，当场放了。
海鲜楼本就忙不过来，因为有了皇帝亲赐的金字牌匾，更忙不过来了。
吴常打听了半天，晚间给曲筝回话，“公主对这件事一概不知，起作用的应该是段统领递上去的那两份奏折，段统领说这两个奏折是他在公爷的授意下写的。”
曲筝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怔了半晌，原来是谢衍帮她。
曲筝这边早早就得到了好消息，谢衍递上去的折子直到晚上还毫无动静。
公主府。
谢衍一边接过石大夫刚熬好的药汤，一边拧眉道，“看来陛下是不想掏银子了。”
胡叔分析，“最近陛下炼丹很勤，户部已经被他搜刮的苦不堪言，修建房舍可是要一大笔银子，陛下哪能舍得掏。”
谢衍知道找顺安帝要钱难，可他在奏折中已经把利弊分析的清清楚楚，这两万人一旦安置不好，且不说城内因缺少廉价的劳力物价攀涨，就说这些人若被逼急了，成了流民贼寇，抢家劫舍，京城极其周边的城郭村庄都无宁日。
要知道，人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什么反骨都能逼出来。
思及此，谢衍药汤都来不及喝，更衣去了皇宫。
顺安帝正在丹房打坐，听说谢衍来了，摆手让方公公传话，“就说我在参道，谁都不见。”
方公公一路小跑传了话，很快又回到丹房，苦着脸道，“谢大人说，陛下若不去，他就在勤政殿坐到明日早朝。”
顺安帝知道谢衍这是在逼他，气的砸了几个香炉，而后指着方公公厉声道，“你去说，让他自己去户部库房扒拉，但凡他能凑够银子，朕就准了他的奏折。”
谢衍得到命令后，当下就揪着户部的几位尚书连夜核算，老尚书们对着算盘珠子扒拉半夜，除去不能动的专项开支，国库竟真的没多少余钱，就算掏空，也不足谢衍所需一半。
谢衍看着那点可怜的数字，心里微寒，顺安帝为了炼丹已经疯狂至此了么，偌大一个国库都快被他搬空了。
剩的这点银子，连开首工都勉强。
谢衍和户部几个尚书又商量了几个方案，子时回到公主府，见吴常在大门口等他。
一起进到府中，吴常直接道，“我打听过了，陆秋云那日回京后直接去了醉仙楼三楼，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我今夜去三楼房间挨个查过，都没见她的身影，只有萧国舅在醉仙楼的包间，进不去，没有查。”
谢衍目光一凝，醉仙楼三楼是女子卖身的地方，陆秋云怎么会去那里？若真的在萧国舅的房间，他们之间又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不管什么样的关系，都不会正常。
没想到，十年的时间，竟把陆秋云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子。
谢衍微摇了摇头，吩咐吴常，“你继续派人盯着，若见萧国舅去了三楼，立刻通知我。”
*
翌日，谢衍天不亮就进宫处理政务，他不在这几日，案牍又堆成了山。
笔耕不辍的一直忙到正午，忽听守卫进来传，段统领求见。
他点头准了。
段统领还未完全跨过门槛就欢天喜地道，“谢大人，修建民舍的折子，陛下批了！”
说着就冲他摇了摇手中带着陛下朱批的奏折。
谢衍疑惑，“陛下为何突然准了？”
昨晚还让他去空空如也的国库找钱。
讲到这个，段统领更兴奋，“是曲姑娘捐了一大笔银子给朝廷，国库有钱了。”
谢衍心里觉得奇怪，她年前不是刚上缴朝廷一笔钱么，这才几天，怎么又缴？
段统领见谢大人怔住，心里焦急想点醒他，“大人啊，我看曲姑娘应该是在帮你。”
否则那能那么巧，公爷这边需银子，曲姑娘就捐了。
他忍不住感慨，“曲姑娘真是有情有义的女子，虽然和公爷和离了，却还能急您之所急。”
段统领觉得自己挑的挺明了，谢大人应该能听懂。
抬头却见谢大人面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一副不领情的样子。
段统领傻眼，难道自己又奉承错了。
刚想往回找叭两句，谢衍却已走出了屋子。
片刻之后，谢衍来到曲府，门口的仆人本想要他出示拜帖，却被谢衍一身的威压封住了喉，张了张口还是没敢出声，眼睁睁看着他长驱直入。
谢衍凭直觉走进茶室，果然见曲筝坐在里面拨算盘，身边一堆票据。
曲筝见谢衍堂而皇之的进了茶室，起身，问，“公爷来曲府何事？”
谢衍眉头拧成一疙瘩，看起来气很大，却又克制自己。
他站在茶桌的另外一边，压着心底的意难平，轻问，“曲筝筝，你一定要和我礼尚往来么？”
曲筝垂眼，知道自己捐银子的心思被谢衍窥探到。
她这次捐银虽然打着“回馈皇恩”的名头，实则是因为陛下封赏她这件事上，谢衍助益颇多，而她一贯都不愿欠他，正如他说的，她想礼尚往来。
当然她也很愿意帮助那些灾民。
面对谢衍的质问，她只能坦诚道，“谢公爷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
谢衍无奈一笑，看着她的眼睛道，艰难道，“曲筝筝，你前世会为了两句误会我的话，敢自戕生命，这一世连我的一点帮助都不敢接受了么？”
“不是。”曲筝美目圆睁，仿佛不敢相信谢衍在这件事上的误会，“前世那把火，不是我自己放的。”
谢衍震了一惊，双手利爪般握住她的肩膀，确认，“在望北书斋的小厨房，你不是自杀？”
曲筝肯定，“不是，我都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谢衍漆黑的瞳孔急遽的收缩，又猛然放开，望北书斋的小厨房锅灶很小，平时只用来煮茶，若非人为，不可能自己燃成大火。
文情当时一直院子里，旁边还有绣杏跟着，作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时那里除了文情，就只剩一墙之隔的陆秋云。
以她这一世表现出来的偏执来看，很有可能是她放了火。
一股冷意从脚底直蹿到头顶，谢衍面色森冷，凛如霜雪。
他目光缓缓看向曲筝，双手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声音止不住颤抖，“你在这里，哪都别去，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枝明9瓶；梨梨、是AI呀！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报仇◎醉仙楼三楼,整整两日了，萧国舅还没来，陆秋云坐立难安。
那日文情没在约定的时间见她,她就知道事情暴露了,于是连夜跑到醉仙楼。
她知道让文情去做这件事的风险,可是当得知曲筝也来到牛家庄,她心里的嫉妒再度被点燃。
她和谢衍青梅竹马,她又等了他十年,最后却被这个女人抢走，她心里怎能平衡。
被送到乡下的庄子,她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翻身，可曲筝偏偏又来到牛家庄,送到面前的机会,她岂能错过。
这次从边关回京她才知道,文情竟一直痴恋着她，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她这才敢铤而走险，怂恿文情。
趁着谢衍在庄主家养伤，她密谋让文情把曲筝的马车带到悬崖边推下去,造成马车失控的假象。
后来文情迟迟没有出现，她就知道，肯定是暴露了,她不知道文情会不会供出她来，这才连夜逃跑到醉仙楼找萧国舅。
如果谢衍知道她害了曲筝,以他嫉恶如仇的性子,肯定不会饶了自己,而放眼北鄢,能和他抗衡的只有萧国舅。
萧国舅应该会帮她，毕竟她曾陪过他三夜，还生了一个孩子。
想到失身萧国舅的原因，陆秋云忍不住又恨的牙痒痒。
当初得知谢家族人为了还债逼谢衍娶曲筝，她伤心绝望之余，来醉仙楼买醉，谁知正好被萧国舅撞见，这个老色胚，觊觎她的美貌，让她陪自己三天，满足她一个愿望。
她当时被不甘冲昏了头，鬼使神差的答应下来，被他折磨了三天，拿了一大笔银子离开。
那三日虽然难熬，可看着厚厚一沓子银票，她觉得值得，只要能挽回谢衍，让她做什么都行。
可是等身体恢复好，能下地走路了，她去找谢衍，说她也有银子，可以说服沈老太太拿出他科考的廪保，可惜谢衍拒绝了她。
没人能体会她当时的心境。
她的贞洁、她的幸福都因为曲筝没有了，她报复曲筝又如何？
如果成功了，谢衍最多伤心一段时间，等时间抹平一切，她说不定还能奋力一搏。
就算失败了，她委身萧国舅，也比在乡下庄子孤独终老差不了多少。
只是她拿着萧国舅当年留给她的信物来到醉仙楼后，他却迟迟不现身，她心里突然没底了。
她以为凭她的美貌，萧国舅肯定迫不及待来见她。
哪知，他身边根本不缺好看的女子，对她早就没有新鲜感了，她枯等了两日都没见到人。
最后不得已，才让人告诉他儿子的存在。
只是她心里还是不安，毕竟有名有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都不知多少，他岂会在乎她这没名没分的。
就在陆秋云一块绢帕几乎绞碎的时候，萧国舅出现在门外。
陆秋云目中一亮，忙趋步迎了上去，柔声唤了一声，“见过国舅爷。”
萧国舅眯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懒慢，“听说你给我生了一个孩子？”
对于靖远侯府这个二小姐，他还是有印象的，可惜新鲜感已经不在。
陆秋云却没被他的冷漠影响，声音娇滴滴的，“我偶然有幸得国舅爷垂爱，怀了这孩子，本不该要，但实在舍不得，私生下他，还望国舅爷宽宥。”
其实不是她不够狠心，而是喝了三次堕胎药都没把胎儿打下来，后来她想着这孩子或许与她有缘，这才去边关悄悄生下来。
萧国舅半阖着眼听她说完，淡漠一瞥，道，“既然是你自己要生的，就该自己养，如今找我何事？难道当初给你的那笔钱，还不够你们娘俩过一辈子？”
陆秋云心尖一颤，他果然不在乎这个儿子。
她低头，期期艾艾的哭诉，“可是，我们的儿子被霍老将军抓起来了。”
萧国舅眉头轻蹙，显然“我们”那两个字让他极不舒服，声音也冷，“你想让我为了你们娘俩得罪老将军？”
霍老将军带领的王师虽然地位不如之前，但他本人的威望在朝中不减，得罪他属于吃力不讨好的买卖。
陆秋云可以理解他对孩子的不在乎，可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赤裸裸的奚落自己，她指尖掐进肉里，面上却依然平静道，“国舅爷难道不想知道，霍将军为何抓走我们的孩子？”
萧国舅漫不经心问，“为什么？”
陆秋云淡笑，“因为我知道谢衍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若让陛下知道了，将彻底离间他们舅甥的关系。”
萧国舅这才正眼瞧了她一下，颇有兴趣的样子，“什么秘密？”
陆秋云知道她能否得到国舅爷的庇佑，成败在此一举，于是郑重其事把修先祖黄帝兵书的事说了出来。
她说完抬眼，看到萧国舅眼里的精光，就知道这次她赌对了，她本以为萧国舅会怕王师得到这本兵书后重振雄风，压过萧家军，如此看来，她的顾虑多余了。
萧国舅一把拉住她的小手，狎昵一笑，“你说的都是真的？谢衍竟然拒不修复先祖皇帝的兵书？”
陆秋云忍住心里的不适，点头，“千真万确，那兵书拓本就在荣在堂的墙上。”
“好，好极了。”萧国舅激动的摩挲她细嫩的手背。
一本形式大于内容的兵书而已，修复不修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会成为顺安帝心里的一根刺，有了这根刺在，就不怕他们舅甥还能像现在一样亲密。
*
太阳刚收起最后一丝余辉，暮色还未覆满大地，金麟大街锣鼓喧天，唢呐齐鸣，一队红轿缓缓而过。
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不时有人问，“这是哪家啊，抬小妾进门这么大排场？”
北鄢风俗，正妻上午进门，小妾则只能日落后悄悄抬进门，这样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的，还真少见。
公主府，谢衍坐在文星阁三楼大开的窗牖边，狭长的凤目冷睨着远处街道上那一队红色。
“公爷！”胡叔忽然慌慌张张跑上来，噗通一声跪下，“公爷，老奴没用，让文情从牢里跑了。”
谢衍从窗外收回目光，声音缓慢道，“不管你的事，是我故意放他走的。”
胡叔惊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难道说公爷午后让我把他从水牢里提出来，又给他伤口上药，就是为了放他走？”
谢衍点头，“这件事没有提前同胡叔说，是怕打草惊蛇。”
胡叔倒不介意这个，只是不解，“公爷决定原谅文情了？”
谢衍伸手拿起脚边的弓弩，曲指在弓弦上一弹，不疾不徐道，“恰恰相反。”
此时，金麟大街上，热闹不减，当花轿拐个弯转进柳衣巷，围观的群众才终于明白，原来是国舅爷纳妾，怪不得这么大的阵仗。
有人撇撇嘴，“不知道这轿子里坐的又是哪路女子？”
国舅爷虽然有权有势，毕竟是当爷爷的人了，近些年进门的小妾都非良家女子，皆是瘦马、胡姬等五花八门的人物。
但是，很快一个消息在人群中传开，“听说国舅爷这次纳的是靖远侯府的二小姐。”
人群沸腾了，七嘴八舌：“靖远侯府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
“听说这位二小姐前一段时间犯了错误，被关在侯府乡下的庄子里。”
“不管犯什么错，那也是侯府小姐啊，给那么老的男人当妾，啧啧，可真是想不开呀。”
在一片惋惜声中，有一个黑衣男子，却一言不发，他看起来年龄不大，身材挺阔，却怕冷般用围巾包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凛冽的黑眼睛，死死盯着那渐行渐远的大红花轿。
阴恻恻的目光，让站在旁边的人不由自主挪开几步。
入夜，喧闹了一天的上京城终于沉静下来，就在人们刚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一声尖叫刺破寒空。
恐怖绝望，不似人声。
萧府西院，萧国舅的新房里，几个婢女连滚带爬的跑出来，边跑边喊，“杀人啦！有个男人要杀姨娘！”
婢女飞奔出院子，哭天喊地的叫来侍卫，侍卫提刀赶来，却见刚才还大敞的院门，被从里面锁上。
胡叔看着插好的门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轻轻一跃，飞上屋顶，对着那高大的身影一拱手，“公爷，办好了。”
谢衍点点头，阒黑的眸光穿过泼墨似的夜色，射在那贴着大红喜字的屋子里。
里面惨叫连连，混杂着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求饶，窗户上偶尔闪过一追一逃激烈缠斗的剪影。
仿佛嫌那声音不够刺耳，谢衍眼中渐渐升腾出一股燥戾，一直垂在身侧的胳膊抬起，小臂上赫然挽着一张强弓，他从背后抽出一支带着□□的箭矢，搭弓拉弦，对准目标，手指一松，箭矢裂空而去，摩擦生热，□□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球，嘭的一声，穿透窗牖上新糊的宣纸，射进屋内，继续燃烧。
第一支箭刚落地，紧接着就是第二支。
第三支，第四支...谢衍取箭的手几乎不停，射出去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准，一次比一次狠。
箭身是抹了油的松木，落地即被点燃，变成火柱，引燃周围。
待屋内追逐厮杀的两人意识到火势，挣扎着往外跑的时候，房门早已被大火封住。
火海里，声嘶力竭大呼救命的声音震破耳膜。
明显是火烧到皮肤上的疼痛比流血难以忍受的多，就连一直施暴的男人也忍受不住，停了手，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声。
两股声音，一个尖锐，一个粗犷，此起彼伏，渗的人脊背发麻。
院门外，萧府的侍卫终于找来了一根木桩，还在撞击院门，他们显然也被里面凄惨的呼救声骇到，手忙脚乱的加快速度。
谢衍挽弓的手开始发抖，原来被火烧是这么痛苦。
此刻院子里惨绝人寰的哭嚎，未触动他一丝一毫，上一世直到曲筝被火舌吞尽，都没有喊一声，她又是怎么忍的？
她当时的心情有多决绝，才会放弃呼救，任由火海将自己淹没？
谢衍冷玉般白皙的面容因为内心的悲恸而微微抽动。
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想不起前世那场火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知不知道她是听了文情那些话才伤心欲绝，知不知道是陆秋云放了那把火？
他有没有替她报仇？
他锐目如寒霜，盯着那几乎快要破门而出的两个人，恨不能洞穿了他们，手里的弓弩却缓缓放下。
胡叔一愣，提醒道，“公爷再射两箭封门，这两个人就逃不出来了。”
谢衍眼睁睁看着那一对火人冲出屋门，滚到院子里，嘴角勾出一丝淡笑，“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不管前世他是否为曲筝报仇，今世他都要加倍的报复回来。
他不仅要让他们感受大火烧焦皮肤和血肉的痛，还要延长这份疼痛。
胡叔看着公爷冷到眸底的目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到底是这二人还做了什么更伤天害理的事？还是公爷太在乎曲家大小姐了？
纵然胡叔作为长公主的暗卫，这一生也杀了不少人，也觉得这种惩罚太残酷了。
看这俩人身上的火势，全身应该没有一处好的皮肤，如果侥幸留下一口气，纯粹就是感受疼痛折磨而已。
到时候任由皮肤一寸寸溃烂流脓腐臭生蛆，自己却只能看不能动，那才是地狱的开始。
胡叔想想都不寒而栗。
正当那二人在地上滚了几圈，身上的火势仍然不减的时候，哐啷一声，萧府的侍卫终于撞开了院门，哭声和喊叫声连成一片。
有人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浇在两人身上。火灭下去，出现两团黑炭一样的身躯，痛苦的蜷缩在一起。
谢衍淡淡瞥过去一眼，不带一丝怜悯，“胡叔，我们走。”
他们来去无踪，那火箭又全是木制，萧府的侍卫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只当是新姨娘的情人因爱生恨来寻仇，两人在厮打中撞翻了喜烛导致起火。
管家也按这种说辞将此事报告了萧国舅。
萧国舅怄的几欲吐血，本以为把陆秋云安置在后院，就等于捏住了谢衍的一个把柄，找个机会把他故意不修复传国兵书的事捅到顺安帝面前，让他们舅甥离心，自己渔翁得利。
可如今陆秋云半死不活，根本没有办法做谢衍不修复兵书的证人，弄不好还要面对靖远侯府的谴责，虽然不至于真的损伤他什么，多少都会被人诟病。
他不相信屋里打翻的蜡烛能燃烧门窗，亲自到现场查验，可是什么都没查到。
至于陆秋云的死活她管都不管，而那个男人，则直接让人丢出了府。
晦气。
*
曲府。
曲筝在茶室里看账本，不时看一看门外。
白日，她同谢衍说上一世那把火不是她放的后，谢衍面色冷的吓人，说要去替她讨回公道。
可那毕竟是上一世的事，她不知道这个公道他要怎么讨。
她不放心，让吴常跟去看看情况。
这都深夜了还没传回来消息。
正当她心里越来越不安的时候，门廊终于想起吱呀的开门声，接着毡帘外响起吴常的声音，“见过大小姐。”
曲筝忙唤一声，“进来。”
吴常掀帘走进来，站在茶台尾汇报，“启禀大小姐，文情和陆秋云都被火烧了。”
火烧？
曲筝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沉，当下就和谢衍说的替她讨回公道联想在一起，谢衍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式惩治他俩？
她仿佛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一白，问吴常，“文情是公爷的家奴还好说，可陆秋云毕竟是侯府小姐，他这么做，不会惹火上身么？”
吴常摇头，“放心吧，公爷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会让人发现的。”于是细细把自己看到的以及同胡叔打听到的同她说了一遍。
曲筝听完，怔愣半晌，虽然知道谢衍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忍，“他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
吴常冷冷，“都留着一口气等死。”
曲筝呼吸一窒，被火烧死已经够痛了，但那毕竟咬咬牙就过去了，烧个半死，等于把火烧的痛苦无期限复制，这才叫生不如死。
她忍不住轻轻蹙起眉头。
吴常见状，放低声音安慰她，“大小姐不必心软，他们害你的时候下的可是死手，公爷这么做虽然残忍，可也是为了以绝后患。”
曲筝点头。
文情和陆秋云两辈子都要置他于死地，可见人性的恶只能暂时隐藏，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对待恶人不能心慈手软，否则只会后患无穷。
她自己无法做到谢衍那么无情，但他这么做了，她只能敬佩、感谢，绝不会拎不清的认为他残暴、没有人性。
她对吴常道，“你帮我约个时间，改日我去给公爷道个谢。”
吴常眼睛一闪，顿了顿才迟疑道，“或许不用我约，公爷今夜自己就来了。”
他和胡叔说话的时候，公爷正在沐浴，似乎是想洗去一身的晦气，来给大小姐报喜。
曲筝这才想起，谢衍走之前对她说过，让她就在这里等他。
而她，确实也没离开过茶室一步。
吴常说完这些，才发现自己该走了，于是退了出来。
曲筝见吴常离开，目光停在半空虚置片刻，而后才缓缓收神，又开始核对手里的账本。
PanPan正当她全神贯注打算盘的时候，屋外的门突然又吱呀一声被推开，曲筝心里一跳，拨算盘珠子的手陡然顿住。
那扇门开的急，停了几息后，又被轻轻的关上。
曲筝疑眉，人又走了？
好大一会都没有声音，曲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她凭直觉刚才推门的肯定是谢衍，只是为何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她起身，脚踩着软绸的兔儿鞋轻轻走到毡帘前，伸手刚要掀开毡帘，忽然听到门廊里传来男人厚实有力的脚步声。
原来他没有走，只是在门廊站了会。
曲筝举起的手又放下，站在门内静静等他走进来。
只是那脚步朝前走了几步又没了声。
两人之间就隔着一道薄薄的毡帘，谁都没有动作，时间仿佛静止了。
曲筝疑惑，谢衍他究竟在犹疑什么？
毡帘的另一边，谢衍也不知道自己在犹疑什么，那素蓝色的毡帘薄薄两片，透过中间的缝隙还能看到几点灯光，说明她就在里面，还没有睡，只要他伸出手，拨开挡在面前的屏障，就能看到她美丽的脸，然后将大仇得报的消息告诉她。
可是这样她就会高兴么？
或者说，这样她就会原谅他么？
上一世的悲剧表面看是因为文情和陆秋云的阴谋，可本质呢？
她父母恩爱，家境殷实，自小就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中长大，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安全感和爱人的能力。
可是为什么文情几句谎言就让她内心崩溃？绝望悲观，甚至放弃呼救？
那是因为在她的心里，文情口中那些冷言冷语，是他会说出的话。
他五年的沉默，五年的冷待消耗了她所有的安全感，文情的话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世的他，冷漠到骨子里，即便是面对令他怦然心动的女人，他也不吝多解释几句。
彼时他还没有学会怎么表达爱意，选择了只做不说。
他任意挥霍她对自己的爱，以为反正不管怎样她都会在原地等他，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就可以和她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他却忘了，一个女子来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族，五年都感受不到丈夫的爱，再多的安全感都会消耗完。
其实在她的心里，他就是文情口中那个冷酷无情的丈夫。
所以悲剧的源头其实是他。
他撩开这道门帘，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同她说文情和陆秋云的事？
报喜么？
喜从何来？不过是迟到的谢罪罢了。
文情和陆秋云的罪谢了，他的罪要怎么谢？
他脚下僵住，双腿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不敢朝前迈。
顿了良久，他才堪堪后退了两步，脚下方向一转，往回走去。
双手刚摸上门栓，只听身后的毡帘被轻轻掀开，那姑娘脆生生的道了声：“公爷请留步。”
作者有话说：男配女配的死，只是他们应该受到惩罚，不是洗白男主，谢小狗的问题根不在这。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响响10瓶；黄初八年正月雨5瓶；橘柚3瓶；Leah_伊莎贝拉啦、62232420、是AI呀！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修罗场预告◎谢衍倏然转身,看到曲筝撩开毡帘，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面朝着昏暗的门厅，身后披着暖黄色的烛光,娇倩的身姿仿佛渡了一层金边,美好到移不开眼。
谢衍目光幽邃的看着她,低糜一声,“曲筝筝。”
他并没有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闻言,曲筝睫毛轻轻的垂了垂，而后才侧开身,请到，“进来说吧。”
两人在茶台坐下,曲筝先开了口,“公爷要用茶么？”
就这么一句客套的社交礼仪,谢衍却受宠若惊，在心里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回味了两遍，才直白道，“要。”
仿佛不这样清晰的表达出来，这茶就跟曾经她对他的好一样,再也触碰不到。
曲筝转身往小铜炉里添了两块银丝碳，烧水壶开始咕噜咕噜想，她转过身,拿过茶事三，一一摆好。
她的动作优雅娴熟,谢衍目光顿在她嫩葱似的双手。
她上一世也喜欢茶事,每月十五他夜里到了听雪堂,她总喜欢先奉上一盏清茶,茶汤清澈、香气四溢，一看就是精心煮制的好茶。
可惜他当时并没有品茶的心情，满口饮下后，横抱着她的身子就撩开床帐。
谢衍目光突然飘忽，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虚置在对面的空座上，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公爷请。”
直到那姑娘的声音又再度想起，谢衍才乍然从魂不守舍中回过神来，端起早已放在他面前的茶盏，浅饮一口。
茶香在舌尖漾开，溢满口腔，淡淡的一点清甘冲淡了喉头的干涩。
“好茶。”他细细品味道。
曲筝浅浅一笑，拈起水壶，又往他的茶盏里续了一杯水，“这荆山雾眉，二泡味道才是最好的。”
斟满杯，她收回手臂，摇曳的袖摆却留下一缕清香，谢衍任那股香气钻进他的鼻，心道：原来上一世他错过了最好的那一泡茶。
他错过的又岂止一泡茶。
曲筝给谢衍续完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举起，对谢衍道，“请容我以茶代酒，谢公爷今日替我报仇。”
其实听说陆秋云和文情被谢衍残酷的报复，除去那点于心不忍，她心里未曾没有酣畅淋漓。
她不是菩萨，对于上一世害她葬身火海的人也是恨的，但她没有谢衍那样的本事和魄力，重活一世她更惜命，她想好好活着，善待家人，不想为了小人豁出生命，徒留亲人伤心难过。
她虽然可以这样理性的说服自己，但夜深人静想起前世的那把火，那股恨意像根刺隐隐作痛。
如今陆秋云和文情受到报应，她心里的那根刺才算拔了。
故而这声感谢，她必须亲口同谢衍说。
谢衍缓缓举杯，只是他脸上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那双举起杯子的手显得异常沉重，声音淡淡，“你不必谢我。”
那场火，他的责任更大。
“还是要谢的。”曲筝踮脚，胳膊轻盈朝谢衍一伸，手中的杯子碰了过去，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碰了杯，她收回胳膊，飘曳的袖摆留下淡淡的余香，慢慢飘进他的鼻，被皮肤吸收，勾起一股酸涩。
以她这一世的通透，不可能不知道上一世她悲剧的根源是他，可是一场迟来的报仇，却得到她如此郑重其事的感谢，不过是这一世她早已把他当成外人。
她的感谢，是客气的，是周到的，唯独不带感情。
她对他的感情，早就在上一世那漫长的五年中消耗掉了。
谢衍举杯饮下手里的茶水，这传说中更醇香的二泡，在她的口中泛着淡淡的酸涩。
*
翌日，皇宫，朝勤政殿走的臣子大多在小声讨论昨夜发生在国舅爷家的那件事。
“听说，那男的被扔出门外的时候，还能动呢，今天早晨就冻成砖块了。”
“哎，被烧成那样，早点离开就是前世积福了，相比起来，那小妾的更惨，听说还拿参汤吊着命呢。”
“作孽啊！”
进入勤政殿，只见平时姗姗来迟的萧国舅已经站在上首的位置，众臣子慌不迭的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萧国舅昂首挺立，仿佛昨夜的事非但没有影响他的气势，反而更足了。
等了一会，谢衍走进大殿，和萧国舅一左一右站在上首。
顺安帝进来后，早朝开始，臣子们依照惯例递交奏折，就几件事做了讨论。
早朝接近尾声，顺安帝正要宣布退朝，萧国舅突然往前站了一步，冲皇帝行了个大礼，高喊，“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顺安帝免了他的礼，“国舅爷但说无妨。”
萧国舅谢了圣恩，而后面朝着谢衍，质问，“我想问问谢大人，昨夜您的贴身小厮为何会出现在我小妾的房间，被双双烧成了黑碳？”
众人惊呆，国舅爷这是家丑不怕外扬，要和谢大人当着皇帝的面对峙了。
顺安帝一直在丹房炼丹，对此事闻所未闻，不仅唏嘘一声，“谢爱卿，还有这事？”
谢衍抬眼，目光淡淡，声音带着一丝凉薄，“我说昨夜怎么没看到他，原来去了国舅爷的新房。”
萧国舅一时不知谢衍是真不知，还是在装糊涂，眼睛锐利如鹰，“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该当着陛下的面给我一个解释？”
谢衍缓缓看了他一眼，冷笑，“难道不是国舅爷给大家一个解释么？”
萧国舅茫然，“我解释什么？”
霍老将军坐在樨台的下方，徐徐开口道，“解释一下，为何大半年前你的小妾到边关给你生儿子，却收买谢老二，构陷是曲万鸿送她走的，离间谢家和曲家的关系。”
昨夜听说陆秋云被烧死了，霍老将军立刻来找谢衍，说陆秋云在边关生的儿子在他手上，谢衍立刻就判断出这个孩子时萧国舅的，否则很难解释，这两人为何突然勾结在一起。
萧国舅接下来就准备跟霍将军算这笔账，没想到他倒先提了，愤然，“老将军也知道那是我的儿子，却被你挟持在手中，有何见不得人的目的？”
萧国舅儿子遍天下，多出这一个私生子，在他眼里也算不上污点。
霍老将军浓浓的哼了一声，转身对皇帝道，“启禀陛下，此女在老臣的地盘诞下一男儿，一没父亲，二没身籍，母亲为撇清关系，将他寄养在奶娘家，自己就抽身离开，老臣不管是作为地方官员还是同她父亲旧相识一场，都不能放任这婴儿不管。”
霍老将军初心如此，只是回京看到陆秋云的真面目后，才用孩子要挟她不许说出谢衍拒绝重修兵书的事。
顺安帝觉得老将军言之有理，伸手请他坐下，“老将军所作所为无可非议，就是国舅爷——”顺安帝看着萧国舅，一脸的惊叹，“国舅爷这个小妾，非同一般啊，你以后在这方面可不能再像这么不挑了。”
对于靖远侯府这位二姑娘和谢衍的关系，顺安帝也有所耳闻，但他并不关心这个，他只是对国舅爷给他挑女人的眼光有点怀疑了。
萧国舅听顺安帝这话给陆秋云定了性子，那么文情夜闯新房的事，他就没办法把脏水再往谢衍身上泼，只能咬碎银牙往肚里咽，讪讪道，“陛下教训的是。”
昨夜的事，萧国舅气不过，今天本想恶心一下谢衍，哪知谢衍和霍老将军联手，四两拨千斤把所有的矛头又都对准了他，真是肉没吃到，还惹了一身骚。
他这口气还没咽下，霍将军又道，“还请国舅爷改日到军营领回萧家的麟儿。”
萧国舅侧目瞥了一眼谢衍，眼里几乎冒火。
谢衍视线径直对了过去，毫不掩饰眼里的锋芒。
上一世若不是和萧国舅过招用了五年的时间，他也不会冷落曲筝，酿成最终的悲剧。
重生归来，他不会再有那么多顾忌，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障碍，他都会用最快的速度清除。
他必须足够强大，才能确保她此生无虞，确保夹缝中生存的曲家不受迫害。
萧国舅纵横朝廷四十年，此刻看着谢衍凌厉的目光，第一次有头皮发麻的感觉。
谢衍平时虽然也难对付，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畏惧的霸气，这霸气绝非臣子所能有，甚至超越了龙椅上的那位。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传言是真的？
都说长公主身上流着真龙天脉，会成为北鄢第一个女帝，后来她战陨边关，这种流言就消失了。
可是，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儿子，身上似乎有这种征兆。
第二天萧国舅就去了静虚山的全真道观，去见观主凌霄道人。
下山后回到萧府，他叫来夫人，道，“你去同景行讲，他一直都想做的那件事，我准了。”
萧夫人愣住，眼珠子在眼眶转了几圈，才锐声，“老爷是说景行要娶那和离商女的事！”
萧夫人眼睛都红了，“您可想好了，景行可是您的嫡次子啊，不是外面那些阿猫阿狗生的没名分的野孩子。”
萧景行当初说想娶曲筝的时候，萧国舅也是不答应的，虽然除夕的那杯酒证明，曲筝对谢衍已经没有任何情意，儿子和曲家联姻，对萧家的事业好处颇多。
但曲筝毕竟是和离过的女子，嫁进萧家当正妻辱没门楣，偏萧景行自小长在军中，脑子一根筋，不同意纳她为妾的办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萧国舅有更重要的事要谋划，在这之前，最好有什么事能乱谢衍的心神。
放眼看过去，现在能左右谢衍情绪的，恐怕只有他这个前夫人了。
面对妻子的哭诉，他嗤了一声，“妇人之见，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别的休要再提！”
*
这一日，清乐公主终于从明阳山下来，迫不及待的到海鲜楼找曲筝。
曲筝一边命人将店里的新式菜色都摆出来，一边问公主，“新年城里多热闹，你为何一个人去明阳山住了这几日。”
清乐垂头，“我去陪母亲。”
曲筝恍然大悟，清乐公主的生母是普通的村妇，顺安帝登基后，选择让她从人间消失，杜撰了一个身份高的女子当清乐公主的生母。
清乐在阳明山绢了个寺庙，供奉母亲，每年新年都去陪她住几天。
曲筝拍拍她的肩膀，即便贵为公主，也有很多迫不得已。
还好美食治愈人心，几口新鲜的海鱼切片入腹，清乐公主已是喜上眉梢，津津乐道京城最近发生的事。
“父亲竟然松口封你为五品宜人，阿筝你可太厉害了。”
“你说那个陆姑娘，长得也就比你差一点，为何想不开要嫁给萧国舅啊，最后的下场也真是，啧啧...”两人正聊得开怀，海鲜楼正门突然被外面一道强大的力道推开，一个高大健硕的英挺身姿出现在门口。
“萧景行！”清乐公主霍然起身，声音带着惊喜，“你怎么会在这？”
曲筝笑笑，“他早已是这里的常客了。”
这个萧景行，曲筝第一次见他烦嚣乖张，很是不喜，但他几乎每日都来海鲜楼用膳，她也没道理赶他出去。
后来接触的多了，才发现他就是在边关自由惯了，刚回京一时收不住性子。
人倒是血性真挚，和他那老狐狸般的父亲截然不同，也就把他当成普通的客人招待了。
萧景行挑眉看了一眼公主，“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而后径直走到曲筝面前，手足无措的一低头，石破天惊般问了一句，“曲姑娘，你愿意嫁给我为妻么？”
曲筝：......清乐：！！！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15　22:27:52~2023-06-19　09:2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蓝橘子汽水儿7瓶；Leah_伊莎贝拉啦3瓶；老火柴、橘柚、我叫好多fish、litost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唯有你嫁别人不行◎曲筝懵怔了一瞬就想到萧景行应该只是在开玩笑。
萧国舅常常出入皇宫,难道会不知道顺安帝最忌讳萧家和曲家联合？如今萧家被谢衍压的喘不过气，自顾都不暇，哪敢碰顺安帝的逆鳞。
萧景行是萧家嫡次子,自小精力充沛,体魄惊人,这才被送往萧家驻守的西境边关,磨炼领军打仗的本领。
虽然都知道他是天生的将才,可是他所表现出来的天赋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无论是驰骋沙场的排兵布阵，还是单骑入敌军取对方统领的首级,他的表现都堪称完美。
这些年萧家军的崛起他的作用不可忽视，故而也成了北鄢第一个少年将军。
萧家如此优秀的男儿,就算娶妻,必定会选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家闺秀,怎会选她这个和离的商家之女。
曲筝倒也不是妄自菲薄，只是世俗眼光如此，好在她也没存这方面的心思，于是轻笑着摇摇头，臊他,“小将军开这个玩笑之前，可曾想过国舅爷知道后的反应？”
萧景行黑眸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平时不羁的少年却难得一脸庄肃,“正是父亲答应后我才来和你说的，曲姑娘,你若答应了,我明日就带人上门提亲。”
曲筝心里这才一跳,难道他是认真的？
她怎么忘了,萧景行平日行事虽然恣意随性，但绝不是鲁莽之人，他敢来和她提亲，一定是提前扫清了障碍。
只是曲筝有点不明白，狡猾如萧国舅，怎么会同意儿子娶她？
要知道，萧国舅之前给萧景行选的正妻是清乐公主，只是这两人一见面就互呛，一副谁都看不上谁的架势，他撮合了几次，见他们实在处不来，这才暂时歇了心思。
这转头怎么会同意萧景行娶她？这太不合常理了。
曲筝的生活离朝堂太远，并不知道萧国舅打什么主意。
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答应萧景行的求亲。
她迎着少年期许的目光，抬睫，认认真真的拒绝道，“谢小将军抬爱，但是我们不合适。”
萧景行那张俊毅的脸恸了一下，浓黑的眉毛倒竖，急了，“怎么就不合适？”
清乐公主见曲筝真心实意要拒绝他，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冲萧景行道，“当然不合适，你五大三粗，我们阿筝好看的跟仙女似的，首先容貌就不合适。”
萧景行低头瞄了一眼自己健硕的躯体，蹙眉嚷嚷，“怎么就五大三粗了？我这都是在军队跟士兵们一起练的肌肉，不信你摸，都是硬的，不是软肉。”
说着挺胸朝清乐进了一步。
清乐花容失色的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我管你软肉还是肌肉，谁要摸！”
萧景行目光颇骄矜，“那就请公主不要再造谣。”
清乐公主横了他一眼，“谁稀罕造你的谣。”
这俩人斗嘴一派天真，曲筝忍不住勾唇笑了，从清乐背后走出来，岔开话题问他，“小将军今日午膳吃什么？”
萧景行目光从清乐身上调到曲筝这边，瞬间变得温柔，“还是曲姑娘帮我搭配吧。”
和公主说嘴了几句，倒让萧景行没法再提娶亲之事，曲筝也抽身回了柜台。
沈泽正在柜台对账，无意间瞄到萧景行进来，看这小将军看曲筝的眼神，他心里隐隐不安，一个在边关吃惯牛羊肉的人突然每日来吃海产，这就够耐人寻味了。
身为男子，他又怎会不知曲筝身上的吸引力？
他心里突然烦躁，手下的算盘珠子拨的劈啪作响。
*
韶华书院，谢衍和宫北先生相对而坐，谢衍恭恭敬敬给老师奉了一碗茶，“学生这次来是想请老师出山，助我匡扶朝政。”
