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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
作者：侧侧轻寒
内容简介
 【死期已定期望逆天改命算术天才皇太孙】【揍人利落其实手足皆废手控颜狗机关少女】 剧情版： 一夜惊雷，宫内起火，让皇太孙朱聿恒只剩一年寿命。他隐瞒身体状况暗中调查，然而留给他的线索只有坍塌的大殿和一只精巧近于妖物的绢缎蜻蜓。 穷途末路之际，他看到护城河边的买鱼少女，头上戴了一模一样的蜻蜓。 本王想知道所有关于她的事。 半个时辰后，他拿到卷宗 南方之南，星之璨璨。那女子，名叫阿南。 夏日午后，胭脂胡同，阿南遇见了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还没看清脸，她就因为他那双线条清峻如江南山水的手，移不开目光。 直到一场赌局，她凭本事把这清贵男人搞到了手，成了他的主人 阿南：给我烧点热水，我要洗澡。 不会。 你会的。毕竟，一个合格的仆役，怎能不会烧洗澡水呢？以后还有洗脚水呢。 升华版： 朱聿恒是个人生赢家。 他承载着伟大王朝的未来，拥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却不料有一天，九州天下尽成泡影，他的人生，走到了最后一步。 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硕大无朋。只有一只蜻蜓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掀起腥风血雨，也带来春风雨露。 人生赢家朱聿恒，至此一败涂地。 我们在这人世间走一遭，究竟有何意义呢？ 意义什么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大概是做点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肆意任性地活着，无怨无悔地离开吧。 阿南，要是你的人生只剩下一年时间，你会去做什么呢？ 那当然是用这一年时间，去寻找能让我再活几十年的方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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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路过蜻蜓（1）
一年。
三百六十五日。
四千三百八十个时辰。
三万五千零四十刻。
听到太医艰难吐出的“一年”结论之后，朱聿恒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竟只有这些数字。
他将自己的手从太医的手指下收回，垂下眼整理自己的衣袖。
“你的意思是，本王只剩下，一年寿命了？”
他声音平淡，神情沉静到略微僵硬，仿佛刚刚被下了诊断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
太医院使魏延龄起身后退两步，跪伏于地，惶恐悲怆不敢抬头：“微臣……不敢妄自揣测，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定能安然度过此劫。”
因为太过宏伟开阔而显得空荡的殿内，宦官宫女们早已被屏退，此时静得一点声息也无。
朱聿恒没有理会那些安慰自己的话。他坐在窗前，太过刺目的阳光从他的身后透进来，尘埃在光芒中静静漂浮，但随即，就隐入了阴暗中，再也不见踪迹。
就像他以后的人生，不知去向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聿恒才终于开了口。他语调尚算平稳，只是嗓子似被人掐紧，气息有些短促：“可有医治之法？”
“微臣……微臣死罪，微臣无能为力……”魏延龄将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喑哑。
朱聿恒看见他的额头在地上磕得红肿，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魏延龄面前，将他搀扶起来：“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你更清楚。其实本王心中也早有预感，生死有命，并非人力所能改变……魏院使不必苛责自己。此次召魏院使来，只是让我肯定此事而已。”
朱聿恒抬起手，慢慢地抚上自己脖颈。
在那里，一条隐隐浮现的红色血痕，正从小腿蜿蜒而上，贯穿他的半侧身体，直没入咽喉。
奇经八脉中的阴维脉，自筑宾穴而起，一路经冲门、大横、期门至天突、廉泉，最终扼住他的喉口，如血线横锁，无从挣脱。
朱聿恒记得很清楚，这一条血线的出现，是在一个半月前。
四月初八。
寻常的一日，天气阴霾欲雨，一早便感觉到闷湿。
他如常入宫，替当今圣上——也就是他的祖父，处理公务。
自太、祖废除中书省之后，皇帝便需每日亲自批改奏折，宵衣旰食，夙夜无暇。后来虽设殿阁大学士入宫咨政，但主要还是分理各地雪片似飞来的奏折。太子坐镇南京，是以北京日常政务，多交由皇太孙朱聿恒与大学士们商议处理，重要事宜再由朱聿恒呈报皇帝亲自裁夺。
四月庚子，和往常一样，事务冗繁。各部送过来的公文足有四五百份，饶是朱聿恒批阅速度极快，但等到处理完一切之后，也已是入夜时分了。
天气阴沉，雷电交加，眼看就要下雨。
回文华殿的路上，朱聿恒正遇到从五军营巡视回来的皇帝。他略有倦怠，但看见他后便振作了精神，停了车驾向他示意，说道：“聿儿，朕今日心情甚佳，你留下来陪朕用膳吧。”
民间有隔代亲的说法，其实皇家也一样。人人都知道，皇帝可以委派太子去镇守南京，但这个皇太孙却是自小就在身边抚养，连北伐出征都随军带着，片刻舍不得相离。
朱聿恒应了，简单向身边人交托了些事情，随着圣驾进了奉天门。
刚入宫门，忽听到轰然巨响，天空之中雷电大作。
朱聿恒在奉天门下抬头看去，宏伟壮阔的紫禁城笼罩在交织的紫色闪电之中，爆裂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天际，艳烈的光线在空中灼烧出刺目的痕迹。
三层玉石殿基之上的奉天殿，在紫色的夜空之下，沉静而肃穆，那巨大的十一开间大殿，如坐镇中央的玺印，万古不可动摇。
内宫监掌印太监蓟承明见状，立即说道：“陛下，臣等奉命修造紫禁城，共近万房屋，无有如奉天殿雄伟牢固者。眼看暴雨欲来，陛下可进奉天殿内暂避。”
皇帝隔窗看了看面前广阔的丹陛，还未回答，在裂空的雷电之下，又有更加剧烈的声响传来——
是远远近近的雷电击落在宫城之内，大地都似在动摇。
“可，进奉天殿吧。”
听皇帝应了，众人忙将他从马车扶下，上了肩舆，沿着玉石台阶快步而上。
三大殿壮美无比，平日只在重大庆典之时开启使用。见皇帝来了，奉天殿的值班太监忙命打开大门，恭迎圣驾。
奉天殿上一次开启，还是在四个月之前，紫禁城落成大典时，百官朝贺于此。如今殿内久未开启，隐约有浮尘气息。
朱聿恒扶皇帝在殿上巨大的九龙案前坐下，耳边又听到一声巨响，这座本应稳如泰山的大殿，竟也隐隐震荡起来。
随驾的宦官奉上了热茶，皇帝端着茶盏，看向门外雷电交加的情形。
就在大殿正前方，几束巨大的亮紫色雷电正猛击在殿前鎏金的铜龟铜鹤之上。一瞬间，那两座龟鹤爆出刺目金光，火花四溅。
蓟承明低声喝止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令他们赶紧关门。
朱聿恒走到门口，站在檐下抬头看天空云层，然后听到了雷声之中，不一样的异常声响。
他一把按住了正在徐徐关闭的殿门，一步跨出门槛，警觉地抬头看向头顶。
巨大的梁柱，由铜制的十八盘金龙密密匝匝环绕，上面是稳固相接的横梁、层层绘彩的斗拱飞檐。檐下悬挂的巨大宫灯，此时正在风中急急横飞，险险将坠。
朱聿恒眯起双眼，扫到宫灯摇曳的影迹之外，檐后透出的一抹白影。
他一言不发，抬手抓过正在檐下休整的一个禁宫卫的弓箭，弯弓搭箭，拉满弓弦，在雷电劈下的一瞬，他手中箭矢直直射向斗拱之后，穿过那些繁复的结构，直射向那泄露出来的一角白色。
嚓的一声，那一片白色衣角被钉在了后方梁托之上。
朱聿恒正要叫人赶上去看看，但就在这短暂又嘈杂的一瞬间，爆裂的雷电急促响起，他自小养成的敏锐感觉，令他忽然之间脊背发麻——
有一种看不见又摸不着，却仿佛能卷起所有东西升腾而上的力量，将他的头发和罗衣下摆微微扯起，散在空中。
那吸力擦着他的肌肤向上涌动，带来轻微又异样的麻痒感，令人毛骨悚然。
朱聿恒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自己向上飞扬的轻罗衣摆，听到了周围细微如蚊的、春河冰消般的毕剥声。
那是大殿梁柱上，原本明亮绚丽的五色亮漆，正在纷纷开裂。
是那种诡异的力量，正如旋涡吸噬，似要将所有人扯入某一个看不见的死亡圈套之内。
呼吸停了半个瞬息，朱聿恒抛下那条梁上白影，转身飞扑进殿内，拉住皇帝的手，急促道：“陛下，快走！”
戎马出身的皇帝反应亦是极快，他霍然站身，茶盏都不曾放回案上，便随着朱聿恒急奔出殿。
茶杯坠落于地，碎片与茶水一起飞溅。几乎与此同时，朱聿恒已经与皇帝一起迈出殿门。
左右台阶需要多绕两步，皇帝没有松开朱聿恒的手，带着他直接踩着中间玉石雕砌的云龙浮雕，急奔而下。
凹凸不平的石雕，本不是行走之处，两人几步迈下，到第二层殿基之时，殿内宦官才回过神，各个从殿内拥出，顺着台阶往下跑。
朱聿恒护住皇帝，送他下了第二层殿基的台阶后，转头看向后方。
紫色的巨雷击在宏伟无匹的殿宇之上，在刺目的光线之中，营建完成未足半年的奉天殿，前面的十二根楠木盘龙柱忽然同时燃起巨大火焰。
那火焰喷射向屋檐，他们从下面望去，就如柱上的金龙同时喷出烈火，吞噬了上面巨大的斗拱、粗大的横梁、灿烂的金色琉璃瓦。
火光炽烈，第一层殿基上还未逃出来的太监们，被猛烈喷出的火舌扑倒在台阶上，一个个带着火苗骨碌碌滚了下来，哀嚎声此起彼伏。
朱聿恒不敢停留，搀着皇帝奔下第三层殿基，两人在殿前宽阔的地上站定，回头再望去。
奉天殿和后面的华盖殿、谨身殿有连接的廊庑，这三座大殿都是落成不久，油漆鲜亮，此时火苗舔舐所到，各处顿时蔓延出大片火光，只听得密集尖锐的风火之声呼啸，三座殿宇几乎同时被包裹在了火舌之中，熊熊烈火势难遏制。
宫人们的惊呼声中，那被火焰吞噬的三大殿，在下一道雷电劈击过来之时，终究伴随着隆隆巨响，轰然倒塌。
剧烈的震动，让脚下的大地久久动荡，如同地震。
在三大殿焚烧倒下的这一刻，火旁众人都下意识地转身偏头，躲开那些横飞的灰烬和火星。
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盯着面前那起火的殿宇，太阳穴上青筋暴突，在那愤怒之中，又有无法遏制的悲凉。
他营建了十五年的宏伟宫殿，以巨大楠木构建成广三十丈、深十五丈的奉天殿，只存在了半年不到，就此毁于祝融。
人力有时而穷。在天意面前，实在太过渺小。
天子不涉危局，在朱聿恒的劝说下，皇帝先行回宫，留下他指挥救火。侍卫与宦官们火速在旁边偏殿搜集水桶瓢盆等物，在金水河中就地舀水救火。内宫也紧急调集唧筒（注1），取水救火。
然而，如此巨大的宫殿，在起火后怎么可能依靠区区几桶水扑灭？朱聿恒率领众人登上殿基，勉强靠近汹汹火海，站在栏杆边便感觉到炽热逼迫。
等唧筒送到，一股股浇向火海的水，还未碰到火焰便嗤嗤连声地蒸腾成白气，恍若千万条诡异的白蛇向天狂舞。灼热的水汽激出无数炭灰烟烬，向周围四散喷发。
耳听众人又是一阵惊呼，是摇摇欲坠的一截墙角，被火烧得朽烂，在水浪的冲击下，向着朱聿恒这边倒塌下来。
众人四散逃逸，朱聿恒也下意识地连退数步，避开火星。
在灼热的风焰扑过身边的一刹那，他看见了，从火中飞出的一点灿烂金芒。
他在火场咫尺，反应极快，手臂一招，便将那一点灿烂夹在了双指之间。
是一只绢缎蜻蜓。
蜻蜓只有他小指长短，用墨蓝缎做身体，四片翅翼用极细的铜丝绷开，悬系在身体两侧。在此时的风火之势中，那四片透明薄纱翅翼被火星灼出破洞，不停微颤，如同一只活的蜻蜓要振翼飞去。
这样的东西，应该是一件女子的首饰。
可这里是前朝大殿，天下威势极盛之处，又自元旦起便封闭未再开启，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
还没等他想明白，耳边轰然之声暴起——不再是外界的坍塌声，而是他剧烈的耳鸣，仿佛全世界都崩塌了下来。
他心口猛然巨震，整个身躯强烈地激荡抽搐起来。
随即，小腿上一点锐痛骤然爆发，经由腹部到左肋、心口、咽喉，似乎有一条灼热的火光迅疾延烧上来，从小腿至喉口，强烈剧痛，连呼吸都无以为继。
火光烈烈，呼声连连。在满宫的凄惶之中，朱聿恒以巨大的意志力，将火中飞出的蜻蜓塞进自己袖中，然后强行抑制自己近乎痉挛的半侧身体，用最小的幅度撞倒在栏杆之上，慢慢地滑倒，倚坐支撑在栏杆上。
如此混乱的时刻，人人都在关注那坍塌后尚在燃烧的大殿，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痛苦战栗的皇太孙殿下，隐入了栏杆后。
他在漫天交织的雷电之中，映着不远处的熊熊火光，艰难地屈起脚，将裤管捋上去。
炽烈的电光照亮他的周身，他看见自己小腿筑宾穴上，一片殷红的血痕。那血痕自下而上如一条紫黑血箭，狰狞游走入皮下脉络，直向他的身躯冲上来。
伴随着他血脉中久久不息的那种剧痛，仿佛是一颗诡异的种子正扎根进他的身体，嗜血的根须在他的血脉之中延伸，无可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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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唧筒，古代用以射水灭火的器具。
本章节名《路过蜻蜓》是哥哥张国荣的歌，我特别喜欢的一首。

第2章 路过蜻蜓（2）
鲜妍明媚的初夏花影，在窗外的风中静静摇曳。深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发病时可怕的一幕，留下的痕迹，尚在朱聿恒身上。
而他按着那条血痕，兀自感觉到那血脉抽搐的隐痛，不曾离去。
“殿下……”面前的太医院使魏延龄额头红肿，神情悲郁，老泪纵横。他颤巍巍跪在朱聿恒面前，连连叩首：“微臣相信……太医院中人才济济，天下名医不计其数，只要殿下悉心寻访，苍天不负有心人，九州天下能人辈出，定有人能挽救殿下……”
“不，本王要你守口如瓶，不得对任何人提及此事。”朱聿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魏延龄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若走漏了一丝风声，你自当知道后果。”
魏延龄呆了呆，仰头看朱聿恒。
朱聿恒的面容略显苍白，因此而显出一种云石雕塑般的硬朗质地：“本王发病昏迷时，顺天府的太医们，已经诊断出正确结论了。本王，不需要其他解释。”
那一夜，三大殿被雷电焚毁，朱聿恒晕厥昏迷。
等他醒来，才知道自己倒地后，一直不省人事。太医们施了一昼夜金针，才终于将他救回来。
太医院使魏延龄当时奉命在外，替已经致仕的老臣诊治。皇帝命院中所有太医齐聚东宫会诊，副院使汇聚众人出具的医案，认为是皇太孙殿下连月来忙碌疲惫，加上受雷火惊悸，导致阴维脉受损，神智一时出岔。
“阴维脉主抑郁、入心脉，民间有癫痫病人便以此入手医治。殿下是突遇剧变，导致阴维脉受损，因此才人事不知，神智陷入昏迷，只要多加休养，便应无碍了。”
按照他阴维脉的受损情况，这一番解释似确有道理。皇帝担忧他的身体，让他免了日常的事务，在万岁山下宫苑中静养，又急诏魏延龄赶回京替皇太孙诊治。
却不料，最终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本王是因为惊惧所以发了病，圣上也认为是这个原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朱聿恒说着，目光紧紧盯着面前魏延龄，一字一顿问，“魏院使，你说，是不是？”
魏延龄与他对视片刻后，终于在他面前跪伏下去，低低地应道：“是，请殿下放心，老臣一定，不会泄露半个字。”
等到魏延龄退下，殿内便只剩得朱聿恒一个人。
在人前强行提起的那口气，忽然之间就泄了。
他神情恍惚，伸手拉开桌台的抽屉，将里面那只蜻蜓取了出来。
被火舌舔舐过的绢缎蜻蜓，翅膀卷曲残破，但下面极细的铜丝依旧坚固地撑开破败的翅翼。
它停在他的掌心之中，若不是翅膀残损，与真正的墨蓝蜻蜓毫无区别。当他呼吸稍重时，那四片残破的薄纱翅翼便在气流中不停微颤，仿佛要振翅飞去。
他曾查过宫中的记录，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饰物。而那一群汇聚于宫中的能工巧匠，也从没人制造出这般纤小又这般栩栩如生的蜻蜓。
它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起火燃烧的奉天殿之内？
它的主人是谁，谁能造出这种精巧近于妖物的东西？为什么在大殿坍塌的那一刻，它会从火中飞出来？
在抓住它的那一刻，他身上诡异的病情陡然发作，是巧合，还是必然？
朱聿恒握着这只蜻蜓，在阴暗深殿内徘徊，双脚在机械踱步中变得僵直，身体却如麻痹，丝毫不知疲累。
一年。
如果魏延龄所言不虚，或许这就是他如今拥有的，仅剩的人生。
等到这个时辰过去，就少了一个时辰。等到这一次太阳落山，就少了整整一天。
等到这一年过去，他便要永远沉入黑暗之中，被泥土消融了骨血。
可他要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他所要面对的一切，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游魂一样走了多久，直到手上刺痛，他才低头看去。
是手中的蜻蜓，已经被他捏破。那薄纱翅膀中的铜丝残破，戳破了他的皮肤，小小一点血珠从他的指缝间沁了出来。
这血色让他一时控制不住意识，像是火星灼烧了他的心智，他发了狠似的抓住这只刺破自己手指的蜻蜓，一下撕扯了开来。
谁知那两对薄纱翅膀不只是简单缝在墨蓝缎的蜻蜓身体上，蜻蜓内部有着精巧而细微的机窍，数十个细小无比的构件结合在一起，联接外面的翅膀。如今被他扯开，蜻蜓体内咬合的细小金属部件全都散落于地，轻微的叮叮声在死寂的殿内清晰可闻。
而蜻蜓那缝缀着两颗小小青金石的头更已脱离了身体，耷拉垂下，残破不堪。
朱聿恒将蜻蜓举到面前，看见已经空了一块的蜻蜓身体内，黑缎中塞着一个小小的纸卷。
这蜻蜓的身体不到小指一半粗细，谁知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多机窍。
朱聿恒怔了片刻，抬手将里面那个捻得小小的纸卷一点一点抽出来。
纸卷极薄，又在撕扯中被机括刮破，已经有些残损。
朱聿恒极慢极慢地揭开纸头，缓缓展开。
南方之南，星之璨璨。
寥寥八字，写在小纸卷上，却是逸态横生。
写字之人学的是王右军书，而且颇得精髓。字迹虽小，却是间架停匀，清气横绝，让人仿佛能从这几个字中窥见璀璨的星空万里。
可惜纸卷残破，这几个极美的字也受损了。
朱聿恒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贴身宦官瀚泓快步进来，大脑才渐渐如冰雪消融，有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瀚泓见他脸色这么难看，吃了一惊，忙问：“殿下，您可是身体不适？”
朱聿恒没立即回答，低头将蜻蜓和纸卷放入抽屉中，才问：“何事？”
“神机营提督诸葛嘉，奉圣上之命而来，正在外候见。”
朱聿恒“嗯”了一声，定了定神，抬手取过桌上的茶水，一口喝干。
他放缓呼吸，松弛下自己的嗓音，命瀚泓将地上散落的零件一一捡拾起来，一个也不要漏掉。
神机营提督诸葛嘉站在厅前等候皇太孙驾临，清瘦的身躯即使穿着严整官服，依然透出一种绰约感。他年未而立，相貌柔美中带着些脂粉气，所以他这个提督当得十分郁闷。
按例，神机营中有两位提督，一位是皇帝派遣的内臣，一位是朝廷委派的武官。很多人第一眼看见面目姣好的诸葛嘉，都以为他是宫中派来的提督内臣，可其实他是靠着战功彪炳——或者说杀人如麻，当上提督武官的。
长期被当成太监的诸葛嘉，心理可能也因此扭曲了，操练起营中士兵来狠厉非常，神机营上下叫苦连天，却谁都不敢忤逆他。
朱聿恒曾与他共同随圣上北伐，两人自然相熟，随意见了礼后各自落座。
诸葛嘉抬头看见朱聿恒的脸色，在面前晨光中蒙着一层潋滟的光华，依旧是脱俗的风采，却似显苍白暗淡。
他想起这位殿下前几日因病昏厥，如今看来精神也不算太好，便长话短说：“臣等奉圣上之命，调查三大殿起火一事，如今稍有眉目。微臣已将其中案情上禀圣上，圣上说，此事交由殿下全权负责，因此特来向殿下禀报。”
这次三大殿焚烧坍塌一事，朱聿恒身在现场，对当时情形巨细靡遗尽在眼中，因此皇帝也早已跟他说过，待他在身体好转后，再仔细查查此事。
朱聿恒问：“此事由你营主持调查？工部、刑部和内宫监呢？”
“圣上钦定，此案由工部牵头，我营与王恭厂参与办案。只因在清理火场废墟时，有疑似硫磺火、药燃烧后的残渣。而京中熟稔火、药之事的，不外乎我们二部了，故此被调来帮手此案。”诸葛嘉解释道，“不过我营与王恭厂将火后废墟中搜寻了个遍，发现以残渣推断，火、药分量不过三二两，是内宫监的人大惊小怪，将雷火劈击的焦痕也认成火、药痕迹了。”
朱聿恒也深以为然，当日起火原因虽然不明，却绝非火、药爆炸的情形。
“这几日本王在此休养，也将起火时的情形一再回想，认为此次起火十分蹊跷。”在心头翻来覆去过了千百次的东西，虽掀起过惊涛骇浪，但此时朱聿恒说得缓慢而平淡，似不带任何情绪，“按理说，雷击屋顶，应是劈中高处一点燃烧，但本王却分明看到，那火似是从十二根梁柱上同时开始燃烧的。”
说到这，他顿了片刻。奉天殿十二条金龙盘在柱上一起喷火的场景历历在目，太过诡异骇人，令现在的他回忆起来，还沉在那种惊心动魄之中。
诸葛嘉愕然：“这，殿下的意思是，三大殿并非毁于雷火，而是本身存在问题，以至于起火焚毁？”
“至少，奉天殿被雷击之后，片刻间便燃起如此大的火势，本王觉得，与常理不合。”朱聿恒说着，搁下茶碗抬眼看诸葛嘉，“蓟承明呢？他是内宫监掌印太监，监造三大殿也是他的分内事，让他带着宫建图册来见本王吧。”
“殿下有所不知，蓟承明来不了了。”诸葛嘉叹道，“此次火中遇难共二十三人，有一位便是蓟公公。”
朱聿恒倒是没预料到，叹息道：“蓟承明主持内宫监多年，迁都时本王亦与他颇有接触，是个能吏，此次殒身火海，是内廷的一大损失。”
“而且，蓟公公的死……颇有疑点。”诸葛嘉比划着手势，但终究还是放弃了，摇头道，“他死状颇为诡异，微臣一时不知如何对殿下描述，不若殿下实地看看，或许能有所得。”
朱聿恒略一思索，站起身道：“既然如此，待本王换件衣服，去三大殿走一趟罢。”
诸葛嘉忙道：“那微臣先去将现场清理一番，以便殿下查看。”
瀚泓自小跟着朱聿恒，知道他如今不喜别人触碰自己身躯，便让宫女们把衣服放下后就退出，随即自己也转身带上了殿门。
在空无一人的内殿，朱聿恒解开赤红的团龙罗衣，轻薄的夏日白色中衣下，透出蜿蜒细长的一条血痕，从他的颈部一直延伸向下，深入衣襟之内。
朱聿恒扯开中衣的衣襟，盯着等身铜镜中的自己，看着身躯上那条血红脉络，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在火海中出现的这条血痕，自筑宾穴而起，经府舍、期门、天突、廉泉，一路凝成血色红线，纵劈过他的右半身，狰狞骇人。
太医们说，这是血脉受损后留下的痕迹，只要服用活血化瘀的药物，过几日自然便会消退。可他却只看到，这赤红的诡异痕迹一日日加深，比毒蛇的信子更为鲜艳可怖。
一年。
他所有不详的预感，随着魏延龄的诊断，都已转成最坏的结果，落定在面前尘埃之中。
天下最好的名医，在宫中奉诏多年，早已懂得生存之道。但魏延龄明知此事非同小可，依旧选择了将真相和盘托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的病只是暂时潜伏了，再过不久，必定还会继续发作。
魏延龄是明明白白看到了他日后这一年的艰辛遭际，又担心皇帝会一再施压逼迫，强命他医治，才会赶在他第一次发作之时，将自己的无能为力和盘托出。
朱聿恒盯着这条缠身的血痕，眼神冰冷如刀。
但最终，他只是抓过架上衣饰，将这锦缎华服披在身上，掩盖自己身上的致命伤痕。

第3章 路过蜻蜓（3）
玄色箭袖袍服被镶嵌殷红珊瑚的革带紧紧束住，玄衣领口略高，拥住脖颈后又被珊瑚扣锁住。随着盘领扣轻微地“嗒”一声扣拢，遍体银灰色的祥云织纹遮没了所有痕迹。
朱聿恒定定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
锦带玉佩压住玄衣腰线，密织的云纹显出隐淡的华贵。他的身量颀长挺拔而绝不荏弱，除了神态略显疲惫之外，他依然是往日那个站在王朝顶端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谁会相信，他只剩下，极为短暂的一段辰光。
就算是天下最有名的神医，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诊断错误？
像是要抛弃镜中的自己般，朱聿恒用力一挥袖，转身大步离开阴凉的深殿，不管不顾地跨进了面前的日光之中。
随扈的龙骧卫已经候在宫门口，一起向他行礼。他略一颔首，快步下了台阶，翻身上马，马鞭自空中虚斜着重重劈下，率先冲了出去。
堪堪入夏的好天气中，马蹄的起落快捷无比。热风自两颊擦过，蒙蔽朱聿恒心智的惨白云翳蒸腾散开，一些残忍而坚硬的东西慢慢浮现，如冰雪消解后露出的荒芜大地，冰凉，黑暗，不可转移。
像是终于醒悟过来，他全身上下忽然一阵冰冷。
一年。
如果真的只剩这点时光，那么，即使他骑上最快的马、哪怕他是夸父，也无力追上这太阳，扳转中天。
过去了一日，便是少了一日。
过去了一年，便是一切终结之时。
冰凉寒气自朱聿恒的心口一点一点钻进去，然后顺着血液的流动，一寸一寸扩散至四肢百骸，到最后，他全身寒彻，僵直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一分一毫。
他纵马向着不可知的未来飞驰，胯、下马太过神骏，竟将身后一群人都甩下了一小段距离。
万岁山就在紫禁城北面，但朱聿恒选择了绕护城河而走，毕竟他不便横穿后宫。
转过角楼，京城的百姓聚在护城河边买卖交易，讨价还价，一片喧闹。
红墙金瓦，人声鼎沸，天下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就在他的面前。
他仿佛终于醒转，勒住了马，僵直地立在河边等待着跟随自己的人。
冠盖满京华，于他却是穷途末路。朱聿恒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双眼，挡住那闪烁在眼前的流水波光，也挡住面前的繁华世界。
越升越高的日头投下温热气息，树荫正在以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缓慢缩短，让他无比深刻地感觉到，三百六十天，他的生命中，很快的，又要逝去了一天。
而他站在这急速飞流而去的时间之中，无人可求告，无人可援助，甚至连将这个秘密说出口的可能性，都没有。
能容许他悲哀无措的时间，也只有这么短短一瞬。等到身后人追上来，他便再也无法容许自己的脸上，露出绝望与挣扎。
他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深深呼吸着，直面眼前的世界。
于是，仿佛命中注定的，他看见了，正蹲在河边，挑拣着渔民木桶中鲜鱼的那个女子。
看见了，她发间那一只绢缎蜻蜓。
这一刻日光明媚，阳光映着波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她全身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晕，恍如金色阳光营造的一个虚妄梦境。
梦境的中心，虚妄聚焦的地方，是她发鬟上那只如同要振翼飞去的墨蓝蜻蜓。
绢缎的躯体，四片透明的薄纱翅翼，夏日的微风轻轻自她的脸颊边掠过，蜻蜓的翅翼便不停地微颤，在她的发间轻扇不已。
与那只，从三大殿的火中飞出来的蜻蜓，一模一样。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死死盯着那个女子的背影，掌心沁出了冰冷的汗。
那猝不及防飞向他的蜻蜓，这戴着蜻蜓忽然降临在他人生中的女子，让朱聿恒想起他纵马在草原上，第一次跟随祖父上战场时，砍下迎面而来的敌人首级那一刹那。
刀锋无声无息，他只觉得手腕上略有迟滞，刀光已经透出对方的脖颈。鲜血温热飞溅，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一瞬间。是存活或者是死亡，擦肩而过胜负立分。
诡谲的命运、迫在眉睫的死亡，却在不经意间让他窥见了一线生机。
恐惧而充满未知的期待。
像是不能承受这种巨大的激荡，缓了一口气，朱聿恒的目光从她发间的蜻蜓下移，然后，看向了她的那双手。
那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手指虽长，但对于女人来说略显粗大了，上面还有不少陈年伤疤，大小不一，纵横交错。
她正蹲在那个渔夫的摊子前，伸手去捉桶中的鲜鱼。普通人捉鱼，一般捉鱼身，而她看准了一条肥鱼后，右手张开扎向鱼头，大拇指自鱼鳃中掐入，其余四指张开，制住鱼嘴和鱼头，将一条大鱼轻易便提了起来，手法既狠且稳。
那条鱼试图挣扎，可腮部被掐住，无力地蹦跶了两下便软了下来。
她拎着鱼示意渔民，说：“就这条吧，帮我穿起来。”
她说话带着江南口音，声音既不清脆，亦不柔媚，略显沙哑低回，与朱聿恒听惯的宫女们的莺声燕语相距甚远。
她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一个低低小小的发髻，上面停着那只绢缎蜻蜓，在日光下青光幽然。
她穿着一件窄袖越罗黄衫，肌肤并不白皙，在阳光映照下如透亮的蜂蜜颜色，清澈而润泽。
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两寸宽的黑色臂环，上面镂雕细密花纹，镶嵌着各色珠玉，珍珠玛瑙青金石，既杂乱又耀眼。
渔夫拿过两根稻草，穿过鱼鳃，提起来给她。
她接过来，却又说：“阿伯，你这样绑鱼可不行啊，没等提到家就死了，鱼会不新鲜的。”
说着，她又取了两三根稻草，单手几下搓成草绳，然后利索地掰过鱼嘴，将细草绳从鱼鳃穿出，引过鱼尾两下绑死。
整条鱼便被她绑成了一个半圆形，弓着鱼身大张着鱼鳃，看起来无比可怜。
“喏，以后阿伯你卖鱼就不用带桶了，只要捕到鱼后这样绑好堆在船舱里，偶尔给鱼洒洒水，我保你的鱼卖一两天绝不会死。”
渔民倒是不太相信：“姑娘，鱼离了水必死，你这法子能行么？”
“鱼也和人一样，要呼吸才能活下去呀。这样绑的鱼迫使鱼鳃张开，就算离了水也能张翕，阿伯你信我，下次试试看吧。”
她笑吟吟说着，脸颊微侧，似有拎着鱼回头的迹象。
朱聿恒悚然而惊，猛然回头避开她的目光，还未看清她的模样，就拨转了马头。
身后，随扈的人已经赶上来，候在他身后。
朱聿恒垂下眼睫，遮住了自己眼中的一切情绪，催促马匹，向着东南而去。
龙骧卫一行数十人，跟随在他的身后，自街心驰骋而过。
那个少女和其他人一样避立在道旁。等到一行人去得远了，她才撅起嘴，拍去马蹄扬在自己身上的微尘，在再度热闹起来的街边集市中，拎着鱼随意闲逛。
在拐向奉天门的那一刻，朱聿恒勒马回望，看向那个少女。
随侍在他身后的东宫副指挥使韦杭之，听到他低低地唤了一声：“杭之。”
韦杭之立即拨马上前，靠近了他等候吩咐。
他凝视着人群中时隐时现的那条身影，略微顿了顿，抬起马鞭，说：“穿黄衣服、拎着鱼的那个女子，本王想知道，关于她的事。”
韦杭之诧异地回头看向那个女子，心念电转。殿下虽已经二十岁了，但因为圣上的悉心栽培，一直奔波在顺天府和应天府之间。十四岁就监国的他对天下事了如指掌，可或许是因为一直站在权力的最巅峰，让他过早看透了世事人情，迄今为止，似乎还从未见他对哪个姑娘产生过兴趣。
可人群中这个姑娘……韦杭之心中满怀不解，不明白殿下二十年来第一次产生兴趣的姑娘，为什么是这个模样，又为什么会在惊鸿一瞥的瞬间，让殿下注目。
但随即，韦杭之便收敛了心中错愕，低声应道：“是。”
再无片刻迟缓，朱聿恒率一众人直出城门，韦杭之独自下了马，召来沿途路上的暗卫，让他们不着痕迹地去查一查那个女子的身份。
那个女子……看起来很普通吧。
接到命令的每个人都忠实地去执行，也都不自禁这样想一想。
只是谁也不知道，交汇时那短短的片刻、朱聿恒停在她身上那匆匆的一眼，将会如何改变九州天下，又会决定多少人的生死存亡。

第4章 南方之南（1）
奉天门外，提督诸葛嘉正率众将官站在宫墙下，肃穆静候。
远远的，有一骑马溜溜达达地过来。诸葛嘉不动如山，他身后的众人却按捺不住，个个探头去看，低声询问前排的人：“来了吗？”
“按时间来说，该是来了，但这样子，可不像啊……”毕竟，那位雷厉风行、律己和律人一样严厉的殿下，怎么会容许随扈的人这样惫懒。
等那匹马近了一些，众人看见马上人的脸，不觉嗤之以鼻：“是那位花花太岁来了。”
顺天最著名的花花太岁卓晏，歪坐在马身上，一手红豆糕，一手握竹筒喝渴水，散漫又自在。
神机营官员都穿五色团花曳撒，可唯有这位卓大少，把曳撒改得格外紧身，这夏日的薄衣，每一寸都贴着肌肤，更显得他肩阔腰窄，身躯修韧，简直不是来应差的，而是来炫耀自己身材的。
慢慢悠悠喝完了竹筒中的渴水，卓晏潇洒地一转身，正要下马，抬头就看见面前人人肃立、个个垂手，在诸葛嘉的带领下列队静待。他差点被口中的红豆糕噎住，赶紧滚下马，缩着身子挨到诸葛嘉身边，低声问：“嘉嘉，咱神机营……不是来这儿搜查痕迹的吗？怎么一大早全这么干站着呀？”
诸葛嘉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继续面朝通衢。而旁边人听到“嘉嘉”二字，嘴角都是一抽。
这位相貌柔美的诸葛提督，操练起手下将士们极为凶残，神机营上下无不畏为阎罗。可卓晏这个混不吝，敢搂着这个煞星的脖子叫嘉嘉，令全营上下听得都是肝儿颤。
“卓把牌。”诸葛嘉终于开了口，声音冰冷，“这是进宫当差，你怎么还是这副懒散习性？明日起请准时来点卯，迟到一步，以军法论处。”
“是是是。”身为中军把牌官的卓晏随口应着，一边从马身的锦袋中取出一把泥金扇，刷一下打开扇着风，一脸散漫，“整天扒焦土很无聊的啊，再说扒了快一两百担的灰烬了，火、药灰加起来够造两个鞭炮么？根本就不需要咱出马的呀！”
诸葛嘉没兴趣再理会他，卓晏见他那冷若冰霜的模样，也觉得无趣，便怏怏地要缩墙角凉快去，却见东边六部巷口上蹄声响起，是数十匹快马正驰向此方。
对方从东边而来，背后的日光太过耀眼，卓晏一时竟看不清那群人的样子，只能眯起眼伸长脖子去看。
只见骑手们来得飞快，尤其是当先的那人，玄衣黑马，胯、下马极为神骏，马上人骑术超卓。马蹄腾起烟尘，忽喇喇卷过青石铺设的道路，几个呼吸间，那人已经一马当先，来到神机营众人面前。
他一勒缰绳，在人立起来的马上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卓晏身上顿了顿。
卓晏仰头看去。这人飞扬凛冽而来，俯视他们的面容在日头逆光中看未清楚，但只那显露出来的轮廓便已足以摄人。
卓晏甚至觉得，完全不关长相的事。是对方的气场太过强大无匹，导致他出现后，那照临万物的日光都仿佛为了他倾泻而下，臣服在他脚下，令所有人都不敢看清他。
不知怎么的，一种淡淡的畏惧涌上心头，优哉游哉混了二十年的卓晏，膝盖弯就有点打颤。
他心想，这可真不对劲，世上怎么会有人，只这么一打照面，便令人心折臣服。
而马上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威慑力，在卓晏和他目光对上时，他甚至还朝卓晏点了一下头。
和他凛冽的气场不太相配的，是他的年纪。二十来岁年纪，锦衣怒马，面容极为清隽秀挺。他似乎情绪不太好，神情略有憔悴，但那一双眼睛，看着人时依旧如皎皎寒星，令人畏惧又神往。
不识时务的卓晏挺挺胸膛，笑着凑上前问：“敢问兄台贵姓？小弟卓晏，是神机营中军把牌官。家严是应天府都指挥使卓寿，家祖乃是定远侯……”
这祖宗三代都掏出来的架势，令旁边的诸葛嘉不由瞪了他一眼，神情错愕又带点玩味。
而对方在他这样伟大的家世面前，依旧只略点了点头，便自马上跃下，将缰绳丢给身后追上来的侍从们，朝诸葛嘉一注目：“诸葛提督久候了。”
他声音略沉，不紧不慢，即使因为急速奔袭而带上了些许沙哑，依旧有种摄人的掌控力。
诸葛嘉立即上来抱拳行军礼：“属下不敢。”
被晾在一旁的卓晏有些郁闷。这人懂不懂啊，自己都掏光家底了，他却连个姓都不提。他便有些无奈地示意：“那么……兄台贵姓？”
听他再度出声，对方终于有了回应，他一壁由诸葛嘉引着往奉天门内走，一壁说：“阿晏，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忘记我了？”
他身形挺拔颀长，走路的姿态舒展迅捷，眼神里有遮不住的锋锐，便如一头刚成年的雄狮，正收敛了利爪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似带戒备又不可侵犯。
卓晏十分确定肯定笃定，自己不可能见过他。毕竟，这样的人，纵然惊鸿一瞥，也定会过目不忘。
但见对方与自己一副熟稔态度，卓晏又迟疑起来，还在踌躇怎么开口圆一圆场，旁边诸葛嘉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火场杂乱污秽，请殿下小心脚下，照微臣所带领的道路行走。”
“好，有劳诸葛提督。”他随口应道。
“殿下”，这两个字让卓晏“啊”了一声，他惊跳起来，瞪着面前人结结巴巴地问：“皇……皇太孙殿下？”
见他终于想起来，朱聿恒才朝他扯了下唇角：“本王还是平生第一次，被别人忘记。”
卓晏脚下一个趔趄，颜面抽搐地腹诽：可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十几年前了吧……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屁孩啊！
尊贵无匹的皇太孙，对他这个幼年伙伴，却十分和气地和他叙起了旧：“说起来，这些年我在顺天、你在应天，有十多年未曾见面了。你什么时候来顺天，又什么时候入神机营的？”
“这个……说实话吧，”卓晏苦着一张脸，讪讪道，“我这么懒散的人，要不是我爹逼着，我才不去神机营那种打打杀杀的地方。所以平常十天里有九天是告病在家的，还有一天来画个卯就走——今天就是准备来应付点卯的。”
“人各有志，既然你不喜欢这边，以后有机会，我将你调到更合适的地方去。”朱聿恒说着，沉吟了片刻，又说道，“我听说你在应天这些年混迹烟花，得了个绰号叫‘花花太岁’，对风月场所十分熟悉？”
“呃……”卓晏挠挠下巴，不知道自己该露出骄傲的神情，还是应该羞愧一下。
“既然如此，我想向你打听件事。”朱聿恒的声音略低了一点，问，“前次有种蜻蜓簪子流入宫中，几位太妃颇为喜欢，我想采买一些孝敬老人家。”
卓晏顿时大感兴趣，笑道：“这个你找我就对了，北边市面上的簪子以蝴蝶、凤鸟为多，但江南那边流行的可就别致多了，蜻蜓、蝈蝈、蚂蚱，应有尽有。不知太妃们想要的，是哪一种？”
朱聿恒望着身旁红墙，说道：“是一种墨蓝色的绢缎蜻蜓，大约小指长短。蜻蜓翅翼由黑纱制成，用铜丝绷开，轻薄无比，可以随风抖动；蜻蜓眼睛为青金石制成。插在发间时，与活的蜻蜓一模一样。”
“这个……还真没见过。”卓晏抓抓头发，皱眉道，“我见过金的、玉的、木的，可按殿下所说的墨蓝色绢缎蜻蜓可从没有出现过。殿下您想啊，女子用饰物都是为了好看夺目，哪有人在黑发间用墨蓝色饰物的，这种东西势必没人买的。”
说到这里，卓晏再一想，可能太妃们年纪大了头发白了，倒是挺合适这样的饰物，又不敢说，只能干笑了一声：“总之，我一年见过的女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样的首饰，绝对没见过。”
那蜻蜓如此巧夺天工，必定让人过目难忘，既然卓晏没记忆，那必定是没见过了。朱聿恒点了点头，说：“那你替我留意下，若有寻到差不多的，拿几个给我瞧瞧。”
“是，我一定留意。”卓晏忙不迭应了。
说话间，众人进入奉天门。映入眼帘的再不是雄伟壮阔的三大殿，而是一片焦黑废墟。断壁残垣立在被烟火熏黑的殿基之上，在背后鲜红如血的宫墙映衬下，越显苍凉。
诸葛嘉陪着朱聿恒走上台阶，指向后殿尚还立着的半个墙角，说道：“殿下请看，清理废墟的宫人们，便是在那里发现蓟公公的。”
朱聿恒踩着满地熏黑破败的瓦砾与烧朽断裂的梁柱，走到墙角边一看，地上一块一尺四见方的金砖已经不见，露出下面地龙的坑道，向下一望，黑洞洞一片。
顺天府冬日严寒，滴水成冰，因此宫中各座宫殿下均设有地龙。只是，宫中的地龙坑道由厚重青砖砌成，地面又铺设极为厚重的金砖，在起火之时，蓟承明是如何在仓促之间打开这极为坚固的地龙坑道避险的，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诸葛嘉捡起洞旁四分五裂散落的几块石头，用力擦去上面烟熏的痕迹，露出里面莹白的玉石质地来：“这本是陈设在内殿的‘海内一统’玉雕，蓟公公督修宫城时，大约知道这块金砖下就是砌地龙的青砖接缝不严密之处，因此在起火之时，便推倒了旁边这座玉雕，重击向这块金砖，将它连同下面的青砖一同砸开，露出了一个藏身之处。”
朱聿恒自然见过这座玉雕，上面雕的是海浪拍山，足有一人高，重逾千斤，这砸向地面时，别说金砖，哪怕是青石板，恐怕都要被砸得四分五裂。
诸葛嘉回头看了看，示意卓晏跳下坑道。
穿着极为修身曳撒、身上还饰金佩玉的卓晏，委委屈屈地钻进坑道，蹲在地龙中晃亮了火折子。
地龙并不宽敞，他是中等身材，只能勉强容下他的身躯。
诸葛嘉指着下方道：“殿下请看，奉天殿自元旦后便未再开启，宫中早已将地龙掏净，入口封闭，只要蓟公公沿着地龙往前爬，至少能躲到烟气熏蒸不到的地方。但奇怪的是，蓟公公面对眼前空荡荡的地龙，却一步都没有爬动，一直跪在这砸出来的坑洞之下，直到被活活烧成焦炭。”
蹲在地龙中举着火折的卓晏顿时跳了起来，却忘了自己头上就是条石，顿时撞得龇牙咧嘴。
他揉着额头，惊骇地看着地上的瓦砾和炭屑。在破碎的金砖和玉石碎块中，分明印着烧结在地面上的两块黑糊糊的长形印记，显然就是蓟承明当日在火海中，跪在地上的双腿被烧成焦炭时留下的。

第5章 南方之南（2）
朱聿恒看着那两块痕迹，终于开口问：“跪在坑道中？”
“是，当时内宫监都已知蓟公公进殿后便未曾出来，因此在清理瓦砾时也是多加注意，结果搜寻到了二十二具尸身，都不是他。直到外殿清理完，到内殿收拾时，才在墙角发现了这个坑洞，扒拉出了尸骨，确认蓟公公当时确实是这样的死状。”
朱聿恒上战场之时，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但看着那两块焦黑痕迹，也转开了眼去，不忍多看。
毕竟，他现在，有点难以直面死亡。更不敢想象，自己将会殒身于何时何地，又会留下怎样的，生命最后的痕迹。
他站起身，定了定神，才问：“如此死状，似与常理不合？”
“是，身在火场之中，烟熏火燎炙热逼人，蓟公公既已砸开地道，自然会下意识地顺着它往最里面爬，离洞口的火越远越好。”诸葛嘉肯定道，“可为何蓟公公跳入了这地龙之中，却跪在这块地方一动不动，以至于错过了逃生的唯一机会，活生生被烈火烧成了焦炭？”
沉吟片刻，朱聿恒又问：“蓟承明的尸骨，现在何处？”
“已被内宫监捡拾到骨灰坛子里了。说是尸骨，其实烧得只剩了几片渣子，再加上整个大殿的梁柱都烧朽了坍塌下来，将骨架也压平了，太监们也只能连骨头带焦屑都捧进坛子去了。反倒是外殿的尸骨，还比较完整，好分辨些。”
他们在这边讨论着，而下面胆战心惊的卓晏，哭丧着脸蹲在地龙中，无聊地用火折子晃来晃去照着下面。
在光线之中，有一个怪异的东西，让卓晏下意识拿起来看了看。
是一块掌心大的弯月型木头，被火烧过之后已是彻底焦黑。奉天殿所用木材自然最为上等，木质坚韧，两个尖角虽然被烧得略有残缺，但大体还残存着原来的形状。
“月亮？这是干什么用的？”卓晏捏着它端详着，却发现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痕迹。
他便将这烧焦的新月拿到眼前，眯起眼仔细审视着。
“那是什么？”朱聿恒在上面注意到他的动静，问他。
“好像是一只蜻蜓。”卓晏答道。
蜻蜓。
朱聿恒心口陡然一震，目光移向那块木头。
卓晏见他关注，忙将焦木举高，呈到朱聿恒手中。
果然，在这块焦黑的千年榫上，浅浅刻着一个痕迹，并不明显，但仔细看，确实可以看得出来。
上面一个斜斜的&#215;，下面一竖，宛然是一只蜻蜓。
诸葛嘉在朱聿恒身后看着，出言道：“这应是一个榫卯，为连接木材之物。这种两头弯弯上翘者，名为千年榫，因为形如弯月，又名新月榫。这种大小的榫卯，应当是横椽或者托梁上用的。”
朱聿恒问：“它有何独特之处，能号称千年？”
诸葛嘉指着上翘的两头，说道：“这种榫两头向上弯翘，一旦将榫头拍入双方榫槽之中，便会牢牢咬合。因为万物都有重量，被连接的木头亦会下坠压住这个榫，除非千百年后朽烂了，否则被连接的木头绝不可能松脱。”
朱聿恒反问：“照这么说，在屋顶坍塌之时，除非有一种力量，能将被千年榫结合的梁柱向上用力提起，才能自下而上地将它从千年榫的弯角中拔起？”
“是，否则这千年榫，必定会被坍塌的力量折断。”诸葛嘉用修长的五指做了个向上抓取的动作，疑惑道，“可这个千年榫，尽管边角稍有残缺，但，确确实实是完整的，没有折断的痕迹……奇怪，这世上又有谁能有这种巨力，将奉天殿的屋顶提起掀翻，让这千年榫完整脱出呢？”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因在这一瞬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了那一晚的情形。
在他走出殿门口，向梁上那条白影射出一箭后，他看到，自己的发丝与衣服，全都被一种怪异的力量轻轻扯起，向着空中漂浮。
还有，大火刚刚燃起的刹那，他在第二层殿基上回头望去，十二根盘龙柱上烈火飞卷升腾，彷如十二条巨龙同时在喷射出熊熊烈火。
似一种恐怖的力量，自下而上涌出地面；又似天降龙挂，倒吸地上万物，倾下了这样一场将三大殿毁于一旦的灾祸。
风卷起灰烬在他们周身弥漫，面前这块烧焦的千年榫似乎还散发着那夜的灼热气息。
朱聿恒只觉胸口憋闷，他强抑心神，从诸葛嘉手中取过那个千年榫，一边看着，一边绕过了后方的断垣，沿台阶向下方走去。
卓晏赶紧从地龙里爬出来，也不管身上锦衣蒙尘，随便拍了两下就快步追上了他们。
诸葛嘉见朱聿恒一直看着那个千年榫沉吟不语，便又道：“微臣想，或许是外面的木头没有中间榫卯木质坚硬，因此被烧得朽烂了，摔下来时粉碎散落，便只剩下了中间这个完整的千年榫。”
“嗯，也有这种可能。”朱聿恒端详着上面那个浅刻的标记，声音略带喑哑，“那么，这是什么标记，诸葛提督可知道？”
诸葛嘉面露迟疑之色，道：“这个……请殿下容微臣再调查几日。这东西或许是……木作匠人觉得参与修建三大殿是他毕生荣耀，因此想暗地留个标记，也未可知。”
朱聿恒摇了摇头，只沉默地将千年榫横了过来，放在眼前看了看那个模糊刻痕。
这只蜻蜓，与火中飞出的那一只，是否有何关系？
“我倒认为……”朱聿恒缓缓说道，“如果是匠人有意为之，不至于刻得如此凌乱仓促。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匠人之外，这掉在地龙中的东西，还有一个人也能接触到？”
诸葛嘉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殿下的意思，这是蓟承明临死前，刻下的印记？”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将千年榫递还给了他，说：“让内宫监的人好好查一查，蓟承明生前接触过的，有没有与这标记相符的。”
候在阶下的小太监，赶紧舀起大铜缸中的水，让朱聿恒洗去手上的灰烬。
诸葛嘉低下头，目光正落在朱聿恒的那双手上。
澄澈的水流过他的手背与十指，那修长的手指如同白玉冻在琉璃中，在淡淡日光下莹然生辉，不可直视。
这位殿下的手，当真举世罕见。
诸葛嘉正在恍神间，朱聿恒已经接过巾子擦干了手，问：“既然是五部合查此案，那么其他部门的人呢？”
诸葛嘉四下看了看，一指谨身殿废墟中一条伛偻的身躯，说：“那位就是王恭厂的卞存安卞公公，只是这人脾气古怪，微臣与他亦不太熟。”
卓晏一听，撒腿跑到台阶边拢手对着那边大喊：“卞公公，皇太孙殿下驾临！”
那条人影没理会这边的喊话，依旧伏在焦黑废墟中撮土。烧黑坍塌的废墟如阿鼻地狱，这位卞存安居然能趴在火场废墟中如此细致撮土，着实令人佩服。
卓晏又喊了两声，那卞存安终于听到了，直起身看了看这边，拱手朝着朱聿恒行了一礼，也不过来拜见，很快就物我两忘地继续刮焦土去了。
朱聿恒打量这个卞存安，见他四十不到年纪，穿着件颜色褪暗又沾满灰迹的姜黄色曳撒，皮肤黧黑又灰头土脸的，但那专心致志盯着手中活计的样子，令那矮小枯瘦的身躯颇有种倔傲的气质。
“那便不要打扰卞公公了。”朱聿恒示意龙骧卫们整顿起身，“你们若有什么发现，随时知照本王。”
“是。”诸葛嘉应了，又命人奉上一个托盘，向朱聿恒禀告道，“此次我营新研发了一种小火铳，由中军坐营武臣与拙巧阁联手研制。这种小火铳精致小巧，更可拆解折叠。殿下若有兴趣，用以日常傍身再好不过。”
他这倒是投其所好，朱聿恒对新奇强力的武器确有兴趣，便欣然接过。
小火铳入手沉重，是精铁所铸，前方是中空的管身，后方是略微隆起的药室。火铳通体镀银，更以错金法在铳身上镶嵌出龙虎纹饰，精美异常。
朱聿恒打开火门和药室看了看，诸葛嘉正想要教他如何拆解，但他已经将小火铳收好了，说：“等我有空了，自行折叠拆解试试吧。”
诸葛嘉知道这种小事断然难不倒这位殿下，便只送上了一小袋适配这支小火铳的弹丸和火、药。
“这般方便携带的东西，不知道是否可以批量制造？”
“此物机括微小，准头难以调控，是以制造极难，目前一共只有三支面世。”诸葛嘉解释道，“如今拙巧阁那边的人也说难再多造了，殿下若需要，怕是还要再等等。”
“无妨，等你有了大量制造的眉目，再告知我便是。”朱聿恒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后，又回头指了指那个千年榫，说：“诸葛提督，或许你可以查一查，这世上有没有什么力量，能托举重物拔地而起，脱离这千年之榫？”
诸葛嘉面露犹疑之色，仰头看向马上的朱聿恒，却见他神色慎重，绝非轻言，便恭谨垂手，应道：“是，微臣定会用心细查。”
龙骧卫随扈，朱聿恒刚出午门，韦杭之已经在城门口等待他。
朱聿恒也不问话，与他到了户部衙门后，便看起了紧急调来的卷宗。
本朝户籍管理极严，寻常生面孔在城内出现，必然遭受多次盘查。一个肤色微黑、不似出生在京城的女子，要在顺天居住，一定会有路引。就算她自己不来衙门报备，各街坊里长也会记录在案，按月汇报到户部衙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出现在本朝的土地上，她就必然会处在他的视野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送来的午膳尚且温热，他想要寻找的人，已经出现了。
短松胡同水井头，六间房东起第三间，三月十八日赁于一女子。寓居女客自称阿南，年可十八许，身长五尺二寸，肤色微黑。自言从南方而来，寻亲未遇临时落脚。孤身一人，并无亲眷。日常或在街衢闲逛，偶有荒诞形态，大约南方蛮荒不识礼数，但并无逾越律法之举。
自南方而来，名叫阿南。
短短数言的报告，写在各坊市的例行奏报上，夹在黄册之中，平平常常。可朱聿恒盯着这张简简单单的纸，看了许久。
南方之南，星之璨璨。
而她，叫阿南。

第6章 南方之南（3）
直到凝滞的呼吸让胸口憋闷，他才将这页抽出放在一边，抬头问侍立在旁的韦杭之：“既是租赁的房屋，房东何在？”
韦杭之回答道：“属下已经传唤他了，现在外面候着。”
朱聿恒点头示意，于是片刻后，房东便穿着一身浆洗得板正的细布长衫，站在了他面前。
虽不知道朱聿恒的身份，但毕竟第一次来衙门，又见他气度绝非凡人，老头诚惶诚恐，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老人家坐吧。”朱聿恒将那页抽出来的纸按在手边，等韦杭之出去了，才问，“租赁了你房屋的那个阿南姑娘，你可知道来历？”
老头忙点头：“是三月十八来的，老朽上报过里长，一切情况确实相符。”
“她为何孤身一人来顺天，日常行为如何？”
“阿南姑娘是拿着广州府出具的海客路引来的。老朽听说，她原是海边人，因意外坠海折了手脚，所以来应天投靠亲戚，顺便治病。但年深日久，亲戚寻不到了，便先租了老朽的房子住着。这些天她确有去巷口魏院使那边医治过几次手脚，不过她当初来租赁房子的时候，我看她手脚灵便，也没什么太大问题的模样。”
“是海外归客么？”自三宝太监下西洋之后，海外时有客商往来，但这样孤身一人的女海客，倒是闻所未闻。“除此之外，她可有什么奇异举止吗？”
“这……”房东努力想着，惶惑道，“这位姑娘日常三教九流什么人都结交，我们这短松胡同近胭脂胡同，她竟与那边的姑娘混得十分熟悉，这……算吗？”
朱聿恒摇摇头，问：“其他呢？”
“其他……虽然一个姑娘家独居一个小院，胆子太大了些，但她性子倒挺大方爽朗的，日常确实看不出来有什么怪异……”
朱聿恒等了片刻，见他再说不出什么来，便淡淡说道：“老人家，你既然进了衙门，想必知道轻重。”
老人悚然而惊，赶紧躬身道：“是，老朽一定守口如瓶，出了这个门，就不会记得贵人所问的任何事。”
朱聿恒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案前，凝视着那张写了寥寥数行的册页。
阿南。南方之南的南。
日头已经西斜，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斜斜穿进窗棂的日光，渐渐照到了他的手指。
仿佛被沸水烫到，他的手猛然收紧，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骤然起身，将那张纸折好塞入袖袋中，向外走去。
韦杭之如影随形，跟在他的身后。朱聿恒大步出门，翻身上马。
见殿下上马，就地休整的龙骧卫忙急着站起身，想要跟随。然而朱聿恒却只勒住马回身看他们，马鞭自空中虚斜着重重劈下，示意他们不许上前。
所有人都立即住了动作，不敢再跟随这位殿下。
朱聿恒居高临下喝令道：“所有人在此待命，没有本王允许，不得擅自窥测行踪！”
眼看他只带着韦杭之，一骑快马绝尘而去，消失在街道尽头，护卫们只能徒劳地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心中苦闷无比——当年殿下随圣上北伐，连圣上都没法阻止他孤军深入敌军后方。如今像他们这些小虾米，又有谁敢螳臂当车，阻拦这位殿下？
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心里暗自祈求，希望殿下快去快回，不要引起宫中的注意。
立朝六十年，如今天下正值盛世。刚刚整修落成的顺天府，崭新整齐，人家林立。
夏日午后，行人寥落，唯有朱聿恒与韦杭之两骑快马驰过。
胭脂胡同外倚在墙角边等待生意的几个姑娘，抬头看见马上人的模样后，都是精神一振，个个摆出娇媚姿态，朝他们轻笑招手。
朱聿恒勒住马缰，低声对韦杭之道：“你去前边虎坊桥等我，我稍后就来。”
韦杭之震惊了，他看看那几个姑娘又看看皇太孙殿下，难以启齿道：“殿下，这……圣上一再叮嘱属下，要时刻保护殿下安危……”
“这边能有什么安危，去！”朱聿恒说着，抬手抽了韦杭之的马一鞭子，催促他的马飞奔而去。
几个姑娘欢喜不已，抢着要帮他系马，他却并未瞥她们一眼，催促马步，径自穿过胡同而去，直奔旁边的短松胡同，只留给她们马蹄扬起的些微尘土。
几个姑娘颓然放松了身躯，靠在墙上嗑着瓜子抱怨，直到后面又从巷子中转出条高挑的身影，她们才再度兴奋起来，挥着帕子大喊：“阿南，阿南，快来这边！”
阿南。
这一声呼唤让已经拐往短松胡同的朱聿恒顿住了马。他回过头，在柳荫的遮掩下，看向那几个女子。
前方快步走来的，正是他早上在闹市中惊鸿一瞥的女子。
她身量颀长，穿着淡黄的窄袖衫子，头发随意挽了个小髻，上面依然插着那只墨蓝绢缎蜻蜓——原本颜色深暗的墨蓝缎，在日光下中泛着灿烂的紫色光华，是以让朱聿恒远远便看到了。
那潋滟的光彩，让他的眼睛变得暗沉。他将马系在路边树上，悄无声息地用道旁密密匝匝的垂柳掩饰身形，向着那边走去。
只听得姑娘们笑道：“阿南，来吃瓜子，刚炒好的。”
“真的，还冒热气呢。”阿南的声音略低哑，和一群娇滴滴的姑娘们迥异，一下子便可辨认出来。她手中正握着一把莲蓬，笑吟吟给她们抛了几个，又抓了把瓜子嗑着，满意地点点头，“哇，刘大娘炒的吧，火候刚好，我能嗑两斤！”
朱聿恒隐在垂柳之后，冷冷打量着远远那个阿南。
其实她五官颇为明艳，只是时下士人追捧的是雪肤花貌柔弱美人，她那双滴溜溜的杏眼就显得凌厉了些；高挺的鼻梁也不带半分温婉气；浓如燕翅的眉毛并未如其他人般绞得纤细；蜜糖色的肌肤也不够白皙。尤其与胭脂胡同的这些娇柔的莺莺燕燕站在一起，大相径庭。
“两斤？嗳，阿南你矜持点嘛。”穿红衣的姑娘剥着莲蓬，笑道，“你看你，身量这么高，又不肯好好梳妆打扮，这走路虎虎生风的样子，哪天让我们姐妹以为是男人来了，白白害我们做许多俏媚眼！”
“哪有虎虎生风，你们这样形容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良心过得去吗？”阿南直接往街边条石一坐，荡着一双天足，姿态毫不端庄。
红衣姑娘教导她说：“喏，先把你的脚裹一裹嘛，好歹走路的姿势得摇曳多姿吧，不然你这样子怎么嫁得出去哦？”
“我从南方蛮夷之地来，不裹脚的。”阿南满不在乎地晃着自己的脚，笑道，“再说了，我有喜欢的人啦，他敢不娶我试试？”
“骗人吧，整天就见你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一群姑娘嘻嘻笑着，无情地揭发她，“而且你这双眼睛，遇见清俊的男人就放光，总要多看两眼，比我们还不怕羞。”
阿南笑道：“真奇怪，平时路上看见好看的花花草草也总要多看一眼，怎么街上有好看的人，我就不能多看了？我刚才买莲蓬，都要挑几个齐整漂亮的呢。”
“啧啧，这理直气壮。”姑娘们笑成一团。其中一人想起什么，对阿南说道：“讲到好看呢，刚刚过去那个男人长得是真好，一路骑马过来，所有的姐妹都招呼他，可惜他理都不理，真是气人。”
“气人是气人，可好看也是真好看呀。年少矜贵，鲜衣怒马，咱们在顺天府混了这么久，何曾见过这样的少年郎？”另一个黄衫姑娘挥扇笑道，“嗳，阿南，你可以跟去看看，保不准以后就没兴趣看其他人了。”
“有这么好看的人？”阿南剥着莲蓬好奇地问，“他去哪儿了？”
几个姑娘的手一齐往短松胡同一指：“喏，那边。”
一直静立在垂柳之后的朱聿恒，沉心静气听她们东拉西扯了这么久，才惊觉她们说的有可能就是自己。
眼看阿南拍拍裙子，站起身真的向他这边走来，他下意识地背转身，见身后就是一家酒肆，便闪身进内。
街边酒肆，里面一片吵吵嚷嚷，有人喝酒划拳，有人闹酒起哄，一股市井气息。
当垆的老板娘一看见朱聿恒的模样，立即就快走几步，赶在他前面拉开了一扇透漏祥云蝙蝠的屏风，殷勤笑道：“公子请雅间坐。喝什么酒？是一个人还是约了人会面？”
“最烈的酒。”他只给了她四个字。
老板娘快手快脚把酒送进去，刚掩上门，阿南就从门口进来了。
打眼一瞧，店内依然是坊间那群大叔阿伯们，阿南挑挑眉，这哪有什么格外出色的人物？
老板娘支颐靠在柜台上对着她笑：“阿南，你一大姑娘，怎么老往我们酒肆钻？”
“无聊嘛，除了你这边，我能上哪儿消磨去？”阿南指指柜台上的牌子，让老板娘给她来一盏木樨金橙子泡茶。她一双眼睛在店内扫了一圈，朝老板娘笑道：“其实是外间几位姐妹指引我来看景致的。”
“你们这群犯嫌的姑娘家。”老板娘给她一个白眼，利落地调好茶水，朝着屏风隔开的雅间努努嘴，脸上挂起了意味深长的笑。
阿南就这么端着茶杯，施施然向那雅间走了过去。
雅间外陈设着雕镂流云五蝠的木屏风，从空隙中可以看出里面坐了个穿玄色越罗直身的男人，但那脸却刚好被大片流云挡住了，一点模样都未曾泄露。
阿南有点遗憾地放低目光，就看见了他那双手。
木樨金橙的香气暗暗袭来，在这样嘈杂喧闹的酒肆中，阿南一瞬间有些许恍惚，移不开目光。
那双手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得莹白生晕，十指修长得有些过分，修得极为干净的指甲泛着粉白的光泽，指骨瘦而不显，微凸的骨节显得这双手充满力度。
当他的手指伸展开，就拥有最为优美的弧线，从指尖到手背，显露出来的线条如塞北起伏连绵草原平阔，舒缓自如。当他的手指弯曲紧握，便如江南远山近水峰峦群聚，线条清峭。
而这双手屈伸张握时，又绝不拖泥带水，每一下动作都毫不迟疑，稳准快中带着一种充满自信的强硬力度。甚至因为太过决绝快速，使得他的动作显出一种迷幻的节奏感，让看见他的人便有一种想法，觉得这双手的主人，足以掌控世间所有一切大小事务、难易局面，永不落空。
就像在沼泽里看见一朵纯白莲花绽放，阿南就这么端着茶杯拿着莲蓬，在喧嚣的酒肆之中，透过屏风的空隙，驻足凝视着他的手，久久无法回神。

第7章 南方之南（4）
他其实是在拆解拼装一样东西。一根手掌长的镀银圆筒，装搭好后，前方是中空的管身，后方是略微隆起的药室，连接的把手上，缠绕着鹿皮。
普通人肯定看不出这是什么。但阿南的手慢慢地碰了一下自己右手腕上那个镶嵌各色宝石的臂环，感觉它还纹丝不动地约束在自己腕上，才安心地轻扬起唇角来。
一支可拆解的小火铳。
这个长着特别迷人一双手的男人，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小酒肆，把一支小火铳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这是无聊到什么程度了——
不，仔细一看的话，他的手虽然很稳定，但偶尔凝滞的动作，让她看出了迟疑的意味。
这个人，不是在排遣无聊，而是借着拆解火铳，用机械的动作，来驱逐内心的紧张与惶惑。
这个习惯，和她当年真像。
只不过，这把可拆解折叠的火铳，她偏偏就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知晓的人，因为，她是参与研制的人之一。
“是拙巧阁的人，又来找我了？”阿南微微一笑，计算了一下角度，然后走到了楼梯边，从后方几个雕镂出来的洞口中，企图看清里面那个男人的容颜。
但从斜后方的角度看，只能望到他的半侧面。
他的侧面线条清隽凌冽，窗外日光穿棂而来，自他耳后灿烂照耀，使得他半侧的面容明暗分明，摄人心魄。
即使还没看清他的长相，但阿南已经在心里想，这张脸，可真对得起这双手。
想想也是啊，混在胭脂胡同的那群姑娘，全顺天府的公子哥儿该见了千儿八百个，可这种凛然超卓的人物，哪是可以寻常见到的。
一滴茶水溅在她的手背上，木樨甜腻的香气和橙子清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她忽然觉得心里沉了沉。
一时之间，她就不想知道他具体的模样了。
反正，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最好看的那一个人。
无论她看见什么样的人，她总是拿来和心里的他比一比，然后发现那个最独特的地方，依然是那个人的，永远不可转移。
就算她看遍了世间所有好看的男人，那又怎么样，其实都没有意义。
所以她默然笑了笑，不声不响就转过了身体，坐在了楼梯下的一个小角落里，蜷起双腿，剥着莲蓬喝自己的茶。
老板娘给她端了一碟蚕豆来，一边瞥着雅间那边，问：“看到了？怎么样？”
阿南趴在桌上，懒洋洋地说：“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老板娘嗤的一笑，掐着腰正要说什么，一转头瞥见门口进来一个熟客，忙堆笑迎了上去：“李二哥，你可是好久没来了，最近在哪儿发财呀？”
“发个屁的财！三月刚在五城兵马司谋了份火丁（注1）的职位，上月就被调去宫里救火，结果差点没断送在那里。”李二哥是个中年汉子，骂骂咧咧地取下网巾，给一众熟人看自己被烧秃了的头发，嚷着自己这次真是死里逃生，非要众人请他喝酒。
众人赶紧喊老板娘上酒，要给李二哥去去晦气。
李二哥喝酒跟喝水似的，放下碗却咧嘴笑了，说：“晦气是真晦气，不过运气也不算差到家，你们猜我在宫里救火，是谁指挥的？当今皇太孙啊！”
“皇太孙”这三个字一出来，酒肆里众人顿时就来了精神，赶紧追问：“李二你哪来的好运气？咱们活了几十年，可连七品以上的大老爷都没见过！”
也有人矫舌难下：“好家伙！火海险地，皇太孙也去？”
“去！不但去了，还亲自到殿基近旁指挥我们救火。咱这群人都是临时被调集的，第一次进那种地方，能不怕吗？不瞒各位，我当时看见这么大的皇宫，这么凶的火势，吓得脚都软了！但皇太孙往我们面前一站，我们上百人立马心就安定了。各方队伍被他指挥得纹丝不乱，他站在火海前那气度，那架势，真叫人心折！”
“那皇太孙长什么模样，你赶紧给我们形容下？”
“说到皇太孙，那长相可不得了！只见他身材魁梧，天姿丰伟，站在火海前就似一根定海神针，金光耀眼，闪闪发亮……”
周围人一听就不对劲，纷纷斥责：“少胡扯了，说实话！”
李二自己也笑了：“说实话，那个火海之中烟尘滚滚，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哪看得清模样？模模糊糊只见最高的台阶上站着一条人影，个子比身边人都高出一个头，不动不说话也格外威严，那样子……总之我嘴笨，说不出，就是一看绝非凡人了！”
阿南剥着蚕豆，忍不住笑了出来：“李叔，你看见个位高权重的人就这样。得亏是皇太孙呢，要是当时皇帝亲临，你是不是看一眼就飞升了？”
李二抓抓头，和众人一起大笑出来。
酒肆内有个穿着件破道袍的老秀才捻须说道：“可惜啊，听说圣孙在这次救火中生病了，大概是被热气侵了圣体，不知如今好些了没有？”
又有人插嘴说：“那必定早就没事了，当今圣上不是早说皇太孙是‘他日太平天子’吗？这可是要为天下开太平盛世的未来天子，必定是身体康健，万寿无疆了！”
在笑声中，那酸秀才又摇头晃脑道：“难道‘好圣孙’是平白无故说的？端的是文武双全，机敏异常，把天下所有人都比下去了才叫‘好圣孙’啊！圣上文韬武略，太子仁厚淳正，又有圣孙天纵英才，我朝盛世已开，万民福祉不尽矣~”
“刘秀才你说话这一套一套的，怎么胡子都白了还没中举？”老板娘忍不住在炉边发问。
又是一片热闹笑语，气氛热烈的众人就开始讲起皇太孙出生时，当时还是燕王的圣上梦见太、祖将一个大圭赏赐给他，并说：“传世之孙，永世其昌”。等圣上醒来后，正值皇太孙呱呱坠地。
三年后圣上登基，而这位皇太孙殿下，也没有辜负祖父的期待，长成了朝臣们交口称赞的“好圣孙”。他十三岁受封皇太孙，十四岁代父祖监国，十五岁跟随圣上北伐，亲历战阵。去年迁都顺天，因为圣上忙于政事，太子肥胖多疾，也是由他牵头主持迁都事宜，把这举国大事完成得干净漂亮，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这可是迁都啊！咱们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搬个家都茫然失措呢，人家轻轻松松就迁了个都！这能是普通人吗？”
谈到这位皇太孙，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老板娘的酒都多卖了三五升。
唯有被屏风隔开的雅间，依旧一丝声音也无，里面的人似乎也没有出来凑热闹的打算。
阿南撑着下巴，看着里面那双手。
他已经停止了拆卸火铳，将它装好后摆在面前，并未离开。
在众人的笑语和关于皇太孙的那些传言之中，他静静地坐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唯有那极好看的一双手，搁在桌上，越收越紧。那停匀的骨节都几乎泛白，呈现出轻微的青色来。
阿南剥了颗豆子丢在口中，心想，看来那位让天下归心的皇太孙，也不是人人都喜欢他嘛。
比如说这双手的主人，比如说，她。
眼看天色渐晚，那个男人也没有出雅间的意思，阿南便起身去付账。
老板娘看见她低侧的鬓发，咦了一声，说，“阿南，你戴的这个蜻蜓可真好看，就跟真的一样，哪儿买的？”
“还是阿姐你有眼光，其他人都嫌太素，说要花啊、蝴蝶啊才好看。”阿南轻轻晃一下头，任由蜻蜓在自己发间展翅欲飞，笑道，“本来是一对，后来送了别人一只。”
老板娘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定情信物！”
阿南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黄昏灿烂的晚霞，映照得整个顺天城殷红明亮。
阿南生活习惯不太好，也不回家做饭，在街边吃起了烤鹌鹑和糯米圆子，就当晚餐了。
尾随她至此的朱聿恒，站在石墙后，静静等待着。迥异于平静的外表，他的心思很乱，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个阿南。
若有可能，他不想惊动任何人，若能悄悄将这件事解决掉，那将是最好的。
毕竟，他的命运，不属于他自己。
祖父曾经属意的太子，并不是他的父亲。在勇悍的二皇子和机敏的三皇子对比下，朱聿恒的父亲虽稳重端方，但肥胖臃肿又有心疾、足疾，尚武喜功的皇帝着实不喜欢这个大儿子。甚至，他曾当众对二皇子汉王说，你兄长身体不好，以后天下之事，你要多加努力。
皇位之争，残忍过世间所有。只需皇帝一念，父亲会失势，母亲会流落，他的弟妹会全部葬送在东宫之中。
所以这二十年，朱聿恒一步步走来，负担沉重，艰难无比。然而在这超出负荷的压力之下，因为天生的骄傲，他却执意努力，做得比所有人期待的，还要更出色、更完美。
他是父母的希望，也是朝廷的期望。东宫一切的安定平衡都着落在他的肩上，经不起半分折损。
所以——朱聿恒伫立在黑茫茫的穷途末路之前，深长地呼吸着，心头却比冰雪还要冰凉清明——他不能死。
他的父母需要他，他的弟妹需要他。他一定要活得很好，才能保住东宫这看起来尊贵极致的一切。
就算只剩下一年，他也必将直面这一切，斩杀面前所有障碍。
阿南慢悠悠地吃完晚餐，起身沿着高墙往短松胡同行去。
即将夜禁了，街上行人寥落。她拐入巷道，两旁的高高院墙遮挡住了夕阳余晖，阴暗笼罩在她的身上，竟像是一拐弯就入了夜。
阿南脚步轻快，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还扯了一朵野花，拈在手中嗅了嗅，心情很好地哼着小调。
朱聿恒目送她进了家门，站在路口树下静静等了一会儿。
四下寂静无人，她家的阁楼窗口亮起了灯。
朱聿恒伸手入怀，将诸葛嘉今日送的那柄小火铳取出，咔嗒一声拉开，填好火、药，装好火绳，握在右手中。
他的左手拢在袖中，紧紧握着第一次北伐时，祖父赐给他的匕首“龙吟”。
一瞬间，他又觉得有些可笑。
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一个街坊四邻都证实独居的女子，有什么必要值得他这样如临大敌？
于是他放开了那柄火铳，隐着龙吟，在昏黑下来的夜色中，翻进了她的院墙。
这是六开间的连厦中的第三间，左右墙连接着邻居，只在各家院子中间用一人高的院墙围住自家院落。
小院不过两丈见方，进去就是堂屋。堂屋内除了一张几案两张圈椅外，空空如也，一片寂静。
朱聿恒抬头看向二楼，考虑着是直接闯进她的闺房，还是将她引到楼下来。
还没等他决定，楼梯口亮起了一点微光。
是阿南提着一盏灯，从楼上下来了。
前堂一览无余，朱聿恒下意识地闪身，避到了后堂。被木板隔开的后堂，立着六个高大柜子，依次排列在屋内。
此时他也顾不上思量这奇怪的格局，快步躲到了一个柜子后。
黑暗中，灯光在堂屋停了停，移向后堂而来。
她出现在门口，灯光明亮地流泻在她周身，但毕竟无法照出各个柜子后面的情形。
朱聿恒靠在柜子上，听她在门口低声笑问：“是不是你呀，邻居家的小猫咪？敢偷偷进入我的地盘，我可不会放过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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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火丁，相当于古代消防员。

第8章 天命神机（1）
在此时的暗夜中，她低沉清冷的嗓音，气息拖得悠缓，如同耳语般温存。
朱聿恒屏住了呼吸，面前的黑暗凝固一般死寂。
“啧啧，叫你出来还不听，真是不乖。”她说着，再停了片刻，便将手中的灯轻轻一转，那上面的罩子如同莲花般旋转着关闭。
灯光骤然熄灭，周围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在一片黑暗内，阿南把灯搁在旁边桌上，然后抬起双手，“啪啪”拍了两下手掌。
随着她的掌声，天花板上忽然有细微的光屑散下，笼罩住了整个后堂。
朱聿恒错愕地抬眼看去，黑暗中，那些发着光的微尘均匀地静静散落，如同降下一屋细薄的雪花，恬静无比。
静闭的室内，微尘半浮半沉，因为太过轻微，飘落的速度也慢得令人诧异，仿佛那些光屑可以永远悬浮在半空中一般。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这如梦似幻的诡异场景，屏息静气。
而她也并不急躁，静静等待在黑暗中。
许久，朱聿恒终于忍耐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轻轻呼了一口气。
那薄雾一般的微尘中，因此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条波纹。被搅乱的荧荧微光，自他藏身的第二个柜子后，向着前方微微荡去。
但就是这么微小的一缕荧光，呈现在周围的黑暗中，便十分鲜明。
阿南抬起左手，手指滑过右手臂环上一颗靛青的宝石，疾挥而出。
一道新月般的弧光，自她的臂环中急速滑出，在黑暗中闪了一闪，向着光屑轻微波动的地方，旋转着飞了过去。
新月带着弯转的弧度，在空中拐了一个弯，向着柜子后斜斜飞了进去。
只听得铮一声轻响，朱聿恒万万没想到，她射出的那弯新月，竟折拐入了柜子后方，射入了他的肩头。
骤然受袭，肩膀剧痛，饶是他竭力忍耐，压抑的低呼声还是自他口中泄露了出来。
他挥臂以龙吟去斩那弯新月，新月脱离他的肩头后，带着流光迅疾缩回，轻微地咔一声，带着他的鲜血，缩回了她的臂环之中。
阿南抬手取过旁边的灯，嚓一下转开灯罩。罩子上自带的火石蹦出火星，再度点燃了灯焰。
她提着灯，一步一步向着第二个柜子走去。
朱聿恒强忍肩头剧痛，却无法忍耐自己的呼吸。空中的荧光变得紊乱无比，一波一波自柜子后往前翻涌，如波澜缭乱。
他靠在柜子上，握紧龙吟，等待着她过来的那一瞬。
阿南的脚步，随着灯光渐渐近了。然而她走到柜子边，却停了下来。
只听得“嚓嚓”两声轻响，她右手一挥，一条流动的光线自臂环中射出，在前侧的柜脚上转了一转，便立即缩回。
然后她抬起脚，狠狠踹在柜上。
整个柜子顿时向后方倒了下去，原来刚刚流光那一闪，靠向朱聿恒那侧的柜脚已经被她射出的线斩断。
柜子后，本就已经受伤的朱聿恒，被倾倒的柜子再度砸中。
幸好朱聿恒反应极快，将倒下的柜子一把掀翻，连退数步，免以被柜子压倒在地。但也因此他的伤口被剧烈动作撕裂，鲜血迸出，湿了半肩。
他急促的喘息声，让阿南微微笑了出来。
她手中提着的灯照亮了她的容颜，脸颊上唇角愉快微扬，一双眸子深黑透亮得令人心惊，就像一对黑色宝石浸润在冰水中，射出寒月般的光华。
“真可惜啊，你的身量怎么会这么高？我算准了要割你脖子的，结果只伤到了肩膀。”她声音轻缓，脚步轻捷，就像一只猫，轻轻巧巧地向着朱聿恒走来，“你是什么人？来我家中做什么？”
朱聿恒不再答话，伸手从腰间取出火铳，对准了她。
阿南还未看清是什么，但隐约折光让她立即察觉到那是金属器具，可能是一件武器。她果断一挥手，将手中的灯向他狠狠砸了过去，同时闪身避到了一个柜子后面。
朱聿恒反应也是极其迅速，她砸过去的提灯瞬间被他反踢了回来，摔在她的面前，油花四溅，地上顿时升腾起两三朵火苗。
他不再躲避，谨慎而小心地慢慢向她藏身的柜子靠近。
而躲在柜子后的阿南早已调试好了自己的臂环，她的手指搭在了臂环上小小的一颗黄玉上。
弥漫的光屑已经落地，时明时暗的火苗照得屋内影迹扭曲，暗潮涌动。
就在距离柜子仅有三尺之遥时，朱聿恒踏出了一大步，斜身向着她扑来。
阿南抬起右手挡在了面前，手指一动，臂环中有弥漫的光喷射而出——是一张网，用极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暗淡的火光下，恍如一蓬金光笼罩住朱聿恒全身，随后立即收紧。
朱聿恒的上半身被笼罩在网中，却在她收网的一刹那，将右手的武器对准了她，晃亮了左手的火折。
“解开。”他冷冷说道，火铳口从网孔中突出，直指向面前的阿南，而他的火折即将进入火门。
“这东西……我好怕啊……”阿南站在他的面前，并未收回手中的网，看着他手中巴掌长的小火铳，脸上满是玩味。
朱聿恒隐在黑暗中的面容上，一双眼睛锋利而冰冷：“解开。”
“好吧，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手哦。”阿南抬手一挥，笼罩在他身上的网顿时收缩撤走，“你可知道，拙巧阁替神机营做这小铳的时候，是谁攻克了最难的一步，让它可以在折叠收缩的同时，填充火、药的药室依旧严密封锁？”
拙巧阁——朱聿恒迅速在记忆中翻出了这个名称——诸葛嘉将这支小铳献给他的时候，曾说过，这是由中军坐营武臣与拙巧阁联手研制的。
他心念电转，不答反问：“是你？”
“当然是我啦。而且悄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因为我并不想替姓傅的做事，所以这小火铳的药室虽然严密，可强度是不够的。试射可能没问题，但后面就无法再严密闭锁承压了。你用过几次了？千万别点火，随时会炸膛的。”她慢慢地扯着细网，捏成指甲盖大小一坨，重新塞回了臂环中，问，“还有，你能这么早就拿到这东西，是拙巧阁的，还是神机营的人？”
他没有理会，手中小铳依旧稳稳地指向她，锋利如刀的目光看向她发间的蜻蜓：“跟我走。”
阿南挑挑眉：“不信我说的？”
朱聿恒含糊地说道：“我对你……还有鬓边的蜻蜓，有点兴趣。”
“喔，是吗？”阿南含笑抬手，抚上了自己鬓边的蜻蜓，然后取了下来，“这个？”
蜻蜓装在一支细钗上，她双指轻按，蜻蜓与下方的钗身顿时分裂开来。在淡薄的火光中，蜻蜓颤动的翅翼如要振翅飞去。
唯一令人诧异的是，这只完好的蜻蜓尾巴上，有一条细细的金线，短短一截自体内拖出体外。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低沉而有力：“卸掉臂环，跟我走。”
“好啊，那你先把蜻蜓拿走。”她唇角微微一扬，左手轻拈蜻蜓身体，一手把尾部的金线扯住，轻轻一拉，“接好了哦，不要眨眼。”
只听到轻微的“嗡”一声，蜻蜓的翅膀立即挥起，脱离了她的双手，展翅飞向了空中。
在即将燃烧殆尽的火苗暗光映照下，蜻蜓在他们头顶映着火光飞翔旋舞，一派舒展自然的姿态，飘摇轻逸，久久盘旋。
它薄纱的翅膀画出轻微的金线轨迹，在他们之间掠过，那曲线简直令人着迷。
恍如一场幻觉。
他的目光不由地跟着这只飞翔的蜻蜓，从阿南身上移开，看向了斜上方。
就在这一瞬，阿南当即转身，飞扑着撞向了旁边墙壁，将墙上一条绳索一拉。
她一动，朱聿恒的手上也随之砰的一声巨响，火光冒出，赫然已经发射出了火铳。
然而，阿南刚刚说的话，是对的。
就在火、药被点燃的一刹那，弹丸并未从枪管中飞出，小铳炸膛了。
巨大的冲击让朱聿恒的火铳脱手飞出，猛砸在了墙角。而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抵上了墙壁。
就在此时，天花板上的翻板打开，上面有大桶的水没头没脑朝他倾泻而下。
他下意识地紧闭上眼，抬手挡在自己脸前。
而阿南转过身，右手轻挥，臂环中新月般的流光再次闪动，向着他疾射而去。
那锋利的刃口，飞速旋转着，眼看就要割开他的喉口。
地上的火苗，终于被水花激起的气流卷灭。
最后光芒一闪即逝的瞬间，照亮了朱聿恒挡在脸上的那双手。
这双她一眼难忘的手，被炸膛的火铳震得流了血，莹白的手背上，被水冲洗成淡珊瑚色的几道血痕，却让他这双手有了更加触目惊心的冲击感。
这新月一旋一转后，世上就再也没有这样完美的、合乎她所有梦想的一双手了。
这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在她的心中掠过。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收束了臂环。
新月在朱聿恒的下颌轻微地一闪即收，锋利的锐口只在他的下巴上划了小小一道口子，便飞速回归了她的臂环之中。如同鸽子千里跋涉终于回到自己的小窝，轻微的“嗒”一声，镶嵌回属于它的那道小小缝隙，严丝合缝。
朱聿恒自然知道，自己在生死之间，已经走了一个来回。
他怔了一下，慢慢地放下手，静静看着她，并不说话。
而阿南在黑暗中扬起手。那只蜻蜓终于停止了在空中的旋舞，随着舒缓下来的气流，静静落在她的掌心中。
她将它重新安装至钗头，插回自己发上，说：“你走吧。”
朱聿恒站在黑暗中，任由残存的水滴落在他的身上。他用一双深黑得几不可见底的眸子盯着她，声音喑哑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趁我没改变主意，你快走吧。”阿南提起灯，打了个呵欠，“要是你有良心的话，帮我收拾好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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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多年后我回想起和阿南的第一次见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第9章 天命神机（2）
朱聿恒并没有良心。
他抛下阿南狼藉的屋子，骑快马到虎坊桥。一直在这里等待的韦杭之，看见皇太孙殿下如此狼狈地到来，震惊惶惑不已。
而朱聿恒唯一一句话就是——
“把诸葛嘉叫过来。”
临近午夜，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响在街上，踏破顺天府的夜禁。
神机营提督诸葛嘉，率七十二骑精锐直入顺天。
韦杭之已候在城门之内，看见他们到来，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
松明子照亮了黑夜的街衢巷陌，被马蹄和火光惊动的百姓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开一条窗缝张望一眼，便立即将窗户紧闭，落好窗栓。
“是神机营的人，好像领头的还是那位诸葛提督！”
这位凶名赫赫的神机营提督，纵马直奔短松胡同而去。
七十二名精锐在巷口下马，团团围住六间平平无奇的连厦，各自备好火铳，装药实弹。大部分人拿着短铳、长铳，另外有四个身材魁伟的提着碗口铳，就地寻找支架，将碗大的铳口对准房门。
韦杭之看这架势不妙，便压低声音对诸葛嘉说道：“殿下的意思，他要活口，务必。”
诸葛嘉点头，吩咐下去，碗口铳先不动，仅作威慑，其余长短铳依旧荷实，对准门窗不准挪移。
“好吵……”阿南嘟囔着，扯过被子捂住自己的头。
那个没良心的男人离开后，阿南苦哈哈清理好屋子，刚刚躺下，还没来得及进入梦乡，就被吵醒了。
但随即，她就清醒了，一把掀开被子，凝神静听外面的声响。
马蹄由远及近，直奔短松胡同而来。很快，她家前后门都传来了呐喊声，火把的光隐隐透进窗缝来。
阿南跳下床，赤脚跑到窗前，稍稍推开一条窗缝向外张望。
她租赁的房子与隔壁五户人家连在一起，外边数十人马将连栋的人家一律围住，但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中间这一间——也就是她住的房子上。
阿南皱起眉头，想起那个潜入自己家的男人，不由得郁闷至极：“小没良心的……你是朝廷哪只鹰犬？我都放过你了，你居然还叫这么多人来杀我？”
再一想，她就更郁闷了——不能早点来吗？早知道还有一场大闹，她为什么要累死累活收拾屋子？
松明子照亮了黑夜的巷陌，也照亮了围困短松胡同的那群人。
青蓝布甲白铜钉，每个人的腰间都带着火铳、锡壶和短刀。
阿南的目光落在领头的那人身上。火光投在他的面容上，凤眼薄唇，肌肤苍白，清秀中透着一股狠戾，正是南直隶神机营提督诸葛嘉。
阿南不由得苦笑出来：“啧啧……不得了不得了，我何德何能，值得这位诸葛提督大驾光临啊？”
像这种大人物，深更半夜率众来擒拿她这样一个孤身女子，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而且他居然连攻城略地时用的碗口铳都拿出来，对准她窗口了！阿南思索着，抬手抓过梳妆台上的蜻蜓钗子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还没等她理出头绪，隔壁传来嗷的一声尖叫，随后就是重重摔倒的声音。大概是邻家那位年迈的阿婆受不住刺激，吓晕过去了。
这声响仿佛是揭开序幕，被围住的其他几家，老弱妇孺们纷纷哭喊出来。毕竟，深更半夜一睁眼，看见碗口大的火铳就架在自己家门外，谁能承受得住这种心理压力？
在周围一片鬼哭狼嚎的声响中，阿南淡定地用蜻蜓钗挽好头发，合拢了窗缝，落好窗栓。
屋外诸葛嘉一挥手，旁边一个壮汉站了出来，声如洪钟地大喊：“屋内所有人，统统出来，不许携带任何东西！否则，格杀勿论！”
旁边几户人家赶紧抱起孩子、扶着老人，踉跄出了门，远远逃出了短松胡同。
唯有中间阿南所住的那一间，悄无声息，连灯火都不曾亮起。
扛碗口铳的人避开一条路，让其余人携带短刀与火铳进入屋内。但那碗口大的铳口始终对准阿南的屋子，火绳也依旧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亮着。
诸葛嘉看向各处埋伏，所有人握拳表示准备完毕。
一声唿哨响起。扛着木桩的两个彪形大汉率先撞破了大门，墙头上的人同时轻捷地翻入院墙，破开前堂大门涌入。布置在后院的人也一起跃入，闯进后堂。
松明子照亮了堂屋所有角落，里面空无一人。
诸葛嘉迈入院内，环顾四周。一个士卒将耳朵贴在板壁上停了停，确认了声响后，踹开东厢房的门。
漆黑的屋内，有一道白色人影快速闪过，衣衫下摆一晃，就隐入了角落之中。
火把的光随即照入，众人涌进屋内待要抓捕，却看见屋内空无一人，墙角只立着一个博古架，紧贴着墙壁，根本不可能藏人。
诸葛嘉示意士卒们慢慢靠近，他们将博古架从上至下敲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机关手脚之后，才将架子挪开。
墙角一显露出来，众人就看见了悬缩在墙角的一件白色衣衫，被黑线拉着，长长一条悬垂在那里。原来黑线连接在门上，线上用活结系上衣服，等他们一开门，衣服便滑进了博古架后，让他们以为屋内有人藏在了后面。
持火把的一个士卒忍不住问：“对方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诸葛嘉还未回答，伏在檐下的阿南忍不住轻笑出声，说：“当然是为了把你们引到这间屋内呀。”
她声音不大，语调轻松愉快，和当下这紧张的气氛简直格格不入。
神机营所有卫士齐齐打开铳上火门，点燃火绳，呈包围守护阵型将诸葛嘉护在中间，铳口对准了上方各处。
长长的火绳缓慢地燃烧着，被夹在每一个士卒的手指中。只要有需要，火绳立即便可塞入火门，引发一排乱射。
“这么多火铳，好吓人哦！”阿南笑语盈盈，却并不现身，“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走吧，这样大家都能好好的，平安回家不好吗？”
“需要保平安的人，是你吧？”诸葛嘉沉声道，“现在屋内屋外对准你的，一共有五十柄火铳、十柄连珠铳、四架碗口铳。只要我一声令下，所有的火、药弹丸会全部打在你的身上。劝你不要负隅顽抗，躲躲藏藏没有用，立即给我现身！”
“哎呀，你们一群大男人半夜闯入我闺房，人家可是未出阁的大姑娘，羞都羞死了，怎么敢现身？”她语带笑意，似在调戏诸葛嘉。
诸葛嘉脸色阴沉，缓缓抬起右手，又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挥下去。
毕竟，殿下要的，是活口。
见诸葛嘉不动，潜藏在檐角的阿南笑了一笑，瞥了窗外那群正用各式火铳对准自己小屋的人，同情地“啧啧”了两声：“准头和杀伤力这么差的东西，诸葛提督，你争点气，好好改进改进再拿出来对敌吧。”
说完，她并不对他们发动攻势，只向外一挥手。一线流光直射斜对面的高墙，她拉紧臂环一收一放，火光中只见她身影掠过短松胡同，没入了黑夜之中。
如夜枭横渡，一闪即逝。
纵然门外有零落的一两个人仓促放了火铳，但也根本来不及对准她的身影，也不知射向了何处。
只听到她的笑语，渐渐远去：“听我一句劝，真的不要动我的屋子，赶紧走吧！”
声音渐远，小院内外只剩下一片死寂。
诸葛嘉顿了片刻，缓缓放下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道：“先撤出去。”
众人依旧呈戒备姿势，一群人警惕地举着火铳，慢慢向着门口移去。走了不到三步，抬头关注上方的一人忽然失声“啊”了出来。
众人抬头看去，一条小小的黑影正从梁间蹿过，迅捷无比。
不知是谁的手下意识一动，手中点燃的火绳霎时进入火门，轰的一声，火铳击发，直射向那道黑影。
只听得“喵”的凄厉一声，黑影已经跃上了屋梁，原来是一只猫。
仿佛被火铳震动，梁间忽然簌簌落下大片的粉尘，迅速笼罩了整个屋内，如同白色的雾气弥漫，所有人被包围在内。
众人先是个个捂住口鼻，以为是毒烟。但随即发现，那些没完没了落下的粉尘，似乎只是普通的面粉。眼看面粉越落越多，弥漫了满屋，众人都下意识地去拍头发衣服，口中抱怨。
唯有诸葛嘉脑中一闪念，顿觉额头冰凉。门被前面的人堵着，他第一时间向窗口扑去，同时大吼：“灭掉火把，快跑……”
话音未落，轰然声响，整间屋子已经爆炸开来。
剧烈的气浪将整间屋子震得坍塌，断裂的木头砖瓦铺天盖地埋掉了留在屋内的所有人。
只有诸葛嘉及时冲破窗棂扑入了外面小院。窗下正是一口小池塘，他在巨震中狠命扑向了水浪和淤泥。
身体陡震，轰然落水。诸葛嘉口鼻中顿时冒出血来。他张口想要减轻耳鸣剧痛，却忘了自己正扑入水中，淤泥顿时涌入他的口中，脸颊也被水拍得高高肿了起来。
泥块砖瓦在空中飞了一会儿，才噼里啪啦从天而降，重重砸在身上。诸葛嘉却没感觉到疼痛，因为他眼前一片昏黑，整个头颅都在嗡嗡作响，根本已经失去了任何感觉。
留在屋外的人也被震得口鼻流血，趴倒在地，甚至有人晕了过去。
诸葛嘉吐掉口中淤泥，许久才慢慢恢复了神智，看到火光在黑暗中渐渐显现出来，世界依稀有了淡薄而扭曲的轮廓。
神机营那些熟悉的将士们的脸也终于一一呈现在他面前，嗡嗡作响的耳中涌入黑夜中妇孺的啼哭、人群的喊叫。五间房同时被震塌，整条巷子的住户都在惊恐呐喊。
诸葛嘉勉强起身，靠在墙上，看着下属们拼命扒着瓦砾堆，救助被压在下面的同袍。
剧痛让他大脑陷入空白。过了许久，他才看到一只递到面前的手。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手指极为修长，即使虎口处裹着绷带，依然无损整双手的坚韧稳定。
诸葛嘉不敢去握，只受宠若惊地碰了碰，然后用嘶哑的声音勉强道：“请殿下降罪，微臣……办事不力，有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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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把租来的房子炸了，需要赔钱吗？在线等挺急的

第10章 天命神机（3）
“是本王大意了。”朱聿恒没有怪罪他，只轻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行礼，“就是知道她不好惹，本王才特意宣召你们神机营，因为其他人，可能更不是对手。”
毕竟，若没有那毫厘之差，他或许已丧生在她那抹流光之下。
诸葛嘉听着他的话，狠狠地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请殿下放心，微臣一定会抓到那个女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朱聿恒却缓缓摇头，声音坚决：“不，本王要她活着。”
诸葛嘉愣了下，不得不低头应了：“是。”
朱聿恒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疲惫地靠在后方断壁上，又问他：“你伤势如何？营里的将士呢？”
“微臣只是被爆炸震晕了，恢复几日就不打紧。至于营中兄弟，在短松胡同伤了……四十余人。”
“还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朱聿恒眼神渐敛，嗓音变冷，“爆炸是怎么回事？民间向来不许囤聚火、药，是否能彻查她的火、药来源，追寻的踪迹？”
“不……不是火、药，是面粉爆炸。”诸葛嘉喉咙有些发紧，解释道，“最普通的、做吃食用的面粉。被我们的火把引燃了纷飞的粉尘，然后就……”
“面粉？”
“是，之前卞公公来神机营送火、药时，曾对属下提过，说即使不是火、药，其他粉尘——比如面粉，弥漫飞扬时也十分危险，可能产生爆炸。但因属下未曾想过真有人将这东西拿来伤人，因此事发之时反应不及，没能迅速决断，导致行动失败，还请殿下降罪！”
“不必自责，她确实是个棘手的对象。”月色晦暗，映照得朱聿恒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沉吟片刻，才说道：“你和神机营受伤的兄弟们都好好养伤吧。此次行动中出事的将士给予补偿，照顾好家小。”
“是。”诸葛嘉恭谨应了。
“还有，今日本王拿到的那种可拆卸小火铳，你说一共制造了三柄，那么除去本王那支之外，其他小火铳现在何处？”
诸葛嘉忙回答：“除殿下这一支之外，另有一支封存营中备用，余下那支正要送呈圣上。”
“不用送了，这东西得全部检验彻查一遍，尤其是……”他顿了一顿，才缓缓说，“为了方便拆解，导致零件强度不够，使用几次之后就会变形，导致炸膛。”
诸葛嘉看着他的虎口，终于明白了他伤口是怎么来的。这一惊非同小可，后背的汗迅速渗出，霎时就湿透了身上中衣。
他立即伏首请罪，声音嘶哑颤抖：“微臣死罪！微臣身为神机营提督，却将此等危险物事进呈给殿下，以至于损伤圣体，臣请殿下从重责罚，臣……万死难赎其罪！”
“只是些许损伤，没什么大事，诸葛提督不必太过自责。”朱聿恒好生安抚他，目送神机营将他搀到旁边树下休息，才走到阿南消失的高墙前，抬头看了看。
韦杭之禀报道：“殿下，如今正在夜禁之中，顺天城门封闭，相信对方插翅难飞。只要在城中搜捕，必定可以将人犯擒拿归案。”
朱聿恒却没回答，回头看着或倚或坐的伤兵们，思索道：“插翅难飞倒也不见得，眼下她就有个大好机会，可以堂而皇之出城去。”
韦杭之还未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大步向着巷子口走去：“走吧，我们要送给她一个好机会。”
天色即将破晓，银河横亘于天，颜色淡薄。
阿南站在河畔柳树下，远远听着短松胡同那边传来老老少少的哭声，叹了一口气：“贪图美色果然误大事，要是刚刚直接把他杀了，也不至于被神机营的人找上门，害得左邻右舍这么凄惨。”
再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冤枉死了——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她贪图啥美色了啊！
她这几个月布置房子，各种添置、改造，好不容易弄得稍微舒服了些，这么一下化为乌有，简直损失惨重。
懊丧间，她瞥见后方火光闪动，人声隐隐。看来，神机营的人不肯放弃追踪，大有把顺天府翻过来搜寻她的架势。
如今还在夜禁，根本无法出城。就算在城内躲到天亮，各城门又肯定会严密搜寻，恐怕留在顺天，会有麻烦。
阿南思索着，一个翻身隐在了树杈上，盯着下面疾驰而过的神机营将士。
神机营的人在附近街巷大肆搜寻，但最终无果，只能放弃。
他们清点人数，将被压塌在房梁土墙下的伤员救出，安置在巷中。受伤的士卒有十多个，被震伤的有二十多个，或昏迷或呻，，吟地靠在巷墙上，等待着救治的人到来。
阿南从巷墙后欺近，听到诸葛嘉中气不足的声音：“阿四，去看看营中人怎么还没来，不是叫他们快点抬缚辇（注1）来，把伤员抬回去救治吗？”
一听到抬伤员的缚辇就要来了，阿南眼睛一转，立即就绕到巷子后方。探头一看，躺在地上的每个人都有轻重不同的伤势，一片混乱中，根本没人注意到巷子尽头这些伤兵。
她将躺在最末那个昏迷的伤兵肩膀搭住，一下就拖进了巷子拐角。然后剥下他的衣服。
谁知衣服才脱到一半，那伤兵的眼睫毛颤了颤，居然有醒转的迹象。阿南当机立断，一掌砍在他脖子上，那伤兵还没睁开眼，又软了下去。
阿南把他捆好塞在角落，套上那套布甲，又抹了伤兵身上的血污在自己脸上手上涂抹。想了想，她把发钗拔下来，取下钗头那只蜻蜓揣进怀中，只用一根钗身挽好了头发，套上头盔。
然后，她悄悄爬回巷子口，往地上一躺，假装昏迷。
折腾了一夜有点累，神机营的人赶来时，阿南都快睡着了。夜色浓黑，火把的光在她身上照得并不分明，神机营的人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她满身血污神志迷糊的样子，立马将她抬上了缚辇，往城外神机营大营送去。
阿南半眯着眼睛，躺在缚辇上被人抬着往前走，觉得要不是衣服上血腥味太臭，这待遇还是挺舒服的。
神机营执行公务，守城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赶紧替他们开启了城门，恭送出城。
出皇城门一路向南，大片开阔平地中正是神机营所在。阿南和伤员们被鱼贯抬进神机营，因为人太多，一群人被放在军中医馆前空地上等待。
在周围的呻，，吟声中，阿南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便假装艰难地撑起身，趔趄地摸向后边。
旁边士卒一看她那样子，立即呼喝道：“别乱放水！到后头茅厕去！”
“哦哦，好……”阿南压低嗓音胡乱应着。等一走到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立即就直起身子，寻找出去的路径。
神机营校场十分广阔，周围遍布几十栋军营，第一次到来的阿南一时找不到通往大门的路。
她正在四下张望，寻找出路，忽然听到有人在她身后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转头一看，一个肥胖身影出现在她的身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无星无月，校场旁边四下无人，亦没有灯火。只有依稀的天光从他的背后投来，让她辨出对方身材极胖，似有两百来斤。
她心里暗叫不好，正猜不透对方的身份，却见他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片刻，说：“原来是营中士卒，那你跟我来，替我做件事。”
阿南捂着胸口，含含糊糊粗着嗓子回答：“属下……属下刚刚在巷子中被爆炸震伤，现在胸口痛得很……”
“那你该在医馆外等着治疗，到这边来干什么？”他声音有些古怪，压得极低，却也难掩尖锐音色，“看你还撑得住，走吧。”
阿南无奈，只能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往前方走去。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问：“叫什么名字？”
“小人……刘三儿。”
“来营中多久了？”
“有两年了。”
“你上司是谁？”
阿南心中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麻烦鬼骂了一百遍，口中说：“小人是诸葛提督麾下。”
“呵……神机营不都是诸葛提督麾下吗？”他似在冷笑。
阿南装傻：“哈哈哈，是啊。”
一路行去，两人已经走到中军营附近，他却拐向了另一边黑咕隆咚的巷道。
阿南跟在他的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正考虑着是否要把他干掉好逃跑时，忽觉周围陡然一暗，已经失去了那个胖子的身影。
阿南立即抬手按上了自己的臂环，警惕地看向四周。
暗夜中，轻微的咔嗒声响起，然后，便是吱——咔——几声拖长的声音。
她还未懂事起就浸淫在机关术学之中，对这声音何其熟悉，这分明就是机括启动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转身，环顾四周。
沉闷的咔咔声响起，数根柱子携着风声自地下钻出，柱顶上的机关飞速启动，地面急剧下陷，周围巷道的墙壁瞬间与梁柱拼合，向她压下。
阿南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眼看自己即将被困，她按下臂环勾住上方横梁，足尖一点便跃上了正在拼合的墙壁。
时间太过急迫，她跃起时从间隙中一张，发现了外面黑暗中有一条淡薄的影子，便立即侧身扒住那正在徐徐关拢的墙壁，向着那条影子射出了一道丝纶——
只要给她一个借力点，她就能趁着机关尚未关闭时跃出，第一时间逃离。
可惜，就在丝纶缠上了那道影子的时刻，她才发觉那并不是可以借力的东西。
那是负手立在巷道外的一个人。
悬挂的灯火从树丛后隐约透露，她依稀只辨认出对方穿着赤红的薄罗衣，艳烈的红色因为他的身材而显得格外端严。
但也只是这么一瞬间，机关已经启动，巨大的力量裹挟着阿南的身躯，往后疾退，重重向下坠落。
而独自站在空地外的朱聿恒万万没想到，他只不过是想观察一下她如何落入神机营的困楼之中，便遭受了无妄之灾。
猝不及防，他只来得及向身后的韦杭之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被她和机关的重力拖了进去。
丝纶收缩，朱聿恒重心失衡之际趔趄斜飞，眼看即将重重撞在正要闭拢的墙壁之上。
幸好他机变极快，脚尖在墙壁上借力，半空中硬生生又腾挪了一尺半上去，堪堪从正在关闭的缝隙中跃了进去，免去了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的悲剧。
然后他在黑暗的机关内狠狠坠落，顺着丝纶的轨迹，扑在了阿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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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缚辇，类似于现代的担架。

第11章 天命神机（4）
“你……要死啊！”阿南捂着自己的肋骨痛骂一声，一把将他推开，急忙抬头向上看去。耳边已传来咔哒一声，周身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四壁已经彻底关上了。
机关立即启动，伴随着轻微的咔咔声，他们周身轻微震荡。
阿南摸出袖中的火折子，擦的一声点亮，查看周边情况。在微弱的光线下，只见左右两边墙面正在缓缓推进，向中间挤压过来，虽然速度很慢，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阿南立即去按住墙壁，指尖快速从墙上抚摸过，然后将耳朵贴在正在向内挤压的墙壁上，屈起食中二指敲击了几下。
墙壁是厚实的松木拼接而成，敲击时阿南听了听声音，足有三四寸厚。而且，敲击的回声沉闷中带着些异常的金属回音，外面应当有厚实青砖，还包着铁皮。
她抬头看向上方，封死的实木板，估计和墙壁材质是一样的。
举着手中光线暗淡的火折子，她回头看向朱聿恒。而他坐在黑暗中，她手中的光线照不清他面容，只看见他端坐在地上的姿态，沉静舒缓，似乎早已习惯了身处险境。
阿南正要说什么，墙壁的移动陡然加快，撞在她的手肘上，火折子啪一声掉在地上，熄灭了。
密闭的空间内，一片漆黑，只听到她和他的呼吸声，伴随着机括启动声，轻微交织。
阿南蹲下来摸了几下火折子，但机关内动荡不宁，圆筒状的火折子早已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她几次摸不到，心头火起，恼怒非常，摸黑冲过去狠狠踹向他。
朱聿恒虽然在黑暗中，反应却十分敏锐，她第一脚踹到了他，第二脚便被他伸手抓住了小腿。
阿南用力缩了两下脚，可他的手掌坚实有力，她竟无法挣脱开他的手。她恨恨一咬牙，一旋身用另一只脚去踢他，他听到风声，利落地再度伸手，抓住了阿南另一条小腿。
双脚被他一扯，阿南情知无法脱身，干脆借势往前倾去，重重坐到了他的腰上。
朱聿恒没想到她会这么厚颜无耻地直接坐在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后，松开了她的腿。
阿南“哼”了一声，拔出钗子就对准了他的咽喉：“放我出去！”
见她压在自己身上不下去，他顿了顿，将头偏向一边，避开她缠绕在自己脸颊上的呼吸：“出不去。”
“怎么可能有出不去的机关？”
“这是神机营的密室，名叫困楼，是诸葛嘉按照家传绝学布置的，我从没进来过，怎么知道如何出去？”
阿南想想也是，抬手给了他一巴掌：“那就快点给我叫人！叫大声点！”
啪的一声，朱聿恒平生第一次被人扇了巴掌。
他不敢置信，愤恨恼怒正涌上头来，黑暗中听到风声，她似乎抬手还要给他一巴掌。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冷冷地反问：“叫什么人？”
阿南用力扯自己的手，可他的力量那么大，她没能成功，便哼了一声，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说：“神机营的人。知道里面有自己人陷在当中，他们不会不过来看吧？”
他握紧她的手，任她如何拉扯，也不曾放松分毫：“没人看见我进来。而且操纵机关的人在旁边墙外，这困楼密闭封锁，谁能听得见我呼喊的声音？”
他说的有理，阿南无法反驳，无奈翻了个白眼，想要甩开他禁锢着自己的手。但握着她的手掌很有力，即使他被她压在身下，依旧不曾颤动分毫。
她正想要从他掌中抽回手，又忽然间察觉到不对。于是她干脆伸手，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抚上了他的手掌，重新抚摸了一遍。
略薄却极为有力的掌心，薄薄的皮肤下优美起伏的骨节，比一般人都要长的手指，约束别人时那干脆利落又极为稳准的力度……
摸着这双天下无匹的手，她迟疑了片刻，再抓起他的右手摸到了虎口处包裹的布条，顿时失声叫了出来：“是你！”
他知道她已经从自己受伤的手上认出了身份，手略松了一松。
“说吧，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她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抱臂冷笑，“我跟你无冤无仇，可你却先潜入我的家中要杀我，又叫来神机营的人抓我，现在还把我困在这里。一晚上三次置我于死地，你挺狠的啊！”
他见她认出了自己，便说道：“因为你的蜻蜓。”
阿南便问：“我蜻蜓怎么了？”
黑暗中，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他声音极为平静：“两个多月前，顺天府宫中大火，有人捡到一只绢缎蜻蜓，圣上让查一查来历。下午我看到你佩戴的蜻蜓，觉得很像，便跟你回家，想仔细看看是不是一样，谁知你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就攻击我。”
“正常人看到家里进贼，都会攻击的吧？”
他冷冷道：“正常人会报官。”
她嗤笑：“正常人想要看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求借一观？”
“正常人的东西，怎么会与宫中大火有关？”
阿南无言以对，恼羞成怒地用膝盖狠狠撞了他的侧肋一下。
距离太近，她撞他的力度自然很小，他仿佛没有察觉，只撑起上半身问：“所以，你那只蜻蜓，哪里来的？”
阿南怒道：“我在街上买的！我在集市买的！我在你大爷摊上买的，行不行？”
“我大爷早没了。”他冷哼。
阿南无言以对，唯有夹紧膝盖再次狠狠撞向他的肋骨。
可惜这一次，她的膝盖还没来得及触到他身体，便被他直接绞住，往侧面一分，她还没来得及叫疼，两人已经换了个姿势，他自上方压住了她，抬手虚按在她的咽喉上，凑近她一字一顿地道：“束手就擒吧！”
阿南才不怕他，拔下自己的钗子，直接冲他刺去。
轻微的“噗”一声，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阿南记性很好，就算在黑暗中，她也准确地刺中了他受过伤的左肩。要不是发钗卡在了锁骨间，她还恨不得在里面搅一搅他的肉。
伤上加伤，他痛得身体直打哆嗦。手臂一松，他的头压在了她的肩窝上，压抑的喘息喷在她的脖颈和脸畔，顿时让她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这……两人这姿态，有些……不对劲啊！
彻底的黑暗中，他身上罗衣轻薄，所以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宽厚的胸膛下是收窄的腰身，小腹肌肉结实，而自己正张着双臂被他压在身下，甚至，双腿还夹着他柔韧细窄的腰身……
一股温热的血直冲脑门，阿南还以为自己脸皮够厚了，却在瞬间觉得自己的脸颊连同耳根都发起烫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狠狠推开朱聿恒，将他掀到旁边去，然后将发钗在他衣服上抹掉了血，把自己头发紧紧挽好。
手腕擦过肌肤，她摸到了自己滚烫的脸颊——没想到，这么厚的脸皮，也抵不住这尴尬局面啊。
她定了定神，问黑暗中的他：“你还有空抓我？这墙壁待会儿压过来，我们都会被挤死在里面！”
在黑暗中衣服窸窣，应该是他坐起了身，疼痛让他的声音微颤：“你怕了？”
“怕你个鬼。”阿南悻悻一甩手，就撞到了墙壁。
她愣了一下，再也顾不上他，抬手试探了一下剩余空间，暗自皱眉。
那墙壁竟然已经移到了她周身六七尺开外。他们活动范围已经很小，而且还在不断收缩中。
在一片黑暗中，阿南敲着墙壁，叫朱聿恒：“喂，墙壁在动，我们都要被挤成肉饼了！现在咱们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还是暂时先同舟共济比较好吧，你说是不是？”
见他没动弹，局势紧迫，阿南也没空和他聊下去，只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顺着木头接缝纹理，一路摸到榫卯相接处。
厚达三四寸的松木壁，接凑处两两相对，用楔钉榫接合。她用手摸了一回，木头厚实无比。再用尖锐的钗尾刺入木头的相接处，探了探那边的铁皮，她顿时心头安了下来。
所以她将钗子插回头上，回头问那男人：“想不想逃出去？”
“带你逃出去？有什么好处吗？”
阿南听他这波澜不惊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行了行了，蝼蚁尚且偷生，能多活几天是几天，总比现在就死在这里好对不对？现在如果你不肯和我合作的话，最多一刻钟，我们就要被挤成肉饼。你就说你想不想死在这里吧？”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缓缓向她走了过来。
“这就对了嘛。”她满意地说，“是这样的，之前我的手受了点伤，后来到顺天后，才找到魏院使替我医治。现在好得差不多了，但有些复杂的手势和特别需要力量的动作，我还没法做到。好在你的手很不错，分寸把握得很准确，而且够稳定，也够有力。我刚刚已经查看过了这个困楼的主要构造，只要你按照我的话去做，我们一定能够顺利脱困，我保你不会出事。”
朱聿恒知道她住在短松胡同是为了医治手脚的，也并不奇怪，只问：“要我做什么？”
阿南抬手测了一下墙壁间仅存的距离，知道时间快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用手摸到墙上之前确定过的位置，她用钗子在缝中一橇，迅速顺着缝隙滑下来，将钗子插入缝隙中，竭力钉了进去。
虽然木头无比厚实，但任何楔钉榫的构造，在她眼中都只是纸糊屏障。
楔钉榫，即是以一根楔子作为锁扣，搭住两根木头，接扣在一处。只要那根锁扣横在中间，两根木头就如同天生结合在一处，牢不可分。
黑暗中，阿南翻转手背，用指甲一路弹去，听辨木头的声音，立即就确定了榫钉所在的地方。
她试着用钗尖一探，再用指尖细细抚摸，发现制作这道木板壁的木匠手艺非凡。那一根楔钉并不是直接打进去，而是卡扣在两条木头之上，只露出小指甲盖大的一块，其余部分完全隐藏在了木头之中。
然而，面对这样的难题，她却在黑暗中露出了笑意，轻快地喃喃：“小把戏。”
她将手中的发钗旋拧出一截。精钢打制的钗身，卸掉了外面一截空壳后，露出了里面的尖端，呈流畅的螺旋型。
她将螺旋型的钗身按在楔钉之上，抬手将它重重地旋转着拧了进去。等到钗子没入大半，确定已经接牢，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触到他之后，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拉起他的手。
两人双手交握，她引导他紧握住自己的发钗，说：“来吧，找一找角度，当你感觉到手感不一样时，就立即向左右扳动卡住角度。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手感。”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掌心的热意透过他手背上缠绕的布条，温温地熨烫入他的肌肤之中。
他皱起了眉，淡淡“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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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们挤在狭窄黑暗之中，开始了严肃的教学活动，课程还是理工科

第12章 天命神机（5）
他被她指引着，将手按在了墙壁之上，觉得自己的手握住了细长的一枚精钢打制的长钉，有些滑溜，不太好使力。
但他自小习武，臂力非同小可，握住她给自己的钢钗后，用力向外拔了几下。木质的楔钉已经被钗子旋牢，随着他向外拔出的力量，缓缓被起了出来。
木板挤压得很紧，楔钉起出的速度很慢。
这么厚的墙壁，外面还砌着厚实砖块，包着厚铁皮，她真的以为，能从这么小的一根木条之上击垮？
他不以为然，便干脆听从她的指挥，在她的掌握之中收紧三指，依照她施力的方法，左右轻微扳动，寻找着受挤压最小的角度。
他并不知道她所谓的手感是什么，但在轻微扳动的过程中，在一个刁钻的倾斜角度，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略微的卡滞。
于是，他停下了手，维持着那个角度，问她：“找到了，接下来怎么做？”
她顿了顿，问：“你确定？”
“对。”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阿南选择了相信他，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外斜抽那枚榫钉。
轻微的咔咔声中，两堵墙壁越靠越近，靠在一起的她和他也被迫地贴近了距离。
两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就像他将她圈在臂弯中一样，而黑暗更加重了这种暧昧的情愫。
她的手紧握在他的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而他的胸也自然地贴上了她的背。
看不见却摸得着的身体，用力的姿势让他身体略微颤抖，和低沉的呼吸一起紧贴着她，而她靠着他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让两人都在黑暗中不自觉地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松开了他的手，有些别扭地转开了头，避开他的呼吸。
而他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在几乎已经没法腾挪的空间里，还是竭力地将身体往后倾了倾，避免与她肌肤相亲。
她贴在墙上，唇角不由自主挑了挑，心想，真难得，这没良心的混蛋居然还是个君子。
轻微地“咔”一声，楔钉彻底取出，榫卯立即松动。还不待两块木头咬合，阿南摸到相接处用力一拍一转，木头立即松动。
她抓住松动的那根木头，抬脚狠狠蹬去，咣咣好几声，终于将第一根三四寸厚的方形木条卸了下来。
还没等他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她已经如法炮制，拆掉了另外几根木头。第一根松动之后，挤压的力量消失，拆卸另外几根木头轻而易举。至于砖块就更容易卸掉，只需要她以钗尾撬掉中间粘合的灰浆，便可以一块块分开取出了。
而外面的铁皮，因为里面木头和青砖已经十分厚实，与她刚刚测算过的一样，铁皮并不算太厚。
困楼已经收缩得只剩两尺宽，他贴在墙上，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听着木头落地的声音，他立即了然：“你在拆墙壁？”
“对，赶紧帮忙多拆几条吧。”她举起臂环，对准后面的铁皮，将棱形箭头发射出去，“毕竟你出去需要更大一些的洞。”
夺夺夺三声，铁皮上出现了呈三角分布的三个小洞。她一扯臂环，将箭头收回来，然后再次发射。
借着小洞中透出来的光，他看见她绕着三个中心点，在铁皮上打出了三个品字形均匀分布的三角形，一共九个点。
墙壁并未停下，在轻微的咔咔声中，墙壁越贴越近。
阿南却彷如毫无察觉，抬手又在铁皮上给打出的三角加了几个洞。
他贴在墙上，皱眉嘲讽道：“这铁皮这么厚，你打出这些小洞不过米粒大，难道我们要化成风吹出去？”
“化什么风，这是生铁，硬，但也脆，这是我们逃生的机会。”阿南说着，带他将拆卸下来的厚实木条捡起来，卡在了中间。
木条的一段，抵在铁皮上，正好对准被她打出来的三簇小洞中心；另一端则压在后面逼上来的墙壁上。
在轻微的咔咔声中，墙壁越贴越近，粗大的木头被抵在中间，压得吱吱作响。
他这才惊觉，问：“你是要用困楼自身的力量，破开外面的生铁？”
“猜对了。”阿南笑道。
话音未落，只听到噗哧几声，木头已经在墙壁的巨大压力下，从铁皮间穿了过去，沿着她打出的小洞，三根木头都将铁皮掀出了一大块。
压过来的墙壁已经越来越近，空间只剩两三尺见方，他们两人完全紧靠在一起，甚至连转身都已经很难。
三个被木条顶出的洞，绝对不足以让他们出去。他借着刚打出来的空隙间透进来的细微光线，看向被木头以品字形围着的中间那块桶口大小的地方。
果然，阿南让他用力将三根木头扳转，聚拢斜卡在中间连接的地方。然后抬头看他，说：“来，踹一脚。”
透进来的光线太稀薄，一条条刺在黑暗中细如银针。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和表情，但却分明地看见了她眼中一抹亮光。
他悚然而惊，没有按照她的吩咐，反而抬手抓向了她的肩膀，要将她控制住。
可她机变极快，反手搭住他的手，借力整个人腾起，向三根木头的相接处双脚踹去。
沉闷的一声响，厚实的木头撬开了中间的铁皮，墙上豁然开了个大洞，光从桶口大的破口出骤然射进来。
朱聿恒没想到，她这一脚居然真的能在墙上破开大洞，一时倒怔了怔。
而阿南当机立断，双脚先迈了出去，然后撑着腰，整个身体以拱桥状小心地避过尖利的铁皮断口，眼看就要钻出去。
他猛然抬手抓向她，但刚抓住她的衣服，她就立即抬手一拉衣带，松脱外面那件暂时披上的脏污布甲，整个人就像褪去了蝉衣的一只蝉，轻轻巧巧就借势滑到了困楼外。
原来她先过双脚而不是先过上半身，就是因为要防着他。
只是她没注意到，被她拆下来塞在布甲中的那只蜻蜓，也在布甲脱掉时随之滑落了出来，轻微无声地落在他的脚边。
他站在已经挤得无法转身的困楼内，提着布甲，盯着这只蜻蜓，一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而她戏谑轻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啧啧啧，刚刚还同舟共济呢，一破阵你就翻脸啦？”
他将那件布甲掼在脚下，厉声道：“站住，不许走！”
“才不呢，我最讨厌憋闷的地方了。”阿南轻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手还故意在那个洞口招了招。
里面传来的呼吸声越显沉重，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要眼睁睁看着她跑掉了。
“你也赶快把洞口再弄一弄吧，不然你这么高大，恐怕挤不出这个洞。”阿南愉快的声音再次从外面传来，“对了，最后问一下，你衣服熏的什么香？挺好闻的。”
他停顿了片刻，终于像个被登徒子调戏的大姑娘一样，气急败坏地大吼：“放肆！”
那崩溃的模样让阿南笑了出来，不过立刻就停止了。外面居然有神机营将士在，察觉到了有人破壁而出的声音，立即奔来查看。
大机括中最不缺的就是藏人的空间，阿南选择突破口的时候，早已确定好了位置，所以她立即缩到了梁柱和横梁之间，藏身在了死角内。
刚刚躲好，她就看见之前那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惶急地带人进去启动机关，复原密室。
随即，身负重伤的诸葛嘉也强撑残躯，被人搀扶着来到了这边，看着破了个大洞的困楼，气得一边咳嗽一边吐血。
阿南冷眼旁观，心中思量着，一向下手狠辣的诸葛嘉，之前没有动用碗口铳直接把自己连房子轰成渣，现在又把困楼调得如此缓慢，似乎目的只是想捉她，确实没有下杀手的意思。
是在忌惮自己，还是在忌惮……
她看着从大开的困楼中走出来的那个男人，通明的灯火蒙在他身上，那背影清瘦颀长，又自带威仪。
这男人……
阿南快气炸了。看来，他被自己拖进来的时候，早就有了预谋，其实是想和自己在困境下，套话来着。
一想到被他们炸掉的小院，阿南顿时恶向胆边生。
她一般有仇直接就报了，绝不愿意背负隔夜仇的，免得日后贻患无穷。但，如今时间有点紧急，而且——
也不知道是那闷热的黑暗中，他身上清冷暗涩的香让她觉得舒适呢，还是因为她压在他身上时，心中涌起的异样感觉……
害得她又努力想了想自己的心上人，才镇住了心猿意马。
“小没良心的，再放你一马吧。免得给公子惹来麻烦。”
天色渐亮，她也懒得调戏神机营这群可怜人，偷偷摸到了马厩。
先拉了匹自己看得最顺眼的马，再挥手用流光在梁柱上一划一切，便飞身上马，当着那些正早起操练的士卒们，横掠过大校场，冲出了营门。
士卒们面面相觑，还在疑惑为什么营里会冲出个骑马的女人，后面将官已追了出来，命令立即堵截她。
可惜神机营日常训练时，虽然拿着火铳，但只用作操练，不填药不装弹。等一群士兵匆匆忙忙去领了火、药填装好火铳，那匹马早已跑出了火铳的射程。
而跑到马厩牵马准备追赶的人，刚一拉扯马缰，栏杆牵动了被阿南动过手脚的梁柱，棚顶全部塌了下来。
上百匹马惊慌失措，跟炸了马蜂窝似的，在营内横冲直撞，真正是人仰马翻，兵荒马乱。
唯有始作俑者，正愉快地骑着马，一路朝南而去。
前方朝霞鲜艳，一轮红日正从云海中喷薄而出，远山近水全被镀上一层灿烂金光，整个世界熠熠生辉。
阿南纵马从溪涧跃过，清凉的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半夜颠沛，又在密室中困了这么久，她又渴又累，跳下马甩掉那双沉重的马靴，脱掉袜子，光脚踩在了溪水中。
她俯身捧起水洗去脸上手上残余的血污痕迹，仰头看蓝天白云。朝阳照在林木之上，初夏的花草星星点点，交织在一起混合出一种令人无比愉悦的香气。
美好鲜亮的世界，让她忽然又想起了他身上的气息。
黑暗中，氤氲而温柔，清冷而静谧，像静夜一样笼罩着她，却又无从捉摸。
不知不觉，阿南的唇角就微扬了起来。
她想，下次要是再遇见他，一定要好好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第13章 雾迷津度（1）
阿南轻松愉快，赤脚跋涉过清凉的溪水。那双腌臜又不合脚的靴子，她干脆就不要了，湿漉漉地光着脚上了岸。
刚刚上岸，她又立即缩回了水中，折下一支芦苇含在口中，捏着鼻子潜进了水里。
岸上，搜寻她的人已经发现了那匹被她放走后朝着山路往前奔跑的马。此时一部分人去追马，另一部分人在查看溪中动静。不过很快的，他们就随着那双漂走的靴子，追往下游去了。
阿南在海岛长大，会走路时就学会了游泳，此时潜在水中悄无声息，直到四周除了山风没有任何声息了，才浮出水面，顺水向前游去。
只穿一件窄袖贴身的白色中衣，她在水中就像一条银鱼，斩开水面飞速向前，只见一条水线在湖面上细细绽开，渐渐荡为无形。
游累了，阿南就仰躺在水面上，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听着耳边水声鸟鸣，顺水漂流。
前方水面逐渐开阔，时近中午，五月中旬日光温热，晒得水面微烫，所有的鱼都伏在岸边石缝安安静静。阿南也略微动了动手脚，靠近了水边，在树荫间漂流。
不防有个声音在水面上传了过来：“娘，娘，有人落水了！”
阿南偷眼一瞥，看见远远的一艘小船从柳荫下划出，船头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急得指着她这边喊叫，船尾有一个船娘摇着橹，飞快地朝她过来。
这么热心善良的小女孩，不能让人家失望啊。
于是阿南干脆动了动手脚，假装自己有气无力在水中挣扎。
船娘靠近她，伸手让她抓住自己的手，和小女孩一起竭力将她拉了上去。
阿南趴在船舷边，装模作样吐了两口水，然后气若游丝地向这对船娘母女倾诉：“我爹娘没了，狠心的叔婶要把我卖掉。我被人追到这边，走投无路只能跳了河……幸好遇到了姐姐救命，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报答的！”
船娘听她这么说，眼圈就红了，从舱里拿出一件洗得干净的粗布衣服给她，说：“你先披上吧，我正运货到应天府，妹子你准备去哪儿？我送你去。”
阿南披上衣服，随口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开封府，请阿姐帮忙捎我到徐州，到时候我自去投靠他们。”
船娘满口答应，那个小女孩看着阿南落汤鸡似的可怜样，便从口袋中摸出两颗糖，递了一颗给她，说：“姨姨吃糖，吃了糖就不伤心了。”
阿南抚抚她的头，接过糖看了看：“是高粱饴啊，这糖好甜的。”
“是啊，甜甜的，软软的，阿爹买给我的。”小女孩开心地说。
阿南觉得这糖太腻，但见她见牙不见眼的可爱模样，便笑着放入口中慢慢抿着，问：“你爹怎么没有和你娘一起撑船啊？”
“阿爹欠了很多钱，别人来抓他，他就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阿南“咦”了一声，又问了问，才知道她那个爹嗜赌成性，欠下赌债后逃之夭夭，剩下母女俩生计无着。幸好母亲娘家是跑船的，帮衬着她们赁了条船，顺天到应天来回撑船运货，风里来雨里去，也只够母女俩勉强生活。
阿南靠在船壁上，帮小姑娘扯些麦秆编绳子，一边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爹阿娘叫我囡囡。”
阿南不由得笑了：“那咱们真有缘，以前我叫阿囡。”
其实南方的女孩子，都叫阿囡或者囡囡，她们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两个。
囡囡睁着明亮大眼睛看着她，问：“那你现在叫什么？”
“我现在啊，不叫阿囡了。”她望着粼粼照进船舱的波光，微微而笑，轻轻地说，“我有个很喜欢的人，他给了我一个名字，阿南。南方之南的南。”
神机营一番混乱，直折腾到中午，却终究一无所获。
士卒们陆续回营，唯一带回的消息是，犯人可能坠河了。
一个海外归来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游泳。朱聿恒写了张手书给工部，让将京郊大运河的各段主事都召集过来，有要事交代。
见皇太孙殿下劳累了一夜，还要去工部，诸葛嘉拖着伤体一再请罪，朱聿恒只能好生安抚他，说道：“无须担心，本王并无大碍，只是你们那困楼，可能还得多加改进。”
一说到改进，诸葛嘉当即道：“这机关研制之初，便说可大可小。大者，可用于行军打仗、两军对战，小者，可用于储藏机密文件，又可用以刑讯威慑。只是之前都是用牛马做实验，就算它们力大无穷，各个被困住后都是无从逃脱，不知此次……如此厚实的牢笼，怎么会让那犯人逃脱的……”
朱聿恒神情淡淡的，说道：“人与牲畜自然不同，何况天下有些人智计无穷，足以上天遁地，困不住她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殿下所言甚是，困楼发动需要时间，里面的人确有机会动手脚逃脱。”诸葛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恭谨道，“其实，微臣之前与刑部商议过，是否能用死刑犯来代替牲畜，用以试验机关。但圣上将奏折留中至今不发，不知圣意如何，殿下若有机会，是否可帮我营询问一二？”
侍立于旁的韦杭之听着，顿时眼皮都跳了跳，着意多看了诸葛嘉一眼。
但见诸葛嘉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双凤眼，肌肤白皙面若桃花。之前听说他算顺天府第一狠人，未曾与他有过多接触的韦杭之还有些不信。但这一刻，听到诸葛嘉提议用活人来试验机关的这一刻，他信了。
朱聿恒不置可否，白皙如玉的五指持着白瓷压手杯，手指似比白瓷的质地还要莹润。他没有喝茶，只垂眼看着手中的茶水，低垂的睫毛压着幽深的双眸，沉静似水。
诸葛嘉尚不死心，又继续道：“殿下……”
朱聿恒终于开口，制止了他：“不必询问了，留中是本王的意思，这样的折子，下次别再呈上来。”
诸葛嘉应了声“是”，虽没再说什么，但朱聿恒一看就知道他不服，觉得要是圣上的话，或许不会反对。
“将活人投入这困楼，万一机关出了差错，一时控不住，怕是会将人活生生挤成肉饼吧？”那黑暗的困楼内，危机寸寸逼近的焦灼感还在身上，朱聿恒一时感觉不适，“诸葛提督若有自己的见解，不妨说说看。”
“臣以为，就算会出差错，可死刑犯反正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一死。还不如拿来试机关、武器，替我朝做点微末贡献，何至于白白浪费了那一具身躯，苟活那些日子又顶什么用？”
早死晚死，都是一死。
死。
这一个字，让朱聿恒的心头狠抽了一下，如同淋漓的伤口被人撕开，连耳朵都嗡地一声作响，瞬间失了世间所有声息。
他一言不发，慢慢将茶盏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桌面两下。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看着他阴沉的神情和锋利的眼神，诸葛嘉和神机营一众官兵立即跪倒在他面前，齐齐噤声。
朱聿恒强行抑制自己艰难的喘息，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都起来吧。”
卓晏正想起身，一眼瞥到诸葛嘉还跪在身旁一动不动，众将士更是个个低头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也低着头维持着一脸沉痛的模样。
停了片刻，朱聿恒才又开口道：“纵然是死刑犯，该怎么死，也有怎么死的规矩。人乃是世间至矜至贵之物，士大夫薨逝、百姓辞世、烈士死节、囚犯受戮，各得其所，都得让天下百姓心悦诚服。斩首示众与试验机关，虽然都是死，但若擅自逾矩，便难服天下万民之心。是以规矩得立在那里，任谁也不得擅改。”
诸葛嘉赶紧应了一声“是”，俯首垂眼，神情恭谨。
“当权者制定刑罚，并非嗜杀，用以震慑后来者，桩桩条条律法有定，就算是死，也得死得名实相符，死得明明白白。”
说到这里，朱聿恒的声音渐渐缓了下来，顿了顿，他起身示意龙骧卫起驾，并对诸葛嘉说道：“我看你这困楼，该多琢磨琢磨的不是拿什么人试验，而是如何改进才是正经。比如说，把铁皮加厚铸造在里面，或许被困者逃脱的机会，就没这么大了。”
顺天府周边河段不少，京杭大运河中大小船只往来何止千百。到了九河下捎天津卫，河道更是加倍繁多。
就在同一天，各河段的主事们接到了工部的命令，让他们仔细关注、筛查河面各来往船只的情况，尤其是神机营附近河段，务必要将每一艘船都查得巨细靡遗。
最终，是通惠河关口的几个河夫，报告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他们相熟的一个船娘，驶一艘平平无奇运货南下的小货船，吃水多了三寸半。
“那些河夫常年清理河道，多是光棍鳏夫，因这船娘长相不错，因此日常就颇为关注。据他们说，这艘摇橹货船只有一个船娘，她带一个小女儿，总是谨慎装货，绝不会超过吃水线的旧痕。”河道主事在河上数十年，对于船只再熟悉不过，“何况，三寸半，刚好是多带一个人在这种小船上的重量。因此在船娘等候过桥口时，有个河夫就着意往舱内看了看，果然发现货物当中，露出了一片衣角。”
“那就先盯着，看看那艘船究竟要去往何方。”朱聿恒吩咐道。
旁边领着主事过来的工部侍郎忙应了：“是，已经命人盯紧，另外其他船只的排查也依旧在进行。请殿下示下，等那艘船到北运河段时，是否派人上船搜检？”
朱聿恒摇头道：“没必要，此人滑溜异常，在水上绝难捉捕，何况若打草惊蛇，恐怕下次寻找不易。你们只需把她的行程时刻汇报过来就行。”
待二人应了退下，瀚泓从殿外进来，神情似有不安：“殿下，魏院使那边的诊籍（注1）已拿到了，确有一位女病人阿南，来治手脚旧伤的。”
朱聿恒抬手接过，扫了一遍。
女病患阿南，海客归来，重金求诊。
疾见：手足筋络为利刃挑断，又经接驳后重新续上。故双手双足常于阴雨日抽痛颤抖，不可遏制。患者又诉十指不复灵活，愿以任何代价换得双手如初，但确已回天无力，憾矣。
配丹皮赤芍炼蜜丸内服，红花血竭活络油外敷，长年调理，三五年或有微效。
朱聿恒将这薄薄两页诊籍按在桌上，想起在困楼之内，她让自己帮忙起出楔钉榫的时候，说过她的手受过伤。看来，她确实是在魏延龄那边治疗双手。
“只有这些？”
“是，奴婢只在那边找到这些，毕竟……也没法询问魏院使了。”
“哦？他怎么了？”朱聿恒眉头微皱，抬眼看他。
瀚泓叹气道：“真是医者无法自医啊！魏院使昨日给殿下看病完毕，回家时忽然跌了一跤摔到了头，他给自己配了副药，结果当晚就中风倒下了！如今躺在病床上，口舌歪斜，手脚僵死，除了眼珠会转外，整个人只会嗬嗬发声，连便溺都拉撒在床上了，真叫人痛惜。”
朱聿恒垂眼看着案上的钧窑笔洗，沉吟不语。
瀚泓见他没表态，似对魏院使的病情毫无兴趣，便搬了折子离开，口中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魏院使，什么时候能恢复呢……”
一年。
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朱聿恒知道这个答案。
魏延龄大概是想要，用这样的决心，来向他表态。他这下，确实能做到对朱聿恒的病情守口如瓶，就连皇帝，也无法从他的口中撬出这个秘密了。
但他这举动却并未让朱聿恒觉得安心，相反的，只让他觉得心口那焦灼的火，燃烧得更为炽烈了。
哪怕是绝望中的一点点希冀，他对魏延龄诊断结果，其实是抱着一丝侥幸的，或许……或许呢？
可就在这一刻，因为魏延龄对自己决绝的手段，他看清了摆在自己面前的，最终的裁决。
可他无法告知任何人，无法求助于任何人。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苦守这个秘密，孤立无援地自救。
三万里弱水浩荡奔涌而来，他即将没顶，除了阿南、除了那一再出现的蜻蜓或蜉蝣，他已经没有其他能抓住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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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诊籍，古代医生的病历。

第14章 雾迷津度（2）
四天后，徐州的消息终于传来，阿南离开了那艘船，有个少年已经雇好车在等她，两人一起往开封去了。
开封。
朱聿恒手边正有一封加急送来的奏报。开封地势低洼，今年入夏后，黄河上游降雨频仍，河堤难守。
一旦河堤失守，周边受灾百姓将何止万户。朝廷自然得派人前去督察，如今工部正上报了人选，请圣上选定。
朱聿恒略加思索，在上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毕竟，历年河堤数据，他都有所涉猎，就连工部主事也没有他精通。
临出发当日，他去宫中辞别圣上。
祖父勃然大怒，恼恨道：“工部这么多官吏，难道真的无人可用了？天下这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你哪儿忙得过来？再者你刚休养月余，就要跋涉险地，此事，朕不赞成！”
朱聿恒忙笑着安慰祖父，说：“天下之大，万事纷纭，陛下忙碌大事，孙儿就略微帮您干些小事，本是分内事。何况孙儿将养月半有余，身体早已大好，陛下不必挂怀。”
皇帝端详着他，又问：“你身体真大好了？唉，那个魏延龄，朕本来对他抱以厚望，谁知也是个庸医，竟一剂药把自己给弄倒了！”
朱聿恒随意道：“孙儿也听说了，大约是摔到头了，这种事毕竟无可奈何。”
皇帝眉头紧锁，面露烦躁之色，似还要反对他去开封之时，外面有太监匆匆进来，站在殿门口低头向他们行礼。
皇帝心情不好，喝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启禀陛下，王恭厂……出事了。”
“出事，又炸了？”皇帝拍案怒斥，“这群人怎么管火、药的，三天两头出事！前几月出事不是刚换了个内臣太监吗？这回是谁？”
“是……王恭厂内臣太监卞存安，正在殿外请罪。”太监战战兢兢说出了那个倒霉蛋的名字。
“让他滚！滚去受死！”
太监吓得屁滚尿流，退下时哀求地看向朱聿恒。毕竟满朝都知道，当今圣上发怒之时，除了这个孙儿，谁也无法平息他的雷霆震怒。
朱聿恒想起自己与卞存安的一面之缘，便说道：“陛下息怒，这卞存安办事稳重，之前还叮嘱过诸葛嘉，连面粉飞扬都要注意的，应当是个谨慎之人。此次事故或另有隐情，就让孙儿替陛下去瞧一瞧吧。”
“你又揽事上身。”皇帝烦躁地挥挥袖子，说，“还要去开封呢，你就少费心管这些了，好好收拾行装去吧。”
“是，多谢陛下！”
朱聿恒出了宫门一看，门前跪着一个身材枯瘦的太监，正是卞存安。
上次只遥遥望了他一眼，如今朱聿恒仔细打量这个人的模样，不由得微皱眉头。
宫里稍有地位的太监都十分注重修饰，熏香描眉的都大有人在。可这人不但不修边幅，连脸都没洗干净，上面还有灰黑的火、药烟熏痕迹，又被汗水冲出黑一道白一道的沟壑，几乎是张大花脸了。
他还穿着上次那件颜色褪旧的姜黄色曳撒，手肘袖口处都磨出毛边了，衣上还被烧出几点黑洞，显然王恭厂这次爆炸，他就在现场。
朱聿恒示意他跟自己走，一边问：“卞公公，你担任王恭厂的内臣太监有多久了？”
卞存安口舌似不太灵便，说话僵硬，声音也有点嘶哑：“今年二月底接手的，之前的内臣太监曲琅因掌管火、药出疏漏贬职，奴婢就顶上来了。”
“哦？那你之前在何处？”
“奴婢之前在内宫监，前年被派去采石场看他们开采石材时，王恭厂的匠人把火、药放多了，奴婢就多嘴说了几句。曲大人见奴婢略懂此事，便与内宫监商议，将奴婢调过去了。”
“短短两年就能接手王恭厂，想必卞公公你在这方面确有才干。”朱聿恒说着，又问，“你在内宫监时，如何知晓火、药之事？”
“奴婢不幸，十三岁便被乱军胁迫裹挟，后来朝廷剿灭了乱军，奴婢因是受迫参军的，便与其他一些年幼的少年一起被净了身，送入了宫中充任奴役。在乱军中时，奴婢曾受一位管火、药的士卒关照，常与他相处，故此知晓一些火、药之事。”
这个卞存安，不仅外表腌臜，语言也甚是无趣，似乎与人多说一句都不情愿似的，一板一眼，语言都少有起伏。
朱聿恒也不再与他多说。二人到了王恭厂一看现场，不大不小的一件事故。
说大吧，就是一个火、药库爆炸，震塌了三间库房。但要说小吧，又确实不小，出了两条人命，其中一个是内宫监的太监。
“此事说来，就是我们王恭厂倒霉！”
朱聿恒还未进院子，就看见已经被贬为二把手的曲琅，皱着苦瓜脸一脸晦气，指着停在院中的一具尸身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仗着自己当初与卞公公认识，居然上门来讨要火、药。这东西进出都是有账目的，谁敢私自给他？结果他被卞公公拒绝后，还偷拿铁锹自己去挖，这不火星子蹦出，直接把自己给炸死了！依本官说，他死得可真不冤！”
朱聿恒转头看向卞存安，问：“是这么回事？”
卞存安垂头道：“是，此人名叫常喜，奴婢当年在内宫监时与他相识，但也并无多大交情，忽然来讨要火、药，奴婢自然是不允，结果……唉！”
仵作验尸的结果也已经出来了，确是被当场炸死的。
死者的情况也很快报了过来：“死者是内宫监太监常喜，认了内宫监掌印太监蓟承明为干爹，因此手上也有点小权，是内宫监木班的工头。”
内宫监负责宫内一应营造修缮事务，能做到木班工头的，也算是个肥差了。
朱聿恒问：“他一个木班的，来索要火、药干什么？”
“正是因为不知，所以卑职等不肯给。”曲琅梗着脖子道。
朱聿恒见旁边仵作似有话说，便示意道：“尸身有何异常么？”
仵作忙禀报道：“尸身确属被炸死无疑。只是……在死者怀中，小人找到了这个……”
他将用白布包好的一本东西，呈到了朱聿恒面前。
是一本被炸得破烂的册子，想必常喜生前将它放在了怀中，因此在火、药爆炸之时，他的衣襟和怀中册子首先被炸到。
此时册子已经残破稀烂，又被火烧得只剩线装的那一条边，上面残存最大的纸片也只有鹅蛋那么大一片了，其余的或如指甲或如鱼鳞，简直惨不忍睹。
朱聿恒看了一眼，只看得出是本蝴蝶装的册子，残留的纸上也没有字，只有几条横平竖直的线，似乎是本画册。
他本不以为意，但目光落在那最大的一片残页上，看见了工笔细线绘制的，半条龙身层层盘旋绕在柱上的画面。
因为残缺，这条龙和它所盘的柱子，已经没有了上面的梁托和下面的柱础，但普天之下，能用这种十八盘金龙的，唯有紫禁城奉天殿。
这是，奉天殿的工图摹本。
朱聿恒盯着这残页焦黑的焚烧痕迹，眼前恍然又出现了那一夜，在雷电艳烈的夜空之下，十二条盘在金丝楠木柱上的金龙，一起喷出熊熊烈火的可怖情形。
“把现场，好好查一查。”朱聿恒站起身，走到坍塌的库房面前，看着那一地的狼藉，缓缓道，“尤其是，这本册子，上面如果还有残余的碎片，全都要集起来，一片都不能少。”
虽然大事小事不断，但该去的地方，终究还是应该要去。
瀚泓打点行装，朱聿恒将一应朝廷事务交托完毕，即将出发之时，新任内宫监秉笔太监万振翱也将蓟承明生前接触过的人事案卷送了过来。
“奴婢奉命查探蓟公公与那千年榫上的刻痕关系，如今已有眉目，恭呈殿下览阅。”
翻开卷宗，朱聿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只蜻蜓模样的图样。
猝不及防，他的睫毛微颤了一下，顿了顿才查看旁边标注的字样。
蜉蝣。
原来那刻痕，不是他要寻找的蜻蜓，而是一只蜉蝣。
朱聿恒再细看那图样，确实与蜻蜓有所不同，蜉蝣的第一对翅膀较大较长，后面那对翅膀却偏短偏小。
他回忆蓟承明身死之处出现的那个千年榫，上面如同翅膀的交叉的痕迹，确实也是两条较长，两条较短。
这朝生暮死的蜉蝣，与阿南鬓边扑扇的蜻蜓，不是同类。
片刻的惊诧，骤然的落空，他心绪于大乱中起伏，只觉胸口憋闷难受。
勉强镇定心神，他继续看下去。
正月初九，玉皇诞日，蓟承明于祭殿后墙见罗浮葛仙翁登仙图，大笑拍墙，叫道：“蜉蝣，蜉蝣，原来如此！”众皆不解其意。
十三，蓟承明探访京郊葛仙观，回来后面有得色。臣等于今亦寻访葛仙观主，询问得知：葛仙翁即晋葛洪，蓟承明当日去往观中，询问葛洪后人何在，家学如何。观主告知：二十年前，葛家后人获罪，全族流放云南充军，只余一个外嫁女留存。
朱聿恒看到这里，抬头问万振翱：“此事可信度如何？”
“奴婢听说，观主当年曾亲访杭州葛岭，此事应该不假。”
朱聿恒见后面已没有什么要紧记载，等万振翱留下东西退出后，命人立即去刑部，将杭州葛家当年的案宗调取来。
东晋两位葛仙翁，一位是葛玄，另一位便是葛洪。后人为杭州葛岭和广东罗浮两处。
其中，葛岭一脉因二十年前靖难之役时，为逆军统管火、药器械，因此满门获罪，除已出嫁的女眷外，全部流放云南充军。
而葛家人研制的器械之上，常留有蜉蝣印记。因葛家先祖葛玄于夏日池塘畔见蜉蝣朝生暮死，散落风中，感念人生零落，因此才修习老庄之道，故借此以怀先祖。
朱聿恒的指尖，在卷宗后的一行人姓名上一一划过，停在一个名字上。
葛稚雅。
在全家流放前两年，她嫁给当时顺天军的一个把总，如今，这个把总和他的父亲，已经因为在靖难之役中战功显赫，擢升为应天都指挥使，他的父亲更是封为定远侯。
她嫁的丈夫姓卓，膝下唯一的独生子，名叫卓晏。

第15章 雾迷津度（3）
六月初七，皇太孙朱聿恒亲率工部一应官吏，到达开封。
山道已被流动的泥石堵塞，道旁大树横折倒地，官道全都被黄泥汤水淹没。
马蹄打滑，骑马坐车都已经不可能。朱聿恒率众弃车下马，趟着及膝的泥水一路跋涉。
临时被抓进钦差开封队伍的卓晏，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平时洗脚都要加艾叶菊花。此时他在泥水里趟着，连鞋子都掉了，脚被泥浆中的碎石划破，深一脚浅一脚流了不少血，简直想直接趴在泥浆里装晕，等着别人把他抬出去了。
可看看前面皇太孙殿下伟岸的背影，他也只能抹一把脸上的泥浆，委屈万分地艰难挪动，一边在心里把那个点他来开封的人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发誓要是自己知道了对方是谁，保准打得他满脸开花找不着北！
一群人浑身裹着泥浆，艰难来到府衙，开封知府却并未迎接京中来使。他在黄河大堤上亲临指挥，已经有五六日未曾回衙门了。
全城安危，系于大堤。朱聿恒草草换掉了满是淤泥的华裳，穿了套便于活动的素净衣服，立即带着一干官吏去了河堤旁。
开封知府年逾花甲，形销骨立，正在督导士卒劳工们加固堤坝。朱聿恒与一干工部官吏在路途中便已将历年的河道图研究透彻，此时对照着实地山河走势，圈定了最为重要的几处位置，设定了三重堤坝减缓水势，力求保住开封。
见京中来的高官们都身涉险地，原本麻木坐在屋顶的百姓们也纷纷从高处下来，听从指挥装沙袋扛石头。人手多了后，众志成城，暴雨虽大，但堤坝被加固了一层又一层，洪水的冲击看来已无法再令其动摇半分。
站在朱聿恒身旁的开封知府探头看着下面浪涛，喜道：“这下可好了，开封算是守住了！”
一群人正在欢欣鼓舞，谁料耳边忽听得轰隆之声作响，如同雷霆骤炸在耳畔。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黄河九曲十八弯，他们只看见在模糊的雨帘之中，前方有极长的一片堤岸绵延坍塌，激起铺天盖地的水波，如同远古巨兽，向着他们直扑而来。
巨浪滔天，声势浩大，脚下河堤一阵剧震。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便个个摔趴在泥水之中。
朱聿恒一把卡住旁边的棚柱，稳住了身形。但他身旁正在探头查看水势的开封知府，此时身体一歪，脚底打滑，眼看就要从大堤上滑下去。
朱聿恒反应极快，在旁人还没来得及惊呼之时，一伸手就将开封知府的手臂抓住，想要将他拉上来。
但，就在握住手腕的那一刻，扑来的黄浊狂潮已经奔至，整座堤坝瞬间被冲溃坍塌，在狂呼声中，所有人落入水中。
混浊的泥水扑头盖脸向朱聿恒打来，眼前的世界瞬间黑暗。
风浪夹杂着木材、杂物、混乱的人群，在这一刻狂涌而至。
黄河大堤，终究还是失守了。
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丝念头，耳畔轰然作响，朱聿恒已经被混浊的水淹没。
他在水中憋着气，一手挥开面前的浊水，一边抓紧开封知府的手，免得这个枯瘦的老人被浪卷走，发生不测。
激湍浪头之中，朱聿恒在水中艰难冒出头，看见旁边尽是汹涌相撞的浮木与杂物，被迅猛的浪头携着朝岸上狠狠撞击，凶险无比。
幸好，他们就在堤坝之下，出了水面前就是高地。
朱聿恒排开面前的浪头，竭力先将已近昏迷的开封知府推上去。
然后，他扒住破损的堤岸，想要爬上去。
就在从水中抽身的那一刻，眼前的世界迅速被大团漆黑淹没。击打在他身上的暴雨，呼啸刮过耳边的飓风，在这一刻骤然加剧。
一道剧烈的刺痛，直划过他的右肋，然后迅速烧灼开来。
像有一把钝刀敲断他的肋骨，歇斯底里的痛让朱聿恒无法呼吸。
与两月前身处三大殿的烈火一样，他的身体僵冷，彻底失去了控制，直直地跌进了激流之中。
已经上了岸的众人蜂拥而来，所有人惊惶狂呼。东宫副指挥使韦杭之带着众人飞扑下水，想要将殿下救起。
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狂涌的浪涛在崩塌的堤坝之上激荡，黄浊的急流将一切卷走，彻底消失了朱聿恒的踪迹。
“……在看什么？”
迷迷糊糊之中，朱聿恒听到有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因为他神志恍惚，耳朵隐隐轰鸣，外界的声音也仿佛水波一样流动，似幻如真。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人握在手中，那人掰着他的手指，轻轻缓缓地一根一根抚摸过，回答说：“你来看看这双手嘛，这骨骼，这韧度，这柔软性……”
是个女子的声音。她的嗓音并不如抚摸他手掌的动作那么轻柔，略显低喑，在此时朱聿恒刚刚复苏过来的听觉中，仿佛午夜梦回时的耳语，让他有一种脱离噩梦的恍惚虚浮感。
这声音，他认得。
阿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握住他的手……？
脚步声响起，旁边那个说话的男人走近了一点，嗤笑道：“不就是一双手嘛！让我看看你拼死捞起来的人是何方神圣？”
“对哦，我还没看过他的脸！手这么好看，脸应该也不差吧？”阿南放开朱聿恒的双手，伸手在他脸上抹了抹，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说，“这满脸淤泥，又披头散发的，谁看得清他长什么样。”
“别看了，反正再好看也没有公子好看。”那人催促她，“快走吧，之前在顺天你就闹得够大了，这回再被人发现，麻烦可就大了。”
“我会怕麻烦吗？”说是这样说，但她终究还是放下了朱聿恒的手，恋恋不舍道，“好想把他带走啊，这双手能为我做很多事情的。”
“下次来开封再找吧。你在大火中复发的伤该静养了。再说了，你现在是从顺天逃出来的，就算你能带他走，又哪有时间调、教新人？”
顺天，大火……
朱聿恒的脑中，似乎被一根锐利的针猛然贯穿，让他混沌的大脑，陡然清醒过来。
他听到阿南懊恼道：“他不是开封人啊，他就是神机营算计我的那个混蛋。”
“什么？那你还把他救上来！要按我这暴脾气，就算他爬到岸上了，我也要一脚踹下去！”
“别啊，他要是死了，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一双手吗？这双手很好用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紧握着他的手。她掌心的触感，让朱聿恒在恍惚之中，想起了在困楼的黑暗之中，她贴着他的手背，指引着他将那楔钉榫慢慢起出的那一刻。
现在模模糊糊中回忆起来，那时她的声音与覆着他的手，其实都是在算计自己。只是那时的黑暗，让这一切显得暧昧起来，以至于现在想来，一切恍然如梦。
但也只是一瞬，她最终还是放下他的手，站起了身。
朱聿恒竭力睁开眼睛。模糊昏黄的视野中，他依稀能看到她弯腰洗手的身影。
粼粼波光从她的脸颊后逆照过来，闪闪烁烁之中，她的身形被晕成模糊一片，无从看清。
他只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未曾回头一顾。
只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那男人的声音渐远：“你现在手废了，别像以前那样逞强了，要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和公子交待？”
而阿南的嘟囔，如幻音般传来：“救都救了，你就别啰嗦啦……而且这次黄河堤坝坍塌，也有我的责任……”
这最后的话，让他神志猛然恢复，陡然睁大了眼睛。
顺天大火，黄河崩塌，她都在其中。
她究竟做了什么，她背后的公子，又是谁？
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天色昏暗下来，后背是滩涂渗上来的冰冷，在入夜之后透出寒意。
天河疏淡，头顶是旋转的繁星。
他艰难喘息着，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灯火随着河岸迤逦而来，无数人打着火把，焦急惊惶地顺着泥泞的河岸奔跑寻来。
白天昏黄混浊的河水，此时倒映着火光，一时河岸上下火光通明。
他全身泥浆，是一直随他左右不离的韦杭之最先认出了他，急扑下滩涂，趟过泥浆，来到被放置在稍高处的他，跪伏在身旁查看他的情况。
朱聿恒勉强动了动手指，但不知道是因为意识模糊，还是因为胸肋间的疼痛压过了一切，他张开的唇只是轻微地颤抖了几下，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见他呼吸微弱，韦杭之不敢动他，只示意身后人将准备好的缚辇抬过来，把他小心翼翼抱到上面。
周围的人都紧张惶恐，一声都不敢出。唯有泛滥的黄河，水流湍急，鸣声如雷，震得所有人胸腔中的心跳急剧，几乎透不过气。
朱聿恒被抬下河岸，一群人围上来，却又个个不敢碰触，只敢连声询问殿下感觉如何。
他微张双唇，从喉口挤出几个字：“河堤……如何了？”
众人面露迟疑，却又不敢不答。随行的工部侍郎艰难开口道：“河堤……原本是守住了，可当时突发地动，堤岸崩塌数十里，激起洪水倒灌，以至于……加固的河堤彻底坍塌，开封……已遭患了！”
“是我落水时……那巨响和剧浪吗？”朱聿恒低低问。
“是。”
暴雨初歇，夏日的夜空，长庚星熠熠独明。
开封城的恸哭与哀号声，远远近近传来，笼罩了这座被冲垮殆半的古城。
那一刻朱聿恒望着头顶孤星，绝望地攥紧了自己抓不住任何东西的，空空的双手。
这一切，到底是天命，还是定数？
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守住了大堤，守住了这一城百姓的生命福祉之时，偏偏会有那一场地动，让所有人的努力化为泡影？
和上次一样，朱聿恒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开封所有名医被召集前来，望闻问切、诊脉观舌之后，却谁也查不出皇太孙殿下忽然脱力落水的原因。最终的结论是风雨大作，皇太孙连日劳累奔波，又在救助开封知府时出手太过迅猛，以至于经脉骤然拉扯受到损伤，导致晕厥。
大夫们给他开的，依然不过是几剂安神补养的汤剂。
时近午夜，朱聿恒身上的疼痛渐减，便屏退了所有人，强撑着坐起来，扯开自己的衣服，查看之前剧痛的右肋。
他心中隐约的猜测成真了。
自章门穴而起，带脉、五枢、维道一路凝成血色红线，绕过他的腰腹，狰狞骇人。
一纵一横，两条猩红血线，一条四月初出现，一条六月初出现，如毒蛇捆缚他的周身，一般无二，触目惊心。
魏延龄说的是真的。他的奇经八脉，将会每隔两个月，损毁一条。所以他剩下的时间，只有十二个月了。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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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阿南你为什么搞地震害死这么多人？
阿南：啊这……虽然我很nb但也没这么nb，地震是真的做不到啊！