宫北先生掀开碗盖，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汤，眉也不抬的问，“你可想好了，请我出山意味着什么？”
谢衍颔首，“学生知道。”
先帝在位时，宫北先生是当时人心所向的帝师，也是母亲的启蒙恩师，先帝驾崩后，是他将母亲送到监国的位置上，也曾一力劝母亲登基。
但母亲拒绝了。
她怕女帝霍乱天下，动摇北鄢的根基，害了百姓。
最终她从民间将顺安帝找回来，扶持他登了基。
宫北先生见顺安帝没有帝王之相，失望之下，隐姓埋名开了韶华书院，过起了教书识字的生活。
长公主去边关前，可能冥冥之中也预感到前路凶险，带着刚满八岁的谢衍来到韶华书院，劝宫北先生出山辅政，宫北先生当时就说了句，“我若出山，这天下跟龙椅上的那位就没什么关系了。”
这句话谢衍记得。
母亲最终选择了维护皇家的正统血脉，没有让宫北先生辅政。其实谢衍上一世多少也受母亲影响，从未想过动摇皇位。
即便他心里有深仇大恨，要的也不过是顺安帝诏令天下，还父母清白，再去父母坟前忏悔。
正因如此，他处处受牵制，报个仇用了五年。
不仅让父母多受了五年的冤屈，还没能保护住曲筝。
重来一世，他不要再拘泥于什么君臣之道，只想尽快洗刷父母的冤屈，还要守护他两辈子都想守护的人。
这是他的私心。
于公，他想起前世的第五年，顺安帝炼丹走火入魔，任由一帮道士掏空国库，再让萧国舅的人全国各地搜刮民脂民膏，百姓过的苦不堪言。
他相信这不是母亲扶持顺安帝登上皇位的初衷，她没有自己登基，就是怕改朝换代，政权不稳，苦了百姓。
可是让一个目光短浅，小肚鸡肠的人掌管偌大的江山，才真的苦百姓。
这天下本身跟龙椅上的那位就没什么关系，那么就让尘归尘，土归土，只是他若想尽快达到目的，必须得到宫北先生的一臂之力。
谢衍又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等着老师的答案。
宫北先生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满口饮下，倒扣了酒杯。
他这就算答应了。
谢衍忙下座，深深一揖，恭敬道，“谢老师成全。”
宫北先生摆手请他坐下，“你不必谢我，这个决定其实已经晚了十年。”
如果当初长公主答应了他，这天下又该是另一幅景象吧，眼前的沉金冷玉的少年又该是怎样的意气奋发。
两人仿佛想到了一起，都默默饮了口茶。
就在此时，胡叔敲门，带来一个消息，“萧家二公子向曲姑娘求亲了。”
谢衍脸瞬间白成了纸色，声音激动，“你说什么？”
胡叔又重复了一遍，“萧景行向曲姑娘求亲了，但是公爷不用担心，曲姑娘没答应。”
谢衍自然能猜到曲筝不会答应，他只是惊讶曲筝身边出现追求者速度之快。
恍惚了几息，他才发现这件事的可疑之处，“萧国舅怎会同意？”
萧家自然是想讨好曲家的，但顺安帝正在敏感这件事，萧国舅之前买曲家航线都偷偷摸摸弯弯绕绕，此刻怎么会放任二公子娶曲筝？
宫北先生和谢衍对视了一下，问胡叔，“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胡叔答，“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
曲筝是谢衍的前夫人，又是京城多家店铺的东家，她的一举一动受关注无可厚非，但这种只有当事几人知道的事，却在半日不到的功夫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绝非正常现象。
宫北先生略一思忖道，“看来有人故意在散播这件事。”
胡叔蹙眉，“传播这件事的人目的何在？男未婚女未嫁的，就算被人谈笑几句，对谁都构不成伤害。”
胡说话音刚落，他和宫北先生不约而同的望向谢衍。
不对，好像有人受到伤害了。
谢衍慢慢垂头，面色难看的很，“是萧国舅，他的目标是我。”
宫北先生见他如此清醒，满意的捋了捋胡须。
又谈论了会朝堂局势，谢衍辞别老师，从韶华书院走出来，深炯的目光突然一暗。
*
初春的天气，已有暖意，夕阳熔金般铺洒在南稍胡同，两个妇人坐在自家大门口晒太阳，不远处婢女正在逗几个孩子玩。
其中一个妇人朝曲家轩阔的大门望了一眼，一脸羡慕，“你说这曲家大小姐，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福，京城最好的两个男儿都紧着她霍霍。”
另一个则面露轻蔑，“不管哪来的福气，得抓住了才算真有福，那位大小姐仗着家里有几个银子，先是同谢大人和离，这又拒绝了萧将军，真真是作上天儿了，她真以为除了萧将军这种很少在京城住的，还会有人愿意娶她一个嫁过人的商家女？”
先前那个妇人脸上的羡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幸灾乐祸，“谁说不是呢，外面都在说她自视甚高，就等着后悔吧，错过萧将军，她还能嫁更好的人家不成？”
话音刚落，只见京中千金难请的媒婆白夫人带着两队仆从出现在胡同口，仆人手都没有空着，有的捧着红丝绒托盘，有的扛箱，有的抱雁。
两个妇人慌忙站起身，让婢女把孩子拢过来，对着那阵仗啧啧称奇，“这是哪家求娶？竟带了三十物来。”
三十物是北鄢男子求娶最奢侈的规格，因为不知女方是否答应，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有去无回。
故而一般人家都是三物，六物都算多的，即便是在女方明示会答应的情况下，三十物都罕见。
只见白夫人带着人径直走向曲府大门，抱礼的仆从分列两队而站，满满当当几乎排到了胡同口。
须臾一辆两马架马车缓缓驶进来，同样停在曲府大门外。
车厢打开后，一个挺阔欣长的身影从车门走出，气质矜贵，容颜俊美，上位者的凛然正气，让人不敢逼视。
那两个妇人惊惶对视，说话都不敢大声，“是辅国公谢大人？！”
与此同时，曲府的门倌看到这阵仗，不等媒婆开口，撒腿就往院子里跑，见到织桃后上气不接下气的比划，“织桃...织桃姑娘，外面来了许多人，快请大小姐！”
曲筝从海鲜楼回来，刚换上一身软绢纱衫，闻言忙在外面套了一件银鼠披风，急赶着来到正门。
刚踏上门口的台矶，就看到两排手抱大红礼的仆从，和站在站在正中一脸堆笑的媒婆，而媒婆旁边青松般拔拓的身影正是谢衍。
她脚下的步子突然一顿，眸色恍惚片刻后，突然清醒了般，转身就往回走。
谢衍看到曲筝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那颗心止不住的怦怦乱撞，他两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正当他酝酿见她第一句该说什么的时候，那姑娘却一转身走了。
他眸光一凝，抬步追了上去，在连廊处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气急败坏道，“曲筝筝，你跑什么？”
曲筝被迫停下脚步，而后抬胳膊挣脱开他的手，没有回头，仍背对着他，声音明显带了怒气，“那么请问公爷又在做什么？”
谢衍转身走到她的面前，弯下高大的身躯捕捉她低垂的视线，嗓音低醇蛊惑，“曲筝筝，我来求娶你。”
曲筝心头猛的一悸，藏在披风下的身子忍不住颤了颤，呼出一口气才缓声道，“我们已无可能，公爷这是何苦？”
夕阳挂在西边的天空，留着最后一丝余辉眷眷不舍坠去，两人的影子被拉扯的很长。
谢衍脸崩着，胸中仿佛被一个耗子咬着，拼命的撕嚼，他淡淡压了压眉，阒黑沉寂的眸子里是难言的悲切，哑声道：“我负你两世，如今重生回来，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唯有你嫁别人不行。”
作者有话说：晚上十点半还有一更，这次不会再拖，呜呜呜，我去跪榴莲谢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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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前世欠你的，都补给你好不好？◎谢衍这句话语气虽然卑微,最后那句话却暴露了骨子里的强势。
曲筝几乎是瞬间拧眉，原本她此生没有嫁人的想法，生生被他的无理要求激出了一身反骨,美目倏的瞪圆,直看着他的眼睛,毫不客气道,“嫁给谁是我的自由,谢大人好像无权干涉。”
谢衍心凉了大半。
一句“谢大人”就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好远,更遑论那些直白的字眼。
他知道自己上一世伤她太深，这辈子他愿意穷其一生弥补,受再多冷眼都不怕，他只怕来不及。
虽然萧景行姓萧,因为自小没在萧府长大,和萧国舅那些不是一路人,平心而论，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所以虽然明知萧国舅这是在设局请君入瓮，背后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他还是忍不住乱了心神，自愿入局。
只因这一世他不能承担一丝一毫失去她的风险,即便他今日的求娶仓促而鲁莽，像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并没有奢望第一次求娶，她就会答应。
但是,他有的是耐心以及愿意为她付出的时间。
他压下心中的苦涩，声音带着可怜巴巴的央求,“我不会强加干涉你,但是曲筝筝,你总得给我和旁人公平竞争的机会吧。”
曲筝从未见谢衍如此低姿态过,身心小小的震撼了一下，顿了顿才道，“这里没人和你竞争，公爷还是赶紧让门口的那些人带着东西回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门童站在远处弱弱的叫了一声，“大小姐。”
曲筝应了一声，问，“什么事？”
门童心虚的看了一眼谢衍，低头道，“外面有个小将军要见您，说也带了礼物来。”
曲筝瞳孔一惊，视线调向院门，只见萧景行正站在大门口，遥遥的冲她挥手。
谢衍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让他走。”
这位公爷好像忘了这里是曲府，暂时还不是他的地盘，门童狐疑的望望谢衍，又望望曲筝。
曲筝终是不想给谢衍太多的优越感，对门童道，“请他进来吧。”
谢衍转过脸，看着曲筝的眼睛几乎要窜出火。
曲筝漫不经心的避过眼。
萧景行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两人中间，先敌意满满的觑了谢衍一眼，看向曲筝面色则和缓了许多，只是一向说话掷地有声的少年，此刻却小心翼翼的问，“你答应他了？”
曲筝摇摇头。
萧景行松了一口气，立刻生龙活虎起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明亮而张扬，“曲姑娘果然明辨是非。”
谢衍眉头深皱，懒得和小毛孩一般见识。
萧景行同样也不想看到谢衍那张冷脸，半侧了身子背对着他，神秘兮兮的从袖中掏出一个黑漆的木盒，递给曲筝，“呶，给你的。”
末了还不忘揶揄道，“那些黄白之物就能买到的东西，有什么可稀罕的，还带那么多，吓唬谁没见过世面啊。”
谢衍一怔，这毛小子是在讽刺他？
曲筝没收谢景行的礼物，指了指天边的晚霞，对二人同时道，“天色已晚，二位请带着自己的礼品离开吧，我就不送客了。”
萧景行不由分说打开木盒，急声，“曲姑娘莫急，你先看了我的诚意再拒绝也不迟。”
打开后，只见那盒子里赫然摆着一条由很多尖锐的白骨串成的项链，曲筝忍不住好奇，“这是什么？”
萧景行小心翼翼的将项链拿出来，展示给曲筝看，“我们军中有一个习惯，每次将西戎军打回老家的时候，就会去他们的圣女峰猎一条雪狼祭天，这是我亲手猎的雪狼王的牙齿，自第一次见你到今日正好三十天，所以我挑了三十颗最齐整的牙齿，制成这条项链送给你。”
这条项链和曲筝那些金玉珠宝项链都不同，一颗一颗的狼牙，像饱满而硕大的银瓜子，造型美观又不失粗犷的生命力，很是别致。
她凝目欣赏了几眼，赞道，“是个稀罕物件。”
萧景行慷慨的朝她面前一递，“送你的。”
曲筝含笑摇了摇头，“我不能收。”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谢衍神情一松。
萧景行看她避之不及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挑眉，“你心里别有负担，我这可不是求亲礼，就是好朋友的一片心意而已。”
曲筝见惯了金玉珠宝，第一次见狼牙项链，心里很是喜欢，既然不是求亲礼，那就没什么可扭捏的，含笑收下，并让绣杏抓了一把带火焰色的海螺珠回赠给萧景行。
无论是稀罕程度还是价值，这些海螺珠都远超狼牙项链，这厢交换，萧景行不亏。
萧景行小心翼翼的把那些海螺珠放好，嘴就没合拢过，“这些珠子还挺漂亮的，谢曲姑娘。”
曲筝淡淡一笑，这才让绣杏送客。
萧景行洒脱的转身就走，谢衍则半晌都不抬脚，看曲筝的眼睛隐隐含着怒气。
曲筝眼也不抬，福身轻道，“公爷慢走。”
谢衍眉眼乌压压的一沉，掂脚走了。
曲筝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身，才走了两步，就听到绣杏着急的嚷嚷，“使不得，使不得。”
曲筝猛然转身，只见曲府正门被各种各样的礼盒、箱匣堵了个水泄不通，地上还有两只大雁扑棱翅膀。
绣杏见阻止不住，只好飞快的跑到曲筝身边，指着门口那堆东西道，“姑娘，公爷说你收了别人的东西，他的也必须得收。”
曲筝揉了揉额角。
*
翌日，通往勤政殿的宫道上，全是上朝的文武百官，三两成群的朝前走。
隐约中，从后面传来车辕匝地的麟麟声，有人回首，果然见一辆马车由远而近驶来。
皇宫只有皇帝的舆车可以行驶，臣子只能徒步行走，这是谁竟然如此大胆，挑战皇权？年轻的官员挠挠脑袋，想不通。
那批年龄最老的官员却突然反应过来，忍不住驻足等待。
难道说老帝师宫北先生出山了？北鄢自建朝以来被准允皇宫内驾车的臣子只他一人。
马车疾驰而过，风掀起车帘一角，车内坐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正是宫北先生。
有人惊的合不拢下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宫北先生。
等到上朝的时候，大臣们分列站好，顺安帝刚在龙椅上坐下，就听大殿“咚”的一声脆响。
宫北先生拄着先帝爷亲赐的金龙头拐杖走了进来。
见了龙头拐杖如见先帝爷，在场的人纷纷垂首侍立，以示尊敬。
顺安帝只听说过北鄢曾经有这么一个帝师，和先帝爷感情笃深，在朝廷位置超然，没想到他登基的时候此人杳无音信，如今竟出现在朝堂。
他只好令人搬来一个高背椅放在霍将军的椅子的旁边。
先帝在位时，宫北先生就坐着上朝，谢过圣恩后便坐了下来。
顺安帝也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讨论政事前，先问宫北先生，“不知先生有何赐教？”
宫北先生看了一眼霍将军，开门见山道，“听霍将军说，近年来胡人又开始在西北边关作乱，而王师兵力连年匮乏，如今已经到了征不了兵的局面，长此与往下去，边关危矣。”
霍将军此次回京正为此事，可惜顺安帝对他的话选择充耳不闻。
此刻又听宫北先生提起，眉头禁不住一皱，场下的大臣除了谢衍和萧国舅，皆是胆战心惊。
宫北先生则泰然自若，又道，“陛下可知昔日北鄢的王牌之师，如今为何沦落到人人避之不及？”
顺安帝想都没想，顺着他的话问，“为何？”
宫北先生气息一沉，缓声道，“十年前边关那场大战，长公主和谢将军带领王师所向披靡，眼看着就要胜利了，突然从京来了一支号称平叛的军队，仅凭几封信就认定长公主逆谋造反，直到长公主夫妇以及他们手下最精锐的八千亲兵被就地正法，都没有昭告其中的细节，后来那场战争虽然胜利了，死伤却惨重，朝廷的这些举动寒了人心，谁还敢为朝廷卖命？”
顺安帝脸色发白，目眦着宫北先生，当年边关那件事他下令谁都不准提起，没想到十年之后，又来了个不怕死的。
他是天子，宫北先生资格再高还能越过他不成，如此一想，声音不免就严厉起来，“怎么，先生一出山就要责难整个朝廷么？”
宫北先生起身一揖，声音却更刚烈，“陛下严重了，老朽并非对朝廷不敬，但朝廷是人的朝廷，是人就会犯错，如今要想挽回军心，就应该把当年那笔糊涂账数算明白，所以我提议重审长公主叛国一案。”
顺安帝手一拍龙椅，霍然起身，正要开口，却见霍老将军站起来，跟着宫北先生拱手行揖道，“老臣复议。”
北鄢自建国就有尊长敬师的传统，他们的共同提议，高高在上如顺安帝也不能一口驳回。
他目光突然射向谢衍，一字一顿问，“这些事你提前知道？”
谢衍淡淡压眉，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启禀陛下，他们是臣的父母，臣比谁都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顺安帝颓然坐下。
他以为当年只有八岁的小孩，对父母的事没有那么深刻的爱恨，又见谢衍这些年一直不曾埋怨，对他这个舅舅也未见不满，他戒心稍稍放下，开始重用这个侄子，哪知最后却是这个结果。
底下又陆续有大臣站出来，赞成北宫先生的提议。
顺安帝脸上一会红一会白，最后愤然离朝。
回到后殿，他把触手所及之物全都摔了。
须臾，方公公进来道，“国舅爷在殿外求见。”
顺安帝咬牙，“方才在朝堂他一语不发，现在来做什么？”想了想还是道，“让他进来。”
萧国舅趋步进来后，宫女们正慌慌张张的收拾地面，他径直跪下，磕头道，“陛下，是臣无能，让您在大殿上受屈了。”
顺安帝看了他一眼，避头，冷冷道，“现在你倒是会说，刚才干什么去了？”
萧国舅俯身长拜道，“陛下冤枉，宫北先生和霍将军都是先帝爷的元老功臣，除了谢衍，谁又敢在他们面前插言？”
顺安帝猛捶了一下御桌，愤慨，“难道就只能任他们把刀架都朕脖子上？”
萧国舅见势忙道，“陛下，您可不能心慈手软了，臣前日的建议，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顺安帝沉默，黑豆子般的眼睛闪了闪。
下朝后，谢衍送老师回府，路上宫北先生道，“陛下今日狼狈离去，定然是心中有鬼，重审之事他没那么容易答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对于这一点谢衍早就心里有数，胸有成竹道，“既然他不愿意审查十年前的事，那就先审一审户部吧。”
户部掌管财政，比起十年前的事，顺安帝可能更怕查账。
宫北先生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的激将法。”
说话间，马车在宫府停下，宫北先生之前一直在书院住，十年都没有回来，看着先帝爷御赐的金漆门头，恍若隔世。
谢衍扶着宫北先生进去，道，“我已命人将里面打扫干净，老师放心入住。”
宫北先生点头，谢衍做事他放心，捋捋胡须道，“今日是元宵佳节，你就别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了，街上一定很热闹，你去吧。”
谢衍告别老师，来到曲府。
刚到门口，就听门童道，“我们大小姐去街上赏花灯了。”
谢衍下意识问，“和谁一起？”
门童回，“和沈公子，还有萧将军。”
谢衍攥拳。
竟然和沈泽、萧景行一起。
*
上京最热闹的春熙街被花灯点缀的，宛若一条银龙。
曲筝和清乐公主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沈泽和萧景行。
原本是清乐邀了曲筝一起赏元宵花灯，沈泽不放心送她，谁知刚出了大门就看到萧景行等在外面，沈泽更不放心，索性也跟着一起游玩。
江南元宵节也有灯会，样式多以花草仙娥为主，上京的则多是惟妙惟肖的动物，其中也不乏一些仙人、阎王、门神之类的。
曲筝看着还怪新鲜的。
一行人走走停停，最后进了醉仙楼，玉娘摇着腰肢过来，“哎呀，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舞台马上就要表演狮子戏月兔了。”
说着将他们带到最佳观看的位置。
元宵灯会是平日宅在后院的女子难得可以出来的日子，醉仙楼大堂女客竟比男客都多，三五成群，嬉笑嗔娇声不绝，好热闹。
曲筝和清乐公主亲近的挨着坐下，沈泽谨遵男女大防，在另一张桌子上坐下，萧景行则抱剑倚在曲筝旁边的梁柱上。
顷时，舞台上响起紧密的鼓点声，两只狮子张牙舞爪的上了台，与此同时一个琉璃罩花灯从天徐徐降落，那琉璃罩是透明的，里面一只雪绒绒的月兔。
曲筝忍不住道了声，“好别致的琉璃灯。”
萧景行闻言，偏头问了句，“你喜欢这个？”
两只狮子正奋力跃起抢琉璃灯，曲筝看得专注，神思不属的对他“嗯”了一声。
萧景行眼睛一亮。
一路上，他想找机会送她一盏花灯，无奈这姑娘太博爱，什么样子的都喜欢，挑不出最爱的那一个，到最后还空着手。
片刻之后，小二端来茶水，曲筝正打算请萧景行过来饮一杯，转头，却见梁柱边已空无一人。
不知道他跑去哪里。
就在这时，大堂内突然一片哗然，曲筝抬头，这才看到舞台侧面又跃出一只狮子，原本的双狮戏月兔变成了三狮，且这第三只狮子体格健硕，动作敏捷，瞬间把另外两只比成了软绵绵的花猫。
多了一只狮子的加入瞬间加强了舞台的可看性，观众中响起阵阵叫好声。
这只狮子陪着另外两只狮子戏耍半晌，猛然腾空一跃，将那盏原本吊在半空的琉璃灯一口咬下。
观众沸腾了，纷纷朝台上丢掷鲜花、彩带，那狮子非但不避，迎着漫天的彩带从舞台上跳了下来。
在人们的喝彩声中几步跃到曲筝面前的桌子上，把那盏琉璃灯送到她的面前。
曲筝面上一惊，正犹疑间，只见对方一把掀下狮子头，露出萧景行那张俊毅的脸，不同于京中公子哥的白皙矜贵，他的皮肤带着被风沙磨砺过的紧实。
“拿住。”他把琉璃灯又朝曲筝面前送了送。
曲筝这才抿嘴一笑，眼睛自然而然弯成月牙，她伸手，轻轻的从萧景行手里接过花灯。
灯离了手，萧景行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那抹笑意实在太美，他被晃了眼。
“傻了？”
萧景行脑袋上吃了一记爆栗，瞬间回神，怒目看着清乐公主，“你打我作甚？”
清乐公主收手坐了回去，冷嘲，“你毁了人家的舞台还不赶紧去解释，在这充什么呆雁？”
萧景行才想起这茬，转身去找掌柜。
曲筝望着他着急忙慌的背影，眉眼忍不住又是一弯，低下头，隔着琉璃罩用手指轻轻点里面的小兔子。
清乐公主却靠过来，轻轻碰碰她的胳膊，用手指向门口的方向，“你看。”
曲筝顺着看过去，只见谢衍不知何时站在醉仙楼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桃花灯。
看他那表情，应该来一会了，也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曲筝视线刚撞进他的黑沉的眸子，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见他把那盏桃花灯往身边的椅背上随意一挂，转身离开。
显然是生气了。
清乐公主不屑一顾的“嘁”了一声，对曲筝道，“京中都在传，这位谢公爷要重新求娶你了，没想到就这点战斗力？”
一个萧景行他就怕了？
清乐公主摇摇头。
曲筝转回身子，也微微诧异谢衍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的行为。
或许他的所谓重新求娶，不过是被萧景行直白的行为刺激，一时的冲动罢了。
如今这般，是回过神来，打算及时止损吧。
这样最好。
*
元宵佳节是上京城一年一次的不夜天，好看好玩的实在太多，曲筝和大家分开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
夜色太晚，她婉拒公主和萧景行送她一程的好意，由沈泽和吴常陪同回府。
到了正门，曲筝下车，沈泽打马跟上来。
吴常道，“沈公子把马交给我吧。”
沈泽见他还牵着曲筝的马车，怕他疏忽了自己的爱马，道，“没关系，我同你走一趟马棚。”
两人说着朝能走马的角门走去。
织桃扶着曲筝朝府里走，穿过晦暗的正门，面前突然亮如白昼，曲宅正院的那颗大榕树下，挂着一盏又一盏的兔子灯，憨态可掬，玉雪可爱。
曲筝和织桃懵愣，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是不是你想要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曲筝转身，看到不远处谢衍负手而立，目光炯亮的看着她。
曲筝心里一颤，他竟然还记得。
谢衍自然记得，上一世的元宵佳节，也是他们同房的第二夜，他刚走进听雪堂，就见院子里摆满了白色的兔子灯，她正挨个往里面塞蜡烛。
看见他，她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雀跃着奔过来，仰着小脑袋看他，声音甜腻带着一点撒娇，“等我燃了蜡烛，公爷亲手替我把这些兔子灯挂到树上好不好？”
他看着满地的兔子灯，头皮微微发麻，蹙眉道，“挂这么多灯做什么？”
她俏然一笑，眼波清亮仿佛有星子坠落，“我想要一树的兔儿灯呀。”
他终是没有那样的耐心，拦腰抱着她就往屋里走，一路不知踩烂了多少只“兔子”。
谢衍收回思绪，走到曲筝面前，垂眼看着她那张娇美昳丽的脸庞，声音低糜厚重，“曲筝筝，前世欠你的，我都补给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火柴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再次毒发◎说着谢衍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态度郑重而坚定，“曲筝筝，求你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再嫁给我一次好么？”
曲筝被这猝不及防的求娶骇的心脏漏跳,薄薄的肩膀在他宽大的手掌里瑟缩了一下。
他双手抓紧了她的臂膀,无声的给她支撑。
曲筝慢慢找回心跳,向后退了一步,挣脱开他的双手,低垂着长睫道，“上一世发生的事,我已经释怀，并不需要弥补,公爷不必再费心了。”
看着她恬静淡然的眉眼,谢衍心里一阵酸涩。
她从来都不曾想从他这里得到任何的弥补,她先重生后，在前世很多误会都没有解释清的情况下，她也没表现出激烈的怨恨，只是默默筹划如何离开他。
“曲筝筝。”他声音消沉，“我知道经历过前世刻骨铭心的痛苦,你一定想拼命的将那段记忆抹除，而每一次我的出现，都是重新撕开你的伤疤,如果为了你好，我就该彻底离开你的视线,让你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他垂头,声音很低,“我做不到。”
曲筝长睫颤了颤,虽未抬头，却能感觉到谢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黏答答的，带着一股推拒不开的缠连。
忆起前世无疑对任何人都是生命再造的震撼，任何感情都会被无限倍放大，包括他对她的愧疚。
“公爷可以做到的。”她迎着他深沉的目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肯定道，“只是还需要时间。”
院子中央的榕树亭亭如盖，枝下一盏盏兔儿散发着暖黄色的灯光，浓黑的夜色退散在这一方天地之外。
谢衍看着她初绽蓓蕾般的娇颜，心里止不住溢出一股难言的悸动，哑嗓道，“那么，曲筝筝，咱们公平一点，都给彼此一些时间，去看清自己的内心，只是在这之前，你不许冷漠的推开我。”
曲筝很想说不必浪费时间，她早已看清自己的内心，可是头顶垂挂着的兔儿灯，暖融融的照下来，她内心柔软，那些无情的拒绝突然就说不出口。
谢衍见她没有反对自己的提议，心里一松，生怕她反悔似的，仰头看着树下的花灯，不动声色的转换了话题，“我见你衣饰上桃花最多，以为你喜欢桃花灯，没想到你竟最喜欢兔子灯。”
曲筝粉腮含春，轻轻吐出一句，“也不是。”
谢衍目光落在那一抹绯红上，神思不属的问了句，“那你还想要一树的兔子灯？”
曲筝勾着头，脸上涂了胭脂般好看动人，声音也变得娇柔，“那时太天真，以为你中状元是兔儿爷显灵。”
谢衍这才想起他们第一次在书院见面，她送了他一只兔儿爷面人，说祝他蟾宫折桂。
后来他中了状元，所以她想拜谢兔儿爷？
心里仿佛燃了一把炽热的火焰，他猛然向她靠近一步，拥她入怀的双手举起又放下，只能站着滚了滚喉结，才道，“所以，那一树的兔子灯其实都是为我点的？”
曲筝点了点头，耳后也染了一层薄红。
谢衍真想冲回前世，狠狠的问一问当时的自己到底在急什么，为何就不能耐心陪她挂完灯。
等等，他当时着急是因为——他压下胸腔的热涌，低头，这才发现曲筝脸上和身上都红的不同寻常。
他瞳孔一缩，脱口道，“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
曲筝早就觉察出身子发软，心里仿佛攒了一团火，她只想着今日是元宵佳节，却忘了元宵节也是月圆之日，阴阳噬魂散发作的日子。
她抬头，目露恐惧的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转身就想远离他。
只是步子还没跨出，就被谢衍揽住了腰，软绵绵的跌入他的怀抱。
谢衍抱着她脚不沾地的往外飞奔，狭长的凤目在黑夜里泛着红光，声音急促同她解释，“阴阳噬魂散发作，一次比一次猛烈，你靠自己根本无法抵御。”
连他都感觉比上一次更强的身体反应。
这或许也能解释，上一世他为何没有耐心挂兔子灯。
曲筝想离开谢衍的怀抱，可是那种浑身力气被抽空的感觉重来，她甚至没有办法挣扎，只觉得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快把她淹没。
沈泽和吴常刚栓好马回到正院，就见谢衍怀抱着曲筝离玄的箭一样冲出曲家大门，两人忙赶上去，只看到谢衍马车的背影。
“谢衍想做什么？”沈泽目中充血，压低的声音几乎算的上怒吼，吴常则眉头深锁，略一思忖，转身又回了马房。
胡叔已最快的速度驾车回到公主府，谢衍抱着曲筝就往文星阁跑，胡叔在后面问，“需不需要上次的汤药。”
谢衍头也不回道，“不用。”
那汤药对第二次发作根本没有一点作用。
当曲筝被放到床上的时候，身子已经烫成了火球，她余光看到谢衍跑去开窗，可是那风仿佛自风箱而来，扇动着火苗越燃越烈，其难熬程度不亚于上一世那场大火。
她浑身都热，需要一个出口。
身下柔软的被褥仿佛是被烤热的铁板，她一刻都待不住，骨碌一声滚到地上。
谢衍听到响动，赶紧跑过来，心疼的将她抱在怀里，检查身体有没有受伤。
男人的外袍光滑硬挺，带着寒气，她贪婪的把红扑扑的小脸靠上去，手脚并用的缠着他的腰身，汲取那一丝丝的凉意。
谢衍身体僵住，浓黑的眸子慢慢洇红。
曲筝还有最后一丝神识，并非不知自己抱着的是谁，可是她控住不住身体对他外袍上那股凉意的索求，只能把头埋起来，蛮不讲理的威胁，“你不许乱想。”
那点声音从她细细的嗓子里溢出，被熨烫过般柔媚，暗含着截然不同的意思。
谢衍脖颈绷直，喉结显得异常突出。
他那原本寒凉的外袍竟然从里面透出热气，反过来炙烤着曲筝。
她眉头一拧，小脸蹭着换了个地方。
可是凉意不在，他哪里都热，曲筝小口小口的喘着气，像缺了水的鱼，最后实在承受不住，可怜兮兮的蜷在他的臂弯，无声的哭了起来。
豆大的泪珠滴在他的手上都是烫的。
谢衍背靠在床边，伸手从床头柜上端过来一碗凉茶，就手喂曲筝喝下。
可是那凉茶一入肚就仿佛煮沸了般，曲筝猛咳了几口，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隔着衣袖，几乎要把他皮肉扣烂。
“公爷。”她细细的哀求抑制不住从牙缝挤出，“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她故意把“别的”说的很重，带着热气的呼吸扫过他的咽喉，谢衍阒黑的眸子悄悄爬上几丝血红。
她知道解毒的方法，只是宁愿苦苦支撑，也不想他帮忙。
苦苦支撑的又何止她一个人，他也很痛苦，阴阳噬魂散虽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是她能。
上一世他们做了五年的夫妻，食髓知味，他的痛苦甚至更难捱。
他伸手掐着她的软香的细腰，箍着她的小脸送到自己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上一世十五那夜，也没见你嫌弃？”
曲筝迷离的眼睛突然瞪的浑圆，怔住了般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肩膀却不可抑制的轻轻抖动起来，一副恐惧到极致的样子。
谢衍眸光一晃，带着怒意的眼眸终是垂了下来，声音变得暗淡，“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上一世他们是夫妻，床帐一拉，他自然可以不用询问就为所欲为，可是这一世他们已经和离。
他慢慢吐了一口气，而后淡淡道，“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说着他伸手向后敲开一处机关，从里面取出一个半拳大铜铃般的物什来。
他把曲筝的双手缓缓摊开，一双大手包着她的小手把那枚铜铃握在掌心，炽热的温度渡进去，铜铃竟然动了起来，瞬间震麻了曲筝的小臂。
她一把将那物仍在地板上，软绵无力的唤了一声，“谢衍，你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ah_伊莎贝拉啦、艾珑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解毒◎曲筝也听说过一些稀奇古怪闺房取乐的法子,她从未接触过，上一世谢衍精力旺盛，从不需要借助工具助兴。
她竟不知道他房间竟一直都备着这种东西。
她怒目视他,眼中带点嫌弃。
谢衍伸手将那东西捡回来,感受到她眼里的鄙夷,无奈一笑,“除夕那夜之后我才找人寻来此物,特意为你准备的。”
曲筝原本就红彤彤的脸更红了,又急又气，“谁要你准备这个？”
谢衍抱曲筝坐在自己腿上,她那一身轻纱软绢的裙子如重重花瓣盖在他的双膝。
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对她轻语，“阴阳噬魂散一共发作三次,一次比一次难熬,此是第二次,你尚能保持一丝清醒，三个月后的第三次，你的一言一行都不受自己控制，会做出什么事，谁都不知道,想要解此毒，而你又不想被人碰的话——”他顿住话头，唇线带一点蛊惑的弧度,弯下腰，贴近她一些,才继续道,“就用它来助你。”
男人五官艳绝,声线性感,像暗夜里勾人的妖孽，曲筝心里如有擂鼓在敲，迷离水眸中全是慌乱。
“别怕。”他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中，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拨开堆叠的轻纱软绢，面上依旧是矜贵的正人君子模样，仿佛正在做的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曲筝却颤抖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蜷缩着，抗拒着。
“筝筝。”轻声安抚，“放松。”
曲筝的挣扎在他的轻车熟路的引导面前，纸糊一样苍白无力。
他似乎比她自己还知道如何让她的身体放松、接纳。
嘶——她猛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为了不再发出声音，她紧闭了口，银牙几乎被咬了个粉碎，一手紧攥成拳，骨指捏的发白，一手抓住他的衣服，揉皱、扯烂。
天空月明星稀，月光通过大开的窗户照进来，洒了满地清冷的银光。
在月光照不到的昏昧角落，灼热的空气暗流一样四处涌动，落针可闻的静寂里，偶尔能听到一声压抑的喘气音。
娇弱无力，却又撩弄心弦。
时间被拉的很长，每一息都那么磨人，谢衍背脊紧抵着床，仰头靠在床柱上，视线落在雕花繁复的藻井，凝神屏息。
直到怀里的那颗小火球慢慢散去炙热，软绵绵瘫在臂弯，他那根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低头只见那姑娘皮肤白的像雪，唇色红艳的欲滴，额头上还残留着汗珠，两鬓的头发濡湿，凌乱的黏在脸上。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帕子想给她擦汗，却发现那张贴胸的绢帕早已被汗透，于是将外袍的袖子挽起，用雪白的中衣袖口一点一点为她擦去汗水。
曲筝浑身被拆了骨头一样，绵软无力的枕着谢衍的胳臂躺着，还好体内的热慢慢散去，心里不再煎熬。
她艰难的张开被水打湿的长睫，看到了谢衍。
他衣服扣的严丝合缝，正抵头帮她擦汗，神情专注而认真，黑夜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立体丰逸，每一个棱角都在展示他作为成年男子的压抑克制。
曲筝刚刚恢复的脸色突然又涨的通红，微偏了头，避开他的手。
谢衍停下，幽邃的眼眸脉脉注视着她那张洇红的脸，喉结止不住缓缓一滑。
“好受点没有？”他温声开口，暗哑的嗓音和他正襟危坐的样子完全不符，暴露了他在方才那场荒唐中并非外表展现出来的一本正经。
曲筝慌乱的把头埋起来，却也只能藏在他的胸前，鼻息口腔被他身上淡淡的干爽气息淹没。
她尝试挣扎着推开他，四肢却软的像面条。
谢衍见她娇羞又避无可避的样子，嗓音忍不住闷闷一笑，情不自禁捏了捏她软软的耳垂。
上一世床帷之中她若害羞，最红的就是耳朵，他总忍不住去捏一捏。
如今感受着那又小又软的身体，他一瞬恍惚，仿佛这就是前世，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床上他欺负的狠了，她会悄悄的溜下床，被他捉在地板上，拉着坐进怀里继续。
曲筝原本已累的虚脱，被男人暖热的身子熏的几乎要睡着，但当他微砺的指腹碰到她的耳垂，她瞬间清醒过来，嗓音颤抖的叫了一声，“公爷。”
谢衍的手在她耳垂上一触即离，翻涌的眸子在听到那声“公爷”后又腾了几波浪涌，而后才渐渐平息。
他知道曲筝在怕什么，他也怕。
怕前世的那些记忆把他推向彻底失控。
“嗯？”他换上波澜不惊的表情，小声问，“是不是累了？”
他抱着她从地上站起，而后转身撩开床帐，小心翼翼将她放到那张硕大的圆床上，躬下身子问，“你先在这里躺一会，我去提桶热水来。”
他黑漆的眼睛真诚清亮，不带一丝邪念，曲筝眸中的戒备慢慢放下，嗫嚅着道了声，“谢谢公爷。”
初春的夜风也不算凉，吹动软纱床幔像涟漪般在男人身后起起伏伏，在晦涩不明的光线里，徒增了几分旖旎。
两人的视线凝滞在一起，谢衍干咽了下嗓子，喉结一动，那种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曲筝心里猛然一颤，悄悄转开视线。
谢衍也敛了目，又掀开看了她一眼，才起身下了楼。
曲筝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翻身滚进床褥里，想起今夜种种，又恨不能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谢衍很快就提了桶热水上来，倒进屏风后头的木盆里，又备好香胰、浴布、软鞋，而后拿了一件白色中衣对她道，“府中没有女子衣服，你先换上我这件，天明后我再让文童去买女子新衣。”
床帐内传来曲筝小小的一声“嗯”。
谢衍把中衣放好，又关闭所有的窗子后，就起身下了楼。
曲筝等他走后，才从帐内探出头，确认室内确实空无一人，忙踮着脚尖走到屏风后，她身上黏糊糊的，想尽快洗去。
洗干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了谢衍的中衣。
衣服软软的，应该是他穿了洗过水的样子，此刻她又累又困，实在没有心情计较这种行为算不算暧昧。
她扯了块棉巾，边绞头发边往床边走，坐在床上，头发只绞了个半干，眼皮就支撑不住，歪在引枕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感觉有人在旁边拿棉巾帮她擦头发，手法很温柔，她想掀开眼皮确认，无奈太累，挣扎几番又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
翌日，谢衍虽迟迟未出现，户部却翻了天，一大早御史台的人就奉辅国公的令，搬走了所有的账册，一众人等都原地待命，等候提审。
顺安帝得到消息后想插手，无奈御史台证据确凿，近半年来户部开支和往年同期相比出入甚大，已经到了非审不可的地步了。
其实户部那点事朝中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涉及陛下没人敢置喙罢了，有那耿直的想弹劾，也撼不动户部这座大山，只有此次辅国公谢衍亲自出手，才得以进行。
这边顺安帝晌午刚在勤政殿大发雷霆，午后谢衍去补奏折的时候，他却心平气和，脸上甚至还能挤出笑来，仿佛完全不介意谢衍的先斩后奏。
谢衍觉察到顺安帝的反常，眸光凝了凝。
顺安帝请谢衍坐下，给他介绍下首坐着的白须老人，“这位是静虚山凌霄道人，道法甚高，专门下山助朕炼丹的。”
谢衍礼节性的拱手行礼。
凌霄道人却热情的走到他的跟前，一伸手道，“久仰辅国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不知老道可有幸为谢大人看个手相。”
谢衍以前根本不信什么怪神乱力之说，可自从他重生以后，对这些东西也没那么抗拒。
他很有修养的展开手掌，递了过去。
凌霄道人一手拖着他的手掌，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的沿着他的掌纹向腕部比划，半晌才松开道，“谢大人果然有福之相，此生必是人上之人，富贵荣华不缺，只是这情路坎坷，需多费些心思。”
谢衍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表情的恭维一句，“谢道长提点。”
谢衍递了奏折，没多停留就离开勤政殿，走出不远他总觉得这道士透出出一股子邪气，吩咐胡叔，“去查一查。”
勤政殿内，看着谢衍的身影完全消失，顺安帝迫不及待的问凌霄道人，“道长可看清楚他的脉象了？”
凌霄道人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颇得意道，“禀陛下，看清楚了。”
这时萧国舅从背后的屏风转出来，急声，“那么道长就别卖关子了，请速速道来。”
凌霄道人噗通一声跪下，冲顺安帝道，“贫道给陛下道喜了，此人正是百年难遇的真龙天脉，用他的骨血制成仙丹，服下后必能千秋万岁，不老不死。”
顺安帝惊的从龙椅上跳起来，“此话当真。”
凌霄道人对天发誓，“千真万确。”
萧国舅欢喜的忍不住搓搓手，和凌霄道人跪在一起道，“此乃天佑北鄢，陛下若能长生不老，也就不必烦恼子嗣问题，陛下可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顺安帝沉默，萧国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要他斩杀谢衍，可是那毕竟是大长公主的儿子，他下不了手。
当年是长姐排除异己，将他从卖苦力的泥腿子一举推上皇位，他怎能不心怀感激。
后来知道她身上流动着真龙血脉，他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才对她动了杀机。
长姐死后，他十年都不敢面对谢衍，后来也是见萧家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而这个外甥又越来越出挑，凭自己的力量走到他的面前，他才重用了谢衍。
如今，他不想再对不起长姐一次，面色犹豫的问道，“取他的血炼制仙丹不是就够了，不一定非要他的性命。”
萧国舅面色一边，目眦道，“陛下可要三思啊，这天脉对皇位有很大的威胁。”
顺安帝面有难色，半晌才道，“若是圈禁了他，令他永生不能回京呢？”
萧国舅可没顺安帝这么乐观，他知道以宫北先生和霍将军为主的长公主旧部，已经围绕在谢衍身边重新联合起来，这股力量足以颠覆朝堂。
但他怕自己再劝引陛下怀疑自己，给凌霄道人使了个眼色。
凌霄道人会意，忙接话道，“陛下宅心仁厚，是社稷之福，但是以贫道看来，单单取血不足以制成长生不老的丹药。”
顺安帝眼睛一瞪，问，“为何？”
凌霄道人回道，“贫道刚才摸谢大人脉搏的时候，发现他的脉象很弱，应该是在轮回转世的过程中受过重创，只留着细细一脉，转到这一世弥补缺憾，这么弱的天脉，若想有长生之效，非但要用尽其血，还要砸骨取髓才够用。”
顺安帝吓的跌坐回龙椅上，喃喃，“怎么会这样。”
凌霄道人继续道，“陛下方才可见他后脑有白发，真龙之脉上承于天，若是强脉，百年之身都不会见一根白发，而他细若游丝的脉搏，能续多久的命都未为可知。”
顺安帝举棋不定，索性对萧国舅道，“你来安排吧。”
萧国舅和凌霄道人对了个眼神，恭声领命道，“三日之后是犬子弱冠礼，届时倒是个好机会。”
顺安帝闭目，算是默认。
*
谢衍从皇宫出来，直接回了公主府。
听文童说那姑娘还没醒，唇角忍不住勾了勾，拎了一个茶壶和茶碗上楼。
上到三楼，见床帘已经撩开，曲筝正坐在床上对着窗户怔愣。
他将茶壶茶碗放到桌上，倒了一碗，端着走过来问，“在想什么？”
曲筝不知谢衍何时进来的，先是唬了一跳，而后面露不解道，“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
男人胸腔一震，清浅的笑声从喉头溢出，抬睫觑了她一眼，“现在是午后。”
午后！
曲筝眼中的神情瞬息万变，她竟然在谢衍的床上睡到了午后？
她昨晚原本只打算眯一会，等恢复体力后，趁着天未亮再悄无声息的回府，这...估计阖府都知道她昨夜夜不归宿了吧。
她一向不是贪睡之人，昨天怎么就...谢衍见她眉头拧成一团，满脸困惑，耐心的同她解释，“昨夜药劲发作消耗你许多元神，再加上...”他话说一半突然感到那小姑娘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改了口，“再加上元宵灯会你走了很多的路，体力亏损大，这才一睡不起。”
曲筝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肚里，昨夜发生的事她不想再提一个字，已强行将那段记忆抹去。
所以也不准谢衍提。
谢衍似乎也心领神会，没有再说这茬，将手里端着的茶碗递了过去。
等曲筝浅饮了一口，他又将茶碗接回，放在床头几上，而后看着她一头黑绸般的长发慵懒凌乱的披散着，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根藕荷色的发带，沉声，“把头发挽起来。”
曲筝看那发带有点眼熟，接过来，拿在手里端详。
“发带是你的，你同我提和离那日落在书房了。”谢衍声音微微发苦。
曲筝这才想起，那日从望北书斋回来，怎么都找不到这条藕荷色发带，原来是拉在他那里了。
只是为何他随意就从袖中掏了出来？难道他一直带在身上？
她边胡思乱想，边把手背到脑后绑发，无奈她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做起来有点吃力。
谢衍轻轻啧了一声，单膝跪上床，宽阔的身躯压过来，想从她手中接过发带。
曲筝下意识避开他的手，攥紧那根发带，眼里带着警惕，“我自己来。”
谢衍手顿在空中，半晌才收回。
他一瞬恍惚，就好像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们之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裂痕。
他慢慢收回膝盖，退回床边，等她松松的绾了个发髻，才收拾好失落的心情，又温声问，“需要现在换上你自己的衣服么？”
曲筝点点头，感觉不对又问，“我的衣服？哪来的？”
谢衍转身取来放衣服的托盘，道，“昨夜吴常看见我带你走，跟了来，我想着新买的衣服穿着不舒服，就让他回府帮你取了下过水的衣服来。”
曲筝心里微微惊诧他竟连这种小事都想到了，接过托盘，轻轻的道了一声，“谢谢公爷费心。”
谢衍心里稍得几许安慰，看了她一眼，才退出来帮她拉上床帐。
曲筝换好衣服，谢衍正靠在楼梯边等她，见她来了，也没说话，转身走在她前面。
下到一楼曲筝就看到绣杏在等她，而沈泽和吴常则站在外面。
她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被误解的心里准备，只是当她看到绣杏那瞪的铜铃般的眼睛时，心里不免小小的瑟缩了一下，头自然而然就低了下去。
绣杏眼睛倏而瞪的更圆。
照理说，这已不是小姐第一次在文星阁留宿，绣杏对这件事倒没有多少震惊。
她震惊的是小姐的状态，小姐方才从楼梯上缓缓而下的时候，整个人粉面含春，颜色如新，想初绽的花蕾。
她总觉得小姐这次在文星阁留宿，和上一次不一样。
难道说她和公爷...？
打住打住，她拼命阻止自己乱想。
一瞬的不安过后，曲筝就恢复了镇静，她昨夜突然在府里消失，必然会引起惊动，府里人肯定要打听她的下落。
曲府关心她安危的几乎算是她最亲的人，就算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谢衍这里住了一夜也无妨。
思及此，她抬起头，面色平静的从谢衍身后走出来。
“小姐。”绣杏这才敢迎上去。
沈泽听到动静，猛然回头，几步走到她的身边，急声问，“阿筝，你没事吧？”
曲筝看着绣杏和沈泽熬红的双眼，心里一阵泛酸，看这样子，这一天一夜她睡了多久，他们就睁着眼担忧了多久。
“你们不用担心，我没事。”她拍了拍沈泽的肩膀，又搂了搂绣杏，亲昵道，“我现在就跟你们回府。”
谢衍站在他们身后，像个局外人。
如果说下楼之前他只是梦醒后的淡淡失落，现在则是整个人沉到水中，她到底是和他生疏了，遇到难处能给她安慰的再也不是他。
即便昨夜的私密事，他们也算得上“坦诚相对”，但清醒之后，她的感激也是客气的，疏离的。
曲筝刚跨过文星阁的门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看到谢衍微低了头，五官依旧没什么表情，气场却沉沉郁郁的。
她忽而对自己差点不告而别心生一丝抱歉。
她转过身，认认真真的朝他一福，告辞，“公爷，我先回府了。”
谢衍抬睫，黑寂的眸子闪了闪，嗓音微沉，“好。”

第66章
◎还有呢，我还干了哪些混账事？◎曲筝回到曲府就收到萧景行送过来的请帖,三日之后是他的弱冠礼，萧国舅包下整座同福楼，请了大半个京城的贵人来庆贺。
萧景行怕她不来,特意亲手写了请帖给她。
曲筝看这样子,难以推辞,提笔写了回帖,她刚交代完吴常把回帖送去萧府,沈泽敲门走了进来。
曲筝见他仿佛有话要说,斟了一杯茶，请他坐下,温温一笑道，“年里年外铺子都是表哥在操持,辛苦了。”
“都是自家的事,阿筝不必客气。”沈泽缓缓饮了一口茶水,黑眸定了定，才终于下了决心似的问，“阿筝之前说回江南的事，可还作数。”
她说过，等曲家的铺子能挣银子就当做投名状送给顺安帝,他们则退出京城。
曲筝没想到沈泽突然提这件事，怔了怔才道，“当然算数,表哥为何问这个？”
沈泽沉默。
他没办法把自己心里的阴暗说出来。
自曲筝和离后，他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颇费了些心思说服曲老爷让他留下来,想着趁长辈不在身边的这段时间,或许能和曲筝培养感情,回到江南未必不能在曲老爷面前博个姑爷。
谁知，前有谢衍不肯放手，后来又冒出个小将军紧追不舍，他无论身份地位都无法与之抗衡。
而曲筝虽然努力要和谢衍划清界限，却又有太多的事情和他牵扯不断，那个萧将军，风华正少，意气风发，曲筝和他接触的久了，难免不被他吸引。
沈泽自己，只能在铺子上帮曲筝出点力，其他方面，甚至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他恨透了这权势大于一切的京城，想尽快带着曲筝离开这里，仿佛再等下去，他将永远失去她。
可是，他在曲家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喜恶，面对曲筝的询问，他只能讪讪一笑，“不知老爷和夫人在江南过的如何，想他们了。”
曲筝也想父母，想回江南，闻言，垂睫道，“表哥放心，陛下那边，一有机会，我就会按计划行事的。”
见她回江南的想法没有动摇，沈泽这才放心。
只要回到江南，这边的人她渐渐都会忘记的。
*
文星阁，胡叔查清楚了凌霄道人的来历，跟谢衍报告，“凌霄道人在静虚山修道，在观中他辈分颇高，道法也精，可惜他的师父因妖言惑众被治罪，致使他这一门无缘观主之位，他为此耿耿于怀，这才下山谋出路。”
胡叔转脸看着谢衍问道，“公爷可知他师父说了什么被治罪？”
谢衍眸光一动，“难道和母亲有关？”
胡叔点头，“当年正是他的师父说长公主身上流着真龙天脉，会成为一代女帝，陛下虽然惩罚了他，却也相信了他的话，如此才有了边关那件事。”
谢衍面色阴冷，双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原来他就是那恶道士的徒弟，看来他也没什么长进，用的还是他师父那一套。”
谢衍想起白日在勤政殿，凌霄道人以看手相为由，有意无意触碰他的手腕，定是在摸脉。
估计等他走后，在顺安帝面前编造他也有真龙天脉的谎言，让陛下对他有防备之心。
就像当年离间陛下和母亲一样。
他目如寒潭，声音森凉，“那么这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胡叔提醒，“此人心里积怨已久，必然比他师父更恶毒，如今又和萧国舅沆瀣一气，公爷万要小心。”
谢衍看了一眼桌上萧景行加冠礼的请帖，目光深凝，“萧景行是萧家次子，为何加冠礼比嫡子都隆重，听说陛下当日也会到场。”
谢衍本打算礼到人不到，听说顺安帝都亲自去，他也只能亲自走一趟。
胡叔回道，“我在查凌霄道人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加冠礼，派人查了，并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查到萧将军打算在加冠礼那天求陛下给他赐婚。”
以萧家的声望和萧景行那张脸，在京城哪家的女子娶不得，要动用到赐婚只能是他求而不得的女子。
谢衍眉心蹙起，“难道他想求曲筝？”
*
第二日，京城的太阳很暖，最后一点冬雪也融化了，雪水汇成小溪从大街小巷潺潺流过。
聚在茶楼酒肆的人都在谈论一件事：谢大人又带着媒婆去曲府求亲了。
“这谢大人两日前刚去提过亲，这么快又去，也不给女方喘口气的时间。”
“谁说不是呢，而且这曲家大小姐原本就是他的妻子，不过就是拿乔拿乔，他还怕人跑了不成。”
“那可说不定，想当初这婚可是女方非离不可，谢公爷若不拿出诚意，人家还真不一定肯答应他。”
“话说咱们这国公爷可真够痴情的，听说在曲府大门外都从早站到晚了。”
......这些话传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大夫人也不管谢绾只剩十几天就要考试了，嘭嘭嘭拍了她闭关学习的房门。
谢绾打开门看到母亲正要生气，听她说完，唬了一跳，忙回屋换了衣裳，叫上谢玉，连同母亲、二婶、四婶一起驱车来到曲府。
远远的就看到曲府所在的南稍胡同乌压压的站满了抬礼箱的人。
而曲府大门处，那高出众人一头的正是谢衍，他的旁边站着媒婆白夫人。
谢府的几位长辈留在马车上，让谢绾和谢玉去问问谢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之前就听说谢衍重新求娶曲筝，本来还不相信，这次非要来亲口问清楚不可。
自从曲筝离开后，谢衍也常常不住在镇国公府，偌大的公府，没了主心骨似的，家不成家，他们当然希望这两人能重新走到一块，让府里热闹起来。
谢绾和谢玉下了马车，刚走出两步，大夫人又把他们叫回来，嘱咐，“告诉飞卿，临来时祖母说了，如果需要，她愿意到曲府走一趟。”
老太太这身段可算放的低，毕竟曲府这边没有同等辈分的人，照理说，大夫人这个辈分登门都算给足曲筝面子了。
谢绾重重的点头，谢玉则面色淡淡，看不出悲喜。
谢绾来到谢衍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叫了声，“三哥哥。”
谢衍回头，看了她一眼就皱眉，“没几天就要考试了，你怎么还在外面跑？”
谢绾仰头看着她心目中一向矜贵自持的三哥哥，突然很心疼，声音不觉带了鼻音，“你在这里站了一天，阿筝姐姐都没让人给你开门？”
谢衍长睫轻落，目光顿了顿才道，“这不关你的事，快和谢玉一起回去。”
谢玉一个人不知默默在想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回神，看了谢衍一眼，动了动唇，却终是没有开口。
谢绾来之前很想谢衍把曲筝重新娶回来，此刻看三哥哥如此低的姿态又于心不忍，眼眶慢慢就红了，低声央求，“三哥哥，你今天先回去吧，祖母都同意为你来曲府说亲了，改日咱们找个黄道吉日，和祖母一道来见阿筝姐姐好不好？”
谢衍却仿佛根本不在乎他被晾在曲家大门外，安慰谢绾道，“你不要为我担心，快回去读书，至于我和曲筝的事，不必麻烦祖母。”
谢绾还想说什么，谢衍目光突然变得严厉，她只好把话咽回腹中，难受的低下头。
谢衍看着谢玉，命令道，“带着你三姐回去。”
谢衍在府中说话一向有分量，让人不敢反驳，谢绾只好依依不舍的跟谢玉回到了马车上。
见他们回来，大夫人和二夫人立刻围上来，“问清楚了么？他俩现在是怎么回事？飞卿用不用我们帮忙？”
谢绾垂着头，一把拨开母亲进了车厢，丢下一句，“这件事三哥哥不想别人插手。”
至于原因，她也不知道。
谢衍不让插手的事，谢府还真没人敢善做主张，大夫人嗳了一声，只好让马车掉头回去。
四夫人看了眼失神落魄的儿子，则默默叹了口气。
太阳落山之后，天色渐暗，曲府的大门仍然紧闭，谢衍带着求亲的人却还没有离开。
就在看热闹的人也乏了，忍不住离去的时候，胡同里突然传来一声急剧的马蹄声，一个少年纵马而来。
到了曲府大门，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谢衍跟前，气势汹汹道，“谢衍，你到底什么目的？”
谢衍转目，挑起视线看了萧景行一眼，“我的目的还不明显么？”
萧景行冷哼一声，“你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明明知道曲筝不可能答应你的求亲，却还是大张旗鼓的来了，并且弄的人尽皆知，不过就是想毁了我的加冠礼。”
谢衍淡笑，“你倒是敢联想。”
萧景行脸涨的通红，“不是我敢联想，而是你卑鄙，但是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先声夺人了我就会打退堂鼓，只要你没在这三天让她嫁给你，我一定找陛下讨了她来。”
谢衍锋利的目光一凝，几乎要在萧景行身上戳个窟窿，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谢景行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声音笃定，“那咱们就等着瞧。”
等马蹄声消失在胡同，跟着站了一天的白夫人揉了揉膝盖，小心翼翼的问，“公爷，是不是可以...”话没说完，只见一个硕大的金元宝出现在眼前，她立马精神起来，笑的见牙不见眼，双手接过来后，中气十足道，“公爷放心，我们陪着您，就是等到太阳升起都没问题。”
谢衍终是没有让大家真的站到第二日，即使这个时候他还是严格的遵守自己的作息规律，子时一到准时离开，并叫白夫人明日再来。
白夫人见谢衍出手大方，乐得挣银子，自然答应的很愉快。
听说谢衍终于走了，曲筝那颗吊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又听说他明日还要来，直接气了个倒仰。
自那夜的事发生后，她回到曲府她越想越臊，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到他那张脸，谁承想他第二日竟来求娶。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不考虑一下她的感受么？
她叫人推拒后他还不走，她只能紧闭了大门，倒是没想到他能在门外等到子时。
堂堂辅国公都不要面子的么？
曲筝坐立不安，他明日竟然还要来，难道再让他在门外站一天？
谢衍不怕人言可畏，她还怕呢。
曲筝脑袋都要炸了，坐着思量半天，最后决定麻烦清乐公主一回，连夜敲开了公主府的门。
谢衍寅时起床，万一他起床就来，她怕是走不了。
好在清乐公主习惯晚睡，曲筝来的时候她刚拆了头，还没上床。
她听说谢衍又去曲府求亲了，倒是没想到他在外面站了这么久，感叹道，“怪不是谢衍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成，就他这份毅力，不是旁人就能有的。”
曲筝一脸苦恼，乜了清乐一眼，“你还夸他。”
清乐忍不住又大笑了几声，才严肃道，“不过谢衍这么一弄，以后谁还敢娶你。”
辅国公苦苦求而不得的女子，谁要是敢娶，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曲筝倒不担心这个，反正她要回江南的，就算嫁人也不可能嫁到京城，她就是想避开谢衍几天，于是晃着清乐的胳膊道，“你就让我在你这躲几天吧。”
清乐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正好你陪我玩。”
平日曲筝为她那点营生，忙忙碌碌的，清乐公主请都请不来呢。
清乐公主把曲筝安排在离她最近的副殿，天一亮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她听曲看戏，曲筝难得享受了半日的休闲。
中途听说谢衍果然一大早就带着媒婆又到了曲府，听说她去了公主府，才让人散了。
曲筝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因为昨夜睡的晚，午膳后她回配殿歇了个觉，醒来后直接来到公主府后花园的水榭，她和公主约好醒来后在这里制香的。
她走过九曲连廊，推门进入水榭，入目先是一个高大的身影，而后才是他身边的清乐公主。
曲筝一怔，转身就走。
清乐慌忙追上去拉住了她的手，“阿筝，你别走，他既然人都来了，你总是躲着不是办法，不如你们好好聊聊，当面让他死心也行。”
见曲筝脚步定下，清乐想她应该是听进去了，朝里看了谢衍一眼，脚跨出了门，并帮他们把门关上。
风掠过清凉的湖水吹进水榭，凉飕飕的，曲筝抱了抱胳膊。
谢衍缓缓走到她的身后，声音沉甸甸的，“你就那么不想嫁给我。”
虽说他每一次求娶，都没指望她立刻答应嫁给他，但她面不都见的冷漠无情还是伤到了他，心里的那股子意难平在看到她后更是克制不住。
曲筝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而后缓缓道，“我为什么会想嫁给你？”
话只开了个头，她的眼圈就止不住红了，“上一世我嫁给你五年，你每月只来我房里一次，天黑才来，天不亮就走，从来不和我多说一句话，我给你准备LJ的吃的，用的连看都不看一眼。一个月有三十天，二十九天我都在听雪堂与孤独为伴，你的世界很大，也很危险，可是无论好的坏的，你从来都不和我说，甚至你把陆秋云接回来，也不和我说，后来曲家出事，你还是不和我说，我就像不被重视，可以随意丢弃的草芥一样，被你安排在乡下的庄子里，你知道我从别人嘴里得知这些的时候，心里有多绝望么？”
她控诉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谢衍却激动的握住她的双肩，把她薄薄的身子转过来，低着头凝视着她，声音暗哑蛊惑，“还有呢，我还干了哪些混账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24　23:30:26~2023-06-26　23:4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催更狂魔你怕不怕、老火柴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不想你嫁他人◎谢衍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狭长的深眸掩着苦涩，亦有一丝惊喜。
她带着前世巨大的悲怆重生，却平静的像换了一个人,对他最大的报复不过就是默默离开。
她不是不痛,也不是放下,而是心性纯善的选择把过去的爱恨都藏起来,开始去过新的生活。
只是那些在心里生了根的爱和恨怎么藏得住,它们就像埋在心中的一根刺,若不连根拔除，永远会隐隐作痛。
他知道,因为父母过世后的每一天他都是这么过来的，白日用冷漠伪装自己,夜深人静,孑然独处的时候,心中的煎熬仿佛千百只蚂蚁啃噬一样。
他不希望她重蹈自己的覆辙，在长久的暗自苦痛中，心变得麻木不仁，彻底感知不到爱恨。
所以听她终于愿意敞开心扉，数落他的不是,倾诉自己的委屈，他虽然心疼、后悔、自责，却也欣慰、心安。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姑娘,他仿佛灌了一腔子二月冰雪初融的春水，沉嗓道,“以前是我耳塞目瞎,看不到你的好,仗着你毫不保留的信赖,不表达，不沟通，是我太自负，也不懂得珍惜。”
“仅仅是不懂得珍惜么？”曲筝缓缓吐了一口气，闭目，一滴清泪从眼角溢出，她本以为对前世种种早已释怀，方才一口气说出前世那五年的愤怒，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方。
她还是怨的，恨的。
“就因为是曲家先提的亲，你心里看不起我们曲家，不尊重我的父亲，婚后你从未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也不认他这个岳父，我多给宫人几个碎银子都被说成攀高枝，父亲营生出事，你竟把他抓进诏狱，你这根本不是不懂珍惜，而是狭隘的偏见。”
听到这里，谢衍心里一落，猛然惊觉，他同她解释过前世很多事，唯独漏了曲老爷那件事，忙道，“宫人那件事确实是我误会了你，但你父亲的事你听我解释，我从来没有不尊重他，前世抓他进诏狱则是因为萧国舅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掺和进曲家的营生，借着曲家的名头，做了许多贪赃枉法之事，我派人抓你的父亲，也是想在事情还有挽回余地之前，查清事实，还曲家一个清白。”
曲筝盈满泪水的眸子怔了怔，这才意识到，“难道是当时给我传话的人故意引导，让我以为你是恨父亲才抓他进诏狱的？”
谢衍咬紧下颚，“又是陆秋云。”
他眼神森凉，若不是听说陆秋云在烧伤的疼痛中喊了五日五夜才离去，他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
她气的浑身战栗，原来陆秋云从一开始就在设计她，她薄薄的肩膀在谢衍的掌心抖动，哽咽，“我太容易骗了。”
泪水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谢衍面色一慌，忙用指腹帮她拭泪，“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平时做的太差，对你冷淡，对你的父亲亦是如此，让你没有安全感，否则你根本不会相信那个人的话。”
可是曲筝还是觉得好委屈，“原来让我付出生命的竟是一场阴差阳错。”
她突然抬头，眼眶红的像小兔子，怒目视他，“父亲出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送到乡下庄子？”
谢衍满眼愧疚，他拉着她在炕榻上坐下，轻道，“你坐在这里听我解释。”
他说，前世他心里只有为父母报仇，不会爱人，所以曲老爷出事后，他只想着如何让萧家人不要怀疑，而不是她的感受，本想让她去乡下避一避，等事成之后再接回来，没成想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他又说，他当年太执着于报仇，明明早就对她动心，却全副心思还在和萧家、和顺安帝斗智斗勇上，她太好太懂事了，让他以为可以暂时把她放在一边，等他大仇得报，再回头去找她。
他还说，他每月一次到听雪堂之所以不愿和她说太多的话，不吃她准备的东西，是因为时间太短，根本不够，他不想浪费。
曲筝盘腿坐在炕榻上，谢衍则坐在她的对面，他说了好多好多，从他们的初见一直说到那场大火，就好像把前世欠的话都说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可以说那么多话。
天光一点点落尽，屋子里的光线变暗，他的容颜在曲筝眼里变得模糊，只那双看过来的眼睛依旧专注而深情。
他有太多的话急迫的想说给她听，从天亮到天黑，说到嗓子都哑了，还没有停。
曲筝以前觉得他说话干净利落，字字分明，此时听来却如靡靡之音，曲曲缠缠，像扯不完的棉絮。
她胳膊支在炕桌上，撑着脑袋，浓密的睫毛小扇子似的，忽闪忽闪的仿佛在努力坚持不要闭眼。
谢衍见她的脑袋一磕一磕的，苦笑，“我的话就这么乏味？”
曲筝迷迷糊糊的回道，“不是乏味，是太多了。”
真的太多太多了。
谢衍抬眼看到窗外黑黢黢的水面，才发现天色已经尽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说了这么久的话。
怪不得把她说的昏昏欲睡。
他收回视线，刚想说送她回去，却发现那姑娘已经歪在炕桌上睡着。
她昨夜被他的求娶折腾的几乎一夜没睡，只白日稍稍补了一些，这会子实在撑不住了。
翌日，曲筝醒来，见自己睡在水榭，头下枕着引枕，身上盖着绒毯，被悉心照顾过的样子。
她猛然起身，朝四处看了看，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下床，推开轩窗，入目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微风徐来，清凉舒爽，公主府的春天仿佛早一些，拂堤的柳枝都长出了绿芽。
“醒了？”
背后突然传来谢衍的声音，原来他没走，曲筝顿了一下，没有转身，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谢衍走到曲筝的身后，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的一片新绿，没过一会，突然侧身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道，“曲筝筝，春去都能复来，你再嫁给我一次好么？”
此时、此地都不适合说这句话，曲筝心里虽然惊了一下，好奇心却更胜，疑眉问他，“那日元宵，兔子灯下，公爷说我们都要给彼此时间，可是这两日为何又苦苦相逼？”
虽知她说的是事实，谢衍心里还是不免一恸，爱与不爱真的于细枝末节上就能看出来，他承认连着两日到曲府求娶，确实操之过急，但...她到底是有多嫌弃，才会认为这是苦苦相逼？
谢衍默默咽下喉中的苦涩，定了定，才和盘托出，“明日萧景行的弱冠礼，他会求陛下赐婚，而赐婚的对象正是你。”
曲筝低低的“啊”了一声，没料到萧景行竟有这种打算，她好不容易从皇帝赐婚的枷锁里摆脱出来，不想再掉进去。
况且不管萧景行对她真心与否，这场结合里都充满了萧家的阴谋和算计，她若答应，等于把曲家推进更大的火坑。
她看着谢衍，毫不掩饰眼中的惊慌失措，“我不想被赐婚。”
“我比你更不想。”谢衍声音轻软，欲语还休。
曲筝知道他的意思，轻轻避开他那双春水般的眸子，转脸望向窗外，浅浅一声，“我没有再嫁的打算。”
谢衍心里明了，她不想嫁萧景行，也不想嫁他。
他也转过身，同她并肩望着窗外，直到和暖的春风将萦绕在他心头的郁闷全都吹散，才道，“你明天只管待在曲府，萧景行那边我来处理。”
曲筝屈膝福身，声音带着感激，“谢公爷，你的大恩，我改日定当...”话未说完，就被谢衍打断，“曲筝筝，我做这件事是为我自己，不需要你的礼尚往来。”
他恨极了她泾渭分明的有恩必报。
曲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腹中，那就先不要吧，她暂时倒不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还他了。
*
曲筝回到曲府立刻就给萧景行又写了一封回帖，歉意满满的说自己不能出席他的弱冠礼了，并随附了一件古玉做赔礼。
东西交给吴常后，想了想她又将他叫回来，吩咐，“明日一早再送。”
她怕以萧景行的性子，接到回帖后今日会冲进曲府，质问她为什么不去。
第二日曲筝无事，就去了海鲜楼。
还不到正午，她正和沈泽在账房对账目，清乐公主突然来了。
清乐公主现在不应该在萧景行的弱冠礼宴么，怎么来这了？曲筝赶紧让人把她请进来。
清乐公主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喝了杯俞秀才端进来的茶水，才同曲筝叙述了同福楼发生的事：“原本一切都还算正常，哪知中途谢衍突然没了耐心，就在最后父皇要给萧景行恩赏的时候，起身告辞，萧家人也怪，一向不怎么待见谢衍的，竟意外的出言劝说让他再留一留，谢衍却一意孤行的非要离开，他这一走，父皇也没心思赏赐萧景行了，萧国舅带他去雅间，随后不知怎的，父皇的雅间进了刺客，恰巧被刚下到一楼的谢衍看见了，他直接沿着窗户飞上二楼，制服了刺客，救了父皇。”
曲筝心里止不住一跳，她只知道谢衍会阻止萧景行向陛下求婚，却不知后面还有刺杀一事，忙问，“有人受伤了么？”
清乐公主回道，“倒没有人受伤，就是那刺客挺惨的，牙都被震碎了，听说是防止他自裁，萧国舅原本想亲自审判刺客，谢衍却将刺客直接交给了霍将军，说军中自有逼人招供的法子，我看萧国舅挺不高兴的。”
曲筝若有所思道，“皇帝在他的地盘遇刺，萧国舅脸色难看理所当然，只是我听说萧国舅把同福楼整个包下，围的铁桶一般，刺客怎么能轻易进去？”
清乐公主道，“那同福楼后花园背靠大山，想要堵死着实不易，我不明白的是父皇明明是乔装出行，还一直待在私厅，刺客怎么就知道他的准确位置？”
沈泽轻声，“还有谢衍的出现也太及时了吧。”
从发现动静，到从一楼攀上二楼的窗户，再到制服有备而来的刺客，这难度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沈泽原本是质疑其可行性，没想到清乐公主以为他在夸谢衍，跟着赞道，“这下父皇应该能看到他的忠心了，你们不知道，前段时间因为他查户部的帐，父皇拿不到银子，炼丹都停了，为这事父皇可没少恨他。”
曲筝和京中这些权贵交谈的时候，沈泽一向不插言，更遑论对方是公主，今日他却一反常态，话很多，接着问道，“谢衍竟然敢查户部？”
清乐公主民间长大，不会觉得和沈泽一介布衣说话跌份，点头，“户部这一被查，父皇再想从里面拿银子炼丹可没那么容易了。”
她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谢衍这么做也有苦衷，他是想逼父皇重查姑母当年在边关叛变一案。”
沈泽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眸子突然变得漆亮，不动声色的望了一眼曲筝。
曲筝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等清乐走后，沈泽目光闪着激动的光，一把握住曲筝的胳膊，刻意压低的嗓音掩不住兴奋的心情，“阿筝，咱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曲筝怔怔看着他，“表哥是说陛下的事？”
沈泽嘴角眉梢忍不住开始上扬，“真是此事，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我们现在把曲家的铺子献给陛下，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到时候别说回江南，你无论提什么条件陛下都不可能不答应的。”
曲筝没有表态，眼里一闪而过的犹疑被沈泽捕捉到。
他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声音微微发抖道，“阿筝，你是不是怕我们这样做会坏了他筹谋的事？”
曲筝几乎立刻就知道沈泽嘴里的“他”是谁，脸色一白。
沈泽眉头蹙紧，眼里浮现一丝痛苦，“阿筝，姨丈和姨母虽然身在江南，心却一直留在这里，他们唯一的女儿和离了，还作为人质被扣押在遥远的京城，你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么？相信每天都在心惊胆战和恐慌中度过！”
曲筝想到码头送父母回江南时，母亲满脸的泪痕和父亲愁思不展的眉头，心里闷闷的疼。
重生归来，她一直想回江南，滞留京城后所有的努力也是为了回去和父母团圆，正如沈泽所说，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她还犹豫什么？
她竟然会犹豫？
像是突然被一盆冷水浇醒，她看着沈泽，点头，“就按表哥说的做。”
作者有话说：距离正文完结不远了，预计15天内完结。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羽10瓶；妙黎6瓶；Leah_伊莎贝拉啦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宠宠宠◎城西王师军营,充满血腥气的房间内，一个人被绑在木桩上，黑色的夜行衣被血水泡透,他头耷拉着,不知是真晕还是装死。
哗啦——,一盆刺骨的凉水泼在他的脸上,他挣扎着张开眼,本以为迎接自己的又是烧红的烙铁,意外的竟看到一张发黄的纸卷。
他瞳孔倏然长大，面色扭曲,比看到烙铁还恐惧百倍，唇齿抑制不住抖了半天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冤枉啊,我并非要刺杀陛下！”
营房黑暗的角落里,顺安帝终于忍受不住这里压抑的气息，拂袖出了门，一直站在他旁边的谢衍冷冷勾了勾嘴角，跟着走了出来。
顺安帝大口呼吸了一下外面的空气，面无血色的脸才好看一些。
谢衍站在他身后,平静道，“像这种死士，都是拿命给家人换银钱,只要查出他的身籍，没人敢在诛九族的罪名面前装聋充哑。”
顺安帝肩膀不由自主的抖了抖,总觉得谢衍非要他来看这场逼供,似乎是意有所指。
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按那日的计划,他赐婚萧景行和曲筝后,谢衍定然会失魂落魄，丧失警惕，待他出了同福楼，早已埋伏在巷子里的刺客再寻机刺杀。
哪知谢衍当日却执意先走，计划被打乱，可凌霄道人不想错失良机，下令仍按原计划行事。
哪知，他刚进雅间休息，一个黑衣刺客就破窗而来，确切说是被人奄奄一息的扔了进来，几乎就在一息之间，谢衍跟着跳窗进来，说在楼下看到有刺激，前来救驾。
顺安帝懵怔，同福楼楼层很高，一楼到二楼窗户至少一丈高，这救驾的速度也太快了。
再者，明明是刺杀谢衍的刺客，怎会反过来刺杀他？
想想他还不寒而栗。
再加上心里又愧，此刻更是不敢看这个世上唯二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谢衍淡淡瞥了顺安帝一眼，不带一丝情绪道，“陛下不用担心，那刺客方才看到自己的身籍后，说并非要刺杀陛下，此话应该不假，只要确认没人想害陛下，微臣就安心了，至于他的真实目的，相信凭王师的手段，不愁审不出来。”
顺安帝后脊冷汗涔涔，讪笑道，“爱卿一片忠心，又护驾有功，朕会...朕会重重赏赐你的。”
谢衍慢条斯理一笑，“赏赐倒不必。”
顺安帝身子微不可察的颤了颤，无奈的闭了闭眼，沉声道，“重审长公主和谢将军当年在边关一案，朕会考虑。”
谢衍提眉，“谢陛下圣恩。”
顺安帝却仿佛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说完就头也不回的上了舆车，回宫。
谢衍看着匆匆而去的仪仗，狭长的凤眸压成薄薄的一线。
他这个舅舅，比想象中的还胆小懦弱。
那日在同福楼，萧景行收到曲筝的第二封回帖，明眼可见的气馁，一直挂着脸，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谢衍见他已然是打退堂鼓的模样，萧国舅和顺安帝却再三暗示他赐婚之事，谢衍心里立刻警惕起来，让胡叔通知霍将军后，借口提前离开。
果不其然，他刚踏出同福楼就感受到了杀气，幸好霍将军的支援及时赶到，他才得以脱身，并抓住其中一个刺客扔进顺安帝休息的房中，恶心一下萧国舅的同时，再敲打一下顺安帝。
没想到顺安帝竟对父母那件事松了口。
这时霍将军走过来，不解，“你既知陛下已经和萧国舅联合起来要你的命，为何不将计就计，以护驾的名义将他软禁起来。”