第16章 雾迷津度（4）
他的人生，确实只剩一年了。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灾后是最易民变的时候，朱聿恒稍加恢复，立即就投入了赈灾、抚恤、安置等一应事务，在最短的时间内要让局势人心稳定下来。
他只给祖父上了一封奏折，说自己办事不力，无颜面见圣上，等此间事情告一段落，想改道前往应天，拜望太子与太子妃，以叙天伦。
祖父的回信很快来了，说：江南好风景，聿儿可在父母膝下多盘桓几日，毋须挂怀京中事务。
前往应天的路上，朱聿恒一路看到的，是自开封府到怀庆府、从祥符到郑州，各路州府、十余县城尽成泽国，各地屋宇塌陷，被水冲走、淹死的人数以万计，城郭周边尽是浮尸。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那些贯穿身体的剧痛，也不是身上那些受损的血脉。
而是在无数人的安危系于他一身时，他却无力承担他们的期待，最终使得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下了马车，在六月毒辣的日头下，长久地伫立在高山之巅，凝望着下面洪水肆虐后，苍黄的大地。
冷汗从他后背沁出，锦绣罗衣全部湿透，粘在了他的后背上。
四面八方逼来的热风，让他又想起了两个月前，四月初八，三大殿在雷电之中轰然燃烧坍塌的那一刻。
在他经脉受损之时，也是灾变产生之刻。无论那灾变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千里之外。
是巧合，还是必然？
是天意，还是人为？
如果是他的过错，那么开封、怀庆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要在他受罚的那一刻，遭受天灾，家破人亡？
如果与他无关，那么他经脉诡异受损的时刻，为什么也是天灾人祸降临之时？
天意高难问，长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围困于至高之巅，烈日之下。
蒸腾的热气灼烧了他的视野，他恍惚又看见，那一日烈火中飞向他的绢缎蜻蜓。
还有，烧焦的千年榫上，蓟承明刻下的那个蜉蝣印记。
以及，在一室黑暗之中，阿南比野猫还要迫人的明亮双眼。
让她旧伤复发的大火，是不是，那日让他重伤的三大殿烈火？
因地动而坍塌的黄河堤坝，她却说是她的责任，那么，这次地动与洪水，与他这次再度发作的病情，又有何关联？
他呼吸急促，胸中堵塞着悸动的恐慌，令他眼前尽是混乱光点，脑中嗡嗡作响，一时如坠噩梦。
若他真的抓住了她，是否就能阻止这些频仍的灾祸，逆转自己的人生，推翻掉只剩一年时间的预言？
阿南有些意外，从开封回到徐州后，发现船娘带着女儿，还滞留在洪水泛滥的码头边。
“妹子，你来得可巧，这阵子黄河水患，我的船被官府征用了，连船上载的货物都一并买去了。如今我正要空船回杭州看看我娘去，妹子你去哪儿，我看能不能捎你一程。”
“行啊，那我随阿姐一起去。”阿南对身后少年挥挥手，身形轻捷地跳上了船，“司鹫，你自己走吧，我们三个女人带你一个男人不方便。”
司鹫早已习惯她的性子，抬手目送她的船离开后，才恍然想起，急忙对着河面大喊：“阿南阿南，你没带钱！”
可乱糟糟的河面上，他的喊声哪有人听见。
身无分文的阿南，厚着脸皮在船上蹭吃蹭喝，一路顺水南下。抵达杭州时正是傍晚，小船晃晃悠悠地进了清波门。
清波门是水门，由水道直接入杭州城，不远处就是西湖。夏日黄昏，水风送凉，也送来了采莲女们细细软软的歌声，隐约唱的是一阙《诉衷情》——
“清波门外拥轻衣，杨花相送飞。西湖又还春晚，水树乱莺啼。”
阿南托腮听着，抬手拉下一朵拂过鬓边的荷花，闻了闻香气。
多云的天气，惬意的清风，想到公子可能也正看着她面前这片湖，也正和她一样沐浴在此时的夕阳辉光之中，阿南的唇角不由得向上弯起，好像胸口都流溢出了一些甜蜜的东西。
可是，一想到自己没能实现对公子的承诺，守住黄河堤坝，她的心又沉了下来。
是她无能，才导致黄河两岸屋毁田坏，流民万千。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那带着累累陈年伤痕的双手，那些甜蜜也渐渐转成了苦涩，最终郁积于心，难以驱散。
西湖波平如镜，她们的船从白堤锦带桥下穿过，向着雷峰塔而去。但就在船划到放生池边时，却有一艘官船自旁边划来，横在了她的船前。
见只是两个女人一个小孩，船上官兵不耐烦地挥手道：“快走快走，不知道官府有令，这段时间不许接近放生池吗？”
“马上走马上走，对不住啊官爷。”萍娘一边躬身赔罪，一边忙忙地撑船逃离。
阿南扬头看看，绕着放生池那一带，有多只官船在巡逻视察，好像在守卫中间那放生池似的。
萍娘划着桨，看前面有个船家正沿着苏堤划来，便在交错时问了一声：“大哥，那边是什么地方啊？”
那船是带人游赏风景的，船家对西湖十分熟悉：“你说三潭印月那边？那里本来有东坡先生镇湖的三个石塔，现在已经残损了，只剩下一个放生池。百年来湖中淤泥绕放生池堤堆积，现在有个湖中湖，岛中岛，楼中楼，景致很不错的。”
萍娘疑问：“那怎么官府守着不让接近呢？”
“往常都可以进的，只是前两天官府进驻，巡防不许进入，听说啊——”船家一摇船橹，船已经滑过她们舷侧，“有大人物下榻此处，是以禁绝船只出没。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怎么会住到西湖放生池来。”
阿南回头遥望放生池处，只见一圈弧形堤坝，杨柳如烟笼罩着当中曲廊。圆形的画廊中间，是高出水面半丈有余的石基，上面小阁错落，曲栏连接，掩映在垂柳之中如同蓬莱仙岛。
“这地方可真不错啊。”阿南靠在船舷上，垂手拨着清凌凌的水面，赞叹说，“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易守难攻，地势绝佳。”
囡囡好奇地问：“姨姨，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
阿南笑着抚抚她的脸颊：“就是打架肯定能打赢的意思。”
萍娘无奈笑着，心想小姑娘看见这烟柳画舫、亭台楼阁能不能欢喜一下啊，就算伤春悲秋吟个诗唱个曲也正常啊，这分析起打架地势是怎么回事？
西湖并不大，船很快就靠了长桥。传说这里是梁祝十八里相送的地方，是以虽时近黄昏，但来此游玩的人仍络绎不绝。
暮色笼罩的西湖异常迷人，蜿蜒起伏的秀丽山峦拥住一泓碧水，晚霞笼罩在湖面上，氤氲蒸腾，朦胧迷幻。
“多谢阿姐了，我就在这里下。”阿南说着，扯扯身上衣服，有点不好意思，“这，阿姐你看，我穿的还是你的衣服……”
她这一路自然不能不换洗，所以现在穿的是向萍娘借的一件粗布衣服。
萍娘爽快道：“没事，我住在石榴巷水井头，妹子你安顿好了，把衣服送回给我就行。”
囡囡有点舍不得阿南。她一向跟着母亲跑船，难得有人能和她说话聊天。此时她依依不舍地牵着阿南衣角，问：“姨姨，采珍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最后你采到珍珠了吗？”
“当然有啦，我最后寻到一片蚌海，找到了成百上千的珍珠贝。我抓了最大的几只装在篓里，到船上去撬开，挖出了好几颗大珍珠！”阿南随手拉起衣袖，给囡囡看了看自己臂环上的一颗珍珠，笑道，“喏，这就是其中最大的那一颗。”
“哇……”囡囡抬手摸了摸，羡慕地说，“真漂亮，在发光。”
阿南怕她用力按下去，到时候启动机括就糟了，便笑着收回了手臂，随手把上面这颗珍珠抠了下来，放到囡囡手中，说：“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
“哇……”囡囡捏着这颗比她拇指还大的珍珠，一阵惊叹。
“嘘~”阿南示意她不要被她娘听到，“等姨姨走了再给你娘看哦。”
囡囡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阿南笑着俯身贴了贴囡囡的额头，轻声说：“下次要是遇到了，再给你讲我去过的地方。”
“嗯！”囡囡的眼睛发着光，比那颗珍珠还亮。
长桥离雷峰塔不远，此时又是游玩的人都要雇船回家的时节，只见大小船只在湖岸边穿梭来去，船帆如云，桨橹如林，渔船、游船川流不息。
阿南告别了囡囡母女，一个人沿台阶上了码头。
湖岸不远，便是酒楼店铺云集处，热闹非凡。来往的人都穿得光鲜亮丽，唯有她因为在船上只能草草梳洗，头发散垂在肩头，穿一身萍娘那儿借的土布衣裙，打着补丁又明显短了一截，连小腿都遮不住。
此情此景，阿南看看水中自己的倒影，觉得催人泪下。
“再插根草标，估计就能当街卖身了。”阿南自嘲地扯扯过短的裙摆，走上了台阶。
热闹非凡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街边的酒楼传来香气，惹得好久没吃饭的阿南肚子咕咕叫唤。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正思忖着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是该低调地走开，还是先大摇大摆地吃点东西时，肩上忽然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是门口的伙计将她搡到了旁边：“走开走开！你是哪来的渔娘，堵着店门口干什么？妨碍我们做生意！”
阿南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脚底一趔趄，后背撞在了后方栓马的石墩上，顿时痛得她直吸冷气。
那伙计不依不饶，见她还站着瞪自己，就继续挥手赶她。
阿南揉着自己的肩膀，盯着面前伙计那只手，心头火起。她暗暗抬起了自己的右臂，也无所谓这里是闹市了，准备让这伙计先丢掉一根手指头。
“走不走，你走不走？”伙计还在嚷嚷着，耳后忽然一声闷响，一根竹子重重敲在了他的后肩上。随即，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怎么没来由欺负人？”
阿南抬头一看，居然是之前在胭脂胡同认识的绮霞，此时正拿着手中笛子抽那伙计呢。
伙计见是个歌伎，一把抓住她手里的笛子，正要夺过去，绮霞身后有个男人挥着扇子挡开了他的手，打圆场道：“得了，不就是在你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吗？至于大呼小叫，把一个姑娘家吓得眼泪汪汪吗？”
出声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冠上镶白玉，手中洒金扇，一看便家世不凡。那一身青罗金线曳撒极为修身，系着簇金的腰带，那腰身加一寸太宽、减一寸太长，更显得身姿修长，如茂松修竹。
他长相也颇为俊美，原本该是姑娘们心中好夫婿的人选之一。只可惜他揽着绮霞又笑嘻嘻地打量着阿南，一股招蜂引蝶的风流相，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哟，是卓世子啊！”伙计脸上立即堆起谄笑，赶紧躬了躬身，应和着，“您说的是！我还不是怕脏了地方，让您在店里吃饭不愉快？”
“有什么不愉快的，我瞧这位姑娘也挺顺眼的。”那位卓世子瞄了瞄阿南从过短的裙裾下露出的那截光裸小腿，问绮霞，“是你姐妹吗？天可怜见的，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绮霞忙解释道：“她叫阿南，不是我姐妹，是良家子。我之前在胭脂胡同时，她还送过我笛膜呢，对我特别好！”
“我那时候在玩竹子，也就是顺手弄个竹膜的事。”阿南倒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热情，有些不好意思。
“良家子啊……”卓世子揽着绮霞的肩，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阿南。
乍一眼看，这姑娘并不打眼，毕竟和时下流行的那种纤柔美人差距甚远。但多看两眼的话，不知怎么就让人觉得越看越有味道。
那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亮得似猫眼石，在阳光下熠熠闪着琥珀色的光；那又艳又翘的双唇，和玫瑰花瓣一样颜色鲜亮，一看就血气丰沛精神充足；那破衣烂衫也遮不住的高挑身材，前凸后翘玲珑曼妙……
这女人，跟其他姑娘都不一样，不是一碗白水一盏清茶，这是一坛烧刀子酒啊。
卓世子顿时眼冒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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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地说，我家阿南是很美的，只是不太符合那个时代的普遍审美观而已。

第17章 雾迷津度（5）
卓世子眼冒贼光，那脸上的笑容越显殷勤，揽着绮霞的手也松了松，问：“看姑娘的样子，好像遇上难事了，要不我请你用个饭，再送你回家？”
阿南挑挑眉，猜不透这个不识相的花花公子来历，便没理他，径自转头和绮霞叙起了旧：“我说呢前段时间没见到你，原来你来杭州府了？”
“胭脂胡同姐妹太多啦，我学艺不精，就来这边混口吃的。”绮霞啧啧地帮她将一绺乱发抿到耳后，笑道，“你怎么落到这地步啦？卓世子既然要做东，别拂逆好意，走吧。”
阿南皱眉道：“可我不想吃这家东西。”
“那咱们去吃对面那家。”卓世子揽着绮霞就往斜对门的另一家酒楼走去，绮霞也朝她招招手，示意她一起来。
看着那伙计和掌柜的黑脸，阿南心下畅快了点，加上现在也确实饥肠辘辘的，也就跟着他们进去了。
卓世子带着两个姑娘进酒楼，一个是浓妆艳抹的歌伎，一个是破衣烂衫的乡间姑娘，周围自然全是异样眼神。
他倒是毫不在意，径自点了一桌菜，等酒上来后就说：“来，绮霞，吹个曲儿助助兴。”
绮霞一吹笛子，那声音呕哑嘲哳分外难听，卓世子一口酒就喷了出来。
“哎呀，刚刚生气打那个伙计，把笛膜打破了。”绮霞不好意思地放下笛子，说，“那我给世子唱个曲儿吧。”
卓世子开心抚掌：“好，好！你的笛子驰名京师，可向来不曾在别人面前开口唱过，我今日真是有幸了。”
结果绮霞一开口，阿南就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转向了一边。
难怪她从来不在人前唱歌，这魔音传脑简直毁天灭地。
卓世子显然也震惊了，抽搐着嘴角转向另一边。两个听众一左一右痛苦扭头，目光刚好对上，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苦笑。
幸好此时，饭菜上来了，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给绮霞递筷子，一个给绮霞布盘碗：“来来来，吃饭吃饭。”
绮霞先喝了口汤，问卓世子：“世子的同僚在那边吃饭，不需要去招呼吗？”
“我付账就行了，他们不会介意的。”
阿南“咦”了一声：“同僚，你是官府的人？”
“不怕告诉你，我身份可厉害了。”卓世子打开那把金丝象牙扇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说出来别害怕哦，我是神机营中军把牌官！”
“哦……”阿南没有被吓死，反而支着下巴望着他，笑嘻嘻地问，“你们这么多人出动，是要抓什么江洋大盗吗？”
“说实话，其实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卓世子满脸遗憾地说，“我是被我爹逼着到神机营混日子的，所以就隔三差五告假，没事点个卯就跑。谁知上个月底神机营被人夜袭，我们诸葛提督南下应天搜寻刺客，我呢，因为对杭州熟悉，就被分派到了这儿。”
、
明知道他来公干是假，花天酒地是真，绮霞还是笑吟吟给他斟酒，柔声安抚：“世子真是辛苦了。”
阿南则把自己那晚在神机营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确定除了那个男人外，没人看过自己的脸，面前这个卓世子更是毫无印象：“那你们不是应该在顺天府搜查吗？怎么南下了？”
“就是不知道刺客跑去了哪里啊，所以神机营有的人留在顺天搜寻，有的去天津、开封，我家在应天，就一路南下了。”
绮霞掩嘴而笑：“那怎么又不在应天呢？”
“我爹最近在杭州府巡查，我娘也到西湖边的庄子上避暑了。”卓晏倒转扇柄敲着桌子，笑道，“你们不知道，我爹娘最是恩爱，因为我娘不喜嘈杂，所以我爹费尽心思才在宝石山上给她寻访到了一座清静小居，那景色绝了，前揽西湖，后枕黄龙，左看保俶，右观流霞，改天有机会我带你们去看看。”
“哎呀，世子又骗人了，我不信你敢带我这种烟花女子去见你娘。”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这么漂亮，说不定我娘一看就喜欢你了……”
那边两人打情骂俏，这边阿南以惯常的懒散调调歪靠在椅背上，先用臂环上的银针暗地试了试菜，确定没有异常，又见卓世子和绮霞一起拿筷子吃着，毫无异样。
她现在肚子正饿，便跟风卷残云似的，一下子就扫光了桌上菜。
卓世子见状，招招手又让上了几道菜：“别急，我估计大家伙要吃很久呢。反正大家都知道找不到那个女刺客的，只是过来虚应故事，你们都慢慢吃。”
绮霞睁大眼睛，惊问：“夜袭神机营的……是个女刺客？”
“是啊，听说是个女壮士，身高八尺，腰阔十围！连我们诸葛提督潜心研制的困楼都关不住她，被她破墙而出了！”卓世子浑不在乎，压低声音对阿南笑道，“大家这么熟了，悄悄告诉你啊，那密室刚建好试验时，我就在场，那机括启动后真有万斤之力，我亲眼看见两头大蛮牛被困在里面，活生生被挤成了肉饼！这回也不知是什么怪力女，居然能破墙而出，冲破神机营那重重防御就跑了！”
阿南心说，咱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啊，你就悄悄地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这个当事人了，会不会熟得太快了一点？
不过毕竟正在吃着人家请的酒菜，阿南还是善解人意地做出了错愕震惊的表情。绮霞则掩嘴低呼：“真的吗？好可怕哦……”
卓世子点头：“所以你们要是看到特别粗壮的或者怪异的女人，记得通报我们，有赏金的。”
“好的，一定。”两人一起点头应着。
饭吃得差不多了，饱暖之后就生出了其他心思。阿南心里痒痒的，厚着脸皮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对了，你们神机营里，是不是诸葛提督最厉害啊？有没有人……唔，地位很高，还长得……挺英俊的？”
毕竟，那天晚上那个人，被困机关的时候，诸葛嘉那诚惶诚恐带伤过去解救的样子，看来地位绝对不低啊。
卓世子挥着扇子，以一种“我辈中人”的意味深长的表情瞅着她笑：“有啊。我们神机营中，长相俊逸又地位不在诸葛提督之下的，只有一个人啦。”
阿南赶紧看着他，等待他吐露出来的真相。
“那就是内臣提督，我们的宋提督宋大人了。”他笑眯眯地夹一筷子菜吃着，不无同情地瞧着她，“诸葛大人是我营的武将提督，而宋大人呢则是内臣提督，是圣上亲自派遣来的、宫中最信得过的太监，制衡监督全营。”
阿南手中的筷子顿时掉了下来：“太监？”
卓世子点点头：“宫中很多太监宦官都长得格外清秀的，你不知道？”
阿南整个人都不好了，连筷子都忘了捡。
那双让她叹为观止的手，那令她产生异样情绪的身材，那令人心旌摇曳的气息，那个她不曾看清面容却觉得肯定风华绝代的男人——
居然是个太监。
太监。
难怪胭脂胡同那么多姑娘招他，他却不解风情视若无睹。
难怪被困在密室中时，他还如此有风度，尽量不碰她的身体。
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调动神机营，连诸葛嘉都要为他奔走。
原来，是个太监。
看着她脸色铁青的模样，绮霞忙给卓世子打眼色。而他想笑又不忍，只能拼命挤出一副同情的表情：“我们宋大人五官确实挺秀美的，之前也有姑娘对他倾心过，你不是惟一一个，想开点。”
“没……我没对他倾心。”阿南只有硬着头皮这样回答。
脸都没看清，倾什么心啊。
——只是，想起那狭窄空间中，她握住过的那只手，他散在她耳畔的呼吸，他身上清冽的香气，阿南感到了淡淡忧伤。
绮霞见她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忙扯开话题问：“阿南，吃完饭送你回家吗？你家在哪儿呀？”
阿南苦着脸，瞎话张口就来：“别提了，我才不回家呢。我兄嫂逼我嫁给一个老头，我一气之下就一人跑这边来了。等我在这边躲几天，也许他们见没指望了，能饶过我。”
“这么可怜？”卓世子正义感满满地拍胸脯，“把你兄嫂的名字和住处告诉我，我叫人去教训他们一顿！”
“不用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阿南忙推辞。
卓世子还想说什么，对街的酒楼里已经走出一群神机营的士兵，看见他在窗内和两个女子吃饭说话，顿时都朝他们暧昧地笑。
有个年纪大点的军官对他喊：“卓把牌，又抽空调戏大姑娘呢？赶紧去搜寻那个女刺客吧！”
“去去，真不解风情。”卓世子笑着站起身，从荷包中掏出一张名帖给阿南，“我得先走了，要是你兄嫂逼急了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撑腰！”
绮霞在旁边附和：“对呀对呀，卓世子对我们姐妹可好了，他最怜香惜玉的。”
阿南接过名帖一看，巴掌大的名帖上用金线绘着狻猊，周围烟雾缭绕，烘云托月地现出上面“卓晏”二字。
不过等她翻过来看背面时，顿时嘴角抽了一下。
文德桥畔，定远侯府。卓晏，字安份，又字守己，号消停，别号乖静闲人，又号八风不动居士。
阿南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爹娘求神拜佛想让儿子别再折腾的模样，捏着名帖忍不住笑出来：“多谢啦，你真是好人。”

第18章 风起春波（1）
因为卓晏的出现，担忧自己贸然前往会泄露公子行踪的阿南，便放弃了回去的打算。
她从公子开的银庄中取了些钱，低调地在杭州私下赁了间房，多使银子，号称自己养病，龟缩在屋内呆了几天。
杭州府风平浪静，阿南闲着无聊，就做做手工给自己添置几件物事，有时候也想，不知道那个没良心的男人——不，太监，为什么没有把她的模样描摹给官府？以至于神机营的人还以为犯人是女金刚，当面错过了她？
再憋了几天，还是没有任何风吹草动，阿南实在耐不住性子，终于出来溜达了。
套了件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她像个普通乡下姑娘一样贴墙根走，越走越荒凉，前方是一间破落的庙宇。
里面一个庙祝正在上香，见她进来只瞥了一眼，问：“南姑娘，今天怎么灰头土脸啊？上月公子派人去顺天找你，可你住的地方已经全塌了，还有官兵守着不许人进出，怎么回事？”
“别提了，你让司鹫跟你说吧。去开封也不顺利，简直糟心。”阿南心中懊恼，要不是那一天起了色心，想去看看那个姑娘们众口称颂的美男，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歪着身子半倚在椅内，阿南问：“我送给公子的蜻蜓，现在在哪里？”
“你送给公子的定情信物，来问我做什么？”庙祝先是失笑，随即神情微变，问：“你怀疑公子那边出了问题？”
“谁知道呢。反正朝廷好像对我的蜻蜓有兴趣。”阿南抚抚鬓边，才想起自己的蜻蜓也丢了。
好好的定情信物，他丢了，她也丢了，这都什么事儿。
阿南扼腕叹息道：“最糟糕的是，那东西当时丢在了宫里。”
庙祝脸色难看，问：“那你怎么不去见公子？前几天你在银庄取钱，公子才知道你回杭州来了，他让你去一趟灵隐。”
“去灵隐干什么？叫我有事？”
“公子在灵隐替故去的兄弟们祈福，”庙祝说着又有点无奈，“你看你这话说的，难道公子没事就不能召唤你了？”
“我不想回去。开封之行我有负所托，没脸见公子。”阿南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黯然的目光在上面的大小伤痕上一一扫过。
许久，她试探着活动自己的十指——明明是这么灵活的手，许多复杂繁琐的姿势，她依然轻易可以做到，但当她拇指与小指相扣，无名指艰难绕过中指，等再想越过食指，便已经做不到了。
手背筋络紧绷，拉扯得微痛，让她的手指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做出那些训练了千次万次的动作。
以至于，公子那般郑重嘱托的事情，她倾尽全力也无法完成。导致九曲黄河一夕崩溃泛滥，浮尸千万，多少人流离失所。
她气恼地狠狠一甩手，不愿再看自己的手：“我先不回去了。就算回去，对公子来说，我也没有用了！”
“你如此任性，总是不听话，怎么抓得住公子的心？”庙祝语气中隐隐带上了不满。
“我不是任性。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没用了，公子还会不会想起我。”阿南抿唇站起身，任由外面的烈日笼罩在自己身上，“毕竟，我以后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她一个人，从几乎被夏日荒草淹没的小径，慢慢地向着波光粼粼的西湖走去。
可惜，再好的湖光山色也无法让她注目。她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收拢了十指，紧紧握住拳头。
年少时的她，立志要做一个让公子永远离不开的，最重要的人。
可如今她的手，已经废掉了。
她失去了属于自己的、最好用的手。
如今，她见过最好的手，长在一个与自己注定敌对的人身上。
卓晏盯着皇太孙殿下的手，发了一会儿呆。
听说这双手当年上过阵、杀过敌、开过弓、拿过箭，可是为什么自己这双养尊处优的手，似乎还比不上他呢……
此时这双手正拿了一份案卷，放在他的面前：“广东市舶司怀远驿，两年前四月份的案宗。你看看那个司南的档案。”
“殿下在关注这群从忽鲁谟斯回归的海客？”卓晏扫了一遍，这一股海客，共有男女老少百余人。自言是炎黄后人，先祖在宋亡之后漂泊海外。三宝太监下西洋后，他们寻踪溯源回归故土。
女子中，有一个叫司南的，其年十七岁。身可五尺二寸，手足修长，身材高挑，皮肤微黑。语言有江南吴语腔，自言先祖为江南人，百余年来未尝忘却乡音。愿与族人一起回归故里，永世再不离华夏。
卓晏开动他那灌满风花雪月的脑子，心想，皇太孙殿下难道是对这个姑娘动了心思，所以来找他参谋？
可这回归时十七岁，如今都十九了。京城的闺秀们十四五岁就出阁了，她年纪这么大还嫁不出去，肯定是哪里有问题。
难道皇太孙竟然好老姑娘这一口？
他还在胡思乱想中，听得朱聿恒又问：“所以，阿晏你知道那个阿南的来历吗？”
卓晏呆了一呆，才迷惘地问，“哪个阿南？”
朱聿恒瞧着他，用尽量平淡的口吻说：“就是那日在酒肆，你邀约喝酒的那个姑娘。”
“哦，她啊，她是绮霞认识的一个姑娘，她们以前在顺天相熟的。”卓晏竭力回忆当天那个姑娘的言行举止，“据说她父兄逼她嫁给一个老头儿，她只好跳河逃家，被人救到这边来了。我见她如此可怜，便请她吃了顿饭……”
“被逼跳河？”朱聿恒唇角弯起一抹嘲讥的笑容，“这么说来，确实可怜。”
“是啊，殿下您是没看见她当时那狼狈的模样，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整齐的，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又披头散发的……”卓晏说到这里，才回过神来，迟疑问，“殿下……找她有事？”
诸葛嘉和侍立在朱聿恒身后的韦杭之，一起露出看白痴的眼神。
卓晏不肯服输，还他们以“莫名其妙”的表情。
朱聿恒停顿了片刻，只说：“你准备一下，待会儿随我去一趟春波楼。”
“春波楼？这地儿我熟！”卓晏接触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笑容，“殿下以前去过那里吗？有相熟的姑娘吗？”
“没有。”朱聿恒打断他的话，示意韦杭之向卓晏介绍一下情况，“我去那边，等一个人。”
刚一出门，卓晏就揪住韦杭之的袖子，压低声音追问：“杭之，殿下看上那个女人了？”
韦杭之甩开他的手，说：“别胡乱揣测殿下的心思。”
“这不是揣测，这是关怀嘛、关怀！”
韦杭之迟疑半晌，有些惘然：“可能……确实有点兴趣。”
毕竟，殿下当初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她，就叫他去打探她的情况；这回广东市舶司的案卷，也是八百里加急调来的。这么兴师动众，只为了摸清一个女人的底细，还是殿下有生以来破天荒头一次。
卓晏看着韦杭之的神情，啧啧摇头去换衣服：“圣上怎么选了你这根木头当皇太孙的侍卫？这要是我的话，第一天就给殿下办得妥妥儿的，直接把她扒光送到殿下床上了！”
韦杭之嘴角抽了抽，说：“你们神机营不是被她闹得鬼哭狼嚎死去活来吗？她把你们全营扒光了还差不多。”
“嚯，平时看你不声不响的，原来你嘴巴这么毒啊！”卓晏正要和他理论，猛然间却回过神来，差点咬到了自己舌头，“她她她她她……她难道就是……大闹神机营那个女刺客？阿南就是那个女海客司南？”
韦杭之板着一张脸：“而且也是昨天和你在酒楼里喝酒的那个阿南姑娘。”
“什么？”卓晏想起自己在酒楼里悄悄透露给阿南的那些讯息，不由痛苦地捂住了脸，“要死要死要死，我还跟她说，女刺客身高八尺腰阔十围来着……估计她当时在心里嘲笑了我一百遍啊一百遍！”
再一想，那姑娘虽然狼狈不堪蓬头垢面，但自己当时还打过她主意来着——虽然好看的姑娘他一般都会打打主意——难怪殿下看上她。
韦杭之鄙夷地看着这个花花公子，示意他记住接下来的安排：“得了，这么大的事你泄露给了她，没治你军法是因为你不经意间接近了女刺客，也算立功了。现在你也算是认识她了，所以，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一办。”
“行！殿下对扎手的刺玫瑰有兴趣，我就义无反顾帮他把刺掰掉，摘下来送给殿下！”
夏天午后，西湖的暖风熏得人慵懒欲睡。
从西湖边一路慢慢走回来，阿南因心情沮丧而整个人蔫蔫的。在院中坐了一会儿，想起到杭州后一直躲在屋内，前几日在船上借的衣服，还没归还萍娘。
于是她取出浆洗好的衣服，寻到石榴巷。刚走到巷子口，便看到一个女人坐在井边，放声哀哭。
正值晚饭时分，周围没什么人。阿南听那女人的哭声凄苦绝望，担心她会一时想不开投井自尽，于是就走近了几步。
待看清那个人的样子，阿南错愕不已，赶紧几步赶上去，挽住她的手臂问：“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放声大哭的女人，正是她要找的萍娘，囡囡的娘。
萍娘哭得脱力了，两眼都失了焦距，抬头看她半晌，才认出她是谁，当即死死揪住了她的手，艰难发声：“你……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大颗珠子，结果现在害得我家破人亡……”
阿南双眉一扬，问：“是囡囡出事了吗？”
“不……也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是好心……是我命不好嫁错了人……”萍娘泣不成声，但从她破碎的叙述中，阿南总算也拼凑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囡囡把她送的大珍珠交给母亲后，萍娘一看就知道这珠子价值非凡，吓得站在码头等到天黑，见她一直没有回来，只能先带着珍珠回家。
谁知她那个赌鬼老公见她这么晚回家，一通逼问，抢了珍珠就去当掉了。因为身上揣着大笔的银钱，他进赌坊赌了几把大的，最终不但输个精光，还欠下了一大笔赌债。
就在刚刚，来逼债的赌坊打手们，拿着她丈夫签字画押的字据，抓走了囡囡，要用她抵债。
萍娘从家中追到巷口，被那群人踹倒在地，再也追赶不上女儿，只能坐在这里放声痛哭，打算一死百了。
“我知道，姑娘你也是好心……可、可现在全完了，我没有女儿，真的活不了……”
“我替你去找她。”阿南干净利落地把自己带来的衣服往她怀中一送，“哪个赌坊，要卖去哪儿？阿姐你放心，今晚你在家等着，我一定把囡囡带回来。”
阿南就这样，一脚踏进了春波楼。
春波楼，杭州府最有名的销金窟。院落三进，第一进喝酒、品茶、听书；第二进喝花酒、听艳曲、看胡舞；第三进则斗鸡斗蟀、走狗走马、赌博掷采。
本朝太、祖对赌博深恶痛绝，被发现后剁掉双手的赌徒都有，但立朝六十年后，风气逐渐宽松，民间赌博之风渐盛。春波楼的幕后老板能建出这么大一个场面，自是手眼通天。
阿南进入第一进大门，径自穿过热闹的说书人群，走向第二进院落。
坐在前头听书的一个锦衣青年转头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抬手抓了一把瓜子，就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拦住她，笑吟吟地摊开手掌：“阿南姑娘，瓜子吃吗？”
阿南顿了顿，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卓世子卓晏。
他今天依然一身贵气逼人，紫金冠白玉佩，锦衣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他引以为傲的身材。
“咦，是你啊？”阿南没料到在这里能遇到这个纨绔子弟，诧异地眨眨眼。
卓晏嗑着瓜子和她聊天，仿佛两人很熟似的：“你怎么来这儿了？哎呀今天、衣服合身多了，头发也整齐了，就是还有点土气，下次我教教你最近江南的姑娘们时兴穿什么衣裳……话说兄嫂还逼你嫁给老男人吗？”
“我有点事，待会儿和你聊。”阿南现在哪有闲心和他闲扯淡，抓了两颗瓜子，就往里面走。
第二进门口的守卫看见一身粗布荆钗农妇打扮的她，正要伸手阻拦，卓晏在后面发声说：“这是我朋友，进来开开眼的，你们别为难她。”
看看卓晏那通身气派，守卫对望一眼，迟疑退下了。
穿过第二进院落，走到第三进院门前时，卓晏再度笑嘻嘻地抬手拦住了阿南，问：“阿南，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吗？我爹说过，其他地方随便我怎么浪，可要是我迈进这种地方一步，就要打断我的腿啊！”
阿南朝这个花花公子笑了一笑，说：“听你爹的话没错，好少年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说完，她也不管左右守卫，一脚就踹开了大门。

第19章 风起春波（2）
聚赌的地方和外间完全不一样。
前两进院落富丽堂皇，高轩华堂，怎么气派怎么来；这里却是低矮的屋梁，密不透风的门窗，里面乌烟瘴气的，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南进去的动静这么大，那群赌红了眼的人却只有寥寥一两个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面露诧异，有人只顾着搂桌上的钱，还有人叫着：“呸呸，女人，真晦气！这把又要输了！”
阿南四下扫了一眼，径自走到钱堆得最高那一桌，把输得嗷嗷叫的一个男人推搡开，在庄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骰盅，问：“怎么来？”
庄家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摸着下巴胡子道：“买大小，押注一两起，输赢一赔一，庄家抽一成。开盅前可以加注，最多一百倍。”
阿南一摸袖中，才发现来得太匆忙了，竟身无分文。
她转头朝门口的卓晏勾勾手指，说：“借一两银子给我。”
卓晏苦着脸，看看她又看看脚下门槛，天人交战许久，终于迈进来摸出一块散碎银子给她：“一两没有，这是最小的一块了。”
阿南入手掂了掂，丢在桌面上：“三两四钱，全买大。”
这边庄家摇盅呼喝大家下注，旁边就有人拿了秤过来称银子，确认重量之后，给她换了三大四小七个银饼子。
骰盅倒扣桌上，所有人落注完毕，揭开来果然是个大。阿南又将面前的六两八钱全推到一起，继续押大。
庄家这回摇的时间延长了一点，目光在阿南身上停了停，然后落下骰盅，示意众人该下注的下注，该加注的加注：“开了开了，都快着点！”
站在旁边的卓晏看见阿南不动声色地摸上了自己的手腕。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但因为有衣袖遮着，他只看出似乎是一个镯子或者手环的轮廓。
开盅，十四点大。
庄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示意大家继续下注。
阿南继续押大，根本懒得动。
旁边几个输惨的赌徒便放弃了赌博，转到这边来看这女人赌博。
卓晏站在阿南身后，看她连押十二把大，庄家连开十二把大，就算是他这样从没赌过的人，也觉得牙酸起来。
阿南面前已经堆了如山的银饼子和银票，在她再次将所有赌注推到大上时，庄家终于开了口，说：“姑娘，在我们这边耍诈，是要砍手的。”
“我没耍诈呀。”她舒服地找了个惯常的瘫软坐姿，此时已经蜷缩在了椅圈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吟吟地瞄着他，说，“我只是不让别人使诈而已。”
这话一出，旁边围拢的赌徒们一看庄家的模样，顿时个个都脸上变色，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庄家把骰盅一放，沉着脸道：“我看你不是来赌钱的，是来闹事的。”
“我真是来赌钱的呀。”阿南靠在椅背上，抿了抿鬓角一丝乱发，唇角含着一丝轻淡笑意，“先赢点钱，顺便在你们这里赎一个人。今天你们带进来的那个小孩，叫囡囡的，我想把她带回去。”
庄家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又打量她几眼，对后面人使了个眼色，说：“我累了，手不稳，跟堂里说要换人。”
阿南也不急，甚至还将一只脚蜷到了椅上，那姿态要多散漫有多散漫。
周围人大哗，就连仅剩的几个还在赌钱的，也都结了自己的钱，凑过来看热闹了。
有人嚷嚷道：“姑娘，要不你拿了钱赶紧走吧，我估计鬼八叉要来了！”
“什么鬼八叉？长得很丑像夜叉吗？”阿南问。
众人见她不知道，便纷纷说道：“鬼八叉啊！坐镇春波楼的老供奉，传说他曾经同时开八局，每一局都被他叉得死死的，所以人送外号鬼八叉！”
“哥几个今儿先别走，留下来看看鬼八叉的手段，等着大开眼界吧！”
“喔，听起来蛮厉害的。”阿南隔着袖子抚弄自己的臂环，脸上笑意更浓，“那我得见识见识。”
不多久，门帘一动，里面出来一个干瘦老头，皮包骨头跟骷髅似的。他往阿南面前一坐，问：“掷卢、骨牌、叶子戏，姑娘喜欢哪种，老头陪你玩玩？”
“老先生能同时开八局，想必术算很厉害，那我们就来玩一玩骨牌。”阿南利落地说道，“不过赌注我先说好了，我得要一个人。”
“就是今天送来那个小女孩吗？”鬼八叉扯着豁了门牙的嘴巴一笑，“人就在后堂，你放心，先推几方再说。”
骨牌中推一条，即洗好牌后两两叠砌，然后双方掷点拿牌，按大小进行赔吃。然后双方继续掷骰，不断推下一条，将一副骨牌翻完，称为推一方。
在这个过程中，看运气，也看记性和计算。一是要记住已经翻出过的牌，二是要计算还未翻开的骨牌中，对方拿牌的概率和剩余牌面组合的可能性。骨牌一副三十二张，共用四副，每次出八张，因此每次推一条下注时，进行的计算都无比繁杂。
卓晏之前没有赌过，看不懂他们的牌，只见阿南的手不断摸牌又不断打出，也不懂什么意义。他只注意到她手心手背和手指上有不少细小的伤痕，和皮肤上的细纹混在一起，根本数不出数目来。
而且，她抓东西的时候，手特别有力，握牌的时候简直不是在捏，而是在攫取掌握，那牢固执拗的模样，似乎永不会放手。
卓晏正神游天外，没注意到随着牌局的进行，周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在压抑低矮的屋内回荡。
其中最急促最大的呼吸声，来自于鬼八叉。
他盯着桌上翻开和未翻开的牌，脸色灰白，额头冷汗涔涔。他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却迟迟没有掷出下一把骰子。
而他对面的阿南，却是悠然自得地敲着手中的骨牌，说：“老先生，年纪大了，就别硬撑着啦。咱们已经推了十一局，四十四条三百二十张牌，八八组合数目以亿万计。你当年能同时开八局，可现在你算不过来啦，要还不放弃我这一局，恐怕心力交瘁失了神智，余生都无法再摸牌了。”
鬼八叉没理会她，咬牙盯着桌上那些剩余的牌，闷声道：“老头我成名的时候，你个小丫头的妈还不知道哪儿呢，我……”
话音未落，他闷哼一声，忽然就翻了个白眼，仰着头整个人向后翻去。只听咚的一声，连人带椅翻在了地上。
旁边人吓得赶紧上前把椅子抬起来，再看鬼八叉时，他脸色惨白牙关紧咬，身体颤抖，那瘦骨嶙峋的胸口似风箱般剧烈起伏，竟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阿南把手中牌一丢，说：“我说吧，心力交瘁，厥过去了。赶紧的抬下去请大夫瞧着吧，以后好好养老，别再上赌桌了。”
一直坐在旁边盯着牌局看的前庄家，此时霍然站起，指着阿南叫道：“我就说你使诈了！真是胆大包天，敢到这里来闹事！”
阿南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笑了笑，问：“是吗？那我怎么使的？”
“把你的手给我们看看！”那人俯身越过台面，抬手就向她的手臂抓来，“我注意你的手臂很久了，里面是什么？是不是你使诈的……啊！”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料阿南的手更快，只看见白光一闪，血珠飞溅，两截断指伴着庄家的惨叫声，掉落在了阿南面前桌上。
谁也看不清那闪过的白光是什么，等回过神来时，只看见庄家握着鲜血淋漓的手惨叫，那只右手上，食中二指已经各被削去了一个骨节，正在汩汩冒着鲜血。
阿南放下了蜷在椅上的腿，身体靠在椅背上，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懒散模样，唇角的笑容没有减淡也没有加深：“到底是我使诈，还是你们使诈，叫你们话事人出来说明白。”
在那人握着自己手掌的惨叫声中，昏厥的鬼八叉被匆匆抬走。同时来了八个护院，个个手中拿着棍棒，如狼似虎。
卓晏惶急地看看周围，又低下头问阿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在这里闹事？”
“什么地方啊？”阿南反问。
卓晏看看周围，急得直跳脚，把声音压得更低：“这里明面上是个扬州大贾开的，可事实上，背后的人，是宋言纪！当今圣上面前都说得上话的大太监，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被派遣来监督制衡我们神机营的宋提督，你明白吗？”
“喔……”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又走到这个宋言纪的地盘来了。
阿南笑嘻嘻地从面前银饼子堆中拿出个五两的丢给他：“这个还给你，连本带利，咱们两清了，你快走吧。”
卓晏把那块银饼子拍回她桌上，一副又急又气的模样：“你快跑啊！这么多人要打你呢，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办？”
“卓世子说笑了，我们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怎么会动手呢？”后间的帘幕一掀，这回出来个白胖的中年人，圆圆的脸，圆圆的下巴，又满脸堆笑，要不是嘴唇上有两撇胡子，看起来就跟年画上抱鲤鱼的胖娃娃似的。
他说话的语调也是和和气气的，甚至带着点妩媚。
阿南一听到这声音，再一看他那两百来斤的身躯，顿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时在神机营，把她带入困楼的那个胖子吗？
胖子走到阿南面前，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快淌下来了：“姑娘，我在这里还说得上话。您也别急，有什么事情就言语，咱们先解决了您的事，然后您看着给刘鼠儿补点汤药费。他少了两截手指，以后吃不了这碗饭，家人生活可成问题，您说是不是？”
“你说的是，是我太冲动了。”阿南见他说话这么讲理，就从自己面前堆得小山似的银饼子中分出一堆，说，“这份，给那位师傅补偿，这另一份——”
她指指大的那一堆和那摞银票，说：“我来赎囡囡，就是今天被她爹卖进来的那个女孩儿，不知道价目够不够？”
“哎哟，价目是够了，她爹没欠这么多钱。”胖子那副笑模样，跟面具似地贴在脸上，十成十的真挚，“但是不巧，在您赌钱的时候，有位客人已经把她买走了，卖身契都已经收了。”
阿南一抬下巴：“那让我见见他，或许有得商量。”
胖子笑道“这个自然，对方说，要是姑娘您有兴趣的话，他也愿意和您赌一场，赌注是那个小孩儿的卖身契。”
阿南一抬下巴，说：“可以，让他过来呀。”
胖子立即躬身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姑娘到里面来，那位客人正在等你。”
卓晏有些迟疑地看看阿南，正想说什么，阿南却扬眉一笑，早已站起身，拂拂袖子就向内走去。
穿过后堂，便是最后一进院落。
前面几进院落的侈靡纷乱一扫而尽，寂静竹林中，一排灯烛沿着竹林小径，延伸到荷塘水榭之上。
水榭周围，荷花正在夜色之中盛开，四周高悬的灯光照在荷叶上，泛着银色反光。在水榭之中，已经设下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此时，背靠荷塘那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一张湘妃竹帘自上方垂下，底端离桌子有半尺多高，足以令对局的人看清整张桌子上的东西，又隔开了左右两边的人的面容。
阿南走进水榭，透过帘子后的微光，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坐着不动也显得清逸秀拔的身材，偏生坐姿又极为端严，这让阿南的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的双手，慢慢抬了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灯光之下，这双手白皙如玉，粲然生辉。前次的伤痕尚在虎口处，淡淡的红色痕迹，却丝毫未损坏这双手的完美。
即使有帘子相隔，阿南的唇角也略微扬了起来，盯着他的手移不开目光。
真是好久不见啊，这双她平生仅见的，令她神魂颠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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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朱：我也不知道作者什么毛病，就是不给阿南看我的脸

第20章 风起春波（3）
荷花的暗香，在夜色中隐隐袭来，似有若无，和此时的夜风一样飘忽。
透过帘子逆照过来的光，把对面人的影子映得迷离动人。
阿南其实很想探头到帘子下，看一看对方到底长什么样。不过正事要紧，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一拂裙摆，她旋身坐在他对面，笑道：“真是缘分啊，又见面了。”
朱聿恒特意命人在中间放下帘子，便是不想和她碰面，没想到她却第一时间认出了自己。他抿唇不语，只点了点桌子，示意她坐好。
阿南习惯性地缩起脚：“这么多玩意儿，咱们玩哪种？”
“骨牌。”朱聿恒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比她还要淡定，“你能在十一局内把鬼八叉逼到绝路，想必是绝顶高手。我不会占你便宜，就玩你拿手的。”
阿南活动着手指，说：“好呀，不过我可不愿再白忙活一场了，咱们先把赌注给押了。”
朱聿恒没说话，只将一张纸拿出来，放在桌子一侧。
正是囡囡那份卖身契。
“这是我的赌注，你的呢？”他又不疾不徐问道。
阿南说：“我今晚赢来的钱，本来打算赎囡囡的，现在全押上好了。”
“我对钱没兴趣。”
阿南便问：“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而我又刚好能押的？”
“你。”朱聿恒说。
这确凿无疑的话，让阿南的胸口猛然一撞，像是被他直击了心肺。
然后，她才恨恨地想起来，可不是么，这男人一开始潜入她家，就是想把她搞到手，好逼问她蜻蜓的事情。
她有点生气，脸上却反而露出笑容，问：“怎么，拿到了我的蜻蜓还不肯罢休？”
他顿了顿，说：“蜻蜓对我无用。”
“喔……”阿南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容灿烂，“意思是，我才是你想要的？”
他在帘子那一边语调平缓，不置可否：“公平交易，一赔一，我们都不吃亏。”
“谁说不吃亏了？我和囡囡只有一面之缘，就要搭上我自己，你觉得这公平吗？逼急了我直接去抢人就是。”
“抢回来的话，以后他们一家人的日子就没法过了。”他的十指缓缓交叉在一起，普通人应该会显得懒散的动作，他却做得力度沉稳，从容不迫，“我听说坊间有一句话，叫漫天要价，着地还钱。我既然开了价，你为什么不试着还一还？”
阿南笑了：“喔……那我应该怎么还比较好？”
“一年。”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不需要你的一辈子，我只要你接下来的一年，这样公平了吗？”
“如果要公平的话，你也得给我搭一件赌注，不然我也是亏大了。”
他问：“搭什么？”
“你。”她学着他的样子回答，笑眯眯地支起了右颊，笑得天真可爱，“我也想要你一年，就接下来的这一年。”
旁边的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三抖，紧张地看向朱聿恒。
“不可能。”朱聿恒冷冷道。
“你看，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却偏要强迫我接受。”阿南抬头看看月色，催促道，“得了，把卖身契摆上来吧。我赢了带走囡囡，你赢了的话……那我像以前一样，替你们神机营办件事吧，只要不违法、不背德就行，可以了吧？不过你可要知道，我这辈子打赌，还没输过呢。”
她声音似在笑语，但强硬的口吻，却分毫不差地显出了她的坚定立场。
他若有所思：“这可是你说的，任何一件事，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阿南挥挥手道。
朱聿恒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卖身契样式，压在赌桌另一边。
阿南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以身相押，愿赌服输，若输了宁愿为奴为婢一年，绝不生异心之类的话。
“那好，那件事就是，签了这份卖身契。”他指着下面空白的立契人处说道。
“呵，敢情你早就准备好了啊！”阿南顿时笑了，用手指在上面弹了弹，“我说的是替神机营做事。”
“神机营在我辖下。”
“你这是摆好了圈套给我钻？”
朱聿恒没搭理她的废话：“反正你也没输过，应该不怕的。”
第一次是偷，第二次是抢，第三次是骗。这架势，阿南觉得自己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是不是曾经欠过他什么。
拍拍囡囡那份卖身契，阿南毫无惧色地冲他一抬下巴：“一局定输赢？”
“不。”朱聿恒摇摇头，说，“我还得熟悉一下。现在开始到三更吧，以更漏为准，时间一到就停手数筹码。”
“好，到时候谁少一个子谁算输。”阿南无可无不可，直接示意旁边人上牌，“开吧！”
一百二十八张骨牌，倒扣在平滑的紫檀木桌面上，阿南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便自己伸手去洗牌，一边偷眼看对面的人。
帘子后的他影影绰绰，但依然可以看出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却并未看她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像会怕她耍手段的样子。
阿南心里就有些计较了——这有恃无恐的样子，这人该不会是赌场老手加高手吧？
结果他一上手，她就发觉自己大错特错了。那生疏的摸牌手法，那牌都不知道怎么摆的姿势，那拿了牌都要看她的姿势一眼才知道怎么竖起来的架势……
这个人，看来是人生第一次打骨牌吧？
想起他说的，还要熟悉一下，阿南简直想仰天大笑。
这根本就是躺赢的局啊，给她三更时间，看她把他玩成个猪头！
后院无人，周围一片安静，只有胖子侍立在旁边，给他们添茶倒水。
他打得确实差，完全就是个新手，连出牌的规则都要胖子在旁边偶尔讲解一下，才能明确如何按照规矩打。
所以阿南很悠闲，甚至还跟帘子后的朱聿恒扯起闲谈来：“喂，你们宫里人不打牌吗？”
胖子顿时脸色大变，惶惑地看着朱聿恒。
而他的手略微一颤，把一张绝对不该打的牌丢了出来：“怎么看出我是宫里人？”
“那难道神机营也不打牌吗？”阿南心花怒放，推倒面前骨牌，又赢了一条，伸手去开下一条，“你这样的人，能隐藏自己的身份吗？宋言纪宋提督，你说呢？”
“呃……”胖子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咕噜地响了两下，硬是咽下去了，没发出来。
而朱聿恒没说话，甚至动都没动一下，但只那么坐着，便已经感觉到他周身森冷的气息。
见他脸色难看，胖子小心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退下。”他冷冷地掷出两个字。
胖子赶紧躬了躬身，快步出了水榭。
朱聿恒上手缓缓洗牌，清冽的声音也略有些迟滞：“你……是怎么认出我身份的？”
“我猜的。”她手上飞快地叠着牌，因为他在自己面前吃瘪，感到特别愉快，“看你这架势嘛，神机营所有人都对你恭恭敬敬的，又随便就能在后院安排下这么大的场面，肯定是这里的大人物。听说这春波楼的幕后老板就是宋提督，所以我就随便猜猜，没想到果然猜中了。”
“哼。”他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周身冒出的气息更冷了。
阿南猜测他大概因为太监的身份被她看穿，有些恼羞成怒了。她心下更加愉快，想着这个宋言纪本来就不会玩骨牌，现在情绪不定，应该会输得更惨吧。
可惜她的心理战没有成功。不过几局，他摸清了骨牌的规则，下手又利落又凶狠。
摸牌，算牌，出牌，不假思索行云流水，虽依然在输，但几局下来，阿南发现他俨然已开始把控节奏，自己竟然是跟着他在打了。
“不能啊……”阿南自言自语，明明他不可能使诈，更不可能懂得骨牌的套路，可为什么每次下注、跟注、撤注都是有如神助？开牌就赢，撤注就输，消牌从不失手，打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不但就此守住了阵脚，甚至还隐隐有扭转劣势的趋势。
“你真的是第一次打骨牌？”阿南问。
他用那双漂亮至极的手捏起两张牌，看了看，推倒在她的面前，嗯了一声。
阿南打眼一看，简直都要气笑了——双梅花，他就这么随随便便摸到，还随随便便打了出来。
“你不怕我出双天牌？”她咬牙撇了牌，开下一条。
“不可能。你手中的牌，勉强凑一对杂七，一对铜锤，敢翻的话，我和你全赌。”
“不用翻了，我撤注。”阿南直接把牌给埋了，然后恼怒地问，“你是不是偷看了？”
“我只是按照几率来推算。”
“怎么推算？我下一局就能拿天牌，你也算得出来？”
他扫了一眼牌桌，说：“不能。你现在同时拿到两张天牌的几率，不到六千四百分之一。”
阿南不由敲了敲手中的牌，翻过来看了看。但以她的眼力都看不出暗记来，这个可能性大概没有。
这个人的算法，好像和她的不太一样。
幸好，二更已过，阿南算了算自己的输赢，只要稳住，在三更之前输得慢一些，反正多一文钱都是她赢。
为了拉慢节奏，阿南便和他开始闲扯淡：“你之前不玩骨牌，那都是玩什么？”
他看着牌桌，敷衍道：“下棋。”
“下棋？围棋？象棋？双陆？”
“围棋。”
“你看起来不像是能坐在那儿下一整天围棋的人。”
他顿了顿，说：“是。一般十几二十步左右，我会觉得那局棋已经结束了。”
阿南正想笑，但再想了想，又觉得头皮有点发麻，问：“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了后面所有的棋步？那你下棋时最多能算几步？”
他淡淡道：“九步。”
阿南想了一想棋盘的样子，顿时头皮发麻。
十九路围棋，共有三百六十个可以下棋的点。他的九步，是指棋盘上所有能下的点，在九步之内，后续可能的所有变化。
所以他的算法是，三百六十个可能性乘以三五九乘以三五八……一直乘到三五二。
最可怕的是，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如果有可能，他也许能从九步之后再延伸九步，直至终盘。
她声音有点颤抖了：“算错过吗？”
“没有。”他毫不犹豫。
阿南只想掀翻面前的桌子，大喊一声“老娘不干了！”
这种怪物谁能玩得过？片刻间能进行恒河沙数计算的人，算面前这一百二十片骨牌不是跟玩儿似的吗？
而帘子那一边的朱聿恒，不咸不淡地提醒了她一句：“别拖延了，这一局后，我们的筹码就一样多了。”
阿南不服气地反问：“我获胜的几率是多少？”
“十一点。”他摊开手头的牌。
那不就是说，他获胜的可能性接近九十？简直是碾压嘛。
阿南悻悻丢了手中牌，洗了一轮之后，抬头看看月亮。
可惜，还有一刻多时间到三更，无论她怎么拖延，也够他们打完下一局的。
阿南咔咔叠好牌，又调转了几次，然后示意朱聿恒掷骰子。
骰子从他指尖滑落，他的手指比象牙还要温润，阿南忍不住就看了又看。
这双合乎自己所有理想的手，她怎样才能搞到手呢？
有点难。但目前她面前就摆着这个机会。
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阿南掷点比较大，先抓了一把，开出来不过是一些杂牌。
不过这一局就是如此平淡，朱聿恒也只拿到一些小牌。
眼看牌渐渐少下去，阿南扫了桌上的牌一眼，对剩下的牌已经心里有数。
她也不动声色，只笑嘻嘻问：“宋提督，你今天身上也很香呀，好像和上次在困楼里的不一样？”
他的手微微一颤，显然是想起了困楼中的那些暧昧。
“怎么样，这次的香，你知道配方吗？”她说着，趁着他心神紊乱，抬手就去抓剩下的那几张牌。
可惜他的手只顿了那一下，便隔帘伸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还未掷点。”
和那晚在黑暗中一样有力而稳健的手，手指收紧时充满握力感，稳固得仿佛永不会失手。
“哦……对哦，说着说着我就忘记了。”阿南毫不羞愧，抽回自己的手，捏起那三颗骰子。
他又说：“上一条是我赢，所以，我该先掷。”
“一点都不肯让我？”阿南笑笑，把骰子丢给他，“好吧，看你能掷出多少点。”
月上中天，二更三刻早已打过，三更即将到来。
这纠缠了半夜的赌局，即将落下帷幕。最终的胜败，就在最后这一把牌上。
阿南的目光在旁边被推掉的牌上扫了扫，又将彼此打过的牌在脑中过了一遍，忽然开口说：“剩下的牌中，还有一对至尊宝。”
他没有回答。骰子掷出，尘埃落定，十七点。
三枚骰子，最大的数就是十八点。
“该你了。”他的声音，与刚刚的波澜不惊相比，更带上了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你既然能记得所有牌的落点，所以，你当然知道，掷出较大点数的人，能拿到比较好的牌——也就是，那对至尊宝。”阿南抬手将那三枚骰子在手中抛了抛，笑着问，“所以你不肯让我抢先，一定要自己先拿牌，这样，就稳操胜券了？”
他不置可否：“除非你掷出个最大点。”
阿南笑着瞄了那摞牌一眼，将手中的骰子吹了吹：“看来，只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命了。”
阿南将三颗骰子在手中转了转，对他一笑，然后将骰子直接丢在桌上。
“至尊宝的几率这么低都能碰上，看来我是天命所归！”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在桌子上滴溜溜打转的骰子，也咔嗒一下，停了下来。
三个六，正是十八点。
他那双搁在桌上的手猛然收紧，匀称的骨节因为太过用力，泛白中隐隐显出一种青色来。
“承让了。”阿南一笑，抓过前面两摞叠好的牌，在桌面上哗的一声摊开。
第一摞的第二张，幺二。
第二摞的第三张，二四。
黑红色的点数，在莹润的象牙骨牌上无比鲜明，清清楚楚。
远处的更楼上，三更鼓敲响，回荡在整个杭州城的上空。
阿南笑着站起身，问：“三更到了，胜负已分。我可以去领人了？”
他顿了片刻，抓起囡囡的卖身契丢给她，一言不发。
阿南把卖身契接过来，看了一遍，又问：“愿赌服输，不反悔？”
他呼吸急促了一两声，然后说：“不反悔。”
“那就好嘛。”她说着，将囡囡的卖身契妥帖地放入怀中，然后又说，“为了感谢你这么爽快，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她说着，笑眯眯地侧坐在桌沿上，凑近帘子：“你让胖子走得太早了。其实骨牌还有一个规矩，掷骰子输掉的一方，如果觉得有必要，可以指定赢家拿牌的顺序。所以刚刚其实你能让我从前面开始拿，也能让我从后面开始拿，还可以从中间拿——可惜啊可惜，你还是太嫩了。”
站在帘子后的人影，瞬间似有僵直。
阿南更加愉快了，便又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觉得挺不公平的。凭什么你对我的长相一清二楚，而你却一直隐在后面，不肯让我看到你的模样呢？”
他站在帘子后，目光定在她身上，却并未搭话。
“好歹也赌到了三更，咱们也算是有一夜露水缘分的人了，你说呢？”
“半夜聚赌，算什么缘分。”他冷冷道。
“说是这样说……”话音未落，她忽然一扬手，新月痕迹划出的弧线在他们中间一闪即逝，那道湘妃竹帘已经被她劈成两半，哗的一声掉落在赌桌上。
空气被搅动，水榭的灯也因此微微摇动，动荡的灯光与摇曳的波光一起，恍惚照亮了站在水榭那一端的人。
和她想象中的，阴鸷缺损的太监完全不同的模样。
先是一双光华锐利的眸子，深黑灼人地直刺入她的胸臆间，暗夜波光亦不如他的目光深邃。
然后，她才看清他的模样，在散乱光芒下自带凛冽气场，无匹矜贵，仿佛带着足以覆照万人的光华，令她一时不敢直视，怕多看一眼也是奢侈。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起这样的一双手。
可惜，他的容貌足以令她倾倒，可这凌人的气势，通身的威压气场，令阿南那欣赏的心都淡了。甚至一时，她还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削掉那道帘子。
他合该站在九重台阁之上，离她这种惫懒凡人远一些。也合该隐在黑暗中，不要站在她面前。因为她担心自己会和此时的月光一样，臣服在他脚下，倾泻难收。
“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她笑嘻嘻地问，完全是浪荡子调戏良家妇女的口吻，“敞开了让我们观赏观赏，造福我等姐妹，不好吗？”
他脸色上像罩了一层严霜，冷冷看着她，带着倨傲与薄怒。
她也无心多呆，一个翻身轻快地落地，做了个挥别的手势：“那就这样，愿赌服输的宋提督，告辞！”
“站住！”她才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他失控的叫声。
阿南停下脚步，回身看他：“怎么，不是说了不反悔吗，想变卦吗？”
夜风徐来，烛火明灭不定，照得他的轮廓更为深邃，那神情也更为恍惚迷离。他以无比深黑的眸子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再赌最后一把？”
“喔……不服气吗？”阿南眉眼清扬，虽然打了半夜的牌，可她的眼睛依然那么亮，像一只越夜越精神的猫，“你觉得，下一把你就会赢？”
“不钻漏洞，不使诈，一把定输赢。”他的目光中涌动着一种突如其来的火光，仿佛灼烧了他整个人的神智。
“是吗？你觉得如果我不使诈，你填补了规则漏洞，就能胜券在握？”阿南重新在桌前坐下，翘起脚靠在椅背上，依然还是那副没正行的模样，“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自己胜率是多少？”
“九成九以上。”他一字一顿地说。
他能知道所有牌面，能掌控双方拿牌的顺序，不说十成十的把握，只不过不想把话说死。
“好啊。”阿南轻挑眉毛，“赌注呢？”
“你，或我……宋言纪的一年。”他点着桌上那份空白卖身契。灯光从斜后方照来，他脸上阴影浓重，晦暗深沉，如同暗夜笼罩的深海。
不声不响，但那深邃的情状，似要吞噬掉面前的她。
“可以呀，我卖身和你宋提督卖身，居然能相提并论，怎么看都是我赚到了。”
阿南双眼亮得灼人，笑容粲然若花，笑吟吟的目光从卖身契上转到朱聿恒脸上，春风得意。
拿着骰子掂了掂，手指一捻，它们便欢快地在桌面上旋转跳动起来。
“来吧，看今晚到底，谁能把谁搞到手。”

第21章 此时此夜（1）
门锁和铁链被哗啦啦取下，门吱呀一声推开。
瑟缩在墙角的囡囡心惊胆战，抱着自己膝盖的双手死命收紧，因为恐惧而忍不住哭叫出来。
进来的人提着一盏橘黄的风灯，见她吓成这样，忙几步走来，提灯照亮了自己的脸：“囡囡不怕，是我呀，姨姨来带你回家。”
囡囡抬头，依稀看见面前人正是和自己一路从顺天到杭州的阿南，又听她说带自己回家，顿时死死抱住阿南的双腿，不肯放开。
“不哭不哭，别怕，来，先吃颗糖。”阿南从袖中摸出一颗糖塞在她的口中，“你说过的，吃了糖就不哭了。”
囡囡含着甜甜的糖，点了点头止住嚎啕的哭声，但眼泪还是一直在掉落。
阿南俯下身，想将她抱起，然而囡囡已经七八岁，虽然小胳膊小腿的，但她一手持着灯笼，一手要抱她也是不易。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朱聿恒，俯身替她将囡囡抱了起来，问她：“去哪儿？”
他挺拔伟岸，囡囡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如一片羽毛般轻飘，毫不费力。
阿南直起身，提着灯笼说：“清河坊旁石榴巷，送囡囡回家。”
他抱着囡囡跟在身后，而阿南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出了院门，来到前院，卓晏和胖子坐在已经熄了大半灯火的庭院中，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踱步。
看见他们出来，卓晏丢了手中瓜子蹦上来，正要开口说话，胖子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卓晏却不懂，殷勤地伸手，要从朱聿恒手中接人：“这小姑娘真可爱，我替您抱……”
“不用，就让他抱着吧。”阿南随口说，“让你们提督活动活动身子，毕竟以后也得学会伺候人了。”
“提督……？”卓晏有点疑惑，但再一想朱聿恒倒也确实是圣上钦点的三大营提督，便又问，“什么伺候人？”
阿南伸手入怀，想从怀中掏出那张卖身契，让他们开开眼，看看卖身契的落款上，那端正清晰的三个字——宋言纪。
但是，她立即就接到了朱聿恒那要杀人的眼神。
对哦，人家堂堂神机营提督，怎么能在下属面前丢脸。
阿南吐吐舌头，笑着又把手缩了回来，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你们提督以后和我一起住，估计没人伺候了。”
卓晏下巴都快掉了：“可、可提督日理万机……怎么能跟你住在一起？”
胖子更是崩溃，喉口格格作响，就是挤不出任何字来。
阿南转头看向朱聿恒，而他置若罔闻，只平静道：“这是你们的事，去办妥就行。”
卓晏和胖子面面相觑，片刻后，胖子脸有些扭曲地问：“那……那提督大人，您什么时候回京？”
朱聿恒略一沉吟，说：“必要的时候。现在，我得与她一起。”
最后这“与她一起”四字，简直是从牙缝间拼命挤出来的，又狠又快。
卓晏和胖子又不免颤抖了一下，感觉后背都是冷汗。
怎么办？天下是不是快要完了，皇太孙是不是被这女人挟持了，这不是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连娲皇都难救了？
神采飞扬的阿南，完全不在乎他们的神情，毕竟能赢得神机营提督卖身给自己，她觉得已经到达人生巅峰。
她愉快地伸手一拍朱聿恒的背，说：“走吧，送囡囡回家。”
星空之下，暗夜之中，杭州的长街寂寂无人。阿南提着风灯，朱聿恒抱着囡囡，两人一路向清河坊行去。
他在身后，脚步很轻。而她手中灯笼的光芒，橘黄温暖，一直照亮面前的路。
囡囡一家人生活窘迫，租了个破落院子里的一间屋子，屋子是个角落厢房，阴暗潮湿。
萍娘等了一夜又哭了一夜，眼睛已经肿得像个桃子，看见女儿回来，拉着囡囡跪下就给阿南叩头谢恩，被阿南扶起后又张罗着让他们吃点东西再走。
赌了半夜，阿南也是真饿了，就没推辞。
萍娘麻利地生了火，先煮了些荞麦面条，又敲开隔壁门借了两个鸡蛋，盖在面条上。
阿南和囡囡一起捧着热腾腾的面，欢快地吃开了。
朱聿恒看看那碗黄黄黑黑的荞麦面条，再看看上面那个寡淡的水煮荷包蛋，把脸转向了门外。
萍娘颇有些尴尬，陪着笑说：“这……要不我再去借点油盐……”
阿南没回答她，把筷尾在桌上点了点，看向朱聿恒：“过来。”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朱聿恒看着她眼中那一点锐利的光，迟疑了片刻，终于慢慢走了过来。
“坐下，给我吃面。”阿南的声音还是低低的，但语气短促而凝重，不容置疑，“一根都不许剩。”
萍娘忙说：“妹子，别勉强小兄弟了，我、我再……”
“阿姐你别管，这是我们的事。”阿南拍拍怀中那张卖身契，盯着朱聿恒，“愿赌服输，你自己亲手签下的字据，还字迹未干呢，这么快，就不听话了？”
他抿唇迟疑了片刻，终于抄起桌上的筷子，夹起面条，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缺油少盐的面条，他几乎没怎么嚼就吞下了，那姿态居然也很文雅，没发出一点声音，一看就是从小注意保持良好仪态的，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囡囡在旁边偷看着他，怯怯地说：“哥哥，鸡蛋也很好吃哦。”
“鸡蛋不给他吃。”阿南抄起筷子到朱聿恒碗里，把荷包蛋夹到了囡囡的碗中，说，“给你吃，你正长身体呢。”
朱聿恒瞪了她一眼，阿南毫不示弱，一抬下巴：“汤。”
他咬牙埋下头，忍辱负重，一口一口喝干了碗中汤。
正在此时，虚掩的门被推开，一个干瘦的男人探头进来，一看屋内有生人在，顿时愣住了。
萍娘一把搂住囡囡，愤恨地看着男人：“你……你还有脸回来！你再敢动一下囡囡，我就……我就和你拼命！”
那男人点头哈腰进来，脸上又是尴尬又是痛悔：“阿萍，我那不也是没办法么？不签那卖身契，他们就要砍我一双手啊！”
囡囡紧紧抱着母亲，怯怯看着自己父亲。而萍娘死死抱着女儿，狠狠瞪着他。
阿南正想着是不是帮萍娘把这人打出去，和他恩断义绝时，那男人已经赶上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萍娘的面前，将她和女儿一起紧紧抱在怀里，痛哭流涕道：“阿萍，我错了！我不该想着风头好赢几把大的，以后让你们娘俩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该死，我不是人！”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连连抽自己嘴巴，啪啪有声。
囡囡吓坏了，赶紧拉住他的手，大哭起来。
萍娘把囡囡的脸埋在自己怀里，别过头去不看他：“娄万，我天亮就带囡囡回娘家去，以后你自己过日子吧！”
娄万死死揪着她的衣服，急道：“阿萍，你说什么胡话？囡囡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这次真被吓到了，以后再也不赌了！再赌……再赌我就拿菜刀把自己手给剁了！”
萍娘捂住脸，偏过头去，竭力压抑自己的呜咽。
娄万说着说着，眼泪也下来了：“我真的改了，阿萍……我们一起撑船运货，我下苦力赚钱，把囡囡养大，把屋子赎回来，我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见父亲痛哭流涕，囡囡赶紧从萍娘的怀中伸出手，用小手帮他擦眼泪：“爹，囡囡守船舱做饭，让阿爹阿娘累了就有饭吃，能安心在船舱里睡觉。”
男人连连点头，又抓着萍娘的手，哀求地看着她。
“娘，以后阿爹不去赌钱了，我们就能回家了，种丝瓜，养小鸡，每天都有鸡蛋吃，不用向别人家借了……”囡囡挽住爹娘的手，把他们连在一起，天真道，“以后我还要有小弟弟小妹妹，我要做大姐，把他们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好，阿爹阿娘去赚钱，给囡囡买糖吃，以后还要风风光光给囡囡备一百担嫁妆！”
“还一百担，能有十担八担就不容易了……”萍娘终于开了口，声音哽咽。
见她终于搭腔，男人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拉着她道：“阿萍，我刚都听说了，这位姑娘就是在赌坊赢了鬼八叉，把囡囡赎回来的女英雄吧？来，我们一家给恩人磕头！”
阿南差点被女英雄逗笑了，赶紧起身扶他们，说：“不必不必。倒是囡囡爹，久赌无赢家，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以后别搞那种走邪路的活计了。”
“是是，我知道了。”男人连连点头应着，又堆起谄媚的笑问阿南，“姑娘，听说杭州城谁也赌不过鬼八叉，您怎么这么厉害啊？”
“赌坊都做手脚的，你这种不懂的去了就是被宰。”
“是是，我再去我就是王八蛋！”男人说着，又要抽自己嘴巴子，被萍娘拉住了，才讨好地朝大家陪笑。
眼看着一家人重新团圆，阿南也不自觉露出笑容来。
可回头一看，身后的朱聿恒却还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一点都没被这重归于好的一家感染到。
“怎么了，浪子回头不好吗？”告别了这一家人后，阿南带着朱聿恒走出巷子，问他。
朱聿恒表情冷漠：“我没见过哪个赌棍，能戒掉赌瘾的。”
“我说宋提督，你年纪轻轻的，凡事多向好处看看行不行？”
朱聿恒垂下眼睫，抬手举高了手中灯笼：“走吧。”
暖融融的灯光下，街道两旁的虫鸣声中，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静谧的夜中。
“对了，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啊？”落后半步的阿南，嗓音在橘色灯光中也不再那么低沉，轻快地开了口，“我不能在外面叫你宋提督吧？要不然叫你阿宋怎么样？阿纪呢？”
朱聿恒皱起了眉，这些会让别人联想到宋言纪的名字，他显然觉得不怎么样。
“你可以叫我阿琰。”他垂眼看着手中暖橘色的灯笼，低低道。
“阿言？”阿南笑嘻嘻道：“这名字不错，和你这一脸严肃的样子，真是很配。”
朱聿恒冷冷哼了一声，没再搭话。
带着朱聿恒回到大杂院，阿南推开了她临时租赁的那间房。
屋子倒有两个小隔间，可陈设简陋。连通院子的外间更是连张床都没有，只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住里面，你住外边。”折腾了大半夜，阿南是真困了，指指地上就往里面走。
朱聿恒环视着空落落的外间，问：“我睡哪儿？”
阿南抬脚踩踩青砖地：“一个大男人怎么不能过夜？自己打个地铺。”
朱聿恒倒是很想问她，地铺的“铺”在哪里，而她已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又说：“给我烧点热水，我要洗澡。”
放在窗台上的油灯，微晃的光给朱聿恒颀长挺拔的身躯蒙上了一层恍惚：“你要我……烧洗澡水？”
“怎么了？说好的一年内为奴为婢供我驱驰，烧个洗澡水不是分内事？”她回身在屋内唯一一把椅上坐下，随手拉开旁边抽屉，取出一柄小钳子弯着几个怪模怪样的圆环，口中催促：“快点，我困死了。”
朱聿恒抿紧下唇，拢在衣袖下的手掌收紧成了拳，死死盯着她。
而她恍若未觉，蜷缩在椅中径自弯折手中环扣，坐姿慵懒得跟午后晒太阳的猫似的，但手的动作却非常迅捷，几个不规则的圆环和三角被她迅速连接在一起，大圈套小圈，勾连纵横，牵扯不断。
她眯起眼端详几个圈环片刻，才抬头看向他，诧异地问：“怎么还不去？”
他松开紧握成拳的手，尽量压抑情绪：“不会。”
“你会的。”阿南翘起二郎腿，悠闲自在地给她那串怪模怪样的圆环上继续添加零件，“毕竟，一个合格的仆役怎能不会烧洗澡水呢？”
甚至，以后还有洗脚水呢。

第22章 此时此夜（2）
忍辱负重、忍辱负重……朱聿恒心中默念，长长呼吸着。
提起水桶，他问她：“哪儿有水？”
“出巷子口左转，走个百来步就有口甜水井，去吧。”
他提着水桶走了，许久也没回来。
阿南蜷在椅中打了一会儿瞌睡，见他还没回来，心里想着这个宋言纪看起来一身傲气、久居人上，大概不肯纡尊降贵伺候她，准备当一年逃奴了？
这可不成，她还需要他那双手呢。
她提着裙角就跳下椅子，准备去抓他回来。
谁知，刚跳下地，她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
他回来了，重重地把水桶放下，又重重地把锅放在炉子上，冷着脸拿起了火折子，开始生火烧水。
不过，从未接触过这种事的皇太孙，直接用火折子去引燃儿臂粗的干柴，点了半天火折子都快烧完了，那柴还没点起来。
见他居然没跑，阿南放了心，笑眯眯地抱臂倚门问他：“喂，老举着火折子，你胳膊酸不酸啊？”
火折子快烧完了，灰烬飘到了他的脸上。他抬手默默抹去，冷冷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那脸上抹出好几条黑灰痕迹，在白皙冷峻的面容上格外显目，阿南不由得“噗”一声，指着他的脸哈哈大笑出来。
他再也忍耐不住，呼一下站起身，抬脚就出了门。
阿南在他身后问：“怎么，给我拍出卖身契的时候不是义无反顾吗？这才两个时辰就不行了？”
朱聿恒没理她，在门口拍了两下掌。
黑暗的巷子中，那个灵活的胖子立马钻了出来。片刻间引燃了柴爿，立马又退出去了，消失在黑暗中。
火苗舔舐柴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光让周围事物的轮廓渐渐显现。
阿南抱臂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我的家奴自带家奴？”
“不就是洗澡吗？谁给你烧的水有什么区别？”他冷着脸。
“行吧行吧。”这洗澡水烧开的时间不会太短，阿南打了个哈欠，正要回屋内去，却听到他低低地问：“你是怎么赢的？”
“什么怎么赢的？”她困了，有些迷糊。
“最后一局……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输的。”他盯着火光，缓缓地说，“如此关键的一局，我始终盯着所有的牌，如果你动了什么手脚，我不可能不发现。”
阿南笑了，一撩裙摆在台阶上坐下，看着火炉内哔哔剥剥燃烧的松枝，说：“动手脚？和鬼八叉那种老狐狸过过招还有意思，对你这只单纯无知的小猫咪下手，有什么意思啊？”
小猫咪朱聿恒郁闷地瞪了她一眼：“三个六那一把，如果不做手脚，你是怎么掷出来的？我不信你的运气会这么好。”
“我是干哪一行的，凭什么吃饭的，你不知道吗？”炉火投在阿南的脸上，映得她笑颜如花，双眸璨璨。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展示在他的面前。
她的手指瘦长有力，但在几个本不应该经常使用的地方——比如指缝间、虎口处——留有难以消除的茧子，手背手指上还有不少的细小伤口，而且掌心宽厚手指有力，不太像一个女人的手。
“我从小受的训练，足以让我精确地掌控任何被我握在手中的东西。机关暗器，刀枪剑戟，斧凿锤锛……当然也包括骰子。”她的手指在他面前灵活地张开又合拢，火光跳动着，抹去了上面的伤痕，只留下五根修长手指。
“摸上你那三颗骰子的时候，我就知道如何控制它们的转速与方向，稍微变一下力道，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那一个点数。”她收住了自己的手，握拳又松开，放在火光前。
朱聿恒盯着她的手，火光映照得她的手一片通红，仿佛可以看出肌肤下行走的血流。
“不过呢……”说到这里，她唇角带笑地抓起他的手，毫不介意地将他手上的灰抹掉，说，“你也许会走得比我更远，因为你，有一双天赋异禀的手。”
他的手在火光中莹然生晕，修得干净的指甲泛着珍珠光泽，指骨瘦而不显，真正如雕如琢，充满力度，完美无瑕。
他垂下双眸，感受着她的指尖在自己手部每一寸肌肤上游走的触感，抿紧双唇克制着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你要拿我的手干什么？”
“这个你就别管了，总之，我有用。”她终于将他的手翻转了过来，看向他的掌心。
他很小便开始骑马练剑，掌心有薄茧，是完美中唯一不完美的存在。而他的掌纹十分清晰，几乎没有任何杂芜的线条，明晰而决绝，纵横在他的掌中。
每个人的个性，都会忠实地写在掌纹上。她心想，他一定是个坚定决断，能够抛弃所有犹疑的人。
她迷离又欢喜地叹了口气，缓缓抬眼望着他，说：“说真的，你这双绝顶的手，再加上几乎无限的心算能力，假以时日，你必定成为传奇！”
他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她。
假以时日。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日。
她见他神情不屑，便贴近了他一点，拍拍他的肩膀，说：“真的。比如我，掷骰子只能凭手部的控制力，而你，还可以在瞬间对环境进行分析。骰子出手的速度、起始的位置、翻滚的距离，甚至桌子的光滑度、气息的阻力……你的算法足以完全掌握所有一切！只要计算得完整彻底，用你的手精确引导，我相信，天底下没有什么你无法控制的东西！”
朱聿恒听着她热切的话语，那一直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嘲讽的冷笑。
他生下来就受到全天下的期待，他一言一行举世瞩目，所有人都知道他终有一天将掌控这九州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她，诱惑他去掌控小小一颗骰子，多么可笑。
所以他开了口，冷冷地拒绝她：“天下之大，我控制一颗骰子、一场赌局，有什么意义？”
“啧啧啧，这胸怀苍生的样子，谁知道你只是个太监啊？”被拒绝的阿南嗤笑着刺他。
朱聿恒脸色微变，锐利如刀的目光瞥向她。
天不怕地不怕、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阿南，在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威压面前，只觉得额头一凉，后背有些僵直。
这男人，有点可怕啊……
本想审问审问那个蜻蜓的事，但看现在这局面，阿南也只能先放弃了，站起身说：“水烧开后，你把洗澡水打过来吧。对了，待会儿我给你三个骰子，你今晚给我好好练练，最好明天早上你能给我一把投出三个六。”
朱聿恒听到“洗澡水”三字，忍不住又愤愤地瞪了她一眼。
阿南毫不在意：“快点哦，不然天都要亮了。”
有人伺候，阿南洗个澡的架势就很大。
朱聿恒在她的指挥下一通折腾，倒好了一大浴桶的温水，又按照她的吩咐把澡豆、花瓣、香胰子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浴桶前铺好地毯，擦身体用的绢布和花露、泽膏、面脂、口药一一摆放在梳妆台前。
然后她把朱聿恒赶出了屋，锁上了门。
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江湖里飘的。所以在舒舒服服泡澡的时候，阿南也对自己这个家奴有点不放心——
毕竟，他们之前几次见面，差不多都是性命相搏的状态。
在泡澡的时候，阿南还顺手拿过了桌上的铜镜。她擦去上面的水汽，转到某一个角度，铜镜上刚好映出了梁上一面对着外间的铜镜。
从旁边的抽屉中取出一柄表面圆弧如球的小铜镜，阿南将它和手中铜镜相照。于是，她手中的铜镜照出梁上铜镜，又将外间画面反射到了球面小镜上，原本极微小的画面，放大了开来。
虽然看得并不真切，不过她缓慢地移动着球面，也能依稀看出外间他的动静。
他握着她给的三颗骰子，端坐在桌前，看着它们静静思索了一会儿后，便开始投掷。
一把接一把，应该是一直不成功，他又考虑了一下，换成了单个骰子，先开始练习。
“可以呀，挺机灵的。”阿南安心地扣下铜镜，不再监看。
现在这双心心念念的手终于属于她了，她得先把训练安排好，让他慢慢地进入这个行当才行……
正在考虑时，后院忽然传来他疾行的声音。
阿南皱起眉，将耳朵贴在墙上，揣测着他要做什么。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房屋与院墙的一块空地。此时耳朵一贴上去，阿南就大吃一惊。
原来，她只顾着思索，居然没发觉后院有人翻、墙进来了，脚步声正在向这边接近。
这人也太警觉了，大半夜反应都这么灵敏，连掷骰子的声音都没法阻碍他判断周围声息。
这得在什么水深火热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
这念头只一闪即逝，她就听到了轻微的咔嗒一声，是铁器卡进她窗户的声音。然后，她就看见一柄匕首的尖端，从窗缝间插了进来，慢慢地挪着，眼看要挑开窗栓。
阿南不由得暗暗好笑。
哪里来的小贼，半夜偷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偷到阎罗殿来了。
她跳出浴桶，随手披上衣服，衣带一扎一束穿好衣服。
左手虚按在右手臂环上，她笑意盈盈盯着那片刀尖，准备在对方从窗口探头进来的一刹那，先把他的鼻头削掉一块。
谁知，那匕首尖还没触到窗栓，忽然就停住了。然后就是啪嗒一声，显然是外面正在撬窗户的人摔了个大跟头，却又没能叫出来，硬是把闷响卡在了喉口。
阿南听着动静，揣测着应该是宋言纪把人给踹开了，然后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对方出声惊动她。
见匕首尖退了出去，阿南便由窗缝间向外张去。
暗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他的手中玩着那把匕首，而蜷缩在他面前，被扯掉了蒙面布瑟瑟发抖的人，居然就是晚上见过面的娄万。
她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来意，脑门燃起了怒火，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狠狠踹他几脚出出气。
而他把娄万押在院墙角落，压低了声音问：“娄万？”
“我……我……”他结结巴巴，说了好几个“我”后，传来闷闷的几声惨呼，大概是受了教训，终究不敢再抵赖，惊惧交加地说了出来：“她……那姑娘赌博会使手脚，我就跟过来，想……拿到法子，把输掉的钱赢回来……”
果然如此。阿南撇嘴冷笑一声，又听他问：“你不会求她？”
“不成的，她和我老婆一样，一看就是死脑筋的人……再说，连春波楼的鬼八叉都输给她，这么厉害的法门，她怎么会传给别人？”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倒理直气壮起来，“还、还有，她今晚不是赢了一大笔钱吗？我这么惨，输得卖房卖女儿，饭都吃不上，怎么就不帮帮我？”
他冷冷问：“这就是你对恩人的态度？”
“恩人？当初我老婆把她从江里捞起来，我们也是她救命恩人啊！那姑娘也太不上道，既然把我女儿送回来了，怎么不帮我把房子典回来，再给我点赌本让我翻身？”
阿南冷笑着，正考虑着如何惩戒这个不要脸的混蛋，只听那边“啊”的一声痛呼，然后是肉、体砸在墙上，又跌落在地上的声音，显然是被一脚踹翻了。
在他的哀叫声中，他一把提起娄万的衣襟，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半夜持刀入宅，罪当死。”
娄万显然被吓坏了，颤抖着哀求：“兄弟，饶、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
“兄弟，你也配？”他冷冷说着，一手捂住男人的嘴，另一手抓起男人的右手，将它重重按在后院石墙上，然后用他带来的那把匕首，利落地切了下去。
在娄万的闷哼声中，他的声音平静到几近冷漠：“这是你自己发的誓。”
阿南扬了扬眉，在男人惨痛的叫声中，轻轻“啧啧”了两声。
“先切你一根手指，以后你再赌博，我见一次切一根。记住，你这辈子的赌博机会，只剩九次了。”他将匕首丢到娄万面前，示意男人可以走了。
阿南扒窗户看着，自言自语：“谁说只有九次了，还有十根脚趾头呢。”
不过想了想他抓住正在赌博的娄万，把鞋子扒掉切脚趾头的画面，她也觉得好笑。
憋住笑，阿南推窗假惺惺地问：“阿言，怎么这么吵啊？”
外面传来娄万落荒而逃的声音，还有朱聿恒冷淡的回应：“小事，打发了。”

第23章 此时此夜（3）
在门窗上略略做了点布置后，阿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稳。
也许是因为，这个黑着脸签下卖身契的阿言，在来到她身边的第一夜，就利落地替她解决了一桩小麻烦。
她睡得那么安心，那么香甜，甚至还梦见了公子。
她梦见他白衣胜雪，立在浓重的夜色中。紫禁城的新月之下，公子手中的“春风”划出妖异的灿烂光线，飞舞在三大殿的琉璃瓦之上。
而她站在地上仰望着他，就像遥望那远远彼岸的浮生之梦。
那“春风”穿越黑暗而来，骤然绽放出绚烂的六瓣花朵。
她只觉得手足冰凉，低头一看，迸裂的鲜血背景之前，是手足尽断的自己，躺在血泊与火光之中。
在痛彻心扉的哀声中，三大殿的火光熊熊燃烧，舔舐得公子的白衣尽成焦黑，也让她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梦境纷纭繁杂，醒来后却是一片安静，隐约似有鸟雀啾啁之声。
阿南茫然呆坐了许久，将双手伸到眼前死死地盯着，直到确定自己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双手，才逐渐平复了自己的喘息。
起床推开窗，盛夏的浓荫笼罩在窗外，让屋内一切都蒙上了清淡的绿意。
然后，她就看见了在窗外活动的，也同样蒙着一身浅碧颜色的朱聿恒。他手中拿着一枝刚折下的柳条，以柳代剑在练一套剑法。
他的身姿矫健优美，衣袂翻飞间气旋流动，如同青鸟在水波上一掠而逝的飘逸影踪。
惊悸的心渐渐舒缓下来，在这夏日清晨中，他带来了一院微风。
阿南抬手打开抽屉，拿出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像在欣赏风景一样，望着窗外他的身影。
这男人体质真好，昨晚折腾了一夜，今天一醒来就这么精神奕奕的，不见丝毫倦怠。
等到她将头发梳好，挽成一个螺髻，他也收了动作，平缓了气息。端严的肩背，挺拔的腰身，站在庭院中如同青松翠竹。
她用丝绳系好了自己的发髻，开口叫他：“阿言，给我摘朵花。”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抬起手，拉下头顶的石榴树枝，给她折了一枝，连花带叶隔窗递进去。
鲜红的榴花映衬着她的面容，格外鲜亮。
“打点热水，我要梳洗。”她又说。
朱聿恒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终究还是一声不吭地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了。
她试了试温度，问他：“骰子练得怎么样了？掷一把试试？”
他冷着脸，见她翻过茶碗放在面前，便捏起三颗骰子，指尖收了收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斜斜轻挥，在中途悬空张开手，让那三颗骰子贴着碗壁旋转落入碗底。
相撞，翻滚，落定。眼看着三个骰子慢下来，几个六点仿佛就要出现。
阿南有些诧异地挑挑眉，而他也关切地盯着碗中的骰子，仿佛在检验自己一夜的成就。
可惜，最终三个骰子叮地一撞，只有两颗顺利地掷出了六，最后一颗已经翻出六的骰子在碗壁上多滚了一番，变成了一个二，躺在了碗底。
阿南拈起这三颗骰子，看向略微有些郁闷的朱聿恒，微微一笑：“不错，一夜之间就能练出这样的结果，你的掌控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些。想当年我也练了两三天才成功呢。”
这明显炫耀的语气，让朱聿恒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的手因为彻夜练习，此时又酸又痛，手指不自觉有些痉挛。
阿南将他右手拉起，轻缓地替他按摩起来。
她的指尖瘦硬有力，在他的关节和指腹处反复摩挲，让他紧绷的肌肉渐渐地松弛下来。
“习惯了就好啦，我五六岁时开始练手，也是拿不住筷子穿不上衣服，有时候晚上痛得躺在床上揉着自己的手一直哭……”她专注地替他按摩揉搓着，随口说着，“那时候我不懂，也没人替我按摩保养，所以后来手太疲倦了，有一次训练时忽然麻痹，然后——”
她略微侧了侧自己的右掌，给他看掌沿一条细细的伤疤：“缩手不及，差点这只手掌就被要削掉半截。幸好当时公子在我身边，及时替我拨开了那一刀，不然的话，可能我这辈子就完蛋了……”
公子。
他是她的奴仆，而她还有一个称之为公子的男人。
所以他现在，是人下人？
朱聿恒缩回了自己的手，屈伸了几下自己的手指，声音冷硬：“差不多，可以了。”
“可以了就用早膳吧？我要喝红枣小米粥……唔，估计你不会，那就替我去长松楼买吧，顺便带几个油炸烩……”
话音未落，朱聿恒瞥了她一眼，又抬起手，拍了两下掌。
卓晏穿着当下最时兴的金竹叶纹越罗窄身碧衫，提着个食盒，笑嘻嘻地出现在院门口：“提督大人，阿南姑娘，早啊。”
将食盒放在院子中的石桌上，卓晏行云流水般端出里面一碟碟的肉饼、花卷、馒头、油炸烩、豌豆糕，又从最下层捧出小米粥、红豆汤、桂花藕粉、银耳羹，一边说，“我把杭州最有名的几家面点厨子都拉过来了，全都刚出锅的。”
阿南毫不犹豫就坐在了桌子前：“阿言，帮我盛碗银耳羹。”
“阿……阿琰？”听到她这样叫皇太孙殿下，卓晏顿时就呆住了。他看看阿南，又一回头看见朱聿恒正黑着脸去盛羹，赶紧凑上去帮他弄。
两个养尊处优的男人手忙脚乱，差点打翻了食盒。
阿南捏着个豌豆糕吃着，笑眯眯地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们。
这个花街柳巷风流无限的卓晏，全身上下写满“荣华富贵”四个字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一大早赶来拍马屁，给他的顶头上司宋言纪兼上司的主人——她——送早点。
同理，宋言纪这位神机营内臣提督，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又怎么样，还不是签下了卖身契，乖乖当起了她的奴仆。
一想到这里，阿南觉得自己简直叱咤风云，无敌霸气。
等到屋内静下来，阿南喝了两口粥，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个早晨，似乎有点太寂静了。
“不对啊，这个时候，前院的孩子早该出来闹腾了啊，后院的阿婆也该开始呼鸡喝狗了……”阿南抬眼看向朱聿恒，“你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朱聿恒没有起身，只平淡道：“清走了。”
阿南皱眉：“清走了？什么意思？”
卓晏指指桌上的餐点：“不然我怎么能把那些厨子拉到对门，随时送来呢？”
阿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蹬蹬蹬走到门口，左右一打望。
周围一片安静，薄薄的晨雾笼罩在粉墙黛瓦的巷子内，别说左右街坊了，连路上行人都了无踪迹。
她气极，回头对着朱聿恒冷笑：“看不出来，官儿不大，架子不小呀，敢情你待哪儿过夜，哪儿就要清这么大的场子？你又没胡子，搞什么御驾出巡？”
卓晏清楚地看到，皇太孙殿下额角的青筋，跳了起来。
他赶紧赔笑打圆场：“阿南姑娘，你这可就错怪我们提督大人了，这可是圣上金口玉言吩咐的。毕竟圣上对提督大人极为珍视，兄弟们为了身家性命，不得不谨慎着点……”
阿南心下一转，就知道是因为昨晚娄万侵入屋内的事情，让他们干脆把所有人都连夜赶走了。
她气呼呼地瞪着朱聿恒：“把他们叫回来！”
“朝廷法度，谁能擅改？你关心你的邻居，我也得顾惜我的下属，若不按照制度来，若有万一，一干人都逃不脱干系。”朱聿恒将手中碗搁下，又取过茶漱了口，见她有按捺不住的迹象，才开口道，“但你可以换个地方居住，这样左右街坊也可安生，如何？”
阿南斜睨了他一眼：“换就换，但地方要我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朱聿恒一抬手，示意她自便。
阿南转念一想，又犯了难：“对了，你们神机营还在追捕我！”
“已下令撤销了。”
“那你记得把我的蜻蜓早点还给我，我上次丢在困楼里了。”
朱聿恒顿了顿，睁眼说瞎话：“我让人找找。”
“不许丢了啊，那东西对我很重要的。”阿南说着，郁闷地鼓起腮帮子，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去哪儿能找到一个又清净又不与世隔绝，又不需要你那些护卫清场，又能随时出门逛逛，靠近街衢市集的呢……”
朱聿恒好整以暇，只静静喝茶，任由她盘算。
一旁卓晏见她想了半天没头绪，便在旁边出声道：“要不……我给你们提供个住处？”
“咦？你有这样的好地方吗？”
“有啊，太有了！那绝对是个符合阿南姑娘你所有要求，十全十美的好地方！”
好地方就在西湖以北，宝石山上。
夏日朝阳照在山上，宝石流霞，光彩夺目。头顶的参天古木之中，时而传来鸟鸣一二声，更显幽静。
阿南回头望去，后方安安静静，并不见人，也不知道跟随朱聿恒的那些人，如何能隐藏得这么好。
卓晏一边带着他们往葛岭走，一边介绍：“我娘姓葛，自东晋以来，族人们世代在此处聚居。因此我爹帮她在这边寻了块地，建了宅院时常来住住，让她不必再怀念故土。”
阿南问：“难道你娘是葛玄的后人？”
“对，我娘一族都擅长岐黄、丹方、火、药之术，人才济济，只是可惜啊……”卓晏偷瞥一眼朱聿恒，见他神情无异，才说，“二十年前，葛家有个旁支获罪，那一族被诛，其余族中男女老幼全部流放，至死不得归故土……所以我娘也就是常来这边住住，感念一下年幼时光而已。”
阿南忙问：“这么说，你娘应该也承继了家学？”
卓晏抓抓后脑勺，说：“这……没有吧，毕竟我从小到大，别说见我娘弄什么岐黄丹药了，她根本不和人来往的，独住一院，除非年节大事，不然连房门都不出。”
阿南生性跳脱，对此感觉不可思议：“二十年不出门？要是我，闷都闷死了！”
“是啊，可也没办法……”卓晏说着，一抬头看见前方树丛掩映间的高墙，忙道，“到了到了，不过见到了我娘，请你们一定要淡定，不要惊讶啊。”
阿南觉得自己淡定不了。
她万万没想到，卓晏的母亲，居然是个大夏天闷在屋内，还要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是的，她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怀中抱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儿，坐姿娇弱，说话嗓音缓慢轻细，十分柔媚：“二位贵客光临，我无法出门相迎，真是怠慢了，还请见谅。”
阿南缩在椅子上，看着卓夫人脸上厚重的黑纱，觉得自己真是找不出话题和这样的人说话。
幸好朱聿恒小时候对这位奇怪的卓夫人就有印象，因此倒还寒暄了几句。
卓晏也没敢向母亲介绍这就是长大了的皇太孙殿下，只说是自己的朋友，来家中借宿几日。
卓夫人也不以为意，毕竟儿子交友广阔，带朋友回家借宿是常事。她似乎身体很差，说不了几句话就困乏了，吩咐身边的桑婆婆带着个叫桂姐儿的丫鬟，去收拾桂香阁待客。
跟着桑婆婆出去后，阿南才松了口气，悄悄问卓晏：“阿晏，你娘的脸，怎么了？”
卓晏叹了口气，说：“我娘年少时不幸遭遇火灾毁容了，因怕吓到别人，因此每日戴着面纱，平常轻易也不肯见人。”
“火灾？”
“是啊，我爹当年从杭州迎娶我娘去顺天时，投宿在徐州驿站，谁知那一夜突发大火，烧死了不少人。我爹将我娘从火中救出时，我娘已经被大火烧毁了容颜，据说十分狰狞恐怖，因此只能常年戴着面纱，以免惊吓到旁人。”
“这样啊……”阿南不由得感叹，“你爹真是个好男人，迎亲时他们还没拜堂成亲吧，但你娘都毁容了，他也没舍弃她。”
卓晏提起这个，简直满脸崇拜：“我爹确实！成亲二十多年，我爹别说纳妾了，根本就不朝别的女人多看一眼的，和我娘特别恩爱！”
你爹那么专一痴情，怎么儿子却是个天下闻名的花花公子。阿南看着卓晏笑而不语，心想，真是不肖子孙。

第24章 海客瀛洲（1）
卓晏家的院子叫“乐赏园”。因为建在山间，为了安全所以院墙既高又厚，确实是卓晏那位应天都指挥使父亲的风格。
阿南和朱聿恒住的桂香阁靠近花园，阿南进门时，一抬头看见匾额上的花纹，便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
卓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说：“这是杭州这边的老师傅特意给弄的，说这是葛家的标志，他们当年给葛家修宗祠时，葛家给过纹样。”
阿南端详着上面的四翅飞虫，笑道：“对哦，葛家是用蜉蝣做为标志的。”
毕竟，世人都爱富贵吉利、久而弥坚之物，很少人家会用这朝生暮死、虚浮渺杳的虫子。
卓晏则诧异不已，问阿南：“咦，你一眼就认出是蜉蝣？我刚看见时，和别人一样都以为是蜻蜓呢。不过我娘住进来之后，从没注意过这个纹饰，我也把这茬忘了。现在看来，工匠们的马屁算是拍到马腿上了。”
“确实很像，所以往往会有人将蜻蜓认成蜉蝣。”阿南说着，笑微微地瞥了朱聿恒一眼。
朱聿恒瞥了蜉蝣一眼，依旧面无表情。
桂香阁临水而建，水风吹来肌体清凉。
用过了中饭，阿南与朱聿恒坐在池边乘凉。阿南从包袱中摸出几根钢圈，又做起她那奇怪的圈环来。
做两下，她尝试着拉几下，又皱皱眉，把新装上的一个圆环给卸掉了，拉成椭圆之后，再度连接上去。
朱聿恒掷着骰子练手，看着她做这个古怪的圈环，在心中猜测了许久，终于开口问她：“那是什么？”
她拎着圈环叮叮当当抖了两下，说：“岐中易，和九连环差不多，你要试试吗？”
他瞥着她手中这个由十二个圈环勾连相接的岐中易，问：“原来你喜欢做这个？”
“谈不上喜欢。不过，公子喜欢玩岐中易，所以我闲着没事，就会给他做几个。”
公子。这么频繁被提起，当然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提到这个人时，她那神情，似乎要将对方捧在掌心中、刻入脑海里、奉在心尖上。
朱聿恒别开脸，懒得与她聊这个心心念念的公子。
她笑眯眯地将最后一个圈环扣入其中，然后交到他手里，说：“而这个岐中易呢，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
他诧异地看她一眼，慢慢伸手拿了过来。
“这一副岐中易，名叫‘十二天宫’，没有特殊的手法是解不开的，你可以试着用我教你的动作配合缠解，做一些平时绝不可能做的动作来训练自己的手，等到习惯成自然，你也就练会这些手法了。”她按拢他的手指，示意他如何移动，如何做解环的手势，“好好拿去锻炼手指吧。”
夏日午后，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带着微微沁凉感，而他们靠在一起的肩膀，也自然而然地碰撞在了一起。
朱聿恒不自然地挪了挪肩膀，垂眼看着手上岐中易，顿了片刻，终于动手解了起来。
正如她所言，这个岐中易确实需要特殊手法才能解开。环扣的间隔设置得刁钻无比，手指要竭力摆出奇怪的姿势，或曲或折，或弯或张，才能顺利将那些环挪移或脱出。
“除了锻炼你手指的灵活性外，你还要多考虑考虑怎么才能解开它。只要你的手和计算能力相连配合，这岐中易对你就应该不难。”阿南蜷起双脚，靠在椅背上，撑着下巴看着他的手。
他是个一学就会的人，纤长白皙的手指，以她刚刚教的动作穿插拆解十二天宫，动作往往出人意表，似乎完全无视关节和筋络的束缚。
阿南满意地笑了。
周围无人，她随意地问正在练手的朱聿恒：“阿言，对你来说，蜻蜓比较重要，还是蜉蝣呀？”
朱聿恒正在解的手略略一顿，抬眼看她：“什么？”
“别装了，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阿南似笑非笑地半躺在椅子上睨着他，“你追查我的蜻蜓，同时也在关注葛家的蜉蝣，而且葛家擅长丹方火、药，他娘又是葛家唯一有可能出手作案的人。所以是你安排卓晏回到杭州的，甚至我们要换地方住，也是你故意给他机会，让他邀请你到乐赏园来，好趁机调查葛家的事情，对不对？”
朱聿恒没想到她如此敏锐，没有反驳，只说道：“有些事，不让他知晓亦是为他着想。”
“是么？我看卓晏对你挺讲义气的，而你为了查案，连他都可以算计？”阿南曲起手臂，将头靠在手肘上，那双猫一样的眸子亮得逼人，盯着他时，似乎可以摄取面前人的心魄。
朱聿恒垂下眼睫，将十二天宫轻扣在面前石桌上：“我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必须的理由，连情谊都不管了，”阿南嗤笑一声，问，“难道不查清三大殿起火的案子，你就会死？”
他睫毛微微一颤，看着她的目光陡然波动。
“真的会死？”阿南看出他眉心难掩的阴翳，皱起眉头，“大家不都说皇帝对你很宠信吗？难道找不出凶手的话，他会处置你？”
她这简单的询问，却让他久久无法回答。
要处置他的，并不是他的祖父，甚至不是任何人。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究竟一步步走近他的死亡，从何而来。
“还真是伴君如伴虎啊。”阿南默认了他若不查清此事，便会被皇帝处死。不无同情地拍拍他的背脊，她朗声道，“怕什么！不就是三大殿起火案么？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说来给我听听，我就不信这世上有做不到的事情、查不清的案子！”
而朱聿恒抿唇沉默片刻，盯着她道：“若你真想帮我，那就告诉我，你把另一只蜻蜓，送给了谁？”
阿南笑道：“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问题是我先问的还是你先问的？再说我送出去的蜻蜓，又关你什么事？”
朱聿恒静静盯着她，说：“送给了，你那个公子。”
阿南错愕地看着他，差点脱口而出问他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怎么不怀疑我，反而怀疑我家公子？”
朱聿恒不管她如何回避，只直截了当切入：“是，还是不是？”
“是。但就算我送给公子的蜻蜓出现在三大殿火中，也不代表什么，他当时不在顺天，不可能潜入宫中。”阿南斩钉截铁，以不容置疑的神色道，“你把当晚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听，或许我能帮你探寻究竟，好洗脱我家公子的嫌疑。”
朱聿恒望着她，迟疑间，一时缄默。
这个鬼神般妖异莫测的女子，此时坐在他的面前，蒙着头顶树梢的淡淡浅碧光彩，令人感觉无比恬静。
这格格不入的冲突感，就像她明明该是危险万分的妖女刺客，却又在他潜入她家的时候，收住了即将划开他咽喉的那一道流光。
还有，在黄河激浪之中，她既然能摧垮他们所有的努力，酿成千里洪灾，又为什么要将他救起，并且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去？
他至今也未能摸清来历与底细的这个阿南，他真的能将一切，和盘托出，托付给她吗？
见他迟迟不肯开口，阿南撅起嘴，不满道：“小气鬼，明明签了卖身契，却什么都瞒着我！你卖身不卖心！”
卖身不卖心……
这个女人，究竟能不能正经点啊？
朱聿恒别开头，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对她的思量，全都成了笑话。
“不说就不说，憋死你。”阿南走到楼梯上，又旋身对他说道，“我午睡去了，你想通了来找我——记住啊，你不跟我掏心窝子，我可懒得帮你呢。”
望着阿南消失的楼梯口，朱聿恒不由捏紧了手里岐中易。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卓晏来了，看着二层阁楼欲言又止。
朱聿恒知道他的意思，示意他随自己走出院子。
“是殿下要我们打探的人，行踪已经确定了。”卓晏随着朱聿恒往外走，低声说道。
朱聿恒的脚步顿了顿，问：“阿南的……公子？”
“是。他在灵隐寺后山的定光殿做法事，今天正是最后一天。”
只沉吟了片刻，朱聿恒便道：“去灵隐。”
下了宝石山，早有快马在等待。
沿着西湖岸一路向西南而行，夹道都是参天古木，风生阴凉。偶尔有山花在深绿浅绿间一闪而过，颜色鲜亮。
卓晏骑马随行，走了一段，却见朱聿恒放缓了马步，似乎有话要问他，但又许久不开口。
他不开口，卓晏就只能先开口聊些闲话了：“殿下，属下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朱聿恒将目光转向了他。
卓晏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说：“属下觉得，您要是看上了阿南姑娘的话，不如直接对她坦白身份。如今这般白龙鱼服，似乎妨碍殿下行事，束手束脚的，再说……”
“你想多了。”他冷冷打断卓晏的话。
卓晏尴尬地挠挠头，心说你跟她回家，和她同宿，她喊你小名“阿琰”，你还为了她神思不属，结果居然说我想多了？
不过既然殿下这么说，他也只能附和道：“是，我也觉的不可能……虽然吧她挺迷人的……”
朱聿恒神情冷漠，听若不闻。
卓晏赶紧闭了嘴，准备勒马退后两步时，忽然听到朱聿恒又开了口，问：“哪里？”
“啊？”卓晏有点诧异，“什么哪里？”
朱聿恒依旧看着前方的道路，只有声音低喑：“我是问你，她……哪里迷人了？”
“哦，这个么……”因为殿下说自己对阿南没兴趣，卓晏轻拍额头想了一下，便也放开了说，“虽然阿南姑娘挺古怪的，大大咧咧的模样，软趴趴的姿态，没个正经的。但是她往椅子里一窝，缩起肩膀懒洋洋地瘫着，眼睛又大又亮，看着就像我娘养的那些猫，忍不住就想顺一顺她的毛，感觉心里格外舒坦……”
听着他的形容，朱聿恒忍不住“哼”了一声。
迷人。是这样吗？
明明想要说出奚落的话，但一瞬间他就想起，那一夜她抬起手让蜻蜓停在掌心时，火光隐约照亮出的，她的容颜。
她的眼睛，亮得似浸在寒月光华之中的琉璃珠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似乎连周围的火光都被压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她锐利目光背后的世界。想知道她漫不经心笑容后面的过往，更想知道她那慵懒身姿形成的缘由。
但，这念头只笼罩了他一瞬间，随即，便被他狠狠挥开了。
命运如此残酷，死亡的阴影早已降临到他的身上。她是否迷人，她过往的痕迹，她所寻求的东西，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回归到自己天定的命运轨迹上，不负父母、祖父、朝廷和天下的期待。
卓晏毫无察觉，只问：“殿下，您认为呢？她是不是挺像一只猫的？”
“我对猫，没有兴趣。”他语调越发冰冷，“对她，也没有。”
卓晏缩了缩头，不敢再说话。

第25章 海客瀛洲（2）
灵隐禅寺是千年古刹，山寺幽深，隐在森森夏木之中，每日香客络绎不绝。
朱聿恒与卓晏等人随香客入寺，先去觉皇殿上香，大殿上还悬挂着南宋理宗皇帝御笔亲书的“妙庄严域”金匾。菩萨金身都是近年刚刚塑就，金漆颇新，宝相庄严。
捐了香油钱后，几人直往后山定光殿而去。
定光殿内供奉的自然是过去佛定光如来。后山寂静空灵，少人行经，韦杭之和诸葛嘉等候在山道下的黄墙边，以防有来往闲人接近山道。
朱聿恒带着卓晏沿青石台阶而上，只觉得肩上簌簌轻声，落了几片殷红的石榴花瓣。
他拂去肩上花朵，抬头看去，只见夹道的石榴正在开花，如殷红的胭脂点缀在树梢，在这样浓烈的夏日午后，开得比日头还要灼热。
石阶尽头，是开启的殿门。
弥漫的花朵一直烧到殿前，花阴下，有个年轻男子伏案持管，坐在树下写着字。身后角落中，站着两个侍从模样的人。
朱漆斑驳的殿门，无风自落的红花，隐约像是血色的痕迹。朱聿恒驻足在门外，目光落在花树下那个男子的身上。
他约有二十五六岁模样，即使独坐时也保持着挺拔端整的仪容。
他一身素衣，俯着头抄写经书，全身毫无修饰，只有右手上一个银白色的扳指发着素淡的微光，整个人有种水墨般雅致深远的韵味。
清静的佛门，妖艳无格的落花，不染尘埃的男人。
矛盾又混乱的尘世，因为他的存在，调和成了安静祥和。
那人感觉到了有人进来，于是，在零星落花之间，抬起头来，远远望了他们一眼。
他唇色很淡，浓黑的头发与浓黑的眉眼衬着过白的肌肤，俨然似画中人，让人心向往之，不忍亵渎。
卓晏看看朱聿恒，又看看这位海客，心想，这两人真是一时瑜亮，能在这样的地方相逢，也真是缘分。
朱聿恒站在灼灼欲燃的石榴树下，向那人遥遥一点头，当作致意。
而对方也搁下了手中的笔，收好了案上正在抄的那些纸页，站起身向他们一拱手。而就在此时，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抱着经书从殿内出来，一看见他们，就上来阻拦说：“不许进来，我们在这边有事呢！”
他一开口说话，朱聿恒立时认出来，这正是在黄河边，在他昏沉之际与阿南说话的少年。当时阿南好像叫他司鹫。
海客开口说道：“二位兄台，在下正于此处为亡人抄经超度，因恐八字冲撞，不便有陌生人来往，请勿踏入其中。”
他眉眼柔和，声音也低沉温厚，虽然是拒绝之语，也让人入耳舒服。
卓晏不等朱聿恒示下，自觉地出头当恶人，问：“我听你口音似乎是应天的，为什么要特地到杭州来祭奠啊？应天府的大报恩寺不是更有名么？”
司鹫扬了扬眉，正要说什么，男人抬手止住了他，温和对卓晏道：“报恩寺琉璃塔尚未修建完毕，并无这边清静。”
“对哦，这倒也是。”卓晏回头看看朱聿恒。而朱聿恒只不动声色地向那男人一拱手，说：“既然如此，打扰了。”
“请便。”对方和气地应了，微微颔首致礼。
他重回案前坐下，整理自己刚刚所写的祭文，神情沉静如水，仿佛这个尘世予他没有任何影响。
卓晏有点不甘心，站在门外，伸长脑袋想去看他在写什么。
而他已经将手中所写的祭文放入旁边香炉之中，焚烧祭祀。
司鹫警觉地盯着卓晏，颇有鄙视之意。
卓晏吐吐舌头，见朱聿恒已经转身离开了，赶紧快步跟上，低声对他说：“这人玉树临风彬彬有礼的，感觉不像是什么坏人啊。”
朱聿恒没说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位陌生的海客，确实是个令人一见可亲的人物。
可惜，他是阿南口口声声心心念念的那个公子。
在见面之前，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个令阿南死心塌地、心心念念的公子，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却未曾料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不染凡俗的神仙人物。
就在二人刚走下两步台阶时，骤然间乱风乍起。夹道的花树簌簌落下大堆细碎花瓣，全都倾泻在他们身上。
只听到司鹫“啊”了一声，朱聿恒回头看向后方。几片尚未烧完的纸张被狂风吹起，散落半天，零落如雪片。
有一张残纸飘过面前，朱聿恒伸手抓住，看见那上面的字迹，如写字的人一样清逸隽秀——
……葬将士之残躯；以幽州之雷火为灯，安不归之魂魄；供黄河之弱水为引，溯往昔之恩怨
这祭文烧得只剩这些，但这寥寥几行，让朱聿恒的眼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这字迹，他永远铭刻在心，一眼便可认出。
南方之南，星之璨璨。
他从那只蜻蜓中发现的纸卷，即使已经残破，依然能清晰地揭示出，这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而，令他呼吸为之停滞的，是那 “幽州之雷火、黄河之弱水”。
这不是祭奠亡魂的诔文。
这是顺天那场差点葬送了他与祖父的大火；是令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的黄河怒潮。
一瞬间，有灼热的血冲上他的额头，让他眼前这清拔飘逸的字，仿佛都似扭曲起来。
而卓晏则凑上来看了看，笑道：“这字真不错，配得上那张脸。”
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朱聿恒竭力放缓呼吸，压住自己微颤的手，也压住了自己即将外泄的激怒。
自小在朝堂顶端耳濡目染，他调整外表情绪何等迅速，不动声色地拿着这张纸转过身，交给追出来的司鹫，一面看了看里面的男人，以最寻常不过的语调说道：“兄台的字清拔隽永，颇得右军韵味。”
“过奖了。”对方眉眼疏淡，随口回答。
朱聿恒不再多说什么，沿着青石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一直守候在下面的诸葛嘉与韦杭之跟上了他，踏着满地的石榴花，走出重重佛殿。
就在出山门之时，朱聿恒看了侍立在旁的韦杭之一眼。
韦杭之会意，转过身对着后方本应空无一人的道边，指指后山，又收拢五指，做了个擒拿的手势。
虽然阿南在黄河边救了他，可如今看来，顺天的大火与黄河决堤的惨祸，与她那个公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朱聿恒直上飞来峰，过翠微亭，绕冷泉，于千百佛像洞窟之上，遥望对面灵隐定光殿。
卓晏气喘吁吁跑来，禀报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本来嘉嘉……诸葛提督不想惊扰佛门清静，因此只出动了四个差役前去拿人，谁知那个海客竟敢拒捕。差役们强行锁拿，结果被丢出了殿门。现下诸葛提督已亲自领队，前去捉拿那个海客了！”
身后的韦杭之给他送上一具千里望（注1），让他可以精确地看到对面的情形。
翠竹林中，石榴花下，佛殿之前，激战正酣。
神机营士兵都是青蓝布甲，诸葛嘉这个狠人，连佛门圣地都不肯留情，此时定光殿的黄墙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两排持棍的士卒鱼贯自诸葛嘉身后奔出，分成左右两股旋转着汇聚，将中间的素衣公子及其下人团团围拢在佛殿之前。
碧绿的竹林如沧海，青甲的士卒如怒涛，片刻间，那边四人已经被围拢在包围圈中，所有的棍头都直指向他们，不但将所有他们可以逃脱的角度全部封死，甚至连他们要找一个可供反击的角度都绝无可能。
“这是诸葛提督家传的八阵图，第二阵第一变，江流石转。”
朱聿恒正看着，身后的韦杭之低低出声：“这个阵法形似旋涡，由一字长蛇阵变化而来，只是分为两股。一股牵制敌方的力量，一股迁回包抄，只要对方企图发力对抗，就会身不由己被卷入这阵法的节奏，顺着对手的力量，直接被牵扯过去，越陷越深，无法脱困。”
卓晏疑惑问：“需要出动这么多人吗？诸葛提督连看家本领都用上了？”
“毕竟，这可是阿南的公子。”韦杭之不无同情地看着远远的诸葛嘉，“上次神机营在阿南姑娘手中伤亡惨重，万一这个公子身边人还有像阿南那样的高手呢？所以这次诸葛嘉出动了所有精锐，要一雪前耻。”
朱聿恒“嗯”了一声，只见棍势如林，棒影翻转，确实如江心旋涡疾卷，已经封锁住了对方所有能出手的角度。
那两个侍从身不由己，被卷入阵中，正在苦苦抵抗，看起来比阿南差远了。
只是他们深陷困阵，越是抵抗却越是卷来周围反击，眼看已经是强弩之末，无法自救。
司鹫看起来没个正经的模样，倒比他们还强些，在这样的战阵之中居然还能有余力略为反击一两下。
唯有那素衣的公子，竟未曾卷入其中，他便如一朵白色泡沫，在急浪激湍的顶端随阵势翻飞，飘逸自如。
那些如风如林的攻势，无法沾到他一片衣角。这个人，大概在一开始就洞悉了阵势，掌控了一切吧。
这种优雅清贵又不沾凡俗的仙品人物，和惫懒散漫、总是带着轻佻笑容的阿南，如云泥之别。
他们真的，会有什么理不清的瓜葛吗？
“这个公子和阿南，怎么有点像啊……”
朱聿恒正凝望着那边的战局，耳边忽然响起韦杭之若有所思的声音。
他的手略动了动，放下了千里望，瞥了韦杭之一眼。
“就……很难说的，这种感觉……”韦杭之的话脱口而出后，又有点后悔，迟疑道：“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我们在抓捕阿南姑娘时，她面对战局的反应和判断也是这样，精准又迅速，没有任何人能奈她何。”
朱聿恒盯着远远的战场，默然不语。
见他没说话，卓晏悄悄问韦杭之：“对了，神机营的火器怎么还没出动啊？嘉嘉不是说，他家传的阵法中，已经混编了火器队，威力更上一层楼么？”
“这地方太小了，如果是在战场上，人分散一点，还可以用火器。可现在只是佛殿前这么一块空地，这个阵法依据敌方动作千变万化，所有人随对方的身势而进攻撤退，用火器的话，很容易就会打到自己人的，根本避不开。”韦杭之分析道，“所以这个阵法只能用棍棒，连刀剑都不敢用，因为对方的动作无法预判，走位太复杂了。”
他们正看着，狂风突起，石榴花如点点鲜血，飘飞在青碧竹林之中。
一直在支撑的那两个侍从，终于熬不住了，身体一歪便失去了平衡，被缠住手足，拖出了阵法。
那些汹涌的攻势，便全都压在了之前还能反抗一二的司鹫身上。
无数木棍齐齐朝着他赶去，眼看就要将他压在重重攻势之下，骨折筋断，难以生还。
一直凭着飘飞的身法，游离于战局之外的公子，终于扑入了漩涡之中，被卷进战阵。
他在佛殿祈福，自然没有携带武器，但仗着飘忽的身法，硬生生插入那看似泼水不进的阵势之中，左冲右突令阵型骤然溃散，就像陡然压下的巨石，让湖面所有的水退却开去。
周围那些持棍结阵的士卒，随着他的身影所到之处，攻势顿时凌乱不堪，此起彼伏的棍棒脱手，甚至击打到旁边的同伴身上，阵型大乱。
只这一瞬间的阵型散乱，公子抓住差点死于群棍之下的司鹫，将他提了起来。
站在断墙上的诸葛嘉口中疾呼：“第四阵，第六变！”
泼散开的棍阵再度集结，如水波平推，齐齐向着公子涌去。
公子抬手按住司鹫的后背，一脚蹬在后方涌来的棍头之上，将他向着侧方抛去。
定光殿建在后山顶，司鹫的身体在空中一翻，重重落在了下方的树巅之上，然后便没入了苍翠之间。
只容得这一瞬间的空隙，水波般的平推战阵已经陡然一变，波光中骤现旋涡，将因为抛离司鹫而身子一重的公子，狠狠拖了进去。
漩涡之中猛然激起巨浪，向他当头击落的棍棒便是飞溅的水花，自四面八方而来，已经避无可避，闪无可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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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千里望与千里镜都是古代对望远镜的称呼。明朝前中期未必有望远镜，这篇是架空，咱们随意点~

第26章 海客瀛洲（3）
密密麻麻的棍棒如蛆附骨，就像一阵横扫的龙卷风，死死咬住公子的身影，滚滚而来。
定光殿前那条白衣身影，被诸葛家的八阵图迅速吞噬。
然而，就在四面八方的来势之中，公子仗着对阵势的精准判断，硬生生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劈开一道口子。
在攻势最凌厉的地方，他足尖踏上那棍头攒集的一处，杀出天光，向上跃去。
就在他刚刚脱离八阵图的攻势之时，只听得啪啪连响，周围埋伏的火铳手终于现身，几十柄火铳齐射向空中的那条夭矫身影。
卓晏下意识冲口而出：“不是说怕伤到自己人，不用火铳吗？”
韦杭之一言不发，一脸“我就知道诸葛嘉够狠”的表情。
为了覆盖住上方所有的空隙，那些火铳中射出的并不是子弹，而是弥漫的幽蓝色毒砂，将公子的身体彻底笼罩住。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公子的机变之快。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卸掉了自己的势头，抓住那些跟随自己的棍棒，身体如鹞子般横斜翻转，再度潜入了战阵之中。
那些喷薄的毒砂，险险被他以毫厘之差避开，全都射入了战阵之中。
在哀呼声中，所有士卒的进攻动作都变得迟缓，战阵顿时就松散下来。
但，人群之中的公子，也终于未能再度冲出。
显然，他无法用阵型彻底抵挡那些覆盖下来的毒砂，难免已经沾染上了。他那凛然无敌的攻势，已维持不住。
在诸葛嘉的击掌声中，八阵图零散的阵容再度整合。
受伤的士兵退下，新的士卒快速轮换，集结成水泄不通的攻势。
八阵图第七变，如一圈圈水波再度向正中间的公子进击。汹涌的来势，怒不可挡。
而公子那飘逸凛然的身影，终于踏落于地。
他的手垂了下来。
万千棍影翻飞，随着诸葛嘉最后一声呼喝，所有的木棍密集穿插，就如编出一个巨大的囚笼，将公子牢牢困在中间，再也无法动弹。
只在这最后的一瞬，公子忽然抬起了眼，直直看向了对面的飞来峰。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镜上的玻璃，与朱聿恒，远远直面。
朱聿恒收紧了手，猛然放下千里望。
他盯着那远远的定光殿看了须臾，一言不发地将手中千里望交给卓晏，转身便下了飞来峰。
诸葛嘉已经在山下等待，那一向孤冷的眉眼，此时也难免因为兴奋而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属下幸不辱命，来向提督大人复命。”
朱聿恒刚刚看那几波攻势，明白诸葛嘉这次为了抓拿一个公子，在乱阵中折损了足有六七十个精锐，其实只能算是惨胜。
但好歹已经将目标抓住，这些伤亡也算是有价值。
这段时间以来痛苦挣扎、孜孜以求的他，本该激动急切，但他自小久经风浪，越是急怒之中，反倒越发冷静下来。
接过递来的马鞭，他挽着马缰，说道：“我看那人，身手不在阿南之下，你先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
“是，此人扎手，属下一定用最安全的办法来拘禁他。”诸葛嘉有点诧异，问：“现下不审问吗？”
“不急，反正他已在我们手中。”朱聿恒说着，翻身上马，又问，“那个司鹫呢？”
“已派人去山间搜寻，他受了伤，应该逃不远。”
“务必捉拿，不可让他联络同党。”
在回去的路上，朱聿恒一路纵马，骑得飞快。
如今，阿南的公子，已经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且明显的，此人与那两次大灾变、与他身上的怪病，有关系。
幽州，是顺天的旧名，所以幽州雷火，便是三大殿的那一场大火。虽然朝野都说是雷击引起天火，可事实上只有他和圣上知道，那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纵火案。
黄河之弱水，便是那开封滔天的洪水。看似又一场天灾，可阿南曾经无意透露，这也有她的责任。
天雷与洪灾，如今看来，竟似是人为安排的。
不然的话，那祭文之上，又为何会出现“以幽州之雷火为灯，供黄河之弱水为引”的语句。阿南的痕迹又怎么会那么凑巧，总是不偏不倚出现在灾祸的近旁、他发病的时刻。
她的出现，与他身上的怪病，不可能只是巧合。
而如今，他最需要确认的问题是，阿南受命于这个公子，又将自己留在身边，究竟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还是故意假装不知道。
如果是前者，那么，这绝对是于他有利的事情，他甚至可以借此而切入他们之间，翻云覆雨，将局面反转。
如果是后者……
十指收紧，他死死按住了袖中那个岐中易，手背青筋微凸。
“阿南……”他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心乱如麻，再也无法解开手中曲折弯绕的岐中易，只狠狠地握紧这冰冷的金属，仿佛自己扼住的，是正要扑向他的、毒蛇的七寸——
他绝不能松手，毕竟，只要他软弱了一刹那，等待他的，便只有那最可怕的结局。
卓晏跟着朱聿恒回到乐赏园时，看见门房正聚在一起，聊得口沫横飞。
而阿南这个闲人，正抱着只猫靠在廊下，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在猫身上揉来揉去。
卓晏的母亲无法出门，就在院中养了十几只狸奴，每天打理它们打发时间。阿南手中那只猫正是其中一只。
阿南那懒洋洋的姿势，比怀中的猫还慵懒。
她当然还不知道，刚刚灵隐一场大战，她的公子，已经落入了朱聿恒的手中。
卓晏偷偷望了朱聿恒一眼，似有点心虚，却见朱聿恒神情如常，连睫毛都没多动一下。
为了掩饰自己，卓晏一别头，正想责问门房怎么如此不经心，有个年轻点的已经上来笑道：“世子，您可回来了！今天真是喜从天降，舅老爷来了！”
“舅老爷？我娘的大哥？我大舅来了呀！”卓晏惊喜不已，对朱聿恒解释道，“年前我听说大舅替云南卫所研制改进了一批大炮，得了赏识，上报朝廷后将功抵过得了赦免，还谋了个八品的知事。这不，我从小就没见过舅舅们，我娘也已经与家人二十余年未见了，这下我娘该多开心啊！”
“咦，能改进大炮，这么说你大舅是个能人呀！”阿南在旁边挠着猫下巴，笑道，“我也要去会会。”
几人还未走入第二进院落，忽见一只猫从内院窜了出来，金黄的后背雪白的肚腹，毛发柔软，正是之前被卓夫人抱在怀里的那只。
卓晏抬手去招呼它，对阿南说：“这只是我娘最喜欢的‘金被银床’，摸起来最舒服了，我娘轻易不离手的。”
谁知那只猫看了看他，只将尾巴一甩，转身便窜上了墙头，根本不理他。
“我家猫儿就是这样的，只听我娘的话。”卓晏有点尴尬地讪笑着，带他们顺着回廊往里面走。
还没走几步，便只见一个婆子奔了出来，指着蹲踞在墙头的金背银床怒骂：“小畜生，居然敢抓挠主人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卓晏忙问那个老婆子：“桑妈妈，怎么回事？”
“哎呀少爷您来得正好，这猫胆大包天了，夫人好好儿的去抱它，它居然把夫人的手抓破了。”桑婆子叉着腰，愤愤道。
卓晏只能趁她骂累了喘气的间隙，问：“我娘在屋内吗？”
“在，刚跟舅老爷聊着呢，亲兄妹一别二十多年，在屋内说话，我们都退到院子里了。谁知那猫忽然就跑进来了，窜到堂上直扑向夫人。夫人下意识抬手去抱它，结果这畜生抓了夫人一爪子，转身就跑了！”桑妈妈说着，转身带他们到屋内去，一边絮絮叨叨道，“我出来追猫儿了，不知夫人是否已经包扎好伤口。”
这边说着，那边传来一阵纷纷嚷嚷，进门一看，满园都是着急忙慌的人，有人提着热水，有人绞毛巾，还有人喊着去请大夫。
卓晏拉住身旁一个小丫头，问：“这是怎么了？”
“夫人，夫人心绞痛呀！”小丫头急得眼眶通红，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夫人手被猫抓了之后，惊得跑回了内室，等我们追进去时，夫人已经因为受惊过度，心口疼而躺在床上了……”
卓晏“啊”了一声，赶紧就往里面跑去。
堂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内室门口，他往洞开的门内看去，满脸的疑惑与惶急。
卓晏一看便知道这该是母亲的大哥了，忙上去跟他见礼：“您一定是我大舅了？晏儿见过舅舅！”
“晏儿啊，大舅可真是第一次见到你。”二十年的充军生涯，让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一些，他鬓边白发丛生，伛偻着背，拉着卓晏的手微微颤抖，在他脸上寻找自己妹妹的模样，“你都长这么大了，和舅舅还是第一次见面。你看我来得这么急，也没给你带个见面礼……”
卓晏笑道：“自家人客气什么。舅舅和我娘见过了？”
“唉，见是见了，就是还没说多久的话，那猫就扑到你娘怀中，把她手背抓伤了，还正好划在当年她手腕的旧伤上……唉，你娘这伤啊，又让我想起了当年，她不容易啊！”
许是多年郁卒养成的习惯，他一句一叹气，卓晏抬手抚抚他的背以示安慰，然后跨入屋内去探望。
阿南见现场一团糟，便往旁边柱子上一靠，问身旁的朱聿恒：“下午去哪儿玩了，怎么找不到你呀？”
朱聿恒淡淡道：“西湖边散散心。”
“湖光山色这么美，想通了吗？”阿南笑眯眯地挠着猫下巴，问，“要不要把一切都跟我讲讲，让我帮你查清真相呀？让我证明给你看，我家公子绝对是无辜的。”
刚刚抓捕了她家公子的朱聿恒，没有回答她。
阿南也不勉强，和卓晏的大舅搭话去了：“葛大人，你们兄妹阔别二十年，如今终于重逢，真是可喜可贺啊。”
“是啊，只是没想到，十妹与我如今已是相见不相识了，这二十年她蒙着面生活，也是苦啊。”大舅名叫葛幼雄，他哀叹道，“不过，虽然二十年未见，但骨血相连，我一眼就认出我妹子来了！她还说起我们故去的娘亲带我们回娘家时，外婆给我俩亲手做的鱼饼虾酱……”
说着说着，这中年男人悲从中来，鼻音都加重了。
阿南正安慰着，旁边卓晏出来，说母亲歇下了，让仆役们手脚都轻些。
旁边桑婆子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问：“少爷，京中来的那位王恭厂的卞公公还在呢，怎么去回他？”
卓晏只觉头大如斗，问：“王恭厂卞公公？卞存安？他来干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了。奇怪的是，夫人一向不见外客不见生人的，这回一听到来客名姓，却立即让人延请进来了。他们在屋内说了挺久的话，还是关着门说话儿的，我们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嘴巴没把门的老妇人，让卓晏只能看着朱聿恒苦笑，讷讷道：“我娘她……平时真不见客的。”
毕竟，指挥使夫人与太监闭门商谈，这事儿不但于理不合，也是逾矩的事情，朝廷追究起来，绝无好处。
朱聿恒倒是不甚介意，只随意问：“卞公公还在么？”
“在，刚还在偏厅喝茶呢。”
阿南看看内堂，说：“走吧，别吵到卓夫人了。我对王恭厂也有点兴趣，咱们去看看这个卞公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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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你知道吗？你撸个猫的工夫，你的家奴就抓了你家公子啦！

第27章 六极天雷（1）
不一会儿，卓晏就把卞存安带到了桂香阁。
卓晏身材颀长，而卞存安则是个枯瘦的小个子，跟在他的身后走来，若不是身上的姜黄色旧曳撒被风吹起扬起一角，可能都无法看见他的身形。
不过，卞存安个子虽小，脊背与下巴却一直绷得挺直。一进屋内，先向朱聿恒下跪，说话依然是那副舌头转不过弯来，沙哑木讷的嗓音：“奴婢卞存安，参见……”
顿了一下，卞存安因卓晏来时的告诫，选择了正确的称呼：“参见提督大人！”
朱聿恒示意卞存安起身，问：“卞公公怎么突然来杭州府了？”
“奴婢是为宫中大火而来。”卞存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拓片。
卓晏扫了一眼，诧异问：“这不就是奉天殿废墟中，那个榫卯上的标记吗？”
卞存安那张枯槁灰黄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卓把牌，刑部说这上面的标记，似与葛家的蜉蝣标记相似。此事关乎我王恭厂与内宫监两条人命，因此我责无旁贷，来走这一趟。”
听他提到葛家，卓晏忙再看那个印记，确实是自家门上那四翅飞虫的模样，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我娘全族都被流放至云南，这二十年来，只有我大舅得了朝廷恩泽，最近得以回到故居祭祖，其他人断不可能前往京师顺天，又加入营造队伍的。”
“但，除了这桩起火大案之外……”卞存安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案宗，向朱聿恒禀报道，“不知提督是否还记得，当初在王恭厂被炸死的那位内宫监太监常喜？”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问：“怎么，他的死，也与葛家有关？”
“这是刑部调查后的卷宗。提督大人要求我们复原常喜怀中那本残破的册子，经现场碎片拼接后，有个墨水濡湿的痕迹，那依稀残留的字迹，经刑部推官查验，正是个‘葛’字。”
卓晏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么说的话，卞公公是得跑一趟了。”阿南蜷在椅中，托腮道，“天下之大，姓葛的人原不在少数，但姓葛又用蜉蝣痕迹作为标记的，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卓晏急道：“可我娘全族上下百来人，都在云南军中服役，日日都要点名查看的，如何离开呢？葛家唯一留存的只有我娘一个，可她日常都不出家门的，如何能千里迢迢赶往顺天府杀人放火？”
见他这么焦急，卞存安也说道：“确实如此，奴婢也只是打听得都指挥使夫人是葛家后人，特来向她了解一二。只是卓夫人出嫁二十年，为了避嫌一直与娘家不通讯息，因此奴婢自是一无所获。”
听他这么说，卓晏松了一口气，又说：“不过公公的面子可不小啊，我娘一向不见客的。”
卞存安面无表情，声音死板道：“夫人听说我是为葛家的案子而来，因此才开恩见我。了解这桩案子后，卓夫人只说葛家绝不可能有人前往顺天犯事，其余便再没什么了。”
说了半天，也什么线索，阿南最不耐久坐，伸伸懒腰正揉着自己脖子，忽见窗外一个女人正看着她，见她转头，女人又惊又喜朝她挥手。
阿南不觉诧异，跳下椅子走到门口，问：“阿姐，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被管事的带着站在外面的女人，竟是萍娘。
她挎着一篮桃子，身后的男人帮她提着筐子，里面也全是粉嫩嫩的桃子。
卓晏也走出来，管事的忙介绍道：“少爷，这是葛岭种了咱们山园的佃户，送桃子来的。今日园中忙碌，因此我让她直接送进来了。”
萍娘则对阿南喜道：“妹子，这是我娘家大哥在葛岭自家山园里种的，我刚好回娘家探亲，就顺带送过来了，妹子你尝尝看！”
“是吗？这桃子粉粉的可真诱人，一看就好吃。”阿南被塞了一篮桃子，便笑着随手递给身后朱聿恒，自己拿了一个，揉了揉皮便撕开了，里面一股蜜汁涌出，入口香甜无比。
“葛岭有这么好吃的桃子？阿姐的娘家是在那边吗？”
“是啊，我在葛岭长到十七八岁出嫁呢。”萍娘点头道，“小时候我在葛家帮过工，还伺候过夫人。但阿嬷说，今日夫人不适，也是无缘再给夫人请安了。”
见她与阿南相熟，卓晏说话便也客气了些：“大姐有心了，我娘歇息两日便好。”
萍娘只是笑，阿南吃着桃子，笑着瞥了她身后的男人一眼。
男人下意识缩了缩身子，点头哈腰地把包着布条的手藏在了桃筐后。
阿南笑着明知故问：“娄大哥的手怎么了？受伤了？”
娄万哪敢回话，萍娘笑得有点心疼：“他啊，你们把囡囡送回家后，他大概也嫌丢脸，一个人出门天快亮了才回来，满手是血，把自己的小手指给剁了，说发誓再不赌了。我看他这样子啊，这回该是真的要戒了。”
阿南吃着桃子，瞟了平淡漠然的朱聿恒一眼：“戒了就好，少一根手指怕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嘛。阿言你说是不是？”
朱聿恒淡淡“嗯”了一声，垂眼看手中替阿南提着的篮子，便顺手往卓晏和卞存安面前递了一下。
皇太孙殿下亲自送桃子，卓晏受宠若惊，赶紧捧了一个过来。
卞存安盯着面前的桃子，迟疑着抬起左手，取了一个桃子，虚虚用两根手指捏着。
卓晏一吃桃子，眼睛就亮了，问萍娘：“这桃子真不错，还有吗？我买两筐给驿站里的兄弟们。”
萍娘喜出望外，说道：“有的有的，今年桃子大年，我哥的桃子邻居亲戚送遍了也吃不完，正想着说挑到市集上去卖呢，少爷真是大善人，谢谢少爷！”
“那行，我给你写张条子，来。”
卓晏叫人取过笔墨，正在写条子，阿南又吃了个桃子，无意看见卞存安正在抓挠自己的手，便问：“卞公公，你的手怎么了？”
卞存安手上全是成片的红疹子，又似是觉得脸颊麻痒，抬手想要抓脸，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又停下了。
阿南的目光看向被搁在旁边桌上的桃子上，问：“原来卞公公碰到桃子会发疹？”
卞存安将桃子搁回桌上，道：“我自小碰触了桃毛后便是如此。”
正等着卓晏写条子的萍娘，听到卞存安的话，忙道：“公公别担心，桃毛发疹用皂角水洗手，多泡一会儿，过两三个时辰，红疹便可消下去了。”
听她这样说，旁边管事的便立即去厨房端来一盆泡着皂角的水，搁在旁边架子上。
萍娘用力将皂角揉出泡沫来，说道：“公公，您试试看。”
卞存安虽不情愿，但手上确实麻痒难当，便抬手将手指浸入了水中。
萍娘见他的袖子掉到水里去了，便殷勤地伸手帮他提高一点，将手腕露出来。
谁知卞存安却将自己的手一把缩回，揣回了袖中，冷冷道：“你太多事了。”
萍娘僵立在当场，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慌乱道：“你，你手上的伤……”
“出去！”他嘶哑着声音，压抑低吼。
卓晏见他在朱聿恒面前如此失态，显然已是控制不住情绪，忙示意萍娘赶紧走。
萍娘嗫嚅着，但终究还是低下头，向阿南低了低头，匆匆离开了。
阿南吃着桃子，冷眼瞥着卞存安的手。
他袖子下露出的双手上有许多伤痕，却不是阿南那种由锋利机关留下的伤口，而多是烫伤灼烧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疤痕。因长期与硫磺硝石打交道，又无视保养，肌肤被侵蚀得十分粗糙，所以那红疹发得也就格外刺眼。
见她一直打量自己的手，卞存安瞪了她一眼，哑声问：“看什么？”
阿南移开目光，“哼”了一声：“没什么，又不好看。”
闹了一场没趣，卞存安匆匆告辞离开了。
阿南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忽然凑到朱聿恒耳边问：“这种人，是怎么混到厂监的啊？”
朱聿恒平淡道：“听说，他用火药颇有独到之处。”
“这臭脾气就很讨厌呀，居然还能升官？”
听到这一句的卓晏笑嘻嘻地插话道：“所以他外号棺材板啊。”
“棺材板？”
“对啊，死硬死硬的！”
阿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么损？看来他人缘真的很差了。”
“何止差，简直神憎鬼厌。你也看到了，他整日灰头土脸，就知道盯着手上的那点活计。别人跟他多说两句话，他就说自己手头有事做，根本不跟人多言语的。他手头不就是王恭厂那点破事吗？一堆硫磺木炭硝石，翻过来覆过去的调配，是能做出个花来，还是能把敌人炸成花？”
阿南一边吃桃子一边笑道：“炸成花估计不行，炸开花还是可以的。”
卓晏眉飞色舞道：“那可不正合适吗？这就是棺材板对口的活嘛！”
朱聿恒见他们说这些无聊话，皱起眉轻敲了两下茶几。
阿南和卓晏吐吐舌头，不敢再说。借口探望母亲，卓晏溜之大吉。
咦，不对呀！阿南吃完一个桃子后，才忽然想起来——这奴才怎么回事？我才是主子呀！
左右无人，回头看着端坐解岐中易的朱聿恒，阿南撅起嘴训诫他：“阿言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身份啦？居然敢凶我？”
朱聿恒抬起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瞧了她一眼。
那目光沉寂而攫人心魂，阿南不由得更想逗逗他了。她趴在几案上看他那双绝世好手解岐中易，问：“哎，你知不知道，前朝时，主子可以直接扑杀奴才，不用去官府的哦！”
“你不会。”朱聿恒轻按岐中易，沉声缓缓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阿南挑眉斜睨，“要知道，你好几次差点死在我的手上呢。”
日光透过窗棂，筛在他们面前，光晕之中的朱聿恒注视着她，神情有些模糊。
他没有说话，但阿南脑中一闪念，脱口而出：“因为我在黄河边救了你？”
见她察觉，他也不隐瞒：“你离开的时候，我刚好恢复了一点意识。”
“喔……”阿南也不甚在意，只说道，“黄河滩涂九虚一实，一个踩空的话，我很容易就会被冲走的。不过……刚好看到了你的手嘛，还是冒险去救一救了。”
“你去黄河干什么？我听你说，堤坝垮塌也是你的责任？”
“可不是嘛，公子吩咐我要守好那一段大坝的，可惜……”阿南抬起自己的手，将它放在自己面前，刚刚还飞扬的神采黯然下来，“可惜我的手，辜负了他的期望。”
“那一段崩塌的堤坝，自百余年前修建后，每年加固，不曾疏忽。就算黄河堤坝会出事，这一段，应该也是最稳固的。”朱聿恒盯着她，一字一顿问，“你说的公子，是怎么知道那里会出事，又提前让你去守护的？”
阿南察觉到他话中的异常情绪，抬头瞥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放下来，抱臂道：“公子既然下令，我就奉命秉行，至于他怎么算出来的，我就不管了。”
“算？”朱聿恒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的讯息。
阿南“啧”了一声，说：“大概吧。不过他的算法和你不一样。他依据的是五行决，大到天下山川海势，中间机关阵法，小到微毫纤末，从未失手。”
朱聿恒垂眼看着她的手，抿唇不语。
毕竟，抓捕公子时，他也清楚看到了，对方瞬间便能对八阵图作出洞悉与游离。若不是为了救那个司鹫，估计诸葛嘉倾千百人之力也无法困住他。
所以，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吗？
他忽然出现在三大殿，也是因为他算到了紫禁城的三大殿会有那一场大火？
朱聿恒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被锦衣包裹住的殷红血脉。
那么，他的下一次病发——甚至是，下一次天降的灾变，她的公子，也算得出来吗？
而不知情的阿南，见他神情茫然，便抬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说：“所以，你要用我给你的这岐中易，和教你的方法，好好练手啊，不然的话，你都对不起我豁命去救你！”
朱聿恒望着她，迟疑间，似乎想要从理直气壮的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查探出她和公子合谋的迹象。
但没有。
她霁月光风，目光坦亮得近乎凌冽，与她背后的日光一般，直刺入他的心口。
酷烈而明亮，几乎没有，半分阴霾。

第28章 六极天雷（2）
当天下午，卓晏那个爱妻之名天下皆知的父亲，就因为妻子的病情，赶回了家中。
“见过提督大人。”
显然卓晏已经提醒过父亲，关于皇太孙隐瞒身份的事情。卓寿对朱聿恒行了个军礼，两人各自落座。
一眼瞥到歪坐在旁边榻上的阿南，卓寿心下诧异，但转念一想皇太孙殿下这个年纪了，随身带一两个姬妾出行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
皇太孙殿下坐姿无比端正严整，脊背与腰线笔直如一柄百炼钢打造的青锋剑。而旁边的这女子，软趴趴地靠着枕头跟要滑下去似的，那姿势就像只偎依在榻上的猫，没形没象，绵软慵懒。
更何况，她的长相虽然不错，但那蜜色的皮肤，亮得像猫一样的眼睛，惫懒的姿态……怎么看怎么扎眼。
殿下的眼光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带着个这样的女人？
一时之间，卓寿猜不出阿南的身份，便也就装作没她的存在，先向朱聿恒请罪：“提督大人降临寒舍，卑职在外无法亲迎，惶恐万分！”
“哪里，是我仓促而来，未能尽早告知。”
阿南听着两人这无聊的寒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抓过旁边的瓜子嗑了起来。
没理会她的急躁，朱聿恒又问：“听说尊夫人抱恙了？”
卓寿强笑道：“不怕提督大人见笑，内子多年来身体便是如此娇弱，家中也请了大夫常住，都已习惯了。”
瓜子吃得口渴，阿南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啜着，打量这个应天都指挥使。
他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虎背熊腰，眉目甚为威严，可以想见他领兵征伐时发号施令的模样。
说起来，卓晏与他爹眉眼长得颇像，不过他引以为傲的身材，可比他爹瘦弱多了……
耳听得这两人不咸不淡说着客套话，阿南实在受不了，悄悄拿颗瓜子砸向朱聿恒后背，在他侧头之时，向他做了个“要紧事”的口型。
朱聿恒面无表情地将脸转过去，问道：“卓指挥使，不知你是否知道，王恭厂的卞存安来找过你夫人？”
卓寿诧异问：“卞存安？这是哪位？”
“是如今王恭厂的厂监。”朱聿恒看似随意道，“他因尊夫人是葛家人，而来询问了一些事情。”
“内子虽姓葛，但葛家全族流放，已经二十多年未通音讯，怕是卞公公会一无所获。”
“卞公公确实空手而返。”朱聿恒说道，“说起来尊夫人甚是不易，竟因二十年前的一场火，此生困在家中无法出门。”
卓寿毕竟男人粗心，挥手道：“也没什么，那场大火中丧生了那么多人，好歹内子还能保住一条命，也算是上天垂怜了。”
“各处驿站都有水井火备，怎么还会起那么大火？”
“大人有所不知，那场大火，来得相当蹊跷。” 卓寿显然对于当年之事还记忆犹新，一听到朱聿恒发话，立时说道，“当日原本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谁知半夜忽然一片闷雷炸响，东南西北皆有雷声，随后整个驿站轰然起火，火势一起便席卷而来，雷声又引发地动，所有人无处可逃，被闷在其中焚烧，那场景，真是惨绝人寰！”
阿南“咦”了一声，那原本懒洋洋倚靠在榻上的身躯顿时坐直，连眼睛都变亮了：“卓大人，你详细讲讲当日情况？”
卓寿扫了她一眼，还未发话，便听到朱聿恒道：“听来确实动魄惊心，不知卓指挥使与夫人当时如何脱险？”
听皇太孙发话，卓寿便回忆了下当时情形，说道：“卑职是武人，是以第一声雷时便惊觉了。睡意朦胧之中听到一声炸响，尚未分辨出是哪里来的，便立即起身，以为自己尚在战场，是敌方来袭。等起来后，便听到南、西、东各传来三声炸雷，才想着之前第一声应该是从北而来。那雷声太多太密集，卑职听得外面惊慌呐喊之声，立即抓过床头的刀，跑去看雅儿……咳，便是我当时未过门的妻子了。”
他奔出房门后，忽听得头顶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仰头一看，已经是漫天火起，映得半空都是亮红色，极为刺目。
正当卓寿下意识闭眼之时，脚下又是一阵巨响，地面剧烈震动。像他一样反应稍快些、从屋内仓皇逃出来的人，都跌倒在地，一时满院都是哀呼惨叫声。
此时院内已是烟火滚滚，卓寿仗着自己在敌阵中拼杀出来的身手，硬是在弥漫的黑烟中爬起来，拨开面前窜逃的人群，踹开葛稚雅所住的厢房大门。
当时送嫁的婆子已经全身起火死在床下，葛稚雅也被火势逼到了墙角。
卓寿冲进去，将她一把拉住，带着她冲了出去。
“只是不曾想，就在我们出门的那一刻，雅儿被门槛绊倒，面朝下扑倒在了正在燃烧的门帘上，唉……”
卓寿说到这儿，依旧是满怀唏嘘，叹息不已：“可惜雅儿这辈子，也不肯再拿下面纱见人了。”
当日驿站情景，二十年后说来，依旧令人心惊。
卓寿心系妻子，见过朱聿恒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阿南等卓寿一走，就从榻上跳起来，说道：“六极雷！肯定是楚家的六极雷！”
朱聿恒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是和你的棋九步、公子的五行决、诸葛家的八阵图差不多的绝学，听起来，当年驿馆这雷火，绝对是杭州楚家的本事。”阿南抬手压着案卷，抬起灼灼垂涎的目光看他，“不过你比较厉害，毕竟其他的都可以学，而你这个，全靠惊世骇俗的天赋，没有就是没有，一辈子也学不会。”
朱聿恒没回答，显然对自己这个能力并不在意，目光盯着窗外，似乎在思索别的事情。
“暴殄天物。”阿南嘟囔着，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跳到朱聿恒面前，说，“查！赶紧去查查楚家如今住在哪儿！咱们就在杭州，去查楚家肯定一找一个准！”
“确实要查一查。”朱聿恒终于回应了她，缓缓点头道，“毕竟，三大殿起火当天，也是雷电交加，四面八方而来，不曾断绝。”
“咦？”阿南诧异反问，“六极雷是四面八方加天上天下，六极齐震无处遁形。三大殿起火那天，也有天上和地上一起发动的雷火与震荡？”
朱聿恒抿唇思索着，慎重道：“倒不明显，但若真的算来，也有可验证的地方……”
毕竟，十二根盘龙柱中向上喷吐的火，算不算遮盖的天火？那大殿轰然倒塌时的震荡，或许也可能是因为震荡而倒塌？
两个月多前的那一夜，陷入昏迷之前的这些事，明明都是深深刻入脑海的东西，现在想来，竟有些恍惚模糊了，就像一场噩梦，越是想直面它，却越是会失去当时可怖的细节。
阿南见他神情不对，忙拍了拍他的肩，阻止他再深入想下去：“别想了阿言，总之，咱们先去找一找楚家，绝对没错。”
朱聿恒略一点头，说：“我吩咐下去。”
在偌大的杭州城找一个人，看似很难，但本朝户籍管理极为严格，又只是翻找几本黄册的工夫。
夕阳在山，天色尚明，杭州城中姓楚的人家已尽数被梳理过一遍，最后呈上来的，是清河坊旁梧桐巷内，一户姓楚的人家。
“楚元知……”阿南捏着那份薄薄的单子，嚣张的表情跟马上要去欺男霸女似的，“就是他没错了，走！”
匆匆用了晚膳，两人骑马到了梧桐巷。
暮色之中，天气闷热，隐约欲雨。
进入巷口后，阿南抬头看见一道雷电划过天际，照亮了面前已经昏暗的巷道。
只看见巷道尽头有一座破落小院，年久失修的门庭，大门紧闭。站在院墙外往里面看，唯见屋顶的瓦松茂密生长。
看起来是一家祖上阔过，但如今已经落魄的人家。
阿南打量了一圈围墙，又抬手在上面敲了敲。直敲了四五尺的距离，她才收回手，抱臂皱眉仰头看着。
朱聿恒从马上俯身，问她：“怎么样，需要叫人进去吗？”
“今天不行。”阿南一口否决，指着大门道，“门上有机关，机关联通围墙的布置。而且，今日正逢雷电天气，楚家号称可驱雷策电，天时地利人和你敢动手？忘记上次闯我家的神机营士兵下场啦？”
朱聿恒微皱眉头，打量这蔽旧门庭，问：“这个楚家，如此厉害？”
“这可是楚家祖宅，雷火世家平生仇敌肯定不在少数，当然要将自家打造成个铁桶。我估计，擅闯者只有死路一条。”阿南说着，朝着巷子外努努嘴，“你会眼睁睁看着你的手下，进去送死？”
朱聿恒没说话，只看着院墙，一脸不快。
“总之，楚家又不会跑，我们先来探探路，以后大可从长计议，比如说……”
话音未落，耳边忽听得一阵敲锣声，那人边敲边跑，口中大喊：“驿站失火了，快来救火啊！来人啊！”
二人抬头一看，西北面隐隐有火光微现，正是杭州府驿馆的方向。
阿南翻身上马，说道：“我回去想想怎么突破楚家比较好。走吧，先去看看驿站！”双腿一催，已经骑马向着那边而去。
杭州府百姓响应极快，因营救及时，他们到达时，驿站火势已基本控制住了，只剩黑烟尚在弥漫。
驿站的东侧厢房烧塌了三四间，相连的其他几间房也是摇摇欲坠。驿站的人正拿了木头过来撑着断梁。
“共计烧毁厢房三间，其中两间无人入住，东首第一间……”驿丞翻着账本，手指在上面寻找着。
等看清上面登记的住客名单时，他的手一颤，顿时叫了出来：“这……这，你们看到卞公公了吗？就是入住东首第一间的那位宫里来的太监！”
阿南正骑马过来看热闹，一听到这话，顿时和朱聿恒交换了一个错愕眼神，出声问：“卞公公出事了？”
驿丞回头看向马上的他们，见朱聿恒气度端严，不似普通人，便回答道：“卞公公下午回来后，好像一直都在房内没出过来，如今突发这场大火，也不知他有没有事……”
话音未落，正在废墟中泼水压余火的人中，有一个失声喊了出来：“死……死了！有人被烧死了！”
驿丞吓得几步跨进尚有余热的废墟中，朝里面一看，不由得大骇：“卞公公！”
听到他的惨呼，阿南立即跳下马，快步穿过院门，跃上台阶，去察看废墟内的尸身。
一具瘦小的焦尸，趴在倒塌的门窗上，被烧得皮肉焦黑，惨不忍睹。
阿南一看便知，这是在起火的时候，他想要翻窗逃生，谁知门窗连同上面的屋梁一起塌了下来，将他砸晕后压在火中，活生生烧死了。
“这是卞公公吗？”阿南端详着被压在瓦砾下的焦尸，问驿丞。
京师来的大太监在自己负责的驿站被烧死，驿丞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只结结巴巴道：“是、是卞公公。他就住的这间房子，这身材大小也对得上……您看，这不是还有他的腰牌吗？”
阿南用脚尖在泼湿的灰烬中拨了拨，看到一面被熏黑的铜牌，云纹为首，水纹为底，正中间铸着字号，隐约是“王恭厂太监”五字。
身后朱聿恒也过来了，阿南便用足尖将铜牌拨了个个，后面写的是“忠字第壹号”。
“他是如今的王恭厂监厂太监，自然是一号腰牌。”朱聿恒确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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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朱：总觉得我和阿南迅速进入了好兄弟联手探案模式……
阿南：不然呢，宋公公？

第29章 六极天雷（3）
“真没想到，卞公公一直与火、药硫磺打交道，如此熟悉火性，居然会死在这样一场并不大的驿站火中。”
“善泳者溺于水，世事往往难料。”
被水泼湿的火场湿热肮脏，朱聿恒起身以目光询问阿南，是否要离开。
阿南却蹲下身，仔细地去看那具焦尸按在窗板上的右手。
朱聿恒没想到她连尸体的手都要多看两眼，不由得皱起眉头。
阿南却回头朝他招手，说道：“阿言，你过来看。”
朱聿恒在她的示意下，看向焦尸的手指。
烧焦的木板上，与当初三大殿的那个千年榫一样，刻着极浅的痕迹，显然是卞存安在临死前，与蓟承明一样，用自己的指甲刻下了讯息。
因为尸体是挂在窗上的，那个字也是反的，阿南侧了侧头，才看出来，他是先刻了一个“林”字，下面有一横一勾。
“林……？”阿南若有所思地看向朱聿恒。
“楚。”朱聿恒则说道。
阿南看着那横勾上的林字，确实比较扁平，应该是楚的上半部分。
“这还真巧，我们刚好要去查楚家的六极雷，怎么这边就出现了个楚字了。”阿南说着，抬头问站在旁边的驿丞，“老丈，刚刚起火之时，周围可有什么异样情况么？”
驿丞不安地看看护卫在火场旁边的韦杭之等人，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老头我正在房中整理文书呢，怎知忽然就起火了，唉，这上头要是怪罪下来，我也不知怎么担责……”
阿南见他说话时，旁边有一个仆妇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便问道：“大娘，你可有看见什么异状吗？”
那仆妇身材健壮，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利落人。她指了指天上，说：“什么异状我不懂，总之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下午第一次看见那种妖风！”
“妖风？”阿南诧异问。
仆妇确定道：“可不就是妖么？我当时看看暑气快下去了，便提着水去西厢房廊下洒扫，一抬头看见卞公公正去关门。你说奇怪不，他身上的衣服不断往天上飘飞，就像被人扯住了衣角，不住往上斜飞。我再一看，卞公公鬓边散落的几绺头发，也一直往上飞。”
阿南沉吟问：“往上的妖风？”
“要只是风往上也就罢了，咱也不是没见过旋风是不是？可我再一看旁边，草叶树枝分明一动不动，草尖上的蝴蝶翅膀扇得可快了。姑娘你说，那风岂不是奇怪么，竟似只扯着衣服和头发往上飞的！”
一直站在旁边倾听，沉静似水的朱聿恒，他的眸中终于显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仆妇的讲述，让三大殿起火的那一夜，又在他面前重现。
一样的天色，一样怪异的感受。
明明周围只有闷雷，没有一丝风，可他永远记得三大殿起火前一刻，他的衣服和发丝被一种古怪的力量牵扯着，斜斜向上飞扬，竟似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将它们托举起来，要向上而去。
还有那个，本应永久嵌压在梁柱之上的，千年榫。
是什么样令人无法想象的、拔地而起的巨大力量，才能将整个屋檐硬生生拔起，完整脱出那个千年榫。
这诡异的吸力，究竟是什么可怕力量？
“阿言？”阿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才发现自己竟因太出神而没听到她的呼唤。
阿南拍拍裙子上的灰，站起身来，说：“仵作来了，咱们先回去吧。反正卞公公不但被烧焦，尸体还被横梁砸扁了，这惨状，我也不想看下去了，还是回去等验尸卷宗吧。”
朱聿恒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驿馆，翻身上马。
行到巷口，阿南抬脚踢踢他那匹马屁股，问：“怎么啦，神思不属的？”
朱聿恒没说话，只抿唇沉默。
阿南才不会轻易放过他，一侧身抓过他的马缰，凑到他面前盯着他，问：“那个妖风，有什么问题吗？”
清河坊的街灯早已点亮，投在他们身上，也照得阿南那双眼睛亮得如同灯笼中跳动的火光。
朱聿恒下意识地勒住缰绳，盯着她灿烂的眸光许久，才垂了眼睫避开她的逼视，说：“我见过那阵妖风……在三大殿起火之前，一模一样。”
“真的有妖风？而且……还与三大殿起火时的一样？”一向淡定的阿南，也不由得大为惊奇，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说，“跟我说说，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与那个婆子说的差不多。只是，那力量，似乎不仅仅只是能牵扯衣服和头发那么简单，甚至可能有千钧之力。”
长街行人稀少，朱聿恒将自己在三大殿起火之前的异状，及后来发现新月榫的事情，低低地说给她听。
他们踏着街灯的光前行，阿南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问：“所以那种妖风，可以不惊动草叶树枝，却可以扯动发丝和衣摆，更可以摧枯拉朽将整座屋檐拔起？”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是。”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力量啊……”阿南靠在马脖子上，盯着朱聿恒，“要不是那个婆子也这样说，我真以为你在骗我。”
“事情发生虽近三月，可当日情形一直在我心中，不曾抹去，我不会记错。”
“但是听起来，真是难以置信……另外，卞存安写下的那半个楚字，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驿站这场火、甚至是与此相似的三大殿火灾，都与楚家有关系？”阿南正在思忖着，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声隐隐。
阿南回头看去，问：“怎么了？”
朱聿恒一眼看到韦杭之等人似乎在围捕一个人。他心中有鬼，一看韦杭之尽力将对方逼向另一条街市，心下了然，或许是逃掉的那个司鹫、或是其他的同伙，过来找阿南了。
于是他只瞥了一眼，便拨转马头，说：“没什么，大概是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人……前面是不是石榴巷？”
阿南抬头一看，笑道：“对呀，上次咱们送囡囡回家，就在这里嘛。你说今天萍娘送我一篮桃子，我是不是该送点回礼给她？”
朱聿恒巴不得她注意力转移，便指着路边一家蜜饯糖果铺道：“那小姑娘似乎爱吃糖。”
阿南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即跳下马，把店内的松子糖芝麻糖各买了一份，看见柜上还摆着几个染成红色石榴状的东西，下面圆圆的，顶上五个尖尖的角，颇为可爱。
“这是什么？”阿南随手拿了两个小的，扯过旁边的棉纸包上，交给朱聿恒拿着，说：“这个好看，囡囡肯定喜欢。”
守店的老妇人在旁边看着他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南看看糖石榴，又看看老妇人，诧异问：“怎么了阿婆？”
“姑娘，这糖石榴是男女结亲之时，女方馈赠男方与亲友的，意喻多子多孙。”老妇人打量她还是姑娘装束，便笑眯眯道，“日常是不吃的，等你们成亲那日，千万记得来照顾老婆子生意，我一定替你们把大小一套糖石榴都做得圆圆满满、漂漂亮亮。”
阿南一听这话，再厚的脸皮也忍不住微微发烫，等看看面前手足无措、赶紧把糖石榴放回原处的朱聿恒，她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要不要，阿婆你别误会啊，我外地来的，真不懂这边风俗。”阿南捂着脸，灰溜溜地付了钱，抱起一堆糖赶紧逃出了店门。
一直快走到水井头了，阿南觉得自己的脸还在发烧。
她揉揉脸，见朱聿恒的表情也一直不太自然，便翻了块散糖吃着，没话找话道：“你说那个阿婆什么眼神啊，哪有人自己去买这种东西的，肯定都是家里人置办嘛……”
话音未落，她拐过巷子，看到了里面的水井头，面露诧异。
黄昏时分，本该是家家晚炊的时候，此时巷子内却有好几个人拎着水桶，争先恐后过来打水，又拎着水匆匆奔到巷子内。
略一抬头，在水井头的大树后，她看见了黑烟，正开始弥漫。
阿南脸色大变，几步奔到井边，扯住一个正在打水的男人，问：“大叔，哪里起火了？”
“不就是巷子最里头的杂院吗？难怪大家伙都说火神脾气大，驿站那边的刚扑灭，这边又起火了，真是惨！听说还有一家人被困在里面，连孩子都没跑出来！”
阿南把怀中的糖一丢，提起裙角，往巷子内狂奔而去。
巷子最里面，他们曾经带着囡囡回的那个家，如今已被火蛇弥漫侵吞。
浓烟滚滚之中，里面零星有几个人逃出，都是与囡囡家一样租住在这个院子里的。
而火势，正是从住在院子最里面角落的囡囡家中冲出，红焰黑烟迅速席卷了周围的房屋。
泼水的人也不敢进内，只在外围洒洒水，一边咒骂这突如其来的大火。
阿南跃上被烟迅速熏黑的院墙，向里面看去。
熊熊烈火之中，燃烧的梁柱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坍塌。而透过肆虐的浓烟，蒸腾的热气让周围的景物剧烈扭曲，仿佛有一种诡异的力量在扭扯人间，极为恐怖骇人。
而就在这地狱般的情形之中，她透过垮塌下来的窗户，看到一条浑身是火的躯体，在火中挣扎蠕动，却趴在一个东西上，始终不肯逃离。
阿南还未看清这一切，脚上忽然感到一阵灼热。她低头一看，火苗已经舔舐到了她的裙角，。
还没来得及思索，她只觉耳边风生，身体往后一倾，朱聿恒已经将她拉了下来。
“火都烧过来了，你还在看什么？”她回头看见朱聿恒紧皱的眉头。
“萍娘，我看见萍娘了！”阿南顾不上多说，撕下一块裙角蒙住口鼻，抢过旁边一人手中的水桶，往自己身上一倒，冲进了火场之中。
朱聿恒没料到她居然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中，一时反应不及，竟未能拉住她。
他望着阿南的身影，呆了一瞬。
在他掌握的资料中，阿南与萍娘，不过是三两次的交集。可是，这个普通的渔娘，却让她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之中，冒险救人。
阿南，可能他还是未能彻底了解她。
只这一闪念间，阿南已经冲过了院门，扑开满院黑烟，在旁观者的惊呼声中，抬脚狠狠踹开已经烧朽的房门，一头扎进了冒出浓烟火光的破窄屋内。
原本就狭窄不堪的屋内，此时充斥着滚滚黑烟，里面一切根本看不清楚。
毕剥声中，火势风声在她耳边呼呼作响。
她还想往里面再踏进一步，可迎面大团热气扑来，刚刚倒在身上的那一大桶水，水分在这片刻间被蒸腾完毕，她感觉自己的头发一下子就被撩焦卷曲了起来。
在这门口一瞬间迟疑之时，她听到屋内传来极低微的一声哭叫：“姨……姨！”
“囡囡！”阿南刚张开口，就被浓烟呛到，她下意识别过头去。蒙脸的布已经干透，她正在一瞬犹豫之间，后面忽有一桶水泼向她身上，将她浇了个湿透。
阿南回头瞥见朱聿恒，他将手中一个空水桶丢在地上，接过了侍卫们递来的第二桶水。
阿南顿时心中大定，抬手指了指正在燃烧的屋子，摇了摇头，然后回头就扎进了火势凶猛的屋内。
后面的人提着水想要浇到火上去，朱聿恒立即抬手止住，大声道：“等人出来再泼！水火相激，屋子会立即倒塌！”
说着，他靠近了屋子一些，竭力透过浓烟查看阿南的情况。
火势太大，她刚刚被淋透的身躯上，立即腾起一股热汽。
萍娘租赁的屋子很小，阿南几步冲到了墙角。黑烟内，她看到萍娘趴在墙角的水缸之上，头发已经烧得所剩无几，后背的衣服也已经焦黑一片。
她已经不再动弹了，身躯却保持着趴在水缸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阿南咬紧牙关，再踏前两步，抓住萍娘的肩膀，将她的身躯扳了开去。
只剩了一半水的缸内，囡囡正在嚎啕大哭。
萍娘用身躯帮女儿挡住了外面的火势，可水缸内的水也已经开始温热，再迟来片刻，她的女儿也将活活烤死在这缸内。