霍将军知道这半年来谢衍没少往宫里安插人手，再加上自己手下的王师和宫北先生的追随者，软禁顺安帝，易如反掌，届时无论让他做什么，他只能服从。
谢衍摇头，深邃幽怨的目光投向北方，声音凛如霜雪，“我要光明正大的替父母洗刷冤屈，而他，必须坐在皇位上，清清醒醒的向母亲忏悔！”
霍将军懂了，如果软禁了顺安帝再给长公主伸冤，难免不被人诟病谢衍这是营私舞弊，而长公主的清白又会被有心之人泼脏水。
霍将军看着眼前眉眼锋利的小公爷，暗叹不愧是长公主的儿子，身上那种不凡的气概，才是天家血脉最正宗的传承。
*
顺安帝自那日遇刺之后，仿佛吓破了胆，整日龟缩在丹房不出门，连每年一度皇家最重视的上巳节都撒手不管了。
三月三日这天，丽贵妃只好一个人操持，她在南郊行宫临水设宴，广邀京中达官贵人一起祭祀宴饮、郊游赏青。
曲筝如今是五品宜人，也在邀请之列。
临行前，沈泽细细帮她准备好春游用的菓食茶点，末了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中宫无后，现今丽贵妃在陛下身边举足轻重，你今日务必要请她把话带给陛下。”
曲筝颔首，目光坚定，“表哥放心。”
自那日下决心把曲家在京的置业上缴顺安帝，曲筝就一直在找机会递话，无奈顺安帝闭门不出，她无从下手。
上巳节倒是个好机会。
如今丽妃晋升为丽贵妃，和曲筝也有交情，通过她递话，再合适不过，就算沈泽不提醒，她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泽见曲筝回答的干脆利落，就知那日的约定她没有反悔，紧绷面色稍缓，只是目送载着她的马车徐徐离开视线，他眸光又暗淡下来。
在京城虽然他和曲筝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距离却如天堑，这场鲜花着锦的春日宴，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席，而他却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沈泽紧握的双拳，骨指微微泛了白。
回到江南，一切都会好起来。
曲筝这是第一次参加宫里的上巳节宴乐，虽然身上带着一份不小的任务，一进入莺歌燕舞，绿绦垂地的南郊行宫，心情不免松快起来。
她走进腾枝缠绕的大门，穿过蔷薇花墙，视线顿时开阔，目及之处绿树抽芽，芳草织毯，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流的两边，华盖如云，屏障遍地，好一派繁华。
曲筝刚踏进来就被一个小宫女引着来到一个半围起来的锦幛内，原来一群贵女正陪着丽贵妃鉴赏书画。
每年上巳节行宫春宴都雅趣颇多，祓除畔浴、吟诗作画、曲水流觞、射柳、放纸鸢，大家各得其乐，能玩整整一日。
曲筝进去后先和丽贵妃请了个安，随后献上自己带来的菓饼鱼鲜等吃食。
没有了皇后的打压，丽贵妃精神气质俱佳，命人接过食匣，笑盈盈的拉着曲筝的手，言语一如往常的亲昵，“本宫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待会画舫布置好了，咱们泛舟河上，好好说一阵子话。”
曲筝屈膝应是，“我也正好有事同贵妃说。”
寒暄完，曲筝抬头看到贵妃和众人正在围观的那幅画，脸上微微出神。
丽贵妃仿佛捕捉到她的心思，睇一眼周围的人，笑道，“这副画是谢大人带来的，他们啊，都围在这里看半天了。”
一句话，旁边的贵女俱都红了脸，悄悄低下了头。
半晌才有人接话道，“当年长公主雅善丹青，墨宝千金难求，后来听说小公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可惜画作从不外流，我们啊今日借着贵妃的光才得见真颜，可不得围在这里使劲看。”
说起这个，贵妃还挺骄傲的，她也没想到谢衍不仅出席了今日的春日宴，还带了自己的画作来，要知道往年萧皇后和萧太后主持上巳节的时候，都没这个面子。
曲筝又抬眼看了下那副《春山图》，这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熟，原来是谢衍的画。
谢衍自小跟着长公主习画，天赋颇高，只是后来他志不在此，雅兴来了偶做一副，挂于书房。
曲家在江南有数家画廊，曲筝也算略有熏陶，上一世第一次见到这副《春山图》时，眼前就一亮。
犹记得她当时还冲谢衍腹诽了一句，“这么好的春山景，挂在书房蒙尘多可惜，就应该上巳节的时候拿出去，和外面的阳春三月争一争春。”
没想到这一世，谢衍还真拿出来了。
就在曲筝思忖间，周围的贵女都在有意无意的打量她。
她和谢衍的爱恨纠葛有很多传说，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此刻见她站在谢衍的画作前，那些对谢衍动了心思的闺阁女子百爪挠心，恨不能当着她的面刨根问底。
这些贵女中要属冯瑛柳最心直口快，蹙眉看了曲筝一眼，作势刚要开口，却被她的二妹拉出了人群道：“姐姐是不是又想挑衅曲姑娘？你难道不知道她现在身份地位都不同了？她已经不是商家女，而是陛下亲封的五品宜人，比你我的地位都高，况且丽贵妃和清乐公主都同她交好，谢大人对她又旧情复燃，你说，这些人哪一个咱们惹得起，侯府又有几斤几两让你这般折腾？”
冯瑛柳憋得满脸通红，却也不敢还嘴。
她虽然是姐姐，却是庶女，二妹是侯府嫡女，她不敢公然顶撞，只能恨恨的低下了头。
忽而听到丽贵妃问了曲筝一句，“谢大人的画她们见得少，稀罕的很，你总没少见吧？”
曲筝垂睫，“我这也是第一次见。”上一世见过一回，这一世确实没见过。
闻言，冯瑛柳猛然抬头，拖着调子故意冲二妹道，“旧情复燃？他们哪来的旧情？”
二妹讪讪横了她一眼。
*
曲筝从锦幛出来，就看到河对岸投壶的清乐公主，她沿桥过去，才发现萧景行也在。
萧景行看见曲筝，扔下手里的箭矢就迎了过来，清乐一愣，停下了手中投壶的动作。
“曲姑娘。”萧景行停在曲筝面前，看着她的目光热切，仿佛胸中积聚了千言万语要和她说。
曲筝盈盈冲他点了点头，面色恬静，“见过萧将军。”
萧景行刚欲说什么，清乐公主已经冲曲筝招手，“阿筝，快来陪我投壶？”
曲筝如临大赦，忙走了过去，接过清乐公主递过来的一根箭矢。
她虽然也玩过投壶，却技术不精，陪清乐公主玩了几把就站在旁边当起了鼓掌的观众。
清乐见她不喜玩投壶，提议去不远处的山丘上放纸鸢。
今日有风，空中已经飞起了不少纸鸢，曲筝在江南时也喜欢玩，欣然同意。
只是她第一次参加京城的上巳节，不知道要自己带纸鸢。
见清乐公主那只硕大的蝴蝶飞上天，她羡慕不已，让绣杏去折几根柳枝做框架，自己则走到吟诗作画的摊子前，朝那里的老学究们借了几张白宣。
道谢后刚要离开，萧景行走过来，不解的问，“你要白宣做什么？”
曲筝道，“做纸鸢。”
萧景行撇撇嘴，抬臂将她手里的宣纸抽出来，扔回桌案上，朗声道，“白纸扎的纸鸢看着多不吉利，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快马到坊间把京城最好看的纸鸢给你买了来。”
曲筝张口刚欲说不用，身后一道沉金碎玉的声音在她之前开了口，“萧将军不必费那力气。”
曲筝转身，见谢衍不知何时站在桌案后，说话间从毛笔架上拈下一支细峰毛笔，慢条斯理的在砚台中沾了沾。
萧景行蹙眉，声音带着愠怒，“不然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周围方才还在畅意抒情的老学究顿时屏气凝神，感受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谢衍却泰然自若，待毛笔沾满了墨汁，拿过被萧景行扔回来的宣纸，手腕一转，在上面挥毫泼墨。
片刻之后，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跃然纸上，凌风而立的姿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天空。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活了一样的仙鹤是在顷刻之间完成的。
谢衍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修长的五指拿起画纸，递给曲筝，“这个拿去扎纸鸢。”
扎纸鸢！
此话如水滴入油锅，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这幅画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上乘之作，再加上谢衍的声望，出手便值千金。
扎纸鸢岂不是暴殄天物！
曲筝看着那振翅欲飞的仙鹤，也不忍如此浪费，没有接画，而是轻声道，“谢公爷厚意，但这幅画用来做纸鸢，属实不妥。”
萧景行瞬间从失意中恢复了神采，瞥目一笑，对曲筝道，“等着，还是我进城给你买个正经的，你是想要蜜蜂还是蝴蝶？”
谢衍眉心一皱，还没等曲筝回萧景行的话，顺手端起桌上的一碟浆糊，径直绕过桌案，朝绣杏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自若的对曲筝道，“走，我们去那边扎纸鸢。”
说完，就自作主张的走在前头。
曲筝虽然觉得谢衍此举未免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但也想尽快离开此处，因为那些老学究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红颜祸水”的愤慨，让她很不自在。
曲筝跟过去的时候，刚想出口再劝劝谢衍，却见那幅画背后已经涂满了浆糊，绣杏已经用柳枝制好了骨架，正比划着朝上面粘。
曲筝忍不住惋惜一声，“浪费了。”
春风拂来，她一身轻纱软绢曳曳飘动，如春日里最好看的那副仕女图。
谢衍转到她的面前，高大的脊背微弓，对上她的眼睛，声音温润如这河中的三月春水，“只要你能用上，再好的东西都不算浪费。”
曲筝长睫轻轻一颤，娇眼慢慢收回和他对视的目光。
等到曲筝的纸鸢飞上天空的时候，众人纷纷举目望去，那黑白色调的仙鹤在一众花红柳绿的纸鸢中，本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又听说那仙鹤是谢衍亲手画的，无不啧啧称奇，艳羡非常。
冯家二妹轻轻走过冯瑛柳身边，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这还叫没有旧情？”
冯瑛柳却只顾仰面看着那直冲云端的仙鹤愣神。
曲筝本就喜欢放纸鸢，手扯着细细的引线，让那活了般的仙鹤在自己手中翩然翱翔，脚下踱着细碎的步子，唇角止不住上弯，眼睛也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
谢衍站在她的身后，目光落在她翩跹的身影上，移不开。
正在这时，丽贵妃身边的一个宫女笑盈盈的走过来，对曲筝道，“贵妃娘娘的画舫布置好了，邀曲姑娘过去说话。”
曲筝脚步猛顿，笑意僵在脸上，余光下意识朝不远处的谢衍看了一下。
那宫女见她无动于衷，不禁纳闷，小声提醒，“曲姑娘方才不是说有话同娘娘讲？”
曲筝闻言，心在腔子里狂跳了一跳，胡乱的回了句，“请贵妃稍等片刻，我这就过去。”
宫女含笑应了声，转身离开。
曲筝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发虚，手里的引线松了都不知道，那仙鹤没了控制，随风向远处飞去。
谢衍正疑目看向魂不守舍的曲筝，没有发现纸鸢失控，倒是绣杏先喊出了声，“姑娘，仙鹤飞走了。”
曲筝瞬间回神，忙抓紧手里最后一截线头，无奈高空风大，她只能小跑着去追，前面刚好是一个陡坡，她被引线拖拽着往下冲。
“筝筝，放手！”谢衍发现不对劲，提脚朝曲筝追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眼看着她滚下山坡。
他目中一悚，脚下像生了火，山上放纸鸢的人一眨眼的功夫，就见谢公爷的身影消失在陡坡之下。
幸好春天的草甸柔软，曲筝在山坡上打了几个滚，身体突然被一条遒劲的长臂凌空捞起。
她惶然抬眼，就看到谢衍紧抿的唇线和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英俊容颜。
谢衍方才脚下的速度太快，抱起曲筝后，又朝山下急跨了几步，才堪堪刹住脚。
两人停下后，曲筝才发现他眼睛红的吓人，黑色的瞳孔像两枚燃烧的碳火。
“有没有哪里感觉疼？”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胸口剧烈起伏，沙哑的声音满是关切。
曲筝缓缓落了长睫，轻声，“没有。”
谢衍舒了一口气，轻轻的把她放在旁边的岩石上坐下，却又不放心似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检查。
曲筝不自然的缩了缩手。
谢衍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手拉出来，见那截断了的纸鸢引线还缠在她的手掌，勒出了一条血痕。
他刚松懈的下颚线再度收紧，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将绕在她手掌的线头取下，而后才抬起狭长的凤眼，声音心疼中又带着责备，“我刚才叫你放开，为何不听？”
曲筝低眸，像做错事的孩子，声音小小的，“我不想纸鸢飞走。”
谢衍眸光战栗了一下，那向来疏冷的英俊面容一瞬间变得柔软，声音亦是，“曲筝筝，除了白鹤，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都会画，来日方长，我一一都画了给你做纸鸢，那只白鹤飞了也罢。”
他这句话很长，曲筝却仿佛只听到“来日方长”这四个字。
心里止不住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2232420、阿福、小大的一只碗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男人宽厚的胸膛将她视线堵得密不透风◎翌日,望北书斋前院，一张宽大的桌案立在中间，桌上散落着几张未画完的手稿,院子两边的木架上晾着几只飞鸟纸鸢。
谢衍坐在屋子里看书,偶然瞥到那几只纸鸢,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须臾,院子里出现一个人影,是文童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拿纸鸢的小厮。
谢衍凝眉。
文童对上公爷疑惑的目光，膝下忍不住一软,慌忙跑过来，隔着窗子禀告道,“公爷,您让我一早送去曲府的这些纸鸢,被退回来了。”
谢衍沉声，“为什么？”
文童挠挠后脑勺，“曲姑娘说，这些纸鸢她以后都用不上了。”
谢衍眉皱的更深，上京这才早春,放纸鸢的时间还长，怎么就用不上了？
他本想多问两句，突然看见霍将军和宫北先生一起从门外走来。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是,否则这两个人不会同时出现，谢衍起身,迎了出去。
宫北先生一脸肃穆,见到谢衍后第一句话是,“我们进去说。”
进到书房坐下,宫北先生和霍将军眼神都很凝重，霍将军先道，“陛下改口了。”
谢衍疑目，“重审母亲和父亲的事？”
霍将军点头，“那日从军营离开时，陛下承诺重审当年的案子，回宫后也确实下令御史台找出十年前边关的所有战事纪录，又让兵部提交当年所有涉事将士的名单，谁知今日我去提交名单的时候，被御书房的公公暗示名单不需要了，我随即问了御史台，得知那边的任务也停滞了。”
宫北先生补充，“非但如此，顺安帝今日还又请回了逍遥道人，炼丹房重新烧起来了。”
谢衍面色微沉，问，“老师可知陛下突然改口的原因？”
宫北先生和霍将军对视一眼，才缓缓道，“他现在手里有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再也不必受制于户部的辖制。”
“源源不断的现金流？”谢衍不明白，“哪里来的？”
宫北先生看了一眼谢衍，才道，“曲家今日把京城所有置业都上缴了顺安帝，那些酒楼、布庄、银楼每日的进帐，足够炼丹炉烧好大一阵子了。”
谢衍面色僵住，不敢置信般，“她这是为何？”
和离后，曲筝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这些营生上，尤其是海鲜楼，他亲眼看到她劳心劳力的付出。
她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变成整日拨算盘珠子的女东家，倾注了无数财力和心血，到头来只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他不相信。
再者她根本没有必要讨好顺安帝，只要踏踏实实的待在京城，顺安帝非但不会动曲家，还要保护她在京的安全。
思及此，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眸中的疑色由浓转淡，眉峰却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宫北先生知道他自己想通了，点头道，“作为交换，陛下恩准曲家撤出京城。”
谢衍瞳孔涣散了一瞬，重新聚合后，眸子仿佛暗寂的大海，表面平静，内里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宫北先生和霍将军清楚那姑娘在他心里的位置，都没再开口，凝神静坐，等着他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文童端着沏好的茶进来，双脚却在门口突然顿住，屋子里静悄悄的，虽然没人说话，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却令他却了步。
公爷面上虽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颈下绷的棱角分明的锁骨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文童知道，那是他内心压抑到极致的展现。
文童的心忍不住揪起，公爷昨日从行宫的春日宴归来，难得在脸上看到了笑意，连夜兴冲冲画了几幅花草虫鱼，今日赶早又请了京城扎纸鸢最好的工匠，制了几只纸鸢，送去曲府。
虽说后来曲姑娘没收那些纸鸢，公爷也只是不解，并未太过悲恸。
此刻却又是受了什么打击？
文童只顾着心里替公爷难受，不小心失了手，托盘一倾，茶碗咔吱碰撞，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宫北先生和霍将军同时望了过来，谢衍则长睫一动，默默掐了掐眉心。
文童无意间引起这么大动静，肩膀一缩，受惊的鹌鹑般晃了晃身子，佝偻着背，硬着头皮将茶碗端了进来。
大家收回视线，倒也没人怪他。
一向大嗓门的霍老将军用生平最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抄了曲家的码头？。”
曲家做的大多是江南的生意，所有的货物往来皆靠江上的那条航线，若码头被抄，京中商铺和海鲜楼的优势荡然无存，每日进项自然无法满足顺安帝炼丹所需的银子。
顺安帝没了外面的银子，只能乖乖听话。
谢衍默然静坐，正午的阳光刺眼，大喇喇的通过窗棂照的整间屋子亮堂堂，只有他所在的那一片阴暗、沉郁。
半晌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道，“这件事...可否容我再缓缓？”
他心乱，脑子也乱，一时还做不了决定。
霍将军爽朗的道了一声“好”，宫北先生亦对着谢衍点了点头。
凭借对谢衍的了解，他们一直相信，他会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无需给他太多的压力。
送霍将军和宫北先生离开后，谢衍回到院中，看着挂在木架上的纸鸢，苦涩的笑了。
怪不得她说，这些纸鸢用不上了。
原来是因为她可以离开京城了。
昨日上巳节，她在他面前虚与委蛇，转身就上了丽贵妃的画舫，谈的就是这件事吧。
亏他还以为她给自己开了一条门缝，自作多情的忙碌了一宿。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独角戏。
谢衍抬腿，一脚踩在那些散落在地，还未完成的画作上。
*
听说陛下恩准曲家撤回江南，曲老爷立刻派家里最大的那艘画舫来京接曲筝。
京城曲府仿佛过节了般，到处喜气洋洋。
沈泽负责将铺子交接给顺安帝派来的管事公公，曲筝则让绣杏大大小小准备了半屋子的礼品，登门和京中的相识一一道别。
她先去宫里给丽贵妃请了安，又去看清乐公主，接着拜访了蒋夫人等几位御史夫人，最后连醉仙楼的玉娘都见了。
大家自然是舍不得曲筝离开的，尤其是清乐公主，听到这件事后都急哭了，可是却也理解她的选择。
谁不想和自己的家人生活在一起，尤其曲筝还是一个和离后的女子，更需要亲人的关怀。
曲筝送出去一堆礼物，又收回来一堆，回府将这些礼品安置好后，她想了想，叫来吴常，问道，“他...最近住在哪里？”
她知道吴常一直和谢衍走的密切。
吴常怔了一下，才答，“最近公爷都住在镇国公府。”
曲筝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目光落在远处，没有聚焦，不知在想什么。
吴常抿了抿唇，还是主动道了一句，“公爷近日在宫里似乎有很多棘手的事，常常忙到子夜才回府。”
曲筝浓密的睫毛倏然抬起，怔怔看着吴常，水眸晃了几许，复又垂下。
谢衍那些“棘手的事”，都是拜她所赐吧。
翌日一早，过了上值的时间，曲筝驱车到了镇国公府。
毕竟两世都短暂的是谢家人，没剩几日就要回江南了，她同所有人都告了别，没有道理偏偏和谢家人不告而别。
她细心的给谢府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后日就是科考，为了不打扰谢绾和谢玉看书，她请大夫人和四夫人代为转交。
大夫人偷偷拭泪，“谢绾从考场出来，若是知道你回了江南，得多伤心呢。”
四夫人虽然没说话，却也一副心有余悸的面容。
曲筝拉着大夫人坐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您可以告诉她，我们以后可以书信往来。”
大夫人又叹了一口，一想到曲筝要走，心里就空落落的，她奇怪自己作为长辈对一个晚辈竟如此依赖。
曲筝见大夫人愁眉不展，从袖中取出一张木牌，上面烫金描着一个“曲”字，递了过去。
大夫人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问，“这是什么？”
曲筝笑着解释，“前些时候您来找我，说想用手里的铺子做个什么营生，我思来想去，觉得可以开个绣坊，您虽不善针指，但您看绣活的眼光准，铺子开张后，请几个绣娘，您不用亲自动手，只需把关即可，我给你的是曲家合作商户用的凭证，有了这个你可以到曲家码头采买江南运来的彩线、绸布等材料。”
曲家从江南运来的都是上好的材料，京中很多商家都求购无门，大夫人有了这个通道，绣坊的优势可就大了。
二夫人也觉得好，“大嫂自小看着您的母亲做绣活，脑子里不知藏了多少好的绣样，我觉得曲筝的这个建议正适合您。”
大夫人点头，眼里不觉又噙了泪水，“开绣坊好，一切都是天意，没想到母亲当年一针一线为我挣来的铺子，最后开了绣坊。”
此刻大夫人才知道她为何在心里上如此依赖曲筝，其实她心里藏了个小秘密，无人时才对曲筝道出，“等绾儿考完试，我想和谢老大和离。”
若不是曲筝和离后做生意、开铺子，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恐怕大夫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离开镇国公府的事。
因为有了曲筝这个活生生的榜样，才让她看到女子也可以有别的活法。
曲筝用实际行动告诉在婚姻中困顿的女子，与其和身边的男人纠缠空耗一辈子，不让放手离开。
而大夫人身边已经有不少婚姻不幸的后宅女子，表示过羡慕曲筝那样的生活。
女子独立的觉悟在京城萌出了一个小芽。
曲筝倒是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影响了别人，对于大夫人的决定，她先问，“和离后将要面临的困境你都想好了么？开铺子也并非一帆风顺，若离开镇国公府，连退路都没有了。”
大夫人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没有儿子的拖赘，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省心，开铺子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有事可做，挣几两碎银果腹即可，至于退路，呸，谢大爷也算退路么？离了他没人吸血倒是真的！”
曲筝知道谢绾以后的成就，也就没拦着大夫人的选择，反倒是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勇气。
曲筝原本想送完礼物就告辞，可沈老夫人和大夫人她们非要留她用午膳，她推辞不得，算算用完午膳时间也还算早，只好同意。
午膳块用完时，门房的人来报，小公爷回府了。
曲筝半口饭噎在嗓子，小脸白了白。
这边谢衍进门后，径直回了望北书斋，他在书案后坐下，仰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一脸倦色。
自从顺安帝接手了曲家的置业，手里有了银子，有恃无恐，彻底和他对立起来，几番小动作想收回他手里的权利。
谢衍对这个舅舅也没有客气，不仅彻底击碎了他的想法，还让他知道，这个皇位谁说了算。
顺安帝认清现实后，又龟缩到丹房里炼丹，不敢再生事端。
只是，他的心莫名其妙觉得的好累。
就是不明原因，很累很累。
片刻之后，文童蹑手蹑脚的走进来，见公爷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默默的又退出了门。
“什么事？”屋内突然飘来公爷疲惫的嗓音。
文童刚跨出去的脚，又跨了进来，吞吞吐吐道，“公爷，那个...那个，曲姑娘在老夫人房里用午膳。”
半倚在椅背上的男人猛然坐直身子，眸中的情绪变了几变，才沉声问，“她来作什么？”
文童挠挠腮，“好像是来送礼。”
屋里再度沉寂下来，文童呼吸都放缓了，窗外平日婉转啼叫的黄莺此刻听起来聒噪烦人。
谢衍那双狭长的凤目仿佛是悬崖下的两道裂隙，深邃黑暗，一眼望不到底。
就在文童久久得不到回应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忽见公爷起身，大阔步朝门外走来。
谢衍径直来到寿禧堂，在院门，正好迎上往外出的大伯母。
他行了个晚辈礼，抬头，就见一向客客气气的大伯母带着怒其不争的眼色看他，“人都走了，你还来做什么？”
谢衍目光滞了一瞬，怔然重复，“走了？”
大夫人见他这副模样也心疼，叹一口气道，“也不能怪你来的慢，她一听说你回府就坐不住了，似乎是故意避着你。”
大夫人虽然已经可以接受和离这件事了，可她总觉着谢衍和曲筝他们俩不该走到这一步。
谢衍缓缓敛睫，掩住眸子里的落寂，淡声问了一句，“她为何要给府中送礼？”
虽然知道再多她的事都毫无意义，可那颗心却还是忍不住想窥探关于她的信息，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做什么。
大夫人眼圈一红，“什么送礼，她是来道别的。”
谢衍漠然垂了眼，三月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却照不到他的心里，那里潮湿一片。
他慢慢的转身，甚至没和大伯母打声招呼。
大夫人看着平时礼数周到的侄子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走，修直的后脊负了千斤重担似的微微下弯，鼻头忍不住又是一酸。
谢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镇国公府的正门，看着门外空空如也的巷道，胸臆难平。
她和所有人道别，唯独不愿见他？
*
三月的第十日，京城有一件大事，科举考试。
这一日，谢绾和谢玉被谢家人簇拥着来到贡试地点。
谢绾既紧张又兴奋，悄悄拽了拽谢衍的袖子，讪讪笑道，“沾沾去岁状元郎的喜气。”
谢衍在她头上虚按了一把，“相信你自己。”
谢绾点点头，目光穿过他的肩膀朝人群中睃巡，纳闷，“曲筝姐答应考试这天给我送好吃的，怎么还没来？”
谢衍眸光一顿，道，“是不是兔儿爷糯米软糕？”
谢绾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的多余，拖着音调“哦”了一声，“是不是上一年你考试的时候，曲筝姐姐也给你送了兔儿爷糯米软糕？”
谢衍颔首承认，目光无意朝对面一掠，看到一街之隔的地方，那送糯米软糕的姑娘头刚探出马车，却又在朝这边看了一眼后，猛然缩了回去。
谢衍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只是低垂的长睫难掩其中的失意。
曲筝在马车里又等了一会，见谢衍离开后才下车厢，和绣杏一人挎一个食屉朝贡试大门走去。
谢玉第一个看见她，忙跑到大街中央接过她手中的食屉，而后又转身接过绣杏的。
谢绾也赶过来，一把挎上曲筝的胳膊，佯嗔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曲筝笑笑，“怎么会，我答应过你的。”
入院的时间到了，没有太多时间寒暄，谢绾亲昵的谢了曲筝，并道，“三哥哥去年吃了你的糯米软糕高中状元，我和谢玉定然也会有这样的运气，曲筝姐姐好好等着，三日后考完我们再登门道谢。”
曲筝几乎没什么异样的展笑道了一声，“好。”
谢绾这才放心的进了贡院。
谢玉则走在后面，脚跨进门之前，又深深的看了曲筝一眼。
曲筝言笑晏晏的冲他摆了摆手，少年面皮微微一红，折身入了门。
二人进去后，曲筝冲谢家长辈见了礼，就告辞离开。
回程的道在街道这一边，曲筝在贡院侧面找了一处无人的影壁站着，等绣杏叫马车掉头过来。
她刚在影壁前站定，余光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蓦然转眼，对上谢衍狭长的冷目。
她心里一跳，不自觉朝后挪了半步，男人却伸臂捉住她的手，猛然一拽带着她的身子转到影壁后面。
曲筝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脊就被压在影壁的墙上。
男人宽厚的胸膛将她视线堵得密不透风。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蓝橘子汽水儿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紧紧拥入怀◎两人离的太近,曲筝瞪着眼睛抬头，也只看到谢衍扣的严丝合缝的锦服下微微起伏的胸口，视线再往上,是男人滚圆的喉结和弧线流畅的下颚线。
曲筝略略错开目光,视线落在他笔挺的肩,声音微愠,“公爷失礼了。”
“不是失礼。”谢衍嗓音颓靡,声线带着几许凄然,“曲筝筝，我是着急了。”
曲筝错愕,颤巍巍掀开长捷，抬起眸子看他的脸,男人眉头深皱,眼里却闪着明润的波光。
只和那双脉脉眼睛对视了一眼,她心虚的就避开了，刚要低头，下颚被男人弓起的手背轻轻抵住。
他弯了腰，目光锁住她的视线，涩然问,“你要回江南了？”
“嗯。”曲筝颔首，软玉般的皮肤不可避免的摩擦了一下他的手背，而后僵住,小声，“这在这两三天。”
谢衍滚了滚喉结,声音低落,“曲筝筝,你是不是太残忍了,在京只剩两三日，你却还要避不见我？”
曲筝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错愕。
她以为谢衍会愤恨，怨她上缴曲家财产的行为扰乱了他的筹谋，没想到竟只是介意她避着他。
她承认，这几日是有点不敢见他。
即便她可以狠下心来做这件，也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却挡不住她心里愧疚。
她知道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谢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父母伸冤，让顺安帝承认当年的错误，所以他掐了顺安帝的钱袋子，逼皇帝重审当年的案子。
而曲家却把源源不断的银子送到顺安帝的手中，顺安帝腰杆立刻变硬，收回重审的命令。
她也得到梦寐以求的机会——撤回江南。
虽说她先前就筹划好了一切，并非刻意同他作对，但这件事，她是受益者，而他是受害者。
她对他怀有歉意，见了面不知该说什么，是打算就这样默默不辞而别的。
如今被他堵了，见他并没有兴师问罪，积在心里的歉疚一涌而出，不打先自招了，“我避不见你，是觉得对不起你，陛下那边...”轻启的娇唇突然被两指封住，敏感的肌肤战栗了一下，她惶然闭了口。
谢衍这才从她唇上移开手指，沾了她口脂的地方痒痒的，他轻咳了一声，缓声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觉得歉疚，我并不在乎你在陛下那里做了什么。”
曲筝又是一愣。
“曲筝筝。”他眼若两汪春水看着她，声音变得温软绵长，“我只在乎见剩下的时间太少了。”
曲筝眸光轻晃，避重就轻的道，“可是那件事，毕竟伤害了你。”
谢衍摇头，“这点伤害同我曾经带给你的相比，不值一提，况且也不一定会真正对我造成损失。”
曲筝却不这么认为，小声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谢衍看着她低到几乎要扫着下眼睑的长睫，没有继续劝说，仿佛他越显得大度，她心里越愧疚。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弥补。”他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怎么弥补？”曲筝下意识问道，问完心里又怪怪的，有一种被诱入圈套的感觉。
谢衍看到她乍然而起的警惕表情，忍不住闷笑一声，颇有一种得逞的样子。
曲筝还来不及皱眉，就听他道，“今日陪我一天。”
女人的直觉果然很准，曲筝两世为人，还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浮浪的言语，脸红到耳根。
谢衍目光一凝，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垂眸觑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不过是让你今日陪我在京城四处走走，你想到哪里去了，嗯？”
曲筝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只是耳根更红了，轻嗔着转过头，不想理他。
怕吓跑了她，谢衍薄唇紧抿，忍住笑意，放低姿态哄她，“好了，是我说话不严谨，我向你道歉，那么，现在可以答应跟我走了么？”
恰在此时，影壁后面的马路上传来绣杏的声音，“姑娘，马车过来了，你在哪里？”
谢衍眼睛定定看着曲筝，期待她的答案。
曲筝薄薄的面皮红了又白，挣扎几许，推开他挡住自己的胸膛，低头走出了影壁。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谢衍泄气，背抵着墙，她终究还是厌他的，而那个要求看起来就像痴人说梦了。
他颓然闭上眼，任凉飕飕的风从胸腔刮过。
“公爷这是反悔了么？”
一道沁耳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衍睁开眼，看到那姑娘去而又回。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一开口喉头却沙沙的，“我以为你走了。”
“我平白无故消失一天，总得和府里的人交代一声呀，”曲筝不以为意的耸耸肩，眼睛却闪过一丝狡黠。
谢衍反剪双手，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这姑娘睚眦必报，纯心报复他呢。
*
谢衍嘴说让曲筝陪他，照顾的却是她的喜恶，俩人刚在马车内坐下，就问，“马上要离开京城了，你有没有什么是特别想吃的想玩的？”
曲筝歪头想了想，虽然两世加起来她在京城待的时间不算短，对这里却依然很陌生，好像没有什么是特别留恋的。
除了前世文情偶尔给她带的一种饮子。
她试着问谢衍知不知道，“我记得京中有一种甜茶，掺了熟牛乳和蔗浆，另配了鲜果丁、椰子酪、糯米丸等辅料，很是鲜甜好喝，就是不知道哪里有售。”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小，觉得自己就是多余问谢衍，他可是出了名的饮食简单，光听这一堆就头皮发麻，怎会留意哪里有售。
谢衍安静的等她说完，撩开车帘对跟车的文童道，“去平定坊。”
曲筝心里纳闷，他这是知道地方还是懒理她的要求？
马车很快在平定坊最深处的街市停下，曲筝钻出车厢，看到谢衍站在车厢旁，伸着手等着扶她。
她顿了顿，一手撩裙，另一只手微微搭在他的腕部，轻盈的下了马车。
既没辜负他的好意，又避开了肌肤的碰触。
再一抬眼，就看到余记茶铺的牌匾，她仿佛是不敢相信谢衍找对了地方，转过脸疑目看他。
谢衍颇骄矜的点点头，进去找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才道出真相，“余妈妈的丈夫当年在公主府喂马，后来听说长公主去边关打仗，为了让她□□的坐骑不掉膘，主动要求跟着王师一起去边关，后来...”谢衍说到这里停下，眉心微动仿佛说不下去，半晌才道，“后来的事你也听说了，丈夫去世后，余妈妈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开了这间茶水铺子，公主府的人都是这里的熟客。”
曲筝哦了一声，文情也是在公主府长大的，前世陆秋云回京之前，他和她没有利益冲突，所以他才会偶尔发善心给她买一份？
那厢，余妈妈听说谢衍来了，亲自出来迎接。
她年俞四十，长年的操劳让她比后宅的那些贵妇人看起来老一些，但她两眼熠熠生光，比同龄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这就是女子自食其力带来的底气。
她身上自带令人亲近的气场，笑眯眯问曲筝想喝什么的时候，曲筝几乎没怎么扭捏就点了牛乳甜茶加生椰酪和血糯米丸。
余妈妈惊奇的看了她一眼，“这位小娘子看着面生，没想到竟知道我家牛乳甜茶的最佳搭配。”
曲筝但笑不语，眼睛弯出了两瓣月牙。
问完曲筝，余妈妈转脸看向谢衍，语气亲切道，“公爷呢，还是清茶一杯？”
谢衍这才回神，淡淡将目光从曲筝脸上移开，随意道，“可以，另外再给我配几片陈皮。”
余妈妈道了一声“好”，而后去后厨准备。
曲筝趁着这会子的功夫四处环顾，才发现这间店作为茶水铺子不算小，周围稀稀拉拉坐了将近一半的人，难怪能供养三个孩子。
谢衍跟着曲筝的视线对着屋子环视一圈，目光又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曲筝抬眼看了他一下，轻笑道，“原来冷酷无情的谢大人也并非传说中的铁石心肠，暗地里将以前的旧人都归聚在身旁。”
她是生意人，知道一个女子开铺子没那么容易，这里面谢衍自然出了不少力。
谢衍颔首，“是啊，他们都回来了，可是——”他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你却要离开了。”
曲筝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话。
幸好这时余妈妈端来了茶饮，谢衍起身去接托盘，曲筝则缓缓舒了一口气。
谢衍把托盘放到桌面上，余妈妈热心的将一个琥珀琉璃碗端到曲筝面前，将盖碗茶和陈皮端给谢衍。
曲筝馋这一口好久了，余妈妈刚离开，她就小心翼翼的拿起汤勺，准备先送嘴里一口，却听对面谢衍道，“先等等。”
说话间，就捏了一块陈皮放到她的琉璃碗中。