第30章 六极天雷（4）
萍娘的尸身跌落，囡囡骤然吸到外面的烟火，她一边大哭，一边激烈呛咳，眼泪鼻涕与灰烬混合在一起，满脸狼藉。
阿南双手插入囡囡腋下，竭尽全力将她一把抱出水缸，来不及捂住她的口鼻，就带着她狂奔出屋。
黑烟弥漫之中，她抱着孩子一脚踢到了门槛，难以平衡身躯，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门槛受力，带着上头的门框和屋檐梁柱，在咔咔声响之中，携带着烈烈火苗，迅速向阿南和囡囡压倒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蓦地伸过来，将即将倒地的阿南一把拉住，又将她怀中的囡囡接走——正是朱聿恒。
身后韦杭之与众人阻拦不及，都是一阵惊呼。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皇太孙竟在这样的局势之中，抢上去救阿南和囡囡。
在惊呼声中，囡囡被朱聿恒抱走，阿南的手一经得空，右臂立即挥出。
流光骤射向面前的柳树，一拉一绞，机括飞速将她的身子往前拉去。她一把揽住朱聿恒的腰，带着他往前飞扑，身体在瞬间掠过院落。
他们去势太急，阿南的臂环又无法承受三人重量，只往前疾奔了几步，便一起扑倒在了院中。
身后轰然巨响震天动地，烈风中火星四溅，灼得他们肌肤焦痛——那倒塌下来的屋檐，离他们堪堪只有半尺。
若是朱聿恒抓住阿南、抱走囡囡、阿南用流光疾冲、带上朱聿恒飞扑时，任一行动有半分闪失，或者他们没有在一瞬间的闪念之中就了解对方行动的用意，那么，三人都将葬身火海，不堪设想。
周围众人一拥而上，急忙去扶朱聿恒。阿南则抱着囡囡坐起来，顾不得揉自己摔肿的膝盖与手肘，捂住她的口鼻，先远离火场。
囡囡越过她的肩头看着后方，她的家已经化为坍塌的火海。她也不再哭闹，嗓子呜咽干涩，只喃喃唤着“娘，娘……”
阿南此时才感觉自己浑身干焦脱力。她将囡囡交给旁边邻居大娘，捧起桶中水大口喝着，缓解喉咙的灼痛，又把身上泼湿，驱除身上火气。
扶着墙走到远离火海的地方，她靠在一户人家屋檐下，揉着自己刚刚摔伤的膝盖，疲惫困顿。
一盏朦胧小灯映照过来，一个白瓷小瓶递到她面前。
那持着瓶子的手极为修长白皙，在灯光下与手中瓷瓶一般莹光生润，迷人眼目。
“阿言……”阿南叹息般地唤了他一声，烟熏火燎过的嗓子比往常更沙哑了三分，一边咳嗽一边问，“这么快就拿来了……你随身带着乾坤袋？”
“咳成这样了还说笑。”小灯照出她披头散发、满是尘灰的面容，奇怪的是，这么狼狈的模样，朱聿恒却觉得并不难看。
他将小灯搁在台阶前，在她身旁坐下：“你说楚家擅长雷火时，我让人准备的。毕竟……和你在一起，有太多不测的险情了。”
“怎么，跟着我委屈你啦？”虽然特别疲累，但阿南还是笑了。
他望着她，低声说：“在我面前，不必强颜欢笑。”
阿南眉一扬，正要反驳，但看到他眼中的了然与感伤，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她撩起焦黑的裙摆，往身后的砖墙上靠着，接过他手中的瓶子，挖出里面的药膏，在自己青肿的膝盖上揉搓按摩。
“好清凉啊，这药不错。”
大明寻常的女子，断不可能在男人面前露出小腿，但阿南这个行径荒诞的女人怎么会在乎这种事。甚至她还因为疲惫虚脱，抹到一半就合上了眼睛，靠在墙上闭眼打盹。
朱聿恒见她手中的瓶子似要滑落，便抬手接过，碰到了她的手指，软软的，虚虚的。
大概刚刚那一场死里逃生，她迸发出了全身的力量吧。
他正看着她疲惫蒙尘的面容，想着要不要帮她把散乱的头发理好时，天空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脸颊上微微一凉。
这场闷蕴许久的雷雨，终于下了起来。
雨夜的屋檐下，他与她身边唯有一盏小小的灯，发着幽淡的光。阿南昏昏沉沉地打着盹，橘色的光晕笼罩着她，温暖又柔软。
细雨微灯，劫后重生。
阿南打了个小小的盹，醒来时膝盖沁凉，肿痛感已经基本消失。她那边缘被烧得焦黑的裙裾，端端正正地被拉好了，遮住她蜷着的小腿。
她抬起眼，看见身旁的朱聿恒，他正望着面前的雨帘出神。
“阿言……想什么呢？”阿南声音恍惚如呓语。
雨水冲刷走了烟雾余烬，空气清澈透凉。
朱聿恒侧头看着她，低声说：“我在想，这几场大火。”
从顺天，到杭州，从二十年前，到今夜……这诡异的火灾，无常的焦灼与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心头也有一把无名火，充斥在胸臆间，无从捕捉又被时时灼烧，令人焦灼。
阿南抬手将头枕在手肘上，开口问：“刚刚的火中，你……明明看到房子快烧塌了，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朱聿恒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就那么下意识的，心中还没有考虑任何事情，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向扑倒在地的她奔去。
其实他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过。
他听到阿南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当时情况那么危急，你就不怕和我一起被塌下来的房子压倒吗？”
“不会。”他声音低且缓慢，却无比肯定，“我知道你不会失手。”
在这般压抑的时刻，听到他这句话，阿南终于略略提振起来。给了他一个“算你有眼光”的眼神，她扶墙站起了身：“火该灭了吧？走，去看看情况。”
夜雨细密，阿南双手虚软，朱聿恒便替她撑着伞，两人一起回到火场去。
萍娘的尸身已经被清理出来，火中却没有娄万的痕迹。
阿南恨恨咬牙道：“千万不要让我发现，他今晚又去赌钱了！”
朱聿恒吩咐人去找娄万，阿南看见萍娘的尸身上只苫着一张油布，任由夜雨击打。
她蹲下来，把油布往上拉了拉，遮好萍娘露在外面的头顶。
朱聿恒弯下腰放低手中伞，帮蹲在地上的阿南遮住大雨。
“她不过是个普通船娘，为何会遭这么大的灾？”阿南看着那张油布，嗓音又干又冷，“我仔细想来，唯一值得怀疑的，就是她给卞存安洗手时有些怪异。大概，是她当时看到了什么……只是可惜，卞存安在她之前就死了，已经无从查起。”
朱聿恒“嗯”了一声，道：“另外，萍娘还说过，她年少时曾伺候过卓夫人，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但愿能有。就算是卓晏的娘、应天都指挥夫人，咱们也得去好好查一查。毕竟，萍娘因此而葬身火海了……”阿南想起萍娘那惨不忍睹的尸身，眼圈不由得红了，哑声道，“她……她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囡囡的命。”
“囡囡会平安顺遂长大的。”朱聿恒肯定道。
阿南叹了口气，在萍娘尸身前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
旁边穿着蓑衣的几个差役蹲在废墟之中，用手中火钎子拨着面前一堆灰烬，面带诧异地说话。
阿南强打精神，向那边走去，问：“怎么了？”
差役见众人口中的“提督大人”都替她打伞，忙起身点头哈腰，又用火钎子指了指从柜子下面掏出来的一叠厚纸灰，说：“姑娘，你看。”
阿南弯腰捡起一片纸灰看了看。纸是极易燃的东西，但这叠纸刚好被倒下来的柜子压住，隔绝了火焰，还残余着二指余宽完整的纸张，未曾彻底烧毁。
阿南借着旁边的灯光看了看，上面是一片云纹栏，依稀还有墨色留存，转侧纸灰之时，可以模糊看到上面似有雷纹。
朱聿恒倒是不认识，问她：“是宝钞？”
“雷云纹，这是十两的银票。”阿南紧皱眉头，看了看被掏出来的其他四张银票残片，说道，“五十两，对他家来说，可真不少了。”
“银票？”
拿火钎子的差役解释道：“确实是近年来市面通行的银票，是永泰银庄发出来的。”
朱聿恒不知道永泰银庄是什么，略略皱眉。
“其实就是存银凭证。”阿南简短解释道，“永泰的铺号到处都是，银子跟流水似的从海外进来，因此前两年由永泰的总掌柜打头，各地大商贾们推举他家建了个银庄。现在各地行商，再不必带着大额金银出行了，就拿着这个——”
她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残片，道：“譬如我在顺天的永泰号里，存十两银子，就能拿到一张这种银票用以证明，然后就可以到各处通兑。无论是应天、大同还是杭州这边，只要看到永泰号的铺面，拿出银票就能拿到钱。”
差役们也点头道：“是，方便得很，如今江南官场和民间有大额银钱来往的，都用这个了。北方天子脚下，可能还少见些。”
永泰号。海外贸易发家。
朱聿恒不动声色地瞥了阿南一眼。
“是呀，永泰号信誉很好的。”阿南却漫不经心，并未察觉到他的探究，见没其他要紧东西了，她便起身道，“如今最要紧的，是把娄万找到，看看这场火、这些银票，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了巷口，和囡囡家同租一院的邻居都遭了灾，只能躺在街边屋檐下过夜。有的抱着自己抢出来的仅剩的一点东西满脸仓皇茫然，有的抱头痛哭，一时场面惨不忍睹。
囡囡正在邻居婆子家，被一个不停抹泪的中年妇人抱着坐在门口。看见阿南过来，囡囡低低叫了声“姨姨”，妇人忙抱着她起身，向阿南和朱聿恒低了低头。
婆子介绍说：“这是囡囡她二舅妈。她二舅借伞去了，待会儿就把囡囡抱回去。”
阿南见妇人看来颇为敦厚，便向她点了点头，问囡囡：“你去过二舅妈家吗？”
囡囡点点头，她一夜哭叫惊吓，神情有些恍惚：“我常去的，以前阿娘说我还小，出去撑船都不带我，二舅妈就会接我过去，和表哥们一起玩……”
听她这样说，阿南点了点头，看着囡囡的神情欣慰又黯然。
“可是，我、我娘呢……姨姨，我娘呢？”她扁了扁嘴，已哭得红肿的眼中，又涌满了泪水。
二舅妈拍着囡囡的背，泣不成声。
勉强定了定心神，阿南问：“囡囡，你爹昨晚去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囡囡哭着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我知道、我知道，阿爹肯定是去赌钱了。阿爹回家的时候拿了很多很多钱！”
阿南知道她指的钱，就是那叠银票了，便问：“那你爹拿了钱回来，怎么又不在家了呢？”
囡囡抽泣着，努力回想：“阿爹下午出去了，一直没回来，阿娘和我一起睡着了。后来我爹回来拍门，我就被吵醒了……阿娘去开门，问阿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阿爹没说话，也没进门，把东西塞给阿娘，就走了……”
阿南皱起眉头，又问：“然后呢？”
“然后，阿娘拿着东西说这是什么呀，她点了灯一看，吓得叫了一声，说这么多钱！我就问阿娘，这是纸，不是铜钱啊，阿娘却让我赶紧睡，我就闭上眼睛朝里面睡了，听到阿娘还说，怎么都打湿了呀……”
一个赌鬼，半夜忽然不声不响给老婆带来一卷打湿的银票，这事情，简直诡异。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情知这叠银票肯定有问题，只是囡囡是个小孩子，又在睡梦之中，许多细节也无从得知了。
听得囡囡又说：“然后，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阿娘忽然把我从床上抱起来，要往外跑。我睁开眼睛一看，家里着火了，我家的床，还有桌子凳子，还有灶台边的柴火，全都烧起来了……阿娘带着我要跑出去，可是门也烧起来了，阿娘拉不开门闩，抱着我使劲撞门，可怎么撞都撞不开……阿娘就把我放进了水缸，她趴在水缸上，叫我别出来……”
说到这里，囡囡又哇哇大哭起来，那地狱般的情形，让阿南都不忍心再听下去。
妇人抱着囡囡，恳求地看着阿南流泪。
阿南便也不再问了，叹了口气，替囡囡把眼泪擦掉，回头见二舅拿着把伞回来了。
他们把囡囡抱在怀中，沿着街巷往回走。伞不够大，又略略前倾护着孩子，两人的肩膀和后背都湿了一块。
朱聿恒吩咐韦杭之，叫人跟去二舅家看看，是否要补贴些钱物。打起了伞，他对阿南说：“走吧。”
阿南朝他挑挑眉：“真看不出来，你也懂民间疾苦？之前不是还把我邻居都赶走了吗？”
“那不一样。”他低低说着，手中的小灯照亮了朦胧的雨夜，示意她与自己一起回去。
她看见朱聿恒的左肩，也湿了一片。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时，阿南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下意识的，身子也朝他更靠近了一些。

第31章 星汉璀璨（1）
火场之中劳累困顿了半夜，阿南和朱聿恒回去后，都是刚洗去了身上的尘烟，倒头就睡下了。
天蒙蒙亮之时，朱聿恒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警觉醒来，听到卓晏低低的声音：“杭之，殿下醒了吗？”
“进来。”他在里面出声道。
卓晏敲了敲门，进来向他问安。等朱聿恒梳洗完毕后，屏退了下人，卓晏才悄声道：“是有桩小事……有人窥探放生池。”
西湖放生池，正是关押公子的地方。
正在屏风后换衣服的朱聿恒，整理衣带的手略停了停，然后问：“这么快就泄露了？”
“是……昨日晚间，杭州府就接到了永泰号的报案，说他们大东家在灵隐寺祈福，忽然莫名失踪了，要求官府和他们一起派人搜山，寻找下落。”
“永泰号？”朱聿恒微皱眉头，“海外贸易发家那个？”
他记得，昨晚在萍娘家废墟中掏出的银票，正是永泰银庄的。
卓晏点头道：“那个被抓的公子，就是永泰的大东家。真没想到啊，坊间还有人猜测永泰号是海外胡商开的呢，没想到东家其实是这样一个神仙人物。”
“你详细说说吧。”朱聿恒一向主管三大营等军政要务，后来又忙于迁都之事，与户部接触不多，对这些民间商号更是知之甚少。
但卓晏在坊间虽混得如鱼得水，却是不管俗务的，其实了解也不深：“这个永泰号好像是近两年忽然冒出来的，海外贸易较多，在咱们本朝分号倒也不少，听说从顺天到云南、从应天到乌斯藏，大江南北都有他家店铺的。再说海上贸易银子跟水似的流进来，所以一群商人还推举他家发了个存银票证，江南这边各处都爱用这银票，比宝……”
说到这里，他吐吐舌头，赶紧打住了。
但朱聿恒又何尝不知道他的意思。他家的银票可以各处通兑，比如今疯狂贬值的宝钞可要好用多了。
“拿几张我看看。”
卓晏随身正带着两张，其中有一张正是十两银票，纸张厚实挺括，四面花栏印着雷云纹，中间是“凭此票至永泰号抵银十两”的字样。
朱聿恒问：“这看起来也寻常，岂不是很好伪造？”
“不不，殿下请看。”卓晏将纸举起，对着窗外朦胧天色，依稀可以看到这张纸上，出现了“永泰”二个大字印记。
“听说这是唯有永泰号才能造得出的纸，他们以某种手法控制纸浆密度，可以让银票对着光的时候，看到上面的隐记。这纸张，别家造不出来。还有就是据说银票的花纹也对应暗记，暗记还会按月轮换，所以铺面的各个掌柜一看就知道真假的。”
朱聿恒将银票搁在桌上，又问：“杭州府应允他们，帮助寻人了？”
“是，各地漕运不济时，常托赖于他们，毕竟他家船队庞大，货物轮转最便利了。是以官府也遣人到灵隐搜山了，不过呢……他们发现当日是神机营在那边行动，就不敢再认真了，只在那儿虚应了一下故事。”
“也就是说……”朱聿恒缓缓问，“这群海客，企图给朝廷施压？”
卓晏忙道：“这……应该不敢吧？只是，对方好像也因此而探到了神机营的行踪，进而追踪到了放生池。”
“他们在海外横行无忌，在我朝的土地上，想自由来去可没这么容易。”朱聿恒说着，从屏风后转出，向外走去，“杭之。”
韦杭之大步跟上，等他示下。
一行人出了桂香阁，便即出了乐赏园。
“昨晚清河坊，你们那场喧哗，可是因为那个司鹫出现了？”
“是，司鹫企图接近阿南姑娘。属下按照殿下吩咐，假装让他逃脱，跟踪到了他们的落脚处，还拿到了这个。”说到这儿，韦杭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好的小东西，呈到他面前，“这是在逃窜途中，司鹫抽空射入一间旧庙砖缝间的。属下猜测，这必定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方法，只是，尚不知如何打开。”
布包散开，里面是一颗表面凹凸不平的铁弹丸。
朱聿恒以三指捻住这颗弹丸，举到眼前看了看。
冰凉的触感，让他这习惯了拆解岐中易的手指，倒生出一种亲切熟悉来：“这弹丸，可以打开？”
“是，拙巧阁的人看过了，说应该是中空的，里面藏有东西。只是这东西设计精巧，目前谁也不知道如何解锁，因此束手无策。”
朱聿恒翻身上马，思忖着将这颗弹丸在指尖上转了两圈，从食指上滚过，旋到了掌心中。
然后，他略略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握着弹丸手中——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与阿南一样，喜欢将东西掌控在指尖与掌心，像逗弄小兽一般玩弄。
他将手中的弹丸收入袖中，沉默思忖片刻。
神机营踪迹既已泄露，海客们也在千方百计联络阿南，看来，他不得不去会一会那个公子了。
一夜雷雨初收，晨曦雾霭之中，西湖越显云水氤氲，烟波迷蒙。
在被禁绝靠近的三潭印月一带，却有一叶轻舟划开琉璃水面，向着放生池飞速驶去。
放生池外围列的船依次散开，码头台阶上，诸葛嘉正静待着。
轻舟靠在青石台阶上，船身轻微一震。
诸葛嘉立即上前一步，抬手以备搀扶站在船头的朱聿恒。
朱聿恒却早已踏上台阶，只抬手接过他手中的披风，一面沿着石板路向内大步走去，一面问：“那人呢？”
“在天风阁，就是放生池正中间。”诸葛嘉说。
朱聿恒抬眼看去。放生池一圈堤岸不过丈余宽，里面围出一个小湖，便成了“湖中湖”。四条九曲桥从放生池的四个方向往中间延伸，在最中间，二三十丈方圆的一块地方，错落地陈设着亭台楼阁，小院花圃。
虽在花木掩映中，但依然可以看到，幽微天光下，有不少守卫走动的影迹，影影绰绰。
朱聿恒拉上斗篷的帽兜，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那人的两个侍卫，审过了？”
诸葛嘉递上案卷道：“审过了，他们是杭州坊间拳脚精熟的练家子，只是因为熟悉杭州事务，所以被临时聘来的，其实并不知道主家是什么身份。”
朱聿恒接过送上的签押文页看着，一面问诸葛嘉：“他交代什么了？”
“他只说自己是寻常海客，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捉拿。提督大人可是要亲自审问？”
“不必，还是你来吧。”朱聿恒略一沉吟，说道，“你也不用着急，找个由头细细审讯他，将他过去的一切都磨出来。最重要的，是将他羁押在这里，越久越好。”
“是，审足三年两载都没问题。”身为下属，诸葛嘉又最喜欢做恶人，自然包揽下来。
朱聿恒点点头，看向签押文页的画押处。
那里写着的，是清拔飘逸的“竺星河”三字。
原来他叫竺星河。
南方之南，星之璨璨。
她是南方，而他是南天璀璨的星河。
朱聿恒盯着“竺星河”看了须臾，缓缓道：“既然对方敢去官府要人，想必是要讨一个理由。那么此次审讯，便着重问一问，他与四月初宫中那一场大火，是否有关吧。”
诸葛嘉心下诧异，一个海客与三大殿的大火，能有什么关联，但皇太孙既然这样说了，他便也恭谨应了。
“诸葛提督，这位是谁？”码头边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见诸葛嘉带着朱聿恒看过来，便出声询问。
这男人身材高大，肌肉贲张，几步跨过来，站在面前跟铁塔似的。
“这是我们提督大人。”诸葛嘉语焉不详地介绍道，又指着那大个子，“这是拙巧阁主的左膀右臂，副使毕阳辉。”
拙巧阁。
朱聿恒知道他们与官府多有合作，甚至阿南还与他们一起研制过那柄会炸膛的小火铳，便略一点头：“劳烦。”
毕阳辉笑道：“应该的。毕竟我也想会会阿南的公子，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
卓晏最多话，问他：“毕先生也在阿南姑娘那边吃过亏吗？”
毕阳辉的脸色别扭起来：“胡说！我怎么会在那娘们手上吃亏？
卓晏忍不住笑了，凑到诸葛嘉耳边问：“嘉嘉，看他这样子，是被狠揍过几顿吧？”
诸葛嘉面无表情地飞他一个眼刀，示意他闭嘴。
毕竟在场所有人，除了卓晏之外，谁没被阿南揍过呢？
朱聿恒问：“既然对方已知道此处，前来试探，你们是否能守住？”
“如今这水上水下，都是重重机关，请提督大人放心。”诸葛嘉道，“他们要是敢来，正好围点打援，来一个，抓一个。”
朱聿恒望着面前蒙着晨雾、平静得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机关设置的放生池，问：“要是，阿南来了呢？”
诸葛嘉眸光微敛，那过分柔媚的五官，染上一层狠戾：“属下定让她有来无回。”
卓晏嘴角一抽，小心翼翼地观察朱聿恒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才略微放下心来。
“说得好！我们这天罗地网，她一个娘们能干什么？”毕阳辉拍手附和道，“而且，我们阁主已经接到讯息，定能尽快赶到。傅阁主能废了她手脚一次，还不能废第二次？”
西湖的波光，在朱聿恒睫毛上轻微一颤。
原来她手脚的伤，竟是这样来的。
回想阿南每时每刻都懒洋洋瘫在椅子上的模样，他对这第一次听到的“傅阁主”，心头无由掠过一丝不快。
但最终，他只是垂下双眼，任由晨风将面前波光吹得紊乱。
九曲桥已经到了尽头，桥头便是天风阁。
卓晏与竺星河在灵隐打过照面，便机灵地停下了脚步，不再跟去。
朱聿恒看完了卷宗，将它还给诸葛嘉，问：“这个竺星河，既能统御阿南，想必有独到之处？”
诸葛嘉这两日显然也正在研究这个，答道：“听说他在海上势力煊赫，还扫荡了婆罗洲附近所有海贼匪盗，但回归我朝后，似乎处世十分低调，有事也都是手下人出手——比如阿南，就是他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然则，他这次在灵隐祈福，身边的侍从是临时在杭州聘请的？”
诸葛嘉也觉得奇怪，正在沉吟，毕阳辉插嘴道：“谁知道这老狐狸在想什么，他一贯诡计多端，其中肯定有诈。”
朱聿恒将抓捕公子当日情形略想了想，又问：“竺星河也会机关阵法？”
“不算吧，是那娘们擅长设阵，这男的擅长破阵，什么时候他们打一架才好看呢。”
毕阳辉这个粗人，在殿下面前一口一个娘们，让诸葛嘉不由得皱眉，正要开口阻止，却听朱聿恒问：“我听说竺星河有一套‘五行决’？”
“对，就是他的那一套什么算法，能将天下万物以五五解析，据说无往不胜。”
“若拿五行决来分析山川地势，是否可行？”
毕阳辉道：“应该吧，不然他怎么打下那么大一片海域？”
见他也是一知半解，朱聿恒便也不再问。
九曲桥边，荷叶挨挨挤挤，柳风暗送清凉。临水栏杆边有人在晨光中盘膝静坐，面对着满眼湖光山色，整个人便如入画般，雅致深远。
“竺星河，到阁中问话。”见朱聿恒一行人到来，守卫官差远远喊道。
在粼粼波光之前，竺星河抬起头来，远远望了斗篷遮掩下的朱聿恒一眼，轻抿双唇。
朱聿恒不言不语，此时尚未大亮的黎明与斗篷的兜帽将他遮得严严实实，无从窥探。
竺星河动作缓慢地站起身，他们才看见他是赤脚的。他还穿着那套在灵隐的素服，衣摆垂下遮住了他的脚踝，却未遮住系在他脚上的银丝。而他的一双手腕在转侧之间，也偶尔有银白的光线在灯光下闪烁，像蛛丝一样缠系着他的四肢与颈项。
朱聿恒瞥了身旁的诸葛嘉一眼，以示询问。
诸葛嘉解释道：“这是拙巧阁主亲自制作的‘牵丝’，用精钢制成，刀斧难断，细韧无比。他小心迟缓行动的话，自地下延伸出的牵丝亦能随之缓慢延展，不伤及肌肤。若是稍有激烈动作，轻则被刮去一层皮肉，重则，直接削掉整条手足和头颅。”
韦杭之听得有些不适，低声问：“他都已是阶下囚了，有这必要吗？”
“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抓捕他的场面。”诸葛嘉冷笑道，“别被他现在的样子骗了，老虎趴着休息的时候，也像一只猫。”

第32章 星汉璀璨（2）
竺星河在牵丝的制约下动作克制轻缓，倒另有一种优雅从容。他缓缓步入天风阁，站在檐下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就像一个主人在庭前迎接自己的客人。
朱聿恒不愿与他打照面，只在屏风后坐下，示意诸葛嘉。
诸葛嘉在屏风侧面的案前坐下，将卷宗重重按在桌上，问：“竺星河，你从何处来，为何要在我大明疆域盘桓？”
竺星河的目光，在屏风后朱聿恒的身影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本是华夏后裔，先祖在宋亡之后漂泊海外。直到三宝太监下西洋，我们听到了故乡的消息，才循讯回归故国。我等通过广东市舶司进入的，有档案有文书，在各地行商也是遵章守纪，不知犯了何罪，竟将我囚困于此？”
诸葛嘉问：“你既是大宋末裔，那么先祖在海外哪个异邦居住，共有多少人？”
“先祖共有数百人，移居忽鲁谟斯，至今有一百五十余年了。”
诸葛嘉驳斥道：“忽鲁谟斯与天方相接，距我朝十分遥远。本朝太、祖重开日月新天之后，宋朝遗民有陆续自爪哇、苏禄、苏门答腊归国的，但来自忽鲁谟斯的，却少之又少。你们百来人海渡而去，又不足以在那边割地为王，如何能在彼方地域上繁衍生息一百五十年、六七代人，却维持如此纯正的血脉与文化，连口音都与千万里之外的故土一样发展变化，完全听不出任何差异？”
竺星河身形未动，只双眉轻扬问：“阁下是神机营提督诸葛嘉吧？如此威势，却只能俯首听命于屏风后之人，不知那位又是什么来历？”
诸葛嘉冷冷道：“候审之人，有何资格臆测贵人身份？”
“你又焉知我在海外不是贵人？婆罗洲一带海商众多，我往来于其间，为出海的华夏子民荡平万顷海域，三宝太监船队亦曾托赖我手下船队护航。我既非荒鄙海民，在海外时便学习如今的华夏文化与口音，有何稀奇？”
这番话无懈可击，诸葛嘉一时语塞。
朱聿恒隐在屏风之后，轻咳一声。
诸葛嘉会意，喝道：“竺星河，你为何要潜入宫中纵火？”
竺星河双眉微扬，说道：“不知诸葛提督此话从何说起，我一介布衣，如何潜入宫中，还能纵火？”
“四月初，你到顺天所为何事？”
“与我同归的一个海客手足有伤，我送她北上求医。”
“你在顺天呆了多久，初八那日，你身在何处？”
竺星河不疾不徐，说道：“三月底去，四月初五我便因急事离开了顺天去往济南。”
“留在顺天医治的那个海客，是你什么人？”
竺星河沉吟片刻，终究没能给他们的关系找到一个最准确的形容，只说：“她是帮我管事的。”
“管什么事？”
“船队事务繁忙，我一人分身乏术，而她自小在海上长大，熟稔海上事务，因此也算是我的帮手。”
诸葛嘉将广东市舶司的卷宗抛在桌上，道：“据我所知，与你同去应天的这个司南，是个女人。她帮你做事，如何服众？”
见他已经调查过阿南的底细，竺星河也不再遮掩，自若道：“在本朝疆域可能罕见，但在海上早有女船王，甚至有些小国便由女王统治，何奇之有？”
朱聿恒在屏风后听着，眼前似出现了阿南驾领船队在浩瀚大洋之上前行的场景。
海天一色的碧蓝之中，她衣衫如火，黑发如瀑，必定又是一种动人心魄的情形。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急奔而来的脚步声，打破了此时屋内的审讯。
诸葛嘉微皱眉头，向外看去，只见韦杭之大步走近，径自向着屏风后的朱聿恒而去。
韦杭之附在朱聿恒耳边，低低说道：“窥探此间的刺客，来了。”
朱聿恒不动声色地扫了竺星河一眼，站起身向外走去。
诸葛嘉情知有事，立即也跟了出去。
此时放生池外的堤岸上，毕阳辉正抱臂笑嘻嘻看着水底。
朱聿恒踏上青石砌成的堤岸一看，下面那清澈的水中，正翻滚着沸腾也似的血水，随即，破碎的水草和发丝一缕缕浮起，血水中冒出一串水泡和泥浆来。
“哟呵，就这还不冒头，我敬你是条汉子。”毕阳辉蹲在岸上，冲着下面打了个唿哨，笑道，“出来吧，再不出来就把你绞得稀碎！”
卓晏看着那些翻涌的血水，脚都软了，扒着诸葛嘉的手臂问：“嘉嘉，这……这是什么？刚刚这水下不是还什么都没有吗？”
“谁说什么也没有？”诸葛嘉拍开他的手，冷冷道，“这是拙巧阁设下的锁网阵，已经锁死了放生池周围这一圈水域。别说是人了，就算是一条鱼、一只螃蟹，也不可能钻得进来！”
卓晏咋舌：“什么阵啊，杀人连看都看不见？”
“你没见过的多着呢。”毕阳辉盯着水面，眼看水下那人坚持不住了，他得意一笑，伸出手指勾了勾，“来了来了，出来呀……”
只见水下冒出一条身影，一出水便吓得卓晏跳了起来。那人遍身血水淋漓，身上衣服已被绞成碎布，破衣下的肌肤也是遍体鳞伤，彻底看不出面目。
朱聿恒盯着那遭过鱼鳞剐般的肌体，心中忽然想，要是阿南侵入这里，是不是，也会遭遇这般惨状？
但那人虽然伤重，却是强悍无比，一手搭上堤岸的条石，便要纵身从那水阵中跃出。
“他……他上来了！”卓晏指着那人的手，失声叫出来。
话音未落，旁边拿着勾镰的士兵已经涌上前，勾住他的锁骨与腰身，就要将他从水中提出。
谁知那人力气极大，全身鲜血却似激发了他的狂性，反手抓住勾镰一挥一拍，震怒大吼，仿佛全未感觉到自己身上肌肉被撕裂的疼痛。
几个持勾镰的士兵，全都被震飞出去，摔入了内湖之中。
这放生池上堤岸细长狭小，诸葛嘉无法布阵，见对方如此悍勇，只能抢在朱聿恒面前，拔出腰间佩刀，斜指对手。
韦杭之则比他更快了一步，早已警觉地护住朱聿恒。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因为毕阳辉已经出手。
他身材异常高大壮硕，膂力自然惊人，抓过旁边一支钩镰枪，擦着水面狠狠掷去，直穿对方的肩胛而过。
这一掷力度威猛异常，射进对方的肩膀之后，势道不减，竟带着他的身体往后拖去，连人带箭钉在了四丈开外的一艘船上。
四丈，已经在水阵距离之外。
诸葛嘉心中暗叫不好，立即向船上人示意，抓住那个被钉在船头上的刺客。
钩镰枪头早已击碎了对方的肩胛骨，加上他在水阵中所受的伤，若是正常人，就算在水阵之外，也应当没有逃脱的余力了。
可惜，对方并不正常。
在船上士兵爬下甲板，要去抓他之时，他右手抓住钩镰枪，双脚在船头上一蹬，硬生生挣脱了这条船，连人带枪，一起扎进了水中。
在呐喊声中，周围船上乱箭齐发，射向水下。
血花再次在水中翻涌起来，但终究，还是消失了。
诸葛嘉盯着湖面上越来越淡的血色，脸色难看至极。
毕阳辉冷哼道：“逃个屁啊，这么重的伤，回去也是死人一条。”
“就怕他回去后，把这边的布置告诉同伙，到时候，难免会想出破解之法。”
“谁能破解？阿南吗？”毕阳辉“哈”了一声，指着面前的西湖，“水上有船日夜巡逻，水底遍布锁网阵，他们长个翅膀飞进来救人？”
“或许……”朱聿恒想到阿南那只可以在空中飞翔的蜻蜓，淡淡出声问，“对方要是真的长了翅膀呢？”
“长翅膀？长翅膀飞进来又怎么样？”毕阳辉咧嘴一笑，抬头看向天空。
卓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青蓝的天际，和遍布锁网阵的湖中一样，看起来，一无所有。
众人去水边观战，竺星河被带到了偏厅之中。
他亦平静如常，在小厅的茶几前缓缓坐下，甚至还借着旁边的小炉，给自己煮了一壶茶。
等茶香四溢之时，旁边忽然有几个士卒过来，将偏厅三面的门都推上，光线立时朦胧下来。
竺星河抬头看去，身罩斗篷的那人出现在光线之前，逆光将他的面容遮掩得更加彻底。
他毫不惊讶，缓缓抬手向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与自己在几案两边对坐。
但朱聿恒并未理会他，只在窗前坐下，将一条被切了一半的染血腰带丢到他面前，冷冷道：“你的同伙企图劫人，已被诛杀。”
竺星河瞥了一眼，说道：“是我家奴，但非同伙。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须伙同他人？”
“你行迹早已败露，遮掩也是无用。”朱聿恒略略提高声音，问，“我问你，四月初八，你为何要潜入紫禁城，在三大殿纵火？”
“此事我早已辩明，四月初五我已离开顺天。”
“若你果真离开，三大殿起火之前，为何会躲在奉天殿檐角之下，当日的火中，为何又会出现你随身携带的东西？”
竺星河并未开口应对，只面露疑惑之色。
朱聿恒见他貌似无辜，便从袖中取出两只幽蓝的绢缎蜻蜓，按在自己身边的高几之上。
两只蜻蜓，一只完好无损栩栩如生，另一只则已经残破，被他拍在几上时，细小的机括随之散落。
竺星河的神情，终于带上了一丝诧异：“这东西，是他人所赠，我在应天时丢失，正不知如何与对方解释，怎么竟会在这里？”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一句话，说丢便丢了？”朱聿恒盯着他的面容，一字一顿道，“如今你的同伙，早已向我们招供，甚至连与你这蜻蜓相同的一只，也已作为罪证上交，你矢口抵赖又有何用？”
竺星河的目光，落在那只完好的蜻蜓上，语调更为疑惑：“罪证？这种消遣的小玩意，丢了便丢了，再做一只不就行了，如何能作为罪证？又是谁拿出来诬陷我的？”
他这滴水不漏的神情，对这双蜻蜓漫不在意的情绪，都让朱聿恒的心中，隐约泛起不快。
但他自小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只冷冷道：“这你不必管，总之，你身边的人、你所有的事，我们都有所掌握，不然，也不会出动那么大的阵仗，将你擒拿归案。”
竺星河笑了笑，只轻轻转了转拇指上那个扳指。
这个银白色的扳指，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刻着古怪的花纹，发着素淡的微光。
那扳指的光线与缠绕他周身的牵丝光芒混在一起，都是似有若无、缥缈虚无的光线，让他看来倒像是一只稳坐八卦阵的雪蛛，正编织着晶莹明净又致人死命的陷阱。
他问：“这么说，出卖我的人，是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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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人在园中睡，锅从天上来？
今天元宵，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33章 星汉璀璨（3）
朱聿恒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以平静任由他去猜测。
竺星河端详着他的面容——虽然仅只能看见他微抿的薄唇与略带倨傲微扬的下巴，但亦可泄露出他不俗的样貌。
竺星河忽然笑了，问：“我认识阿南十四年，与她并肩出航九年。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可我却看不出，阁下何德何能，居然能得阿南青眼，甚至值得她抛弃自己十几年的兄弟与战友，投到你那一边？”
“为何不理解？”朱聿恒平淡道，“每个人做事，自有他自己的道理。”
“我想不出她这样做的道理。”
“那么我给你一个道理，她与我营宋提督，如今是主仆关系，”朱聿恒沉静端坐，口吻很淡地说道：“有卖身契在手。”
竺星河一直淡定自若的表情，终于变了。甚至因为手腕颤动的动作超过了“牵丝”的允许范围，他的衣袖之上，一道浅淡的血痕迅速渗了出来，染在素衣上，颇为醒目。
他却仿若不觉，只问：“哪个营，哪位宋提督？”
“这你不必知道。”
朱聿恒毫不心虚，任凭他误认为是阿南卖身给别人。
“她这是，要找一个新靠山吗？”竺星河垂下手，将手指轻扣在那个扳指上，问，“这回居然是，当今朝廷？”
朱聿恒心念急转间，想到阿南上一次与拙巧阁的合作，便模棱两可地答道：“至少，朝廷比拙巧阁，可要待她好多了。”
竺星河轻叹了一口气：“能归顺朝廷也是好事，大概她是厌倦了海上漂泊流浪的日子了。”
“若你们能安心回归我朝，不再兴风作浪，朝廷自然也会善待抚恤，何至于身陷囹圄，生死由人？”朱聿恒回归正题，一字一顿道，“说吧，宁远候世子已在灵隐看到你所写的祭文了，幽州雷火，黄河弱水，都是什么意思，你与三大殿起火究竟是何关系？”
“这不过是我耳闻最近两桩天灾，因此在祭文上随手一写，不知触犯何种律法？若阁下不信，大可让阿南来与我一辩，即可知晓我挚爱故土之心，绝不可能、也做不到为祸人间。”
朱聿恒自然不可能让阿南前来，未加理会。
“怎么，阿南的新主人驱使不动她，无法让她前来指认我吗？”竺星河的脸上，显出关切询问的神情。
朱聿恒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颗铁弹丸，放在两只蜻蜓之前，说道：“她如今另有要事在身，你们传递的消息已无暇查看，何况来见你。”
“这样啊，我们这群在海上生死与共的兄弟给她传递消息，她都不理会了吗？”竺星河语气伤感中又带着一丝痛惜，“她为何明知我清白无辜，却不替我辩白？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住她的事情吗？”
他条条桩桩推得一干二净，这滴水不漏的模样，将所有话题又推回了原来的出发点。
窗外的日光已经明晃晃升起，这一时半会绝不可能结束的审讯，朱聿恒不准备再从头开始，重新再探寻一次。
毕竟，阿南也该睡醒了。
“你既不肯说清事实真相，那就在这里多待几日，等你的同伙们一个个自投罗网、等我们查清你一路行程，再做定夺吧。”
朱聿恒站起身，表示自己即将离去，言尽于此：“阿南与你都是身怀绝艺之人。她如今得朝廷庇佑，自然过得很好。我听说你的五行决也是天下绝学。我朝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立下功绩，以你的艺业帮我朝子民消灾减难，未尝不能成为上宾。”
他的意思已很明显，竺星河却无动于衷，只盘膝坐在几案前，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的手上。
朱聿恒便不再理会他，收好高几上的东西，抬手推门而出。
就在他一步跨出之时，他听到竺星河在后面出声道：“你的手……”
朱聿恒的手顿了顿，听到他缓缓说：“你这双手，阿南肯定喜欢。”
朱聿恒神情漠然，仿佛没听到般，用那只手将门一把拉开，大步走入了外面明灿的日光之中。
日头高升，一片云也没有的天空，瓦蓝刺眼。
诸葛嘉与卓晏等人正候在外面，见朱聿恒出来，他们随之跟出。
见朱聿恒似是一无所获，诸葛嘉便问：“提督大人，不如咱们严讯逼供，让他尝试尝试雷霆天威，或有效果？”
朱聿恒没回答，一直走到堂前，才听他开了口，问：“诸葛提督，我记得，你以前养过一只鹰？”
诸葛嘉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回答道：“是，它叫阿戾，后来为保护我而折损在战场上。”
“我听说，刚抓到它的时候，有七八个驯鹰好手都折在上面了，就是驯不出来？”
“是，阿戾特别倔强，被断水断粮至奄奄一息都不肯听从命令。到后来众人都觉得这是一只死鹰，不可能驯得出来，于是将它绑了翅膀，丢给了一群细犬当口粮。”诸葛嘉对自己这只鹰感情深厚，说来自然如数家珍，“当时属下正从旁边经过，见那只鹰翅膀被绑，依旧用利爪和恶犬相博，不肯屈服，便打散了狗群，将它救出，又给它解了翅膀放它离去。”
卓晏最爱听这些故事，忙问：“后来呢？”
“我放了它，它没有飞走，却学会了驯鹰人教的第一个姿势，扑扇翅膀保持平衡，站在了我的护腕上。”诸葛嘉说着，抬起右手，那一向狠厉的眉眼，也染上了一丝柔和，“后来，它就一直在这里，站到了死亡那天。”
“是一头好鹰。”朱聿恒说着，脚步顿了片刻，才说，“找个人，好好照顾那个竺星河。”
诸葛嘉张了张嘴，有些不解，但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竺星河这种难驯的鹰，若遇上森森犬牙之中，伸向他的一双手，或许，也会有所不同。
所以他只顿了片刻，便恭谨道：“是。”
卓晏在旁边不解地挠挠头，不知道他们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是什么意思。
前方是云光楼，从应天送来待处置的公文正堆积在那里，等待朱聿恒的批示。
他没有理会那些军政要事，只在案前坐下，将那两只绢缎蜻蜓让诸葛嘉过目。
蜻蜓的机括太过细小，几乎无法用手指捏住。诸葛嘉俯身仔细一一查看零件，他毕竟对这一行所有涉猎，一眼便断定道：“这似乎是一个小玩意，以蜻蜓体内的机括驱动外面的翅膀，大概可以令蜻蜓在空中飞一会儿。”
“不止一会儿，只需一点气流驱动，便能飞很久。”朱聿恒说着，取过那只完好的蜻蜓，一扯它尾后的金线。
轻微的“嗡”一声，蜻蜓自朱聿恒掌中盘旋而起，振翅低飞在室内，轻舞迷幻。
诸葛嘉和他当时一样，一瞬不瞬紧盯着它，根本无法从这只奇妙的蜻蜓上移开目光。
直到它势头微弱，越飞越低，朱聿恒才抬起手，让蜻蜓轻轻停在自己掌心之中。
他掌心倾斜，让蜻蜓轻滑入盒中，抬眼看诸葛嘉：“这是我自阿南处得来。依你看来，这世上是否有人的手艺能与她比肩，或者说……将她击败？”
“击败一个人很简单，属下凭借家传阵法，足以将她擒住。”在公子那边取得胜绩的诸葛嘉颇有信心道，“只是要在这些精巧物事上超越她，怕是很难。”
“我听说你的先祖是蜀相诸葛亮，诸葛家一千多年来人才辈出，难道也没有办法？”
诸葛嘉摇头道：“我先祖流传下来的，共有两桩绝艺。一是阵法，属下这一脉便是习得了八阵图，赖此在军中建功立业，受圣上青眼，忝居神机营提督之位；二是机括，如损益连弩、木牛流马便是；只是这一门绝艺已经不在我诸葛家了。先祖当年制作连弩与木牛流马等，颇得妻子黄氏帮助，因此这门技艺也大多传予女儿。后来我族中出了位惊才绝艳的女子，嫁入蜀中唐门后，将此技发扬光大。唐门子弟也都争气，代代推陈出新，如今机括已成为唐家绝学。”
“那么，这东西，蜀中唐门能弄得出来？”
“可以仿制，但怕是做不了这么小，也飞不了这么久、这么稳。毕竟这些零件的精巧程度，至少在九阶以上，普通匠人无从下手。”
“九阶？”朱聿恒并不清楚他这个说法的意思。
“是，匠人的手艺，在行当内共分十阶。三阶以下仅为普通工匠；四、五阶开始登堂入室；六、七阶已属万里挑一；到八、九阶便是大师泰斗了。至于第十阶，臣平生只有耳闻，未曾见过。”诸葛嘉看着那只蜻蜓旁的细小机括，娓娓述来，“唐门这一辈有个天才，十余岁时便到了八阶匠人的手艺，但属下见过他当时做出来的东西，与这蜻蜓还是有差距。”
朱聿恒轻按着那片残破翅膀，又问：“十阶便是登峰造极，没有再高的等阶了？”
“按等阶来说是没有了。不过属下曾听传言说，天下工匠分七脉，公输鲁班一脉近年出了一位震古烁今的传人，机括阵法之妙独步天下，远超十阶。但因为上面已经没有其他等级了，是以给他独设了另一个等阶。”
“十一阶？”朱聿恒随口问。
诸葛嘉摇头：“三千阶。”
朱聿恒紧盯着那两只蜻蜓，看了许久，才缓缓问：“超凡脱俗，遥不可及？”
“是。”
朱聿恒沉吟片刻，又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能找到吗？”
“这……请殿下恕罪，属下久在朝廷，对江湖民间之事，所知亦不甚多。我神机营研制火器时，与拙巧阁多有合作，他们在江湖中久负盛名，手下能工巧匠遍布九州，相信定能找到超越阿南姑娘的天才人物。”
“尽量，还是寻一寻吧。”朱聿恒看着窗外那些暗藏杀机的波光水色，淡淡道，“毕竟在阿南过来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能挡住她。”
迅捷地处理完公务，朱聿恒手中无意识解着岐中易放松手指，走出云光楼。
顺着九曲桥走到码头，在明亮日光之下。毕阳辉正站在水边，抬头看天空。
卓晏最好事，也跟着抬头，看向空中。
四下除了水风掠过湖面，其余什么也没有。卓晏疑惑地问：“毕先生，你在看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得毕阳辉撮口一呼，向着空中遥遥地发出两长两短四声唿哨。
长空中有隐约的鸣叫声传来，随即，浑然一色的墨蓝中忽然光彩闪耀——
一只羽色辉煌的孔雀，侧身从天际呈现，在空中绕着他们盘旋。
随着角度的转侧，朱聿恒等人才看出来，原来这只孔雀在飞翔的时候，尾羽缩了起来，肚腹又是深青色的，是以飞在高空中时，他们竟一时都看不出来它在头顶上。
“这里怎么会有孔雀飞来？”卓晏又惊又喜，见孔雀向毕阳辉飞去，便大声问，“毕先生，原来孔雀在空中飞的时候，尾巴会收起来？”
“年纪不大，眼神这么差？”毕阳辉说着，抬手揽过落下的孔雀，让它停在自己的肩头，大笑着对卓晏说道，“这是我们阁主的‘吉祥天’，他一时半会儿赶不到，先送来了阿南最怵的东西。这下就算那娘们从天而降，也要死得很难看了。”
卓晏见孔雀停在他肩头一动不动，便试探着抬手摸了摸，才发现孔雀的身体坚硬空洞，竟然是皮革做的，外面植上羽毛而已。
卓晏震惊不已：“这是你们阁主所制？它从何处飞来，又怎么找到这边的？”
诸葛嘉见朱聿恒也在看这孔雀，似是想起了阿南的蜻蜓，便介绍道：“这是傅阁主所制的吉祥天，据说当初是阿南姑娘借用风力，研制出足以在空中飞行的机括，傅阁主改进了寻找方位的手法，同时借助拙巧阁沿途一站站的接力，这只‘吉祥天’方可飞渡州府，顺利到达此处。”
毕阳辉拍了拍孔雀，打开它的腹部看了看。
卓晏还想探头去看看孔雀腹中有什么，毕阳辉却啪的一声关上了，只朝他们哈哈一笑：“放心，戏台摆好了，就等那娘们过来寻死了。”
听到他句句针对阿南，卓晏有些心惊，偷偷打量朱聿恒的神色。
可他的神情隐藏在熹微的晨光之中，并未透露任何可供他人揣测的内容。
只是看着毕阳辉肩上的孔雀，朱聿恒忽然开口问：“楚家六极雷、竺星河五行决，那么，阿南是什么？”
“她名号特别嚣张，不过还不是败在我们阁主手下？”毕阳辉扛着孔雀，捋了捋它的尾羽，冷笑道，“三千阶。不过她手已经废了，以后有没有三阶都是问题了哈哈哈！”
一贯冷面狠绝的诸葛嘉，神情顿时扭曲了。
朱聿恒的手微微一顿，阿南送给他的岐中易在他的指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在寂静的西湖烟水中，显得格外空茫。

第34章 灵犀相通（1）
回程时已是日近中午。
轻舟在熹微晨光中横穿西湖，万顷风荷碧叶如浪涛起伏，朵朵莲花则如红鱼穿梭游曳在碧浪之间。
嫩生生的荷花莲蓬擦着船身而过，卓晏看见朱聿恒扯了几支莲蓬与花朵，握在手中。
回到乐赏园，桂香阁内，阿南正在梳妆，隔窗看见朱聿恒手中的荷花，扬了扬眉。
朱聿恒闷声不响，将花与莲蓬递给阿南。
“一大早替我摘荷花去了？”阿南笑着抱过，将莲蓬搁在旁边，抬手在荷花苞上轻拍。
她用这么粗暴的手法对待如此娇嫩的花朵，但这粗暴又确实是有效的，那些紧紧包裹的花朵，在她的拍打下，花瓣在他们面前次第张开，如同奇迹。
朱聿恒看着她那只残暴击打花朵的手，看着手上那些陈年的伤痕，心想，不知道她是三千阶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呢？
也像现在这样，每天懒洋洋的，把利刃深藏在骨子里吗？
“阿言你知道吗？”她抱着已经盛开的花朵，示意他与自己一起去前厅吃饭，朝他笑道：“你是这世上，第一个送我花的人。”
公子也没送过吗？朱聿恒心中想着，朝她略一扬唇角，没有说话。
走在他们身后的卓晏在心里感叹，殿下明明说对阿南没兴趣的，可现在这模样，哪像是没兴趣的样子啊，甚至已经到了宠溺的地步了……
只是忽然之间，他想起今日殿下对诸葛嘉所说的话，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是一头好鹰。
养不熟、驯不服、熬不成的一头鹰，诸葛嘉终于让它站在了自己的护腕之上。
滴水不漏、身份未明的公子，也被安排了一个训鹰人。
那么，打不过、抓不住、骗不到的这样一个阿南呢？
他胆战心惊地抬头看前面这一对人。
朝阳下的花朵带着烟霞般的色泽，渲染得抱着花朵的阿南双眸晶亮，双唇鲜艳，明灿如此时日光。
而站在她面前的皇太孙殿下，长身玉立，光华灼灼，他低头看着她手中的花朵，抑或是在看着她，目光温柔。
在风月场中混了这么多年的卓晏，竟一时也不敢断定，殿下是否真的想要驯一驯阿南这只鹰。
或者，他真的能够让她放弃自己原来的天空，改而站在他的手腕之上吗？
三人来到堂上，朱聿恒询问卓晏：“你娘的身体可好些了？”
卓晏摇头，一脸担忧：“本来只是心痛，不知怎么的，早上开始发热了，见风就头痛。就连我在旁边发出一点声音，她也受不了，把我赶出来了。我娘之前一直脾气很好的呀……”
阿南在旁边剥着莲蓬，微微皱眉，问：“被猫抓了之后就这样吗？”
“是啊，怪怪的……”卓晏忧愁道。
“我去探望探望她。”阿南也不管自己抱着荷花了，转身就往卓夫人住的正院走去。
卓晏想要拦她，但见朱聿恒也跟她前去，只能摸不着头脑地跟在她身后：“可是，我娘现在连我都不想见，要不你还是下次向她问安吧……”
“你家的猫，在园子里会乱跑吗？”
卓晏没想到阿南突然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疑惑道：“这山上到处都是老鼠鸟雀，院墙上又是漏窗，跑出去肯定是有的……”
阿南加快了脚步，走到堂上才发觉自己怀中还抱着那束荷花，见博古架上有个高大的青玉瓶子，便把几支荷花往里面一插，快步就向旁边厢房走去。
厢房房门紧闭，门外两个婆子正忐忑不安地守在外面。见他们三人过来，忙躬身行礼。
卓晏听里面并无声音，便问：“我娘睡下了吗？”
“夫人……夫人嫌我们吵闹，让我们都出来了。实则……”桑婆子苦着脸，无奈道，“我们都不敢说话了，也已经尽力放轻脚步了，夫人又说我们衣服摩擦有声音……”
阿南听到此处，二话不说，抬手就去推门。
众人没想到这个客人会直接推门进屋，一时阻拦不及，房门洞开，只听到里面一声轻细的惊呼。
黑洞洞的屋内照进一点光，他们看见床帏内一条身影缩在床角，将自己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卓晏一见如此情形，忙一个箭步冲进去，急问：“娘，娘您哪里不舒服吗？是我啊，晏儿！”
“晏……晏儿……”卓夫人的声音又低又细，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把门关上，太刺眼了，眼睛睁不开……”
这气若游丝的声音，让卓晏十分揪心，抬手将床帏掀起一点，见母亲蜷在床上，将脸死死埋在膝上，赶紧冲外面喊：“叫大夫啊，快叫大夫！”
“不要大夫，太吵了，我要安静呆着……你把门关上，太冷了，太亮了……”卓夫人喃喃道，声音嘶哑干涩。
阿南听她喉咙都劈了，便去倒了一杯茶，掀起一点帘帷，递进去给她：“卓夫人，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那水还没递到她面前，只听得一声尖叫，卓夫人貌若疯狂地抬手，打翻了她手中的茶水，惊叫道：“不要！不要！你们给我出去，出去！”
那杯茶水被打翻，全都泼在了阿南的身上，她却仿佛毫无察觉，只轻吸了一口冷气，对卓晏说：“阿晏，你出来下。”
“我……我娘这样，我……”他本来想拒绝，但见母亲已经狂躁地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也只能惊惧地跟着阿南出了门。
阿南将门带上，低声说：“让你娘先一个人呆着吧，你别进去，最好也别让别人接近，我去找找看她的猫。”
卓晏忙问：“就这样呆着？我娘这情形……不对劲啊！”
“千万别进去，更不能被她弄伤。”阿南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那只抓伤了卓夫人的“金被银床”，被发现卡在花窗的孔洞之中，头和脖子也不知被什么野兽咬去了，只剩下后半拉身子，死得十分恐怖。
阿南死死盯着那黄白相间的躯体，呆了许久。
朱聿恒见她神情如此可怕，低声问她：“恐水症（注1）？”
“恐怕是。”阿南捂着眼睛，深深吸气，嗓音喑哑，“葛洪《肘后方》中说，被狂犬咬伤者，可取犬脑趁热敷于伤口，或可救命，但现在……这猫已经……”
见她肩膀微颤，方寸大乱，朱聿恒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他听到她微颤的声音，有些虚弱：“我……我不知该怎么对阿晏说。”
朱聿恒也是沉默，两人站在廊下，听着山风送来阵阵松涛，如同濒死之人哀婉的呼喊声。
恐水症等于绝症，怕是华佗来了也难回春。
许久，阿南才道：“萍娘死了，卞存安死了，如今……卓夫人也是将死之人，这案子，怕是查不下去了。”
朱聿恒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娄万也不见了。我已经吩咐下去，一经发现他的踪迹立即上报，但至今还没有消息。”
“他倒是好解释，或许是蹲在哪个荒郊野岭赌钱去了。”阿南现在心绪大乱，胡乱道，“说不定是在哪条河沟里，所以他才拿了一卷湿漉漉的银票回家！”
朱聿恒比她冷静许多，问：“连赌坊都进不了、蹲在河沟里赌钱的人，怎么会带着这种存取大额银钱的票子？更何况，娄万这样的赌鬼，赢钱之后真的会将银票拿回家交给萍娘吗？”
提到萍娘，阿南更加伤感，她抬手将脸埋在掌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卓夫人这个模样，肯定已经无法述说任何事情，只能由他们自己分析疑点。
“现在我们面前摆着的迷局，是那阵妖风，还有卓夫人和卞存安的关系、卞存安的死和楚家的关系、楚家和三大殿起火的关系……”阿南喃喃说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关联，但是……哪条线能将他们连起来呢？”
“确实，卓寿一家在顺天时，卞存安在应天当差；等卞存安随内宫监前往顺天参与营建皇城时，卓寿也被委派到应天，此后难得回京一趟。所以他们从人生轨迹上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朱聿恒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看着她缓缓道，“但，严格说起来，有一次。”
阿南紧盯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让人从徐州急调了二十一年前的卷宗过来，刚刚拿到，你一看便知。”
两人回到桂香阁，朱聿恒回房取了一本档案出来，翻到一页，递给她看：“二十一年前，徐州驿站起火那一夜。当时卞存安刚被净了身，一批小太监南下送往应天。所以，那年六月初二大火之夜，卓寿、葛稚雅、卞存安，三人都在徐州驿站之中。”
“大火那一夜，卞存安也在？”阿南先是精神一振，但再想想又不觉失望，“就那一夜？”
朱聿恒确定：“就那一夜。”
“这世上，哪有一夜之间的交情足以维系二十多年的？”阿南有点失望，但还是接过来靠在了榻上，蜷缩着翻看了起来，“不过，楚家六极雷之下，几乎不可能有活口，他们三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档案记录，二十一年前，六月初二午后，卓寿带着葛稚雅投宿徐州驿站。
其时他只是顺天军中一个小头目，因此与葛稚雅及族中一个送嫁的老婆子，被安排在后院东面两间相邻的厢房。而卞存安则与其他一众小宦官，于当晚入夜后，来到徐州驿站。
卞存安当时十五岁，与其他一些少年一起净了身，养好伤后，南下送到应天充任宫中奴役。
这群小太监一共三十一人，大多都是伤势刚好的身体状况，由两个稳重的老太监带领，另加奉命押送的四个士兵，一行三十七人，当晚也被安排在了后院。
就在三更时分，驿馆忽然走水。
关于这场大火，徐州驿站的档案与卓寿所说的一样，四面八方的雷声加上地动与天火，根本没有逃生之路。
守在外面救援的人，只看到两个人逃出来，就是卓寿与未婚妻葛稚雅。
直烧到天亮，那场大火才被扑灭。在清点尸首时，众人在灰烬中一共发现了三十七具尸首，只有一个小太监抱着水桶在后院的井中半沉半浮，已经神志不清。
这死里逃生的太监，就是卞存安。
因为他是被押送南下的太监，属于宫人，因此养好伤后，当地官员便派了专人护送他前往应天，依旧入宫听差。
只是卞存安在火海中受了剧烈惊慌，又被浓烟熏呛，不仅损了嗓音，连说话都有点僵硬，直到现在，他的舌头仿佛依然是木然僵直的。好在他性情孤僻，并不常与人多说话，时日一久，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无人在意了。
阿南将档案合上，若有所思道：“我有个……很古怪的想法……”
朱聿恒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摇头道：“不可能。”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怎么就不可能了？”
“你在想，卓寿救出来的这个葛稚雅，声称自己被毁了容，二十多年来寸步不出门，又常年蒙着面纱，所以是不是有可能，在火场中被换了人，而真正的葛稚雅，已经被烧死了。”
阿南点了点头，再想想，又叹气道：“不可能的啊……她的大哥回来了，和卓夫人见面后，证实这确是他的妹妹。一个人再怎么伪装，怎么可能瞒得过自己亲哥哥呢？”
“而且，虽然这个亲哥哥与她二十年不见了，但两人能谈起外婆家，甚至谈起外婆给她做的虾酱，手上的伤也和大哥的记忆一样，就很难伪造了。毕竟是共同的记忆，如果有半分不对，另一个当事人立即会察觉的。”朱聿恒说到此处，又问，“而且，你刚刚给卓夫人端茶，看到她手上的旧伤了吗？”
“仓促瞥了一眼，和阿晏大舅说的一样，手腕上陈年的一个旧伤，上面有猫抓的新伤痕迹。”
“所以目前看来，卓夫人就是葛稚雅，毫无疑问。”
“所以……”阿南抿唇，思索许久，才缓缓道，“楚家是我们，最后的线索了。”
朱聿恒沉吟道：“但你说，他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时不好闯。”
“都到这份上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不然，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人是谁？”阿南拂拂鬓发，咬牙道，“这几场大火如此诡异，又处处有楚家这种控火世家的痕迹，这个楚元知，我非得去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神仙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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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恐水症，即狂犬病。

第35章 灵犀相通（2）
卓夫人的病太过凄惨绝望，朱聿恒不愿看见卓寿那绝望的神情，便择了个老成的侍卫，让他去委婉告知卓寿，或许夫人所患是恐水症。
“《肘后备急方》中说的是犬类，如今卓夫人是被猫抓伤的，让卓指挥使尽快延请名医，或许能得幸免吧。”
眼看已是暮色四合，阿南也来不及吃饭了，回去换了件利落点的窄袖薄衫。
卓晏办事十分妥帖，她在那边所用的东西，都已经原封不动被送到这里。她取过妆台中一个圆圆的东西塞入袖中，下楼对朱聿恒道：“借匹马给我，我要去清河坊。”
明知道她是去找楚元知，但见她这身青莲紫的夏衫十分轻薄，朱聿恒有些迟疑：“你……就这样去？”
“不然呢？反正就算我穿上锁子甲，也抵挡不住雷火。”
确实是这个道理，朱聿恒便吩咐韦杭之备两匹马，说：“走吧。”
“你也去吗？”她斜睨他一眼，“可能会有危险哦。”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道理朱聿恒当然懂。但如今他背着阿南囚禁了他家公子，海客们正在四处寻找阿南的踪迹，此时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肯定不稳妥。
更何况，韦杭之就在左近时刻不离，他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在韦杭之的保护范围内，伤害到他。
因此他只瞧了阿南一眼，跃上马道：“走吧。”
自涌金门往东而行，不久便到清河坊。
这里是杭州最热闹的地方，暮色尚淡，天色未暗，街上各家商铺已点亮了灯笼。
人群熙熙攘攘，各色小吃摆开在街边，其中有几家老店，更是无数男女老少拥在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阿南却不向楚家而去，指着其中一家店铺，说道：“喏，我最喜欢吃那家的葱包桧儿，你先给我买点儿。”
那门面寻常的店铺，葱包烩儿的香气飘散得满街都是，难怪门口等着一大群人。
朱聿恒不愿去人群聚集处，正向侍卫示意之时，回头一看阿南，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离开，拐进了后方一条巷子中。
朱聿恒当即转身追了上去。
巷子口是一家装潢颇为讲究的酒楼，转进旁边巷子却是空无一人。阿南感觉何等敏锐，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他跟上来了，便挑了挑眉，问：“你过来干什么？”
朱聿恒没有开口，后方侍卫已经跑过来，将手中用荷叶包好的葱包桧儿递到他们面前。
阿南一看就笑了，不由分说将荷叶包塞进朱聿恒怀中：“先收好，刚吃完东西我活动不开。”
他皱眉看着她：“为何要支开我？”
“都说了有点危险，我没时间分心照顾你。”阿南随意道，“之前我替公子处理事情也是这样的，说一声就行，反正我办妥了就会回来的。”
见她一脸轻松无谓的样子，朱聿恒忍不住开口问：“他就一直任由你替他冒风险，不曾与你同行？”
阿南略一挑眉，反问：“既然知道有危险了，为何还要两人同行？”
“至少我，”朱聿恒盯着她，缓缓说道，“不会让一个女子孤身替我冒险，自己在后方坐收其利。”
“好呀。”阿南听出他话中有刺，似在抨击她的公子，却不怒反笑，斜了他一眼，一抬下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替我干点脏活吧。”
说着，她带着他拐进巷子，到了酒楼后方。
这酒楼生意如此之好，后院中料理食材的足有十数人。洗菜叶的，剥菱米的，杀鸡宰鸭的，各个忙得不可开交。
门口蹲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就着一桶沸水烫鸡毛，一股腥臊之气弥漫。
朱聿恒远远闻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屏住呼吸。
见他这模样，阿南低笑一声，指着那个正在拔鸡毛的少年，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看到没？去那个拔鸡毛的小孩身边，无论用什么办法，让他带我们去他家。”
朱聿恒没料到她要做的事情是这个，莫名其妙之下反问：“你待会儿偷偷跟踪他回家不行么？”
“可以倒也可以，但他家的六极雷太可怕，让他带咱们进门，总要省事些。”
六极雷。朱聿恒顿时错愕，看着那个少年问：“他就是……楚元知的儿子？”
“对呀，楚北淮。”阿南笑嘻嘻地一拍他的后背，“去吧，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欺负他，只要能让他乖乖带咱们进家门就行！”
朱聿恒抿唇看着那孩子，许久，才道：“我……不会欺负小孩。”
“嗤，刚刚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替我分担吗？现在连这都不行？”阿南嘲笑着白他一眼，将他腰间的玉佩扯下系在自己身上，“算了，还是让你的玉佩替我分担吧。”
“哗啦”一声响，巷子内白雾腾起，所有正在忙碌的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门边。
烫鸡毛的热水泼了满地，臭气弥漫之中，正在拔毛的少年坐倒在污水之内，惊惶地抬头看向面前绊倒了自己木桶的阿南。
假装无意踢倒这么一大桶水，阿南也是失去了平衡，她撑在巷道的墙壁之上，手不动声色地一勾，腰间的玉佩就重重撞在墙上，顿时碎了一地。
少年吓得一跳，脸上赔着惶恐的笑，连声对阿南道：“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您没烫到吧？我……我给您擦擦……”
他抬手抓住阿南的衣服下摆，用力帮她绞水。
可惜阿南心如铁石，她指着地上的碎玉，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赔钱。”
听到这两字，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赶紧就放下手中的事，围拢上来。
那个羊脂玉佩已经碎落在污水之中，无法收拾，却依然可以看出莹润流转的光华，显见价值不菲。
有人脱口而出：“小北，你糟了！”
少年顿时浑身一颤，身子更矮了三分：“对不住，对不住啊姑娘，您、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要不……要不您把衣服鞋子脱下来，我带回去浆洗烘干，明日必定干干净净地送还您！”
阿南是来寻麻烦的，闻言淡淡一哂，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姑娘家，光着身子回去？”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
周围一个年长些的帮工出来打圆场，说道：“姑娘，你看这孩子哪像赔得起这么贵东西的？他家中实在困难，他爹是个废人，娘又没法出门，全家要靠这么小的孩子在这儿帮杂，着实可怜，你就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要她大发慈悲。
可惜阿南心硬如铁，轻笑一声：“你们谁愿意替他赔吗？没有的话，就给我闭嘴。”
一看她这女煞星的模样，众人纷纷散开，只剩下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面色惨白。
半炷香的时间后，阿南和朱聿恒站在了楚家那个破旧的院落之前。
阿南煞有介事地打量着那砖墙斑驳的院子，问：“是你家吗？你不会是为了搪塞我们，随便指了一个房子吧？”
楚北淮心惊胆战，抹着眼泪：“天色已晚，我爹娘都身体不好，姑娘您认个门可以吗？我以后会努力赚钱赔你的，不会逃的……”
“少废话，你不带我进去，怎么证明是你家？我以后过来要债，找不到你人怎么办？”阿南嚣张道，“放心吧，我就说是你朋友，进去看一眼就走，不会说你欠钱的事情。”
这个老实孩子，被阿南一番连哄带吓，含泪抬手拍门，叫道：“爹，爹你睡下了吗？”
院子里面传来一阵女人压抑的咳嗽声，随即院中响起脚步声，片刻后，抖抖索索拉门闩的声音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回来这么早，是送吃的吗？你娘今天只吃了个你昨天从酒楼带回的馒头，咳都咳不动了……”
楚父果然如酒楼里那些帮工们说的一样，是个废人，说了许久的话，那手按在门闩上，不停传来木头相碰的声音，半晌才抖抖索索拉开门闩，打开了门。
黑暗中，他一眼看见门口还有其他人在，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笑，问儿子：“怎么有朋友来访，也不事先说一下？来，请进屋坐，我给客人烧水喝茶去。”
阿南亲热地笑道：“叔，不必麻烦了，都是自己人。”
毕竟，这家人都沦落到要靠吃儿子从酒楼带回的客人剩饭过活了，家里哪会有什么可以喝的茶。
阿南抬脚就往里迈，那毫不客气的架势让她身后的楚北淮都措手不及，只能讷讷跟在她的身后。
朱聿恒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号称雷火世家的楚家，怎么会落魄成这样。但见韦杭之与众人已经围住了巷子口，他抬眼看看阿南轻快的背影，鬼使神差便走了进去。
楚家穷到这份上，蜡烛灯油一无所有。楚北淮的父亲用不停颤抖的双手打着火石，想点起火篾子。
可惜他的手不给力，抖抖索索的，半天也点不着火，只能和他们闲聊来掩饰局促：“在下楚元知，二位和我儿北淮是怎么认识的，这么晚了所来何事？”
“这个么……说来话长。”阿南说着，见他始终点不亮火篾，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圆圆的火折子，啪的一下打开，照亮了堂屋的同时，也轻易点亮了那根火篾子。
那火折发出的光焰，亮得像她手中握着小小一束日光般。
楚元知是行内之人，一看之下顿时惊喜不已，问：“姑娘这火折从何处得来？这火光如此炽烈，我竟从未见过。”
阿南大大方方地将火折子递给了他，说：“是我闲着没事自己做的。其实是个空心铜球，在前方开一个口漏光，并将铜球内部打磨精亮以聚光，使所有火光都聚拢照射在前方，因此这一束光便能比寻常火折子亮上许多，晚上行路还可以当小提灯。”
那精铜反射的明亮光线，在屋内晃动，连破旧屋梁上的蜘蛛网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在亮光的晃动之中，朱聿恒一眼便看见了，楚元知衣领下透出的，脖颈上的花绣。
一头赤线青底的夔龙。
赤红的线条简洁有力，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夔龙携云腾空的轮廓和放雷射电的气势，显得格外气势凌然。
只是这头威武雄浑的夔龙，如今正被隐藏在破旧起毛的衣领之中。
它的主人，置身于这昏暗破败的屋内，年纪不大，却已经萎靡憔悴，困顿不堪。
朱聿恒的目光，又缓缓移到楚元知的脸上。
模样做派有点老气的这个楚先生，其实面容苍白清癯，剑眉隆准，三十六七岁的模样，在晃动的火光之下，那过分的消瘦反倒令他有一种异样的出尘气质。
这个落魄的中年人，年轻时，想必是个相当出众的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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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元知：别看我现在惨惨的，想当年我也是白衣飘飘来去如风的少年~
另外，阿南碰瓷的行为十分卑鄙无耻，请大家和我一起谴责

第36章 灵犀相通（3）
楚元知看着火折子，目中有异样光彩：“姑娘，你这东西随身携带，不怕炭火倾覆吗？”
阿南笑了笑，指给他看：“这铜壳相接处，有一个滑动机轨，用三条相交的圆弧铜轨，精确控制好平衡，可以做万向旋转。无论外面如何转动，里面的炭火始终被兜在圆球之中，不会掉落。”
“这随开随着的火，想来是火石？”他说着，用不停抖动的手用力关上又拧开外壳，只见球中火星迸出，顿时点亮了里面的炭火。
这让朱聿恒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阿南提在手里的那盏灯。
在那盏灯如同莲花瓣般旋转开放的同时，灯火也随之亮起，看来应该也与这个火折的道理相同。
可惜那盏灯，已经烧毁了。
朱聿恒不知阿南耍手段进入楚家后，为什么不问六极雷的事情，反倒与这个楚元知聊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他听着他们的话，目光不自觉便落在了楚元知的那一双手上——不知怎么的，他也变得像阿南一样，看人的时候，要着重看一看对方的手。
对方确实是个废人了，当一个人的手，时刻不停在颤抖的时候，是不可能称为健全的。
但，他的手虽一直在颤抖，却可以看出在枯瘦残损的表相下，是屈张有力，棱节分明的骨相。
“如此巧夺天工，看来，姑娘是我辈佼佼者。”楚元知将阿南的火折子递还给她，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火篾，示意他们随自己来。
穿过一个宽敞的天井，楚元知推开后进堂屋的门。
屋内虽干净，却也难掩破败的气息。他将火篾插入了桌缝，示意他们入坐：“二位深夜到访，究竟有何贵干？”
阿南笑道：“叔，都是自己人，咱们……”
楚元知抬起颤巍巍的手，制止了她后面要说的话：“不敢当，我与姑娘初次见面，有话请直说。”
探讨了这么久的火折工艺，最终拉拢无效，阿南也只能改口道：“楚先生，你儿子摔碎了我一个玉佩，说是一时赔不起，所以我来熟悉熟悉你家的门脸。”
楚元知闻言愕然，看向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的儿子。
楚北淮小脸煞白，从怀中掏出自己捡拾起的几块碎玉，怯怯地给他过目。
楚元知扫了一眼，便知道这块玉价值不菲，他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楚北淮，想训斥他一顿，可惜气息噎塞，许久也说不出话。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放下手对阿南道：“姑娘请放心，我全家人断不会弃祖宅逃离。”
“那就好了，请楚先生给我们出张欠条吧，这块玉，赔一百两不算多吧？”
“论理，确实不多。”楚元知语速缓慢，此时灯火又十分暗淡，那声音在他们听来竟有些恍惚，“只是我不知当时情形如何，这欠条一时难打。北淮，你先将当时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与我听听。”
楚北淮嗫嚅着，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楚元知听他说完后，抬手缓缓挥了挥，说道：“你先回酒楼去吧，这事，爹会与二位贵客商议的。”
楚北淮应了，迈着凌乱的步子，抹着眼泪匆匆走了。
等他脚步远去，楚元知才转头看向阿南与朱聿恒，语调沉缓：“姑娘，那巷子宽有五尺，犬子杀鸡宰鸭都在沟渠边，他蹲在路边干活，姑娘走路经行，五尺宽巷，一静一动，你觉得这玉碎的事儿，该由谁来担责？”
“自然是令郎担责。”阿南蛮横道，“毕竟我损失了东西。”
楚元知颤抖的手紧握成拳搁在膝上，说道：“二位，我家中情况你们想必也看到了，这家徒四壁，破屋两间，姑娘觉得我们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阿南就等他这句话，当即说道：“楚先生您还有一身本事啊。”
听到她这话，楚元知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讥笑的表情：“真是一桩好买卖。看来姑娘对我知根知底，这玉佩也是专门准备的，我只能卖身赔偿了？”
朱聿恒一听到“卖身”二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阿南笑道：“楚先生，你说的这话，听起来里面可有刺啊。”
“话里有刺，总比姑娘笑中藏刀的好。”楚元知说罢，将脸上神情一敛，那枯瘦的身躯呼一下站起来，抬手便掀了面前的桌子。
“能不能从我楚家讨到好处，还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朱聿恒料不到这个看来人畜无害的废人竟会忽然发难，那伛偻的身躯居然爆发出惊人力气，将这么大一张木桌子劈面砸来。
下意识的，他便抢在了阿南面前，抬手在飞来的桌面上一按一抡，欲以翻转的手法将其飞来的力量卸去。
然而手一碰到桌面，他便觉得不对劲。
原来这张看似结实的木桌，实则由薄杉木所制，入手轻飘，难怪楚元知这单薄身板也能将其掀翻制人。
而朱聿恒对桌子飞来的力量预估过高，抬手的力量已经使老，无法更改，原本该被卸去力量落在地上的木桌，因此而被他再度掀飞出去，直砸向墙壁。
而楚元知已经趁着扔出木桌让他们分心的一刹那，将身一矮，消失不见了。
阿南赶上去一看，原来木桌下方正是地窖，他扔出木桌的同时，一脚踢开了地窖的门，缩了进去。
朱聿恒低头看向那黑洞洞的地窖入口，问阿南：“要下去吗？”
“这么明显的入口，下去肯定没好果子吃。”阿南皱眉道。
话音未落，只听得嗤嗤声响，周围墙壁一瞬间微尘横飞，一蓬蓬烟火同时在墙壁上绽放开来。
“抓住地板，躲开！”阿南反应何等迅速，一手抓住地窖入口处的地板，纵身翻了下去。
朱聿恒学她的样子，也凌空挂在了地窖上头。
阿南一手抓着地窖口，一手打亮了火折，照向了地窖。
就着火折的光，可以看到地窖并不大，离他们不过六七尺，堆着些破木头、废石料，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储物地窖而已。
只扫了一眼，便听到屋内嗤嗤声连响，阿南当即松手落地，同时叫道：“阿言，下来！”
朱聿恒不假思索，跟着她跳了下去。
地窖内空无一人，唯有黑暗。
阿南用火折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楚元知的踪迹，便捡起地上木头，敲击着墙壁，寻找楚元知脱身之处。
朱聿恒听到上面如疾风般的嗖嗖声响，又听到急雨落地般的噼啪之声不断，忍不住就问阿南：“是什么？”
阿南依然敲着墙壁，头也不抬道：“你刚刚砸过去的桌子，让藏在墙壁上的火线机关因为受震而启动了。”
朱聿恒怔了一下，问：“为什么延迟这么久才启动？”
“没有闻到松香的味道吗？”阿南笃笃地敲着墙壁，倾听砖块后面传来的沉闷声音，随口道，“楚家是用火的大家，暗器是用松脂嵌在墙壁夹缝中的。火线机关启动，松脂需要片刻才能溶解，使得原本被松香固定在机括内的暗器松动，整个屋内被杀器笼罩，唯一逃命空档——就是他们迫使我们进入的，这个地窖。”
朱聿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样设置机关的用意。
一是因为这机关设在自家屋内。启动之时，往往会有自家人身在其中。若暗器发动太快，楚家人很可能无法从中逃离。因此稍留空隙，以免殃及自身。
二是对方尚有后招。屋内的暗器机关一旦开启，唯一的活路便只有这个地窖。在将他们逼入这里之后，恐怕会有更厉害的杀招在等着他们。
然而现在看来，地窖之内一片平静，似乎并没有任何异样。
“通、通。”阿南敲击的地方，忽然传来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声响，显然那后面是空的。
阿南沿着那声响，向四周敲去，确定了异常空洞的大致范围之后，转头对朱聿恒一笑：“好薄啊，大概就半寸厚的木板，简直是在鼓励咱们打破它。”
朱聿恒上来叩了叩，问：“要破开吗？”
“破当然是要破，但是……”阿南想了想，将手中的火折盖上，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楚家号称能驱雷掣电，于用火一道是天下第一家，最好，还是不要让明火出现在此时，万一被利用了呢？”
朱聿恒深以为然，等她收好了火折子，才抬脚去踹那盖在空洞上的木板。
但他身材颀长，在这个地窖中只能弯腰弓背，此时躬身去踢，竟然使不上力。
阿南顺手便将他的腰揽住，示意他将身体转了个方向，由前屈改为后仰。
但朱聿恒的上半身，也就此靠在了她的胸前，后背与她前胸相贴，在灭掉了火折子的黑暗之中，让朱聿恒身体一僵。
他不由得想起了初见面之时，在神机营的困楼之中，阿南与他在黑暗之中的暧昧。
难道只有目不能视的时刻，才会让人忘却许多纷纭烦扰，最终只一意向着自己最需要的目的进发吗？
他依靠在她的身上，柔韧的腰身骤然发力，只听得“啪”一声脆响，一脚便踹开了阿南敲击过的那个空洞所在。
就在应声而破的那一刻，朱聿恒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只对他吗？还是说……
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有需要，她便可毫不犹豫与对方肌肤相贴，亲密协作吗？
这一瞬间的犹疑，让他的动作也停滞了一刻。
而阿南将他一拉，两个人同时倒在了地上，趴在了满是尘土的潮湿地窖之中。
他听到阿南责怪的声音，从耳边低低传来：“破开机关的下一刻，便是要寻找藏身之处，万万不能正对着机关，尤其是这种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的机关，你记住了吗？”
朱聿恒低低地“唔”了一声，表示自己记住了。
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黑暗之中，两人立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异味道。朱聿恒觉得那股臭气有些微妙的恶心感，但却又形容不出是什么味道。
“闻出来了吗？与臭鸡蛋有些相似的这味儿。”阿南低低道，“是瘴疠之气啊。我就知道他家的机关必定不能见火，幸好及早把火折子熄灭了。”
“瘴气？”朱聿恒有些不解，低声问，“杭州又不是深山密林，哪来的瘴气？”
“你先捂住口鼻。”阿南没有回答他，只听到衣物窸窣的声音，她摸了摸身上，然后懊恼道：“忘了带点解毒的药丸……没办法了。”
说着，她嚓的一声撕下一块衣服，递给他：“蒙上吧，聊胜于无。”
地窖内一片黑暗，她的手摸索着，按在了朱聿恒的脸上。
脸颊被她的指尖抚摸到，朱聿恒的身体略微一僵。她却很爽快，干脆伸出另一只手，帮他将布蒙在了脸上。
她又撕下一块布给自己蒙上，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带了点闷闷的声响：“只要在地下挖大池子，储存粪便等污秽之物，腐烂后便会冒出气泡，与沼泽地上时常冒出的水泡一样，有人称之为瘴疠之气（注1），吸入则会生病。但这种气，火把触之则助长火势。而一般人在黑暗中若发现了一个可以脱身的空洞，必定会晃亮火折子朝里面看一看。到时候火苗随气轰然炸开，便会立即将来人包裹焚烧，活活烧死在这黑暗的地窖之中。”
朱聿恒顿觉悚然，脱口而出：“此处离清河坊不远，周围民居众多，难道他竟不怕殃及池鱼？”
阿南“嗤”一声轻笑，没有回答他，只抓起地上的几块小石头，往里面投去。
轻微的声响传来，阿南侧耳倾听，然后气恨道：“楚元知那个混蛋，跑了之后就调整了出口，我们现在顺着进去，只能掉进粪坑里。”
“有办法再调回来吗？”朱聿恒问。
“如果是你，要把对方困在某个地方，会给对方留下活路？”阿南说着，又掷出一颗石子，听着那沉闷的声音，咬牙道，“那边起码压了一尺半厚的砖墙。地道之内无法借力，我们怎么打开？”
朱聿恒无言，只能与她一起静听着周围的动静。
黑暗中毫无声息，只有那股臭鸡蛋的味道，逐渐浓重。
原本打在地板上如疾风骤雨的机关声已经停止。朱聿恒还在静听着，忽然感觉到阿南扯了他的手腕一下，耳边传来她衣服摩擦的声响，从地窖口透进来的微光中看到，她已经爬起来，向着出口而去。
朱聿恒随她走到地窖口，阿南低声道：“上面必定还有机关，以防困在下面的人逃脱。”
朱聿恒深以为然，抬头看向上方，正在思索之时，只见阿南抬起手腕，扣动了右手的臂环。
这一次，从臂环□□出的是那张精钢丝网。它从臂环内激射而出，往上面升了不到两尺，果然遇上了阻碍。
只听得轻微的沙沙声与金属摩擦的轻响一起传来，在铮铮铮的轻微响声中，丝网与上面的阻碍一触即落。
阿南收回了丝网，将它慢慢的收拢，塞回闭环当中：“奇怪，上面好像是一个铜铁的大罩子，居然没有什么刀箭暗器。”
“罩子大概有多大？我们将它掀开逃出去吗？”
“不大，中间大概有两尺空间，等我看看有多高。”阿南说着，一拉朱聿恒的衣袖，示意他送自己上去。
他搭住她的腰，一时迟疑：“那罩子，定有古怪，否则对方不至于连暗器都不必再布置。”
“正因为有古怪，所以才由我上啊，你肯定摸不出门道道来。”阿南轻快地说着，脚尖踩在他的臂弯之上，借由他托举的力量，毫不迟疑地纵身向上跃起。
朱聿恒仰头看向她的身影。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转为黑暗，没有点灯的屋内，一片黑沉。只有窗外似有若无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依稀描绘出她的身影轮廓。
夏日衣衫轻薄，她纵身的姿态又极为轻盈，薄薄的纱衣在空中飞扬，她便如一只浮空的蜻蜓，转瞬便跃出了地窖口。
但随即，便听到嘶嘶几声轻响，空中的阿南身影微微一滞，随即便如折翼的鸟儿般，翻折下来，迅即落回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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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瘴疠之气、瘴气，这里指的是沼气。古代会将多种自然毒气或细菌环境统一称为瘴疠。

第37章 灵犀相通（4）
温热柔软的身躯落个满怀，朱聿恒下意识的托举住她，鼻中却不是她身上栀子花的馨香，而是淡淡的焦臭味。
阿南旋身从他怀中翻落于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懊恼道：“养得这么辛苦的头发，日日打理，这下可好，又要剪掉好多绺了！”
原来是她的头发遭殃了，其余的看来倒是没有多大问题。朱聿恒也自放了心，开口问：“那罩子有什么古怪？？”
“是中空的铁管子盘成的，里面灌了火油，正在燃烧。”阿南恨恨道，“我算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是直接掉下一块铁板将我们封死在地窖中了。因为铁板我们还有办法掀开，可这灼热滚烫的铁网罩，就等于将我们压在了雷峰塔下，根本无从借力将其打破。”
仿佛在证实她的说法，头顶的黑暗当中，渐渐显出网罩的轮廓来——是铁管里面燃烧的火油太过灼热，渐渐地让铁管也被烧红了，黑暗中发出了诡异的红光。
朱聿恒闻着阿南头发上尚存的淡淡焦味，只觉毛骨悚然，庆幸她反应如此迅速。
这样的黑暗当中，如果是普通人往上跃起，肯定会撞到铁罩子上，烫得皮焦肉烂。毕竟，热烫是触感，并不是视觉与听觉之类可以迅速反应的东西。
至少，他没有信心，能像她一样，以这如同野兽般的灵敏反应，逃过这一劫难。
屋顶上传来轻微的脚踩瓦片的声音。两人抬头向上望去，这网罩如同佛前巨大的盘香，从屋顶螺旋盘绕下来，不偏不倚罩在地窖口上。
脚步声渐渐消失了。显然是楚元知灌完了火油之后，离开了。
朱聿恒问：“等到管子中的火油烧完了，冷却下来，我们是否就可以掀翻网罩逃脱？”
“别做这种春秋大梦了。”阿南在黑暗中无情地说道，“你没见过锻铁时的情形吗？铁被烧得过热发红后，拿纸或布条等易燃物一触即燃。如今地窖里瘴疠之气弥漫，铁管又热得灼烫，爆炸燃烧只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哪有功夫等这铁罩子慢慢冷却？”
她说完，便再不开口。
周围无比安静，黑暗中只看见头顶一圈圈的黑色条纹渐亮，有几点甚至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下方涌出的瘴疠气息，也逐渐浓重，仿佛死亡在无声无息地包围住他们。
那气息在上升，而朱聿恒的心逐渐在沉下去。
盛夏，在这封闭的屋内，头顶是灼热的曲铁罩，热气蒸得他后背温热的汗沁出，将两层越罗衫都湿透了。
他一瞬间想了千万种方法，如何放出消息，让守在巷子中、甚至可能就在门口的韦杭之知晓他如今的困境，从外面击破这个缓慢进行、却必将置他们于死地的机关。
即使他的生命注定已经所剩无几，可他至少不能莫名其妙死在这里，甚至落得一个，可能会尸骨无存的下场。
在这沉默绝望之境，阿南却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既不柔软也不细腻，带着姑娘家不常见的粗糙与力度，紧握住了他的手。
她与他十指交缠，紧扣在一起后，又紧握了一握。
“怎么啦，掌心都是汗，你很怕吗？”然后他听到她平静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早知现在，是不是后悔刚才定要跟着我来啊？”
朱聿恒怔了一瞬，有些恼羞成怒地想要甩开她的手掌。
“好啦好啦，这就生气了？不跟你开玩笑啦。”阿南握紧他的手，声音轻快得可以想见她唇角的弧度。
朱聿恒偏开头，没有搭话。
“不过我这是在庆幸呀，这回我一个人可闯不出去，幸好有你和我在一起。”阿南笑道，甚至将身子也倾过来，和他贴得更近了一点。
那几乎呼吸相闻的距离，让朱聿恒的身体略显僵直。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问：“怎么？”
“你把这个机关从头到尾想一下，有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阿南有了把握后，语气就低柔又愉快，仿佛此时置身的不是死亡逼近的黑暗，而是在春风中谈着家常，“楚元知将我们引进来，踢桌子诱使你引发四壁机关；四壁的暗器齐射，我们唯一的生路只有进入地窖；地窖内弥漫瘴疠之气，我们一旦点火便会葬身火海；然后他爬上屋子，放下这个罩子，因为中间的火油正在燃烧而一碰就皮焦肉烂，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抓住铁罩子或者从间隙里挤出去。”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但又想到阿南或许无法看到他的动作，于是便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而，我们在进入这个屋子的时候，你注意到有这么大的一个铁罩子了吗？堂屋空荡以至于四壁都可以藏下火线机关，这么巨大一个顶到屋梁的铁罩子，对方是如何瞬间转移到地窖口的？”
如暗夜中一点火星突然迸射，朱聿恒心中一凛，脱口而出：“只可能是，收在屋顶！”
“对，所以这是一个，可以快速收放的铁罩。就像庙里的盘香一样，平放在地上时只是一圈圈线香螺旋，挂在佛前时则会自然下垂，与我们上头的铁罩一般无二。既然要收放，必有关节机窍，就像一个渔网一样，只要我们能寻找到收网的关键点，便可提纲契领，动一点、或者几点而改全局了。”
朱聿恒抬头看向头顶，里面火油燃烧甚烈，在铁管中久久不息，有几处红点已经蔓延成手指长的暗红斑。
“得快点了。”阿南说着，举起右手。但想了一想，她又蹲下去，从旁边一把破凳子上掰了一块木头下来，拉出臂环中新月状的那片利刃，将木头卡在上面，然后才向朱聿恒示意。
“你的任务就是仔细听声响，这木头在铁罩上划过的时候，声音沉滞的地方便是机括相接之处，只要我们找定这些最重要的地方，将其连起，便能用流光捆扎提起关键点，将整个铁罩收起，重新收拢。”
朱聿恒有点迟疑，问：“万一……我听不出来呢？”
“‘棋九步’的能力足以运筹千里，各种声响中机括构连相接的地方必有区别，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阿南说着，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臂环之上，又轻快地说道，“认真倾听啊，阿言，不然的话——看这时间点，咱们刚好能赶上陪阎王爷吃消夜！”
话音未落，阿南手中流光斜飞而出，在头顶铁罩中如一点星子在黑暗中上下翻飞。
朱聿恒这才恍然悟到，她在流光上卡一根木块的原因。
若是金属与金属相击，说不准便会有火星迸射，到时候定会引燃屋内的瘴疠之气，令他们尸骨无存。
阿南手腕翻飞，操控流光上的木块击打上面的铁罩，只听得咚咚之声不绝于耳，流光在上方片刻之间飞舞几圈，随即由机簧疾收而回，然后阿南再度将其射出，击打另外地方。
朱聿恒盯着上方，努力静下心来，侧耳倾听。
万千繁杂声响如急雨如落雹，流光带着木头在铁管上击打，声音未止又撞上另外的地方，混合着敲打声、撞击声、回音声，所有声音密密匝匝如水波齐涌，浪潮般在这屋内汹涌起落。
空洞而隐有回声的地方一般比较亮，那里是火油最多、燃烧也最剧烈的地方；
声音尖锐的是比较狭窄的地方，那里的铁管应该被什么压扁了，原因大概是因为旁边那块与它相接时，匠人以敲击的力量强行将它打入了另一节铁管；
最沉重的声音往往来自于看不见的黑暗之中。那里有关窍相连，火油必然较少——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地方究竟有几个，才能让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收起整个铁罩。
阿南操控流光，将整个铁罩从上至下、四面八方全部快速击打了一遍，然后手腕疾收，让流光飞回自己的臂环之中，朝着朱聿恒一抬下巴：“听好了吗？”
朱聿恒开口道：“东边最上首，大红斑右边二寸处。”
阿南毫不犹豫，腕上流光射出，击打在那一处，果然听到了“咚”一声沉响。
“南边上首偏西，三点小红斑交汇中心点，下斜一寸。”
“咚”的一声，阿南再度击中确认。
“屋檐下方一尺半，北偏东，红线左上方二寸。”
“咚”……
朱聿恒出声不疾不徐，阿南的流光不偏不倚，如身使臂，如臂指使，过不多时，便将所有发音有异的关节处通通击打了一遍。
阿南收了流光，顿了一顿，然后与他再确认了一遍：“就是这几个了？“
朱聿恒一点头，确定道：“就是这几个了。”
“阿言，今晚主人这条命可就靠你了。”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阿南的嗓音却始终语调上扬，带着一种轻快的调调，“若是出了一点岔子，我们今天可都要死在这里。”
朱聿恒低低的，却无比肯定地说道：“我不会错。”
阿南再不说话，手一抖将那蓬精钢网弹射出来，迅速拆解掉上面的连接处，又用拆解下来的部分将其连接加长。
不一会儿，精钢网便变成了数条钢练，自她的臂环中流泻而出，垂于地上。
朱聿恒只看见她的手腕急抖，有轻微的破空声嗤嗤起，然后便是沙沙、哗啦哗啦的声音。
是阿南用流光挑起一条柔软钢练的顶端，将其缠扣在了他指点过的第一处地方上。
幽蓝的钢练穿透黑暗，在隐约可见的天光之中，如稀薄的云气，连上了他们头顶灼热无比的钢罩。
“接下来是哪里，你再说一遍，我有点记不住了。”
阿南出声催促，在朱聿恒的指点下，将所有钢练一一搭扣在他听到的关窍处。
一共二十一处，二十一条钢练如涓流斜挂于头顶，收束在阿南的臂环之上，仿佛银河倒垂于她的掌心，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奇诡又华丽。
阿南擎着手腕，回头看向朱聿恒，说道：“我喊一二三，我们便立即从地窖跃出。若这铁罩子真的能收起来，到时我们便有一弹指的功夫，可以逃出这地窖。”
朱聿恒“嗯”了一声，想想又问：“若……收不起来呢？”
“那我们俩人就都要撞在这个铁罩上，皮焦肉烂，死状凄惨。”阿南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可怕的结果。
朱聿恒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纵身跃起，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地窖的出口处，摆好了纵身跃出的姿势。
“一……”
她报数的声音很稳，此时也再没有素日那种轻佻的意味。
“二……”
在这面临生或死的关头，朱聿恒以为自己会想很多。可真到了这一瞬间，他却只是倾听着阿南数数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灵。
“三！”
如同电光石火，稍纵即逝的念头还未散去，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阿南的手一扯一放，臂环中放出的幽蓝钢练忽然变短，借由那骤然上升的力量，阿南的整个身体向上飞去，倒悬的银河猛然间便只剩了短短一截。
朱聿恒的双臂猛然一收，以胳膊的爆发力而硬生生带得整个身躯向上跃起，一个翻滚向前扑去。
就在他眼看要撞上灼烫的铁罩之时，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铁罩子如同弹簧般，猛然向上收缩，重重地击在天花板上，发出沉闷的轰然声响。
阿南的预测无误，这个铁罩果然是可以收起折叠的。
只是，铁罩无比沉重，而阿南的钢练虽然软韧，却终究吃不住这么巨大的力量，只堪堪将其扯上半空，便听得啪啪之声不绝于耳，所有的钢练几乎同时崩断。
而悬在铁罩之下的阿南，正借着斜飞的姿势，要从铁罩之下穿出。
就在她的身躯，有一半已经脱出铁罩之时，耳听得风声呼啸，那弹上半空的铁罩子打在天花板上之后，再度向她重重压下。
那沉重无比的铁罩加上反弹的力量，来势极为刚猛，可以想见，若被这弹回的铁罩打中，整个人必然会被劈成两截。
这生死攸关的短短一瞬间，那一边的朱聿恒，已经堪堪从刹那间出现的缝隙间逃生。
一经脱身，他立即头也不回，扑在地上抓起面前的一把椅子，一脚将它蹬向了地窖边缘，企图卡住那个铁网罩。
而钢练尽毁的阿南，所借之力已竭，头顶的灼热铁罩如雷峰巨塔压下。
咔嚓巨响声在室内轰然响起。
反弹回来的铁罩，以千钧之力压下，顿时将椅子压个粉碎。甚至连整座屋子的地板，都被这铁罩狂暴的反弹力震得全部粉碎。
木屑纷飞之中，横梁咔咔作响，破碎的砖瓦和粉尘顿时弥漫在整座屋内。
晃动的地面，扑面而来的尘屑，让朱聿恒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闭上了眼睛。
阿南……
无所不能的阿南、不可一世的阿南、片刻前还在开着不正经玩笑的阿南……
在这样的千钧之力下，她怎么有存活的可能。
心口陡然涌起一阵冰凉，他大脑瞬间空白。

第38章 灵犀相通（5）
只是一瞬间。
一贯冷静沉稳，就算跟随御驾北伐时孤军深陷敌群，也能凭着手中一杆长、枪杀出重围的朱聿恒，在这一瞬间，忽然陷入了死寂茫然。
如同眼前的日光陡然熄灭，他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就连思绪也在瞬间崩溃，再也无法思考。
轰然巨响中，铁罩扣在地上，又借力向上回重新向上反弹，狠狠撞上屋梁，整座房屋顿时隐隐震荡。
大量的瓦砾与尘土从头顶沙沙掉落，令人窒息。
但朱聿恒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他冲过被铁罩砸出的大坑，寻找那条青莲紫色的身影。
在几乎要被沙尘彻底遮掩的屋内，他仓皇四顾，直到听到轻细低微的一声“阿言”，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看见了她，伏在碎屑尘埃之中，整个人已经成了灰黄色。
她趴在地上喘息不已，向他伸出手。
朱聿恒几步跨过去，紧紧拉住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嘶，好痛。”阿南捂着自己的脚吸冷气。
朱聿恒低头一看，她的裙角被扯掉了半幅，小腿似是在仓促间与铁罩相擦而过，被烫出了一串燎泡。
阿南提起破掉的裙角，给自己灼痛的小腿扇了扇风：“多亏了你，那把椅子虽然挡不住铁罩，却毕竟让它下压的巨势被卡了一下。”
她的反应何等迅速，一见朱聿恒蹬来的椅子，便趁着这须臾之变，下意识以手臂在地上一撑，身体竭力翻滚，旋出了铁罩的笼罩范围，才终于在这毫厘之间，逃得了一条性命。
见她只是小伤，并无大事，朱聿恒终于松了一口气。
心口有些难以抑制的欢喜，可最终颤抖着说出口的，却只有最平淡的三个字：“还好吗？”
“还好有个好家仆，阎王爷都收不走我。”
屋内的铁罩尚在弹震，声响与震荡一起传来，让他们耳朵嗡嗡作响。
阿南形容狼狈，挽着他的手站起，在拍着面罩上的土时，却又逸出一声轻笑。
朱聿恒不明所以：“笑什么？”
“我赌赢了，很开心。”
朱聿恒如堕五里雾中，侧头盯着她。
“哎，老这么严肃，真不好玩。”阿南灰头土脸，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瞧着同样满身灰土的他，笑嘻嘻道，“其实我刚刚将铁罩子拉起来的时候，心想，这可真是一场豪赌。毕竟，你为了重获自由身，一脱离险境就丢下我这个主人逃命离开的可能性，可是很大的啊。”
她眼中闪烁着微光，仿佛忘记了自己依旧身在险境。朱聿恒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把救命恩人丢下，自己逃命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尤其是，挡在他身后的，还是一个女子。
阿南笑嘻嘻道：“我想也是，毕竟，宋提督最喜欢英雄救美了。要不是不愿让我孤身冒险，你也不会和我一起来这里，对吧？”
朱聿恒忍无可忍，哼了一声别开头，示意她闭嘴。
相扶着走到门边，只听得一个女子细弱的声音，隐约从前院传来：“元知，后院那是什么声响？那两位客人怎么了？”
楚元知气息不稳道：“没什么，大概是梁上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你回房内好好休息。”
“可……可是……”她迟疑片刻，说道，“要不，我去酒楼把北淮叫回来……”
“不用，你就好好呆着，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楚元知提高声音道，“没事的。”
阿南侧耳倾听外面的对话，低声道：“看来这瘴疠引发的火灾应该不会很大，楚元知似乎很肯定，前院的他和妻子不会受到波及呢。”
朱聿恒听出她话中的狡黠之意，心中油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所以，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出出这口恶气！”
说着，她一把扯掉蒙面布，飞脚踹开面前的屋门，然后将手中火折一把打开，在火光亮起的一刻，朝地窖处扔了过去。
还没等火折子落下，她便一手拉起朱聿恒，往前疾奔，几步就穿过了院子。
正站在前院后门屋檐的楚元知，猛然间见后院屋门洞开，随即火光骤亮，整个院子顿时亮得如同白昼。
在这炽烈的火光之中，阿南与朱聿恒如同鹰隼比翼而来，直扑向他。
浴火沐光的两人，太过明亮，仿佛灼烧了楚元知的瞳仁，令他呆立当场，一下子竟如同被他们耀眼的光辉攫住了魂魄，枯瘦的身躯无法动弹半寸。
阿南对敌人向来毫不留情，即使对方身体虚弱，依然被她既绝且准地掐住咽喉，狠狠地摁在了后背的柱子上。
楚元知在柱子上撞得不轻，喉口也被掐得嗬嗬作响，说不出半个字来。
阿南见他眼神涣散，毫无气力的模样，手一松任由他跌坐在地上，然后拍拍手，笑容嘲讥：“楚先生，这么晚了您还站这儿等着，是不是要亲眼瞧瞧我们被烧死在里面的模样啊？”
楚元知委顿于地，抚着喉头，用嘶哑的喉音挤出几个字：“真是失敬……我离开拙巧阁十余年，竟不知阁中又出了二位这样的后辈英才。”
“我和拙巧阁才没关系！”阿南冷哼一声，厌弃道，“别把我和那个姓傅的扯到一起！”
她这一句话，让楚元知顿时愕然瞪大眼，失声叫了出来：“你们不是……不是拙巧阁的？”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巨大声响。
是韦杭之见里面忽然起火，带着守候在外面的人，撞开院门冲了进来。
然而楚家祖宅的院墙与大门早已预设重重机关，连阿南也有所忌惮而不愿擅闯，他们一群人一经闯进，顿时引发机关，如同怒雷震响，场面不可遏制。
火光喷射中，所有的侍卫不是身上着火，便是被烫得满地打滚。一时焚烧声与痛苦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更显混乱凄惨。
阿南见那火苗极其灼烈，一股股喷涌着，忙拉着朱聿恒退后几步。谁知朱聿恒一抬手，一点火星溅到了他的手背上，让他的手微微一颤。
韦杭之英勇无比，后背燃着火苗，依然仗着一股凌厉气势，直奔到朱聿恒面前，查看他是否出事。
阿南提起一脚，不由分说将韦杭之踹翻在地，手中流光一勾，强迫他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韦杭之猝不及防之际，从后门直滚到走廊。直到他的手撑住墙角，才借势旋身而起，重新站住。
在皇太孙和手下面前出了这么大一个丑，韦杭之愤愤地爬起来，瞪向阿南。
谁知阿南只朝他一笑，指了指自己背上，示意他。
韦杭之回头一瞧，才发现自己背上的火苗在翻滚之际已经通通熄灭了。虽然有点抹不开面子，但他还是勉强朝阿南一拱手，然后闷声不响冲向了楚元知。
委顿于地的楚元知任由他擒住自己，只指着前院角落，嘶声喊道：“快……快去关掉机关，快……”
阿南几步赶去，将他所指的青石凳一脚蹬翻，下面果然露出牵引机括。
阿南这边紧急制动，楚元知又将院中小井指给众人。
伤者中依然有呻、吟声传来，但毕竟已没有性命之忧。
朱聿恒见众人个个衣裳破败，灰头土脸，更有几个伤势严重，便吩咐韦杭之尽快带他们去找大夫医治。
阿南搞定了机关，抖抖自己焦黑的裙角，走到楚元知身边蹲下，道：“楚先生毕竟是用火的大家，机关设置得真是百人辟易。”
楚元知的身体与手颤抖得一样厉害：“你们……是官府的人，不是拙巧阁的？那你们为何要、要上门来寻我麻烦？”
阿南怒笑：“敢情你对我们痛下杀手，是以为我们是拙巧阁派来找你的？”
楚元知看看后院堂屋的熊熊烈火，又看看面前的阿南，最终只用颤抖的手捂着胸口喘息痛咳，久久说不出话。
正在此时，他们传来耳边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楚元知那个病弱的妻子，踉踉跄跄地拎着木桶，企图提水过去救火。
但火势猛烈，此时后院的堂屋已经烧得朽透，杯水车薪，已经毫无效力了。
她在惊惧之中，抬头又看见被官兵们压制跪伏的楚元知，手一松，木桶便掉在了地上，咕噜噜一直滚到阿南脚下。
阿南脚一勾一带，将桶往上一踢，抬手一把抓住提手。
将木桶交还给楚夫人，阿南笑道：“楚夫人，你夫君犯下大罪，公然伤害朝廷官员，即刻便要押赴官府了。”
楚元知妻子本就孱弱，一听到她这话，顿时整个人瘫倒在地。
阿南忙抱住她的身躯，抬手狠掐人中，让她不至于晕厥过去：“楚夫人，你别急呀，押赴官府又不是立即行刑。”
楚夫人意识已经有些不清，茫然地抬手抓着她衣袖，像是抓住残存的一线生机：“元知他，他不会……不会有事吧？”
“反正不会马上死，先拷打折磨三五个月吧……”
阿南说到这里，见楚夫人眼睛一翻，眼看又要撅过去了，忙摇晃着她：“哎哎哎，我开玩笑的，楚夫人你别急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开玩笑。朱聿恒对阿南这种不靠谱的行为投以鄙夷目光，在旁边开口道：“楚夫人，楚先生涉入几桩要案，我们要带他去官府问话。若是能洗脱嫌疑，或者将功折罪，你的丈夫应该有回家的机会。”
也不知楚夫人听进去了没有，她紧绞着阿南的衣袖，涣散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向楚元知。
在这一侧头之际，朱聿恒瞥见她的面容，右脸看来十分秀丽，左脸却是一片烧伤疤痕，在明灭火光的照耀下，不算恐怖，却显凄凉。
朱聿恒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人，一个毁了容，一个残了手，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让他们相聚在一起的？
只听楚元知哑声道：“璧儿，你别急，好好和北淮在家过日子，我……尽早回来。”
听到他说话，楚夫人才终于点了点头，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南松开了楚夫人，用手扇着扑面而来的热风与灰烬。而楚夫人扑在门上，目送丈夫被押走，捂嘴流泪。
“楚夫人，替你丈夫收拾一些常用的东西吧，明天我叫人通融通融，帮你送进去。”
楚夫人恍惚地点了一下头，张了张干裂的嘴巴。但还没等她说出什么话，只听得轰隆声响如炸雷，周围骤然一亮。
在满街的惊呼声中，后院的堂屋终于被火烧得朽烂，坍塌了下来。
幸好堂屋并不与街坊相接，虽然大火烧得整座房屋轰然倒塌，令周围坊巷全是黑烟炭灰弥漫，街坊邻居叫苦不迭，但火势并未蔓延，甚至连前院都只在灼热风中摇晃了几下，未曾受到波及。
自己家的屋子烧塌，楚夫人却只怔怔看了一会儿，便径自往屋内走去。
阿南有点担心，在她身后问：“楚夫人？”
她没有回身，只喃喃道：“我要给元知准备东西。他……他的鞋子破了，我给他做的新鞋还没纳完呢……”
后院的火，在一桶桶水泼上去后，渐渐熄灭。
前院屋内，火篾子明灭不定的光线将屋中人的身影映照在窗上。楚夫人仿佛听不见任何声响，只俯头纳着鞋，将青布一层层缝合成厚厚的鞋面。
这过厚的鞋面，加上千层碎布缝缀成的厚重鞋底，一层层布太过厚实。她手中的针无力穿过，只能耸着肩膀，用顶针竭力将针顶过去。将线拽出后，她虚弱地抬手扶住晕眩的额头，压抑低咳着停了片刻，才又开始下一针。
阿南看着窗户上楚夫人的剪影，挑了挑眉。
朱聿恒问她：“怎么了？”
“我在想……她和卓夫人有点像。同样娇弱的身体，同样毁掉的容颜，不会也同样有一场徐州驿站的大火吧？”说到这儿，阿南自己也觉得荒唐，道，“算了，我们走吧。”
夏日猛火，烟灰弥漫。即使在楚家水井边洗了手脸，但烘烤到现在，两人都是一身干热。
走出小巷，阿南想起一事，让朱聿恒在邻居里找几个热心肠的婆子，好好照看楚夫人，以免发生意外。
毕竟，楚元知与拙巧阁有旧恨，或许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但与他相濡以沫的楚夫人若出事，那肯定没有拉拢可能了。
朱聿恒正对韦杭之授意，耳边忽有一阵咕咕的轻微声响传来。他转头一看，阿南抱着肚子一脸懊丧。
这一场激战，他们二人到现在还没吃晚饭，难怪她饿成这样了。
朱聿恒抬手让神情微怪的韦杭之赶紧去办事，而阿南撅着嘴，在众人散开后，向他伸出手，示意。
朱聿恒会意地探手入怀，自己也愣了一下——来之前被她随意塞进去的葱包桧儿，在这场生死攸关的混乱之后，居然奇迹般的还在怀中。
他拿出荷叶包，递给阿南。阿南打开一看，里面的葱包烩已经散碎，油条和葱零乱地各自散在一边，狼藉不堪。
但她却毫不介意，撮起勉强还能入口的一片放入口中，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好吃！不愧是全杭州最出名的葱包桧呀。”
说着，她抬头看向朱聿恒，挑了片最完整的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朱聿恒对这些街边小吃原无兴趣，但见她吃得这么香，便抬起手接了过来。
这葱包烩出炉已久，外面春饼散落，里面油条也不再酥脆，只是两人如今腹中饥饿，入口只觉美味无比。
阿南笑道：“好吃吧？甚至还温温的呢。”
话一出口她才想到，这些许的微热，应该是朱聿恒的体温。
这隐约的暧昧，让阿南这样厚脸皮的人，也不觉脸上有点热热的。
不自然地转开头，她默默地吃着葱包烩，含糊道：“走吧。”

第39章 人生朝露（1）
一番折腾，二人都是狼狈不堪，看看已过夜半，干脆先回乐赏园，换件衣服休息一夜，明天再好好审问楚元知。
月上中天，阿南满身尘烟地回来，觉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又要麻烦桂姐儿半夜帮忙备洗澡水。
要不……她的目光又看向朱聿恒，盘算着是不是让他再干干家奴的分内工作。
经过正院旁边时，廊下传来低低的哭声。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两人放轻脚步走到转角处，果然看到卓晏将脸埋在掌中，坐在无人处压抑哭泣。
想必他已经知道了，关于母亲的噩耗。
二人都是默然无言，站在拐角外，听着他绝望的悲泣声，那里面，尽是无法留住至亲的哀痛。
阿南沉默片刻，走到卓晏旁边轻轻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而平生没任何安慰技能的朱聿恒，只能迟疑着站在墙后。
卓晏茫然地抬头，朦胧中看见她关切的目光，脸上的眼泪又一时收不住，只能扭头向旁边，抿紧唇不肯出声。
阿南想拿袖子给他擦擦眼泪，可是她衣服上全是尘灰，竟无从下手，只能说：“阿晏，人世变故，总难幸免……你娘这些年来得你爹尽心呵护，又有你这样的好儿子，至少此生安宁幸福……”
“不……你不知道……”卓晏声音嘶哑，哽咽道，“我娘……是我害的，是我……”
阿南顿时错愕，不知他何出此言。
而卓晏在这黑暗的角落，仿佛急需倾诉罪行的赎罪者，下意识地便对着她倾诉自己的过错：“我娘最喜欢的那只金被银床，它……它以前性子特别温顺，是我前几年过年放炮仗时，随手扔了一个吓吓它，谁知竟把它鼻子炸破了一块，从此这猫就特别怕鞭炮声，还怕火、药味……我爹有次在营中查看火、枪、火、药回来，衣服上沾了点硝石硫磺味，它就疯一样嘶叫，差点没把他给挠了……这次大概是我大舅身上有火、药味，所以猫才会发狂，抓了我娘，以至于……以至于……”
“不关你的事。”阿南打断他的话，阻止他迁怒于己，“如果那只猫没有得恐水症，就算被吓到了挠人，也不会出事的。与你多年前做过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卓晏呜咽着，喃喃问：“真的吗……”
“真的！”阿南斩钉截铁，“难道你连我都不信？”
卓晏目光虚浮地看着她，而她的神情如此坚决肯定，让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靠在背后的墙上，呆呆看着天上月。
阿南此时已经困倦无比，她拉了拉卓晏的衣袖，低声说：“放心吧，别在这儿胡思乱想了，你娘吉人自有天相，猫抓得恐水症的概率……应该也不大，或许明日就好起来了。”
“嗯……”他茫然应着，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但总算不再是那种崩溃的感觉。
把卓晏哄回屋内后，阿南走出院门，看见静静站着等待她的朱聿恒，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不管怎么样，先回去休息吧。”
他们踏着稀薄的月色回桂香阁，夹道香柏森森，耳边尽是山间松涛。
久远之前读过的一首诗，忽然在朱聿恒脑海中浮现。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如朝露。若他追寻不到奇迹，那么明年此时，他已经深埋地底，泥销骨肉，化为虚无。
阿南见他神情如此低黯，以为是替卓晏伤心难过，便抬手轻拍他的背，说：“别想了。人生天地间，不过是倏忽寄居客，到头来每个人都终将面对那一刻，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们在这人世间走一遭，又有何意义呢？”
“意义什么的，我是真的不知道。”阿南想想，又说道，“大概是做点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肆意任性地活着，无怨无悔地离开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朱聿恒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恍惚，问她，“今天你没有侥幸逃开那个铁网罩，殒身在楚家，你会觉得遗憾后悔吗？”
“会遗憾，但不会后悔。”阿南毫不犹豫，干脆利落道，“事情真相没揭晓，萍娘的仇也没有报，我若就那样永诀人寰，当然会遗憾。可是到了这个时刻，楚家那个鬼门关不得不去，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我因此而死，又有什么可后悔的？”
朱聿恒倾听着她的话，沉吟问：“其实，我们可以用更温和一点的方式，比如说，表露官府的身份，去招揽楚元知？”
“我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啊，甚至还拿出了我觉得他可能会感兴趣的火折子和他探讨，谁知弄巧成拙，他反倒以为咱们是拙巧阁派来的，痛下杀手了。”阿南一脸懊恼，但转而声音又轻快起来，“不过这趟再凶险，能抓获楚元知，也算值得了。他与此案瓜葛甚多，一旦官府找他，还不立即带着妻儿逃跑？他那手段，到时候我们能截得住他？”
清冷的月色相照，他们并肩慢慢走过游廊，回到桂香阁。
怀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他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阿南，要是你的人生只剩下一年时间，你会去做什么呢？”
“一年啊……”阿南想了想，问，“从现在开始吗？”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
她双眉一扬，说道：“那当然是用这一年时间，去寻找能让我再活几十年的方法啊！”
确切无疑的回答，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朱聿恒沉默凝望着她，那一贯神情端严的面容，此时如春雪初融，露出温柔又和煦的霁色。
阿南挑挑眉，问：“怎么，难道你不会？”
“我当然会。”他亦毫不迟疑，“不惜任何代价，不论任何手段。”
“我就知道，我们是同类。”阿南朝他一扬唇角，挥挥手，快步跑上楼去了。
走到楼梯口，她又靠在栏杆上，回身看他：“啊，差点忘了……”
一直仰头目送她的朱聿恒，看见梁上纱灯将橘黄光芒投在她身上，令她回身的姿态如一朵凌空绽放的昙花。
朱聿恒望着她的身影，一瞬恍惚。但他随即惊觉，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将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什么？”
“你刚刚不是被火星烫到手了么？这个给你。”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从楼上抛给他，“从楚元知那儿掏来的。雷火世家的烫伤药，绝对是最好的。你记得洗净伤处后，涂抹包扎再睡觉，千万不要让你的手留下伤痕啊，不然我会很心疼的。”
朱聿恒握着那一盒烫伤药，神情有些别扭：“那你脚上的伤呢？”
“我当然也有啦。”阿南掏出另一盒朝他晃了晃，转身进屋去了。
朱聿恒拿着那盒药膏，沉默了片刻。
身后传来韦杭之的脚步声，他拿着药瓶走到在门口，低声问：“殿下，这是您要的烫伤药，现在给阿南姑娘送去吗？”
朱聿恒将手中的药膏塞进袖口，闷声说：“不必了，你拿走吧。”
第二日天气晴朗，是个干大事的好日子。
“今天这场戏，一定要好好演，非把楚元知的七寸给捏住不可！”在进州府大牢前，阿南叮嘱朱聿恒道。
“楚元知的七寸，是拙巧阁？”
“不，我觉得是他的妻儿。”阿南跟着狱卒往大牢里面走，一壁说，“不过他确实与拙巧阁关系匪浅。当年他在拙巧阁是五长老之一，司掌离火堂。楚家的火机关堪称独步天下，你昨晚也亲身试过了，基本上，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那么，他为何又离开了拙巧阁，现在又和这几起火灾扯上关系呢？”
“这就要看我们今天能从他口中得到些什么了。”
阿南脚步轻快，施施然进了狱卒打开的牢门，脸上依然挂着那不正经的笑容：“楚先生，我们来讨债啦！”
正倚坐在墙角的楚元知，被她这一句喊得不知所措，讷讷直起身，盯着这个女煞星。
狭窄的囚室内仅铺着一张破烂草席，墙角一个便桶，其余什么都没有。朱聿恒瞄了瞄草席上隐约爬过的臭虫跳蚤，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阿南寒暄问：“楚先生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楚元知苦涩道：“托姑娘的福，还行。”
“那接下来，楚先生有什么打算呢？”阿南朝他微微一笑，道，“别说那个玉佩了，我们的命可值万金，这位堂堂朝廷提督，昨夜差点死在你家中，你可知道自己什么罪吗？”
“你们既是官府中人，为何要设局来为难我一个小人物？楚家如今不过破屋几间，废人一个，有什么值得你们垂青的？”
“楚先生过谦了，其实我们仰慕你已久。”狱卒殷勤搬来两把椅子，阿南拉过一张坐下，坐姿散漫，“听说楚先生十六岁便总领拙巧阁离火堂，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堂主呀。”
楚元知靠在墙角，身形一动不动，哑声道：“那都是过往虚名，如今我只是个废人，姑娘再不必提起了。”
“废？我看没有啊。你这两个月还做了几桩大事呢。”
阿南这一句话，让楚元知面露诧异，茫然看着他。
“四月初八，你家的绝学六极雷出现在顺天，把紫禁城三大殿焚烧殆尽。”阿南满意地看着他脸上浮现错愕的神情，娓娓道，“还有呢，前几日杭州驿站一场大火，烧死了京中来调查三大殿起火案的太监，而那位卞公公在临死前，写下了你们楚家的楚字。”
楚元知大惊，冲口而出：“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按照常理来推断，我看很有可能。”阿南笑容得意，几乎要翘个二郎腿，“你偷偷潜入京中，用六极雷焚烧了三大殿，然后发现卞公公一路追踪到了杭州。于是你一不做二不休，纵火烧了驿站，让发现了真相的卞公公死于火海，谁知天理昭昭，对方在临死前留下了凶手名字，让我们追寻到了你家——甚至在我们追凶到你家之时，你还利用家中机关，让我等查案的人死伤无数，真是罪大恶极！”
“绝无此事！”楚元知伸出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辩解道，“我为了离开拙巧阁，付出了自废双手的代价。姑娘你看我这样的废人，如何还能去顺天、去驿站纵火杀人？”
“是吗？谁说手废了就杀不了人？我看你昨晚杀我们的时候，下手倒是毫不留情啊。”
楚元知脸色灰败，道：“昨夜确是我……我罪该万死。我以为你们是拙巧阁派来寻麻烦的人……”
“以为是，就下手如此狠辣，楚先生你真是干大事的人，不枉你们楚家先祖创立如此显赫的家学，代代相传。”
“雷火凶险，戕害无数生灵，我家传绝学六极雷，更是凶险至恶之法。此种恶法若能在我手上埋没，也不失为世间一幸事。”说到此处，楚元知声音低喑，语调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所以，我宁可让儿子去酒楼帮佣杀鸡宰鸭，也不肯让他知道我家这些东西，就是要让这家学，断在我这一代，永远从这世上消失！”
阿南听他发这狠话，非但不动容，反而抖了抖手中的案卷，噗嗤笑出声来：“行啊，那就如楚先生你所愿，我好好跟你算一算吧。楚先生，你在家中私设杀阵，危害微服私访的朝廷重臣，按律……”
说到这儿，阿南回头问站在牢门外的朱聿恒：“哎，阿言，按律该如何判决呀？”
朱聿恒淡淡道：“按本朝律令，刺杀朝廷官员，不论官阶大小，一律视为谋逆犯上。首恶斩首，亲族流放千里之外，妻子儿女一律充作官奴。”
他声音不大，语调也平缓，但入了楚元知耳中，他脸上顿时灰青一片，原本委顿的身躯，陡然间笔直僵坐。
阿南啧啧叹道：“好惨呢，楚先生你要斩首示众，你家还有亲戚吗？要流放千里，还有你的妻子，恐怕要进教坊司了。还有你儿子也难以幸免呀，小小年纪就沦落下九流。我看小北长得挺可人的，将来可不要成别人的玩物，娈童嬖幸什么的呀……”
楚元知死死盯着她，他的脸上蒙着一层死色，目光却似在喷火。
阿南站起身，轻松地拍了拍自己的裙子，笑道：“楚先生，恭喜你心愿得成了。你的家传绝学这下肯定是要断了，毕竟你全家都完了呢。”

第40章 人生朝露（2）
出了牢房，阿南钻到旁边狱卒们休息的屋子，眉飞色舞地问朱聿恒：“怎么样，我是不是超凶超恶的？楚元知是不是被我们彻底唬住了？”
朱聿恒无语瞄了她一眼，将目光转向外面，压低声音道：“噤声，我让他们把楚夫人带来了。”
脚步声响，似乎比昨晚更枯瘦的楚夫人，跟着狱卒进来了，随即，便是凄厉的一声“元知！”
阿南这八卦性格，听到楚夫人哀凄的叫声，忙出了房门，凑到门上铁栅栏偷看。
对她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朱聿恒投以鄙视的眼神，然后用脚尖给她拨了张凳子，示意她坐下光明正大地听。
只见楚元知哀苦地捧着妻子的脸，声音喑涩：“璧儿，你……你还好吗？”
楚夫人竭力“嗯”了一声，又问：“你呢？”
楚元知却没回答，只用那双颤抖的手抓住妻子的手，从喉口拼命挤出几个字：“北淮……北淮呢？”
楚夫人身体一僵，别开了头，哽咽道：“他，他今天酒楼忙，就没来……”
楚元知的声音陡然提高：“不可能！北淮是不是出事了！”
楚夫人掩面痛哭，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楚元知死死按住了肩膀。
她避无可避，只能气息急促道：“早上……北淮要和我一起来的，可我们刚出门，他就被、被一群官兵带上了车，我怎么追也追不上，至今连他去哪儿了也不知道……”
楚元知怅然长叹，那叹息声却已经不再有悲苦凄凉，只剩下空荡的绝望。
他颤抖地轻抚妻子的面容，抹去她那被火烧毁的面容上的泪痕，眼中含泪，口中只低低念叨着：“对不住，是我害了你们，我……我是个罪人……”
屋内这么凄凉悲惨，屋外阿南这个始作俑者有些听不下去了：“让他们先哭着，我去外面转一圈，给楚元知一点时间，看他会不会想通点。”
出了大牢，到了街口，尽是熙熙攘攘做买卖的人群。
阿南挑了两斤桃子，拿了一个剥着，刚刚风发的意气便有点低沉下来：“萍娘去世前，还想着要帮大哥卖桃子，不知道阿晏帮她在驿站卖掉了多少呢……”
“两担。”朱聿恒随口道。
阿南诧异：“咦，这你都知道？”
“查娄万的行踪时看到的。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驿站，帮萍娘挑了两担桃子，送去给神机营的人。”
“然后他就收了钱，去赌博了？”
“或许吧。”毕竟这么一个小人物，谁会在意他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走？
正要回去时，忽听到街边一家店铺传来吆喝声：“本店重金求得叶茂实所制的当归墨，各位仁人君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一眼也是福气啊！”
阿南眼前一亮便挤进店里，她这个俗人居然对墨锭有兴趣，看了看就向店家询问价格。
朱聿恒在旁边瞥了一眼，道：“这叶茂实的落款不对，和我用的不一样。”
店主不服气，垮起个嘲讽脸问：“叶茂实的墨锭你拿来用？你怎么用？”
朱聿恒平淡道：“磨墨用。”
店主冷笑不已，劈手夺回墨锭，重新装回锦盒内高高供起。
出了店门，阿南庆幸道：“幸好你认出来了，不然我要是送个假墨锭给公子，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要嘲笑我了。”
原来，是要给竺星河买的。
朱聿恒面无表情道：“那你的公子，该写得一手好字了？”
“那当然啦！他的字天下最好。”阿南说着，抚抚鬓边，又有些懊恼地对他说，“你让神机营的人好好找找呀，把我的蜻蜓及早还回来，那里面，有我很重要的东西呢。”
“嗯。”反正他们把天下翻过来也找不到。
“既然签了卖身契，对主人的命令，上点心好不好！”阿南看出了他的漫不在意，噘嘴训了他一句，忽然看到墙角有个小小的标记。
她略微皱眉，走到下一个巷口之后，瞥到墙根的另一个标记。
不动声色的，她将怀中那兜桃子往朱聿恒怀中一塞，道：“阿言你先回去盯着楚元知。我觉得那家店的墨虽然不行，但有支毛笔还可以，我去买了就回来。”
朱聿恒平淡地点了下头，拎着桃子便回去了。无须他示意，后面便有几个装束普通的人，不动声色地跟上了阿南。
所以朱聿恒回到狱中不多时，便拿到了阿南的行踪。
她去了西湖边荒僻的一间小庙，正是上次韦杭之抓捕司鹫时，司鹫向墙上射出铁弹丸留讯号的那个庙。
因为讯息已被他们取走，所以阿南转而离开。期间她机敏异常，几次甩脱了后面的盯梢，但最终，守在司鹫落脚处的人盯到了她。
朱聿恒解着手中的岐中易，沉吟不语，韦杭之也不敢提醒，一直站在他面前等待回音。
但最终，他只听到朱聿恒说：“知道了，退下吧。”
吴山上的寻常院落，不起眼的门户。
阿南在大门两侧按两长一短轻敲，门应声而开，僮仆一看见她，顿时激动得要喊出来。
阿南朝他做了个“嘘”声手势，想了想今日庚寅日，便熟门熟路地选了离坎位，踏过面前青砖地，绕过照壁鱼池。
还未进屋，便听到声音传来，一群人吵得快要动手。
“如今之计，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度纠集人马，去救公子！”
“废话，能救早救了，可那地方，谁能进得去？”
“稍安勿躁，等南姑娘来了再商量也不迟。”
“公子已失陷四五天了，不能再拖了啊！”司鹫的声音透着无比委屈，“可阿南现在被官府盯上了，我上次接近差点被官府抓了，消息也传不到她手里呀！”
阿南正要进去，又听到司霖的声音冷冷传来：“南姑娘现在和官府那个小白脸形影不离，我们被防得死死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有什么问题？她和公子的感情，你难道不知道？”司鹫的声音顿时拔高，“当初你失陷香夷岛的时候，是谁去救的？那时候你怎么不敢说阿南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南姑娘是不是被骗了。”司霖讷讷道，“当然了，她要是回来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放生池那个孤岛也就不足为惧了。”
“对，不就是西湖中一个孤岛吗？我冯胜豁出一条命，今晚不救回公子，我投湖追随老主子去！”
见这魁梧汉子把胸脯拍得山响，急冲冲埋头就向外走，阿南站在门口抬起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冯叔，什么事走得这么急？”
冯胜抬头一看见她，立即就叫了出来：“南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不，公子被神机营抓走了！”
“现在知道了。难怪你们给我留标记，让我速归。”阿南扫了厅中众人一眼，径自走到正中的椅子坐下，抬手示意大家坐下，“公子身手如此超卓，谁能抓他？又有谁能困住他？”
司鹫捂着自己青肿的脸颊，气愤道：“是神机营那个诸葛嘉，他亲自在灵隐布阵抓人！公子见是官府的人，不便下杀手，便送我逃出来与大家商议。我们准备先找到你共商大计，谁知你身边一直有官府的人，我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还被打成了这样！”
阿南皱眉问：“抓捕的原因是？”
“不知道。我陪着公子好好的在灵隐祈福，忽然就有官差传唤，不说理由，又没传票，那两个雇来的当地人就把他们推搡开了。谁知很快神机营就来了，上百人的大阵仗，当时就要把我打死。公子为了救我，被卷进去了，然后就被抓住了，现在困在放生池呢！”
阿南略一思忖，问：“所以，是不明不白被抓进去的？”
最老成的程熘志抚着花白胡子，迟疑问：“南姑娘，你觉得可不可能是因为，朝廷知晓了当年……”
“不可能。若是因此，对方不会将公子留在杭州。”阿南下意识又抚了抚鬓边，思忖着自己那只失去的蜻蜓，问，“当时他们是否有提到三大殿起火的事情？”
司鹫断然摇头：“没有。”
一群人七嘴八舌，探讨了半天公子被抓捕的缘由，终究一无所获。阿南便问：“你们说，公子被关押在放生池？为何不是州府大牢？”
“要是州府大牢就好了，那边咱们要劫狱也不是难事。”司霖闷闷开口道，“如今官府与拙巧阁联手，在放生池布下了天罗地网，石叔料想小小湖心驻扎不了多少人，想趁他们立足未稳偷偷潜入侦查。谁知对方真是好生阴毒，在水中遍布锁网阵，老石遍体鳞伤逃回来，肩胛骨都被击碎了。就算他侥幸活下来，这一身功夫也废了！”
“啧，这哪是放生池，分明是个杀生池，在等我们呢。”阿南仓促赶回来，此时蜷着身子歪在椅子上，看起来颇有点散漫倦怠，和大厅内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但众人早已熟悉了她的性情，都只注目看着她，紧张地等着她下面的话。
“那个湖心岛我之前经过，确实地势绝佳，站在小阁中便可将远近湖面尽收眼底。再加上水面船只来往巡逻，水底遍布锁网，几乎封死了所有潜入的路径，要进入救人，难如登天。对方这是想围点打援，把我们挨个儿骗过去，一网打尽呢！”
“那难道我们就不去救公子了吗？任由公子失陷敌手？”
“救，当然要救。只是咱们得把底细摸清楚。石叔在哪儿？我找他研究一下那边的布置。”
石叔名叫石全，那晚潜入放生池查探地形中了机关，虽竭力逃回来，如今也只勉强吊着一条命。
看见阿南来了，他气息奄奄地露出惨淡笑容：“南姑娘，你可算回来主持大局了。”
阿南示意他好好躺着，便在床沿坐下，查看他的伤势。
“死不了，就怕以后也起不来了。”石全说着，冯胜性格最暴躁，直接将被子掀起给阿南看。只看见厚厚包裹的肩胛，也不知缠了多少层，还有血水斑斑点点渗出绷带。
阿南也有些心惊，抿唇默默将被子帮他盖好。
“放生池那个阵法，真是好生阴毒……”石全艰难道，“水面全是官船在巡逻，十二时辰不断，绝不可能混进去。而水下，离堤岸三丈之内，水中遍布连锁阵。那机关……不知藏在何处，我一开始潜在水草中，被割了之后上浮到水面，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干净湖水中，依旧被绞得遍体鳞伤……我豁出一条命，仗着一口硬气终于靠近放生池，但在攀爬上岸时，水上又有勾镰手在等待，一冒头便被勾住，不可动弹……我枉自在南海纵横三十年，竟对西湖这滩浅水毫无办法！”
阿南默然点头，正在思忖，冯胜看着老伙计这凄惨模样，忍不住大声嚷了出来：“就算难如登天，咱们也得把公子给救出来！依我说，咱们有的是船，召集所有兄弟，开几百条船去，直接把西湖给填平了！”
阿南摇了摇头，声音略沉：“冯叔，我知道你牵挂公子。不过要是真被围攻的话，对方会直接斩断回廊上所有连接口，只留回廊台阶一处。到时候我们就算再多人去围攻，因为水中已被机关封锁占领，只能从台阶处突破。而对方只需要三五只火铳轮替，就算来一万人，也不可能登上那一围堤岸。”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公子落在他们手中，而我们在这里当缩头乌龟？”
“救，当然要救。只是连石叔都在那边折损了，咱们就要吸取教训。不然，陷进坑中陪着公子，又有什么意义？”
叮嘱了石叔好好休养后，阿南走到吴山高处，俯瞰西北面的西湖。
吴山天风徐徐而来，下方便是大片开阔的湖面。一泓碧波之外，遥遥在望的，就是湖心放生池。
她接过司鹫递来的千里镜，向那边看去。
距离太远，千里镜也拉近不了多少，只依稀看到水风中起伏的柳枝，半遮半掩着朱红楼阁，宁谧幽静。
谁能知道，这湖光山色之中暗藏杀机，也暗藏着她的公子。
她心尖上的人，如今被束缚在死阵之中，竟无法脱困。
湖光在她眼中跳跃闪烁，一时之间，让她一贯坚定的心志，竟也随着波光动荡，有种难言的恐慌在胸口波动。
定了定神，她看到几艘正在往外划出的官船，船身遮得严严实实，向着雷峰塔而去。
阿南看着，问司鹫：“放生池的船，好像没有我上次见到的多？”
“虽然无法接近，但我们一直盯着那边，冯叔这一番潜探后，那边布防确实好像有变。”司鹫迟疑道，“神机营的人不是穿青蓝布甲的吗？他们好像从昨晚开始陆续从放生池撤出了，也有几艘船陆续离开又返回，如今那边防守有些松懈，我们怀疑……”
“他们准备或者已经把公子转移出去了，这边留着的，只是一个空陷阱？”阿南问。
“我们还在探询，或许还要等确切情况。”
“好，那我等你们。反正……他们要留着公子当诱饵的话，短时日内，不会对他下手。”阿南将千里镜交到司鹫手中，起身就要走。
“回来！”司鹫有点气急败坏，“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要走？你去哪儿？”
“去找阿言啊，毕竟他是神机营的人，这么好一个消息来源，不用多浪费啊。”阿南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至少，公子的下落，我总得先去他那儿摸清楚。”
司霖在旁边冷冷道：“我们这边群龙无首，你去和神机营的人虚与委蛇？”
“我不懂什么虚与委蛇，”阿南说着，脸上露出冷笑，“我只懂如何教训奴才。”

第41章 人生朝露（3）
阿南回到杭州大牢，从窗栅间一瞥，看到楚元知依旧呆呆地坐在那张破席子上，紧紧捏着妻子昨晚新纳的鞋子，怔怔发呆。
他那双本就颤抖不已的手，此时青筋凸起，如同痉挛。
她也没多看，走向了旁边的净室，却发现韦杭之守在门口。看见阿南过来，他有些为难地抬手，低声道：“阿南姑娘，诸葛提督过来了，找我们提督大人有点公务。”
“哦，公务啊，那我不方便进去了。”阿南貌似轻松地转了个身，进了隔壁净室。
她在室内转了一圈，寻思着神机营两个提督碰头，大概会提到一些要紧事——说不定，和他们前几天抓捕的人有关呢？
“主人听听家奴在说什么，不是理所当然吗？”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吹着茶叶浮末，一边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可惜，州府大牢，院墙极为厚实，墙中间夹层大概还絮着稻草，她只听到闷闷的一点声音，隔壁确是在说话，却完全听不清。
阿南泼掉了杯中茶，将杯口扣在墙上，附耳上去听着。
隔壁间的声响开始清晰起来，传入耳中。
“简直岂有此理。”朱聿恒的声音低而缓慢，却挡不住其中隐藏的愠怒，“锦衣卫居然敢从我们手中抢人？”
诸葛嘉愤恨道：“可他们拿了南京刑部的驾帖来，我若是不交接，便是公然违抗朝廷，到时候咱们全营都没好果子吃。”
“如今营中兄弟都撤出那地方了？”
“是，不得不从，但这口气真是咽不下去。凭什么咱们辛辛苦苦抓捕的匪首，就这么一下全被锦衣卫截胡了？这事没有后续，我没法跟当时折损的兄弟们交代！”
抢人，神机营撤出……
“原来神机营真的撤出放生池，被锦衣卫黑吃黑了？”阿南正暗自思忖着，听到那边朱聿恒说道：“我待会儿写封书信，去南京六部讨个说法，务必不让你们吃亏。”
“全仗提督大人了。”诸葛嘉兀自郁闷。
“另外，锦衣卫也是因为三大殿起火案所以介入的？”
“是。南京六部如今人少权微，打探到咱们在办这个大案，意图在圣上面前露个大脸，当即与锦衣卫联手施压，要抢这个功劳。就连南直隶（注1）神机营那小狼窝，也想来分一杯羹，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聿恒低低“嗯”了一声，又问：“那么，抓到之后不是应该拷打压榨吗？怎么关到那种地方去了？”
“对方太过扎手，当时属下擒拿他的时候就费了不少工夫。他身边又能人众多，是以不敢放在州府大牢，要不是拙巧阁相中了放生池这块绝地，帮忙设阵，这人早就被同伙救走了。”
“锦衣卫与拙巧阁之前有合作么？他们会继续在放生池？”
“南直隶锦衣卫估计与他们不太熟，目前尚不知那边会如何调度。”诸葛嘉悻悻道，“总之，咱们付出过的辛苦，还有那些个受伤的兄弟，不能就这么被抹掉了！”
朱聿恒沉吟片刻，说道：“好，我大致清楚了。此事，我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的。”
等到诸葛嘉告退离开，阿南先喝了杯茶把事情捋了捋，然后慢悠悠回到朱聿恒所在的净室，在他对面坐下，托腮望着他。
朱聿恒正在写一封文书，笔尖在砚台上略微掭了掭，问：“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那支笔不太好，我又去市集上转了转。”阿南见他已经将折子合上，便也不多看，只转过椅子，把下巴搁在椅背上，那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的姿势，与朱聿恒沉肩挺背的严整姿态，恰成鲜明对比。
朱聿恒抬眼瞥了她一下，问：“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唔……”在来的路上想好了无数严刑逼供的招数，结果发现事情的方向与她想象的不太一样，阿南现在有一种落空感，一时不知气该往哪儿撒。
按目前情况看来，公子被捕的原因，估计还是与三大殿起火之时，火中飞出的、她所送的蜻蜓有关。
看来从宋言纪这边是打探不到什么了，他与公子被捕的事情似乎关联不大。而放生池已被锦衣卫接管，她与公子联络的路径也被切断，无从探讨那只蜻蜓为何会出现在火中。
更何况这放生池的可怕之处，在于拙巧阁布置的水阵，至于看守公子的是神机营还是锦衣卫，其实并无差别……
正当她思量之际，忽听到朱聿恒的口中，吐出三个字：“竺星河……”
她下意识转头看他，错愕地“咦”了一声。
“你家公子，是竺星河？”
阿南端详着他的神情，似要从里面找寻出他的用意来：“怎么？”
“我听说，他现在落入了锦衣卫手中。”
分明是落入了你们神机营的手中，只不过被劫走而已——阿南心想，难道是神机营在锦衣卫那边吃的亏，想要利用她讨回来？
脸上一副错愕模样，阿南追问：“我家公子被锦衣卫抓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被抓的，现在关在哪里？”
“五日前，灵隐寺，刑部下的令。因为怀疑他与三大殿起火案有关。”
“这样啊……”阿南趴在椅背上盯着他：“一直在追查三大殿的不是你吗？怎么锦衣卫也掺和进去了？你不是对我家公子颇有误会吗？怎么现在愿意告诉我了？”
他淡淡道：“世间万事相因相循，同僚可以尔虞我诈，必要时化敌为友又有何不可？”
“那我直接杀去锦衣卫所不就好了？”阿南蛮横道，“我就不信那边是什么龙潭虎穴，以我的本事，难道救不出我家公子？”
“首先，锦衣卫目前调度有变，我们尚不知他们会将竺星河关押在何处。其次，就算救出来了，你劫狱、他越狱，你们要抛弃所有一切，做一对亡命鸳鸯，终身被追捕吗？”
阿南沉默了。毕竟，公子回归故土之后，她是眼看着永泰产业逐渐在大江南北发展起来的，多年经营甚为不易，如何能够一朝抛弃？
“那他现在哪里，我又该如何去救他呢？”
“既然竺星河被抓的原因是三大殿起火案，我认为你可以与我合作，只要将此事彻查清楚，朝廷自会还他清白。”
“说来说去……”阿南把脸靠在手肘上，玩味地看着他，“你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查三大殿起火案，救你自己？”
朱聿恒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救他，同时也自救，不好吗？”
各怀鬼胎的两人对视片刻，终于还是阿南先转头看向旁边囚室，问：“楚夫人走啦？”
“她哭晕过去了，还不送走，在这狱中呆着？”
“有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没有，楚元知几次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说出来。现在就看他的妻儿能不能让他屈服了。”
“宋提督真是深谙驭人之道，看人下菜碟，一戳一个准。”阿南跳下椅子，抱起桌上的案卷交给他：“走，咱们先把眼前的案子解决了，看能从楚元知口中掏出点什么吧！”
朱聿恒拿着案卷出了门，阿南到墙角提起那兜桃子，瞥了前面他出门的背影一眼，抬手快速翻开他刚刚写的折子。
上面果然是上书南京督查院的弹劾，关于锦衣卫劫走神机营要犯的事情写得一清二楚，直斥南直隶锦衣卫同室操戈，侵夺同僚功劳，要求严查此事。
阿南只看折子，也感觉一股委屈之意扑面而来。
她“啧啧”了两声，将折子合上，赶紧转到了隔壁。
晃进隔壁净室，朱聿恒已经坐在案桌前，审问楚元知：“近日杭州驿站之火，你在其中动了何等手脚？”
楚元知咬紧牙关，摇头道：“我未曾听闻此事。”
“被烧死的卞存安卞公公，与你什么关系？”
“不认识。”他从牙缝间挤出这几个字。
“二十一年前，徐州驿站那场大火呢？”
徐州驿站。这四个字让楚元知僵了片刻。
“不记得了？”朱聿恒翻开徐州驿站的卷宗，将上面记载示意给他看，“六月初二日，晴好天气，亥初时忽有闷雷炸响，东南西北皆有雷声，天火与地动同时而来。随即驿站后院轰然起火，将当晚住宿的四十人闷在其中焚烧，仅有三人存活。火势蔓延到旁边各院，又有二人在混乱中践踏身亡……”
他一字一句念出当年情形，楚元知僵直地听着，等听到二人被践踏身亡时，他脱力后仰，后脑重重砸在了墙上，咚的一声钝响。
“你敢说，这不是你家的六极雷？还是说，我该去拙巧阁找一找当年档案，除了你这位离火堂主，又有谁可以如此犯案？”朱聿恒见他脸色变了，“啪”一声将案卷丢回桌上，声音也变得冷厉起来，“更何况，当年驿站之中，还有未亡之人在世，他们都还记得当日情况，究竟是否你家绝学！”
“徐州驿站，我确实罪该万死……”楚元知用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望着他，终于艰难开了口，“只是我妻儿罪不至此，他们既不知道我之前是什么人，也与此事毫无关联，为何要祸及他们？”
“法度即是铁律，你犯下了罪行，又拒不交代，我们如何知道你妻子是否同谋？”朱聿恒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冷冷问，“你以家传手法犯案，早已罪恶昭彰，就算试图隐瞒，又有何用？”
楚元知双唇翕动，脸上满是挣扎痛楚。可他要说的话，却终究只卡在喉咙，无法出来。
阿南看着他的模样，脑中忽然一闪念，明白了他在挣扎什么。
她一步跨到案桌边，将朱聿恒那本卷宗拿起来，快速翻到其中一页查看，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朱聿恒使了个眼色。
朱聿恒转眼一瞥，看到她手指的地方，睫毛微微一颤，抬眼与阿南相视。
阿南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示意阿南。
阿南却不问话，只从芭蕉兜中挑出一个大桃子，蹲在楚元知的面前，递过去问：“楚先生，吃吗？听说你自昨晚起就不吃不喝的，要是把身子熬坏了，撑不到上刑场的那一天怎么办？唔……当然饿死也好，不然你妻子也太惨了，第一天看着你被杀头，第二天自己和孩子被充教坊司，啧啧，活不了活不了……”
楚元知目光怨毒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竭力抑制自己的愤恨。
“咬紧牙关也没用，你瞒不住的。”阿南笑了，将手中那颗桃子转了转，“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怕你的妻子——叫金璧儿对吧，知晓你害死她父母、害她毁容之事？”
她轻轻一句话，却让楚元知如遭雷殛。
阿南满意地看着他，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二十一年前的档案上，可都记着呢，在火灾中遭践踏身亡的二人，是从杭州清河坊前往徐州探亲的金家三口的夫妻，他们的女儿其年十八岁，被烧毁了面容……咦，楚先生你的妻子也姓金吧？脸颊也被火烧毁容了呢。”
楚元知脸色一片灰败，紧紧闭上了眼睛，似是愿就此死去，堕于地狱。
“惨啊，你妻子至今还不知道，那场火就是她二十年的枕边人放的——不过很快了，你被斩首时，可是会公宣罪行的，到时候，你终究还是瞒不住。”阿南蹲在他面前叹了口气，摇头道，“楚先生，再不好好配合我们的话，恐怕你宁死也要守住的秘密，马上就要让你妻子知晓了。唉，我看她身体很弱，也不知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呢。”
楚元知气息急促，枯败的嘴唇僵直地张着，只是喉口哽住，一时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阿南拍拍裙子，作势要起身离开：“那行，我去找你妻子，好好宽慰宽慰……”
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她的裙角，被扯住了。
是楚元知攥住了她的衣服。
他死死地拉着她衣服，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仿佛就算此时被人砍断了手，他那紧攥的五指也不会松开丝毫。
她慢慢地弯下腰，盯着楚元知的面容，像是要望进他的心中。她将手中那个桃子又递到他的面前，问：“楚先生，吃吗？”
楚元知顿了半晌，终于抬起那只颤抖不已的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桃子。没有剥皮也没有搓掉外面的毛，他塞到口中，一口一口木然吃了下去。
阿南专注地看着他，脸上却无半点欢欣之意。
等楚元知吃完桃子，她才问：“楚先生，好好说一说吧？”
楚元知慢慢坐正了身躯，他的嗓音虽还喑哑，神情却已经平静了下来：“我会如实招供，任由驱驰。只求祸不及妻儿，同时，也别让我的妻子……知晓当年真相。”
阿南正想说，你还讨价还价？却听朱聿恒在旁边淡淡道：“准了。”
她回头看他那沉静端严的模样，一时觉得，这个人真是很适合说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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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明朝迁都后，在南京留了一套班子，衙门齐备，但管辖范围与权力远不如顺天。
朱朱：今天我凭借着惊人演技，度过了劫难
侧侧：那我给你提名一个奥斯卡影帝吧

第42章 人生朝露（4）
在家中把眼睛哭成烂桃的金璧儿，万万没想到，两个时辰前还身陷囚牢的丈夫，两个时辰后却在朱聿恒和阿南的亲自陪同下，回到了家。
她抱着楚元知痛哭流涕，楚元知心下有愧，默然握了握她的手，也没多说什么，便带着阿南他们到了后堂。
按照楚元知的指点，韦杭之撬开天井的砖块，往下开挖。
阿南提起裙摆走到后面瓦砾堆中。中间塌陷的地方便是之前那个地窖，悬在梁上的铁网罩早已坠落到地窖中，没了上面主梁的牵引，塌缩成了扁扁的一团，上面还缠着被她拆散的精钢丝网。
阿南跳下地窖，将缠在铁罩上的精钢丝网一一收回，抖干净灰烬。掀起一点铁网罩，她看到了被她丢进来引燃瘴疠之气的那个火折子，就躺在铁网罩的中间。
阿南取回火折子，吹了吹上面的灰，跃出地窖。
金璧儿一直焦急地等在旁边，见阿南上来，终于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阿南的衣袖哀求：“姑娘，我、我家孩子呢？求你们开恩，让我孩子回家……”
“璧儿……”楚元知情知孩子肯定是被阿南这个女煞星抢去做人质了，抬手想要拉起妻子，她却一把扯住他的手，哭着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跪下求求对方。
“楚夫人你别担心啊，北淮就要回来了。”阿南忙抬手去扶金璧儿，她却说什么也不起身，只哀求道：“姑娘，北淮还小，我是他娘，你让我代他去，粉身碎骨、刀山火海我都不怕……”
话音未落，门口忽有马铃声响起。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高举着手中一个包袱，兴冲冲地大喊：“爹！娘！我回来了！”
金璧儿转头一看，惊喜交加，来不及擦干眼泪就扑上前去，重重将儿子抱入怀中：“你、你去哪儿了？”
“我去县学了！”楚北淮解开包袱给他们看，“你们要送我去上学，为什么不跟我说一下？娘你看，这是县学的夫子给我送的笔墨纸砚！爹，夫子还夸我了，说我基本功扎实，我说是爹教我的，他还说爹肯定学问很大！”
“好……好，北淮，你要努力……”楚夫人低低应着，声音哽咽，模糊不清。
“当然啦！”楚北淮认真道，“我才不要一辈子蹲在臭水沟边杀鸡！我要好好读书，过两年去府学，以后还要去应天国子监！”
阿南专爱破坏气氛，笑道：“那你来说说，什么时候能赔我那个玉佩？”
楚北淮一看见她来讨债，顿时面红耳赤不敢回答，恨不得把头埋进他娘的怀里去。
“放心吧，你爹会帮你还的。”阿南说着，笑着朝楚元知一抬下巴，“对吗，楚先生？”
楚元知回过神来，哑声道：“多谢，我自当……投桃报李。”
刚刚强迫他吃桃子的阿南朝他一笑，见韦杭之那边还在挖土，便走到前院檐下阴凉处坐下喝茶，随手打开自己的火折，诧异地“咦”了一声。
朱聿恒在旁看了一眼，见火折的盖子已经歪了，里面的机括全被烧融成了一坨熟铜，那可以纵横转侧而不至于使炭火倾倒的轨道，如今全都成了一团扭曲冻结的铜块。
“不应该啊，这外表只是微微变形，说明它并没有被铁罩砸中。可若只是火烧的话，是什么火，能让精铜都被烧融，如此威猛？”
楚元知看了一眼，道：“你是从铁网罩下面，将它拿出来的。”
阿南愣了一愣，然后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可不是么！”
朱聿恒却不懂其中奥秘，目露询问之色。
“普通的火，当然没有这样的威力，但是，”阿南一指被清理出来的铁网罩，道：“盘旋环绕的铁管，里面灌满火油，将这个火折子团团绕住，就相当于一个窑炉，闷烧的中心点会特别灼烫。工匠在窑炉里可以炼钢炼铁，而正在滚烧的铁罩，要融化一个铜制的火折子，当然也是轻而易举了。”
朱聿恒微微点头，看着她那烧废的火折子，只觉得脑中某一处，似乎想到了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抓不到头绪，一时陷入迷茫沉思。
阿南将火折子在手中转了转，有些惋惜地开玩笑道：“自从遇见你之后，我真是家财散尽，身无长物了。”
朱聿恒想起了之前她那座在顺天的院落，里面那些布置应该也花费了她治病时光的无数心血吧。
如果他们没有遇见彼此、如果没有那只从火海中飞出的蜻蜓，不知她是否依然在顺天治伤，守着她那些巧夺天工的小玩意；不知他是否跋涉在寻找自己身负之谜的路途上，至今毫无头绪。
火海中的蜻蜓……
这一瞬间的思绪，让他脑中忽然划过一道炽烈的光，如同电光般让他猛然明白过来——
那一夜，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的十二根盘龙柱，仰天喷着熊熊烈火，焚烧了三大殿。
三层麻三层灰的巨大金丝楠木柱，遇到寻常的火焰绝不可能燃烧的十八盘鎏金云龙柱，就这样在瞬间起火，烧得朽透彻底。
原来……
他将目光转向阿南，却发现阿南也正看着他，目光相对之时，她问他：“怎么了？”
朱聿恒看着她，双唇微动了一下。
若是昨晚，他说不定就将所有一切和盘托出，与她共同探讨了。
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横亘上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让他一时竟难以开口。
正在迟疑之际，地窖中忽然传来韦杭之惊喜的声音：“找到了！是这个东西吗？”
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长条形东西，从地窖中取出，送到他们面前。
阿南见楚元知点头，便抬手抓过纸包，将外面的油纸一层层剥开，一看之下，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油纸层层包裹、又用麻布细细缠好，深埋在地下的，居然是一管竹笛。
约十二寸长的笛子通体金黄，笛孔俱备，笛身的缠丝是金丝，使它通体泛着晦暗的金光。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竹笛，除了颜色怪异之外，入手也颇沉重，比普通的竹笛要重上许多。
阿南以为是竹笛中间塞着什么东西，便对着笛身看了看，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她看向楚元知，面带询问。
楚元知面带着复杂的神情，凝视着这支笛子，说道：“这就是二十一年前，我在徐州驿站拿到的东西。”
阿南“咦”了一声，将笛子放到眼前又仔细端详了片刻，问，“这笛子，做什么用的？”
楚元知摇了摇头，说：“不知。我当时奉命行事，要从葛家手中拿到这支笛子。当时他家一个女儿出嫁，这支笛子被作为陪嫁交给了那个女儿，同其余嫁妆一起带往顺天。”
阿南与朱聿恒心下了然，那个葛家的女儿，就是葛稚雅了。
楚元知说到这儿，目光又转到前院。
他的妻子正坐在檐下，轻轻摩挲着孩子带回来的纸张，仿佛要把上面每一丝褶皱都细细抹平，让孩子写下最端正的字迹。
而他的孩子依偎在母亲的身边，拿笔在纸上比划着，兴奋地表演自己新学会的诗句，神情中全是灿烂的炫耀。
楚元知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许久，长长出了一口气，微颤的指缝间，依稀露出他凄凉的神情。
他站起身，说：“我无法在家里说这些，请你们把我带到外面去吧。”
清河坊不远处，就是杭州驿馆。见他们过来，驿丞忙将前院清出来，请他们在院中喝茶。
东首被烧毁的厢房已经清理过了，但是还未来得及重建，如今那里依然留着焦黑的青砖地面和柱础，有几个衙门差役奉命赶来，等在旁边听候调遣。
楚元知用颤抖的手持着茶盏，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滚烫的茶水滴到他的虎口，他才艰难开口道：“我与妻子青梅竹马，同居河坊街，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父母，也待我十分温厚。”
明明该说二十年前徐州驿站的事情，可楚元知却忽然从这里开始说起，阿南有些诧异。但瞅瞅朱聿恒，见他在凝神倾听，她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他说下去。
“我十六岁在江湖上闯出微名，便不经常回家了。十八岁我父母去世，回家料理后事时，与她重逢，才知道她因为我年少时的玩笑话，固执地等着我，不肯出嫁。”楚元知说起二十一年前的，眼中蒙上薄泪，无比感伤，“当时我因重孝在身，便与她约定三年后迎娶，又让她蹉跎了几年时光。徐州驿站起火那一日，距离我们的约期，已无多长时日。”
阿南见他说到这儿后，久久沉吟，便问：“那……想来你是在徐州驿站，用六极雷伏击了葛稚雅？”
“是。葛家绝学一贯传子不传女，是以我本以为葛稚雅也是个普通女子，谁知她机敏异常，我几次出手，都被她防得严严实实，我还差点露了行迹。眼看已到徐州，我不愿再拖下去，便在徐州驿站布下了六极天雷，想要趁混乱之时，夺得那支笛子。”
“是么？”阿南真没想到，那个身体虚弱闭门不出的卓夫人，出嫁前居然是一个令楚元知都觉得棘手的人，“但是葛家女子不是不习家学吗？”
“传言不知真假，但，葛稚雅绝对是葛家最顶尖的人才。”楚元知确切道，“我楚家的六极雷号称四面八方无所遁形，可毕竟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日在徐州驿站，葛稚雅更是利用家学的控火之术，在六极雷发动之时，借助六极相激的火势，硬生生辟出了一条生路，将未婚夫送出了驿站。”
阿南“咦”了一声，问：“葛稚雅居然如此厉害？”
“是，她不但控住了雷火阵，甚至还以葛家控火之术，令六股火势相辅相生。我潜入火中拿取笛子不过片刻，布置的阵法便被她所调转，以至于火势彻底失控，蔓延焚烧了整座后院……不过有件事情我倒是一直很奇怪。葛稚雅从火中逃生之时，她那个丈夫卓寿却不肯跟她从那条辟出来的通道逃生，两人在火海之中吵了起来。我听到葛稚雅怒吼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她说，祝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诧异莫名：“你确定，葛稚雅这样说？”
“绝对没错。那一夜的一切，就像用尖刀刻在我的心上一般，二十年来，不曾有半分磨灭。”楚元知紧握着茶杯，无比肯定道，“可后来整个杭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卓寿和葛稚雅这对夫妻恩爱无比，是以每次我想到葛稚雅在火海中祝未婚夫和别人百年好合那一幕……就觉得，简直诡异。”
诡异二字，确实形容贴切。
这对人尽皆知的恩爱夫妻，婚前居然曾这般闹过；那常年抱着猫的柔弱女子，居然能带着当兵的未婚夫从火海逃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阿南对着朱聿恒，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有鬼。”
朱聿恒点了点头，显然与她看法一致。
“后来呢？”阿南继续追问楚元知。
“后来，我看到卓寿去杀一个太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十五六岁年纪，个子瘦小。”楚元知略想了想，说道。
阿南“咦”了一声，问：“他去杀太监？为什么？”
“不知道，葛稚雅喊出那句话时，我正在火海之外的屋檐上，因为火势失控，造成死伤无数，我急着去挽回，在火光之中看见璧儿父母被人群挤倒，压在了燃烧的梁柱下，璧儿扑到火中去救父母，可惜自己也被火吞没了……当时我疾奔过起火的屋檐，扑向璧儿那边，仓促间看见卓寿抓住那个小太监的手，拔出腰刀，向他砍了下去。我虽心神大震，但急着去救璧儿，心绪混乱之下，哪有余力去管他们如何？”
阿南急问：“那一刀，砍中了吗？”
“砍中了，血流如注，小太监当即扑倒在地。他身材瘦小，而卓寿力气极大，一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就将地上的他扯了起来。此时我已经下了屋檐，再也无法分神看那边，确实不知情况如何了。”
“这个小太监……”阿南看向朱聿恒，微微挑眉，“那群小太监中，有几个十五六岁又身材瘦小的？”
朱聿恒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案卷，肯定道：“一般太监都是十来岁被净身的，那批人中，这样的只有卞存安一个。”
阿南“呵”一声冷笑：“你记不记得，卓寿前几日还装模作样问我们，卞存安是谁？”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脸色略沉：“他居然，敢在我面前撒谎。”
阿南好笑地瞄了他一眼：“瞧你这脸色，他又不是你神机营辖下，对你扯个谎怎么了？”

第43章 旧游如梦（1）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当年砍的是什么人，和现在的卞公公根本没联系起来，也有这可能吧？”
“纵然如此，趁火杀人，也必定心存不良。”
见楚元知面带疑惑，阿南便抬手一指对面的废墟，说道：“楚先生，你肯定想不到，那个小太监命可大了。他不但避过了火海，还在卓寿的刀下侥幸存活，只是可惜啊……他躲过了徐州驿馆的火，却没躲过杭州驿馆的火。”
朱聿恒淡淡道：“而且，卞公公被烧塌的横梁压住后，用最后的机会，刻下了半个‘楚’字，让我们追寻到了你。”
楚元知脸色微变，踟蹰片刻，终于问：“我……可以去那边看看吗？”
对面火场已经被清理干净，刻着半个楚字的窗棂倒是还在。见楚元知仔细端详那刻痕，阿南问：“确实是要写楚字，没错吧？”
楚元知迟疑点头，又道：“但这世上姓楚的人成千上万，你们为何会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毕竟你家以雷火闻名，姓楚，就在杭州。最重要的是……”阿南回头看朱聿恒，示意他过来详细和楚元知说一说，“这里起火之前，还有一场和三大殿火灾一模一样的怪异妖风。”
楚元知愕然：“妖风？”
“对，在起火之前，能牵引衣物和头发向上飘飞的一种怪风。但是周围的草木似乎并不太受影响。”朱聿恒将当时情形复述了一遍，又道，“三大殿起火之时，亦有六极雷迹象，因此我们才锁定了楚家。”
“这妖风……听来确实诡谲。”楚元知说着，思量片刻，又缓缓摇头道，“三大殿的雷，我不在现场不得而知，但这个楚字，出现得颇为刻意。请二位明鉴，或许是谁故意要陷害我楚家，栽赃嫁祸给我。”
“哦？楚先生有证据证明，这是诬陷吗？”阿南问。
“别的不说，我这一双废手，又穷困潦倒，驿站门口都有专人守卫，绝不可能放我进去的，我又如何能在里面纵火杀人？”他抬起自己的手向他们示意，“再说，你们看这火烧痕迹。”
他指着面前焚烧过后的青砖地，蹲下来用手指圈住一处，道，“按照火势的走向纹理来看，这场火的起点在这里。”
阿南蹲在他旁边细看，火烧的痕迹被雨水洗过后，青砖地上呈现出几抹泛白的火痕。
“普通的火，只能将砖地烧出焦黑痕迹，要将青砖烧出白痕，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火，得是丹火才行。”
“丹火？”朱聿恒倒是从未听闻过。
“是，丹火夹杂有其他助燃物，极为高热，甚至可以拿来炼丹。比如杭州葛家，千年来摸索出一套控火炼丹的手法，因为很多东西必须要用极其炽热的火焰才能烧融结合，一般的火无法达到效果。当初江南所有的三仙丹（注1）、密陀僧（注2）都出自葛家炼制，别家控不好丹火，制不出他家那么纯的东西。”
阿南一拍膝盖，问：“难道说，卞公公也是在屋内研制火、药时，自己把自己烧着了，然后来不及逃脱？”
楚元知研究着火焰的痕迹，向着后窗走去：“火势从这边而走，死者应是逃到了窗边，却无力翻出去，死在了里面。”
阿南与朱聿恒看着那一处，发现正是当时卞存安尸首发现的方位。
“火势中心点，有人身轮廓，起火中心点与焚烧最猛烈的地方，都是在这里。”
阿南问：“所以是卞存安身上的火，引燃了屋子，而不是屋子起火，烧到了卞存安？”
楚元知确定道：“他应该是整个屋内最早烧起来的。”
朱聿恒见他们说到这儿，便向身后示意，候在一旁的差役们赶紧送上一本验尸案卷。
“卞存安之死疑点甚多，来看看义庄的验尸报告吧。这场大火扑灭及时，卞存安尸体虽有部分焦黑，但除了被屋梁压烂的双手外，大体保存完整。经查验，他身上没有任何致命外伤，在临死前还留下了指甲刻痕，所以起火时他还活着。”朱聿恒将案卷给他们看，又道，“那么，他为什么不在地上打滚灭火？屋内水壶有水，他为何不泼水灭火？退一万步说，为什么他都被烧死了，却连呼救声都没有？”
“是啊……为什么他不往门外跑，却到窗口留下讯息呢？”阿南理不清头绪，只能郁闷道：“总之，肯定有问题！而且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必定出在事发前的那股妖风上！”
几人在现场探讨不出什么，阿南便假公济私，拉楚元知去看看萍娘家的火场，让他去查看下那场火从何处而起，希望能有点关联线索。
趁着楚元知在大杂院中查看火势痕迹，阿南抽空问朱聿恒：“娄万逮到了吗？”
“踪迹全无。”
“那个赌鬼，到底死哪儿去了？”阿南想起死在火海中的萍娘，愤恨中又难免欷歔。
萍娘住的杂院烧得一片焦土，阿南想起被自己烧掉的楚家祖宅，毫无愧疚地蹲下来陪楚元知拨弄灰土，问他：“看你家祖宅，家境应该挺殷实的，怎么生活沦落成这样？”
楚元知查看着地上的火焰痕迹，说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因此二十年来私下寻访当年大火中死者的家人，将家产陆陆续续都变卖了，暗地资助弥补，以求赎罪……”
阿南毫不留情问：“那尊夫人为何要陪你赎罪呢？”
她这忽然的一句话，让楚元知怔愣了一下。
“你散尽家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子也是受害者？因为嫁给了你，她就要跟你过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楚元知嗫嚅道：“我……以后定会加倍对她好。”
“那就好。”阿南挑挑眉，见楚元知蹲在地上，腰间插的笛子磕到了地面，十分不便，她帮他拿过笛子，在手里转了转，问：“你当时不是奉命一定要拿到这个吗？为何后来没去交付？”
“徐州大火后，我护送璧儿去医治，又为她爹娘料理后事。恰逢阁中内乱，老阁主被逆徒暗杀，我去取这笛子的任务是阁主亲自交付，十分隐秘，只有他知我知。我发誓再也不回拙巧阁、不踏足江湖，便将笛子深埋在地下，要斩断过去。”楚元知说到这儿，黯然抬起自己颤抖不已的手，看了许久，长叹一声，“谁知，三年后，我与璧儿成亲之期，拙巧阁的人找到了我们。当时少阁主不过十来岁，却因天纵奇才，得到了诸多元老的支持，稳定了局势后，开始清算之前的叛徒。我因为是在老阁主出事期间出走的，因此也在清算名单之中。”
朱聿恒听到“少阁主”三字，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在了阿南身上。
而阿南看着楚元知的手，目光中尽是无言的惋惜。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双手那无法遏制的颤抖与扭曲的姿势，兀自令人心惊。
“所以，你自废双手，换取了自由身？”
“是，我只愿与璧儿残缺相依，为我曾做过的错事赎罪，但终究……我费尽心机，还是无法躲下去了。”
“这也没什么。”阿南轻巧道，“楚先生手不行了，心还灵呢。”
楚元知苦笑一声，道：“姑娘不要取笑我这个废人了。”
“没有取笑，我的情况，与你也差不多。”阿南说着，捋起自己的衣袖给楚元知看，说道：“你看——都是从拙巧阁出来的人，谁都逃不过的。”
夏日衣裳轻薄，滑落一截的衣袖，让她双肘的伤痕赫然呈现在楚元知面前。
手肘关节处，狰狞的伤口，新旧重叠，即使已经痊愈，看来依旧触目惊心。
朱聿恒和楚元知都看出来，那旧的伤口是最早挑断手筋的那一道，而新的伤口，则是硬生生割开了旧伤，将双手筋络再度续上的痕迹。
朱聿恒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缓缓转到她的脸上，看见她在日光下依旧鲜明的笑容。
外表总是不太正经的她，每天慵懒倦怠地蜷着、没心没肺地笑着。究竟她忍受了何等痛楚，才能将自己的手，从这般可怖的伤残中挣扎出来，恢复到如今的地步？
楚元知惊骇不已，失声问：“你……如此伤势，还能有这般灵活的身手？”
“灵活吗？比当年可差远了。”阿南唇角微扬，眼中的光芒却显得冷冽，“毕竟我是姓傅的亲自动的手，他从手肘与腘窝挑的筋络，续接时比断在手腕和脚踝处要难太多了，要拨开血肉才能接续上。”
“你……一个女人，怎么会如此坚韧，居然能将手足筋络重新切断再接合？而我、我没有勇气，以至于，这辈子都是个废人了。”楚元知脸色灰败，握紧双手恨道。
“毕竟，人生还长着呢，我总得继续走下去。长痛不如短痛，一时的苦总比一辈子的苦强。”阿南将衣袖拉下，遮住自己的伤处，又笑一笑道，“而且，我不能容许自己无法跟上他的脚步，甚至成了他的累赘……”
朱聿恒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他垂眼看着她的手，心口有一点难以言喻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所以，你要一辈子为他卖命？”
阿南掠掠耳边发丝，转头瞥了他一眼，那总是挂在她唇边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再度浮现，看起来又是讨嫌，又是迷人：“什么卖命，说得那么难听。我的命就是公子给的，他要的话我绝没有二话，双手奉上就是，卖什么卖？”
朱聿恒不愿再听，别过头看向了院中废墟。
韦杭之大步走了进来，看着他们这边，欲言又止。
朱聿恒看向他，示意他有事便说。
“启禀提督大人，应天都指挥使夫人葛氏，去世了。”
朱聿恒与阿南赶回乐赏园时，桑婆子正带着一群下人，一边哭天抹泪，一边陈设灵堂。
卓夫人去得急促，年纪又不大，家中灵牌挽联一应皆无。至于棺木，是她的大哥葛幼雄送来的，他回乡安殓客死异乡的族人们，没想到有一口却先让妹妹用上了。
阿南一进正堂大门，便看到呆呆坐在内室的卓晏与卓寿父子俩，面对着一口黑漆棺木。卓晏怔怔地抚着棺木，卓寿虎目含泪，父子俩都是悲难自抑。
如此情形，阿南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安慰他们。一转头，她看见被白布蒙住的博古架上，那个高大的青玉花瓶中，还插着一束荷花。
那是阿言之前送她的，她随手插进了瓶中。在如今这愁云惨淡中，显得分外扎眼。
她抬手将荷花从瓶中取出，却发现它粗糙的茎从瓶中勾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她皱眉一看，从瓶中带出的，是一双棉布的手套（注3）。这手套是白棉布所制，不知絮了多少层棉，织造得严密厚实。手指与手背的骨节处，有些许的磨痕，估计已经用了不短的时日，
“哪个下人这么马虎，把这种东西往玉瓶里塞？”
朱聿恒听她这么说，瞥了一眼，道：“这是王恭厂的东西。这手套下方织的云水纹，便是避火用的。”
阿南见手套下方果然有个浅蓝云水纹，再一闻上面果然有火、药味，又捏了捏手套，问：“普通厂工的手套应该没刺绣吧？而且按照这手套大小来看，很有可能就属于……那位身材矮小的卞存安？”
朱聿恒“嗯”了一声，表示赞同：“按时间算来，只能是他那日来拜访卓夫人时，塞进去的。”
“这岂不是很怪吗？”阿南抱着那束开得正好的荷花，朝他眨眨眼。
朱聿恒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里面愁云惨淡的情形，让她收敛点。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别装了，你看到手套的一瞬间，明明就已经知道，卓家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她的气吹在耳畔，轻微萦绕。朱聿恒不自然地别开头，低声道：“在人屋檐下，你准备怎么行事？”
阿南抚弄着花朵，慢悠悠说：“好难啊，卓晏也够可怜的，我得想想怎么才能让他受到的打击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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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注2：三仙丹，即氧、化、汞；密陀僧，即氧化铅，皆可制备中医外用药物。
注3：古代手套有叫手衣或者手笼子等，为了方便起见，本文就一律写成手套了。

第44章 旧游如梦（2）
卓晏坐在空荡荡的一室缟素之中，在母亲的棺木前为她守夜。山间松涛阵阵，夹杂着廊外下人们断断续续的哭声，更显凄凉。
卓父因悲伤过度差点晕厥，被下属们强行架去休息了。
葛幼雄给妹妹上了香，叹息着坐在卓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黯然道：“晏儿，你娘去了，你爹年纪也大了，以后你可要撑起这个家了。”
卓晏跪在灵前哭了大半夜，此时眼泪也干了，只呆呆点头。葛幼雄怕他倒下，拉他起来，让他坐着休息一会儿。
夜深人静，卓晏见他一直摩挲着手边一本书，那书页陈旧脆黄，但显是被人妥善珍藏的，无残无蛀。
书的封面写着“抱朴玄方”四字，一角绘着一只蜉蝣，翅翼透明，正在天空飞翔。
卓晏木然看着，问：“大舅，这是？”
“这是葛家的不传之秘，在我们举族流放之时，怕它万一有失，便将这本书封存，交给了你娘保管。上次你娘与我匆匆一面，忘了取出来给我，现在已经是遗物了。”葛幼雄长叹一声，道，“唉，你娘当年要不是因为这本书，也不会嫁给你爹。”
卓晏哽咽道：“我娘从未跟我提起她的以前，我也一直不知道她的过往，大舅您跟我说一说？”
“你娘啊……”葛幼雄黯然摇头感叹道，“你娘从小聪明好强，五六岁时就硬要和我们几个兄长一起开蒙。她读书习字比我们都要快一筹，尤其是阴阳术数，我们用算筹都比不上她心算。可也正因为如此，酿成了大祸。”
说到这，葛幼雄凝望着那口黑漆棺材，顿了许久，才又叹道：“到她十二三岁时候，夫子已经无书可教，葛家绝学传子不传女，雅儿又不能考取功名，她闲极无聊之下，竟打起了家传绝学的主意，潜入祠堂里偷了这本玄方，暗自学习。”
卓晏抹着眼泪，担忧问：“那……我娘学会了吗？”
“她拿了这本书后对照上面的法子，就学起了控火的手段。三年后族中一次考察，我在炼制胡粉之时突发意外，丹炉差点爆炸，幸得雅儿出手相救，才避免了一场大难。但也因此她偷学之事被察觉，押到了祠堂。当时全族老小聚集在祠堂中商议，若按族规来的话，偷窃族中重宝，要砍断右手。”葛幼雄伸出手腕，在腕骨上方比了一比，黯然道，“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求族中长老开恩，可一个个把额头磕破了也没人理我们。眼看我们二伯高举着刀劈下，就要把雅儿的手剁掉之时，正逢我娘听到消息赶来，猛然分开人群冲出来，撞飞了二伯，救下了雅儿。但雅儿的手腕骨上，已经被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我娘当时要是迟了一瞬，雅儿的手就保不住了……”
卓晏“啊”了一声，道：“我娘那腕骨上的伤痕原来是这样来的？她总是笼着袖子，我只见过几次，可那疤痕……真是好生可怕！”
“当时你娘血流如注，周围人无不变色，可你娘性烈如火，不顾自己伤势，却问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也是葛家后人，为什么学习祖传之术，就要砍断右手？”葛幼雄摇头叹息道，“族中长老勃然大怒，一致要将她沉潭。后来，是你外婆跪在祠堂中对着列祖列宗和族中所有人发誓，今生今世，雅儿绝不会再用《抱朴玄方》中的任何一法，否则，你外婆便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卓晏哽咽道：“难怪我娘从不跟我提及以前的事情……”
葛幼雄叹道：“不过，你娘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当年卓家还没发迹，虽然上辈有亲约，但族中无人愿意去顺天这种北疆之地嫁一个军户。只因为雅儿犯了大错，所以卓家来提亲时，族中才选择将她远嫁。谁能想到，你爹娘如此恩爱，后来她又成了指挥使夫人，享了二十多年的福呢？”
卓晏叹了一口气，默然点了点头。
“再说了，我族中被抄家流放时，因怕《抱朴玄方》在路途上万一有个闪失，断了我族根本，而当时你爹已任应天副指挥使，因此我族中亦托人将此书送交雅儿处封存，也是意指不再介意她年幼无知所犯的错了。”
卓晏又问：“那……我外婆呢？”
提及此事，葛幼雄眼中噙泪，道：“你外公外婆在二十年前，于流放途中双双因病去世，在道旁草草掩埋。荒村野外辨认不易，我至今尚未找到他们埋骨处。”
卓晏点着头，黯然神伤地擦拭眼泪。
眼看廊下哭着的下人们也都没了声息，卓晏担心大舅这把年纪，陪自己守夜会撑不住，便劝说他回去休息了。
窗外夜风凄厉，香烛在风中飘摇，一片惨淡。
正在此时，忽然有一声猫叫，在摇曳的烛火中传来。
母亲死于猫爪之下，卓晏现在对猫极为敏感，听到这声音后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看，一只黄白相间的猫，从窗外探进了头，正看着他母亲的棺木。
那猫的背上是大片匀称黄毛，肚腹雪白，正是他娘最喜欢的金被银床。
卓晏惊骇地“呼”一下站起来，正想再看看清楚这是不是他娘那只已经死去的猫时，那只猫却纵身一跃，从窗口窜到了桌子上，然后再一跳，落在了棺木之上。
它踩在黑漆棺盖上，抬头看着卓晏，那双猫瞳在烛光下射着诡异精光，如电光一般摄人。
暗夜无声，烛光惨淡，窗外阵阵松涛如千万人在哀泣。那猫踩在棺木上不过一瞬，盯着它的卓晏却觉得后背僵直，无法动弹。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坊间听说的，人死后，猫踩在棺木上会诈尸的传闻。
他扑上去，想要抓住那只棺材上的猫，谁知那只猫“喵”了一声，将身一跃而起，跳到了供桌上，撞倒了桌上的蜡烛。
卓晏飞扑过去，将蜡烛扶起，终于避免了一场火灾。等再抬头时，那只猫已经不见了。
正在他扶着蜡烛惊魂不定之时，门口人影一动，他冷汗涔涔地回头，却看见灯光下映出的，是阿南的身影。
她提着一个食盒，诧异地问：“阿晏，你怎么了？”
“是你啊……”卓晏放开蜡烛，这一晚悲哀恐惧交加，让他感到虚脱无力，不由得瘫坐在椅子上。
“我听桂姐儿说你不吃不喝，就去厨房拿了点东西过来。”阿南从食盒中取出两碟素包子和一碗粥，放在桌上，说道，“吃点东西吧，你娘肯定也不想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的，接下来还要替你娘操办后事，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呢？”
卓晏捏着包子，食不下咽，只呆呆看着那具棺木。
“怎么了？”阿南走到棺木边拜了拜，回头看他，“你在慌什么？”
“刚刚……”卓晏心乱如麻，艰难道，“有只猫，跑进来了，还……还跳上棺……棺盖了！”
阿南诧异问：“猫？是你娘养的吗？”
话音未落，忽有一阵轻微的叩击声，从棺材内传来，“笃、笃、笃……”在空荡的灵堂内隐隐回响，诡异非常。
卓晏跳了起来，指着棺材，结结巴巴问阿南：“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什么声音？”
阿南看向棺材，神情不定：“好像是从……棺材里面发出来的？”
卓晏面如土色，声音颤抖：“难道、难道真的是那只猫？我听老人说，猫踩棺材会诈……会惊扰亡人！”
“不可能。”阿南皱眉，走到棺木旁边侧耳倾听，“鬼神之说，我向来不信的。”
她神情坚定，让无措的卓晏也略微定了定神：“要不……我去外面叫人进来？”
“先别！”阿南止住了卓晏，又说，“阿晏，我想到一个可能，你娘断气后，马上就入棺了，万一……她又缓过气来了呢？”
卓晏“啊”了一声，毛骨悚然地看着那黑漆漆的棺木，但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敲击声，惊惧之中，又隐隐夹杂着一线希望：“真的吗？我娘她，可能……”
虽然说，棺中的母亲是他和父亲亲手入殓的，但毕竟是自己的母亲，这绝望中的一线可能，予他竟像是溺水时的一根稻草。
“外人一来，肯定说三道四阻止我们开棺，要不……”阿南将手按在棺盖上，低声问，“咱们把棺盖抬起来，看一看？”
卓晏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哭得晕眩的头隐隐发痛。他想起刚刚那只诡异的猫，恐惧于传闻中那可怕的诈尸，但又极度希望里面是自己的母亲在求救，是她真的活过来了。
“阿晏，相信我，我见过一时闭气后，过了两三个时辰才缓过来的人。”卓夫人刚刚去世，棺木自然尚未上钉，阿南的手按在棺头那侧，盯着神情变幻不定的卓晏，等着他下决定，“救人要紧，这可是你娘啊！”
卓晏一咬牙，和她一起将手搭在棺盖上，深吸了一口气，低低说：“就算真是诈尸，我也不怕！我相信就算我娘变成了鬼，也不会伤害我的！”
阿南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按上棺材。
棺内的敲击声忽然停止了，灵堂内一片死寂。
卓晏更加紧张了，两个人按着棺盖，低低地叫着“一，二，三！”一起用力，将沉重的棺盖推开了半尺宽一条缝。
毫无想象中的动静，棺材内无声无息。
卓晏呼吸急促，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无措地往里面看去，可是眼前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
眼前光芒渐亮，是阿南拿起蜡烛，往棺材内照去。
卓晏和父亲整整齐齐铺设好的锦被，已经被掀开了，棺材内空无一人。
卓晏瞪大眼睛看着，用力将棺盖又往前推了两尺，看里面依然没有母亲的踪迹，又惊又怕，狠命抓着棺盖，要将它掀掉。
阿南用力按住棺盖，压低声音道：“阿晏，你冷静点！”
卓晏眼眶通红，失控喊了出来：“我娘不见了！我娘……”
他声音太大，阿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外面廊下有人被惊动，想要进来看看，阿南一个箭步把门关上，靠在门后盯着卓晏，低声道：“阿晏，别声张！这其中必定有鬼，不然怎么你亲眼看着咽气了、被放进棺材的母亲，会消失不见呢？”
卓晏茫然惊惧，喃喃道：“我中途离开的时候，我爹一直在守着；现在我爹离开，可我一直在啊，怎么会……”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只猫？”阿南不敢置信，脱口而出。
卓晏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炸了，无法自制地抓住她的衣袖，问：“怎么……怎么办？难道我娘真的被……被妖猫带走了？”
“别慌！冷静下来。”阿南拍着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诈尸，二是尸体被人趁乱盗走了。诈尸之说我始终觉得不可信，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是……是我爹的仇人吗？可他们没有时间下手啊……”卓晏竭力想镇定下来，可脑中一片嗡嗡作响，无论如何也没法正常思考，只能喃喃地问她，“阿南，你肯定有办法把我娘找回来的，对不对？帮帮我……”
阿南点头，想了想，问：“你家有狗吗？”
卓晏是个斗鸡走狗无一不精的纨绔子弟，闻言立即知道了她的意思：“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我马上带着最好的细犬去！”
阿南示意他将棺盖重新推上，低声说：“你娘的遗体莫名失踪，院中可能就藏着敌人内应，这事一定要严加保密。我们从后门悄悄出去，不要被人知道。”
卓晏现在又惊又怕，悲哀疲惫全都混杂在一起，心下已经大乱，只是胡乱点头，跟着她出了后门，直奔犬舍而去。
牵了一条弓腰长腿的细犬，卓晏将母亲去世前用过的汗巾取出来，放在它鼻下。
那条细犬闻了片刻，卓晏给它系好绳子，一拍它的腰，它立即箭一般窜了出去，在院子中左转右拐，转眼就带他们出了院门。
卓晏牵着狗跑入黑暗的山间，山道崎岖，两旁是在山风中不断起伏的树影。
狗窜得太快，阿南手中的灯笼被风吹熄了，她干脆丢在了路边，跟着卓晏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山间的怪声不断传入耳中，黯淡的山月照着他们面前的道路。卓晏一身的冷汗混杂着热汗，耳边风声像是穿透了他的心口，让他气都透不过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细犬停下来闻嗅气味，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卓晏下意识地转头看阿南，毕竟她如今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
只见阿南小心地拨开没膝的草，向前走去，卓晏抬头一看，前面已到栖霞岭，稀稀落落的山居小屋分排在山道两侧。
此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其中一间屋子的窗缝间，透出黯淡的灯光，在深夜中一眼可见。
卓晏颤声问：“阿南……我娘，真的会在这里吗？”
阿南在月光下竖起手指按在自己唇前，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那间唯一有灯光的屋子走了过去。
卓晏牵的细犬也冲了过来，朝着那间屋子狂吠起来。
里面的灯光立即熄灭，一个尖细的声音仓皇地“啊”了一声，随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没了下文。
阿南掏出一个口笼，给狗戴上，示意卓晏牵牢它。
卓晏心下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么仓促的时间，她怎么还记得从犬舍拿口笼？
但时间紧迫无暇多想，他下意识听从了阿南的吩咐，牵着狗跟着她，轻手轻脚闪到了那间屋子的门廊下，隐藏住身形。
窗户被人一把推开，借着黯淡的月光，卓晏看见开窗的人，方额阔颐，五官英挺，正是因为悲伤过度而被劝去休息的父亲卓寿。
极度震惊下，卓晏差点惊叫出来，只能抬手死死堵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卓寿向窗外观察了片刻，见没有任何声响，才将窗户重新关好。贴在墙边的他们，听到他的声音，在暗夜中即使压低了，也依然传到了他们耳中——
“放心吧安儿，大概是猎人打猎回家，已经走远了。”

第45章 旧游如梦（3）
卓晏贴在墙根，听着卓寿在屋内悉心安慰那人，咬紧牙关，悲愤交加。
他这个人人称颂的爹，和他娘做了二十多年恩爱夫妻，谁知妻子去世当晚，他就装病跑出来，和别的女人深更半夜温言软语！
阿南见他紧握双拳，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怕他控制不住冲进去就打人，忙拉起他，低声道：“阿晏，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卓晏正在低吼着，门被人哗一下拉开。
卓寿听到门外动静，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拳砸向蹲在门外偷听的人。
阿南反应极快，抬手抓住他挥来的拳头，一旋身将他的来势卸掉，口中叫道：“卓大人，手下留情！”
卓寿一见居然是自己的儿子蹲在门外，脸色顿时铁青，怒吼：“阿晏，你不去守在灵堂，来这里干什么？”
“我倒要问问，你不守着娘，到这里来干什么？”卓晏忿怒地跳起来，对着他怒道，“你……你和娘二十多年恩爱夫妻，结果她现在尸骨未寒，你就抛下她来找另一个女人过夜，你对得起娘吗？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卓寿气怒已极，一把揪住卓晏的衣襟，扫了阿南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给我进来！”
卓晏挣扎着去扯他爹的手，激愤之下气息哽咽：“爹，你没良心！你知不知道娘的遗体不见了！她……”
话音未落，卓寿飞起一脚扫在他小腿上，咆哮道：“闭嘴！进来！”
卓晏被自己的爹扫得直跌入屋，趔趄撞在里面桌上，顿时额角肿起一个包，哀叫了一声。
阿南探头想看看里面情形，卓寿却抓住门板，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将她拒之门外。
阿南忙拍门叫道：“卓大人，阿晏也是关心他娘亲，卓大人您可千万不要动怒啊……”
毕竟她与朱聿恒关系非比寻常，卓寿不看僧面看佛面，隔着门缝丢给她一句：“我卓家私隐不足为外人道，麻烦姑娘稍待片刻。”
阿南守在门外，转了转眼珠，将耳朵贴在门上。
只听得卓晏声音嘶哑哽咽，唾骂屋内那个人：“别碰我，不用你假惺惺来讨好，我……”
话音未落，他后面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口，良久，才失神嗫嚅着：“你……你是……”
几人的声音消失了，显然是进入了内间。
以阿南的手段，要进入屋内易如反掌，但她笑了笑，并不进去，只优哉游哉地走到那条狗的旁边，挠着它的下巴。
那条狗外表威武非凡，结果被她一挠下巴，立即就躺倒在地露出了肚子，贱贱地露出“快来揉我肚子”的急切表情。
阿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挠着它白白的肚皮，一边说：“咦，怎么觉得你有点像他啊，看起来凶凶的，又霸道又严肃，其实可好哄了……”
说到这儿，她再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不对，他还背着我偷咬公子呢，哪儿好哄了？我真恨不得给他也戴个口笼！”
她和狗狗玩了不知多久，那只狗开心得尾巴都甩出残影了，然后才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卓晏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阿南放开狗，站起身看他。
卓晏吞了口口水，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说：“我们走吧。”
阿南牵起狗，回头看看那座小屋，面带疑惑地问：“你爹……不回去么？”
“他、他待会儿就来。”
“那……你娘的事情呢？”她见卓晏心绪乱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替他找好了借口，问，“难道说，因为那汗巾上也有你爹的气味，所以狗带着咱们跑这里来，找你爹了？”
卓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埋头往前走，只闷闷地搪塞道：“我爹说……我娘没丢，他已经找到了，也命人抬回去了，回去如常安葬就行。”
“是吗？那就最好了。”阿南应道。
天边已经显出浅浅的鱼肚白，两人一狗，缄默地从葛岭而过，走向宝石山。
一路上，卓晏埋头一声不吭，脚步虚浮，显然内心混乱已极。
走到初阳台时，天色已经微亮，第一缕晨曦正穿破云霞，照在台上。
四周群山晦暗，只有初阳台已经被照亮。葛岭朝暾是钱塘十景之一，在万山肃立之中，初升朝阳集射于这个小小的石台上，如同神迹。
在这天地间唯一的光亮之中，一条颀长身影正站在台上，俯视着从黑暗中而来的他们。
只看那清隽端严的轮廓，阿南便已经知道他是谁。她加快了脚步，牵着狗沿着山道向他走去。
正逢旭日初升，天际一抹日光直射向这座小小的石台，照亮了上面的朱聿恒。他被笼罩在灿烂金光之中，容颜灼灼，不可逼视，如朝霞升举。
阿南像是被攫取了心神一样，盯着他看了又看，才回神移开目光，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个太监身上，看出了一种凌驾万人的气质。
她若无其事，仰头问：“阿言，你来这里看日出吗？”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葛岭朝暾果然名不虚传。”
卓晏在旁神情恍惚，朱聿恒看了他一眼，问：“阿晏，你昨晚不是替你娘守灵吗？”
卓晏“啊”了一声，那悚然而惊的模样，像是如梦初醒，结结巴巴道：“我、我马上回去！”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阿南挑了挑眉，走到台上。
石桌上摆放着点心，这一夜奔波劳累，阿南毫不客气捡了个米糕就吃上了。
朱聿恒看看退避在台下的韦杭之他们，抬手给她盛了碗红豆汤，又将一碟葱包烩往她这边推了推。
阿南吃着香脆的葱包烩，侧头刚好看见群山之外冉冉升起的朝阳，穿破万山云层，笼罩在他们身上。
“这初阳台是当年葛洪所建。能将日光射程计算得如此精准，群山之中刚好寻到这一点上，难怪他被称为仙翁。”阿南赞叹着，转头又对朱聿恒一笑，“不过，主人刚刚去世，你这个客人就来赏日出，是不是不太好？”
“主人真的去世了吗？”朱聿恒淡淡问。
阿南托腮斜他一眼：“哦……原来你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真相，所以在这里等我呀。”
朱聿恒顿了顿，说：“山间暗夜，你一个女子还得多加小心。”
阿南嫣然一笑：“别担心，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美景当前，美食入口，美人在侧。阿南欢欢喜喜，风卷残云，将食盒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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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朱聿恒问：“卓寿那边如何？”
“他把阿晏拉进屋密谈，我估计这两人是对儿子坦诚了。我怕打草惊蛇，真凶察觉到行迹败露后逃之夭夭，只能硬生生忍住了。”
“别急，戏台已经在布置了，现在还差个道具。只要那东西一到，好戏马上就能开场。”
阿南长出一口气，说：“快着点啊，我家公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锦衣卫欺负呢……”
“没人欺负他。”
“那，你能不能疏通一下关节，让我见见公子啊？”阿南委屈地撅起嘴，“明明是你卖身给我，结果现在我这么拼命，连个奖励都没有？”
他的面容被朝阳映照得灿亮，看着她的双眸也如闪动着火光：“那你得和我先查清三大殿的起火之谜，给锦衣卫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才会懂得通融。”
阿南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这个神机营内臣提督，到底行不行啊？办这么点事情都费劲。”
可惜她的激将法完全没用，朱聿恒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都知道是神机营了，还妄想节制锦衣卫？”
阿南翻了个白眼，气恼地不说话了。
看完日出回到乐赏园，阿南听到灵堂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她拉过正在廊下扎白花的桂姐儿，询问是怎么回事。
“少爷说，夫人是恶疾而亡，老爷去请教了金光大师，得了法旨要尽早钉好棺木，以防恶果。”
阿南与朱聿恒相对望一眼，都明白卓晏这是要帮着父亲将母亲的事隐瞒到底了。
朱聿恒转身往外走，说道：“我要去一趟楚元知家中。”
阿南也觉得这院子呆不下去了，跟了上去：“我也去，我还想问问他在萍娘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呢。”
楚元知为逃避是非，本来整日躲在机关阵中闭门不出，结果阿南与朱聿恒过去时，却看见楚元知在拆解门上和墙上机关。
阿南朝坐在院中做绒花的金璧儿打了个招呼，然后问楚元知：“楚先生，怎么，机关不要了？”
“算了，没有意义。”他用抖抖瑟瑟的手一个一个拆掉那些火嘴与引线，低低道，“这么多年了，我也该走出来，让我的妻儿过得好点了。”
“你能这样想，挺好的。”阿南在院中石桌坐下，问，“楚先生，昨日你在石榴巷起火现场，可有什么发现么？”
“石榴巷那场火，起得比杭州驿馆那场更为蹊跷，我在被柜子压住的银票灰烬上，发现了一些东西。”楚元知说着，起身去洗了手，又到屋内拿出一个小竹筒，用颤抖的手递给他们，一边说，“这东西有毒，你们打开的时候小心点。”
阿南正带着从玉瓶中发现的那双王恭厂手套，便随手戴上，将竹筒盖子打开，轻轻倒出里面的东西。
从竹筒中滑出来的，是几片烧残的纸灰，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纸灰上有极为细微的一些白色粉末，附着在纸灰上面。
阿南简直佩服楚元知了，连这么微小的东西都能注意到：“这是什么？”
她说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差点将那几片纸灰吹走，忙抬手拢住纸灰，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二十多年前，我曾在罗浮山葛家看到的东西……”
听到“罗浮山葛家”几个字，阿南顿时“啊”了一声，就连坐在旁边的朱聿恒也是双眉微微一扬。
“当年葛洪出任交趾令时，途经罗浮山，见当地仙气缭绕，又有丹砂便利，便辞官在朱明洞前结庐讲学、修行炼丹，是以葛家在那边也有一脉。”楚元知细细说道，“我年轻气盛时，曾与罗浮山葛家切磋比试，侥幸险胜了几场。当时我们一群年轻人趣味相投，交流了一些新奇的东西，其中就有一种，我记忆十分深刻的东西。”
说起当年往事，楚元知脸上尽是阅尽世事的感伤，声音也迟缓了下来：“葛家是炼丹世家，世代都有人尝试各种东西混合煅烧提炼。有好事者在家族宴席后收集了数以千斤的骨头，在炼丹炉内反复焙烧后，加石英与碳粉，便会有剧毒白烟冒出。葛家以秘法将毒烟凝结成一种浅黄色的小蜡脂，取名为‘即燃蜡’，见风则燃，必须得尽快刮取到装满冷水的竹筒里，才能得以保存（注1）。”
“自燃……需要放在水里保存……”阿南倒吸一口冷气。
楚元知点了点头：“那东西制备之法极难，葛家密不外传。我知道粗略的制法后，曾多次试验，但一直无法将其凝结收集，只能得到它燃烧后剩下的白色粉末，因此一看便知是这东西。”
说着，他倒了一些水在石桌上，又将纸灰连同上面的白色粉末丢到水中。
只见白、粉一入水中，那滩水立即沸腾，连附着的纸灰都被滚成来浑浊的粉末。
楚元知扯了些草将灰水抹掉，说道：“从这银票上残留物来看，这确是‘即燃蜡’无误。只是，石榴巷这样一个穷人杂居的地方，为何会有人用这般稀有又有剧毒的东西引火，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葛稚雅……”阿南脸色铁青，愤恨咬牙道，“罗浮山葛家和葛岭葛家同出一脉，必定会互通有无！”
她一句话提醒了朱聿恒，他皱眉思索片刻，然后才缓缓道：“看来，我们不需要搜寻娄万了。”
“嗯……只是萍娘，死得太冤枉了。”阿南点了点头，想起萍娘之死，又是伤感又是难过，低低道，“我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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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这种办法可制取白磷。

第46章 旧游如梦（4）
楚元知怕纸灰飞散，想用竹签子将纸灰重新拨回去，但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差点把纸灰弄碎。
阿南便接过竹筒，将它利落地拨了进去。
楚元知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手套问：“姑娘这双手套如此厚实，是火浣布的？”
“不，就是棉布的，这是拿来制备火药的。”这双手套给阿南略小，便脱下来放在了一边。
见楚元知点头不语，朱聿恒便问：“火浣布所制手套，能隔绝火焰，想必给王恭厂更好？”
“这可不行。”楚元知说道，“火浣布虽可隔火，但存放炸药的地方，却绝不适合。”
见朱聿恒不解，阿南对楚元知说道：“他非行内人，不懂这个。”说着，她拔下头上一支琉璃簪，抬手在他暗花罗衣袖上摩擦了几下，然后将头发撩到胸前，用琉璃簪靠近自己头发。
还没等簪子挨到她的发丝，那乌黑柔软的青丝便在朱聿恒的注视下，一根根地飘飞起来，被簪子给吸了过去，轻轻缠附在了琉璃簪上。
朱聿恒的目光定在她飘飞的发丝上，竭力隐住眼中惊异之色。
他仿佛看见了，在十二根龙柱喷火之前，他的发丝与衣服下摆，也是被这样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向上轻扯飞起，诡异莫名。
“这就是火浣布不宜被王恭厂采用的原因。”楚元知说道，“王充《论衡》中有‘顿牟掇芥，磁石引针’的说法，就是指摩擦琥珀玳瑁能吸引芥菜籽之类细小的东西，磁石能吸引铁针。《博物志》中也写到过，‘今人梳头、脱著衣时,有随梳、解结有光者,也有咤声’。这世上有一种我们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能产生一种力量，让两个东西互相牵引、甚至迸出火星。”
朱聿恒正在倾听楚元知的话，忽听“啪”的一声轻响，他只觉手背仿佛被针一刺，不由得缩了一下手。
原来是阿南用琉璃簪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让他被那种看不见的力量刺了一下。
“阿言你居然这么胆小，看你吓得。”阿南把簪子插回头上，见朱聿恒惊诧地抚摸手背的模样，笑道，“别担心，刚刚刺你的那个东西啊，也就像针刺一样，有点微痛微麻而已。就和磁石与铁针相吸引一样，虽然谁也看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只不过只有一点点。不过我怀疑，如果有办法将它们增强的话，这将会是一股天下最可怕的力量，毕竟，谁有办法阻挡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呢？”
确实如此。朱聿恒听着她的话，默然垂下眼睫，仿佛又看到了三大殿起火之时，那十二根喷火的盘龙柱，仿佛地狱业火般可怖的场景。
这世上，谁能对抗这诡异莫名的力量？
“天气干燥如秋冬时，火浣布、丝缎与皮毛这种衣服偶尔会有火星蹦出，虽然不会灼伤人体，但一旦碰到王恭厂那堆积如山的火、药，便会酿成大祸。换成棉布的话，便不会有这样的情况了。”
朱聿恒恍然点头道：“难怪王恭厂的人，不允许穿丝绸衣物，铜器铁器也是严控之物……”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
直到告别楚家，上马离开时，朱聿恒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阿南催马赶上他，趴在马背向上仰视他低垂的面容，笑问：“阿言，有心事老憋着多不好啊，跟我说一说嘛。”
朱聿恒仿佛一下惊觉，面对着她盈盈的笑脸，他欲言又止，一时却又下不定决心。
阿南打量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地开口道：“妖风~”
朱聿恒心口一震，没想到她已经察觉了此事。
“你能想到，我为什么想不到呢？”阿南一瞬不瞬盯着他，笑道，“三大殿起火之前你飘飞的头发和衣服，和杭州驿站起火前卞存安身上的衣物和头发，都是因此一直向上飞扬。而这两次大火之前，相同的一点都是——雷雨将来，天空蕴满雷电。”
“所以……那种可以将轻微的物品吸取的力量，与雷电肯定有相似之处？”
“对，但毕竟我们现在所想的，都只是猜测而已。”阿南抬头看看天色，说道，“等吧，等到下一次雷雨天气，我们就知道这猜想是否正确了。”
朱聿恒默然点头，却见阿南又说道：“从我的火折子被烧融时、还有你刚看着手套的诧异表情都说明，三大殿的火灾绝不简单。来吧，原原本本跟我讲一遍。”
朱聿恒抓紧了手中青丝缰绳，缄默不语。
“你可要考虑清楚哦，楚元知身负嫌疑无法帮你探查，唯一能帮你的，就只有我了。可你要是连具体状况都不告诉我，我又怎么帮你呢？”
她目光清明澄澈，让长久以来筑在朱聿恒心口上的重防，忽然之间开始崩塌动摇。
这世上，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懂得那些酷烈的、诡谲的、生死攸关的秘密？
她是阿南。
是黄河滩头将他从激流中捞起的阿南；是冲入火海之中拯救囡囡的阿南；是生死存亡之际与他心意相通的阿南……
“是。“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而清晰，“三大殿的火，确实有诸多诡异之处。”
卓家如今正办丧事，自然已经不适合朱聿恒居住了。
韦杭之早已命人将阿南所用的东西都送到了孤山。孤山是西湖中最大的岛屿，由白堤、苏堤与西湖两岸相接。
阿南与朱聿恒打马过长堤，前方殿宇楼阁在烟柳碧波之中掩映，恰如当年白居易所写的孤山，“蓬莱宫在海中央”。
本朝在南宋行宫遗址之上，重建了规模不大的精巧园林，沿级而上便是孤山顶麓，西湖最高处。
在寂寂无人的山顶小亭中，屏退了所有人，朱聿恒将当日在殿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略过了自己身上出现的怪病。
“这么说，你当时回头看到，那些火是从柱子上的龙口中喷出的？三大殿的柱子是怎么样的？”阿南一下子就抓住了这桩事件中最大的疑点。
“奉天殿十二根主柱，都是十八盘鎏金云龙柱，”朱聿恒让韦杭之取了纸笔来，详细画给她看。
他先画的是屋檐，边画边道：“柱子削金丝楠木为底，为防腐防潮而交替上了三层麻、三层灰，施以红漆。柱子高三丈三，盘绕着铜制十八盘镀金云龙，周身是堆漆五彩云水纹。”
他于绘画十分精通，金龙口中吐出熊熊烈火的一幕惟妙惟肖，令人心惊。
阿南端详着这可怖情形，思忖道：“按理说被三层麻三层灰包裹的金丝楠木，是很难烧起来的，就算外部的漆被引燃，恐怕漆烧完了里面也燃不起来。”
“所以，看到楚家那个铁网罩能烧毁你的火折时，我觉得，或许只有那样的火，才能让那些巨大的柱子瞬间燃烧。”
阿南点点头，思考片刻又摇摇头：“就算那些铜龙是空心的，能灌上火油燃烧，可要将它们烧到足以让金丝楠木柱燃烧喷火的程度，怕是在廊下休息的人都会被灼伤，哪能不被察觉？”
“我查过了，那十二条龙都是实心的，中间绝没有任何可供倒入火油的空隙。”
“还有很重要的一个线索，妖风。只能在雷电天气出现的妖风，是否与大殿之火有关？雷电劈击虽然会引起大火，但若让十二根柱子同时着火，除非是当时天上能同时降下十二道雷电来适配？”
朱聿恒道：“我估计问题必定出在建造大殿的人身上，或许，他们能有机会在柱子上动手脚，利用我们所不知道的手法，让十二根柱子同时起火。”
阿南赞赏道：“这想法很对，三大殿主要负责人是谁？”
“内宫监掌印太监蓟承明主掌一切工地事务，因此，我确实想过要咨询他。”朱聿恒凝视着她，慎重道，“可惜，他已经死在了奉天殿那场大火之中。”
“死了？”阿南挑一挑眉，“这倒好，与自己监造的宫殿共存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而且他的死状，非常奇特。”朱聿恒将蓟承明当时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因为现场情形诡异，他又持笔画出了蓟承明活活跪着烧死在地龙中的诡异状况。
阿南这个古怪女人，听到此等惨剧，眼睛都亮了：“既已接近生机，却不肯进入，难道前方有比被烈火活活烧死更可怕的事情？”
朱聿恒摇头道：“想象不出。而且事发之后，地龙被仔细搜寻过，并没有任何阻挡他前进的障碍存在。”
“但我觉得他这个选择还有个更有趣的地方。”阿南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他，“用玉山子砸开地面，肯定要比砸开门窗更难吧？普通人的话肯定不会想到钻地下去的。”
“这被砸开的地龙薄弱处，自然就是蓟承明在一开始，给自己留好的后路。”朱聿恒皱眉，沉吟道，“现在想来，当时雷震不绝，也是蓟承明进言，建议我们进入奉天殿避雷的。”
“所以，你肯定已经彻查过蓟承明吧？有没有什么发现？”
朱聿恒摇摇头，让韦杭之去取来蓟承明的档案，有三四本，堆在石桌上给阿南看。
阿南一看见这么多本，头都大了，说道：“你翻几个重要的地方给我看看，这里怕不有几万字，看完都要天黑了。”
朱聿恒便翻了第一本中蓟承明的出身、第二本中如何立功被一步步提拔高升的部分给她。
阿南一目十行看着，朱聿恒记得第三本中有关于他与葛家蜉蝣的事情，便将第三本翻开，寻找那处地方。
翻书之时，夹在书页中的一张纸忽然飘了出来。朱聿恒抬手按住，见上面是不明究竟的几行无序数字，便扫了一眼那东西的来历。
是蓟承明死后，他的干儿子在他床头暗格发现的，知道朝廷在查他的事情，便送呈了上来，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朱聿恒见上面写的是，左旋一，左旋三，右旋四，左旋七，右旋五，右旋二，左旋一。
这是一个渐多又渐少的数字，若排列起来的话，那个可以旋转的东西，大概类似于一个菱形，或者说……一个圆形。
一个圆形的，凹凸不平可以旋转的弹丸。
他瞥了正皱眉看着蓟承明档案的阿南一眼，不动声色地竖起书册，将那张纸折好塞入了袖中。
他将书翻到蜉蝣那一页，摊开放在阿南面前，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亭外的韦杭之，问：“什么事？”
韦杭之自然会意，立即禀报道：“大人，公务急事。”
朱聿恒收拾好自己那些画，起身出了亭子，快步下山。到了自己所居的屋内，他问韦杭之：“从司鹫那里拿到的铁弹丸呢？”
韦杭之立即从抽屉里取出给他。
他拿在手里，等韦杭之出去了，看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地方，略略吸了一口气，按照蓟承明那张纸上的数字，按住第一层凹凸，向左略一旋转。
第一层旋了细微的一格，轻微一顿，停了下来。
他停了停，指尖按在第二层，向左旋了三个小格。
第三层，向右旋了四个小格……
无声无息之中，他慢慢开到最后一层，左旋一。
旋转到位之后，毫无声息。他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弹丸，须臾，试着按住上下两端，往下轻轻一按。
铁弹丸如同一枚花苞，分成八片散开，就如一朵莲花绽放于他的掌心，露出里面一个小纸卷。
在纸卷的周围，是极薄的一层琉璃，里面盛着绿矾油（注1）。
朱聿恒长出了一口气，此时才微觉后怕。
若是他不知这个开启的数字，按错了次序，恐怕早已击破琉璃，绿矾油溅射而出，不仅毁了里面的纸卷，也会让他的手指骨肉消融。
他托着这朵冉冉开放的铁莲花，脸上渐渐蒙上寒意。
三大殿纵火案的重要嫌犯蓟承明，与阿南他们一群海客，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何他们传递消息的方法，会出现在蓟承明床头的暗格之中？
莲花已经彻底绽放。朱聿恒定了定神，抬手抽出里面的纸卷，展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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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绿矾油，即硫酸。

第47章 灼灼其华（1）
映入眼帘的，是竺星河那令人见之难忘的一手清隽好字：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这是李贺《雁门太守行》中的颔联，这诗的第一句与最后一句更有名，分别是“黑云压城城欲摧”、“提携玉龙为君死”。
看来，这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法子。
有两个可能，一是竺星河在放生池悄悄传递出了消息，二是这句诗早已写好，危急时刻拿来召唤阿南。
朱聿恒又检查了一遍，确定字条上没有其他手脚后，原样卷好放回了弹丸内。
他用极厚的锦袱包住弹丸，又将一本厚重字帖放在面前以防绿矾油喷溅，再将如同莲花般的弹丸合拢。
轻微地咔一声，锦袱内的弹丸恢复了原样。
确定它没有问题后，他隔着锦缎，艰难地按照相反的次序，将它一点一点拨回原位。
等一切完成，他将弹丸收到抽屉中，打开熏香炉，将自己刚刚的画在其中烧毁，又拨散了灰，才起身出门。
回到山顶亭中，阿南连第三本册子都还没看完，她揉揉太阳穴，有些烦躁地抬起头，正看见朱聿恒拾级而上，在夏日光晕之中，越显清隽脱俗。
她托腮望着他，等他走过自己身边时，笑道：“阿言，你身上好香。”
朱聿恒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波澜不惊：“专心看书。”
“是是是。”阿南应付着，继续看蓟承明的生平。
而他坐在她的对面，解着那个“十二天宫”岐中易。
夏日清风徐来，头顶鸟雀啾啁，西湖波光尽在身边。偶尔岐中易轻微敲击相撞，清脆的叮一声，更显静谧闲适。
阿南将最后一册看完，丢在桌上，说道：“蓟承明发现蜉蝣而大笑那里，必定也是他注意到葛家的开始。葛家所有人被流放云南，他可利用的，只有葛稚雅了。”
“但我不太明白的是，”朱聿恒略略前倾，看着她问，“当今圣上待蓟承明不薄，一再提拔擢升，直至掌印太监。这已经是一个宦官所能达到的最巅峰了，他为何还要犯下如此事端？”
“可能太监身体残缺后，心态扭曲吧。”阿南说着，又“呃”了一声，补充道，“不过阿言你不一样，你高大伟岸，还有喉结，前天我好像看到你还长了点胡子，你是年纪比较大才净身的吗？我听说童贯也有胡子……”
说到这儿，她一看朱聿恒的脸色特别难看，忙改口道：“当然了阿言你和童贯那个大奸臣肯定不一样！”
朱聿恒冷冷道：“废话少说。”
阿南吐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靠在后方亭柱上，揉着自己的脖子道：“咱们已经将这几起纵火案大致了解清楚了，案情也拼凑完整，现在只差一个证实。希望赶紧来个雷雨天，我好找楚元知做一下当时火情的还原。”
朱聿恒微觉诧异，问：“你已经全部清楚了？”
“差不多了。毕竟这事儿拖不起，我家公子还蒙冤不白呢，再说……”她又对着他一笑，“你的性命也悬在这个案子上啊，我怎么能松懈呢？”
明明她笑容明灿，可知道自己只是顺带的“也”，朱聿恒的心中，还是涌起了难言的郁闷烦躁。
似乎，还有一些自己并不愿承认的酸涩。
阿南是个急性子，用过午饭后，当即就要找楚元知探讨纵火手段的可能性。
朱聿恒命人送她到楚元知那边，阿南诧异问：“你不一起去吗？”
“我是官府的人，楚元知是嫌疑人。让他帮我们搜查火场本就已与律令有悖，你去找他可以，但我不方便与嫌疑人一起行事。”
“你们官府挺讲究啊。”阿南也不在意，抱怨了一句便纵马离去。
而朱聿恒目送她离去后，则上了一条不起眼的官船，从孤山一直向南，横穿西湖，再度前往放生池。
知道竺星河那边的人一直在关注放生池，朱聿恒在船上换了锦衣卫的服饰，诸葛嘉亦知道他不愿与竺星河见面，妥帖地递上一个拙巧阁所制的皮面具，戴在脸上如换了一个人。
刚登上绿树掩映的堤岸，便听到一阵飘渺仙音随水风而来，是一个女子在弹琴唱歌，散入此时的烟柳荷风之中，令人忘俗。
朱聿恒走到云光楼上，俯瞰下方天风阁。
竺星河身上依然系着“牵丝”，坐在廊下对着西湖品茶，迟缓的行动因为他举止优雅，反倒令人觉得有种从容韵味。
离他三尺之外，有一个穿浅碧纱衣的少女正坐在花树之下，弹着一曲《南吕&#183;四块玉》。
她的琴弹得好，歌声更是婉转动人，唱的是关汉卿所做的《四块玉&#183;别情》。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她低垂着头且弹且歌，绿鬓如堆云，皓腕如霜雪。
虽看不见面容，但那纤袅如烟霭的身影，柔婉如云岚的姿态，伴着她那缠绵悱恻的歌声，足以想见她惊人的美丽。
见朱聿恒打量那少女，身旁的诸葛嘉低低出声道：“她叫方碧眠，是方汝萧的孙女。”
“方汝萧？”朱聿恒端详着那个光华如月的少女，“没想到他还留下了孙女。”
靖难之后，当今圣上入应天登基。当时方汝萧是朝中文臣领袖，受命撰写登基诏书。但他当庭唾骂燕王是乱臣贼子，宁死不从，因此被凌迟处死，株连九族，女眷全部充入教坊司。
“她是遗腹子，在教坊司出生的。应天这边颇有些人同情方家，因此她虽身在教坊，但并未受过垢辱。而且她颇类祖父，诗词歌赋无不精通，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
虽然当今圣上极为痛恨方汝萧，但毕竟十七年过去了，民间对此事也不再讳莫如深，因此诸葛嘉说来随意，朱聿恒听来也并无太大反应。
“方碧眠……”朱聿恒最后再看了他们一眼，若有所思。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朱聿恒想到竺星河在弹丸中留下的那两句诗，又看着这对相映生辉的璧人，淡淡道：“很合适。”
竺星河一杯茶还未喝完，便被带到了云光楼，看见坐于几案之前的一个人。
逆光之中他神情僵冷，竺星河看出他该是遮掩了面容。但由那端坐姿态中流露出来的清贵倨傲，让他一眼便可以认出，这就是上次与他交谈的人。
竺星河缓缓在他面前坐下，问道：“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这反客为主的姿态，让朱聿恒微微一哂，说道：“我看竺公子的日子，倒是颇为悠闲自在。”
“是，此处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又有人悉心照料饮食起居，除了行动不便之外，长居于此也未尝不可。”他说着，抬手取过案上茶壶，斟了两盏茶，推了一杯给他，笑道，“虎跑水龙井茶，堪称天下一绝，我当年在海上可没有这样的好茶。”
“既然如此，那便多住几日吧。”朱聿恒闻着茶香，淡淡道，“你在此间，外面也有人甚是想念，让我代为慰问。”
“是阿南么？我以为她有了好归宿，已经忘却我们这些旧日伙伴了。”竺星河微笑道。
朱聿恒并不解释，只问：“上次所问，幽州雷火与黄河弱水之事，你可想明白了？究竟你在其中，做了何种手段？”
“我上次亦已回答过了，只不过是心有所感，在祭文上偶尔一写而已。我一介凡人，与如此灾难能有何关联？”
“别再妄图遮掩了，你与这两桩灾祸牵扯甚深，朝廷已经了如指掌。”朱聿恒冷冷道，“蓟承明蓟公公的干儿子庞得月，已经出首证明，他曾见你们接触。”
竺星河神情平淡道：“这确是有的。蓟公公营建新都采购颇多，永泰行自然要前去拜会。”
“他是否对你提起过三大殿的事情？”
“三大殿在建时，蓟公公便找永泰行订过紫檀、苏木等，账目清晰，阁下一查便知。”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回答，铁板一块的态度。
朱聿恒垂眼看着手中茶盏，声音更沉了几分：“竺星河，你是海外归客，朝廷念你心系故土，衷心华夏，因此对你礼遇三分。但这是恩典，并非你可恃仗之事。”
竺星河笑容温润，道：“是，多谢朝廷恩典。”
“若你再不识抬举，锦衣卫自有一万种手段从你口中撬出需要的东西来，只怕到时候，你会追悔莫及。”
“锦衣卫的手段我也多有耳闻，只是我确实不知，究竟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朝廷如此大费周折？”
“别装糊涂。”朱聿恒缓缓道，“你可记得这些数字？左旋一，左旋三，右旋四，左旋七……”
竺星河的神情，终于微微变了。
朱聿恒抬眼，僵冷的面具亦挡不住他的威势：“你以为自己与蓟承明传递消息的途径足够机密，却不知早已被我们截获，你在顺天这场灾变中的所作所为，我们已经了如指掌！”
袅袅茶气飘在他的面前，让竺星河神情有些恍惚不定，难以看清。
“另外，阿南也亲口对我提及，你在黄河决堤之前，准确预测出了该段堤坝坍塌之事，命她前往。我问你，你究竟如何得知天灾发生的时机，从而借助其力量，兴风作浪为祸人间？”
“阁下何出此诛心之言？”竺星河终于略略提高了声音，道，“为祸人间一词，竺某怕是担当不起。”
朱聿恒冷冷地看着他：“哦？”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如实相告。我曾在海外习得‘五行决’，可推算山海岛屿走势，行经顺天时，发现山川有异，恐宫内会起灾祸，因此向蓟公公传递了消息。但蓟公公似乎并未在意，我亦不知自己的本事在陆上是否能奏效，因此未敢再多言。”竺星河说到这里，似是十分悔恨，顿了一顿才继续说，“后来宫中大火与我所料不差，因此我急命阿南去黄河边，希望能挽救万一，可惜她毕竟身上有伤，无力回天，最终功亏一篑，真是时也命也！”
“如此说来，阁下倒是怀着为天下黎民的拳拳之心？”
“天日可鉴！”
“那么……”朱聿恒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缓缓问，“下一次的天劫，会出现在何时、何地？”
竺星河不假思索道：“不知。”
朱聿恒略眯起眼，盯着他。
“顺天与黄河，都是我偶尔经过之时，观察山川河流而发现的。天下高山大川数不胜数，我如何能一一踏遍，寻找踪迹？”竺星河说着，又抬头直视他道，“再者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定，你又如何认为会有下一次天灾呢？怕是多虑了吧。”
窗外水风骤起，花影在风中起伏不定，落红扑在窗纱上，如斑斑点点的血迹。
看着那些血色痕迹，朱聿恒收紧十指，在膝上紧握成拳，双唇紧抿。
明知道竺星河必定还有重大隐瞒，但他又如何能将自己身上那与天灾一起出现的两条经脉，示之于人？
这是他最隐秘的伤痛，也是最可怖的境遇。
面前这人，是否知晓天灾发生之时，也是他身上经脉迸乱之刻？是否知道他只剩十一个月的性命，与此息息相关？
在结论尚未得出之时，他绝不能吐露半分。
因此他停了许久，缓缓地，用近乎于冷漠的语调，吐出了几个字：“八月初，或许会再有一场。”
“哦，有何凭据？”竺星河略一挑眉，“顺天是四月初，黄河是六月初……所以你认为按照时间来推算，下一次是八月初？”
朱聿恒没回答，只冷冷道：“而且，灾祸怕是多半会发生在要害之地，这样算来的话，你的范围该缩小许多。”
“还是不行。我的五行决，还需要一个助力。”竺星河缓缓坐直身躯，与他相对而视，“五行决运算极难，如今又不知具体地址，必须有人相助。”
“这倒不难。”朱聿恒随意道，“朝野上下乃至拙巧阁，你要哪一个，我去调遣。”
“阿南。”竺星河的声音，清晰而确切。
夏日风来，湖水拍岸，花树摇曳。在这动荡凌乱的声响之中，朱聿恒审视他的目光，带着犀利的意味：“她不行，换一个。”
“山河走势运算极难，毫厘之差便是天地之别。我与阿南磨合十年方能成功，其他人，无法弥补这十年默契。”
“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第48章 灼灼其华（2）
楚元知家后院的废墟中，已运来了一根足有两丈长、一围粗的楠木。工匠按照吩咐，在上面交替包裹了三层麻、三层灰，如今正在小心烘干外面的灰麻。
阿南在这种事上很有耐心，和楚元知一起调整空心铁网罩，将它改成上下均等的十八盘模样，围在楠木之上。
等一切做完，工匠们在楠木上系好绳子，四面施力渐渐拉起，让它竖立在废墟之上。
万事俱备，工匠们离开，与楚元知一起在屋檐下喝茶，看着面前这根巨大的楠木，端详上面十八盘的铜管。
楚元知问她：“以你看来，这两日会有雷电吗？”
阿南肯定道：“应该会有。我以前在海上，一年四季雷电不断，对它们熟悉得很，一看这天色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姑娘从海上来？”楚元知诧异问，“海外居然也有人对机关阵法如此精通么？”
阿南随意笑道：“二十年前公输家有一脉下了西洋，我是他们的传人。”
“姑娘孤悬海外，眼界审度还能如此深远，实属不易。”
“在海上也没什么不好。我家公子一统西洋之后，我在满剌加（注1）海道最狭窄的地方设了个关卡，无论是大明去往西方的船队，还是西方往东而行的，都得从我的地盘过。所以，西方那些精巧的玩意儿，玻璃镜、自鸣钟，尤其是他们的书，大都落入我手中了。讲实务的书最好看，测量、水利、天文、术数……为了看这些书我还学了各国语言，没日没夜读，真的好看！”
看着她那津津乐道的模样，楚元知握着茶杯苦笑，心说，劫书也算劫，你这占据地形打劫来往客商，不就是女海盗么。
女海盗的心里，当然放不下海盗团伙。
安排好一切事宜，告别楚元知之后，阿南顺便甩脱了那几个盯梢的人，去吴山探望石叔。
石叔性命已无忧，只是还需好好休养。而司鹫伤才好就活蹦乱跳的，看见她便急不可耐问：“阿南阿南，你打探到什么消息了没有？我们什么时候去救公子啊？”
“公子应该是落在锦衣卫手中了，但，我也不敢确定。”阿南仔细考虑了一下自己对阿言的掌控，发现并无太大把握。
毕竟，那张卖身契一点都不能让他听话呢……
一向不太听话的司霖，依旧阴阳怪气：“依我说，打探什么消息？阿南你不是挺能耐吗，怎么现在离了大海，变得畏首畏尾的，拙巧阁在水里布个什么破阵，你都不敢闯进去了？”
阿南瞄了他一眼，转头问常叔冯叔他们：“司霖说的，大伙儿觉得有道理吗？咱们该不该去闯一闯？”
冯胜正要脱口而出赞成，但被旁边人手肘微微一碰，他看着阿南脸上的表情，迟疑改口道：“南姑娘，之前公子不在的时候，都是你拿主意，现下你先说说你怎么看？”
“我不敢妄自决定，只希望大家和我一样，能揣度一下公子的想法。”阿南照例往正中的圈椅坐下，扫视堂上所有人，“今日若换成公子在这里、我在放生池，我想他必定不会赞成硬碰硬。毕竟，如今拘押公子的是官府，咱们可以杀进去将公子抢回来，但抢回来之后呢？从此成为朝廷钦犯，一群人流亡天涯？”
司霖冷冷道：“怕什么，大不了重回海上，过咱们逍遥自在的好日子去！”
“那么，公子这几年创下的基业，都不要了？若就这样轻易放弃，咱们当初又为什么要从海上回归？”阿南反问。
常叔点头道：“南姑娘说的是啊，咱们洗脚上岸，好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面，若是与官府撕破脸，那过去一切努力付之东流，能甘心吗？”
司霖低头，悻悻道：“可公子在那边，万一出事了……”
“这点倒不必担心，公子被抓捕的原因我已知晓。我看神机营与锦衣卫因为抢夺公子的功劳，如今颇有矛盾，所以正与他们合作，希望能借此机会，帮公子洗脱冤屈，尽早接他回家。”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如释重负。司鹫喜笑颜开道：“真的？我就知道阿南最厉害了！司霖你现在知道了吧，阿南和官府混在一起是有正事要做的，你别再瞎琢磨了！”
见众人再无异议，阿南一锤定音道：“那就这样。能光明正大走的路，一定得优先选择，和官府对上是最坏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能走这条路！”
西湖两岸山上，保俶塔与雷峰塔一北一南遥遥相望。
保俶纤瘦如美人，雷峰沉稳如老僧。
阿南坐一叶扁舟横渡西湖，抬头看见雷峰塔矗立于峰巅，巍峨镇守整座西湖。
前朝末代时雷峰塔毁于火灾，只剩赤红如火的砖砌八角塔心，在夕照山上苍凉古朴。如今恰逢盛世，江南士子纷纷捐资，重修雷峰塔。
阿南从苏堤上岸，一路向着雷峰塔而行。走到塔下仰头上望，只见朱聿恒正由寺内一众高僧陪着，在参观佛塔。
阿南一身艳丽服饰，自觉与那群和尚格格不入，便也不上前，只打量这座新落成的雷峰塔。
这塔高达二十四丈，用楠木在原来的砖砌塔心上穿插搭建出外面的塔身，加上塔身周围的回廊，使得整座塔更像是一座八角形的楼阁，雄浑古朴。
如今塔顶尚蒙着红布，等待开光大典。
她目光下移，看见站在殿阁之上的朱聿恒，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的身上。
他一身珠灰紫越罗，以暗金绣带紧束腰身，金紫色更衬得他贵气不凡，令此时阴暗的天气都明亮起来。
只可惜，他那居高临下的凛冽气场，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让寻常人不敢接近。
当然，阿南不是寻常人。所以她朝他绽露出灿烂笑意，用力挥了挥手。
朱聿恒的目光在她身上略停了停，虽觉不合适，但还是排开了众和尚，快步出了塔阁，向她走去。
“带我看看这戏台，搭建得怎么样了？”阿南笑道，“毕竟，马上就要演一出大戏了呢。”
“这……佛塔尚未开光，女子进入是否合适？”见朱聿恒要带着阿南进内，和尚们打量着她，有些迟疑。
阿南抱臂笑道：“听说这塔是钱王为皇妃所建，怎么女人反倒进不得了？再说了，里面有个女子比你们更早住在里面，你们一群男人进去，反倒不合适呢。”
和尚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沙弥忍不住道：“女施主切勿妄语，我佛门清静地，哪会有女子在里面？”
“白娘子呀，她不是被镇压在里面几百年了吗？”阿南笑嘻嘻道，“人家虽是女妖，可修炼成人还会生孩子呢，你敢说她是男人？”
沙弥闹了个大红脸，一时无言以对。
主持毕竟见过大世面，十分给面子地对朱聿恒合十道：“世间万物有灵，白蛇青鱼皆能化人，追究男女是着相了。既是檀越所邀，二位请便。”
和尚们鱼贯离去，阿南开开心心地踏进塔内，抬头便看见巨大的楼梯围绕着塔心盘旋而上。那楼梯上都饰以金漆，正如一条金色巨龙箍住中间的塔心，宏伟非常。
阿南不由赞叹，说道：“这设计可真是绝妙。”
“嗯。塔心虽是砖制，但历经百年风雨，早已有多处开裂。如今正好借楼梯将其束紧，既能承受在其上搭建巨大楼阁的重压，又能借此攀登至塔顶。”
“塔心是实心的吗？”
朱聿恒唇角微扬，道：“不，空心的。里面如今插满了搭建楼阁的木头，都凭此借力。”
“是么？这戏台简直完美！”阿南惊喜不已，连上十来级台阶，敲了敲连接在塔心上的巨大木头，喜孜孜地靠在栏杆上对下面的朱聿恒道，“只需要几道雷电劈下来，就能重演三大殿那些柱子喷火的场景——不，肯定比喷火的巨龙更为恢弘，毕竟这可是巨大的楼阁在瞬间化为火炬的奇迹啊！”
朱聿恒无奈斥道：“别在佛塔内胡说八道。”
阿南笑着按住楼梯扶手，轻捷地跳下，说：“抓捕区区一个葛稚雅而已，当然不会这么下血本啦。”
“楚元知那边，安排好了吗？”
“我亲自出马，你还信不过？”阿南说着，又问，“卓寿那边呢？你准备怎么搞？”
“栖霞岭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中，到时候来一场引蛇出洞即可。”
万事俱备，阿南再细细端详了雷峰塔内的陈设一番，对四壁的佛龛彩绘毫无兴趣，只对那楼梯越看越喜欢。朱聿恒都怀疑再不把她拉走，她今晚就要睡在这楼梯上了。
离开雷峰塔，阿南和朱聿恒骑着马沿苏堤往回走，因为心情愉快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朱聿恒与她并排而骑，零星听得她低低的歌声送入耳中：“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则为他丑心儿真，博得我村情儿厚。似这般丑眷属，村配偶，只除天上有……”
她唱的是兰楚芳的一曲《四块玉&#183;风情》。
一个姑娘家，唱这种荒诞滑稽的曲儿。幸好午后炎热，苏堤上没有什么人，不然这行径，怕不是要引一路侧目。
朱聿恒扫了一眼竭力绷着脸免得嘴角抽抽的韦杭之，有些无奈地听着阿南的歌，忽然想起在放生池的天风阁内，方碧眠为竺星河唱的那一首《四块玉》。
明明是一样的曲儿，方碧眠唱的是“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而阿南她唱的，却是这种词。
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她仿佛很喜欢这一句，低低地，反复地唱了几遍。
她歌喉并不婉转，嗓音也没有方碧眠那种甜柔，但朱聿恒听着她口中吐出的愉悦嗓音，却觉得绕过耳畔的热风都带着一种令人愉快的气息，仿佛沾染上了她的开心。
她唱着歌，骑马走到苏堤尽头，却不向着孤山而去，反倒侧头向朱聿恒一笑：“咱们引蛇出洞去？”
朱聿恒了然，拨过马头便向着栖霞岭而去，一边随口吩咐韦杭之，把卓寿找来。
上了栖霞岭山道，朱聿恒忽听到阿南说：“阿言，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好男人。”
朱聿恒转过目光看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由衷赞扬，感觉自己的心口某处略微一颤。
“跟你合作太愉快了，不用说话、不需看我，就能与我默契配合的人，你是这世上第一个。”
“心有灵犀一点通吗？”朱聿恒坐在马背上，回看她眉花眼笑的模样。
他懂得这种感觉。在楚家的地窖杀阵之中，他曾与她共同进退，彻底托赖彼此的能力与想法，契合无间。
阿南点头，补充道：“第一眼看见你的手，我就知道你肯定很好。”
他怔了一怔，心上那点温热渐褪。
所以，对她来说，他的意义就是当她的双手，代替她当年那双完美的手；当她的分、身，在关键时刻多一个共同进退的伙伴；当她的算筹，在必要的时候替她计算一切……
那么——这样的好，算是对他的肯定吗？
这样的心有灵犀，又有何用。
朱聿恒狠狠一拨马，越过了她，向着前方山岭奔去。
灼热的风从他耳畔擦过，在这心绪极度紊乱之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了，竺星河那确凿无疑的语气——
非她不可。
当时他没有明确回答竺星河，只说，会与阿南商议。
毕竟他不知道，竺星河是想要她，还是需要她。
那么，对于竺星河来说，阿南又算不算是一个，好用的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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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满剌加，即马六甲。

第49章 灼灼其华（3）
卓寿心急如焚，赶到栖霞岭的小屋内时，发现朱聿恒正坐在屋边，解着一串岐中易，而阿南则坐在门口，慢悠悠地用草叶折着一只螳螂。
“指挥使大人来了。”阿南看见他后，丢开了手中草叶，殷勤起身招呼道，“我前几日陪着阿晏来这边，冲撞了卓大人与里面那位大叔，此次特来向你们陪个不是。”
卓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明知道她是来找事的，但见朱聿恒在旁边，也只能强行按捺着先与朱聿恒见礼，然后忐忑惶恐地看向屋内。
敞开的房门内，一个面白无须的瘦小男子正惶惑不安地站在桌边，看见卓寿到来，他又急又激动，却不敢出声，只能用那双眼角微挑的凤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卓寿正想开口求情，阿南已经走到了他身后，问：“卓大人，不介绍一下这位大叔吗？这可是您夫人去世当夜，您都要赶来与他见面的朋友，想必与您关系匪浅吧？”
卓寿面色铁青，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他是我昔日旧友，年少时我曾蒙他救过一命，是生死之交。”
“原来如此。”阿南打量着里面的男子，对他点头致意，微微而笑，“外面阳光好热啊，能进屋讨口水喝吗？”
那男子迟疑地看向卓寿，见他勉强点了一下头，便从橱柜内拿出杯子，又提着旁边的水壶，放在桌上，然后畏畏缩缩地就要离开。
阿南却一抬手抓住了他的右手，惊讶地叫出来：“咦，好巧哦，怎么你的右手腕上，也有个伤疤啊？”
她开始唱戏了，朱聿恒自然要跟上。扫了手腕一眼，他开口问：“怎么，还有别人的手腕上，也有伤疤吗？”
男子面色仓皇，竭力想要缩回自己的手，可阿南力气颇大，而他枯瘦无力，一时竟挣不脱她的钳制。
“我记得卓夫人的右手、还有王恭厂的卞公公，都有这样的伤痕呢。而且伤疤还好像哦，都是又深又长的陈年旧伤，这得多严重的伤才能造成啊！”阿南看着他的手，一惊一乍的夸张模样，让朱聿恒都无奈使了个眼色，让她收敛点。
卓寿木然捏着手中茶杯，看着阿南演戏，又不敢发作，手背青筋直爆。
男子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就要向内躲去。
“等等啊，这位……”阿南叫住了他，想了想，又转头向卓寿笑问，“卓大人，这位大叔怎么称呼啊？”
卓寿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他姓安。”
阿南笑问：“安……卞存安的安？”
那男子大惊失色，脚一软就靠在了墙上，面色苍白。
卓寿勉强道：“平安的安。”
“这不就是同一个安吗？”阿南笑道，“话说回来，上次提到卞存安，卓大人还说不认识呢。”
卓寿心下猛提一口气，偷眼看朱聿恒，见他脸色和缓，才硬着头皮道：“当时突然提起此人，我确实忘记了，后来才想起来，如果是王恭厂的那位卞公公的话，二十一年前，我们确实在徐州驿站有过一面之缘。”
“卓大人记性颇好啊，在驿站的一面之缘，也能记得如此牢固？”
她这步步逼问的架势，若是在平时，卓寿早已怫然而怒，但皇太孙就坐在她的旁边撑腰，他也只能强忍她的狐假虎威，回答道：“毕竟当晚那场大火，幸存者只不过我们三人，我事后也耳闻了卞公公的姓名。”
“真的吗？”阿南笑意盈盈，用再平常不过的口吻，问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难道不是因为你在大火中砍了他一刀？”
卓寿霍然而起，手指骤然一紧，手中那个粗瓷的杯子应声而碎。
那个一直委顿靠墙的男子，面色一片惨白。
阿南脸上笑意不减，因为满意卓寿的反应，声音更加清朗：“卓大人，你想不到吧，当年的火海之中，有人正好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看到了你行凶的一幕，如今我们已经寻访到了他，他对我们证实，确确实实看到了你抓着卞存安——”
说到这里，阿南回过头，朝着那个面容惨白的清秀男子看了一眼，慢悠悠道：“一刀砍了下去，血流如注。”
卓寿咬紧牙关，死死握拳，手中残留的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鲜血随着他指缝流了下来。
“然而我对照当时驿站的档案，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上面只写了卞公公躲在水井中逃过一劫，幸存后养好身体，被送往了应天宫中服役。如果卓大人你当时真的砍了他一刀，而且又是这么严重的伤势，档案上怎么会没有写呢？”阿南说着，走到那男子的身边，“直到我想到了，您当时未婚妻葛稚雅的手上，也有一个可怖的大伤口，那是她年少时偷学家族绝学，而被族人砍出来的。”
说着，她一把拉起男子的右手，将他的衣袖拉起，展示给卓寿和朱聿恒看。
男子的右手背与手腕相接处，一道既深且长、极为狰狞的旧伤，顿时展露无遗。
“毕竟，脸可以假装被火烧伤毁容，手上的伤痕却不可能会突然消失呀，所以这一刀，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不砍下去的。”阿南冷冷丢开男子的手，任由他体若筛糠，瘫倒在地上。
卓寿看着地上的男子，脸上急怒交加，说道：“他只不过是与家妻一样，凑巧手上也有一道伤口而已，姑娘何至于想这么多？我大舅子过来时，亦不觉他妹妹有何异常！”
“是啊，妻子换了人，要瞒过家人千难万难。幸好葛家全族流放，无人来探亲，你又费尽心思在宝石山建了园子，因为葛家被流放了，按律他们是绝不可以回到杭州故居的，这里算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了。谁知道，你们没出事，葛稚雅出事了。她被卷入了一件重大要案当中，朝廷开始追查她的身份来历，所以她不得不仓促南下，找你们商议如何解决。
“恰在此时，葛幼雄回来了。于是二十一年来他们第一次换回了身份，让真的葛稚雅与哥哥见面，来坐实都指挥使夫人就是葛稚雅一事，企图掩盖二十一年来的荒谬罪行。谁知道院中那只‘金被银床’最怕火药味，嗅出了葛稚雅手上的气味，扑上来便抓了她一把，让被摒退到院中的众人都进来查看，所以这场会面只能匆匆结束。
“而那只猫刚好让卓夫人有了借口，以恐水症的名义在数日之内暴死。而卞公公，也就是真正的葛稚雅呢，则早在几日前，就在驿站被‘烧’死了，你们以为，死无对证，这下朝廷想查，也绝不可能查得到当年一切了。可谁知道，卓晏会因为担心母亲尸身出事而开棺查看呢？而我，又很不巧的刚好就在旁边。”
阿南说完，一拂裙角在朱聿恒身边坐下，朝着僵立的卓寿微微一笑：“二十一年来，全天下都赞颂卓大人是个爱妻如命的好男人，从一而终，不肯纳妾，对烟花柳巷更是毫无兴趣。却没人知道，这是因为，卓大人对女人根本没兴趣。”
卓寿脸色晦暗铁青，因为牙咬得太紧，太阳穴上青筋暴露，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聿恒一直安坐倾听，等阿南将这一番陈年旧事彻底抖搂出来，他才波澜不惊地点了点桌子，示意卓寿坐下，说道：“卓指挥使，你们三人当年的事情，朝廷都已尽在掌握，你可还有何话说？”
卓寿听着他的话，呆呆望了委顿在地的男子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松开自己已经满是血痕的手，拜倒在地：“卑职……鬼迷心窍，罪该万死！”
见他终于开了口，阿南轻舒了一口气，笑着对朱聿恒挑挑眉。
“详细说说吧，从头至尾，说清楚。”朱聿恒神情和缓道，“说一说你当年在徐州驿站，为何会突然起意，让未婚妻和一个太监交换身份？”
“是……”卓寿又呆呆顿了片刻，才像是懂得了从何说起，开始讲述，“卑职出身军户，自小随父母在顺天周边戍守。安儿他家是屯军，常年在边关屯田，他从小就爱跟我玩，我们一起上山摘果、下河摸鱼，渐渐长大。后来……我十七岁、他十三岁那年，我们偷跑到营堡外猎兔子，结果遇上了乱匪。我被匪徒射伤，安儿为了救我，跑往相反方向把他们引开，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说到这里，卓寿圆睁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情形，眼眶通红：“我一直以为，安儿因救我而死了。直到三年后，我父母告诉我，我们卓家和葛家上代有亲约，让我去杭州葛家求亲。我对女人本无兴趣，但我家人丁单薄，这一代更是只剩我一个，自然得结婚生子。我动身南下，葛家商议后，选择让葛稚雅远嫁……但我没想到她是个那么难对付的女人，她和我想象中乖巧听话的江南女子完全不一样，执拗又强硬，而且太过聪明了，实在不是个当妻子的好人选。”
阿南听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插嘴道：“而且冷血无情，下手狠辣，是个干大事的人，灶台和后花园怎么可能困得住她。”
朱聿恒知道她指的是葛稚雅杀害萍娘的事，也没说什么，只瞧了她一眼，示意她好好听下去。
“六月初二，我永远记得那一日。黄昏时分，我来到徐州驿馆，正牵着自己的马去喂食，穿过前院时，发现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于是我一回头……”
说着，卓寿也缓缓回头，看向了坐在地上的卞存安。
卞存安已经满脸是泪，他抬手掩住自己那双狭长的凤眼，无声地哭泣着，不敢看卓寿。
“我没想到安儿没死，更没想到，与他重逢时，他竟然已经被净了身，成了一个即将被送去应天服劳役的小太监。”卓寿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几乎破碎不成句，“他那时刚刚净了身，虚弱得只剩一把骨头，见我看向他，他张着嘴，虽然没发出声音，可我看得出，他像我们以前一样，偷偷喊我，阿哥……”
阿南默然地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那种悲恸绝望仿佛还在他们的面前。
“我偷偷和安儿见面，知道了他失陷乱军后的遭遇，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我知道，安儿活不了了！刚进宫的太监，要干最粗重的活，受最凶残的打骂，他又是被从乱匪中抓来的，宫里没人会庇护他，被折磨死了也是他本份，而我……这辈子连替安儿收尸的机会也没有……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后院，坐在房内，想着安儿这辈子如此不幸，悲从中来，不觉呜咽出声。就在这个时候，门被人一把推开，葛稚雅站在门口，抱臂看着我，嘴角带着讥嘲的笑问我：‘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你舍不得那个小太监，去救他不就行了？’”

第50章 灼灼其华（4）
“救他？我怎么才能救他？”
陷在绝望之中的卓寿，当时无望地问葛稚雅。
葛稚雅抬起下巴，示意院中道：“我看这徐州驿站的地势，很容易就能改成我家的斗火阵。我问你，你真想救那个小太监，豁出一切、一辈子无怨无悔吗？”
卓寿略一迟疑，随即重重点头，咬牙道：“我这条命是安儿救的，就算为他死了，也是一命还一命，值得！”
“那就好。”葛稚雅一扬眉，说道，“你要是真想救他，我就帮你一把。今晚我会在院中放一把火，到时候利用浓烟火光遮掩住所有人视野，你就可以趁乱带着小太监逃走了。只是逃出去之后，你们就只能做一对亡命天涯的苦命鸳鸯了。”
卓寿自然知道，登记在册的太监于押送途中失踪，肯定会遭到搜捕。本朝自太、祖以来，对户籍管理极严，他又是军户身份，军中搜查最严格，卞存安自然也不可能瞒天过海，跟着他回去生活。所以救了卞存安之后，他们两人唯一的出路，只可能是一辈子躲藏在深山老林，不见天日。
但，想到卞存安那枯瘦的身躯、气息虚弱的模样，卓寿毫不犹豫便道：“好！天下之大，我总能找到一个地方，和安儿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的！”
葛稚雅嘴角一扬，说：“那就好，希望以后我们的人生，都无怨无悔。”
卓寿这才想起，这是自己的未婚妻。他迟疑着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你这样，心有所属的男人。”葛稚雅靠在门上，望着驿站之外高远的天空，嘴角撇了一下，似乎在嘲笑未婚夫心属的，还是个太监。
“但我也不会回葛家。我想试试去找个活儿干，一个人好好活下去，最好是王恭厂、神机营之类的地方，我喜欢火，也很擅长。”
“那不可能的。”卓寿忍不住说，“你是个女人。”
葛稚雅抬起自己的右手，盯着上面那个狰狞的伤口，冷冷地说：“是啊，我为什么是个女人？”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驿站的火势失控了。
在葛稚雅布置好的火阵尚未发动之前，四面八方传来了闷雷声，随即天摇地动，楚家六极雷与葛家的斗火阵相激相促，整座驿站化为火海。
住在后院的人狂奔逃窜，却没有任何人能逃出这座修罗地狱。
熊熊烈火之中，卓寿终于在满院哀呼的小太监中找到了卞存安。他拉着卞存安，顺着葛稚雅指引的方位奔去时，却看见她呆呆地站在浓烟烈火之中，盯着院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寿上前推了她一把，急道：“快走，来不及了！”
她声音颤抖，问：“他们……都死了吗？”
“估计是逃不出来了，你再不把火势收一收，说不定咱们也都要死在这里！”
“我收不了，火势已经失控了，我只能竭力辟开一条通道，把你们送出去。”
虽然他们避在湿气最重的角落，但浓烟弥漫之中，葛稚雅还是被呛到了。她捂着嘴咳嗽，说的话却让卓寿无比心动：“卓寿，我……咳咳，忽然有个想法……你和卞存安不必逃了。你们不必受到官府追捕，甚至可以带着他供养父母，长相厮守。而我，也不必再当个女人了。”
卓寿扶着奄奄一息的卞存安，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这样的烈焰之中，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死了，这世上，知道卞存安和葛稚雅的人，只有你了。”烈火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浓烟让她的神情带上一种扭曲的怪异，只有她的眼睛，因为亢奋而亮得吓人，“所以我变成这个小太监，或者这个小太监变成我，又有谁会知道呢？”
“你疯了！”卓寿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变成太监？”
“我自有办法。相比之下，这个小太监假扮我，可能还要你帮他多遮掩一下。”葛稚雅带着些微的癫狂，冷笑道，“太监的身份很合适，这是上天送到我面前的机会。而你们呢，我劝你不如也赌一把，顺天卫所天高皇帝远，大不了事情败露时，你们逃到大漠去不就好了，放羊放牛，逍遥自在，什么都比你们从中原腹地逃亡强！”
卓寿呼吸急促，吸进去的烟尘又似在他的喉管与肺部中灼热燃烧，让他也被葛稚雅那种狂热所传染，在这无数人哀嚎的火中，他咬一咬牙，狠狠说：“你说得对，什么都比在这里开始逃亡强！”
见他终于下定决心，葛稚雅抬起手，向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虽然不太可能遇见那些嫌弃我的亲人了，但，最好还是做个差不多的伤痕吧，至于脸，只能说被火烧毁容了，常年戴面纱。”
说话间，火焰终于烧到了他们这个隐秘的角落。
葛稚雅快步走到坚实的围墙前，匆匆埋了几个竹管。卓寿架起虚弱无力的卞存安，焦急地问：“你这……能行吗？”
“我查看过了，只有这里是最薄弱的地方，但我携带的炸、药分量不够，需要火力烧过来才能相助……来了！”她翻身避开扑面而来的火焰，卓寿抱紧卞存安，将他的脸深埋在自己怀中，不让火焰侵袭到他。
火力猛烈冲击，伴随着隐隐雷声，她埋下的竹管齐齐爆裂，下方正被火焰烘烤的砖块顿时碎裂。
不需葛稚雅再示意，卓寿用尽全力踢踹那片被震碎的砖墙，终于听到哗啦一声，出现了一个足以容纳人通过的墙洞。
卓寿抱着卞存安，看向葛稚雅，问：“你准备怎么逃？”
“你别管，我自己会安排的。”葛稚雅说着，向着火海倒退了两步，甚至抬起手，向他和卞存安挥了挥，不无嘲讽地说道，“祝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葛稚雅。靖难之役中我爹与我因军功而步步擢升，但每升一级，我心里的害怕恐惧就更深一层，因为我知道……我离抛下一切与安儿去塞外放牧的可能性，也越来越远，渐至不可能了……”
二十一年前的这场大火，火焰早已被扑灭，死者也早已从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消退，可卓寿与卞存安惨然相望，却似那片火海一直蔓延在他们的心上，无法熄灭。
“而葛稚雅，她成了卞存安之后，确实一直隐藏得很好，直至她成为王恭厂的厂监，我才真正地佩服起这个女人来——她用了二十一年，终于站在了自己当初想要的位置之上。而且，还能如此不动声色，将自己保护得彻彻底底，没有一个人关注怀疑。”
“确实。”就连朱聿恒，也不得不承认葛稚雅的机敏绝伦。他曾多次与葛稚雅接触，却从未察觉到她是个女人，甚至，因为她刻意营造别人对她的厌弃，连探究她的念头都没有过。
而阿南看着面前这对二十多年的同命鸳鸯，有些同情地问：“对了卓大人，其实我一直想问，您和卞公公白头偕老当然可以，但是子孙满堂……这，好像不太可能吧？卓晏是谁的孩子？”
卓寿木然道：“我和安儿回顺天‘成亲’不久，就被派往边境小卫所戍守。那里不过寥寥几十个守军，要瞒过别人耳目是很简单的。我在偏远的村里花钱找了个女人，勉强让她怀上了，安儿假装怀孕，十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我爹娘见卓家有后，大喜过望，等晏儿稍大点二老便接回顺天亲自抚养，把他宠成了那纨绔习性……”
“阿晏挺好的，个性单纯善良，他会平平安安的。”阿南说着，看向朱聿恒，似是在期待他的回答，“你说呢？”
朱聿恒见她眼中尽是期待，便低低地“嗯”了一声。
见他居然应了，卓寿忙拉着卞存安，一起向朱聿恒磕头，说道：“多谢提督大人恩典！”
朱聿恒道：“你虽犯下大错，但这些年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功劳赫赫，究竟如何处置，相信朝廷自有公断。也希望你能与共犯抓住机会，将功抵过，我定会请圣上善加考虑。”
一听可以立功补过，卓寿喜出望外，斩钉截铁道：“请提督大人示下，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雷峰塔落成开光大典，选在六月廿八。
杭州城的百姓，提前几天沸腾了。因为在六月廿五那一天，应天都指挥使要护送夫人棺椁进入雷峰塔，让大德高僧先行念经祈福三日。
而沾了这个光，其余大户人家，若有未安葬的亲人，也是纷纷寻找门路，想要送灵位祈求入塔，沾沾佛光。
阿南上街打探消息，果然听到无数人的话题围绕着这事打转。
“哎，这位卓夫人不是全江南女子都艳羡吗？嫁过去不久公公就封了侯，丈夫步步高升不纳妾，儿子听说也进京当官了！”
“可惜啊，听说她死于冤鬼索命，死相可惨了！卓大人这般爱妻的人，自然怕她在泉下受难，因此恳求金光大师开了善门，在雷峰塔做一场大法事消厄解难。”
阿南最爱热闹，一见众人讲到这些神怪之事，当即就点了盏红豆渴水，坐在茶棚听起八卦来。
“所以说女人啊，嫁对了人就是一辈子享福。”卖茶的婆子听客人们说得热闹，一边捣红豆一边插嘴道，“这排场，啧啧，金光大师率众在雷峰塔念三天三夜的佛经超度！这别说区区恶鬼了，地藏王菩萨怕都可以成佛了！”
“别说卓夫人了，就连她父母也跟着鸡犬升天啦！”有消息灵通者，神秘兮兮地向大家宣布，“听说啊，卓夫人的父母，在流放途中双双去世，葛大始终没能找回来。卓大人一听，当即命手下将当年埋骨的山头彻底深挖了一遍，终于在土中筛出了葛夫人的耳环，找到了他们的遗骨。你说，要没有这样的好女婿，那葛家二老，不就是曝尸荒野的命么？”
众人听得这过程，个个咋舌不已：“好家伙，那二十年的荒山野尸，怨气也不小啊。”
“手下把遗骨带回来时，夫人也不幸去世了，卓大人自然将亡妻连同岳父岳母的遗骸也送进雷峰塔去了，希望佛法能消厄解难，超度他们早登西方极乐。”
又有人笑问：“卓大人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把他们三人的骨殖埋进塔里去？那才叫千秋万代啊！”
“你这嘴怎么这么损啊？雷峰塔是镇妖的，你家愿意先人被压在塔下，永世无法入土为安？”
在热闹的议论声中，阿南喝完了渴水，和朱聿恒起身离开。
“卓寿说葛稚雅就躲藏在杭州，这满城纷纷扰扰的，应该能传到她的耳中吧？”
朱聿恒确定道：“就算不可以，卓寿为了立功，也会想办法的。”
“希望他不要让我们失望。”阿南心情颇好，牵着头顶垂柳玩来玩去，“说起来，阿言你还真厉害，你是神机营提督，可卓寿也是应天都指挥使啊，又不受你的管辖。结果你一开口说话，这个怒目圆睁的将军当即就拜倒在你面前了！”
“他心里有鬼，因此怕事。”朱聿恒心口咯噔了一下，不知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便只以平淡的口吻答道，“而且我是天子近臣，与他这种远在南直隶的外臣不一样。”
“难怪呢，卓寿听你说，能为他在皇帝面前说说话时，他那神情顿时就不一样了，好像立马看到活路似的。”阿南笑眯眯地端详着他，拖长了声音，“所以阿言你放宽心啦，不要整天心事重重的。这案子马上就可以落幕啦，你就瞧我的吧！”
正在此时，眼前忽有一道微亮划过天际。
他们抬头倾听，一声远远的炸雷，自山外隐隐传来。
守候已久的雷电暴雨，来了。

第51章 塔影夕照（1）
六月廿五，宜祭祀、动土、斋醮。
坐镇于夕照山上的雷峰塔，八角七层，朱漆亮瓦，整个杭州城都可以望见它的宏伟身姿。
许多虔诚的信众提前来膜拜雷峰塔。外表的宏伟壮丽已让他们惊叹，等进入大门，看到中间箍塔心的那条金龙，全铜鎏金，上连塔尖金顶，下接三百六十五根横梁，一气盘旋贯通二十四丈，无人不震惊失语，久久仰望。
雷雨欲临，瞻仰的人群被全部请出了塔门，应天都指挥司的士卒们护送三具棺椁，肃穆地送进了新落成的雷峰塔内。
塔内香烛燃起，照亮按班次跏趺于塔内念诵经文的和尚们。
金光大师声音洪亮，带着众沙弥齐颂地藏菩萨本愿经。
伴着声声佛偈，阿南拿着三柱线香，向塔身正中的如来佛像敬拜。
朱聿恒与她一起上香，说道：“原来你也敬畏神佛。”
“不管怎么说，在人家地盘上行事，总得给点敬意。”阿南说着，扫了一眼身边的楚元知，他正持香虔诚向佛祖祷祝。
她偷偷将朱聿恒拉到一边，悄悄问：“话说回来，上次在楚家发生险情，我看韦统领都要以死谢罪了，这次他怎么不拦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聿恒淡淡道，“何况葛稚雅身负绝学，此番抓捕必定十分艰难，我如何能置身事外？”
“哎，本来也不会太难的，我和楚元知商量好了，针对葛家的火阵，将楚家六极雷稍加改造，直接就能手到擒来。结果你们又要抓人又不能让这座塔受任何损害，投鼠忌器，太麻烦了！”
听着她的抱怨，朱聿恒抬头环视这宏伟的高塔，说道：“毕竟，这新落成的雷峰塔耗费了太多人力物力，万一有个闪失，你怎么对得住捐资建塔的善男信女？”
“好吧好吧……所以我最怵你们官府了，事儿特别多。”阿南说着，瞥了后方紧张板着脸的韦杭之一眼，笑嘻嘻地走过去，打招呼道：“韦统领，怎么啦，脸色这么不好看？”
韦杭之看着她，阳刚硬汉的脸上，居然被她看出了一缕似有若无的哀怨：“南姑娘，我看你们布置的这又是火又是雷的，万一大人有个闪失，我们所有护卫兄弟的身家性命，都要保不住……”
“放心啦放心啦，我和楚先生的手段，你还信不过？”阿南轻松地说着，朝朱聿恒一抬下巴，“但是，你家提督大人是这次抓捕葛稚雅的行动中，最重要的一环，没有他的话，我可没把握能生擒对方。”
韦杭之抿紧下唇，一脸不情愿又无奈的模样。
“一晚上！”阿南竖起一根手指，信誓旦旦，“就借你家提督一晚上，保证全须全尾还给你，别担心！”
韦杭之看着她那模样，良久，才看着朱聿恒道：“我的职责是守护大人安全，若有危险，我会以身代之！”
阿南竖起大拇指，给他一个钦佩的眼神，走回朱聿恒身边，想了想又凑到他耳边道：“放心吧阿言，万一出事，还有我这个主人在呢！我一定为你做好万全准备。”
天色渐渐黑下来，雷峰塔每层窗前悬挂的铜灯被一一点亮。只是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让人时刻担心它会熄灭。
雨迟迟不下，雷电越发密集起来，劈在雷峰之上，塔顶一丈高的金顶被照得光耀四方。
整个杭州城都被惊动，众人顾不上眼看要下起来的暴雨，跑到西湖岸边，关注这座刚刚落成的雄伟高塔。
雷电的每一次劈击，都让金顶陡然一亮。甚至有好几次，金顶上火花迸射，火光直冒，令人胆战心惊。
“难道……难道是白娘子要出世，这塔要遭受雷击了？”
看着那似要遭受雷殛的高塔，百姓们议论纷纷。
毕竟，雷峰塔倒，西湖水干，便是白娘子摆脱囚困之时。当年白娘子可以水漫金山，如今新塔落成，说不定她正召唤伙伴，要雷劈夕照，水淹杭州。
话越说越多，几个吃斋念佛的老人已经跪下叩拜，求白娘子开恩了。就在杭州万千百姓的注视下，一个巨大的紫色炸雷忽然朝着雷峰塔凶猛劈下。
在紫雷映照下，平地卷袭来一阵巨大狂风，八角十三层、一共一百零四盏佛灯齐齐翻覆熄灭，整座雷峰塔骤然陷入黑暗。
眼看着原本被佛灯照亮的雷峰塔陡然一暗，西湖岸边的人群不由都错愕恐慌，面面相觑。
塔内的和尚们，即使雷电震得塔身摇晃，他们还能面前跟着金光大师念诵佛偈，此时塔内尽成黑暗，诵经声顿时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打断。
唯有金光大师和一众高僧，心智坚定，还能继续诵念经文，不曾停息。
雷峰塔第二层处，韦杭之正守在楼梯口。
看见塔内忽然陷入黑暗，他心下一紧，立即冲上第二层楼阁，低声急唤：“大人！”
却见一片黑暗之中，一个隔板推开，幽幽荧荧的微光照出了里面的阿南与朱聿恒。
阿南伸出手指，朝着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周围太过黑暗，光线又太过黯淡，韦杭之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他身负重责，见塔外雷击不断，塔内又陷入黑暗，不由得极度焦急，单膝跪地道：“事态紧急，不如……随属下出塔，切勿陷于险地，以防有失！”
朱聿恒还未来得及回答，阿南抢着说道：“韦统领你稍安勿躁，这算什么紧急？好戏刚刚要开场呢。”
说着，她抬起手，在下一道雷电劈击下来，天空骤亮、塔身微震之时，猛然拉动了手边一根绳索。
只听得下方黑暗中，原本窃窃私语的和尚们，忽然齐齐仰头朝着上方，惶恐大哗——
黑暗的高塔之内，那条紧箍住赤红砖塔心的巨龙，居然光芒大盛。
而湖岸边围观的人群，远远近近尽是惊呼声。
只见黑暗的雷峰塔内，忽然冒出大团火光，从内至外，照射得塔身通透明亮，如一座琉璃宝塔，照彻了西湖南岸。
而在塔内看来，情形更为诡异。
炽烈的火光陡散，只见那条似乎从天而降的巨龙，最上端的龙头已经开始幽幽发亮。
黑暗的塔内，高悬的龙头，灼亮地映照出上方八角围攒的屋檐，而站在下方黑暗之中仰望龙头的人，却恍如置身深渊地狱。
正在瞬间沉默仰望之际，忽然有人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只见龙口中忽然有灿亮的龙涎滴出，带着火光向下坠落，正滴在那个和尚的脸颊上。
那龙涎正在燃烧，灼烫无比，嗤的一声，烧得那和尚直跳起来，当即抬手去擦脸上那滴龙涎——
只听嗷的一声，他叫得更响了，那龙涎沾到了他的手上，不但脸上的没有灭掉，连他手指也开始燃烧起来。
见此恐怖情形，塔内所有的和尚都惊吓得弃了蒲团，跳起来冲破了塔门，蜂拥而出。
龙涎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滴落，有几人陆续被烫到头发和衣服，身上立即着火，又扑打不灭，只能带着身上的火往外狂奔，一头扎进草丛打滚，狼狈灭火。
原本安坐于香花高台上的金光大师，也被两个弟子搀扶着，仓皇逃出了雷峰塔，一直跑到山下放生池，才停住脚步。
陷入黑暗的雷峰塔，再无人敢接近，只有最顶上幽幽的光芒还隐约透出窗棂。
好好一场佛门盛事，变成了鬼哭狼嚎。
众人正惊魂未定，夕照山道之上，忽然有人指着塔身，喊道：“快看，那些红绸子！”
众人赶紧看去，那诡异的场景让他们个个震惊不已，张大了嘴巴。
因为尚未开光，每一层塔檐下都披挂着红绸缎，蒙住门窗与栏杆。此时在雷电光芒之下，所有人都一眼就看到了，红绸全部向上翻起，朝着塔尖金顶的方向，倒翻紧附在了屋檐之上。
这其中，唯有曾在杭州驿站打杂的那个中年妇人，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妖风！”
“不要靠近那些铜丝。”
黑暗的雷峰塔内，阿南指着屋檐下布置好的铜丝，又叮嘱了朱聿恒一句：“这是楚元知引下雷电，拿来制造妖风的道具，触到了非麻即晕，重者立毙。”
朱聿恒望着那些翻覆倒卷的红绸，再转头看看上面还在向下滴落火龙涎的龙头，不由开口说：“你黑火油加多了。”
“没办法，为了让龙头亮得快一点，只能下狠手了。”阿南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在黑暗中朝他一笑，“谁叫你有求必应，给我搞了这么多火油呢？不用白不用……”
话音未落，朱聿恒忽然道：“低声！”
他们坐在黑暗的二楼栏杆之后，正对着大门，居高临下看见下方黑暗之中，有条纤瘦的身影，从和尚们仓皇逃窜后未曾关闭的塔门，闪了进来。
三人屏息静气，都看出这条瘦小的身形，正是卞公公——或者说，葛稚雅。
只见葛稚雅一身黑衣，脸蒙黑巾，进入雷峰塔后，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龙头，又谨慎地四下观望，直到确定塔内已空无一人，才将塔门一把关上，加快脚步，直奔置于佛座前的三口黑漆棺材。
楚元知略显紧张，看看外面的铜丝，又看看那三口棺材，低声道：“怕是要糟糕，她来得太快，我不知道是否已有足够的雷电了……”
“急什么，我们有准备啊。”阿南话音未落，下方黑暗中果然传来了轻微的咻咻声。
因为要活捉葛稚雅，所以四面八方射出的并不是普通箭矢，而是一种前头带叉钩、后头系这三尺皮绳、皮绳上又栓着倒钩的猎箭。
朱聿恒不知道阿南特别要求赶制的这种东西是什么，便着意看了看。
只见黑暗之中，偶尔有前后相连的亮光一闪，向着葛稚雅密集飞扑而去。
葛稚雅身形急闪，挥着手中那条准备用来撬棺盖的扁头铁棍，想要拨开这些怪异的东西。
但随即，她的手就被叉钩挂住了衣袖，稍一借力，后方的皮绳便借助惯性弹起，轻微的啪啪连响声中，瞬间旋转缠缚上葛稚雅的身躯，最后尾部倒钩飞起，瞬间勾住她的衣物，将她系缚得严严实实。
若只是一根皮绳，葛稚雅或许还能挣脱，但此时几十上百条密密匝匝飞速而来，又在瞬息间缠上她的身躯，如蛆附骨，她就算再怎么跳跃挪移，最终全身缠绕着严严实实的皮绳，如一条正在吐丝的蚕，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
眼看下面陷入一片沉默的黑暗，只剩葛稚雅沉重的呼吸声，蹲在他们身后的韦杭之有些诧异，脱口而出：“这么快？属下去看看？”
“别，再等等。”阿南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还没等她的手放下，塔底的地面上，忽然火光一红，葛稚雅全身忽然燃起无数簇细小火焰，诡异跳动。
跳动的火焰转瞬间闪遍了她的全身，细长的皮绳在火焰的炙烤之下，立即根根崩断。
葛稚雅挥落一身的铁制钩叉，目光冷冷地向上面看来。
她身上还有两三簇小小的火焰尚未熄灭，却似乎毫不惧怕，开口问：“是何方小贼，躲在这里装神弄鬼？”
她的声音清亮稳定，早已不是假装太监时，那副口舌僵直、拙于言辞的模样。
见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藏身处，阿南也无意再隐藏，一旋身跃上栏杆，朝下方的葛稚雅一笑，说道：“卞公公，你现在的声音不是挺好听的吗？二十年来天天口含麻核过日子，可真是辛苦你了！”

第52章 塔影夕照（2）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葛稚雅冷冷道，“我不过是经过此处，想进新落成的雷峰塔看看，什么公公不公公的，从何说起？”
阿南“哦”了一声，问：“既然只是路过，为何要带着铁棍，穿着黑衣，藏头露尾？”
“我一个女人走夜路，自然要带个防身的东西，遮掩着点儿，难道这还犯法了？”
“这倒也是，寻常女人当然得小心点。”阿南说着，挥手间流光闪现，她从栏杆上直跃而下，笑吟吟说道，“可你这样独行天下无所畏惧的女人，就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她右手急挥，雪亮流光向着葛稚雅直扑而去。
葛稚雅挥手疾挡，可她的动作怎敌得过那光华一闪。
尚未看清扑来的那点光亮是什么，她脸颊已然一凉，脸上的蒙面巾已被阿南扯掉。
塔内光线阴暗，门又被关上了，本来极为黑暗，但此时窗外雷电劈过，光线透过门窗，陡然让塔内一片明亮，照出了葛稚雅的容颜。
阿南离葛稚雅不远，清楚看到她皎洁的面容，眉眼甚为清秀，身材娇小玲珑，年轻时想必也是个动人的少女。
阿南收起臂环，朝她一笑：“哎呀，姐姐你长得不丑呀，整天假扮太监，不觉得太浪费了？”
葛稚雅见她如此难缠，又察觉塔内必定还有她的同伙，转头就走，脚步迅捷地扑向塔门。
“别走啊，让我好好看看你手腕上的伤——”阿南立即扑上去，声音陡然变冷，“就是萍娘送你桃子时，看见的那道！”
葛稚雅扑向塔门，想要逃出雷峰塔，耳后风动，阿南臂环中的丝网已经激射而出，向她罩去。
上次在楚元知家中，她为脱困而拆解了丝网，此时虽已装了回去，但依然是丝带形状。只见二十余条雪练激射而出，如同条条灵蛇缠上葛稚雅的四肢与身躯，将她那本已扣在门上的手一把卷住，扯了回来。
葛稚雅见机极快，趁着她一拖一拽之际，身体斜倾，左脚蹬在沉重塔门上，在阿南将她拖拽回来之时，反客为主回身疾扑，那被捆缚住的手臂猛然颤动，点点火光再次自她身上跃现，甚至还因为她前扑的姿势，驱使散乱火点顺着精钢丝带向阿南蔓延扑去。
眼看雪练在灼烧之中将成火蛇，阿南不得不抬手撤掉精钢丝，那上面全是火焰，已经无法收回。她疾退两步，左手在臂环上一卡一拍，只听得哗啦啦声响，二十三条带火的钢练全部脱离臂环，落在了地上。
但在扯动葛稚雅手臂的一瞬之际，阿南早已看清了她手上的疤痕。
那是一道狰狞的陈年旧伤疤，和卞存安手上的一样，横劈过腕骨上方，甚至连手腕内侧都有伤口。
可以想见，当年若没有她母亲在关键时刻拦下，这只手绝难逃掉一刀两断的下场。
阿南的左手按在臂环上，冷冷看着她，说道：“葛稚雅，乖乖束手就擒吧，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哼，你说抓我就抓我？”葛稚雅一抬手，又是一片火花落在青砖地上，青蓝的妖火轰然绽放，“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阿南闪身避过她袭来的火花，冷笑道：“杀人全家还敢拒捕，我看你的本事也不小。”
“小姑娘，无凭无据，可不要随便污蔑别人啊！”葛稚雅揉身扑上，身上携带着明灭的诡异火光，向着阿南逼近。
硫磺气味扑面而来，阿南知道她手中必是硫火弹之类的东西。葛稚雅应该是穿了火浣布所制衣物，是以不惧火烧，但阿南可没有，唯有侧身避开。
硫火弹落地，只见朵朵火花落地即黏附在青砖上，而且燃烧得凶猛且持久，大片蔓延。
随着葛稚雅每一次抬手，青砖地上都会绽放出一朵火花。片刻之间，雷峰塔内已经遍地蔓延出艳蓝火花，如佛前青莲满池，诡异又艳丽，照亮了整个塔底。
眼看火焰迅速席卷了地面，阿南退无可退，在遍地琉火之中，以流光勾住了上方二楼的栏杆，借以飞渡火海，准备寻找落脚之处。
楼上忽然传来朱聿恒清冷而平稳的声音：“东南方三尺二寸。”
阿南目光落在那边，还未看清，身体已经按照他的指点，收回了流光，跃了过去。
在飞跃的途中，她看到了那块地方的情况，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那明明是一块正燃烧着熊熊火苗的地方，甚至因为葛稚雅在相联的两处都投了硫火弹，那处火苗正向她要踏脚的地方聚拢，眼看就要熊熊冒起大簇火花，将落下来的她吞没——
阿言，关键时刻，你要害死我吗？
可她去势已老，身体在空中根本无法再调整方向，只能一手再度射出流光勾住上方，一脚踏向那旺盛的火苗，祈祷自己能一跃即起，不要被这些妖火沾到。
然而，就在她的脚踏向那些青蓝火花之时，那两簇原本应该合并的火苗，在相撞的下一刻，却忽因火力相斥而分开了。
就像两股相同的磁力碰撞，两股火焰之间硬生生出现了一个空档，让她刚好将足尖踏下，间不容发地在两蓬烈火之间缓了一口气，然后再度借助流光拔地而起，攻向葛稚雅。
外面是电闪雷鸣，塔内骤然被照亮，又骤然陷入黑暗。在这忽明忽暗之中，只有一地妖异的蓝色火光，照亮葛稚雅和阿南的身影。
朱聿恒站在二楼，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阿南的身影。她一身湘妃色窄袖轻罗裙，在幽蓝色的火光之上，显得尤为艳丽夺目。相比之下，穿着一身黑衣的葛稚雅，则像是要隐藏进明灭幽火之中，略难分辨。
风火蔓延，火借风势，风助火生，在这幽闭的塔内，她们身影的腾跃成为唯一的气流来源。满地的火光艳烈，因为气流来源的单一，便在朱聿恒的眼中化为了无数有形的波浪。
群火彼此急湍相激，碰撞又离合，相融又相斥，相互压制、相互攀援，成为了极端庞杂却又确实可以计算的起伏浪潮。
“西南，二尺五寸。”
“北略偏东，六尺半。”
……
就如言出法随，他每一个方位报出，阿南便在流光的帮助下，随即落在那个方位。
每一次踩踏，都是稳落实地，在火花四下分散或者最为式微之时，阿南步步踏在实地之上，立即有了底气，随着朱聿恒的指点，逐渐欺近火焰正中的葛稚雅。
二楼之上，韦杭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家殿下，不敢置信想，殿下是什么时候学会预知术的？
楚元知则比他更为震惊，他扶着栏杆，看向楼下乱窜火苗中阿南那抹飘忽的身影，再抬头看向站在栏杆旁毫不迟疑吐出一串串方位的朱聿恒，在心里暗自想，可能觉得阿南是女煞星的他，一直搞错了——
说不定，面前这个男人，才是阎罗啊。
不过片刻间，下面的局势已经陡然变化。阿南的身影在乱火之中渐渐趋近，眼看就要擒住葛稚雅。
葛稚雅见阿南仗着流光身形迅疾，极其难缠，自己想逃脱而不可得。上面又有人出声指点，步步进逼，已经绝难靠操纵火势而击败对方。
她心下焦躁起来，抬头瞥向上方朱聿恒的身影，虽觉黑暗中影影绰绰有些熟悉，但事态危机也管不得许多。
她脸色阴沉，几步跨过火海，抬手拍在那旋转栏杆之上。
她所戴的手套也是火浣布所制，携着妖异火光拍下，朱红油漆见火即着，顿时腾起炽烈火光，向着二楼的栏杆旋转蔓延而上，就如一条火蛇，向上飞速直窜，转眼便灼烧到了朱聿恒面前的栏杆上。
朱聿恒下意识后退，烟焰遮掩了他俯瞰下方的视野，给阿南的指点，顿时断了。
韦杭之立即抽出佩刀，挡在朱聿恒面前。但刀子对火根本无能为力，他忙乱地脱衣服，想用衣服去扑火，却见楚元知抬起脚，竭力去踩旁边一个木扳手。
楚元知身体虚弱，踩了两下不奏效，朱聿恒示意韦杭之去帮他一把。
韦杭之焦急无比，只想拉着殿下赶紧逃离，可见他站在栏杆边稳如泰山，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只能无奈按照他的示意，帮助楚元知踩踏那木头。
没踩几下，轧轧声连响，上方传来嗤嗤的声响，随即大片水雾从天而降，弥漫笼罩了他们身前这一块地。
火苗立即被水雾压下去，火蛇消弭于无形，韦杭之惊喜不已，抬头看头顶，原来他们头顶盘着数根钻了一排排小孔的竹筒，正是早已做好准备对付葛稚雅的控火之术。
韦杭之猜测，这大概是以筒车车水的原理，将下方的水汲取上来，但如何加压使水喷出成为水雾，则估计是只有阿南他们才懂的加压方法了。
他探头看向下面，急问楚元知：“楚先生，那能不能将水力加大，让下面的火也扑灭？”
“不行，下面我们另有机关，专门为葛稚雅量身定制的，不能见水。”楚元知摇头，“阿南只嘱咐我务必保护好提督大人，其余的，都是她的事情。”
朱聿恒默然，抿唇看向下方。
因为上方的指点被葛稚雅阻住，阿南一时找不到落脚之处，只能仗着流光暂时栖在佛像面前的供桌上，又在葛稚雅的进逼下，跃上那三口黑漆棺材，躲避对方手中袭来的扁头铁棍。
韦杭之急道：“我去帮她！”
“不必，你无处借力，躲不开那些火。”朱聿恒否决道，“阿南既然这样安排，必有她的用意。”
“那……那殿下赶紧给阿南姑娘指路啊！”韦杭之忙道。
可他已经想到的事情，葛稚雅哪有想不到的。她自然不会给朱聿恒指点的机会，抬手一扬，手中暗绿光焰弥漫，向着阿南挥去。
那些光点带着炽烈白烟，嗤嗤爆裂，比地上妖蓝的火焰更为可怖，尚未落地便已笼罩了佛像与三口棺材的区域。
阿南闻到淡淡的蒜臭味，心知肯定不对，立即翻身脱离，宁可用流光飞掠下方火海，落在对面的窗上。
果然，还未等她站牢，楚元知的提醒已经传来：“南姑娘，这是即燃蜡，毒性极剧，千万不要吸入毒烟！”
阿南记得楚元知上次演示这东西时，说过就连烧剩下的灰烬都有剧毒，便立即以手肘捂住自己的口鼻，飞身闪离。
烟气弥漫到上空，为防吸入，朱聿恒亦屏住呼吸，无法再开口为她指点方位。
可阿南不管不顾，离毒烟稍远一些，便立即开口，大声叫道：“葛稚雅！你有没有看到，你身后的冤魂？”
葛稚雅放出磷火毒烟，也不敢呼吸，只捏住了鼻子，站在一地妖火之中，冷冷地看着她。
“你用这歹毒的手法害死萍娘，还想害死我们？你看她死得多惨啊，为了救自己女儿，她全身都烧焦了，你不回头看看被你害死的这个冤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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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一边打架一边揭露真相，我觉得我该领双份工资
朱朱：拉倒吧，我还兼职当电脑呢，也不知道拿啥来发电
侧侧：爱啊！我不是靠爱发电写到这里了吗？

第53章 塔影夕照（3）
绿色的磷火与白色的毒烟围绕在身边，葛稚雅深知毒性剧烈，即使阿南逼她开口，她也听若不闻，只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上方。
那盘绕在塔心上的金龙，红色的光亮已经渐渐蔓延到了颈项下方，而且，似乎还有继续向下延伸的趋势。
她将目光下移到阿南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塔外传来沙沙的声响，是雨点声敲打在屋檐与墙壁上。这场酝酿已久的大暴雨，终于下了起来。
在雷霆霹雳与倾泻雨声中，葛稚雅的身影终于动了，却不是冲向阿南，而是踏着一地火焰，直奔楼梯，要上二层。
韦杭之长刀出鞘，守住楼梯口，不让她进犯。
可葛稚雅仗着自己一身妖火，根本不惧他，翻身踏上楼梯栏杆，抬手在他飞速砍来的刀上一弹，那冒着蓝光的火焰便顺着他的刀直烧上去。
韦杭之一见刀上染火，立即退到水雾喷涌之处。可刀身上的火焰见水后，虽然火苗熄灭，却冒出了炽烈白烟，不知是否有毒。
韦杭之立即学着阿南的样子，撤刀丢下楼去，任由它被下方妖火吞噬。而他身材伟岸，赤手空拳挡在朱聿恒面前，亦是毫无惧色。
葛稚雅眼角余光瞥见阿南已经用流光飞渡到栏杆上，眼看要追上来。她不及多想，拧身腾起，想要绕过韦杭之，制住朱聿恒——至少，要以一身妖火毒烟，瓦解这个可怕的助力。
韦杭之迎上前去，不管她身上的剧毒烟火，誓要与她拼死一搏。
后方，阿南正追上来，与韦杭之前后夹击。
然而，就在这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出手的时刻，葛稚雅却如翩飞的蝙蝠，纵身跃起，带着火焰的手套直向韦杭之抓去。
明知她的力道比自己要弱许多，但韦杭之不敢以肉掌去碰她手上的火，唯有抬手肘去格挡来势。
被她手套上的妖火一触，韦杭之衣物立即消融，异常的灼烫如刺骨髓，在嗤嗤声中，灼烧过的皮肤顿时焦黑。
就在韦杭之因痛极而身形略微一顿之际，葛稚雅翻身越过他，向着后面的朱聿恒扑去。
朱聿恒抬眼看着面前飞扑而来的葛稚雅，眼眸略略一沉，右手斜挥，圣上所赐的那柄龙吟已经抓在他的手中，向她横击而去。
见他还敢和韦杭之一样，用武器对抗自己的火焰，葛稚雅扬起一抹冷笑，手中火焰炽盛，劈向他挥来的剑身。
然而火焰燃起之时，她才发现朱聿恒这柄短剑并未出鞘。火焰吞噬剑柄上的宝石与金饰的刹那，朱聿恒反手将剑一翻，沾染了火焰的刀鞘随即脱落，里面雪亮青湛的剑身光芒炽盛。
弥漫妖火的映衬下，寒光如水波般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周围的黑暗刹那间被光芒划破。
雨声越发密集，击打在整个世界，喧哗又急促。
但葛稚雅后翻坠落的身影，却显得异常缓慢。她摔伏在地上，捂住左肩的伤口，痛得大口喘息。
她已经处于水雾之下，身上妖火毒烟尽灭，此时纤细的身躯趴伏于地，更显瘦弱。
朱聿恒垂眼看着她，冷冷道：“葛稚雅，你好大的胆子。”
窗外电光劈落，透过塔身的窗棂门洞，照亮他的面容。
葛稚雅抬头看着他瞬间被照亮的面容，终于认出了他是谁，惨然一笑，低低道：“想不到殿下竟纡尊降贵，亲赴险境来抓我这……”
说到此处，她恍然惊觉，咬一咬牙，抵死不认地挣扎站起来，回身看着追上来的阿南。
阿南的目光若有所思的从朱聿恒身上掠过，定在葛稚雅身上，开口道：“葛稚雅，你如今身受重伤，有什么花招也使不出来了，束手就擒吧！”
“受伤又……怎么样？”葛稚雅勉强提起一口气，冷笑道，“这辈子，我要做的事情，还从没有……办不到的！”
说着，她提着一口气，猛然跃起，向着那正在喷水的竹筒狠狠劈去。
尚未明白她的用意，但阿南流光已经疾闪，阻止她的动作。
但葛稚雅以搏命之势所劈下的这一棍，她的流光又如何能阻止得住。仅只略略缓了一缓，竹筒终于还是受击，捆扎悬挂的绳索脱落，光滑的竹身依照惯性向着前方冲去，眼看就要狠狠撞在那条缠绕塔心的金龙之上。
竹筒上的小洞内，水花四溅。
“水会引雷！”阿南脱口而出，流光挥斥，缠上竹筒前端，硬生生地将它死死拉住。
千钧一发之际，竹筒在距离金龙不到一尺半的地方被阻止了下来，但那上面已经被引上来的水却一时无法停止，还在不断倾泻而出，堪堪要喷到龙身上。
阿南竭力拉住竹筒，可楼梯是向下倾斜的，竹子又十分光滑，搭在楼梯上一直要向下滑，而她双手有伤，怎么可能将这么长一根、里面又灌满了水的竹筒从下面拉回来？
“留神点啊，小姑娘。”葛稚雅捂着再度崩裂的伤口，因为疼痛，笑容有些扭曲，“水确实能引雷，这雷峰塔的金龙连通上头的金顶，只需一个雷劈下，马上就能被引导至此。你们将二楼弄得全是水，现在只要一道电光，这满地的水便会将雷电扩散开，你们全都会被震得非死即伤！”
在她得意的笑声中，阿南死死拉着即将滑落的沉重竹筒，咬牙问：“引雷下行，这就是你，烧毁三大殿的手段？”
葛稚雅没有理她，只“哼”了一声，转身趔趄奔向塔身另一边。
来不及阻止她，朱聿恒与韦杭之立即上前，帮阿南将竹筒拉回。
谁知他们刚帮阿南拉住那根灌满水的沉重竹筒，正要将它从楼梯上挪开，以免撞上遍布雷电的塔心时，那边葛稚雅高挥手中扁头铁棍，纵身一跃，又将另一根竹筒踹下来，同样向着塔身的金龙撞去。
阿南这边刚腾出手，由韦杭之将竹筒拉住，那边又有一场大难。她不得不射出流光扯住那一根竹筒，而且因为距离太远，她只能抱住柱子，倾斜身体，死死拉住无法松手。
楚元知立即向那边赶去，可他双手已废，虚弱无力，竟无法帮阿南拉回来，只能勉强用脚踹开竹筒的一点角度，不让它直撞上金龙，以免引雷到二楼。
无法将这两根灌满水的竹筒迅速拉回，他们只能屏息静气，慢慢往回拉扯，以免竹子滑落，充满水的整个二楼被雷电劈击。
葛稚雅得意地冷笑，匆匆撕了块布用牙齿咬着，将自己肩上崩裂流血的伤口给包扎好，然后扫了还在竭力使竹筒不要滑下去的四人一眼，快步下了楼。
踏过一地已经烧得暗淡的妖火，她奔到佛像之前。
三口棺材并排而放，她对那口最大的黑漆棺木视而不见，只抬手抚了抚相同的那两口红漆棺材，然后抬头看向雷峰塔上方。
一片黑暗中，只出现了一个蜿蜒亮起的龙头，下面有一截金龙已尽成亮红，足有一丈来长的赤焰，亮得几乎可以照亮塔顶攒檐。
然而，攒檐已经看不见了，因为上方已经只剩一片被太过灼烫而烤出来的焦黑。
就在她抬头查看的这一瞬间，被亮红色的龙身缠住的那一节木柱，终于一声爆响，燃烧了起来。
那骤然出现的火光，熊熊照亮了塔内。
二楼的四人，也不由得全部抬头向上看去。
朱聿恒看到砖制的塔身最顶上，栏杆的尽头收为朱漆圆木，缠绕着耀眼金龙，撑起整座高塔与宝顶。
而现在，那向上喷发的烈火，正如从金龙的口中吞吐而出，直喷向塔尖最高处。
这绝望又雄浑的气势，诡异又瑰丽的情形，与他那日在熊熊燃烧的三大殿之前回头相望的，一模一样。
火焰烈烈，塔内被火光照亮，一层夺目血红。
葛稚雅却视而不见，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绢袋抖开，然后操起自己那柄扁头铁棍，就要去撬棺材盖。
阿南在上方，竭力拉着竹筒，却阻止不住它慢慢下滑的趋势。她咬着牙，冲下方的葛稚雅问：“难道你，只要抢出父母尸骨，其他什么都不管吗？”
“怎么管？我管不了。”塔内火光与塔外电光交织，葛稚雅抬头瞥了她一眼，那忽明忽暗的面容比她手中的生铁还要冷硬：“怪只怪设计这座塔的人，不懂雷电的可怕之处！”
说完，她一脚蹬在架棺材的凳子上，将铁棍上扁头的那处卡进棺盖缝隙之中，略微左右晃了晃，让它松动一点之后，就要起棺。
阿南在上面继续大声问道：“怎么，你这是真不打算让你娘入土为安了？她当初救你的时候，曾发过誓，要是你用了偷学的东西，她就死无葬身之地，你这是要帮她应誓吗？”
“我就是要让我娘入土为安！”葛稚雅吼出这一句之后，才惊觉失言，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但事已至此，她咬一咬牙，也不再隐瞒，只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宽慰自己一般，喃喃道：“我没有错！所以我娘更不应该为我承担罪孽，我不能让她在这里付之一炬，永远无法安息！”
说罢，她再也不顾周围一切，任由雷电与火光照耀着自己，在整个天地间急促繁杂的暴雨声中，用力撬开了红漆棺盖。
就在棺盖被她撬起，狠狠推开的一刹那，她那状若疯狂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棺材里面，只有满满一汪浑浊的水，而她握着的铁棍，已经没入了水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麻痹感直冲入她的手掌，随即传遍全身。只僵直了一次心跳的时间，她两眼一黑，当即翻倒在地上，浑身肌肉都在震颤抽搐，无法停止。
地上的火势已经减小，但尚未熄灭，她一倒下去，身上虽因穿了火浣布而没事，但头发已经被烧掉大半。
身体的剧痛，让她无法动弹，许久，才感觉眼前的黑色渐退，但依旧金星直冒，面前一切尽是恍恍惚惚。
她看到阿南丢开了那一直在竭力维持的竹筒，一跃而下跳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蹲下来翻了翻她的眼皮。
阿南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入葛稚雅的耳中，听来如在梦境：“没死吧？楚先生说浓盐水可以暂时储存天上引下来的雷，但为了让她不要对棺材起疑，只从棺内接了几根铁丝通往塔外引雷，威力究竟多大我也不知道。”
“没死。”韦杭之摸了摸葛稚雅的脉门，说，“不过这女人太危险，还是赶紧绑起来吧。”
阿南见葛稚雅的目光还僵直地盯着上面那截燃烧的金龙看，便笑了笑，站起身将墙壁上一条混着钢丝的麻绳松开，示意韦杭之慢慢放下来。
先掉下来的是巨大的彩绘火浣布，然后是用楚元知家中的铁网罩改造成的绕柱金龙，里面那节木头的火正在熊熊燃烧，毕剥之声不断。
“你有火浣布，我们也有啊，还让巧手匠人在上面绘了一模一样的图案，遮护住上面真正的塔顶，毕竟这么黑又这么高，你绝不可能看得出，这是真的还是画的，更看不出来，这个燃烧的龙头，其实并不是悬在最高处。”阿南笑着，又捡起她脱手落地的铁棍敲了敲那龙头，说，“空心的，中间灌了火油才烧起来呢。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铜铁通雷电的一瞬间，会产生巨热，那螺旋中间的炽热足以将三大殿的巨柱都焚烧殆尽？”
葛稚雅咬着牙，看向撤掉了伪装后，黑暗一片的塔心，从牙缝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为什么，这个铜龙，不……不会引雷？”
“因为，就没有铜龙啊。”阿南抱膝蹲下来，认真地对她说，“实不相瞒，雷峰塔靡费巨大，哪有余力造二十四丈铜制巨龙？这龙是木头的，外面金漆彩绘而已，所谓的铜龙绕塔心啊、妖风啊、塔心受热着火啊，都是我们放出消息来，骗你的。”
葛稚雅此时全身麻痹，趴在地上，只能木然任由韦杭之捆绑自己，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阿南，满怀恨意。
“别这样啊，我可是够给你面子了。刚刚你设计让我拉竹筒的时候，我真的有点累呢，毕竟砖木的塔心绝不可能引下雷来，我真的好想松手算了。但为了引你入瓮，我还是演到了最后。”阿南揉着手腕，笑对她的怒火，“怎么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应该心服口服了吧？”
韦杭之将葛稚雅捆好提起，想起刚刚她喊殿下漏了嘴，顺便把她嘴巴塞住了。
打开塔门，外面倾盆大雨中，诸葛嘉正带着神机营一干士卒守候在廊下，各个被风雨打湿了下半截身子。
见犯人已经就范，皇太孙殿下也完好无损，诸葛嘉才松了一口气。又见塔内二楼在滴水，一楼青砖地上大片火烧痕迹，还有未灭的火光，赶紧叫人进去清理，又忙着向朱聿恒问安。
阿南在塔内捡拾起自己弃掉的精钢丝网，一条条理好，又把捡到的“龙吟”外鞘递给了站在外面的朱聿恒。
朱聿恒见鲨鱼皮的剑鞘上全是灰尘，上面的宝石金饰也被熏黑了，便转手交给了韦杭之，让他拿去清理。
阿南打量那把剑身的湛青光华，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说道：“阿言，你这剑，难道是传说中的龙吟？”
见她已经认出，朱聿恒便淡淡“嗯”了一声。
“我记得，这可是天下名剑，据说是当今圣上心爱之物。”她笑着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问，“你一个小小太监，圣上居然把心爱的武器送给你，而你，还敢如此对待御赐之物？”

第54章 急雨繁花（1）
她戏谑的问话，让朱聿恒的心口，微微一跳。
他不确定，当时在仓促之间，她是否听清了葛稚雅对自己的称呼，以至于起了疑心。
但他不动声色，只淡淡瞧着她，说道：“圣上将这柄短剑赐予我，是期望我用它来为朝廷办事的，而不是供在家中落满尘灰。”
阿南笑眯眯地点头，说：“阿言，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的模样。”
“为人臣子，自当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说了等于没说。阿南吐吐舌头，又貌似不经意地说：“我刚才听到葛稚雅对你说，想不到你现下竟纡尊降贵，亲赴险境抓她……你之前和她有过恩怨吗？”
韦杭之一听阿南居然将葛稚雅的“殿下”听成了“现下”，不知该惊还是该喜，他竭力板着脸，只偷偷打量着朱聿恒的神情。
“没有。”朱聿恒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只垂眼望着她询问的神情，回答道，“大概她觉得，这种事更适合诸葛嘉吧。”
“也对，你可是当今皇帝的宠臣，能赐下‘龙吟’，还能让卓指挥使都恭恭敬敬。”阿南打起雨伞，脚步轻快地与他一起顺着山道往下走，“对了，说起王恭厂，我记得你之前看到葛稚雅的手套时，好像想到什么？”
“嗯，当时王恭厂发生了一次大爆炸，蓟承明手下的太监常喜在那边被炸死了。葛稚雅说，是他来讨要火、药时，拿铁锹挖火、药，结果火星引燃将他自己炸死了。”
“骗鬼呢。”阿南笑道，“火、药堆积之处，为了防止火星迸射，秋冬时连丝缎衣物都不该穿的，铜器铁器更是严控之物，那太监居然能拿得到铁锹，想必是葛稚雅安排好的。”
“所以她手上，人命可不少。”朱聿恒肯定地点头。
“这次捉拿葛稚雅、破获大案，阿言你总算没有辜负圣上的期望。”阿南笑嘻嘻道，“努力啊，要像三宝太监一样，做一个功彪史册的大太监！”
朱聿恒面无表情地别开脸，打量了一下周围。
幸好诸葛嘉早已带着神机营一干人押送葛稚雅离开了，韦杭之也只远远跟在身后，山道之上，只有他们二人。
“不可能。”朱聿恒神情平静，回答道，“三宝太监功勋卓著，非寻常人能比。”
“不要妄自菲薄嘛，至少阿言你的手，三宝太监绝对没有。”阿南微笑的面容隔着闪闪发亮的雨丝，略显朦胧。她甩着伞上的雨珠，说道，“走吧，赶紧回去洗个澡，我都要被火烤焦了。”
孤山行宫内，从顺天与应天送来的待处置公文堆积在案上，等待批示。
雷峰塔内一场劳累，夜已深了。朱聿恒沐浴更衣完毕，坐在案前迅捷地处理完一干军国大事后，抽出一份空白折子，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陛下龙体圣安，孙儿聿恒再拜。
应天潮热，暑气濡侵，孙儿日前已至杭州府颐养，暂居西湖孤山。湖光山色颇益身心，孙儿身体已大好，与常日无异。伏愿陛下切勿挂怀。若惹陛下担忧挂怀，则孙儿之罪莫大于此，难辞其咎。
写到这里，朱聿恒停笔顿了许久，然后又继续多添了一句。
三大殿火灾一案已有进展，首恶于今日落网，近日当押送京师问罪。孙儿观其背后或与蓟承明有牵扯，望三法司能早加详察，以备届时问审。
聿恒再拜，敬愿陛下万寿无疆，康健常乐。
朱聿恒将折子又看了一遍，等上面墨迹干了，用火漆封好，快马加鞭送往顺天。
这一夜他熬到现在，已经十分疲惫。
塔内惊心动魄的一场大战，水火交加侵袭，让即使是一向精力充沛的他，也是心力交瘁。
但他远眺窗外被急雨笼罩的西湖，并没有太多睡意。
面前的一湖清波，在夜雨中有千万点银光闪动。对面的远山之上，雷峰塔已经重新燃起了一百零四盏佛灯，塔影映照在湖面上下，笼罩于氤氲水汽之中，如老僧入定，悲悯孤寂。
它在悲悯的，是什么呢？
二十年人生中，即使在知道自己寿命将近之时，也从未曾迷惘过的朱聿恒，此时举起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长久凝望着。
天地浩渺，这一刻他在逆旅人生之中，静静凝视着她最喜欢的、属于他自己却让他感到嫉妒的这双手，在这方西子湖畔、在这急促纷繁的雨声之中，不管不顾的，贪恋起了这一份奢侈的迷惘。
骤雨初歇，鸟雀啁啾，第二日是个晴好天气。
阿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觉得昨晚那场折腾，让自己全身的骨骼还在隐隐酸痛。
“哎，一把老骨头，不比当年了。”她揉着肩膀懒洋洋地爬起来，看看外面寥落的院子，忙抓住给她送水盥洗的侍女，问：“宋提督在哪儿？”
侍女问：“那位提督大人吗？他已经去杭州府衙门了，给姑娘留了话说，他先过去审讯，让您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过去。”
阿南听她这样说，倒也不急了，吃了早餐后，去马厩挑了匹马骑上，出了孤山。
站在白堤之上，她勒马向着南面望去。
西湖的晴岚波光之中，放生池寂静而葱郁。
明明就在她的眼前，距离她不过一泓碧波，可她却不知道，那上面的人，究竟过得如何，是否安好。
不过，三大殿的案子告别在即，她与他重逢的机会，也已近在咫尺了。
她打马向东而去，越过重重桃树柳阴，耳边却又响起葛稚雅的那一声“殿下”。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即使她故意假装听错，可也改变不了阿言的身份。他不是太监，不是神机营提督，更不是她可以凭借一个赌局收为己用的家奴。
殿下……
哪一位殿下，能让卓寿这个应天都指挥使恭谨敬畏，让诸葛嘉这个神机营提督鞍前马后，让身为一厂之监的葛稚雅说出纡尊降贵这个词来？
驰出白堤，炎炎夏日笼罩在她的身上，炎热让她心下焦躁，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心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就算他真是她猜测的那个人，又能怎么样！
阿南狠狠地一甩马鞭子，催促着胯、下马急速奔驰。
灼热的风擦过她的脸颊，她恨恨地想，终究，他输给了她，所以他的手，他的脑子，他的人，这一年都得属于她。
他说过要和她一起为公子洗清冤屈的，就得履行承诺，不然的话，她这段时间为三大殿起火案的奔波劳累，肯定要找他讨还！
所以葛稚雅说的，只能是现下，而不是殿下。
所以他不能是殿下，只能是她的家奴宋言纪。
就算掩耳盗铃，她也得在达到目的之后，再与他算总账。
杭州府衙门口，早已有人在等候，见阿南来了，立即延请她到正堂。
阿南进去一看，几个穿着官服的大员站在堂外，大气都不敢出，其中甚至还有卓寿和卞存安。而葛稚雅正跪在堂上，旁边一个文书在录口供，前面只坐了朱聿恒，正在问话。
“这算不算私设公堂啊……”阿南暗自嘟囔着，又想，把衙门官员都赶出来了，一个人占用了衙门正堂，这私设的排场还挺大啊。
她向卓寿点了点头，在众人们错愕的目光中，带着惯常的笑容往里走。见朱聿恒所坐的几案旁边已经摆好椅子，便无比自然地坐下，贴着椅背懒洋洋地瘫着。
朱聿恒见她来了，示意旁边的文书将口供送给她过目。
阿南翻了翻，见卓寿与卞存安的口供都在上面，连葛幼雄都被传召来了，显然葛稚雅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只听朱聿恒问：“葛稚雅，你的共犯卓寿与卞存安都已从实招供，你的兄长葛幼雄也指认了你的真实身份，你对自己二十一年来冒充太监卞存安、隐瞒身份混入宫闱一事，还有何话说？”
“我……认罪伏法。”事到如今，葛稚雅无从抵赖，不得不应道。
“你为何要借徐州大火，冒充太监？”
葛稚雅这一夜在州府大牢显然并不好过，面容枯槁憔悴，似比她这个年岁的人更显苍老：“我……自小在家中耳濡目染，身边所有姐妹们、姑嫂们，出嫁后大都不幸，因此我不愿成亲嫁人！”
阿南听着，目光落在葛幼雄的供词上。
葛家是大族，葛稚雅这辈有十二个兄弟姐妹，上头有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她在家中排行第十。
葛家大姐嫁的是官宦子弟。葛家事发后，对方怕被牵连，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娘家夫家都回不去的大姐，走投无路撞死在了夫家门柱上。
五妹出嫁后三年未曾生育，备受公婆嫌弃，因不堪使唤毒打，跳河轻生了。
八妹倒是嫁了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可惜生孩子时血崩，一尸两命就此撒手人寰。
十一妹在家变时年纪尚幼，匆匆许给了一个商户，与家人断了音讯。多年后葛家四处寻访，才知道男方是骗婚的，她被卖到了窑子里，早已香消玉殒。
家中一干姐妹都遭际凄惨，只有葛稚雅仿佛前世烧了高香。但现在看来，这也全都是虚假的，葛家这一门，确实没有幸运的女子。
“我凭什么要伺候陌生的公婆姑嫂，凭什么要将一辈子埋葬在锅灶之间，凭什么要由别人掌握我的命运！草木一般随意朽烂的人生，绝不是我葛稚雅想要的那一种！”
阿南默然听她说完，掩卷长长出了一口气，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而朱聿恒则道：“女子为阴，以坤柔立身，虽很难像男子般做出一番事业，但相夫教子，抚育后代，如孟母、岳母，也是名垂青史。是以为人妻可以兴一家、为人母可以兴一代。你若选择这条路，也未尝没有顺遂人生。”
“可我不要这样的路！我走不来，也不愿意走。”葛稚雅神情惨淡，唯有眼中燃着炽热的光，像是神志在灼烧，“或许天底下多得是有人甘之若饴，可我，我十四岁，在宗祠里差点被剁掉右手的那一刻，我就对自己发誓，葛稚雅，今生今世一定要超越家族里那些庸碌无为的男人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继承家学，什么叫发扬光大，让他们看看他们瞧不起的女人，最终会有多大的成就！”
阿南默然点头，道：“确实，葛家如今的荣光，只剩你一人了。”
葛稚雅扬起下巴，唇角一抹冷笑：“是。我有天分，又肯努力，虽懒得图谋钻营，但踏踏实实做事，如今也是王恭厂的厂监了。比之葛家那些当初轻贱我的男人们，我毕竟强了一截，你们说是不是？”
阿南说道：“何止强了一截？你千倍百倍胜于他们。”
葛稚雅听她称赞自己，脸上闪过一丝快意的同时，也有怨毒恨意：“可惜都是水月镜花。就算我精研数十年，那也只是因为我是太监才能走到这里——你看，就算残缺的男人，也是有机会的，而葛稚雅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机会。”
“你不是没有机会。”阿南盯着她，嗓音转冷，“葛稚雅，我深知你一路走来十分艰难，如果在以前，我肯定会帮你。可为了保全自己，你毫不犹豫对无辜之人下手，那时候，你给过他们机会了吗？”
“对人下手？我对什么人下手？”葛稚雅面露不解之色，道，“多年来我兢兢业业，唯知埋头于手头事务之中。我二十年来谨言慎行，唯恐露了行迹，又怎么可能犯下不法之事，引火上身？”
“就是因为你怕露了形迹，所以才要拼命隐瞒自己的身份，而知晓你秘密的人，估计谁也逃不过吧。”阿南冷冷道，“比如说，好心好意帮你，却被你毫不留情杀害的萍娘！”
葛稚雅脸上的迷惘之色更深：“萍娘？那是谁？”

第55章 急雨繁花（2）
见她负隅顽抗，朱聿恒便示意文书将案卷与手套呈送上来，放在案头，说道：“葛稚雅，你看看这是什么？”
葛稚雅看着那双手套，坦然道：“这是王恭厂的手套，我遗失在卓家的。”
“当时你大哥葛幼雄回乡，所以你与卞存安交换回了身份，与他相见。但这双手套太过厚实，夏日衣衫单薄，塞在怀袖中很显目，于是你便将它随意塞入了堂上的玉瓶中。事后因为你要与卞存安在内室仓促换回衣服，因此这双手套也没有机会回收，就此留在了玉瓶内，是不是？”
葛稚雅略一思忖，此事无可辩驳，承认后与其他事情也似并无关联，于是便答道：“确实如此。”
朱聿恒又道：“但卓家有只讨厌火、药味的猫，因为你手上的气味而抓挠了你。所以卞存安也在自己的手腕上伪造出了一个猫抓痕迹——就像当初卓寿砍他手腕，伪造那个伤痕一样。”
刚刚阿南还在指责她杀人，现在太孙殿下却从容说起这些，让葛稚雅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又不敢不答，只能点了一下头：“是……”
“可惜，伤痕可以伪造，却不可能消除，病情也一样。你从小不吃桃子，因为碰触桃毛便会皮肤麻痒红肿。而年少时伺候过你的萍娘送桃子过来时，发现你这位‘太监’也有这样的毛病，便用她记得的方法帮你缓解。但她不应该帮你拉起衣袖，以至于看到了你的手腕上，当年的旧伤，和现在的新伤。”
朱聿恒说着，目光落在了葛稚雅手上，那上面，尽是常年与火、药和硝石为伴，而难免留下的灼烧与火烫伤痕。
“当时萍娘说‘你的手’时，我本以为她指的是你手上的这些伤痕，可事后想来，她是认出了你二十多年前的旧伤。怕桃子、手上的伤、刚被猫抓过……这几个要点结合起来，她再笨也能察觉到，面前这个太监，就是她伺候过的葛家十小姐、现在的卓夫人。
“可卓夫人为何会成为太监呢？萍娘那般慌乱地回家，丈夫娄万肯定会询问。而这个赌徒贪得无厌，他一听到此事，肯定会趁着去驿站送桃子的机会，去找你勒索一笔。”朱聿恒说到此处，显然是想起了当初娄万来勒索自己的情形，略略瞥了阿南一眼。
阿南靠在椅背上，若无其事地揉着自己的指尖朝他略一挑眉，仿佛娄万当晚来勒索的事情，她一无所知。
朱聿恒回头，盯着葛稚雅道：“可惜娄万不知道，自己这一举动，为他、还有萍娘，招来了杀身之祸！”
“大人，无凭无据，您这样断言，我不服。”葛稚雅终于开口，沉声回答道，“或许萍娘二十多年前确曾伺候过我，但我早已忘记她了，她替我洗手时我也未曾想起她是谁。至于她丈夫找我勒索什么的，更是子虚乌有。”
“那么，死在杭州驿站的，让我们误以为是你的那具尸体，是谁？”
“或许是个小蟊贼，或许是驿站打扫的人。毕竟我当时早已离开，怎知是谁在我的房间？”
“可驿站的人证明，她看见你在房间内引发了异象。试问你若要离开，为何要引下雷电来？显然，你是要对付房内另一人，而那个人，自然就是当时去找你的娄万。”朱聿恒说着，抄起驿站的卷宗，丢在葛稚雅的面前，“你可以好好瞧瞧驿站的记录。驿站进出的人都有记录在案，当日入住的人，除你之外，便是神机营的将士，并无身材矮小者。而外来者中身材矮小的，只有一个送桃子过去的娄万。也就是说，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成为你房间里，那具与你身材差不多的焦尸！”
葛稚雅看了看面前的卷宗，垂首道：“可这上面也有那男人出门的记录，如果他真的死在我房中了，那么出门的人是谁？冤魂吗？”
“确实，娄万晚上回了家，也给妻子送了钱，但送的，却不是铜钱和碎银，而是一卷银票。”朱聿恒见她心防如此强大，都到这地步了依然矢口否认，问询的声音开始变冷，“一卷，被水打湿了的，大额银票。”
葛稚雅神情微微一僵，抿紧了下唇。
“一个底层船夫，拿回家一卷银票，而且还是湿的，岂不奇怪？”朱聿恒冷冷盯着她，清楚明白道，“直到，我们在那残存的银票上，验出了‘即燃蜡’的灰烬——正是你们葛家研制出来的手法，而且，那制作手法，就收录在你家的《抱朴玄方》之中！”
葛稚雅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动了动双唇，却终究无法说出什么话来辩解。
“即燃蜡，必须要储存在冷水中，一旦稍遇热气就会自燃。而这个打湿银票的手段，则更为毒辣，将它涂在了银票之上。”朱聿恒的声音略略提高，厉声道，“夜深人静，萍娘从睡眼朦胧中起来，摸黑开门，看见有个身材差不多的人，穿着丈夫的衣服，自然以为是他回家了。可‘他’只给了一卷湿银票就走了，在这个时候，正常人都不可能安心睡下的，萍娘也一样。她只会做一件，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
“点起灯火，将打湿的银票烤干。”
即使在常温处也会自燃的“即燃蜡”，在遇火之时，立即轰然着火，喷射出炽烈火焰，迅速引燃了屋内一切。
萍娘抱着女儿，想要逃离火海，可门窗都已被人从外倒插住，她无法逃离，唯有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女儿，期望她能活下来。
回想火海中那一幕，一直在旁边听朱聿恒审讯的阿南，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跳起来指着葛稚雅怒道：“姓葛的，你好狠的心！你自己也是女人，当年你陷入绝境时，是你娘全力庇护住你，可现在，你却设毒计将那对无辜母女活活烧死！你知道萍娘是怎么把女儿救下来的吗？她全身都被你烧焦了，还死死趴在缸口，就因为，里面藏着她的女儿！”
葛稚雅垂下头，那一直倨傲挺直的背脊，此时也终于略微伛偻起来。
朱聿恒冷冷道：“葛稚雅，证据确凿，你无须再狡辩。你是京中来的太监，驿站的人自然关注你，但当日他们却都说没有看见你出去过。出去进来都有记录在案的娄万，至今踪迹全无。而众人都没看到出去的你，现在还活生生站在我们面前。这唯一的答案，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
说着，他又将案头另一份卷宗拿起，丢在她的面前，清晰而残酷地说道：“其次，现场那具被烧焦的尸首，无任何外伤，唯有双手被掉下来的横梁砸烂了。这些天仵作在现场细细筛查，已经将他的手骨基本拼凑完整，唯有一根右手小指骨，至今还未找到。而娄万，前些日子正因为赌博而剁下了一根手指，正是仵作们遍寻不着的，右手小指骨。
“最后，也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一点是，你在驿站的门窗上，留下了半个‘楚’字，想要将我们的目光引到擅长雷火的楚家身上。可惜，因为楚元知当年曾在火海之中撞见过你和卞存安的秘密，导致你连二十年前的事情都暴露了，再也无法隐藏你的罪恶，甚至，连你在设计焚烧三大殿的时候，同样为了陷害楚家而埋下的似是而非六极雷，都因此而联系起来，成了你犯案的证据！”
三大殿三字，让葛稚雅悚然而惊。她深知此事至关重要，立即辩解道：“我虽是个女子，但冒充卞存安二十一年来，在宫中兢兢业业，从未行差踏错，甚至在修筑紫禁城、统率王恭厂时，还得过朝廷嘉奖，为何大人将这个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阿南冷眼看着这个即使有大堆证据拍在面前，依旧面不改色的女人，几乎有点佩服她。
昨晚那一场大战，让她腰背至今还酸痛。她挪了挪双腿，蜷在椅圈内，轻轻揉着自己的脖子，等待朱聿恒的证据狠狠打她的脸。
果然，朱聿恒接下来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让葛稚雅的脸色变了。
“正月初九，蓟承明发现了蜉蝣是葛家的标记；正月十三，蓟承明打探到葛家全族流放，只剩一个女儿。所以我们预测可知，元宵节前后，你冒充卞存安的事情暴露。考虑到蓟承明在起火前早已给自己留了一条逃生地道，那么他胁迫你做的，必然是三大殿纵火案。”
葛稚雅面色惨淡，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你确实是用火奇才，预设好机括招引天雷，让奉天殿十二根盘龙柱同时起火，使三大殿化为灰烬。但蓟承明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你又怎会让自己继续受制于人，所以在预设天雷引火时，你还动了另一个手脚——”
朱聿恒说着，示意文书将旁边的一个匣子取过，拿出里面一本残破不堪的册子，展示给葛稚雅看：“还记得这东西吗？”
葛稚雅声音低沉迟疑，却又不得不认：“这是……常喜死后，身上那本被炸烂的册子。”
“正是奉天殿的工图册。常喜认了蓟承明为干爹，是木班的工头，所以，榫卯梁柱之类，自然在他管辖范围内。”朱聿恒将这本被炸得破烂的册子抖了抖，指着其中一处绽线的地方，说道，“直到，我发现因为工图册太多，工人装订仓促，并不严密，而且因为纸张薄脆容易洇墨，只能画一面，即使拆开装订线，将其中某一页颠倒装订，也绝对无人能注意到。”
葛稚雅的脸色渐显青白，但她个性倔强，直到此时，依然矢口否认：“大人，就算工图可以颠倒，工人们看见颠倒的梁柱和檐椽，难道就不会看出来？”
阿南也有此疑问，转头看向朱聿恒。
“那是梁柱等大构件。有些零部件比如榫卯，因为简单，所以只绘出了它们和梁柱结合的那一部分。而图上肯定只注重榫卯是如何让梁与柱相接的，谁会去画柱子上的纹饰，用来区分上下呢？所以即使画面颠倒，也轻易看不出来。”朱聿恒抬手向文书，接过了第二个匣子，打开来，“而你需要的，只是买通工匠，把最小的一个部件，颠倒一下。”
那里面，正是一个被烧得焦黑、弯如新月的千年榫。
阿南于榫卯极为精通，当即“啊”了出来，脱口而出：“倒装千年榫！”
听到阿南的话，葛稚雅的身体下意识微颤了一下。
朱聿恒缓缓点头，说道：“蓟承明被烧死在地龙坑道时，身边留着这个完整的千年榫。我一直将它和三大殿之前的那阵妖风联系在一起，以为是那种牵扯向上的力量变得巨大，从下至上将整个屋顶掀卷而起，才会使这个千年榫完整地脱出。可其实，还有一种方法，能让三大殿在受到震动的时候，就整座坍塌，形成六极雷那种天火与地震的效果！”
说着，他将上弯的千年榫倒了过来，冷冷瞧着葛稚雅：“千年榫弯角向上时，角不断裂则梁柱永固。可它若弯角向下，被连接在一起的梁柱，则无法承受任何压力，只需要轻轻一压……”
他的手顺着千年榫向下的弯角，利落地滑了下去，没有任何阻滞。
“你买通的工匠，就是常喜吧？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认了蓟承明做干爹，可这么多年也才当上个小小的木班工头，必定早已对他怀恨在心。而你身居王恭厂高位，完全可以对他说，当年在内宫监时被蓟承明欺负，现在要报复，让常喜在奉天殿这个日常并不使用的冷僻大殿中，给一根横梁动个手脚。常喜要做的手脚也很简单——作为木班工头，他只要将自己那本工图册中的某一页倒过来，然后亲自按图施工，将那处横梁的千年榫倒装即可。
“就算事后横梁坠落，一来三大殿坚实无比，掉一根横梁根本不会出什么大事；二来蓟承明是内宫监掌印太监，殿中出事他身负主要责任；三来就算在三大殿的几百个工匠中查到了常喜，他手上还有倒装的工图册，到时尽可说自己拿到手的图册就是反的，再将所有责任推到蓟承明身上。”
说到此处，朱聿恒神情微冷地看向葛稚雅，说道：“然而常喜没想到的是，事后他找你讨要好处时，你不仅没有给他，反而干脆利落地将他和怀中的图册一起炸烂，和三大殿的千年榫一样，不动声色便消灭了证据。”

第56章 急雨繁花（3）
即使对葛稚雅没有好感，阿南此时也不由得击掌赞叹：“好计策啊！你与蓟承明既是同谋，自然早已与他商议好逃生通道，因此，你选定倒装的千年榫，正是蓟承明逃生通道上方那一对。蓟承明推倒玉山子砸开地道之时，上方的千年榫陡然受震，横梁立即下坠。因为坑道狭窄，所以除非蓟承明在砸开坑道的一瞬间就扑进去躲好，不然的话，那根粗大的梁必定要砸在他身上。”
“从现场状况看，蓟承明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他甚至已跳入坑中，只可惜露在外面的半身依然被砸到，整个人受重击后跪倒在坑道中，再也无力行动，只能维持这个姿势被活活烧成焦炭。但在临死之前，他在坍塌的大殿内，抓到了那个完整滑落的千年榫，刻下了一个记号。”朱聿恒说着，指着千年榫上浅刻，问葛稚雅，“你觉得，他刻的，是什么？”
葛稚雅死死盯着那浅刻。
上面一个&#215;，下面一竖，歪歪斜斜，刻镂无力，但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她就是无法开口。
“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见，你之前不是还有拓印吗？”阿南在旁边看着，出声提醒道，“仔细一看，这好像是葛家的蜉蝣，又好像是一个变形的……‘卞’字！真巧啊，葛家是你，卞存安也是你，你选哪一个呢？”
这一番推论绵延下来，竟无任何可辩驳的地方。葛稚雅没有回答，苦苦思索良久，终究脸色铁青地冷笑出来，一扬脖子朗声道：“是我，那又怎样？”
阿南还以为像她这样冷静又缜密的罪犯，会一直负隅顽抗到底的，见她忽然放弃辩解，坦然认罪，不由与朱聿恒交换了一个诧异眼神。
“蓟承明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胁迫我帮他在三大殿设下火阵，我当时不知是为什么，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只能照他的吩咐去做。后来才知道，他是算好了时间要烧死圣上。”葛稚雅略微仰头，脸色的苍白亦掩不住她眼中炽烈的火光，“不过因为我动了手脚，圣上安然无恙，蓟承明也已死在那场火中，我这算不算功过相抵？然后是那个常喜，我略施小计，让他提个铁锹帮忙挖□□，火星一蹦出来，这个蠢货当时就没命了！还有那个娄万，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来勒索我。可一旦这对夫妻把我的秘密说出去，整个葛家都要覆灭，所以他们都不能留！”
阿南冷冷看着她掩不住的得意，问：“你有没有想过，手上这么多条人命，是要偿还的？”
“还？我不需要还。因为我掌握了一件关乎天下的秘密，朝廷上下，都得保住我。”葛稚雅扬着下巴，惨白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得色，“你们猜，为什么蓟承明不用玉山子砸开窗户或者墙壁，而是去砸地道？起火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往地下钻，他真觉得那狭窄的地龙能保住他吗？他作为内宫监掌印太监，筹措迁都十多年，在皇宫的地底下布置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朱聿恒的脑中，忽然闪过蓟承明的那颗弹丸。
一直冷静审讯到现在的他，不由自主地，缓缓站了起来。
葛稚雅紧盯着朱聿恒，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需要朝廷给我一个承诺，赦免我、还有葛家所有的罪，让我们族人回到葛岭故居，安然度日。”
阿南笑道：“葛稚雅，一个秘密就想换这么多，你的胃口可不小啊。”
“不，用我区区葛家，换整个朝廷、京城、乃至我朝的安定太平，这笔交易很划算。”葛稚雅的唇角，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冷笑，“谁叫蓟承明布下的，是一个足以令整个天下倾覆的死局呢？”
从杭州到顺天，再怎么紧急赶路，也要半个多月。
进城之时，暴雨正下在顺天府的黑夜之中，整个天地失了轮廓，唯余一片繁急雨声。
时近午夜，一行人叩开城门。冒雨打开沉重城门的将士正想抱怨，一眼看见披着油绢衣在马车前引路的人，顿时吓得个个埋头推城门，生怕被他们看见。
等到马车和护卫们都进去了，士兵们才悄声问守将：“那不是神机营的诸葛提督吗？这凶神在替谁引路？”
守将毕竟见多识广，抬手就挥斥他们：“去去去，诸葛提督算什么？另一个人是谁你们不认识啊？东宫的韦副指挥使！”
“东宫……”众人一听无不惊喜，“这么说，是皇太孙殿下终于回京了？朝中那群大官们的救星终于来了！”
诸葛嘉护送阿南与楚元知、葛稚雅前往驿馆下榻，而朱聿恒则转道向北而去。
阿南站在驿站门口的灯下，看着朱聿恒的马车消失在黑暗之中，问诸葛嘉：“明天我要找阿言的话，该去哪儿呢？”
诸葛嘉丢下一句：“需要的话，提督大人自会派人召唤你。”然后便打马追赶前面马车去了。
阿南气鼓鼓地看着他们离去，暗自嘟囔了一句“奴大欺主”。
楚元知和葛稚雅也陆续从马车上下来。这对结怨二十一年的仇家，如今一起北上，一路上竟没讲过半句话。
阿南也懒得调解，拎起自己的包裹便进了房间。
“下雨天，我真讨厌下雨。”阿南揉着酸痛的手肘，往窗下一坐，推窗通风。
顺天驿站狭小，天井对面就是另一个屋子，里面的人也正开窗散气，赫然正是葛稚雅。
阿南懒洋洋看了她一眼，打开自己带的药膏，挖了一坨，蜷在椅子上揉自己的手指。
葛稚雅隔着雨丝看着她，闻到那掩不住的栀子花香，语带讥诮问：“就这手，还值得保养？”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手比命还重要，你不对它好点？”阿南说着，瞥了葛稚雅那双满是烧伤痕迹的手一眼，“好吧，就这手，没救了。”
“乌鸦笑猪黑。”葛稚雅看她拿药膏揉搓自己那双布满了大小伤痕的手，冷冷道，“听说你的手废了啊，还妄图恢复？”
阿南朝她笑一笑，说道：“对呀，要不是手废了，在雷峰塔抓你也不必那么费劲。”
葛稚雅冷哼一声，目光却还是停在她的手上。
看了许久，这个强硬的女人忽然开口道：“放弃吧，你这辈子靠男人算了，他前途无量。”
“哪个男人呀？”阿南懒懒问。
“那个手比你强、脑子比你好的男人。”她抱臂倚在窗上，打量着她的手，“我看他挺喜欢你的，你就跟着他，吃香喝辣一辈子吧。”
“是吗？你太监当久了，这方面可真不懂。”阿南朝她扯起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别人能轻易给你的，也能轻易收走。这世上的东西，不握在自己手里，哪能一辈子稳妥？”
葛稚雅挑挑眉，没说什么。
“况且，阿言神神秘秘的，也不肯对人交心呢，比如说——”阿南拉长声音，问，“你之前叫他提督，你知道指的是什么提督吗？”
葛稚雅张了张口，觉得把“三大营提督”说出口，似乎很是不妥，于是又闭上了口。
“被警告过了，不许提及他的身份？”阿南笑嘻嘻地扫她一眼，继续按压自己的手指，“无所谓。你不敢说，我也不敢问。”
葛稚雅有点恼怒，“砰”一声关上了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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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盯着窗外的雨发了一会儿呆，她皱起了眉，喃喃地自言自语：“是么？挺喜欢我的？”
暴雨自天幕倾泻而下，高大的红墙在深夜中如深黑的高障，任凭风吹雨打依旧岿然不动。
朱聿恒在宫门口停了停，终究还是吩咐马车绕过宫墙往北而去，回到太岁山居处。
瀚泓早已激动地守候在门口，马车一停，他便立即打起一把油纸大伞，为下车的殿下遮蔽风雨。
一路在闷湿的马车内，自南至北一路奔波，朱聿恒颇觉疲惫。瀚泓早已贴心地备下热水，伺候他沐浴更衣。
朱聿恒在屏风后沐浴，瀚泓捧着新衣，站在屏风外与他说着京中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情。
“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急等着殿下回来呢。圣上最近心绪不佳，时有雷霆震怒，满朝战战兢兢，就指着殿下赶紧回来，替圣上分忧呢。”
朱聿恒问：“圣上为何事烦心？”
“正是不知啊，所以只能指望殿下了。”
瀚泓手脚极快，但等收拾完毕，也近子时了。
朱聿恒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等身镜前。
二十四盏光华柔和的宫灯照亮这雨夜深殿，薄纱屏风筛过浅淡的光，漏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似蒙着一层淡薄的光晕。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将胸前的衣襟解开，看着那两道一直被自己妥善隐藏的血线。
在柔和的灯光下，血线也显得不那么刺目了。他盯着它们看了许久，觉得倒像是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就在他有些恍惚之时，猛听“砰”的一声，有人将门一把推开，外面的风雨迅疾吹了进来。
朱聿恒立即拢好衣襟，转出屏风，看向外面来人。
暴雨骤急，直侵檐下，那人自雨中大步跨入殿中，身披明黄连帽油绢衣，帽檐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却遮不住他那自尸山血海之中拼杀出来后，二十来年君临天下的气势。
朱聿恒既惊且喜，没料到祖父竟会在半夜到来，而且还冒着这般暴雨。
他扣上领纽，迎上前去，恭谨地向他请安：“孙儿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甩掉了外罩的油绢衣，一把扶住了他，抬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殿门关闭，所有的风雨声都被屏蔽在外，只余朦胧声响。
朱聿恒见祖父的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身上，那里面有急切的打量，也有深浓的关怀，更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悲怆。
他张了张嘴，正想询问，皇帝已经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猛然撕扯开来，让他的上半身彻底暴露。
螭龙珊瑚钮坠落于金砖上，摔出一地如鲜血般艳丽的猩红。
他苦苦隐瞒这么久的秘密，在这一刻，彻底呈现在他的祖父面前。
朱聿恒不知该如何反应，但见祖父垂头看着他身上的伤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唯有站在祖父的面前，一动不动，咬紧了下唇。
“这是，三大殿起火那日，出现的？”
祖父抚上那条纵劈过他胸膛的血线，像是怕让他听出自己的情绪，声音压得极沉。
“是……”朱聿恒亦沉声道。
他又指着横缠过腰腹那条，问：“这是，黄河溃堤那次？”
朱聿恒抿紧双唇，点了一下头。
皇帝盯着他年轻的身躯看了许久，长长出了一口气，退了两步在椅中坐下。
“你接连两次陷入昏迷，给你诊治的魏延龄又突然出事，朕就知道，你肯定……出事了。”
宫灯晕黄的光笼罩在他身上，这位一向刚猛酷烈，令朝臣百姓畏惧胆寒的帝王，面容也似蒙上了一层黯然昏黄。
朱聿恒喉口似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早该知道，就算他瞒得过全天下，也不可能瞒得过祖父的，毕竟，全天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聿儿……”过了许久，皇帝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朕把魏延龄杀了。”
朱聿恒心下一惊，说道：“孙儿的病如此诡异，魏院使无力回天，罪不至死。”
“心慈手软，能成什么大事？”皇帝瞪他一眼，眼中满是腾腾的杀气，适才那一瞬间的委败仿佛只是朱聿恒的错觉。
“你可以容忍他躺上一年苟延残喘，朕无法容忍！因此我去了他家，把他那个号称尽得家传的儿子抓过来，让他把他爹给弄醒。他儿子说，就算醒来，也只能活片刻了——哼，片刻也够朕问清事实了，否则，朕抄了他全家！”
朱聿恒心知当时魏家肯定是人间惨剧。若魏家长子强行让父亲醒来，等于是他亲手终结了父亲的寿命。可若不让父亲醒来，魏家满门都要死。
他知道祖父一向手段残酷，可这次是为了他，他实在无法进言劝告，只能默然静听。
“聿儿，”皇帝抬起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他抬手握住朱聿恒的手，将他的掌心摊开来，放在自己面前仔细地瞧着。
“你的命线，还这么长，怎么会只剩下一年时光？朕，绝不相信那个庸医的判断。”祖父包住他的手，让它紧握成拳，而他握着孙儿的双手，紧得仿佛永远不会松开。
“这个天下，将来朕总得交到你的手中。就算倾尽举国之力，付出任何代价，朕也要让你，好好活下去！”