曲筝看着那块深橘色的陈皮在饮子里起起伏伏，突然好像明白了一件事，瞪大眼睛看着他问，“上一世文情带给我的甜饮子，都是你从这里买的？”
上一世她就奇怪商家为何要在甜饮里放一味中药，让原本的好味道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虽然没有太大的影响，却也纯属画蛇添足。
如今看来，倒很像是谢衍会做的事。
谢衍用看白眼狼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莫不是现在才知道吧？”
椰酪和糯米性寒，放片热性的陈皮恰好相克，上一世也就偶尔纵着她喝一杯。
曲筝鼻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文情也是个闷葫芦，要么扔下东西就走，要么索□□给门房，并没有刻意说是谢衍买的，而谢衍平日冷的像冰，她自然想不到他会在这些小事上用心。
其实上一世她后宅死寂的生活中也不乏一些小惊喜，可口的小食、新出的话本、不约而至的戏班等等。
难道说这些都是谢衍悄无声息安排的？
曲筝垂了眼，用汤勺轻轻搅拌那片陈皮，却不敢开口问。
她怕印证后，那颗像蚕茧般安于一隅疗愈的心脏，会挣脱一缕缕束缚，再度跳动起来。
她只想平静的过完这一世，不想再把自己放到那种不安中。
看她不停搅动手里的汤勺，谢衍沉眸看了她一眼，温声，“不是惦记很久了么，快喝吧。”
曲筝轻轻的“嗯”了一声，这才盛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牛乳和清茶的香气在口舌间碰撞，却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无负担的甘甜。
谢衍却在这时又问，“好喝么？”
曲筝神思不属的回了句，“好喝。”嘴里这样说，脸上却是无滋无味的表情。
谢衍却也没有深究，端起茶碗浅饮一口。
两人都默默喝茶，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冷寂下来之后，旁边的对话就显得特别聒噪、大声，只听一个男子悄声对同伴道，“你听说过万红丹么？”
见那人摇头，他接着道，“这万红丹啊，是用一万个阳刚男子的鲜血熬炼而成，有续阳延寿的能力，道士说，它的功效和用真龙之血炼制仙丹的效果一样。”
另一个人撇嘴，“这世上哪里有真龙之血？”
“嗳，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咱们京城就有。”
“真的么？是谁啊？”
这些话本是自己灌到曲筝耳朵里的，听到这里不免好奇，京中谁有真龙之血，不禁悄悄竖起耳朵。
谁知，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碰撞声，一向教养很好的谢衍，放碗盖的动作粗鲁豪放。
说话的两人如惊弓之鸟，悄悄往这边瞥了一眼，噤了声。
曲筝只能在心里惋惜没听到关键的地方。
一杯清茶，一碗甜汤吃完就消耗了上半日的时光，到了饭点，余妈妈令人做了几道时令春盘给二人当午食。
半途胡叔过来和谢衍去里间商议事情。
余妈妈见曲筝落单，过来陪她坐着。
余妈妈看着桌上的菜碟，略带羞涩道，“我这后厨都是粗人，食材也家常，委屈曲大小姐了。”
曲筝淡笑说，“余妈妈客气了，这些小菜都很可口，只是您怎么认出我的？”
余妈妈朝谢衍所在的房间瞥了一眼，抿嘴轻笑，“他啊，很少这样控住不住自己，自进屋后，眼睛就没从你身上离开过，这世上能让他如此挂心的，也只有他前些时候日日求娶的曲家大小姐了。”
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余妈妈想不知道都难。
曲筝尬尬一笑，低下头，继续默默用膳。
谢衍不知何胡叔谈了什么事，从内间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凛如霜雪，只是在看到曲筝后，那些寒意顿时消失。
用完膳，曲筝又尝试了几种铺子里的其他茶饮，吃饱喝足这才同余妈妈道别。
出来之后，两人又漫无目的在城里逛了逛，皆因他们目标太大匆匆结束。
曲筝见太阳已经挂在山头，尝试着问道，“那个，一日任务算完成了么？”
谢衍没有回答她，一双黑瞳像静静燃烧的黑炭在她脸上游走，描摹她的五官，仿佛想寸寸刻进心里。
曲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几乎要招架不住的时候，忽听他故作松快道，“那就现在结束吧，你好回去收拾行装。”
曲筝鼓了鼓腮，“曲家的画舫明日靠岸，我在考虑要不要延迟一天，后日等谢绾出了考场再走，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总觉得对不起她。”
谢衍却并不赞同她的想法，“不必刻意等她，悄无声息的离开伤痛反而更小。”
曲筝总觉得谢衍双标，早上把她堵在影壁上时，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懒得揭他的短，曲筝顺水推舟道，“那就还是按原计划，明日离开。”
谢衍明显松了一口气，说，“好，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他话说的洒脱，眉头却不由自主的拧成了一疙瘩。
就，莫名有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曲筝不再说什么，谢衍则又掀开车帘，对外面的文童道，“回南稍胡同。”
马车拐了个头，麟麟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夕阳将地上的影子拉的很长。
到了胡同口下车的时候，太阳收走最后一丝余辉，隐到山里。
谢衍和曲筝一前一后走向曲家大门，在灰蒙的暮色下，步履都显得有点沉重。
走到汉白石基前，曲筝转身想同谢衍道别，还没开口，男人却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紧紧的，像要碾入骨血。
“曲筝筝。”他小声呢喃她的名字，良久才从嗓子里溢出一句，“我舍不得。”
曲筝身子在他怀里僵住，这一天他都不曾让她别走，甚至还劝她早一日离开。
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她以为他在心里放下了，没想到压抑了一天的情绪这会才释放。
谢衍眼尾泛红，慢慢漾开层层的酸楚，他低头，把泪盈于睫的眼睛埋在她肩上浓稠的长发里，当不舍开始无尽的放大后，泪液坠落、洇开。
曲筝肩头忽然感到一丝凉意。
她手伸到他的后背，犹豫几许，最后轻轻落下，拍了拍。
与此同时，她看到男人的鬓角两边突然生了两缕银发，比后脑的更加明显。
他眉梢眼角也写满心事，曲筝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瞒着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6890604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ah_伊莎贝拉啦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变故◎曲筝刚走进沈府大门,沈泽就迎了上来，故作平静的面容掩不住眼里的担忧，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曲筝知道沈泽不喜她单独和谢衍在一起,往常出现这种情况她会解释两句,今日却不想解释,只冲他淡淡一笑道,“我们明日出发。”
原本一脸落寞的沈泽脸上突然迸发出惊喜,失声，“明天真的能走？”
看曲筝从谢衍那里回来后郁郁寡欢的神情,他原本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曲筝肯定的点点头，“能走。”
绣杏却不懂了,挠挠头,“姑娘不是说想延后一日？”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曲筝好像不高兴，反常的恼了，“延什么延，谁还想在京城赖着不走了怎的？”
绣杏没想到只是好意提醒一句,竟惹来姑娘这么大怒气，慌忙闭口不再言语。
曲筝说完才发现自己失态了，思绪没由来的就飘回进门前。
谢衍紧紧抱着她,低喃叫着她的名字说舍不得，临走时却又叫她明日早一些出发。
她一直都知道谢衍理性的可怕,能很快从一段无益的关系中抽离,没想到竟这么快。
她倒也不是介意他的转变,就是觉得既然他都痛痛快快的抽身了,为何还要故作深情的要她陪一日。
气人。
曲筝磨磨牙。
第二日，曲府赶在日出前就腾空了，只留下一个老管家看门。
曲筝站在马车边，亲眼看着两扇红漆大门缓缓合上，目光悬滞好久。
这应该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站在这扇门前了吧，从今以后，她将彻底同这里的一切告别，那些两世以来发生过的，好的坏的，都会成为记忆里的碎片，随着时间慢慢消逝不见。
这不就是她重生后一直想要的结果么？
思及此，心中那些若有若无的空落感一哄而散，她脸上浮出一丝对将来生活的向往。
第一缕晨曦终于从地平面钻出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生动。
“上车吧。”沈泽痴看曲筝半晌，末了才提醒她。
曲筝点头，转身扶着绣杏的手，进了车厢。
她刚在车厢坐稳，忽听外面传来吴常的声音，“我来送大小姐一程。”
曲筝惊奇，一把掀开车帘，看到不仅吴常来了，他手下的人也都来了，乌压压的站了一巷子。
她拧眉问，“不是让你们去公爷身边好好做事么，来这里做什么？”
昨晚回府后，她叫来吴常，把手里一沓身籍递给他，让他和手下的兄弟们还是回到谢衍身边，不必跟着她回江南。
她不愿自己回家了，却害别人离开亲人。
吴常原本已经安排好妻儿老小，准备跟曲筝一起去江南的，看着她递过来的身籍，一开始还不敢接，连连起誓一辈子效忠她。
曲筝却不要他这份“愚忠”，费了番功夫才说服了他。
好不容易撵走的人，并不想他回来，“曲家健仆个个身手不差，再者这里距码头又不远，一路都是官道，你们再跟着纯属多此一举了。”
今日的吴常可没那么好说服，执意要送，“大小姐就当是我领了命令，不得不从。”
一句话挑明缘由，曲筝目色一顿，想到了什么，不再劝，默然放下车帘。
到了城门曲筝才知道谢衍的安排不仅于此，段统领带着两队侍卫也在等她。
有了吴常的前车之鉴，她知道多说无益，任凭段统领带人跟在曲家车队后，左右曲家码头距此不算远，他们去了很快就能回来。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出了城门，朝南去。
吴常带着手下打前锋，段统领的人断后，曲筝的马车被拥护着走在最中间。
行过城门没多久，曲筝看到了她曾经施粥的棚户区，现在变得整整齐齐，房屋虽然看起来还是简陋，却比之前好太多了。
她让车子停下，静静凝望过去，想象彼时挤在乡下军库的那些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脸上该有多少笑容。
段统领从后面打马过来，顺着曲筝的视线看过去，感慨道，“这里之所以这么快建成，曲姑娘捐的那笔银子功不可没。”
段统领这一说，曲筝倒记起来了，她当时是还谢衍一个人情，没想带还惹得他不高兴。
她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话音刚落，就见吴常从前头勒马过来，一脸肃然道，“时间不早了，请大小姐尽快赶路。”
时间哪里不早？太阳才刚升起来而已，曲筝不明白吴常为何跟谢衍一样，都有一种让她快点离开京城的紧迫感。
她垂睫，伸手放下车帘，淡淡一声，“出发吧。”
队伍继续进发。
快到码头的时候，远远地就可以看到曲家那艘又大又奢华的画舫，一圈人挤在码头上围观。
为了不引起太大的注意力，段统领的人提前散开，曲筝也下了马车，由绣杏陪着走到码头，吴常则混在人群里远远的盯着。
这一路吴常都表现的很谨慎，不时引得曲筝也跟着紧张。
曲筝走到河道边，见沈泽已经早先一步过来，正站在曲家码头的木栈上，指挥艄公划船靠岸。
京城河道少，画舫几乎难见，各个码头的人都赶过来看热闹，嘴里不停地啧啧称奇。
曲筝无意于引起旁人的艳羡，见画舫掉转过来尚需一点时间，在人群后等着，先不进曲家码头。
周围一片赞叹声，猜测着画舫主人的来头，完全不知其就在他们中间。
曲筝恬静站着，对画舫的新鲜感过后，听到身边两个人开始讨论另一件事。
“你听说了么，静虚山的妖道士在祈年殿门前架了九只大鼎，就等着一万个男子的精血炼丹呢。”
“这道士简直丧心病狂，竟真的要给陛下炼万血丹！不过话说回来，他去哪采一万个男子的精血？”
“嘿，一万个有头有脸的不好找，若是无籍无名的呢？棚户那里可多得是！”
曲筝听到这里骇了一跳，脱口而出，“棚户区统共两万人，除去女人和孩子，也不够一万人啊。”
那两个人被冷不丁的插了话，脸上激愤，抬眼见是一个肤白貌美的小娘子，火气顿消，笑开脸好声道，“姑娘此言差矣，那半大的小子阳气不比成年男子差，把这些孩童也算上，满一万还有余头。”
光是听听曲筝就不寒而栗了，摇头道，“陛下不可能这么做的。”
那是暴君才做的事。
那离曲筝最近的男子撇撇嘴，接话道，“这可说不好，谁不想在那个位置永远坐下去，不过城里都在传，用真龙脉血炼丹亦有长生不老之效，如果想救这一万人，只需找到身上流着真龙脉血的那个人，问他愿不愿意以一人之血救万人性命，倘若他是个心怀大义的君子，这一万人就有救了。”
曲筝正想问问天下真有这个人么，沈泽却在木栈上喊她。
她抬眼才发现，画舫已经靠岸，沈泽已经走过来接她，她只能遗憾的离开。
留下身后那两个男子目瞪口呆。
原来她就是画舫的主人，曲家的大小姐！
沈泽迎着曲筝走过去，疑惑问道，“你刚才同那几个陌生人说什么呢？我连喊了你几声都没听见。”
曲筝怔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沉浸在一段多么荒谬的对话，“没什么，听他们侃大山呢。”
等到曲筝走到船舷上，转身准备同吴常告别，一却见他也跟着上了船。
对上曲筝疑惑的眼神，他垂眉耷眼道，“我还有东西要转交大小姐。”
曲筝带他进了船舱。
吴常从肩上卸下背了一路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个锦盒，打开后递到曲筝面前。
曲筝一看，里面放着的竟是当初被谢二爷昧下的彩礼，金丝软甲和黄金腰带。
她抬眼看向吴常，眉心微蹙，“谢衍让你给我的？”
吴常点头。
这可是长公主留给未来儿媳的，曲筝直接拒绝，“我不要。”
吴常慌忙解释，“公爷说了，现在这两件东西无关彩礼，大小姐就权当是临别赠礼好了。”
曲筝走的时候没有给谢衍留一丝半物，自然也不收他的，“这礼物太贵重，你快带回去。”
吴常垂眼，“公爷命我必须护送这两件东西一直到江南，否则以军法处置。”
曲筝知道谢衍从无戏言，她不忍心吴常因为自己受罚，只好叹气道，“如此你便先带它们去江南，折返的时候再带回来。”
只要能跟船，吴常就安心了，道了一声“好”。
片刻之后，十六根木桨齐动，曲家画舫缓缓离开河岸，驶入烟波浩渺的江面之上。
曲筝胳膊支在船舱的窗棱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微微出神。
过了一会儿，两队大船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船上整整齐齐坐满了人，看样子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曲筝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在窗边坐了一会就进了船舱。
待到午膳后她到船板上消食，发现那两队大船还不紧不慢的跟着曲家画舫，她心里突然警惕起来，让绣杏叫来吴常，“你看看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我怎么感觉他们总是跟着我们？”
吴常只轻轻看了一眼，就面不改色道，“大小姐不必担忧，他们都是跟随我一起保护那两件东西的。”
曲筝美目慢慢瞪圆，不可思议的看看吴常，又望向后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共八条船，看那船的长度，每条上面不会少于二百人。
“谢衍若是那么不放心，非要把那两件东西给我做什么！”曲筝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拂袖进了船舱。
后面吴常进来详细汇报，她才知道，这八条船上的两千余人，都是谢衍手下的精兵强将，而且他们若要保护什么，十万大军出手都未必能碰一碰。
曲筝震惊，谢衍这是何必，如果不舍，不必非要送她那两件东西的。
静下心来却又纳闷，谢衍对身外之物一向看的很淡，否则这两样东西也不会被谢二爷抵押进赌场，他都不知道。
再者，就算他怕途中遗失，派吴常一人护送足以，也不用这么大的阵仗？
杀鸡焉用牛刀？
她直接把心里的疑惑说给吴常，吴常罕见的眼神闪躲，回道，“公爷的心思我也不知。”
曲筝很怀疑他说了谎，但她也不打算揭穿他，因她知道吴常是个忠心之人，谢衍不让说的，就是打死他也绝对不会泄露一个字。
吴常走后，曲筝把心里的疑问细细捋了几遍，才发现，谢衍如此严阵以待的安排，不像是护送那两件宝贝，倒像是防止她有危险。
难道这几日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会是什么呢？
她心里一揪，自然而然想到这两日听到的那些歪言邪说。
难道顺安帝真的要杀一万人炼丹？
可是就算如此，凭谢衍的能力阻止这样一场杀戮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何须如此谨慎？
是不是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背后还有更可怕的阴谋？
太阳落山，船舱渐渐黑下来，她缓缓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却还在飞快旋转着，不知什么原因，“真龙血脉”几个字从纷乱的思绪中浮了出来。
她隐隐约约记得，有人说长公主身上流着真龙血脉，若真是如此的话，大家会不会认为谢衍也有？
以一人之血救万人之命——这是有人想用道德绑架谢衍吧！
这件事，要么他主动献血供顺安帝炼丹，要么以一己之力面对上万个家庭的愤怒。
哪一条似乎都是绝路。
所以他才催着她尽快离开上京，还派了这么多人保护她？
曲筝仿佛含了一嘴淮北的枳橘，从喉头一路酸到心头。
他从来都是这样，默默为她安排好一切，不让她分担一丝一毫，什么也不告诉她。
重生一世还是不改！
曲筝呕了半天的气，心里不觉又生出了一个疑问：这个两难的选择对旁的人，可能是绝路，对谢衍却不是。
他手里，文有御史台和宫北先生，武有霍将军，区区一个道士妖言惑众，有何可惧？
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有的是谋略和手段，什么妖道士也配成为他的对手？
说句大不敬的，就是陛下也在他的股掌之中。
那他又在怕什么？
曲筝推开窗，看着后面船上那些全身戒备的兵士，百思不得其解。
*
月至中天，曲家的画舫终于在木浆的噜噜声中归于平静。
漆黑的船舷上，吴常冲着天空学了一声鸟叫，顷刻之间一只白头家鹰落在他的胳膊上。
他熟练的取下家鹰腿上的一筒信笺，一抬手臂，又放飞了它。
他掂了掂手里的小纸筒，刚转过身，就对上一双含怒的星眸。
他手一抖，“大...大小姐？”
曲筝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一向柔和的目光罕见锋利，声音也冷，“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ah_伊莎贝拉啦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两具熟悉的身体，贴的严丝合缝◎吴常想到这么多人跟着去江南,早晚引起曲筝的怀疑，届时只解释说公爷担心她的安危即可，哪想到她竟能猜出京中出事了。
他不愿意再用一个谎言去圆领一个谎言,想了想,道出了实情,“公爷在京中的处境很危险。”
曲筝仿佛已经有这样的心里预判,在他脸上定睛几许,声音沉静道,“跟我进来，细细说。”
说着转身,进了船舱，吴常跟上。
待吴常在船舱内坐下,曲筝推给他一碗茶水,淡声,“说吧。”
吴常端过茶水抿了一口，才道，“近日京中流传陛下要炼万血丹的消息，这万血丹需要一万个男子的精血才能凝成，据传陛下把目光瞄向了城外的棚户区。”
曲筝从支离破碎的信息中,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她不理解的是，“不管顺安帝有多么想长生不老,也不可能蠢到如此不顾人伦，这消息放出去,就不怕各地揭竿而起？”
吴常深以为然,“听说各地的藩王已经集结了军队朝京进发,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他话锋一转,眼神阴暗：“其实这只是萧国舅计策上的一环，他最恶毒的是，散播公爷身上流着真龙血脉的消息，并说他一个人的骨血就能代替一万人，如此就等于把他置于那一万百姓的对立面，昨个白天听说皇宫里已经架起大鼎准备炼丹，棚户区的青壮男子全都集结在城门口，求公爷救救他们。”
饶是曲筝性子好，也忍不住勃然生怒，“他们应该求皇帝，求谢衍做什么？让他代替他们去死？”
吴常亦是一脸的愤愤不平，“这就是萧国舅阴毒的地方，百姓够不着皇帝，只能来求公爷，把公爷架到道德的高地，让他代替陛下成为讨伐的对象。”
吴常说的和曲筝的推断几乎完全吻合，平复了心情，她接着问，“此事虽棘手，但公爷文可以控制朝廷的喉结，武有亲卫和王师，不至于奈何不了他们吧？”
吴常垂头，半晌才道，“公爷手下无人可用了。”
曲筝疑惑，“此话怎讲？”
吴常叹气道，“三日之前陛下就以祈福为由，将朝中的文臣关进了祈年殿，至今没有出来，巧的是北部边关胡人大军来袭，霍将军带着王师连夜拔营，因而公爷手里只剩五千亲卫...”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曲筝缓缓吁了一口气，接着他的话道，“五千亲卫，最精锐的一半却又派来这里。”
吴常点点头，“京中只剩不足三千人，其中两千人在祈年殿和萧家军对抗，能跟公爷去城墙和百姓周旋的，不过数百人。”
曲筝闻言，眉头一紧，几乎没犹豫就道，“你别跟着我了，快带着这些人回去支援谢衍。”
吴常站着没动，“萧国舅这次是有备而来，定然也把主意打到大小姐身上，您这边若出事，公爷比自己出事还难受，故而下令，要我们把您安全送到江南才能回去。”
谢衍有这样的担心也正常，毕竟萧国舅用她对付谢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思索了会才对吴常道，“曲家的这艘画舫可不是花架子，当初就造的固若金汤，另外船上还有五十名健仆，我们行事再警惕些，不一定会出什么大事，而公爷那边孤立无援，必然要出大事的，你还是快点返航吧。”
曲筝说到最后，几乎是命令的口吻了。
吴常身体虽然还是无动于衷，黑漆漆的眸光闪了闪，低声道，“公爷说他好歹也算救过棚户区那些百姓的命，他们也就是表达抗议，不会同他起太强烈的冲突。”
曲筝气到双手不由自主的叉起了腰，“公爷这话也就骗骗你，他最懂人性，难道不知道，在生死存亡面前，别说是救命恩人，就是再生父母都没用。”
那些人集结在一起逼谢衍，明显就是让他代他们去死啊。
吴常垂下头，牙齿死死咬紧，就是不肯松口，“大小姐别劝了，我就这么跟您说吧，在公爷的眼里您的命比他的命值钱。”
曲筝怔了怔，麻木的心里多了一丝酸楚。
她缓缓坐在椅子上，恍惚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走到船头，对大艄公道，“转桨，立刻返回京城。”
*
破晓时分，曲家气派的画舫又泊回码头。
面对曲府众人醒来后困惑的目光，曲筝简单的解释了一番，并让大家在船上等着，她把吴常他们送给谢衍就回来。
沈泽脸色难看的很，欲言又止，他是个聪明人，看一眼曲筝坚定的目光就知道她主意已定，劝也没用。
曲筝交代完，跟吴常下了船，带着人朝城内进发。
还未行至城门，远远地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围在城下，参差不齐的喊着：“谢大人救命。”
“谢公爷救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等到走近了，曲筝才发现，这些人嘴里虽然喊着求谢衍救命，手里却拿着铁锹、扁担、钉耙等凶器，脸上的表情逐渐暴躁。
底层人民没那么多理性的情感，爱恨来的都很简单。
此刻众人眼里的凶光说明，在有心之人的煽动下，他们早已忘了想要他们命的人是顺安帝，而不是谢衍。
城门紧闭，吴常带曲筝从城楼侧门的阶梯上了城墙，城墙上宽阔，可同时行四辆马车。
城楼的两边分别有两个高耸的烽火台，烽火台下面是机务处，曲筝跟着吴常来到左边那间。
门是开着的，里面坐了十几个人，正激烈的讨论着什么，就连吴常和曲筝走进去都没人发现。
正上首位置坐着的正是谢衍，他好像是累极了，一手支着额头，一手轻掐眉心，鬓角两撮银亮的白发更添沧桑。
他精力一向非比常人，曲筝第一次见他如此疲累。
虽说如此，他长睫半掩的眸子依旧炯亮，显然在认真听众人的讨论。
屋子里都是谢衍的心腹，宫北先生和段统领都坐在下面。
曲筝站在人群后面，片刻之后也听出了点眉目。
别看这屋里人不多，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不惜一切力量进宫杀了顺安帝，没有人炼万血丹，谢衍和百姓的冲突就不存在。
另一派反驳，认为顺安帝一死，居心叵测的西域胡人和虎视眈眈的藩王必将趁乱来袭，再加上始作俑者萧国舅，这三股势力若一起过来，届时靠京城这点人，根本无力招架，他们还是建议先安抚城门的百姓撤离，再断了顺安帝炼丹的念想。
段统领和围城这些人打交道多，知道他们的秉性，站起来道，“你们是不知道这些底层刨食者的逻辑，他们为了一个馒头都能大打出手，如今性命攸关，怎么会轻易离开，诸位没看见他们手里都拎着什么东西？”
都是铁家伙，一看就准备好了武力解决。
众人沉默。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戎装的老者嚯的一声站起来，摊手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要用谢大人的命换他们的命？”
闻言，一直支着头的谢衍手缓缓取开，抬起了头，倦声道：“如果我这一条命能换一万条人命...”“不可！”门外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谢衍的话，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曲筝。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射过来，曲筝心里一慌，气势弱了些许，但她还是接着刚才的话头说完，“一万个人的命是命，难道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如果说这个人将来有能力救更多的人命，比如说两万人，那是不是又可以说那一殪崋万人比这一个人更该死？”
刚才还喧嚣的机务处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死寂的氛围里，城墙下百姓的愤怒倒是清晰到刺耳。
谢衍目光穿过人群，走了最长的距离，落在曲筝脸上，一向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瞬时涌出了无数种情绪，惊喜、困惑、担忧、感动...他薄唇嚅了嚅，才轻轻问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曲筝早就感受到谢衍灼人的目光，抬睫和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轻轻一碰，又默默地移开，温声道，“我把吴常给你送回来了。”
谢衍转目看了一下她身边的吴常，虽只是淡淡一瞟，却瞬间让吴常冷到心口，他膝下一软，跪到地上，垂头道，“属下有负公爷所托，自行请罪。”
谢衍一向赏罚分明，吴常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罚肯定要罚，只是...他看了眼旁边的姑娘，回目对吴常道，“你且先去安顿人马，眼下的事结束之后，你自己再找胡叔领罚。”
吴常道“是”，而后转身离去。
在场的都是谢衍身边的人，自然知道曲筝在他心中特殊的地位，不待他发话，就自行告退了。
一时间，屋内只剩谢衍和曲筝两人。
曲筝心里惦记着快点回到画舫，于是也要告退，“那我回江南了。”
“曲筝筝。”谢衍喊住她，“别走。”
他声音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抖，一日前他可以做到潇洒的放她离开，此刻理性被彻底打败，不想她走，一点都不想。
曲筝刚抬起的脚跟又放下，疑惑，“公爷还有何事？”
话未说完，谢衍就已经走过来，垂首看着她，布满红血色的眼睛闪着潋滟的光，“为什么回来？”
他声音低哑，仿佛想蛊惑人心。
曲筝眼神下意识闪躲了一下，声音却理直气壮，“送你的人回来啊。”
谢衍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那辛苦你了。”
这画风跟曲筝想象的不一样，她本以为自己自作主张的把人送回来，定要和谢衍针尖对麦芒理论一番才能解决，没想到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责备，倒是眼睛缠缠绵绵的。
仿佛要刻意斩断那些丝缕般的黏糊，她皱着眉头道，“那当然，若不是为了送他们回来，我现在已经快到...”谢衍的胳膊突然朝着她的细腰一勾，拉着她整个人往前栽，她口中的最后两个字“江南”被闷进了他的胸怀。
男人紧紧的按住她，胸膛火一样炙热。
“是不是担心我？”谢衍下颚顶着她的头，轻轻嗅着她的发香，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欣喜中，甚至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曲筝刚吸了一口气，就被屏在胸腔，呼不出来。
她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担心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于是尽量一本正经的解释，“你没必要派那么多人跟着我呀，你的处境危险，比我更需要他们。”
“可是你的安危更重要。”谢衍嗓音暗哑道：“我死不足惜，可是这一世你必须要好好的活下去。”
“死不足惜？”曲筝不敢相信一向骄矜的谢衍会用这四个字形容自己，接着仿佛又想到了什么，怒目看着他，“你还是打算代替那一万人给陛下炼丹？”
谢衍快被气笑了，“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那样的打算，但是刚才还是谢谢你为我说话。”
他刚才只说了个开头就被这姑娘赫然打断，虽被误解了，看着她义正言辞的为自己辩护，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保护的温暖。
曲筝这才想到自己刚才是不是冲动了，谢衍可没菩萨心肠，谁也别想用道德绑架他，否则当年他也不会坐视谢家烂掉，不闻不问。
她默默红了耳垂，小声，“你那句话原本要说什么？”
谢衍回忆了一下才道，“我应该想说，如果我这一条命就能换一万条人命，萧国舅何苦又是勾结西域胡人，又是煽动藩王，他要的是我和顺安帝两败俱伤，他最后坐得渔翁之利。”
曲筝倒没想这么深，愤愤道，“萧家心思歹毒，为了上位不择手段，若是让他们得逞，老百姓还有好日子过么？”
谢衍用下颚轻轻磨了磨她的头顶，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人不寒而栗，“他们那是痴心妄想。”
“城楼下这一万人呢？”曲筝眼神担忧，想知道谢衍会怎么对他们。
谢衍瞥了她一眼，声音微凉，“放心吧，我不会断这么多人的生路。”
他做人向来黑白分明，却也知道治理百姓要允许灰色地带，毕竟法不责众。
曲筝缓缓舒了一口气，上一世谢衍就位极人臣，这一世似乎会走的更远，在那样的高位上，她不希望他落个残暴的名声。
听这话，他心里明镜着呢，是她多余担心了。
她精神一放松，身子就变得软软的，没骨头似得挂在男人身上。
谢衍默默滚了滚喉结。
这个动作正好被曲筝看在眼里，她耳根一红，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抱，谢衍却不松手，顺势坐进旁边的长椅，宽大的身子将她紧紧包裹，几乎要揉进骨血之中。
曲筝越挣扎谢衍抱的越紧，两具熟悉的身体，贴的严丝合缝，仿佛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彼此，一点都不愿分开。
她最后索性放弃，不再抵抗。
两个人抱在一起坐了好久，曲筝蜷缩在谢衍的怀中，被男性身体散发的热气熏的昏昏欲睡，无意中抬起眼，却见谢衍头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再仔细一听，还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看他那双红眼睛就知，他这几日都没有合眼，若非累坏了，怎会一坐下就睡着。
曲筝轻轻挣脱他的身体，去里间找了个薄毯披在他的身上。
*
谢衍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他一睁开眼，猛然转头看四周。
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拧眉，难道她的到来，真的是一场梦。
可空气中明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抱她入怀的触感依然真实。
他起身，走到门外，城墙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士兵站着值班。
奇怪的是城墙下吵嚷了一天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他这三天三夜不敢合眼，怕的就是这一万人突然破城。
正疑惑间，吴常以异于常人的速度跑过来，焦急道，“公爷快去救大小姐，陛下要抓她。”
谢衍失魂一瞬，大喝，“快说怎么回事？”
吴常长话短说，“公爷睡着后，城墙下的百姓突然袭击守门侍卫，强攻城门，大小姐看见城下大乱，就让段统领带着她去了棚户区，请来女人们劝她们的丈夫切勿冲动，还说公爷不会允许任何人拿他们的血炼丹，让他们先回家，等公爷给他们一个交待，大小姐说的口干舌燥，人群这才准备撤开。”
谢衍不得不承认曲筝这一招高明，他和手下的人这两天做的就是这件事，可惜承诺再承诺，喊破了喉咙，老百姓就是围着城墙不走。
一群人还没有她一个女子有说服力。
“陛下要杀她是怎么回事？”谢衍又急声。
吴常回道，“百姓才开始疏散，陛下却带军亲自追了来，说大小姐煽动百姓，妖言惑众，要抓她。”
而此刻的城楼下，顺安帝坐在高大的御辇内，目光阴鸷的看着曲筝，“朕念在曲家的那些铺子，放你回江南，没想到你却是个不识相的，有胆子来搅这趟浑水。”
曲筝月余没见顺安帝，没想到一个人心态扭曲，在外貌上表现的如此明显，以前的顺安帝虽然也没有天子的气派，可总归是个正常人，如今整个人都散发着阴暗、猥琐的气息。
若不是坐的高高在上，气场甚至连周围最底层的百姓都不如。
而他对自己的指控，更像是气急败坏后的欲加之罪。
不过就是嫌她解了谢衍的困顿。
她是一个女子，不懂政事，只知道一点，这天下若归了萧家，曲家将第一个祭天。
故而谢衍睡着后，当她看着围城的百姓已经把手中的铁锹对准守城士兵时，她彻底坐不住，她知道再不阻止萧国舅就得逞了。
还好过年施粥那次她在棚户区女人中积攒了些许信任，她把利害关系摆出来后，女人们纷纷跟她过来劝自己的丈夫。
这好不容易劝说好，顺安帝却跟了来，谴责她的目的不过去为了吓唬这些老百姓。
面对着顺安帝丑恶的嘴脸，曲筝首先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鄙夷，不卑不亢道，“难道在陛下看来，劝百姓不再围城就是搅浑水？”
顺安帝被萧国舅架到这个位置上，早已不是讲道理之人，他懒得和曲筝理论，冷冷对跟过来的萧家军下令道，“把人带有。”
萧家军还没上前，段统领先带人牢牢把曲筝护在身后。
顺安帝阴冷一笑，下了死命令，“阻挡者，格杀勿论。”
唰唰唰……
萧家军纷纷抽刀，银白色的刀刃反射着阳光，亮的刺眼。
段统领却并不畏惧，把曲筝前面护成了铜墙铁壁。
一场流血的厮杀眼见着就要发生，千钧一发之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号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高高的烽火台上，站着一个悍拔的身影，一身玄色锦袍束的笔挺，气度逼人，他左手托着一张巨大的弩架，右手缓缓搭弓。
由于距离太高，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一双漆眸，亮的瘆人。
顺安帝见箭矢对准自己，惶然大喊，“谢衍，你难道要射朕？朕是皇帝，你敢么？”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射杀皇帝？
一万多双眼睛注视着呢？
在光天化日之下？
谢衍是不是疯了？
曲筝心脏漏跳，屏息看着城墙上他坚毅的身姿，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箭弦在谢衍手里越拉越紧，几乎绷断，他那双炯亮的深眸顺着箭尖，落在顺安帝的脑门。
顺安帝只觉一阵飕飕的冷风在他皮肤上刮过，他伸手，颤巍巍的指向烽火台，嘶吼，“谢衍，胡人的军队已经突破边关，各地藩王也在集结，你这个时候若明目张胆的杀了朕，不正好给他们的讨伐留借口么？”
后半句几乎算得上示弱了。
但是高高在上的男人仿佛没听见似得，慢慢俯下身子，灼灼的目光与箭矢齐平。
“铮”的一声弹空响之后，箭矢如流星裂空飞驰，在顺安帝哭天喊地的“护驾”声中，不差分毫的正中他的眉心，箭头又从后脑穿出。
世界好像停顿了一息，直到御撵上传来鲜血喷涌的声音，所有人才回过神。
谢衍杀了皇帝，几乎是以最壮烈的方式！
谢衍有无数个理由不能杀顺安帝，杀他的理由却只有一个：他不该动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羽10瓶；y　2瓶；鸭梨山大的啊姐姐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吻◎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当人们纷纷反应过来的时候，吴常已经刚赶过来，迅速放下御撵的帘幔,并命一小队人护送撵车离开。
故筝抬头,那烽火台上的身影已经不见。
今日开始,京城,乃至整个北鄢都要经历一场改天换日的大动荡,谢衍应该争分夺秒去部署了吧。
从吴常有条不紊的安排来看,他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听身边的人都在感叹小公爷此举简直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曲筝默默垂了睫。
谢衍在这个最不利的时间点弑君，是不是因为顺安帝想抓她？
这个想法在曲筝心中一闪而过,并没有时间发酵,现场乱起来了。
吴常已经带人和才反应过来的萧家军对打,曲筝立刻协助段统领一起安排百姓疏散。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曲筝看着百姓们都回了家，段统领派人将整个棚户区围起来，确保一个人都不能出去。