第57章 幽燕长风（1）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长久以来的颠沛奔波、对前路的迷惘、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因为祖父的话，而化为乌有。
朱聿恒喉口一梗，只觉得一股温热冲上眼底，让他的眼眶热热的。
他勉强控制自己的失态，低低应了一声：“是。”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外面喊道：“高壑！”
门应声而开，常在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高壑，弓着背捧进来一个匣子，奉在皇帝手边，又立即退出，将门稳妥带上。
“看了你的信之后，朕命人将蓟承明所有遗物都筛了一遍，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朱聿恒打开推到自己面前的匣子，一眼便看见了里面那颗铁弹丸。他拿起来，考虑到那张开启的纸便是从蓟承明的暗格中拿到的，便将这颗弹丸按照之前的顺序，左旋一、左旋三……依次按了下去。
只是在所有步骤都完成后，他掀起桌布，用厚重的锦缎包住弹丸，然后按了下去。
弹丸轻微的啪一声，缓缓打开。
依然是分成八片散开的铁莲花，绽放在金红锦缎之中，被绿矾油包围的琉璃之中，也塞着一个纸卷，如一点洁白莲心。
皇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取过纸卷，展开来。
纸卷不大，上面赫然是蓟承明的字迹，写着密密麻麻几行蝇头小楷——
微贱之躯叩首再拜：蓟某以此残躯奉匪首而偷生，非怕死而贪生也，只图一死以报旧恩。一甲子之期将至，顺天城下死阵待发，届时全城尽化齑粉，天下大乱正是可趁之机。以我辈微躯祭献火海，伏愿我朝一脉正统，千秋万代！
这张字条仓促写就，没有落款也没有称呼。
“一甲子之期……”皇帝思忖着，抬眼看向朱聿恒。
朱聿恒略一沉吟，说道：“至正年间，关先生（注1）北伐，攻陷元大都之日，距今正好六十年。”
不必再明言，皇帝也已想起了，近年在山东有愈演愈烈之势的青莲宗。
“登莱各州逆乱不断，难道这蓟承明竟私下信奉青莲宗，与乱军勾结，企图重建六十年前的韩宋？”皇帝冷哼一声，眉宇间暗带杀气，“顺天城下的死阵又是什么意思？”
“此事，正是孙儿此番仓促回京的原因。”朱聿恒将葛稚雅所说的话复述一遍，然后又道，“由此看来，蓟承明定是在修建皇城之时，寻到了关先生当年针对元大都所设的机关阵法，因此移花接木，欲利用当年旧阵，来颠覆如今的顺天城。”
“关先生……”皇帝沉吟片刻，才徐徐道，“他当年统领北伐军，一路北上直击元军、三战高丽之时，朕尚在襁褓之中，太、祖皇帝亦只占据南方一隅。其时天下共奉韩宋为主，而关先生正是韩林儿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他率中路军连下元大都、中都、上都，从中原腹地到荒漠草原，纵横万里攻无不克。可这样的人物，终究也战死六十来年了，又能留下什么东西，足以撼动京城？”
朱聿恒想着阿南与葛稚雅、楚元知等人的阵法，只觉祖父的轻视十分不妥：“孙儿看蓟承明对此事十分有信心，或许这京城之下，确实藏着当年关先生用来对付元廷的阵法。一甲子正是干支循环之期，若确在近期发动，必对朝廷不利。事关社稷安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望陛下不可忽视。”
见他这样说，皇帝便问：“那你说说，该如何处理？”
“此次孙儿回京，带了几位帮手，应能作为主要力量。蓟承明安排阵法之事，葛稚雅了解最深，而且她欲为家族和自身赎罪，必然要走这一遭。楚元知出自雷火世家，蓟承明既然有‘祭献火海’与‘尽成齑粉’之语，想必与火、药霹雳有关，自然有用到他的地方。此外，诸葛家阵法独步天下，此次也得让诸葛嘉跑一趟。”
皇帝听他说完，又问：“那个叫司南的呢？”
朱聿恒心知自己在调查阿南的第一天，或许祖父就已经接到消息了，自然也不奇怪他为何知道阿南的事情。只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阿南的身份，踟蹰道：“她是海客，又身份未明。这地下机关，怕是与她有一定关系，孙儿还在考虑要不要让她也前去。”
皇帝皱眉端详着他的表情：“哦？有什么关系？”
“她所奉的公子竺星河，与蓟承明过从甚密，而且，孙儿怀疑，在大殿起火之前，竺星河曾潜入殿内，孙儿当时发现的檐下白衣人，就是他。”
“此人确实大为可疑。”听朱聿恒说起竺星河在灵隐寺所书写的字句，皇帝立即断定，“事先潜入殿内窥探、事后又以此等天灾人祸为祭，与蓟承明勾结甚密、又到处网罗能人异士，必是青莲宗妖邪！”
朱聿恒默然点头，又道：“他是海外归客，孙儿已经命人下西洋打探，但路途遥远，尚未有具体消息。”
“六十年前，韩林儿溺于瓜洲时，姬贵妃刚刚诞下龙子。当时群雄并起，中原逐鹿，那对母子为求生渡海而去。难道说，六十年了，他的后人还妄图纠结信徒，以此来兴复韩宋？”皇帝冷笑道，“纵然他们青莲宗纠集乡间大堆痴夫愚妇又有何用！韩林儿当初谎称赵林，本就是冒名的大宋后裔，如今天下皆知其为假货，但凡有点见识，谁会奉姓韩的为帝？”
朱聿恒深以为然，只是提醒道：“但，前朝疆域辽阔不可一世，太、祖从一介布衣起事之时，亦托以青莲宗麾下的红巾军。如今我朝虽盛世太平，但天下之大，总有饥馑灾荒之处，民变不可不防。”
“你不必忧心这个，丢给朝中那群家伙去办。”皇帝将话题拉回来，道，“所以，这个司南，也是青莲宗之人？你是否想过，她与你同行，或许也是经人授意？”
对于此事，朱聿恒并无确切把握，但他还是说道：“孙儿自会留意，但阿南，未必是青莲宗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像是在审视他的内心。
但见朱聿恒神色坚定，一意庇护阿南，他便也放过了，只问：“那么，你准备如何处置那个竺星河呢？”
这事，朱聿恒确实没想好。见他迟疑，皇帝说道：“世间所有难决断之事，都只需一个字。”
朱聿恒心知他下一刻吐出来的便是个“杀”字，便道：“他与孙儿的病情有关，以后或许有托赖于他的五行决之处。”
皇帝停了一停，问：“为何？”
“魏延龄诊断我的奇经八脉每隔两月会断裂一条，八条尽断之时，便是我无力回天之日。但，孙儿这两月来，发觉自己的脉象，并不是莫名发作，而是，会与灾祸一起发作。”
皇帝抚须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第一次，三大殿火灾；第二次，黄河水患。”
“因此，孙儿相信，这怪病必是有人秘密下毒所为。此人用心险恶，将孙儿的怪病与天下灾祸相连，怕是要借此来打击孙儿、朝廷甚至天下民心。因此孙儿一直隐忍不发，就是担心此事泄露后，徒增流言，引发朝野不安。”
“此等装神弄鬼的把戏，正是青莲宗最擅长的把戏！”皇帝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聿儿，难得你如此识大体，朕心甚慰。只是以后如此大事，你定要首先告知祖父，别再一人独扛。”
“是。”朱聿恒垂首应了，又道，“孙儿一开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是茫然无措。但这些时日以来，渐渐考虑清楚，既然对方设了如此之局，我们何不反客为主，扭转乾坤？他要以孙儿的病情来攻讦我朱家，那我们亦能以此作为钥匙，利用这几条即将溃乱的经脉，寻找灾祸发生地并将之破解，打开平息祸患的安定之门！”
皇帝错愕地瞪大了双目，盯着朱聿恒久久不开口。
六十余年人生，二十来年帝王生涯，他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可在这一刻，看着面前这个面容上写满坚定信念的孙子，他下巴的胡子，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想说什么，但终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皇帝只是拍了拍自己最挚爱孙子的肩膀，说：“好，我朱家儿孙自当如是！人生天地间，刚强执烈方是立身之本，若有忤逆作乱者，必当迎头痛击，绝不委曲求全，苟且偷生！”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阿南醒来时，推窗看见外面高远的天空。北方的天似乎比南方要更高一些，那蓝色也更耀眼。
瞥了一眼葛稚雅窗外，几个护卫站得笔直，也不知道昨晚几点轮班的，怎么精神还这么好。再一想，阿言说还有几个女暗卫盯着葛稚雅，阿南不由得又揉了揉自己的手肘。
“同在客栈，你们彻夜盯人，我一夜睡到天亮，真是羞愧。”
用过早膳，阿南见楚元知正站在门口，一直向外看，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笑了。
原来是一个捏糖人的老头，此时一大早哪有生意，正在闲极无聊捏着小猪小羊。
阿南见楚元知一脸馋样，便笑着走过去，买了两支糖猪，回来递了一个给楚元知。
楚元知一脸尴尬，忙摆手道：“我一个大男人，吃这种东西干什么。”
“别装了，走之前你家小北都告诉我了。”她咳嗽一声，装出小北那小大人的口吻，说，“南姐姐，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爹偷吃我的糖！他什么甜的都爱吃，连芦苇芯子都要拔、出、来嚼一嚼！”
楚元知顿时狼狈不堪，嗫嚅道：“小孩子……就爱说笑，我这么大的人了偷吃他的糖干什么？”
“不吃吗？不吃我丢掉了。”阿南作势要把给他的糖猪扔地上去。
“啊……这怎么可以糟蹋东西呢？给我吧……”他赶紧接过。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两人回头一看，葛稚雅一身利落打扮，面无表情地束紧衣袖：“多吃点吧，毕竟，去了不一定有命回来。”
阿南笑问：“什么龙潭虎穴啊，这么可怕？”
葛稚雅冷冷道：“六十年前，关先生在元大都设下的机关。”
“关先生？”阿南觉得好像听过这名字，便转头问楚元知，“你知道吗？”
楚元知有些诧异：“你居然不知道关先生？六十年前他带着几万人，凭着九玄阵法从中原打到蒙古上都、又从上都打到高丽王京，转战万里所向无敌，甚至传说他的阵法能移山填海，翻天覆地。九玄一脉百年来奇才辈出，他是最传奇的一个！”
“原来是他！制定了十阶准则的关先生，当年我练习的时候，可恨死他了……”阿南这才想起来，“好啊，这回虽然见不到六十年前的传奇人物，但能见识见识他留下的阵法，也算和他过过招了！”
“有志气。”葛稚雅瞧着她，面带讥嘲，“朝闻道，夕死可矣。”
阿南转向楚元知：“什么意思？”
“就……”还没等楚元知解释，后边马蹄声响，阿南回头看朱聿恒从马上下来，立即上前问：“阿言，那个机关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马上。”朱聿恒简短地回答，纵身下马，示意她跟自己往里面走。
阿南见他和后面的诸葛嘉都是脚步匆匆，知道事态必然紧急，忙走到前厅。
朱聿恒已经打开了手边一个匣子，将里面的一张小册页给他们看。
见上面全都是复杂的天干地支与星辰方位，阿南瞥了几眼便道：“看你这么紧急，长话短说吧，这上面究竟是什么？”
“这是蓟承明这些年来，推算六十年前关先生设阵的时间和方位。”朱聿恒指着那上面的时辰，说道，“当时由于其他几路北伐军都败退了，无法巩固防线，所以他们退出了大都。但在退出之前，关先生倾中路义军之力，在地下设了一个足以覆灭整座都城的阵法，只要义军势力再起，便能在反掌之间让元廷化为乌有。只可惜，他一路北上，竟未能再回到这里。”
“难道说，这个阵法一直埋藏在地下，持续运转，以一甲子的时间为循环，现在……时限就要到了？”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幸好我们及时赶到，又幸好，今天早上，我从蓟承明那堆遗物中，发现了这本册子。”
阿南急问：“所以，究竟是什么时候发动？”
朱聿恒指着上面的星辰排列，神情凝重，一字一顿道：“今夜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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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这里的关先生是小说人物，与历史真实人物设定不一样，请大家区别看待哈

第58章 幽燕长风（2）
坍塌的三大殿，断壁残垣未加清理，皇帝也没有重建的意思，任由焦黑的废墟占据了皇宫最前端的大片地方。
朱聿恒踩着满地瓦砾，率众走上被烟火熏黑的殿基，走向后殿仅存的半个墙角。
那里正是蓟承明选定的逃生通道，此时已有一群太监在挖掘下方的地龙坑道，黑洞洞的一片。
上次朱聿恒来此视察时，第一次见到葛稚雅，当时她还是卞存安的身份，趴在地上无比认真地撮土，研究，或者说消除现场留下的痕迹。
这女人，身上有一股男人都比不上的狠劲，所以才能隐藏二十一年，无人察觉。
阿南走到坑道边，朝下看了看，问朱聿恒：“下面情况如何，你有底了吗？”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说：“地形并不复杂，只是阵法似乎颇有诡异之处，看蓟承明的描述，似是绝不可能破解。”
“绝不可能？”阿南眼睛顿时亮了，立即道，“那我非得下去看看不可！”
见她如此兴奋，朱聿恒默然望着她，说道：“下面很危险。”
“再危险的阵法，也得有人去破啊，我千里迢迢跟着你跑到顺天来，一听说是关先生设的阵法，吓得转身就跑回去了，这像话吗？”阿南扬眉朗声道，“再说了，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顺天城被毁掉，近百万黎民家破人亡？”
朱聿恒抿唇不语。阿南又问：“地下空间如何，大吗？能容纳多少人？”
“具体未知，但应该无法让太多人进入。”
“可不是么。”阿南蹲在地道口看了看，说，“而且时间这么紧迫，仓促间也无法制定更好的办法了，那就咱们几个人先下去看看情况。”
她抬手指了指楚元知和葛稚雅，又比了比自己与他。
朱聿恒正要说什么，只听她又道：“别担心，行就行，不行咱们就跑。实在破不了，子时发动之前，咱们逃出去。”
一直站在后面听着的诸葛嘉，此时插话道：“圣上已经吩咐了，提督大人不能下去。”
阿南回头看他一眼，道：“那可不成，若下面机关复杂的话，我需要他帮我。”
“这是圣旨，难道你还敢抗旨不成？”诸葛嘉眉眼锋利，冷冷道，“此次探阵由我领队，已经选定了几个好手，到时候你们配合我即可。”
“好吧。”阿南对着朱聿恒做了个无奈表情，悄悄凑到他耳边笑道，“看来，皇帝舍不得你呢！”
她的气吹在耳边，话语中的不明意味让朱聿恒心口微动。正抬眼想看看她的神情，她却已经笑嘻嘻地退开了两步，对诸葛嘉做了个招呼手势：“那就走吧，诸葛提督。”
她一向喜欢鲜艳的衣服，今日樱草色衫子配艾绿罗裙，腰与袖收得极紧，身形利落又高挑。
走到地道入口，阿南转头朝他笑了笑，便纵身一跃而下，如一枝花在春风中的姿态，一闪即没。
朱聿恒走到地道口向下看去。被挖开的洞口，泥土尚未清理干净，黑洞洞的入口冒出微微凉风，扑开此时的炎热天气，侵向他的肌肤。
她已经消失于黑暗之中。
楚元知和葛稚雅跟着阿南相继跃下。朱聿恒抬起头，诸葛嘉带着自己选定的几个得力下属，向他抱拳辞别，也跳了下去。
地洞下方六尺处，便是一个斜斜向下的洞口，只能容纳一人勉强弯腰通行。
诸葛嘉与下属身形高大，到最狭窄的地方，只能将松明子咬在口中，趴下往里面爬了一段。
幸好地道并不长，不多久眼前一亮，已经到了一个较大的空洞内。虽还没有活动空间，但至少不必弯腰站着了。
阿南一身颜色鲜亮，首先呈现在他们的火光之下，然后是站在她身边的楚元知。一身黑衣的葛稚雅，正靠在洞壁上冷眼旁观。
诸葛嘉见阿南拿着火把一直在照着洞壁，便上来仔细看了看，脸色顿时沉下来。
这是一扇看来怪模怪样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纵横两根木头呈“十”字型，附在门上，卡住上下左右，将门嵌在土壁之中。
在木十字交叉的正中间，是一副嵌套式的空木壳，下方挂着木刻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十三个字。数字间不相连的笔画，由细绳固定，看来端正整齐。
按大小来看，木壳当中正好可以容纳四个木字并排放入。
“看来，是个数字排列锁。”诸葛嘉拿起那几个木字，看了看说道，“要从这十三个木字中选出正确的四个字，然后按顺序排列好，推进木壳，就能打开门上的暗锁。”
“对，但现在的问题是，”阿南抬手在木壳上轻敲，说，“我们不知道应该选哪四个木字，更不知道这四个字的顺序。”
“十三个字，按照几率来说，排列可能性成千上万，我们如何能知道？”诸葛嘉放下那些木字，口气强硬，“反正没多少时间一一尝试，这扇门并不牢固，干脆，我们直接把它拆了！”
“想拆的话……”阿南微抬下巴，示意楚元知，“你先问问那位楚先生吧，他家的院门设置，与这扇门原理大致相同。”
诸葛嘉回头看楚元知，楚元知依言走到门边，将门与土壁连接的地方指给他看：“这门的四面有上百根火线与内壁相接，火线上垂坠着无数特制的小石块，或大或小，靠着彼此重量的牵制，维持着精妙的平衡。当你将四个字按照正确的方式嵌套好推进去之后，正确的火线被扯动，门便能安然打开。可如果你拉错了一条线，或者擅自去动这扇门、和旁边的土层的话……”
楚元知用受过伤的手，颤抖地顺着门框，往旁边的土壁指去：“一根线扯动，便会引发所有彼此牵系的火线瞬间联动。而火线一旦牵动，上面的石子便会全部落地。石子落地，机括启动，地道必被炸塌封闭，我们都将活埋在这土层之下，绝无生还的机会！”
诸葛嘉脸上的肌肉微微一跳，收回了按在门上的手。
他身后几个下属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此时也是神情凝重，盯着那扇门不敢出声。
“那如果……”诸葛嘉想了想又问，“我们换个方向，从别的地方开挖下去，是否能行？”
“第一，你怎么知道除了这个入口之外，其他地方有没有设置机关？到时候我们只知道方位，挖下去时碰到机关，说不定比这个更麻烦。”阿南揉着低久了有点酸痛的脖子，反问，“其次呢，你们不是说，今晚子时，里面的杀阵就要启动了吗？哪还有时间找方位往下挖？”
诸葛嘉皱眉思索，久久不语。
阿南见他这样，转身便往外走，说：“你先慢慢想吧，和数字有关的问题，我知道找谁最合适！”
大火焚烧了巨木大殿，却未能毁掉殿外日晷。
朱聿恒站在废墟之中，没有离开。身后的太监们替他撑起黄罗伞，遮蔽出一片阴凉。
而他却只一动不动站着，看着日晷的影子，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转移到他的面前。
距离午夜子时，不过四个时辰了。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折断那即将西沉的金乌翅膀，让那注定到来的黑夜延迟一刻。
昨日与祖父的对话尚在耳边。他誓要扭转乾坤，利用身上的怪病，寻找灾祸的来源。可圣上一声令下，他明知这个地下杀阵与自己关系匪浅，火灾中第一次出现的这场大病，很可能就要从这个地下寻找根源，却依旧只能呆在这里，等待着别人为他寻找最终的答案。
阿南……现在在地下，走到哪里了呢？
他看向自己的脚下。焚烧后的废墟，早已被野草野花入侵。盛夏时节，所有的砖缝间都有杂草拼命钻出来，开出米粒大的点点黄花，执着地在这焦黑废墟中繁衍下去。
这金黄与深绿，让他眼前又出现了那抹樱草色的身影，义无反顾投入黑暗之前，她转头朝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她每次为公子而奔赴前方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朝竺星河露出笑容？仿佛前方等待她的，是春风，是秋水，是皎洁的月与馨香的花，而不是稍一疏忽就永远埋葬了她的凶险之地。
曾经说过，不会让一个女子挡在自己身前的他，现在与竺星河，又有什么区别？
他屏退了周围所有人，在烈日下，一步步登上城台马道。
高台之上，大殿高临虚空，下方是紫禁城的护城河，粼粼映着湛蓝的高天。
朱聿恒看到大半个京师在自己的面前铺陈。近百万人居住于此，这座在古老的幽州城上重建的宏伟城池，楼阁屋宇街衢巷陌无不气象俨然。
此时此刻，夏日闲适的午后，大街上并无多少人。倒是小巷内许多人在树荫下乘凉，摇扇的汉子，下棋的老人，玩闹的儿童……卖瓜卖水的贩子被人围住，热闹的讨价还价声传不到高高在上的他耳中，却依然可以从那人群的攒动中感受到一二喧闹。
他站在皇宫的至高处，俯瞰着这座天下最壮丽也最宏伟的城市，看着日光洒在各街各巷上，明暗鲜明地勾勒出棋盘一般纵横交错的京城。
日光还在缓慢转移。
那即将来临的子夜，那在地下埋藏了六十年的杀阵，将把他面前这座百万人繁衍生息的城市，毁于一旦。
心口忽然有一种难以抑制的血潮，疯狂地涌过他的胸臆。
他转过身，快步冲下了高台，向着奉天殿废墟奔去。站在三层玉石台阶上的太监们，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不知道该阻拦，还是该跟上去。
而他大步走到地道入口处，只顿了一顿，便翻身跃了下去。
眼看殿下居然抗旨，跳入了那等险境，瀚泓吓得面无人色，忙趴在地道口，朝里面喊：“殿下，殿下您……”
黑黢黢的地下，只传来朱聿恒略带回声的一句：“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瀚泓呆呆望着再无声息的洞口，茫然想起，这是二十年来，殿下第一次违逆祖父的旨意。
阿南举着手中的火折子，正弯腰弓背往地道外走时，忽觉面前的黑暗中，有些异常动静。
她立即朝着对面照去，然后便看见了，因为手长脚长所以在狭窄地道里走得艰难的朱聿恒。
他弯着腰，抬头看她。在松明子跳动的火光下，阿南看见他脸颊上擦了一块土，发髻也有点歪了。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已经熄灭的火折子。
“阿言，你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她惊喜不已，晃晃自己手中那明亮的铜火折，照亮了他的同时，也笑了出来，说，“你看你，没事长这么高干嘛，钻地洞多不方便呀！”
他没说话，只看着她在火光下灼眼的笑意，心口那些涌动的热潮，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因为那难抑的冲动而跳入险境，他只能用火折子照着前方的路。火折子烧完的时候，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路，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就在这黑暗之中、进退两难之时，忽然像梦境一样，她携着明亮的光芒，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如既往戏谑的表情和不正经的话，却让他感觉无比踏实安稳。
“走吧，这段路最狭窄，前面就宽敞了。”阿南火折子照着脚下，带着他走出最黑暗狭小的一段。
前方开始宽敞，是一段上坡路。
“这个火折子啊，在楚家烧坏过一次后，修复好也没有以前亮了。”阿南随口说着，见脚下全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便站在高处的石头上，一手照着地下，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拉他。
握住他手掌的那一刻，阿南才想起来，阿言不是太监。
虽然都是阿言，可是，握太监的手，和握男人的手，区别是很大的。
不知怎么的，就有一种怪异的热气，从他们相握的手掌，渐渐沿着她的手肘往上延伸，一直烫到胸口去。
所以，她将他拉上石头后，便别扭地想要抽回来。
可他的身体却晃了一下，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阿南只能再拉了他一把，照着脚下的坑坑洼洼，无奈说：“毕竟是走惯了平坦大道的人，石路都不会走了。”
他没回答，只是沉默地握着她的手，在她手中光芒的映照下，牵着手直到出了那一段，才松开了她。
轻咳一声，她示意他跟自己往下面走，一边说：“蓟承明留下了一个门锁，我们目前摸不透，你在他的遗物中，有查出过什么关于开门的线索吗？”
“有。”朱聿恒的回答简单利落，却让阿南顿时一喜：“真的？说什么了？”
朱聿恒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告诉她，自己昨晚彻夜搜查了蓟承明的东西。
但，起因是因为，那个铁弹丸。
与她的同伙给她传递消息时，一模一样的弹丸。蓟承明是个聪明人，不至于记不住打开弹丸的那七个步骤。那他为什么要留下开启的字条，以至于最终在他面前泄露了呢？
“唯一的可能，他这次在三大殿，是抱着必死之心而去的，因此，他还需要将一些消息传递出去。而传递消息，或者延续在宫里的眼目，必然需要选定一个继任者，接替自己。”
他当时是这样猜测的，也这样对祖父说。
祖父深以为然。他用雷霆手段，一夜之间将宫中所有与蓟承明有过接触的人都筛查了一遍，锁定了可疑目标后，再用了两个时辰拷打。最终，一个毫不起眼的太监，承受不住残酷手段，在日出不久后，招供了。
他略过了所有过程，只简短地说：“我拿到了入口的地图，就是现在这条地道及后面布局的地图。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若有阻碍，尽在弹丸之中。
但朱聿恒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毕竟，这弹丸与阿南，也有关系。尽管他在祖父面前，替她保证与青莲宗无关，可在他还没掌握所有真相之前，他不会傻到对她全部吐露。
阿南见他没说话，正想再问，眼前豁然一亮，地下通道拐了个弯之后，已经到了门前。
正站在门前研究那些数字的诸葛嘉，见朱聿恒居然真的下来了，顿时惊诧不已，忙与几个属下一起向他见礼。
“不必了。”朱聿恒示意他们，不用在这种地方多礼，然后便走到门前，看向那十三个数字。
“一、二、三……百、千、万。”他思索着，这与蓟承明留下的那句“尽在弹丸之中”，究竟有什么关系。
思索片刻，没有头绪，他拿起被系在木套下方的几个木字，又看了片刻。
“一”字最简单，就是一根横着的木条。
“二”、“三”“六”等字，因为中间笔画是分开的，所以需要一根细线连接拴住。
其他的数字都很简单，唯有“万”（萬）字最为复杂，但木工师傅雕工不错，中间透雕干净利落，绝无任何地方有缺笔与断裂。
在所有的字体之中，只有“五”字被雕得略有残缺，中间一横断了一个缺口，笔锋犹在，让人忍不住想补全那一丁点大的断口。
朱聿恒看着那个小缺口，轻轻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盯着自己的众人，缓缓道：“这个锁，我知道怎么解了。”

第59章 幽燕长风（3）
“果然能解吗？”阿南听到朱聿恒说的话，朝他一扬眉，“性命攸关呀阿言，你要是放错了一个字，别说破阵了，我们所有人都会立刻死在这里。”
朱聿恒顿了顿，肯定地说：“信我。”
见他毫不犹豫，阿南便立即将木壳的盖子打开，示意他开门。
朱聿恒抬手拿起那些木字，仔细端详着，再确定了一次自己的想法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先拿起“一”字，放在空着的木套最右。然后，又拿起了那个“五”字。
众人都屏息静气以待，等他将这个字也放进去。谁知他却将手中那个带着缺口的“五”字翻了过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中间一横的右边有个小缺口的五，在翻过来之后，变成了一个“正”字。
阿南“咦”了一声，脱口而出：“这不是数字？”
“对，这其实是蓟承明在误导我们。他将正字的缺口做得很小，又故意将这个字反转放置在其他数字之中，于是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肯定是五字无疑。但其实，它是一个文字，而不是任何数字。”
而蓟承明所说的“弹丸之中”，其实应该是“弹丸之终”，他写在绝笔信的最后一句话——
一脉正统，千秋万代。
但这是朝廷密事，朱聿恒当然不会对着众人说出。他下手极快，将“一”“正”“千”“万”四个木字依序拼在木壳套之中，朝着阿南点了一下头。
阿南朝他一笑，以惯常的轻快口吻道：“你来开吧，反正已经全部依托给你了。”
狭窄的空间内，阿南紧贴着朱聿恒站在窄小的门前，身后诸葛嘉和神机营的四个将士相护。
葛稚雅后退了两步，紧盯着朱聿恒的手。而楚元知则躲得远远的，贴在土壁上一脸心惊胆战。
黑暗与寂静压在他们身上，令所有人的心跳都显得沉重无比。
而朱聿恒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火光下闪耀出淡淡光彩。既已到了此时此刻，他再不迟疑，利落地拉下盒上的盖子，将那四个字压住，固定在盒子之中，然后缓缓地按住木壳套的盖子，将它往后推去。
轻微的“咔咔”声中，木壳套带着四个字，沉入了门后。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提着一口气，连呼吸都暂时停顿了下来。
四个字推进去，咔咔声响起，随后停止，所有人屏息以待。
仿佛只过了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然后，那扇门轻微一震，有石头在上面轻轻碰撞了一下，随即再无声息。
定了定神，朱聿恒抬手，在门上轻轻一推。
木门应声而开，后方，是开阔平坦、继续向下的一条黑色通道。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诸葛嘉这种一贯冷心冷面的人，也不由得脱口而出：“大人英明神武！”
朱聿恒虽有成竹在胸，但毕竟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他一举开门后，心下也漾出一丝轻松，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阿南。
松明子光线跳跃，而阿南的笑容灿烂得几乎压过周身的火光：“阿言好厉害！我就知道和术数有关的事情，找你就对了！”
朱聿恒朝她略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唯有唇角微扬。
阿南转头朝门内看了看，后方依旧是黑幽幽的地道。她问朱聿恒：“你要回上面去吗？”
朱聿恒摇头道：“来都来了，一起下去看看。”
顺着门后的斜道一直向下，越走越是深广。呼吸倒是还顺畅，松明子也燃烧得稳定，让人略感安心。
一路洞壁上残留着久远的水纹痕迹，看来，这里本应是条地下水道，只是千百年前河水枯竭，而河道则一直保留下来，被关先生利用上，改造成了地下阵法的一部分。
地下水系纵横交错，河道错综复杂。幸好朱聿恒之前已将地图交给诸葛嘉，此时他与那四个下属举着松明子，一边对照着地图，一边向着前方缓缓前进，警惕地边走边查看四周。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无息的地下，只有他们窸窸窣窣走路的声音。偶尔，相通的地下河道彼端，会有悠长的风吹来，诡异地拉出“呜啊”的一声轻响，然后又消失无踪。
时间紧迫，他们加快了脚步。
唯有楚元知，在行走途中还不忘抬手在墙壁上轻抚，查看石壁上渐渐出现的乌黑纹路，渐渐落在了后面。
阿南看了看墙上，诧异道：“这里的岩石中居然夹杂着煤层。楚先生，你看煤炭干什么？”
楚元知在后方敲着煤层道：“真没想到，顺天地下居然有这么多煤，可惜埋得太深，恐怕开采不易。”
诸葛嘉久在军中，一看便说道：“这要是被顺天兵器作坊看到，岂不是几十年的炭料都不愁了。”
他的下属倒是不太清楚，便问：“诸葛大人，这是何物？”
沿着黑色的矿脉往前走，诸葛嘉解释道：“这煤炭又称石炭，是地下土石所生之炭，拿来炼铁铸刀远胜普通木炭，因此各地兵器作坊多用此炭。如今顺天兵器坊所用都是从大同等处挖掘运送过来的，谁知顺天城底下就有，而且这么多。”
楚元知点头道：“苏轼当年有诗：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万车炭……为君铸作百炼刀，要斩长鲸为万段。这煤炭燃烧比寻常木炭更为持久，也更炽热，铸出的武器自然更为锋利。”
葛稚雅听着，“嗤”一声冷笑，道：“都什么地儿了，还掉书袋。”
一路谈论，他们脚下不停，已到了地下通道的出口。
前方是广阔平坦的一处凹地，周围许多干枯河道汇聚于此。显然这里当初本是多股地下水交汇之处。如今泥土已被冲刷走，河水也干涸退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黑色煤洞。
踏过干枯河道，他们走入了大片的黑色煤炭之中，就如几只蚂蚁踏上了黑色的陶盘，微不足道。
楚元知抬头望向四周，感叹道：“这位关先生可真是奇才啊！煤炭所生之处本该闷热难当，瘴疠众多，但他居然能借助地下水道，让这边气流保持如此通畅，简直鬼斧神工！”
在不知多广、也不知多厚的黑色煤层之中，松明子的光也显得微弱起来。周围略带光亮的煤层在他们周身泛着微光，脚下是厚厚的风化煤渣和碎屑，微风卷起细碎的粉末状煤灰，在他们身边飘荡回旋。
葛稚雅见松明子的油吱吱冒出，便对诸葛嘉道：“别让火油滴到地上，万一把碎煤渣给引燃了，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深以为然，神机营的两个士卒将自己的衣服下摆撕了，缠在松明子下方，防止滴油。
几人站在黑色凹洞边缘，诸葛嘉拿出地图看着，又抬头环顾四周，面露迟疑之色。
朱聿恒问：“怎么？”
诸葛嘉将地图递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线路道：“地图上画了此处，可……这标记不知是何意思？”
听他这么说，阿南便凑过去，看向了那张地图。
这是蓟承明交给继任者的地图，是一张厚实的桑皮纸卷，因为年岁久了，边角已经泛黄。
但上面所绘的内容确实无误。先是顺着通道弯弯曲曲走下来，有窄道有上下坡；然后是阻挡道路的密门，画这道门的墨迹较新，显然是新近建造后，在地图上补加的；然后是干枯的河道汇聚于圆形凹处，显然，就是他们此时置身之处。
在这圆形的旁边，标注着一个小小箭簇印记，不知是何用意。箭簇的前方，也就是更后面一点，则是一个旋涡图标，看起来令人不安。
阿南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见这箭簇与旋涡都是灰黄色，那运笔又类似于薄薄膏体，便抬手刮了刮，放在鼻下闻了一下。
朱聿恒正关注着她，见她捻着手指沉吟，便问：“这是什么？”
“这个你可绝对猜不着了。”阿南笑着抬手，弹掉了上面残留的粉末，“是胭脂，陈年胭脂。”
在一个太监留下的地图上，居然会残留着胭脂，朱聿恒略觉错愕，问：“确定？”
“十分确定，你看刮掉了表面之后，下面露出的颜色。”阿南将纸卷靠近松明子，在火光映照下，朱聿恒清楚看到，那灰黄的陈年痕迹中心，确实依稀还残留着淡淡红色。
“这胭脂有点年头了，应该不是蓟承明的。”阿南道，“地图和胭脂都已陈旧，我想，这应该是设阵的人留下的。”
朱聿恒深以为然，道：“蓟承明是内宫监掌印太监，十几年来主持营建皇城，但我不认为他能有余力设置这么长的地道。他大概是拿到了地图之后，找到了入口，并偷偷将它与地龙挖通。唯一动的手脚大概是在入口处设置了那扇门，以防有人闯入其中，误触引发阵法。”
阿南点头，思忖片刻又问：“我有个问题，既然蓟承明已经掌控了这个阵，又知道就算没有提前去开启，它也会准时启动的，为何非要在四月初八那日动手呢？”
“毕竟，圣上忙于政务巡视，经常不在宫城。而且迁都之事也是力排众议才得成，圣上以后在两京轮流执政的可能性也不小。蓟承明虽是宫中大太监，但也无法控制圣上行踪，因此为了避免阵法落空，他必须要抓住时机。而四月初八那场雷雨，大概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机会。”
“上方雷火，下方死阵，蓟承明借了我的力，又借了关先生的力，大概以为自己这万全之策，不可能有失手的可能性。”葛稚雅冷笑道，“可惜啊，他不应该威胁我，以至于未入地道就被我干掉了，根本没机会去发动地下死阵。”
阿南朝她笑了笑，说：“看来，你还是朝廷有功之臣？”
葛稚雅傲然道：“至少，你们现在还活生生站在这里，都要感谢我。”
阿南正想反讽一句，谁知耳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她立即抬头看去，原来是诸葛嘉见地图上看不出端倪，便拾起地上一块人头大的黑色煤石，向着凹洞的中间砸去。
煤块落地，砰一声响，然后在地上滚了两下，停止不动了。
地下空洞，又是凹聚的形状，他们站在旁边只听得那撞击声久久回荡在洞中，嗡嗡嗡响成一片。
后方因为研究煤带而落后的楚元知，在嗡嗡声中停下脚步，倾听了一瞬后，立即大叫：“快跑，退回来！”
话音未落，还未等他们行动，只见头顶上亮光忽闪，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射出，带着破空声向他们袭来。
诸葛嘉与几个下属立即拔出腰间长刀，团团围住朱聿恒，用刀拨开面前射来的箭矢。
可箭如飞蝗，哪是这么轻易可以全部避开的，只听得两声低呼，有两个士卒已经中箭。
“原来……箭矢的意思是这里有暗箭埋伏！”诸葛嘉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士卒背起受伤的同袍，向后撤退，顺着干涸的河道奔回。
几人退出黑色的凹地，嗤嗤声依旧不绝于耳。
他们躲在河道之中，一个士卒撕下衣摆，按住伤者的箭杆，一下拔出，然后倒上伤药，替他包扎。
在旁边的葛稚雅一眼瞥见那伤口，立即将士卒的手打开，用松明子一照伤者臂上伤口，闻到那隐约的臭味，顿时脱口而出：“箭上有硫磺硝石，这是火箭！”
仿佛在验证她的话语，那些从天而降的箭矢虽然开始零散下来，但它们落在地上之后，擦着黑色的煤层划过，白烟随之燃起。
脚下有些地方煤粉松散，火苗落地不久即燃烧起来，周围簇簇火苗腾起，映照得周围如同幽火地狱。
朱聿恒对诸葛嘉道：“把受伤将士送出去，立即救治。”
“是！”诸葛嘉自然不会离开，吩咐下属背起受伤的士兵往外撤去，又请示朱聿恒，“我营左军有熟知地下岩层之人，属下已让他们出去后立即召其进内。其余或有需要的，还请提督大人示下？”
朱聿恒看向阿南，想问问她要准备什么东西。
却见阿南脸色忽然大变，转过身竟向着起火的中心点奔去。
朱聿恒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急道：“危险！”
“不能让这些火引燃煤炭！”阿南一指面前这蔓延无边的黑色煤矿，面罩后传来的声音有些沉闷，却掩不住其中仓皇：“这些箭射下来，不是为了杀我们的，而是，要引燃这大片的地下煤炭，使上面整座顺天城，化为焦土！”

第60章 幽燕长风（4）
森冷的汗，从所有人的背后冒出来。
一个人，可以布置下什么样的阵法，让一座近百万人的城市，须臾间化为乌有？
在进入地道之前、甚至就在那些箭矢射下来的前一刻，他们都还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哪个阵法，拥有这样的力量。
但如今，他们看着滚滚的大片浓烟，看着已经开始灼烧的煤屑，相信了。
这地下的煤炭深厚如海，绵延不断，怕不有亿万石之多。这么多的煤一旦被引燃，必将持续燃烧几年、甚至几十年，顺天城将就此化为一座火窟，再也无法保留任何生机。
“让伤员们立即出去。”朱聿恒盯着面前腾起的火苗，那一向淡定沉稳的嗓音，也在面罩后显出一丝微颤来，“上去后，禀告圣上，尽快疏散京城所有人，一个也不能留！”
诸葛嘉早已无法维持那清冷的眉眼，他看看那已经开始烧起来的火，再看看朱聿恒面罩后决绝的面容，单膝跪地拜求道：“请提督大人先行离开，此地交由属下等应付！”
朱聿恒没回答，转头便朝着火海而去，一边走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锦缎华服。
诸葛嘉起身追上去，声音失控，以至于听来有些嘶哑：“提督大人，此等险地，万万不能久留！”
“下来之时，我就已抱了必死之心。”朱聿恒的脚步顿了一顿，声音反倒沉下来了，“人固有一死，但至少，可以选择死得有价值些。”
“可您肩负重任，还要为圣上分忧、为社稷谋福啊！”
“圣上会理解的。”朱聿恒说着，抡起手中银线暗花的锦衣，扑打向了离他最近的一簇火苗。
望着他毅然决然的身影，诸葛嘉只能令下属立即带着伤员出去求援，然后他也学朱聿恒的样子，脱掉外衣，扑打地上的火苗。
下面的火在燃烧，周围的箭矢依然根根射下。
朱聿恒刚刚灭掉一簇火苗，火光中只见一点锐光闪现，一支箭正向他迅疾射去。
朱聿恒正弯腰拍火，根本无法调整身体来躲避箭矢，仓促间只能抡起衣服，要将它拍落。
可那疾劲的暗箭，怎么会害怕区区一件衣服，眼看就要穿透锦缎，直插入他身上。
只听得破空声响，流光乍现，是正在关注他的阿南，抬手间以流光将那支箭勾缠住，倏忽间将其撩开，反手一挥，射回了岩壁去。
朱聿恒转头看向她，而阿南朝他点了一下头，说：“安心，这些箭交给我！”
她手中的流光快捷如风，将射向他和诸葛嘉周身的箭矢一一勾住甩出。
见此情形，就连一直缩在河道边的楚元知，也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开始帮他们扑打火苗。
毕竟六十年的机括，射不多久，箭矢数量开始零落，势头也早已大减。但煤洞如此巨大，她能护住的仅是他们身边一部分，更远的地方，即使已经燃起半人高的火焰，也无力顾及了。
而葛稚雅，看了看上头还在零星下落的箭矢，又看看那些顽固的火焰，站在河道边冷笑道：“白费功夫。煤炭燃的火，可比普通的火热多了，你们这点小打小闹成什么气候？”
听她这么说，阿南收了手，回头盯了她一眼。
朱聿恒知道她不是好脾气的人，以为她会和冷嘲热讽的葛稚雅动手，谁知他刚停手，便却听阿南说道：“你说得对，这样做不成。”
说完，她几步跨过来，抓过朱聿恒手中已经破掉的衣服，一把扔掉：“衣服烧完了，人也累死了，不能用这么笨的办法。”
几人上到干枯河道中，眼看一停手后，扑灭的火又渐渐燃起来，顿觉疲惫不堪。
楚元知直接脱力地跌坐在地上，也不管烫热了，问：“南姑娘，接下来可怎么办？”
“就算现在勉强能控制火势，可蓟承明说子时此阵发动，到时候这地下，必定还有其他变化。”阿南咬住下唇，转头对诸葛嘉说，“你把那张地图，再拿出来给我瞧瞧。”
诸葛嘉把地图展开给她看。她的手指顺着众人所处的圆形凹洞一直向前而去，在那个旋涡的标记上重重点了点，说道：“这个旋涡，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肯定，是午夜之时就要发动的，那个最核心的机关。”
这一点，众人都是深以为然，毕竟，最终的路途通向那边，那里必定是整个阵法的关键。
“我怀疑，这个旋涡，代表的是水。”阿南的手指定在那个旋涡之上，思忖道，“这里尽是干枯的地下河道，那么原来的水去了哪里呢？或许那旋涡的标志，就是指水改道去了那边。”
“嗤，你这推断未免太过荒唐了。”葛稚雅抱臂看着他们这群一身煤灰的人，嘲讥道，“人人皆知水火不相容，关先生布下的是火阵，他为何要在机关的尽头给你留一片水，来破自己的阵？而且你说这是旋涡就是吗？在我看来，说不定是雷纹呢。”
“无论是与不是，我们都得过去。”阿南一指上方，说道，“我不信这就是关先生设下的杀阵。地下煤炭起火虽然可怕，但燃烧到地面并非一时一日，地面只会逐渐成为焦土。我认为，我们应该要破的死阵，指的绝不是这里。”
朱聿恒望着面前的地下煤洞，看见在黑色的凹地上，亮起的一片片红斑，就如一匹黑缎，被火星灼出星星点点的破洞。
等到这些小小的破洞连在一起，灼烧成大洞，一切，就再也回天无力了。
“凭我们的力量，已经无法控制火势了，煤炭已开始复燃。”在这闷热的地下，朱聿恒的声音，却越发冷静与果断，“既然此处已无力拯救，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去核心机关那里，赌一把。”
阿南见他毫不犹豫选择相信自己，心下愉快，朝他点了一下头，将地图卷起来，握在了手中。
朱聿恒见她不将地图交还诸葛嘉，马上便知道了她的用意。他转头对诸葛嘉道：“诸葛提督，你留守此处，等援兵进来，立即组织人手灭火，千万不得有失。”
诸葛嘉见他们要继续往阵法腹心而去，顿时大急，冲口而出：“提督大人，属下誓死追随您左右！”
“你是朝廷官员，一切应以大局为重。”朱聿恒拍拍诸葛嘉的肩，说道，“等援手到来，你须得好好调度，尽快扑灭煤火。此事你责无旁贷，若有闪失，地下火焚烧顺天城，后果不堪设想！”
诸葛嘉看着周围腾起的熊熊火焰，终于咬牙低头道：“是，属下……遵命！”
穿过燃烧的煤层凹洞，他们跟着地图的指引，选定了道路，迅速赶往前方。
进入地下已经多时，这一路黑暗之中曲折环绕，也不知道自己进入了多深的地底。
这里已再不是空旷河道，空气流通不畅。远离了起火的煤炭之后，他们继续在黑色的矿层中疾行，只觉得闷热压抑。
“地下或有毒气，而且煤层之中见明火极易爆炸。”楚元知从随身包袱中掏出几条蒙面巾，一一分发给众人，示意大家系上，“拙荆缝制的，里面有我调配的防毒炭末。”
众人一一接了，最后一个发到葛稚雅时，楚元知停了停，终究还是将手伸入了包中。
却听葛稚雅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实的蒙面布罩，套在了口鼻之外，说：“我葛家防火防毒的面罩，比你这种大路货可强多了。”
楚元知扭过头，不再理她。
阿南示意众人灭掉火把，免得下面存了瘴疠之气，被明火引燃。
葛稚雅踩灭了火把，问：“我们待会儿就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我带了夜明珠（注1），勉强照着行走吧。”阿南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鸡蛋大的石头。那石头在黑暗中发着荧荧绿光，只能照亮身边三尺地方。
朱聿恒看着，说：“我有颗更亮的，下次拿给你吧。”
“好呀，我在海上寻了这么久，最好的也就这样了，看来我以后要靠你了。”阿南朝他一笑，耳边却忽然想起葛稚雅那句嘲讽的话——
“靠男人吧，他挺喜欢你的。”
碧光幽微，她看不清身旁朱聿恒的面容和神情，只分辨出他俊逸的轮廓剪影，和一双凝视着她的双眸，黑暗亦难掩里面的清湛光彩。
心口微跳，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紧张，让她赶紧回过了头，举着夜明珠走在最前头，照亮周围的狭窄洞壁。
楚元知身体最弱，渐渐落在了后面，有时候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他们。
他不敢跟朱聿恒商量，只能小声叫着：“南……南姑娘，我们要不……坐下来休息一下？”
阿南听着他急促的喘息，略迟疑了一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略微宽阔的空地，便示意众人走到那边后，停下了脚步，松懈下来靠在了土壁之上。
楚元知如释重负，顺着洞壁滑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废物。”葛稚雅冷笑一声，看着他道，“一个大男人，这就撑不住了。”
“那是因为你刚刚袖手旁观，没有和我们一起救火。”阿南自然站在楚元知这边。
葛稚雅冷冷道：“我可不像你们，白白做无用功，浪费时间又浪费体力。”
“你怎么知道是无用功？我们当时将大半火苗都已扑灭了，等援兵赶到时，至少不必再面对回天无力的场面。”
葛稚雅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楚元知打开自己的包袱，将里面几个干饼子拿出来，掰开来分发给阿南和朱聿恒。
在地下折腾这么久，阿南确实饿了，拿过来在手中看了看，笑问：“这该不会是你夫人在杭州做好，你一路带过来的吧？”
“不不，我昨天在路边买的，又干又硬，扛饿。”楚元知对阿南露出一个苦笑，“但是我背不动水，就这样吃吧。”
几人身上都是煤灰，掰开的饼子上自然也都留着手印。但到了此刻，就连朱聿恒都没嫌弃，拉下面罩，把饼子上面的黑灰刮了刮，也就吃了。
只是地下闷热，饼子干硬，吃起来确实艰难。阿南一边嚼着，一边换了只脚支撑自己的身子，把另一只脚抬起来撑在墙壁上，缓解疲乏。
就在脚蹬上洞壁的时候，她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便转过身，将手中夜明珠用力摩擦了几下，以求更亮一些，再照向后方土壁。
在珠光照耀下，后方壁上闪烁着一片金光，夹杂在黑沉沉的煤炭层之间，煞是迷人。
葛稚雅没有饼吃，正站着发呆，此时看见金光闪烁，便问：“那是什么？煤炭中夹生金子？”
“是黄铁，很多不识货的人确实会认成金子。”阿南道。
葛稚雅“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朱聿恒见阿南一直盯着墙壁看，便走到她身旁，问：“怎么？”
“笛子……”阿南将珠子靠近墙壁，说道。
朱聿恒顺着她的目光看起，果然看见在黑色的煤层之中，夹杂着一长条的黄铁矿，形状与竹笛一般无二。
而最令人诧异的是，笛身上还有七个均匀分布的孔洞，用金丝缠绕的扎线。
阿南抬手摸了摸，说：“笛身是天然形成的，但这七个孔洞和扎线是后来刻的。”
朱聿恒则看向了旁边的一行字，低念了出来：“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是王之涣《凉州词》中的一句，上一句是，羌笛何须怨杨柳。
“这笛子看起来……有点熟悉啊。”阿南说着，与朱聿恒对望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从楚元知家的天井中取出的那柄金色竹笛。
那孔洞的分布、绕笛身的金丝，几乎都一般无二。
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了葛稚雅。
葛稚雅瞥着那墙壁上金色的笛子，却没什么反应。阿南忍不住问：“葛稚雅，你还记得当初嫁妆中的那支笛子吗？”
葛稚雅嗤之以鼻，说：“嫁妆？我当时等于是被家里赶出去的，嫁的卓寿也不过是个边军小头头，能有什么值钱的嫁妆？”
她说着，又看了墙壁上的笛子一眼，皱眉道：“这么说的话……当时我的嫁妆中似乎是有一支笛子。但那笛子不过是三四十年前的旧物，因为我娘会吹笛子，还教过我，所以族里开仓库让我选嫁妆时，我也不屑拿什么贵重东西，顺手就拿了几样不值钱的过来凑数。后来它应该和其他嫁妆一起，在徐州驿站被烧掉了吧？”
楚元知埋头吃饼，一声不吭。
阿南则若有所思：“当时三四十年的笛子……到了现在，那就是五六十年了。”
“与这机关的时间，差不多。”朱聿恒说着，又示意她将珠子往旁边移了移。可惜土层风化，这一处尽是新塌的断口，看不出原来是否有什么东西。于是阿南再将夜明珠移向右边，他们终于看到了另一个图案。
朱聿恒脸色微变，碧绿的珠光在他的睫毛上略微一颤，让他眼中满是阴翳。
阿南看着那上面的图案，也是错愕不已。
那上面的煤层，被刮去了一部分，修成了几座黑色山峦形状。而那山峰之中，黄铁矿正生成金色怒涛，冲击着黑色的山峰。
旁边也有一句诗，刻的是“咆哮万里触龙门”。
这是李白《公无渡河》中的一句，上一句是，黄河西来决昆仑。
而那被修出来的黑色山峦，朱聿恒与阿南，都无比熟悉——
那正是开封暴雨之中，河堤坍塌的一段。
阿南顿了一顿，立即快走一步，向着更右边走去。
在黄河的旁边，是黄铁矿中的巍峨城池。金色的黄铁被人用利器辟出如火般的形状，将整座城包围在其中。
“这是……顺天？”阿南看着那城池，声音略有干涩。
朱聿恒摇了摇头，说：“不，这座城池没有北垣，西北也未缺角。这是大都，元大都。”
在这焚城的图像之旁，也有一句诗，写的是杜甫的“风吹巨焰作”。
阿南立即高举手中的夜明珠，寻找四壁其他的图像。
可惜，不知是由于六十年来四壁风化，还是因为一开始就没刻上，只有这三幅图。
“至少这里，原来肯定有一幅。”阿南指着黄河与竹笛中间，煤层新剥离的地方，恨恨道，“如果顺天这个阵与黄河那次都与这个关先生有关，那么，下一次还会有一场我们所不知道的灾难，而下下次，就是这个笛子代表的那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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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夜明珠，这里指萤石。部分萤石具备磷光效应，能自发光。

第61章 混沌荒火（1）
朱聿恒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覆住自己咽喉的下方。
在那里，有一条狰狞血线，正纵劈过他的身躯，让他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
顺天、黄河……玉门关。
若按魏延龄所说，他每隔两个月发病一次的话，那么下一条血线的出现已经迫在眉睫。可如今那条线索，已经残缺了。
“阿言……？”阿南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带着隐约的担忧，“你没事吧？”
朱聿恒勉强镇定下来，别开了头，低声说：“没事。我只是担心，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灾难，涌现在神州大地之上。”
“出现就出现，那又怎么样。”阿南将两边墙壁和头顶都照了一边，确定再也没有其他图案后，朗声道，“刀对刀，枪对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世上哪有解决不了的事？”
她的声音清朗坚定，让此刻一时迷失恍惚的朱聿恒，似是回了神：“你真的，能解决？”
“上次我在黄河边未能破解那个阵法，以至于酿成大错。接下来就看对方还设了什么花招，我非要各个击破不可！”她斩钉截铁道，“就算我一人能力有限，不是还有你嘛，再加上楚先生他们，我不信那关先生是大罗神仙！”
说到这，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语调又转为轻快，道：“所以阿言，你一定得好好练自己的手啊，以后我做不到的事情，都要靠你了。”
朱聿恒看向前方未知的黑沉通道，又回头看向后方，也不知道那些遍燃的火苗是否已被扑灭。
他心下想，以后，他是否还有以后呢？还有多久的以后呢？
而她拉上面罩，手捧明珠，为他照亮前路：“走吧，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一路在黑沉沉的煤层之间穿行。道路有时开阔如高轩，有时狭窄得只够手脚并用爬过去。若没有地图指引，他们怕是在这些地下空洞中绕个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走得出来。
离那个旋涡越来越近，但预想中的水声却并未出现。
预想落空，阿南的心下越发不安。
通道尽头，面前的黑暗一片死寂，空间却很大。阿南手中夜明珠的光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只能模糊照亮她自己的身影，周身所处的环境，却全都看不清楚。
这旋涡所在的地方，似乎只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空间。面前的黑暗一片死寂，空间却很大。
“看来，要和诸葛嘉一样，投石问路了？”阿南口中开着玩笑，脸上的神情却丝毫不敢松懈。
楚元知有点迟疑问：“这……贸然试探，会不会像前边一样，让机关提前启动？”
阿南便转头问朱聿恒：“现在大概是什么时候了？”
朱聿恒略略算了算，面色严峻：“亥末了。”
“亥末，那不是马上要到子时了吗？”阿南看着面前似乎没有边际的黑色，又问，“你之前说，死阵会在今晚子时发动？”
“是蓟承明留下的推论，但这毕竟是一甲子之前设下的阵法了，不知道是否精准。”
话音未落，仿佛要验证他的话，黑暗中忽然传来悠长的风声，随即，“咔——吱——”的声响在他们耳边响起。
四人都听出来，这是机关启动的声音。
子时，已经到了。
周围情形未明，他们立即聚拢，警惕地观察四周，以应对那可能突如其来的暗袭。
一片漆黑之中，一点明亮的火光忽然升腾而起，照亮了这片黑暗。
是一根海碗粗、一丈长的青铜火炬，自地下冉冉升起，它上面显然是安装了火石，越过地面时火星撞击，上端顿时燃起火焰。
火炬光芒之下，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岩石空洞，煤层至此已经所剩无几，只在头顶还有一部分，如一条条黑色的带子飘在穹顶之上。
石洞如同一个巨大的蛋壳，将他们包裹在其中。幸好在空间的边缘，有十二根巨柱撑起这个空间，四周又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孔隙与通道，送了风进来，破除了被整个浑圆包围的窒息感。
见这里煤层稀少，又有火光燃起，想必外面空气没问题，众人都拉下了面罩。
楚元知走到柱子旁边，看了看柱子，有点心惊地对阿南道：“南姑娘，这些柱子是煤炭堆琢而成，里面还混杂了硫磺硝石，遇火则必会爆炸燃烧。”
阿南环顾四周，说道：“看来，我们得防备中间的火炬，毕竟这里的明火只有它。”
众人看向中间的火炬，火光照亮了火炬上刻的花纹。那是飞鸾图案，刻法线条十分利落，寥寥几笔便刻出了青鸾飞舞的形象。
顺着火焰向下看去，火炬上的青鸾，尾羽曳向地面。那地面上的煤层，被人工打磨得平整如镜，只在炬身周围三尺内，刻出一些羽毛凹线，仿佛青鸾的尾羽拖曳在了地上，而乌黑平整的地面让它仿佛站立在水面上，几乎可以看出倒影。
“九玄门……”楚元知看着那鸾鸟花纹，喃喃道。
朱聿恒看向阿南，阿南知道他对这些并不了解，便低声解释道：“九玄门，传说是黄帝时崛起的上古门派，创立者是个女子，因传授黄帝兵法战阵而被尊为九天玄女。不过九玄门一脉绵延数千年到现在，早已式微，如今后人都难寻了。但这一脉的标志确是青鸾，而且阵法宏大精妙，善于利用山川河流天地造化。看起来，这位设阵的关先生，应该是九玄门的传人。”
阿南说着，绕着光滑的圆形镜面边缘走了几步，观察那根燃烧的火炬，试图了解它的用意。
怕直接踏足地上会有机关启动，因此阿南考虑片刻，抬手先射出流光，在炬身上轻触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毫无反应。
阿南收了流光，正皱眉思索，身后朱聿恒却道：“你再敲一下。”
阿南依言，叮叮当当朝着那火炬飞快敲了数十下，从上至下都敲了一遍，才收了手，说：“里面藏着东西，好像是铜铁类的东西。”
朱聿恒说道：“里面应该是套着的空心铜管，一个叠一个，依次相套，一共有四层。”
“四层套管……”阿南向楚元知看了一眼，问：“楚先生，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楚元知摇了摇头，葛稚雅却在后面突然出声，指着斜上方道：“你再敲击那里试试看。”
阿南看了她一眼，依言试着将流光射向上方高高的穹顶，却发现它的精钢线不够长，无法触到顶端。
阿南朝旁边看了看，踩住旁边的凹洞，跃上一个稍高的通道，站在通道顶端又射了一次。
这次距离顶端不过半尺，却依然够不着。
正在阿南皱眉之际，却见朱聿恒也踩着凹洞翻了上来。
通道顶端狭窄，站两个人相当勉强。阿南竭力给他腾出站脚的位置，贴着他站着，问：“你上来干什么？”
“我送你上去。”他说着，抬手托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举起向上抛去。
就如那一夜在楚家的地窖中，他送她跃上高处一般。
阿南纵身而起，抬手向上方射出流光。
铛的一声，是金铁相击的声音，清脆地在这圆洞内回响，久久不散。随即，上方落下了一撮混杂着金色的煤屑。
阿南大惊，落回朱聿恒怀中，因为站脚的地方狭窄，他抬手接住她后身体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翻坠下来。
朱聿恒刚扶着她站定，旁边已经传来葛稚雅的声音：“怎么样？是黄铁矿吧？”
阿南点了点头，皱眉道：“这一路走来，只有那一处煤层中，夹杂着黄铁矿。”
葛稚雅抱臂道：“而且很巧，就在我记得的那一处。我认方向很准的，一路走来，我们其实是向下绕了一个大圈。”
那张地图，在画出了正确的通道之时，也在误导看图的人。图上一直向前延伸的路，其实有着不易察觉的向下弧度。而葛稚雅因为没有看那张地图，所以凭着自己的感觉，察觉到了真实的地形。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那个起火的凹洞下方？”朱聿恒立即明白过来，他看向中间那熊熊燃烧的铜火炬，只觉不寒而栗，“所以，这火炬装置的用意是……”
“子时快到了，火已经点着。它将焚烧这支撑空间的十二根巨柱，再引燃煤层，让下面与上方空洞在焚烧中同时坍塌，到时候整座顺天城将在瞬间塌陷火海！”饶是阿南这些年见过无数风浪，此时也忍不住声音微颤，勉强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惊骇。
“比我们预想的，顺天城因为地火而化为焦土还要可怕一万倍。地下焚烧变热，还有足够的时间逃离，顶多是废弃掉这座城市。可坍塌于火海，只是一瞬间！”
他们看着面前这座正在燃烧的火炬，仿佛看到一头在地下蛰伏六十年的巨兽，正徐徐开启双眼，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将上面整座城市、连同可能正在仓促逃离的人群，一口吞没。
“谁也逃不掉了……我们都逃不掉了……”楚元知举拳敲击着身旁的柱子，面露绝望道，“这青鸟的尾羽连着火线，通过地下，正在慢慢燃向这撑起穹顶的十二根柱子。顶多只要一两刻钟，这十二根柱子爆炸起火，这个岩洞将彻底燃烧坍塌！”
虽然在下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但一想到自己即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朱聿恒的脸色，还是顿显苍白。
阿南亦是呼吸急促，然后立即道：“看来，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推倒火炬，阻断地下火线，保住这几根柱子了！”
说罢，她也没时间再去管那被打磨得如同平镜般的地上有没有机关了，一步踏上圆形地面，向着中间的火炬疾奔而去。
朱聿恒下意识便跟了上去，想要与她一同前去。
然而就在阿南踏上地面之际，那圆形的平滑地面陡然一震，那根看似牢牢站立在地面中的火炬，竟似折断一般，轰然倒下了大半截。
那倒下的铜管，被青鸟的双足撑住，横悬在离地一尺半的地方，而在倾倒的一瞬间，那里面套着的铜管因为惯性而从外管的中间冲了出来，带着熊熊火焰，旋转着直击向正踏上光滑地面的阿南。
阿南翻身跃起，避开袭来的厚重铜管。就在她刚刚翻转过去的刹那，铜管的尽头，又冲出另一层铜管，轰然燃烧的火焰直扑向她。
在煤层中跋涉这么久，阿南身上的樱草色衫子早已黑一块灰一块。饶是她反应极快，避过了第一根铜管，又在第二根冲出来之际仓皇一越而过，但罗衣翻飞之时，火焰骤然冒出，裙摆顿时被烧掉了一块。
“小心！”朱聿恒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第四层铜管也已从第三层中滑出。
四截一丈长的铜管，第二节连在第一节的尽头，第三节则连在第二节的尽头，第四节又连在第三节的尽头，首尾相连又彼此万向旋转，半悬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之上，燃着炽烈的火，彼此牵扯又各自拥有旋转轨迹。
一时间整片被打磨成镜面的地上，全都是行迹诡异的火影，阿南闪过第三根火管，第四根就以完全不可能的角度从后方旋转了过来，从她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扫过。
眼看那燃烧着火焰的沉重铜管向她旋转击来，阿南被逼无奈，不得不退了回来，脱离那些火焰与铜管的范围。
“是混沌计法啊……”楚元知颤声道，“二连混沌就已经无人能预料其轨迹了，如今我们面前的，是四连混沌！”
“混沌计法又怎么样？”阿南咬一咬牙，说道，“拼上一条命，我就不信冲不破这场混沌！”
朱聿恒看着面前那些燃烧翻滚的、似乎完全无序的铜管，只觉得面前一片全是火光，灼眼得厉害。他强自镇定心神，问阿南：“什么叫混沌计法？怎么算？”
“没法算。混沌计法，是阵法中最不讲道理的攻击方法。两根可以随意旋转的棍子相连，那么我们根本无法预计第二根的旋转方向和行动轨迹。而再接上第三根，因为第二根已经无法计算，第三根角度变换的可能性又多了亿万倍，所以，发力点从何处而来，攻击要往何处而去，全都是不可能预判的。”时间仓促，阿南一指那些不断无序旋转的火管，道，“而这是四连混沌，所以除非是神仙，否则没人能算出这四根铜管的行动轨迹！”
楚元知急问：“或许我们……可以去搬几块大石头来，卡住这些铜管？”
阿南看了看被打磨得如同镜面的地板，又转头看向外面的通道，摇了摇头。
楚元知奔出去，一看外面通道，顿时内心一片冰凉。
显然设阵的人也早已料到此事，通道中空空荡荡，竟没有半块稍大些的石头。
朱聿恒抿唇看了看面前那片无序的火海，低声说：“我来算。”
“你算不了，混沌是无解的。”阿南咬牙道。
“就算无解，反正都到最后一刻了，我们总得试一试。至少，我一定会在混沌火海中，帮你找到落脚的那一点！”朱聿恒说着，向着后方的高处奔去，抬脚踩住凹洞，翻身便上了最高点。
看着他的背影，阿南深吸一口气，抬手紧绾自己的发髻，转头就向着中间的混沌火冲去。
火光照耀出她的身影，在四根无序旋转攻击的火焰铜管之下，她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最中心的机关枢纽而去。
朱聿恒站在高处看着她，在刺目的火光之中，他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就像在雷峰塔的莲花火海中一般，在疯狂涌动的火焰之中，争取一个可以让她堪堪避过攻击的空隙。
“东南方，二尺三寸……”
话音未落，他的喉口忽然哽住，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剧痛撕裂了他的身躯。那条从小腿直上咽喉的血线，在蛰伏了两月之久后，忽然间剧痛起来。
如同一把刀正顺着阴维脉，硬生生劈开他的半身，他眼前昏黑一片，捂住自己的喉头，跌靠在了后方的土壁上，连呼吸都难以继续。
他苦苦隐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在这最重要的一刻，却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再也无法隐藏。

第62章 混沌荒火（2）
朱聿恒竭力倚贴在壁上，不让自己从高处坠落。
眼前一片昏黑，火焰的光芒在瞬间黯淡下来，只在他的眼前如一条条乱舞的金蛇，怪异地扭曲着。
可，阿南还陷在火海里，等待着他的指引。
在火海之上，还有近百万人的生命，系在他的身上。
他指尖死死掐住身后的土壁，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恢复一点清醒神智。
面前模糊的光亮之中，阿南的身影，也已经难以分辨。他在一片昏黑中，凭借着对上一次她落脚点的记忆，寻找那些狂舞的光点之中，可以让她稍避凶险的空隙。
“西……稍偏北，四尺一寸……”
他的声音断续破碎，那声嘶力竭的嗓音，让下方原本紧张关注阿南的楚元知心头一惊，赶紧回头看他。
见他面色惨白地贴在高处土壁之上，身躯颤抖，冷汗涔涔，楚元知“啊”了一声，问：“大人，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在依稀模糊的昏黑视野之中，他看见那抹极淡的身影，没有落在他指定的地点。
她反身跃了回来。
背后那无序旋转的燃火铜管，忽然从斜后方划了个诡异的弧线，向她的背后袭去。
阿南听到耳后风声，立即向前扑去，以求脱离攻击范围。
然而她的行动终究没有那些呼啸而来的铜管那么快，只听得嗤的一声，她的绿罗裙已经被扫中，燃烧起来。
幸好阿南见机极快，在铜管扫来的那一刻，她的右手在地上一撑，双腿已经旋过那重重一击，卸掉了大部分力量。
饶是如此，她的左腿依然被扫到了，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楚元知这下不仅是双手，连身体都颤抖起来了。他看看面色惨白痛苦不已的朱聿恒，又仓皇回头看摔在地上的阿南，绝望地闭上了眼。
燃烧的机关已经深入地下，他们再也无法阻止已经步步逼近的死亡了。
而阿南迅速打滚，灭掉自己裙上火苗的一刹那，不顾小腿的剧痛，爬起来奔向朱聿恒。
一脚踩踏在墙壁孔洞之上，抓住上面突出的石头借力，她翻身跃到他的身边，一把抓住朱聿恒的手，急问：“怎么回事？”
朱聿恒瞳孔涣散，她的面容在火光下化成模糊一片，金色橙色或者是血色的影迹，在他面前晃动，就像死亡来临，冰冷又恍惚，炫目又迷离。
他再也无力撑住，整个身子倒在了她的怀中。
高处的空间太过狭小，为了不让他掉下去，阿南伸出双臂抱紧了他，仓促间回头瞥了那在机关的驱动下，依旧狂乱画出刺目弧线的混沌荒火一眼。
小腿上那灼热的焦痛，已经变成锥心的刺痛。怀中抱着的朱聿恒，已经失去了神志。
难道，她真的要死在这里，无能为力地化为焦灰，让头顶上的百万性命，也因为她的无能而永坠火窟？
“阿言，你怎么了？”阿南抱住朱聿恒，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见他呼吸紊乱，立即掐住他的人中。
可怀中的朱聿恒却毫无反应。
楚元知在下方掏出伤药，丢给她：“南姑娘，你的脚……”
阿南一把接住药瓶，胡乱在自己的脚上涂抹了一下，抬头见下方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黑色煤层之上，混沌荒火呼啸而过，但那些刺眼的火光已隐藏不住下面隐约的十二条红线。
那是楚元知所说的火线，如同殷红的血，正从青鸾的尾部，渐渐蔓延向那十二根柱子。
“阿言，你快点醒来，你得帮我进入混沌中心，把机括停下，阻断那些火线……”
可朱聿恒毫无反应，只是呼吸灼热急促。
他的外衣早已在扑火时脱掉，阿南见他呼吸不畅，便抓住他中衣的衣襟，将它扯开。
她的手触碰到了他咽喉处的血线，正在他的皮下剧烈跳动，似要突破皮肤而出。
阿南愣了愣，然后将他的上衣一把扯开。
那条纵劈过他半身的血线，顿时呈现在她的眼前，在此时凌乱变幻的火光之下，显得更为狰狞可怕。
“这难道是……山河社稷图？”她抬起手，抚在那条血线之上，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同情怜惜，抚摸他胸膛的手微微颤抖，“谁弄的？是蓟承明吗？”
朱聿恒已经陷入昏迷，他当然无法回答。
下方忽然传来凌乱脚步声。阿南抱着朱聿恒，转头看去。
煤炭的引燃，比木炭要慢得多，但，他们无法停止混沌荒火去阻止它们，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色的线延烧而去。
就像被绑在床上的人，眼睁睁看着刀子一丝一丝挪动着刺入自己眼中一样，比一触即爆还要可怕千百倍的煎熬，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深陷恐惧。
下方的楚元知因为受不了这种压抑，正跌跌撞撞地向着出口奔去。
葛稚雅依然是那种冷冷的口吻，但那声音也已经变调了，显得有些扭曲：“跑什么跑？死在过道和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让楚元知更加绝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问：“我……我死了不要紧，可璧儿怎么办……北淮怎么办？”
按照葛稚雅的个性，平时肯定会讽刺几句，可此时此刻，听到他失控的哭叫声，她竟也没再说话，只是面色铁青地看着那些逐渐蔓延的火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怕什么，我们还有希望！”阿南在上头终于出了声，蒸腾的火焰与一路疲惫让她声音干涩嘶哑，但依旧沉稳坚定，“只要阿言，快点醒来！”
她的目光从那些暗红的火线上收回，转回头死死盯在朱聿恒身上那些赤红的血线上。
但，也只是犹豫了一刹那。她抬起手，狠狠撕开了朱聿恒的衣襟，让他的胸膛彻底袒露在自己的面前。
她的手，按在他咽喉血线的末端，然后顺着那条殷红的线，一路向下，摸索着一寸一寸移了下去。
从咽喉，一直摸过胸口，再探到腰间，她却一直没摸到自己想要的那种触感。
她只能扯开他的腰带，想顺着血线，继续从他的腰间摸到小腿。
但一扯开腰带，她便看见了横贯过腰腹的那第二条血线。
“原来……这不是刚发作。”阿南只觉得心口一阵冰凉，一种绝望感袭上心头。
阿言说，查不清三大殿起火案，他会死。
原来，是真的会死。
不是皇帝要他死，而是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要让他在剩下的时日里备受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这一刻他们面临死亡的恐惧与绝望，阿言却每天都在面对着、承受着。
这日复一日的沉默隐忍，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有效，但……都到这份上了，咱们就当你中毒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她一咬牙，抓起他随身的龙吟拔出，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定了定神，她抬起手，猛然划了下去。
鲜血迅速涌出，朱聿恒的身体陡然一震。
但阿南毫不为所动，下手极稳地将那条血线又挑开了一些，用力去挤压里面深红的淤血。
可是淤血粘稠，冻在皮下，她竟无法挤出。阿南把心一横，俯下身去，将自己的唇凑在伤口处，用力将那些淤血吸出来。
从咽喉到胸腹的血线被她吸出后，她吐完口中淤血，喘息了几口气。
身边朱聿恒的躯体猛然一震，她转头看他，他已经微微张开了眼睛，正用没有焦距的眼睛盯着她。
“醒了啊……看来，是有效的。”她说着，深吸一口气，举起龙吟，用尖端再度挑开他腰上的血线。
朱聿恒在朦胧的视线中，感觉到腰间微痛，然后她俯下身，挑开自己腰间的血线，以口相就，将血一口口吸走。
他失神地望着她，又是茫然，又是惊惧，还带着些许不明所以的震撼。
阿南没有理他，径自撩起他的衣服下摆，极为准确地顺着那条蜿蜒血痕划下来，然后再次将涌出的血吸走。
等到他身上淤血已清，她才吐干净口中鲜血，抓起他的手，示意他一手按住自己胸前的伤口，一手按住腿上伤口。
“没办法，我只能这样临时先帮你缓一缓。”仓促以手背擦去唇边鲜血，她俯头盯着朱聿恒，问，“看得见我吗？”
朱聿恒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胸口和腿上的伤处正在剧烈抽痛。但他确实听到了阿南的话，看到了阿南的脸。
他艰难地蠕动双唇，竭力开口：“阿南……”
听他声音还算清晰，阿南略微松了一口气，朝下面喊：“楚先生，金疮药！”
楚元知毕竟是有家室的人，那包袱看似不大，东西准备得十分停当，当下就抛了伤药上来。
时间紧迫，阿南飞快沿着朱聿恒的伤处，撒了一遍，然后将他衣服下摆撕了，在胸口和腿上紧紧包扎好。
她抬手指着面前的混沌荒火，问：“看得清吗？”
朱聿恒靠在她的怀中，顿了片刻，等待眼前的阴翳过去，才点了一下头：“可以。”
“没时间了。无论如何，为了顺天的百万人，阿言你必须撑住，知道吗？”阿南站起身，不管左腿上的剧痛，抓起他的龙吟一跃而下。
下方，楚元知看看高处的朱聿恒，又紧紧盯着她，目光惊惧中又带着些绝望的企盼。
就连葛稚雅，也站直了身子，似在等待她的指令。
“阿言已经没事了。我们这次，一定要冲破混沌阵，将机关枢纽停下来，这样才能打破地面，将火线阻断。”阿南看着面前两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事到如今，逃也是死，躲也是死，我们唯一能活下来的机会，只有干掉这机关！”
楚元知眼圈通红，看向那诡异莫名的混沌荒火，颤声道：“可是……可是这四重混沌火，这世上，从没人能破解……”
“就算从来没有，我们也得做开天辟地的第一个！”阿南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反问，“你这一辈子，活在徐州那场大火的阴影下，成了现在的模样，难道不想拼一把，当一回拯救百万人的大英雄？”
楚元知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葛稚雅，我知道你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但，”阿南又看向葛稚雅，声音干脆利落，“今日大家呆在同一条船上，要是船底漏了水，黄泉路上谁也逃不了。帮我就是帮你自己，你说呢？”
葛稚雅瞧着她，说话依然僵硬，但目光却不再那么冷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都是聪明人，不需废话。阿南满意地指着周围的一圈柱子，说道：“柱子是削煤而堆成，中间掺杂了易燃物，火线一烧过去，十二根柱子必定会同时爆燃。你们对于火药都是大行家，能处理吗？”
楚元知立即道：“能！”
葛稚雅瞧了瞧柱子，又看了看地面，说：“行，我负责右边六根柱子。但是南姑娘，你可不能拉胯。就算我们把火线截断了，但这层地面是煤炭打磨而成，也会慢慢被引燃。到时候停不下机关处理不掉地面，这里全部化为火海、顺天整城湮没，都要算在你的头上！”
“放心，要是我们死在这里，下辈子我给你们当牛做马！”阿南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便朝着混沌荒火跃了进去。
楚元知紧张地看着她的身影，却听到身旁的葛稚雅喃喃道：“当牛做马就不必了，下辈子……我倒是挺想当一个你这样的女人。”
楚元知愕然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却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向了右边的柱子。

第63章 混沌荒火（3）
混沌荒火依旧呼啸着，疯狂无序地乱摆。
在黑色的镜面上，上下相映的火光在阿南面前一剪而过，那狂暴的力量，仿佛能将世间任何事物卷缠入自己的攻袭范围内。
如乱云，如激流，如迷雾，如旋涡。
关先生早已在地图上标明了，这是旋涡。世上最可怕的旋涡，任何接近的人，都将被卷入其中，撕得粉碎。
阿南脚步不停，扑入了这火焰旋涡之中。
“正东，二尺八寸。”
朱聿恒的声音虽然喑哑，却十分稳定。无人看到，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胸口，强行对抗那乱扎太阳穴的刺痛。
他要让自己更冷静一点，要看得更清楚一点，要算得更准确一点。
要让阿南的落脚点，更安全一点。
“西稍偏南，三尺整，弯腰。”
阿南的身影，扑向他所说方位的同时，弯下了腰。
呼啸而过的铜管，带着灼热的火气，恰好从她的头顶上转了过去。
“北偏东，一尺六寸。”
阿南翻身落地，在一纵即逝的空隙之中，堪堪落脚，然后听到朱聿恒的另一声指引，又一个起落，欺入了阵法内围。
楚元知那双满是死气的眼中，终于燃起希望。他一边加快了手下处理火线的动作，一边死死盯着阿南，就像是溺水的人盯住岸上人抛来的浮木，不敢有一瞬分神。
然而，因为铜管的摆动距离，在最外围，能攻击到阿南的只有最外面连接的那第四根铜管，而越接近内部，能袭击到她的铜管也就更多。等到了最中心，她便到了被四根火管笼罩住的范围。
本来就艰难的计算，此时陡然以千万倍增，朱聿恒只觉得扎在太阳穴的那些钢针刺痛，已经变成了一把锥子，深深扎入他的脑中，让他头颅剧痛的同时，也变成了混沌一片。
混沌，不可计算，无法预测。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每一根铜管的旋转、每一簇火苗的跳动、甚至是阿南裙角的细微翻飞，那些最细微的力量与气流，会顺着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铜管的放大，从而在第四根燃烧的铜管上变成巨大的逆转摆幅，重击回她的身上。
太阳穴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身体的抽痛却清晰无比，阻碍了他呼吸，也让他无法再清醒地计算那海量庞大的数字。
他的声音开始迟疑缓慢，每一次都只能让阿南堪堪从攻击边角避过。而中间，已经再也进不去。
葛稚雅身手利索，此时将第六根火线截断，然后站在混沌荒火边缘，盯着阿南。
她几次接近最内围，却又几次被迫退出，让葛稚雅脸色铁青，一脚踏进了那镜面上，又在火焰袭击过来时，猛然缩回。
楚元知也正从左边第六根柱子下直起身，急切关注着阿南的情况。见葛稚雅半只脚踏进阵法中，立即问：“你想干什么？”
“他能精准计算的，只有三层。”葛稚雅看着阿南翻飞险避的身影，声音在此时火焰之前，却显得格外冷静，“所以她只能进入三层混沌，而第四层中心，神仙也算不出、攻不破的。”
楚元知自然也看出来了。但他们都无能为力，毕竟，没有人的计算能超越朱聿恒，也没有人的身手能比阿南利落。
他们只能看着地下绵延的火线，向着那些柱子越燃越近，红得触目惊心，却无法阻止，无能为力。
“大概……”楚元知喃喃道：“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然呢？难道你还期望自己这样的升斗小民，真的能变成救世英雄？”到了这地步，葛稚雅依旧尖酸刻薄，对他嗤之以鼻。
楚元知已经不再介意这些了，他恍惚道：“死有轻于鸿毛，亦有重于泰山，我……至少尽力了。”
葛稚雅盯着机关的最中心，冷冷道：“哼，你死在这里，就是轻于鸿毛。”
楚元知反问：“你难道不会死？”
“我本来就是将死的人。焚烧三大殿，又杀了那么多人，就算我把蓟承明的阴谋告知朝廷，可现在也没法立功挽回，皇帝老儿会放过我？”葛稚雅反问。
楚元知想了想当今圣上的酷烈手段，摇了摇头，心想，说不定你死在这里还算是好事，不然，凌迟腰斩剥皮都难说。
“但，我还是想搏一搏。”葛稚雅低低说着，回头看向上方的朱聿恒。
她看着他越发惨白的面容、青灰的双唇、布满血丝的双眼，明白他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无法再支撑下去了。何况再进一步，突破那以恒河沙数计的第四层混沌，几乎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我要让我娘入土为安，要让那些厌弃我的族人亏欠我的大恩，世世代代祭拜我，要把我的名字，留在那本《抱朴玄方》上！即使我注定要死，但……只要我把他保住，这些我做不到的事情，就都能实现！”
楚元知不理解她说的是什么，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朱聿恒，喃喃问：“他……能算出来吗？”
“不可能。人力总有穷尽之时，他毕竟也是人，破不了最后一层混沌。”葛稚雅说着，转头朝着楚元知扯起一个她惯常的冷笑，然后一步迈入了混沌阵中——
“但我，能把四层混沌，降到三层，让他足以算出来！”
前方的铜管，正以迅疾的速度袭来。葛稚雅却并不闪避，反而扑了上去，将它紧紧抱住。
她常年穿着防火的衣服，此时抱住燃烧的铜管，只将脸偏了一偏，任由上次在雷峰塔被灼烧过半的头发，此时再度卷曲成灰。
她仿佛毫无察觉，仗着自己身穿火浣衣，竭力爬到第四节铜管与第三节铜管相接的地方。
机括极为强劲，但毕竟铜管上多了一个人，旋转攻击的速度略微放慢了。葛稚雅趴在上面，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咬掉软木瓶塞，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倒在手套上，死死按在了相接的万向钮上。
为了让旋转灵活自如，那铜钮并不粗大，只以手指粗的精钢相扣。而葛稚雅死死按在上面，手中冒出炽烈的白色火光与浓烟。
楚元知惊骇得大叫：“葛稚雅，你疯了！”
他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朱聿恒指点阿南闪避的声音，阿南凭着下意识的判断，险险避过那攻击而来的铜管，自然也看见了铜管相接处的葛稚雅，还有她手上的炽火浓烟。
“即燃蜡！”阿南脱口而出，而葛稚雅从她身旁转过去的刹那，忽然摘下了自己的面罩和一只火浣布手套，丢给了她：“戴上！”
阿南下意识地接住，看着她被身下的机括带动，飞速远离了自己。
“西偏南三分，二尺二寸！”
她的身体本能地跃起，落在朱聿恒指点的地方，仓促戴上面罩，回头再看葛稚雅。
即燃蜡的烟火已经燃完，而葛稚雅却仿佛毫不惧这些毒烟毒火，她伏在铜管上，抬起火浣布手套，看着上面残留的白灰，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全部按在精钢的链接钮上，抬起了自己的手。
她入阵之前，早已抓了一块尖锐的煤块，此时她狠狠地将尖端朝着自己的手腕劈了下去。
十四岁时的那个狰狞旧伤，再次被划开，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即燃蜡的灰烬上，顿时沸腾起来，甚至还可以听到嗤嗤的声响。
无论多么精炼的钢铁，都难以对抗这么剧烈的腐蚀。
铜管的火已经灼烧了她的全身，火浣布也无法抵挡这么长久时间的火焰。但她却状若疯狂，仿佛感受不到自己皮肤正被火烧得焦黑。她举起手中的煤块，用尽最后的力量，狠狠向下砸去，一次，两次，三次……
钢钮终于出现了一个凹口，在她的击打下，扭曲变形。
她最后一次重重砸下去，煤块碎在她的手中，崩裂四散。
后方的铜管，飞旋击来，重重砸在她瘦小的身躯之上。她口中鲜血喷出，扑倒在第四节钢管上。没有带手套的手抓住管沿，被火烧得皮肉焦烂，却死都不松手。
直到下一次失控旋转，铜管猛然震动，她的手狠命向上一提，连接处的钢钮，终于跳了一下，那个她豁命砸出来的凹口，断裂了。
机括还在继续，第四节铜管带着她，急速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墙壁之上。
就连身处混沌中心的阿南，都清楚听到了她骨骼碎裂的声音。但这个狠倔的女人，在阿南看向她的时候，只用最后的力量，朝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量发出声音，那血沫子从口中涌出，便气绝身亡了。
但，阿南已经看到了，葛稚雅说的是，找回我娘！
她眼眶一热，但随即便咬牙回过头去，在朱聿恒嘶哑微颤的声音中，在尚存的三根火管之中纵横起落，渐渐接近了最中心。
到了如今，她实在已是强弩之末。脚上的剧痛，身体的疲累，胸口被火焰的灼烧，全都可以压垮她。
但，凭着最后一口气，她终于站到了混沌的最中心。
驱动摆臂的机括，就在青鸾的尾羽之下。
阿南将葛稚雅的手套戴在右手上，盯着那混乱旋转的机括。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西北偏西，二尺五！”她听到朱聿恒的提醒，知道后方已经有铜管袭来了。
但她紧盯着的机括，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出现了左旋右转之间唯一的空隙。
她没有听从朱聿恒的话，只抓住龙吟的剑柄，毫不犹豫地朝里面刺了进去。
熊熊烈火之中，精钢的名剑分毫不差地卡进空隙之中。
刺耳的“轧轧”声尖锐响起，剑身被机括绞了进去，扭曲成了一坨废铁，但也死死卡住了这个机括。
正从她身后袭来的第三节铜管，在飞击途中陡然被停止的机括拉扯，旋转着改变了方向，从她的耳畔飞速越过，劲急的火风在她的脸颊上刮出一道红肿，呼啸远去。
阿南起身，在朱聿恒的指点中疾退而出。
中心机括被卡死，混沌荒火失去了驱动力，速度终于慢了下来，直至停止。
就在阿南脱离危机，终于从混沌阵中撤出的一刻，朱聿恒那一口勉强悬着的气，终于松懈了下来。
阿南没事了，所以，后面的事情都可以交托给她了。
他靠在壁上，任由眼前的昏黑将自己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
在黑甜梦乡之中漂浮着，朦朦胧胧之间，他听到一个人在低低唱着一支小曲儿——
“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唱歌的女子嗓音低哑，这首戏谑的歌被她唱得断断续续的。她模糊地哼唱两句，停顿一下，又哼唱两句，漫不经心。
明明全身都疼痛无比，纵划过胸口与左腿的那条阴维脉伤口一直在抽痛，昏沉的头颅还像是有针尖偶尔在扎入。但朱聿恒还是觉得周身暖融温柔，无比平和。
“阿南……”他还没睁开眼，先喃喃地念了一声。
那不成调的歌声停下了，她凑过来，嗓音低哑，尾音却是上扬的：“阿言，你醒啦？”
朱聿恒睁开眼，在松明子跳动的光芒下，他发现自己还躺在黑洞洞的煤炭之中，面前是阿南被火光照亮的容颜，染着橘黄色的晕光。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阿南便抬手摸了摸脸，说：“哎呀，我的脸破了，是不是很丑。”
他竭力弯了弯唇角，说：“不会，挺好看的。”
“骗人，我觉得你现在满脸煤灰，可丑了。”阿南说着，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唱的那一句“我事事村，他般般丑”。
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她只觉得心口一种莫名的情绪涌过，甚至让这么厚脸皮的她都有些羞怯。
她偏过头，拢了拢头发消除尴尬，抬手从旁边取过一个水壶，打开凑到他唇边，说：“喝点水吧，不过只能一点点，不能多喝。”
他“嗯”了一声，但全身的疼痛让他动一动也难。
她便将他的头抱起，搁在自己的膝上，然后倾斜水壶，喂他慢慢喝了两口，沾湿他干裂的双唇。
两人都十分疲惫。她倚坐在土壁上，他躺在她的膝头，安安静静靠了片刻，都没说话。
但也不必再问了，朱聿恒知道他们都没事了，顺天城也没事了。
所以他只与她闲聊：“哪来的水？”
“诸葛嘉这个事后诸葛亮送来的。我们这边都搞定了，他终于灭了前边的火，带人赶到了。不过前面最狭窄的通道那里，缚辇出不去，所以他让人去挖宽一点，再把你抬出去。”
听她这么说，朱聿恒才转头看了看旁边，果然看见不远处的通道内，站着几个士兵，远远关注着这边。
他又问：“后来地下那些火，你们怎么解决的？”
“别提了，你是晕过去了，楚元知和我可累死了。我们用铜管把地面砸开，把下面已经燃烧的煤块铲出来，彻底隔绝火种，总算把火给灭了。幸好楚元知最懂怎么控火。”阿南说着，瘫在土壁上一脸疲惫，“出去后我要睡个七天七夜！”
朱聿恒微微笑了出来。他躺在她的膝上，从下面仰视她。她的脸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歪着头靠在墙壁上的姿态也实在不太好看。
但他就是不自觉地看了她许久。困了，他合上眼，但大脑还是清醒的，听着她鼻息轻微，枕着她双膝柔软，久久无法入眠。
他睁开眼再看，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便不由自主又看她一会儿，直到在橘黄跳动的火光下，世界变得一片温柔模糊，才和她一起沉沉睡去。

第64章 昔我往矣（1）
时隔三月，顺天依旧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景象。
阿南穿着薄薄衫子，抱着一兜杏子，艳衣靓饰招摇过市。走到胭脂巷，相熟的姑娘们看到她，惊喜不已地围上来：“阿南，可好久没见你了呀，上哪儿去了？”
阿南愉快地给大家分杏子吃，说：“去了一趟江南，又回来了。”
“得亏你最近不在，哎呀前天夜里啊，京中大批官员和有钱人都往外跑。我们姐妹天快亮了才知道消息，还以为是瓦剌打来了，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正要逃出去，结果你猜怎么着……”穿红衣的姑娘嘟起嘴，气恼道，“还没出城，那些人又回来了，说是虚惊一场！这一场瞎折腾，你说气不气人啊！”
阿南笑嘻嘻地吃着杏子，说：“那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嘛，还是稳妥点好。”
“对了，你去江南干什么啊？现在江南好玩吗？”
“江南很美，我还遇见了绮霞，她的笛子在杭州也挺受追捧的。”阿南笑道，“至于我嘛，说起来你们不信，我这两个月奔波，干了件大事呢！”
姑娘们嘲笑道：“你能干什么大事呀，不会是钓了个金龟婿吧？那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阿南没法说自己为顺天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正笑着吃杏子，身旁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忽然都闭了口，个个看着她的身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南转头一看，身着朱红罗衣的朱聿恒，骑在高大的乌黑骏马上，正向她行来。日光斑晕透过树荫在他身上辗转流过，光华滟滟。
这个男人，难怪能迷倒坊间无数姑娘。
阿南的脸上流露笑意，朝着他挥了挥手，叫道：“阿言！”
朱聿恒纵马来到她身边，从马上俯身下来，问她：“来这边，是要去看你之前住的地方吗？”
“对呀，我仓促离开，还没来得及赔偿房东呢。”阿南笑道，“我得回去看看。”
“不用了，神机营已经按照市价赔偿过了，他们正在盖新房子呢。”
“那我的东西呢？”
“我派人去清理过了，现在东西应该在……”朱聿恒回头看向韦杭之，韦杭之板着脸回答：“屋子塌陷后，是刑部的人来收拾的，他们熟悉清理这些。如今应该在他们的仓库中。”
阿南斜睨着朱聿恒，说：“没找到什么罪证吧？没有就快点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理亏的朱聿恒只能避而不答，示意身后人腾出一匹马给阿南。
阿南随手把杏子整兜送给姑娘们，翻身上马，在姑娘们“就知道你钓到金龟婿”的艳羡目光中，无奈朝她们挥挥手。
夏日午后，柳荫风动。
“对了阿言，”打马前行时，回头看看韦杭之，笑着凑到朱聿恒耳边，低声问，“怎么韦副统领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我下地道之前，把他支去办事了，因为知道他肯定会阻拦我。”朱聿恒压低声音，不让其他人听到，“所以这几天，他一直这副模样。”
“这还得了，这是给你脸色看啊提督大人！”阿南扑哧一声笑出来，用鞭子敲敲他的马背，“对了对了，我这次出生入死，立了这么大功，朝廷对我有没有赏赐啊？”
朱聿恒侧过脸朝她微扬唇角：“我已经向朝廷提交，目前还在审议中。”
“哎，不用这么麻烦啦，其实吧，你们把一个人交还给我就行了。”
朱聿恒当然知道她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他略一沉吟，说道：“你是你，他是他。此次你虽然立下奇功，但拿你的功抵他的过，没有这样的道理。”
阿南嘟着嘴道：“什么叫抵他的过？现在案子都水落石出了，公子和三大殿起火案没有半点关系，你还不赶紧去打锦衣卫的脸，把公子放出来？”
朱聿恒顿了一顿，问：“你陪我出生入死，奋不顾身，都是为了你家公子？”
“阿言，你说这话好没良心啊。”阿南反问，“你要查清三大殿的纵火犯，我也要为公子洗脱嫌疑，咱俩不是刚好一拍即合么？而且现在也造福百姓拯救顺天了，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他没有回答，神情渐渐地冷了下来。
“果然如此……”他低低地说着，然后抬眼看她，嘴角轻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那火海中出生入死的相随，那不分彼此心有灵犀的配合，那不顾生死将他的毒血吸出的行动……
终究，全都是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太阳穴上青筋跳得厉害，他不想与她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了，只以公事公办的强硬语气道：“就算竺星河与此事无关，但朝廷也不能因此而罔视流程。到时候自会查验释放，你何必心急。”
阿南撅起嘴，两腮鼓鼓地瞪着他。
见这边气氛不对，韦杭之拨马过来，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朱聿恒避开阿南的逼视，转头问他：“怎么了？”
“圣上急召，让大人立即到宫内觐见。”
朱聿恒便将随身的令牌解下来交给侍卫，说：“你带阿南姑娘去刑部跑一趟。”
阿南眼看着他快马加鞭离去，气恼地嘟囔了一句：“说到正事就跑，怎么回事啊！”
令牌一亮，刑部最深一进院落内，墙壁最厚、门锁最坚固的那间证物房，就为阿南打开了。
守卫询问了她要找的东西，带她走到贴着“短松胡同”四字的柜子前，打开柜门让她自行寻找。
阿南打开一看，里面有摔坏的提灯、破掉的瓶瓶罐罐、缺腿的柜子……甚至连她买的绢花和衣衫都在。
拿起那盏提灯，阿南想起自己与阿言初遇时那一场大战，不由得笑了出来。
幸好初遇的那一夜，她收住了手中流光；幸好黄河激流时，她在浑浊泥水中看见了他的手；幸好在春波楼，她一掷定乾坤，让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否则，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与阿言一起经历的这一切了。
翻了翻东西，其他都在，就是没有那只遗失在神机营的蜻蜓。
“奇怪……”阿南思忖着，难道说，因为是丢在困楼内的，结果没有一并送到短松胡同这边来？
“看来，得再让阿言去神机营找找了。”她自言自语着，正要出去，一眼瞥到旁边的柜子上贴着“蓟承明”三个字。
阿南一时有些好奇。不知蓟承明是怎么发现关先生的地图和地道的呢？此人也是个厉害人物，潜心设计二十来年，最后虽功亏一篑，但是差点掀翻了这个朝廷啊……
她转头看门外，见带她来的侍卫正和库房守卫在门口闲聊，心想，他们怎愿多事帮她打开呢，还是自己来吧。
她把外面短松胡同的柜门敞开着，挡住自己的身影，然后从臂环里抽出一根尖细的钩子，插进蓟承明柜子的锁孔，慢慢地控制着手指，寻找锁芯的压力。
手指的灵活度终究还是比不上以前了，以至于她用了十来息的时间，才将这个锁打开。
里面也是整整齐齐摆放的东西。阿南飞快翻看那些个人杂物，都是些平凡物事，又翻了翻他的手札之类，也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宫中账目和杂事。
想来也是，这人心机如此深沉，怎么会轻易留下把柄让人抓住。
阿南正想将柜门关上，目光瞥过角落，发现有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便随手打开一看，然后猛然皱起眉头。
那是一个表面凹凸不平的铁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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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她自然再熟悉不过，因为是她亲手制作的。
他们内部拿来传递机密信息的东西，打开的方法，也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阿南毫不犹豫，抬手拿起它，用指尖熟稔旋转，再一按一压，不过弹指间，它便打开了。
她抽出里面的纸条，看到了上面的字。
“哇，简直胆大妄为，居然敢说当今皇帝是匪首，啧啧啧，真是我辈中人……”阿南低呼着，又看下去，一直到最后那句“以我辈微躯祭献火海，伏愿我朝一脉正统，千秋万代”，她才脸色骤变。
后背有微汗沁出，她呼吸滞了片刻，然后才回过神，立即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回弹丸之中，然后将它关闭如旧，放回原处。
悄无声息锁好蓟承明的柜门，她抄起旁边柜子内那盏已经砸得不成样子的提灯，走出库房，展示给守卫看：“我要拿走这个。”
等守卫登记好后，她才告别了带自己来的侍卫，提着那盏破败的灯，纵马离去。
盛夏午后，槐树阴浓，知了远远近近的叫声，传到耳边无比嘈杂。
远离了刑部之后，她勒马站在树荫下，捏紧了手中的灯把。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将这骤然被自己发现的秘密，理了一遍。
公子与三大殿的起火案，有关联。
蓟承明是效忠于他的宫中眼目，纸条正是传给公子的。
阿言说过公子曾在起火当夜潜入三大殿，看来，是真的。
阿言看过这张纸条，所以才会知道地道密语是“一脉正统，千秋万代”中的“一、正、千、万”四个字。
无论她立下多大的功劳，朝廷都不可能释放公子。不是幽囚一辈子，就是被秘密杀害。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公子的真实身份了。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捏住手中提灯柄，掌心被硌出深深红印，却仿佛没有知觉。
难怪……难怪阿言一直不肯答应释放公子，甚至宁可一再欺骗她。
原来她一直是与虎谋皮，白费心机！
一霎间心绪混乱，气恨与惊惧填塞了她的胸臆，她恨不得立即冲到宫里去，把阿言揪出来，狠狠质问他。
但，令她气昏头的潮热很快过去了，阿南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事到如今，气愤又有何用。
她唯一能弥补过失的办法，是尽早将公子救出，以免他遭遇不测。
朱聿恒骑马入宫门，看见圣上正站在三大殿的殿基前，背手沉思。
废墟已经清理完毕，但圣上没有重建的意思，只任由三座空荡荡的云石平台排列在红墙之内，长出稀疏的青草。
朱聿恒下马上前，见过祖父。
祖父带着他，走到那已经被彻底封存的地道入口边，低头看了看，说：“聿儿，你此次救了整座顺天城，可谓居功至伟，朕该如何嘉奖你才对啊？”
“孙儿不敢居功。此次顺天危在旦夕，是阿南在生死关头挽救的，葛稚雅更是因此殒身，义行可嘉。”
圣上点点头，若有所思问：“阿南，是那个你一路追到杭州的女海客？”
朱聿恒应道：“是。”
“是那批海外归来的青莲宗众首领之一？”
朱聿恒看到祖父眼中的锐利神色，立即道：“也是她在危急关头救治了孙儿。孙儿认为，她并非那种妖言惑众的作乱分子。”
“你确信？”祖父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神色，“这女子来历不明，举止不端，你切莫因为短短几日的接触，而受她蛊惑。”
朱聿恒坚定道：“阿南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之中，为了无亲无故的小孩、为了顺天近百万民众，她都能奋不顾身赴汤蹈火。就算她举止荒诞，与世上所有女子迥异，但孙儿相信，她确是心地善良、大节无亏。”
祖父看着他眼中无比笃定的神情，沉吟许久，终于缓缓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她是有功之臣，朕怎么会不念功劳呢？既然如此，她便全权交由你吧，朕随便你怎么处置她。”
朱聿恒谢过了祖父，又苦笑着想，是谁处置谁，还不一定呢。
祖父又看了看他衣领下的脖颈，问：“你说她在危急关头救治了你？她是如何救治的？”
朱聿恒将当时情形说了一遍，又将衣领略略扯开一些。
他身上的血线，依然萦绕在身，触目惊心。
“孙儿醒来后曾问过阿南，她说，这应该是九玄门的山河社稷图。但九玄门早已湮没在战乱之中，阿南也只在古简中见过记载。据说奇经八脉依次崩裂如血线，待到八脉尽断之时，便是中术之人……殒命之时。”
“魏延龄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但他只在年少时见过，他师父无法救治，断为绝症，因而他也束手无策。”圣上面沉似水，又问，“那个阿南，是否知道如何解救？”
“不知。之前那阵法发动之时，引动我这两条血线，阿南只能在仓促间帮我清掉淤血，让我清醒过来。但之后很快血线又再度生成，显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朱聿恒沉重摇头道，“至于九玄门在何方何处、是否还有后人，我们都无从知晓。”
圣上一掌击在玉石栏杆上，怒问：“那为什么每次你身上的异变，都与天灾人祸有关？顺天如此、黄河如此，必是有人，借机兴风作浪！”
朱聿恒想起地下通道那些利用黄铁矿而制作的壁画，只觉心头尽是寒意：“此次在地下，我们亦有了些微线索，猜想第四次或许是在玉门关，只是都尚待验证。”
圣上看着面前风华正茂的朱聿恒，又想着他如今身负的沉重未来，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去吧……去找那个阿南。”他拍了拍孙儿挺拔如竹的脊背，说道，“既然是六十年前青莲宗留下来的东西，那么六十年后，我们也得从这里下手。”
朱聿恒强抑住胸口翻涌的气息，默然点了点头。
“聿儿，为了朕和你的父王母妃，为了天下百姓，为了这必将由你扛起的山河社稷，你得不惜一切，不择手段，活下去！”

第65章 昔我往矣（2）
杭州。
从京城南下的船，慢慢地顺着运河驶进杭州城。
阿南独自趴在船舷上，望着岸边鳞次栉比的人家，一直在发呆。
直到船靠了涌金门，阿南走上岸，想起上一次坐船入杭州时，萍娘划船、囡囡听她讲故事的情形。
不过两三月时间，物是人非，变化真快。
阿南记得囡囡的二舅就在涌金门这边的，便向路边大娘打听着寻摸过去。
刚到巷子口，便看见几个孩子踢毽子的身影。阿南抬眼一看，其中一个穿着小花布衫、扎着两个小揪儿的女孩子正是囡囡。
她的脸似乎圆了一些，脸颊红扑扑汗津津的，在树荫透下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阿南站在巷子口，不由得笑了，释怀又感伤。
“先别踢啦，来帮我剥莲子。”她的二舅妈招呼孩子们过来，三个孩子一起坐在门槛上剥莲子，她自己则坐在旁边剖着菱角，说：“今天做个莲子炒菱角，你们都爱吃鱼，我刚在河边买了两条鲫鱼，又肥又大……囡囡，你那颗莲子真嫩，尝尝看甜不甜？”
囡囡把手里正在剥的那颗塞到嘴巴里，笑了出来：“甜！”
“我这颗也甜！”“我这颗也是！”囡囡两个表哥竞相吃起来。
“别吃了别吃了，待会儿没菜下锅了……”
阿南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囡囡现在过得不错，你可以放心了。”
阿南怔了怔，回头看去。逆光中对方轮廓清俊，正是朱聿恒。
她心下不禁涌起一阵惊喜，但随即又抿住了唇，一声不吭地离开巷子走了两步，板着脸问他：“你怎么也来杭州了？”
“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突然离开？”
说到这个，阿南顿时一肚子气：“三大殿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又不肯履行承诺释放公子，我不走难道还赖在顺天吗？”
“你误会了，其实我一直在向圣上争取。只是竺星河身份特殊，目前朝廷一时难以决断。”朱聿恒解释道，“只要他愿意帮我，我一定会保住他的性命。”
“是吗？”阿南抬起眼皮，朝他笑了笑，“可惜啊，死罪能免，活罪难饶？”
她一击即中，朱聿恒默然不语。
“你之前不是也答应过葛稚雅的交换条件么？她用蓟承明的死阵，交换赦免她和葛家一族之罪。但你看她还不是清楚地知道皇帝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因此宁愿死在地下。”
朱聿恒道：“葛家的罪，已经被赦免了。如今圣旨已下传云南，他们全族很快都可以结束流放，回归葛岭。”
阿南抱臂靠在身后树干上：“那是因为葛家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如果是葛稚雅还活着呢？”
“事情已经发生，你又何必做如此假设？”朱聿恒自然知道自己祖父的脾气，葛稚雅就算逃得一死，后半生也必定活得凄惨无比，因此避而不答。
“呵……”阿南翻了个白眼，“把我的蜻蜓还给我，我们两清了。”
朱聿恒顿了一顿，道：“蜻蜓在应天，我到时找出来还给你。”
“这可是我第三次问你了，你一直只说让人找找。”阿南转身就走，只撂下一句话，“事不过三，食言而肥啊提督大人！”
朱聿恒默不作声，跟着她向巷子外走去。
阿南回头看他：“跟着我干什么？”
他有点别扭地转开脸，避免与她对视：“一年之期未到，我确是不能食言而肥。”
阿南转头看他，唇角一抹他看不透的笑意：“对哦，提督大人还给我签了卖身契呢，看来……我不带着你不行了？”
他哪里听不出话中的嘲讽意味，但也不愿与她正面交锋，只转了话题，说道：“我命人带了葛稚雅的骨灰回来，正要送往葛岭，你与我同去吗？”
阿南心情郁闷，转过身去，本想一口回绝，但一低头却看见水面之上阿言的倒影。
他站在她的身后，在她本该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凝望着她，一瞬不瞬。
心里那些厚厚筑起的恼恨，终究在这一瞬间松动了。
她迟疑着，许久，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我也承了她的救命之恩，那就……一起去吧。”
去往葛岭，必然经过宝石山。
骑马从山下经过时，阿南不觉仰头看向颜色赭红的山顶，仿佛能看到自己借居过的乐赏园。
朱聿恒便说道：“卓寿被削职为民，阿晏的祖父也被剥夺了爵位，官位降了好几级。”
“阿晏呢？”她问。
“他本就因丁忧而离开官场了，朝廷也就没追究。”朱聿恒淡淡道，“欺瞒朝廷、藏匿宦官是大罪，卓家本该流放边关，能得如此处理，已经很幸运了。”
阿南斜了他一眼道：“看来，你在皇帝面前说话，果然很有用啊。”
朱聿恒垂眼催促马匹，说道：“倒也不是因为我，卓家毕竟有从龙之功，我只是将原委说清楚了，圣上自有斟酌。”
阿南嘴角一撇，没说什么。
葛家全族流放，葛岭故居早已荒废，葛幼雄回来后，只清扫出了老宅的一间屋子，暂时住下。
阿南和朱聿恒去找葛幼雄时，他正蹲在后山的祖坟堆里，拿着镰刀在割草。山头荒墓成片，有老坟有新坟，眼看着不是一两日可以清理完毕的。
见他们过来，葛幼雄丢下镰刀，忙不迭带他们进屋。
废宅之中无酒无茶，还是韦杭之带人取了山间泉水，用小茶炉扇火烹茶。
阿南看看后方山头，问：“葛先生，那几个正在筑的新坟是？”
“哦，是我爹娘和十妹的坟墓。唉，这么久了，我爹娘的遗骸终于找回来了。”葛幼雄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泪花，“天恩浩荡啊，此次我葛氏全族蒙恩获赦，爹娘落叶归根，真是上天垂怜！”
阿南听他这样说，忍不住道：“这可不是上天垂怜，这是你的十妹葛稚雅立下不世功勋，朝廷看在她的份上，才赦免你们全家的。”
葛幼雄忙点头道：“是啊，朝廷颁恩旨的时候，也提到了雅儿。我已经让人给她做好了灵位，到时全族回归，祠堂大祭，她是唯一享祭的女人，我们葛家有史以来第一个！”
说到这里，他又疑惑试探问：“但我十妹……她不是恐水症去世的吗？何况她一介女子，如何能为朝廷立功啊？”
“她之前凭着自己的才能，为朝廷颇出了些力。”朱聿恒一笔带过，转头示意侍从们送上一本册子。
“这是葛稚雅的遗物，这些年她研究的方子都记录在案，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葛家可以去芜存菁，录在你们家传的《抱朴玄方》上。”
“咦，是她这些年的心得吗？”见册子放在桌上，阿南有些惊喜，拿过来翻了翻。
“孔雀石研粉甚为贵重，但以铜入醋所制之铜青，实与孔雀石粉无异。服之有毒，可以蛋清解之。
“雷火灼热，胜过凡火百倍。以铜线水瓶似可引而用之，但散逸亦极快，指尖触之辄受重击身麻，鸡鸭可立毙。
“军中各营所用之火药系洪武三年刘基所配，为芒硝一斤、硫磺一两、炭四两。试将芒硝用量稍增一两，减炭用量一两，发射似更为爽厉，铳管留存药烬更少，或可改进。
“……”
凡此种种，从头看到尾，全是这些零散的记载。
阿南掩上书卷，想起二十年间她心无旁骛，埋首其间的情形，有些叹息，又有些羡慕。
她想起与葛稚雅交手时的情形，道：“我也见识过她的一些绝技，都记着呢，到时候添到你家绝学上去。”
葛幼雄听他们这样说，便开了柜门锁，取出那本陈旧发黄的《抱朴玄方》给他们看，为难道：“这是我葛家历代先辈总结的经验，代代相传，每五十年增删一次，加入杰出子弟的成果，删掉不足不验之方。没有族中长老主持，我哪敢擅自动手？”
阿南撺掇道：“我看这书这么旧，距离上一次也该有四五十年了吧？如今你也改进了火炮，兄妹俩对葛家全族都有巨大贡献啊，这书此时不修更待何时？”
听她这么说，葛幼雄显然也是颇为心动，但还是踌躇道：“然则，这是葛家传男不传女的绝学，如今竟添上女人的方子，以后族规可怎么写呢……”
“还要这种族规干什么？你们葛家就是被族规害了，不然你十妹或许可以学得更多，成就更辉煌。”阿南心怀不满，说话也不太客气了，“你十妹从小就是你们族中顶尖的人才，若光大你们家学，岂不比现在你们葛家零落成这样好？”
她这几句话，顿时顶得葛幼雄面红耳赤。
毕竟，葛家如今流放云南，日服重役，确实人才凋敝。他已经算是际遇最好的了，用二十年的努力给自己洗了罪行，也只谋到个八品的卫所知事，葛家沦落至此，已是日薄西山了。
“可是姑娘，传了女子后，出嫁就是别家的人了，我族中机密，怎可流传外方？”
“我听说，蜀中唐门的机巧之术，便是由诸葛家后代女子带入唐家，如今发扬光大，为朝野军民所用，也是好事一桩。”朱聿恒终于开了口，劝道，“如今时移世易，只要于国于民有利，又何必因循守旧，以至于折损你家族中大好人才？以我看，以后若是你们族中有聪慧灵透的女子，有志于此，也不必再阻拦其学习家学了。”
葛幼雄见他一番话说得立场如此之高，又代表朝廷旨意，迟疑半晌后，终于点头道：“既然是朝廷的意思，我葛家自然谨遵，待族中长老回归后，我们定会商议确定。”
阿南抬眼看着不远处正在修建的新坟，想起当年葛稚雅的母亲将女儿救下时，当众发誓，女儿以后若是用了家学，她便死无葬身之地。
但葛稚雅，她既要钻研家学，也要让母亲入土为安。
如今，她都做到了。
葛幼雄起身，将那本陈旧的《抱朴玄方》与葛稚雅的手卷一起放进柜子。
瞥到柜子内的一个卷轴，他想了想便拿出来，打开给他们看，说：“这是大姐出嫁时，我们这一辈几个姐妹的画像。你们看，这就是雅儿，当时她十四岁。”
垂柳依依之下，几个姐妹或站或立，个个都是笑吟吟的模样，但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
十四岁的葛稚雅，穿着鹅黄的衫子，倚着栏杆手拈菡萏，面容清秀稚嫩，唇角含着一丝天真笑意，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无人知道，她那时已经选择了，最为艰难的一条人生道路，从此生死再未回头。
告别了葛幼雄，他们骑马沿葛岭迤逦而行。
前方林间树下，挑出一幅青布，是路边一间茶棚。天气炎热，阿南进去问老板娘有备什么果蔬，点两盏时新渴水。
闻着新鲜瓜果的香味，阿南正凑到柜前选果子，耳听得轻微的叮一声。
她回头看向朱聿恒，发现他端坐在树荫中，手中正在解着自己给他做的岐中易。
他如今已能灵活地单手解十二天宫了，那手指在金属圈环之中翻飞，不假思索，毫无凝滞之感。
无论如何，他的手还是让她心情愉快。
端着两盏西瓜渴水回来，她问：“手练得怎么样了？如果效果不错的话，你可以试着将手和计算能力相连配合了。只要理出规则，说不定你破解岐中易的速度可以赶上公子呢。”
“他很快吗？”朱聿恒轻扣住那个岐中易，抬眼看她。
“‘五行决’最擅解析各种繁复错综的情况。我给他设置的岐中易，他解得可能比我做得还快。比如说……”阿南指了指他手中的“十二天宫”，“按照流传已久的手法来导解，脱出第一步的三角环，便需要六十四步，而且每一步都有口诀，每一句口诀都需要结合勾连主环的情况。但公子经过推算后，总结出了一个方法，只需二十五步便能成功。”
“二十五步？”朱聿恒举起手中繁复勾横的那些圈环，双眉微扬，道，“这未免，也太多了吧。”
“初生牛犊，不知深浅。”阿南嗤笑一声，正要跟他摆道理，结果一看他已经抬手开解，立即抬手去阻止他，“别乱扯，懂不懂岐中易怎么解？你这样完全不符合《知岐解易》中的步法规矩，到时候越走越乱，缠在一处，各个环都要被你弄变形的……”
朱聿恒目光平静地盯着她，将手略微收了收，避开她伸过来的手。他没有去看那副岐中易，手却一直未停。
纤长白皙的手指，以不可思议的动作穿插，似乎完全无视关节和筋络的束缚。他的手指顺着各个圆圈的弧度滑动，以中间的扁长椭圆为心，旋转紧扣着的三角与圆形。一步，两步，三步……
推索关联、预设后路本就是他专长，每步之后便可以往下再推九步，所以不需要看这十二天宫，但所有步数都已经在他的预计之中。
毫不迟疑，手指迅捷，十二个圈环在他的带动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互相穿插，旋转盘绕。
十几步后，只听得轻微的叮一声，纠结在一起的那几个钩环陡然一松，赫然脱出了第一个三角形的环，静静被他捏在双指中。
他唇角微扬，抬起手，将三角环放在她的手心中，说：“二十三步。”
阿南托着那个三角环，目光恍惚地盯着他，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岐中易的声响还在继续，金属的碰撞声叮叮咚咚轻微悦耳。很快，他将第二个椭圆摆在了她的面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随着最后一个拆解动作的完成，只听到当啷声连响，五个大小圈环齐齐跌坠于桌面。
与那些圈环一起落下的，还有他的双手。
他将自己的手轻轻搁在桌上，抬眼看着面前的阿南，一言不发。
头顶是夏日暑热，薄薄的热气笼罩在他们周身。在热气蒸腾之中，世界变得有些虚妄，如在梦境之中。
阿南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才从他的手上慢慢抬起，望向他的眼睛，说道：“阿言，假以时日，说不定你能超越传说中的三千阶呢。”
“但我已经，没有时日了。”朱聿恒听出了她话中的期待，却毫无喜色，只低低道，“若魏延龄预测得不错，我的奇经八脉两月要崩溃一根的话，距离我第三次发作，已经迫在眉睫。”
“那又怎么样？”阿南蛮横道，“那就顺着你的病，反摸过去，把关先生的阵法给一一破掉啊！”
她毫不犹豫的话，让朱聿恒呼吸一滞。
他对祖父所说的话，言犹在耳，与她今日对自己所说的，一模一样——
既然对方设了如此之局，我们何不反客为主，扭转乾坤？
他死死盯着阿南，而阿南，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又道：“背后的敌人可以害你，但反过来，你也可以利用它，寻找灾祸发生地，对不对？”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和他一样，不服输，不认命，宁折不弯，永远执着地跋涉于人生逆旅之上。
而这个人，就在他的面前。
望着阿南明湛的目光，在得知自己时日不久后的朱聿恒，终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仿佛发誓一般，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道：“对，我不会逃，更不会死。我会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破除他所有的鬼蜮伎俩，然后，狠狠地予以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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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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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逆鳞

第66章 芳草江南（1）
夏末细雨，笼罩着六朝金粉地。
地气太烫，雨丝太薄，下了两三个时辰亦带不走暑气，反倒让天气更加闷热。
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朱聿恒看看外面的天色，便换了衣服，去陪伴前几日腿疾发作的父王用膳。
他常年在顺天承圣上亲自教诲，与父母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因此回到应天后，但凡有时间，便尽量挤时间承欢膝下。
他弟妹甚多，一家人在厅中也是其乐融融。只是母亲因为担忧他的身体，一直给他盛补汤：“阿琰，这两日精神可好？你看你又瘦了。”
“多谢母妃关心，孩儿如今身体已大好了。”朱聿恒料想祖父没有将他的病情告知父母，更不愿让父母徒为自己担忧，便也不向他们提及此事。
见太子妃一直命人给儿子布菜，太子凑到儿子耳边，悄声告状道：“你母妃早上只让父王吃了一碗小米粥两个枣糕，这可怎么得了？你去劝劝她，让父王多吃点，啊？”
太子妃一听就不乐意了，出声道：“阿琰你瞧瞧，你父王腿疾发作后，整日不动又胖了多少！如今两个小太监扶他起身都艰难，太医一再请他节食、多活动，他就是不肯听！”
朱聿恒笑着安抚父母，说道：“父王，母妃也是为您身子着想，确实该听取。但这早膳也确实少了点，孩儿请母妃酌量增加些许？”
坐在旁边的二弟聿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父王才不饿呢……”
说到这里，他又赶紧闭了嘴，只朝着朱聿恒挤了挤眼。
“可不是，中午没到他就瞒着我偷偷传了四次食！”太子妃郁闷地数点给儿子听，“其中包括半只烧鹅一个蹄膀！”
太子讷讷道：“要考虑的事情一多啊，人就容易饿。这不最近正忙于登莱流民的安置方案嘛……”
朱聿恒亲自动手，将几盘清淡的菜转移到父亲面前：“登莱流民父王不必劳心，南京工部户部这几日已经出了草案，对策稳重平实，孩儿看着还算不错。”
太子无奈地夹起素菜：“然则其中还有几条要让他们改进，一是调拨和转运、分发粮食时，宜另设他方监管……”
朱聿恒一一应了，一顿饭吃完，几处细节已商榷完毕。太子肥胖的身子有些坐不住，但还是坚持再吃了半只烤鸭才离席。
弟妹们都散了，他陪母亲用茶，听着母亲继续气恼埋怨：“日日叮嘱他保重身体，可他连少吃两口都不成！聿儿，你可不能学你父王，一定得保重身体知道吗？你今年都大病两场了，知道爹娘有多担心？”
“母妃说的是，孩儿谨记于心。”朱聿恒笑着抚慰道。
“你看圣上日日操劳国事，如今年过五旬还要御驾亲征。九州四海，天下这么大，帝王这桩事业，没有一副好身体，怎么扛得下来？”母亲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儿子已经长得高大伟岸，她望着他的眼中却依旧满是关切，“阿琰，你自小懂事，把所有重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可再辛苦你也得善待自身啊，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朱聿恒只觉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但不知是不是意识影响了身体，他只觉得自己身上那两条血脉突突跳动起来，隐隐的微痛，让他的身体略有僵硬。
幸好母亲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细微异常，招手让女官捧了个螺钿盒过来，交给他说：“这是圣上特地命人从顺天送过来给你的，说是西洋新进贡的珍宝，你看看。”
“我一个男人，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朱聿恒说着，随手打开手边那个盒子看了看。
螺钿盒分为三层，里面有构件连在盒盖上，随着盒盖打开，三层内盒依次上升，将里面的东西完整展现在他面前。
第一层是二十四颗硕大的鸽血红宝石，殷红浓艳；第二层是四十八颗蓝宝石，湛蓝通透；第三层则是满满一屉珍珠，大的如拇指，小的如小指甲盖，颗颗圆润生辉。
朱聿恒看了看，抬手将第三层那颗最大最亮的珍珠取出来，又将盒子重新盖好，没有说话。
“明白圣上的意思了？”母亲瞥着他的动作，笑着拍拍他的手背道，“这一盒珠宝，刚好可以镶嵌一顶六龙四凤珠冠，正是太孙妃的规格。”
周围人又送了一堆卷轴过来，摆在案上。
“圣上一意栽培你，是东宫、也是天下的幸事。可你常年埋首于政事军务之中，连终身大事也顾不上了，这也说不过去呀。”母亲笑着解开几张给他看，“你瞧，这是母妃打听到的几个姑娘，人品相貌都没话说。你先看看小像，中意哪几个，母妃就召她们过来，你再亲自相看。”
朱聿恒略微看了几眼，漫不经心玩着手中那颗澄圆明灿的珠子，让它从掌心转到指节，又从虎口转到指尖——
就像阿南闲着没事时那样。
“这是张家的姑娘，温柔贤淑……这是李家的姑娘，知书识礼……”母亲介绍了几个，见他只望着手中的珍珠沉默，无奈收起那堆画像，试探着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只要说一声，应天、南直隶或者整个天底下，你祖父和爹娘，定能帮你寻来。”
朱聿恒缓缓道：“以后再说吧。孩儿最近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怕是无暇考虑这些。”
“阿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再不早做决定，这次圣上送来的是珠宝，下次就会是太孙妃了。到时候，你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朱聿恒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母亲那殷切的目光，顿了片刻，才低低道：“是，孩儿知道。”
“知道的话，就尽快挑个合意的姑娘成亲，给我们生个孙子，圣上也期待着抱重皇孙的那一日呢！”
应天城南，秦淮河畔，天下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南京礼部的教坊就设在此处。
朱聿恒下了马车，韦杭之替他撑着伞，打量着面前的十六楼。
这十六楼是官办的酒楼，旁边便是南京教坊司，客人在酒楼饮酒时，可去教坊司延请乐伎助兴，因此附近顿成烟花繁华之地。
朱聿恒抬头看向楼上，几个正等客人的艳丽女子立即笑着朝他招手，甚至有人抛了帕子下来。
他微微皱眉，问韦杭之：“阿南在此处？”
那帕子正挂住了韦杭之的伞沿，他忙扯下来一把扔掉，说道：“确是这里，南姑娘这行径……委实有些荒诞。”
朱聿恒便不再多说，抬脚迈了进去，对拥上来的小二、酒保、歌女、乐伎视而不见，径自上了二楼。
楼上一个女子正在唱着歌，那歌喉婉转柔美，竟似带着些窗外江南烟雨的气息。
“瘦岩岩，愁浓难补眉儿淡。香消翠减，雨昏烟暗，芳草遍江南。”
她唱的是乔吉的一首《春闺怨》，市井艳曲，缠绵悱恻。
朱聿恒的记忆极好，尽管没看她的脸，但仅听这歌声，也可以辨认出这是之前在放生池伺候过竺星河的那个歌女，应该是叫方碧眠。
他的目光穿过满楼红翠，落在了蜷在美人靠上的阿南身上。
她穿着件男装，简洁的衣饰衬得明艳利落的五官潇洒英气，只是本性难移，她还是那副懒洋洋没骨头的模样，倚栏半坐着。
灿亮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她的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神情：“阿言，你也来这种地方呀？”
听到“阿言”二字，坐在她对面、背朝楼梯的一个褐衣男子顿时跳了起来，想要回头又硬生生忍住，抬手遮住脸就要往楼下溜。
“阿晏，别跑了。”朱聿恒示意他不必欲盖弥彰。
见他已经认出自己，卓晏只能回身，苦着脸向他行了个礼：“我都穿成这样了，您还看得出来啊？”
朱聿恒没说话，微抬下巴示意。
卓晏胆战心惊，赶紧把方碧眠及一干乐伎都匆匆打发走，然后请朱聿恒到内里雅间坐下。
阿南有些遗憾：“听说那个碧眠姑娘难得见客的，好容易她今天在教坊，被我们请来才唱了一首曲子，话还没讲过呢。”
朱聿恒没理她，只皱眉道：“阿晏，你正在丁忧期，自己逃出来荒唐也就罢了，还带着阿南来这种地方，成何体统？”
卓晏嗫嚅着，不敢回话，阿南却笑嘻嘻地给他斟了杯茶，说：“其实不是阿晏带我来的……是我带他来的。”
朱聿恒只觉得眼皮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们又不做什么，就是听听曲子而已。”阿南望着耷拉着脑袋的卓晏，凑到朱聿恒耳边悄悄道，“阿晏也够可怜的。家里出事后，狐朋狗友都抛弃他了，还要困在家里为那个假娘亲守丧。我作为朋友，拉他出来散散心没什么吧？”
一个姑娘家，居然如此漫不在乎地在这种地方厮混，朱聿恒生硬道：“荒谬！下次不许了。”
“是是，不来了不来了。”卓晏猛点头。
阿南则抛给朱聿恒一个“管天管地还管我”的笑容，眨眨眼问：“你不是也来了吗？”
朱聿恒顿了顿：“我是来找你的。”
“找到这边来了？什么大事呀？”
朱聿恒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阿南疑惑地打开一看，是一颗浑圆光亮的珍珠，几乎有拇指大，珠光莹润，甚至可以清晰映出她的五官。
“给我的？”即使在海上十几年，也难遇这么美的珍珠，她拿起照着自己的面容，惊喜不已。
朱聿恒看向她的臂环：“那上面，缺了一颗。”
阿南抬手看看臂环上那个圆形的缺痕，笑道：“对呀，我把之前的珠子送给了囡囡，还没找到合适的替补呢。”
说着，她动作利索地解下臂环，调整爪托将珍珠镶嵌上去，晃了晃自己这个五彩斑斓得几近杂乱的臂环，心满意足：“这是朝廷赏给我的吗？多谢啦~”
“不是朝廷，这是……”朱聿恒看着她那笑得如同弯月的双眼，最终没有解释，“算是弥补你之前的损失吧。”
阿南爱不释手抚摸着这颗完美的珍珠：“那我赚了。”
见她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朱聿恒便又道：“另外，上次说过的夜明珠，我仓促南下时没来得及从库房找出来，现在应该已经在送过来的路途上了……”
“夜明珠就不用了，我自己那颗够用了。”阿南终于舍得拉下袖子遮住自己的臂环，笑道，“真要感谢的话，不如帮我搞一些黑火油吧，我准备回杭州和楚先生研究些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我搞到了。不过我对这批火油有些特殊要求啊……”
朱聿恒略加思忖，对卓晏道：“你去一趟南直隶神机营，把他们提督叫来。”
卓晏现在已是个白身，见朱聿恒吩咐他做事，知道太孙殿下有心要拉自己一把，心下大喜，跳起来就奔去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朱聿恒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到她面前。
这帖子是织金绢帛压成，以五彩丝线绣了翚鸟牡丹，彩绣辉煌，光彩夺目。
阿南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写着时维太子妃寿辰，故东宫广邀各勋贵人家女侄七月廿七齐赴含凉殿，共贺嘉时，执此为凭云云。
阿南不觉好笑，抬起那双亮晶晶的杏儿眼盯着他问：“太子妃生辰，找勋贵家的女儿聊天，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聿恒有些不自然地别开头，道：“你在顺天立下丰功伟绩，太子妃自然要褒奖你的。”
阿南挠头：“不用了吧，我最怵这种大场面了……”
“宫里的帖子送来了，并非你可以考虑去不去的。”
阿南只能苦着脸，将那帖子打开又看了看，说：“好吧，那我先去买件庄重点的衣服，这可是大场面。”
“倒也不必紧张，太子妃雍容温善，定会喜欢你的。”说到这儿，他脸上略显别扭，又添了一句，“她喜欢浅色。”
“浅色，那要白白瘦瘦的姑娘穿起来才好看啊。”阿南看看自己的手背肤色，有点烦恼，“我不适合那么安静的颜色。”
“总之不必太在意，你平常心就好。”朱聿恒示意阿南收好请帖。
此时隔壁传来几个女子的笑声，其中有个姑娘声音特别大：“咦，那不是吴家的马车吗？里面坐着的该不会是太孙妃吧？”
“什么，是太子妃垂青的那个吴眉月吗？真的被选上了？”
阿南最爱听这种坊间闲扯，塞好请柬，兴冲冲扒到窗口去看。
下面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青棚马车走过，车帘也遮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
太孙妃，这么说……
想起葛稚雅在雷峰塔内冲口而出的那一声“殿下”，阿南心中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目光不自觉地在朱聿恒脸上转了转。
这下着细雨的沉闷夏午，原本昏暗的天色因为他清隽秀挺的面容，竟也显得明亮起来。
香消翠减，雨昏烟暗。江南遍地的芳草怎及他濯濯如松的风姿。
她回身在朱聿恒面前坐下，给自己续了一盏茶，抬眼看着面前的朱聿恒，玩世不恭的惯常笑意又出现在她脸上：“怎么了阿言，茶太差了喝不惯？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呀。”

第67章 芳草江南（2）
朱聿恒声音沉缓道：“太吵了，把窗关上。”
“是，提督大人。”阿南起身把窗户关好，似笑非笑地靠在窗上。
“那些流言……不听也罢。”因为心头无言的悸动，朱聿恒开了口，又不知如何说下去。
毕竟，他有什么立场解释呢？又该怎么对她解释呢？
“你是说太孙妃的事？莫非你知道内幕，最终花落谁家？”
看着她脸上那戏谑的神情，朱聿恒别开了头：“不知道。”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他微垂双目看着面前袅袅的茶气，她手中无意识转着茶杯。院落之中，不知道谁在吹着一曲《折杨柳》，笛声轻轻细细，娓娓如诉，像一抹似有若无的烟岚在他们身边流转。
啜了口茶，阿南因为笛声想起一件事：“对了，上次葛家那支笛子，现在哪儿？”
“应该在南京刑部衙门的证物房。”
“我前几天给你制定练手计划时，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所以想借来看看，或许能解开它的秘密。”阿南捏着茶杯凑近他，一扫刚刚的玩世不恭，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毕竟，这是你身上‘山河社稷图’唯一的线索了。”
朱聿恒默然点头，起身去门外吩咐了一声，让侍卫将那支笛子取来。
“前两次发作都是在月初，现在掐指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阿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抬眼望着他，“你有查出什么线索吗？”
朱聿恒摇了摇头，道：“朝廷已经下达命令，让各地严密排查最近可能出现的隐患，但天下之大，山河广袤，仓促之间又如何能寻得出那一处？”
“唔……”阿南皱眉沉吟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只听门扉扣响，卓晏带着诸葛嘉和南直隶神机营的戴耘到来了。
神机营中，最不缺的就是火油火药等，阿南敲上了朝廷这根大竹杠，跟他们毫不客气，在桌上划拉着算了算，说：“东西有点多，我去借点笔墨。”
她迈着一溜烟的兴奋步伐出门，让朱聿恒仿佛看到一只偷了鸡的小狐狸。
过了足有一盏茶工夫，阿南才拿着张写满了字的纸回来，说：“这里的账房可真小气，不许我借笔墨，我只能在那边写好了拿回来。”
诸葛嘉见上面全是火油火药硫磺芒硝之类的危险物事，那清冷眉眼上顿时跟罩了寒霜似的：“要这么多，恐怕有所不便。”
本以为她只是要一点东西试玩的朱聿恒，瞥了一眼后也不觉皱眉，对阿南道：“这些都是民间严控之物，拨给你本已不合律令，何况如此多种类、如此多分量，确实无法调配。”
阿南撅起嘴看着他，见他神情强硬，只能凑近他压低声音，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刚你还说我为朝廷立下了大功，难道救下顺天城还不值得这么□□吗？再说了，我们是互帮互助呀，我这又不是为了自己，对你也有利的！”
戴耘摸不透她与皇太孙的关系，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道：“姑娘，这东西确实有点多，别说我们了，神机营库房的出入账都不敢做，担不起这个责啊！”
“那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阿南望着朱聿恒，一脸恳求，“帮个忙嘛！”
“用途呢？”朱聿恒问。
“我要和楚元知一起研究个新火器，威力无敌的那种，肯定可以帮到你的。”
听她这样说，又想到刚刚她提及笛子的事情，朱聿恒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身上怪病发作在即，看来，阿南也在时刻准备着。
于是他便道：“这样吧，我给楚元知在神机营安排个职务，然后将一应东西调到他的名下，出入便合理了。不过为安全起见，火药不能带出神机营，火油可以让楚元知领一部分，但也要酌减一半。”
诸葛嘉与戴耘如释重负，赶紧应允，准备退出。
阿南看着朱聿恒嘟囔：“小气鬼，东西不交给我也就算了，还一口就给我打了个对折，这也太少了吧？”
朱聿恒淡淡道：“凡事都得按规矩。”
“看在珍珠的份上，算了算了。”阿南摸了摸臂环，正说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尖叫声。
叫喊者显然在极度惊吓恐慌之中，那声音就像是硬生生撕裂了喉咙逼出来的，听在耳中令人心口一颤。
阿南立即站起身，开门出去一看，走廊拐弯处有个姑娘正连滚带爬地往这边扑来，可才跑了两步就手脚发软瘫倒在地，只能竭力尖叫着，大喊：“救命……救命啊！”
“绮霞？”阿南一眼就认出了这被吓坏的姑娘，忙上去扶起她，问：“怎么了？”
绮霞吓得涕泪满面，死死揪着她的手，面无人色道：“阿南，他死了，死人了……”
皇太孙所处的范围内竟然出了事，韦杭之大惊，抓紧了手中的佩刀，向廊下几个穿便衣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立即分成两批，一批护住朱聿恒及他所处的房间，一批奔入那个出事的房间。
阿南扶着绮霞在栏杆边坐下，轻拍着绮霞的手背安抚她，一边探头往屋内看去。
酒楼的雅间并不大，与他们所处的隔壁间一样，都是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张小榻放在窗下以供客人歇息。小榻旁边是脸盆架，搁了一个彩绘木盆，里面盛着清水，以供客人喝醉时可以洗把脸。
而此时，一个穿着宝蓝直裰的健壮男人，正趴跪在脸盆架前，脸埋在木盆中，一动不动。
饶是阿南见多识广，也未免被这样诡异的情景给震了一下，脱口而出问：“他……死在脸盆里了？”
“怎么回事？”诸葛嘉沉声问绮霞。
绮霞吓得语无伦次，惊慌道：“我……我一进门就看到他扎在水里一动不动，还以为是在、在洗脸，叫他不应，就走过去就扶他起来。可他这么重，我根本拉不动，只看到他的脸在水里偏了偏，那……那就是一张死人脸啊！我……我吓得赶紧叫救命……”
说到这里，她看看自己刚刚拉过尸体的手，崩溃惊哭，再也说不下去了。
屋内一个侍卫上前查看了尸体，冲诸葛嘉摇了摇头，禀报道：“没气了。”
诸葛嘉问：“是不是暂时闭气了？先提出来吧。”
侍卫便将那男人的衣领揪住，扳过身子。
那男人啪嗒一下就滑倒在了地上，脸盆被打翻，泼了满地的水。他面色惨白，嘴唇和指甲乌紫，口鼻间弥漫着一片细小的白色泡沫。
“确是死了，而且……是溺死的。”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浅浅的木盆，难以相信一个人竟然能在这样一个木盆中溺毙。
朱聿恒在门外看见那个人的脸，不由得微皱眉头。
阿南忙问：“阿言，你认识他？”
“嗯，这是登州知府苗永望。”
绮霞也立即点头：“是啊是啊，是苗大人啊！”
“登州知府？”阿南有些诧异，“他一个山东的父母官，跑到应天来干什么？而且还如此诡异地死在这里……”
朱聿恒没有回答，目光又落在旁边墙壁之上，略一皱眉。
阿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墙上三个极淡的微青色印记，应是有人用手指在墙上轻抹出来的。
淡淡的三枚月牙形状，月牙的下端凑在一起，那形状颜色看起来像是一朵青莲。
阿南看了看说道：“指印纤细，应该是哪个姑娘手上沾了眉黛，就顺手擦在这儿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朱聿恒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诸葛嘉则吩咐侍卫们：“去看看死者身上有没有伤痕。”
侍卫们将苗永望尸身查看了一遍，毫无所见。
刑部的仵作很快赶到，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脾气有点大，张口就埋怨道：“一群人拥进来，还把死者的尸体都翻倒了，这一塌糊涂，老头子处理起来有点难！”
诸葛嘉冷冷道：“尸体是我叫人翻的。万一只是呛水闭气呢，我是救还不救？别说他是朝廷命官，就算普通人，能让他这样趴在水里等着你们来？”
刑部的人脸都青了，讷讷赔罪：“大人恕罪，这老头性情古怪，口无遮拦，不过他验尸的手段在南直隶算是数一数二的。”
老头“嘿”了一声，指着尸身道：“死者若是被人按进水盆之中，则必有挣扎痕迹，至少也会留下淤痕，可目前看来，他身上并无任何外伤。”
卓晏爱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蹲在仵作旁边问：“那，有没有可能是死了之后，被人按进水盆造成溺死假象的？”
“不可能，这位公子可以看看死者的口鼻。”仵作指着死者口鼻，说道，“这些小泡沫，是人在呛咳之时的鼻涕和口涎结成的。若是死后按入水中的，其时已无呼吸，又怎会有这样的东西？”
卓晏听他说得有理，连连点头。
“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在脸盆里溺死呢？”阿南靠在栏杆上听到此处，忍不住出声道，“呛到一口水后，自然就会起身抬头了，怎么还可能硬生生扎在水里？别的不说，他只要手一挥就能把水盆给打翻，不可能不挣扎的。”
仵作瞪了她一眼道：“我难道不知道此事于理不合？可问题是，没有任何外伤，他脖子和身上连个红印都没有，绝不可能是被人按进水里的。”
卓晏抽动两下鼻翼，闻了闻空气，问：“会不会是喝醉酒栽进去了？或者被人下药麻晕了摆进去的？”
“壶中酒只少了一点，而且这种淡酒，又刚入喉，我看不至于醉倒。”仵作一口就否定了他的猜测，“麻药和被人弄晕也是无稽之谈，没见他手还痉挛地抓着衣物吗？失去意识的话不能这样。第一个发现尸身的人是谁？”
“是……是我。”绮霞此时脚还是软得站不起来，阿南便扶着她到在现场指认。
“苗大人以前……在顺天时就与我相熟，是以这次在应天我们重逢，他又点了我。我、我陪他喝了两杯，他只说是为公务来应天的，然后我有相熟的客人喊我……”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瞟了一下旁边的卓晏。
卓晏立即解释道：“是我喊的。我最爱绮霞的笛子，所以请她来与碧眠姑娘合奏一曲。”
诸葛嘉瞥了绮霞一眼，问：“那么，她什么时候为你们吹完笛子的，又为何迟迟才回去？”
此话一出，卓晏的脸色也迟疑起来。
毕竟，朱聿恒一来，他便让众人都散了，距离后来绮霞发现尸身足有半个时辰。
她把客人撂在雅间这么久不回去，绝对于理不合。
绮霞那本就煞白的脸色，此时更为难看，嗫嚅道：“我……我在下面又遇见了几个熟人，聊得兴起，一时就忘了苗大人了……可我真的才回来，我一直在楼下，真的！”
韦杭之问侍卫们：“你们一直守在楼梯口的，是否有注意到这位姑娘出入？”
有两个侍卫点头肯定道：“确实如这位姑娘所说，她与众人一起出去后，便只回来过一次，而且刚进屋不久就叫起来了。”
“那么，这里还有什么人进出过？”
“这……死者这房间朝院子，而我们守的这边朝街，那边屋内进去了什么人，确实看不到。不过，整座楼只有一条楼梯，而这段时间内上下进出的人并不多，楼上究竟有几个人，查一下就知道。”
刑部的人商议着，将在场的人都一一记录下来，结果一遍行踪理下来，清清楚楚的，只有两个人有接近过这间屋子。
除了绮霞之外，另一个便是阿南。
她出去借笔墨时，曾经绕到拐弯处片刻。
见刑部的人战战兢兢来向朱聿恒禀报，阿南好笑道：“我？我一直在屋内和你们大人说话呢。”
韦杭之看着她，欲言又止。
阿南一拍脑袋想起来，无奈道：“对，中途出去了一会儿，但我借了笔墨就回来了，楼下账房先生可以作证。”
韦杭之看看朱聿恒，硬着头皮补充道：“在下楼之前，你先顺着二楼走廊，拐弯绕去了那边。”
“这个自然啊，二楼转个弯能借到的话，为什么要下楼？”阿南皱眉道，“我转过去一看，那边全都是雅间，和我们这边一样的，估计没有笔墨可借，所以立马就转回来下楼了。”
在场众人谁没在她手下吃过亏，因此都只看着她没说话，心想，你这个女煞星，这两三步的时间，还不知道能杀几个人呢。

第68章 芳草江南（3）
“这是在怀疑我喽？”阿南看着众人的神情，似笑非笑地转向朱聿恒，“该解释的，我不是都解释了吗？”
朱聿恒朝她点了点头，目光转到苗永望的尸身上，道：“此案大有蹊跷，目前一切尚未明晰，若说她去那边看过一眼便有嫌疑，未免太过武断。”
刑部的人忙点头称是。
朱聿恒不掌刑律，只吩咐刑部的人道：“来龙去脉查清楚后，将卷宗抄录一份给我看看。”
阿南有心留下看热闹，但见刚刚去取笛子的侍卫已经回来了，朱聿恒挥挥那支笛子向她示意。绮霞那边也已经录完口供，按了手印，阿南便让她赶紧跟着他们跑掉，免得在这里多生事端。
十二寸长的笛子，笛身金黄，金丝缠身，通体泛着晦暗的金光，入手颇为沉重。
阿南一边骑马行过秦淮河畔，一边心不在焉地转着这支笛子，心里还在想着刚刚那桩案件：“奇了怪了，如果不是被强按着溺死的话，难道……真的会有人把自己的脸埋入水中，用这样的方式自尽？”
卓晏则道：“我更不明白的是，他就算要自杀，跳河、跳崖哪儿都行，何必在酒楼死一盆水上呢？”
“我在海上生活了十几年，也没见哪个人能在这么浅的水里淹死的，世上哪有人能对自己这么狠，都快呛死了还不抬头的？”阿南转着手中笛子，说，“太诡异了，简直像鬼迷心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水鬼附身？”卓晏一脸疑惧，说话声音微颤。
朱聿恒瞥了他们一眼，对这种怪力乱神之说不予置评。
阿南想起自己在卓晏母亲灵堂动的手脚，有点不好意思地转了话题：“绮霞，你笛子吹得最好了，来试一试？”
绮霞刚刚被吓得，现在还有些魂不附体，接过她手中的笛子，手被压得一沉，差点抓不住。她勉强定定神，打开随身带的小盒子，取出一张笛膜，贴上后试着吹了吹。
那笛音沉闷呜咽，众人听得直皱眉头。
绮霞放下笛子，小声道：“这漆未免太厚了，声音发不出来啊。”
“漆太厚……”阿南眨眨眼，将笛子拿起来在面前看了看，眼睛忽然亮起来。
“快快快，阿言，我可能知道这笛子藏着什么秘密了！”
让卓晏好好护送绮霞回教坊司后，阿南拉上朱聿恒直奔她所住的应天驿馆。
笛身外部厚重的金漆，在调配好的药水中渐渐溶化。
因为药水的主料是蓬砂（注1），因此不需防护。阿南小心地刷去渐解的油漆，那原本光滑的笛身开始变得凹凸不平。
“我一开始觉得这笛子如此沉重，或许是里面夹带了什么东西，但这笛子确是中空的，而你又说漆很厚，我便想到了，夹带的东西或许不在笛子中间，而是在笛身之内。”阿南说着，取过旁边的小针，用细细的尖挑着笛身的缠丝。
那些金丝被胶与漆粘合在笛身上，缠得极紧，但胶漆已被溶解，她手法又利落，不多时，便只剩下了一根光裸笛身。
她擦干笛子，交到朱聿恒手中。
除去了外面的金漆之后，里面依旧是金色的模样，只是那金色并不均匀，有些似是在笛子表面，又有些似乎在笛子内部。
朱聿恒细细打量道：“这竹壁之内，似有东西在。”
“对，看得出东西是怎么藏进去的吗？”阿南丢了刷子与针，笑问。
朱聿恒抚摸着笛子下面凹凹凸凸的金漆触感，又看着竹子内部层层叠叠的金漆字，顿时了然：“将笛子翻滚着劈成一卷薄片，然后在上面用金漆写上字，再重新卷好，用胶封住，外面涂上金漆。这字写了密密麻麻这么多层，这竹子怕是被劈了有丈许长……用什么手法能做出来呢？”
“这倒不难。先用薄刃将竹子翻滚剖开，然后将两个刀片相对拼在一起，中间留一条狭缝，将竹片从中拉过。一次次地调整狭缝，使其越来越小，便能刮出越来越薄的竹片。而对方能将竹子劈得这般薄如蝉翼，写字后又能重新原封如初，这本事我犹自未及。而且，现下的我……”
阿南用指尖在笛子上细细寻找着劈口，说到此处时，神情黯然下来。
从三千阶跌落，她虽忍着巨大的痛苦，竭力让自己逐渐恢复，但依然回不到巅峰了。
朱聿恒望着她幽微低黯的神情，开解道：“或许，对方另有其他办法。比如说，竹子质地坚脆，容易开裂，他用其他秘法处理，便可使质地改变，从而更易打薄？”
“嗯，有道理，竹子在药油中浸泡过，增强了韧度，拉薄片的难度也会减小。”她略略振作了些，又拉起他的手，将笛子放在他的掌中，“不过没事，我有你呢。我相信你一定能将它完整剖解开的。”
朱聿恒点点头，收张了几下手指，在阿南的指导下，顺着笛子边缘慢慢抚摸。在转了十来圈之后，他静下心来，终于摸到薄薄的一线触感，定睛却看不出那一处有任何的痕迹。
“竹子被削得太薄了，近似一层透明的膜，你用手指轻捻，看能不能将断口弄出来。”
朱聿恒点头，反复揉搓那一处，许久，终于出现了细微一条白边，如绒线般横贯过笛身。
阿南将一片薄薄的刀递给他，让他顺着那个断口，将竹膜劈出来。
朱聿恒深吸一口气，将刃口抵在断口处，下手极轻地向内推去。
然而，那条细微的白边立即被他削了下来，如一缕蛛丝般在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中一闪即逝，飘飞了出去。
阿南眼疾手快，将他的手按住了。
朱聿恒盯着自己手中的薄刃，又将目光转向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她的手。
那双布着大小伤痕的手，将他手中的刀片取走。她轻叹了口气，说：“不行啊阿言，你现在对手的控制已很强了，但精度不够，太过细微的活计还是做不到。”
看着她脸上的失望神情，朱聿恒抿唇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会继续练习。”
阿南看着他眼中认真的神情，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自己回家时，说的那句话——
“天下之大，我控制一颗骰子、一场赌局，有什么意义？”
她当时还嘲笑他胸怀天下不像个太监，现在想起来，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见她忽然朝自己莞尔一笑，朱聿恒莫名其妙，正想问如何帮忙，阿南却转了话题，说：“我再给你做个岐中易吧。不过这次不是‘十二天宫’了，叫‘九曲关山’，哪怕有丝毫分寸的力道控制不好，都会解不开的一种岐中易，过两天做好了给你。”
他点了一下头，将那根笛子收好。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气还是阴阴的，室内十分闷热。而他们因为研究笛子而不自觉靠在一起，此时都出了一层薄汗，贴在一起更觉暧昧。
“好热啊，江南真是又闷又热，上哪儿能找个凉快的地儿避避暑才好。”阿南别开头，起身推开窗户，扇着风没话找话。
朱聿恒道：“含凉殿十分凉快，廿七日你可以早点过去乘凉。”
“知道啦，不会忘记的。”阿南扯着领口擦汗，“好怀念海上的日子啊，我可以一头扎进碧海之中，潜到清凉的水下，许久也不用上来。”
朱聿恒瞥了她汗湿的领口一眼，起身告辞。
阿南换了身薄透衣服，正打着扇子扇凉，忽听外面敲门声。
侍卫提着一大桶冰，身后跟着两个老妇人，手里捧着一叠冰绡和量衣尺。
阿南一看就知道是阿言替自己准备的。她开开心心地把冰块抱回屋，又选了衣服的颜色和式样，便在凉快下来的屋内，做起了“九曲关山”。
“不知道太子妃寿辰那天，会有多热闹呢？”
离开驿馆，朱聿恒回到自己所居的东宫东院。
东方为朝阳初升之所，太子是天下的未来，自然要居于正东。而皇太孙则居于东宫之东，朝阳最早覆照之所。
江南潮湿，如今又是夏暑刚过，东院也并不觉开阔舒朗，只感水汽闷湿。
穿过玉簪葱茏的庭院，转过走廊之时，耳边芭蕉树叶微微一晃，刚刚歇了不久的雨点又落了下来。
朱聿恒迈入正堂，各地送达的文书都在案头等候他审阅。在堆叠的家国大事之上，是一份封漆完好的黄绫折子。
这是圣上送来的，自然无人敢怠慢。
瀚泓带上了殿门，在不断击打于屋顶地面的雨声之中，朱聿恒拆开了折子查看。
这是数年之前，七宝太监（注2）第六次下西洋后，将到访的几处风土人情集略上报的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其中有新近被朱砂标注出的几行文字，示意朱聿恒仔细观看。
“南洋一带有鲸鲵出没之岛，颇有龙涎香出产。后该岛为海盗所占，劫掠渔民船工，强迫其冒险搜取香料，为祸二十载，竟无管束。至某日岛上炽火忽起，一白衣少女依仗火势，孤身杀尽岛上匪盗，白衣染血尽赤，释放众奴役而去。口耳相传，渔民皆以为神明化身，在岛上刻仙迹祭拜。或云，该女为永泰船队海匪也。永泰者，十八年前突现于南洋之船队，自言华夏后裔，持江南口音。后啸聚数千众，纵横诸海挡者披靡，被海上诸国尊奉为四海之主。疑其驻于婆罗洲一带，但沧海辽阔，未可知也。”
朱聿恒看到，祖父的朱批在“十八年前”四字下着重圈点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捏着折子的手指不由收紧，心口微震。
十八年前，宫闱巨变，朝堂倾覆。炆帝自焚于应天宫苑之中，尸骨至今未见，随他一起踪迹全无的，还有南边一应达官贵戚。
而就在十八年前，海外出现了这支船队。
草草掠过这份奏折，再无任何关于永泰的事情，他的目光在“白衣少女”四字上停了停，又转而看向十八年前那四个字。
看来，阿南的身份比他所想的，更为棘手。
可……他想着自己送给阿南的珍珠，想着她将自己置于膝头，在黑暗中轻哼着小曲的情形，又是心乱如麻，不知祖父对他传递的训诫，是否已经太迟了。
但，他只是微皱眉头，便将黄绫折子收起，锁在了屉中。
是也罢，否也罢，只要他信阿南，一切纷纭是非便都无关紧要。
外面叩门声响，南京刑部侍郎秦子实亲自送卷宗过来求见。
南京六部职权远不如北京，如今登州知府死在辖区，最可怕的还是在闹市酒楼、在距离皇太孙殿下只隔了一个房间的地方被杀。这种大案要案，刑部侍郎自然得亲身上阵，并且从快从速，短短两三个时辰，就把来龙去脉给摸了个透。
登州知府苗永望是来南直隶商榷赈灾事宜的。登莱一带近年来灾荒不断，青莲宗趁机煽动民众叛乱，朝廷虽已派人镇压，但追根溯源，还是得安抚民心，赈济灾民。
苏杭是本朝财赋重地，因此朝廷让苗永望到南直隶求赈。而他却偷空微服，带着一个随从来到秦淮河边，享受倚红偎翠的感觉——
谁知道，那个随从在楼下打盹等候时，他死在了楼上。
当时在楼上的人也都已调查清楚。除了阿南与诸葛嘉、卓晏、戴耘等，便是一群教坊的歌女。
朱聿恒看到此处，对秦子实道：“诸葛嘉和卓晏、戴耘等，行踪清晰，他们是我叫过去的，上楼后便到房内回话，并未离开过。”
“是，卑职询问了现场所有证人，确实如此。”
“那个绮霞，行踪可查明了？”
“是，她与苗永望在顺天是旧识，因此被叫去雅间陪酒。她出去时，门口几个招客的歌女曾从窗口看见死者还坐着喝酒，而她回来后一进门便发现尸体了，因此，她的嫌疑似可排除。”
朱聿恒顺口问：“那几个招客的歌女，后来又在何处？”
“一共六人，当时倚在栏杆边闲聊。卓晏过来后，先喊了绮霞，后来那位南姑娘爱热闹，就把她们一起都叫过去唱曲儿了，因此她们可以相互作证，确无一人有作案时间。”
这么说，所有人都已经洗脱了杀人的嫌疑，除了……
秦子实拱手道：“卑职与仵作、推官等初步商讨后，认为此案唯有两个可能性。一是苗永望自尽；二是那个女海客司南下的手。”
朱聿恒不以为然，翻着卷宗，推敲其中细节，又将当时的情形和整座酒楼的布局保卫情况，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带来的侍卫把守了门口，也有几个在楼梯口，甚至楼下前后门也有暗卫布置着。也因此，当时那座酒楼无人可能偷偷潜入，更无人能避过这么多耳目私自行动。
可若说，苗永望那诡异的死法是自尽，他又绝难相信。
他思索着，眼前又出现了那三枚用眉黛匆匆绘在墙壁之上的月牙，考虑那代表着什么。
秦子实揣摩着他的神色，见他依旧沉吟，便又说了一句：“以卑职看来，苗永望在酒楼自尽的可能性极小，应尽快批捕嫌犯司南，以免错失抓捕良机。”
朱聿恒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她曾为朝廷立下大功，此次在酒楼，亦只有片刻时间不在众人眼前，若因此断定是她作案，未免太过草率。你们可审慎深查，等有了确凿证据，再来告知本王不迟。”
秦子实听他的口气，心中一惊，这是不仅不肯批捕，而且就算有了证据，也要先请示过他才能动手的意思了。
不知殿下为何要一力包庇这个女嫌犯，一时之间秦子实有些无措，只得下意识应了，然后匆匆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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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蓬砂，即现代的硼砂。
注2：七宝太监的原型大家都懂的。因为这本书要走出版，所以为了减少审查麻烦，□□起义与历史名人之类的也是能改则改，后面可能会忘记标注，大家看到特定人名与印象不符的，忽略就行。

第69章 水殿风来（1）
七月廿七，太子妃寿辰日。
阿南收到新裁的天青色冰绡裙，在镜子面前比划着，考虑到底要不要去赴宴。
“算了算了，看在阿言这么用心的份上，去去也无妨。”再说了，公子还陷在放生池呢，有机会见识见识朝廷的派头，或者能和太子妃搭上一两句话，肯定也不算坏事。
于是她骑着马溜溜达达出了应天城，顺秦淮河上游而行。
官道上时有一两辆马车从她身边经过，阿南还认出了那个吴家姑娘的车。有几个马车上的闺秀打起车帘透气时，也都用扇子半遮着脸，看见路边有个姑娘单身骑马，都面带错愕地打量她。
阿南倒是不介意，甚至还大大方方地朝她们一笑。
“请问可是司南姑娘？”站在行宫门前迎宾的小太监早已得了朱聿恒吩咐，一见她的模样便立即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织金彩线朱砂印的帖子，满脸堆笑地带她和那群闺秀向上方行去。
冰绡衣的裙摆有些长了，拖在地上有些不便，阿南的个性哪耐小步慢行，提起裙角几步就跨上了游廊，抬头一望，前方森森古木掩映之中，出现了一带金瓦红墙。
行宫依山而建，层层台阶顺着山势向上延伸。台阶的最上方是一带白练似的瀑布，倾泻在山顶屋宇之上，化成一片蒙蒙水气笼罩住下方楼阁，显得仙气飘渺。
姑娘们看见这般美景，都不由面露神往之色，一时无人作声。
引路太监道：“各位姑娘，此处行宫为瀑布分隔，宫殿分列山峰左右，请诸位随我到左峰来。道路湿滑，还请小心脚下。”
山道一转，左峰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木头遇水易朽，左峰宫阙全用琉璃砖瓦搭成，外看光彩生辉，内里幽深阴凉，需要宫灯照明。
瀑布左右两处楼阁中间隔了碧绿水潭，只有一条汉白玉拱桥相连左右。阿南抬头看见右峰是疏朗台阁，八角高台斜挑，琉璃砖砌成八根柱子撑起屋顶，没有墙壁，一片通透。
瀑布不断洒落在琉璃宫阙之上，日光映照着水光，雾气蒙蒙，散射出无数虹霓炫光。下方水潭清澈，只在后方角落中栽种郁郁葱葱的树木。阿南仔细一看，原来后方藏着一具巨大的龙骨水车。
高山之巅并无太多泉水，这宏大的瀑布水流需要龙骨水车循环运送，才得以经年往复。
阿南查看这边的布局，正在赞叹工匠的巧思，耳边忽然传来乐声，随着水风飘散于林间，更显悠扬。
阿南这才注意到，殿内一角有群乐伎正在弹奏乐曲，丝竹管弦好不热闹。
她一下就看见了坐在人群中的绮霞，忙朝她招手。
绮霞抬头看见她，惊喜之下吹错了一个音。旁边的方碧眠抬头瞥了她一眼，绮霞赶紧朝阿南飞了个眼风，按捺着将那一曲吹完。
趁着休息间隙，绮霞跑到阿南身边，上下打量她，啧啧称奇：“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来选妃了？”
“什么选妃？”阿南莫名其妙。
“太孙妃啊！”绮霞一看她虽然穿了件漂亮衣服，可是头上只挽了个素净螺髻，看着实在不像话，当即拔下自己头上的金钗，给她插上，“看看人家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你怎么这样就来了呀？这个好歹是金的，先借给你！”
阿南扶着金钗，笑道：“你误会了，我之前在顺天替朝廷办了件事，现在太孙妃寿辰顺便召见我，可能是以示嘉奖吧。话说回来，今天选的什么妃？”
“原来你不是候选人啊。”绮霞一听她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最近皇太孙不是回应天了嘛，太子妃殿下又借着寿辰的名义召见这么多适龄未婚女子，坊间都说，她是要借机相看儿媳呢。”
说着，她又悄悄指指站在栏杆旁的几个姑娘，说：“中间穿浅红纱衣的那个，叫吴眉月，她祖父当年门生遍天下，现在朝中很多大官的都称她祖父是恩师，大家都说太孙妃准是她了！”
阿南打量那个吴眉月，纤纤巧巧的个子，白白净净的小脸，娇娇柔柔的模样。
“挺漂亮的。”阿南说着，心里想，可是看起来不太般配，毕竟这个小姑娘站在阿言身旁，可能只到他胸口吧。
绮霞又给她指了其他几个姑娘，环肥燕瘦都很出挑。只是阿南想象了一下她们站在阿言身边的模样，总觉得心里别扭，有种怪怪的感觉。
正想抽空和绮霞聊聊苗永望的案子，忽听得旁边传来击掌声，殿上顿时肃静下来。
“太子妃要来了，我赶紧回去。”绮霞慌忙说着，又指指她头上的金钗，“这很贵的，我就这么点压箱底的东西，千万别丢了啊！”
阿南摸摸这素股金钗，不由得笑了：“知道啦。”
东宫一行人，此时已到山脚下。
朱聿恒抬头看看上方，迟疑了一下，是否要与父母一起出现在阿南面前。
太子与太子妃换了肩舆，侍从们列队上山。
朱聿恒落在后方，听到韦杭之疾步上前的声音。
“殿下，顺天有飞鸽急报。”
飞鸽传书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些，但因为不够稳妥，通常都会放飞多只保证到达，携带的纸卷也要以加密文字书写。
朱聿恒接过来，展开纸卷查看，那跟随父母上山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这并不是普通的公文，而是圣上的口谕。
加密的文字转换过来，赫然只有一句话——
切勿近水，远离江海。
圣上特意命飞鸽紧急传递的，居然只是这么一句话。
朱聿恒的眼前，顿时闪过登州知府苗永望那溺死在木盆中的身影。
他捏紧了纸条，下意识抬头看向上方的瀑布，以及瀑布下的溪流。太子一行已经上了山峰，进了水殿之中。
韦杭之站在他身后，听到他压低的声音：“今日行宫的防卫由谁负责？让他立即过来。”
不多时，一个剽悍精壮的汉子匆匆奔来，向他行礼：“行宫护卫使张达年，参见殿下。”
朱聿恒也不多话，示意他随自己山上去，一边走，一边询问具体布防，重点询问瀑布的事情。
张达年小心翼翼回答：“夏季干旱，水本就不多，这瀑布是由龙骨水车引水上去的，绝无泛滥危险。而且水潭边都围着半人高的栏杆，只要不是故意，不可能坠水。另外知道今日于此欢庆，行宫早已仔细清理过数次，整座山并无其他任何上山途径，殿下尽可放心。”
朱聿恒点了点头，大步跨上了山道，走近左岸琉璃殿。
在阿南与一众女子的期盼下，回廊处先是出现了一队侍女。她们或捧行炉，或持伞障，徐徐行来。中间是锦衣侍卫，将乘坐肩舆的太子与太子妃护在正中，后方是贴身侍女和一个肩舆上的年轻女子，最后是带着箱笼盆盂的太监，跟在队伍最后。
这浩浩荡荡数十人，沿山间游廊而上，秩序井然，连咳嗽声都没有。
太子肥胖白净，颌下微须，四个小太监一起将他扶下肩舆。他腿脚似有不便，后方那个年轻女子赶上来，体贴地搀住太子，与太监们一起扶着他上座。
太子妃则轻搭着侍女手腕，含笑站定，向殿内众人点头示意。她已有四旬年纪，因为保养得宜，依旧姿容秀丽，略为丰腴的面容更显温和娴静。
阿南随着众人一起下拜行礼，起身后按捺不住自己爱看美人的心态，打量太子身旁那个年轻女子。
她正紧贴太子身后坐着，似是时刻等着伺候他。二十五六年纪，韶华正盛，头上簪着一朵绢制牡丹，金丝为蕊，红绢为瓣；身上是翠绿的罗衣，绣着品红海棠。这一身艳丽逼人的装扮，因为她容颜太美，居然硬生生压住了。
阿南目光又遍扫过殿内，满目是花一样的年纪与容颜，却只有偏殿低头弹琴的方碧眠，足以与这个盛装打扮的美女抗衡。
在她打量满殿美人的同时，身边的迎宾已经走近太子妃，低声对她介绍阿南。
太子妃的目光其实早已在阿南身上扫过一遍。毕竟她在人群中十分显目——身量高挑，皮肤微黑，孤身一人还透着一股散漫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应选的佳丽。
阿南迎着太子妃的目光微微一笑，大方行礼：“海客司南，拜见太子妃殿下。”
“哦，你便是在顺天立下大功的那位姑娘。”太子妃的目光在她的身上略停片刻。
天青色冰绡裙裳的氤氲颜色，让她蜜色的皮肤与英挺的五官更显明亮，深黑的眸子光彩熠熠，双眉浓如燕翅，高挺的鼻梁与颜色鲜亮的双唇，再加上身量高挑矫健，整个人有股摄人的神采，在殿内矫矫不群。
太子妃含笑点头，目光向下，瞧见了她臂环上那颗明亮的珍珠。
这亮眼的稀世明珠，让太子妃一眼便看出，是那日朱聿恒从盒子中唯一取走的那颗珠宝。
她的双眉轻轻扬了扬，难免又打量了阿南一眼，对身旁女官低声吩咐了一句。
齐天乐奏响，太监们抬着小桌案入殿，一一陈设果点看盘，很快便有人将阿南引到离太子妃最近的那一张桌案坐下。
只听得前方击掌声起，女官示意大家肃静。
只见太子与太子妃一同起身，带领众人一起举杯祝酒。第一杯先祝圣上万寿无疆，第二杯祝山河安稳人寿年丰，第三杯才是太子妃芳龄永驻，身体康健。
满屋皆是女眷，太子显然不适合在此间多逗留，因此按程序向太子妃敬酒贺寿后，只对众人讲了几句场面话，便到后方休息去了。
那个美人扶着太子出了殿门，几个侍卫相随，经过水池上那座高高拱桥，便走入了对面楼阁之中。
众人纷纷呈上寿礼，从贺寿图到绣品，目不暇接。太子妃兴致颇高，笑着一一点评，称赞各位姑娘蕙质兰心。
殿内满堂美人言笑晏晏，共饮琼浆；对面瀑布虹彩灿烂，如同仙境；偏殿的管弦正繁，演奏到《贺永年》的中段。
正在这一派喜乐之际，忽听得嗡一声尖锐啸叫声，压过了所有乐声笑声，在殿内如同有形的水波般弥漫开来。
随着那声音扩散的，还有疯狂横冲向殿内的巨大水浪——是对面那条倾泻奔流的瀑布突然改变了方向。
流淌不息的水浪猛然间流量倍增，在轰然巨响之中，巨大的狂浪上下相激，暴增的水量无处宣泄，便如巨大的海浪打横向殿内猛扑而来，直冲入琉璃殿中。
悬于梁柱之上的宫灯瞬间被激浪扑灭，陷入阴暗。
眼前陡然一黑，又有冰冷的水直击而来，殿内所有年轻少女抱头惊叫，乱成一片。
因为今日女眷集聚，侍卫们早已被屏退在殿外，殿内那几个看起来比较老成的女官，也是慌了手脚，呆呆看着那片巨大的水浪直冲进殿，竟无法动弹。
只有阿南距离太子妃最近。她是从各种险境中拼杀出来的人，怪声在殿中响起之时，便已警觉地按住面前几案。此时瀑布向内冲来，她立即抓起面前案桌，纵身而起挡在太子妃面前。
桌上陈设的盘碗尚未来得及滑落到地上，便已在水流的冲击下粉碎。阿南的睫毛微微一颤，手中的木桌板挡不住巨大的冲力，已经逼得她往后倒去。
眼看下一波更大的激浪已经再度涌入，阿南手一松便丢开了桌板，抱住身后的太子妃滚向后方的屏风，一脚蹬了过去。
巨大的沉香木屏风应声倒下，挡在了她们面前。水流的冲力直击在屏风上，瞬间如同千斤重压。幸好前面有几案将屏风卡住，不然的话，她们怕是扛不住这重击。
直到水流冲击的声音停止，阿南才掀开屏风，扶着太子妃站起来，推她站到殿基高处。

第70章 水殿风来（2）
守候在外的侍卫们终于从殿外冲进来。殿内光线晦暗，依稀看见满殿都是被水流冲得摔倒在地惊慌失措的人。
太子妃借着朦胧光亮，高声指挥侍卫们救助周边几个摔在水中的姑娘，声音沉稳如昔。只是陡遭大变，她身体难以保持平衡，要紧紧地扯着阿南的手臂才站得住。
阿南稳稳地扶住她，低声指给太子妃各处需要注意的状况。她目光犀利，在将殿内情形一一禀报的同时，还注意到偏殿的绮霞正仓皇地扶着方碧眠跌坐在地上。
侍卫和女官们迅速救助安抚伤者，亦有女官上来扶太子妃去偏殿安歇。
太子妃见殿内众人虽然狼狈，但水浪退去后并无人失踪，才松了一口气，轻轻握了握阿南的手。
她虽然全身湿透，但身上雍容气度不减，声音依旧沉静：“这回真是多亏姑娘了，你先歇一会儿吧。”
阿南应声退下，涉水跑到绮霞身边，见方碧眠右衣袖上全是血迹，忙问：“怎么了？”
绮霞语带哭腔地撩起方碧眠的衣袖给阿南看：“刚刚那个水冲来的时候，旁边吹笙的姐妹摔向我这边，笙管差点插到我眼睛里，幸好碧眠抬手帮我挡住了，可……可她的手……”
方碧眠肌肤雪白，那藕节般白嫩的右臂上被戳出了一个血洞，正在汩汩流血，看来格外令人心惊。
阿南见绮霞用帕子胡乱绑扎伤口，便抬手接过帕子，先将方碧眠的上臂扎住，弹出臂环中的银针用酒冲了冲，将伤口旁的竹木屑剔除干净，才用帕子将她的伤处包扎好。
方碧眠疼得面色煞白，曲着右手被绮霞扶起，声音虚软：“绮霞，我……我站不起来……”
“方姑娘太虚弱了，你扶她去休息一下吧。”阿南见她的伤处动一下就裂开冒血，帕子上全是血迹，便嘱咐绮霞扶她静躺一会儿，尽量不要动弹。
旁边传来吴眉月的哭声，小姑娘被水冲过来，此时抱着柱子不敢下来，惊惶的小脸上一片泪痕，已经哭脱力了。
阿南轻拍她的后背抚慰她，见殿内阴暗积水，便将她带到殿外明亮处，呼吸新鲜空气安定下来。
日光依旧明灿，山林之间水风呼啸。瀑布向下倾泻，仿佛一匹安静的白练悬挂于两山之间。
若不是殿内现在凌乱一片，伤患呻.吟不止，刚刚那巨大的水龙激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吴眉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眼睛红红地揪着阿南的衣袖，直到她身边的嬷嬷找到她，才把她哄走。
眼看殿内的姑娘们个个狼狈不堪地回了家，乐班也被遣走，行宫顿时冷落下来。阿南想到刚刚那满殿鲜花锦绣的情形，不觉感到寂寞。
一转头之际，她看到朱聿恒沿着白玉拱桥向她大步走来。对面高台瀑布耀出绚丽霓虹，七彩光华笼罩在琉璃台阁之上，也笼罩在他颀长严整的身影之上。
水风轻扬他身上的天青色锦衣，水光山色，动人心魄。
阿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他的身上，被攫取了所有注意力。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将手中一块雪白帕子递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接过来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心里升起一股懊恼来——明明差不多的天青色，怎么他穿得俊逸出尘，自己却搞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那边情况怎么样？”阿南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他。
“右峰下临绝壁，与这边相接的唯有这座拱桥，事发之时侍卫已经把守好了这唯一的出入口，可确定安全无虞。”
阿南打量那边的悬崖峭壁，确实无人能潜入，便又问：“这行宫设计如此精巧，借瀑布长流之水而消暑，简直奇思妙想，是哪位能工巧匠设计的？”
“这我倒不知。六十年前太.祖攻下金陵后，因龙凤皇帝身有热病，便在来之前遣人先建了行宫，准备来江南避暑。工图册与建造全都是他那边的人着手的。”朱聿恒说道。
当时天下纷争，群雄并起，本朝太.祖也是势力之一，共尊韩凌儿为帝，抗击异族。但行宫建好后，他在南下之时溺亡于淮河，因此其实并未来过这座行宫。
阿南恍然大悟，指着对面高台问：“所以那两个水晶大缸，是用来供奉莲花的？”毕竟，当年龙凤皇帝依托青莲宗而起事，自然要设下这排场。
见朱聿恒点头，阿南又脱口而出：“你说，这里会不会是关先生设计的？”
朱聿恒眉梢微扬：“确有这个可能，我让人查查看当时修建的工图。”
若确实是关先生所为，又万一能从中找到些山河社稷图的线索，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朱聿恒抬头看看日头，转身向殿内走去：“我先去看看太子妃殿下是否已整肃完毕。这里既有意外，还是及早离开为好。”
阿南想起绮霞和方碧眠，也快步向殿后走去，看是否能过去帮一把。结果刚绕过两棵树，差点和对面的绮霞撞个满怀。
阿南一把扶住绮霞，见她正捂着眼睛，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在殿内找你半天，可能里面太暗了，一出来这日光正照在瀑布上，尤其一道白光猛刺过来，让我眼睛都要瞎了。”绮霞抬手将涌出的眼泪擦掉，抓着她的手说道：“阿南，碧眠撑不住晕倒了，现在殿后躺着呢。她的伤口一动就冒血，教坊司也不敢带她下山。要不……你向太子妃求个情，让她至少能进殿内躺一躺？虽然我们教坊的女子低贱，可殿后全是瀑布水风，她又受那么重的伤，怎么顶得住呀！”
阿南点头道：“行，我去找太子妃求求情，她仁慈宽厚，应该……”
话音未落，忽听得对面瀑布的嘈杂声中，似乎夹杂了一声惊呼。
阿南和绮霞下意识转头，一起看向对面。
只见一条女子身影从后方的楼阁中冲出，顺着桥直奔高台，向着流泻的瀑布冲去。
正午日光猛烈，周围又全是水色晕光，阿南看不清对方低埋的脸。但那艳丽的绿底红花服饰让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快步奔向瀑布的女子，正是刚才陪伴在太子身边的美人。
只是她如今步伐惊乱，已全然失去了之前如牡丹般华贵雍容的姿态，只顾着向瀑布奔去。
但在奔到高台上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那冲向台外瀑布的步伐硬生生停下了，口中的惊呼也陡然停住，像是卡在了喉咙之中，瞬间停顿。
阿南知道那边肯定出了什么事，但八角高台虽然四面无墙，那美人所处的角度却十分不凑巧，刚好就在一根柱子之后，后方的情景被彻底挡住。
阿南忙奔到栏杆旁，与绮霞一起探头去看柱子后发生了什么。
柱子的旁边，就是那个高大的水晶缸。透过明净的水晶缸壁，阿南一眼便看见了，柱子后方隐藏着一个灰绿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们，手持利刃，一刀扎进了美人的胸口。
但在这一瞬间，美人也终于发出了最后绝望而凄厉的尖叫声：“救……救命！”
右侧山峰搜检无异后，太子身边的侍卫们大都调到这边来了，如今离事发处最近的便是把守在拱桥上的侍卫们，他们听到夹杂在瀑布水声中的尖叫后，立即向着左右张望，寻找声音来源。
阿南指着那根琉璃柱大呼：“在高台上，有刺客！”
那两名侍卫立即转身，向着被瀑布笼罩的高台疾奔。
然而未等他们跑出几步，只听到一声凄厉惨叫，那条衫裙鲜艳的身影已从柱子后被推了下去，随着长流不息的瀑布水流坠入了下方池子之中，清澈的池水迅速被狂涌的鲜血染成一片猩红。
绮霞早已不敢看了，瑟瑟发抖地捂着脸，别开头尖叫。
殿内正在收拾残局的人被惊动，放下手头东西一拥而出，就连太子妃与朱聿恒也循声出来了。
那几个侍卫已经追到了高台之上，却在八角的琉璃顶下面面相觑四下张望，一看便知他们在台上并未寻到任何外人踪迹。
阿南对着那边大吼：“刺客还在亭子内！”
可瀑布水声急促，入耳嘈杂，对面侍卫正在最嘈杂的地方，显然听不见她在喊什么。但领头的已经发现了亭内血迹，他伸手在水晶缸壁上抹了一把，转头说了声什么，几个人立即长刀出鞘，在高台上搜寻起来。
阿南错愕不已，她明明看到凶手就在柱子后面，怎么这几步路的时间，就消失不见了？
她只能转向朱聿恒，指着柱子后急道：“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朱聿恒低头见水中果然有衣角沉浮，立即命身旁一个侍卫脱了鞋帽卸了佩刀，跃下水向着鲜血弥散的地方游去。
他排开人群向着阿南大步走去，问：“怎么回事？”
阿南一指对面亭子，急道：“刚刚那里有人躲藏着，把人杀了又推下水去了！”
朱聿恒双眉一扬，立即转向对面，正要下令搜查，只听得头顶轰鸣声响，夹杂着旁边人的尖叫声，在他们耳畔瞬间爆发。
在巨大而尖锐的悠长响声中，头顶瀑布再度涌出巨大水流，万千白浪如雪崩般直击向下方水潭，浅潭之中怎么可能容得下这骤增的水势，大股波涛凶猛地倾泻奔腾，势不可挡地向着岸上人猛扑而来。
朱聿恒立即拉住站在栏杆边的阿南，而阿南则与绮霞一起抱紧栏杆，三人勉强在浪头之下维持住平衡。激浪之中，岸上其他人被水浪冲得摔了一地，狂浪冲入殿门，在里面回荡席卷，里面也是哀声一片。
等浪头过去，朱聿恒立即奔到母亲身边，将她搀扶起来。
围站在栏杆边的众人都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有太子妃神情冷峻，吩咐朱聿恒带侍卫们立即去对面保护太子，以免出事。
阿南抬起头，看见瀑布之下的高台已经空无一物，那里首当其冲，里面侍卫连同瓷桌椅、水晶缸都被激浪扫落，如今只剩了空荡荡的八角台。
身旁的绮霞尖叫一声，伸出颤抖的手揪住阿南衣袖，指着下方叫道：“她……她掉下去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所指的水面。
瀑布汇于水池，这些水又自拱桥之下流泻于山间，形成第二折 瀑布。那个被杀的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激浪从水池中被冲出，身形冒出水面一瞬间，便立即向下方坠落。
后方的侍卫在激浪来的时候都下意识紧抱住栏杆稳定身体，此时立即下水向她追去，但终究无法赶上，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暴涨的大水冲走，坠落于下方的水潭河流之中，怕是尸骨难寻。
阿南略一思忖，立即奔到池子后方，去查看那具龙骨水车。
在细微的“吱呀”声中，巨大的龙骨水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将潭水往上方输送，这暴涨的水位似丝毫未曾影响到它的运作。
日光大亮，瀑布又恢复如常，五彩虹光再度高挂于山间。
众人却只觉得身体发冷，面前仙境般的美景也显得诡异阴森起来。
朱聿恒吩咐侍卫们立即准备返程，又朝着阿南一点头，立即向着对面右峰奔去。
阿南会意，赶紧来到太子妃身边，警惕旁边的动静。
太子妃虽然全身湿透，那镇定自若站在女官和侍卫中的模样，却如坐在自己熟悉的高堂华殿之中，从容不迫。
她抬手示意阿南过来，开口问：“司南姑娘，本宫刚才看到，你与那个乐伎最早发现刺客踪迹？”
阿南招手让绮霞过来，见她惊慌失措，便开了口道：“是，我二人当时正在瀑布边闲聊，忽听见对面传来惊叫声，抬头一看，是那位……”
她不知死者身份，难免停顿了一下。
太子妃显然也看到了水中那翠衣红花的衣角，提示道：“袁才人。”
阿南才知道那是东宫之中仅次于太子妃的媵妾，便继续道：“我们看见袁才人一边惊呼着，一边向瀑布奔去，只是瀑布水声太大，将她声音遮盖过去了，因此除了我们之外，并无他人听见。”
阿南将当时情形一五一十述说了一遍。说到自己看见一个绿衣人在水晶鱼缸后杀人之时，太子妃终于开了口，问：“什么样的绿衣人？”
阿南仔细回想，道：“因为屋檐上全是瀑布往下流淌，就像隔了一层暴雨，再加上那人又躲在水晶缸之后，更加了一层障碍，因此看得并不分明。袁才人是一边低呼一边跑进亭子的，在柱子后声音忽然停止，我估计她应该是在当时被藏在柱子后的凶手刺中了胸口。而我与绮霞跑到栏杆边时，只看到凶手将刀子从她胸口拔出来的一刻了。那人身上穿着灰绿衣服，比袁才人高半个头左右，右手举着一柄利刃，刀子一拔出，袁才人的鲜血便喷涌到了他身上和水缸上，让场景更加模糊了。”
绮霞在旁边拼命点头，表示自己也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场景：“我……我也看到鱼缸后那个刺客了，只是我眼睛痛，看得没有阿南这么仔细。”
太子妃神情凝重，问：“那刺客如此凶残，袁才人岂有生还之理？”
阿南点了一下头：“怕是凶多吉少。”
“那可真是咄咄怪事。”太子妃沉吟道，“你们二人都看到了刺客行凶，可侍卫们赶到的时候，却没有发现任何人……这刺客是逃到何处去了呢？”
阿南肯定道：“虽不知他如何逃脱，但据我推算，此人必定还藏身在附近，请殿下务必小心。”
“姑娘言之有理。”太子妃行事爽利，当即命女官整肃好回宫依仗，又令严密封锁消息，私下找寻袁才人，不得将此事泄露半分。
这边正在准备，那边朱聿恒已经护送太子走过拱桥。
太子气喘吁吁地搭着身边太监的手走过拱桥，肥胖的面容上满带惊怒。
显然朱聿恒已将袁才人的消息禀报给他。在走到桥头之时，太子手抚栏杆向着下方望去，见瀑布流泻悬空，下方足有百十丈高，顿时满目绝望。

第71章 水殿风来（3）
朱聿恒护送太子与太子妃下山，绮霞赶紧拉着阿南去殿后照看方碧眠。
到了后方一看，情况比阿南所想的还要凄凉——瀑布狂涌波及至此，四周廊下全是水，方碧眠全身湿透地躺在阴湿的青石板上，意识昏沉。
绮霞慌忙上前抱扶起方碧眠：“碧眠，你怎么了？快醒醒……”
方碧眠昏迷不醒，毫无反应。绮霞探探她额头，懊恼不已：“糟了！伤口见水发烧了！”
“别慌，我看看。”阿南将方碧眠臂上湿透的帕子解下来一看，果然帕子湿透，见了水的伤口早已泛白翻卷。
绮霞眼泪顿时就掉下来了：“这……她手会不会残了啊？都是为了我……”
“别急，伤口虽深，但好歹不大，好好养护会痊愈的。”阿南抚慰她，抬头看见旁边几个侍卫有点面熟，认出是之前随侍过阿言的，便厚着脸皮向他们讨了些金疮药和干净白布，将方碧眠的伤处拭干，妥善包扎好。
山路多台阶，方碧眠昏沉发热，阿南正在烦恼怎么把她弄下山去，见朱聿恒已带着紧急调集的人手再度上山，当下求他调了个缚辇，又找了两个士兵，帮绮霞将方碧眠抬回教坊司去。
“阿南，你先别走。”朱聿恒叫住了她。
阿南“咦”了一声，回头听他说道：“袁才人之死你亲眼目睹，当时情形需要你详加复述。”
阿南一想也有道理，便挥别了绮霞，抬头一看，最先赶到的是诸葛嘉和戴耘。
秦淮河上游正是神机营大营所在，因此他们带领增调的士兵最快赶到，迅速封锁现场进行搜查。
诸葛嘉与阿南向来不对付，一看见她脸上就露出“怎么又是你”的表情。
阿南还他一个“你以为姑奶奶想这样？”的白眼。
负责行宫守备的锦衣卫百户唐翀将工图与名册送来，几人在殿中一一对照，筛选出有作案可能的人。
第一张是所有女眷及其家人的名单。但事发之时，她们都已被护送下山，不可能有机会作案。
第二张是今日乐工的名单。
唐翀禀报道：“当时一众乐工都与女眷一起下山，留在行宫的只有两人，一个叫绮霞，一个叫方碧眠。”
“她们的嫌疑可以排除。事发之时，绮霞就在我身旁，我们是一起目睹袁才人被刺客杀害的。”阿南在旁边说道，“而方碧眠右手重伤，就算她可以瞒过所有人眼目潜入右峰，但我看到的刺客下手狠准、拔刀利落，那手绝不可能是受了重伤的。另外，刺客身穿灰绿衣服，方碧眠则穿着教坊统一的淡蓝衣衫，哪有换衣服的机会？”
唐翀也肯定道：“教坊司的人进来时，除了乐器其余任何东西都不得携带。”
排除了外来者后，剩下的便只有驻守行宫的士兵。但朱聿恒安排严密，按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规制，行宫之中所有守卫都在彼此可以互望的情况之中，没有任何人有机会从别人的眼皮底下潜至高台。
唐翀是事发时最早赶去现场的六人之一，他带领诸葛嘉与戴耘走到高台上，将当时情形又详细讲述了一番：“当时我一听到示警，知道这边出事，便立即率人从拱桥过来，转过山坳，上了连通高台的曲桥，直冲上高台。从听到呼救声到我们追上曲桥，不到十次呼吸，但就是这么短暂的时间，台上瞬间空空如也，刺客失去了任何踪迹。”
阿南也指着对面道：“而我们在对面，看着刺客在柱子后刺杀了袁才人，又将她从台上推落。那之后，刺客再也没有出现在高台上。”
“就那么凭空消失，简直见鬼了！”唐翀脱口而出，几乎忘了面前还有皇太孙在。
诸葛嘉和戴耘面面相觑，不敢置信：“难道……刺客就在周围所有人的注视和后方迫近的侍卫们之间，无声无息、凭空消失了？”
阿南点了一下头，朱聿恒则沉声道：“确实如此。”
连皇太孙都这样说，二人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按照常理来说，此事绝无可能，不过……”见所有的路都堵上了，诸葛嘉面带着迟疑表情，开口道，“属下倒是想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手法。”
朱聿恒示意他尽可开口。
“阿南姑娘，你刚刚说，当时在对面目击刺杀事件的，只有你和那个绮霞？”
“对。一开始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发现袁才人被刺杀，才叫喊示警，引得殿内的人的人出来查看。”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对面水雾迷蒙，你又隔着两层水晶缸壁，看到的情形都是扭曲——或许，你的眼睛可能会欺骗你？”
“你这是指，我当时看错了？”阿南冷笑一声，“诸葛提督，第一，我一个人可能看错，但我们两个人可能一起看错吗？第二，灰绿衣服、比袁才人高半个头、右手杀人行动利落，有细节有动作，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三，袁才人被推落，水中冒出大团血花，证明她确实被刺伤了。”
朱聿恒亦肯定道：“袁才人落水后的情形，确是重伤的模样。”
见皇太孙都这样说，诸葛嘉只能勉强道：“既然如此，那个绮霞也该多加审问，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戴耘一直在旁沉吟不语，此时忽然“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难道……”
朱聿恒看了他一眼，他自觉失言，只能讷讷道：“属下听了诸葛提督的话，也想到一个可能，只是亦是匪夷所思。”
朱聿恒示意他说来听听，他才迟疑道：“属下喜看坊间戏法，记得一个遁形之法名叫移花接木。”
阿南对这些神秘之事大感兴趣，立即竖起耳朵。
“其实说穿了也不难，就是艺人将一件特制的衣服缝在自己背后，以棉花碎布填充好，看起来便像是背着另一个人般。但妙就妙在艺人将自己身躯接了一个假人头，而自己真正的头做得仿佛在背后那个假人身上，半真半假的在模糊光线下乍一看，确实难辨真伪。”
阿南沉吟问：“你的意思是，当时亭内其实只有袁才人，只是她做了个局，故意让我们以为有刺客，所以她跳下水潭后，我们才找不到那个她假造出来的凶手？”
诸葛嘉赞同道：“所以，当时亭中确实只有一个人在，这样便既能解释袁才人为何突然跑到瀑布旁边，又能解释刺客失踪之谜了。”
阿南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忽然想起袁才人那件衣服是华丽大袖，或许真的能塞得下假人。她刚来了点兴致，想打听那个戏法去哪儿看，却听朱聿恒道：“一切都只是猜测，得等刑部与大理寺的人到来再详加推断。我们现今该做的，就是将行宫严密梳篦，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听他的口气，诸葛嘉和戴耘便都知道他对他们的提议不以为然，识趣地不再开口。
阿南对袁才人并不关心，见事情交代清楚了，便要甩手走人，但低头看见唐翀手中的工图，心里又痒痒的，问朱聿恒：“阿言，那图能借我看看吗？这楼阁瀑布如此精妙，我想借来研究下。”
如此简单的要求，她料想阿言应当不至于拒绝，谁知他却道：“恐怕不行，这是皇家行宫，外人不得妄窥布局。”
“小气鬼……”阿南嘟囔着，转身挥挥手就走，“那我走了，有事就去应天驿馆找我。”
在行宫内弄得全身湿透，阿南回驿站后便立即打水洗澡。
天青色冰绡衣在泥水里滚得皱巴巴的，阿南看看衣服又摸摸头发，对镜喃喃自语：“整天这么狼狈地在阿言面前跑来走去的，被那些漂漂亮亮的姑娘们比下去啦！”
虽然她不是去参选太子妃的，但一想到自己在阿言眼中的丑模样，不知怎么的就有点郁闷。
解头发时她才发觉，绮霞那支金钗还在自己头上。只是黄金柔软，折腾这一番，不知何时已经弯扁得不成样子了。
她取下来将钗子掰正，虽只是半两不到的素股金钗，但绮霞这样的姑娘能攒钱买一支真金的钗子，已实属不易。
阿南晾干头发，便去秦淮河畔教坊司找绮霞，及早将钗子还回去。
秦淮河是脂香粉腻之处，此时初初入夜，灯影映在河中，上下交辉，伴着姑娘们的歌声笑声，更显香艳。
绮霞正在方碧眠的屋内喂她喝粥。方碧眠虽已醒来，但她烧得迷迷糊糊毫无胃口，根本吃不下东西。
绮霞无奈只能将粥碗捧回，口中抱怨着那个吹笙的虹衣：“真是混账东西，把姐妹害成这样，跑得比谁都快！被我抓住非撕烂她的脸！”
“绮霞姑娘如此凶悍，那不是相好的都要跑光了？”阿南站在檐下笑道。
绮霞放下粥碗，作势要打她。阿南忙把金钗还给她，说道：“别恼别恼，我请你吃饭，你要吃什么？”
“盐水鸭！”绮霞毫不客气，立马就去换鞋子，“要箭子巷那家的，我三天不吃他家的鸭子就浑身难受！”
“我看你是三天看不见他家小二浑身难受吧？”
阿南和绮霞在店内叫了一只鸭子，见绮霞的眼睛一直滴溜溜在那个年轻爱笑的小二身上打转，便揶揄道。
绮霞笑着捶她一下，说道：“他笑起来确实好看嘛。不过像我这种身份，跟正经人哪有缘分啊？也就指望能遇到几个出手大方的恩客，搞点钱养老了。”
正说着，盐水鸭上来了。绮霞撕下一条腿吃着，情绪有点低落：“阿南，卓世子家怎么一夜间塌台了啊？失去这么一个大主顾，我这几天又不停被叫去问话无法赴局，这月脂粉钱我都要交不起了。苗永望那个王八蛋，死就死了，还给我惹一堆麻烦，刑部这两天传唤了我五次！五次啊，我根本没法开张！”
“别担心，到时候实在不行，我给你支点。”阿南知道教坊司的姑娘每月固定要上交钱额的，便给她倒酒劝慰道，“忍忍吧，查清就没事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事发当时你一直呆在下面，不回去继续陪那个苗大人？”
绮霞微酡的面颊不自觉便浮上了一层阴霾，她的手下意识摸向了头上那根素股金钗，又仿佛烫手般缩了回来。
阿南打量她的神情，等待回答。
绮霞放下手，悻悻道：“这事……哎呀我不想说。万一官府的人知道我恶心苗永望，那我的麻烦岂不是更大了？”
阿南问：“你与他不是老熟人吗？”
“是啊，五六年了。”绮霞咬住下唇，脸色难看。最终，她还是转换了话题，问，“你那边呢？麻烦不比我小吧？”
“我倒还好，大概是阿言帮我说了话吧。”
“那个阿言什么身份啊，真是神通广大。”绮霞八卦兮兮地贴近她问，“我看对你挺关照的。”
“他？”阿南不觉笑了，转着手中酒杯道，“别乱想，我们没可能的。他快成亲了，而我也已有心上人了。”
绮霞笑嘻嘻望着她：“什么人啊，还能比那个阿言更俊？”
“这个不好比。但在我心里，我家公子就是最好的。”阿南托腮望着窗外，眼中倒映着那些迷幻灯影，表情也蒙上了一层虚妄的温柔甜蜜，就像沉在一场梦境中般迷离。
“是公子将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也是他送我去学了一身的本事，才造就了现在的我……要是没有公子啊，这世上也就没有阿南了。而且他不仅待我恩重如山，十几年来还对我关怀备至，爱护有加，你说在这天底下、在我心里，谁能比得上他？”
绮霞抿着酒打量她，若有所思。
阿南挑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姐妹……就是荷裳，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我还记得她相好是打钹的，一副鬼灵精模样，特别爱说笑，荷裳老是被逗得咯咯直笑……哎你说荷裳整天这么笑，以后是不是皱纹也会多一些？”
“不会。”绮霞夹一筷子菜吃着，说，“荷裳有次赴局时，不小心摔了个挺贵重的玉瓶，实在还不起怎么办呢？她只能去那家做了婢妾，以身还债，和打钹的饶二再也没有缘分了。”
“以身还债……”阿南捏着茶杯愣了片刻，然后忍不住轻掐了她一把，“你想哪儿去了？我和我家公子两情相悦、两心相许，跟欠不欠债的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没有，我只是一瞬间脑中就闪过了荷裳，不知怎么搞的……”绮霞见她要生气，赶紧赔不是，“再说了，你怎么可能会是欠债呢？你是知恩图报、以身相许！”
“才不是！”阿南举杯坚决道，“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见我家公子，你才明白什么叫神仙中人，我们有多情深义重！”

第72章 水殿风来（4）
一只鸭子还没吃完，旁边忽传来脚步声。两个公人走了进来，扫了屋内一眼：“谁是教坊司乐伎绮霞？”
“我是。”绮霞一看又是官府差役，无奈地站起身，“两位官爷，这黑天下雨的不会又要叫我去问话吧？早上不是问过了么……”
话音未落，官差一条锁链就挂在了她的脖颈上：“你的事儿犯了，衙门批了文书，即刻收押！”
绮霞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筷子顿时掉落在地。
阿南忙按住锁链，打探问：“两位差爷，绮霞犯的什么事？”
官差不耐烦道：“登州知府的命案！”
“苗知府的命案，之前官府早已彻查过，已确定绮霞与此事无关了！”
铁链勒得脖子生疼，绮霞不得不抬手抓着点，勉强透气：“是啊，我当时真的不在，你们问过好几次了……”
“我们奉命行事，你有什么话，堂上审讯时会问清的！”官差说着，扯起绮霞就走，“走！”
眼见官差如狼似虎，绮霞只能拔下头上金钗，匆匆塞到阿南手中：“阿南，你先帮我保管着，要是我……你把它卖了，好歹替我料理一下身后事。”
“别胡说，你没事的！”阿南收好钥匙和金钗，眼看着绮霞在雨中被官差拉走。
抬头望着外间的雨，她站在店门口思忖许久，是否该去找阿言询问此事。
可这都入夜了，她要去何处找他呢？总不可能闯入东宫去找人吧？
正思索着，却听雨中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两匹高大墨骊拉着一辆金漆玉饰的马车在她面前停下。
车帘被打起些许，街边被风雨晕染的灯光照出朱聿恒的面容，让他一贯沉郁的面容，显出难得的温柔。
“怎么不带伞？”他隔窗问檐下的她。
“因为你会来接我的。”正愁去哪儿找他的阿南朝他一笑，一个箭步跃上了马车。
车内十分宽敞，她在他对面坐下，掸着身上的雨珠，问：“怎么回事，为什么绮霞又被抓走了？”
“是么？”朱聿恒显然不知此事，道，“我找人帮你询问一下。”
阿南挑挑眉：“咦，那你来找我是？”
“这是你之前想看的工图。”朱聿恒从身旁取出一本册子给她，“行宫重地，按律不得私自窥探工图，但……你若在我身边稍微看一下，不算违规。”
“真的？我就知道阿言最好了！”阿南欢喜地接过来，不管马车在雨夜颠簸，立即翻看里面的内容。
扉页之上，赫然便是“上辽行省平章关夺”的落款。
关先生曾席卷上都及辽阳，自然被任命为上辽平章。
“那座行宫，果然是关先生设计修建的！”阿南有点激动。
朱聿恒道：“这确实是他亲笔所绘图册，你看里面的字迹。”
借着车内晃动的琉璃灯盏，阿南迫不及待翻看里面的内容，发现字迹果然与蓟承明那张地图上的一样，一手行草笔走龙蛇，仿佛可以看到他写字时那飞快的速度。
阿南正看着，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咦”了一声，将册子竖起，转给朱聿恒看。
那是一簇灰黄的印记，三枚新月形状，合成一朵花的模样。虽已年深日久，但依旧可以看出那笔触不是用笔写成的，应当是用指尖抹成。
朱聿恒点了点头，说道：“与蓟承明那张地图上的旋涡一样，是六十年前以手指点胭脂绘下的。”
“而且，这印记的形状，与苗永望死时身边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啊！只不过那印记是用青色眉黛画下的。”阿南举着书上的记号看着，大感兴趣，“六十年前的关先生，和六十年后登州知府诡异的死，居然留下了相同的痕迹！”
朱聿恒缓缓道：“对，这其中，必有关联。”
阿南看着那印记，再一想又皱起眉头：“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有些姑娘比较邋遢，画完了眉或者涂完胭脂后懒得洗手，随手就在墙壁上、书页上抹掉痕迹，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三捺的痕迹，或许可以凑巧弄得出来。”
琉璃灯光华柔和朦胧，照出朱聿恒凝望她的双眼，里面含着幽微锋芒：“不，绝不是凑巧。”
阿南合上了书，认真地望着他：“有新的佐证出现？”
朱聿恒“嗯”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只打起车帘。
雨丝笼罩着外面的世界，他们出了高大的城门，向着东南而去。
“去行宫？好啊，我倒要看看关……”阿南看着车外，敏锐地认出了方向。但话音未落，她又忽然闭了口，朝他眨了眨眼，把脸板了起来，“不行，你叫我去我就去吗？官府又没给我发俸禄，为什么我要替朝廷出力累死累活的呀？”
朱聿恒哪会不懂她的意思，淡淡道：“绮霞的案子，我会让他们好好审查的。若有需要，到时我亲自过问。”
“就知道阿言你最好了！”阿南心花怒放，赶紧翻开册子，“来我们再推敲一下，左右双峰之间究竟有没有可以潜渡的方法。”
他们凑在灯下仔细研究那本工图。暗夜山道，又有大雨，马车的颠簸摇晃中他们忽然碰了头。
阿南捂着额头吸着冷气抬头看朱聿恒，见他那一贯清冷的目光因这突如其来的碰触竟有些茫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碰多了就傻了，以后不能凑这么近了。”
朱聿恒抿唇默然，马车徐徐停下，已经抵达行宫。
山路之上撑伞难行，二人披上油绢衣，在防水行灯的光照下，顺着游廊向上而行。
大雨嘈杂地敲打着山峰水潭，石阶湿滑，阿南却毫无所惧，几步跨到了瀑布边，与朱聿恒并肩走过拱桥，来到右峰。
殿阁内依次点起宫灯，照亮这缥缈宫室。
绝壁上挑出来的一点地盘，建筑自然短窄，没有前后殿，只在左右用碧纱橱隔出卧榻，充作休寝之所。
朱聿恒带阿南踏进北边的碧纱橱。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设着床榻与小几，香炉内烟雾已灭，尚存依稀香气。旁边小门敞开着，出去就是曲桥，通往高台。
此处凉意最盛，太子肥胖怕热，自然安歇在此处。
朱聿恒对阿南道：“瀑布第一次出现异状时，我立即带人到这边查看，袁才人还在这里陪侍。不过太子殿下睡眠极浅，安歇后不喜人在周边走动，因此宫女们便都退出候在了檐下，是以无人知晓袁才人为何要独自从后方小门出殿，奔向后方瀑布。”
“不对，这于理不合。”阿南一听便摇头，指着后方瀑布道，“瀑布声音嘈杂，太子殿下既然睡眠浅，歇在这敞开的轩榭中如何安睡？何况袁才人当时边跑边喊，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甚至，在袁才人出事后，太子殿下才刚被唤醒。”朱聿恒说着，走到香炉前，掀开盖子捻起一撮灰烬，递到她的面前。
阿南就着他的指尖闻了闻，双眉微扬：“羊踯躅，蒙汗药中最常用的东西。”
朱聿恒弹去指尖灰迹，声音微冷：“是。”
“这东西，显然是为睡眠警觉的太子殿下准备的。如果不是袁才人突然跑出去，刺客下手的目标就是……”
她没有说出口，但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是针对太子殿下而设的局。
朱聿恒的嗓音低沉了下来：“确实，刺客冒这么大的风险刺杀东宫一个妃嫔，可能性并不大。我认为他潜入后不小心被袁才人撞上，才杀人灭口。”
毕竟，这里距离睡在殿中的太子殿下，已经只有几步距离。
圣上传的飞鸽书内容又一次浮现在朱聿恒脑中。
切勿近水。
圣上定是知道了什么，因此给他发了这讯息示警。从这复杂的布局看来，背后怕是早已预谋良久。
若不是袁才人的异常惊动了众人，太子殿下或许已遭不测。
而刺客一击不成，必有下一次，若不能及早揪出刺客，到时敌暗己明，怕是难以防范反击。
见他脸色难看，阿南安慰道：“怕什么，再狡猾的狐狸也躲不过老猎手的眼睛，如今对方已露形迹，只要我们尽快揪住狐狸尾巴，相信太子殿下应该无虞。”
朱聿恒默然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指面前的高台，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凶手当时留下的记号。”
那记号做在琉璃柱上，背向瀑布，因此暴涨的瀑布水并未将它彻底冲刷掉，只显得浅淡。但他们依旧可以看出，那三枚新月痕迹簇成一朵半开的花，似莲如兰，姿态绰约。
朱聿恒指着那个印记道：“这三个月牙的弧度和下方微收的手法，与当日酒楼里那个标记，几乎一模一样，不作第二人想。”
“所以，这个刺客与当日酒楼中的凶手，必有关联——而且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阿南断言，又微皱眉头问他，“这么说，绮霞是因此而被带走的？”
朱聿恒摇头道：“应该不是。此事我尚未告知任何人，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这么说，她力压所有衙门，成为他第一个赶来商量的人了。
阿南朝他一笑，“那我可得好好帮你一把，咱们争取能从这里挖点山河社稷图的线索来。”
“这案子未必与山河社稷图有关，但与关先生必有关系——甚至还可因此确定，目前发生的这两桩命案，与青莲宗有关系。”朱聿恒指着工图册上的胭脂痕迹，道，“毕竟，这是同为青莲宗的关先生当年设计的印记。”
“这印记……”阿南比照着工图上的方位，抬头看向头顶。台顶由石梁构建而成，八根巨大的汉白玉梁延伸向中间，攒出端整金顶，悬挂着一盏三十六支巨大琉璃灯。
阿南手中流光射出，勾住石梁后一个翻身，跃上了台顶正中。
她见灯台中尚有油迹，便掏出手中火折，点燃了中间的灯芯。
灯芯的火迅速向外扩张延伸，三十六支灯盏中的火苗齐齐亮起，覆照在高台之上。
周围水汽氤氲，琉璃灯罩上蒙着散碎水珠。朦胧灯光映着水光，周围波光粼粼，如同仙境绝景。
朱聿恒仰头望着上方的阿南，她笼罩在这虚幻又迷离的光彩中，朝他微微而笑，抬手指向地上：“阿言，你看。”
朱聿恒顺着她的手看向高台的地面，只见三十六盏灯光汇聚成明灿的一片光团，覆照在他们脚下。
在光团的正中，是灯影形成的巨大淡青色莲花影，与工图上那朵用胭脂涂成的标记一模一样。因为阿南的手刚刚在点灯时碰触了灯罩，此时那朵巨大的青莲正也随着灯影晃动，在朱聿恒的脚下恍惚移动。
原来，关先生并不用实物来描绘青莲，而是通过精确布置琉璃罩上的灯光，用光影营造出了一朵青莲。
周围瀑布溅起水珠，如无数光点在他们周身乱跳。她在光中，他在影中，两人站在莲花影中上下遥望，恍然如梦。
她看见幽微的光照进他的双眸之中，他凝视着她，眼底有种比灯光更为熠熠的光彩落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
穿过世间万物，这一瞬间，他的眼中似乎只有她的存在。
阿南心口突地一跳，有些别扭地扭开头，把目光转回灯上。
随即，她发现了一些怪异的端倪，抬手抚灯思索片刻后，低头对朱聿恒道：“阿言，你把那个工图册上那朵胭脂莲花刮掉看看。”
图册上那陈年胭脂绘成的青莲，正盖在灯盏类目中，上方是琉璃盏的样式，中间是胭脂青莲，下方标注着三十六字样。
六十年前的胭脂早已灰黄干脆，很方便就刮掉了。他们立即看到印记下方显露出了墨迹，原来这胭脂是用来覆盖之前的字迹的。
“七十二。”朱聿恒抬头，告诉阿南下面被覆盖的三个字。
阿南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指指灯盏：“我就说这灯盏还留有一半的灯头，原本可以更加华美盛大，灯影的莲花也可以更清晰明亮的。所以，他们在做好灯托之后又临时更改了灯盏数目，是为什么呢？”
朱聿恒略一沉吟，对她招手：“跟我来。”
阿南翻身自汉白玉梁跃下，跟着他回到山壁殿阁中，走到南边碧纱橱。
书橱上放着一叠陈年档案，朱聿恒将它们搬到书案上，说道：“这是从南京六部调集来的、所有与龙凤皇帝及关先生有关的档案。或许我们可以看看，是否有蛛丝马迹。”
阿南估摸着时间大概到亥末了，但查根问底的欲望让她毫无睡意，把档案一分两半，一半递给朱聿恒，另一半她坐下便翻了起来。
窗外疾风骤雨，殿内只有他们相对而坐。宫灯以暖黄色的光芒包裹住他们，在雨声和水风中辟出一层只属于两人的静谧空间。
他们在灯下迅速翻阅，查找临时修改灯盏数量的原因。朱聿恒看完一本毫无所获，将它搁到一边，不自觉抬头看向对面的阿南。
阿南睫毛长且浓密，灯光斜照，在她的面容上映出如同蜻蜓翅翼的一片阴影。阴影之下，是她灿亮的一双眸子，正在飞速扫过面前的资料。
她忽然发现了什么，眼眸一转便看向了他，朱聿恒还未来得及转开眼，两人目光便直直撞上了。
暗流忽然被堵在心口，朱聿恒张了张口，一时难以出声。
阿南却面带着愉快的笑容，将手中的册子丢到他面前：“看，杭州府，青鸾台——这边缩减的形制，被调拨去了那里。”
“青鸾台？”朱聿恒在脑中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低头看向册子上的记录，目光在那上面所绘的图形上一一扫过后，自小在朝堂风雨中历练出来的朱聿恒，忽而霍然站起，带动得烛火一阵摇曳。
他失去了一贯的冷静自若，盯着那上面的字许久，目光才缓缓移到阿南的脸上。
而阿南朝他微微一笑：“没错。三千斤精铜，一百二十斤黄金，机括、杠杆……以及，加工成一定形状的璎珞、宝石、琉璃片。”
阿南的指尖在各式图样上划过，抬眼望着他：“以你棋九步的能力，扫一眼应当就足以将这些散乱的机括零件组合起来了吧，那是什么形状？”
“青鸾……”朱聿恒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不容质疑的确切，“和顺天地下那只一样内藏机括的青鸾。只是顺天那只是站立的，而这一只，是盘旋飞舞的青鸾。”
“对，而且可以看出，匆忙调拨物资去杭州建造的这个青鸾台，它的形制规模与我们在顺天城地下所见的一样巨大。”阿南的手按在图册之上，凝重而缓慢地道，“如果按照之前的机关来推算，那么这个青鸾台，可能就是你身上山河社稷图的另一个牵引点，也就是，决定你下一条血脉的关键所在。”

第73章 东海扬尘（1）
杭州距离应天只有两三天路程，朱聿恒多次去过杭州办事，阿南更在杭州大街小巷混得烂熟，但两人都未曾听说过，杭州有个叫做青鸾台的地方。
朱聿恒离开行宫，夤夜至工部调阅六十年前的杭州方志，让众人寻找名叫青鸾台的所在。
而阿南拿着朱聿恒的手书，第二天就跑江宁大牢去探望绮霞。
应天府北为上元县，南面为江宁县。秦淮河一带隶属江宁，绮霞自然被关押在此。
心里琢磨着绮霞的事儿，阿南埋头往里走，冷不防与里面急冲冲往外走的一个人相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阿南赶紧护住手中的提篮：“走路小心点啊，我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诧异地停下了手：“阿晏？你怎么在这儿？”
卓晏蹲下来帮她捡拾东西，怒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没想到我现在连探个监都被搡出来了！”
阿南“咦”了一声：“你来探谁？”
“绮霞啊！我早上听说她被抓进去了，赶紧过来问问情况，谁知这些人说她是朝廷要犯，东宫下的令旨，任何人不得探看。”卓晏悻悻道，“我还想塞点钱打点打点，结果直接被推出来了！”
“东宫？”阿南诧异问，“不是苗永望的事吗，怎么是东宫出面？”
“别提了，合该绮霞倒霉。”卓晏看看旁边，压低声音道，“苗永望的夫人与太子妃是旧交，来应天抚棺之时，求太子妃为她做主，说绮霞必定是杀苗大人的凶手！”
“她说是就是？之前不是已查明绮霞与此案无关了吗？仅凭她一句话怎么能翻案？”
卓晏抿了抿唇，面露迟疑之色：“因为……绮霞当年确曾刺过苗永望，而且这两日官府找教坊司的人问过了，她们都记得绮霞说过，总有一天，她要杀了苗永望！”
厚重的砖墙让江宁大牢更显阴暗，即使是夏暑之际，踏入其中依旧通身泛寒。
阿南提着食盒，走进关押绮霞的狱室。
狭窄阴湿的室内，墙角铺着些霉烂的稻草，放着个便桶，其余一无所有。绮霞蜷缩在稻草堆上，大概是哭累了，正睁着红肿的眼睛盯着上方巴掌大的窗洞。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木然转头看了看，等看清阿南的面容时，扁了扁嘴又似想笑又似想哭：“阿南，我这回……可能真的要完了……”
她的手指紫胀，又蜷在稻草上坐都坐不稳，阿南不由得又心疼又愤怒。她探头喊外面的卓晏赶紧买点伤药来，一边把稻草归拢，垫着绮霞受刑后的身子。
“我知道你没有杀人，当时在酒楼内，你的不在场证明比我还充分。”阿南摆下带来的几碟饭菜，绮霞的手被拶坏了，握不住筷子，阿南便将碗端起，给她喂着饭，说道：“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尽快把你接出来的。”
“可、可我……我想招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绮霞嚼着饭，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里满是恨意，“阿南，我这辈子好惨啊！爹娘把我卖了我熬下来了，交不出脂粉钱被打骂我也熬过来了，十四岁就被苗永望那个贱人□□了我还是得熬下来……现在他死了，他老婆还要来清理我，受这么多罪，你说我活着干什么？”
“你说什么胡话！”阿南把一个鱼丸塞到她嘴里，打断她的话，“你现在要是受不了罪胡乱招了，到时候要让教坊姐妹们去菜市口看你杀头？一刀下去鲜血乱溅脑袋乱飞，你想想那又有多痛？万一判你个凌迟，要挨三千多刀，你说你现在这点痛又算什么？”
“呜……”绮霞脸上的木然顿时变成惊恐畏惧。
“所以你赶紧跟我说说，你当初刺杀苗永望是怎么回事？教坊司的姐妹们也证实你之前说过要杀了苗永望，有这样的事情吗？”
“有……”绮霞声音嘶哑，“我已经在堂上招过了，我当时，真的很想杀了苗永望……”
阿南手中筷子不停，一边给她喂饭，一边专注地听她说下去。
绮霞幼年随父母逃荒到顺天周边，正逢教坊司采买女童，她便被卖掉换了半袋小米。长大后她相貌在教坊司中虽不算上佳，但因为天赋和勤奋，十二三岁便吹得一手好笛子，邀请她去助兴的大小宴席倒也不少。
当时绮霞奔赴一个又一个酒宴，可上了十四岁后，教坊司抽取的脂粉钱便多了，打点嬷嬷的钱自然也少了。有次她被请去赴私局，嬷嬷懒得动身，她跟着几个姐妹一起前去，结果遇上了苗永望，被他灌酒后失了身。
当时她抄起剪刀要与苗永望拼命，但十四岁的小姑娘怎么敌得过正当壮年的男人，最终只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苗永望是个场面人，既然是绮霞的第一个恩客，便大度地原谅了她，给她打了支金钗，又给嬷嬷姐妹们大散茶点红包。她们轮番上阵劝说，终于让绮霞明白身在教坊司迟早要接受这样的命运，最后不得不认了命。
后来苗永望每到顺天，都要来找绮霞，教坊司的姐妹都赞他有情有义，绮霞算是遇到好人了。
绮霞自那之后倒也放开了，她性格开朗酒量好，笛子吹得又动人，叫她酬酢助兴的宴会从来不缺。只是宴乐班子领不了几分工银，教坊里每月催刮的脂粉钱不在少数，她又不肯像其他姑娘一样找几个有钱的相好捞钱，一转眼六年过去，她已经快二十岁了，却还没存下以后的体己钱。
那时卓晏还和她笑谈过，说：“绮霞你不如委身我吧，我爱听你吹笛子。”
她一口拒绝，唾弃道：“得了吧，你还爱听芳芳的琵琶圆圆的箫呢，分到我身上的能有多少？”
因此在知道教坊司要转调几个擅长吹弹的姑娘到苏杭这边时，她当即就决定来了，希望南方富庶，能捞点养老的钱。
在接风宴上有相熟的姑娘认出了她，喝多了后笑嘻嘻问她：“绮霞，你怎么混得这么落魄啊，还戴着苗大人送的素股金钗呢？”
绮霞也醉笑道：“你不懂，总有一天我要把这金钗扎进他心口去，报仇雪恨！”
周围人打听那是她十四岁时的第一个客人，顿时哄堂大笑，只有卓晏没有笑。他走过去扶起绮霞，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多，我现在酒量好着呢。”绮霞挽着他的手醉醺醺往外走，嘻嘻笑问，“哎你说，我当初酒量怎么不像现在这么好啊……”
卓晏无奈地将她推上马车，她抱着自己的笛子蜷缩在座上，头搁在他肩膀，转眼已陷入沉睡。
醒来后，她早已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可酒席上的人都还记得她说过的话。于是在苗永望死后，她酒后的话便被翻了出来，并且和她十四岁那年刺伤过苗永望的罪状一起，最终让她下了大牢。
阿南将来龙去脉听清楚了，才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在受刑的时候，我想过干脆认了吧，我真受不了这折磨……”绮霞举起自己紫胀的十指看着，语调绝望，“再说了，我都沦落成这样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活着当然有意思了！”阿南将最后一勺饭菜递到她口中，干脆利落问，“是应天的盐水鸭不好吃了，还是顺天的烤鸭不好吃？是春天的花朵不鲜艳，还是秋天的月儿不够亮？你好好把这口气憋住，千万不要胡乱认罪，等你出来后，咱们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吃盐水鸭呢！”
绮霞睁大红肿的眼睛盯着她，又有流泪的迹象。
阿南抬手帮她擦点眼泪，说：“苗永望的死虽然蹊跷，但我不信这世上能有什么杀人方法会是铁板一块。你安心在这里待几天，我们会尽快帮你洗清罪责的，知道吗？”
“嗯！”绮霞咀嚼着她递来的饭，用力点头。
即使她知道阿南与自己一样，既无家世也无职权，甚至还是个女子。但，看着阿南坚定恳切的神情，她就是相信她。
狱卒帮卓晏转送金疮药进来，阿南替绮霞将伤处抹好，嘱咐她按时抹药，才出了监狱。
在外等待的卓晏急急地伸手接过食盒帮她拎着，问：“绮霞怎么样？”
“还好，受了点折磨。万幸伤势不是很重，好好抹药不继续受刑的话，过三四天应该就会好了。”
卓晏点头，送她回驿馆的路上长吁短叹：“我当时不应该把绮霞从苗永望的身边喊来的，不然她也不至于中途离场，现在背上了杀人嫌疑。”
“幸好你把绮霞喊来了，”阿南安慰他道，“不然的话，说不定她已遭池鱼之殃，被凶手杀害了。”
“说的也对！”卓晏大力点头。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究竟要怎样才能帮绮霞洗清冤屈，尽快把她救出来。”
卓晏回想着苗永望那诡异的死法，只觉得头大，探讨不出什么来：“我估计刑部那些人一时半会儿破不了案的，苗永望死得太诡异了。”
“还是得尽快，我要赶紧去杭州呢。”
“我也想回杭州了。”卓晏说着，想起自家的乐赏园现在都没人了，想必已是长满杂草，不由伤感地叹了口气，问她，“回杭州有什么急事吗？”
阿南苦笑道：“我两个朋友起了纠纷，我得去调解调解。”
卓晏大奇，问：“起纠纷去官府理论不就可以了，怎么还得你去调解？”
阿南摇头：“这事儿，官府没法解决。”
卓晏一想也对，阿南一群人是海盗出身，江湖上的事情官府肯定难以插手。
“你看……能不能先解决了绮霞这边的事儿再说？你那两个朋友的事情紧急吗？”
“绮霞这边只能托阿言帮帮忙了，其他人怕是摆不平。至于我朋友嘛……”阿南叹了口气，烦恼道，“挺久的恩怨了，上一辈结下的，急倒也不急了，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卓晏自与阿南相识以来，从没见她烦恼过，现下又有求于她，便拉她进了旁边的酒肆，说道：“论起调停事理，这我最擅长了，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我肯定能帮你出主意！”
阿南心道这种大事我怎么可能与人商议？但卓晏毕竟是在关怀自己，又已经被拉进了店中，便无奈地点了盏杨梅渴水喝着，敷衍道：“事情挺复杂的，你要想听，我就简短说说。”
卓晏殷勤地帮她剥香榧：“你说！”
“其实我这两个朋友算起来还是亲戚，上辈老人将家产全部留给了长房，也就是我朋友某甲。其他各房当然不高兴，于是集合起来把当时年幼的某甲赶出了家门，当家的换成了我另一个朋友某乙的爹。现在甲长大了，他要回来找乙讨还公道。甲对我有恩，我发过誓要帮他的，可乙也和我出生入死，和我有过命的交情，你说……我现在能不纠结么？”
卓晏心思简单，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可纠结的？世上事总绕不开一个理字，某甲既然是正当继承人，那咱们肯定站在他那边啊！”
阿南看着他笑了笑，心想，我看未必，说不定阿言抓捕公子时，你就在旁边当帮手呢。
“虽然如此，但乙父占的家产，如今他接手后大为振兴，甲二十年后回来讨还公道，靠他家吃饭的掌柜、伙计、合伙人们，能答应轻易换主人吗？”阿南手捧着瓷杯，渴水也压不下她的烦闷，“再说了，是乙的父辈当年对不起甲，乙又没做错事，甚至他以前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个甲存在，岂不是太冤枉？”
“这确实难以取舍……”卓晏挠头道，“而且你们江湖人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两个朋友生死相搏时，你可怎么办呀？”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柳暗花明，能有转机。”阿南一口气喝完了杯中渴水，道，“到时再说吧。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现在看着面前是悬崖峭壁，说不定过几天一个转机，就能搭出一条生路来呢？”
眼看时间不早，卓晏怕祖母唠叨，将阿南送到驿站外就匆匆走了。
阿南一边思索着一边踏进驿站，抬头就看见了守在自己所住屋门前的韦杭之。
“韦大哥辛苦了。”她笑嘻嘻地与他打招呼，往屋内一望，日光透过窗棂笼罩在阿言端坐的身躯之上，也照在他那双举世无匹的手上——他的手中，正握着她做好后搁在桌上的“九曲关山”，在缓慢拆解着。
他还未掌握这个岐中易的诀窍，手部的动作尚不流畅。
十二天宫需要手指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穿插勾挑，练出最灵活的指法，才能拆解；而九曲关山则曲折层叠，每一个圈环都需要保持极细微精确的角度与斜度，才能一步步拆解下去，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便前功尽弃，连复原都几乎不可能。
“看，你还没有摸到最精妙的那个角度和力度。”阿南笑吟吟地走进屋内，以惯常的散漫姿势往椅子上一歪，看着他拆解，“一定要好好练手哦，不能松懈，练好了才能早点把那支笛子上的字解出来啊。”
朱聿恒瞥了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仔细地观察着手中岐中易，在脑中将它们所有的勾连都想清楚后，试着解了一步，然后随即便又将那个环退了回来——因为他的手指拨动差了一毫厘，所以环扣没能对上。
但等他退回来后，却又发现退回来的位置与刚刚错开了一丝，于是所有在脑中预设好的步骤，全部不成立了，要重新规划。
他忍不住瞥了阿南一眼，见她笑吟吟地托着下巴看自己，便抿唇屏息静气，再度分析起面前的岐中易来。
阿南也不指导他，任由他自己琢磨力道和方位，只坐没坐相地蜷在椅子里，趴在椅背上看着他：“阿言，应天府草菅人命、乱判命案，你管不管？”
朱聿恒早已知道她今天去探望绮霞的事情，便淡淡道：“本来不归我管，但我知道你需要，所以刚刚已经部署好了。苗永望的案子会交由三法司共同办理，相信不日会有进展。”
阿南顿时来了精神，双眸亮亮地望着他：“真的？”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毕竟我们探讨过了，杀害苗永望的凶手与刺杀袁才人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以此案本来就得提起重视。”
“这么说，绮霞下狱其实是麻痹凶手的障眼法？”
“这倒不是，是苗永望夫人找太子妃提供的证据，东宫下的命令。”
“居然真是这样……”阿南喃喃着，正考虑自己去向仅有一面之缘的太子妃求情是否可行，眼睛一瞥看见了朱聿恒身边的一个盒子，便问：“阿言，那是什么？”
他示意她打开看看。阿南捧起来掀开盒盖一看，里面是一簇火焰般绚烂的红珊瑚，红滟滟的光华，动人心魂。
她“咦”了一声，抬手摸了摸：“珊瑚？”
“是一个渔民在东海捞到的珊瑚，形似火凤，众人都说是祥瑞，因此进献到杭州府衙，又送到了南京礼部。”朱聿恒说着，将珊瑚从盒中取出，递给了她。
这珊瑚足有一尺半长宽，通身殷红色，在水流长久的冲刷下，珊瑚已经变得十分光滑。而最奇妙的是，下方的珊瑚根正如凤凰身子，前方有细长的分叉，正如凤头衔灵芝；左右两侧伸出的枝杈如同舒展的双翼；后方拖曳出长长的通红枝丫，与凤凰尾羽一般无二。
“这只珊瑚凤凰雕琢得形神兼具，真是难得。”阿南夸赞着，转念一想，脱口而出：“杭州送来的，难道这是青鸾台的线索？”

第74章 东海扬尘（2）
“对，杭州所有老旧地图和地方志都已翻遍，官府也找了许多七八十岁以上的杭州老人询问过，但没有任何关于青鸾台的蛛丝马迹，甚至连青鸾二字，也并无有关地名。”朱聿恒轻按手中九曲关山，缓缓道，“直到今日内库进呈了这具珊瑚过来……”
说到这里，朱聿恒略微顿了顿，毕竟，这其实是为了太孙妃的仪聘之事在做准备。望着与他只有咫尺距离的阿南，他声音略有波动：“经司仓判断，这珊瑚纹路这般圆滑，在水下至少有五六十年了。我考虑它来自钱塘湾，或与青鸾台有关，便找礼部的人了解了下，终于发现了一个与青鸾有关的地方。”
阿南大感兴趣：“这么说，在东海之上？”
“不，”朱聿恒摇了摇头，“在东海之下。”
“东海之下？听起来好像很神秘的样子！”阿南两眼灼灼发亮。
朱聿恒将盒中的册子取出，翻到一页指给她。
那是礼部记录的关于祥瑞的情形，只有聊聊数语：“杭州疍民江白涟，捕鱼之时于水下见青鸾翔舞，循而趋之，于海沙之中捡拾到珊瑚凤鸟一只，进献于南京礼部。”
“青鸾翔舞……”阿南自言自语着，又将珊瑚凤凰拿起来仔细查看，研究上面的水磨痕迹，“水下出现青鸾，这珊瑚又与关先生修建青鸾台的时间对上，这肯定不是巧合。只是，青鸾毕竟是鸟类，如何能在海水之下飞舞呢？这事听来可真怪异……”
“礼部因每年进献祥瑞之人络绎不绝，故此记录简略。或许找到那个疍民江白涟，详加询问后能具体了解。”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杭州呀！要是真的能因此找到青鸾台，那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或许就有指望了！”
关先生在顺天城地下留下的几幅画，其中顺天大火和黄河水患都已应验，而玉门关之前之后都有缺失，那上面剥落的画幅所对应的，或许就有东海这个青鸾台。
关系自己的生死存亡，朱聿恒自然已经命人加紧彻查：“玉门关那边，朝廷已经遣人严密排查，但近期似无灾患迹象。而九玄门的青鸾既然出现在了东海之中，又有实物发现，我想必定有问题，确可深究。”
“那我赶紧收拾一下，咱们去杭州仔细查看一下海底情况。”阿南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跳下椅子就要收拾东西，见朱聿恒并不动身，好奇问，“你出行那么大阵仗，怎么还不去准备？”
朱聿恒微抿双唇，停顿片刻才道：“我要在应天再待几日，毕竟这边还有紧急公务。”
阿南脱口而出：“公务再急能有你的身体重要吗？”
她这乍然流露的关切，让他心口一热，差点冲口而出，我们一起去。
但最终，他还是默然摇了摇头，说：“此次太子殿下受惊，怕是要卧病一段时间。而刺客的真正目标显然是太子殿下，我怎可独自抽身前往杭州？”
阿南这才想起，他的父母目前在应天，还身陷危局之中。
“看不出你一个神机营提督，事儿还挺忙。”阿南说着，见他神情黯然，显然对父母安危十分忧虑，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也好，本来我想让你派个人关照绮霞，现在你可以直接出面解决她的案子了，毕竟她的案子和刺客大有关联。”
朱聿恒道：“你放心。”
短短三个字，但阿南知道他既已许诺，绮霞便没多大事了，于是转移了话题问：“对了阿言，你会天元术（注1）吗？可以解到几？”
“三吧，再上面的没试过了。”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数排在最后，而且当今圣上最重骑射，所以他的射御是每日必练的，但数算则较受忽视。
“才到三？”阿南有些失望，“唐朝王孝通就能解到天元三了，现在都快一千年，阿言你居然也只算到三？”
朱聿恒道：“他是算历博士，我是军营提督。”
“好吧，我教你。”阿南抓了把算筹，展开纸卷，将《四元玉鉴》及增乘开平方法一一解说了一遍。
朱聿恒扫了她画给自己的图一眼，拿着算筹按照她说的算法，抹平四元后逐一消解，最终物易天位，得到结果。
他轻舒了一口气，抬手按住写着最终数字的纸，轻轻推向阿南。
“我就知道阿言什么都是一学就会！”阿南早已看到结果，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欢喜道：“交给你啦，用天元术和割圆术，替我算出这组数据最详细的中心点，割圆术要退位（注2）后七位数，我要误差不超过三尺……不，一尺。”
那上面的数据十分庞大，最大有百余丈，最小也有八、九十来丈。数据详尽到寸。要计算这样不规则的一个巨圆中心点，殊为困难。
朱聿恒推算着这组数字，问：“这是你新设的阵法吗？为什么不做成正圆？”
阿南含糊道：“在水力冲击下，维持正圆不太可能。”
朱聿恒料想应该是她要在东海使用，想到她要为了他的安危而奔赴海上，心中不觉为她涌起巨大的不安。
他叫人送了个三十二档算盘过来，又拿起算筹，在桌上开始计算。
阿南则到旁边银店里买了些米粒珠，又借了他家炉具，拿回来在檐下烧好炭，陪着朱聿恒。
朱聿恒在计算间隙抬头看她，见她掏出怀里一支素股金钗，放在小炉中熔了，重新倒出打制。
他隔窗问她：“这是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阿南朝他一笑，又低头小心地用小剪刀和小锤子加工初成雏形的金钗，“快点帮我算出来哦，不许分心。”
朱聿恒看看面前这浩如烟海的数据，让韦杭之去工部调了八个账房来打算盘，他统合数据，一直算了约有两个时辰，才得出了最终的结果。
朱聿恒轻舒一口气，将结果又查验了一遍，抬头正想问阿南对不对，却发现她已经进屋来了，正俯身专注查看自己的运算。他这一转头，两人的脸颊几乎凑到了一起，似贴未贴的肌肤上恍惚温热。
两人都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彼此挪开，有点不自然地一个看向左边，一个看向右边。
略带别扭的气氛，让阿南的语调都有些不自然：“阿言你好快啊，那我可以出发去杭州了？”
“我给你写份手书，一切事宜杭州府会替你安排好的。若需要海上助力，你就去找海宁水军。”朱聿恒将手中数据卷起，交到她手中，低声道，“你此番孤身赴险，我……”
见他欲言又止，阿南笑着朝他眨眨眼，接过数据：“阿言你只管忙你的，本姑娘我在海里长大的，大风大浪见多了，怕什么？再说杭州那边你都安排好了，说不定我去了也就是扎个猛子下去看一眼的事儿，没问题的。”
她笑容轻快，仿佛不是去往那不可测的深海，而是要前往繁花盛开的春日。
“阿南……”朱聿恒的心口弥漫起浓浓的酸涩与不安。他顿了顿，最终才艰涩道，“万事小心。”
阿南朝他轻快一笑：“放心吧。你记得好好练手，我回来会检查你进度的，到时可别让我失望哦！”
送走了阿南，刚回到东宫，朱聿恒遥遥听见了嘈杂声响。
韦杭之立即打探消息，回来禀报：“邯王殿下来了，正在清宁殿后堂叙话。”
“邯王？”朱聿恒微微皱眉。
他这个二叔烈性悍勇，仗着太子孝悌温善对他多有容忍，虽封地在九江，但常来应天，每次过来必有一场大响动。
果然，朱聿恒刚进前殿，便听到了邯王的声音。他混迹行伍多年，一开口便是高声大气：“太子殿下，袁才人何在？我家王妃算着本月就是姐姐生日了，托我送了贺礼过来呢。”
袁才人出身荥国公府，当时一双姐妹花，姐姐入东宫，妹妹邯王妃，也是一时佳话。
太子殿下神情低黯，叹道：“袁才人寿辰未到，二弟远来辛苦，先歇息几日再说吧。”
“也行，那寿礼便先送进去吧，让她给妹妹写张回函，我在此等着。”邯王喝着茶，一派悠闲模样。
见他这样说，太子只能道：“袁才人她……怕是仓促间无法回函。”
“怎么了，我千里迢迢过来，几个字都不给我写？”
见太子面露悲戚之色，太子妃便答道：“昨日去行宫避暑，袁才人失足落水了。不过邯王无需担忧，袁才人温柔婉顺，在东宫有口皆碑，相信吉人天相，定能得上天庇佑。”
“靠天不如靠自己，人都出事了，难道还能坐等她被风吹回来不成？我看现下该加派人手，尽快搜寻为好！”邯王立即道，“需不需要本王搭把手，替东宫找找啊？”
“二皇叔您率兵打仗精熟搜索，若是肯帮手那是求之不得，本王正要找您讨教一二。”他话音未落，只听朱聿恒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清朗自若。
殿上众人正因邯王气焰而大气都不敢出，一听到他的声音，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朱聿恒自殿外跨进，大步从容向邯王走去。
殿外暑热正盛，他颀长的身躯披着一身灿芒，如携着日光而来，格外炽热明亮，连日光都要臣服于他脚下。
他朝坐在上方的父母一点头，对着邯王拱手行礼：“二皇叔远道而来，侄儿迟迎，还望见谅。”
邯王皮笑肉不笑地拍拍他的肩，道：“听说你这几个月接连犯病，圣上都心疼你了，让你回应天养病？改天二叔带你打猎去，好强身健体，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病根儿啊。”
“多谢二皇叔。不过应天虎踞龙盘，是太子所镇之处，二皇叔怕是不熟悉地势，还是让侄儿带您去吧。”朱聿恒还以一笑，抬手请他落座。
东宫最难惹的就是这个侄儿，邯王见他说话绵里藏针，自己无从借故发作，只能悻悻问：“你刚说搜索的事儿，是找袁才人么？”
朱聿恒在邯王身旁坐下，接过后方宫女递来的茶盏：“是，袁才人此番出事，父王心急如焚，东宫倾尽全力，本王奉命夤夜搜寻，更排布了数百士卒沿着瀑布水流打捞，所有河湾沟壑全部细细寻找，可至今一无所获。”
邯王虽是来借故闹事的，但听他描述也是疑惑顿生：“侄子你亲自出马，带那么多人去瀑布下游找，还能找不到？”
“袁才人落水之时，秦淮河入口处便紧急封锁了，山间水道更是梳篦了四次，可惜一无所获。”朱聿恒啜着茶若有所思，“按理，水流再急也不可能冲刷得这么快，但……再找寻不到的话，可能就要去秦淮河寻找了。”
“这……”邯王对水性一窍不通，哪里说得出门道来，只能干瞪眼道：“总之，还是得加派人手，紧急搜索！”
“二皇叔说的是。”朱聿恒就坡下驴，道：“如此，侄儿得尽快去了，便先送二皇叔至下榻处接风洗尘吧。”
眼看朱聿恒将邯王带出了东宫，太子与太子妃默然相视，都松了一口气。
“这可正是巧了，袁才人刚刚出事，邯王便来兴师问罪了。”
“没有这么巧的事。”太子缓缓摇头，在太监们的搀扶下向着内堂走去，“邯王对此事的了解比我们所透露的要多得多，袁才人的消息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传到九江去。”
“所以……”太子妃沉吟着，两人心知肚明，但都没说出口。
最终，太子妃只问：“要知会聿儿一声，提醒他吗？”
“你没见他刚刚面对邯王的模样吗？他比我们察觉得只会更早。”太子低声道，“放心，这世上没有聿儿应付不了的事，也没有聿儿应付不了的人。”
将邯王安置妥当，朱聿恒又到刑部，对照行宫地势图和工图册，准备再研究一下，袁才人还能有什么消失的途径。
甚至，他还考虑起了尸体被猛兽从河中拖到周边山林的可能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找到的可能不会是全尸了。到时邯王必然联合荥国公兴风作浪，对于东宫自是不小打击。而邯王此次显然是趁机而来，他与刺客是否有关联，也值得思量。
正在思索间，韦杭之忽然进来禀报道：“殿下，已经寻到疑似袁才人的……骸骨了。”
朱聿恒微皱眉头，没想到他正在设想最坏的结局，结局便真的出现了。
他起身与韦杭之向外走去，问：“如何找到的？”
“之前诸葛提督提议，认为水性不定，或许渔民常在水上，会较易知晓方向，因此招了一批人来帮忙打捞。”
“此事我知道。”
“果然，一个常在苏杭一带来往的疍民，叫江白涟的，他撑着船过来，片刻间便寻到了……”
“江白涟？”朱聿恒停下脚步，打断了他的话，“他没在杭州？”
韦杭之有些诧异：“殿下认识此人？”
朱聿恒摇了摇头，下意识看向了南方，心口涌起一丝不安。
看来，阿南的青鸾台之行，第一步便要扑空了。
希望她在未能彻底摸清情况之前，不要为了他而急着下水。不然，若东海水下与顺天地下一样危机重重，她一个人要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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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天元术，即古代的解方程。四元术是古代解四元高次方程的方法。
注2：退位，这里用作小数点后的数字。

第75章 东海扬尘（3）
钱塘江上游为富春江，下游折之字形而奔东流，过最后一条支流曹娥江，汇入东海。
出杭州城，沿钱塘江而下，便是如喇叭型扩散的入海口。万千海岛星罗棋布，呈拱卫之势护住杭州。
杭州卫副指挥使彭英泽看到阿南带来的手书后，哪敢怠慢，亲自带领海宁水军，百余人与阿南一起乘船出海，前往江白涟当初打捞到珊瑚凤鸟的地方。
阿南到了杭州才知道，江白涟刚好运货去应天了，不在杭州。而彭英泽当日正好出海巡逻，遇到过回航的江白涟，也是第一个看到珊瑚凤鸟的人，对此事正是知情人。
江白涟是福建迁来的疍民，恪守永不上岸的规矩，靠出海捕鱼为生。
江浙近海舟楫如山，他特意选了一个少人前往的海域，结果网在水下被缠住了，他竭尽全力也拖不回来。
渔民没了渔网便是没了吃饭的家什，他自然得跳下水去，潜到海底寻回自己的渔网。
“就在他解着被石头缠住的渔网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怪异的声音，如同鸟鸣，缓缓渡过大海……”
听到此处，阿南开口道：“在水下很难听到声音的。”
“但江白涟确实是这么说的。”彭英泽努力回忆当时他所说的话，道，“然后他就抬头一看，一只青鸾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远远地飞到了海的那一边。”
阿南想着礼部记叙中“于水下见青鸾翔舞”那句，微微皱眉。毕竟，这确实不符合常理。
“无论如何，先下去探看再说。”阿南看着手中的钱塘湾地图，审视下方情况。
钱塘江泥沙甚多，但此处离入海口颇远，海水已是一片清澈明透，就如大块青蓝色的琉璃，与天空上下相接，若不是中间隔了一层水面日光，几乎难以分辨上下。
“阿南，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因为在杭州这边场面上到处是熟人、上上下下事务都精通，卓晏被指派跟她一起出海。他趴在船舷上吐得晕头转向，有气无力问。
“阿晏，你看看咱们所处的位置。”阿南将地图拿给他看，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不太规则的圆，“海湾与群岛组成了一个包围，咱们大差不差，刚好就在这个圆的中心点。”
“你这么一说的话，确实是的……”卓晏扫了一眼，又吐了两口黄水，“那，先喊几个水军下海探查看看？”
彭英泽在水军中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下水，不多久，他们便一一冒头出来，对着船上人摆手喊话，示意下方并无异样，青鸾之类的更是一无所见。
阿南听他们说着水下情形，思索片刻，说：“我下去看看吧。”
卓晏闻言，那因为晕船而苍白的脸当即又泛了青：“阿南，这可是深海啊！”
“这算什么深海？周围全都是岛屿，再深也深不到哪里去。”阿南心里牵挂着公子，想着早点把这边的事情结束掉，去办自己的要事。
她利落地脱掉外衣，在夏末炽热的阳光之下，只穿着一件水靠，活动着身躯：“你们先在这儿停着，我下去看看，一阵憋气的时间就上来。”
卓晏紧张不已，看看一望无垠的海面，又看看苍蓝的水下，一把扯住阿南穿着水靠的脚踝：“阿南，别开玩笑啊！你就这么跳下去，要是出事了，提督大人问罪下来，我们可担不起啊！”
阿南见他这么说，便笑着扯过缆绳系住自己的腰，说：“那挑几个水性好的和我一起下去吧，万一下面有事，我们扯动绳子，你们把我们拉上来就行。”
卓晏略略放了下心，但依旧有些紧张，一再嘱咐道：“那你可记得一定要快点上来。”
“得了。”阿南笑着拍开他的手，纵身一跃，如一尾鱼划开波浪，钻入了水中。
夏日午后的海水被阳光晒得十分温暖，阿南双腿在水中拍动，很快便钻入了更深的水下。
即使海水清澈无比，但日光毕竟无法穿透得太深，周围虽还明亮，水却逐渐冰冷起来。
领头的水军指着下方，示意那边有大片礁石，应该就是江白涟发现珊瑚的地方。
耳中有微痛传来，阿南捏住鼻子鼓了鼓气，与他们继续下潜。
前方碧蓝海水之中，渐渐呈现出一块巨石的轮廓，与周围的石头相连，就如海底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峰。
阿南在水中调转身体，将足尖踩在那块巨石上，观察周围。下方沙地上零零散散的水草中，几条石斑鱼偶尔扬起沙土，又很快消失，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动静。
不要说没有青鸾的踪迹，就连普通水下的鱼群都十分少见。
阿南思索着江白涟说过的“青鸾飞到了海的那一边”，便试着游向与海岸相反的方向，一路潜泳而去。
水越发深了，日光找不到的地方，一片阴冷。
身后跟随的水军，虽然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但平时娴于水上作战，潜水却并非所长，很快，一个个都跟不上她了，只能浮上水面放弃。
最后，阿南回头时，发现水中已经只剩了她一个人。
深海之中，周围唯有一片凝固的碧蓝。她一个人往前游去，手肘与腘窝的伤处在森冷的水中隐隐作痛。
她正考虑着是否要上浮之时，眼前大团的碧蓝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波动，水波从她的耳畔荡漾开来，如同划过耳边的微风。
她下意识地抬头，向前方水波的来处看去。
琉璃般的水下、波动的光线之中，一只青鸾曳着长长的卷羽尾巴，横渡过她的头顶。
尽管她就是来寻找青鸾的，但这一刻看着它出现在自己面前，阿南还是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只由青绿色的晶莹水波聚成的青鸾，水涡为羽，浪涛为翼，水波组成的身躯纤毫毕现，甚至那卷羽上的小小旋涡，还旋转着带起了一个个小泡泡，让它显得更有威势与实感。
在类似于鸟鸣的尖锐声响中，青鸾以睥睨众生、凌驾海天的姿态，横掠过广袤无垠的碧海，投向深不可及的大海另一边，最终在蓝得暗黑的彼岸，消失了踪迹。
阿南顺着它飞翔的方向看去。随着水波扩散，它的身躯在海中越变越大，也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海的尽头，化为了一片微小水波。
她回过头，看向青鸾飞出来的地方。
碧蓝的水下，依稀可以看见一条弧线出现在远远的面前。
此时，她因为胸中一口气憋得太长，眼睛与耳朵都已有了痛感，胸口也有了强烈的压迫感。
但她已经发现了端倪，不顾自己已经到了气息竭尽之际，又往前再游了一段。
碧蓝的海水波动着，透明虚幻如梦境，将海底的一切朦朦胧胧又真实无比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那巨大的圆弧，是高大的圆形院墙，上面零零散散长着些斑驳的海藻。
而在城墙之内，是一座约有百丈见方的宏伟城市。砖石累砌的殿阁楼宇，幽深曲折的街衢巷陌，甚至还有珊瑚水草组成的花园林圃，在明暗不定的苍碧波光之下，如仙境又如鬼地，诡谲绮丽。
所有的龙楼凤阁，都簇拥着、或者是朝拜着城池正中间一座高台。但那高台离她太远了，只见它影影绰绰反射着上面的日光，闪着瑰丽的光华，迷离梦幻，却实在看不清楚那上面有什么。
阿南震撼得停在深海之中，呆了片刻。
忽然之间，腰上传来拉扯的力量——是岸上人因为她在水下太久而慌乱，开始拉扯那条牵系她的绳子了。
面前那座水下城市迅速离她远去。被向上拉扯的速度太快，仿佛大海要将她硬生生挤压出去。
阿南胸口传来剧痛，深知太过快速出水会让自己受伤，忙扯着绳索示意他们停手。
但岸上的人怎么能察觉得到她这轻微的拉扯，她还在快速上升。
阿南只能当机立断弹出臂环上的尖刃，斩断腰上绳索，硬生生在海面下方停了下来。
她捏住口鼻，在窒息的晕眩之中，勉强控制着自己慢慢冒出水面，重回到温暖的阳光之下。
船上众人正拉着断掉的绳索惊惧，见她冒出了水面，卓晏不由惊喜地扑到船边，和众人一起七手八脚将阿南拉上船。
阿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晕眩。面前的大海与蓝天仿佛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嘈杂在耳边急促轰鸣着。
她意识模糊地倒在甲板上，只觉得口鼻中尽是血腥味，忍不住呕吐了出来。
“阿南，你流了好多鼻血啊！”卓晏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给她递上帕子。
阿南捂着鼻子，靠在船舷上喘息了许久，才略微清醒一些，恍惚道：“太久没下水，阴沟里翻船了……看来，得回去准备下，过两天再来了。”
铁门被当啷一声推开，蜷缩在稻草上的绮霞惊得猛睁开眼。
“出来，问话！”狱卒大声道。
绮霞踉跄跟着狱卒走出囚室，到了后方一间净室。室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上都设了崭新锦袱，甚至还熏了炉香。
绮霞瞬间心慌气短，正揣测着是什么人提审自己排场这么大时，却见周围所有狱卒都退了干净，只有一人从门口进来，声音清朗沉稳：“你是教坊司笛伎绮霞？”
来人身姿笔挺，身上艳烈的朱红罗衣也夺不去一身泠然高华。那超卓不群的气质，让绮霞一见便认出是那日到酒楼找阿南的“阿言”。
想起阿南说过会帮自己的，绮霞当即颤抖着跪伏了下去：“是，绮霞求大人救命！”
朱聿恒随手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我……我坐不了。”绮霞杖责的伤还没好，嗫嚅道。
朱聿恒便将手边一个盒子递给她，说：“阿南托我转交给你的，你看看吧。”
绮霞迟疑地接过盒子，用紫胀的双手掀开盒盖一看，里面是一支轻盈的花钗。
细细的钗身上开出三四朵以薄金片为花瓣的玫瑰花，花瓣上镶嵌着米粒珠以作露水，花后隐现金丝缠成的云霞，云霞后是一颗明月珍珠，照得整支钗子花好月圆。
“阿南说，这是用你的素股金钗改造的。我想她是希望你摆脱过往伤痛，拨云见月，以后会有花好月圆的一生。”
他看过卷宗，自然知道绮霞与苗永望的过往，也知道阿南的用意。
绮霞紧紧抓着花钗，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呜咽，含泪重重点头。
“原本我近日忙碌，没空亲自过问你的事情。但阿南跟我说，你是个很仗义的姑娘，之前她落魄的时候，你因帮她而与人争执，把自己的笛膜都打破了。”
虽然只是很小的事情，但阿南告诉他时，曾很认真地叮嘱：“阿言，我从小在海上闯荡，仇敌很多，但朋友很少。绮霞是我朋友，所以我一定得帮她到底。”
那时朱聿恒望着她纵马远去的背影，心口不由得涌起轻微的悸动。
他想，阿南过往的人生，一定很孤独，很艰难。不然她不至于因为别人对她有一点点好，就千倍万倍地回报——
对萍娘，对绮霞，对他……都是如此。
他拉回思绪，看着面前的绮霞，口吻依旧淡淡的：“更何况，苗永望这桩案子与行宫的变故或有干系。而你在这两桩案子发生之时，都在现场不远，相信你应该能为官府破案提供助力。”
绮霞拼命点头，但随即又开始迟疑：“但是……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一股脑讲出来了！”
朱聿恒将她的口供再翻了一遍，见她翻来覆去招的都是些现场已知的证据，便将册子合上了，起身道：“回忆或有疏漏，我带你去案发现场再看一遍，也许能有进展。”

第76章 远山鸣蝉（1）
十六楼朝朝欢笑、夜夜笙歌，早已恢复了常态。只有那日苗永望被杀的房间，如今房门紧锁，禁止出入。
朱聿恒带着绮霞进门，见里面所有陈设都还保持着当日的模样，甚至连那个打翻的水盆都还扣在地上，周围大片干掉的水渍。
“当日我进门时，苗大人也刚到，天气炎热他浑身冒汗，我绞毛巾给他洗了把脸，结果他跟我说这回到应天，少则三两天，多则十来天，他就要升官发财了，到时候他和家中母老……妻子商量下，定能帮我赎身……”绮霞努力回忆那日发生的一切，连苗永望那天找自己说的话都抖搂了一遍。
“他有何底气，敢说这种话？”朱聿恒嗓音略低，带着些寒意，“登莱动乱，他身为当地父母官，按律定被朝廷查办，他居然敢认为还能升官发财？”
绮霞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讷讷点头：“他真这么说的。只是我早听腻了这些鬼话，懒得听他胡扯，就把话题带过去了……”
朱聿恒沉吟思索片刻，又指着墙上那个眉黛痕迹问：“那是你画的？”
绮霞这才发现墙上有三条月牙痕迹，凑在一起像是一朵莲花。她惊讶地上前仔细瞧了瞧，摇头道：“不是我的，这螺黛很贵的，我可用不起。”
刑部一群人虽然勘察仔细，朱聿恒也是思虑周到之人，但对于眉黛这种女子的东西，一群大男人哪有研究。
听她这么说，朱聿恒又仔细看了看那痕迹，道：“你详细说说？”
“这是金兰斋最好的远山黛，二两银子才一小颗。我们普通姐妹用的是半钱银子一大盒的那种眉石，画出来又黑又僵。听金兰斋的伙计说，这种螺黛是用波斯的黛石和青金石、云母、珍珠一起捣碎过筛压制阴干的，远看带点微青，细看有朦胧闪光，跟我们用的是天上地下。”
朱聿恒仔细查看那几抹青黛，确实如她所说，看起来微青且有光泽，与寻常不同。
“酒楼的人说，梅雨季墙上发霉，因此他们前几日刚刚粉过墙，而你们是第一个用新刷的房间的。所以，你当时进屋后，应该就看到了这个痕迹？”
绮霞摇头：“没有，我真没注意过墙上的痕迹，而且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朱聿恒略一沉吟，猜测这应该是在苗永望死后才出现的。
毕竟，这标记做在墙上如此显目，他和阿南都能一眼看见，绮霞这种对妆饰十分关切的人，早该凑上去看个清楚了——除非，眉黛出现的时候，苗永望已经出了异常，绮霞才无暇关注到闲杂的东西。
“去查一查当时在楼中的人，有谁用的是这种远山黛。”朱聿恒吩咐刑部的人。毕竟，杀人后仓促留下的，极有可能是突破口。
将绮霞带回狱中，朱聿恒让江宁县换了个净室关押她，又命人送了她的日用物事进去。
诸葛嘉等候他已久，见他回来，赶紧将手中一本册子呈上：“殿下，这是袁才人的验尸报告，请过目。”
朱聿恒接过来看了看，比他所想更为凄惨。袁才人被冲下河滩之后，由于水力回激，在下方潭中逆流而上，冲到了水潭上游，以致未能及时搜寻到。
正值夏日，她的尸体又被山中猛兽拖到林中，啃咬得面目全非，找到时已腐烂生蛆，惨不忍睹。
不过，虽然面目不存，但因为尸体腿上的胎记尚存，所以经过她身边宫人的辨认，最终确定了身份。
“若非江白涟这种熟悉水性的人在，谁又能想到被瀑布冲下水潭后，尸体会被逆流冲到上游呢？”诸葛嘉见朱聿恒神情沉郁，掩了档案一言不发，只能试探着替手下找场子，“可见水性凶险难测，实非常人能解。”
朱聿恒想起缓缓点了一下头，心里又难免想起阿南来——不知道她去东海了吗？水下凶险，她又是否一切顺利？
似乎是应了他心中所想，杭州的消息正火速送到。
信内，卓晏急迫之情跃然纸上：“阿南下海受伤，已火速返岸。”
离开海太久了，真是今非昔比。
“当年我在海上，潜得再深再久也跟没事人一样，如今流这么点鼻血，能有什么关系？”阿南被卓晏按着休息了两天，实在躺不住了，对他抱怨。
“不行，你给我好好躺着，提督大人交代了，一定要好好关照你。”卓晏对姑娘家的事情特别上心，牢牢记得她喜欢吃的菜，殷勤地每日送到她房中来。
阿南心说，这是关心我啊，还是怕我有什么异动啊，至于盯这么紧么？
不过以她的道行，卓晏要看住她，怕是不大可能。
“阿晏，将来谁嫁给你，可算有福了。”阿南愉快地吃着饭，和他闲扯。
“就我这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如今家里又失势，谁肯嫁给我啊。”卓晏说着，脸上倒是不幽怨，“再说了教坊姑娘们多好，个个年轻漂亮又多才多艺，比娶个老婆回家管自己可好太多了！”
阿南给他一个白眼：“幸好阿言不在，不然还不被你带坏？”
“他……他肯定不会受我影响。”卓晏说着，默默把“他将来会有三宫六院”几个字吞回肚子里去，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喏，应天送来的急件，你看看。”
“挺快啊，两天就一个来回了。”阿南拆开信看了看，说，“阿言说他知道了，已经让官府选择海边善水的渔民，还让他们妥善准备一切下水物什，现在万事俱备，就等我恢复了。”
里面还写了已经派了应天的太医携带伤药赶赴杭州，希望她先好生休养，一切以身体为要云云。
阿南笑眯眯看着阿言的嘱咐，没有告诉卓晏。
卓晏又好奇地问：“阿南，你下水后发现了什么啊？为什么只叫我们把那周围守住，不许任何人下去？”
“水下有点问题，我要和阿言商量商量。”阿南喝着小米粥，又捂着胸口说，“唔，我好像真的是伤到了，挺痛的……大概要养几天呢。对了我写了个配方，是下水要用的药，阿晏你记得亲自帮我去配药哦，这个至关重要，不能配错了！”
卓晏接过药方，把胸脯拍得山响：“阿南你安心休养，我一定蹲在旁边盯着他们配药，放心吧！”
把卓晏支走后，阿南一骨碌爬起来，换了件不起眼的衣服，直奔吴山而去。确定没人跟踪后，她和自己人碰了个头。
“魏先生，这是我请人根据你们传递来的消息，算出的放生池中心径。”阿南将朱聿恒得出的结果交给他们中最精术数的魏乐安，只字不提这其实不是“请”而是“骗”来的。
魏乐安一看那上面的数据，顿时惊呆了：“这……居然真的能算出来？我知道公子在放生池上被牵丝捆缚后，已经算了十来天了，可进度还没到三分之一呢！”
“他只用了两个时辰。”阿南见魏乐安震惊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心里暗自有点骄傲——毕竟，这可是她调教出来的阿言，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合她心意。
“不过因为担心他会看出这是放生池，所以我抽掉了一批内容，你还得把它补完才能得到最后的结果。”
魏乐安激动道：“南姑娘放心，有了这些，推算后面的不是难事！我估摸着……两三天内，我准能成！”
司霖在旁边抱臂看着阿南，冷冷插话： “帮手呢？你算来算去，怎么不说谁跟你去？”
“没法带人去。我仔细推算过那个水下的机关，人越多，水波越混乱，造成的扰乱越多。”阿南说着，不自觉又叹了口气，心道，若说有人能帮自己，或许只有阿言了——
可惜，这世上最不可能帮自己破阵的，就是阿言。
“还有，你上次不是说，为了保住公子这些年的根基，咱们最好不要与朝廷正面对抗么？如今你这是准备直接杀进去了？”
“公子这些年来辛苦打下的基业，我当然难舍。可如今看来，也顾不得了。”阿南示意司鹫出去观察外面动静，又将门掩上，目光才一一扫过堂上众人，让他们都注意听着，“毕竟，朝廷很可能已经知晓公子的身份了。”
堂上众人顿时大哗，冯胜最激动，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他的激愤：“怎么走漏的消息？知道真相的只有咱们这群最忠心的老伙计，难道是出了内鬼？”
“是个叫蓟承明的太监，之前是内宫监掌印，你们谁接触过吗？”
堂上众人沉默片刻，最后是常叔道：“他对老主子忠心耿耿，是我们上岸后联系的人之一。但我听说他数月前在火中丧生了？”
阿南扫过众人表情，心下微沉——看来，除了她之外，其余人大都知道蓟承明的身份。
她十四岁出师后，便发誓效忠公子，用三年时间为他立下汗马功劳，他被尊奉为四海之主时，她就站在他的身旁。
她曾认为自己是他最依仗的人之一。可现在看来，她似乎有点高估自己了。
常叔察觉到她神情异样，立即解释道：“南姑娘，我们联系蓟公公时，正值你失陷拙巧阁，后来又送你北上养伤，我想公子大约是希望你好好休养，因此才未对你提起。”
“这本是小事，公子未曾提及也是正常。”阿南立即点头，说道，“蓟承明擅自动手引发机关，想将顺天城毁于一旦。后来功亏一篑，行迹败露，竟让人查到了他留给公子的密信。”
魏乐安急问：“密信是如何写的？”
阿南回忆信上内容，缓缓道：“他写自己二十年来卧薪尝胆，为报旧主之恩不惜殒身，并伏愿一脉正统，千秋万代。”
“一脉正统……这、这可如何是好？”冯胜脱口而出，“这朝廷哪还有不知道咱们公子才是正统的道理？”
“是啊！这下再瞒也瞒不下去了！”
“所以，就算再舍不得这些年来打下的基业，咱们也不得不抛弃了，只能选择与朝廷撕破脸，毕竟朝廷绝不可能放过公子的！”阿南说着，又看向堂上众人，问，“你们认为呢？”
众人议论纷纷，但最终没有其他解决途径。
毕竟，历来的皇权斗争，哪有善了的途径。
“南姑娘，到这份上了，咱们只有将公子拼抢出来一条道了！”冯胜挥拳道，“实在不行，咱老伙计把这身老骨头全都葬送在放生池，也算不辜负咱们这二十年的辛苦！”
“那可不行，冯叔你得保重身体，你还要与公子回去纵横四海，继续当你的海霸王呢。”
“哈哈哈哈哈，对，当海霸王有什么不好！”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回海上！过他娘的自由自在的日子！老子早就不爽这束手束脚的日子了！”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阿南一锤定音：“好，趁现在我这边方便，咱们尽快把公子给救出来！魏先生，你三天之内，一定要将最终结果交给我。”
“放心吧南姑娘，绝不辱命！”
“冯叔，你把我的棠木舟好好保养保养，下方多辟暗格，越大越好，我到时候要用。”
“行，包在我身上！”
“常叔，接应的重任交给你……”
阿南桩桩件件吩咐下去，众人齐齐应了，一一领取阿南给他们分派的任务，又商议筹划到时如何配合。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商量完，看看时间不早，阿南估摸着卓晏也快配药回来了，便告别了众人，火速赶回驿站去。
已是七月末了，夏日暑气正盛，灼热的风中，满街鸣蝉远远近近的噪声，让这午后更显沉闷。
吴山之下，古御街左右，夹道满街紫薇盛开，团团簇簇如枝枝锦缎堆叠。
阿南抬手碰一碰花朵，让它们扑簌簌落在自己的掌心。
那艳丽夺目的花瓣，如同顺天城下，引燃了煤层的火焰一般，散乱而毫无规则。
一瞬间，阿南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蓟承明当时要做的事情，公子他……知道吗？
就如一瓢冰水猛然浇在她的头上，在这炎热天气之中，她后背竟冒出了一股冷汗。
但随即，她便用力摇头，撇开了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严正地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毕竟，那是她的公子，是胸怀苍生的公子，是叮嘱她去挽救黄河堤坝的公子，是将年幼的她从生死关头救回来的公子。
哪怕一闪而逝的怀疑，都是对公子的玷污。

第77章 远山鸣蝉（2）
阿南来到楚元知家时，破败门庭外正在上演升官发财的戏码。
官差带着官印官服和大小箱笼，咬文嚼字道：“南直隶神机营诚聘楚先生为左军把牌官一职，以后俸禄补贴、日常家用、妻儿用度衙门都会依例供给，请先生明日起准时到衙门点卯，切勿延误。”
邻居们顿时都震惊了。有人张大嘴久久合不上，有人交头接耳满脸艳羡，有人偷偷指着楚元知的手道：“就这样也能当官？祖上烧了高香啊！”
楚元知用颤抖的手接过官印，奉上茶水钱感谢各位官差。
阿南也不上前打扰，绕道后院一看，金璧儿正在做绒花。她熟稔地抄起来帮她绕着，向她问起楚北淮的学业。
“小北已经从蒙班转到地字班了，先生说他之前有底子，学得快……”一聊起孩子，金璧儿脸上顿时放出了光彩，打都打不住，楚元知过来后看见妻子和这个女煞星聊得火热，心下油然升起不祥的惶惑：“南姑娘，神机营说……有一批芒硝火油让我交给你？这些东西都是危险物什，你一个姑娘家要这么多干什么？”
“多吗？我看看。”阿南开心地翻看着那些东西，“你是天下用火的第一大行家，还担忧这些东西危险？”
楚元知苦笑道：“姑娘折煞在下了，在你面前我哪敢班门弄斧。”
“我说正经的啊，破阵我擅长，但设阵肯定不如你。”阿南查看着神机营给他送来的东西，懊丧道，“阿言这个坏蛋，抠死了！答应给我一半的，结果现在送来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仓促之间，哪有这么快啊。”楚元知忙解释道，“这只是今天顺便带来的。”
“可以啊楚先生，刚入职就替上司说话啦。”阿南笑着揶揄他，蹲下打开火油，与他一起商议起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定要尽快研究出来啊，楚先生，我真的急需！”
“放心南姑娘，两天后准时交到你手上。”
回到驿馆一看，卓晏正急得跳脚，见她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阿南，你身体还没好，跑哪儿去了？”
阿南笑道：“找楚先生去了，我和他商量些新的机关。”
卓晏将配好的药丸交给她，问：“这药没事吧？大夫说里面有些药材有微毒。”
“没事，这个药方叫‘玄霜’，少量服用可以在水下延长呼吸，镇静心肺，只是有些后遗症。”
卓晏还是有些不安：“阿南，你不要太为难自己。”
“谁叫命运喜欢为难我呢？可能我这个名字就起得不好。”阿南不由得笑了，她调着手上臂环，道，“所以，我要赶紧下海帮阿言把事情处理了，你看我这么忙，真的不能浪费时间了！”
第二次下东海的阵仗，比之前的规模更大一些。
官府在附近渔村招揽的善泳高手，个个精瘦结实，一看就知道是浪里来水里去的人物。
知道此行要跟着阿南这个姑娘，那二十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等知道后方还有一百水军也被调来随她下海，众人简直震惊了。
有几个相熟的渔夫忍不住交头接耳：“我听说官船出海时，娘们是不让跟船的啊……这姑娘真是朝廷派来打头的？”
“瞎说，怎么不让女人上船了？七宝太监下西洋时，每船还特地招了几个老婆子，干缝补浆洗的活儿呢。”
阿南听他们嘀嘀咕咕，也不理会，只裹着布巾遮着头顶烈日，笑嘻嘻地逗弄船前船后纷飞的海鸥。
反正到时候下了水，是龙是蛟，准能分个清楚。
按照阿南的记忆，船这次不再停在江白涟当时捕鱼的地方，而是往东南再行了二三里，在海中定锚。
阿南指着下方海底，朗声道：“这下方的海有十五丈深，觉得自己能潜到底的，就跟我下去，不行的话就乖乖呆着，待会儿有船送你们回去。”
那二十人自然没人会说自己不行，周围水军中选出来的精锐也一起应了。阿南将玄霜一一分发下去，让他们含在口中镇定心神。
众人佩戴好铜坠坨、气囊、驱鱼药、水下弓.弩、分水刺等，脱了外衣，在日光下活动筋骨，一一跳下海适应水温。
等身体活动开了，阿南一声招呼，众人随她一起潜入海中。
虽然悬挂了铜坠坨，但到了十丈以下，下潜已十分艰难，有些人拉着锚上的铁链，才能继续向下。
等落到海底，阿南迅速扫了一眼，共有十一个渔人和三十五个水军能跟上来。
她也不再等待，一招手示意众人跟上自己。
在海中生活了十几年，阿南只靠着水温便能辨认方向，因此定锚的地方离她记得的水城虽有偏离，但相差不远。
凭着记忆，她带着一群人向着前方游去。
她穿着自己惯用的水靠，因为素喜艳丽，灰白色鲨鱼皮水靠上绘满艳红赤龙纹，在一片蓝绿的水中十分惹眼，一下便可看到她在前方指引的身影。
很快，那道弧形围墙便出现在他们面前。众人看向里面，划水的动作都因激动而变得急促起来。
宏伟街道上，金灿灿的车马和珊瑚花树历历在目，连珊瑚树上艳红的宝石花鸟都还站立着。
水下城池不知用了何法，竟不长丝毫水藻水苔，以至于稍微掠去尘埃，那光彩就迷了众人眼睛。
阿南拿下气囊，按在口鼻上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再利索地将袋口扎紧，思索着该如何进入这座水城。
而彭英泽迫不及待，看见如此宏伟的水下城市，哪还能按捺得住，一挥手就示意水军们跟着自己从城墙上游进去。
幽深的水下，一片死寂。就算他们游进城去，也只是搅起无声无息的水波。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阿南看着他们投向水底城池的身影，却只觉得头皮微麻，仿佛他们正要投身巨大的凶险之中。
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但她在海中这么多年，下意识就觉得十分不妥。
她加快速度往前游去，正要阻拦他们，眼前水波陡然一震，大片黑压压的细影从城池中疾弹出来，如同万千支利箭，射向越过围墙的人。
阿南反应何等快捷，一个仰身避开射向自己的那片“箭”影，身体急速下沉，扑在了城墙之下。
她抬眼上望，才看清那千万疾射的细影是大片集结的针鱼群。海上常有渔民会被这种鱼扎伤，但这么庞大、又潜得这么深的针鱼群，她却从未见过，甚至令她怀疑，是不是被人饲养在其中当做护卫的。
企图越过围墙的人，此时全身无遮无掩，个个都被针鱼刺穿了水靠与皮肤。
冰冷的海水迅速刺激伤口，剧痛令所有人都抽搐着在水中挣扎翻滚，伤口的血因为水压激射而出，化成一团团黑色血雾，如同朵朵妖花开在众人周身。
看着上面诡异可怕的场景，阿南立即取出携带的驱鱼药，打开竹筒在水下泼洒，让土黄色的药物随水流弥漫开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个个取出药物，浓重的鱼药弥漫，终于让针鱼渐渐退却。
那令人心悸的鱼群，在将他们扎得遍体鳞伤之后，集结在一起，如同一匹巨大的黑灰色缎子，在水中漂向了远方。
幸好，针鱼虽迅猛无比，但毕竟细小，虽然大部分人见了血受了伤，但并无重伤者。
只是几乎所有人的气囊都被扎破了，这下根本无法在水下维持太长时间。
彭英泽一马当先，受伤最重，艰难地挪到城墙边，咬牙切齿拔着自己臂上扎着的鱼。
阿南向他游去，而他举着手中瘪掉的气囊向她示意，要她与众人一起撤退，放弃这次行动。
阿南转头看向水城内，她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但这么多人受了伤，又没了水下续气的东西，怎么可能还继续得下去。
她正在思索自己是不是一个人进城时，后方忽然有几人泼喇喇地打水，拼命地向上游。
彭英泽正想大骂一声不要命了，转头一看，那脸在水下变得惨青——
是十几头巨大的鲨鱼，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游了过来。
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南，此时看着那些幽灵般出现的鲨鱼，也觉后背冷汗渗了出来。
青灰的背部和翻白的肚皮，正是出海人最怕的白鲛，甚至有人叫它噬人魔，正是海里为数不多会攻击渔民的凶猛大鱼之一。
此时众人身上所携带的鱼药几乎都已用完，再加上人人带伤流血，今日怕是难逃这场祸患。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拼命打水，向着水面急促游去。
鲨鱼受到惊动，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这般急切出水，就算逃脱了鲨口，怕是也要受深重内伤。可阿南又如何阻止得住他们。她只能靠在城墙上，抄起水下弩按在臂上，看向上方。
彭英泽受伤最重，向上游了三四丈便已力竭，下方一条鲨鱼猛然上窜，张口便向他扑咬而去。
彭英泽大惊，尽力上游，可他的速度如何能快过鲨鱼，右脚掌被一下咬住，向下方拖了下去。
彭英泽张口惨呼，声音在水中并未传出多远，阿南只看见他口中大股气泡冒出，怕是已经呛到了水。
来不及思索，阿南手中的弩.箭已经激射而出，分开水流，直刺入鲨鱼的腹中。
吃痛的鲨鱼猛然一挣，彭英泽的身躯在水中被甩出了半圈，但终究是脱离了鲨口。
他毕竟是行伍中人，在这般剧痛绝境之下，依旧下意识挥动手中分水刺，向着扑上来的又一条鲨鱼狠狠扎去。
可惜海水阻慢了他的动作，鲨鱼身子一偏，分水刺从它的鳍边划过，只割开了一道血口，并未造成太大伤害。
阿南第二支弩.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射入鲨鱼的鳃裂之中，直至没杆。
那条鲨鱼伤了要害，顿时在水中翻滚挣扎，甚至撞歪了旁边另外两条鲨鱼，使得彭英泽身边压力陡减。
借此机会，他竭力摆动双臂，向上游去。
身后的群鲨如鬼影一般，紧追不舍，甚至有几条已经窜上了更高的地方，撕咬其他几个带伤的渔民。
阿南搭上弩.箭，一箭箭射出，每一箭基本都能射中一条鲨鱼，只可惜跟鲨鱼庞大的体型比起来，弩.箭毕竟微小，即使射中了，也不过是让它们吃痛而已，只能稍微阻一阻它们的速度，为上面的人争取一点逃离时间。
可惜弩.箭毕竟有限，阿南最后一次伸手摸了个空，只能丢掉弓.弩，打开皮囊又深深吸了两口气，等再扎紧时，已经感觉到了头顶水流紊乱。
她将后背抵在身后的城墙上，警觉地抬头上望。
头顶的黑色血雾之中，有一条鲨鱼正向她急速游来。
她当即套上分水刺，在它张开遍布利齿的血盆大口猛扑向她之时，阿南将身一矮，左手在城墙上一撑，借助海底的泥沙，屈膝从它的腹下硬生生滑了出去。
她手中的分水刺一路划过鲨鱼肚腹，利落地将鱼腹剖开一道大口子。只可惜这柄分水刺不甚精良，刃口已歪了。
那鲨鱼重重撞在城墙上，激起大片泥沙，水下顿时浑浊起来。它凶性大发，转身张口向着她疯咬。
泥沙骤翻，水流乱卷，她无法在发狂的鲨鱼身边保持平衡，仓促间挥臂直刺鱼眼，可歪曲的分水刺扎偏了，卡在了鱼头上，她的身子也被发狂的鱼带得在水中翻飞，差点被甩飞。
阿南当机立断放弃了这柄分水刺，撤身且游且退到城墙边，借助那坚实的砖石来保护自己的后背。
面前浑浊的海水之中，黑影更多更乱，上方的鲨鱼已经集结向她冲撞而来。
阿南胸中那口气已经消耗殆尽，心肺那种压迫的疼痛又隐隐发作，却根本没有时间吸气。她在鲨群中左冲右突，惊险无比地堪堪从它们的利齿边擦过。
在这生死攸关的一瞬，阿南的手按住臂环，指尖扣在了阿言送给她的那颗珍珠之上，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臂环之中，传来轻微的琉璃破碎声。被封印在其中的黑色浓雾疾喷而出，因鲨群乱游而紊乱的水流，迅速将周围海域洇染成一片诡异的蓝黑色。
即使憋着气，阿南也立即捂住了口鼻，一纵身向着上方拼命游去。
黑雾毒性剧烈，在碧蓝的水中烧出大块黑色，有几条鲨鱼已开始在水中翻滚。
阿南突破鲨群，冲向上方蓝绿色的天光。
正在此时，一种怪异的波动裹挟着尖锐的啸叫声，陡然震过整片海域，让她在死一般寂静的海中，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莫名力量的驱使，她回过头，向下方看去。
水波汇聚而成的青鸾，从斜下方飞速地扩散，冲向四面八方。
它们冲出的地方，正是那个她一直没能看清楚的灿烂高台。四只青鸾同时从高台上喷射而出，向着四面而去，随着水波越扩越大，直至横掠过四方水域，最终消失于苍茫大海的边缘。
阿南面前水波陡震，眼看着青鸾水波向她飞扑而来，那水波痕迹不偏不倚直冲向她，似乎要斩断她的身躯。
明知道面前只是透明海水泛出的波纹，阿南还是下意识地偏了一偏身子，避开那扑面而来的青鸾。
然后，她看见自己鬓边一缕散乱的头发，在水中被那横掠而过的波光斩断，随着水波在她眼前一飘而过，随即消失不见。
这青鸾的冲击力，好生可怕。
一瞬间，阿南脑中掠过一道凛冽的白光，一种可怕的预想，几乎扼住了她的心口。
未等她回神，下方的鲨鱼又扑了上来，尖锐密集的利齿在幽暗的水下闪着骇人的光，似要将她撕碎吞噬。
难道本姑娘在海上纵横这么多年，居然会死在这一刻？
阿南咬一咬牙，在水中翻转身子，想寻求一处空隙脱困而出，却终究不可得。
周围密密乍乍的鲨鱼，看来足有六七十头，她的周身上下全都聚拢了伺机而噬的鲨群，等待着将她撕成碎片。
阿南抬起臂环，准备最后再杀几条鲨鱼，至少，也不能让它们将自己吃得太愉快了。
只是……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放生池那一片烟柳长堤，掩住了公子被关押的楼阁，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或许，也是永远见不到了。
还有……阿言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她是帮不上忙了，希望他能自己找到那条生路，好好地，长久地活下去吧。
紧一紧臂环，她手中的流光破水疾射，那光华压过了周围所有粼粼波光，如同新月光辉，在扑过来的鲨群中耀眼闪过。
周围所有的鲨鱼，几乎同时挣扎扭曲，血箭齐迸，将她的周身染成血海。
阿南不敢置信地在水中睁大了眼睛，自己都不相信这薄薄的流光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周围的鲨鱼扭曲挣扎着，大股大股的血箭从鱼身上疾射而出，一时间她周围的海水全部被染成猩红，如坠血海。
只迟疑了一瞬，阿南便立即竭力打水，冲出海面。
鲜血消失洇没的边缘，碧蓝的天光之下，粼粼的波光笼罩着她眼前的世界。
大批手持机括的水军，正成群结队向她身处的海域游来。即使这边大群鲨鱼聚集，也挡不过他们密集发射的水弩与鱼叉。
在那如同暴风骤雨般射来的武器中，水下顿成血腥屠杀场，几乎染红了这片大海。
冲破这片血海，她浮出水面，脱离了梦魇般的地狱。
日光穿透云层，笼罩整片湛蓝大海。阿南大口喘息着，因为晕眩而眼前一片朦胧。
迎着上方虚幻的光晕，她看见站在船头俯瞰她的阿言。
日光反射着水波，荡漾在他的周身。他蒙着一身潋滟光华，伫立在船头等待着她。
而她从暗黑与血腥中奋力游出，向他伸出双臂，冲破阴寒的水中，紧紧抓住了他伸来的，温暖的手。

第78章 远山鸣蝉（3）
朱聿恒紧握住阿南的双手，将她从水中拉出。
她在水下呆久了，又与群鲨搏斗脱了力，此时脸色发青，身体冰冷僵硬。顾不上烈日暴晒，她倒在甲板上松开水靠的带子，大口喘息着，摊平四肢让自己的身体温暖起来。
刚刚在船上水下指引众人时，她一副霸气强悍指挥若定的模样，此时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条死鱼一般躺平，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但周围没有任何人敢嘲笑她，只有朱聿恒站在她身旁，等待她缓过这口气。
直到眼前阴翳过去，阿南才慢慢坐起来，被朱聿恒搀扶着回到船舱。她将紧裹全身的湿水靠从身上艰难剥下来，擦干身体，换上干衣服。
夏日炎热，她带出海的是细麻窄袖衫子，吸湿易干，海棠红的颜色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打开胭脂盒子，阿南沾了点胭脂晕开，让自己的唇色显得精神些。
朱聿恒敲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了居然还在化妆，不由皱起眉头。
阿南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又给自己的脸颊打了些粉色：“脸色太难看了，我死都要死好看些。”
可惜朱聿恒并没有注意她的妆容，目光只落在她左颊和脖颈红肿的擦伤上。
她被衣服遮住的身躯上，不知道还有多少未曾被人察觉的伤痕。
他的目光与她在镜中交汇，他看见她的眼睛在水下太久而布满了血丝，疲惫微肿。
他再也忍不住，开口问：“为何要如此逞强？我让你等待你不等，这么急着把自己的命拼上吗？”
阿南听他这质问语气，本想问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但抬眼看见他眼中的关怀与焦急，不知怎么的心口一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应道：“是是是，我知道错了。”
这没正经的样子让朱聿恒不由皱眉，哼了一声，端起旁边的碗递给她。
阿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茶，正好驱寒。
她捧在手里慢慢喝着，朝着他微微而笑：“阿言你可真贴心。”
朱聿恒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而她得意忘形，凑到他耳边低笑道：“这次你护主有功，我回去好好犒劳你。”
朱聿恒别开头，正不知如何对付这个惫懒的女人，目光却扫到她妆盒中的一支螺黛。
他看着这支泛着暗青微光的螺黛，问她：“你用的是什么眉黛？”
阿南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自己这个问题，随口道：“金兰斋的远山黛，怎么了？”
“二两银子一颗的那个？”朱聿恒的眼中含着她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
阿南笑一笑，随手拿起来对着镜子描了描自己的眉：“怎么了，怕我用不起？”
可惜她在水下太过疲惫，手有点虚软，眉毛画得不太像样。她叹了口气，拿绒布沾了点面脂，将眉毛又擦掉了。
“怕你麻烦大了。”朱聿恒望着她绒布上的颜色，道，“那朵留在苗永望身边的青莲标记，和描在行宫亭子上的那朵青莲，都是用远山黛画的。”
“你这么一说的话，好像是的。”阿南回头看他，“这么说我又在现场，又用的是同样的眉黛，嫌疑很大？”
“非常大——甚至可以说，已经超越绮霞，成为最大嫌疑人了。”
“别吓我啊，又来了？你之前还曾怀疑我在宫中放火，一直追着我不放呢！”
朱聿恒凑近她，海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自他的唇上掠过，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所以接下来，我得盯着你不放，也不许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不得擅自行动。不然的话，朝廷会立即对你采取行动的。”
“好怕哦，我何德何能让阿言你亲自盯着我？”阿南夸张地拍着胸口压惊，随即笑了出来，“我救过顺天百万人，我为朝廷立过功，你不会这么残忍吧？要让我下狱和绮霞作伴吗？”
日光波光交相辉映，照得她的笑颜灿烂明亮，那些可怖的暗局与可怕的凶案在这一刻的笑语中忽然远去。
朱聿恒一直沉在阴霾中的心也如拨云见日，甚至让他的唇角也微扬起来：“放心吧，绮霞已经没事了。对了，你给她做的金钗，她挺喜欢的。”
“那就好，希望她的麻烦能快点解决。”阿南见镜中的自己已不再难看得像个死人，便朝朱聿恒勾勾手指，捧着姜茶晃出了舱门。
下水斩鲨的人已一一上船。人群中有一条身影按住甲板翻舷而上，身形利落远超他人，带起的水花都比别人少。
那是个瘦长黝黑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年纪，滴水的眉眼黑亮似漆。他身量不算高大，身形似一条细瘦的黑鱼，每一寸肌肤骨骼都最适合下水不过。
阿南的目光在他厚实而筋骨分明的手脚上停了停，问朱聿恒：“你带来的？他水性可不错呀。”
朱聿恒道：“他就是最早发现水下青鸾的疍民江白涟。此次他受邀共探青鸾台，水下的情况，你尽可一一对他讲述。”
“啊，难怪！”
听到阿南的话，正在甲板上甩着头控水的江白涟朝她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也不赖，一个姑娘家居然能只身从鲨群内杀出来，我们疍民汉子都不敢说比你强。”
“我还是疏忽了，不然不至于这么狼狈。”阿南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气囊上，眼睛一亮，“你这个气囊是带嘴的？让我瞧瞧？”
江白涟爽快地解下递给她：“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其实就是在取猪脬时多留了一截管子，再贴一根竹管将它撑起硬化。这样在吸气的时候既方便，里面的气也不会逃逸。”
阿南笑道：“难怪我琢磨不出来，因为我在海上，用的气囊是大鱼鳔做的，那东西可没管口。”
见他们讨论起下水的物什，朱聿恒也不去打扰，回头吩咐船只回航。阿南指着海底问他：“这水下，不探了？”
“先让水军把守这一带吧，反正城池就在水下，又不可能走脱。”
阿南迟疑着，似乎有些不想走：“可是……”
“还是得回去做好准备，今日大家的状态不适合再下水了。”朱聿恒说着，又打量着她的神情，问，“怎么了？你要下去？”
阿南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也尽力了。”
“江白涟这边会寻几个水性最好的疍民一起来，你把水下地势详细讲解一下，等研讨仔细再做安排。”朱聿恒道，“此次你未免太心急了，上一次你已经受伤了，这次为何不安排妥当再行事？”
阿南只笑笑看向飞溅的浪花，说：“对呀，我太心急了，是我不对，先向你道个歉。”
她那没正经的模样，让朱聿恒无奈地皱起眉：“阿南，我说的是正事。”
“我也是真心诚意向你道歉的。”阿南靠在栏杆上，托腮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毕竟，她很快要劫走朝廷要犯，以后如何面对阿言也是个问题了。
至少……这一路以来的交情，怕是只能就此结束了。
所以，她真的很希望能多帮阿言一些，如果她能在山河社稷图上帮到他一些的话，以后想起他时，是不是至少能减轻一些愧疚呢？
见她忽然陷入缄默，朱聿恒便也没再说话，只和她一起靠在栏杆上，吹着微微的海风，望着海天相接处的灿烂光点。
分开不过三两天，但他们都觉得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想要和对方说，却又感觉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
只有温热的海风从她的脸颊边擦过，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越过朱聿恒的鼻间唇畔，消散在茫茫大海之上，无从寻觅。
飞船快桨，很快便到了海宁，众人将彭英泽抬下船，送入营中。
他的左脚掌被鲨鱼咬断了，怕是回去后要截掉整只脚，否则难免伤口溃烂，祸及全身。
所幸彭英泽个性爽朗，只拍了拍自己的腿道：“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残不算什么，比起这回葬身鱼腹的刘三他们，我已算行大运。再说，若不是南姑娘，这回我们所有人的命都要丢在海里，现在这样已经是邀天之幸。”
阿南望着被抬上岸的伤员们，只觉心下沉重。
朱聿恒开解道：“军中法度完备，对伤残的抚恤和家人的安顿，都有定例，你不必担心。”
阿南点头，挥开了低落情绪，走到船舱中铺开宣纸，喊了江白涟过来，将水下情况一一绘制出来。
“水城在水底十五丈深，日光穿透海水照射，视物无碍。城市介于方圆之间，略呈弧形，约有百丈见方。”阿南在纸上描绘图形，边画边详细讲解道，“规模大约与普通小镇相仿，东西有入口大门，门内是狭窄道路，左右商铺林立，后方是坊间人家花草楼阁。顺着道路一直上去，是一座斜坡，坡上顶端是个高台，因为水波遮挡，所以看不清台上情况，但我亲眼看见青鸾从台上飞出，确凿无疑。”
江白涟大觉不可思议：“原来青鸾是来自水下城池的高台？”
“而且，不只是一只两只，而是四只一起向四面八方射去。”她掠起自己那缕被削断的头发，展示给他看，“另外，这是我太过接近青鸾时被削断的头发。”
江白涟看着那缕头发，尚未明白过来，一直缄默听他们交谈的朱聿恒开了口，问：“看来，得马上派人去钱塘湾海域，查看各处水下岛礁的情况？”
“嗯。钱塘入海口有大小岛屿环卫，粗略看来一个巨大的圆形，而青鸾正在这个圆的中心点，它们向四面八方扰动的水波，已经持续了六十年。”阿南抬手指向后方的钱塘湾，说道，“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六十年来振动的水波，我怕水下屏障难免有了缺失，或许……东海正在酝酿一场大灾变。”
江白涟对钱塘湾再熟悉不过，顿时脱口而出：“若钱塘湾这一圈拱卫岛屿有失，那八月十八的大潮，岂不是再也防护不住了？”
阿南点了点头，看向朱聿恒。
朱聿恒神情凝重道：“‘黄河日修一斗金，钱江日修一斗银’，钱塘江的回头潮号称天下第一，若江海横溢奔腾入城，往往城毁人亡，伤亡无数。前朝便有两次大灾，风雨合并大潮冲毁城墙，全城男女溺毙万余。”
想着那全城被冲毁、万人浮尸的景象，几人看着面前浩瀚碧海，都觉毛骨悚然。
“若海中地势真的在这数十年中被缓慢改变，那么以后每逢大潮水之日，杭州难免沦为泽国，海水倒灌入运河、湖泽，使得杭州府、甚至地势更低的太湖、南直隶一带，百姓流离失所。”朱聿恒的面容上失去了一贯的沉静，“我查过南直隶工部卷宗，近几十年来，杭州修堤委实越来越频繁，冲垮的海堤也逐年增多，想来，这也是水下阵法威力初现了。”
江白涟道：“这个我倒是可以找几个年长的人问问，毕竟我们疍民祖祖辈辈都在水上，老人们对这些年来的水文变化再熟悉不过。”
阿南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了。”
船近杭州，疍民聚居江上，江白涟的小船就停靠在埠头。他一手抓住大船栏杆，一个翻身便跃到小船之上，动作轻捷得让小船只稍微晃了晃，荡起一两条涟漪便稳住了。
朝廷的官船继续沿着江岸往杭州而去。钱塘江两岸，是巨石堆砌成的海塘，整整齐齐一路排列，在水波冲击下岿然不动。
阿南与朱聿恒打量着这看似坚不可摧的海塘，沉默估算着下一波大潮来临时它是否能抵得住那些剧烈冲击，但最终都只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不过……这只是我们所设想的最差结果。毕竟海中岛屿暗礁都是千万年才形成的巨大屏障，我不信关先生能以区区数十年彻底改变。只要我们及时摧毁水下机关，再填补这些年来海下的折损，相信目前不至于酿成大灾祸。”阿南安慰朱聿恒道，“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担心你。若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真如我们所料在八月十八发作，不知对你的身体，会有多大影响。”
“它既要发作，我们又拦不住，那就让它来吧。”
那贯穿全身的剧痛、那身上相继烙下的痕迹、那步步进逼的死亡，都如同蛊虫般噬咬着他的心，让他日夜焦灼难安。可看见她眼中的隐忧，朱聿恒的语气反而轻缓下来，甚至安慰她道：“与杭州城数十万百姓相比，我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这水下机关还有挽救余地，那便是邀天之幸了。”
“嗯……”阿南点了点头，想想又询问起绮霞的事情来，“行宫那个案子，现在有进展吗？”
“袁才人的尸身已经搜寻到了，此事是江白涟帮忙出力的。此外，在苗永望死去的房内也有一些发现。”
朱聿恒详细地讲述了她走后的调查所见，又道：“此外，在通往高台的曲桥上，搜寻到了一个我比较意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朱聿恒来杭州寻她，自然早已将东西准备好。那是一根细细的金丝，顶上结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日光与波光汇聚在他们之间，细小的金光与珠光在他们中间闪烁不定。而阿南的眼中闪耀着比它们更亮的光彩：“袁才人所戴宫花的花蕊！”
毕竟，她当时留心过袁才人那艳丽逼人的装饰，自然也记得她头上那朵金丝为蕊的绢花。
“对，袁才人是在高台遇刺的，为何首饰会在桥上残破掉落？我想这或许就是袁才人独自跑去高台的原因。”
阿南点头沉吟片刻，道：“来杭州的这几日，我也反复将当日情形推敲了许久。这两桩案子最诡异也最重要的地方在于三点：一是苗永望怪异的死法；二是袁才人跑到高台的原因；三是刺客消失的方法。而寻找线索的关键，我认为瀑布那两次暴涨必定值得研究，你命人查看过了吗？”
“诸葛嘉带人查过了，山下水车和山上蓄水池都毫无异常。不过他提出另一个思路，刺客或许是当时在左峰的人，先用瀑布制造混乱，然后沿着那具水车潜入右峰行刺。”
“这不可能。事发后我立即去查看了水车，那具巨大的龙骨水车虽可容纳比较瘦小的人，但一是翻板由硬木制成，坚薄锋利，进入的人或东西必定会被绞得血肉模糊；二是一旦有大一点的东西进入，这水车必定会卡住停止。但事发之时，瀑布水并未停过，因此可以肯定，这水车没有出过问题。”
说到这里，她惊觉朱聿恒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脸上，未曾瞬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
朱聿恒凝视着她，缓缓道：“阿南，你有点着急。”
急着下水，急着交代水下情况，急着解决应天的案子——
大概她是，随时准备，急着离开吧。
“难道你不急吗？”阿南鼓着腮反问他，“还想帮你早点解决问题呢，看来我是皇帝不急急太监了？”
他转开了脸，目光微冷，说道：“欲速则不达，太急了往往思虑不周，一切等上岸再说。”
阿南自然也知道自己太露痕迹了，她长出了一口气，压下脸上的急躁，可手指还是不住地在栏杆上弹着。
朱聿恒取出袖中的九曲关山，慢慢地解着。在微微起伏的船身上练习毫厘不差的掌控力，显然比在陆地上更难了十倍百倍，但他的手异常稳定，影响倒也不大。
“阿言你进步很大啊，看来离你解出那支笛子已不远了。”阿南撑着下巴欣赏他绝世无双的手，夸奖道。
朱聿恒略略抬眼瞥了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船即将靠岸，码头的水波冲击得船身更加颠簸。朱聿恒抬手按住了九曲关山，将它收入袖中。
就在下船之时，阿南忽然皱起眉，抬手试了试迎面而来的风，低低道：“风向变了。”
朱聿恒看着她，不解其意：“风向？”
阿南收回手，道：“让水军做好准备，如今是夏末，风却忽然自东北而来，怕是旋风的边缘已到此间，大风雨（注1）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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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大风雨，这里指台风。

第79章 琉璃业火（1）
朱聿恒此次是微服而来，所以杭州府衙不敢大张旗鼓迎接，只有知府率了几个要员，与卓晏等人在码头等待。
船一靠岸，一群人便诚惶诚恐笑脸相迎，个个提督长提督短的，让阿南暗自觑着朱聿恒好笑，也不知道这位大爷什么时候才肯与自己坦诚相见。
再想了想，这样也好，毕竟阿言要是真成了殿下，到时候场面可能不好收拾。
“有空去驿馆找我。” 阿南对朱聿恒挥挥手，懒得去看一群男人觥筹交错。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朱聿恒略点了一下头，看了卓晏一眼。
卓晏会意，立即便跑到阿南身边：“我送你回去吧，顺便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那家店！”
卓晏这个纨绔子弟找的店自然名不虚传。
“来，龙井虾仁东坡肉，这家厨子做得最好的菜，你尝尝看。”
“你怎么过来陪我？在官场上多转悠转悠呗，说不定能重回神机营谋个差事。”阿南吃着鲜嫩的虾仁，笑笑看着他，“你看你整天瞎晃悠，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卓晏笑道：“一样的一样的，我把你伺候好了，提督大人一开心，我不就有着落了吗？对了，我一上船就晕所以今天没出海，听说当时情形特别危急？”
阿南心有余悸道：“确实，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送命了呢，幸好阿言带人及时赶到，把我救下来了。”
“那可算万幸。提督大人一到杭州，听到你出海了，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立即调船赶过去了！你是没瞧见他当时那焦急的模样，杭之都惊呆了！”
“是吗？阿言对我真好。”阿南笑眯眯地吃着，又压低声音问，“他在应天不是有要事吗？为什么忽然跑来杭州啊？”
卓晏朝她挤挤眼：“关心你的……不，杭州的安危吧。”
“骗人！我不信他说要来找我，朝廷就能让他来。”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现在白丁一个，哪知道这些内情？”卓晏叹气道，“我也就帮忙打打杂，接待接待朝廷不便出面的人了。”
“朝廷不便出面的人，我吗？”阿南笑着指指自己。
“不是啊，听说要小心伺候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见卓晏略有迟疑，阿南也不愿为难他，立即转了话题道：“算了算了，公务上的事我才没兴趣呢。”
“可不是么，聊这些干什么，吃饭才是要紧事。”卓晏殷勤地把叫花鸡外面的荷叶给剥开。
阿南确实饿了，撕个叫花鸡的翅膀吃了，又风卷残云吃了两块东坡肉。
卓晏啧啧称奇：“像你这么能吃肉的姑娘，很少见啊。”
“那没办法，不多吃点肉，哪撑得住水下的阴寒？”
“先休息几天呗，反正大家在准备，这几天应该不需要下水。”
阿南朝他笑了笑，说：“那可说不准。”
一顿饭吃完，卓晏将阿南送回驿馆，阿南抚着肚子进了门，想想又悄悄地欺身到巷子口，见左右无人，便翻上墙头，几步踏过屋檐，看向长街。
黄昏渐暗的街边，卓晏阻止了一家皮货店的老板关门，进内匆匆付了钱，提着一个竹筒出来，随手往马背上一系，便骑马走了。
阿南的目光紧盯着那马上的竹筒，思索着直到它与卓晏消失在巷口，一丝不安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沉下气，踏过几道屋脊，翻落在一条冷僻街巷。
在街巷的最末端，是个破旧得几乎要塌朽的破园子。
在破园的围墙一角，是正在等待她的几个人。
阿南越过望风的司霖，向司鹫点了点头，转到倾颓的墙角：“魏先生，冯叔，久等了。”
“没事，我们也是刚来不久。”魏乐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交给阿南，道，“南姑娘，这是放生池最中心的那个点，确认无误。”
冯胜道：“你的棠木舟我已经打理好了，还增大了水下暗格，妥妥儿的！”
司鹫走过来拍胸脯道：“后撤的路我也已经安排好了，直通三天竺，一路畅行无阻！”
“辛苦魏先生和冯叔了。”阿南验看了魏乐安的数据，又确定了小船的位置，最后对司鹫点头表示肯定，说道，“明日辰时，我准时出发。”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司鹫急问：“这么快？”
“朝廷要将公子押解北上了，而且很可能直接去顺天。”不然，朱聿恒不至于连父母的危机都要搁置，亲自来到杭州。
“这不是更好？”冯胜一拍大腿，道，“没有放生池那些阵法，咱们在半道上劫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魏乐安捻须点头，司鹫更是把头点得跟敲鼓似的。
“但，朝廷的帮手要来了……”阿南低下头，望着自己不自觉握紧的双手，“他若是来了，我没有任何把握救出公子。”
众人看着她的手，都知道她指的人是谁，一时脸色都难看起来。
司鹫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南的背以示安慰，又觑着司霖道：“幸好阿南潜伏在官府那边，及时打探到消息。不然，姓傅的那个混账一来，我们肯定全军覆没。”
司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魏乐安则问阿南：“消息确切吗？”
“九成九。”
毕竟，只有那人能拆解吉祥天保养内部构造，并且要用到纯净的羊脂——那种东西，只有皮匠铺才会备有。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援兵未到杭州之前，将公子及早救出。”
魏乐安问：“那么，你准备带谁去？”
阿南摇了摇头：“没法带人去。我仔细想过了，那水下的机关，人越多，水波越混乱，造成的扰乱越多。”
她说到这里，心口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傅准那些复杂精微的机关，举世无双难有破解之法，若说有人能帮自己，或许只有阿言了……
可惜，这世上最不可能帮自己破阵的，唯有阿言。
几人虽然都知道阿南的本事，但想到她孤身前去，一时都陷入沉默。
魏乐安踌躇问：“你如此冒险，有几成把握救出公子？”
“放心吧，这些日子，我已将石叔豁命探来的阵法，一再反复地推算过了。”阿南一扬眉，说道，“放生池这个鬼门关，只要对方阵法没变，我就有充分信心，绝不会对不起石叔的付出。”
听她有如此把握，大家都略松了一口气。
确认过了所有事务，阿南最后交代司鹫道：“明日你把棠木舟驶到西湖东岸，然后到河坊后街帮我取点东西。”
事情商量妥当，阿南向外走去，一直站在外面望风的司霖抬起胳膊拦住她，冷冷开口：“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回去，和那些朝廷的人混在一起？”
阿南抬手弹了弹横在自己面前的胳膊：“你操这个心干什么？总之明天我会将公子安全救回，少了一根寒毛我认罪。”
“你天天与官府的人混在一起，叫我们如何不操心，如何相信你？”司霖目光利得如同针尖，直刺着她，“南姑娘，若你还对公子忠心耿耿，愿意护着咱们这一脉正统的话，你就该拿出诚意来给我们看看，不然，谁知道明日我们等来的，会是公子还是朝廷鹰犬？”
“笑话，我若是背叛公子效忠朝廷，你还会好好站在这里？”阿南扫了周围几人一眼，提高声音道，“怎么，我才刚离开你们几个月，你们就觉得我会背弃当初誓死效忠公子的誓言、出卖出生入死的兄弟？”
“阿南，别听司霖胡说八道！”司鹫急道，冲上去就将司霖搡开，“别挡道！阿南既然说了明日去救公子，那咱们安心等着就行！”
魏乐安见司霖面色铁青，任凭司鹫推搡，依旧一动不动站立着，也有些无奈：“南姑娘，如今公子失陷，群龙无首，司霖急火攻心胡言乱语，确是该罚。只是……明日既然有事，你今晚不如与兄弟们细细商议大事，何必还要离开呢？”
“我今晚还有事。”阿南不愿详细回答。
司霖冷笑问：“明天一早你就要出发去救公子，什么事你今晚必须要去办？”
阿南本不愿理他，但见司鹫与冯胜也在看着自己，便道：“明日放生池一战，冲突在所难免。我和阿言还有些事情，需要及早安排好。”
毕竟，她委实不愿阿言在场，更不愿他卷入纷争。
“阿言？口口声声叫得这么亲热，你如今与他形影不离，心里还有公子？”司霖死死盯着她，逼问，“你忘记当初你快死的时候，是谁收留了你？又是谁悉心培养你、多次救你出险境？谁让你这个五岁就应该死在海岛贼窟里的小丫头，最终成为了叱咤西洋的南姑娘？”
“公子的恩情，我片刻不曾忘记，只要有需要，我为他豁出命都可以！”阿南冷冷驳斥道，“不需要你来强调。”
“呵……既然你还没有忘记公子对你的大恩大德，”司霖抬起手，指向杭州府衙所在的灯火辉煌的凤凰山麓，一字一顿道，“那么，我教你一个比你孤身去救公子更靠谱的方法——把那个被所有人尊称为提督的大人物、那个与你日日相伴的阿言，绑过来，交给我们，用做人质！”
阿南心下一震，抬眼盯着他。
“相信以你的身手，不难办到吧？”司霖见其余人虽面露犹疑之色，却并无人出声反对，对阿南说话的声音更提高了三分，“这样，即使你明天出了岔子，我们手里也有最后的筹码，可以确保公子安全无虞地回到我们的身边！”
阿南盯着他的目光犀利冰冷，与她的声音一样锋利：“你的意思，是不相信我？”
因她这锐利的目光，司霖头皮忽然一麻。
他终于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谁。想起了她当年在海上踏浪屠戮、凶光掩日的模样。
他脖子梗住，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发声。
阿南回头，缓缓扫过身后的人，又问：“你们呢？信不信我？”
司鹫第一个摇头，大声道：“阿南，我明天在三天竺等你！”
冯胜大声附和，魏乐安也恳切道：“南姑娘公子就交给你了，我等静候佳音。”
阿南神情稍霁，冷冷瞥了司霖一眼，手中流光闪动，身影早已跃出了这颓败的所在。
渐暗的夜色之中，只传来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所有一切我自会安排好，你们只要等着迎接公子就行！”
朱聿恒从府衙出来时，沁凉的风夹杂着零星的小雨，已笼罩住整个杭州城。
阿南的预测很准确，大风雨已经登陆杭州了。
他再次询问杭州都司，是否已经做好应对大风雨的准备。
皇太孙一再示警，所有官员自然不敢怠慢：“布政司已派遣人手加固海塘及城墙，检查各处危房，堵水、排水通道亦已彻底检查。城内城外有危险的百姓皆已防范转移。”
朱聿恒微微点头，抬头见雨丝稀疏，但风势渐大，街上行人寥寥。
此时正有一骑快马在杭州府衙外停下，马上人翻身下马，直冲向灯火通明的大门。
朱聿恒在上马车之前，拿到了浙江布政司截留的这封飞鸽书。
为防止官方飞鸽传书被误扰，江浙一带历来禁止民间私人放飞，还在各通衢之处设了拦截，专门射杀、抓捕单飞鸽鸟，以免有人偷偷犯禁。一旦循踪发现主人，严惩不贷。
此次被拦截下来的鸽子早已被射死，只有一卷被雨水和鸽血染得模糊的纸条，传递到了朱聿恒手中。
那纸条上排列着几行怪异的数字，写的是二七肆庚或是一二五陆申之类的混乱数字，前后全无落款。
唯一特别的，是右上标注着“三拾贰”三个字。另外，便是在左下落款处，印着一个以眉黛画出的标记，寥寥三抹新月形，似是一朵青莲。
朱聿恒在灯下转侧这朵青莲，看到了黑黛内暗暗隐现的青色微光。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回身示意杭州知府给自己找寻几个懂得密信格律的人。
很快，浙江布政司的人便赶到了，接过朱聿恒列出的那几个数字研讨一阵后，很快得出了结论：“提督大人，这混杂相用的数字体例，应该是循影格的密信。”
“循影格？”
“这是民间一种密信法子，拿一本市面上通行的书作为‘本’，然后按照数字，去寻‘影’即可。”一个吏员指着第一个数字三拾贰说，“三拾贰，这三个字的写法不一样，我估计，这个‘三’应该是一套书，‘拾贰’是指书的第十二本。坊间带三字的书，唔……《三车一览》？《诗三百》？但这几本书那么薄，怎么可能有十二本……”
另一个人思忖道：“《三国》？是《三国志》还是《演义》？”
众人皆以为然：“坊间流行的就那几种，都拿过来对照翻看，必有所得。”
当下有人跑去寻书，剩下的人继续研讨：“再看这个，二七肆庚，二七是一种写法，那么应该是第二十七页，肆是另一种写法，应该是第四行。后面的天干地支该用来表示列。第二个数字里有申字，大概是因为天干不够，只能往下续数地支数列。”
不多久，市面上通行的三国刊刻本都已送到。这两部书都很厚，且版本也多，但超过十册的刻本，唯有松鹤堂的《三国演义》。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字被翻了出来，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朱聿恒盯着那上面的内容，一贯沉静的面容也被难以抑制的阴霾所笼罩。
他回到下榻处，立即铺纸修书。但匆匆写了几笔，却又因为心底涌上来的惶惑与恐惧，而将纸狠狠撕掉。
他死死盯着翻出来的内容，不敢想，也不知如何下笔。
那上面标注的，是一个人的特征——
肥胖而有腿疾，镇守应天之人。
南京肥胖的官员不在少数，上面也并未写明身份。可纵然是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绝不敢去赌。
因为，那是他二十年来敬重依赖的人，是他这世上至亲之人。
几日前的行宫已潜伏了诡异隐现的刺客，如今再度出现这般描述，他如何能只送一封信去应天，然后自己安坐在杭州等待！
即使，大风雨将至，这一夜必定是艰难跋涉，可他也得以最快的时间，赶回应天去。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霍然而起。
没有带太多人，一行二十八骑换了油绢衣，他在疾风中上马，沿着官道向应天飞驰而去。

第80章 琉璃业火（2）
零星落了一夜的雨，到凌晨反而停了。只是风越发大了，在杭州城内疾卷而过，隐隐有山呼海啸的气势。
街上唯有零散几个摊子支在背风巷口，卖着包子馒头。
阿南一早就到楚元知家中，敲开了门：“楚先生，吃了吗？我路上买了早点。”
楚元知接过她递来的荷叶包，打开来看，是两个红糖豆沙包，顿时喜不自胜。旁边他儿子楚北淮正在背书，一眼瞅见，立即不满道：“爹，你昨晚还牙痛得一夜没睡，今天还敢吃甜的！”
“没事，爹吃完好好漱口。”楚元知扯着儿子衣袖，示意他给自己留点面子。
“来，小北吃肉包子，长得壮壮的。”阿南笑着把另一个荷叶包递给楚北淮，又打发他给金璧儿送红枣糕，才对楚元知道：“我看今天天气还不错，来取上次说的东西了，楚先生应该制备好了吧？”
“今天这天气……”楚元知看着空中的旋风苦笑，心说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没谁了，“南姑娘你上次吩咐过后，我当然尽快弄好了。只是东西不少，好拿吗？”
“这倒不必担心，我和朋友约好了，他过会儿就会推车来，咱们先准备好。”
转眼司鹫就来了，阿南招呼他将东西搬走，又对楚元知笑道：“麻烦楚先生啦，下次我请你吃饭！”
“哪里，多谢南姑娘和提督大人的关照，我现在都有官家饭吃了，这些东西——”他说着指了指司鹫的独轮推车，说道，“也是奉命行事，本是我分内事。”
阿南笑着朝他挥挥手，带着司鹫出了街巷，前往西湖。
楚元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运走的东西，只觉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不安，总觉得她会惹出什么大事。
但看着阿南闲散的步履与笑微微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哪有人去办大事的时候，会是这副不正经的模样？
棠木舟早已靠在西湖南岸，阿南回到吴山园子内，换了水靠和一身红衣，开门招呼司鹫给自己提一壶热水来。
她将卓晏给自己抓的“玄霜”丢在茶碗内，吹了吹凉后，一口喝掉。
司鹫打量她一身绯色衣裳，有些迟疑：“阿南，这衣服在水上……会不会太显目？”
“显目些好，不然颜色在水里分辨不清。”阿南朝他一笑，取出怀里一双银色精钢手套戴上，握了握五指。
这双手套十分厚重，骨节处由精钢打制，每只手背上扇形排列着三根细长铁管，刚好就卡在骨节的凹处，不太引人注目。
手套略微大了一些，毕竟，这原本是她为公子所制。她调整了一下大小，又试着握住双拳，骨节的精钢中立即弹出刀锋，不过两寸长短，但那锋利刃口闪出的寒芒，足以令人胆寒。
收回寸芒后，阿南垂下双手，一拂艳红衣摆，转身就出了院门：“每个人都按计划行事，切勿延迟拖沓。”
众人站在近水平台上，目送她离开，就连司霖也不敢再吭声。
阿南一身红衣，独自驾着棠木舟穿出湖边垂柳。
大风将她绯红的裙角与发带高高扬起，夹杂在万条柳丝之间，那抹红色忽现忽失，越发灼眼。
一年四季都烟波蒙蒙的西子湖，此时因疾风而水波粼粼。波浪四下相激，大大阻遏了阿南的小船去势。
她的船上看似空无一物，可经过改造的船舱内暗藏不少东西，使得她速度更缓慢。
但阿南并不急躁，她慢慢撑着小船，在动荡不安的水面上，向东北方向慢慢而去。
她身上红衣如此显目，尚未接近放生池五十丈内，湖上围巡的船只便立即发现了她，有几艘船围拢过来，向她喝道：“快走，官府在此巡逻，不得靠近！”
大风雨将至，水风激荡，波浪拍击之下船身颠簸不已。对方船上的士兵都要按住船舷，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子，但阿南本就在海边长大，立在船头轻捷平稳，混若无事。
对面船上的人见她没搭理问话，便伸出几根篙杆抵在她的小舟上，企图驱离她的小舟。
阿南将船身一侧，篙杆吃不住力，就从船身上滑到了水里。握杆的人在船上一个趔趄，差点栽在水中，狼狈中恼羞成怒，忿忿呵斥道：“哪来的刁民，赶快离开，不然有得你好看！”
阿南抬头看高船上的众人，眉宇微扬，朗声问：“西湖是天地所生，放生池是古人所设，怎么你们能在此处停留，我就不行？”
见她这样发问，官府那艘船上有个锦衣卫总旗服色的人觉得不对劲，便站起身走到船头，居高临下打量她。
见只是一个女子孤身前来，他顿时放了心，不屑道：“此处禁止通行，擅入者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湖面水风回荡，阿南红衣猎猎，一两绺未曾盘起的发丝散在颊边，让她双眼微眯，竟似显出一丝慵懒来：“可本姑娘今日就要来玩赏放生池，你们若是不放我进去的话，岂不是让我空跑一趟，无颜见人吗？”
那总旗手下也有百来个兵卒，脾气自是不小。见她夹杂不清要闯进他把守的放生池，顿时冷笑一声，抓过旁边一个士卒的弓箭，拉弓满弦，将箭头直指向她：“大胆！地狱无门你偏要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话音未落，后面一个“看”字，已经变成惨叫声。
流光在船头一闪即逝，那总旗的手上血箭迸射。他手中弓箭掉落甲板，只挥舞着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惨叫不已。
在叫声中，阿南抬脚勾住船头一个铁把，拨开后重重蹬下去。
船身忽然一轻，猛然向上升了几寸。她鼻中闻到了淡淡的硫磺和油脂的气味，低眼一瞥，小舟下方舱中泄出无数浅棕色的油脂，此时迅速蔓延向四方水面，又被水浪拍击着，涌送到各座船只下方。
她不由得心花怒放，楚元知做的东西还真实诚，分量十足。
还没等船上众人发现异样，阿南右臂疾挥，臂环中白光飞射，勾住上方官船船头，整个人借势向上翻起，红衣招展间已经站在了对方船头。
船上人还在查看那个总旗的伤势，根本未及回神，更不可能察觉到水面的异样。
而阿南一落在他们船上便即动手，虚幻的光线乍现，与风中粼粼波光混合在一起，似真似幻间只见流光所到之处鲜血横飞，与她艳红的衣裳交织闪耀，飞散在水风之中。
先下手为强，流光迅疾如飞，片刻间已血洗了半条船。
在一片哀声中，有一两点温热的鲜血滴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抬手去擦，脸颊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是她的手套遐迩，铁与血混合，淡淡的腥味。
只这短短一瞬间，便有两三个人欺到她身后，挥刀向她砍来。
距离太近，阿南的流光无法出手。她仗着手套的力量，硬生生抓住向自己砍下来的刀刃，迅疾攻击对方手肘回手反推。
那一往无前的刀势被阻拦，对方手中钢刀立即脱手飞出，连身体都因为此时船身的颠簸而站立不住，翻了两个跟斗，重重坠入湖中。
水花四溅之时，阿南纵身踢飞了第二个欺上来的人。
那迅疾的大风与起伏的湖面，成了她最好的帮手。在这样的天时地利之下，她几乎无人可敌。
片刻之间，倒下了一船哀叫的伤患，躺倒在斑斑血迹之中。
但，跌入湖中的人，已经发现了湖面的怪异之处，大喊了出来。
旁边船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抓起了自己的刀剑，有的向这边船上跳来，阻击阿南的攻势，更多的人张弓搭箭，箭如飞蝗向着阿南射来。
臂环中精钢丝网飞舞而出，阿南招手斜拖，挡下第一轮飞箭，转瞬间第二轮又射到。
她飞速撤了丝网，手撑在船舷上，身体凌空跃起，如一朵红云重新落回小船上。
她放矮身子，用船舷挡住身子，然后扳动机括。
船舱内的草蓬竖起，暗藏在内的铁板遮住了铺天盖地而来的箭矢。
趁着箭头叮叮当当敲打在船身之际，阿南低头观察了一下水面。那些淡淡的棕褐色油膜自船下涌出后，已迅速湮开覆盖了水面，在粘稠地随着水面起伏，拥住了围拢来的所有船只。
但此时湖上哀声一片，混乱局面之下，大多人只注意着攻击或防备，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湖面已经变了颜色。
阿南抬头看向放生池，思忖着火油是否已经足够覆盖这些船只。
正当此时，一艘细窄的黑船破浪而来，毕阳辉站在高翘的船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小舟上的她。
他的肩膀上，站着那只傲首翘望的孔雀吉祥天，湖绿色与艳蓝色交织的羽翼，在晦暗的天色中绚丽逼人，如神鸟临世，摄人心魄。
他振臂抬手，一拨肩上孔雀，那绚烂的大鸟便应着他挥手的姿势，拖着灿烂的长长尾羽扇动翅膀，在空中以阿南的小船为中心盘旋。
“臭娘们，终于现身了？”毕阳辉居高临下，冷笑看着她，“前几次老子不小心着了你的道，这次你自投罗网，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凭你，还有这只呆板的死孔雀，也想动我？”阿南冷笑着，瞥了空中的孔雀一眼，“痴人说梦！”
“死孔雀？待会儿它就让你死！”毕阳辉狞笑道，“这可是我们阁主特地替你准备的大礼，你还不乖乖投降，叩谢他的恩德？”
阿南嗤之以鼻，拢好自己在水风中横飞的鲜红裙摆：“是谁死还说不定呢。”
“今日湖上，就是我替兄弟报仇之日！”毕阳辉从肩上卸下长弓，咬牙切齿道。
他的话如同号令，四周船上所有士兵弓箭上弦，一起对准了她。那些箭尖闪耀出的点点寒光，如同即将群扑而来的饿狼之眼。
弥漫的杀意压在整片湖面上，一片寂静。
唯有阿南昂首站在风中，艳红的裙袂猎猎飞扬，如一朵即将被风吹去的炫目火花。
毕阳辉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弓，搭上了二指粗的一支铁箭，对准了阿南。
周围的弓箭手尽皆等着他，只待他一箭射出，便是万箭齐发。
但，毕阳辉迟疑了片刻，手中那支箭却迟迟未曾射出。
看着阿南脸上那绝不似装出来的笑意，他心下清楚，既然她有恃无恐，那么，必定还有杀招。
只是……让她这么无所畏惧的，到底是什么呢？
“怎么，不敢动手？”阿南唇角微扬，缓缓举起了双手，做出要击掌的手势，“天色不早，我急着去见我家公子了，可没耐心等你了哦……”
水风劲疾，湖面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到她口中的数数声：“三——”
周围静得有些可怕，只听到湖水撞在水岸和船身上的拍击声，空中孔雀翅膀闪动的轻微咔咔声，还有，每个人的胸膛中，心脏急促跳动的怦怦声。
她的声音，还在湖面响起：“二——”
风卷波光，所有人眼前都是一片湖水白光，西湖景色竟似有些失真。
水上火油层的边缘，终于扩散到了最外围的船下。
“一！”
随着这一声落下，她猛一击掌，毕阳辉手中的铁箭也在同时激射而出。
但阿南早有防备，他的弓弦乍动，她于击掌之前已经卧倒，飞快掷出了火折。
万箭齐发，如飞蝗急雨，射得阿南的小船猛然晃荡。
湖面上只听得箭头射入船身的夺夺声如暴风骤雨，也有射在船舱铁板上的叮咚作响声。但随即，更为巨大的声响吞噬了这一切——
是湖面上混合了磷粉与硫磺的火油轰然起火，迅速腾起一片火海，肉眼根本看不出起火的点在哪里，湖上所有人只感到炽烈的光骤然升腾，周身灼热，才知道已经陷入火海。
湖面上大大小小所有船只，被升腾而起的火海瞬间淹没。
尤其是官船的油漆和船帆，火舌舔舐所到之处，便如猛兽般席卷扑袭，浓烟烈焰吞噬了所有人。
那原本盘旋在空中的孔雀吉祥天，立时被烟火撩到，歪斜着被风卷走，不见了踪迹。
刚刚还搭弓射箭的士兵们，此时都在火海中疾呼奔逃，纷纷跃入水中。可水面也有一层火油在燃烧，潜下去的人无法呼吸，不得不重新冒头，绝望地被火海灼烧皮肤头发，发出阵阵哀嚎。
湖面上烈火熊熊，如人间炼狱。
朱聿恒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般惨烈情形。
他望着火光耀扬的水面，既惊且怒，寻找阿南的踪迹。
身后的卓晏吓得脸色惨白，看看阿南的小船又心惊胆战地看看朱聿恒，不知该如何才好。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自己不应该跟着皇太孙殿下回应天的，在这边接待拙巧阁那个阁主不好吗？
可他牵挂绮霞，又觉得跟着皇太孙肯定有好处，便抓住机会跟着去了。
在暗夜呼啸的大风中，前路黑暗，无星无月，他们跋涉于泥泞山路之上。
卓晏狼狈地抹着脸上的汗，望着前方的皇太孙殿下背影——他在马上的脊背笔挺且紧绷，像是有巨大的恐怖即将降临，一刻都不能拖延，也绝不愿被压垮。
快到半夜的时候，他们经过驿站换马，一行人抓紧时间修整。
卓晏累得半死，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拿着当地的扎肝让皇太孙尝一尝。被拒绝后他便劝道：“虽然油腻了一点，但阿南姑娘都说了，要多吃点肉，下水才有力气。”
“不是让她最近不要下水吗？”朱聿恒说着，端茶盏的手忽然顿了一顿。
卓晏看见皇太孙殿下的目光在摇曳烛火之下忽然变得森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抿唇抬手，示意卓晏不要说话。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不敢说话。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朱聿恒忽然一把抓起搁在桌上的马鞭，大步向外走去。
卓晏胆战心惊，紧跟了上去，却只能从后方看到他绷紧的下巴与紧抿的唇角。
驿丞牵着马站在门口，他抓过缰绳翻身上马，却拨转了马头，向着杭州回头奔赴而去。
所有人都呆了一呆，韦杭之反应最快，立即上马急奔追上。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打马重新扎进回杭州的黑暗山路。
难道，昨晚那苦不堪言的暗夜跋涉，那令殿下不顾一切狂奔向应天的骗局……
卓晏看着面前的西湖，心有余悸地想，全是阿南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吗？

第81章 琉璃业火（3）
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水面上燃烧，烈焰熊熊。
阿南的棠木舟上却没有一丝火焰，除了扎在船身上的箭已经被焚烧成弯曲的焦黑木杆，未曾受到任何影响。
朱聿恒指挥岸边仅剩的船只，命令立即前去搜救湖中落难者。
众人七手八脚从水里拉起被烧得全身燎泡的士兵，在他们的□□声中，朱聿恒终于看见了阿南那艘小船微微一动。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从船舱中伸出，手套上尖锐的寸芒锋利无比，撑在船头闪耀着寒光。然后，一条红色身影从船舱中借力旋身跃出，落在高高翘起的棠木舟船头。
正是阿南。她稳稳站在这哀鸿遍野的水面之上，目光扫过面前湖面，落在朱聿恒身上时，脸色微微一变。
朱聿恒隔着十数丈的距离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身边那几个刚被从水中拖出的士兵，身上沾的火油还在燃烧。火油是楚元知与阿南一起研制改进的，燃烧迅速，入水不灭。这些士兵本以为跳进水里能逃出生天，谁知那些火油如附骨之疽，反倒更为惨烈。
激愤之下，他们个个对着阿南破口大骂：“妖女！你死期到了！”
在众人的唾骂声中，阿南反倒大大方方地朝朱聿恒一笑，高声道：“快走吧，水火无情，待会儿要是伤到磕到了，后悔莫及哦。”
卓晏知道她这话是特地对皇太孙殿下说的，忍不住偷偷地瞧了瞧朱聿恒的脸色。却见他面沉似水，盯着阿南一瞬不瞬，并无任何避让的意思。
箭在弦上，阿南撂下话后操起竹篙在水上一点，卸掉了火油的小船此时轻巧无比，在水上如箭一般向着放生池堤岸而去。
朱聿恒一抬手，西湖上仅存的几艘官船立即围拢上去，伸出勾镰，拦截阿南的棠木舟。
阿南回头瞥了朱聿恒一眼，手中竹篙用力一撑，小舟以间不容发的速度穿过两艘官船中间的空隙。
在疾冲过官船尾的一刹那，阿南抬手间流光闪动，两边的舵手齐齐抖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大叫出来。
大风之中，相接的两船无人掌舵，失控地重重撞击在一处。
巨大的碰撞声中，船上那些手持勾镰站在船沿的士兵全部落水，锋利的勾镰交错着无法避让，水面上鲜血迅速洇开，惨叫声连成一片。
阿南的篙杆在水面上一划，将一切迅速抛到身后，向着放生池闯去。
然而就在她离放生池的堤岸不到十丈之时，一支长箭忽然自后方而来，向着她疾射而去。
后方船上的朱聿恒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霍然起身。却见那支箭来自那艘燃烧的黑船上，极其粗大，显然只有那个膂力过人的毕阳辉才能用他的长弓射出。
那箭去势骇人，声响极大，阿南听到耳后异常风声，身形立即向旁边一倾，整个人向着水面倒了下去。
那支箭擦着她的胸口飞了出去，去势极为骇人，直插入放生池堤岸的砖缝间，激得碎末纷飞。
众人皆以为阿南会坠入水中，谁知她手套上的寸芒正好卡住了船身，此时腰身一挺，再度飞旋而起，目光冷冷地扫向后方那艘余火未熄的黑船。
船上，毕阳辉正手持长弓，再度搭箭上弦。
黑船材质比普通木头坚固，起火缓慢，而他竟在满船扑火的人中，不顾逃生，先要杀了阿南。
见他这不死不休的架势，阿南冷笑一声，身形在风中急晃，闪过他射来的利箭之时，勾住黑船的船头，飞身跃了上去：“正要找你呢！”
毕阳辉手中长弓无法近战，见她身形诡魅，唯有抡起弓身向她扫去。
阿南仗着自己手套，抓住抽来的弓身，一个翻身便带着长弓疾转了一圈，臂环中流光疾射，毕阳辉捂住脸，高大的身躯立时倒下。
旁边的士兵早已被火熏得神色大乱，此时见她几个照面就干掉了毕阳辉，吓得只敢在外围持刀作势，不敢上前。
“臭娘们……我死也不会放过你！”毕阳辉趴在地上，兀自恶狠狠咒骂。
“你不放过我，我还要找你呢！”阿南一脚踩在他的腿上，冷冷道，“你害得石叔这辈子下不了床，我就让你这辈子走不了路！”
“阿南！”朱聿恒的声音在她耳畔厉声响起。
阿南回头一看，朱聿恒的船已经接近，他站在船头，片刻间就要到来。
天空闪过一抹灿绿，隐露吉祥天的痕迹。毕阳辉仓促地伸手入口，似乎要撮口而呼，让它下来攻击她。
她转回头，毫不迟疑地抬手，握紧手套，将寸芒对着毕阳辉的膝盖砸了下去。
在骨头碎裂声与毕阳辉的惨叫声中，她纵身而起，带着一手淋漓的鲜血，落回自己的小船上。
她手中飞扬的血珠，有一两滴抛洒在了朱聿恒面前的甲板上。
朱聿恒的目光，顺着鲜血缓缓移到小船上她的身上。
相识这么久，她在他的面前总是笑嘻嘻又懒洋洋的模样。即使在生死一线之时，也还带着三分不正经地和他开玩笑。
而他从未见过、也没未想过，她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阿南回过头看他，那些鲜血洒在她一身红衣上，并不明显。而她的神情亦未曾有多大改变，只瞥了他一眼，说道：“阿言，别过来。”
过去了，会怎么样？
朱聿恒盯着回头撑船离去的她，面容冷峻。
韦杭之站在朱聿恒身后，迟疑地问：“殿下，要去阻拦阿南姑娘吗？”
朱聿恒尚在犹豫，忽听旁边传来一阵惊呼。他们回头一看，黑船上本已昏死过去的毕阳辉，居然扒着余烟未尽的船沿，咬牙爬了起来。
他的衣服被船上未熄的火烬烫出大洞，眼看要烧进他的皮肉去。但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拖着残腿爬到掌舵人身边，将他一把推开，然后用力搭上了舵把，右手一扯，将风帆猛然升起。
黑船本就细窄，此时大风已席卷杭州城，那篷帆一经打开，立即在旋风的力量下，急速向着前方冲去，直撞向前面阿南的小船。
黑船上的士兵在太过迅猛的加速中跌倒一片，船上一片惊呼喧哗。
阿南在惊呼声中回过头，看见那只黑船向自己以泰山压顶之势急逼而来，似要将自己连同小船一起撞成碎片。
她久在海上生活，最擅操控船只，手中篙杆疾点，小船在湖面急转，借着风势横过船身，向着右后侧急避而去。
可她没料到的是，朱聿恒的船正从右后侧驶来。
仓促之间，绝无法再次改变航向。阿南手中篙杆立即脱手，整个人向后跃起，如一条红鱼般迅速钻入了水中。
轰然一声，她的棠木舟被撞得四分五裂。
而这黑船上的满帆被大旋风鼓动，在撞碎了棠木舟之后，速度并未稍减，反而与狂风一起携着浪头，骤急直冲面前朱聿恒的大船。
韦杭之下意识护住朱聿恒，连退几步避开高高扑来的水浪。
脚下的甲板剧震，所有人都失去了平衡，失控的黑船冲破水浪，向着他们直冲过来。
即使船上的士兵与水手拼命拉扯船帆，可船头龙骨已直冲向他们的船身，又在水浪的冲击下高高直立。
水浪骤倾，黑船向下重重压跌，眼看要将他们连同下面的船身砸得粉碎。
后方是船舱的板壁，根本没有退路。
挡在他面前的韦杭之已被水浪冲走，紧急关头，朱聿恒唯有翻过船身栏杆，直跃入下面激荡的水面。
骤然落水，朱聿恒被狂浪拍得脑子嗡了一下，下意识就探头冒出了水。
刚来得及吸一口气，他就看见上头的栏杆已经被黑船压碎，断裂的栏杆和黑船的木板劈头盖脸向他狠狠砸下来。
正在这生死之际，有人在下方猛然抱住他的腰，将他往下一拽，拖进了水里。
下意识的，他抬腿就去蹬那拉自己下水的人。
然后对方的身躯立即贴住了他，抱紧他示意他别动。
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立即知道了抱住自己的人是谁——
阿南。
上方是大风之中动荡急湍的水面，惊慌呼救与伤患哀叫交织一片，湖底却是一片平静。
阿南带着他停在一片水草之中，从腰间解下一个小气囊，示意他吸一口气。
朱聿恒吸了两口后，才注意到她的衣袖上有丝丝缕缕的红色飘出。他以为是她在流血，心中正一惊，再看却是她衣服上染的红色，在水中洇了开来。
阿南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往放生池边潜去。
朱聿恒自然不愿随她去那边，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阿南挑挑眉看着他，示意他尽可以自己走。
朱聿恒刚一抬手，骤然间只觉得指尖一凉，水下“沙沙”声响成一片，水草丛中泥沙乱翻，湖水瞬间紊乱。
距离水草足有二尺远的几条鱼身形一滞，随即化为破碎血肉，随水载浮载沉飘走。
朱聿恒迅速收手，只觉头皮发麻，想起了之前被水下阵法绞得血肉模糊的那个男人。
阿南轻轻抖了抖手臂，袖子上的红色随着水流晕开，他才看到在淡红色的水中，有如鱼鳞般若隐若现的无数薄片。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用水晶打磨成的薄片，磨得太薄了，通透如水又锋利无比，安置在水中便能与湖水浑然一体。除非用手去触摸，或者像阿南这样用红衣将水洇染变色，否则仅凭肉眼绝难分辨。
而看那几条鱼的惨状，这应该是个连锁阵，只要触到一块之后，就会牵动连锁攻击，到时候无数水晶在水中乱割，他们在水下将无处可逃。
阿南悬停在水中，手指着周围水域示意他，两人现在已经陷入了这个连锁水阵，四面上下尽是杀机。他可以离开自己探索出来的这一片安全区域，但，他一定会在水下死得非常惨。
在鱼鳞般密密匝匝随水浮沉的幻影中，朱聿恒清楚地意识到，上天入地，除了跟着阿南之外，他已无路可走。
西湖的水清澈澄净，如一块通透水晶冻在他们的周身。
阿南身上的红色淡淡晕染向四面湖水。水晶铺设的绞杀阵有时候在头顶上，有时候在身侧，有时候在正前方，有时候又在很远的边缘。
顺着依稀的红色痕迹，朱聿恒跟在阿南身后，小心翼翼地在水中穿行。
西湖并不大，他们离放生池也不过短短距离，前方已经接近堤岸。湖水变浅，水草丰茂。草丛中杂质更多，柔软的茎叶在水中招摇，将平静的水流搅成一团团一簇簇纠结的云气。
阿南停了下来。
她衣上的红色虽还在缓缓蔓延，但在这样混乱涡卷的气息中，已经寻不出隐藏的水晶阵了。
朱聿恒憋不住气，拿过阿南的气囊吸了一口气，看向她。
阿南抬起手，在他面前的水中缓缓招了招，搅动水中颜色示意他，让他以自己那远超他人的触感，追循这些晕染的颜色，逆推出变化的开端，寻找并避开隐藏在水中那些凶器，穿过这片杀机四伏的水域。
朱聿恒望着面前翡翠般的通透世界，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便摇了摇头，拒绝替她蹚阵。
阿南见他不同意，也不勉强，只朝他笑了笑。水波将她的笑容拉得恍惚迷离，却无法模糊那上面的坚定与一往无前。
她回过头，向着面前的水草游去。在一片紊乱的水域之前，她抬手以自己臂环中的流光试探。
前两次的光华流转，都从水中毫无阻碍地去了又回。第三次，她试着将流光在水中斜划过一道弧形。
顿时，水中涌起无数的水泡泥渣，水草泥浆翻滚如沸，她的流光迅速被绞了进去，那巨大的力道，牵扯得她的身形在水中急速往前直撞，眼看就要被拖进那个绞杀阵之中。
朱聿恒立即拉住她的身躯，可人在水中无法借力，他非但没有拉住阿南，反而两人都被疾卷入了水阵之中。
危急关头，阿南当机立断，飞快在自己的臂环上一按，撤掉了流光，任由那片如新月般的弧形精钢被乱流吞噬。
但他们的身体依旧不可避免地前冲，眼看就要硬生生撞入那个绞杀阵中。
在浑浊泥浆的边缘，阿南用尽最后的力量，拼命将自己的身躯在水中转过来，横过来抵消往前冲的力量。
她的背部已经进入翻沸的泥浆边缘，后背被绞住，顿时痛得在水里闷哼一声，口中吐出一串水泡，那口气再也憋不住了。
朱聿恒顾不上脚下泥浆中是否有阵法，一脚踏进水草丛中阻住前冲的趋势，一手揽住阿南的腰，把卷进水阵的她狠狠拉了回来。
湍急水流令他们的身形失控，二人不由自主地紧抱在一起，才能抵消那即将把他们卷进去的力量。
她红衣的背后，已经被绞出了一个大洞，里面的鲨鱼皮水靠纵然无比坚韧，也被割出了好几条口子。
朱聿恒的脚踏在水阵边缘，零星的水晶片将朱聿恒的靴子割破数道口子，但他恍如不觉，直到将阿南拉回来后，才急速拔足后退，并在中途将气囊摘下，按在她的口鼻之上。
两人在水阵外稳住身子，阿南吸了两口气，稳了稳状态，看了一下周围。
水阵随水而设，顺流转移，他们刚刚在水中的一番搅乱，已经使得原先探索出来的通道彻底转变。
如今，他们已无法回头了。
阿南咬一咬牙，转身再度向放生池方向游去。
她的手被朱聿恒拉住了。
阿南回头看他，却见在浑浊幽微的水中，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背后洇染在水中的血痕，然后默不作声地越过她，向着面前的水域游了过去。
无数道暗流裹挟着微不可见的悬浮杂质，缓缓地在他们面前流淌。
他减小了游动的幅度，让自己的动作尽量轻缓，竭力避免改变眼前这些微粒的漂浮，减轻回溯的计算压力。
顺着水中微粒的轨迹，他缜密而谨慎，以水流的波动来分析面前这片杀机四伏的水域。
水流从他的肌肤边滑过时，像凝固的羊脂或者冻乳，又像最温柔的云朵簇拥着他和阿南的身体。
因为紧张与水压，他耳膜发痛，心脏而跳得极快。
他的目光随着柔软的水藻在水中载沉载浮，绘出水流方向，迅速寻找偏离了摇摆、脉络异常的那几块地方，回溯出它们穿过薄脆光滑的物体时，那笔直滑动的姿态。
每一缕水波的动荡，每一抹泥浆的流动，都在他的分析与观察下无所遁形。
它们从何而来、前往何处，为何会是这样的轨迹、下一刻又将会汇聚成什么样的流速……
水流无穷无尽，巨量的表象在他的脑中飞速闪过，又一一归总出最精确最可靠的结论，让他寻找到带她逃出生天的那条路。
他们在水下曲折缓慢地前进。为了不触及周围潜伏的杀机，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紧随着往水草最深处的放生池游去。
即将穿过最后一层水草丛，朱聿恒那口气终于再也憋不住，因为胸口的窒息感，他身形微微一颤，偏离了自己一直谨慎恪守的毫厘。
周围水草丛顿时暗潮狂涌，呼啦啦的分水声令他们肌肤上的毛栗子顿时竖了起来。
面前水波紊乱，连锁阵在瞬间开启，而他们深陷其中，已无法全身而退。
朱聿恒接触阵法时日尚浅，面对着倏如其来的变故，在周围涌动的水波中，下意识抬起手，企图阻挡那些狂涌的波纹。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拽了回来。漂浮在水中的他往后一仰，便撞入了阿南的怀中。
阿南伸出戴着精钢手套的双手，挡在他的面前。
耳边轻微的嘶嘶声不断，手套虽然坚韧，但她的衣袖已迅速被绞成碎末，而旋转的波纹如同锋利漩涡，已向着他们狂扑而来。
阿南用手肘抵住怀中的朱聿恒，左手搭上了右手的臂环，竭力按下了珍珠机括。
浓紫的黑水自臂环中喷薄而出，在水中借着水力旋转喷射，硬生生改变了面前水波的方向。
原本被他们的动作吸引而来的锋利縠纹，被那股疾利的水流裹挟着，画出道道银丝般的痕迹，依附着紫色的水龙卷，向着反方向袭去，最终和紫色一起湮没在水中，消失了踪影。
用臂环中的毒雾改变了水流，阿南立即捂住了朱聿恒与自己的口鼻，并且竭力避开那些黑紫色的水。
淋漓的汗冒出来，又悉数化在了水中，朱聿恒脊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和阿南一时都回不过神。静静地呆了片刻，他们才惊觉现在的姿势，似乎是她自背后紧紧拥抱他。
阿南默然放开拥抱他的双臂，他也默然转开头。
幸好此时已到了放生池边缘，堤岸旁边无法布置太多水阵，他们已经穿过了最可怕的地方。
避开最后的一片水阵，他们终于靠近了堤岸。
冒出头浮停在水面上，他们勉强平息自己的喘息。
刚刚在水下的毒雾随水洇开，阿南怕难免沾染，先摸出小瓶倒出解药，和朱聿恒一起吃了。
面前是正在燃烧的堤岸，刚刚的火油弥漫到了这边。
湖面上的油已经燃烧殆尽，现在正在熊熊燃烧的，是岸边的船只和放生池外围堤岸上的草木。
朱聿恒回头看去，不远处的湖面上，船只的余烟尚在弥漫，也不知韦杭之和一众侍卫到底情况如何。
此时岸上人正在努力救火，岸边水面微烫，满是漂浮的灰烬，但朱聿恒浮在水上，却觉得比刚刚下面阴寒的水域要强上百万倍。
在水下憋气太久，他们状况都不是很好，二人都是狼狈不堪。
略略喘了几口气，他听到阿南的声音，在耳边哑声响起：“多谢你啦，阿言……保重。”
朱聿恒在水下太久，神志有些恍惚。听着她说的保重，望着她滴水的脸颊和头发，他忽然明白过来。
即使此时就在同一圈涟漪之中、即使彼此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她道了别之后，他们就是咫尺天涯。
她最后再看了他一眼，对他扯起一个笑容，没有问他要不要随自己一起去，转身便向岸上走去。
她知道他不可能帮助自己去救公子，所以她也并不开口，只撩起湿漉漉的衣服蒙住头脸，跳上了正在燃烧的堤岸，独自向着放生池冲去。