片刻之后，吴常带人赶过来,他一脸杀气，浑身是血，冲段统领点了点头道,“都解决了，没留活口。”
曲筝眸光一动,吴常口中说都解决的是萧家军,再结合段统领对棚户区严密的守护,看样子谢衍是想隐瞒顺安帝离世的消息。
曲筝看了看吴常身后跟着的人,一场厮杀下来，原本精精神神的将士，此刻七零八落，浑身是伤。
这才是第一战，后面的争战还不知有多惨烈。
可是谢衍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射杀了顺安帝，这件事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再难走的路，他只能咬牙走下去。
吴常和段统领交代完公爷的后续嘱托，转脸见站在一旁的曲筝神思不属的，抱拳冲她道，“公爷在城楼机务处，我送大小姐过去。”
曲筝面色为难，不知沈泽他们有没有着急，毕竟下船的时候她说把吴常送给谢衍就回去，可这都耽误半天了。
吴常看出她的心思，建议道，“大小姐好歹去看看公爷，画舫那边我派人去说一声。”
曲筝默默点头，“好。”
曲筝回到城墙的时候，城门已闭，四周静悄悄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上了城楼，走到烽火台下的机务处，她抬眼，看谢衍弯弓站过的地方。
片刻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敲门，木门“哐啷”一声打开，一个军医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曲筝愣了一下，继而和她身后的吴常对视一眼后，才侧身让出门来，道了一声，“姑娘请。”
曲筝看到抱着药箱的军医也恍惚了一下，本想问问谢衍怎么了，听到那个“请”字，又作罢，快步走了进去。
外堂是商议事的地方，曲筝扫视一圈见没人，抬脚朝里间走。
撩开一道简单的布帘，她略略探了头，一眼就看见谢衍半倚在行军床头，以帕捂嘴，闷闷轻咳。
“你受伤了？”曲筝放下门帘，走了进来，眼里些微关切，很是令人动容。
谢衍闻声视线和她一碰，不动声色的将浸满血渍的帕子藏到身后，轻笑道，“没什么大碍，不过一点咳疾。”
方才看到军医，曲筝以为他下战场受了皮外伤，此刻听说是咳疾，眉心不由得一皱。
谢衍体魄强健，铁打的一般，上一世在一起五年，无论几日几夜不睡，他体力都分毫不减，且从来不会生病。
这一世倒是经常见他疲累，现在竟有了咳疾。
难道说重生后人的体质也会改变？
曲筝回忆了一下自己重生之后的身体，好像没有什么改变。
他为何改变如此之大？
谢衍见她站着愣神，拉着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担忧的问，“今日的事，有没有吓着你？”
想起白日发生的事，曲筝心里不由得一沉，垂眉耷眼道，“没有。”
谢衍见她神情怏怏，就知她不愿和自己说实话，歉声道，“萧家十万大军，五万驻守在外静待渔翁之利，剩余五万皆埋伏在京城，当时你若被陛下掳去，再想救出来就难了，实在是逼不得已才让你亲眼看到那么血腥的场面。”
曲筝没想到谢衍先道歉了，这却也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真的是为了她才杀了皇帝。
她才应该内疚，“如果我没有送吴常他们回来，或者没有去管围城的百姓，是不是就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嗯？”谢衍疑声，“什么样的局面？”
曲筝心里突然很难受，声音也瓮声瓮气的，“让你被千夫所指，万人声讨。”
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谢衍射杀顺安帝的事迟早得传出去，届时边关的胡军，各地的藩王，萧家军以及朝中百官，甚至老百姓，每个人都能找到理由审判他。
谢衍忍不住笑了，笑了两声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曲筝慌忙起身帮他拍背。
谢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浓黑的眸子柔柔的看着她，嘴角还噙着笑意，“我有你说的那么惨么？”
曲筝横了他一眼，抽手坐回原处，很是不满他这个时候的傲慢轻敌。
谢衍见小姑娘确实担心，忙收敛笑意，认认真真的给她解释，“你不必担心，也不要自责，你都不知道帮了我多少，若不是你劝走了那些百姓，这场围堵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耗到最后，只能两败俱伤，让萧国舅的计谋得逞。至于顺安帝，德不配位，早就该死，是我心里有执念，想让他以皇帝的身份承认当年的错误，对着父母的牌位忏悔，这才让他在龙椅上坐到现在，如今这种情况我却要谢谢你。”
“谢我？”曲筝眨了眨眼水杏般的大眼睛，“谢我什么？”
谢衍轻道，“谢谢你让我看清自己以前的想法多么狭隘，我只想着为父母报仇，却没想过让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坐在皇位上，给百姓给北鄢带来多少伤害，就说当前的状况，他若不死，还不知道要多打多少冤枉仗，要死多少人。”
曲筝面色稍微好了一些，确实北鄢这么多事都是顺安帝搅出来的，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北鄢的百姓就难得安宁。
“所以——”谢衍侧过身躺着，英俊的五官直接逼到曲筝的眼前，“你就是我的福星，你一回来，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两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曲筝下意识想逃，对方却突然从背后勾住了她的腰，箍的更近，她目光被迫与他对视，避无可避。
一点洇红悄悄从耳后爬出，雪腮半染。
曲筝惊惶看着男人水波翻动的深眸，感觉那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
“曲筝筝。”男人沉稳的气息悠悠传渡过来，扑洒在她的脸上，她心慢跳一拍，仿佛预感到什么，娇眼轻轻转了方向，只听谢衍小心翼翼问道：“留下来好么？”
曲筝无动于衷，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眼睛依然避着他的目光，只是低垂的长睫忍不住轻轻一颤。
“曲筝筝，不要逃避。”谢衍微侧了头，捉住她的目光，深邃的眸子湛湛的看着她，“留在上京，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曲筝脸上的表情凝滞几许，心里没有答案，对着谢衍那张殷切的脸，她目光突然一转，嗔道，“你前日还巴不得我快快离京，现在又说挽留的话，有什么意思？”
谢衍没想到这姑娘心里还有账和他算，忍不住顶上她粉红的鼻尖，磨磨牙道，“你以为我那样做，很容易么？”
上一世他有很多这样的小动作，磨磨她的鼻尖，捏捏她的耳垂，这一世却是第一次如此亲密。
曲筝腮上的薄红变成了两朵红云。
谢衍看着她近在咫尺，娇艳欲滴的双唇，轻轻的滚了滚喉结。
两人面前狭窄的空间里，空气变得稀薄、炽热，本就唾手可得的距离还在一步步拉近，血液正沸腾翻涌，突然——当当当，外面传来敲门声，胡叔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公爷。”
曲筝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推开了他，乖乖在凳子上坐好。
谢衍抿了抿唇，冲门外道，“什么事？”
胡叔站在门外心里忍不住一惊，暗暗思忖，公爷这是不打算让他进去，要他隔门回话？
他和公爷共事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被拒之门外。
好在胡叔也不是矫情之人，纳闷了片刻就正色道，“陛下已经回到祈年殿，方公公代为传话，明日召萧家众将领大殿议事，我们的三千精卫都已部署好，成败就在明日一战，方才军医说公爷身体亏缺严重，今夜请务必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谢衍轻轻揉了揉眉心，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声，“知道了。”
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胡叔迟疑了片刻，以为公爷累了，不再打扰，转身离开。
胡叔一走，谢衍再度向曲筝倾身，曲筝却猛然站起来，一本正经道，“公爷明日还有大事，赶紧休息吧。”
谢衍无奈的躺回床上，难得负气，“我不累。”
明明一脸倦色，还不承认，曲筝很少见他任性，心里忍不住想笑，她扯开一床薄毯搭在他的身上，给他讲道理，“明日一战至关重要，你想想呀，不仅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将士们的命运，就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命运也都寄托在你身上，所以你可得早点休息，养好精神，明天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谢衍自然清楚身上的担子，可此刻经她口中一说，这担子似乎更重了，内心无端生出一些叛逆，有点可怜的看着她道，“我不敢闭眼，拯救苍生再伟大，也抵不过睁眼看不到你的痛苦。”
因为他目光足够真诚，这肉麻的情话听起来倒没那么渗人。
曲筝垂睫掩住内心的情绪，帮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放心吧，我今夜不走。”
谢衍听到这句话终于放心，他也真的是累极了，刚闭上眼，就睡着了。
曲筝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这才敢好好看他的脸。
这张脸还和从前一样，修眉长目，鼻梁高挺，薄唇性感，只是鬓间的白发增添了一丝沧桑。
看到哪两捋银发，曲筝不禁又开始想，他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谢衍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曲筝正打了一盆水进来。
他一瞬恍惚，仿佛又回到前世，每月十六的清晨，不管夜里被他折腾的多累，她都提前起来伺候他梳洗。
曲筝将铜盆放到盆架上，一转身就对上谢衍灼灼的目光，她垂了垂睫才轻声问，“公爷要现在净面么？”
谢衍意态懒懒的“嗯”了一声，本以为她会殷勤的托着打湿的毛巾过来帮他匀面，等了半响见那姑娘还云淡风轻的站着，只好自己起身。
曲筝则完全没在意到他的小心思，既没有给他匀面的自觉，也不帮他更衣，她早就不是围着男人打转的女子了。
谢衍倒也没有介意，自己穿上锦袍，咔哒一声扣好玉带后走过来，两眼脉脉看着曲筝，看不够似的，半晌才道，“等我回来？”
曲筝知道他今日去做的事将影响北鄢今后的政局，伸出纤纤玉指帮他正了正衣领，温顺的道了一声，“好。”
谢衍眸色一深，沉沉看了她几许，脚才像踩了浆糊似的缓缓后退半步，眼睛却不离她的脸。
曲筝心虚的抖了下薄薄的双肩，轻轻垂了眼。
男人预感到什么似得，猛然又往回一步，身子几乎和她贴在一起，双手鹰爪般抓住她的肩头，弓腰，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
曲筝猝然抬头，谢衍那双狭长的眸子殷切的看着她，声音一字一顿，仿佛想刻进她的骨血，“曲筝筝，等我！”
曲筝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点头，又说了一遍，“好。”
谢衍这才转身，不敢回头的出了房间。
外面，吴常和胡叔都在等着，谢衍带着他们下了城楼，突然朝运河的方向望了一眼，对吴常道，“曲家的画舫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刻报给我。”
他还是觉得她答应的太顺了。
嘱托完，谢衍才进了城。
当天晚上吴常来报，曲筝被送回了曲府，曲家画舫没动。
第二天吴常又来报，曲家画舫没动。
谢衍这才安下心来，她应该是真的想留在京城了。
*
三月的江南，花红柳绿，烟雨蒙蒙。
一艘不大的商船稳稳停在曲家码头，曲老爷和曲夫人亲自迎接，看眼神是相当的激动。
船靠岸后，船舱打开，沈泽率先出来，后面是绣杏和织桃以及京城曲府的其他人。
船舱里，曲筝对着萧景行抱拳致谢道，“此次我曲家能安全回到江南，全赖少将军一路护送，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萧景行看了曲筝一眼，脸别向一侧，沉声道，“你不必感谢我，我本来就不想待在京中。”
京中父亲和谢衍正针锋相对。
他可以理解父亲的野心，却接受不了他先勾结胡人，后又鼓动藩王，为了自己的利益，引狼入室。
他也没有办法站在谢衍那一边。
故而当他听到萧家的探子说曲筝坐一辆商船离京时，在萧家人动手之前，他先找到曲筝，并用自己的身份，一路护送她到扬州。
曲筝知道萧景行和萧国舅他们不是一路人，也能看懂他此刻忧郁的眼神。
他是一个将军，如今北鄢支离破碎，处处战乱，他一身功夫却没有用武之地，岂不可叹。
她问，“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萧景行看着远处的江波道，“我自小在边关长大，心里就一个信念，绝不让外族人踏进北鄢边境，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西北，和霍将军一起打胡蛮子。”
曲筝深深被他的赤子之心感动，请他一定要保重自己。
萧景行临走时，转身又看了一眼曲筝，脸上微微窘迫，“我当初还妄想和谢衍争抢你，现在却知那时多么自不量力，我要退出了，你不妨再考虑考虑他，这世间能为你弑君的，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他知道的，父亲所有计谋得以实现的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在大长公主伸冤前，谢衍不会弑君，所以父亲才敢怂恿皇帝做那些疯狂的事，可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顺安帝竟然要抓曲筝，这才被谢衍当场射杀。
由此可知，曲筝在谢衍心里多重要。
这份气魄和胆量，世间无出其右。
萧景行正是看到这一点，才醒悟，在对曲筝的心意上，他永远比不过谢衍。
曲筝看着萧景行离去的背影，心里久难平静。
知道谢衍真的是为了她才杀了顺安帝，她又何尝不感动。
分别前的那个清晨，他一再恳求她别走，她面上答应，心里却如有千万只白蚁啃噬。
重生之后，她的心门闭的太紧，只开了个小缝，却又重新关上。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只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想要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想再给心门一个枷锁。
美丽的江南、久违的亲朋、需要一生去好好侍奉的双亲，这些才是她重生后想要的生活。
而他在京城图谋太大，她不应该待在那里，成为他的负累。
他也该有他的自由。
此刻的分开看起来可能有点遗憾。
或许时间能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新来的探花郎◎四月的扬州是最舒服的季节,寒气早已消失殆尽，暑热还没来。
转眼曲筝已经回江南一月有余，每日除了陪母亲制香、插花,还和堂姊表妹赏景游湖,听曲看戏,生活安排的满满当当。
这日堂妹曲蓉和曲芙邀曲筝到兰若坊买胭脂,三人各乘马车接续而至。
兰若坊的胭脂不仅色泽鲜亮,装胭脂的盒子设计的也精妙绝伦,女孩子对这些美好的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两个小表妹挑选了半晌午,还意犹未尽。
曲家姑娘是这扬州城出手最阔绰的女子，兰若坊自然不敢怠慢,派了三个最伶俐的伙计跟着伺候。
曲筝则一进来就挑好了一盒口脂,曲蓉和曲芙纠结的时候,她坐在雅间的软椅上，微微出神。
掌柜吴娘子站在柜台后，一面扒拉算盘珠子，一面悄悄打量曲筝，见她面前只放了一盒最不起眼的口脂,皱了皱眉。
她们兰若坊胭脂名声在外，今日若是让人知道曲家千金大小姐登门，只买了一盒普通口脂离开,这不是砸招牌么？
要知道，现在北鄢群龙无首,权势最大的当属辅国公,而曲筝曾经是辅国公夫人,若不是非要和离,她可是最有机会成为皇后的人。
虽说万一将来辅国公登基，她这个天子前夫人的身份祸大于福，但不管怎样，现阶段她都是人们视线的中心，吴娘子可不能让旁人以为兰若坊的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这样想着，吴娘子把手里的算盘一推，叫伙计开了库房的门，亲自端了一托盘胭脂水粉走到曲筝面前，笑盈盈道，“曲大小姐请恕小店招待不周，我一个没顾上，没想到这些伙计都是死鱼眼，忘了姑娘从京城回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不知道给您介绍点上等货。”
说着放下手中的托盘，摆足架势准备一一介绍。
曲筝淡淡回神，没等她开口，却先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谢掌柜娘子有心，但不用了，这盒就很好。”
吴娘子尴尬一笑，还是不想放弃，道，“现在流行的是这种甲煎口脂，添加了更多昂贵的香料，工艺也高，制成的口脂色泽鲜亮，香气馥郁，而曲姑娘选的这款，材料虽是上好的蜜蜡和榴花，因为制法简单，成品的质量并不好，您是京中回来的金贵人，合该用最好的。”
曲筝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声音倒看不出什么情绪，“谢谢抬举，不过金不金贵的，和京城倒是没有什么关系。”
曲筝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过度美化京城，吴娘子听她如此说，突然有了优越感，慢声道，“谁说不是呢，要说这繁华还得是咱们扬州，曲大小姐您在京城虽然贵为辅国公夫人，却还用旧式口脂，可见那边...”“掌柜娘子！”曲蓉喝然打断了吴娘子的话，“堂姐合适什么口脂，她自己最清楚不过，您就不用再费心推荐了。”
曲芙也气的小脸通红，哗啦一声把刚选好的十几盒胭脂都推了回去，冷声道，“别说京城，就是堂姐住到天边，我们曲家也能第一时间把最好的东西送过去，区区一个甲煎口脂，算什么稀罕物？”
曲蓉也不要辛苦半天选的胭脂了，狠狠的哼了一声，拉着曲筝的手道，“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买的，堂姐咱们走。”
吴娘子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触霉头，一下子得罪三个千金大小姐，惊惶失措的连声道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离去。
曲蓉和曲芙又带着曲筝去别处找乐子，直到午间才依依不舍的分开，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
曲筝刚进车厢坐好，一个玲珑小巧的身影跟着撩帘钻了进来。
曲筝定睛，疑眉，“芙儿妹妹，你怎么来了？”
曲芙一跃坐到曲筝身边，亲昵的抱着她的胳膊，轻声道，“我想蹭阿筝姐姐的马车。”
曲筝弯唇一笑，心里暖暖的，拍了拍曲芙道，“你是不是担心我受吴娘子那些话的影响，一个人瞎想，特意来陪我？”
曲芙点头，不是她的担心多余，实在是堂姐刚回来的时候把她们都吓着了。
那还是曲筝回扬州的接风宴上，曲家族人共聚一堂，欢迎她归来。
曲筝自小就雪团子一样娇憨可爱，再加上一张抹了蜜的小嘴能讲会道，简直就是曲家每一个长辈的心头肉。作为家族长姐，她关心照拂所有的弟弟妹妹，年轻辈的跟她也亲。
可想而知，当天的宴席上，多少人为她同谢衍和离痛心疾首，虽然她解释了是自己提出和离的，可是在曲家人看来，这比谢衍提出和离更难以接受。
曲筝性子良善，特别有容人之心，谢衍能逼着她击登闻鼓和离，他做得有多过分啊！
当下也没人管这位辅国公权倾朝野的声望，七嘴八舌的声讨他，疾言厉色、愤愤不平。
曲筝听着那些为她抱不平的言语，只能闷闷的喝曲家新酿的果酒。
一杯一杯的喝下去，她就醉了，定定的坐在椅子上，眼泪决了堤的洪水般往外涌，擦都擦不完，大家都慌了，围在她身边问怎么了。
曲筝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不停的淌眼泪，现场的人看了没有不跟着红眼睛的。
最后曲母忍不住抱她进怀，安抚半晌，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哽咽着说了句，“京城的事，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从此以后，曲家人在她面前再也不敢提京城半句，因知那时曲筝的伤心处。
是以，方才吴娘子的那句话才引得她和曲蓉那么大反应。
虽然后来她们带曲筝去了别的地方寻开心，曲芙还是不放心，这才上了曲筝的马车，如今她心思被戳穿，只好承认，“嗯，我怕阿筝姐姐一个人流泪。”
堂姐以前是个心里不藏事的人，喜恶都写在脸上，这此从京城回来后，内敛沉稳许多，却也有了许多心事。
这个时候，曲芙总忍不住想腻在她身边，就算不说话，至少让她知道，不管怎样，她还有亲人，还有这么多爱她的，在乎她的人。
曲筝摸了摸她的头，温声，“我没有那么脆弱，我说了很多遍了，京城的人和事对我来说都过去了，不是不可以提的。”
曲筝也是后来才听说接风宴上她醉酒后发生的事，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情流泪，但这确实把家人吓得够呛。
自此以后，在曲家她再也没有听到关于谢衍的任何消息，有时候其实她也好奇，谢衍有没有处理好那些麻烦，但家人把她保护的很好，自己闭口不提京中的一切，也不允许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提。
曲芙闻言，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放开曲筝的胳膊，直起身子，道，“我听说扬州府即将来一个新的县丞，是今年科举的探花郎。”
曲筝对这个新县丞倒没怎么在意，她在想，不知谢绾和谢玉考的怎么样。
*
曲筝先送曲芙回家，自己才回府。
一进正堂就见父亲身边的贴身长随进进出出的搬东西，她走到后厢，果然见父亲母亲都在里面。
见她回来，曲母赶紧让花妈妈端了新熬的荷花羹来，曲筝就着母亲的手喝了两口，就坐到炕上，问父亲，“您要出远门？”
曲老爷点头，“近来海寇试探的动作频繁，我去海陵一趟，把曲家还在海上的商船收回来，北鄢朝廷动荡，谁都想来分杯羹，当前还是保守点，等局势明朗了再出海。”
曲筝知道京中动乱，江南也难独善其身，只是她没有料到是海寇先坐不住了。
联想到边关的胡人，她突然想到什么，问曲父，“父亲觉得，海寇出没跟萧家有没有关系？”
曲老爷也有同样的怀疑，“萧家做得出这种事，所以我们要外防海寇，内防萧氏。”
萧家大军虽然都调走了，但府卫众多，不输一支军队，一旦他们在扬州拥兵自重，扬州府那边军力，自是抵挡不住的。
政局混乱时期，曲家以稳妥为主，已经在陆续收缩生意了。
父亲走前，曲筝再三请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曲老爷答应了她，又嘱咐沈泽打理好城中还在开着的铺子，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麟麟驶走，曲筝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沈泽则盯着她看，眉头深深锁着。
他本以为曲筝脱离上京的氛围，回到江南，他才有机会走进她的心。
如今回来一月有余，他发现自己错了，回来后，他更难走进她的心了。
确切说，是谁都难以走进她的心了。
扬州没有上京那种根深蒂固的门阀制度，商人真金白银的身份颇受认可。
故而，曲筝即便是和离了，以她的家世和容貌，在扬州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她回来后，暗递定情信物的青年才俊，试探口风媒婆一直都没断过，全都被曲筝不动声色的拒绝了。
她根本就不考虑再嫁的事。
沈泽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些外男不同，可是几番试探下来，曲筝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告诉他，他和那些人没有不同。
他痴痴的看着曲筝完美无瑕的侧颜，心里抽抽的痛。
*
转眼已是月底，地面已经有了暑气。
这日，曲筝正和曲芙在凉棚里陪曲母吃茶。
花妈妈带着管家走过来说，扬州府县丞求见。
这些官场上的事一向都是父亲应承，曲筝对管家道，“父亲如今不在家，麻烦你老人家和沈泽好吃好喝的招待这位县丞大人，并告诉他等父亲回来，亲自上门拜访。”
管家道，“县丞大人说，他不是来找老爷的，是专门来找大小姐的。”
“找我？”曲筝疑惑，她一个女子，平时和官员们没有交集啊。
曲芙在一旁拧着眉头道，“县丞大人，难道是京城来的那位探花郎？”
管家也不知，只道，“年龄确实不大，我看着也面生，没准是新来的。”
曲筝对这位探花郎也好奇，跟着管家来到前院。
“谢玉！怎么是你？”曲筝看到那人，失口叫道。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妙黎、老火柴2瓶；艾珑、鸭梨山大的啊姐姐、Leah_伊莎贝拉啦、墨染芳华、阿福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再相逢◎曲筝见到谢玉又惊又喜,忙请他进正堂。
两人相对着入坐，曲筝看他清瘦的身形穿着深蓝色官袍，颇有少年如玉的气质,忍不住抿嘴一笑,“你这个探花郎,真是名有其实。”
谢玉低头,脸上一丝慌乱的窘迫,原则上这是他第一次和曲筝独处,对上她的视线又赶紧收回，“曲姑娘过奖了。”
幸好此时曲家仆人端了茶来,他浅饮了一口，才把那颗蹦到嗓子眼的心压回腔子。
曲筝见他有点不好意思,等他放下茶碗才接着道,“你不受外界影响,十年如一日潜心苦读，这个探花是你应得的，我真为你高兴，还有谢绾呢？她考的怎样，官配何处？”
她身上总散发着一种令人亲近的气息,寥寥两句就让谢玉放松下来，声音也自然许多，“谢绾考中女状元,进了公主府做事。”
听到谢绾和前世一样高中女官考试榜首，曲筝心里的喜悦又增添了一份,只是听到公主府她忍不住心里一揪。
偷着回江南前一天,曲筝去了公主府一趟,彼时谢衍刚射杀了顺安帝,消息还没有放出去，清乐并不知道自己的父皇已死。
清乐因为顺安帝炼万血丹和他大吵了一架，见到曲筝还在数落父皇的不是，但可以看出她还是担心他的，顺安帝再有悖人伦，毕竟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曲筝不敢想，知道顺安帝是被谢衍所杀，清乐公主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可以确定，顺安帝死后，谢衍一定会善待清乐，却没有办法抚平清乐心里的伤痛。
想到这里，曲筝心里就久难平静，清乐是无辜的，她不忍清乐受那样的伤害。
谢玉也是个聪明的男子，见曲筝面色突然沉下来，就知道她应该是在担心清乐公主，于是主动说道，“谢绾进公主府没几天，清乐公主就跟着萧将军去边关了，留谢绾照管公主府日常事务。”
曲筝心里一惊，“萧景行带走了清乐？”
谢玉颔首，“听谢绾说，知道陛下薨了后，清乐公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来都不开门，直到萧将军出现，她才愿意从屋子里走出来，之后萧将军建议公主跟他一起去边关，跳出这个伤心的环境，公主同意了。”
曲筝慢慢的点了点头，“萧景行这个做法很好，否则清乐公主在京城那样的环境里，很难走出来。”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清乐出生时顺安帝还是个泥腿子，清贫的生活造就了她早慧的性子，后来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前后两种撕裂的生活给她的心灵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她其实一直没有办法融入真正的贵族生活，故而被说是老姑娘也一直没有招驸马，内心唯一的寄托也就是那不靠谱的皇帝父亲了。
顺安帝去世，若不是萧景行关键时刻拉清乐一把，不敢想象她会变成什么样。
谢玉跟清乐公主没有什么交集，关于她的只言片语还是听谢绾说的，不过他见曲筝面色缓和，心里也跟着轻松，“你大可以放心，我听谢绾说，公主跟萧将军走的时候，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曲筝眼里的沉郁这才消散，而后又问，“京中发生这么多事，国公府有没有受牵连？”
谢玉徐徐道，“皇帝虽然薨逝，京中未曾大乱，民间虽然传说是公爷射杀了先帝，但并没有人到国公府找麻烦，甚至有不少人暗地里说杀的好，因为万血丹的事，先帝在老百姓心中就是一个残忍的暴君，都说杀了他是为民除害。”
知道大家都好，曲筝心里安慰，顿了顿，才小心翼翼的问，“那...公爷呢？”
谢玉闻言，薄薄的眼皮颤了一下，默默渡了一口气才平静道，“他...做了很多事，安葬先帝、缉拿萧国舅、绞杀凌霄道人、击退各路藩王、胡人也在他的指挥下节节败退，如今北鄢的稳定算是保住了，朝政也在恢复正常，否则我怎么可以这么快赴任。”
曲筝没想到谢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做了这么多大事，他果然一如既往的精力旺盛，看来她临行前担心他的健康是多余的了。
曲筝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面色由白转红，这才想起来问谢玉，“你这个新科探花郎为何不进翰林院？跑这么远做一个小小的县丞，岂不屈才？”
谢玉耳根倏然转红了，长睫微微敛着，神思不属的道，“我还年轻，不想一辈子拘泥于一座城，听说江南钟灵毓秀，就...就来看看。”
曲筝不疑有他，两人又细细聊了些京城的事，谢玉才告辞出来。
*
时间悠悠又过了五日，曲筝用完早膳在曲宅花园消食的时候，听到前厅吵吵嚷嚷，她顺道溜过去，见沈泽、二叔、三叔以及族内几个管事的人都在。
她站到门槛刚听了两句，就失魂一跳，脱口而出问道，“父亲在海陵出了什么事？”
屋里人集体噤声，错愕着回头看她，二叔先反应过来，脸上挤出几点笑意，安慰她道，“有惊无险，你父亲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咱们曲家丢了几条商船。”
曲筝慢慢的“哦”了一声，心有余悸道，“这么说海寇已经大规模行动了？”
二叔点头，“他们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有预谋的袭击，咱们曲家几十条商船，包括你父亲乘坐的那条被他们围的密不透风，根本没有突围的希望，好在这时来了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救了曲家的船队，你的父亲也毫发未伤。”
说到这里三叔忍不住疑惑道，“听说这支军队人数不多，作战能力却不容小窥，救了咱们得商船后，乘胜追击，直接去剿海寇的老巢了。”
二叔若有所思，“如此看来，他们应该不是扬州府的人。”
三叔啐了一口，“扬州府那些奸臣贼子，别说清剿了，他们恨不得把海寇供起来，否则每年怎么从朝廷骗剿匪的银子，救曲家的绝无可能是扬州府的人。”
曲筝对扬州府的作为也有所耳闻，他们拿了朝廷的拨款，所谓的剿匪不过是做做样子，反正海寇袭击的都是商船，商户为了求庇护，还要给官府送银子，他们可以两头吃。
剿海寇的老巢，那不是自砸饭碗么。
曲筝凝眉思索，那么救父亲的军队是谁呢？
要知道扬州府和萧家有着说不清的关系，江南可不是谁都能插一脚的地方。
王师在边关分身乏术，这个时候还有那支军队敢搅进这趟浑水里来？
思忖间，只听二叔对房间里的人提醒道，“近日大家没有紧要的事都不要出府，如今京城政局渐稳，扬州倒一副想乱起来的样子，曲家树大招风，大家还是谨慎为上。”
众人都点头答应。
曲筝更关心父亲的安危，问二叔，“父亲在海陵安全么？”
二叔道，“不用担心，那救人的将领很是周到，临走前，专门派了一队人护送你父亲那艘船靠岸，他现在人已经在海陵曲宅了，很安全。”
曲筝吊着的那颗心终于放进肚中。
曲筝从前厅回来，向母亲转述了二叔的忠告，曲母忙令花妈妈传令下去，这段时间除了采买，谁都不许出府。
曲宅内，人人都变得谨慎起来。
转眼又过了五日，来到了五月初十，曲筝打听到当初救父亲的那支精兵胜利，一举清剿了海寇的老窝，海陵危机解除，父亲也准备回扬州了。
只是扬州城倒更乱了。
曲筝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一上午，还是偷偷让后门的门童帮她赁了辆马车，又让绣杏留在府里打掩护，自己则悄悄的出了门。
马车驶过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曲筝掀起车帘一角，看到昔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零星几个人影，默默放下车帘。
半个时辰之后，曲筝在城郊的一处宅子前下了马车，她戴着风帽迅速走到大门前，轻轻的扣了两下。
“是谁？”里面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曲筝压低声音道，“我姓曲，找石大夫有要事。”
里面一听姓曲，门立刻打开，曲筝侧身走了进去，门又被迅速的关上。
石大夫听说曲筝来了，忙走至院中迎接，当初他先她一步离开京城，算起来，已有两个月没见面了。
两人刚走近，石大夫就责怪道，“如今扬州动荡不安，姑娘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自己亲自跑一趟？”
曲筝面色微微一囧，没有开口。
石大夫见她似乎有难言之隐，捋了捋发白的胡须，带着她进了屋内。
石大夫一生醉心医药，住的屋子即药房，偌大的正堂，四面墙嵌满了装草药的小屉，屋子里也是千百种草药混合的味道。
请曲筝坐下后，石大夫让几个忙碌的药童先出去，而后睇了她一眼，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曲筝看了看屋子里满墙的药匣，定了定神问，“我想问，您这里有没有让人沉睡一日一夜不醒的药？”
石大夫瞪眼，“有是有，但此药禁忌很多，可不是随便能给人服用的，姑娘要这种药做甚？”
曲筝长睫一颤，顿了顿才难为情道，“石大夫请恕我无理，可以不要问原因么？”
石大夫怔愣，他是医者，不问病因如何开药，更何况是这种烈性药，但见曲筝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实在不忍逼她，只好道，“手伸出来，我先给你看个脉。”
曲筝伸出手腕。
石大夫隔着一条软绢细细看了半晌，见她身体和这种药并无相克的地方，这才松口道，“你什么时候需要，到时候我根据你体质情况，亲自给你用药。”
曲筝不假思索道，“本月十五。”
*
曲筝辞别石大夫，坐上回程的马车，才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那颗大石头终于落地。
五月十五距离上次阴阳噬魂散发作正好三个月，她将面临最后一次，也是最凶猛的一次发作。
之前两次她虽侥幸过关，都有谢衍在身边，而且过程...也颇难堪。
这次她独自一人面对，几日前就开始心惊胆战了。
她不知道第三次药物发作时，自己会狼狈成什么样子，出于羞耻心，她不想告诉家人。
思来想去，才来找石大夫，届时服药后，她让绣杏把门窗关死，自己在屋子里昏天黑地的睡上一天一夜，就能安安静静的度过那一天吧。
还好石大夫没有辜负她的信任，相信他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但她不愿说，他也没有硬逼，还答应她这看似荒诞的要求。
只要石大夫肯帮忙，她这一趟就没白跑。
她知道这个时候出门危险，是以没坐曲家的马车，而是赁了外面的，如此目标就小了很多。
饶是如此，她还是让车夫加快速度。
“那姑娘您可坐好了。”车夫一道响鞭，车轮骨碌碌的转快，曲筝双手紧紧抓住车厢内的扶手，希望可以安全到家。
车夫见方圆几里都看不见人影，心里微微发毛，手里的皮鞭就没停下过，马儿一路四蹄狂奔。
走了一段路，曲筝正在车厢被颠的头晕脑胀，忽听马儿嘶鸣一声，车子急停，幸亏她猛的抓住扶手，才没跌倒，耳边同时传来车夫哭天喊地的求饶声，“大爷饶命，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一个“小”字没说完，只听咔哧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骨碌碌的滚了几下。
猜到那是什么，曲筝吓的赶紧捂嘴，把差点惊恐喊叫的声音堵回嗓中。
须臾，一根亮闪闪的剑尖伸进来，挑开车帘一角，外面的人阴冷道，“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我进来请？”
听着那毫无人性的声音，曲筝身子忍不住轻轻战栗，她指甲扣进肉里，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后，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车厢外响起一声肆无忌惮的淫.笑声，“兄弟们有福了，里面是个母的。”
远处立刻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奸笑。
曲筝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怎样一群人，心里的恶心大过恐惧，她默默从头上取下一枚锋利的金簪。
见她迟迟没有下来，外面的人显然失去了耐性，一条毛发丛生的粗壮胳膊伸进来，想要撩开车帘。
曲筝双手紧攥金簪，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胳膊，车帘又被掀开更多，帘外刚露出半张脸，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长相，一根箭矢凭空飞来，不偏不倚射在撩帘的手背。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只手松开，车帘落下的瞬间，曲筝眼前晃过一道欣长的身影。
车厢外立刻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曲筝又惊又怕，手握着簪子不敢放下。
片刻之后，外面没了动静，曲筝慢慢踱到车厢门，手刚要撩开车帘，帘子外突然出现了方才那道欣长的身影，她的手猛然缩回，又重新握在金簪上。
那身影也顿住，手慢慢伸向车帘。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同方才一样的场景，曲筝心里却没有那种窒息的慌张，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车帘，甚至有一丝期待它被掀开。
谁知，那只看起来指骨修长的大手碰到帘子后却停下，迟疑片刻，转身离开。
曲筝怔愣一瞬，又向前挪了半步，颤颤巍巍的撩开车帘，见车外空无一人，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她钻出车厢，远远的看见有人朝这里跑来。
等近了些，才看到是谢玉。
谢玉跑的飞快，把跟着的官兵远远落在后面，见曲筝完好无损的站在车辕上，才收起眼里的失魂落魄，一边靠着车厢喘息，一边断断续续问曲筝，“他...们没...没伤到你吧？”
曲筝摇头，“没有。”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谢玉跑的实在太快，这会累坏了，靠着车厢休息半晌才回了曲筝的话，“我正好带着人在旁边办事，听到举报说这里有劫匪，就赶紧过来了。”
这么巧？但曲筝顾不上心里的疑惑，忙问，“告诉你这边有劫匪的那人是谁？”
谢玉目光闪了闪，轻描淡写道，“应该就是普通百姓吧。”
曲筝将信将疑，还想问什么，谢玉却一跳跃上车辕，双手拉着缰绳，转脸对曲筝道，“你快进去坐好，我带你回城。”
曲筝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只好进了车厢。
在车厢内坐下后，她脑中不断出现那个欣长的身影和那只好看的手。
怎么都好像...很熟悉的感觉。
马车快到曲宅的时候，曲筝猛然拉开车帘，喊了一声，“谢玉。”
谢玉正在驾车，听到声音赶紧回头，对上一双锐利的水目。
曲筝直直望着谢玉的眼睛，沉声问道，“刚才救我的是不是谢衍？”
“他为什么不敢见我？”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羽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字数已补）
◎猛的在他唇上轻轻一嘬◎谢玉推开院门,走进他在扬州府临时落脚的屋子。
“把她送回曲宅了么？”谢衍坐在东厢房的地台上，面朝着敞开的隔扇，问谢玉。
半晌没有回音,他微微抬起了头。
寂静的屋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裙摆摩挲声,那脚步在隔扇前停下。
“你是谁？”谢衍面色警惕。
曲筝拼命睁大双眼,眼眶都撑红了,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厢房的地台上,谢衍盘膝而坐，他肩背依然挺的笔直,傲然而立的青松一样，只是脸色苍白,眼睛蒙着一层薄纱,而原本只白了几撮的头发,现在全白了。
曲筝不敢相信，分开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谢衍竟变成这个样子。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缓缓走过去，跽坐在他的面前，声音颤巍巍仿佛要哭了,“是我，曲筝。”
谢衍面上一惊，倏然抬头看向门外谢玉的方向。
谢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即便隔着薄纱，他仍感觉到谢衍那想要杀人的目光,慌忙解释,“曲姑娘认出是你救了她,非要来见你不可。”
谢衍面色一恸,转回了脸。
曲筝忍住眼眶的热意，仰脸看着谢衍，问，“公爷，你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轻轻的，仿佛风一吹就碎。
谢衍面色已经回归沉静，回道，“正若你所看到的，头发变白，眼睛也出了大问题。”
语气平淡的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曲筝还是不敢相信，紧咬着下唇，声音已经微微哽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身体明明比平常人好很多。”
上一世那个龙精虎壮的谢衍去了哪里？
那姑娘拼命忍住抽泣的声音让谢衍心疼，只能反过来安慰她，“不用担心，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一句话，让曲筝拼命忍住的泪落了下来，无声的流。
谢衍见她半晌没有动静，曲指碰了碰她的脸颊，感受到一片凉意。
知道面前的姑娘在默默流眼泪，他那颗故作平静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使劲的拧。
“曲筝筝。”他一把拉下眼上的薄纱，着急的向她解释，“不要哭，你看，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之后好好调理，很快就能恢复。”
“真的么？”曲筝半信半疑的抬起头，泪水慢慢止住，如果眼睛能恢复就太好了。
谢衍点点头，炯黑的双眸和以前看起来没有什么分别，他眉毛皱紧，眼眶用力在她身上睃巡一遍后，温声道，“我能看的见，你今天穿了烟罗纱上襦，洒金百褶长裙，头上梳着一对飞天髻，翠玉步摇，青玉单簪。”
而后他目光柔柔落在她的脸上，颇骄矜的问道，“我说的对不对？”
曲筝含泪轻轻一笑，“全对了。”
谢衍透过模模糊糊的视线，看那点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她那张好看的脸，变得像初绽的花儿一样娇艳。
仿佛怕以后看不着了似得，他撑着眼眶，舍不得移开目光，直到眼尾慢慢变红，他才猛然抬手，重新又把那条薄纱覆在眼上，并找了个借口，“阳光太刺眼。”
只是他系带的手微微慌乱，背到脑后系了几下都又散开。
曲筝看了看夕阳刚落山的窗外，默然站起，走到他的身后，轻轻跪下，从他手中接过系带，三两下系好。
女子的手又软又柔，男人后脑一阵酥酥痒痒的麻。
正在这时，一个太医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草草的叩拜后就弓着身子跑过来，急声道，“谢大人的眼睛不能见强光，怎么又不听劝出门了？现在老夫要速速为您施几针。”
曲筝闻言，赶紧退了出来。
出了屋门，她走到廊檐下站着的吴常身边，问，“公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吴常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其实公爷自第一次吐血开始，身体就越来越差，百姓围城的时候，太医就警告过他，不可太过操劳，不可动大情绪，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哪一件不需要他操心的，得知你走后，公爷心痛到昏迷过去，当时的情况太吓人了，太医在他腕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微弱的一息脉搏，太医当时就摇头，说公爷正值壮年，本应是脉搏最强劲的时候，却弱的连百岁老人都不如，后来京中的大事一件连着一件，公爷宵衣旰食，几乎没有什么时间睡觉，身体苦苦支撑，头发慢慢变白，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后来京中的情况尽在掌握，本以为他可以停下来好好养病了，他却惦念着扬州这边的海寇和萧家余党，于是星夜兼程的赶了过来，听说曲家的商船被海寇拦截，他又一刻没得休息，带着精卫去了海陵，直接剿了海寇的大本营，他这样连轴转身体怎么好得了，可关乎江山社稷的事，离了他谁都做不好，时至今日就成这样了。”
曲筝听完，慢慢垂下了头，“我走的时候并不知道他身体已经这么脆弱了，还给了他一个重击。”
吴常怕她太过愧疚，劝道，“大小姐也别太自责，虽说你对他有影响，可是公爷的身子也太脆弱了，不过——”他想到一个说法，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不过什么？”曲筝接着他的话问。
吴常回忆道，“凌霄道人临死前在天牢里胡言乱语说，公爷的脉象生来就细如发丝，因为他前世作孽太多，遭受过天劫，灵脉被毁，轮回转世后只余弱弱的一息维系生命，所以他的阳寿比常人脆弱。”
吴常说完见曲筝脸色惨白，慌忙劝慰道，“我就随便说说，大小姐千万别放在心上，这些乱神怪力之说应该都是那些道士们编出来骗人的。”
曲筝是重生之人，对这天地间的神灵保持敬畏，她觉得凌霄道人大部分的说法都能和谢衍对上，除了天劫。
谢衍上一世的确比这一世冷血，和她之间也有颇多误会，但远远够不上作孽，他上一世和这一世一样，都是曾救北鄢百姓于水火之中的，不飞升当神仙就算了，怎么会遭受天劫？
无稽之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太医施完针离开，曲筝走到厢房门边，朝里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凝住。
屋内，谢衍坐在地台上，宽松的道袍半批在一只肩膀上，另一只肩膀裸露在暖黄色的烛光下，硕大的臂肌闪着古铜色的光泽，胸前的鼓包，块垒分明，沟壑明显，无一不彰显着男性的力量。
他身体还是和上一世一样，遒劲康健，只是不知脉搏为何那么弱。
如今他一头白发披下来，如雪般堆在身后，趁上白的肌肤，俊美如谪仙下凡。
仿佛感受到有人在看他，谢衍伸手将道袍拉严整，盖住了一身的好肌肉。
曲筝讪讪回神，这才发觉自己太心急了，太医前脚刚施完针，她后脚就进来了，根本没给谢衍留穿衣服的时间。
现在退出去好像又显得有点刻意，她迟疑的问道，“那个...针灸完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谢衍听到曲筝的声音，面色变得有点不自然，他微转了身子，侧对着她道，“天色已晚，让吴常送你回府。”
曲筝却还不想离开，声音略带不满的问，“你就那么想让我走？”
谢衍整个人僵了片刻，才轻声道，“我没束发，不雅观，也不好看，最后这点时间，不想让你看到我是这样子。”
曲筝心尖仿佛被刺了一下，努力不去想他口中所谓的“最后”指什么，悠悠问道，“这样怎么了？”
谢衍缓缓沉一口气，略抬了头，半晌才道，“曲筝筝，我已经配不上你了。”
之前他束发戴冠，掩住大半的头发，还能自欺欺人的忘记这满头白发，如今他头发披了满身，像个无所遁形的白头老叟，和她青春正盛的娇颜十分不配。
曲筝没想到骄傲如谢衍会说出这种话，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被烛火照亮的半边脸，平静中带着一点刻意的释然，而那隐匿在阴翳里的另一边脸，则沉重的令人心跟着下坠。
曲筝垂下眼睑，细细的调整了一下心绪，才慢声问道，“公爷此话怎讲？”
谢衍瞥了一眼坠到胸前的几缕白发，眉心微蹙，“我这满头白发的样子，不吓人么？”
他心里无奈苦笑，活了两世才发现，他竟然在乎自己这身皮囊。
曲筝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起身，走到他的背后，轻轻揽起他散到前面的白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篦，慢慢的梳着，声音舒舒缓缓的，竟聊起了家常。
“小的时候，我和几个小堂妹最喜欢听花妈妈讲故事，她讲故事很有一套，常常将我们唬的一愣一愣的，但唯有一个故事，我们听了都不信。”曲筝边说边在他的白发上编起了小辫。
谢衍身子不动如山，静静感受她柔软的手指在头发间穿梭，并配合的问了一句，“什么故事？”
曲筝抿唇淡笑，继续道，“她说从前有一个富家小姐，貌美如花，知书达理，原本安安生生在后宅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家人却找不见她了。”
谢衍情不自禁的问，“她去哪了？”
曲筝满意的看了看左边刚编好的两条骨辫，转身又挪到右边继续辫，“后来她的家人不惜人力物力才在深山里找到她，原来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去花园散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狐狸精，被迷得三魂五道，连家都不要了。其实那时候像这样小姐和书生、小姐和精怪私奔的故事很多，我们都听的津津有味，偏这个我们都不信富家小姐会这么傻，能被那样的狐狸精拐走。”
谢衍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这种哗众取宠的故事吸引，忍不住问道，“什么样的狐狸精？”
转眼右边的两条小辫也编完，曲筝这才撩起谢衍倾泻在后背的银丝，往颅顶梳，“花妈妈说那男狐狸精明媚皓齿，美如冠玉，一头如瀑长发，披到腰身，可是我们都觉得不是花妈妈夸大其词，就是富家小姐没眼光，那男狐狸精长得根本就不好看。”
谢衍迟疑了一下，“听描述是个美男子啊？”
说话间，曲筝已经在他头顶挽好发髻，四条束至颅顶的小辫在雪白的发间显得利落而干练。
她又从自己头上抽出一根青玉单簪，缓缓插入他的发髻中间，“可是花妈妈说那男狐狸精头发是白色的，我们几个当时怎么都想象不出，一头及腰白发的男人怎么会好看呀。”
谢衍身子微僵，无语凝噎。
曲筝固定好发髻，这才转到他的面前，认认真真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慢慢俯身到他的眼前，水眸亮晶晶的看着他，“但是——”她脸微微一红，声音低了下来，“我现在相信那富家小姐的眼光了，一头白发真的是美若冠玉。”
谢衍幽隧的眸子猛然一缩，在四目相对的凝视中又一点一点扩大。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萦萦绕绕交缠，他目光直直看进她的眼中，余光却被那两片红润的唇瓣占满。
暖黄色的烛火在两人眼中跳动，周遭的空气仿佛也被点燃，炽热到呼吸困难。
曲筝先烫红了脸，眸光一晃，想转身逃跑。
她念想刚起，就被窥破，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双大手勾住了她的细腰，下一刻，她被按进男人滚烫的胸膛，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身子一转，将她押在地台上，高大的身子毫不怜香惜玉的叠下来。
曲筝背抵着台面，清晰感受着男人大山一样沉重的倾轧。
谢衍呼吸加重，五官下逼，狠狠抵住了她的额头，一脸燥气的磨了磨后槽牙，气急败坏的问，“曲筝筝，你讲故事前，有没有想过这个后果？”
重生之后，在他们的关系中，他一直是进击的那一个，如今他好不容易退了一步，她竟又来招惹他？
他脖颈两侧的青筋暴起，俊美的脸被激成绯红，在一头银发的映衬下，好看到妖艳。
“谢衍。”曲筝双手慢慢箍住他的脖颈，抿了抿唇，忽而在他唇上一嘬，声音却颤着问道，“若是这样呢？会有什么后果？”
吴常和谢玉站在屋门外，忽听屋内哐啷一声门板震动声，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方才还大敞的东厢房，两扇门已经被关的密不透风。

第77章
◎失控◎暑热尚未席卷大地,屋里却已成蒸笼。
曲筝的身体仿佛被一团阳刚炙热的火球包裹，辗转几许就已经香汗淋漓。
她背抵着地台上的蒲垫，像饥饿猛兽蹄下的一只绵羊,在力量对比悬殊的侵占中,慢慢失去挣扎的力气,软成一团等着被吞吃。
在京城,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后来只手遮天的谢大人,一贯是疏冷矜贵的禁欲典范,但只有曲筝知道，在男女亲密关系上,他比谁都狠，比谁都会折腾人。
此刻,她整个唇壁都像被石磙碾过,火辣辣的麻着,两片唇瓣好像肿了，没有知觉，小舌则早已不是自己的。
她现在知道惹祸上身的后果了。
烛火在热流涌动的室内潺潺跳动，蜡油淌至桌面，慢慢集聚成堆。
熬了不知多久,被堵了呼吸的曲筝才猛然获得一丝新鲜空气。
她虚弱的张开被汗水打湿的睫毛，对上一双晶亮深炯的桃花眼。
谢衍脸仿佛被洗过，汗水沿着脖颈一路流进衣领,胸脯微微起伏。
他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凝视几许,忽而伸手,用指腹按住慢慢摩挲。
曲筝累的不想动,小口小口的喘气,温热的气息扑洒在他的手指。
“曲筝筝。”他宽阔的胸腹又压下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吮，薄唇划过脸颊贴近她的耳垂，哑着嗓问，“你是不是出门前就想好了，要勾引我？”
曲筝耳朵被男人重粗的气息吹的痒痒的，愤怒一出口居然变得像娇嗔，“谢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说话不讲逻辑？我今日出门前，就没想过会遇见你，再说...再说...”她软绵无力的推了他一把，“谁勾引你了！”
说完又有点心虚，耳垂红的仿佛滴了血。
谢衍止不住轻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耳垂，挑眉又问，“那你今日为何涂了我最喜欢的榴花口脂？”
曲筝囧住。
她一向爱美，也喜追逐新式的胭脂水粉，尤其是上一世每月十五，她总会花很多时间挑选出最受追捧的甲煎口脂，一丝不苟的涂在唇上。
可奇怪的是，谢衍总是在亲她一口后，微微蹙眉，而后用指腹一点一点把她精心涂好的口脂擦去，才会继续。
她一直以为谢衍不喜口脂的味道，直到有一天，她随便涂了个最简单的榴花口脂，谢衍非但没有擦去，还吃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她才琢磨出道理来，他对吃进口的东西一向敏感，那些新式口脂虽然色泽好看，但用料复杂，为了固色常常填加猪胰、朱砂等物，他自然不喜。
而这榴花口脂则还是用老式的法子，只有石榴花和蜜蜡两种可以入食的材质，谢衍自然不排斥。
故而在上一世，她扔掉所有新式的甲煎口脂，只留下榴花口脂。
只因他喜欢。
如今看着他凤目微微上挑的得意样，曲筝心里又臊又羞，横了他一眼，撇嘴，“谁为你涂了，我自己喜欢不行么？”
谢衍闷嗓一笑，狠狠揉了揉她发烫的耳垂，“小骗子，在京城我可一次都没见你涂过。”
曲筝咬唇，轻轻的垂下濡湿的长睫，没想到这点微小的变化都被他发现了。
谢衍轻啄她的耳根，声音柔的让人心颤，“曲筝筝，老实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换口脂的？”
曲筝撇过头本不想回答，却被男人恶意咬的花枝乱颠，只好咬牙恶狠狠道，“离京后。”
谢衍笑眼锁着她含羞的目光，嘴角勾出一丝邪气，慢慢的“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原来是那时候。”
曲筝蹙眉，不满的嚷嚷，“你知道什么？”
她还想说什么，男人春水染过的五官却又逼下来，她满腔的愤怒被堵回口中。
昏昧的室内温度再度升腾，烛火哔啵一声滋响。
*
夜色渐深，月升半天。
东厢房紧闭的两扇门终于拉开。
出门前，曲筝娇眼剜了一下谢衍，又徐徐垂下，仔细的把头发和衣襟整理了一遍，小脸还是藏不住担忧。
谢衍知道自己放纵的狠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曲筝筝，不要害怕，你要相信，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一个交代。”
曲筝抿唇，轻轻的“嗯”了一声，这才有勇气踏出房门。
走出去才发现，屋外空无一人，不但谢玉和吴常不在，下人也不见了踪影。
曲筝舒了一口气，心里的难堪减轻一些。
走出屋子，只见绣杏从院门外的马车上下来，远远的冲曲筝招手。
曲筝心里一喜，看了一眼谢衍，“你叫了绣杏？”
谢衍摇头，“我刚才一直和你在屋里...”“停！”曲筝刚镇定的脸色又红了起来，“你快别说了。”
谢衍从善如流的噤了声。
两人一起走到院外，才发现谢玉和吴常都在，估计是为了避嫌，刻意远离了厢房。
绣杏低着头不敢看谢衍，小心翼翼的走到曲筝面前，道，“姑娘，我来接你回府。”
曲筝正在发愁回府后怎么说今日的事，有绣杏打掩护就好多了，忙问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绣杏指了指不远处的谢玉，“是小谢大人派人到府里，叫我来接姑娘。”
曲筝瞬间明白谢玉的用意，如果有他这个县丞做担保，她今天半夜才回府的事就更好解释了。
她喊了一声谢玉，温声道，“谢谢你的悉心安排。”
谢玉双手一揖，“曲姑娘客气了。”他头始终低着，直到曲筝上了马车都不曾抬起。
谢衍看了谢玉一眼，对吴常道，“你带人护她平安回到曲府。”
吴常得令，跟在马车后面走了。
谢玉这才抬起头，顿了顿才走到谢衍面前，低声道，“三哥，回屋吧。”
谢衍眼缝压的细细，在谢玉脸上定了几息，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半晌才缓声道，“你有心了。”
谢玉心里一颤，差点失神，强装镇定道，“我作为同族兄弟，自然应该为三哥分忧。”
谢衍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院。
谢玉绷紧的神经一松，脸上这才显出深深的悲怆。
还好这只是掩人耳目的临时官署，否则他根本没勇气踏进东厢的那间屋子。
只因见之就会心痛。
*
曲家的马车内，绣杏陪曲筝坐在车厢里。
她被谢玉派去的人匆匆叫来，并不知道姑娘发生了什么。
后来见姑娘和公爷一起走出来，她那颗心才放下，此刻见姑娘神思不属的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姑娘！”绣杏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公爷是不是欺负你了？”
姑娘是背着公爷偷偷跑回江南的，再次面公爷难免不算这笔账。
“啊？”曲筝下意识摸了摸还在发麻的嘴唇，暗暗吃惊，出来前有半个时辰，她明令禁止谢衍弄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且又等所有肉眼可见的红肿消下去才出来的。
她又默默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也重新穿好了呀。
绣杏是从哪里看出来她被谢衍“欺负”了？
绣杏见曲筝眼神躲避，一把拉住她的手，难过道，“姑娘不要害怕，就算公爷现在只手遮天，咱们以后少出门，他还能为以前的那点旧事闯进府中责难不成？”
绣杏虽然一直跟在曲筝身边，却一直搞不清公爷和姑娘扑朔迷离的关系，回江南之前她曾坚定的认为公爷对她家姑娘是有情的，回来后听到太多关于公爷掌权后，会对姑娘不利的传言，不禁也跟着担忧。
没想到公爷才到江南，果然就来找姑娘的麻烦了。
曲筝闻言，才知道绣杏口中的欺负和她以为的“欺负”不一样。
虚惊一场。
只是她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和谢衍到底算什么，只能赧然一笑，模棱两可的“嗯”了一下。
今天虽然谢衍对她餍足不满，但那也只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性对待异性“挑逗”的正常反应。
嗐，她当时本是单纯的要安慰他，没想挑逗，只怪他白发红颜太好看，一脸破碎的样子又惹人怜惜，忍不住主动招惹了他。
两人在屋里待的时间虽长，并没有太多语言的交流，他们之间很多的疙瘩其实并没有解开，她也不知道这次重逢，他对她是怎样的态度。
而她没有任何铺垫的主动，会不会被认为是别有用心。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早晚要登基的，只是取决于他什么时候想而已。
届时他是天子，而她无论作为他和离的夫人，还是一介商女，和他之间的距离都可谓天堑了，本不该再相交的。
她有一点后悔，不该主动的。
当时真是色迷心窍了。
绣杏看姑娘脸上又开始一阵红一阵白，小声探问，“姑娘，你还在想公爷？”
曲筝眼神一乱，“我哪有？”
曲筝夜半还没回府的消息惊动了曲家的长辈，她刚踏进正院就被母亲和婶母姑嫂们围了个团团转，而远处的正堂里，正站着一脸担忧的叔叔们。
亲人们七嘴八舌的问她这一天去了哪里。
曲筝知道外面正乱，家人是关心她，赶紧先道歉，绣杏也把谢玉教的话学了一遍，“姑娘今日出去找石大夫抓药，正遇上城中有人作乱，新来的县丞小谢大人撞见了，让她暂时躲到一处安全的宅子里，他那头抓完贼人才想起通知我去接人。”
新来的探花郎和曲筝的关系曲家人也知道，听绣杏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
沈泽站在人群后面，听到“小谢大人”几个字，目光倏的暗了下去。
二叔见曲筝安全回来，没有继续追究，只是严肃的提醒她，“这两天你可再不许出府了，萧家那边似乎闻到了什么风声，动作越来越大，说不定哪天扬州府都要改姓萧了。”
在场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骇了一跳，扬州府若改姓萧，就意味着扬州要和朝廷做对了，那老百姓还有好日子过么？
人人都白了脸色，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国不可一日无君。
曲筝却没有那么悲观，因为她知道谁来了扬州。
只是看他还和谢玉挤在一起，应该是不能暴露行踪，她只能先保守这个秘密。
曲筝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坐在闺床上回忆这一天发生的事，脸忍不住又烧了起来，她双手捧着滚烫的脸颊，忽而就想到他的病情。
他身体明明到处迸发着力量，却被好几个大夫说脉象细，石大夫那次在京城为他诊治后，也说他脉象不同常理，还计划回江南后对照家里的古医书查找原因。
石大夫家里祖辈行医，什么奇难怪症都见过，不如再让他看看谢衍身体的状况。
曲筝打定主意，第二日就要出府去找石大夫，谁知二叔加派了府卫守门，曲府被围的铁桶一般，即出不去，也进不来。
曲筝找了个借口向二叔讨要出府令牌，二叔断然拒绝，“阿筝你这次一定要听二叔的，现在外面已经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了，你这次出去可没那么好的运气，遇到新来的县丞大人了。”
曲筝只好作罢。
第二日午后，她乔装打扮成院里采买的丫鬟，带着绣杏正打算出院门，抬头就看到母亲挡在她的面前，她惊讶的嚷嚷，“阿娘，你怎么在这里埋伏我？”
曲母一声冷笑，“怪不得你二叔不放心，让我一定要盯好你，原来你真的要偷偷出门。”
曲筝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阿娘，你就让我出去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曲筝不知谢衍在江南待几天，她怕晚了石大夫就帮不到他。
曲母毫不留情的拒绝，“你二叔说了，这两日无论如何都不许你出去。”
曲筝怏怏的“哦”了一声，耷拉下脑袋，眼里的失望难掩。
曲母声音顿时软下来，柔声问，“你不是莽撞不懂事的孩子，能有多大的事非要现在着急忙慌的出去啊？”
曲筝想了想，跟母亲道出实情，“公爷他...来江南了，我看他身体不好，想带石大夫过去给他看看。”
曲母一向优雅，听到这个消息嘴惊的张大，半天才合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难怪你二叔说，咱们扬州来了位大人物，萧家已经蹦跶不起来了，原来这位大人物就是公爷。”
曲筝趁机抱住母亲的胳膊，娇声道，“既然娘知道他对北鄢、对扬州有多重要，你说我该不该帮这个忙？”
曲母先点头，忽而又摇了摇，“不对，差点被你糊弄了，他现在的地位和皇帝不过就差个头衔罢了，身边能少得了好大夫？”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就再耐心等两天，等城里的危机解除，母亲保证不再拘着你。”
曲筝没吭声，用一双大眼睛看着母亲，可怜兮兮道，“阿娘，你就相信我一次，我会很小心的。”
曲母一看到她这个样子就心软，又想到谢衍，无奈的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多带几个府卫。”
曲筝一把抱着母亲，亲昵的在她脖窝蹭了蹭，随后就悄悄的出了府门。
曲筝坐着马车走在街上，见路上已经没有前日那么紧张，车马也能看到几辆，看来正如母亲所说，萧家已经不怎么蹦跶了。
她先到石大夫的住处，将谢衍的情况如实告知，石大夫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谢衍这种脉象，有心想一探究竟，故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曲筝。
两人一起赶到谢玉的住处，谢玉开门看见曲筝，面色微变了变，没等她开口先回道，“公爷搬走了。”
“搬走了？”曲筝怔了怔，“搬去哪里了？”
谢玉垂了睫，“搬去玉岭湖畔新建的扬州府衙了。”
曲筝听人说过，玉岭湖新建的扬州府衙不仅风水好，还庄重气派，五里外就有衙役站岗，普通老百姓根本近前不了。
曲筝在谢玉脸上凝望几许，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的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对着谢玉淡淡一笑，“这是扬州有名的神医石大夫，你如果方便的话，带他去给公爷请个脉吧。”
说完则转身，毫不留恋的走了。
谢玉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动了动嘴唇，最终也只是道了一声，“好。”
绣杏在马车变边站着，看见曲筝连门都没进就回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曲筝一脸恬淡，绣杏倒是气的不轻，嘟囔道，“公爷连面都不和姑娘见一下，你为何还要石大夫留下给他看病。”
在绣杏看来，姑娘这是热脸贴冷屁股。
曲筝闻言长睫颤了颤，她本想解释说没进门是因为谢衍搬去别处了，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区别？他住进那守备森严的地方，难道想不到她进不去？
若真的必须住到那里面，就不能让吴常提前给她通个气？
想到这里，曲筝又忍不住苦涩一笑。
她和他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求他给自己汇报行踪。
至于她为什么还是留下了石大夫——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是最适合执掌北鄢江山的人。
就当她这个小老百姓，胸有千壑，心怀大义，为了北鄢，为了老百姓才想救他的吧。
这一日，曲筝回府后就累了，早早沐浴后上床睡下，因而她也错过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萧家犯谋逆罪证据确凿，辅国公谢大人亲自缉拿萧氏全族。
更令人震惊的是，原来萧氏早就和扬州府的地方官勾结，以新建府衙的名义在玉岭湖周边建了一座宫殿，预备为新朝的皇宫。
萧氏一族原本在扬州就横行霸道多年，顺安帝死后更是变本加厉，想造反的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听说萧氏族人全部伏法，扬州城一扇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很多老百姓连夜跑到街上，为辅国公雷厉风行喝彩的声音不绝于耳。
翌日，随着曲老爷的回府，曲家的大门也打开了。
扬州城一夕之间，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晚间，曲府热热闹闹的为曲老爷办了个回门宴，大家也趁机放松放松紧张多日的神经。
散宴后，曲老爷回到自己的院子，长吁短叹道，“这次我能捡一条命回来，多亏了小公爷。”
曲筝默默听了，没有回话。
曲母嫌弃的瞪了一眼丈夫，催他，“你先别说那么多话，赶紧进屋把你这一身臭衣裳换下来。”
曲老爷赶了三日的路都没换衣裳，忙哈哈大笑道，“好，我这就去。”
曲母见丈夫走了，才走到曲筝身边，温柔的抱了抱她的肩膀，“那些早就该过去的人，就让他过去吧。”
她见曲筝自昨日回来后情绪就一直不高，隐约猜到一点东西，这才截住丈夫的话头，不让他再提那个人。
曲筝对母亲会心一笑，“我知道的。”
她一重生就清晰的知道啊，只是一不小心思想开了个差而已，没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蓝橘子汽水儿5瓶；老火柴2瓶；鸭梨山大的啊姐姐、妙黎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大结局上）
◎名正言顺的占有◎萧家伏法的第二日,扬州城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曲府里的人都明显的轻松起来。
曲筝除外。
今日正好是十五，阴阳噬魂散最后一次发作的日子。
为了万无一失,早膳后她就派织桃去见石大夫,那边回话,石大夫午膳后带着药材过来。
曲筝坐在院子里的凉榻上,思考晚上找什么借口关院门。
曲家虽然已经分家,但府宅都连在一起,且留有互通的侧门，曲家几个堂姊妹玩的又好,每晚都要窜门。
曲筝若突然关了院门，难免不引起几个妹妹的猜测。
万一再引来家里的长辈,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曲筝思忖间,院子的月门外就传来了曲蓉和曲芙的说笑声。
“阿筝姐姐，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咱们出去逛逛吧。”曲蓉脚还没踏进院门，就冲曲筝喊道。
曲筝见她俩全副武装的穿戴好了，就借口推辞道,“等我穿戴完，都到晌午了，你们先去,我今儿就不出去了。”
曲蓉一听不解道，“咦,前两日街上不太平,你总偷偷溜出去,如今安生了,你倒坐在家里不出门？穿戴能费几个时间，我和芙儿妹妹帮你。”
曲筝脸色微尬，她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让两个妹妹误以为她在府里闷坏了，这才一太平就想带她出去散心。
只是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玩。
但转念一想，如果她白日就闷在院中，晚上再关院门，势必会引起更多的关切，不如上半天陪她俩出去逛逛，如此，晚上就有借口早日关门休息了。
思及此，她简单的装扮一番，跟着两个堂妹出了门。
街上车水马龙，甚至比往常的人都多。
曲家的马车在一座装潢富丽的茶楼前停下，小二忙迎出来，轻车熟路的将曲筝她们带到二楼临窗的包厢。
绣杏赏了那小二一把银裸子，道，“照着几位小姐平时爱吃的安排下去，还有若有新出的，也一并端来尝尝。”
曲家的小姐出手大方，大家都争着服侍，爱吃什么小二早就背的滚瓜乱熟，听了绣杏的吩咐，连连称是哈腰退了出去。
这家名震江南茶楼的点心实在太美味，曲筝出门时心里虽不情愿，两枚精致可口的点心入腹，已经开始感激两个堂妹硬拽她出来。
三人在一起吃吃喝喝，好不惬意，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半个LJ时辰之久。
所谓饱食思糜乐，曲蓉刚点了个戏曲，台子刚搭了一半，忽听窗外嘈杂，不知是谁吼了一大嗓子，“辅国公在扬州登基了！”
辅国公登基！
曲蓉和曲芙不约而同的望向曲筝，脸上的表情仿佛吓傻了。
曲筝脸上变化虽不大，心里的震惊却不比她们小。
谢衍登基？
虽说谢衍登基是迟早的事，可为什么是现在？又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应该回到上京再登基么？是不是搞错了？
曲蓉和曲芙忙跑到窗前，往下看，只见街两边铺子里的人都跑出来了，忽然街道的中间跑来一匹快马，马上的人手拿一副明黄色番旗，边疾驰边喊，“新皇登基，承命于天，千秋万世，国运昌隆。”
此时，所有人才终于确认，辅国公谢衍真的登基了。
短暂的平静过后，街道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若说之前，远在京城的辅国公对江南老百姓来说只是一个称谓，可是这两天大刀阔斧的惩治萧家人，则让他的形象伟岸清晰起来。
他登基也成了一件民心所向的事。
虽然这速度快的有点出乎意料。
大街上比过年还热闹，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国泰民安的向往。
有人当街撒铜板，有人给过往的人送东西，杂耍班子、说书人等则直接当街表演起来。
茶楼的东家也不甘示弱，直接宣布今日店内客人的茶钱全部免费，曲家包厢刚搭了一半的戏台也停下，钱掌柜亲自上门来问，“各位小姐能否割爱，让他们到一楼的大舞台表演。”
曲芙看了一眼曲筝，见她轻轻的点了点头，才笑着对掌柜道，“独乐了不如众乐乐，钱掌柜尽管带人下去。”
钱掌柜千恩万谢的走了出去。
钱掌柜带人一走，曲芙才发现曲筝超乎寻常的平静和周遭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稍微一想也知道什么原因，坐上龙椅的可是她和离的前夫。
不论愿不愿意，她都将成为舆论的中心。
曲芙默默走到曲筝身边坐下，小心翼翼的问她，“阿筝姐姐，我们回府吧。”
新帝在扬州登基，以后不管他是否建都于此，对扬州百姓来说都是百年难遇的大喜事，听听外面的喧嚣就知道了。
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曲筝不想扫兴，她知道曲芙一向心思敏锐，含笑拍了拍堂妹的手道，“外面这么热闹，回家待着岂不可惜，我听下面已经唱起来了，咱们出去听吧。”
曲芙狠狠地点头，“那我去叫小二把桌子摆到内阳台那边。”
二楼的包厢分内阳台外窗，外窗可看到大街，内阳台正好对着大舞台。
曲筝颔首说好。
等曲芙和曲蓉指挥小二布置新桌椅的时候，绣杏站在曲筝身后，终于忍不住了，愤愤道，“好歹姑娘和他夫妻一场，前些单独相处那么长时间，登基这么大的事，他多少也应该暗示一下，我们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曲筝脸色微微发白。
登基这件事，那日谢衍确实连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她了解谢衍，他从来都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做任何事都是谋定而后动，如今他宣布登基，在所有人看来都有点猝不及防，在他那里倒是未必。
他必定是早有预谋的，说不定在来江南之前就安排好了。
她方才听门走廊的人说，谢衍在萧氏修建的宫殿里登基，京中的股肱之臣都在，仪制礼法无一出错，承继的很顺畅。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起意。
曲筝再一深想，心一点点往下坠。
那日见面，他很被动，一直拒绝她，这反常的态度或许就是在暗示她，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只是她还故步自封的以为，他救父亲、救她还是想挽回他们之间的关系。
讽刺的是，当她终于敢打开自己的内心，颤巍巍的朝他跨一步时，他早已退了回去。
这才是他不声不响离开谢玉住处的真实原因吧。
想明白这些，曲筝只允许自己难受了一下下，她是两世生人，比谁都明白，情爱这东西，像彩云易散琉璃脆，最是缥缈不定。
她绝不容许自己再度迷失在里面。
故而，谢衍的行为她可以理解。
绣杏可没有曲筝这么大方，还是不甘心的嘟囔，“提前通个气又怎么了，谁还真的缠着他不成？”
曲筝无奈一笑，将一个茶壶塞到她手里，嗔道，“快帮我把这几样吃的移到阳台去，戏曲马上就要开始了。”
绣杏其实是为了自家姑娘打不平，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愤怨登时消失不少，忙不迭的道，“好嘞，姑娘你等着，我这就全搬过去。”
在茶楼消磨了会，三人又到大街上凑热闹。