第82章 春风流光（1）
旋风正急，催得大火从外围堤岸烧向十字形的纵横内堤。饶是阿南刚从水中出来，但在跑到隔绝了大火的石桥边时，身上也已干透了。
阁中守卫沿着小径把守，一路围攻她。
阿南的流光已经在水下被绞走，仗着精钢手套空手入白刃，抢过一柄最适合自己的细窄长刀，杀入阁中。
她的身法是与流光一样的路数，根本没有人能看清来处与去向，只见她一身红衣，浴血沐光，雪亮的刀光如鬼魅般闪现，挡者披靡。
朱聿恒此时终于走上码头。他不适应水下，只觉身体沉重无比。看着前方阿南的身影，水风将湿透的衣服贴在他身上，冰冷无比。
诸葛嘉站在小阁上，俯瞰下面无人可挡的阿南。
她已经杀出血路，袭入小阁，一身凛冽杀气让诸葛嘉这种人都心头发寒。
抬头看见朱聿恒，皇太孙殿下对他打了个手势。诸葛嘉愣了愣，转身飞速下了楼。
小阁四面门户俱开，阁外的合欢树在狂风中癫狂乱舞，绒球般的红花与血腥气一起被风卷送进来，弥漫在阁内。
漫卷的纱帘与横斜的花朵，被此时的大风席卷着，纵横飘飞于阿南的面前。
整个世间动荡凌乱，暴雨欲来。
在这风暴的正中间，小阁的屏风之前，静坐着被牵丝系住的竺星河。
他是这个动荡世界之中，唯一一颗寂静的星辰。
他白衣赤足，端坐在案前，目光在她残破的红衣上缓缓扫过，面容上那春风般和煦的神情消失了。
“阿南，你受伤了。”
阿南只觉眼底一热，一时喉口哽住。
如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时一样，无论在多么紧急的状况下，他的目光总是最先落到她的身上，温柔关注。
即使，他自己的脖子上还架着一柄利刃。
持刀的人正是双腿已残的毕阳辉，他委顿瘫坐，烟熏火燎的面目焦黑，目露凶光。
见阿南的目光落在刀上，毕阳辉面露狞笑，手中原本侧压在竺星河脖子上的刀横了过来，架在了他的脖颈之前。
因为刚刚外面那场激战，阿南喘息有些沉重。她的手斜持着长刀，面带嘲讽地盯着毕阳辉：“姓毕的，命挺硬啊？”
毕阳辉双目充血，将压在竺星河肩上的刀又收紧了一分，声音嘶哑怨毒：“放下武器！”
刀尖割破竺星河的皮肤，殷红的血渗了出来，在他的白衣上格外刺目。
阿南盯着竺星河，而他神情平静如常，只略抬了抬自己的手，看了看那上面的牵丝，转向阿南的眼神一凝。
以微不可见的幅度，阿南略一点头。
毕阳辉压在刀上的力度又加了一分，竺星河的鲜血如同梅花一般灼灼开在胸前上。
阿南咬了咬牙，终于丢掉了手中那柄细窄长刀。
见她乖乖听话，毕阳辉的脸上闪过一丝得色：“手上！”
阿南抬起右手的臂环看了看，然后按住上面的环扣，指尖用力一按，将它脱卸了下来。
“扔过来！”毕阳辉狞笑道，见她真的抬手将臂环扔了过来，他心情爽快之下，握着刀的手略松了一松。
只这刀尖略松的一瞬，金色的臂环光芒闪耀，却是砸向了卡住竺星河右手的那一根牵丝。
右侧的丝线被臂环往下一压，力道略略一滞。
在这一瞬即逝的空档，竺星河身形向后微仰，右手疾挥，借助牵丝的引力，反手击向了毕阳辉的脑袋。
周围的人只看见竺星河的手在他头上一按即收，毕阳辉太阳穴中鲜血立即溅射而出。
艳丽的血花六股横射，诡异又惊心，如血色六瓣花绽放在竺星河的掌下。毕阳辉一声不吭，手中的长刀已经落地，立时毙命。
阿南之前在外面杀得声势浩大，可其实大都避开了要害，哪如竺星河一动手便是杀招，而且还是这般血溅五步的死法。
周围所有士兵顿时都噤若寒蝉，不敢上前。
谁也料不到，这个如霁月春风般优雅从容的公子，一出手竟如此狠辣。
但击杀毕阳辉的动作毕竟大了一些，即使有阿南帮他缓了一缓牵丝的力量，竺星河的左侧手腕还是被深深嵌入，剐开了一个大口子。
阿南立即冲上前来，扶住衣袖被血染红的竺星河，抬手撕下他的衣袖，将他的伤口紧紧扎住，才放他缓缓倚靠在柱子上。
她查看公子身上的牵丝。公子却示意她转过身去，让他看看她后背的伤。
危急情势之中，阿南只略侧了一侧身子，让他看了一眼。
绞烂的水靠遮不住她脊背上纵横的割痕，伤口在水中泡得红肿。竺星河只扫了一眼，便已知道她这一路过来有多艰难。
他神情略有黯然，道：“以前总是替你包扎伤口，没想到这次我竟帮不了你。”
“没事，小伤，很快就好了。”阿南心中一暖，抬头对他展颜而笑。
虽然她现在全身湿了又干，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贴在额上鬓边，委实不好看，但那灿烂的神情，还是让竺星河抬起手，帮她摘去发间夹杂的一枝水草，顺势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周围的士兵虽然都将刀尖对准了他们，但面对这一双煞星，他们毕竟不敢贸然冲上来。
窗外狂风呼啸，周围刀剑环绕；明明刚才还疲惫不堪，但因为他轻抚她的发丝，她迅速便恢复了力量。
她抓起臂环，“咔”的一声重新戴上，手持长刀站起身。
她如今精神大振，而士兵们正因为毕阳辉之死而被震慑，哪里还敢真的上来拼命，几下便被杀散，转眼间阁内撤得只剩下阿南与竺星河二人。
“走，我们先去解开你的牵丝。我已经托人……托魏先生测算出了放生池的正中心。”
竺星河“嗯”了一声，伸手给她。
阿南扶着他起身，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话，像是要把分别以后该说的话都一起说出来：“公子你也知道的，像放生池这种有水的地方，哪怕只是不均衡的水波，也有可能让牵丝失去平衡，所以只能选在最中心的那一点，以平衡它所受到的牵引力量……”
说了这一堆后，她又觉得懊悔，心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难道不是应该像正常的姑娘家一样，说一说自己有多想念他、多担心他才对吗？
但竺星河却十分认真地倾听着，道：“我在这边无事之时，也以散步为名义，以脚丈量这边的地形，计算出了牵丝所在。”
阿南惊喜道：“我就知道，公子的五行决天下无敌！”
他摇头而笑：“走吧，我们去看看，究竟我和魏先生，谁算得比较准确。”
因为牵丝羁绊，竺星河行走的速度十分缓慢，在湖心疾风中如临风的玉树，看似要被风雨摧折，却始终步步沉稳，依旧是她记忆中坚如磐石的公子。
小阁右侧，合欢树下，在朱聿恒推算出的中心点上，赫然立着一座石质的灯笼柱。石柱雕刻成莲花模样，中间挖出碗口大的空洞，里面插着蜡烛。
阿南举步从楼阁边缘而行，测算了一下距离，然后停在灯笼右侧半尺处。
竺星河微微一笑问：“魏先生算出来的中心点，是在这里么？”
阿南点点头蹲下来，用手中刀去撬那下面的地砖。
“等一下。”竺星河环顾四周，问，“这么重要的地方，那些守卫为什么会轻易被我们杀散，任由我们寻找到这里？”
阿南悚然而惊，应道：“我知道，公子放心。”
说着，她侧身退开了一点，抬起手中长刀，以刀尖在旁边的青砖上轻敲，确定了空洞之后，将那块青砖一寸一寸地小心抬起。
在砖块尚未彻底起出之时，她一手按住青砖，一手刀尖直插入砖缝。
只听到轻微的咔一声，然后是轧轧声响起，随即里面的机括彻底卡死。
她左右摇晃了一下刀子，确定没有问题后，将青砖掀开，看了一眼，立即辨认了出来：“毒针机括。若我们仓促不查，起出砖块那一刻，便是被毒针笼罩之时。”
竺星河道：“魏先生追随我左右多年，我想他不会有问题。你拿到这个计算结果，中间是否有人插手了？”
阿南恨恨地将卷刃的长刀抽回，把砖块还原，脸色难看道：“是我小觑他了。”
那个插手的人，还是她骗来的。她以为能瞒天过海利用他，谁知道他才是那只黄雀，早已将计就计布好了陷阱等着她入套。
是她大意了。即使抽离出了部分数据，可他那么聪明的人，自然早已察觉了那是放生池，也一眼就看破了她的心思。
阿言，他居然敢这么不动声色，布下如此阴毒的手段！
但……再一想她又只能苦笑，先骗他的好像是自己。
见她没有吐露下手的人，竺星河也不询问，只缓缓抬手指向旁边一块太湖石：“你试试看那边。”
阿南快步走到太湖石前。长刀已卷了刀尖，她用手套上的寸芒起出太湖石周围的砖块，露出下面的泥地。
果然，那隐藏在地底的五根精钢线一一显露出来。太湖石多孔隙空洞，它们穿过石洞，隐入了地下。
阿南将寸芒收回手套中，双手抓住太湖石上面的孔洞，要将它从泥土中起出。
就在此时，周围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阿南一抬头，便看到从园门处涌进来的士兵，当先之人正是诸葛嘉。
放生池地方狭小，士兵们结好了八阵图，这一次手中所持是短棍。
阿南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诸葛提督，你上次擒拿我的阵仗就不小，这次声势更大，该是怕自己再失手？”
一听她提到上次，诸葛嘉灰头土脸，厉声喝道：“你们已插翅难飞，束手就擒吧！”
他一挥手，示意摆开阵势的士兵们收缩包围。
“等等。”阿南却毫无惧色，甚至脸上还带了一丝笑模样，“你最好还是带他们退下，先让你们那位提督大人过来跟我聊一聊吧。”
诸葛嘉清冷的眉眼上，似罩着一层寒霜：“提督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
“是么？可是我好担心啊，毕竟，他得好好保重身子，才能日理万机呢。”阿南面带忧虑，叹道，“不如你回去问问你们提督大人，他刚刚出水的时候，是不是吃了我给的一颗紫色小丸药？”
诸葛嘉的脸色顿时铁青：“你敢！”
“敢不敢他也都吃了，而且这时候，怕是也吐不出来了。”阿南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药叫做朝夕，朝不保夕，夕不保朝，就六个时辰的事儿。诸葛提督，你懂的。”
事关皇太孙殿下的生死，即使诸葛嘉知道阿南并不可信，但谁都冒不起这个险，他那指挥结阵的手，还是迟疑了。
阿南笑微微地抬头看着天空：“还有五个半时辰，得抓紧啊，不然明天的太阳他是见不到了……”
只犹豫了一瞬，诸葛嘉终究转过身，向着后方云光楼快步而去。
剩下那些结阵的士兵，一动不动地用手中短棍对准他们，依旧是杀气腾腾。
阿南却视若未见，转身又研究那个太湖石去了。
太湖石虽然不大，但十分沉重，她必须要两只手才能擎住。而牵丝的线就从石孔中穿过。若举起石头，她就无法去解牵丝，若去解牵丝，则石头肯定会砸下来，一时她竟无从选择。
正在两难之际，耳听脚步声响，竺星河走到她身边。
牵丝的机括始终维持紧绷的状态，竺星河每走一步，身上的精钢线便随着机括轻微的转动声而缩短，只会缓慢地予以允许范围内的力量，一旦超出则立即收紧，极为敏感。
“我来吧。”他抬手帮她接住太湖石，让她腾出手来。
阿南轻轻捻着精钢线，循着它小心翼翼地摸进地下去。
还未等她摸到中间机括，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们，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陆续后撤。
阁旁树木在大风中倾折乱舞，风声与拍击堤岸的波浪声震得放生池似是一个动荡的世界。
阿南看见月门外的士兵如潮水般退后，拱卫出中间一袭玄色锦衣的朱聿恒。
他的目光比一身的玄色还要深沉，落在她的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飞扬狂风之中，朱聿恒身上衣服被疾风卷起，可他的目光却如深渊般，深暗地紧盯在阿南的身上。
竺星河瞥了身旁阿南一眼，对朱聿恒略一点头，就像第一次在佛堂前见面时那样，神态舒缓：“灵隐一面之缘后，阁下多次来此与我见面，却一直遮遮掩掩，不肯露出真面目，不知是何原因？”
阿南顿时心下一凛。
她一直以为，阿言时刻与自己在一起，应当与公子失陷放生池并无关系，可原来，公子在灵隐被擒与他有关，甚至他还一再地瞒着自己过来审讯过公子，唯一蒙在鼓里的，似乎只有她！
再想到刚刚布置于地下的毒针，怒火顿时冲上她的脑门，阿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朱聿恒没未理会竺星河，他只盯着阿南道：“你说那是解药。”
阿南冷冷道：“那药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如果当时已经中毒了，就可以解毒；可如果当时没有中毒的话，那麻烦就大了。”
朱聿恒神情冷硬：“把解药给我。”
“我可没带这么多东西，但你可以随我和公子回去拿。”
“你胆敢到官府手中劫人，还以为自己能离开？”
“我不但要离开，还要你帮我们离开。”阿南嗤笑一声，指了指太湖石下的机关，“你得帮我们找出那五根牵丝，公子解了绑，我才能带你回去。”
“我不会。”朱聿恒一口拒绝，“这是毕阳辉设置的，现在，他已经死了。”
“你会的，毕竟，只有五个时辰了。”
朱聿恒定定地看着阿南，似乎不相信她就是那个与自己一再出生入死、携手相依的阿南。
曾为了他而豁出性命、在最危险的地方也要拉住他的阿南，怎么会是面前这个，为了另一个男人而以性命胁迫他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从她的身上，转向了竺星河。
竺星河的白衣在风中招展，即使不言不语站在他们身旁，也自有一种疏离尘世的脱俗意味。
“带不走公子，大家一起死。”见他看着竺星河不说话，阿南在旁冷冷道，“反正我贱命一条，死不死无所谓，倒是你，愿意以你的万金之躯陪我们一起赴黄泉？”
朱聿恒反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按一按胸腹间，鸠尾穴那里。”阿南道。
朱聿恒迟疑了一下，抬起手，在自己胸口下方轻轻一按。
顿时，一股麻痹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他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离，整个人虚脱晕眩。
踉跄扶住身旁的石灯笼柱，他勉强维持自己站立的姿势，只觉得五脏六腑齐齐抽搐，呕出一口浓黑的血来。
阿南看着那口血，挑衅地一抬下巴：“信了么？想活命的话，找出牵系公子的那五根线，交给我。”

第83章 春风流光（2）
朱聿恒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他咬牙等着眼前那阵晕眩过去，才终于稳住身子，握住那束杂乱的精钢线。
因为里面五根线长时间的抽动，导致其他线也被拉扯松动，散乱地纠结在一起。
他现下心乱如麻，哪有心思细细寻找：“太多了，不如直接砍断所有牵丝线，省得麻烦。”
“所有的牵丝都是经过精确计算，每股力均衡相克，才能维系住机括。不然杭州这么大，姓傅的为什么一定要找放生池这边设置？就因为这里是个基本规则的圆形，牵丝所受的力最均衡。”阿南抬手拨了拨那些精钢丝，问，“你一砍，所有钢线同时收紧，我家公子怎么办？”
朱聿恒瞥了她一眼，冷冷问：“这里足有百来根牵丝线，一样粗细大小，又都乱缠在机括之上，一被牵动就所有钢线都震颤而动，如何寻找？”
“百来根也不多嘛，对你棋九步来说轻而易举。”阿南托着下巴，真挚地望着他，“牵系着公子的那五根线，和机括连接时颤动的方式肯定不一样，你将它们挑出来就行。”
朱聿恒冷哼一声，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指轻探入那些纠缠的精钢线中。
精钢线纠结在一起，又细又利，只要有一条钢线略微一动，其他线被带动抽拉，便会割伤皮肤，甚至整只手会被它们一起绞得血肉模糊。
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探入了这危机丛生的机关之中。如羊脂玉雕琢的指尖，轻轻按在了第一条钢线与机括相接的点上，试探震颤的幅度。
这一刻，他的心里忽然闪过那一夜，从楚元知家中脱险回来时，阿南在楼梯口回身，笑吟吟地将怀中伤药丢给他。
她说，千万不要让你的手留下伤痕啊，不然我会很心疼的。
然而现在，她逼着他为她的公子冒如此大险，就算明知他的手可能因为一时不慎而彻底废掉，都毫不顾惜。
指尖触到冰凉的机括，传来轻微的颤动。
他打住了这些混乱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指尖。他甚至闭上了眼，不再去看阿南和竺星河的面容，也不去看那危机四伏的机括与缠绕在他手边的钢线，只屏息静气，慢慢地摸索着。
或许是因为阿南这段时间来对他的训练，如今他的指尖变得异常敏感。闭上眼后，手上触感更加强了些许，心跳却比平时剧烈许多，耳朵也在嗡嗡作响，是血脉在体内急促流动的声响，震颤着他的耳膜。
就像悬丝诊脉，极细微的震颤，自某一条滑过指尖的钢线彼端传来。
他不假思索，手指利落地收紧，捏住了那一缕颤动的触感，睁眼看向阿南：“找到了，第一条。”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阿南朝他一笑，正要抬手接过，耳边忽听到脚步声急促响起。
她回头一看，几个明显不是官兵服色的人，手持武器冲进了前方天风阁。
随即，阁内就响起了惨痛呼声：“毕堂主！”
竺星河缓缓站直了身躯，抬手轻按上自己右手那个尚带着毕阳辉血迹的扳指。
他这边略微一动，朱聿恒那边的牵丝线立即抽动，一条钢线从他的食指边擦过，顿时割开一道口子。
朱聿恒立即收手，冷冷回头瞥了竺星河一眼。
看着那莹白手掌上迅速沁出的血珠，阿南心头猛然一抽，手指也不由自主攥紧了。
但这是她逼着他干的活，她抹不开脸慰问，口气依旧强硬地说道：“小伤而已，别浪费时间。”
她眼中的痛惜低落，蹲着触摸机括的朱聿恒没看到，但站在她旁边的竺星河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垂眼看着地上的朱聿恒，目光从那俊美迫人的面容上，缓缓转移到那双天下难寻的手上。
“你这双手，阿南肯定喜欢。”
曾对他说过的这句话，如今竟莫名其妙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他所料不错，阿南确实喜欢他的手。
只是……
她喜欢的，仅仅只是这双手吗？
他没有深想，也不必去深想。
即使她眼底深藏的情绪让他感到不悦，但至少，她一直站在他身边，确凿无疑。
天风阁内，接应毕阳辉的人已经发现了后方的踪迹，他们穿过阁门，直扑后院。
知道今日与拙巧阁无法善了，阿南转头问朱聿恒：“拙巧阁的人你管不管？”
朱聿恒看也不看她：“管不着。”
“哦，那我自己来。”阿南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取出六颗乌黑暗器，刮开左右手套上拿六根钢管的封蜡，塞了进去。
她这双手套，名叫遐迩。遐是极近，迩是极远。
她举手握拳，以自己的骨节为瞄，以凸起而寸芒为准，对准了天风阁的后门。
门内，有个人影一晃便看见了他们，率先冲了出来：“在这里！兄弟们抄家伙……”
话音未落，阿南已经按下机括。
钢管中设有火石，机括启动，飞射爆裂声立即响起。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需要时间，只在阿南抬手之际，对方的胸前已有一朵火花炸裂燃烧。
砰然巨响压过了此时的暴风呼啸，交织着对方的惨叫声，外面的诸葛嘉立即率人冲进来，查看皇太孙殿下的安危。
阿南却理都不理他们，只举手盯着天风阁内的人，冷静而沉稳。
每根钢管都只能发射一次，因为用炸药发射暗器后，爆炸留下的灰烬会堵塞管口，为免炸膛，必须彻底清理才能再次使用。
所以，六根钢管，她只有六次机会，浪费一次便少了一次。
见同伙一击倒地，对方自然不敢再直接欺上来，而是隐藏在门后，企图借助门窗遮掩身体。
可惜门窗的漏雕出卖了他们。阿南冷静地眯起眼睛，瞄着后面那两道影子，手中又是两声发射声响。
穿透漏雕，门窗后两团火焰炸开，躲在那里的两人尚未出声，便都倒了下去。
阿南吹了吹左手钢管中未尽的硝烟，回头瞄了诸葛嘉一眼。
诸葛嘉震惊地看着正在摸索机括的朱聿恒，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听到阿南的声音：“看什么看？有我在，保你家提督没事。”
朱聿恒抿紧双唇，微抬下巴对诸葛嘉示意。
诸葛嘉知道他此时被胁迫，看来是无法逃脱这女煞星的手段了。但他又确实无法解救殿下，唯有率众向他行了个礼，默默退到了一边。
冰冷的钢线在朱聿恒的手上滑过，他感觉到食指的伤口上麻痒微痛。抿了抿唇，他干脆摒弃一切，再也不管身外事，闭上眼睛放开自己的指尖，任由一条条锋利钢线从自己的手指上滑过，尽快寻找那几条震颤幅度不同的牵丝线。
阿南紧盯着天风阁内的人，抬手间又干掉了一个从侧面绕出来的人，才瞥了朱聿恒一眼，问：“找到了吗？”
“还剩最后一根。”已经陷入恍惚的朱聿恒闭着眼睛，毫不知道外界的动静，他的动作和声音都缓得有些迟滞，仿佛正陷在另一个繁杂的世界之中。
而此时从他的指尖一根根流转而过的钢线，就是他在另一个世界主宰的线索。
阿南不再打扰他，只盯着面前的天风阁。瞥到在疾风中起伏的合欢树枝杈之间，一丝与所有树枝都相逆的摇摆幅度，她不假思索，冲着那纠结的乱枝射出了一团火花。
树枝之间血花与火花一起喷射出来，一个身影带着折断的树枝直坠落地。
“找到了，最后一根。”朱聿恒也睁开了眼睛，缓慢地将最后那根钢线拉了出来。
“好。”阿南毫不迟疑，回身抓过朱聿恒手中的五条钢线，将它们从乱线中抽出，然后手腕一抖，就搭上了朱聿恒的手腕。
朱聿恒只觉得手腕一凉，右手已经被系上了一条精钢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阿南一挥手间，竺星河立即推动了手边的太湖石。
在太湖石轰然落下的同时，被他们拉出又急速回缩的丝纶扫过了朱聿恒的双腿。
朱聿恒本就因为寻找牵丝而大费心力，此时右手刚要一动，便觉得手腕剧痛，被精钢线束住的右手已经勒出细长伤口，鲜血顿时涌出。他身体一僵之际，而阿南又骤然发难，牵绊之下他顿时跌倒在地。
阿南立即俯下身，握住他的脚后手中钢线一收一拉，系住了他的脚踝。
被牵丝束住的朱聿恒，躺在地上死死盯着阿南，感觉到四肢上传来被勒紧的剧痛。
有竺星河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动弹，只能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阿南！”
这一下兔起鹘落，实在太快。退在外围的诸葛嘉虽在她系第一根牵丝的时候已立即跃起，但到他近身之时，阿南已经举起手套上的钢管，对准了朱聿恒的额头。
“诸葛提督，退下吧。”阿南胁迫的声音既冷且厉。
诸葛嘉与他手下已经结阵的众人，正因为她手中火暗器的犀利而心胆俱寒，此时这东西对准了皇太孙殿下的脑袋，他们哪敢上前，即使离她不到三步距离，但谁都不敢再挪动半步。
阿南低下头，拉着最后那条牵丝，轻轻慢慢地在朱聿恒的左手上打了一个结。
“抱歉啊，阿言。我现在没法彻底摧毁牵丝的中枢，而且……我不希望和你正面对抗。”
朱聿恒躺在地上，忍着手臂上被牵丝深深嵌入的痛楚，望着俯视自己的阿南，声音沉喑微颤：“你早已打定主意，要我李代桃僵？”
“你又没事的，官府和拙巧阁不敢让你少一根寒毛。”她朝他微扬唇角，只是笑得有点勉强，“您说是不是啊，皇太孙殿下。”
尽管早有预感，但在此时骤然被戳穿了身份，朱聿恒眸中的光顿时变得彻底寒凉。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早就打定了主意利用我？”
所以，从一开始，就全是假的吗？
绝境之中她从他怀中跃起的身躯；火海之内她握住他的手；没顶的水下她挡在他面前的脊背；从生与死的边缘挣扎过来后，她轻轻哼唱的那一支曲子……
全都是假的吗？
最终，只是为了将他困在此处，让他死于朝夕剧毒之下？
他盯着她的目光如此森寒，阿南不愿多看，别开头举起手套，狠狠地将手背寸芒朝着地上的牵丝线砸下去。
火花四溅之中，五根精钢线立即断裂，所有的力量被朱聿恒所承受，迅速收紧了他的四肢。
即使他一动不动，手腕与脚踝上也立即被勒出了深深血痕。
一直被限制了行动的竺星河，此时身上的钢线立时松脱，终于解开了束缚。
阿南撤身疾退，奔到竺星河身边，仓促道：“公子，走吧。”
竺星河却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定在地上的朱聿恒身上。
阿南刚一撤离，诸葛嘉便立即奔上前来，身边八阵图结阵，护住了朱聿恒。
阿南向后方水面看去，低声道：“快走，司鹫来接应我们了！”
“你知道，我在灵隐寺时，为何轻易就擒吗？”竺星河的右手缓缓抬起，他那个银白色的扳指在昏暗的天光之中隐隐发光，与他的目光一样锐利而夺人心魄。
“因为我看见他了。这是我等待了二十年的机会。”
二十年。
二十年前宫闱巨变，一夜之间朝堂倾覆，改变了后来无数人的命运，其中，就有阿南的一生。
她自然深深知道，公子所说等待了二十年的机会，是什么。
大风雨呼啸而来，耳边噼啪声作响，豆大的雨点已经急促地砸落下来。
风雨交加，西湖水浪拍击在四面堤岸上，仿似整个世界都在动荡。
“司南，你好大的胆子！”
诸葛嘉辟众而出，刀尖直指阿南，厉声喝道：“把解药交出来！”
听到解药二字，竺星河转头看了看阿南。
她抿了抿唇，见公子手中的“春风”正闪烁着银白的光辉，如同春日即将破土的蒹葭。
一触即发的血战，显然已经不可避免。
心念急转之间，阿南对着诸葛嘉脱口而出：“怎么，想要朝夕的解药？那你就凭自己本事过来拿啊！”
竺星河双眸微眯，落在朱聿恒身上的目光不觉敛了锋芒。
毕竟，一个即将要死的人，又何须他倾注心神。
而对面众人的脸色则因她的一句话全都变了。
韦杭之目眦欲裂，长刀出鞘，就要冲上去与阿南拼命。
朱聿恒抬手拦住了他。牵丝在手臂上剐出细长的血口，朱聿恒却浑似不觉，只冷冷盯着站在竺星河身旁的阿南，沉声吩咐韦杭之：“通知外围兵力封锁水道，湖面士兵一律登岛。匪徒接应船只格杀勿论。”
“你不要命了？”阿南一听，立即扬声道，“放我们走，我给你解药。”
朱聿恒冷冷瞥了她一眼，听若不闻，只提高了声音：“拙巧阁呢？毕阳辉一死就自乱阵脚了？”
皇太孙殿下放话，湖面上消息立即放出，三长三短尖锐的啸声穿透疾风，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湖面上救援的船只立即转向，齐齐向着放生池而来。
“阿南，你思虑不周了。他抓住你自然就可以威逼你拿出解药，怎会答应放虎归山？”竺星河侧过头，微微朝阿南一笑，“看来，今日不能善了，二十年的总账也终可了结了。”
阿南抬头看见朱聿恒那冰冷的神情，知道他一贯是宁折不弯的人，只能无奈一跺脚，劝竺星河道：“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她忽觉双耳嗡的一声，脊背上顿时冒出了冰冷的汗。
面前的世界，包括围攻上来的士兵们，全都幻化成了一层层重影，让她看不分明。
她忽然惊觉，时间到了。
她在出发前喝的那一盏茶，支撑她精神亢奋地杀到了现在，可也到了透支的时刻了。
司鹫来接她之时，就是她计算好的药力消减之刻。
竺星河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他转头看向她，见她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低声问：“怎么了？”
阿南摇了摇头，狠狠一咬舌尖，竭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没事……我来之前，喝了一剂玄霜。”
竺星河眉头微皱：“这害人东西，短暂提振精神，但脱力之后将痛苦万分，你这是饮鸩止渴。”
阿南低低道：“不喝，我坚持不到这里。”
竺星河心口微微一动，见她身形摇摇欲坠，知道她已近虚脱，便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无妨，我带你走吧。”
说着，他一手揽住她，身形疾退，在暴风中迎向了后方围上来的攻势。
诸葛嘉的八阵图攻击何其凌厉，可竺星河身形飘忽，纵然阵法再千变万化，亦难沾到他一片衣角。
被诸葛嘉护着退到后方的朱聿恒，第二次看见了竺星河出手。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们距离太近，这种窒息压迫感便也格外清晰刻骨。
而且，上次的竺星河还顾忌着官府，只仗着自己的身形在八阵图中闪避，并未还手。而这一次，他要带阿南杀出生天，下手毫不留情。
无论八阵图多么严密，那些棍棒的集结多么紧凑，他总有办法寻到最不可思议的那一个空隙，挥手攻击向最薄弱的地方。
他的手中似无武器，但右手挥过的地方，阻挡他的任何人身上，都立即爆出大片妖异的六瓣血花。
在棍棒的丛林之中，大片的血花陆续开谢。竺星河的白衣上，迅速染上了大片艳红的颜色，一瓣瓣一片片，层层叠叠，比春花还要耀眼。
韦杭之帮朱聿恒解着手上的牵丝，但牵丝需彼此牵扯均衡受力，才能维持那种似紧似松的状态，必须要像阿南这样，寻找到机括中心点将其封住，才能一举摧毁钢丝线的力量，若只解其中一条，其他四条会越收越紧，直至勒断骨头为止。
韦杭之竭尽全力依旧白费力气，而朱聿恒则紧盯着竺星河。
即使怀中还抱着阿南，但他的身形太过飘忽，又在八阵图中冲突来去，别说围困捕杀他，就连身影都难以捕捉。
暴雨劈落在场上，溅起的水花都带着血迹。
身后人替朱聿恒打起伞，遮蔽落在他身上的雨点。
他却缓缓抬手，示意不要遮挡自己的视线和暴雨的力道，以免让他的计算产生偏差——
竺星河显然也无法窥探八阵图的阵型变化，所以他奇诡的身法，只可能是凭借五行决对地势的计算而来。
五行决，虽然他之前未曾见过，但从竺星河行动开始，他便一直在观察他的身法与行动，并且迅速理出了大致的逻辑脉络，现在，只需要处于同样的境地之中，验证他的思维而已。
面前浓艳血光在疾风骤雨之中闪现，如同触目惊心的猩红花朵，与哀叫声一同盛绽。
血雨纷洒在半空之中，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朱聿恒依然能闻到那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的雨风之中，笼罩了当场。
在这血雨腥风之中，他终于开了口，对诸葛嘉道：“攻东南方向，四尺围径。”
诸葛嘉一怔，立即便厉声呼喝：“第五图第七变，收放势！”
如臂指使，短棍丛林骤然袭向东南，聚收后又陡然而放，借着此时风雨之势，威势大盛。
竺星河那原本奇诡飘忽的身躯，正向着东南而去，此时正等于将自己送到阵法的攻击正中点。
正抱紧公子的左臂、因为药效而萎靡的阿南，此时也不由得脸色一变，看向了朱聿恒。
朱聿恒的目光，冷冷盯在他们二人的身上，又似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
他在看着他们，又或者他看的，其实是下一刻的他们。
综合千头万绪，从竺星河的步伐之中，推算出他最有可能他出的下一步、下下步，直至最后那一步。
他要以阿南孜孜以求的棋九步，阻截她家公子的五行决，绝不允许他们逃离这场大风雨，逃离这座放生池。

第84章 春风流光（3）
竺星河与阿南已深陷于攻势之中。万千短棍如长蛇如游龙，纠缠住他们翻滚不断，难以挣脱。
但竺星河的五行决毕竟非同小可。他带着阿南偏转闪避之时，手腕于棍阵最密集处疾抖。于是，这最难撕破的角度忽然爆出灿烈的血花，染得周围风雨皆红。
他们浴血突破，冲击得八阵图阵型顿时一散。
朱聿恒早已根据竺星河的行动轨迹，计算出他在突围之后的下一步落点。他盯着竺星河，口中冷冷地吐出几字：“西南，一丈三。”
诸葛嘉立即传令：“第二图第十一变，绞压势！”
他话音未落，竺星河已经带着阿南落在西南一丈三开外的青砖地上。
身形在半空之中下坠，眼看脚下就是朱聿恒预计的范围，竺星河脸色微变。
可落势已定，他无法在空中变招，周围的战阵也已蜂拥集结。万千攻势挟着雨点砸落下来，眼看他们就要被压为齑粉。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竺星河当机立断，托住阿南的腰让她跃上九曲桥畔的柳树，脱离战阵，任凭自己深陷于攻势之中。
见他分心停滞，万千短棍当即如巨蟒绞缠住他，翻滚不断。
阿南站在柳树上看着这威压之势，萎靡的精神亦紧张起来。她的目光紧紧盯在公子身上，尤其是他受过伤的手腕，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上一次这么担心他，是什么时候呢……
是老主人去世的时候，她悄悄去婆罗洲最高的断崖上，寻找独自僵立了一天的公子。
她听到公子对着面前汹涌的海浪发誓，他一定要回到故土，一定要手刃仇人，一定要洗雪父母所受的国仇家恨……
那是她唯一一次听到他痛哭失声，看到他崩溃无助、却固执地要在这条世间最艰难的路上走下去的痛悟。
当时疯狂扑击在断崖上的波浪，就与现在冲击公子的攻势一般，震天动地，让面前的人无路可走、无法可挡。
但公子，他终究冲破了那一日的狂浪，迎向了今日这万千攻势。
只见间不容发之际，竺星河拔身而起，身形一旋一转之间，引得持棍奋击的众士兵顺势向上攻击，却个个击向了虚空暴雨。
阵型散乱，那固若金汤的气势顿时化为乌有。
“西北，六尺。”
“第四图第五变，攒心势！”
散乱的士兵们阵法疾收，于六尺处围拢。
可惜他们之前的阵势已被带乱，而狂风席卷倾盆的暴雨，阻住了他们快速集聚之势。
在响彻整个天地的暴雨声中，竺星河身形急速下降，直插入棍阵正中尚未来得及闭合的空档，就像陡然压下的巨石，让湖面所有的水退却开去——只是他挥手间激起的，是片片血色六瓣花朵。
时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
青蓝布甲组成的战阵、风中狂乱起伏的树木、疯狂击打地面的暴雨，碧绿湖水簇拥的堤岸楼台……在这青绿凛冽的底色上，陡然开出了片片鲜红花朵。
如绚丽妖异的艳红色彼岸花，瞬间开遍了这西湖上的小岛。
而朱聿恒也终于看见了竺星河的武器。
他的手中有一枚极细的白光，如今上面沾染了无数鲜血，终于显现出了形状。
那是一支尖锐的细管，由他那枚素淡的白色扳指上生出，如同春日刚抽出嫩芽的银白色蒹葭。
芦苇般的细管上，有无数怪异的孔洞，随着竺星河挥手伤人之势，六瓣血花便自苇管的孔洞之中喷涌而出。
疾风猎猎的放生池畔，白光飒沓如流星，红花绽放如噩梦，持棍结阵的士卒们，随着鲜血的喷涌，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摔跌一地。
在一片哀叫声中，朱聿恒听到了诸葛嘉失声叫了出来：“春风！”
春风。
这骇人的武器却有着这般温柔的名字，只是它催开的，不是娇艳的花朵，而是六瓣血花。
而阿南的武器，就叫流光。
春风拂流光，他们连武器，都是一对。
想必当初在海上，他们共同进退纵横驰骋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春风流光携手并行吧。
朱聿恒想着阿南臂环之中一转即逝的新月，看着面前纷飞的血雨，目光下意识穿透已经溃不成军的八阵图，射向阿南。
冷雨暴击，似乎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些。她从柳树之上跃下，头发散乱，脸颊上全是血污，身上红衣遍布泥尘，便如罗刹降世，邪气弥漫。
而从八阵图中杀出，携带着血雨腥风的竺星河，此时身上亦被斑斑血迹染成一身红色。
两人正向着码头边奔去，企图脱出八阵图，逃出生天。
而她为了救这个人，诱骗他服下剧毒，要置他于死地。
似有冰冷的寒气从额头贯入，朱聿恒只觉太阳穴剧痛难耐，就像两把刀子正硬生生扎进去。
但，那刻入他骨血的冷静与骄傲让他竭力忍耐，不允许他让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
他咬牙定定盯着阿南与竺星河逃往的外围弧形堤岸，那里有一艘小船正自风浪中而来，驾船者赫然正是司鹫。
朱聿恒沉声发令：“彻底封锁四周湖岸及水道，不得让他们逃脱！”
阿南早已脱力，竺星河亦失了锋芒，水下又有杀阵，只要隔绝接应，他们绝对跑不掉。
悠长的唿哨声再度响起，于西湖沿岸四散回荡。在诸葛嘉的呼喝声中，八阵图重新集结，袭向奔逃的二人。
朱聿恒冷静地盯着他们的身影，分析着竺星河最有可能的突破方向，以及对他们一击必杀的角度。
暴雨击打在他的额上、手上、心上，力道沉重生痛。
朱聿恒的目光，落在了堤岸内侧的桥沿，又转向外侧台阶。
随即，一息之后，竺星河便带着阿南落在了桥沿内，奔向外侧台阶。
脑中虚构的影迹与面前的身影彻底重合的一刹那，朱聿恒终于开了口，嗓音既冷硬且稳定：“东南偏南，三尺……”
他的话尚未出口，便被剧烈的风疾卷而走。
凶猛的雨点砸在他的唇上，旋风呼啦啦猛然席卷过湖面，掀起巨大的浪头。
头顶劈啪作响，是屋顶的瓦片连同栏杆，全部被风裹挟而去。巨大的气旋猛然下压又疯狂飞升，所有站着的人都被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只有坐在石椅上的朱聿恒逃过一劫，但他紧抓椅背的手也难免被牵丝剐出两道口子。
但手脚的疼痛他已无感觉。就在这风雨暴击之中，他的胸口陡然一震，照海穴上一阵钻心剧痛顺着内踝直冲而上，沿大腿的内侧劈向胸腹部，最后直达喉结。
那剧烈的痛楚纵贯过全身，似要将他整个人活生生劈为两半。
是山河社稷图。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那般于八月□□潮日来临，而是在这一日、这一刻，在大风雨登陆杭城之时，突然发作，让他的阴跷脉崩裂了。
一贯挺直的脊背此时再也支撑不住，他在骤雨之中无力委顿了下去。
韦杭之早已爬起，一把扶住他，周围的人都慌乱地围上来。
只有诸葛嘉勉强稳住身子，咬牙道：“不惜一切，抓住女刺客，搜出解药！”
众人悚然而惊，以为皇太孙殿下是毒发了，个个目眦欲裂，拥向堤岸。
阿南与竺星河已在风暴中艰难起身，奔到岸边。湖中船队早已在大风雨中乱成一片，司鹫的小舟更是在水中失控转圈，几近翻覆。
在尖利的唿哨声中，周围所有的船都围了上来。密集的弓箭、火铳与火炮对准了他们。
在这必死的境地之中，阿南与竺星河被团团围住，接应的船又无法靠岸，已经确定插翅难逃。
竺星河与阿南脊背相抵，互为倚仗。她听到他的声音，就像之前无数次在海上纵横时一样，从耳后传来：“阿南，跟我再博一次？”
“好。”她亦如过往那般，坚定而确切地回答。
暴雨让玄霜的药效稍微消退，面对着面前如林的武器，她贴着公子的脊背，在准备跃入湖中的一瞬间，她忽然笑了笑：“你觉得我挑这个大风雨的日子过来，只是为了让风暴.干掉吉祥天吗？”
竺星河尚未回答，湖面上巨大的声响已经传来，是对准他们的那些火器，一起发射了。
虽然暴风雨让很多火药湿透，但毕竟还有些火力残余。小船周围所有的火铳手们，毫不留情地向着他们射出了所有的火力。
朱聿恒眼前的整个世界暗了下来，眼前模糊昏暗，只有满湖喷射的火焰残留在朱聿恒的眼中，如一簇簇亮得诡异的花朵。
在这些突兀盛开的花朵之中，面前所有的一切全部倾覆于风暴之中，随即，是滚滚巨浪滔天而来，席卷了整片湖面。
巨大的浊浪排空而来，从杭州城冲出，如同暴烈的猛兽，向他们汹涌狂扑而来。
是大风雨挟巨大海潮倒灌入钱塘江，冲垮了杭州城墙又直灌入西湖。激浪与大风雨一起，掀翻了西湖上所有一切。
摧枯拉朽的巨浪之中，韦杭之竭力抵住背后的石桌，将殿下护在自己的怀中。
天地动乱，风雨狂暴。剧痛在朱聿恒每一寸皮肤里、血脉里、骨缝里蔓延，像是有人顺着阴跷脉狠狠往他的体内一枚一枚插入刀尖，偏偏他却连挣扎都不能。
痛苦让他眼前漆黑一片，可身体的剧痛亦比不上心口涌起的刻骨怨愤。
“接下来一年的时间，你属于我。”
“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带不走公子，大家一起死！”
她曾说过的话，唱过的曲儿，在耳边如同水波般回荡，又被暴雨声撕扯成碎片。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暗淡，最终，他的意识再也承受不住那刻骨之痛，任由黑暗席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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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一天之内得罪两个男人的技巧，get√

第85章 山长水阔（1）
豪雨倾盆，水面疾风乱卷。
在枪炮弓箭齐射的瞬间，竺星河与阿南不约而同钻入水中。上方波浪滔天，下方亦是暗流涌动。
水阵被巨浪摧毁，他们穿过封锁，向着前方奋力游去。
大风雨遮掩了他们，也裹挟了他们，两人的身体被激流卷起，猛然抛向后方，又在湖中重重激荡，全身骨头都如遭碾压。
本就虚脱的阿南此时眼前发黑，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拉着她手臂的竺星河，见波浪实在太急，只能紧抱住她的身躯，宁可与她一起失控，随波浪胡乱沉浮，直到被一阵巨力冲上湖岸，重重摔落。
杭州城内外全是污浊泥水。竺星河抱着已失去意识的阿南，淌过及胸的大水，攀上旁边一棵合抱古木，带着她暂避浪头。
她在昏迷中呛到了水，此时无意识地咳嗽不止。
大水冲击过来，粗壮的树干摇晃不已。但竺星河也顾不上了，他半靠在树杈上，将阿南的身体翻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膝上，将水控出来。
她吐了几口浊水，意识依旧昏迷，竺星河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低微但总算均匀绵长，知道她只是因为玄霜的药效昏睡了，才略略放了心。
上面是疾风骤雨，下面是汹涌浊浪。他抱着她靠坐在树枝上，见繁急的雨点击打着阿南的脸颊，让她在睡梦中都痛苦皱眉，便俯身用脊背帮阿南遮蔽风雨，至少不让雨水直击她的面容。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她，伸手轻轻帮她理着纠结的湿发。
在漆黑凌乱的头发和艳红血衣的衬托下，她的唇色显得异常苍白，完全不是平常鲜润的颜色。
就像他当初刚捡到的她一样，脆弱得仿佛随时可能被风雨摧折。
她似乎不太舒服，呜咽着侧过头，下意识要找一个躲避风雨的地方。因她这茫然可怜的模样，他轻揽过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入睡。另一只手伸到她的后背，帮她把水靠略微松了松，让她呼吸能更顺畅一点。
就在他俯头贴近她之际，他听到她的口中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
他怔了怔，贴着她的唇边，静静地听了一听。
她说：“阿言，对不起……”
心口涌过灼热的一股血潮，竺星河握着她发丝的手，瞬间默然收紧了。
阿言。他刚刚听她这样叫过朱聿恒。
但……那个阿言，此时应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他这样想着，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将她拥入怀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大的那一□□风雨过去。怀中的阿南轻微地动了动。
竺星河低头看去，发现她已经睁开眼，在他的怀中定定地看着他。
“你醒了？”风雨淹没了他的声音，阿南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只张了张唇，那唇角似乎微微上弯。
竺星河低下头去凑近她，才听到她艰涩的声音，轻轻地说：“这风雨……和你捡到我那一天，好像啊……”
他和阿南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一场暴风雨。
海上的风雨，比陆上更为诡谲可怕。为了不至于船毁人亡，所以在航行之中遇上暴风雨时，他们会尽量寻找海岛停靠。
而那一次的风雨海岛中，他站在甲板上，看见了一个五六岁的枯瘦小女孩在荒岛砂砾上疯狂奔跑，扑向海边礁石。
她后方的空中，一只巨雕正从高处掠下，向她飞扑而去。
小女孩不顾一切地钻进粗粝的礁石缝隙之中，双手双脚磨得鲜血淋漓，却依旧拼命蜷着手脚，往礁石下躲藏。
可惜礁缝太小，她的身体有小半还露在外面。那只巨雕在半空盘旋着，似乎在寻找将她拖出礁石的机会。
小女孩抱头缩在礁石缝内，嘶哑地哭喊着：“娘，救我，救我啊……”
那时，竺星河的母亲刚刚过世。或许是她凄厉的声音触动了他心底的伤痛，他低低唤了一声：“石叔。”
石叔几步走到他身后，看见这样情形，摘下肩上的弓箭，一箭向着巨雕射去，正中雕眼。
那巨雕一头栽在沙滩上，翻滚了几下便死去了。
小女孩颤抖地缩在礁洞内等了许久，才将头探出来，小脸煞白地看着外面。那双因为太瘦而显得奇大无比的眼睛，不偏不倚正与竺星河对上。
竺星河永远记得，那时瘦弱的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只未断奶的小野猫。
暴风已过，雨势减小，竺星河的船缓缓调转，准备驶出这座临时停靠的海岛。
那小女孩像是忽然醒悟过来，手脚并用爬上礁石，竭力踮着脚，大声问站在船上的他：“你是神仙吗？”
那时的他，其实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只是他一袭白衣，撑着描绘仙山楼阁的杏黄油纸伞，尚带稚嫩的轮廓上，已经初显摄人的光华。
他撑着伞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又问：“是我娘让你来救我的吗？他们说，我娘去天上了……你会带我走吗？”
他看了看面前这荒岛，又看了看这干瘦的小女孩，微皱眉头。
魏乐安看了看她，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在这样的海岛上活不下去的。我们不带她走，她会死在这里。”
冯叔则摇头道：“这种陌生海岛，捡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回去，不妥，不妥。”
大船即将离去，那小女孩急了，跳下礁石，冒雨在沙滩上狂奔，朝着他们的船大喊：“娘，娘！别丢下我！”
她小小的身子扑入水中，固执倔强要追上他们，似乎不惧淹死在海里。
听着她的哭喊，竺星河忍不住回头看她，又听到魏乐安说道：“我想起来，公输师傅说，想要找几个有资质的孩子，培养后人。你们看那小孩的手……”
她已经被海浪扑入水中，却还在水中沉浮，固执地冲他们招手，企图让船返回来。
那时小小的她，便已有了一双比寻常女孩子都大一些的手。微黑的皮肤下指骨稍凸，带着常年攀爬礁石留下的伤痕，却一望可知极灵活又极有力。
竺星河终于开了口，说：“让她上来吧。”
他们放下了跳板，让她攀爬上船。
许是因为太累太饿，又或许是那日的雨太大，在跳板的最高处，她脚底打滑，差点跌下海去。
他一手撑伞，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双脚蹬在船身上，狠命翻上甲板。
就在跌进他怀中那一刻，她破烂的衣襟被栏杆上雕刻的鱼嘴勾住，怀中一个破旧香囊从她的怀中掉出，直直落到了大海里。
在她失声低叫中，它被巨浪瞬间卷走，沉入了深不可及的海中，就此无影无踪。
后来他才知道，那香囊是她父母唯一的遗物，里面有一张纸条，她娘说，可以用它找到家。
她是遗腹子。父亲出海打渔不幸遇害，怀有身孕的母亲被海盗掳去，在土匪窝里生下了她。
她五岁时，海岛匪盗火拼，母亲受波及死去。而她在尸堆中等了半个月，吃着生鱼和海蛎子，终于在那场暴风雨之中，等来了路过那个岛暂避风雨的，他的船。
竺星河经常回想起那一刻，耿耿于心，难以释怀。
如果那个时候，他早一点答允带她走，或者他不是随意地伸出一只手，而是用双手拉住她，也许阿南那个香囊就不会丢掉。
她或许，就能找到自己的家了。
她姓什么；她从哪里来；她的父母是谁；她是否还有家人亲族……
从此一切都成了永不可知。
只是人生，再也没有或许。
因为心头这淡淡的歉疚，他在风雨之中，抱紧了再度沉沉睡去的阿南，就像抱紧十四年前那个喊着娘亲的无助孤女一样，似是永远不愿放开。
剧痛让朱聿恒从沉沉的黑暗中醒来。
眼前尽是绚烂的光点在无序跳动，伴随着耳膜中突突跳动的血脉流动声，让他狂乱郁躁。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轻纱帐幔，以及纱帐外流苏悬垂的宫灯，大脑的阴翳渐渐散开，看出自己身在孤山行宫内。
窗外是浩渺湖光，西湖似大了一圈。
他竭力撑起身子，解开衣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迹。
两纵一横，第三条血脉出现了。
这一次崩裂毁坏的，是阴跷脉。自照海穴而上，横贯身体内侧，赤红的血线与之前的两条纠缠相切，越显触目惊心。
他抿唇掩了衣襟。帐外的宫人察觉到他的动静，立即起身进帐伺候。
瀚泓端来熬好的药，听朱聿恒问起外间情况，面带悲戚：“昨日那场大风雨，摧毁了钱塘海堤，海水倒灌直冲杭州城，城墙在冲击下塌了好大的缺口！”
大风雨掀起钱塘江巨浪，从杭州城东而进，在城内肆虐，又从城西冲出排入西湖。城内房屋被冲塌了上千间，全城哀声一片。
幸好朱聿恒从海上回来后便告知会有大风雨，让杭州府及早防范。皇太孙一再示警，所有官员不敢怠慢，城内及早设了预防措施，百姓转移及时，人员伤亡倒是不大。
“只是城内如今一片混乱，衙门也不敢迎殿下前去养伤，因此奴婢与浙江布政使商议后，便先侍奉殿下于此休养了。”
屏退了瀚泓，朱聿恒又叫了韦杭之过来，问了杭州及周边城镇如今的情况。得知损失不大后，他才问：“那个‘朝夕’的毒，怎么解的？”
韦杭之迟疑着，讷讷道：“殿下……并未中毒。”
朱聿恒凛冽疲惫的神情乍然僵住，在迟疑中透露出了一丝迷惘。
“杭州几位最有名的大夫已替殿下诊断过了，其他并无问题，就是……身上有几道血脉淤紫，不知道是否朝夕引发的……”
他微抬右手，示意韦杭之不必说了：“那些并无大碍，亦与阿南无关，你吩咐下去，不得外传便是。”
韦杭之错愕地应了，站着等他吩咐。
朱聿恒大脑混沌，许久，嗓音尤带喑哑地道：“可我当时确实吃了她给的药丸，也确实吐血了。”
“大夫说，殿下遇险落水，又被匪……阿南带着在水下活动，胸腑本该有淤血，但如今却并无异常，可见当时服的应是清毒药物，吐出来的大概是体内淤血……”韦杭之迟疑着，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大夫们说，吐出来了倒是好事。”
所以，是骗他的吗？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毒药，没有朝不保夕。
全都是她编造出来恐吓他的谎言。
朱聿恒这样想着，一动不动盯着自窗棂外射进来的波光。
那些光华在他面前如同有形的迷雾，幻觉般波动。就像那奇诡的水面之下，阿南的身影被水波拉扯得失了真，却又分明决绝地挡在他的面前，替他扛下那些致命的攻击。
那时她挡在他面前的双手，坚定而迅捷，哪怕衣袖被水下的波纹绞成碎片，她维护他的姿态，依然毫不动摇。
现在想来，他其实并不知道，究竟是她绑在自己身上的牵丝，还是她在水下拥住自己的双手，更令他刻骨铭心。
沉默望着窗外许久，他才低低道：“你去准备一下，等我恢复一些，就去海宁一带看看灾情。”
韦杭之急道：“殿下刚醒，身体不豫，还请安心休养，切勿考虑家国大事了。”
朱聿恒不置可否，靠在枕上闭目养神。
韦杭之无奈，静立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子上，放慢脚步退出。
朱聿恒听到了那东西发出轻微的“叮”一声响。这熟悉的声音让他下意识收紧了自己的十指，觉得指尖空荡荡的。
那应该是他昏迷之后，失落在放生池的岐中易。
你可要好好练手啊，等我回来，不能偷懒。
阿南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可她为了救她的公子，已经抛弃了对他许过的所有承诺，是不会回来了。
身体虚弱无比，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抓过床头的岐中易，想将它狠狠摔入窗外的西湖。
但最终，岐中易从他虚软的手中滑脱，坠落于心口，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他胸前响起，清脆又寒凉。
他死死盯着胸口那发着淡淡金属辉光的“九曲关山”，就像看见阿南那光华灿烂的笑容。
明知道会灼伤双眼，可人为什么总是会被耀眼的事物所吸引，最终意乱情迷，难以自拔。
他终于艰难的、一寸一寸地抬起了手，将那个岐中易紧紧地抓在手中。
就像他在心里发誓，他以后，一定会将主动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掌中，再也不会蠢到跟随着她的步伐，以她的节奏行事。

第86章 山长水阔（2）
“阿南，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我不拼命的话，如何成为公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呢？”
“做别人手中的刀，又有何意义？”
“就算没有意义，可至少……在我折断之前，公子不会放弃我。”
阿南从沉沉的疲惫倦怠中醒来，头痛欲裂，身体虚软。
她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绣着海棠花的纱帐，回想着梦里那些话——很久很久之前，她与最好的姐妹桑玖说过的话。
到如今，桑玖已经在海底化为了枯骨，而她成了司南，恪守着自己的理想，终于成了公子最有用的人。
只是，人总是贪心的。到了现在，她不再希望自己唯一的用处，是帮他收拾掉来袭的敌人。
尤其这一次，来袭的敌人是阿言。
阿言，他现在一定很恨她吧……
她的眼前一直出现他盯着她的冰冷眼神，在她陷入沉沉昏迷之时，萦绕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愿让低沉的情绪控制自己，阿南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注意到身下熟悉的起伏，鼻间也嗅到了咸腥的气息。
她抓过床边的衣服披好，推窗向外望去。
果然是大海。她脚下的船正借着风速在海上航行，穿破千重波浪，驶往蔚蓝的远方。
她怔了一怔，猛地拉开门，光脚朝外面走了出去。
候在廊外打盹的司鹫，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即便扑上来：“阿南阿南，你可算醒来了！感觉怎么样？身体难受吗？饿了吗？”
“还行，饿。”阿南用干哑的嗓音回答，看向甲板。
这艘船并不大，却很快，轻巧窄长的船身破开海面，似乎波浪对它不会造成任何阻碍。
头顶的船帆洁白轻盈，如同白云鼓足了风。水手们和她打着招呼，牵拉船帆借着尚未彻底退去的大风，使船全速前进。
一睁开眼，回到了纵横十数年的海上。感受着脚下起伏的船身，听着海鸥的鸣叫与破浪的水声，张开双手迎接扑面而来的海风，阿南一时之间竟觉得恍惚，不知是真实还是梦幻。
竺星河正站在船头查看前方洋流，听到她的声音，他放下手中千里镜，朝这边看来。
他的温柔神情和面前的大海一样，熟悉又令她安心。
她抬手迎风试了试，问：“船行朝北？我们去哪儿？”
“朝廷封锁了各个南下出海口，严查出海船只。我们商议后决定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他们认为我们会南下西洋，那我们就干脆北上渤海，到时候看他们如何阻截。”
阿南听到朝廷堵截，心下暗自一惊，偷偷打量公子的神情，却见他神情如常，便低头接过司鹫手中的托盘，先坐下吃点东西。
“咦，鲍鱼煨海参，和小米一起炖得又酥又烂，司鹫你手艺大长啊！”阿南端碗喝着，夸奖道。
司鹫幽怨地看着她：“不是我做的，待会儿她送小菜来你就知道了。”
“唔，是吗？船上新请了大厨？”阿南也没在意，吃了半碗，才问竺星河，“现下局势如何？”
竺星河在她对面坐下，平淡道：“皇太孙朱聿恒亲自调度陆海各卫所，此人手段了得，以赈灾之名迅速查抄了江浙一带所有与永泰行有关的产业，又在舟山结阵，拦截所有南下船只。泉州、广州一带的出海口也结了铁索阵，眼下看来，必定会殃及我们在海外的船队。”
阿南熟知阿言个性，但下手这么快还是超乎她的预料。抿唇思索片刻，她才道：“天高海阔，朝廷海禁多年，也封锁不住下海的人们，如今我们已经回到海上，船队倒是不足为虑。只是……公子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永泰行，就这么便宜了官府？”
“永泰在创建之初，我便预见到或许有今日，因此甚少出面。就算被查封几个明面上的店铺，暗地里布的子朝廷也一时难以彻查，更何况——”他神情云淡风轻，似是对这些年来心血的折损并不在意，“这么多年来给朝中那些大人物上的供也不是白给的，他们不保永泰，难免惹火烧身。”
阿南捏着汤匙，默然点头。
竺星河端详着她的神情，以尽量轻缓的口吻问：“话说回来，你当时不是说，他中了朝夕之毒么？”
阿南只觉得心口猛然一跳，汤匙在碗上叮的一声敲击。
她推开碗，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回答道：“当时局势危急，为了逃出生天，因此我不得不对他们扯谎，说对他下了毒……”
竺星河神情淡淡地望着她，没有开口，只等待着她的后话。
明明他神情和煦，阿南却如芒刺在背：“其实当时事出紧急，我身上哪有带那些东西啊，根本也不可能给他下毒的……”
“所以，你让公子错过了斩杀仇敌的最好时机。”一直侍立于竺星河身后的司霖冷冷开口道。
阿南与他向来不对付，此时更没好气，斜了他一眼问：“当时我们身陷放生池，情势极为危急，你觉得公子首要的事情，是逃出生天保全性命，还是奋力一击、和对方拼死相博？”
司霖语塞，恼羞成怒道：“可你为何不将实情告诉公子，让他以当时情况来定夺？”
阿南一扬眉，正要反唇相讥，竺星河抬手制止了她，说道：“不必伤了和气。当时情况危急，阿南确无机会将此事对我挑明。”
司霖悻悻地瞪了阿南一眼，大步走到船尾去了。
阿南心不在焉地吃着海参粥，又听到竺星河轻声道：“不过，你昏迷这两日我听大家说，你与那位皇太孙颇有交情？”
阿南心虚道：“也算不上交情，就是他在追查三大殿起火之事，顺着那只蜻蜓摸到了我身上，而我看上了他那双手，想训练他帮我对付那个姓傅的，后来……”
她把自己和朱聿恒之间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对公子禀报清楚，包括几次交手、几次联手，还有一起破阵的事情，都抖搂了清楚。
只在说到顺天地下火阵之时，她略顿了顿，实在羞于让公子知晓她替别的男人吸淤血之事，便含糊跳了过去。
“我原以为他是神机营内臣提督，可以趁机打探公子的消息，因此才与他周旋一下，没想到，却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的手、还有那棋九步的能力，确实很棘手，以至于在放生池给我们造成了那么大的麻烦。”竺星河想着端详着她紧张的模样，微微笑了笑，并未指摘她什么，只道，“不过你胆子不小，居然敢把皇太孙认成太监。”
“是我大意了，本想算计他，谁知却被他算计了……”
想起那些危急时刻，她毫不在意地与他肢体接触、双手交握，心里不由恼羞成怒。可那羞恼之中，又夹杂着她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纠结情绪，让她闷闷地说不出话来。
“你也不必自责。此人城府极深，我若不是在三大殿中见过他一面，或许也要被骗过去了。”竺星河说着，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只盯着远处海天相接处，低低道，“只是……可惜了。”
可惜，没能趁机杀了他吗？
阿南只觉心口微寒，忍不住嗫嚅道：“可是，二十年前他才刚刚出生，老主人出海时，他也才三岁……”
说到这儿，她看见竺星河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一贯的温柔中透出微寒的意味。
她咬住了下唇，不再说话。
而竺星河轻叹着摇了摇头，说道：“阿南，他兴师动众设下圈套，还亲身上阵潜伏在你左右，实则是做足了完全的筹划。果然，连你都被他欺瞒了。”
阿南没有回答，只问：“之前，在三大殿檐角之上，被他射了一箭的……真是公子您？”
“嗯，我接到蓟承明的消息，知道当日或有动静，于是便潜入宫中查看。谁知朱聿恒机警异常，竟察觉了我的藏身之处，立即便要置我于死地。我虽险险避过，但……你送我的蜻蜓，却因此而遗落了。”
阿南抿唇不语，心想，不但你的，连我的蜻蜓，也落在他手里了。
但，很快她便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脱口而出：“所以公子早已知道三大殿会起火？”
“嗯。只是蓟承明并未告诉我顺天地下的死阵会发作那么快，好险当时他并未引燃，否则不但是潜进去查看情况的我，当时在城内治伤的你，怕也是在劫难逃。”
阿南望着公子，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冰冷的感觉，让她四肢百骸都僵冷下来。
她心想，你我没事，可城内的百姓呢？
公子知道地下死阵引发之时，便是全城百姓覆灭之日，可他只是选择了提前离开京城，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的证据，而后悄悄地潜入宫中，亲眼去看仇敌遇难，或者是……以防万一，需要他出手。
若不是那一日阿言发现了檐下公子的踪迹；若不是他射出那一箭让公子退避，恐怕蓟承明未必死在那场大火之中，地下死阵会提前被引燃，她和阿言，也永远没有下地去破阵的机会……
京城近百万的百姓，都已经葬身于九泉之下。
背后的毛孔在一瞬间张开，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公子见她神情大变，问：“怎么了？”
阿南慢慢抬头望着公子。蔚蓝海天之上，他依旧白衣如雪，风姿如神。这是她五岁那年看见的少年，如神仙般降临在她濒死的那一刻。
他手中撑起的那把仙阁楼台明黄伞，曾是她十几年来梦寐以求的遮蔽。
可现在，她仿佛忽然才想起来，那把伞其实早已经褪色残破了，在公子被尊奉为四海之主的那一刻，它被清理出来，丢弃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公子俯头望着她，那眼睛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一样：“你可是在怪我，没有及早通知你？”
“不……我是觉得，公子不该以身犯险，这种事交给我就好。”阿南迟疑道，“毕竟连蓟承明也不知道，那个地下火阵如此危险吧，万一发动，后果不堪设想。”
“是我疏忽了，以后这些与机关阵法有关的事情，我会先与你细细商量过。”公子微笑道。
阿南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看着公子温柔的笑意，又觉得自己实在想多了。
毕竟，公子还命她前往黄河边保住堤坝，以免造成生灵涂炭呢。只可惜她的手已经回不到过去，以至于差了那么一点点，失去了挽救的机会。
他是她心怀苍生的公子，是将她从小养护到大，又带她平定海盗、靖海平波的公子，她怎么可以因为他一时考虑不周而误解他。
她收敛了心神，与公子细细商议起前往渤海后如何行事。
忽听得旁边传来一声唿哨，后方的船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两条船并行之时，搭出一块跳板，冯胜笑容满面地先走了上来，招呼后方一个少女跟上自己。
那少女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一身浅碧衣裳，顺着颤巍巍的跳板走来，袅娜的身姿似一片轻云要被海风卷去，令人顿时心生怜惜。
阿南生性最爱美人，自然多看了那个少女两眼。
她肌肤莹白，笑靥如花，虽然在海上不施脂粉，松松挽着的发髻上也没有任何装饰，但那动人的容光仿佛足以照亮周身一切。
“方碧眠？”阿南不由“咦”了一声，诧异地问她，“你怎么在这儿？你的伤好了？”
“多谢南姑娘关心，已经不碍事啦，说起来，我还没谢过您之前对我的救助之恩呢。”方碧眠朝她抿嘴一笑，将托盘放在她床头，殷勤询问，“南姑娘，鲍鱼煨海参可还能入口吗？这两样都大补元气，南姑娘吃了必定能长足精神的。”
阿南忙端起碗向她道了一声谢，看向竺星河。
他随口说道：“前日冯叔去应天打探消息时，在水中救起了方姑娘。”
方碧眠抚着自己伤势尚未痊愈的右臂，轻声对阿南解释道：“我手伤得太重，大夫们都说没法弹琴了，嬷嬷怕断了财路，收了歹人银子设计让我卖身，等我发觉时已经被骗上了船。无奈之下，我只能投河自保……幸好冯叔将我救起，还有公子愿收留我，实属碧眠再生父母！”
阿南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痛骂了嬷嬷和歹人一通，又对方碧眠道：“我下次到应天帮你教训他们！再敢逼你跳火坑，看我揍不死他们！”
“不，我不会再回去了。如今我已属溺亡之人，也算是重获新生，碧眠只求在此处有个安身之所，再不愿回去了！”
阿南打量她纤细的身子，问：“我们以海为家，航行漂泊无始无终，方姑娘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能，我一定能的！只求各位不要赶我下船，我一定当牛做马，服侍各位恩公！”
说着，方碧眠提起裙摆含泪盈盈下拜，公子忙抬手扶住了她。
阿南端详着她那芍药般娇艳的面容，心说可惜啊，这样的美人在海风烈日中多呆几天，可能就要和自己一样变得黑不溜秋了。
等方碧眠收拾了碗筷回船，阿南凑近竺星河悄悄问：“公子为何要留她在船上？虽然她看来不似坏人，但毕竟是教坊司的花魁，交往复杂来历不明的，怕是有点麻烦？”
竺星河摇摇头，道：“阿南，她的祖父是方汝萧。”
阿南闻言，愣了一愣，才低声问：“是当年为护先帝而被……凌迟弃市的方大人？”
竺星河点头道：“方家男丁抄斩，女眷籍没教坊司，方碧眠当时尚在其母腹中。她在教坊司出生长大，因为坊间忠义之士敬慕她的祖父，护她到现在，不至于遭受垢辱。这些年她在教坊司苦苦挣扎，也是不易。”
阿南同情地看看方碧眠背影，又问：“她的身份，公子确实调查清楚了？万一这是朝廷埋伏的一个棋子呢？”
竺星河微微一笑道：“自然查清楚了，她也确实曾是棋子。在我被关押在放生池的时候，她便对我吐露了身份，告诉我，她是被官府叫来做内应，施美人计的。”
阿南错愕问：“她那么轻易就告诉你了？”
“不但告诉了我，而且她还帮我传递出了信息，就是那颗铁弹丸。只是我当时尚未信任她，所以只随便写了一句诗，而她确实瞒着官府，将它原封不动送到了我指定的地方。那颗铁弹子最后也被朱聿恒费尽心机拿到了手。只是他应该打不开弹子，我也借此确定了方姑娘与朝廷并无勾结。”
见他如此肯定，阿南“喔”了一声，道：“我说呢怎么这么巧，刚好她就被冯叔救了，肯定是公子吩咐暗地保护她的吧。”
竺星河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道：“所以你有空也可多与她接触，一来海上难得有姑娘与你作伴，二来你心思灵透，她若有问题，定然无处遁形。”
阿南立即打包票：“公子就放心交给我吧，一切妖魔鬼怪都难逃我这火眼金睛！”

第87章 山长水阔（3）
大风雨过后，夏日热暑再度笼罩了杭州府。
烈日下的海塘边，嘈杂喧嚣，叮叮当当的打石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断传来。运沙子的、装沙袋的、搬石头的、砌石塘的……分工明确，热火朝天。
太子妃从马车上下来，看见面前这副场景，眉头紧皱地向江边临时搭建的简陋芦棚走去。
她十几岁嫁入世子府，身怀六甲还助丈夫守卫燕京，也是历经风雨的人。可目光扫过钱塘江，看见灾后江边泥浆及膝，成群蝇虫绕着死鱼臭鼠嗡嘤，肮脏污秽满目疮痍，而她的儿子拖着病体在海堤上亲临指挥，与那些兵卒村汉一起修筑堤坝，她眼圈一下子便红了。
朱聿恒抬头看见母亲，怔了一怔后大步上前，急急扶她到芦棚内坐下，问：“不是说应天会有使者到来吗？怎么……”
“怎么娘就不能比使者先到一步吗？若不是你父王身体不好被我们劝阻，他也要亲自过来呢。”太子妃挽住儿子的手，见他大病未愈的面容在风中显得格外苍白，忍不住心疼地抚了抚他的面颊，道，“我带了岑太医过来，你赶紧坐下，让他诊断一下。”
“我身体已无大碍，母妃不必担忧。”
他虽笑着安慰母亲，但太子妃怎么听得进去，将儿子按在椅上，让岑太医好生诊断。
岑太医专注诊脉许久，道：“殿下脉象沉促，鼓动过躁，这是虚阳外浮、内伤久病之兆。老朽以为殿下该好生静养，切勿为外物所扰，更不该过度劳累，宵衣旰食，以免积劳成疾，将来追悔莫及啊。”
朱聿恒垂眼收回自己的手，只笑了笑没说话。
将来的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也未必有机会追悔。
见他这毫不在意的模样，太子妃心下更为郁躁，等岑太医下去后，她按捺住性子，以尽量轻缓的口吻问：“太医的话你都听到了？南京工部侍郎已随我们来到杭州了，一应事务可以先交给他，你先回去休息吧。”
朱聿恒看着烈日下正忙碌修建堤坝的人们，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此等候褚侍郎，交接了事情再回去。工地嘈杂混乱，娘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我无法休息，这几日娘根本无法合眼，才日夜兼程过来找你。”太子妃端详朱聿恒日渐清瘦的模样，嗓音微哑，“真没想到那个司南居然如此狠毒，不但劫走朝廷要犯，大肆屠戮官兵，还敢给你下毒！”
“她确实劫走了圣上指明要我押解上京的犯人，也确实下手狠辣，放生池一役死伤众多。”朱聿恒看着外面茫茫烈日，缓缓道，“但她没有给我下毒。杭州诸名医皆已诊断过，刚刚岑太医也确定了，母妃放心吧。”
“但她坏事做尽，还让你身陷险境，总是事实吧？这么说，她以前救你、与你一起解决顺天的巨大危机，都只是诓你入彀的伎俩？”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紧握手中的茶盏，一言不发。
太子妃啜了一口茶，勉强镇定心神，又道：“聿儿，你可知道，堂儿前几日，差点死于非命？”
“七弟怎么了？”朱聿恒不由错愕。
朱聿堂是朱聿恒的幼弟，袁才人的儿子，今年才六岁。
他披麻戴孝，在灵堂为母亲守灵，因为哭泣脱力而困倦昏睡，被抱到后堂照看，结果奶娘一时没有注意，在外面打了个盹，朦胧间听到花瓶落地的声音，赶紧跑进去一看，发现朱聿堂满头满脸都是水，正从水盆中挣扎起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堂儿说，他在睡梦中被一个人拎起，不知怎么的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将自己按在了水盆中。呛了好几口水后，他又痛又怕，只能抬脚拼命挣扎，终于踢翻了旁边的几案，惊醒了外面的人，才得了一条命。”太子妃说着，兀自心有余悸，那一贯雍容沉稳的面容上，也染上了掩不去的惊惧，“堂儿被吓坏了，我们好生抚慰追问，但他毕竟年纪小，而且睡梦中差点被溺死，自然无法看清那潜入灵堂的刺客面目，但是……”
说到这儿，她的话语顿了顿，目光紧盯着朱聿恒，一字一顿道：“他在呛水之时，看见了按住他的那只手上，戴着一个缀满各式珠宝的臂环。”
手腕微颤，一点热茶溅上虎口。朱聿恒直视着母亲，脱口而出：“什么？”
“而且，堂儿还看见了那臂环上，有一颗硕大莹润的珍珠。”太子妃意有所指道，“聿儿，明珠暗投虽令人惋惜，但当断则断，总比执迷不悔要好。”
听母亲的口气，朱聿恒便知道她已察觉自己当日骗阿南去行宫的用意，或许也注意到了他送给阿南的那颗珍珠。
朱聿恒只觉心下思绪翻涌，勉强抑制住情绪，道：“这世上戴臂环的人，不在少数。”
“但戴着臂环，又用这种手法杀过人的，却只她一人。这也证实了之前杀害登州知府苗永望的，必定是她无疑！更何况——聿儿，堂儿是你的亲弟弟，袁才人亦是咱们东宫的故人，如今司南对他们痛下狠手，邯王更是因此而步步进逼，我想其中必有关联！”太子妃嗓音更冷，就连眼中对儿子的慈爱也被肃杀遮蔽了大半，“你难道还不愿抛弃幻想，正视那女匪的真面目么？”
面对母亲的殷切哀恳的目光，背负父母兄弟的重托，朱聿恒一时气息凝滞。许久，他才默然开口问：“刑部的文书下了吗？”
“她既敢犯下重罪，朝廷便不能不追究，如今海捕文书已下，她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罪名呢？”
“劫掠重犯、屠戮官兵、谋害皇嗣，每一条都是杀头的重罪。”
朱聿恒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只对母亲又重复了一句：“可阿南她，没有毒害我。”
“聿儿，你好糊涂啊！”太子妃抬手轻拍他因为收得太紧而青筋隐现的手背，问，“你这是执意要维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匪，将你爹娘、你幼弟、你自己弃之不顾了？”
“堂儿之事疑点甚多，或许，可以等我回去后再详加调查。固然我们都疼爱堂儿，可也不能因为激愤而不分青红皂白便乱找凶手泄愤，否则我们又如何对得起堂儿？”他目光坚定，坚持道，“若最后查明凶手确是阿南，到时候我定会亲手将她擒拿归案，遵照国法典律给予她应有的处置！”
再度回到海上，阿南如鱼得水，快乐无边。
朝阳尚未升起，她睁开眼便跳下床，赤脚跑到船舷边，纵身跃入水中，让微凉的海水激得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正给众人准备早点的方碧眠站在甲板上，呆呆地看着她如一条白鱼在碧浪中翻腾，手中的托盘差点掉落。
司鹫眼疾手快地接过，方碧眠指着阿南，结结巴巴问他：“南姑娘……这么一大早就下水，会不会对身子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她从小就这样，连伤风感冒都没有过。”司鹫笑道。
“可这么高的船上一下子跳下来……”
“那你真该去看看她之前住的悬崖，几丈高的地方跳下来，连朵水花都没有，有时候还能翻两三个筋斗，可好看了。”
方碧眠瞠目结舌地看着，直到阿南游过瘾了，以臂环勾住船舷飞跃上来，提了水冲洗身子，方碧眠才回过神，赶紧给她拿了毛巾过来，帮她擦头发。
阿南用海盐洁了齿，喝着方碧眠煮的红枣糯米粥，连声道谢：“方姑娘，你太客气了，这么照顾我。”
方碧眠笑道：“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想……既然上了船，以后请南姑娘也教我游水，跟着大家行事也方便些。”
“唔……”阿南看了看她纤小的脚一眼，说，“你裹脚呢，怕是不太好学。”
“我的脚是为了跳舞裹瘦的，不过以后我不会裹了。”她眼中闪着灿灿的光芒，满是憧憬，“我娘以前也不许我裹脚的，我五六岁时，教坊的嬷嬷就逼我裹脚，说这样跳舞好看，但我娘总是在晚上偷偷帮我放开一些。她跟我说，阿眠，你是好人家的女儿，就算要裹脚，也不是这种跳舞卖艺的裹法……”
说到这里，方碧眠黯然神伤，声音有些哽咽了：“可惜我娘郁郁而终后，当时七八岁的我受不了毒打，最终还是……还是把脚弄成这样了。我娘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又伤心又失望吧……”
阿南听她提及母亲，又想起自己的母亲，不由得眼眶也是一热，她抬手抚抚方碧眠的后背，给她递了张手绢：“别哭别哭，其实这东西特别好学，等太阳把水晒得暖和点，我带着你游两圈你就会了！”
“先别游了，我不是嘱咐你好好休息吗？”身后魏乐安的声音传来，“不遵医嘱，落下病根你以后别后悔！”
阿南吐吐舌头，乖乖地入舱坐下，伸手让他把脉。
魏乐安摸着她的脉门，越摸越郁闷，最后悻悻地丢开了手。
“怎么啦？”阿南问。
魏乐安哼了一声：“底子太好，恢复迅速，老头我一身惊世骇俗的医术毫无用武之地！”
阿南不由哈哈大笑，见他起身要走，忙拉住他说：“魏先生，既然你医术惊世骇俗，那我问你一个病如何救治啊，很罕见的病。”
“哦，说来听听？”
“就是有一种病啊，每隔两个月，身上的奇经八脉会崩裂一条……”
她才刚刚开口，魏乐安脸色大变，脱口而出：“山河社稷图？”
阿南没料到他居然一下便知道是这个病，不由得对他竖了竖大拇指：“魏先生，你真是博闻强识。”
魏乐安摇头道：“不……因为这是我师父在世时，唯一束手无策的绝症，他在临死前还在念叨着，所以我自然记得很深刻。”
阿南不由失望：“魏先生的师父都没办法？那……这病岂不是真的无救了？”
“那倒也是未必，你听我说啊……”
六十多年前，魏乐安还是个七岁稚童，他的师兄魏延龄八岁。他们二人都是战乱孤儿，师父收养了他们，带他们在武安山行医。
有一天，一辆四壁绘着青色火焰的马车停在他们的草堂前。当时战乱，耕牛尚且稀少，那马车却是由两匹膘肥体壮的大马拉着，车身漆色鲜亮，显然主人身份不凡。
魏乐安和师兄魏延龄好奇地迎上去。锦缎车帘掀起，下来一位二十出头年纪的女人，正当盛年，容颜清丽无匹，只是面容上全是忧愁。
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稚童下车，说自己听闻魏神医大名，跋涉千里过来求医。
师父将孩子的衣服解开一看，那孩子的奇经八脉已经有七条崩裂成血线，只剩一条任脉尚且完好。
魏乐安师兄弟都还是孩子，一看那血痕，顿觉心惊肉跳，以至于魏乐安在六十年后回忆起来，依旧记得那些可怖血线深红发紫，如同赤蟒缠身，触目惊心。
师父惊问女人这是何怪病，见他居然反要询问自己，女人顿时面露失望之色，显然是知道他亦无能为力。
因此，她只草草告知，孩子的血脉每隔两个月便会崩裂一条，发作之时惨痛不已。她寻遍天下名医，辗转一年，却只知道这病叫山河社稷图，是有人在孩子身上种下的毒，为的就是慢慢折磨他们母子，可究竟如何中毒与控制，无一人知晓。
魏师父最终只能给她开了几剂消淤解毒药，聊做安慰。也在她走后，遍寻古籍，企图找到山河社稷图的踪迹。但直至他去世，并无任何线索。
魏延龄与魏乐安后来继承师父衣钵，各自成名，但两人后来纵然救治了千百人，也未再见到任何与山河社稷图有关的病情。
师父冥寿百岁之时，师兄弟曾共聚草堂，整理师父遗物，发现他临死之前记下了自己一生中难以释怀的各种疑难杂症，第一条便是山河社稷图。
他们都看见了师父在病案的最后写下的论断——
绝症。
“后来呢？”阿南见魏乐安说到此处停下，又怕此病真的是绝症，急忙追问。
“后来本朝开国，我师兄在北，任太医院使，而我随老主人扬帆出海，时隔三十多年，在西洋大海之上，居然又遇见了那对母子。”
阿南挑挑眉：“那位夫人长这么漂亮吗？魏先生与她一面之缘，三十多年后还能认得？”
“倒不是我记性好，而是见过那女子的人，肯定都忘不了——她的眉间有一朵小小伤痕，被她刺成了青色火焰模样，看来如贴了一片精巧花钿。”魏乐安瞧着她，捻须一笑，“你说呢，你能不能认出来？”
“她……她是傅灵焰！？”阿南激动之下霍然站起，差点打翻了椅子。
“没错，就是你自小崇敬、百年一遇的棋九步、开创拙巧阁的九玄门天女傅灵焰。”
“她的孩子也遭殃了？后来呢？”
“你猜怎么的，傅灵焰当时与儿子在一起，那儿子看起来，大约比我小一两岁年纪。”
船身在海中微微一动，波光从窗外射入，在阿南的双眼上滑过，一片灿亮：“是当时那个得病的孩子？”
“对。我当时尚不敢确定，便找到机会与他搭了一句话，问他，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后来怎么医治好的？”看着阿南一脸急躁的样子，魏乐安微微一笑，“他说，没治好。”
阿南按着桌板急问：“怎么可能没治好？古籍中不是说，八条经脉尽数崩裂之时，便是殒命之日吗？”
魏乐安颔首道：“傅灵焰行踪不定，匆匆一别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们。事后我也曾对此思索许久，至今不得其解。”
阿南沉吟片刻，忽然问：“傅灵焰的儿子，脸上有血脉崩裂的痕迹吗？”
魏乐安怔了怔，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没有！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那最后一条血脉没有崩裂，因此存活？”
“是啊，奇经八脉之中的任脉直冲喉结，上达天灵盖，如果那条血脉崩裂的话，肯定会显露在面部！”
阿南之前曾一再想过，阿言长这么好看，等到任脉崩裂的时候，岂不是要毁容了——因此听魏乐安并未提起面容的事情，她立即便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么说，傅灵焰应该是找到了阻止血脉崩裂的方法？”魏乐安思忖着，又叹道，“只可惜四海茫茫，不然，我真想知道她究竟以什么方法救回了自己的孩子，以慰我师父在天之灵。”
“至少，现在总算有了线索，总比漫无头绪好。”
“话说回来，你打听这个病是为什么？”
阿南抿唇顿了顿，然后说：“我得罪了一个朋友，想帮帮他当赔礼。”
“那你这朋友挺惨的，”魏乐安同情道，“而且你得罪得也是够狠的。”
阿南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苍茫大海，低低说：“是啊……确实挺狠的。”

第88章 钱塘弄潮（1）
再次来到杭州，绮霞的心情与上回大有不同。
上次她是被请到杭州来教习的，教坊司的人对她客客气气的，小姑娘们也都听话敬她，可说是顺心如意；而这回她是因为忍受不了应天众人的异样目光，所以接了个飨江神.的.名额来这边逃避的。
结果因为她刚吃过官司，人人对她侧目而视，甚至教坊司的人在知道了她的情况之后，劝她还是好好保养手指，别劳累了，然后指了个小姑娘顶替了她的位置，让她孤零零站在了曹娥庙外。
“混蛋！官府都把老娘放了，你们还怕我玷污庙宇？”绮霞在庙外跺脚，气得面红耳赤，又无可奈何。
时过正午，耳听得锣鼓喧天，是钱塘江大潮头马上就要来了。
“来了来了，弄潮儿来了！”岸边观潮的人群纷纷涌向前方。
绮霞无精打采地收起自己的笛子，踮起脚尖向江上看去。
只见江面波涛滚滚，江边红旗翻卷，前方人潮涌动，不时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白浪铺天盖地，却有几艘小船迎着浪潮直上，如急雨中翻飞的燕子，船身在激流中拉出一道道白线。每每在浪头扑来就要将小船掀翻之际，小船总能准确地避开浪头，无论对面是什么疾风恶浪，都无法损伤这些小船一分一毫。
最令人赞叹的，是立在那船头之上的一个个弄潮儿。
他们身着紧扎紧靠的红衣，手把大旗，稳稳立于船头之上。浪潮凶险无比，一波波朝着他们扑来，他们却翻转腾挪，来去自如。
尤其是其中一马当先的那个少年，总能在最凶险之时堪堪避开击打在身上的潮水，始终挺立船头，手中红旗不湿，猎猎招展于江风之中。
虽然绮霞正在情绪低落之中，但看见那个少年如此英勇无惧，还是被吸引了注意力。
在山呼般的喝彩声中，旁边人指着那少年手中红旗上绣的“寿安”二字，道：“哟，寿安坊今年请来了厉害人物啊，这个弄潮儿是谁，真是一身好本事！”
即使杭州刚遭过水灾，但宁抛一年荒、不舍一季潮是南方人的秉性。刚把海塘修好，八月大潮水来了，各街坊就竞相邀请能人出赛，必要争个高低。
今年端午龙舟赛，寿安坊垫了底，看来是誓要在八月弄潮中挣回脸面了。
“你们不认识他？那是大名鼎鼎的江白涟啊。”旁边有老人答道，“他们疍民一世都在水上，从不上岸的，这水性能不好么？”
疍民从生到死全在船上，一辈子打渔为生，因此个个水性非凡，而江白涟更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他仗着一身好水性，自十三四岁起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弄潮儿，一到大潮之期，他便接受各街坊延请，代为争流，数年之间无一次落败，一时成了杭州红人。
眼看潮水越发湍急，几艘船迎潮而上，势头也更凶猛。船头的弄潮儿们被风浪所卷，不是站不稳身子，就是丢失了手中红旗，唯有江白涟在船头纵横来去，一翻身、一侧背便避过那险险袭来的浪头，将手中红旗稳稳护住，始终让它招展在浪头之上，赢得岸边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就连江边高地的彩棚之内，坐在最佳位置观潮的人亦在鼓掌赞叹。
旁边那几个好事者又在问：“这搭彩棚让这么多大员作陪的，是什么人啊？看起来很年轻啊。”
“还能是谁？皇太孙殿下亲自赶来杭州视察大风雨，不然灾后怎能短时间投入如此多人力，又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
听说是那个传闻中的皇太孙，绮霞忙看向那棚内人，顿时错愕瞪大了眼睛。
重重护卫正中间坐着的俊美男子，紫衣玉冠矜贵无匹，赫然就是阿南的那个阿言嘛！
绮霞正张大了嘴巴回不过神来，身后忽有人在她肩上一撞，她猝不及防，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入江中。
绮霞惊叫一声，正以为自己要完蛋时，一只手迅速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扯了回来。
绮霞惊魂未定，按住狂跳的心口睁开眼，见拉住她的是个皮肤黧黑的小胡子男人，正忙不迭道谢，却听他笑着开口道：“就知道贪看男人，这下出事了吧？”
绮霞一听这人的口气，感觉他应该跟自己相熟的人，可一时又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只能讪笑着朝他致谢：“多谢，得亏大哥拉我一把，不然就掉下去我就惨了！”
说着，她想起什么，赶紧抬手扶了扶自己发上的金钗，确定它还稳稳插在上面，才安心松了一口气。
那人瞧了她发上花好月圆的金钗一眼，脸上笑容更深：“忘记哥了？上次在顺天你给我吹笛子时，还说我胡子好看呢！”
绮霞嘴角抽了抽，心道酒桌上的屁话你也信啊？就你那胡子长这么猥琐，我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闭着眼的吧！
但毕竟人家救了自己，她也只能赔笑：“是啊是啊，我想起来了，是大爷您啊！”
对方摸着胡子瞅着她笑：“一看你就没良心，我是董浪啊，手下有几十个兄弟跑船的。”
“哦哦，董大爷，我想起来了！”
绮霞拼命在脑子里搜刮这个人的消息，此时猛听得江边人群又是一阵震天价叫好声，锣鼓声更为喧闹，两人说话都听不到了。
绮霞正不愿与面前这男人尬聊，赶紧撇了他，凑到江边看热闹去了。
那个董浪站在她身后，帮着把几个乱挤的人给搡到一边去，免得他们又把绮霞挤得跌了脚。
人群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挤过来，在嘈杂的人声中低低问：“怎么样？”
小胡子男朝他眨眨眼，即使面色黧黑长相猥琐，但掩不住那双眼睛灵动清澈，比猫儿眼还要灿亮：“放心吧司鹫，论骗人，我天下数一数二！”
周围的嘈杂声掩盖了她那低回略沉女子嗓音，若绮霞在旁边的话，肯定能听出这是阿南的声音。
可惜她正趴在江边栏杆上，身处最喧闹的地方正中心。耳边更是有无数人激动大喊：“浮木来了，哇，这身手可顶天了！”
阿南也是最爱热闹不过的人，一听之下，立即探头去看江面情形。
身后司鹫无奈地戳戳她的脊背，警觉地看了看周围，拉着她挤出人群。
堤岸后方，司鹫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郁闷道：“我觉得你也是太任性，你好不容易和公子重逢，才没几天就又跑来了。就算朝廷诬陷你杀害苗永望和袁才人，还谋害皇嗣又怎么样，反正本来你就被海捕了……”
“我不在乎海捕，不在乎朝廷降罪，可是，阿言他诬陷我，就是不行！”阿南郁闷道，“我把他当兄弟，他居然泼我脏水，这口气我死都咽不下！”
“还有那个绮霞！”司鹫提醒她。
“放心吧，她要是真的为了自保而出卖我、让朝廷把这黑锅扣我身上，那她就该知道要负什么后果。”
司鹫想了想，又忧虑道：“可我听说，朝廷已经召集江湖好手齐赴杭州，尤其是，那个傅准可能已经到杭州了。上次我们侥幸未曾与他碰面，这次你务必小心啊！”
“我先查清阿言的事儿吧。”阿南恨恨道，“如果真的是他对不起我，我连他带傅准一块儿收拾了！”
“查什么查，你还天真呢！朝廷海捕文书写得清清楚楚的，不是他下令还能有谁？他是什么人，你还指望他能站在你这个女反贼这边？”司鹫见她神情忿愤之中尤带黯然，扁了扁嘴忍住自己后面的话，拍拍她的手臂，与她告别。
“总之，记得你对公子的承诺啊，一个人在杭州务必小心，我们在渤海等你。”
“好，让公子不必担心我，我这边事情解决了，立马就去追你们。”
眼看司鹫的身影消失在后方人群之中，阿南站在江边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彩棚之下的朱聿恒，像是要穿透他的身体，看看他的心到底长什么样。
忽听得耳边山呼声响，人群也连连后退。她踩在高处一望，原来是大潮已至，潮头一波波高耸如峰，浪头扬得极高。
而江心突出的一块沙洲之上，正设着锦标。只要哪个坊将旗子插在其上，便能赢得胜利了。
只是船冲沙洲难免搁浅，是以各个船头都趁着大浪，放出一块块雕成莲叶形状的绿漆浮木。
浮木在浪头之上随波逐流，被浪头高高捧起又重重落下。而弄潮儿手持红旗，跃到木莲叶之上，借助木头的浮力，在水面保持平衡的同时，飞跃浪头，招展红旗。
海浪如同飞速移动的山峰，一层层、一脉脉汹涌推移而来，早有几个弄潮儿站立不稳，站在莲叶上拼命扭动身子，免得自己跌落于水中。
在夹杂着“哎哟”的惊叫声和哄笑声中，唯有“寿安”大旗牢牢擎在江白涟手中。
他沉住下盘，赤脚紧紧揪住脚下莲叶，身体随着波涛的起伏而控制木荷叶随水而动，挺胸冲上浪头又俯身顺着浪头而下，仿佛托住他脚下荷叶的不是水波，而是一道透明的墙壁，而他乘着木荷飞檐走壁，来去自如。
阿南虽然在海上见过更大的浪，但见他在钱塘江口倒涌的千里长浪之中如此纵横自如，也不由得跟着众人提起一口气，关切地盯着那条在风浪中时隐时现的身影。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江中之际，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阿南听出这是绮霞的声音，心口一惊，立即转头看去。只见汹涌的巨浪扑向岸边，一条绛红身影迅速坠下河堤，被波浪卷走。
“绮霞！”阿南想起她刚刚便差点落水，心中一凛，当即拨开人群向着那边跑去。
人群挤挤挨挨，拥挤不堪，阿南一时竟无法跑到最前面。
只听挤在前面的人大嚷：“冒出来了，冒出来了！”
绮霞挣扎着从水中冒出头来，可钱塘江的巨浪非同寻常，尤其现在正是涨潮时刻，她刚刚冒出个头，还没来得及呼救，就又被一个浪头打来，沉入了水中。
锣鼓喧天，风浪巨大，江上的弄潮儿也都在凶险风浪中急速躲避浪头，根本没注意到落水者。只有最前方的江白涟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柔韧的腰身一转，看向了绮霞落水处。
寿安坊的里正跺脚大喊：“江白涟，快冲，把旗子插上去！”
江白涟正在一迟疑之际，绮霞又竭力从水中冒出头来，双手在水中摆动，企图抓住什么来挽救自己。可惜一个浪头打来，她再次沉入水中，没能稳住身子。
阿南终于拨开了前面的人群，急切询问落水者在何处。
还没等旁边的人指给她看，一个大浪打来，前面所有人都惊呼着往后急退，反而将她又向后推了两步，差点摔倒。
情急之下，阿南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拨开所有人往江边急冲。可大浪过后，江上茫茫一片波涛，根本寻不到绮霞的踪迹。
她极目观察，却见踩在莲叶之上的江白涟在水中划了一条弧线，劈开波浪，直向着船后而去。
他手中红旗已经湿透，垂卷在了一起，再也看不出那上面的招牌大字。
寿安坊的里正跺脚大喊：“江白涟，你磨叽什么？快点冲过去，将我们的坊旗插上沙洲，去夺锦标啊！”
江白涟却置若罔闻，他看了看手中红旗，终于将它往水中一丢，执意向着反方而去，任凭浪花在身后拉出细长一条白线。
“江白涟！我们要是输了，你……你一文钱也拿不到！”寿安坊里正看着他们坊的大旗被浪头卷走，这次别说夺冠了，怕是垫底的份都没有，气得他嘴都歪了。
他郁闷的咆哮声却被众人的惊叫声淹没，只见江白涟前方的浑浊浪涛之中，冒出了一个人头——
正是绮霞，她竭尽最后的力量从水中钻了出来，再一次向人呼救。
激浪之中，她头发散乱，扑腾无力，显然已经脱力，眼看就要被大潮吞噬。
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那个正在咒骂的里正也闭了口。
阿南瞥了彩棚中的朱聿恒一眼，见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落水的人，自己跳下去救绮霞，必定会被冲走伪装，暴露行迹。
但生死关头，她也顾不得了，一手按在江堤之上，做好下水的准备，一边盯着江白涟，看他如何行动。
只见江白涟在水面之上身影如电，飞快滑到了绮霞的面前。
这濒死之中出现的矫健少年郎，让绝境中的绮霞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竭力扑腾着向他靠近，抬手求他抓住自己。
“救……救命……”她一开口，浑浊的江水便涌进了口中，让她又连连呛水，更加痛苦。
江白涟站在木莲叶之上稳住自己的身体，冷静地低头看着她。
明明伸手就可以拉住她，他却并不动作，反而在浪头将他冲向绮霞之时，身形一扭，不偏不倚从绮霞身边转了过去，与她求救的手掌擦过，然后借着波浪再折了回来。
岸上的人都是大急，议论纷纷，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救人。
阿南却只紧盯着绮霞和江白涟，收回了按在栏杆上的手，那准备下水的姿势松懈了下来。
在绝望中刚冒出一丝希望的绮霞，在江白涟穿过自己身侧的时刻，希望再度破灭。浑浊的江水直灌入口，她求援的手无力垂下，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沉了下去。
在岸上人的惊呼声中，顺着浪头折回的江白涟终于有了反应。
他从莲叶上高高跃起，笔直钻入水中，就如一尾穿条鱼，未曾激起一丝水花，便已经没入了水中。
岸上人议论纷纷，江面的波涛依旧险恶。
沙洲上的锦标已经被插上，但没有人再关注究竟是哪个坊赢得了这场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钱塘江中心，绮霞沉下去的那一块地方之上。
唯有阿南的目光，顺着水流而下，在距离落水处足有二十丈远的地方停了停，然后又转向下方三十丈处。
岸边的锣鼓依旧喧天，波涛声与人声此起彼伏，不曾断绝。
阿南沿着堤岸，向着下方快步奔去，后方的人不明所以，有几个下意识便跟随着她跑了下去。
蓦地，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抹绛色与赤红，两抹红色在黄浊的怒潮之中，显得格外亮眼。
阿南低低叫了一声“来了”，便捡起一根粗大树杈，奔下海塘，向江边冲去。
“小哥，危险啊！”后面的人看着不时拍击上岸的浪头，对她大喊。
这里是个比较平缓的斜坡，但浪头翻卷上来的势头也不容小觑。江白涟拖着已经昏迷的绮霞，虽然竭力靠近了海塘，但遭海浪反扑，一时竟无法将绮霞抱上去。
阿南跑下海塘，将树杈递到他面前。江白涟趁着浪头上涌的势头，终于抓住了树枝。
身后几个汉子也赶上来，与阿南一起扯着树杈，将他们拉出水面，移送到了高处。
阿南立即将绮霞翻过来，趴在自己膝头控水。
江白涟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熟练的手法，又打量她的模样，开口问：“海上的？”
阿南将呼吸渐趋平静的绮霞搁在自己膝头，朝他一笑：“跑船的。”
江白涟控着耳中水，瞥着她怀中的绮霞，忍不住开口问：“这姑娘是？”
“她是教坊的绮霞姑娘，今儿个陪我来看潮头呢，不想失足落水了。”
“哦……”江白涟意味不明地又看了昏昏沉沉的绮霞一眼，回身便跃入了波涛之中，向着前方的船游去。
阿南叫了辆车把昏迷的绮霞送上去，不动声色地瞥了江对面的朱聿恒一眼。
他的目光早已从这边的混乱上移开，看向了沙洲上夺得锦标的弄潮儿，似乎只是看了一场不足挂怀的平淡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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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论伪装我是专业的。
朱朱：论证伪我是专业的。
绮霞：论凄惨我是专业的。
白涟：论冲浪我是专业的。
作者：论拖延症我是专业的。是的今天又拖到了现在才把这章弄出来……

第89章 钱塘弄潮（2）
“江白涟那个混蛋！王八蛋！见死不救！得亏我没死，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绮霞一醒来，精神还萎靡着，就先破口大骂。只是她如今有气无力，难免声嘶力竭，外强中干。
坐在她床边的阿南好笑地将她扶起一点，示意她赶紧喝药：“他哪有害你，不是救了你吗？”
“他明明一动不动站在水上看着我沉下去！”
“后来也是他下水把你救出来的。这是人家疍民的规矩，他们在水上讨生活，溺水者必须三沉才救，表示已经给过水鬼机会了，不然江海里的东西会记恨他们的。”
绮霞气得根本不听劝，一边按着自己疼痛的胸，一边继续骂：“我都要死了，他还讲究这些臭规矩？要是我沉两次就被淹死了呢？”
“其实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阿南示意她赶紧喝药，解释道，“三沉之后，溺水者就没力气了，此时上去救人的话，对方才不会死死缠着他挣扎，会容易很多。”
绮霞悻悻地接过药，看着阿南，脸上又露出诧异的神情，想了半天才迟疑问：“你是董……董相公？怎么是你在这儿？”
“江白涟把你救起来后，只有我认识你，自然得我送你回来了。再说这边教坊的人好像不愿意跟你亲近，我找了半天，也没个人愿意来看顾你的，只能留下了。”
“别提了，我现在晦气着呢……”绮霞有气无力，但还是对她道了好几声谢。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后，她眼泪都快下来了，“什么药啊这么苦，我不就是呛了点水么……”
“是蒲公英苦地丁什么的，大夫说都是清凉去火的。等你胸痛好了后还有副药，是调理身子的。你是不是身上有月事？裙子都弄脏了，大夫说此时落水，以后对生育怕是不太好。”
绮霞抿唇默然许久，摇了摇头说：“哎，顾不上了，随便吧。”
见她这怏怏的模样，阿南也只能拿走她的碗，说：“那你先好好休息吧。”
绮霞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一摸自己头上，顿时眼泪就冒出来了：“啊……我的金钗丢了！那可是金的啊！是阿南给我打的啊！”
阿南不动声色问：“阿南是谁啊，你相好的？”
“不是，是外头一个姑娘，她帮过我好多。”
“听人说你之前遭了官司，所以这边姑娘们都不敢和你接近？”她假装不经意问。
“是啊，差点我就死在大牢里了。后来是阿南相熟的阿……一个人帮我找到了新的证据，才算逃得了一条命。”
阿南心想，这么说来，阿言确实履行了对她的承诺，帮助绮霞洗清了冤屈。
所以，阿言为什么要那么辛苦替绮霞开罪，又把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呢？
一时理不出头绪，她便继续套绮霞的话：“我听说你卷入了登州知府的案子，但现在海捕的女刺客不是另有其人吗？”
“阿南不是女刺客！她是被冤枉的！”绮霞脸都涨红了，攥着拳头嘶声道，“她才没有干坏事，她……”
话音未落，溺水后疼痛的胸口猛然咳嗽起来，阻住了她激愤的话语。
门外正有人进来，一见她这模样，忙冲进来把手里提的东西一丢，拍着她的背帮她缓气。
阿南见是卓晏，知道他最多话，怕自己不小心泄露了行迹，便朝他拱了拱手，说：“既然绮霞姑娘有人关照了，那我便先走了，以后再来找你。”
绮霞对她千恩万谢，阿南摆摆手走出门，见四下无人，又赶紧蹑手蹑脚凑回墙根下，听听看他们会不会有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
卓晏颇有点醋意，揪着绮霞问：“那人谁啊？”
“我以前的恩客，他姓董。”绮霞有气无力道，“对了，你这些什么东西啊，怎么撒我一床。”
“这是我托人买的岷县当归和文山三七，你之前不是在牢狱里被弄坏了身子么，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一直淋漓流血，停不住啊……”绮霞说着，似乎是按住了卓晏的手，郁闷道，“别看了，我们女人的病，你们男人懂什么。”
“应天那群人也太狠了，明知道你来了月事，居然让你在水牢中站了两天两夜……要不是我知晓了这事儿，跑去找提督大人，你怕是到死还在那脏水里泡着呢！”
绮霞咬牙道：“可就算死，我也不能承认啊！我要是按他们说的招了，把所有罪名都推到阿南身上，她不就死定了！”
阿南靠在窗上，默然听着她虚弱却恳切的声音，长长地、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一样的。就算你宁死不招，阿南不还是被通缉了？”卓晏叹气道，“你啊，你也是笨。反正要维护阿南，你就咬定自己和阿南一起看到刺客嘛，又说自己眼睛痛没看清，你看你两边没落到好，阿南以后要是知道了，不来找你算账？”
“可我真的没看到啊！我当时被殿内白光灼了眼睛，痛得一直流眼泪，而且那瀑布水不停往下流，亭子内的情形完全看不真切，我就只看到水缸后有个绿影子，其他的我真的没看清楚。”
阿南挑挑眉，想起绮霞之前确实跟自己说过，被殿外的白光灼到眼睛的事情。
只听卓晏又问：“对了，当时你的眼睛怎么了？”
“别提了，从殿内出来后，我四下张望找阿南，一扭头就被一道白光灼到了，那光太刺眼了，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要瞎了！”
阿南隔着窗棂看去，时隔半月，绮霞说到当时那一幕，还忍不住去揉眼睛。
卓晏便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问：“是被瀑布的反光刺到了吧？”
“不是啊，我找阿南呢，怎么会去看瀑布？是看向殿内的时候，不知被什么刺到的。”
“胡说八道，殿内哪来的白光，难怪官府不肯放过你了。”卓晏显然不信，嗤之以鼻。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反正我对官府、对阿言，都是这样说的。”
“要死了，你也敢叫阿言。”卓晏轻拍了下她的头，说，“这世上能这样叫他的人，你知道有几个？”
绮霞想起周围人的话，想着阿言如果是皇太孙殿下，那么阿南这个刺客，谋害的皇嗣大概就是阿言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明明上个月他们两人还好好的，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一转眼两人就一副生死大敌的模样了。
她忍不住低低哀叫：“唉，阿南太惨了。”
“行了，管好你自己吧，你就够惨的了！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说着，卓晏就执起绮霞的手，抚摸上面几处尚未褪去的伤疤，哀叹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吹笛子。
眼看两人进入了卿卿我我的状态，阿南觉得自己实在没眼看，轻手轻脚赶紧便离开了。
虽然绮霞对江白涟的行为恨得牙痒痒的，但为人处世的道理还是得遵守。
因此过两天她身体好了些，便苦着脸，拎着一篮子鸡蛋和红枣桂圆，到疍民聚居地给江白涟送谢礼去了。
早就暗地等在江边的阿南，见她在江边左顾右盼的，便假装和她巧遇，上前和她打招呼：“绮霞姑娘，还敢来江边呢？”
“董相公，可巧遇见你了，你知道江白涟住哪儿吗？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来谢你们的大恩大德了！”
阿南心道，你之前一次差点落水，一次真的落水，一看就是有人背地下手，还敢来这边呢。
不过她也想看看背后动手的人是否跟那案子有关，便顺手帮她拎过鸡蛋，说：“我也正在这边寻人呢，那先帮你找找江小哥。哎，你不生他的气啦？上次你醒来，不住口在埋怨他呢。”
“当然生气啊，我当时都快死了呢，好不容易有点活的希望，结果他只站在不远处盯着我看，我当时真是，有多绝望就有多恨他！”绮霞想到自己濒死那一刻，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他最后救了我，我恨不得咬他几口！”
“他也是为了救你，冷静点。”阿南笑道，眼前不自觉出现了在西湖的狂风暴雨之中，朱聿恒在最后那刻盯着她的目光。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时候，阿言一定也恨极了她，在心里发誓永远不会放过她吧……
“可我也是为了救你啊……”她不自觉地喃喃道。
绮霞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回过神，摸着唇上的小胡子讪笑，一指前方：“到了到了，那不就是江小哥吗？”
上次大风雨，江边疍民首当其冲，船全被摧毁得不成样子。她们过去时，正看到疍民们在捞水上浮木，而江白涟拖了几根木料在自己船上，正顶着烈日叉开大腿跨坐舱顶，拿着锤子乒乒乓乓钉木料。
绮霞看他咬着钉子的粗野模样，再看看他这破败的木船，脸上竭力不露出嫌弃的神色：“江小哥，忙着呢？”
江白涟低头看了她一眼，把钉子吐出来，笑问：“哟，这不是上次那落汤鸡吗？今天拾掇得挺齐整嘛。”
绮霞一听他这语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中红纸包的桂圆枣干拎起来晃了晃，没好气道：“这不是来感谢你救命之恩了吗？”
江白涟露着大白牙一笑，从舱顶跃下，落到他的小船上，撑过来接她们：“多谢啦，来我家喝杯茶吧。”
上船一看，简直见者落泪。舱内空无一物，就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躺在稻草堆中，看见有客人来了，她扶着腿坐起来，脸上堆笑：“是阿涟的朋友吗？我给你们烧点茶。”
“阿娘不用忙了，我们是来谢江小哥救命之恩的。”阿南熟稔地盘腿在舱内坐下。
绮霞见船上全是潮气，怕糟践了自己的茜裙，站在屋内手脚都无处放。阿南扯过稻草给她垫了块干地，拉她坐下，问江白涟：“听说寿安坊今年出了不少钱请江小哥争渡，但小哥为了救人，拼舍了这份钱财，真是高风亮节。”
江白涟指指还没钉好的舱顶笑道：“嗨，我们疍民要什么钱财？家财万贯也全是打水漂的命，这不大风雨一过，有钱没钱还不全都从头开始？”
绮霞道：“无论如何，救命之恩，我终身铭记于心。”
正说着，江白涟的娘已经在船头土炉中烧了红枣桂圆茶，每碗打了两个鸡蛋，端进来当点心招待客人。
绮霞抬手接过，客气道：“啊，谢谢阿娘替我倒茶。”
一听到“倒”字，江白涟和他娘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阿南赶紧给她使眼色，绮霞察觉到气氛不对，又不知道出在哪儿，忙闭了嘴，埋头吃起了鸡蛋。
“味道怎么样，还合口味吗？”江母在旁边问。
“很好，阿娘手艺真不错。”阿南赞道。
绮霞也附和：“是啊是啊，很甜很好吃！”
然后她就看到江白涟和母亲的脸色又变了。她莫名其妙看向阿南，阿南无奈把手指在嘴边按了按，示意她别再说话了。
绮霞郁闷地闭嘴默默吃饭。谁知鸡蛋吃完后，她将勺子拿出来，见无处可放，便倒扣在了船板上，捧起碗喝剩下的汤。
阿南心惊肉跳，一把抓起勺子，正要翻过来，那边江白涟已经跳了起来，拿起笤帚挥舞着，口中不住念叨：“煞星下船，晦气消除！”
阿南口中忙不迭地道歉，拉起绮霞就赶紧出了船舱。
可船正在江中，她们也没地方可去，眼见江白涟在后头挥着笤帚赶她们，眼前一艘货船正向这边驶来，停靠在江白涟的船边，阿南忙拉着绮霞跳上船，躲避江白涟的笤帚。
运货的船老大感觉船身一沉，转头看她们上了船，诧异问：“哎，江小哥，你家的客人上我船干什么？”
阿南无奈道：“唉，我这妹子不懂忌讳，所以被人拿扫帚赶我们下船了。”
绮霞气呼呼地横了江白涟一眼：“我又没说什么，不就是谢谢阿娘倒茶，又说了茶很甜，还扣了个勺子吗？这也太讲究了，凭什么‘甜’都不能说啊？”
船老大一听这些字眼，赶紧呸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去晦气，一脸悻悻，恨不得把她们也打下去。
阿南无奈在绮霞耳边低声道：“疍民的老话里，‘甜’与‘沉’是同音的，不能说！”
船老大从船上卸下几样东西，堆在江白涟船头，说道：“江小哥，东西送来了，明日寅时准时出发至钱塘湾，可别延误了。”
江白涟瞪了绮霞一眼，悻悻地手中扫帚一丢，清点起东西来：“行，那我明天和老五一起过去。”
“别提老五了，他在大风雨中受的伤红肿溃烂了，这两天一直高烧不退，怎么可能出得了海？”
江白涟眉头一皱，道：“这可怎么办？除了老五外，谁还能有那一手飞绳绝技？”
阿南不动声色听着，搭船靠岸后，把绮霞搡回教坊，立马跑回来向江边渔民打听老五的事儿。
“彭老五啊，喏，那边那排水屋，门口晒着青鱼的那家就是。”坐在船上织补渔网的阿婆絮絮叨叨，吃着阿南的蜜饯果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等听到彭老五的一个妹子三十年前不知所踪后，阿南立刻拍着船舷，激动叫了出来：“我娘没有骗我！我大舅真的是钱塘渔民，我……我可算找到根儿了！”
面对这个送上门来的外甥，彭老五一家如蒙甘霖，感恩戴德。
这外甥一来就喊了最好的医生给彭老五看病，抓顶贵的药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且又打酒又割肉、又买米又扯布，这要不是亲人，哪还有更亲的？
一家孩子含着糖叫哥，彭老五和老婆听说妹子早逝都叹息不已，知道这大外甥如今在漕运跑船赚得盆满钵满，又都欣慰不已。
“听说大舅擅长飞绳，我也会啊！可能这就是骨肉亲情，天生的！”阿南摸着小胡子得意道，“我在河道上时，长绳系枪，二三十丈的目标，百发百中！”
“哦？这可比我厉害！”彭老五赞服道，“话说回来，这回官府正招我去钱塘湾下方探险呢，报酬很丰厚，可惜我去不成了。”
阿南拍胸脯道：“那我就替大舅去一趟，咱舅甥非把这外快给赚回来不可！”
于是，第二天寅时出发前往钱塘湾的船上，便多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胡子男人董浪，顶替了彭老五的飞绳位置。
为了防止下水时身上涂的颜色被洗掉，阿南昨晚特地在乌桕汁里泡了两个时辰，这一身黝黑十天半个月是去不掉了。
“都把自己捯饬成这样了，希望能有收获。”阿南摸着唇上的小胡子——自然也用不溶水的胶粘牢了——盯着钱塘湾的海水，像是要把下面所有的一切揪出来看个清楚。
初升的朝阳金光灿烂，照在水波之上，将海天上下映照成一片金黄。
前方海面逐渐现出一面巨大旗帜，在海风中猎猎招展。
首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艘千料宝船，足有三十余丈长，如巨大的鲸鲵坐镇于东海之上。周围又有多艘四百料座船巡守，各种轻小战船穿梭其中。
阿南抬头看着，不由惊叹。
饶是她纵横四海，见过无数大小船队，但如此气势非凡的巨大宝船，亦是她在传说中想见过七宝太监下西洋时的辉煌。
顺着高大的船身，她仰头向上，看见站在飞翘船头上的那个人。
在夏日阳光与粼粼波光的明亮映衬下，他俯视着下方的大海，面容粲然生辉，那凛冽与矜贵混合的气势，带着莫名的震慑，令阿南胸口轻微窒息，别开了头，不敢直视。
怎么哪哪儿都见到阿言，避都避不开啊！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阿言已经查明了她的行踪，所以故意设局把她拉到这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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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言：这个小胡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南：不可能！我扮相都这么猥琐了，除了作者没人能认出我！

第90章 钱塘弄潮（3）
人一旦心虚起来，就会疑神疑鬼。
所以明知自己已经易容伪装、明知他距离自己这么远肯定察觉不到自己的异样，阿南还是钻进了船舱暂避锋芒。
江白涟正窝在船舱内拾掇自己的东西，见她进来了便随口闲聊道：“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彭老五的外甥。”
“我也没想到，我爹娘去得早，也是随意来我娘说的地方寻摸一下的，谁知居然就找到了。”
阿南随口扯谎，听到后方有声响，回头一瞥，有条船从后方驶来，船上人正朝他们招手。
阿南一眼看见站在船上的楚元知，心下感到又好笑又无奈——要死要死，怎么到处都是熟人？
“楚先生！”江白涟坐直身子，和楚元知打了个招呼，又对阿南介绍道，“这位楚先生可了不得，咱们此次下水的火药全都是他研制的，听说在水下威力比旱地更强！”
“厉害厉害！”阿南满脸堆着敬仰。
此时宝船上已放下软梯。几人一起上了甲板，刚刚站定，耳边便有笑声传来，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青年笑脸相迎，对众人团团作揖。
“各位有礼了，在下薛澄光，师从鬼谷一脉，如今在拙巧阁司掌坎水堂。此次下海便由区区领队，诸位若有什么需要或禁忌的，尽管对在下提出。”
当年的离火堂主楚元知心情复杂，讪笑着朝他点头。
幸好薛澄光并未注意他，只示意他们将所有武器都卸下，带着他们向二层船舱走去，穿过两重稀疏的黑色珠帘。
忽听得“哎哟”一声，有一条黑珠忽然无风自动，向着江白涟飞去，砸向他的胸口处。
江白涟“啊”一声跳起来，捂住自己被重击的胸口。
旁边的侍卫立即上前，喝问：“什么东西，拿出来！”
江白涟郁闷地解开衣襟，拉出一个铁锁，说：“我一出生就戴着的，这也不行？”
“哈哈，这个没事，别担心。”薛澄光看了看这拇指大的小锁头，打圆场屏退了那几个持刀的侍卫，又帮江白涟把胸前黑珠取下，小心地放回原处，不让几条珠帘绞缠在一起。
众人才知道那些珠帘是由磁石打磨成的，又用极细的线穿成。若是谁身上暗藏武器，磁珠必定被吸附于身上，无所遁形。
阿南暗自庆幸自己为防万一没带臂环，否则，这些磁珠子老早吸附在那些精钢之上，暴露自己行踪了。
他们肃立在二层甲板上等了一会儿，耳边传来轻微的“叮”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金线团龙朱红罗衣的年轻人，在众人簇拥下走到了船舱之前。那声音，正来自他手中的岐中易。
所有复杂的圈环都被他那双极有力度的手瞬间收住，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过。
海上日光炽烈，他朱衣上面金线团龙灿然生辉。可如此强烈的光线与如此热烈的衣服纹饰，却只衬得他沉稳端方，有种万物都无法脱离他掌控的从容，和沉静表象下隐约可以窥见的迫人气度。
猜不透他来历的众人，一时都只望着他，不敢出声。
他目光扫过时，阿南不知怎么就心虚了，赶紧缩在人堆里，脸上堆满谄媚奉承的笑容，努力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朱聿恒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转了过去，面无表情。
阿南维持着脸上的僵笑，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
薛澄光不便向众人介绍朱聿恒的真实身份，只含糊地带领众人拜见过提督大人，然后便作为此次队长，向朱聿恒一一介绍起此次下水的事宜，以及对各人的安排。
“这位是第一个发现水下异常的江小哥江白涟，此次他主要负责勘探地形水势，此次行动大家切记要跟牢他，切勿脱队；这位是楚先生楚元知，水下爆破大行家，待会儿大家领到的水下雷，就是他研制的，不明白怎么使用的可以尽早讨教；这位是彭老五的外甥董浪。老五是钱塘湾最有名的飞绳手，每次出海捕大鱼，第一支飞枪都要他先下手，如今他病了，推荐外甥来顶替他的位置，这家学渊源，董大哥身手自然没得说……”
薛澄光尚未介绍完，朱聿恒的目光落在阿南的身上，意味不明地问：“董浪？”
阿南满脸堆笑：“是，草重董，水良浪。薛先生之前试过我了，我虽比不上我大舅，但勉强也能顶上吧。”
薛澄光笑道：“董大哥过谦了，你除了臂力稍逊外，准头和反应速度比你大舅更胜一筹，实是青出于蓝。”
朱聿恒不言不语，不动声色打量着阿南。
一种不知何来的怪异感觉，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在这个“董浪”身上停了许久。
黧黑干黄的皮肤，胁肩谄笑的姿态，颇带猥琐之气的小胡子。
按理说，这样一个三十多岁貌不惊人的普通汉子，分明不值得他去关心；以他的身份，也不应该这样打量一个普通人。
压下心口的异样情绪，他也不多问，只起身对众人道：“此次出海，水下危机重重。但既有众位高手同心协力，相信定能一举破局，替杭州城解除今后隐患，立下不世之功。”
在众人轰然的允诺声中，薛澄光带着一干人等再向朱聿恒行礼退出。
走下楼梯之时，阿南觉得背后有点异样感觉。明知不应该，但她还是忍不住，尽量不经意地回头，瞥了朱聿恒一眼。
他们的目光，隔着咸腥的海风与炽烈的日光，骤然相碰。
但也立即各自转开，仿佛都只是无意识的偶尔交汇。
他转身便进了船舱。她抬脚便跳下了甲板。
下到甲板，江白涟悄悄问薛澄光：“刚刚那位是什么提督？”
“总之来头很大，你们务必谨慎。”薛澄光并不回答，只示意众人都注意听自己的嘱咐，“大家刚刚也听到了，此次下水事关紧要，水下无论有无发现，你们都要把嘴巴闭严点，不可走露半点风声，知道了？”
江白涟朝阿南撇嘴笑笑，做了个口型：“当我们不知道啊？”
阿南知道他的意思，毕竟十八日大潮当日，朱聿恒与一群官吏在彩棚中观礼，众人看他那众星捧月的模样，早已把他身份猜得透彻了。
薛澄光见众人一时都不说话，便又笑道：“当然了，替朝廷办事，别的不说，至少赏赐绝对丰厚。不然江小哥之前在海里打捞到珊瑚，为啥要以祥瑞上供呢，对不对？”
“别提了，朝廷倒是给了我不少，”还加上帮忙寻找行宫那具尸首的赏赐，江白涟想想便叹气，“可惜啊，家财万贯，见水的不算，大风雨一来，我能护得住我娘就是侥幸，现在又是穷光蛋一个了！”
“嗐，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活着就好！”
众人一边安慰他，一边穿水靠装鱼药，听之前下过海的水军们给他们详细讲解水下情况。
楚元知将□□一一分发给众人，叮嘱要点。
万事俱备，薛澄光一身青灰色鲨鱼水靠，跃上船舷朝他们招手，随即一个鱼跃，当先钻入水中。
他是拙巧阁坎水堂的堂主，水性自然非比寻常。岸上众人齐齐叫好，下饺子似的一个个扑腾了下去。
阿南欣赏着众人的泳姿，慢悠悠地解开自己的外衣，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水靠——毕竟她还要束胸，甚至还要在水靠内扎一些棉褡子来掩饰身材，肯定不能在船上更换水靠——坠好铜坨，系上气囊，活动好身体，站在船舷上，抬起双臂。
站在二层书房的朱聿恒，此时目光正透过镂刻鱼龙的花窗，定在她的身上。
只见她高高跃起，如同一条梭鱼般凌空入水，只激起细小的一朵浪花，随即便钻入了碧蓝大海中。
逆光模糊了她的面容和身段细节，在朱聿恒的眼中幻化成刻骨铭心的那条身影——
是在楚家后院，他曾托举仰望的那段身形，轻盈似暗夜中穿梭而出的那只蜻蜓；亦是顺天地下黑暗之中，被他抛向半空的那抹身姿，肆意如火花照亮他前路叵测的人生。
他的手下意识抓紧了面前雕刻着鱼龙跃浪图案的窗棂，几乎要将那坚硬的花梨木折断。
是幻觉吗？还是臆想？
明明对方的身形比阿南要粗壮许多，明明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一个男人，明明他们的言行举止截然不同——
可，为什么他如此荒谬地，似乎在这个人的身上，寻找到了她的影迹？
夏末秋初的日头虽然炎热，却无法穿透深邃的海洋。
阿南跃入热烫的水面，随即潜进了微凉的水下。她跟随在一行人身后，任凭身上沉重的铜坠砣将她往水底下拉去。
越是往下，水温越是寒冷，身上的水靠已经无法阻挡寒气，从身边流过的水更是带走更多的体温。
薛澄光在前方引路，眼看平缓海沙的尽头渐渐显现出城池轮廓，众人看清面前的情形，却都惊呆了。
这原本华美宏伟的水下城池，已经损毁殆尽。
隐隐波光中只见乱石块狼藉，那些沿街的店铺、精巧的牌坊、丛生的珊瑚、甚至阿南未曾看清的那座高台，都已被摧毁得只剩下一片废墟。
阿南停在水中，知道这肯定是之前那场大风雨引动了海底机关发作，机关又借风雨之力掀起风暴潮，以至于酿成杭州那一场大灾。
薛澄光最是多话，下意识想说什么，结果一张嘴就直冒泡泡，他忙将气囊解开，按在自己的口鼻上续口气。
阿南停在水中，用脚掌缓缓拍水稳定身子，看向那坍塌的城墙内。
坍塌后的城池废墟，一片死寂之中弥漫着的水下悠长飘荡的水流，似有回音袅袅，更觉荒凉可怕。
江白涟身为疍民，自认在水下时间比水上还久，再加上此次职责本就是引航，因此游到阿南身边，和她一起观察起水下情形来，与她比划着商讨循哪条路线进内比较好。
等他们选定了路线，薛澄光对众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都要小心谨慎。他与江白涟当先，阿南与另一个飞绳手一左一右在侧翼护卫，一群人如结阵的鱼儿，小心而警惕地游入了城池中心。
一路游去只有一片死寂。而城池的正中心，石块高垒的地方，显然就是原来那座高台。
这一次下水的人中，虽然只有阿南曾在朦胧中瞥过一眼高台的模样，但众人都曾在水军们的讲述中，初步了解这座水城的基本构造。此时见众人口中笼罩神秘光华的高台已成这样一堆废墟，都惋惜不已。
水波转侧间，阿南一眼瞥见石块缝隙中有亮光闪现。她向下游去，停在废墟之上，抬手用力推开压在上面的石块。
那石块巨大无比，人在水中又无法借力，即使江白涟上来帮她推了推，依旧一动不动。
阿南解下腰间楚元知给的水下雷，将它按进了石缝，示意众人全都远远避开。
她亦游到两丈开外，然后将随身的绳枪解下，向着石缝间的□□击去，然后转身拼命向后游去。
炸药遭受重击，立即爆开，就如水下绽开大朵的乌云。
周围水中的人都只觉得胸口猛然一震，血气翻涌间，耳朵一阵刺痛。
众人都在心里暗自咋舌，没想到楚元知交给他们的东西，威力竟如此骇人。
爆炸的水浪掀开了大石块，露出了下方被石块掩埋的东西。
那是一块被砸扁后已看不出原来模样的铜制物体，依稀应是一个弧形物事，但那上面又连接着其他奇形怪状的零件，与下方更大的铜块连通，上面镶嵌的宝石早已零落，散在下方石缝中，一时是不可能寻回了。
后方的人游上来，将下方那些古怪的机括一一牵系于绳索之上。薛澄光指定了一个水军将绳索牵到岸上，把这些东西都打捞上去。
一群人劳师动众有备而来，却发现下方水城早已毁灭，未免都有些意兴阑珊。唯有阿南和江白涟两人最喜欢探寻水下情形，两人翻动着堆垒的石块，寻找埋在下方的东西，帮助水军们将奇怪的东西捆束扎好。
就在他们一起推开一块巨大的云石之时，阿南借着动荡的波光，忽然看见了石头上雕琢的痕迹，立即抬手示意江白涟停下。
她绕着这块扁平云石游了一圈，看出它应该是高台上方的一块雕塑。云石有天然的纹路与颜色，工匠借助巧思，利用它天然的颜色雕出图案，在海底虽已有数十年，却未曾被磨洗太少。
石头外围苍翠的颜色，宛然是一圈苍茫青山，起伏的地势之中，包围着一圈殷红。而在青红相交的某一点，是在石头上刻槽后，镶嵌进去的细细金丝，描绘出一座高大城楼，飞阁重檐耸立于高高的城墙之上，俯瞰下方大片红色。
端详着那地势和楼阁，阿南只觉得十分熟悉，却一时未曾想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于是她转开眼，去看前方只剩一角的那幅浮雕。
那块浮雕选用的是黑黄色云石，雕刻的是大股海浪挟着空中巨大龙挂扑击城池，黑色的乌云和黄色的浊浪直逼江边，铺天盖地席卷了城中所有一切，显然就是指的杭州府上次灾难。
她再看向后面那幅雕刻，猜测着中间那一湾红色是什么时，心口猛然一震——
两道狭长山脉如同手臂伸出，拥抱着中间长圆型的一泓赤水，旁边城楼上如仙山楼阁般耸立的高大建筑……
这是渤海和蓬莱阁。
在东海巨浪之后，接踵而至的，将是血海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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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我变态了，我长胡子了……
朱朱：我变态了，我对胡子男产生异常关注了……
作者：胡子多贴几天，我爱这种戏码！
基友：真正的变态呼之欲出！

第91章 血海蓬莱（1）
从海里打捞起来的东西，一件件出水，送出海面。
朱聿恒站在高处，看向那些奇形怪状的物件。
散乱扭曲的精铜的机括，即使已经弯曲损坏，但凭借他的能力，扫一眼便迅速还原出它们原本的样子——那正是他在关先生留下的册子上见过的那些机括零件，正好可以组成一只盘旋的青鸾。
当初制造这只铜青鸾的时候，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法子，即使六十年过去了，镀金的外层依旧闪闪发亮，未曾斑驳褪色。
水面哗啦声接连响起，下海的人们一个个浮出了水面。
朱聿恒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在动荡的海浪之中瞥到了那个董浪。只见他一手扒住船沿，先用力将船晃了几下，等到船板荡到对面之际，翻身跃上船，刚好将小船晃动的力量消掉，在浪头中稳稳当当立在船头。
朱聿恒的目光在“董浪”身上顿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率人下到一层甲板。
阿南爬上大船，蹦跳着倒耳朵里的水。她身体有些沉重，毕竟水靠内还扎了棉褡子，一出水格外沉重。但也没办法，她的身材与男人相比过于纤细柔韧了，还是搞点东西比较妥善。
朱聿恒打量堆在甲板上的铜制机括，问薛澄光：“水下情况如何？”
“我等奉命下水，寻到了那座城池。但它已被之前的风暴潮水彻底摧毁了。这些都是从废墟中整理出来的，下面还有一部分，但已被石块彻底掩埋，怕是很难潜入深水将其捞起。”
朱聿恒吩咐诸葛嘉找人将这一部分先复原出来，又注意到江白涟在旁边欲言又止，便朝他一注目。
江白涟赶紧用手肘撞撞阿南，道：“董大哥在水下石块上发现了一些挺怪异的雕刻，我看着那画面，像是渤海地形图。”
“渤海？”朱聿恒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董浪”的身上。
阿南只觉头大，本来她一看到朱聿恒就有点犯怵，避之唯恐不及，但此时朱聿恒已经开口询问她，她也只能假装恍然大悟，道：“可不是么，我前些年跑船去过渤海，看到水下那石头上居然刻着渤海，还是红色的，当时就吓了一跳。”
她吞服的药物令声音嘶哑低沉，但此时下水已久，药效渐退，只能自己再把声音压了压。
朱聿恒眉头微皱：“红色渤海？”
事已至此，阿南也只能豁出去了，她伸手大大咧咧比了个斜长圆形状，说：“这形状，可不就是渤海么？那石头颜色有红有绿，我瞅着绿的是被雕成山了，红色被雕成了海，海的西面还有蓬莱阁。那临海的城墙和上面的楼阁，我认得妥妥儿的，不会有错！”
朱聿恒略一沉吟，吩咐薛澄光道：“让下海的人把石雕弄上来看看。”
阿南道：“那石雕太大，怕是不成，倒是可以拓印一下带上来。”
旁边卓晏好奇抬头，问她：“纸见水就湿，墨在水下转眼晕散，怎么拓印？”
薛澄光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说道：“这倒不难。找一块白布蒙在石雕上，再拿块见水不会晕染的煤块或炭块，在上面按照突起的图案涂出来就成了。只不过水下拓印那么大的画幅，定是十分艰难，要慢慢来才行。”
虽说很难，但朝廷一声令下，哪有办不到的事情。
卓晏和薛澄光去布置此事，而朱聿恒则对阿南道：“随我过来，将水下的情形详细讲一讲。”
阿南应了一声，跟着他就往二层船舱走。但她的水靠内还塞着棉布，渗出来的水滴滴答答往甲板上淌。
韦杭之看见了，抬手拦住她，道：“换件衣服再上去。”
阿南撮着牙花子：“没带。”
韦杭之转头吩咐士兵拿了一套干衣服过来，递到她面前：“就在这儿换。”
阿南“哈”了一声，抬手接过衣服，又抬起眼皮望了望朱聿恒。
他站在二层高处，淡淡望着她，似乎也在等待着她剥开水靠，露出真身的那一刻。
阿南扬扬眉，心里盘算着现在从船上跳下去，一个猛子能扎多远，又需要游多久能到达可供她休息的岛屿。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嘻嘻地抬手按住自己水靠的带子，说道：“行啊，我也觉得这湿哒哒的有些闷气……”
“不必换了，你直接上来吧。”
朱聿恒的声音，自上方传来。阿南如蒙大赦，暗舒一口气，脸上却露出一副遗憾表情，把衣服扔还给韦杭之，几步踩着楼梯便上去了。
捏了捏自己滴水的发髻，阿南在冷着脸的韦杭之指引下，走进了主船舱。
千料宝船的主舱室内，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阿南滴水的脚步在上面一踩一个痕迹。
她有些替阿言心疼，一边大步穿过沉香木的外廊。
绕过琉璃镶八宝屏风，拂开坠着珠玉的垂垂纱帘，阿南看见端坐在巨大的紫檀书案前的朱聿恒。
他依旧是端严而沉稳的模样，脊背挺直神情冷峻，高傲尊贵的模样不可逼视。
他抬手示意阿南坐下，她习惯性地往椅子上一瘫，顺便还蜷起了一只脚。
等回过神已是来不及，朱聿恒早就看到了她这惫懒模样。
她干脆自暴自弃，盘起两只脚靠在圈椅内，目光在舱内转了一圈，涎着脸道：“大人这船可真不错啊，哪个船厂造的？要是有钱我也想弄一艘。”
朱聿恒淡淡道：“龙江船厂。”
“那看来小人没机会了。”听说是皇家宝船厂，阿南夸张地叹口气。
朱聿恒没接她的话茬，只道：“将你在水下所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听。”
“情形和下水前水军跟我们描述的差不多，就是城池塌了，高台长啥样也搞不清楚了，反正就一堆乱石，拖出了些破铜烂铁。”
“会画图吗？把情形画下来给我看看。”
“说实话，这我还真不会。”阿南见朱聿恒无动于衷，已经将纸笔推倒她面前，也只能接了过来，在纸上乱涂一气：“就我们一群人游进去，这是坍塌的街道，这是高耸的废墟，水下城池应该是依山而建的，最高处就是城中那座高台，不过也塌了。那些雕刻是我用水下雷炸出来的，所以断裂了，不过可以看到前面那块雕刻的是钱塘的风暴潮，和前几天那场差不多，后面就是蓬莱那个血海了……”
朱聿恒见她画的内容歪七扭八，实在看不出具体情形，目光便渐渐移向了她的手上。
阿南看人惯来先看手，所以对于自己的手当然也下功夫做了伪装，那双手黑黄粗粝，上面的伤疤也都被遮掩不见了，与她之前的手截然不同。
朱聿恒的目光又不自觉移向了她的脸上。
黧黑的肤色，连耳朵都被晒成了古铜色的，就算刚从水里出来，也显得干巴巴的，与阿南润泽的蜜色肌肤截然不同。
他的容貌与阿南也全不相同，上面两横吊梢眉，鼻梁有个歪曲的驼峰，颧骨颇高，加上两撇小胡子，带着股扑面而来的猥琐劲儿。
那吊梢眉下的目光一动，似要看向他。朱聿恒转开了目光，沉声道：“你画技太拙劣，绘出来无用，不必画了。”
“哦哦。”阿南并不在意，笑嘻嘻地丢下笔，说，“那小人先告退了。”
朱聿恒抬手示意她离开。阿南暗松了一口气，蹬蹬几步就退了出去。
朱聿恒再看了看案上那张乱七八糟还被滴上了水的画，冷着脸将它扯起，卷成一团丢弃在字纸篓中。
就在他拿起那支笔时，有一缕极淡的栀子花香，被他敏锐的嗅觉所捕捉，让他的目光陡然一暗。
这是……阿南在手脚受伤后，经常涂抹的药膏气味。
他看着地毯上残留着的湿脚印痕迹，迟疑着将那支笔又在鼻下嗅了嗅。
但，充斥鼻间的，只剩下海水的咸腥味和墨汁的松烟气息，刚刚那缕栀子花香，似乎只是他的幻觉，再也难寻。
当天晚上，拓印染色后的画幅便被送到了朱聿恒下榻的孤山行宫，画面与水下的雕刻一般无二。
“真是术业有专攻，薛澄光说这画与水下的雕刻复拓得一模一样，大小颜色分毫不差。”卓晏将画铺设在案上，又将一份卷宗放在案头，“这是殿下要的，那个董浪的资料。”
朱聿恒瞥了那幅画一眼后，拿起资料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董浪，持贵州铜仁府路引。于铜仁府跑船廿载，手下有十二条船和百十个船工。自言父母去世已久，如今按照母亲遗嘱前来杭州府寻找大舅。江湾村渔民彭老五确认为其失散三十余年的外甥……
“如此说来，这个董浪的身份根本没有任何凭据，全靠刚刚认亲的彭老五保举？”
卓晏凑过去看看上面的内容，脸都黑了：“海宁水军究竟有无章法，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居然也能轻易混进下水的队伍？更何况此次出海还由殿下率军，他要是有问题还得了？”
“更何况，贵州铜仁山高路远，若要查证可谓千难万难，一来一去起码要一两个月时间才能确认。”朱聿恒将卷宗丢下，神情冷峻。
卓晏想了想，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这……若是殿下信得过，或许，可以让绮霞去探查一下？”
话一出口，卓晏便感觉不妥，赶紧改口：“绮霞说过董浪曾是她的恩客，但是她南来北往的客人挺多的，而且她现在身体……”
“可以。”没料到朱聿恒却只略一沉吟，便道，“绮霞与‘他’既然相熟，相处起来必然难以遮掩，露马脚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是。”卓晏应了，心想殿下你从哪儿知道他们相熟啊，绮霞对这种只见过一两次的客人，估计也没太多印象吧？
虽然是教坊出身，但是绮霞接到任务，顿时眼泪都快下来了。
毕竟，她要是那么聪明，能勾引男人能套话，至于现在混得这么惨？
可卓晏说是官府有令，她也只能在杭州教坊旁边的锦乐楼设了酒，请了“董浪”过来，感谢他的相助之恩。
阿南欣然赴约，还给她送了条松香缎的马面裙，绣着艳红海棠花，跟春光一般鲜亮迷人。
绮霞爱得不行，抱着裙子心花怒放，觉得他猥琐的胡子都显得顺眼起来了。
“喜欢吗？喜欢就换上给哥看看。”结果董浪的内心比胡子还猥琐，涎着脸就关了雅间的门，抬手去扒她的衣服。
绮霞赶紧拍开她的手，往后方躲了躲：“讨厌，这是在酒楼里呢！”
“门关好了，酒菜也上好了，没人进来的。”阿南笑嘻嘻地与她打闹，扯她的衣襟，“来嘛，跟哥亲热亲热……唔，栀子花味儿的头油，哥喜欢~对了，你上次不是说金钗丢了？让哥快活了，明天就给你打一支一模一样的。”
“你才打不了一样的呢，那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旁边雅间里，耳朵贴在木板壁上听着这边动静的卓晏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低低骂了一句：“恶心！”
只听绮霞还在按着裙角抗拒，那个“董浪”则不知道做了什么，只听得绮霞低低地“啊”了一声，声音低颤：“你……你再这样，我就要叫人了！”
“你叫啊，你叫破喉咙……咦？你身上的月事还没好啊？离上次落水都好几天了。”董浪悻悻的声音传来。
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阻拦的卓晏怔了怔，停下了要踹开门的脚。
那边传来绮霞低低的埋怨声，“董浪”终于放过了她，说：“这可不行，你这身子骨是不是出问题了？别喝酒了，得好好养养，落下病根可不成——小二！”
小二听到召唤赶忙进去，还没来得及询问，两块碎银就先拍到了他的面前：“替我跑一趟，把杭州最有名的妇科圣手请来，这银子是他的出诊费。这另一块是你的跑腿费。”
小二乐不可支，揣好银子跟掌柜的说了一声，撒腿就往清河坊跑去，把保和堂的大夫给请了过来。
老头医术精湛，捋着胡子给绮霞把了脉，皱眉道：“这可不只是癸水过多的症状了，是来了月事后在冷水里泡久了吧？”
绮霞见他一语道破，也只能无奈点头，说：“之前我被诬陷下狱，官府拉我去打板子夹手，后来阿……上头有人下令不许动刑逼供，那些狱卒就趁我来了月事，将我架到水牢里，让我在齐腰的脏水里泡着，逼我诬陷一个相熟的姑娘，说我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那你在水里泡了多久？”老大夫纵然行医多年，听到如此描述，也不由得面露深切同情。
绮霞流泪摇着头，想起当时情形，神智却已经恍惚，没有了具体的记忆：“我不知道，我当时下身一股股流血，大腿和臀上的伤口又在水中泡烂了，全身的力气只够我靠墙站着，怕我一坐下，就淹死在水里了……好像头顶的铁窗亮了两次又暗了两次，后来卓少爷说我是泡了两天两夜……”
阿南眼圈热烫，忍不住道：“那你为什么不招认了？你命都要没了，还帮别人扛什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一个教坊司的贱人，本就没有成亲生娃的指望，活着也没多快活，就算死，忍一忍也就是了，何苦干那种丧尽天良的事？”绮霞白了她一眼，嘟囔道，“再说了，阿南待我很好的，我怎能对不起她。”
阿南别过头，强自压抑自己的神情，不让他们看出异样。
大夫摇头叹息道：“我看啊，你这身子骨怕是垮了，这辈子得好好调养着，但一是药材会比较贵，二来能不能有起色也难说……”
“养！无论如何也要把她身子骨养回来！”阿南一把搂住绮霞，不管她的埋怨挣扎，将她揽在怀里，大声道，“好好养着！这辈子有哥在，一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包你后半辈子开心快活！”
卓晏回行宫禀报时，颇有些苦闷。别说套话了，绮霞还差点让那个猥琐男在酒楼占了便宜，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
谁知他难以启齿地将经过告诉朱聿恒后，却发现殿下的脸上，一瞬间出现了一种怪异的迷惑，而且他的问话也是古怪之极：“这么说，董浪确实是个男人？”
卓晏唾弃道：“那混蛋算什么男人，禽兽不如！要不是绮霞身体不好，差点在酒楼就被他给强……咳咳，哼！”
朱聿恒一言不发，只目光微冷地看向窗外的西湖。
淼淼波光已经恢复了清凌凌的模样，断桥白堤横跨西湖，依依垂柳一如当日他和阿南走过的模样。
许久，卓晏才听到他的声音，低喑中似带着一丝疲惫：“那个董浪，你们以后慢慢再寻访确证吧，多加留意即可。”
“是。”
卓晏轻手轻脚退出，走到门边时，忽听得屋内传来轻微的“嚓”一声。
他回头一看，一只黑猫睁着琥珀色的眼珠子，跃上了窗台，正歪头朝里面看着。
他认出这是“母亲”当初养过的猫。乐赏园被封后，里面的猫无人喂养，四散逃逸，而这只猫竟逃到了这边。
他正在迟疑，想着是不是帮殿下将猫儿抓走时，却见那只猫已经熟稔地朝着皇太孙殿下走了过去，跃上桌案，蹭了蹭他的手，低低地“喵喵”叫着。
朱聿恒将画卷往旁边挪了挪，垂眼看了看它，从抽屉中取出一小撮金钩放在了桌角。
小黑猫心满意足地吃着金钩，就连朱聿恒伸出两指轻揉它的头顶，也只眯着眼睛晃了晃尾巴。
卓晏蹑手蹑脚地离开，心中大受震撼——
殿下居然替一只野猫准备了食物，而且看那架势，明显喂它不是一两天了。
可就在短短数月前，他是怎么说的呢……？
“我对猫没兴趣，对她，也没有。”
他想着当时殿下言之凿凿的话语，一时觉得这世界都古怪迷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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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朱：真香！

第92章 血海蓬莱（2）
卓晏退下后，朱聿恒觉得心口烦乱。
眼看着猫儿吃完了东西，跳出窗户消失了踪迹，他洗了手，合上抽屉之际，看见了里面那支从楚元知家中得来的笛子。
将笛子取出来，他紧握着沁凉的笛身，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滑过。
指尖抹过之前被他削过的那一个断口处时，他的手停了下来，看着上次自己用薄刃削过却最终无法剖出的那条细线，他沉吟片刻，又拿起了阿南给他做的岐中易“九曲关山”。
深吸一口气，他摒除脑中所有杂念，将九曲关山举在眼前，慢慢地抬手拈住圈环。
确定自己的手稳得没有一丝微颤之后，又在脑中将它们的移动轨迹、行动后其他八个环的动静、相撞后的退让及前进路径全部在心中推演了一遍，确定自己能将所有最细微的变化控制无误后，他屏息静气，开始移动连接在一起的九曲圈环。
侍立在外间的韦杭之，在这午后的行宫之中，听到室内传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清空匀长，混合在西湖波光水声之中，令他一贯紧绷的神经，也似乎松懈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金属声一顿，然后，传来了几个圈环叮叮当当散落于桌上的声音。
韦杭之陡然一惊，正猜测是怎么回事，却听到殿下低低唤他的声音：“杭之。”
他忙应了，快步进内。
只见朱聿恒站在窗前，波光自他身后逆照，令韦杭之看不清他的神情。
朱聿恒抬起手，将面前桌上散落的圈环一个个捡起，慢慢拼了回去，然后吩咐他：“去找薛澄光，替我弄点东西。”
薛澄光毕竟是拙巧阁的堂主，见多识广，接到消息后不多时，便将皇太孙要的化漆明矾水调配好送了过来，而且看起来和阿南之前用的差不多。
另外，还附上了朱聿恒要的一根牵丝。
朱聿恒回忆着阿南之前的手法，将笛子泡入明矾水中，等露在外面的漆泡软之后，取出笛子放在面前的案桌上，小心地固定好。
托阿南所制“九曲关山”所赐，他如今的手稳得不再有丝毫迟疑。
用指尖缓慢抚摸，确定了上次的断口之后，他以软布将牵丝首尾两端包住，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凝神静气，轻缓无比地将细得几乎只是一丝白光的牵丝抵在断口处，然后顺着笛身的弧度，轻缓无比地刮过去。
一缕清透的白边卷翘了出来，他察觉到这触感与上次自己用刀刃切削出来的差不多，手腕微颤，立即控制住自己的手指力度，阻止住牵丝刮削的去势。
他捏紧手中牵丝，心口沉了沉。
难道，还是不行吗？
即使日夜不停地用她的岐中易来磨炼手部控制力，即使她一再艳羡他的天赋，即使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自己已经足以达到要求，不行的，始终不行吗？
他默然闭眼定了定神，片刻后，再度将牵丝附在了竹笛之上，然后抬手迅速刮去。
被泡得略有松动的清漆，带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竹衣，轻轻地扬了起来。
因为太过薄透，竹膜在气流的涌动中如同无物，只看见一抹似有若无的光影散开来，上面有金漆描的极细的线条，仔细看去，是各个分开的字迹，写在白光般的竹膜之上。
朱聿恒的手略微顿了一顿，等看清楚那一片白光与金字只有细微的粘连破损之后，他知道自己控制的那种幅度是基本正确的。
于是他轻轻出了一口气，再度收敛气息，极度专注缓慢地，将这一卷吹弹即破的竹衣一丝一丝地拆刮了开来。
直到天色渐转昏暗，湖面跃动的波光也消失殆尽，瀚泓率人送进二十四盏宫灯，才发现朱聿恒一动不动站在案前，正俯头面对着案上一片朦胧的光线，沉默查看着。
他唬了一跳，一边示意宫女们将宫灯高悬点亮，一边将一盏灯座挪到案几边，向殿下问了安，小心询问：“天色已暗，殿下可看得清么？”
透明竹衣上的金漆被灯光照亮，光芒流转如细微的火光，映在朱聿恒的眼中，让他目光越显明亮。
仿佛怕自己的呼吸让面前这片薄透的光消逝，朱聿恒没回答他，只抬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瀚泓走到门口时，听到朱聿恒又道：“把卓晏叫过来，让他带一把琴。”
号称两京第一花花太岁、自诩混迹花丛琴箫风流的卓晏，听说皇太孙要他带琴过去，立即奔去七弦名家那儿借了把盛唐名琴，急冲冲赶往了孤山行宫。
但等他抱琴接过朱聿恒给他的几页曲谱时，又讪讪愣住了。
“怎么？这难道不是琴谱？”见他神情犹疑，朱聿恒便问。
这是他从拆解开的竹衣上抄录的几页金漆字，因为他日常不太接触乐理曲谱，因此叫了精通乐理的卓晏过来。
“这……看起来应该是减字谱没错，但是……”
卓晏的手按着琴弦，对照着朱聿恒的曲谱，试着弹奏了几声，可那声音完全不成曲调，怪异至极。
“按照这个谱子弹的，没错啊。”卓晏嘟囔着，硬着头皮又弹了几声，琴弦嘣一声，被他又抹又挑的，居然断掉了。
他“啊”了一声，羞惭地抬头看向朱聿恒。
朱聿恒神情却并未显露异样，只道：“看来，这曲谱有问题。”
“对啊对啊，这曲谱古里古怪的，肯定有问题！”卓晏大力点头，坚决赞成他的判断，“减字谱用特定的笔画代表双手各个手指，然后将所有手指的动作拼成一个字。比如殿下您看这个字，字内又有木、又有乚，这完全不合常理呀！按照四指八法的规律来说，木为右手食指抹、乚为右手食指挑，这又抹又挑还是同一个音，难道是这人右手有两根食指么？”
朱聿恒自然知道于理不合，但他也确定自己绝对不会将那些字抄错。
思索片刻，他又问：“那么，还有其他曲谱，与此相似吗？”
“没有了吧，减字谱一般就用在琴谱之上……”说到这里，卓晏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对了，我之前听教坊的人提过一嘴，说是拟将所有乐器都弄成减字谱，这样好传授管理。我当时并不看好，各种乐器的手法完全不同，这怎么能推广得开呢？果不其然，大家都偃旗息鼓了，只有绮霞那个实心眼儿，寻访到了以前的老笛手，弄出了用在笛子上的减字谱。我嘲笑她为这种事儿费劲，但她说前朝末年时确曾有过的，她就是将过往的旧东西挖掘出来而已……”
“前朝末年？”听到是六十年前的事情，朱聿恒略一思忖，便道，“将她召来，我们听听这曲谱以笛子如何演奏吧。”
可惜，令他们失望了。
用笛子来吹那曲谱，简直是魔音贯脑，比琴音更令人无法忍受。
“我的天，这能是阳间的乐声？”卓晏捂着耳朵，痛苦不堪。
朱聿恒亦紧皱眉头，觉得那笛音怪异，令人头脑昏沉，十分不适。
“奇怪，明明应该可以用笛子吹出来呀……”绮霞翻着朱聿恒抄录的那几页谱子，举起笛子又想吹奏。
“求你了绮霞，别吹了别吹了！”卓晏站起来想去阻止她，谁知一阵不明由来的晕眩袭来，他双脚一软，立马连人带椅子就摔在了地上。
绮霞忙去扶他，谁知自己也是脚下一软，跌坐在了他的身上，不由得惊叫一声。
外面守卫的韦杭之立即冲了进来，看见只是卓晏和绮霞摔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向朱聿恒行了一礼。
朱聿恒起身要走，忽觉得眼前一花，整个身子陷入虚浮。
幸好他早有防备，动作迅速地按住桌子，稳住了身躯。
他定了定神，看向旁边的卓晏。
卓晏摔得挺狼狈，抱头摸着在青砖地上磕出的大包，直吸冷气。绮霞也扶着自己的头，一时站不起来。
一道闪电般的思绪，忽然劈过朱聿恒的脑海，令他一动不动站在窗口夜风之中，良久没有挪动一步。
见他神色暗沉，韦杭之有些不安，在旁边低声问：“殿下？”
朱聿恒缄默抬手，示意他将卓晏和绮霞送出去。
瀚泓给他送上茶水，小心地问他：“殿下，可是天气太热了，身体不适？”
朱聿恒依旧没回答，只抬眼望着面前明亮交织的灯光，想起和阿南在应天十六楼中对坐时，曾远远萦绕的那缕笛声。
那时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屋檐上，让人分不清是折杨柳，抑或是其他什么声响。
他忽然在瞬间明白了，苗永望的死因。
“知照麾下各队，即刻准备，明日卯时出发回应天。”
听说自己居然被官府点名北上渤海，阿南心中真是惊喜交加。
喜的是，本来没借口跟随阿言偷查自己的冤案，现在顺理成章被安排了。
惊的是，她都在酒楼里那么没脸没皮调戏绮霞了，活脱脱一个猥琐急色男，他们不至于还怀疑她吧？不然渤海那边难道找不到好用的飞绳手？
揣摩不出对方真意，一贯走一步看一步的阿南也就不猜了，还坐地起价狠敲了朝廷一笔竹杠，把猥琐本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江白涟是疍民，无法上岸，因此走的是水路。阿南当然要求和他一起走，毕竟陆路熟人太多，麻烦更大。
意想不到的是，卓晏居然带着绮霞，挤上了他们这条船。
阿南看见绮霞喜出望外，当下就凑过去笑道：“哟，两天不见，气色好多了！”
绮霞一看见她，立即满脸堆笑，道：“多谢董相公关心，我好多了。”
阿南也觉得她脸颊有了点红晕，喜滋滋地捏捏她的脸颊：“看来那大夫的方子不赖，记得要乖乖听话，好好调养啊。”
绮霞啐了一声，打开她的禄山爪，低低埋怨道：“哎呀要死了，当着这么多人动手动脚的，这要在教坊，你早被人踹翻了！”
听她这又“死”又“翻”的，旁边传来“啪”一声响，正是盘腿坐在船舷上的江白涟，他一拍船板，忍不住就去抓旁边的笤帚。
阿南就知道他又要遵照疍民的习俗，用扫帚把晦气的人赶走了，忙一脚踩住扫帚，说：“江小哥，一时失言你别介意，我跟她说说。”
绮霞自觉失言，捂了捂嘴巴，而江白涟已经抬手驱赶她，像在驱赶什么脏东西：“走走走，别靠近我，开口必无好事！”
想起上次他用笤帚把自己从江心赶下船的行径，再看他这般嫌弃模样，绮霞也不由心头火起：“行，那我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天天上香祝祷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事如意还长生不老，怎么样？”
江白涟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你还是留给自己吧，瞧你这路都走不稳的样儿。”
“我路都走不稳还不是你害的？但凡你当时早点救我，我至于胸口到现在还痛？”绮霞捧着心，幽怨地白他一眼，“把我丢在水里迟迟不肯救我，知道耽误我多少事儿吗？本来我每天舒舒服服地躺着靠着，哼哼两声能有银子进账，现在被你搞成这样，哪还有人找我呀……”
卓晏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一时无语。
而江白涟嘴角抽搐，说话也结巴了：“无……无耻！”
“什么无耻？”绮霞先是一脸诧异，然后才恍然大悟过来，“我说的是我来杭州教小姑娘们吹笛子，靠在榻上随便点拨几下就行，我是来养病的呀！江小哥你什么意思啊？你年纪轻轻的，脑子里怎么全是龌龊事儿？”
江白涟的脸红得连他黝黑的肤色都遮不住：“我……你……你明明是故意说那种话的！”
“哪种话呀？我怎么不知道？”绮霞笑嘻嘻地贴近他，江白涟急忙往旁边一缩，却忘记了自己正坐在栏杆上，失去平衡后一仰身，噗通一声就掉入了水中。
众人都知道他水性好，也不在意，绮霞更是靠在栏杆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从水中冒出头，朝他挥挥手绢，莞尔一笑：“江小哥你这着急忙慌的模样，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江白涟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狠狠瞪了她一眼，一个猛子扎进水中，远远游到船后去了。
“你逗小孩儿干嘛呢？看把人急的。”阿南无奈笑了，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放过江白涟。
卓晏也赶紧将她拉回了船舱，等出来后，拿了一张渤海地图摊在桌上。
江白涟此时才悻悻从船尾上了船，按照卓晏的招呼在桌边坐下，只是脸上依旧有些别扭。
“江小哥，咱们说点正事。”卓晏指着图上海峡最狭窄处，说道，“你看，这是渤海与黄海交界处，登州与三山海口如双臂伸展，扼住入海口。此次我们的目的地蓬莱阁，便在海峡最窄相望之处。到时还请你先下水探路，熟悉熟悉水况。”
江白涟定定神把绮霞抛在脑后，研究这幅渤海地形图，问：“我多在东海黄海这边打渔运货，东海多浪，黄海多沙，不知渤海那边如何？”
卓晏道：“渤海三面被山陆所围，入海口小，浪潮平缓，加上黄淮泥沙堆积，海水很浅，相比东海来说，我们下去肯定要安稳许多。”
阿南端详这海图，笑问：“怎么，又要下水？”
“这次就是冲着下水才去的。你们猜怎么的，在东海水下发现那幅石雕之后，朝廷紧急调派人手下渤海打探，就在蓬莱阁与三山海口相望之处、海峡最正中间稍偏西北，发现了与钱塘湾下方几乎一模一样、但规模却更为巨大的一座水城。”
江白涟回想杭州水下那座城池，再想到渤海湾水下居然有座更大的，不由咋舌。
而阿南忙问：“也有青鸾和高台？”
“不知道。因为城池更大、海水又没有东海清澈，所以在城外看不清楚。下去打探的水军也看到了青鸾水纹，本想从上面游过去，却与杭州水军一样，被其所伤，无法接近。”
阿南一拍桌子道：“这倒正好了，在钱塘湾受的气，咱们正好从渤海湾找补回来！”

第93章 血海蓬莱（3）
杭州到应天，走水路不过两天。
船从运河过太湖，又入长江转秦淮河，沿应天通济门进了东水关，便是六朝金粉地。
绮霞不适应船上生活，闷了两天整个人都瘦了，眼看前方终于到了桃叶渡，她欣喜地拖着虚软的双腿去收拾东西。
看她那软绵绵的模样，阿南立即心疼地跟过去：“来，哥帮你收拾，有没有什么重的东西，哥替你拿着……”
卓晏郁闷地看着她：“整天甜言蜜语讨好绮霞！”
江白涟鄙视地看着她：“屁颠屁颠的，这般殷勤有什么出息？”
两人相视一眼，惺惺惜惺惺。
绮霞是个挺不讲究的女人，阿南一进她住的舱室，就看见丢在床上的衣服、散在被上的曲谱、堆在枕边的胭脂水粉。
“哎呀，我先收拾一下，董相公你等等。”绮霞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收拾起衣服来。
阿南也不在意，随手帮她将散落的曲谱收好，看了看上面那些奇奇怪怪的字符，问：“这什么字啊？看起来怪怪的。”
“这是减字谱，我拿来吹笛子用的。”绮霞想起这是皇太孙殿下交付她和卓晏研究的，也不知该不该让董浪看到。但见对方那神情，完全是不懂曲谱的模样，便赶紧拿了回来，说：“董相公你看不懂的。”
“可不是，我哪儿懂。”阿南笑嘻嘻道，“你吹给哥听听，哥说不定就懂了。”
“根本吹不出来，我学了十几年谱子都摸不透这东西。”
阿南懒散地靠在床头，问：“说起来，昨晚我隔着船舱听到顶难听的一段笛子，听得我头都晕了，不会就是你对着这玩意儿吹的吧？”
“确实难听，我吹两下也晕。”绮霞抱怨道，“可是吩咐下来了，又不能不弄。”
阿南也不问谁吩咐的，只瞥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字笑而不语。
绮霞将谱子叠好压到包袱里，靠在床头的阿南忽然抬手扯扯她的裙裾，指着上面艳红的海棠刺绣，说：“你看，哥给你送的裙子花样，这是阴阳手法啊。”
“都说了别动手动脚的，扯人家裙子干什么！”绮霞不知道她莫名其妙在说什么，啪地打开她的手，“阴阳手法又是什么？”
“阴阳，以两种不同的颜色填格子，就可以连成线、连成面，变成一幅画。”阿南指指她的裙裾，说道，“比方说你这裙上海棠花就是用的黄梅十字挑花法，每个交叉的十字可以看成一个小点，而这种小红点多了，就凑在一起组成了海棠模样。”
见绮霞还是迷惑不解，阿南又笑了笑，道：“两种不同的颜色啊、形状啊都行，比方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摆开两色棋盘，只要棋子够多，那么远远看去，就能组成一幅画。你这裙子，不就是在一片松香色的棋子上，用红色的棋子拼出一朵朵海棠花么？”
绮霞有些疑惑：“对啊，但是……董相公怎么忽然注意起我的裙子了？”
“有感而发嘛。世上的东西似乎都可以分个类，然后找出规律来。我看不懂乐谱，所以瞧着你这纸上的东西，似乎也可以归类为两种类型。”阿南说着，抬头见前方已到桃叶渡，便接过绮霞手中的包袱，“我刚在船上看到金铺了，这就去给你打支钗子。你上次那支挺好看的，就照那个打？”
绮霞本来还想着那些字符如何归类为两种，一听到要给自己打金钗，顿时抛到了脑后，口称的相公立即就变成了哥：“董大哥你对我这么好？我这就去拾掇拾掇，在旁边买酒谢您！”
戴上新置的金花钗，绮霞精神大好，回教坊打扮出红唇黛眉，穿着松香色马面裙，风风光光在秦淮河边显摆了一回。
卓晏过来看见她这得意的模样，不由得笑了：“收敛点啊，太招摇了要遭人嫉恨的。”
“遭就遭呗，你看碧眠当初多谨小慎微，被推举为花魁时连谢宴都不敢穿红衣，可最终……哎，能得意时就得抓紧时间得意，不然活得多寂寞啊！”绮霞晃着脑袋给他看自己闪闪发亮的金钗，“再说了你有资格说我吗？你看你今天又穿得板儿正，整个应天就数你最招摇！”
卓晏拉拉自己熨帖的衣襟，转了话头：“对了，我之前在杭州府不清楚，碧眠出什么事了？”
绮霞的神情黯淡了下来：“唉，她为了救我，把手伤了，大夫说八成废了，以后怕是不能弹琴了。教坊嬷嬷怕失了摇钱树，收了个富商的钱诈她上花船……结果碧眠宁死不从，跳河自尽了，到现在尸身还没找到呢。”
卓晏也是叹息不已：“碧眠的琴，在江南可是数一数二的，她去了，应天再也没有这样色艺双绝的美人了。”
绮霞想了想问：“你不跟皇……提督大人说说吗？那几个嬷嬷太可恨，结果挨了顿板子罚了点钱，就这么逃过去了？”
“别开玩笑了，提督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过问一个教坊女子的事情？”
“可提督大人对人挺好的，当初也救了我啊……”
“那是因为阿南的嘱咐，否则，他这种九重天上的人，怎么可能顾及教坊司这种地儿的破事？”卓晏叹了口气，见绮霞听到阿南，情绪更加低落，便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阿南本事大得很，她没事的。话说回来，你那个曲谱，有研究出什么东西来吗？”
“怎么可能呢，那莫名其妙的……”绮霞说着，扯着自己马面裙上的褶皱，看着上面交织的海棠花，忽然脑中灵光闪现，“咦”了一声，发起呆来。
“怎么了？”卓晏搡搡她。
“阴阳手法……红色的绿色的，可以组成图案，那么……减字谱也可以啊！”绮霞想着“董浪”对自己说过的话，眼睛一亮，转而对卓晏道，“你发现没有，减字谱中所有的字符，归纳起来只有两种结构，一种是下方包住，一种是下方开放。假如我们将包围结构的当成一点黑色，开放结构的当成一点白色，那是不是，也能组成一幅画呢？”
“咦？”卓晏疑惑地眨着眼，问，“你的意思是，那曲谱，不是用来演奏的？”
“那一片混乱，我试过很多次了，根本奏不出来的！所以，还不如换个角度看看，或许真的是有人将画面隐藏在了谱子当中呢？”
“阴阳手法……？”
遵照朱聿恒的吩咐，一有了线索，卓晏立即奔去找朱聿恒，将这个猜测告知了他。
出乎卓晏意料，朱聿恒沉吟思索片刻，不是与他研讨可行性，却先问：“是谁提出的？”
卓晏挠挠头：“是绮霞忽然想到的。”
朱聿恒便也不再问，屏退了卓晏及众人后，取出已经装裱在绢上的那片竹衣——毕竟，原来的竹衣实在太薄脆了，若没有依托，就算他手脚再轻，也差点让它破损。
按照包围和开放两种结构，他取了张纸小心地涂画各个点，将整张曲谱转化为黑墨和朱砂两种格子，填涂排列好。
然而，两种颜色凑在一起，依旧是杂乱的，看不出任何具体图形。
只是偶尔有一两条，似乎是山脉的走向，又有一两处是笔画模样，可整体看来，却像是被打乱了的图片随意组合，依旧是乱七八糟一片。
看来，就算拆解开了笛子，知道了里面的字如何分析，可不知道具体的分布数据，亦不可能将这幅画复原出来，挖掘出里面的深藏内容。
他将竹衣重新卷好，放回抽屉内。
到了此时，他倒也不急了。毕竟，这笛子与山河社稷图关系是否密切还是未知数，但等待他的渤海水城却绝对需要优先处置。
他将竹笛放好，听到门口禀报，太子妃随身的侍女已到了殿门口。
朱聿恒迎到门口，看见母亲牵着幼弟朱聿堂的手，走了进来。
她神情略带倦意，妆容虽依旧严整，却也挡不住面容上透出的憔悴。
朱聿恒向母亲问了安，抬手轻抚朱聿堂的头顶，他却不自觉畏缩了一下，躲在了太子妃身后。
“堂儿受惊过度，这段时间一直吃不下睡不着的，见人就躲。我也担心他再出事，所以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太子妃见朱聿堂如受惊小兽的模样，叹了口气，将他抱在怀中轻拍着，直等他入睡了，才小心地交到嬷嬷手中，让一干人都退下。
“你小时候啊，也是这样赖着娘，而且还闹腾，比堂儿更难哄。”太子妃朝他一笑，招手示意他与自己一起在榻上坐下。她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埋怨道，“回来了也不好好休息，你看看你，又清减了。”
“孩儿身体康健，忙一阵子不打紧的。”朱聿恒见她眼下微显青迹，眼带疲惫，便宽慰道，“倒是母妃要注意身体，堂儿固然需要看护，但您也要顾及自己，一定要多保重才好。”
太子妃摇头道：“可怜堂儿小小年纪没了亲母，我若不多照看他，袁才人地下有知，怕也无法安心……也不知那凶手何日可以落网，告慰袁才人在天之灵。”
朱聿恒却道：“唯有抓到了真凶，才能告慰，若是办了个冤假错案，怕是更加无法令亡者安息。”
太子妃端详他的神情，轻叹一口气，沉默不语。
“孩儿已看过了刑部的调查案卷。乐伎绮霞当时所招认的，是她因为眼睛有异，并未看清楚水晶缸后的一切。而刑部借此断定袁才人被刺客杀死是阿南编造的，怕是太过臆断。”
太子妃微微颔首，只问：“可当时有能力在行宫内造成瀑布暴涨的，也唯有她一人吧？”
“可瀑布暴涨冲入殿中之时，阿南亦是救助了母妃的人。”朱聿恒道，“而且阿南是与我们一起看着袁才人坠水的，事后找到的遗体也已确认无疑。”
太子妃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道：“但是聿儿，司南大逆不道，劫走重犯、屠杀官兵，哪一桩不是千刀万剐的罪行？更何况，袁才人与堂儿的事，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三法司早有论断，怕是已难有翻盘余地。”
“不一定，苗永望之死已有新的线索出现，孩儿已有证据证明，这几桩案件与她绝无关系。”
太子妃握着他的手收紧了，她攥着儿子的手，欲言又止，却终究说不出什么。
朱聿恒看着她的神情，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紧握成拳，问：“邯王？”
太子妃艰难地，却坚定不移地点了一下头：“是。就在前几日，这个局，已经在两京布下了。”
朱聿恒自然知道，这么多年来，父母对邯王的咄咄逼人已容忍到了尽头，此次东宫祸起，邯王来兴师问罪，正是绝地反击的最好时机。
至于最好的手段，莫过于让邯王与海外余孽竺星河，扯上关系。
毕竟，要给圣上关切倚重了二十年的人重击，唯有以圣上隐藏了二十年的逆鳞。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爹娘应对迅速且果断，极有可能借此一举击溃邯王势力，再也不会有任何动摇国本的可能。
而反过来，若是他与阿南还牵扯不休，那么他爹娘对邯王的反击，就会落在他的身上。
他会成为跨越雷池、与前朝余孽纠缠不休的忤逆太孙，最终影响到父母在朝中的立身，甚至彻底毁掉整个东宫。
朱聿恒只觉得心口收紧，有些东西一直在往下沉去，却怎么也落不到底。
母亲的手轻轻覆在他的肩上，又缓缓移向他的面容。
她的儿子已是高大伟岸，可她轻抚他的鬓发，却一如抚摸幼时那个曾偎依于怀的孩童。
“聿儿，东宫同体，生死相守。这世上，唯有爹娘、你、还有你的弟妹们紧紧倚靠在一起，东宫所有人才能活出头，盼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她哽咽微颤的声音，将朱聿恒那一直沉坠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可要谨慎行事，切勿行差踏错，将整个东宫毁于一旦啊！”
紧抿双唇，他抬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顿了许久，才缓缓说：“好，我知道了。”