民间的智慧真的是层出不穷，这一日扬州城的街道上热闹纷呈，仿佛是所有人都拿出了十八般武艺，曲筝和曲蓉曲芙三人看什么都有趣，简直走不动道，一路白吃白喝白看，不觉日头就要偏西了。
琢磨着石大夫快来了，曲筝正打算看完眼前这场胸口碎大石就回府，身后突然想起一道拖着长腔的女音，“哎吆吆，我还以为新帝登基，有些人好歹能去宫里转一圈，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凑我们老百姓的热闹。”
曲筝直觉说的是自己，慢慢的转身，见一个半老徐娘靠在铺子的门框边，挑衅似的看着她。
她抬头看到兰若坊三个字，才想起自己和这位掌柜娘子之间，因为一盒口脂而产生的恩怨。
她只顾着看热闹，倒是没注意走到了这里。
曲筝无意引起太多纷争，只是淡淡看了掌柜娘子一眼，就转过了头，几许欣赏紧张的胸口碎大石表演。
掌柜娘子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出到气。
那日曲筝来店里，掌柜娘子不知道辅国公对这位前妻是什么态度，生生忍了她们曲家姐妹三人的羞辱，如今看来，新帝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那还怕什么？
听闻当时在京城，可是这位曲大小姐敲登闻鼓和离的，这对那个男人来说不是心里的一根刺，更别说那个男人还是一国之君。
有了这层关系，曲家的气数算是尽了。
看看萧家的下场就知道这位新君手段是多么残酷。
掌柜娘子越想越解气，再看看曲筝无所谓的背影，忍不住高声啧啧道，“有些人的心啊，就是大，要是我丢了一国之母的位置，现在肯定躲在家里哭死了，哪还有心情出来被人指指点点。”
街上声音嘈杂，掌柜娘子的话原本听到的人不多，但“一国之母”四个字在这个时候实在太敏感，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向掌柜娘子，再沿着她的视线看到曲筝。
曲蓉曲芙也应声转头，反应过来掌柜娘子这一大段话是在奚落曲筝后，火腾的就起来了，曲蓉先破口大骂，“你是哪根插猪鼻子的葱，跟我在这里装相，一国之母的位置轮得着你！”
曲芙也涨红了脸，“您这么大一个店的东家，心眼竟然比针还小，不就是那天我阿姐没看上你家口脂么，至于现在戳人痛处么？”
掌柜娘子得意洋洋道，“我还要谢谢她没看上呢，否则她没看上陛下，却看上我的口脂，我们兰若坊多掉价？”
曲蓉瞪眼刚要理论，却被曲筝轻轻拦下，她淡淡瞥了一眼掌柜娘子，平静道，“你们兰若坊挣女子的钱，却不尊重女子，竟用如此侮辱人的方式给她们分三六九等。难道说一个女子没有看上权贵，看上一个普通的男子，就是掉价的，就不配买你家的口脂。”
在场的都是普通的老百姓，闻言看向掌柜娘子的目光多少都带了点怒意。
掌柜娘子被盯得六神无主，心里却还强撑着，反正这些人大多是穷鬼，一年买不了她几个东西，她只要维护住权贵阶层就好了，于是伸着脖颈道，“曲大小姐，我说的是你，请不要牵涉别人。”
话音刚落，曲家的一个小厮打马而来，看见曲筝忙大声疾呼，“大小姐，您快回府吧。”
曲蓉皱着眉头问，“什么重要的事，慌慌张张的？”
那小厮一溜烟下了马，双膝竟直通通的跪在曲筝面前，激动道，“大小姐，谢大人他，哦，不对，陛下他...他到府里了，当着族人的面说要重新求娶你。”
一席话仿佛油锅里滚水，嘭的一声炸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般看着曲筝，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掌柜娘子，膝盖颤巍巍的打着弯儿，希望这消息是假的。
曲筝自己也怔愣一瞬，觉得像听了一段天方夜谭。
就在所有人都懵怔的时候，吴常突然带了一队人马过来，将曲筝护送到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上。
众人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御前侍卫，对曲家小厮的话深信不疑。
皇帝亲自到曲府求娶，乖乖，看来曲家这位千金，真是要当皇后了。
曲蓉觑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掌柜娘子，勾唇冷笑，“好了，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未来的皇后娘娘看不上你家口脂。”
*
曲府正门，皇家仪仗就位，彩旌猎猎。
景佑帝谢衍带着正副婚使和一众朝臣站在大门外，说要求娶曲家嫡女曲筝。
曲家族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脚没迈出门槛就跪了下来，后面的人也跟着黑压压的跪了一院子。
曲老爷在京城虽然认识谢衍，但如今看他身着绛紫色龙纹黄袍站在对面，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让他不敢抬头，诚惶诚恐道，“陛下亲临寒舍，折煞草民，怠慢之罪万死莫辞。”
谢衍则谦声道，“曲老爷严重了，朕今日想要娶你的女儿，理该亲自登门征得她的同意。”
说着他命身边的侍卫，“快去，将曲家人都扶起来。”
曲家长辈站起来后，除了曲老爷还算淡定，其他人哪敢和陛下相对而站，纷纷佝偻着身子，膝盖打弯。
让皇帝站在大门外实在是大不敬，曲家众人又纷纷跪成两排，中间让出道来，请陛下进屋坐着等。
谢衍无奈，只能进了曲府，但他没有去正堂，而是走到曲筝住的院门口，仔仔细细的内外打量。
原来，进京前，她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他看着里面的一草一木，微微出神。
曲筝还没回府，远远的就看到曲府门口的仪仗，被唬了一跳。
这么正式么？
进到院内，一路走到自己的院子，才发现阖府几百人，除了几个长辈，其他人都跪在地上。
二叔战战兢兢的站在人群的最边上，时不时往后看，当他看到曲筝的身影后，整个人如蒙大赦，招手让她快点过来。
他这个动作正好被谢衍看见，男人轻轻转头，就看到曲筝朝这边走来。
他神情突然一紧，转过身子，目光湛湛的看着她。
曲筝越过众人，走到谢衍面前，定定看着北鄢这位新国君。
龙纹的常服丝质上乘，将他本就板正的身子包裹的英挺悍利，由内到外散发着令人不敢比肩的威势，她现在理解为何院子里的人全都跪下了。
她虽然没有下跪的冲动，目光和他对视几许也错开了，冷冷的问，“你来做什么？”
一句话吓的曲老爷偷偷捏了一把汗。
谢衍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他又得罪这姑娘了，忙好声好气道，“曲筝筝，我来娶你，你愿意么？”
这句话简单、自白，却也充满诚意，说完他还不忘从正婚使手中接过皇后册宝，递了过去。
曲家族人不约而同的望向那明黄色金线织成的皇后册宝，血液止不住的沸腾，而后又殷切的看着曲筝，仿佛比谢衍还期待快一点听到她的答案。
曲筝抬睫睃了谢衍一眼，看都没看他手里的册宝，慢慢转开脸，面无表情道，“我不愿意。”
而后在一片不可思议的唏嘘声中，抬脚进了自己的院子。
谢衍跟着上了门槛，刚要说什么，那扇院门却在他眼前嘭的一声关上，而后传来门栓上锁的声音。
谢衍脸对着黑油的两扇铁门，慢慢变得铁青。
谁能想到一向温和的曲筝当着陛下的面能说出这种话，曲家人快吓死了，两股战战，噗通噗通都跪了下去。
都说新君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不会烧曲家吧？
二叔越想越心凉，看大哥低着头无动于衷，壮了壮胆才颤声道，“陛下...陛下恕罪，我这个侄女她...”话刚说一半就被对方截了话头，谢衍沉声问，“这个院子有小门么？”
二叔身子抖了三抖，让一国之君走小门，这要是传出去，曲家还不知变得多么不识抬举呢。
他此刻头皮发麻，恨不能找个铁铲把这三尺高的院墙铲了。
谢衍却浑然不觉他的身份和小门的不搭，坚持让人带他去小门。
因为是曲筝的院子，谢衍进去后，御林军立刻上前，将两扇门围了起来，谁也不许进。
谢衍进院后，顺着七彩的鹅卵石小道找到了曲筝住的屋子。
见她神思不属的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谢衍加快了脚步。
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曲筝仿佛突然感受到什么，抬眼看见谢衍，忙站起来关门。
就在两扇门快要闭合之前，谢衍已经飞奔过来，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框，不让她关。
曲筝狠狠的推着门扉，眼看着谢衍手已被夹出一道红印，威胁他，“你放手，否则我不客气。”
谢衍黑黢黢的目光透过窄窄的门缝，死死的盯着她，面色焦急，“曲筝筝，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曲筝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把他关在门外清净，她手下继续使劲，谢衍握在门框的手背已经压出了一道深印痕，她最后一次警告，“谢衍，你到底放不放手？”
谢衍不明白这姑娘在想什么，气的咬牙切齿，凶道，“不放。”
曲筝脸色激的涨红，握住门栓的双手使劲一拉，两扇门之间的距离只剩窄窄的一线。
嘶——谢衍几乎忍受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那只被勒到充血的手紧紧扒着门框，就是不放。
曲筝眸光闪烁几许，突然松开了手，眉头一拧，抬脚就想往外冲，“既然你不走，我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就被男人的长臂拦腰勾住，身子转了半圈，被按进他坚硬的胸怀。
谢衍抱曲筝踏进屋内，另一只手趁势关了屋门。
“谢衍，你让我出去。”曲筝反应过来后，挣扎出他的怀抱，伸手就去开门。
谢衍伸臂一捞，女子软软的身体又回到他的怀中，他重新关上了门，健硕的背脊抵在两扇门上。
曲筝手拉上门栓，却再也打不开。
“谢衍！”她愤怒的转身，刚要开口，额头却被他的鼻尖抵上，男人唇线贴着她鼻尖的一点软肉，声音略带忧伤，“曲筝筝，我真的好想你。”
男人清冽的气息沿着皮肤蔓延，灌进身体，她满腔的愤怒被稀释了大半。
她保持距离，远离他嘴唇若有若无的碰触，半晌才重新凝聚了汹汹的气势，推搡他一把，嗔道，“皇帝陛下您大事已成，还来找我做什么？”
谢衍却根本不管她在说什么，桃花眼几星笑意，微微上扬，唇沿着她粉红的鼻尖向下，跌落到人中，若即若离的贴合，缓缓下移。
曲筝皮肤激起一阵阵细密的酥痒，一身的气势全无。
她恨自己不争气，也恼男人不沟通的糜离模样，终于抬高声音道，“谢衍，你到底...”猝不及防，男人猛然压住了她的唇瓣，擒住了小舌。
她浑身如过电，心尖都麻了。
像久未进食的狮子终于等到了猎物，搅、碾、撞、吮，一波一波，应接不暇。
谢衍进攻性一向强大，曲筝折在他手里，根本没有防御的机会。
无论□□还是心理。
几番唇齿下来，她已经晕陶陶，只留一线清明牢牢记住和这个男人还有梁子，在被伺候的差点缴械投降前，拳打脚踢的挣开了他的靠近。
“谢衍。”她小口喘气，顿了下才继续故做凶巴巴的问道，“有件事你必须给我说明白。”
谢衍银发如雪，闪着光泽，眼尾像抹了胭脂，水润粉红，波光流转的看着她，声音游离，“嗯，你说。”
妖艳的男狐狸精！
曲筝默默提醒自己这次绝对不可以再色迷心窍，他若不能给自己满意的答复，无论如何都要斩断情缘。
她垂睫不看他，略带生气的质问，“谢衍，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我们见面后你就一声不响的跑掉，跑掉后又一声不响的当了皇帝，当了皇帝后又一声不响的来提亲，这一件比一件大的事，你为何一个字都不提前和我商量？”
谢衍垂着头看趴在他怀中的姑娘，她耷拉着长睫，说话的时候，粉腮一鼓一鼓的，像极了嘴里塞满坚果的小松鼠。
他很少见她因为他这么上心生气，那种被在乎被重视的感觉令他沉迷，如此一来原本的讨责，倒变成了享受，等她气呼呼的停下来，他才惊觉，竟然忘了她刚说的是什么。
只好试探的回答道，“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我的皇后，我孩子的母亲，我...”“谢衍，”曲筝才发现这个男人对她的无视，“你想的美！”
说完手脚并用的想跑。
谢衍皱眉，小姑娘可真能闹腾啊。
他胳膊箍紧她花枝招展的四肢，一转身，将她身子压进雕花的门扉。
曲筝身子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采撷。
男子肌肉遒劲有力，压的门板吱吱作响，他撕开伪善的面具，侵略性显露无疑，猛然撬开她的细齿，抽干里面的空气，只留一息供她残喘，而后唇靠到她的耳边咬牙低语，“曲筝筝，做我的妻子。”
曲筝慢慢转过脸，气若游丝，“谢衍，你想得美。”
男人勾唇轻笑，玉管般修长的五指缓缓划过她的脸，分明的指骨摩挲着她吹弹可破的皮肤，捏着下颚，跌进锁骨，继续...曲筝整个人本能性的缩起来，低声骂，“谢衍，你浑蛋。”
男人喉结滑的很快，面部线条绷紧像弓弦，声音已经暗哑，“曲筝筝，做我的妻子。”
曲筝要紧牙关，身体拼命往后缩，男人根本不给她逃跑的空间，门板咔嚓一声，有了细小的裂缝。
曲筝筝身体渗出了汗，最终放弃抵抗，缴械投降，一把握住他的手，虚弱道，“好，我答应你。”
谢衍促狭一笑，“曲筝筝，答应我什么？”
曲筝筝剜了他一眼，“答应嫁给你。”
“筝筝...”谢衍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突然听到外面出来犹豫不决的敲门声。
曲筝面色一白，挣扎着从谢衍的怀中跳下来，清了清嗓子问，“谁啊？”
织桃小心翼翼道，“姑娘，石大夫已经到了府外，但却进不来。”
谢衍进曲府后，二叔立刻关闭谢客，谁都不许进来。
曲筝被谢衍折腾的七荤八素的，脑子几乎转不动了，脱口问，“石大夫来找我有事么，若非急事，我明日闲了去拜访他。”
织桃顿了顿道，“姑娘不是让我今日务必要把石大夫请来么？他说安眠汤的药材已经备好，只需要再给姑娘请个脉，确定好计量即可。”
曲筝美目一瞪，和谢衍目光交换几许，才猛然想起来正事，转身就要开门去府外把石大夫迎进来。
今日事十五，她怎么忘记安眠汤这茬了。
只是她手摸到门栓还没来得及拉来，就被谢衍一把拽了回来。
曲筝看了他一眼，着急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今日是三个月后的十五。”
谢衍淡定看她，“我怎么会忘记？”
曲筝看他一副还是不愿放手的模样，眉头轻拧，只好耐心解释道，“我让石大夫今日来给我配一碗安眠汤，喝下后睡一夜，就能平安度过今晚的发作了。”
末了还眨巴眨巴眼睛，“这个办法好不好？”
谢衍冷冷，“不好。”
曲筝疑眉，“为何？”
谢衍曲指敲敲她的小脑袋，“安眠汤药性寒凉至极，服下后可能会不孕。”
“啊！”曲筝吓白了小脸，缓了缓又道，“石大夫并没有特别和我说这一点，由此可见，这种可能性很小。”
谢衍摇头，“再小我也不会让你冒险。”
曲筝气急，“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谢衍看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道，“有我在，还需要什么方法？”
“有你在？”曲筝疑眉，片刻后仿佛又突然想到什么，脸腾的红的滴血，“谢衍，你无耻。”
谢衍拦腰把她箍进怀里，挑眉，“你倒是说说，我怎么无耻了？是我没有求婚，还是你没答应嫁？是我没有准备三媒六聘？还是我没准备宫殿？”
曲筝想想此前发生的种种，脱口道，“原来你所有的预谋都是为了今天...”谢衍骄矜的点点头，他千赶万赶，终于在今日可以名正言顺的...占有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24　02:34:12~2023-07-26　23:5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宁宝20瓶；妙黎2瓶；艾珑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大结局下）
◎彻夜不眠（正文完）◎曲筝见谢衍嘴角勾出几许讳莫如深的笑意,又臊又怒，伸手捏着他的下颚，不满道,“你这前脚刚称帝,后脚就来曲府求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念旧,殊不知你是打着这坏心思！”
"小没良心的。"他手指扣进她的指缝,一把将她的手从自己下颚拉开,狠狠压在她头顶的门板上，“我不念旧能对你有这坏心思？”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冒犯,言语、身体都是。
曲筝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块滚烫的坚硬铁板压住，动弹不得,像待宰的羔羊。
那晚间才发作的猛药,快被提前催化了。
她努力维持大小姐的矜持,一本正经道，“那你也不必非急着把两件人生大事都搁一起呀。”
无论从何角度看，他突然在扬州称帝都很草率。
就登基来说，在民间，他众望所归,在朝野，他没有对手，完全可以等收拾完萧家,回京后稳稳当当的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而如今这般,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谢衍清亮的眸光直直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曲筝筝,对我来说，着急的人生大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娶你，至于为何非要今日登基？”
他清浅的笑了一声，“想带你走，总得准备住的地方吧。”
曲筝微怔，听闻萧家为了修建这座宫殿，耗尽了三代人积累的财富，最后等于给别人做了嫁衣裳，而谢衍为她考虑的，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心头涌起一股热意，眼睫轻轻的垂了下来，娇嗔，“你还和上一世一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既然你早已计划好，那日见面为何不和我说，害我这几日瞎担心。”
谢衍终于知道今日见面她冷淡的原因，原来他无意间又让她担心了。
他放她的手下来，将她软软的身子抱在怀里，温声道，“也不是早已计划好，是那日见面后临时起意的。”
嗯？”曲筝好像明白了什么，“你当时救了我，却连看一眼都没有就离开了，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见面了？”
谢衍目光幽幽的点了点头，“你青春正盛，我怎会忍心用这一身病躯拖累你。只是我到底还是自私的，明知已经配不上你，却舍不得放手，拼命堆砌外在的物质想补偿你，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可是曲筝筝，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太害怕再次失去你了。”
曲筝眼眶一热，用力在他胸前锤了一拳，声音微微哽咽，“不许你以后再这么想。”
这几日，她在无人的夜晚曾愤怨过他的欲拒还迎，只是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的挣扎。
谢衍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伸胳膊将她揽进怀抱，抱得很紧，“曲筝筝，谢谢你那日的勇敢，否则我可能会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她主动的那个吻，是他不顾一切都要娶她的力量来源，故而她刚一离开，他就强势入主扬州府，肃清萧家，登基上位，他要用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利，保她一生安稳。
曲筝眼角的泪水无声的流出，洇湿谢衍一身的皇袍，“谢飞卿，不用谢我，是你两世的偏爱给我的勇气，上一世我们误会、错过，这一世本不该彼此折磨，是我格局太小，现在才走出来。”
谢衍紧紧的箍着怀里的女子，声音颤抖着，“曲筝筝，不要这样说，上一世对你的伤害，不管轮回多少世，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曲筝抬头，踮起脚尖捧着男人沉郁的面庞，春水潋滟的眸子柔柔的看着他，轻道，“飞卿，我没关系的，都忘了吧。”
谢衍眼圈红了，看着面前娇花软玉一样的女子，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忘记。
*
织桃站在门外半晌，都没听到姑娘回答她。
她知道公爷...不，陛下跟姑娘在一起，本不该打扰，但早上姑娘交代又交代，务必要把石大夫接进府，她这才过来通报。
姑娘回答了她两句就不吭声了，在屋内和陛下窸窸窣窣的讨论什么。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犹豫不决，忽听哐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门板上，再定睛一看，面前那扇雕花的杉木门都被挤变形了，正颤巍巍的晃动着，隐隐还能听到口水交换的声音。
织桃大惊失色，忙不迭的去了后门，客客气气把石大夫请走了。
姑娘让石大夫开的是安眠汤，看这架势，哪里用得到呀。
织桃送走石大夫回府，走到小院门口，突然在人群中看到谢衍，她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见那身着龙纹锦袍的人，就是谢衍。
她眼前又浮现那扇晃动的木门，默默腹诽，陛下可真够克制的，都那样了还能抽身。
不过想想现在还是白日，似乎也情有可原。
谢衍身份今时不比往日，织桃跟其他人默默跪在院外，等他被一众人等簇拥着离开，才敢起身进院。
她小跑着找到曲筝，诚惶诚恐的问道，“姑娘恕罪，我刚自作主张把石大夫送走，要不要现在找人把他追回来？”
曲筝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闻言脸又红了红，垂睫道，“不必了。”
织桃松了一口气，走到门外才抿唇一笑，看来陛下今晚还要来。
曲家正门，所有人都低头哈腰，直到那脸金銮马车驶离了视线，才敢纷纷抬头。
这要是搁在以前，谁敢想，曲家会出一位皇后。
谢衍刚宣布登基，还有千头万绪的事等着他处理，他走后，留下谢玉和曲府对接帝后大婚的程序。
曲家人毕恭毕敬的看着他，老爷走过来，握拳请道，“县丞大人，里面请。”
谢玉目光看着金銮车离去的方向，深呼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疼。
他知道，有些爱恋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原本他的世界里只有书，直到那个他要称呼三嫂的人进了府，书中那“顾盼生辉”“翩若惊鸿”的文字才有了具体的形象。
他知道她们之间隔着天堑，小心翼翼的将这份爱慕埋的很深，只在她和离后才让母亲窥到一丝痕迹，他曾经也有向她表白心意的勇气，只是没有资本，即便后来考上探花郎也不足以配她。
他来江南不过是想以旧相识的身份，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他知道她最后会嫁给别人。
还好，那个人是三哥。
三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娶曲筝，他甘心祝福的人。
尽心尽力操持好这场婚事，是他给这段暗恋最好的交代。
谢玉收回目光，对着曲老爷拱手回礼，“曲老爷，恭喜了。”
晚膳后，曲筝心情复杂的走进父母的院子。
曲老爷刚送走谢玉，见女儿来了，打趣她，“怎么，过来打探大婚的流程？”
曲筝亲昵的坐在母亲身边，半边身子靠在她的肩头，难得没有跟父亲嚷嚷，轻轻的道了一声，“不是。”
曲母觉察到女儿不对劲，问，“怎么了，有心事？”
曲筝“嗯”了一下，“阿爹阿娘会不会怪女儿没出息？”
不管是一开始嫁谢衍，还是后来的和离，都是她的一意孤行，父母对她的选择从未横加干涉。
如今她又一次选择了这个人，甚至都来得及和父母商量。
曲老爷“嗐”的一声叹了口气，摸摸头皮道，“这怎么叫没出息呢！”
曲母柔柔的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语重心长道，“恰恰相反，阿娘觉得你很勇敢，不是每个人后悔了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尤其在婚姻中。”
曲筝咬唇，“母亲怎么知道...”她后悔了。
她话虽没说完，母亲却明白她的意思，淡笑道，“从京城回来，你那点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谁看不出来？”
曲筝面上一晒，母亲说的不无道理，想想曲蓉曲芙在她面前提到谢衍小心翼翼的态度，就知道她伪装的并不好。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对谢衍的感情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只知道那夜她悄悄离开京城，心里仿佛被挖空了般没有着落，她命令自己不去想关于他的一切，思念却不受控制，浪涌般将她淹没。
爱之深，恨之切。
或许从上一世到这一世，她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只是重生的那一刻，深爱在痛苦的裹挟下披上恨的外衣。
她才像斗士一样，不顾一切的想要逃离。
后来他一点一点剥去她心中的恨，她看到了自己真实的内心。
她一向不是矫情之人，恨得时候不加掩饰，爱的时候也毫不保留。
她愿意再嫁给他一次。
只是她还是觉得愧对父母，“本打算以后的日子好好陪在你们身边的。”
曲老爷摆摆手，“你还是饶了我吧，前些日子看你那张苦瓜脸，我已经受够了。”
曲母乜了一眼丈夫，“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当国丈老爷吧。”
曲老爷挺胸，“明明是陛下迫不及待想当我的女婿。”
曲筝笑的捂不拢嘴。
等曲筝从父母那边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是暮色时分，她刚推门进屋，就对上一双锋利的长目。
曲筝默默把门关上，走过来，软声问他，“来多久了？”
谢衍一把将她拉过来，按在腿上，意难平道，“半个时辰。我走的时候让你在屋子里乖乖等我，你怎么又跑出去玩了？”
曲筝低低的“啊”了一声，脸靠过去，在他脖颈蹭了蹭，声音绵软，"对不起嘛，我以为...我以为你不着急。"谢衍想起白日他离开前，这姑娘娇喘吁吁，情难自己的样子，滚了滚喉结，“我怎么可能不着急。”
曲筝一颗心几乎立刻跳到了嗓子眼，她把脸撇到一遍，装若无意的指了指左边，“房间在那边，浴房也在里面。”
这属于主动指路了。
谢衍只略略抬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认认真真的确认，“曲筝筝，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对么？”
“嗯。”曲筝红着脸点头，“我愿意。”
谢衍将她从膝上抱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炯炯发亮，“走，跟我去个地方。”
曲筝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这么晚了，去什么地方？
他果然就是不着急。
两人悄悄从曲府后门出去，门口早就候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吴常亲自驾车。
夜里天色黑，曲筝也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被谢衍扶下车后，被眼前美轮美奂的建筑惊艳了双眼。
她在京城也经常出入皇宫，见过各种奢华的建筑，都没有面前的让人喜欢。
曲筝没有问就知道，这里一定是萧家准备拥兵自重后住的宫殿。
萧氏不愧是江南百年士族，审美一流，宫殿建的精致华美，却又不失大气庄重。
只是曲筝不明白，这大半夜谢衍带她来这里做什么，宫殿哪一日不能看啊。
天色已经全黑，曲筝感觉血气不断地往上涌，她没心情继续欣赏，扭头往回走，声音带着点不悦，“我要走了。”
谢衍伸手将她拉回来，声音迷离，“我们今夜不走了。”
“不走？”曲筝蹙眉看着他，“我们还没成亲呢。”
谢衍轻笑了一声，蹭了蹭她的小鼻子，“仪式而已，让朝廷那帮人去弄好了。”
曲筝看看面前轩阔壮丽的殿宇，还是有点心虚，“还是等大婚后我再住过来吧。”
“今夜不行。”谢衍拒绝的斩钉截铁。
曲筝觉得这人今天怎么这么难说话，不服气的问道，“为何不行？”
谢衍仿佛已经失去了耐心，横抱着她就往殿内走，当嘭的一声关上大门，他才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那院小人多，不利于施展。”
当曲筝被甩到硕大的龙床上，她才明白谢衍所谓的“施展”是什么。
曲筝一直以为，上一世他们初次同房，是因为憎恶，谢衍才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如今她塌腰，身体像不受控制的木锲，被不知疲倦的一寸一寸钉进床垫，她才知，他精力旺盛，本性如此。
曲筝一直以为阴阳噬魂散的药劲难以忍受，怎么忘了，他才是最会磨人的，那些无休无止，深深浅浅的鞭笞，像火一样，灼烧到心里，她手心握的死紧，脚趾几乎蜷曲到痉挛。
殿内的龙床又大又软，她被花样繁多的揉扁搓圆，都没靠到边缘。
上天入地的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泄去了一身的力气，一动不动的抱着她，让浑浊在两人之间慢慢传渡。
只是太多了，曲筝忍受不了到处都是黏黏腻腻的感觉，一把将他从身上推下去，皱着眉头道，“叫水。”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的几乎没声。
她心里一惊，或许是因着大殿空旷，她没刻意压抑自己，这才叫废了嗓子。
谢衍虽没听清她说什么，却也知道她的习惯，双手托着她就往床下走。
曲筝身上连块纱都没来得及披，急的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破音嚷嚷，“你先叫水呀。”
谢衍鼻息轻轻哼了一下，淡声，“不必。”
曲筝还没来得及问为何，就听到进水的哗啦声，她抬起头，只见和寝宫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个三间正屋大小的温泉，谢衍将她放到水中，然后慢条斯理的用手帮她擦洗。
温泉池宽敞，水温正好，曲筝双手趴在池边的汉白玉石上，舒舒服服的享受被一国之君伺候的感觉。
谢衍洗的很专注，修长的手指力度正好，将一身粘腻洗的干干净净，她身心都轻松起来。
只是刚才还安安分分的手指，顺着背脊往下滑，顿了一下，突然加了劲道。
一股酥麻顺着尾椎骨窜至脑顶，曲筝缓缓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十指扣紧了岸边的汉白玉石。
方才还平静的水流，开始微微晃动，一波一波的涟漪绕着他们的身子分散开来，撞到岸边。
后来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变成了波浪。
曲筝快要哭出来了，她忍不住转头，刚看到男人蒙了水雾般迷离的双眼，就被托腿举出了水面。
她身子一失重，下意识弯下身子，抱住了男人的头。
她双脚从他肩头落下，搭在他的后背，身上的水珠顺着脚尖落到水中。
“不可以。”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的腰在半空弓成了虾子，十指插进他满头的银发中，“谢衍，不可以。”
她细细的哀求被水汽氤氲成最动人的催化剂，空旷的室内回响着潺潺的口水声。
她感觉身体被百万只白蚁啃噬，她双手箍紧他的脖颈，努力弯下腰对着他的耳朵求饶，“谢飞卿，快停下，我...我怕痒。”
男人这才把深埋的头抬起来，双唇丰盈，红的像涂了胭脂，挑起桃花眼问她，“叫我什么？”
曲筝媚眼如丝，托着颤颤的娇音讨好他，“夫君——”男人满意的眯了眯眼，这才放她下来，“再叫一声。”
危机解除，曲筝没那么多心气了，敷衍的喊了一句，“夫君。”
谢衍狡黠一笑，拽着她往深水处沉。
曲筝不会水下呼吸，刚要挣扎，谢衍冰凉的唇贴过来，帮她渡气。
两个人慢慢沉到水底，男人像定海神针一样稳稳立着，她则在跌宕起伏的水流中飘飘然飞云腾雾。
当曲筝搁浅的鱼儿一样趴在岸边的时候，不禁纳闷，这一世，他到底跟谁学的，这么多花招。
当谢衍终于大发善心，抱她回床的时候，她以为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那知还没等她合上眼，还没捂热的寝袍又被仍到床下。
这一夜，曲筝累的晕陶陶，数不清在龙床和温泉之间来回了多少趟。
而那个白发男人，似乎越到后面越精神。
*
曲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她试了几次都没能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散架了似的。
昨夜荒唐的实在太厉害。
不过老实说，谢衍虽然餍足难满，过程很累，折腾的也凶，却一直知道怎样让她舒坦。
不管是事中还是事后，她都挺开心的。
“一个人躺在这里脸红什么？”谢衍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转眼就站到了床边。
曲筝赶紧拿毯子盖住了身体，警惕道，“我这哪里是脸红，明明是被你欺负的。”
谢衍捏了捏她软软的粉腮，滑至唇边，一本正经的锁眉思索，“你倒是提醒了我，昨夜好像只有这里没被欺负。”
“谢衍，你休想！”她花容失色的捂住了嘴。
谢衍大笑一声，仰面和她并排躺在了一起，曲筝惊奇的发现，他的头发好像没以前那么白了，变得发灰。
她刚想说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就听谢衍道，“我先抱你去吃点东西，等恢复了力气，请石大夫来帮你看看身体里有没有残留余毒，好不好？”
这个提议正中曲筝的下怀，她点头说好。
谢衍亲自伺候着曲筝吃了饭，石大夫进来为她把脉，谢衍则趁这点时间出去处理了点政务。
过来一会儿，石大夫看完，对曲筝道，“姑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注意饮食休息即可。”
曲筝应下，而后才一脸庄肃的问他，“依你看，陛下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自那日她让石大夫给谢衍看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呢。
石大夫面色难堪，半晌才斟酌着道，“陛下的脉象一直很奇怪，为此我查过不少医书，甚至还去庙观里问过，得出的结论听起来可能很荒谬。”
曲筝凝神屏息，“说来听听。”她是重生之人，任何荒谬的事都能接受。
石大夫道，“陛下龙脉被毁，应该是上一世遭天劫了。”
曲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谢衍上一世遭受天劫的事，可他上一世没做亏心背德的事啊。
她又问，“一般做了什么事会遭天劫？”
石大夫道，“按理来说，陛下是天子，不管犯了多大的事，都比普通人多几分宽容，若要到天劫的惩罚，必然是他用龙脉逆转阴阳，颠倒乾坤了。”
“逆转阴阳，颠倒乾坤？”曲筝声音一点一点发抖，“如此以来，人是不是就能重生？”
石大夫摇头，“这和重生还不一样，我听神龙观开天眼的老观主说，我们之所以还在这个时间维度，是因为上一世陛下在一场大火中扭转了乾坤，时间回流，每个人都回到了五年前的起点，重新开始。”
曲筝膝下一软，慌忙扶住了身边的桌子，如此才堪堪站住。
怪不得重生后，葬身火海的那段记忆只停留在毛发烧焦的阶段，后面更痛苦的感受她并没有。
原来是他在看到她在火种的那一刻，变动了时间的齿轮么？
石大夫没有留意到曲筝的反常，继续道，“让时间回流，这可是逆天大罪，如此陛下才会遭受天劫。”
曲筝身子微微发抖，半晌才敢问道，“遭天劫的时候，疼么？比火烧还疼么？”
石大夫啧了一声，“嗐，世间的疼痛哪里能和天劫相比，火烧更是百分之一都不如。天劫可是要在天庭众神的法器下煎熬九九八十一天，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呢。”
石大夫后面再说什么，怎么出去的，曲筝都不知道了。
原来她重新回到五年前，是他付出这样的代价换来的么？
所以其实上一世她没有被烧死。
反而是他，独自承受了惨无人道的天劫。
她突然很想见到他，多一息都等不了。她随手罩了一件外套就跑出寝殿的门，急声问站岗的侍卫，“陛下呢？”
侍卫答，“在东配殿批奏折。”
曲筝没等他说完，撩起裙角就往东跑，进到殿内，看见谢衍那张专注的脸，她速度反倒停下来。
谢衍正拿着朱笔看奏折，听到门外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筝筝，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和奏折，从龙椅上走下来，到了她的身边，见她失魂落魄的看着自己，关切道，“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曲筝摇摇头，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突然伸手紧紧抱着面前的男子，哽咽道：“谢飞卿，我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好好的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男人手覆上她的背，温声哄，“好，曲筝筝，我们好好的，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休息两天更甜甜的番外。
感谢正版宝子的陪伴。
下本开《皇帝追妻日常（重生）》求收藏黎雪禾无父无母，自小跟着姑母在宫里长大，后来的姑母随先帝与世长辞，留下三岁的皇子和妖妃的称号。
没有了姑母的庇佑，黎雪禾在宫里万事小心，只希望伴着小表弟平安长大。
谁知，新帝登基，四境动荡，“妖妃余孽祸国”的言论不胫而走，太后震怒，要杀了姑母的儿子祭告神明。
黎雪禾走投无路，提了一个食盒走进皇帝的勤政殿。
就在皇帝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她重生了。
前世有人在汤里动了手脚，皇帝喝下后，同她荒唐一夜。
第二日醒来，龙颜大怒，将她锁在御书房夜夜磋磨。
她心力憔悴，终于在听到表弟发配边关的消息后，吐血而亡。
重生后，黎雪禾惊出一身的汗，几乎在天子进门的同时，倒掉了那碗汤。
她不想重蹈覆辙。
后来，黎雪禾终于给小表弟找了太皇太后当靠山，她也可以安心的出宫嫁人了。
*
萧景衍还是太子时，父皇因妖妃不理国事，母亲因妖妃郁郁而终，他生平最恨狐媚之人。
偏妖妃带进宫的侄女，和她一样，长着一双含情目，勾魂摄魄。
他自小就没给过她好脸。
可是，当听到她要出宫嫁人的消息，一向矜贵持重的天子眼睛里透出偏执的占有欲。
1V1，双洁，he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宁宝1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