第94章 夜雨斜风（1）
穿过三山海口，便越过了黄海与渤海的交界。
从深蓝的海驶入微黄的海中，船队进入山东地界。黄河带来的泥沙让渤海湾变得浑浊，也让人无法揣度它的深度。
如今山东动乱，民不聊生，海上自然疏于监管，更无巡逻戒备。
竺星河走上甲板，抬眼度量面前的路线。
他自幼在海上纵横，早已习惯了向着虚无的方向前进。遥遥在望的狭长半岛切入海中，洁白的海鸟翔集于海岛上空如云朵聚散，海风迎面，令他从容愉快。
或许是因为已经靠近陆地，一只蜻蜓从他的眼前掠过，斜斜飞向了前方。
在灼灼秋日之中，这只蜻蜓闪耀着青绿色的光彩，于碧蓝的天空飞舞，孤单又自在。
竺星河的目光追随着这只蜻蜓，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手也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玉佩。
入手只有冰凉的玉石质感，他这才恍然想起来，系在上面的那只蜻蜓，已经被顺天宫殿的大火所吞噬，又失落于朱聿恒的手中，再无寻回可能。
而阿南现在，又在何方呢？
面前的海洋变得格外空旷，他忽觉得有些无趣，懒得再看。
头顶阳光消失，是身后方碧眠撑着伞，轻移脚步过来帮他遮住阳光：“公子别看现在入秋了，可日头还大着呢，前几日常叔下水游泳，竟被晒脱了皮。不如我帮您设下茶几，到日影下喝杯茶吧。”
竺星河点一点头，走到舱后阴凉处坐下。
方碧眠为他斟茶奉上。日光照得她白皙的手指莹然生晕，与白瓷的杯子一时竟难以分辨。
竺星河看着她的手，眼前忽然出现了在放生池时所见过的，朱聿恒那一双举世罕见的手。
阿南现在是不是与他在一起呢？
他闻着杯中暗涩的茶香，心里又升起一个怪异的念头——
阿南她，喜欢那双手吗？
耳边传来爽朗笑声，是司鹫带着常叔庄叔等一众老人过来了。方碧眠手脚麻利地给众人一一斟茶，然后便说去后方船上拾掇点心，立即告退了。
庄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赞叹道：“船上有了这个小丫头可真不错，伺候公子周周到到的，又乖巧又懂事，一看咱男人有事情要商量，立马主动避开，绝不多事。”
常叔也道：“可不是，我昨日下水晒脱了皮，又干又痛的，还是她帮我向魏先生讨了药送过来，不然咱们大老爷们哪想得到这些啊！”
“这姑娘贤惠大方，一点没有教坊司娇生惯养的模样，谁要娶了她，真是有福气了。”
竺星河轻咳一声，将他们的话头拉回来：“庄叔，你此次上岸，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吗？”
“有！刚收到了南姑娘的传书，她已去往应天，据说不日便要北上渤海，与我们会合了。”
竺星河眉宇微扬，道：“这么快？让她不要那么毛躁，孤身一人在外，还是要小心行事。”
“这……南姑娘倒不是一人。”庄叔迟疑道，“她是随朝廷水军北上的，是此次被征召至渤海水下探险的成员之一。”
众人闻言都皱起了眉，唯有司鹫欣喜赞叹道：“那敢情好啊，阿南毕竟是阿南呀，这么快就打入官府队伍之中，果然能干的人到哪儿都能混得好！”
“她如今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如此深入虎穴十分不妥。”竺星河虽面带不愉，但还是对庄叔道，“跟阿南说说，务必冷静，不要冲动。”
庄叔应了，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郑重地递交到他手中，道：“这是先行前往登莱探路的兄弟们收到的讯息，请公子过目。”
竺星河打开扫了一眼，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众人关注着他，而他放下信后沉吟许久，才道：“青莲宗邀我们见面商谈大事。”
“青莲宗？不是最近在登莱闹得沸沸扬扬的那群乱民吗？”冯胜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问，“究竟是何处走漏了风声，他们竟会知道我们来了这边？”
众人都是惊疑不定，庄叔则道：“手下兄弟将这消息传递来时，我也很诧异，但对方似乎很有诚意，甚至愿意让我们选择地点相见。”
竺星河略一思忖，道：“见一见也好，看看对方究竟掌握了我们多少内幕。而且渤海湾上也算他们势力范围，我们拜会一下地头蛇，亦是礼数。”
他既做了决定，众人便应了，各自分工准备接洽事宜。
方碧眠手脚很快，已经蒸好茶点送了过来。只见碧绿的瓷盘中盛着十数只雪白天鹅，米粉捏成的身体蒸熟后半透明，显得晶莹可爱，甚至还有橘红的鹅头与鹅掌，栩栩如生。
等众人吃完点心散了，司鹫收拾着盘子，对竺星河道：“阿南最喜欢新奇好吃的，她要是在的话，这一盘白鹅可不够她吃的……公子您说，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竺星河啜着茶没有回答，只慢慢地转头回望南方。
碧波微风，长空薄云，阿南奔赴的方向，已经是他再也无法望见的彼岸。
日光下有青蓝的微光划过，是刚刚那只蜻蜓摇曳着薄透的翅翼，飞向了蓝得刺眼的海天，最终消失在大海之上。
应天湿热，午后时节似要下雨，蜻蜓低低飞于水面，红黄蓝绿，为这阴沉的天色增添了几抹亮色。
朱聿恒快步行过庭院，心中思虑着大大小小的事务之时，一抬眼便看见了在池苑之中飞翔的这些蜻蜓。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身后一群人不明所以，也都随着他站在了这雕梁画栋的廊下。
他的目光落在这些蜻蜓之上，眼前似出现了那只大火中飞出的蜻蜓。
阿南向他讨要了好几次的蜻蜓，还留在他的手中。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他就是不想把蜻蜓还给她——
仿佛这样，她就能永远是初见时那个鬓边带着蜻蜓的普通女子，热心地为素不相识的渔民传授弓鱼技巧，就像一簇在水边与虫鸟为伍的野花，蓬勃而灿烂，年年常开不败。
他的目光追随着蜻蜓，放任自己的思绪在其中沉浸了一会儿。
可，母亲的话又在他的耳畔响起——
这个局，已经在两京布下了。
他眸中热切的光渐渐冷了下来，压抑住心口那难以言喻的悸动，正要转头离去，却听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殿下，圣上密旨。”
圣上给南直隶传递消息甚多，但多是传给各衙门或东宫的，指定给皇太孙的，却并不甚多。
朱聿恒拆了火漆，一眼看到密旨内容，心口不觉猛然一跳——这是一份拙巧阁所出具的，关于司南的调查卷宗。
阿南曾与拙巧阁有过恩怨，最了解对方的莫过于敌人，因此圣上向拙巧阁垂询此事也是理所当然。
朱聿恒合上折子快步回到殿中，屏退所有人，将密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拙巧阁对于阿南的情况讲述得十分详细。
她父母是渔民，出海捕鱼时被海盗所杀，五岁时她被公输一脉收养，十四岁出师后，因其超卓的天赋远超所有人，原定的十阶划分已不足以衡量她的能力，被众人誉为三千阶。
那时她在海上相助竺星河，纵横四海未遇敌手，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才之一。
十七岁时她随竺星河回归故土，并按照她师父的要求，以海外公输一脉的身份，前往中原各个家族派系拜会切磋。
当时拙巧阁主傅准外出，拙巧阁在她手下连败六人。长老毕正辉见她如此嚣张，急怒之下出手失了分寸，两人陷入以命相搏的态势。最终毕正辉败亡于她手下，她也身负重伤突围逃离。
傅准回来后得知此事，在她逃亡的路上设下绝杀阵，终于将她擒获，挑断了手脚筋带回阁中祭奠死伤阁众。
然而司南竟与当年创建拙巧阁的傅灵焰有旧，并以誊写傅灵焰在海外传授的机关为借口，诱骗他替自己接好了手筋，并在伤势未愈、众人疏忽监视之时暗地制作逃离的物事，并在某夜消失无踪。
此后拙巧阁一直在搜寻她的下落，也派出过一些人阻截，但她狡黠机智，又通晓变装之术，因此一直未曾再度抓获。
转过了年，受伤的阁众伤势痊愈后，想起她时除了灰头土脸，大多只能悻悻说一声佩服；唯有毕阳辉一意要为兄长复仇，因此前次擒拿竺星河、抵抗司南时，他亲自率众前来，并且摆开与她不死不休的架势，最终死于竺星河手下。
至于竺星河，拙巧阁因未曾接触过，了解得比司南更少。只知道他在海外威名赫赫，他父亲的旧人中有轩辕后人，竺星河凭借自己的过人才智，少年时便习得了轩辕一脉的“五行决”，并将这千年来未曾有过寸进的算法推演翻新，自创出了更高一层，以五五算法破解天下所有山川丘陵、汪洋河流，至此从婆罗洲一路开拓，挡者披靡，山海岛屿尽在屈指之间。
所以——朱聿恒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似乎可以感受到那几条崩裂血脉突突跳动的隐痛——竺星河的五行决，可以计算出山河社稷图的走向，并且他之前也确实曾推算出过顺天和黄河那两次灾祸。
在放生池上，竺星河曾说过，他的五行决需要阿南配合。
而阿南，她心心念念救竺星河，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对他下手。
于理于情，这两人……都像是天生一对。
灼热的愤恨与冰凉的理智交织，朱聿恒的手下意识抓紧了密函，直至将这檀皮纸抓住了褶皱来，才慢慢放开手，盯着那上面的字。
被他捏皱的，正是“狡黠机智，又通晓变装之术”这一句。
他的眼前，恍然出现了那一日在船上，他看见“董浪”跃入水波的那一刻。
还有，在韦杭之命他更换衣服时，他眼中一瞬间闪过又立即被掩饰住的迟疑。
朱聿恒思忖着，将密函慢慢抚平，锁入抽屉之中，然后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韦杭之看见他要出门，立即跟上。
但朱聿恒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天色。
要查验一个人，最好的时机，自然不是大白天。
只有夜晚的睡梦中，突如其来的变故，才会将一个人真实的本性彻底激发出来。
而且，他不相信有人会睡觉时还带着伪装，更何况是很长一段时间、每时每刻的伪装。
于是他低低地，以只有韦杭之听见的声音，吩咐道：“准备一下，今夜陪我去个地方。”

第95章 夜雨斜风（2）
月朗星稀，宵禁的应天长街寂寂，空无一人。
朱聿恒虽带了令信，但尽量还是避开了通衢，在巷陌之中欺近董浪居住的房子。
许是为了方便隐藏行踪，董浪并未居住在官府安排的驿站，而是住在秦淮河畔玄真巷的一处小屋，闹中取静，十分相宜。
韦杭之在周围转了一圈，并无任何异常，但见皇太孙殿下要潜入这小屋，他还是震惊了：“殿下，您千金之躯，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这两三丈见方的地方，能有什么危险？你们在外面候着，若有情况，我会给你发讯号的。”
韦杭之稍一犹豫，还想阻拦，但朱聿恒已一手按在矮墙上，踩着石头缝纵身跃了进去。
站在门外的韦杭之只能示意所有人散开，团团在周围设伏。
东宫侍卫们无声无息散开，韦杭之听着里面轻不可闻的落地声，心中情绪复杂——他家殿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溜门翻墙这么熟练，甚至连落地的声响都控制得跟猫儿似的，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矜贵沉稳的皇太孙殿下吗？
轻微的“叮当”一声，自阿南的枕下传来。
秋日暑气未消，她用的还是瓷枕。租下这个院子时她便考虑了下入侵者最适宜进入的角度，在砖下布置了几个空心铜扣。
此刻，想必正有人从她选定的方位进入，踏在砖上后触动了铜扣，铜扣牵动紧绷的细线，扣响了她瓷枕中的小铃。
虽然是极其轻微的声响，连身旁的绮霞都未曾惊动，但这声音一经入耳，阿南自然睁开了眼睛。
停顿了约莫三四息，小铃再度轻响了一下。
阿南微微一笑，仿佛看到了潜入进来的人在屏息等待片刻之后，确定周边没有任何动静，于是抬起了脚，使得受压的铜扣松开弹起，于是再度发出了警戒声响——
这可不是小猫小狗该有的动静。
她缓缓坐起来，悄无声息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眯起眼向外看去。
明亮的月光下，她看见那条颀长而端严的身影。
他穿着黑衣，月光洒在他的身上，隐约勾勒出他的轮廓。哪怕深夜潜入人家，他依旧是那副凛然冷傲的姿态，未曾改变。
阿南忍不住皱起眉，低低地自言自语：“小猫咪，你怎么又来了？”
身旁的绮霞发出意味不明的梦呓，翻了个身，鼻息沉沉。
阿南见她没醒来，又回头看小心翼翼穿过院子的朱聿恒，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怎么，还想半夜来检查她有没有卸妆？可惜啊，她早有准备，不但涂黑了、粘眉毛胡子了、弄肿颧骨了，甚至还叫了绮霞过来陪.睡了！
阿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粒麻涩丸含在口中，让自己的嗓音变得低哑。
绮霞被她惊动，呓语问：“怎么了？”
“我起个夜。”她低低回答着，想了想干脆往香炉中撒了把助眠的香，让绮霞睡得更好些。
胸口本就束着，她随意扎好衣带，出厢房在堂屋门后一张，朱聿恒已经穿过院落，走到了门前。
阿南笑眯眯地往堂上一坐，蜷着身子揉搓自己的手指，活络筋骨。
朱聿恒在门口停顿了半晌，考虑着如何潜入这屋子。但最终，他似乎觉得已经到了这里，也不惮惊动她了，拔出了袖中一柄薄薄的匕首，顺着门缝探进去，干净利落地向下斩断了门闩。
这匕首名为“凤翥”，与他之前的“龙吟”正是一对，一样吹毛断发，无坚不摧。
门闩如同切豆腐一般，无声无息断成两截。长的那截尚挂在门上，短的则掉落于地，在暗夜之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朱聿恒的心弦顿时绷紧了。
坐在椅子上的阿南则一动不动，依旧瘫在椅中，揉着自己的手指。
唯有她的一双眼睛，亮得如同看见猎物的猫儿，微微眯起，紧盯着那即将开启的大门。
在一片死寂之中，终于，朱聿恒警觉地倾听着周围的声息，然后抬起手，试探着推开了那扇门。
一片黑暗之中，他尚未看清堂屋内的情况，便只见无数朦胧光点扑面而来，迷离的光芒摇曳，一片辉光交织在他的周身，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住。
朱聿恒自然想起了当初第一次侵入阿南住处时，那片洒落的荧光。
他立即闭了呼吸，纵身向内急跃，要脱离门口那片光华。
随即他便发现，这荧光与之前的并不相同。这些荧光已经吸附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幽光，在黑暗之中，无所遁形。
随即，那被他推开的门关上了。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他闪着微光，成为了唯一凸显的存在。
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之中，阿南托腮靠在椅子扶手上，望着他微微而笑。
朱聿恒从月下而来，眼睛尚未适应室内黑暗，耳听得风声急转，似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朝着他攻击而来。
他侧身急避，察觉到那些东西似乎并不是什么利刃暗器，而是一条条细线，在他身边密集穿梭。
他不假思索，挥起手中利刃，向着面前这些纠缠的细线劈去。
可惜再锋利的刀也只能将缠上刀刃的那几束割断，万千细线在他发光的身躯边缠绕，就像蛛网笼罩住一只落单的萤火虫。
眼看交织的细线越来越密，他在黑暗中无从辨识之际，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
而他的短刃匕首削断了近身的几缕线后，正准备在黑暗的屋内先清理一遍，却忽觉双脚一紧，无数丝线缠绕，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被倒提了起来。
朱聿恒反应极快，立即在半空中抬手去斩脚上的丝线，可惜他的手上刀上都沾染了荧光，被阿南看得清清楚楚。
她牵过旁边的线，利落地一拉一挽，朱聿恒的手尚未抬起，只听得耳边风声响起，整个人已经被倒提了起来。
阿南左右手不停，就像织女牵引无数织机，轻微的轧轧声中，屋内所有细线同时收紧，如同万千蛛丝喷薄而出。朱聿恒整个人被牢牢捆缚住，捆成了一只蚕茧，挂在了梁上。
阿南笑嘻嘻地站起了身，仰头看向上方一动不能动的他。
而朱聿恒俯瞰着下方黑暗中的她，虽然辨认不出她的身形容貌，但那熟悉的感觉和这熟悉的手法，他怎可能还确定不了她的身份。
只是阿南还要演演戏，声音听起来又诧异又惊慌：“哪位贼老爷深夜至此？我租的这房子里有两台织机，我日间刚闲着无事将它拆解了在房中拉线玩呢，你怎么一头撞进线堆来了？”
朱聿恒听着他又哑又涩的声音，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放我下来！”
阿南仰头看着上方的他，想象这个一贯高傲的男人此时又狼狈又无能为力的模样，不觉“啧啧”了两声。
他身上洒满的荧光已被重重缠绕的丝线遮盖，黑暗中只能依稀看见他的身躯，被捆缚住了却依然是那严整的姿态。
这姿态让阿南的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普通人被捆缚住之后，自然而然都会蜷缩起身子，下意识有一种含胸屈膝保护自己的本能。
可是他没有，他的身子，依旧是充满警戒的姿态，甚至手中的匕首都未曾脱落。
可惜身体的反应总是不如脑子快，阿南心念刚一转，朱聿恒身上缠绕的丝线已寸寸散落。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房中有织机吗？你所租赁的这房内所有细节，我全都已经推敲过一遍，甚至连屋内有多少线，我都比你更清楚！”
如一只从天而降的鹰隼，他向她飞扑而下，即使如今尚在黑暗之中，他亦已根据她声音的来源确定了方向，发出凌厉而注定无可躲避的一击。
阿南在心中暗自叫了一声不好，看来她是太低估这男人了。
真没想到，才区区数月时间，他便已不再是上次潜入她房中那个愣头青了。
可……就算她教导了他这段时间，他也不应该如此彻底地摸清她的手段。
他的身后，肯定站着什么人……一个，充分透彻了解她、能根据官府的情报而迅速摸透她的人。
但情势已不及思索。到了此时，她避无可避，唯有抬手向旁边迅捷挥去。
黑暗中一抹流光倏忽闪过，卡住墙缝，机括收缩之际，阿南的身形向旁硬生生横拉出三尺距离，脱开了他必中的那一击。
流光闪现，她的身份已无法隐藏，因此一经脱出他的攻势，她立即纵身跃起，扑向旁边的厢房，准备逃跑。
耳后风声突起，凤翥已连同缠绕它的丝线，向着她的脑后射来。
下手如此之狠，阿南在心里骂了一声阿言，唯有一个趔趄向前倾去，避开马上要穿透她脑袋的利刃。
凤翥扎入半开的门板，随着朱聿恒手一抖，半开的门被他一把带上。
而向前趔趄冲去的阿南，额头刚好撞在了被拉回来的门板上，黑暗中咚的一声响，痛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棋九步，听声辨位，分毫不差。
她恨恨地回头看朱聿恒，他已经脱开了缠绕在身上的那些细线，正向她一步步走来。
黑暗的屋内，他蒙着一层朦胧的幽光，宽平的肩、细窄的腰、修长的腿，以及以自然的姿势垂在腿边的，那一只握着利刃的手。
荧光勾勒出他那只手的细致轮廓，那紧扣着匕首护手的手指，那搭于匕脊的指尖，那因为力度而在手背上轻微突起的筋络，都被荧光忠实描摹，仿佛上天太过满意自己的杰作，而让他的手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朱聿恒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抬起的凤翥对准了她，声音低缓：“脱掉你的伪装，你已无反抗之力。”
“什么伪装？”黑暗中她的声音充满了疑惑，“我就是一个跑船的，又没招谁没惹谁，我伪装什么呀？”
朱聿恒，冷冷的将匕首尖再往前凑了一点，几乎要抵在她的胸膛上。
“你以为负隅顽抗，我就会相信？”
“那你又怎么会以为，因为只是短暂的居所，所以我会只设一道机关护身呢？”
话音未落，就在朱聿恒心头一凛之际，手中握着的匕首已经微微颤抖了一下。
朱聿恒摒气凝神，想要将刃尖对准阿南。可惜他身上的肌肉开始僵硬，已经不听使唤。
阿南拍了拍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尖，笑着朝他挥挥手：“不然呢？你以为这些荧光只是为了在黑暗中标记你，让我更好地捕捉你吗？”
话音未落，只听得轻微的当啷声响，朱聿恒手中的凤翥已掉在了地上。
阿南一矮身，抬手要去拿，却发现面前一动，是朱聿恒抬脚踩在了凤翥之上。
“好吧好吧，留给你，小气鬼。”她抬眼看见朱聿恒软软坐倒的身影，以及在微光中死死瞪着她的那双眼睛，笑着收回了手，也抬起头看向他的面容，“那你告诉我，替你制定今晚应对计划的人是谁？凭着屋内原有的东西，就能料中我会如何设置防护机关的人，在这世上可不多呀。”
朱聿恒紧抿双唇，用足尖将凤翥拨回自己手边，冷冷道：“拜你所赐，我才进境飞快。”
说了等于没说，阿南知道他既然来了，必定有大堆的人在外面埋伏，自己已经身陷天罗地网之中，显然无法再伪装董浪，随他一起北上渤海了。
时间紧迫，她也无心再折腾朱聿恒，丢下一句“不敢，我董浪哪敢教导你啊，我又不会妙手空空之术。”一溜烟就回了房间，摸黑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准备立即逃离应天。
就在她扫理柜子里的衣服瓶罐，走到床头要拿银两时，耳边忽有风声响起。
阿南心中暗叫不好，抓起面前的银锭，下意识回手便向后方砸去。
凤翥寒光闪过，银锭被一劈为二，跌落于地上。在一片黑暗之中，全身依旧散发着朦胧微光的朱聿恒，已经欺近了她。
阿南立即抬手，臂环中的精钢丝网就要射出。
然而他们距离太近了，她又为了不让绮霞摸到，将臂环调整好后戴在了手肘上方，这千分之一的迟滞时刻，朱聿恒已迅速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狠狠压在了床上。
阿南的头撞在了瓷枕上，咚的一声，额头于今晚二度受创，痛得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即使口中已经含了药，但这仓促的一声尖叫，依然难掩她原本的嗓音。
这声低呼让朱聿恒终于轻出了一口气，手下却更加用力，狠狠按住她的双手，将她抵在了床上。
阿南抬脚踢他，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束缚。
而他屈膝压在她的身上，抬起凤翥，将闪着寒光的刃尖对准了她的咽喉：“你上次不是骗我吃下你的毒药吗？所以我亦受了你的教导，带上了解毒丹。”
阿南恨恨地盯着他，咬牙道：“好啊，才被我调.教了几天，你就自以为会飞了，敢奴大欺主了！”
“哼……”朱聿恒将握着凤翥的手微微横了过来，抬手抚上她的唇，“终于承认了吗？你以为贴上了这撇胡子，我就不认得……”
“你们……在干嘛啊？”
旁边传来绮霞迷迷瞪瞪的声音，随即，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推开了窗户，让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床上纠缠的两人。
阿南和朱聿恒都僵住了。
这一番大动静，终于吵醒了在助眠香中甜睡的绮霞，让她醒了过来。
然后，她看见面前发着微光的朱聿恒，又看见被他压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董浪”，再看见朱聿恒手中寒光四射的匕首，以及他正抚摸着“董浪”双唇的手，整个人都吓傻了。
足足过了三四息，绮霞才捂着脸尖叫出来：“救命啊！歹人入室劫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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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朱：很多年后，有人问我此生最丢脸的那一刻……我一时无法回答。
阿南：很多年后，有人问我此生最吃瘪的那一刻……我一时无语凝噎。
绮霞：很多年后，有人问我此生最震惊的那一刻……我一时，不，我一辈子都不敢出声。

第96章 夜雨斜风（3）
暗夜中，绮霞的尖叫声惊起了街坊四邻，更让候在外面的东宫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冲进去。
韦杭之的手按在院门上，挣扎纠结，感觉自己遇到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抉择——进，还是不进？
殿下这大半夜的闯入民宅，难道……真的是要干什么出乎他们意料的事情？
还未等他做出抉择，门已经被从内一脚踢开。
一条黑影从门内仓促扑出，差点撞到了韦杭之怀中。
韦杭之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要将其制住，却听门内传来皇太孙的声音：“看好她。”
韦杭之这才发现被从院中推出来的，是衣衫不整的一个姑娘，他记得应该是教坊司的乐伎绮霞。
这么说，刚刚在里面大喊“劫色”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韦杭之黑着脸，示意她站到墙角，命令士兵们看好她。他抬头看向院中，小屋已经再度关上了门窗，窗缝后只透出几丝隐约的灯火，外面的人再未听到任何声息。
掩好了门，拨亮了灯，朱聿恒往屋内一望，发现阿南居然还倚坐在床上，揉着自己撞出一块红肿的额头，气呼呼地瞪着他。
他提着灯，冷冷回望她。可惜橘色的灯光不给他面子，纵然他脸罩严霜，可那温暖的光芒依旧让他的冷肃消散了大半。
“司南，你目无法纪、滥杀无辜，如今海捕文书已下，你居然还敢伪装潜入应天，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么？”
听他疾言厉色的喝问，看着他板着却未能板成功的脸，不知怎么的，阿南心头的气就消了一大半。
她揉着自己的额头，靠在床头甚至有了点笑模样：“恰恰相反啊，我就是想活久一点，所以才回来的，不然，我怎么洗清自己的冤屈呢？”
“你有什么冤屈？大肆屠戮官兵、劫走朝廷要犯的人，难道不是你？”
“是我。可我对不起朝廷对不起官府，唯独没有对不起你。”她理直气壮道，“我早就对你提过，不要朝廷赏赐只要换公子平安，甚至我在去放生池之前，还费尽心机调虎离山，希望你不要受到波及。你说，我从始至终，有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朱聿恒没回答，只紧盯着她抬起手，将手腕上被牵丝剐出的伤口展示给她看。
那已经愈合却尚未褪去颜色的伤口，虽已不再有痛楚，但每每看到，却总令他的心口生出一种隐隐作痛的酸涩感。
暴风骤雨之中，她带着竺星河离去的背影，至今还在他的眼前。这是他此生遭遇过的，最刻骨铭心的背叛。
而阿南站起身走过来，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朱聿恒心下涌起一股恼怒，下意识要抽回来，她却收紧了十指，说：“别动，让我好好看看。”
她的掌心温度比他的手背要高一些，有几缕温热顺着他的肌肤渗进手臂，又顺着汩汩的血脉而上，令他的胸口都温热了起来。
一瞬间那笼罩在他耳边的暴雨声远去了，他僵直地抬手任她握着，只垂眼盯着她的面容。
灯光暗淡，她又染黑了皮肤，在一片暗沉之中，只有她异常明亮的眸子在浓黑的睫毛后闪出亮光，然后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一转，抬而看向了他。
“是手背上刮伤了，没有伤到筋骨。”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腕上抚了抚，心疼道，“幸好我当时把你绑起来了。不然的话，你这个死心眼肯定追上来拼命阻拦我，到时候不管是你伤了我还是我伤了你，我们都会难过的……”
朱聿恒将脸别开：“什么我们，只有你。”
“好好好，只有我，谁叫我有情有义，而你冷血无情呢？”阿南将他的手放开，鼓起腮瞪着他，“话说回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凭什么把袁才人和苗永望的死都栽赃到我头上？”
朱聿恒紧抿双唇，顿了片刻，才僵硬回答道：“你得罪了朝廷，滥杀官兵，我绝不可能放过你。”
“西湖边救公子的事，我认罪，我伏法，我罪有应得随便你处置。”阿南一股脑儿全应了，利落地回道，“可是阿言，我对得起你，你却对不起我！一码归一码，你把别人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就是混账！”
朱聿恒冷冷道：“若你不服这些罪名，可以去大牢中与三法司好好讲清楚。”
“怎么讲清楚？三法司当时在场吗？他们对这两桩案件的了解比我深吗？他们知道问题关键点在哪里吗？”阿南一连串发问，脸上那些不正经的笑容收敛了，神情甚至显出一丝凌厉来，“你知道我逃出生天之后，又孤身回返是为什么吗？我冒险扮成男人回来又千方百计混进下水的队伍，难道我是因为舍不得杭州的美景、舍不得清河坊的葱包烩？”
朱聿恒没有回答，毕竟，他已经了解她要说什么。
见他只死死盯着自己，一言不发，阿南站起身，问了最后一句话：“说吧，你要一个帮你破谜团、下渤海的董浪，还是要一个被通缉的死敌司南？”
朱聿恒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那一贯坚毅不拔的眼中，闪过了些微犹疑。
“行，那就这样。你们泼在我身上的脏水，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洗清的。以后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
阿南等了他片刻，见他并无回应，她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长出了一口气，道：“别看你刚刚侥幸赢了我，我现在要走，你和门外的人，绝拦不住我，告辞！”
说罢，她抓起自己打包好的东西，抬脚就向外走去。
但，还未走出两步，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将她的手臂紧紧地抓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只紧握住自己的、举世难寻的手，顿了顿后，转头看向朱聿恒。
即使在这么近的逼视下，朱聿恒依旧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
灯光下一切有些恍惚，但他的手如此坚定地握着她，让阿南的心口微微一动，有一种未曾被辜负的欣喜涌上心头。
她丢开包袱，撅起嘴去打他的手：“干嘛，抓这么紧，很痛的啊！”
朱聿恒沉默地将手松开了一点，目光落在她的包袱上，语气有些僵硬：“之前，你曾救过顺天百万民众，这次大风雨也因为你的缘故，提前示警杭州府，避免了更大灾祸……”
“所以呢？”阿南偏转头看着他。
“所以……此次血海蓬莱或许也潜伏着一场大灾难。若确到了那一步，我希望你能将功折罪，守护渤海，佑得百姓周全。”
阿南此时心花怒放，朝他一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期望的！”
卓晏觉得，他的眼睛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那个猥琐的董浪，居然受了皇太孙殿下垂青，成了他左右寸步不离的人。
“绮霞，那个董浪……”一群人站在苗永望出事的楼中，趁着大家在复查当时现场，卓晏小心地用手肘撞撞旁边的绮霞，压低声音问，“他昨晚不是耍醉硬拉你去陪他吗？怎么一夜过去，小人得志了？”
“这……”绮霞看看“董浪”，再看看与他站在一起的皇太孙，面上神情痛苦，“我、我也不知道。昨晚殿下忽然过来找他，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总之……”
总之，她脑中至今还盘旋着睁开眼时那巨大的震撼感。
皇太孙压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还低头贴着他说话！
还抬手摸他的唇！
此时此刻，绮霞的心中只燃烧着一个念头——阿南你在哪里？我好想给你通风报信，你知不知道你的阿言扭曲了！
屋内的朱聿恒瞥了绮霞一眼，见其他人都在门外，便低低地问正在查看青莲痕迹的阿南：“那个绮霞，她的口风紧吗？”
“不紧，简直口无遮拦。”阿南一看就知道他想问什么，笑道，“但是放心吧，她又不是傻瓜，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她分得清楚。”
朱聿恒“哼”了一声，忍不住又问：“你明知自己是假男人，怎么晚上还要找人陪.睡？”
“错了，不是她陪我，是我陪她。绮霞接连遇到了意外，我怀疑有人要对她下手。”
“她一个教坊女子，会结下这么厉害的仇敌？”
阿南拍拍手站起身：“你说呢？”
朱聿恒略一思忖：“行宫里，她目击到了什么重要事情？”
“不然，我也实在想不出她能有什么值得别人对她一再下手了。”阿南说着，将当日在行宫的事情又在心头过了一遍，然后一扬眉，看向朱聿恒，问，“你说，她在行宫时，有什么事情会令别人很介意并且记在心中呢？”
“白光……”朱聿恒心中与她所想一模一样，缓缓道，“在被刑部收押后，她其余的供词都与你一模一样，唯有问到高台上的情形时，她说被一道白光刺了眼睛，所以对台上的情形，并未看得像你一样清楚。”
“嗯，那道白光，绝对是凶手很在意的事情，值得关注。另外，关于白光的事情，绮霞应该只在刑部招供过，知道此事的人，应该并不多吧？”
“我会让人查探一下。”说到这儿，朱聿恒又忽然想起，面前这个提出疑问的人，正是本案已经被判定的凶手，而且，他的父母都坚信不疑，她是罪大恶极的女刺客。
见他神情有异，阿南也回过神来，朝他一笑：“怎么，和海捕女犯合作，心里的坎还有点过不去？”
朱聿恒避开她的笑颜，沉声道：“只要说得有理，哪怕死囚的话，该采纳的也可以采纳。”
见他底气不足地撂这种狠话，阿南噗嗤一笑，正想回他两句，耳听得下方传来锣鼓声响，一派喜气。
她凑到窗边一看，下方有十几条披红挂绿的小船正划过秦淮河，船上的人正喜气洋洋向岸上的孩子们撒糖，引来一片欢笑声。
“咦，娶亲用船接送的，这可少见。”阿南见此间也没什么线索可供查探了，便迈出房门和绮霞一起趴在栏杆上看起了热闹。
朱聿恒也随她走了出来，看着她一副男人装扮却随随便便歪在绮霞身上，不由皱起眉头。
绮霞也没个正经，毫不在意地抬手一指船头一个扎着红头巾的少年：“应该是疍民，你看那个送亲的，不就是江白涟吗？”
阿南低头看去，江白涟站在船头，后方一群人正将一身红衣、头发用红缎子扎得紧紧的新娘拉出来。
岸边的人顿时轰然叫好：“疍民要抛新娘了！这水面看来足有三尺，新娘这边敢抛，新郎那边敢接吗？”
疍民历来有抛新娘的习俗，娘家人这边将新娘抛去后，意为抛却心头肉，夫家将新娘接走，意为接到无价宝。女婿要跪在丈母娘前苦苦哀求，丈母娘还要当众训女婿，让他指天咒地才肯将女儿抛过去。
应天疍民不多，这般场面哪有那么容易见着，因此岸边所有人都聚拢了来，呼喝着欢笑着，一时热闹非凡。
江白涟被娘家人请去抛新娘，大家信任他身手，因此也不用牵系绳索保安全，直接便抱起了新娘。
船上花炮大放，招呼对面新郎做好准备。
新郎矮着身子，紧张地抬手准备着，生怕妻子掉入水中。虽然疍民无论男女都有一身好水性，但大喜的日子落水，以后肯定要遭人嘲笑一辈子的。
在火炮声中，江白涟双臂一展，那新娘身材纤细，在他手中如同一朵红云抛起，飞越过两船之间的水面，稳稳落向对面船头。
新郎一个猛扑，赶紧将妻子抱在怀中，可惜势头太猛，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墩，看起来就像是被新娘压在了船上一般。
众人看着新郎抱着新娘爬起来，一溜烟跑回了船舱，忍不住个个鼓掌大笑。
在花炮声中，绮霞一边笑着，一边偷瞄了身旁的“董浪”一眼，心想，和昨晚的姿势可真像啊……呸呸呸，乱想什么！为了小命，求求老天还是赶紧让自己忘了那一幕吧……
阿南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指着下方笑道：“嫁给疍民也挺有趣的，这对小夫妻以后肯定恩爱。”
绮霞白了她一眼：“恩爱有什么用啊？疍民又穷又苦，你知不知道疍民的女人叫什么啊？大家叫她们曲蹄婆呢，因为她们一辈子都在船上，只能蜷着脚在船舱内睡觉，而且天天在水上，老了脚还会变肿变形，太惨了！”
“有情饮水饱，他们亦有他们的欢乐。”阿南说着，却见绮霞的目光一直在下方转来转去。
顺着绮霞的目光看去，抛完了新娘的江白涟正帮忙运送新娘的嫁妆去夫家船上。燥热的日头让他只穿了件无袖的衫子，日光晒得他黝黑皮肤蒙上一层光泽，年轻蓬勃的躯体柔韧健硕，贲起的肌肉线条煞是好看。
而绮霞目光游移，有时候看看水，有时候看看船，又有时候飞快地瞥一眼江白涟，立刻移开。
阿南笑了笑，忽然道：“疍民不外娶的。”
绮霞“咦”了一声，诧异地转头看她。
“疍民女子可以外嫁，但疍民男人只娶疍民女子。他们祖祖辈辈都严格遵守这个戒律，不然，他没有立足之地。”
绮霞看着她怪异的眼神，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废话么！不、不然呢，哪有正常姑娘愿意去当曲蹄婆啊！”
阿南拍拍她的肩，笑道：“我知道，你就更不行啦，就算你被人抛过去了，江小哥也没空接呀。”
“没空？什么没空？”绮霞诧异问。
“手没空，因为他急着拿扫帚呢！”
绮霞愣了一愣后，娇嗔顿时化作怒吼：“董大哥你要死啊，不许再提扫帚两字！”

第97章 大巧若拙（1）
在纷纷扰扰的花炮与人声之中，江白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在船头一仰头，抬眼看向了她们。
绮霞本是个没脸没皮的人，但此时被他一看，下意识便偏转了头，有点羞恼地轻踢了阿南一脚。
阿南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朝下方的江白涟挥手，喊道：“江小哥，你今日英姿不凡啊，我请你喝一杯！”
江白涟见新娘被迎走后，也没他什么事了，便跟女方家的人说了一声，跳到了旁边自己的小船上，划到岸边来接阿南和绮霞。
朱聿恒见阿南连案子都不查了，提着酒兴冲冲跳上了江白涟的船，略皱了皱眉。
卓晏心思灵透，立即道：“有酒无菜，喝起来没劲，我给他们带一点。”
他从酒楼里订了几个下酒菜，让伙计端着托盘，送到江白涟船上。
船舱狭小，阿南和江白涟盘腿坐着，绮霞正郁闷地闭嘴托腮，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不敢在他的船上多说话。
看见卓晏送来的菜，阿南欢呼一声，把托盘用小板凳垫着，充当起了小桌。
卓晏一拂自己罗衣下摆，在绮霞身旁坐下，笑问江白涟：“江小哥，我带菜来，蹭点酒可以吧？”
“求之不得。”江白涟说着，给他满上了酒。
绮霞在旁边幽怨道：“酒可以多喝，话可要少说，江小哥船上忌讳多，卓少你掂量着点。”
“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自然得谨慎些。”卓晏与江白涟碰了一杯，又看向阿南，“董大哥是跑船的，想必与江小哥颇有话题。”
“江小哥的人生可比我精彩多了，我们正聊他出海捕鲸的事儿呢。”
卓晏唬了一跳，问：“捕鲸？古人云，鲸鲵吸尽银河浪，又说那个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可是比山还高、比岛还大的巨鱼啊！”
“确实很大，但几千里是夸张了，我们当时围捕的那条，估计得有十来丈长，喷气之时声浪如雷，掀翻了我们好几艘船。”
卓晏不由咋舌，问：“如此危险，兄弟们几个人一起去的，又是怎么想到去捕鲸的？”
江白涟道：“当时是拙巧阁领头，雇了沿海一带所有好手齐聚。我任先锋探路，董大哥的大舅彭叔率领三十六名飞绳手，我记得还有几个闽粤的大哥，那水性真叫了得！我们一共十八条船出海，结为罟朋，飞绳系上铁钩，万标齐射，那鲸鱼在血浪中挣扎，虽脱不了钩子，但鱼尾拍得我们好几艘船身开裂，当时真是险象环生！”
几人听他讲述捕鲸的事情，仿佛看到了那万分危急的时刻。
绮霞更是揪紧了衣襟。明知他如今就坐在自己面前，却还似担心他会出事般，目光紧盯着他不敢移开。
“那鲸鱼力大无穷，拖着我们的船在海上乱转，又钻入海底，十八条大船亦拖不住它的身躯。眼看我们一群人都要没命，我只能紧抱住桅杆稳定身形。彭叔向着后方料船疾呼，打手势示意大家弃了飞绳，赶紧逃命吧。正在此时，有一人从船舱中出来，走上船头，那动作似在撮口而呼……”江白涟回忆当时的情形，神情似有些恍惚，因情势太过危急，惊恐之中便有了些虚幻，他一时不敢确定自己的记忆，“那人清清瘦瘦的，站在被水波激得不断颠簸的料船船头，对着水下疯狂的鲸鱼撮口呼喝。但是周围山呼海啸，我并未听到他发出的是何声音，只是看到了他那个动作——然后，那条巨大的鲸鲵不知怎的便重新浮上了水面，虽依旧在水中滚动挣扎，但幅度越变越小，最终精疲力竭，无力反抗。我们十八艘大船一起往岸边划去，飞绳拖着身后鲸鲵巨大的身躯，身后东海化为血海……”
阿南听着江白涟的讲述，冷不丁插了一句：“料船上那个人，就是你说在风浪之中撮口而呼制镇鲸鱼的，是拙巧阁的吗？”
“应该是。我们其他人出海后都相熟了，事后你大舅和我们凑在一起时，也常说起当时，我们都想弄明白那人究竟是如何在这种险境之中喝制鲸鲵的，只是所有人都毫无头绪。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拙巧阁要这种大鱼做什么，但他们给的酬劳丰厚，人人都很开心。”
“他们捕鲸自然是为了鲸须啊！”阿南咬牙切齿，郁闷道，“真是我命中该有一劫！”
江白涟诧异地看着她：“你和那人认识？他是谁啊？”
“不提了，反正我吃瘪了。”阿南笑了一笑，不知怎的有种疲惫从心底升起，她无意识就往绮霞身上靠去。
卓晏抬手就将绮霞的肩揽过来，厌弃地将他搡开：“董大哥，喝醉了就别往姑娘家身上凑了！”
“小看我了吧？我可是千杯不醉的量。”阿南笑嘻嘻地，故意想去抚绮霞的背，对面江白涟把托盘往她怀里一塞，说：“得了，我也得去看看新郎官那边有什么我要帮忙的事儿了，这边先散了吧。”
阿南的手被他拦住，无奈只能接住托盘，若有所思地瞧瞧江白涟又瞧瞧卓晏，再看看面色微红似还沉浸在江白涟所讲惊险故事中的绮霞，笑道：“行，那我们下次再来听江小哥讲海上的事儿！”
行宫的瀑布依旧在奔涌着，为楼阁殿宇蒙上一层绚烂虹霓的同时，也带来了初秋难得的清凉。
重回行宫，站在左右两阁之间，阿南与绮霞都只觉恍然如梦。
唯有朱聿恒牢记正事，一到阁前便问绮霞：“当日你说出来寻找阿南之时，曾经被一道白光灼眼，以至于后来未能看清刺客？”
“是，我因为碧眠重伤昏迷，心里慌得不行，所以就去寻找阿南。当时殿内一片混乱，大家说阿南带着吴家姑娘到外面去了……”说着，绮霞便走到殿门口，一边回忆当时情形，一边往外走，“我出了殿门四下张望寻找，就在扭头看向殿后之时，忽然一道白光射来，把我眼睛灼到了。那光太刺眼了，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要瞎了！”
阿南扫视左右，问：“是瀑布的反光吗？”
绮霞见她如此熟稔自然，诧异问：“董大哥，你也来过这里？”
阿南干咳一声，把声音压沉：“听殿下介绍过本案的基本情况。”
绮霞便道：“不是啊，我当时正去找人呢，怎么会朝瀑布看呢？是看向殿内的时候，不知被什么刺到的。”
“殿内的白光……”阿南沉吟着，朱聿恒则担心她露了马脚，低声吩咐卓晏将绮霞先带下去休息。
阿南走到绮霞记忆中的地方，回头朝殿内望去，然后，她看到了几扇紧闭着的门窗。
她循着直线走去，来到那窗前。那房间的殿基由巨石垒成，足有一人高，窗户更是伸手难及。
阿南转头问跟随在他们身后的行宫太监：“当时这里是什么人在？”
那太监一看便道：“这是行宫左殿的偏殿，正直面瀑布。当日殿内混乱，女官们护着太子妃殿下在此歇息过片刻。”
阿南随口“喔”了一声，转头去看朱聿恒，却发现他望着上方窗户，又看向对面楼阁，神色略有古怪。
“怎么了？”她问。
朱聿恒摇摇头，将心中一些不应升起的念头强压下去，示意众太监宫女都退下，然后才低低道：“你如今还是朝廷海捕罪犯，只需尽心戴罪立功即可，其余事情，不必多想。”
阿南白了他一眼：“没良心！我可是有用之人，而且正在帮你做事。”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可你不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阿南想问自己不信守什么承诺了，转念想到自己说了要帮他破解山河社稷图、结果回头带着公子跑掉的事情，不由得苦笑嘟囔：“行吧，我理亏，我自作自受。当初豁命救你也没见你感激我，现在回来帮你也不见你感念我，谁叫我这么贱呢？”
说罢，她郁闷地转身，大步走向了那间偏殿。
朱聿恒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虽竭力掩饰，却依旧比男人纤细的背影，没有发声。
胸口的血脉在微微波动，类似于抽搐的微痛顺着山河社稷图贯穿他的身体。
她确实豁命救过他。
在顺天的地下，他身上的经脉被机关牵动而发作之时，为了让他清醒过来，她解开了他的衣服，帮他吸出了淤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这世上，与他最亲密的女子。
心口的悸动似要冲破这些时日郁积在胸口的愤恨，将他整个人淹没，让他再也维持不住疾言厉色的表象。
他唯有竭力深深呼吸，压下心口的悸动，以免自己心口厚厚修筑的堤防被她攻破。
闷声不响的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间偏殿之中。
行宫毕竟少人来，又只是片刻歇息的偏殿，因此里面陈设十分简单。墙上挂着大幅祥纹织锦，靠墙放着一榻一椅。
床榻对面便是四扇长窗，窗下是供整妆的桌台，设了一面镜子一个妆盒，里面是空的。毕竟太子妃殿下随身女官必然带着妆奁，行宫提供的肯定不合用。
阿南在室内转了一圈，明明可以问朱聿恒的，却偏要去问太监：“太子妃殿下在此休息，有谁进出过这里？”
“当时殿内一片混乱，殿下身边的女官都在正殿帮扶各家闺秀。再说此间狭窄，因此奴婢与侍女们都守在门外，不敢惊扰休息的太子妃殿下。”
“一个人啊……”阿南自言自语着，走到窗前，将桌上的镜子拿起来照了照。
镜子磨得很亮，她对镜摸了摸自己那两撇小胡子，又看了看正对面的右阁。
朱聿恒闷声不响，目光从镜子转向瀑布。
而阿南已将镜子放下了，指向九曲桥，说：“我去对面看看。”
走出深殿，外面热浪扑来。他们在热辣日头下走过玉带拱桥，来到右边殿宇。
“好热啊，这大热天的在外面简直受罪。”阿南出了一身汗，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抱怨着，就去桌上寻找茶具，想要倒一杯水。
出乎她的意料，桌上空空如也，居然没有任何茶壶茶杯。
她终于回头看向朱聿恒，腮帮子鼓鼓的，却不说话。
朱聿恒示意太监去取水来，目光盯着外面的瀑布，对着空气解释道：“煮茶有炭气，肯定要远离寝殿。”
阿南白了这个别扭的男人一眼：“要喝冷的呢？”
“宫中人手多，吩咐一声马上便能现做四季渴水。”
阿南心道，毕竟皇家风范，喝点水都要喊人，这也太麻烦了。
过了不久，外边茶水送上来，却还是滚烫的。
阿南吹着杯中茶，在殿内转了一圈，走到窗边望向外面。
窗户正对着瀑布，越过瀑布便是左阁那个门窗紧闭的偏殿。水光幻彩，琉璃屋瓦雕梁画栋一片氤氲彩光。
阿南迎着水风感叹道：“要不是袁才人离奇死亡，这里简直是神仙宫阙。”
坐在桌前的朱聿恒未曾听清，他望了望她，迟疑片刻，终于起身走近她，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感慨而已。”阿南喝着手中终于不再烫的茶水，抬头望望瀑布，“这瀑布声响太大了，足以遮掩很多声音啊……对了，在殿内香炉撒助眠香的人是谁，查到了吗？”
“查到了。”朱聿恒皱眉道，“是袁才人身边的女官，香也是袁才人找人采买的。”
阿南有些诧异：“是她自己？”
朱聿恒转头，示意韦杭之将当日殿中当值的太监宫女叫来。
其中一个年长的宫女道：“奴婢们当日将殿内安置好后，袁才人便吩咐我们都退下，说太子殿下睡眠不好，略有声响便会惊觉。奴婢领着人出去时，看到袁才人身边的女官拿出一包香往炉内撒，袁才人看了看，让她再拆一包，说是瀑布声音太吵了，怕殿下睡不安稳。”
朱聿恒补充道：“女官也已招供，袁才人为邀宠而擅自使用助眠香。”
阿南思忖着，又问那几个宫女：“袁才人出门之时，你们曾听到声响吗？”
“瀑布声音很大，我们候在门外从始至终并未听到任何动静。期间奴婢怕茶水冷了，还送了一壶新的进去，当时殿下和才人都在安睡。但奴婢出来后刚将冷茶送去膳房回来，就听到大家说袁才人出事了，奴婢当时还吓了一跳，心说我刚刚进去时还毫无异样呀！”
阿南听她这么说，便将桌上的茶壶提起，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夏日炎热，茶水滚烫，她捏着杯子略一沉吟，又问：“当时窗户闭了吗？”
宫女摇头：“如此暑热，怎么会闭窗呢？这通天彻地的八扇门全都开着，可以直接通向后方瀑布。”
“好，我知道了。”阿南等这群宫人都退下了，才转头看向朱聿恒，指着对面的偏殿道，“我心里有个猜测，是关于这两个左右相对的阁内，两边都无人时发生了什么……你呢？”
朱聿恒紧抿双唇，没有回答。
他之前心中油然升起的怪异感觉，此时终于化成了可怕的预感。
左右两阁，白光，绮霞遭受的追杀，对阿南的仓促定罪，甚至阿南所不知晓的他幼弟的灾祸……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情。
只是，这太过可怕的猜测，阿南不愿说，他也不愿接受。
他们沉默地站在瀑布前，雪浪般冲击而下的瀑布离他们尚远，但水风潜来，让朱聿恒扶在窗口的手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
他的手因为收得太紧，上面有青筋隐隐显露，令这双举世无双的手增添了一丝不和谐。
阿南在心里默然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先不必担忧：“别怕，或许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我看见刺客杀袁才人的时候，你和你娘正在殿内呢。此案错综复杂，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所未曾窥知的真相。”
朱聿恒没有回答，但终究还是慢慢地展开了自己的手掌，深吸一口气，道：“我并不怕，因为我相信她。”
阿南便不再说什么，只指着瀑布，说道：“还有，我要上去看一看这瀑布。毕竟，在出事前后瀑布的那两次暴涨，我真的很介意。”

第98章 大巧若拙（2）
瀑布从两山之间流泻而下，左右双峰高耸，十分险峻。
这座行宫是当年关先生为龙凤皇帝所建的避暑行宫，在夏秋两季炎热之时，以水车牵引下方池水而上，顺着粗大的竹筒将水送到山顶蓄水池中，化成瀑布流下，用以消暑。春冬二季则停止引水，上方蓄水池水位降低，瀑布自然消失。
朱聿恒指派了负责检修水管的老兵带她上山。阿南对照着地图，沿着水车向上攀爬。
双峰陡峭，沿途是一节节粗大的水管，为了避开岩石及过于陡峭之处，管身亦非笔直而上，而是弯折成各种角度，曲曲折折，沿山而上，倒是让她有了攀爬上去的借力之处。
竹筒是当年关先生设计，以类箍桶的手法拼接，每一根都足有两尺粗细。虽历经多年风雨，但只要稍加维护，依旧滴水不漏。
她随口问老兵：“这边一般多久检查一遍？”
“山顶上下往来不便，因此我等只每旬沿水管上来检查一遍。前次瀑布异常时我也曾上来查过，当时周围草木有被冲刷的痕迹，可能是池水暴涨之时殃及，其余没什么异样。”
一路说着，阿南身体轻捷，不多时便攀上了崖顶，站在了蓄水池旁。
水池由条石砌筑而成，池水碧绿，周围长满了灌木草丛，郁郁葱葱青绿逼人。阿南拨开草丛看了看，有些灌木上有折断的痕迹，但因为过去了多日，已长出新芽，草丛更是早已恢复生机。
水池出口处拦着三层细格铁栅栏，以免有脏物随瀑布流下，污了下方水池。
阿南看了看，问：“这水里没有鱼吗？看这水应当很适合鱼儿生存啊？”
老兵“咦”了一声，诧异探头看去，道：“不可能啊，这池中一直都有很多大小鱼儿的！它们原是顺着水管上来的，数十年来在池中逐渐长大，最大的该有一两尺了。因池水清澈，我每次上来清理杂物都会看见它们在水中嬉戏，并不怕人……怪事，怎么那么多鱼儿都不见了？”
“所有鱼儿都突然不见了？”阿南直起身，看着水池正在思索，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朱聿恒已带人爬了上来。
她诧异地挑挑眉，笑问：“殿下怎么亲自爬山上来了？”
朱聿恒没回答，只示意韦杭之带着众人去守住崖下的通道，等众人都散开了，才压低声音，道：“我想……若你要检查机关的话，可能要下水。”
“真是想到一处去了，我正要下水呢。”阿南朝他一笑，见水池边已经只剩了他们二人，便抬手利落地撕下唇上胡子和加浓的眉毛，又从怀中掏出自己随身的东西，一股脑儿交到他手里，再脱了外衣丢给他，只剩了里面一件贴身的细白布衫儿：“帮我拿着，我去去就来。”
朱聿恒下意识接住她丢来的衣服，抬眼看见她在日光下蹦跳着活动身躯，忍不住在她身后低低问：“为什么？”
但他的话刚刚出口之际，阿南已经钻入了水中，潜了下去。
他望着碧绿水面的层层涟漪，明知道她听不见，却还是喃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拼命？”
为了她自己，为了绮霞，还是，如当初在黄河边、在楚家、在顺天地下一样，是为了他……？
蒙在他周身的树荫清凉，怀中的衣服还留着微温。他下意识收紧了十指，紧抓住她残留的那些温度，仿佛这样便能抓住自己不愿承认的虚幻期望，哪怕只有一瞬。
池水中涟漪渐散，碧水如一块巨大的玉石镶嵌在遍布青苔的池壁之间，平静无声。
因为这太长久的寂静，朱聿恒的心口忽然掠过一丝恐慌。
这毕竟是关先生所建造的机括，阿南未经查询便贸然下去，若有个万一，她是不是会被这深不见底的碧绿彻底吞噬？
——至少，也该在腰间栓一条绳索，让他能有一丝救她的机会。
他正在想着，面前凝固般的碧绿哗啦一声，陡然动荡起来。
水下的波涛在不断起伏，阿南却迟迟未曾钻出水面，只看到暗流在绿色的水面下波动。
朱聿恒抱紧了阿南的衣服，大步走近了水池，紧张专注地看向水面。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要跳下去寻找阿南的念头，但未等这念头实施，水面泼剌一声，阿南的头已钻出了水面。
朱聿恒暗暗松了一口气，而她向岸边游来，抹了一把脸后看见站在池畔的他，脸上满是古怪的神情。
她抬手抓住池壁，半个身子埋在水下，抬头望着他欲言又止，却就是不肯上来。
朱聿恒以为她是脱力了，便俯下身，将自己的手递到她面前，示意要握住她。
阿南张了张嘴，顿了片刻，然后才有点艰难地说道：“那个……你转过身去。”
朱聿恒疑惑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脸上滑下，不自觉地看向了她隐在水下的身体。
她胸前的衣襟散开了，大概是在水下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衣服，原本束紧的胸部也散开了，半露的胸口在不断波动的水面下隐约起伏，让他心口猛然一跳，脸也热了起来。
他将怀中的衣服丢到了池边草地上，然后飞快地转过了身。
耳听得哗啦啦的出水声，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在穿衣服了。
朱聿恒盯着面前的矮树，竭力收敛心神。
却听后面的阿南搞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郁闷道：“阿言，来帮我一下。”
他转过身，一看见她的模样，顿时身体又是一僵。
她背对着他站着，夏日小衫面料轻薄，又在水中打湿了，她的背笼罩着日光与波光，仿佛只蒙了一层水雾。
他素来知道她身段柔韧修长，却不知道她的腰那么细，腿那么长，在湿衣和日光的勾勒下，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胸口有股灼热的血一下就冲上了脑门，他第一时间移开自己的目光，尽量悠长地深吸进一口气，又尽量平静地吐出，勉强抑制自己的失态。
而她却毫无自觉，指指自己背上松脱后又缠成一团的布头：“你替我系紧吧。我的手受过伤，这东西在后背绞成一团了，我实在抬不起手，够不着也解不开。”
朱聿恒声音带着一丝喑哑：“我给你拿件外袍，你直接罩住。”
“那可不行，那不是要被人发现我是女的了。”阿南苦恼地圈臂抱住自己，这个时候真恨不得自己胸小一点了，“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的，你就当自己还在冒充太监嘛，反正……”
反正她之前被他骗了，还牵过他、抱过他呢。
朱聿恒抿紧双唇，慢慢走过来，将那些缠住的布条解开，虚按在她的后背上，替她将乱缠的死结打开。
而她抬手将自己湿湿的头发抓起，免得被他束在衣带中。被她刻意染黑的肤色已经有些变淡，蜜色的肌肤上尤带水珠，修长脖颈上一缕未被拢住的发丝蜿蜒地贴在皮肤上，暧昧地钻入衣领之中，令他心口有种难抑的冲动，很想伸手顺着衣领滑进去，帮她将这绺发丝挑出来。
但最终，他的手只是按照她的指点，将她束胸的布条理出来，将两头交到她的手中，才沉默地退后两步。
“哎，真没想到，我自认上得高山下得沧海、进可袭营退可布阵，现在却没办法再摸到自己脊背了。”阿南一边哀叹着，一边用力将自己的胸裹好。
朱聿恒轻咳一声，道：“我们下去吧。”
“等等吧，我先把衣服晒干。”阿南将头发解开，用手梳着发丝，对水照了照，“虽然有点狼狈，但这趟下水也算是有收获，你知道我在水下发现了什么吗？”
“水下有机关？”
“只是增强水势的一些小机关，其余没什么异常。不过我在条石壁的青苔上发现了几处刚被刮出来的痕迹，很长，略呈弧形。”
朱聿恒问：“看得出如何导致的吗？如果水下没有被动手脚的话，那两次瀑布暴涨，刺客是如何做到的？”
“你猜猜？”阿南笑吟吟地朝他一扬下巴，“我下去的时候，看到池里的鱼基本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几条小鱼。哎，这些可怜的鱼啊，我好同情它们哦，这可真叫殃及池鱼……”
朱聿恒没说话，只微皱眉头，显然不满她这说正事时东拉西扯的模样。
阿南是个挺不讲究的人，在灌木的阴凉处坐下，拍拍旁边的草丛，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坐会儿：“太阳这么大，你就这么站着，热不热啊？”
朱聿恒默不作声，看了她拍出来的草窝子一眼，终究还是在她身旁坐下了。
阿南示意他将东西拿给自己，对着水面粘自己的眉毛胡子，又用胶水在脸上涂抹，将自己柔和的肌肉走向拉扯得更像男人一点：“阿言，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这个刺客，或许不是冲着杀人来的，而是冲着关先生、甚至是……山河社稷图来的。”
朱聿恒问：“何以见得？”
“我们可以从行宫下手拿到钱塘水城的线索，对方当然也能。而且，这个刺客对于行宫的布局和利用，比我们更为了解。当初我们因为袁才人的死与香炉中的羊踯躅，一直找错了方向，以为对方是来行刺的，可如今看来，或许对方只是想潜入高台，寻找什么东西，只是被袁才人阴差阳错撞破了。”
朱聿恒思忖道：“可是高台上除了两个水晶缸与一套瓷桌椅，一无所有。”
“甚至现在水晶缸也被瀑布冲走了。”阿南苦笑着，想不明白便先抛开了，转而说了其他，“对了阿言，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我这次回去，遇到一个名医，打听到了一些山河社稷图的事。”
朱聿恒心口微微一跳，没想到她抛下自己后，居然还关心自己的病情。他别开头，声音冷淡：“什么名医，知道得比魏延龄还多？”
“你肯定想不到我找的人是谁。”阿南在心里暗自腹诽他那臭脸，但也不得不好声好气哄他，“那是魏延龄的同门师弟，但是他比他师父和师兄都多了解一点，他出海了，而且在海外遇到了傅灵焰！”
阿南将魏乐安所言一五一十对他复述了一遍，见朱聿恒听到傅灵焰儿子的情况时，脸上虽然还笼罩着沉郁之色，但眼睛微亮了起来。
胸口那一直沉沉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消融的迹象。仿佛长久以来一直在黑暗死寂中独自跋涉的人，终于听到了彼方传来的声音。
他兴奋的心情，应该和她当初听到此事时，一模一样吧。
阿南不由得朝他而笑：“阿言，既然傅灵焰有办法，那么我们可以从拙巧阁下手，去打探看看是否有破解山河社稷图的方法传下来，你觉得呢？”
按捺下心口的澎湃，朱聿恒强自镇定：“所以现任拙巧阁主傅准是？”
“傅灵焰创立了拙巧阁，取大巧若拙之意，摒弃门派之见，无论师从何门何派，皆可加入。她后来渡海而去，留下幼子继任拙巧阁，生下的孩子便是傅准。”阿南说到这里，一脸烦闷，“哎，我最崇敬的人就是我最恨的人祖母，真是气死我！”
朱聿恒默不作声，似在思索什么。
“对了，朝廷现在与拙巧阁关系如何？我猜一定不错吧？”阿南说着，又白了他一眼，“不然的话，那天晚上你怎么可能对我的机关了如指掌，又那么迅速就解开我的迷药？肯定是傅准那个混蛋，把我的底摸得透透的，所以早就替你筹划好了！”
朱聿恒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拙巧阁既在我朝疆域之内，与朝廷合作绝无坏处。”
阿南挽好半干的头发，想了想，道：“我想去一趟拙巧阁。”
朱聿恒口吻淡淡：“你不是在傅准手上败得很惨么？”
“难道因为落败过，我就一辈子绕着他走？”阿南撅起嘴，恨恨道，“我不但要去拙巧阁，我还要掀翻了它，不然对不起我在那里度过的痛苦时光！”
“我不会让你去兴风作浪。”
“什么叫兴风作浪？你想都想不到，我手头可是掌握了拙巧阁干坏事的证据。”阿南扫了旁边一圈，俯身凑近他，低低道，“江白涟对我们聊起了他之前随着拙巧阁捕鲸的事，傅准他抬手间便制服了受伤暴怒的鲸鱼，你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吗？”
她凑得太近，气息让朱聿恒的心口略微一滞：“什么？”
“声音，听不见的唿哨声。”
朱聿恒睫毛微微一颤，想起了绮霞吹奏那支他拆解出来的曲子时，他们无法站立的情形。
阿南满意地看着他，说：“反应很快啊阿言，一下子就想到了苗永望的死。”
不是一下子，而是我早就有了这方面的线索。但朱聿恒自然不会说出来，只道：“拙巧阁的人早就知道你擅长变装，你连我都瞒不过去，又怎么瞒得过那群老江湖？”
“怕什么？我之前变装都没人察觉到，就是这回不知怎么的，栽在了你的手上。”说到这里，阿南又有点好奇，问他，“对了，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明明所有人都被我骗过去了啊！”
望着她紧盯自己的那双明亮眼睛，朱聿恒没有开口。
毕竟他怎么能回答她，因为她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不同寻常的存在。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他都可以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将她和其他人分辨出来。
可惜……这世上对他而言最特殊的她，心中亦有个特殊的存在，可以碾压所有一切，让她在暴风雨之中抛下痛苦不堪的他，不惜一切地离开。
他神情变得冰凉，语调也变得冰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吧？下山。”
“是是，下山。”阿南嘟囔着，拍拍屁股随他起身，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所以你安不安排我去拙巧阁？”她不甘地问。
“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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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阿言，要不你还是装太监吧？这样咱们接触就不尴尬了，作者也表示写得开心多了……
朱朱：我！不！要！

第99章 大巧若拙（3）
说是未必，但第二天，阿南就拿到了朝廷发的腰牌与名帖，成为了前往拙巧阁议事的一员。
“这个阿言，嘴上很硬气，行动很诚实嘛。”阿南满意地打听好了具体事项，开始收拾东西。
绮霞最近和“董浪”打得火热，听说他要出公差，过来给他送了些点心果脯。
“出门不比在家，路上要是饿了，千万记得吃东西。”
“还是小娘子会疼人。”阿南笑嘻嘻地收下了，又看看她气色，“最近身子怎么样？有继续喝药吗？”
“有呀，我可不能辜负董大哥您的心意。”绮霞扯扯裙子笑道，“近来已不再见红了。只是大夫说落下病根了，以后怕是子息艰难……嗤，我这种人哪需要孩子啊？倒省了我买避子汤的钱呢！”
阿南抚抚她的肩，心口愧疚，但又无法说出口，只道：“养好身体最重要，你给我乖乖喝着！”
“行啊，反正你出钱，我当然听话啦。”绮霞笑着和她一起歪在椅中，两人嗑着瓜子闲聊。
七七八八闲扯几句，绮霞看着她的模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董大哥，你这歪歪倒倒蜷缩椅中的模样，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可真像。”
阿南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便逗她问：“什么人啊？”
“是个挺好的姑娘，你别打她主意，她可不是我们教坊司的，保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绮霞白了他一眼。
阿南笑道：“我哪有空打主意，现在就够烦恼了。”何况哪有人打自己主意的。
“你整天没点正事，还会有烦恼？”
“别提了，我得罪了一个人，现在努力巴结他，可热脸总是贴人家冷屁股上。瞧他那对我爱答不理的模样，真是好没意思。”阿南抬手揽住她的手臂，“你教教我，该怎么办才好？”
绮霞哑然失笑：“我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又不知道你怎么得罪他的，我哪知道你该怎么办呀？”
“那个人……”阿南想着他在激战之中指挥若定的模样，又想着他给自己当家奴时忍辱负重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他啊，人前大老虎，人后小猫咪……
但终究，她只是说：“那人吧，像只猫……你也知道猫是最难哄的。”
“这有什么，是猫咪你就上小鱼干么。”绮霞道，“你想想他有什么需要的、你有什么拿手的。要是他需要的正是你拿手的，那就再好不过了，有什么哄不好的？”
“唉，他需要的可没那么简单……”她缩在圈椅内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昨日阿言帮她整理衣物的那一刻。
明明他动作那么轻缓、明明他们以前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可他的手虚按在她背后的那一刻，她人生第一次觉得，有只猫咪在轻挠自己的心。
一贯厚脸皮的她，如今想想还有些后悔，不应该钻到石缝里查看池鱼的，以至于她要向他发出那么尴尬的求助——
现在的阿言，一定在心里暗自嘲笑她吧！
阿言并没有嘲笑她。
他沉坠在一个虚幻怪异的梦里。
黑暗之中，一双晶亮的深琥珀色瞳仁打开，呈现在他的面前。
是一只懒洋洋的黑猫，踱着缓慢轻盈的步伐，招展着那骄傲的尾巴，高高跃起，扑向了他的怀中。
朱聿恒不得不伸出手，将它托在掌中。
那触感又轻又软。轻得就像阿南在他的托举下跃向空中的身姿，软得就像她在机关中紧贴着他时那温软的触感。
不知不觉，他就抱紧了这只黑猫，而那只猫也变成了刚从水中钻出来的、湿漉漉的阿南。
她朝他微微而笑，而他也顺理成章地抬手轻抚她的发丝，就像在逗弄一只难以控制、却又格外迷人的猫儿。
耳畔又传来卓晏不知在何时说过的话——
“阿南姑娘看着像我娘养的那些猫，忍不住想顺一顺她的毛……”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低下头，用唇轻轻贴向她的面颊。
栀子花的香气淹没了他的神志，在大片的黑暗中，他猛然下坠。失重感让他身体一颤，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眼前是黑暗的深殿，悬挂在檐下的灯暗暗透过门窗与纱帐透进来，香炉内的沉檀暗息飘散，取代了梦中的栀子花香。
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想要挥开一直在眼前晃动的、甚至在梦中都出现的那条身影，想要将日光下她滴水的身躯赶出自己的脑海，可终究无能为力。
明知道她是前朝余孽势力、明知道她会毫不犹豫背弃他、明明上次她以牵丝在他手上剐出的伤痕至今还未消退……
可就算他用繁重的公务赶走了眼前虚影，却依旧无法阻止她入侵自己的梦境。
长久以来，无论何时总是成竹在胸胜券在握的人，终于感到了无力绝望。
他竭力挥开心口郁积的情愫，不愿再沉浸在这难以言喻的思绪之中。
起身走出内殿，外面月朗星稀，明日又是晴好天气。
“杭之……”他低低唤了一声。
韦杭之上前听候他的吩咐，他却又停顿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让瀚泓和长史安排一下，明日给我腾一天空出来。”
第二日卯初，阿南拿着官府名刺到桃叶渡一看，果然有拙巧阁船只在等待她。
她一登船便发现了韦杭之，他今日只穿件普通皂衫，完全没了往日东宫副指挥使的气派。
见韦杭之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她，她眨眨眼，探头往船舱内一张，果然就看见了那条端严身影。
阿南敲了敲门，闪身进屋，抬头一看朱聿恒的模样，顿时笑了出来：“阿言，谁给你易的容啊？丑死了！”
和她一样，朱聿恒唇上也贴了两撇胡子，眼睛被扯得略微下垂，往日那矜贵气质顿时一扫而光。
朱聿恒轻咳一声，道：“杭之认为我与这种江湖人士打交道，还是别用本来面目好。”
“他的手艺够差的，看起来太假了，来，我帮你调整下。”阿南不由分说拉他坐下，将他按在椅中。
船只已经起航，入长江后顺流而下，直往大海而去。
在微微颠簸的船舱内，阿南翻出自己包袱中的瓶瓶罐罐，倒了些胶水，又从自己头上剪了些碎发，将他的胡子重新贴了一遍。
她的手落在他的肌肤上，带着些许温热，手中碎发贴在他的面颊上，带着些微麻痒，就像梦里他俯头贴着那只黑猫的感觉……
她就在他的眼前，不足咫尺，呼吸可闻。
朱聿恒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而她认真专注地在看着他，手指轻按在他的面容上，有种温热而麻痒的触感……
他紧抿下唇移开了眼睛，不愿再看这个女反贼。
垂下眼，他低低问：“你平时的胡子，也是用头发粘的？”
“当然啊，就地取材，最好用了。”阿南用小刷子将胡子一根根刷好，满意地左看右看，将镜子递到他面前，“行了，这下再怎么细看也没破绽了。”
朱聿恒瞄了镜中的自己一眼，没说话。
阿南又问：“这次你怎么也来啊？江湖很危险的。”
朱聿恒心道，别说江湖，圣上还曾飞鸽传书命他远离江海，可——
因为她在钱塘湾遇险，所以他不顾一切便带着人出海去寻她，将圣命抛在了脑后。结果现在出海如家常便饭，怕是回京要受圣上责备。
见他不回答，阿南又问：“既然变装了，你这回是什么身份？”
“称我提督即可。”
好么，兜兜转转又回去了。阿南笑嘻嘻地摸着下巴问：“提督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朱聿恒瞄了她一眼，淡淡道：“既然知道拙巧阁与山河社稷图关系非比寻常，我怎能不亲自来探看一下这闻名已久之处？”
“那你记得帮我个忙。”阿南见杆就爬，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朱聿恒听着，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怎么样，帮不帮啊？”
“你如今是朝廷罪犯，我网开一面许你过来，你就安安分分询问官府出具的问题即可，别再多惹麻烦。”
“什么叫惹麻烦啊，我还不是为了帮你？”阿南不满地嘟嘴，往船窗上一靠，道，“总之，你就说行不行吧！”
朱聿恒没回答她，只含糊道：“等见了傅准再说。”
“哎，见不到他的，除非现在是皇太孙殿下亲临，不然他不会浪费任何时间。”
“浪费时间？”朱聿恒微眯起眼睛看她，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她与傅准当初的恩怨。
“算了，不提也罢……”阿南嘟囔着垂下眼，目光扫到了他的手，“咦，我给你的岐中易呢？我离开后你就偷懒不肯练了？”
朱聿恒垂眼望着自己的手，抿唇沉默片刻，然后道：“我已经将那支笛子解开了。与你所想的差不多，里面确实用金漆写着东西——你应该也在绮霞那边看到拆出来的部分内容了吧？”
“真的？那笛子内的东西，这么快就被你拆出来了？”阿南震惊了，下意识地抓起朱聿恒的手，又激动又艳羡地打量着，脱口而出，“阿言，我就说吧！你的手加上棋九步的能力，假以时日，你必成传奇！”
她的手将他握得那么紧，像是握住了什么宝物，不肯放手。
朱聿恒望着她眼中的狂热，不知怎么的，他对自己的手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令他自己也觉得怪异的嫉妒感。
而更令他忧惧的，是她握着他的手时，令他心旌无法停止的摇曳悸动。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冷冷地从她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出去。”
阿南“哼”了一声，郁闷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刚用完我就一脚踢开，过河拆桥！”
长江入海口一带，千万年来泥沙堆积，形成长长的沙尾，涨潮之时大多隐在水下，退潮之时呈现为大片沙洲。这些大小沙洲造就了大大小小的岛屿，其中最大一座，被□□赐名为“东海瀛洲”。
拙巧阁便坐落于这江海交汇之际，水天一色之处。
此次去拙巧阁，是朝廷要探索渤海，因此过来借调人手，帮助共破水下城池。
早已习惯了船上生活的阿南，一路和船工们说说笑笑，尤其江白涟也在雇佣行列，倒也不寂寞。
见快到饭点，阿南便取出绮霞送的点心分发给大家，也给江白涟递了一份。
江白涟看着他手中那包点心，迟疑了下，默默拿出自己箱笼中的一包，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咦，怎么和绮霞送我的一样？”旁边传来卓晏的声音，他在船舱呆得有点不适，正吃着果脯，扶着栏杆出来透气。
看着三人手中一模一样的点心包，阿南不由得哈哈笑了出来。
江白涟有点恼怒，将点心丢回了藤箱，不肯再吃。
卓晏则撇撇嘴，见阿南喜欢吃桃酥，便挑出自己的桃酥跟她换了块柿饼，只是神情未免有点郁闷。
前方入海口出现了一抹绿色，是瀛洲快到了。
众人都各自收拾东西，唯有阿南靠在栏杆上，望着那渐渐呈现轮廓的岛屿，唇角一丝笑意：“好久不见……没想到吧，我司南又杀回这块伤心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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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你好啊小猫咪~
朱朱：你才是小猫咪！

第100章 大巧若拙（4）
阿南猜得没错，即使踏上了拙巧阁的地盘，傅准也没有出现的意思。
与官府相熟的薛澄光正在应天筹备去渤海的事宜，此次阁中负责出面接待的是个顾盼生辉的美人，眉眼与薛澄光长得颇为相似。
“各位贵客光临蔽阁，有失远迎。”美人落落大方，目光在众人身上转过，唯独只在朱聿恒的手上多停了片刻，朝他嫣然一笑，道，“在下坎水堂主薛滢光，略备薄酒以表心意，请诸位随我移步。”
拙巧阁建于瀛洲旁的小岛之上，正是江水与海水汇聚之处，移步间随处可见水景。前头芦苇掩映幽深，转个弯便见辽阔海面广袤无垠。一座座精巧楼阁建筑于水上，以形态各异的桥梁相接，耳边尽是潺潺水声，处处都是烟水迷蒙，绝似传说中的仙山海岛。
这景象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唯有卓晏这个花花公子的注意力全在薛滢光身上。他紧走几步跟上她，笑着搭话问：“不知薛姑娘与另一位坎水堂主薛澄光兄弟是何关系？”
薛滢光见他发问，微微一笑，转头对众人解释道：“薛澄光是我兄长，我们同时出生，是双胞胎兄妹，因此自小一起学艺，长大了也一同执掌坎水堂。”
说罢，前方已到了一条河沟之前。池中水草柔曳，对面沙洲之上却是孤立的一座楼台。
薛滢光示意众人小心，抬手便朝着对岸拍了两下手。
楼台上早已设好了宴席，对面的人听到击掌声，立即推开身旁栏杆。
只听得耳边水声激荡，对面楼台的绿竹栏杆随着水声缓缓打开。栏杆横斜，竹条向着这边延伸而来，栏杆片刻间变成了一座小小的竹桥，凌空自建，架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条通往楼阁的道路。
众人面露赞叹之色，在薛滢光的带领下踏上小桥。
阿南探头往桥下一望，不动声色地抬手撞了撞身旁的朱聿恒。
他随着她的指引看去，只见隐藏在葱郁草丛之中的，依稀是一根与行宫水管颇为相似的竹筒。
“这水被引到楼台旁又喷出，里面的机括被推动之后，自然能引动栏杆变换形状。”周围都是拙巧阁的人，阿南只压低声音简短解释了一句，问，“这机括，眼熟吧？”
朱聿恒略点了一下头，轻声道：“与行宫的应当出自一人之手。”
顺着小竹桥，众人走到对面楼阁之中。
阁内已设下了果点，薛滢光邀请他们入座，互通了姓名之后问：“前日接到官府书信，说有要事相商，不知蔽阁可于何处效劳？”
卓晏瞄瞄朱聿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赶鸭子上架，道：“自然是为渤海之事而来。这是令兄要求调配的下水物事，请薛堂主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单子递上，薛滢光接过扫了一眼，道：“这些物事弄起来颇为麻烦，怕是得一两天时间……奇怪，怎么还有鲸脂？他要这东西做什么？”
卓晏哪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正在迟疑间，朱聿恒开口道：“这是官府为另外一事所求。近日应天拟为贵人营建陵墓，墓中要放置一对长明灯，灯油自然最好用鲸鲵脂膏。听闻贵阁曾下海捕鲸，所获颇丰，不知是否还有鲸脂积存？”
薛滢光摇头道：“我们上次捕鲸也是一两年前的事了，如今已再没有了。”
“若是我们邀贵阁相助，同出东海捕鲸，是否可行？”卓晏上次是直接听到江白涟说起捕鲸之事的，赶紧接过话茬，“姑娘是坎水堂主，想必江海纵横，来去自如，猎捕几条鲸鲵肯定不在话下！”
“不必捧我，此事我可没把握。”薛滢光拂拂鬓边发丝，朝他一笑，“朝廷若真有这个意思，那我便代为询问阁主，看他是否有空为朝廷效劳吧。”
朱聿恒看见阿南朝自己眨了一下眼。他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是“只有傅准会那种手法，苗永望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薛滢光再不提此事，几个年轻弟子上来殷勤劝酒，盛情款款频频举杯，水阁内一派热闹情景。
四周烟水环绕，水声淙淙，席上酒香袭人，宾主尽欢。“董浪”很快就醉了，洒了一身的酒，瘫在椅中烂醉如泥。
众人看着她的模样一脸无奈，向薛滢光告罪，借了间屋子，朱聿恒亲自将阿南扶到了屋内去。
等房门一关，阿南一骨碌爬起来，将外面衣服一脱，塞进被子里装出鼓鼓囊囊似有人睡在里面的模样，对朱聿恒道：“这里就交给你啦，要是有人进来就帮我遮掩一下。”
朱聿恒见她里面穿的衣服与拙巧阁的弟子差不多，知道她来之前早已准备好，便问：“你设计潜入阁内，要去找什么？”
“几个数字而已。”阿南朝他一笑，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扎好，绑上拙巧阁式样的发带，“你从笛子中拆解出来的那串减字谱，要是不拿到排列数据，如何能组成一幅正确的山河地图？”
朱聿恒默然抿唇，而她已利落起身，紧了紧自己的衣袖，朝他一挥手：“稍等一下，快的话我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别太莽撞了。”他忍不住出声道，“你之前曾失陷此处，这次又何必只身冒险？拙巧阁与朝廷交往不少，或许以朝廷的力量施压，他们会愿意交出那串数字？”
阿南朝他一挑眉：“朝廷出面索要，到时候有心人稍微推断一下，不就知道你身中山河社稷图了？朝堂上下针对此事会起多少波澜，你自己心里没数？”
朱聿恒自然知道，要是朝廷出面了，那么就算做得再隐蔽，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他的叔父邯王还虎视眈眈呆在应天要持东宫长短，绝不可能轻易放过此事。
见他一时无言，阿南也并不等待他的回答，只朝他一扬唇角，用口型说了“等我回来”四个字，右手轻挥，流光勾住窗外树枝，她借着反弹的力量转眼跃出了院墙，消失在外面青葱的芦苇荡中。
芦苇茂盛无比，高过人头，如同一层青纱帐遮住了面前的世界。
在根本没有路径的地方，阿南却凭着自己以前摸熟的方向，东一拐西一转，很快便踏上了一条通畅的“道路”——正是那些输水的巨大竹筒。
拙巧阁虽然在江海汇聚之中，但周围海水交汇，是既无法饮用、又无法灌溉的咸水。所以这氤氲仙岛上其实有两种水，一种是包围着沙洲的海水，一种是纵横交错的沟渠中流淌的泉水，来自于岛上日夜奔涌的玉醴泉。
千山拜昆仑，万水归沧海。沿着竹筒逆溯，便是岛的最中心，烟云最盛之处。
前方芦苇荡逐渐稀疏，阿南冲出这绿色的屏障，跃上了一条柳荫道。
她小心地避开偶尔出现在道上的几个弟子，免得他们对生人起疑。等走到柳荫尽头，她拐了个弯，大片鲜艳夺目的颜色顿时涌入她的视野之中。
夏末秋初，面前是曲折的□□。所有花朵抓住最后的时机，过分灿烂如同豁命地盛开。
在霞彩锦缎般的群花之中，万千潺潺流水从正中心的楼阙高台下喷涌而出，流泻于下方池苑。
阿南透过万道绚烂的水纹霓虹，盯着最高处的律风楼看了一眼。
那里依旧门窗紧闭，一如往日般无声无息。
可她不知为何，后背不自觉便沁出了一丝冷汗，仿佛在暗夜之中跋涉的旅人，明明周围无声无息，亦能察觉到逼近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阿南，不要害怕。你是纵横天下难逢敌手的阿南，就算从三千阶跌落，就算面对你此生最大的敌人，你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她一定要拿到拙巧阁中的那串数字——她得让阿言解出那支笛子的秘密，揪出杀害苗永望的真凶，洗清自己的冤屈。
她也希望能从拙巧阁这边下手，查到关于山河社稷图的秘密，帮助阿言逃脱这迫在眉睫的死亡。
还有，公子一定能借助这串数字与阿言的那张地图，以他的五行决推断出山河社稷图具体的分布。到时候，这或许能成为公子与兄弟们的护身符。
她定了定神，将所有的杂念抛诸脑后，顺着□□与流泉，向着正中间欺近。
拙巧阁所有屋宇都建筑于沙洲之上，下方打下众多长达一两丈的巨大木桩。处理过的木头“干千年、湿千年”，在海上撑起了这些华美的建筑，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如绚烂仙宫。
因为是纵横沙洲，外人不熟悉路径必定迷路，再加上阁内机关重重，因此防守戒备并不森严。
阿南欺近了高阁，仰头看向上面悬挂的“东风入律”牌匾。
周围水声清淙，花香四散，一片安静。
她努力回忆着当初傅准与自己探讨拙巧阁布局时，曾经说过的话——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艮居东北，背山之势，正是最宜藏纳之处。
她的目光落在律风楼东北侧，那里是一座不起眼的厢房，门上挂了一把很普通的锁。
她正在看着，忽听得后边传来脚步声，便立即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确定柱子与墙壁刚好是个死角，便立即射出流光勾住檐角，一个折身跃了上去，将身躯藏匿在了角落之中。
只听得足声渐近，两个阁中弟子拿着扫帚过来，扫走庭院中的落花与枯叶。
阿南见他们动作缓慢，心下有点着急。而年轻的那人心不在焉，一边扫一边扯着咸淡：“你说，咱们从来不打扫屋内，里面要是落满灰尘怎么办？”
“阁主都说了，这屋子天底下能进去的只有他一人，其他人进内非死即伤。你冒这个险干嘛，少点事情不好吗？”
“这倒也是……但让阁主亲自打扫，总觉得……”
两人声音渐远，转到后方打扫去了。
阿南轻吁了一口气，确定四周没人了，纵身落在门边，抬起手指，用指甲在锁上轻扣了几下。
这锁的内在和外面一样普通，都是她拿根牙签就能捅开的货色。
她弹出臂环上的小勾子，将那个门锁打开，闪身到一旁，将门悄悄掀开一条缝。
里面无声无息，并无任何动静。
阿南朝里面一探，整齐铺设的青砖地上，列着几排多宝格，隔开内外室。内室隐隐绰绰似有几个更大的柜子，但里面垂着帐幔，又被外面的架子遮住，看不分明。
但阿南心知绝没有那么简单，想着那两个弟子说的“天底下能进去的只有他一人”，她眉头微皱，略一思忖，便蹲在门槛外，抬手指将门内的几块青砖都叩击了一遍，倾听敲击的声音。
青砖的下面，果然并不是实心的土地，甚至回声很不均衡，敲击声在虚空中微漾。
“可惜，要是阿言在的话，肯定一下子就能听出青砖下面的大致结构。”
而她对声音的分析没有他敏锐，但对傅准及其机关手法的了解，却比任何人都深透——为了方便自己一个人进出，傅准很有可能在地下埋伏了一个天平构造。
换言之，机关会随时衡量踏入者的体重，若与傅准的区别超过一定范围，那么机关便会随时发动，将擅入者格杀。
“但也不对啊……”
就算傅准的体重确实轻得异于其他男人，但拙巧阁女弟子中也不乏身轻如燕的，若有个体重与他差不多的女子进内，岂不是白费心思了？
除非，还有另一个特定的，姑娘做不到的地方……
她看向那些低垂的帐幔，猜测着或许应该是身高。毕竟，就算有姑娘与傅准差不多重量，但正好与他一般高的却是少之又少。
原本这确实是个省时省力的机关，对于经常需要出入此处的傅准来说，不必每次都开启关闭，确实方便易行。可惜，只要猜透了他的心思，掌握了阁中机关的诀窍，她破解起来就易如反掌。
扳下横梁上的两块雕花，将它们绑在鞋底垫高，阿南又捡了几块石头掂量着重量，参照自己对傅准的印象，估摸着自己现在和傅准的高矮轻重差不多了。
——毕竟一个人早晚的重量都会略有差池呢，藏在青砖下的机关又如何能太过精确？
将几块石头揣进怀中增加体重，她推开门，踏了进去。
站定在青砖地上，她顿了一顿，确定脚下机关没有发动后，才按照记忆中傅准那轻飘的步伐，一步步向着多宝格走近。
那上面陈设的都是些瓷器古玩，看起来价值不菲，但绝非她想要找的东西。
阿南越过帐幔，走向了后堂。
头顶的帐幔刚好堪堪从她的发上拂过，轻微的“咔”一声，帐幔移动了半寸便飘回，传来了令她安心的卡回槽中的声音。
她轻舒了一口气，走到后堂的柜子前，打量它的柜门，思忖着如何下手。
避开正面，她准备以流光勾住柜门，将它扯开。
但就在一侧身之际，她看见了悬挂在帐幔之后的一幅素绢卷轴。
宫阙殿阁之中，一个女子左手支在石桌上，右手持着一管金色竹笛，神情散漫，若有所思。
那女子容貌极为艳丽，依稀与傅准有几分神似，眉心如同花钿的火焰刺青更让阿南确定了，这就是创建拙巧阁的傅灵焰年轻时的画像。
而她手持的金色笛子，大概就是楚元知当年奉命去葛家夺取、最终被阿言解开的那一管了。
阿南自小仰慕傅灵焰，此时不由敛息静气，双手合十向她默默低了一低头。
就在垂眼之际，她看见了画像上落的款：龙凤二年七月初六御笔以贺芳辰。
原来这是龙凤皇帝亲手画的。
心念及此，她脑中忽有什么东西闪过，正在她努力想抓住这缕念头之际，忽听得身后有清冷而缥缈的声音传来：“既然潜入阁中行宵小之事，又何来面目对我首任阁主行礼？”
阿南这一惊非同小可，转身脱口而出：“傅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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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准：一百章了，我还没露脸，只出了个声？
阿南：本章的戏份我独扛了！
朱朱：真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侧侧：总之这一百章走过来不容易。半年多来曲曲折折，道路固然艰辛，但也收获良多，在此向一直以来陪伴我走下来的大家感恩致谢，比心~

第101章 九玄灵焰（1）
身后空无一人，被她掩上的屋门纹丝未动。
就算是傅准，他也绝不可能无声无息从门缝里进来吧？
头顶似有风掠过，阿南警觉地抬头，原来是高悬的帐幔无风自动，缓缓飘拂。
那飘飞的帐幔后，出现的是中空的铜管，联想到刚刚傅准那略显缥缈的声音，阿南顿时醒悟，这只是他在其他屋子的传声，其实他并未靠近这屋子，只是提前喝止而已。
心念急转间，她看向屋子四角悬着的弧形铜镜，这镜子她当年也有一组，在阿言刚刚来到她的身边时，她还曾经利用多重折光反射，用它监视过外间的一举一动。
所以，傅准现在还在别处，在镜子一再反射之后，他应该也不可能凭借那模糊的身影辨认出伪装后的自己。
心念至此，她立即要拔身而起，趁着这个空档逃离。
可还未来得及动作，只听得轻微的“咔咔”声连响，是门窗封闭的声音，随即她脚下一震，所有的青砖顿时翻覆。
阿南立即纵身向上跃起，在失重前一刻抓住上方帐幔，折身翻上了屋梁。
但对方显然早已知晓她会如此反应，“嚓嚓”声响中，帐幔忽然全部碎裂。是上方的机关启动了，四面利刃旋转，阻断了上方所有容身之处。
阿南臂环疾挥间卡住横梁，双脚蹬在柱身上，斜斜稳住了身躯。
见她居然在半空中险之又险地悬住了身躯，避开了上下两处危境，铜管中传来了傅准低低的“咦”一声。
但随即，横梁上旋转的利刃便向着她所在之处聚集过来，双面相对的尖利薄刃因为在空中飞旋，变成一团团雪亮的残影，如电光飞逝，在她的身畔呼啸闪过，一旦触到便是血肉模糊。
阿南闪身急避，利用流光顺着柱子转了一圈，耳听得呲呲声不绝于耳，柱子被擦过的利刃绞得木屑横飞。
她将背抵在柱子上，避开那些利刃的同时，急切寻找可供她脱离的死角。
未等她瞥到蛛丝马迹，只听得耳边咻咻声不绝，那些旋转的利刃就如长了眼睛似的，绕过柱子直冲她而来。
阿南抬眼看向四角的铜镜，明白自己无论如何躲避，都处于傅准的监视当中。
她当机立断，右腕挥动，向着离自己最近的角落扑去。
只听得铮一声轻响，流光缠上了铜镜的边缘，阿南用力一扯，虽未将后面的机括扯断，但铜镜已歪斜偏向了角落，屋内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容她避开傅准视角的死角。
阿南向那死角飞扑而去，但傅准立即根据其他三面铜镜算出这屋内唯一可供落脚之处，只听得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屋梁上悬浮的利刃上下斜飞，如同万千飞蛾，迅疾猛扑向了她藏身之处。
阿南最不惧怕的就是有牵引的杀器，臂环扬起，精钢丝网激射而出，将迎面扑来的利刃尽收其中，一拉一扯之际，所有利刃便失控地相互绞缠撞击在一起，在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之际，上面悬着的铁线也彻底绞死，再也无法掌控。
阿南愉快地一抖手臂，撤了自己的钢丝网，将它匆匆收回臂环之中，飞身跃向屋内另一处的铜镜。
并未看到死角处发生了什么的傅准，在无法掌控利刃后，正在沉吟之际，忽见她的身影出现在西北角的铜镜之中。
还会等他反应，铜镜已被她一脚踹偏，他面前的镜中再度失去了她的踪影。
阿南向着另一角掠去，正要如法炮制，将第三个铜镜也毁掉之时，耳边忽听得厉声尖啸，风声陡起。
她仓促回头看去，只见原本交缠在一处的利刃忽然齐齐断开，所有失控的雪亮白光如同密集的雨点，顺着先前晃荡的角度向四面八方疾射，笼罩了整座屋内。
此时此刻，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只剩下青砖地面。
阿南如一只断线的风筝，直扑于地。落脚处的青砖果然如她所料，一触即偏，下方机关启动，无处借力的她眼看就要被卷入轧轧作响的机括之中，碾压得粉身碎骨。
即使明知自己此时处于铜镜的监视范围之内，阿南亦不得不挥出流光，强行制止自己下落的身形。
她臂环中的流光细如针尖，划过因为紧闭而昏暗的室内，原本绝不可能被辗转反射了多次的铜镜映出的细微光线，却让傅准那边的声响停顿了片刻。
但生死关头，阿南也顾不得了许多了。她足尖在下陷的青砖上一点，飞掠向对面的窗户，一脚狠踹，希望将窗棂踢开。
然而令她失望了，在傅准察觉此间出事之后，机关启动，所有的门窗都已经被铁通条横贯锁死。
她这一脚并未踹开窗户，却只听到“啪”的一声，她重重踢在了铁窗上。幸好她脚下绑着用以增加身高的木块，缓冲了这铁窗的硬度，脚趾并未受损。
木块飞散的同时，也踢碎了窗户上镶嵌的明瓦，磨得薄脆透明的珠贝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四下迸散。
阿南脚底隐隐作痛，她一个翻身再度落地，足尖在下方虚虚的青砖地上一点，借助臂环再度弹向空中，落于横梁之上。
铜管彼端传来低低的一声“是你！”
随即，便是霍然而起的声响，那边再也没有了动静。
阿南心里暗暗叫苦，傅准定然已经察觉到是她了。
没想到她好不容易逃出拙巧阁，这回再度潜入，居然又被他困住，眼看要落入魔掌。
她考虑了一下从律风楼最高处下到这里的时间，就算上方机关重重，傅准要绕一周才能下来，但她的后背还是冒出了一层薄汗——留给她逃跑的时间，不到半刻了。
她下意识地在屋内环视一周，想要寻找出路。可还没等她想好这铁门铁窗如何突破之际，梁上那些飞转的利刃全部落地之后，被割碎的帐幔忽然无风自动，打横飞起。
阿南反应何等机警，她迅疾反身，倒垂下梁，抬眼一看，上面一层黑雾已沉了下来。
无论这是什么，她都断不敢让它们近身。可下方青砖地上又尽是机关，她一旦落地，便会被绞入万分凶险的机关之中。
难道她只能维持这悬在半空的姿势，等待傅准过来将她一举成擒吗？
正在她扫视周围，心念急转之际，忽听得“咔咔”几声响，昏暗的屋内陡然亮了起来。
被她踢出了一个小洞的窗户，已经被人一把扯开，只剩下里面的铁栅栏。
光线从窗外射进来，照亮昏暗的室内。她看见朱聿恒逆光的面容，在明亮光线与灿烂繁花之前，他俊美的轮廓一时失真，唯有那双星子般的眼睛，直刺入她的心怀。
他丢开手中拆下的窗扇，看着她这吊在半空的狼狈模样，皱起眉头：“快点，过来。”
“过不去，倒是傅准马上要来了。”阿南苦笑一声指指上方，又问，“你干嘛跟着我？”
朱聿恒没回答。他抬眼看了一下上方律风阁，估算一下时间，跃上了窗台。
双手抓住上方的檐角，他挺腰抬脚狠狠踹向铁窗。可惜铁窗十分坚韧，虽被他一脚踹得变形内凹，却并未有破开的希望。
“这样不行，我们得顶开固定铁窗的插销。”阿南说着，抬手一指窗框与墙壁的相接处。
朱聿恒的手与目光一起顺着墙壁向下滑去，准确地找到了安装时嵌入墙壁的铁条。
他拆下窗上雕花，顺着铁条相接的痕迹将砌砖的灰浆用力撬掉，露出里面的接口，想要将嵌入的插销给起出来。
可这铁窗年深日久，插销早已锈死在其中，而且插销与铁套是齐平的，外面绝无任何可供他将其顶出的借力点。
见他无处着手，阿南便道：“我臂环中有弹簧。”
朱聿恒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如今正仗着臂环垂在空中，根本无法将它丢过来给他。
略一沉吟，朱聿恒的目光扫过地上虚浮的青砖，道：“落地，我帮你走。”
阿南看了看脚下，吸了口冷气：“阿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机关藏在砖下，在各关键点利用鲸须的弹性实现万向旋转变动，灵活无比，诡异莫辨……”
朱聿恒声音很低，却十分确定：“有声音有动静，我就能分辨。”
他既然如此肯定，阿南便再不多说，毫不犹豫收了流光，向着青砖地落下。
乍一接触到砖地，脚下立即晃动下坠。
阿南提起最后一口气仓促跃起，右手一把抓住多宝格，避免被卷进这翻覆的机关之中。
她悬挂在晃动的架子上，却还是竭力抬起左手，一按右手卡扣使臂环松脱，然后立即向着窗口的朱聿恒抛去。
随着她手臂用力，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多宝格终于倾倒了下来。
阿南双脚在倒下的架子上一蹬，险险地扑到了旁边另一个多宝格上。
耳听得咔嚓之声尖利响起，后面那个多宝格已四分五裂，破碎的木头被扯入了地下机关，绞得粉碎。
晃动的青砖翻转，又恢复成虚悬的模样，似在等待着下一个落入虎口的猎物。
“阿言，快点啊……”阿南踩在岌岌可危的多宝格上，看向朱聿恒，“下方玛瑙条滑到第二朵兰花，下按，就可以打开了！”
他握住她掷来的臂环，按照她说的将玛瑙条按住一滑一按，圆弧形的臂环果然“叮”一声弹开，露出了里面密密匝匝又排列紧凑的零件——与那只绢缎蜻蜓一样，全都是细小精巧得不可思议的精钢机括。
他没时间细看，起出上面的棘轮，拆下压在后方的一条精钢弹簧，然后将弹簧按在了铁插销的下方，深吸一口气用力拉长后，放手让它重重上击。
只听得“铮”一声锐响，弹簧反弹的势能何其巨大，锈死的铁条立即被震得跳出了一截，露在了外面。
朱聿恒立即抓住外露的铁条，竭力将它拔出，然后如法炮制，将上方另一根铁条起出。
就在朱聿恒抬脚蹬开铁窗之际，阿南这边已险象环生。
她失去了臂环，无法再自如寻找落脚点，而如今攀附的多宝格又在震动的机关之中渐渐倾倒，眼看就要被绞进地下机关之中。
就在朱聿恒终于踹开窗户之际，阿南脚下的多宝格也正在古怪的尖利声响中，陷进了下方。
“跳！”她听到朱聿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意识的，大脑还未确定往哪儿落脚，身体已经从坍塌的架子上跃起，落在了斜前方——
脚下果然是空的。
眼看青砖翻转，她没了臂环又无从借力，只能眼睁睁落入这肆意绞杀的机关之中。
她脑中急闪念，阿言你骗人，我这回可死定了！
然而预想中被拖进机关彻底绞碎的一幕并未出现，那原本虚空的脚下，忽然有一道力量升起，托住了她的身躯。
阿南险险站住，抬眼一看，朱聿恒已经落在了她对面的一处砖地上，示意她先不要动。
阿南顿时呆了一呆，脱口而出：“阿言，你疯了！”
这地板下的机关采用的是天平法，所以有下陷的地方，必定有机关上升之处。
而他竭力打开窗户，竟然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砝码，替她托起生路，让她逃出这万死险境。
“快走吧。”朱聿恒却只隔着微微起伏的机关看着她，抬手指向窗户，“等傅准来了，我说自己好奇误入便是。这天下，还无人敢动我。”
“就算傅准不敢动你，可万一你失足呢？”阿南盯着他虚晃的脚下，急道，“这机关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不至于应付不过这么点时间。再说，傅准不是就要来了吗？”他稳住心神，沉声道，“我会让你出去的。”
阿南抬眼向窗外看去，透过皎净明瓦，外面□□颜色艳丽，正在微微起伏。她仿佛看到花海之中，那条令她胆战心惊了无数个夜晚的身影，正要降临。
咬一咬牙，她回头向着窗口奔去，看也不看脚下青砖一眼。
第一步迈出，脚下微沉了数寸，但就在她要失去平衡之时，青砖下的机括立即上升，将她再度托住——
是阿言听声辨位，瞬间搜寻到天平另一端对应的砖块，在她落脚的一刻飞身踩踏住彼端，替她铺好了前进道路。
第二步、第三步……阿南却并未直线前进，而是在窗下绕了一个曲线。
她每踏出一步，朱聿恒便忠实地替她压下均衡天平的对应青砖。他紧盯着她的身影，生怕遗漏她哪怕最细小的一个动作，即使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直接逃离。
“阿南！”在她再一次斜斜地偏过窗台之时，他终于出声，提醒她，“别浪费时间了，快走！”
阿南终于回头，看到他已踩踏至傅灵焰的画像下，才终于朝他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直扑向窗台。
傅准的身影，已经映在了门上。
疾风突起，花影不安摇曳，映在明瓦上的身影颀长而清瘦，正在门前缓缓抬手。
而阿南重重地一脚蹬在青砖地上，地下传来坚实的踩踏感，她知道阿言已经替自己扛住了最后的力量。
她跃上窗台，头也不回地向前急奔，跳入了后方的玉醴泉中。
失去了她在那边的压力，朱聿恒的身体亦急速下坠。但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面前傅灵焰的画卷，双腿分开撑在墙壁与香案之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听到门外传来傅准的声音，低冷清透，如冰块在水中的撞击：“阿南，是你回来了吗？”
朱聿恒在空中勉强稳住自己的身躯，盯着门后那条影影绰绰的身影，沉住呼吸，一言不发。
见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在外面愉快地笑了，说：“这些日子，我还真有点……想你呢！”
伴随着这久别重逢的温柔问候，是他利落地按下门外暗藏的机关。猩红的毒雾与纵横的利刃，如夺目的烟花，瞬间在屋内盛绽——
利刃袭击向四面八方屋内每一处，唯一堪堪容身的死角，是朱聿恒紧贴着的、傅灵焰的画像。
也是阿南替他寻找的、傅准必定会让凶器避开的东西。
但他设置的利刃会避开这一点，毒雾却不会。蓬乱开放的毒雾大朵大朵地肆意绽放，很快便弥漫成了绮丽的云雾，淹没了整个室内。
朱聿恒下意识捂住口鼻，但也因为这个动作而身子一晃，脚下的香案一脚滑进了地砖缝，整张案桌顿时倾倒。
四面八方旋转的利刃与毒雾，仿佛随着他的动作，向着他疯狂奔涌而来，如巨大可怖的恶魔，转瞬便要吞噬了他——
但，比这些致命的可怕力量更快来临的，是巨大的奔流轰鸣声。
奔涌的雪浪自那扇敞开的窗户直冲而入，狂暴激湍地将室内所有一切席卷包裹。
眼看要落在朱聿恒身上的利刃与毒雾，转瞬间被裹挟住，打横在屋内激荡着，向着前面的墙壁和门窗急扑而出。
所有门窗被这巨大的力量冲得齐齐碎裂，封锁门窗的铁栅栏虽然还幸存，但也被冲得扭曲歪斜。
站在门外的傅准尚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便已被从屋内冲出的激浪淹没，瞬间消失了踪迹。
回荡的水浪在屋内拍击着，朱聿恒脚下的香案自然也难以幸免，连同地面那些虚浮的青砖一起被冲走，碎裂堆积在了墙角。
幸好悬挂傅灵焰画像的钩子十分牢固，朱聿恒抓着钩子一个翻身附在墙上，见水流还不停向内冲击，便抬头看向水流冲进来的方向。
窗外玉醴泉的岸沿上，阿南将手中沉重的铜扳手一丢，踩着那些巨大的管筒站在奔泻的水浪之上。
她扫了这被她毁得彻底的楼阁一眼，扬脸朝着他一笑：“阿言，我们走！”

第102章 九玄灵焰（2）
被水冲击后的机关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灵敏度，青砖被卷走后，下面的机括运转显露无遗。
朱聿恒踩着水中虚浮的托座，在晃荡之中奔向阿南，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翻出窗台。
外面的玉醴泉依旧奔流，但下方引水的管筒早已被阿南给拆了。她扳倒支架，利用泉中引水的弯曲管筒倒吸起所有泉水，一瞬间疾冲进屋内，将里面的一切彻底摧毁。
看着面前这一片狼藉，朱聿恒眼前忽然闪现出行宫那突然暴涨的瀑布，这一刻就如那日情景重现。
他不由看向阿南，阿南朝他点了一下头，仓促拉起他的手往前飞奔：“快跑，等他爬起来就完了！”
他们毫不怜惜地踩踏过蓬勃灿烂的□□，穿过密林，顺着输水的巨大管筒冲入芦苇荡，向前直奔。
芦苇茂盛无比，高过人头，他们一只手紧握着对方，另一只手肘挡在脸前奔跑，免得苇叶割伤他们的面容。
将逼近的危机抛在身后，朱聿恒紧握着阿南的手，任由她在绿色的苇海中带着自己冲向前方。
即使不知道她选择的路对还是不对，可他还是执着地与她相牵相伴，不能也不愿放开她的手。
因为他不知道放开她后，自己会迷失在哪条路上。
因为他真的很想看看，她会将自己带到哪个绚烂的方向。
阿南对拙巧阁很熟悉，方向感又极强，当然不会带错路。
冲出芦苇荡，他们已经在沙洲之上，前方便是码头。
阿南脱下拙巧阁弟子的衣服，丢在芦苇丛中。两人尽量恢复平常，然后踏着台阶上了码头。
他们的船停靠在码头，隐约听到有人大声问：“那个董浪的酒还没醒吗？咱什么时候回去啊？”
“这就回去！”阿南快步走过去跳上船，招呼他们立即走，“卓少爷来了吗？人齐了就出发！”
律风阁那边事起仓促，周围的弟子都尚未知道那边出事，见他们要走，还纷纷挥手送别。
焦急忐忑的韦杭之一眼看见安然无恙归来的朱聿恒，略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去。还没等他开口慰问，便听到殿下低声急促道：“全速，快走！”
韦杭之虽有诧异，但立即便奔到船工们身边，示意立即出发。
江白涟一声唿哨，船工们扯开风帆，将它高高扬起。
船老大打满舵，驶出码头港湾。水手们齐力划桨，船身如箭，向东疾驶而去。
直到离开了这片繁花沙洲，阿南才感觉到这一路夺命狂奔的疲惫。
她靠在船舱上，看着后方律风阁上高高升起的响箭，以及烟柳道上率人急奔而来的薛滢光，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码头的弟子们看到讯息，个个都是大吃一惊，立即上船企图追赶前方船只。
可前方的船早已驶出好一段距离，何况这是龙江船厂所制最为快捷的船只，哪是码头这些弟子们的小船可比，别说追赶了，未到半刻，便被远远甩掉，连踪影也看不见了。
“想追上姑奶奶，下辈子吧！”阿南心花怒放，朝着后方扮了个鬼脸，开开心心地到船舱坐下。
一番折腾，她现在又饿又累，蜷在椅中先塞了两个点心，然后靠在椅背上，沉沉打了个盹。
朱聿恒进来时，见她趴在椅背上瞌睡的姿势，唇角不由得扬了一扬——
这姿势，可真像那只孤山行宫的小黑猫。
若是天气晴好的午后，它吃完他给的金钩后，往往也会这样蜷缩在他的身侧，安安静静打一个盹。
以至于，他的手不自觉地向她伸出，想去摸一摸她的发丝，看看是不是和梦中一般柔软。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时候，他又下意识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最终，他紧抿双唇偏开了头，只从怀中掏出被自己拆解的臂环和弹簧棘轮，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虽然动作很轻，但阿南立即便睁开了眼，清炯的目光盯在他身上，声音有些微哑：“阿言……”
朱聿恒闷声不响地坐下，将桌上的东西朝她推了推。
阿南睡眼惺忪，懒懒地将它们抓过来，重新装置好后“咔”一声戴回自己的腕上，转了转手腕，满意地一笑。
窗外已是落霞满天，赤红的火烧云横亘于前方江面，长江如一条鲜艳夺目的红绸，蜿蜒游动于万里肥沃平原之上。
船向着西面划去，霞光落在阿南眼中。她撑着头，望着他的目光亮得灼灼如火：“阿言，你胆儿挺肥啊，仗着自己有进步，居然连傅准的机关都敢硬扛？”
朱聿恒斟着茶淡淡道：“他是人，我也是人，怎么不能扛？”
“咦，莽撞还有理了？刚刚要不是我拼了，你现在怕是已经粉身碎骨了。”阿南顺手将他倒的茶拿过来，灌了两口，“对了，我之前问你还没回答我呢，干嘛偷偷跟着我啊？”
朱聿恒别开头去看晚霞：“怕你给官府惹麻烦。”
阿南才不相信呢，笑嘻嘻地凑近他：“说实话。”
她凑得太近，气息微喷在朱聿恒脸颊上，让他不由自主收紧了自己握茶壶的手。
那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阿南与他牵手狂奔时的温热。
许久，他压低了声音，生硬道：“一码归一码。虽然你触犯朝廷律条，罪责难逃，但你毕竟对朝廷有功，而且……更不需要你为了我而舍生冒死。”
阿南转着手中茶杯，笑嘻嘻地看着他，没脸没皮道：“原来不是担心我啊，真让我有点失望呢。”
朱聿恒偏开头，懒得理她。
“不过阿言，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你看你刚刚那样，一点都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你什么身份的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狠？”
他淡淡道：“也没什么，反正是将死之人。”
“不许你再说这种丧气话了，我们现在不是有进展了吗？”阿南给他一个白眼，然后又欢欢喜喜道，“虽然我被困在里面了，但那组数字啊，我可能有线索了。”
朱聿恒诧异地看着她，毕竟阿南为了救他将阁内所有一切都摧毁殆尽了，那组数字怕也已荡然无存。
“我说有就有。”阿南颇有点得意地朝他一笑，滑倒在椅中，一股懒洋洋的模样，“我得躺会儿，刚刚那水管让我脱力了，当时太拼了。”
朱聿恒回想她操控水流冲垮楼阁的那一刻，将自己当时心头转过的疑惑问了出来：“行宫内的瀑布，也是如此操控吗？”
“没错，用的是‘渴乌’、或者说‘过水龙’手法。”阿南说着，拎过桌上茶壶，将盖子揭掉后用手掌紧紧捂住壶口，然后将壶身倾倒，那壶中还有大半的茶水，却半滴都未曾从壶嘴中流出。
她将这个倒倾在空中却滴水不漏的茶壶在朱聿恒面前晃了晃，朝他眨眨眼：“看，这就是酿成行宫那场大灾祸的原因。”
朱聿恒一点就透，略一思忖，道：“杜佑《通典》曾提及渴乌，李贤亦在注《后汉书》时写过，渴乌为曲筒，以气引水上也。”
“对，傅灵焰在行宫和拙巧阁用的就是这法子。箍大竹筒相连套接，外面用麻漆密裹无漏，然后将一端入水，在另一端放入干草点燃。筒内之气被焚烧殆尽后，即可吸水而上，形成源源不断的流水，甚至可以借助此法将水牵引到很高、很远的地方。”
“所以……气可提水，亦可抑水，全看如何使用。”朱聿恒点头赞成，“当时你潜下行宫水池，发现青苔上的弧形刮痕，自然是有人用与你相同的手法，调转管筒形成的。”
“对，刺客就是利用瀑布水势的两度暴涨，实现了他无影无踪的出现与消失。而袁才人就很不幸，出现在了那个高台之上……”说到这里，阿南若有所思地托腮，望着朱聿恒，问：“说到袁才人，你会去向……确定此事吗？”
朱聿恒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人是谁，他没有回答，抿唇沉默。
窗外的落霞已经被黑暗吞噬，阿南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将灯点起，在晕红的灯光下朝他一笑：“不论如何，我相信你会有最正确的决定。”
朱聿恒没回答，沉默片刻后，起身从船上密柜的抽屉中取出一个装裱好的卷轴，递到她手中：“这是之前我拆出来的那支笛子，我想，有必要让你也看一看。”
“对哦，忘了夸你了，阿言你进步真的很快！”阿南见他居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交给自己了，顿时心花怒放，心想只要阿言不再摆出那冷冷的表情，这一番出生入死就算没白费。
接过那张拆解后的竹膜，她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减字谱，道：“如果我上次猜测的阴阳手法是正确的话，那么这里面的所有字可以分成黑白两种颜色，而一般与之相对应的排列顺序，则很可能就是清浊法。”
朱聿恒略一思忖，问：“阴阳初辟，八卦相分，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所以，可先根据一定数据，将其上下分列？”
“对，而这个数据……”阿南将卷轴搁在膝上，朝他微微一笑，“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朱聿恒回忆着当时阁内的情形，略觉诧异。
她比自己不过多进去那么一点时间，当时阁内也并未出现什么异常，如何会有她发现而他未曾察觉的事情？
“因为，我曾在海外与傅灵焰有过一面之缘。”阿南像是看出他的心思，道，“五岁那年，我被送到我师父门下学艺，师父嫌弃我是个女孩子，一个大男人哪能照顾得好小姑娘，所以懒得收我。但送我去的石叔跟他说，万一这女娃儿将来是第二个傅灵焰呢……”

第103章 九玄灵焰（3）
阿南记得，当时师父瞥了她的手一眼，嗤笑一声，但最终还是把她留下了。
她那时只是个孩子，并不情愿进入这个怪异世界。每日的训练让她手上遍布伤痕，过度疲劳使得手筋每晚抽痛，有时候半夜手部突然痉挛，会让她猛然握着双手惊醒，却又无从纾解，只能抱着自己的手一直哭。
因为这双失控的手，所以师父吩咐她将一具时钟搬去堂上时，因为负担不住沉重的机身，她不小心将它在桌上磕了一下，结果时钟卡住，再也无法运转了。
这具时钟是师父的得意之作，他潜心钻研古籍中苏颂的水运仪象台数年，然后将所有机括细微为之，用了四千八百个精微至极的零件，花费了五年时间才完成。
只需倒入几杯水，然后压紧钟身，机括便会自动将水流吸到山顶，然后顺着山腰蜿蜒流下，带动山间百兽在林间穿行来去，最后水流汇入池中，再度被吸上山顶，循环不已。而林间谷中，还有一座寺庙，每到一个时辰，庙门打开，一个小和尚会在门内敲击木鱼报时。若到午时，则百兽齐鸣，小和尚会持扫帚出门扫地一圈。
然而被她磕碰之后，里面精微的机括受损，水流停住了、百兽不走了，小和尚也不敲木鱼不扫地了。
师父拆开外壳，看着里面四千八百个零件，气得抓起根竹梢狠狠抽她。毕竟，这些零件全都精微无间地结合在一起，如果一个个拆解下来检查的话，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肯定弄不完。
阿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他抽打。海上天气炎热，她衣服单薄，没抽几下便觉脊背火辣辣地疼，她眼泪不由得扑簌簌掉了下来。
却听门口有人问：“公输先生，多年不见，怎么一来就看见你在打孩子啊？”
年幼的阿南泪眼婆娑，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记得她一身华服，可头发已全白了，海岛灼热的日光映照得她全身通彻，泪眼中看来散着虚幻的光。
师父悻悻丢开了手中的竹枝，道：“我多年心血终于完工，特意修书邀你过来观看这座水运宝山时钟，谁知这混账居然一个失手把它摔坏了，我打死她都不冤！”
那人笑道：“年纪这么大了，性子还这么急。铜铁制的东西若是一摔就坏，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到家，关人家小娃娃什么事？”
说着，她走到那具时钟前，俯头仔细看了看，隔着外壳用指尖轻轻地从上叩击至下，侧耳听了一遍，然后将宝山外壳卸掉，用一根小铜棍伸进密密麻麻的机括零件之中，将可以够到的地方轻敲了一遍，闭上眼睛细细听着。
须臾，她微微一笑，丢开了小铜棍，说道：“转运水流的一个小棘轮震偏了，卡住旁边的杠杆，因此连带得整座宝山停止运转。你把小庙拆下来就能看见。”
师父将信将疑，忙去拆铜山上的小庙。
而她则抬手轻抚阿南的头发，又坐下来拉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指轻抚过手背上那些新新旧旧的伤痕，面容沉静。
阿南站在她的面前，看见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即使年纪已经大了，上面的褶皱已经加深，但那依然是一双保养得特别好、修饰得干干净净、一眼便可以看出很有力度的手。
阿南忍不住抬起眼，小心地、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难免有许多皱纹，但肤色依旧皎洁，一双眼角带着风霜的眼眸，也依旧清亮如少女。
她的双眉间，有一朵如同火焰的刺青，如同花钿般鲜亮。
而她抬眼看着阿南，微微一笑，握紧了她尚未长成的小手，说：“你这可不行，我教你一套手势，以后你手痛的时候就照着按摩缓解，就不会痛了。”
她纤长有力的手指替阿南按摩着，低声教她如何保护自己的手。
正在此时，旁边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阿南转头一看，只见流水潺潺，山间小兽穿行，那座宝山时钟重新开始运转，循环不息。
师父喜滋滋地回来坐下，打发阿南去煮茶。
阿南提着炉子蹲在阶下扇火煮茶时，听到堂上传来的低语：“你这徒弟很不错，好好教导，将来你们公输一脉说不定就由她发扬光大了。”
“这小娃娃？”师父嗤之以鼻，“天赋尚可吧，但整日哭丧着脸不情不愿的，看着令人心烦。不愿入这行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我看她将来比你有出息。你说说看，你六七岁时，能如她一般心智坚忍？”
师父哑口无言，瞥了阿南一眼又悻悻道：“你要是看上了，送给你得了。”
“她跟我不契合，棋九步靠的是天赋，后天再怎么努力，也走不了我这条路。但你们公输一脉主张勤、潜二字，她倒很合适，以后若有机缘，说不定会走得比我们更远。”
师父瞥瞥阿南，不屑问：“这小丫头，能有这样的命？”
“谁知道呢？这世上任何东西我都有把握计算，可唯有命，我真算不出来。”
师父哑然失笑，道：“这就是你总将自己的生辰作为钥眼，来设置机关阵法的原因？”
“有何不可呢？反正天底下知道我四柱八字的，只有至亲的人。”她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繁盛树荫道，“子孙们若有能耐破了先辈的阵法，难道不是我辈幸事？”
“所以……解开这道阴阳谜题的，很可能就是傅灵焰的四柱八字？”
这陈年旧事听到此处，朱聿恒恍然大悟，想起了拙巧阁那一张傅灵焰画像。
“对，我也是在看见傅灵焰画像时，才忽然想起这么久远的事情。”阿南说着，抬头遥望前方两岸灯火，道，“有御笔画像，而且还住在宫中，她应该入过龙凤朝后宫。而龙凤帝以青莲宗起事，宫中常有祭祀，自然有八字忌讳，咱们既然知道了她的出生年月，逆推韩宋朝宫中祭祀档案，不就一清二楚了？”
应天玄武湖中的黄册库，藏着天下所有户籍，亦有前朝秘密档案，即使在圣上迁都之时，也不曾变动分毫。
朱聿恒回到应天，第一件事便是调取玄武湖卷宗。虽然里面不可能记载后妃们的生辰八字，但根据生辰赏赐，他找到了与傅灵焰同日而生的那个妃嫔——
韩凌儿去世之后，渡海消失的姬贵妃。
按档案来看，姬贵妃有一子一女，若她便是傅灵焰的话，那么她应该是带着身中山河社稷图的长子到海外求生，而女儿应该便是傅准的母亲，继承了拙巧阁与母姓，并招婿诞下了傅准。
确定了傅灵焰身份后，再根据每次宫中祭祀各人出席或者避讳的情况，朱聿恒终于倒推出了那个具体时辰，并拿去与阿南相商。
“辛未年丙申月丙午日，这三个数据是可以确定的，目前推断出来的时辰是庚午，就先用这个试一试吧。”
阿南落笔勾画，将上面的字按照自己的设想，在宣纸上落笔：“戊庚壬为阳，己辛癸为阴，阳上阴下分两列，再以地支分排，单数为奇，双数为偶……”
她迅速点数着，将竹衣上的减字谱重新排列，飞快在宣纸上记录，圈圈点点毫不迟疑。
朱聿恒垂眼看着她记录的手，又不自觉转头看向她的侧面。
她认真的样子与平时嬉笑慵懒的模样迥异，浓密纤长的睫毛微颤，那双比常人似要亮上三分的眸子微微眯起，摄人心魄。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她设下循影格谜题，为了竺星河，而将他骗离杭州的那一夜。
莫名又突兀的，他忽然开口道：“你对这些秘钥法，似乎很熟悉。”
阿南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情绪，“嗯”了一声道：“也不算，有点兴趣而已。”
口中说着，她手下不停，很快填出了一张粗略的黑白图。她搁下笔，与朱聿恒并肩站在榻前看着面前的宣纸，一时久久难言。
是一张山河图。
黑色为大地，白色为山川河流，虽然纵横交错，黑白格子亦很粗略，却依稀可辨九曲黄河、千里长江、巍峨五岳、苍茫昆仑的走势。
“这地图，肯定就是她埋下的那些阵法所在，也就是——你身上山河社稷图的下一步关键。”
朱聿恒默然点头，注视着那张山河图：“可是，没有标记。”
所有的山川河岳都只是白点连成的线，苍白而冷漠，就连曾发生过灾祸的顺天、黄河与钱塘，也没有任何异常。
阿南又凑到竹膜上的金字前，仔细地查看上面，但最终还是失望了。
“还是不行啊……她留下的这个谜，如今已经有了底，可‘点’要去哪里寻找呢？”
在竹衣上细细搜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没有发现任何踪迹，阿南只能道：“不论如何，既然有了这张地图，那么再要找到确定的关键点也不难。更何况，咱们还有渤海湾下那个水城呢，先去那边看了也不迟。”
船只从长江驶入秦淮河，在灯火辉煌处徐徐靠岸。
官府拨给江白涟的船就停靠在河边，船沿上坐着一个女子正晃着腿嗑瓜子。
阿南一眼看到是绮霞，正看着江白涟笑，他已经急急跳上自己的船，没好气地问绮霞：“你来干什么？”
绮霞捂嘴一笑，拉着他就进了船舱。
阿南心下好奇，等下船时，又听到那边船上传来绮霞一声低吼：“少废话，赶紧给我穿上啦！”
她偷偷隔着船舱木板的缝隙往里面张了张，只见绮霞手中拿着一双鞋，摔在江白涟的身上，郁闷道：“姑奶奶平生第一次替别人做鞋，你居然敢不要？”
江白涟别开头，声音颇不自在：“我天天在船上打赤脚惯了，要穿什么鞋子？你拿去给董浪或者卓少吧。”
“他们的脚和你一样吗？我可是特地量了你的尺寸给你做的，别人怎么穿啊？”绮霞气不打一处来，“我一边跟你说话一边偷偷用手比划你的臭脚丫，我容易吗我？”
听她这么说，江白涟脸色稍霁，别扭地拿过鞋在脚上比了一下，问：“你看你这缝得歪七扭八的，董浪和卓少都不嫌弃？”
“我给他们缝什么呀！他们想穿不会自个儿上成衣铺买去？”绮霞怒吼一声，见江白涟脸色反倒好看起来，她眼睛一转，又转怒为喜。
她凑近他，笑嘻嘻去挽他的手，甜甜地问：“好弟弟，你不会在吃醋吧？姐姐跟你交个底吧，真的只给你一个人做了鞋，而且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别人做鞋！”
江白涟臊得满脸通红，一把甩开她的手道：“你赶紧下船吧，我要划船去城外了，这边夜间停船可是要收泊船税的。”
“那带我一程呀，刚好我今天没事，正想去城外转转呢……”
阿南憋着笑，心中暗想江白涟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哥，哪逃得出绮霞这个风月老手的掌心啊。
她轻手轻脚回转身，看着江白涟的船沿着秦淮河向城外划去，绮霞这死皮赖脸的，居然真的没被赶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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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朱：所以你每次摸着我的手说棋九步的时候？
阿南：对，我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慈祥的老婆婆……
所以——
今天也是阿南不知道朱朱为什么生闷气的一天。

第104章 共此烛夕（1）
天色已晚，东宫的灯火一一点亮。万千灯光映出高高低低重檐攒角，缥缈如天上宫阙。
太子妃在侍女们的簇拥中踏入东院，屏退众人迈入殿内。
一眼看见正在伏案忙碌的朱聿恒，她向来雍容的面容不由蒙上一层无奈之色：“聿儿。”
朱聿恒起身迎接她，却听她埋怨道：“母妃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注意身体，又被你当耳旁风！”
朱聿恒指指案上堆积的卷宗，道：“前日出去了一趟，耽误的事务得补上，还要着手准备前往渤海事宜，安排好此间事宜。这些都是大事，拖欠不得。”
“天大地大，在为娘的心里，只有孩子最大。别的什么大事小事，搁置几天怎么了？”
“今年灾祸频仍，若不及时处置，或将牵累黎民受苦、一地流离，怎可搁置？”朱聿恒扶她在殿内坐下，道，“而孩儿晚睡一两个时辰，又有何关系？”
“日后积劳成疾，你必有后悔的一日。”母亲忧心叹气道，“儿大不由娘，看来母妃必须要找个人，替我好好管管你了。”
朱聿恒一笑置之，没有接这个话茬。
“怎么，你不把爹娘的期望放在心上，难道连圣上都敢忤逆？再不把太孙妃定下来，你如何消受圣上赏赐？”见他这模样，太子妃只能再挑起话头，问，“前次在行宫内，几家闺秀你也都见过了，可有中意的？”
朱聿恒无奈道：“当时那情形，我哪有空去关注这些？”
“那也无妨，娘已替你相看过了。吴家那位姑娘真淳可爱，朝中亦颇多她祖父的门生；柳家的姑娘相貌最出挑，家族也算清贵……”
朱聿恒听着母亲点数，只笑了笑，干脆拿起自己未曾看完的文书，翻了起来。
太子妃有些不悦，抬手压在册页上，问：“那么，聿儿你的意思呢？”
朱聿恒淡淡道：“母妃知道孩儿想要的，并非那些。”
太子妃脸色微沉：“聿儿，你别执迷不悟。你的太孙妃，可以是任何人，唯独那个女匪，是绝不可能的。”
朱聿恒掩了折子，抬眼看她：“女匪一词，母妃勿再提起。行宫一案近日经查证，真凶已呼之欲出。此事我会妥善处理，请母妃放心。”
太子妃心下一震，口气微变：“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朱聿恒沉默地望着她，许久，才低低道：“袁才人之死，若真的需要一个承担者，那也应该是刺客，而不是阿南。”
太子妃敛容，嗓音微冷：“刺客不就是阿南臆造出来的？”
“我想，是不是臆造的，母妃应该比世上任何人更清楚。”
这语调平淡的一句话，却让太子妃拂袖而起，紧盯着自己的儿子，连气息都急促了几分。
见母亲失态，朱聿恒抬手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下来。
他亲自去掩了门，拉她与自己一起坐下：“其实，孩儿早该叩问母妃，只是担心您受惊，又心知母妃绝不会做出令东宫动荡之事，因此一直未曾开口。”
太子妃双唇微颤，翻转手掌紧紧握住了儿子的手，欲言又止。
“但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昭然若揭，母妃若再不对孩儿坦承，怕是孩儿有心也难以替您遮掩了。”朱聿恒目光澄澈，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道，“更何况，此事关系孩儿切身存亡，请母妃一定要告知，当时您在偏殿内休息之时，是否看见了那个刺客？”
“切身存亡？”太子妃紧盯着他，惊疑不已。
朱聿恒不忍对母亲讲述自己只剩数月寿命之事，便一语带过道：“是，个中情形十分复杂，待此事完结，圣上定会亲自与父王母妃详谈，如今……还不是时候。”
听他搬出圣上来，太子妃紧握着他的手，惊怔许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是……我确实看见了刺客。”
见她终究开口，朱聿恒心头稍缓，等待她说下去。
“当时……我在偏殿内歇息，看见对面瀑布之下，有个刺客蹲伏，似要伺机而动。他的身上有血迹，腰间还赫然插着一把匕首！而你的父王和袁才人正在阁内安睡，刺客只需几步便可跨入阁中！”
朱聿恒问：“您当时为何不叫人，却反而用镜子去晃照袁才人？”
“当时殿内一片混乱，而瀑布水声太大，我纵然大声疾呼，对面的侍卫恐怕也不可能听到，反而会惊动刺客孤注一掷。我情急之下，抓起手边的镜子照向对面，将炽烈日光聚向袁才人，希望强光晃眼能让她惊醒，发觉刺客入侵。谁知……”太子妃声音微颤，低喑又急促道，“谁知那光线如此灼热，竟将她头上的绢花引燃了！我看见她慌乱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要浇在自己头上，不知为何却又放下了，反倒向着瀑布跑来……”
朱聿恒心中一闪念，再剧烈的光线，让绢花烧起来怕是也要一段时间，母亲当时怕是早知阁内熏了助眠香，仅用亮光晃刺是无法惊醒的……
但他终究没有当面揭穿她隐瞒的心思，只低叹一声，说道：“那壶内是刚送进来的滚烫热水，袁才人势必无法用它浇头灭火。而外面伺候的人取水又要一段时间，还不如两三步跑到外间高台，檐下全是瀑布水垂落，须臾间就能扑灭头上火苗。”
所以她惊慌地奔出右阁，头顶的绢花在燃烧中散落，金丝花蕊也掉落在了桥缝之内。
“可我不知道刺客竟如此凶残，在被袁才人撞见后，他竟不是跳水逃跑，而是下手杀掉了她！”太子妃神情灰败，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缓了一口气后，声音才算是稳了下来，“袁才人是荥国公之女，伯仁因我而死，邯王又来兴师问罪，所以母妃无论如何，都得遮掩住这个秘密，绝不能牵连到你与太子，使东宫陷于动荡。”
“所以，您授意将绮霞打落刑狱，在她被孩儿洗清罪名释放后，又多次找人收拾她，就是因为她运气不好，偶尔看到了您照出的白光？”
“一个教坊司的贱人，也不知命怎么那么硬。”见自己所做的事情被儿子毫不留情地揭开，太子妃反而扬起了下巴，冷硬道，“别说一个乐伎，无论是谁——从司南到邯王，只要可能危及我们东宫的人，那母妃就算死，也要将他们一一扫除。为了你们，为了东宫，我粉身碎骨亦无憾！”
朱聿恒缓缓摇头，不知该如何劝解自己歇斯底里的母亲。
最终，他只劝道：“不必多费心机了，更别再利用此事做文章，借阿南和海客给邯王挖陷阱。母妃别忘了，在苗永望死后第二天，我便接到了圣上的飞鸽传书，让我远离江海，然后，行宫瀑布便出事了。”
太子妃脸色巨变，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个答案来：“你的意思是……”
“圣上掌握的内情，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更多。”朱聿恒声音低缓而清晰，道，“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尤其还是阋墙之争，绝不明智。”
“可……爹娘已经行动，这一切，又该如何是好？”
“这倒也无妨，我会妥善安排一切。”朱聿恒的神情波澜不惊，只揽住母亲的肩紧紧抱了一抱，“阿南的冤屈会洗清，刺客会落网，邯王我也自有办法收拾。只希望母妃好好待堂儿，他失去生母已经惨痛，切勿再给他增添阴霾，以免袁才人泉下不安。”
儿子已经长大，肩膀比她更为宽厚，足以承担风雨，护佑东宫。
太子妃听着他肯定的话语，心乱如麻又觉得欣慰，在他的肩上默然靠了一会儿。
在儿子面前卸下了心头难以言说的重担，她有羞愧也有轻松。事到如今，原先劝婚的话已再不可能说出口，她与儿子再坐了一会儿，最后问：“你当真有那么喜欢阿南，甚至……不在乎她背弃过你？”
“在乎。”朱聿恒缓缓道。
她带着竺星河离去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她。
直到现在，他心里依旧扎着那根刺，或许，永远也不可能拔除了。
但……在逃离拙巧阁的死阵之时，他紧握着她的手，跟着她在恍惚中往前狂奔，不知道前路何在时，他忽然有种万念俱灰的自暴自弃——
或许，他能拥有的仅此而已。
不知道前方在哪里，不知道是否有生路。可命中注定，她是这世上唯一能与他牵着手，在困境中冲突跋涉的那个人。
即使她并不属于他，可他的路途中，却唯有一个她。
等到心神略为镇定之后，太子妃匆匆离去。
朱聿恒站在殿门口目送她，深夜中一排宫灯簇拥着她走向黑暗的前方。
烛光中她一身锦绣，可再亮的灯也只能照出周身数步，谁也不知道前路究竟隐藏着什么。
夜风从开启的殿门外疾吹而入，引得殿内灯光一片摇曳。
无数团光芒自宫灯中洒下，打着转在朱聿恒的周身投下明明暗暗的影迹。
朱聿恒在殿内缓缓踱步，低头看着自己散乱的影子在金砖上的波动痕迹，想着母亲刚刚说的话——
刺客蹲伏在对面瀑布下的高台上，而且听母亲的口气，时间应该不短。
他在等待什么，还是在寻找什么？
可当时，父王与袁才人正在酣睡之中，本应是他最好的下手机会。
而那个一无所有的高台上，除了一套瓷桌椅、两个水晶缸之外，似乎便再无任何东西了……
他思索着，在灯下无意识地徘徊。
地面的金砖一格一格排列着，在摇曳的灯光下，有时蒙上黑色阴影，有时却显出白色反光，在光影中黑白加错。
这让朱聿恒想起阿南对照笛衣绘出的山河图，一个一个格子，黑黑白白，也是如此……
他抬头看向琉璃宫灯，恍然想起，那日阿南跃上高台穹顶，点燃那盏琉璃灯时，如同幻境的一幕。
原来……如此。
那看似空荡荡的高台之上，有一盏关先生亲手设计制作的琉璃灯！
如同醍醐灌顶，他拉开抽屉，抓起里面那个卷轴，大步走出了殿门。
天已经黑了，坊间静悄悄的，正是酣眠时刻。
可阿南租住的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不情不愿地披衣起床，先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然后提灯过了小院，隔着门问：“谁啊？”
“董大哥，是我呀，绮霞。”
阿南诧异地拉开门，照了照孤身在外的绮霞：“深更半夜的，怎么一个人来找我？”
“哎呀别提了，我今天搭江小哥的船出城玩，结果、结果有点事儿耽误了……现在都宵禁了，我回不了教坊司，幸好你这边离城门近，出入方便，我来借住一宿你不介意吧？”
阿南当然不介意，甚至还打着哈欠下厨房给她弄了两个荷包蛋，靠在桌上打量她：“看你容光焕发，是被什么事儿耽误了？”
绮霞吃着荷包蛋，眉飞色舞：“才不告诉你呢……要不帮我烫壶酒吧，我现在晕乎乎的，想喝点。”
“唉，对我呼来喝去的，却只给江小哥做鞋，董哥我伤心哪……”阿南给她烫上酒，端了碟花生米往她面前一搁，“对了教你个事儿，其实人手腕到手肘的长度和脚掌一样长，你以后再给人做鞋，不用特地去量臭脚丫了。”
“哎呀，你居然偷听我和江小哥说话，真不是个男人！”绮霞嗔怪地一拍筷子，又想起什么，“对哦，你本来就不是男人，哼！”
阿南顿时一惊，没想到绮霞居然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份了，她错愕之下，干脆也不掩饰声音了，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见天儿跟你待在一起，还同床共枕的，有时候早上醒来靠太近，就发现你的胡子是粘上去的了，不然我哪敢大半夜来找你借宿？”说到这儿，她才惊觉，“咦”了出来，抬手指着她瞪大眼睛，“你、你的声音……难道是？”
“是我。”阿南抬手轻拍她的后脑勺，感叹，“真是千瞒万瞒，瞒不过枕边人啊！”
“你你你……你是阿南？！”绮霞差点没跳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太监扮男人执行公务，所以才受皇太孙宠幸！”
“什么宠幸？我们只是一起办事，各取所需。”这暧昧的形容让阿南心口猛然一跳，赶紧否认，“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合作什么呀，你们年纪轻轻的，就不能搞点男女关系？”绮霞有了点醉意，抬手扯掉阿南的胡子，捏着她的脸颊左看右看，“啧啧啧，你就每天用这种脸对着皇太孙殿下？要不要姐姐教教你，怎么让男人乖乖听话，永远逃不出你手掌心呀~”
阿南打开她的手，跟她碰了碰酒杯：“你先把江小哥搞定再说吧。”
绮霞笑嘻嘻地抿了两口酒下去，脸上终于露出点羞赧神色：“实不相瞒，你猜猜我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呢？”
阿南唬得一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
“唉，本来我真的只想和他坐船出去看看风景，散散心的。”酒不醉人人自醉，绮霞靠在椅背上捧着酡红的脸，“结果，我们穿过芦苇丛时，船身忽然一晃，我就趴在他身上了。”
“那趴一下也不至于……吧？”
“我摔趴下来时，把他胸前的铜锁给扯下来了，然后就掉水里了。”绮霞扶着脸，懊恼道，“什么嘛，一个小破锁而已，他却跟丢了命似的，说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我说你当时迟迟不救我还弄丢了我的金钗呢，我们两人就吵起来了，然后……”
阿南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绮霞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撑着头满脸绯红：“哎，总之……我说我捞不回来、赔不起，那我只能肉偿了！我就……我就把他压倒在船舱里了……”
阿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绮霞则盯着桌上跳动的灯火，两人一时都无语。
最终，还是绮霞灌了口酒，揉揉自己滚烫的脸，说：“我这回也是亏大了！以前客人留宿至少要一二两银子的，他那破锁能值几个钱啊！”
阿南只能问：“避子汤喝了吗？”
“喝什么喝，大夫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绮霞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又斜了她一眼，“阿南你很懂嘛，你和阿言……殿下上次大半夜把我赶出去，是不是也……”
“没有！我们啥事也没有！”阿南一口否决，但一想到那夜她被阿言压在床上的情形，觉得自己的脸颊也烧了起来。
和阿言在危急时刻，确实顾不上许多，搂抱过好几次……
仿佛要驱赶心中这股悸动，也仿佛坚定信念，阿南斩钉截铁道：“我心里有人了，我有公子！”
绮霞这女人喝了点酒，满脑子全是邪念，笑嘻嘻地摸向她的脸：“那你和公子是不是也……”
阿南“啪”一声打开她的爪子：“我和公子发乎情止乎礼！”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你都十九了，你家公子多大？这么大的男女天天凑一块儿，还一起发乎情止乎礼？”
“因为，因为……”阿南一时语塞，“你见到我家公子就知道了，他是神仙中人，你别亵渎他！”
“好好，你舍不得……那你家公子对你呢？”
阿南踌躇着，十四年来的一切在眼前飞速闪过。
第一次见面时，他牵着她的手将她拉上船；她出师时，他摸过她的头夸奖她；她在战斗脱力时，他也曾将她拥入怀中带她撤离……
可是，过往中无论何种接触，感觉与绮霞问的，都不是一回事。
见她迟疑着无法回答，绮霞又问：“那承诺总有吧？公子跟你说过吗？他什么时候娶你？有多在乎你？”
这一连串的问题，阿南全都无法回答。莫名的焦灼伴着热辣的酒劲冲上脑门，她驳斥道：“当然在乎了！我是公子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我为他大杀四方，所向无敌，他不在乎我还能在乎谁去？”
“哈哈哈哈，阿南你真好笑。”绮霞指着她气急败坏的脸，嘻嘻醉笑道，“有人拿刀杀人，有人拿刀切菜，你听过有人跟刀成亲的吗？凶器用完就得了，谁会抱着它睡觉啊？”
阿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气得脸色都变了：“胡说！我家公子、公子他……”
可多年来，一直横亘在她心中的那个念头，忽然借着醉意，炸裂弥漫了她的整个胸臆——
或许从一开始，她的路就走错了。
他从来不喜欢南方更南之地，那些灼热日光与刺眼碧海终究留不住公子。
纵然她再喜欢海岛上四季不败的花朵，可最终他还是舍弃了那广阔的四海，奔向了心中的烟雨江南。
阿南，你这辈子最想要的，可能真的永远也得不到。

第105章 共此烛夕（2）
酒意上来，完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的绮霞，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阿南恨恨地盯着这个揭自己伤疤的女人许久，才将她扶起来，拖到榻上给她盖了一条薄被，以免她着凉。
然而她却因为绮霞的话，酒也醒了，睡意也没了，坐在桌前托腮怔怔望着灯火许久，陷入了迷惘。
耳听得谯楼上二更鼓点响过，外面又传来两下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这风格，阿南便知道是谁来了。拉开门，外面果然是阿言，只带了一小队侍卫，提灯照亮了门外一块地方。
他举起手中卷轴向她示意，说道：“去行宫，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线索。”
“这大半夜的，你还真不把我当外人。”阿南暗自庆幸绮霞已经睡下了，不然阿言深夜来访被她发现，肯定又要被她胡乱揣测一番。
正带上门要跟他走，朱聿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抬手拉住了她，反而将她往屋内带去。
阿南诧异地问：“怎么了？”
朱聿恒低声道：“你胡子没贴。”
“哦……刚刚被绮霞撕掉了。”海捕女犯阿南有点尴尬地摸摸上唇，随意指了指椅子，“坐吧，我收拾一下。”
朱聿恒闻到屋内扑鼻的酒气，又看到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绮霞，不由微皱眉头。
转到窗前，他看到桌上有阿南正在制作的东西，便随手翻了翻。
几条细若蛛丝的精钢丝，连在几片莲萼形状的薄铜上，以弹簧机括相连，看来像是一种小装饰。
他看不出这是什么，便问正在对镜贴胡子的阿南：“这是什么？”
阿南一看他手中的东西，忙过来将它抓起，往抽屉里一塞，仓促道：“没什么，随便做做打发时间。”
朱聿恒瞄她一眼，便没再问。
阿南则涎着脸，一边贴胡子一边问：“对了阿言，你能不能给我弄点东西啊？”
“要什么？”
“帮我弄块昆冈玉，要昆仑与和田两地正中间出的青蚨玉，越透越好，越大越好。还有精钢丝，要在炭火中反复煅三百次以上……算了把精钢给我，这个我自己来吧，不放心别人的手艺……”
杂七杂八说了一堆，她见朱聿恒一声不吭，便干脆写下来交给他：“一定要弄到啊，尽快。”
朱聿恒拿着备注详细的满满一张纸，眼前忽然闪过上次她将单子交给自己时的情形。
那一次，她也是这样将救竺星河要用的东西写了满满一张，讨价还价让他给她尽量多弄一些——
然后她便用他给的东西，将他困在暴雨之中，带着竺星河头也不回地离去。
而这一次，她瞒着他做的，又是什么呢？
他看着她的单子，神情略冷：“这些东西，怕是不好弄。”
“就算不好弄，你也得帮我搞到，这回真的不能打一点折扣。”
“做什么用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喽，最终还是给你们朝廷用的……”
朱聿恒淡淡道：“你前次索要火油炸药的时候，也说是为我做的。”
“之前是之前嘛……”阿南揉揉鼻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次可是说真的，不要不领情……”
朱聿恒正在垂眼思索，却听得旁边传来绮霞醉醺醺的声音：“不领情……你家公子确实不领情，十几年的情都不领哈哈哈哈……”
阿南错愕地转头看她，却发现她说完梦话加醉话，翻个身，又呼呼大睡去了。
阿言不会误会这是给公子的吧……
阿南无奈地抬眼，果然看见朱聿恒的面色沉了下来，那双一贯锐利的眸子也蒙着微寒。
但还没等她说什么，朱聿恒已将单子折好塞入袖中，声音微冷道：“行了，我知道了。”
阿南见他转身大步离去，只能赶紧跟上，一边在心里哀叹，有求于人也只能委曲求全了，只希望阿言生气归生气，东西可不能不给呀。
被水车管筒牵引上去的瀑布，日复一日地流泻在行宫双阁之间，奔流不息。
高举明灯，阿南随着朱聿恒走到瀑布之下，站在高台上。
朱聿恒以手中的灯照亮脚下密密匝匝镶嵌的小方砖，又抬头看向顶上的琉璃灯，问阿南：“你发现了吗？”
阿南现在有求于他，当然要好好表现。看着脚下铜钱大小的细方砖，她眼睛一亮，问：“难道说，我们从卷轴上转来的黑白方格地图，原本应该是填涂在这里的？”
朱聿恒略一点头，道：“我母妃在出事当日，曾看到刺客蹲伏于此。我猜测刺客必定是在地上画这个图案，而天下之大，他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描绘图案呢？”
阿南随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头顶的三十六头琉璃灯，正在灯光下暗暗生辉。
她不由脱口而出：“这灯就是那副地图的点！”
朱聿恒微一点头，将手中卷轴展开：“看来，我们首先要找的，是画面中心点。”
他们点数着八角高台的地砖，寻到正中心那块地砖后，又在黑白卷轴上同样寻找到中心点，将上面的黑白格子以墨汁转描到地砖之上。
等卷轴上那幅山河图案原原本本地出现在高台上之后，阿南以流光牵住檐角，一个旋身上了彩绘藻井，晃亮火折将那盏三十六头琉璃灯点亮。
朱聿恒熄掉了提灯，暗夜中只剩下琉璃灯光照彻高台。
三十六盏琉璃灯头彼此折射，光辉重叠映照，一朵巨大无比的青莲映在下方的地上，青莲上几颗特别明亮的光斑，如露珠般在那幅山河图上闪耀。
阿南从从穹顶上跃下，和朱聿恒并肩站在这朵巨大的青莲灯影之中，屏息静气看向那几个地方。
长城内、黄河边、东海畔……
他们曾经历过的那些巨变，都清晰地出现在这副简略的地图之上。
除此之外，还有西北弯弯一泓白线旁的一点。
阿南与朱聿恒一起站在灯光下看着这一点，想着曾在顺天城下看到的笛子与那句“春风不度玉门关”，问：“是月牙泉不远的玉门关吗？”
“嗯，很有可能。”朱聿恒点了一下头，又转而去看它东面的一点，“这一点，似是贺兰山。”
再往东而去，则是渤海湾中的一点明亮光斑。
“还有一点，似在云南。”阿南用足尖点点横断山的一角，疑惑道，“关先生不是一直在北伐吗？居然在南方也设了点？”
“可惜太模糊了，虽然可以断定大致地点，但却很难定到具体位置。”
阿南道：“毕竟只有三十六盏琉璃灯了，若是七十二盏的话，应该能清晰映照出来。”
“那阵法已经毁在钱塘海下了，琉璃易碎，又被沉埋在水下，如何寻回呢？”朱聿恒抬头望着那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灯头，皱眉思索。
“渤海之下呀！”阿南脱口而出，“渤海之下的水城既然与钱塘湾下的一模一样，二者必有关联。搞机关的人不会有半分差池，我猜想，既然钱塘湾有，那么渤海湾肯定也有一样的琉璃灯！到时候我们将琉璃灯捞起来，装在这盏灯上，不就能准确地知道阵法所在了吗？”
朱聿恒深以为然：“看来渤海下那个水城，我们势在必行。”
在卷轴上做好标记，灯油燃尽，高台上又陷入黑暗。
将提灯点亮，二人提水将砖上的墨汁痕迹冲洗掉，以免被人发现。
直到一切痕迹都湮没之后，阿南才丢下水桶，道：“还是那个刺客省事，瀑布暴涨将他留下的痕迹直接湮没了，不像我们还要自己清除。”
“刺客所掌握的地图似比我们清晰，就算是白天点燃这盏灯，也能照出痕迹来？”
“这就是对方用眉黛的原因啊。”阿南指指柱子上那个残存的青莲痕迹，道，“远山黛中掺了青金石，能反射微光，在白天的话，用这个是最好的选择。”
说着，阿南又忽然想起一事，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眉黛，我倒想起关先生那些东西上的胭脂痕迹。傅灵焰与他同为九玄门的人，又同在龙凤皇帝身边，二人不知有没有联系。”
“随身带着胭脂、眉黛的人，多为女子。”朱聿恒将当时在场的人在脑中过了一遍，道，“按现场推算下来，此次在行宫中作案的，大概就只能是她了吧。”
“可刺客分明是用右手杀人，而且衣服颜色也不对呀……更何况，她是怎么从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消失的呢？”阿南思索了一阵，见没有头绪，便也就先撂开了，“所有疑问，找到人后就能迎刃而解了，就像我们要是能找到傅灵焰，那一切都不成问题。”
“大海茫茫，她是否尚在人间也是个疑问，要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朱聿恒道，“此事还得着落在渤海水下，等我们寻到高台，寻到琉璃灯，一切都会有结果的。”
他们低低地商量着，在深夜的行宫内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韦杭之带人远远跟在后方。
瀑布在道旁变成溪流，曲曲折折流向山下。
阿南手中的灯照亮他们脚下的道路。她脚步轻捷，朱聿恒与她并肩而行，有时候她的影子在他的身侧，有时候一转弯，却又叠在了一起。
明明暗暗的灯光之下，她离得那么近，却显得那么飘渺，若即若离，似远还近。
走到一处水潭边，阿南的目光忽如水波一转，“咦”了一声。
她举起手中灯笼往旁边照了照，抬手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低道：“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朱聿恒停下了脚步，微举提灯照亮她的身影。
只见阿南折了一根小指粗的树枝，沿着台阶轻手轻脚走了下去。在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之时，她抬起手，又狠又快地刺向水中。
只听得波喇喇一声，一条大黑鱼从水中猛然跃了出来，原来已被她的树枝刺中。
阿南眼疾手快，提着树枝将鱼拎起来，扯过旁边的柳条穿了鱼鳃，兴冲冲地拎着鱼跑上台阶，举到朱聿恒面前：“看，好大一条鱼！我明天早上有鱼片粥吃啦！”
朱聿恒料想不到她竟然在行宫捉鱼，看她拎着鱼的开心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韦杭之一行人训练有素，即使阿南拎着条活蹦乱跳的鱼叩开城门穿街过巷，也都保持了肃穆。只是偶尔挂在马身上的鱼蹦跳起来，尾巴啪一声拍在马匹上，他们的嘴角就要微微抽搐一下。
等回到住处已是四更天。阿南下马时忽然转向朱聿恒，问：“进来帮我下？”
朱聿恒随她进内后，才知道她居然要自己帮她烧火煮粥。
他转身要喊个人来顶替自己，阿南忙拉住他，轻声道：“别啊，我其实是想跟你说点事情。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看着点灶台里的火呗，好不好？”
夜灯下她笑容盈盈，灯光映照在她的眼中，跳着些令他心口微动的光芒。
不知怎么的，他就点了头，帮她把灶火烧起来。
阿南运刀如飞，几下剖了那条大黑鱼，剔除鱼刺，刷刷刷利落片鱼。
朱聿恒见火已经燃得很旺，便将几块细柴爿往里面压进去，让火持续闷烧，将粥在锅中慢慢滚开。
阿南理着雪白的鱼片，朝着正坐在灶前烧火的他露出满意笑容：“火烧得挺好啊，看来之前当家奴的手艺没丢。”
朱聿恒丢了手中火钳，问：“不是有事跟我说吗？”
阿南见米粒已经烧得饱满绽开，便将鱼片下粥中烫熟，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哦，是这样的……你看最近我们追踪山河社稷图，也算是有了些重要线索，但这个具体分布和坐落地点啊，就算对照地图，朝廷也要勘探许久。”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没有回答。
“但你也看到了，我之前找黄河堤口的阵法时，是很准确的，几乎没有偏差。”她坐到他身边，用火钳拨着灶灰将明火盖住，托腮打量火光下他忽明忽暗的神情，“如果……我是说如果啊，现在我们查到的点不太分明，若我家公子愿意用五行决来帮忙找出详细所在，那我觉得肯定是件大好事，你说呢？”
朱聿恒盯着面前明灭的火光，沉默片刻，缓缓道：“他的问题，并非如此简单可以解决。有二十年前那场风云变幻在，圣上绝不可能允许他在疆域内行动。”
“可你是皇太孙呀，天下人都说圣上最疼爱你了，肯定会看在你的份上……”
“圣上不止我一个孙子。”
听着他干脆利落的回答，阿南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可我家公子可以彻查到关先生设下的阵法啊，难道朝廷会任由灾祸动摇社稷，也不愿揭过二十年前的旧事吗？”
朱聿恒的声音微冷：“所以你在被朝廷海捕之后，还胆大妄为回来潜伏在我身边，就是为了向我提议此事？”
阿南忙道：“主要是为了替自己洗清冤屈！现在我的冤屈已经洗清了，所以顺带问问嘛，而且这也是为了你、为了天下百姓，对不对？”
朱聿恒没理她，站起身拍去身上的草屑：“话说完了？我走了。”
阿南忙问：“那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我会与圣上商议的，或许他老人家能以江山社稷为重，考虑此事。”
虽然他口气不太好，但阿南听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心花怒放：“那应该是很有希望？”
“未必，毕竟还要看竺星河如何抉择。”朱聿恒看了她一眼，抬脚要走。
“哎，等等。”阿南踮起脚尖，抬手将他脸颊上的灰迹拭掉，对着他笑道，“虽然你现在火烧得挺好了，可灰还是沾到脸上了啊。”
她贴得那么近，温热的呼吸甚至都喷到了他的耳畔。
他偏转头，想要毫不迟疑地转身走掉，谁知阿南却又笑道：“先别走啊，鱼片粥做好了，你辛苦烧的，不来一碗吗？”
她将他按在桌前，去院中摘了一把紫苏叶切碎，撒入粥中搅匀。见绮霞睡得正酣，便只盛了两碗端过来，给他分了一把勺子，两人对坐在桌边吃着鱼片粥。
“好喝吗？”她觉得鲜美异常，便有些得意地问朱聿恒。
他“嗯”了一声，说：“可以。”
“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做。”阿南托腮望着面前的他，他吃得快速而文雅，一看便可知从小养成良好的习惯，和她这种蛮荒海岛上长大的人截然不同。
阿南是很爱喝鱼片粥的，她喜欢吃一切的海鲜，鱼虾贝壳她都爱吃，可公子却不爱吃海里的东西。
或许就像公子喜欢的烟雨江南，她却总觉得下都下不完的雨，让她觉得憋闷。
相比之下，虽然阿言板着脸只说可以，但吃得比她还快还多，这让做饭的她真开心。
窗外天色渐明，屋内一灯如豆。饥肠辘辘的绮霞闻到香气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阿南正坐在窗下用勺子舀着粥，眉开眼笑地与对面人扯着咸淡。
熹微的晨光映照出她对面人的轮廓，让绮霞大气都不敢出，把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又赶紧闭上了。
造孽啊，看这模样，皇太孙又来找阿南共度了一夜？
可是，她醉倒之前，怎么恍惚记得阿南说的是他家公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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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是个特别爱吃海鲜的人，海里的一切我都觉得超好吃~
阿南：只要不是保护生物，我都爱吃！
阿言：阿南做的我都喜欢吃。
公子：怎么，还不许我有一丢丢海鲜过敏了？

第106章 共此烛夕（3）
皇太孙出行前往渤海，声势自然浩大。
尽管已一再精简并筛减了人员，但等到出发之日阿南登船一看，浩浩荡荡十二艘楼船，从龙纹描金的主船到负责日常用度的料船，再到开道清淤的鸟船、护卫随从起居的座船，阵仗极大。
阿南身为朝廷网罗的下海好手之一，自然被安排在座船上，她乔装改扮后并没多少东西，随便把包袱往房间内一丢，转身正打量船只格局，就看见薛澄光从对面过来了。
“董兄弟。”薛澄光笑嘻嘻地与他打招呼，闲扯了几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话锋一转便问：“听说前次你去了我们拙巧阁？”
“是啊，和卓少一起去见识了一下，果然是人间仙境美不胜收——哦，还遇到了令妹，真是女中豪杰。”阿南靠在栏杆上，看看周围，又凑近他挤眉弄眼问，“对了，薛堂主知不知道当日拙巧阁内出了什么事？我们的船开出后，看岛上好像燃起了信号？”
薛澄光脸上依旧堆笑，盯着她的目光却显出一丝锐利：“这还要问你呢，听说你在阁内逗留了不短时间，然后匆匆跑上船，便命人立即开船离开？”
“什么，竟有此事？”阿南脸上露出震惊神情，“那可是朝廷的船，我这种去混粮饷的小人物，能驱使得动那帮大老爷？难道是我喝醉后大发神威了？”
薛澄光若有所思地打量她贱兮兮的模样，又问：“或许是和你一起的那位仁兄说话比较有分量？”
“是吗？卓少居然这么讲义气，在我喝醉后还陪着我？”
看着她那抵赖到底的模样，薛澄光不由笑了：“看来你真是醉得不轻。”
阿南脸上的笑更真诚了：“还是你们拙巧阁的酒太好，令妹又太热情了，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薛澄光“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瞧着她道：“你还是早点想起来比较好，否则一旦下了这艘船，就没有你想不起来的余地了。”
阿南涎着脸道：“还是留点余地比较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就这么点大，日后还是要相见的么。”
薛澄光再不说话，朝她笑了笑，扬长而去。
阿南才不怕这个笑面虎。她当然知道自己在拙巧阁那一番动静肯定瞒不过他们眼目。不过反正在官船上薛澄光不能对她下手，到了渤海之后她办完事就开溜，到时候就让拙巧阁满世界找董浪去吧，关她阿南什么事？
所以她浑不在意，在船上做做手工，偶尔和众人聚在一起探讨探讨渤海水城，日子过得轻松自在。
从应天沿运河一路北上至淮安，换河道转潍坊，往东北而行便入渤海。
山海相接处，巍峨城墙上，耸立的便是蓬莱阁。
舟行渤海上，阿南立于船头，仰望上方城阁。城墙依丹崖山而筑，高矗于海岸之上，任凭万千浪头击打，兀自岿然不动。
在城墙的上端，是错落分布的亭台楼阁，在浪潮与水雾之中高踞崖顶，与海底捞起的那块浮雕一般无二，一派仙山楼阁的气象。
阿南正在赞叹着，却听身旁的江白涟低低地“啊”了一声。
她诧异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仙乐飘飘，楼阁之上有一群乐伎正在演奏乐曲，想来是这边的官员为了讨好皇太孙而搞的这一出戏。
而在乐伎之中，一个身穿绯衣持笛而吹的女子，正是绮霞。
阿南也不由得“咦”了出来，脱口而出：“她怎么来这里了？”
“我啊，听说山东教坊正缺个笛伎，就逮着空缺赶紧来了。”
阿南登了岸一问，绮霞便委屈地往她身上一靠：“谁知这边催得急，这几天紧赶慢赶的，我累得脚到现在还虚软呢。”
“难怪你来得比我们快，原来是一路赶陆路。”阿南扶着她埋怨道，“你身体刚刚恢复，何苦为了这点钱搏命？”
“主要是，你们都走了，我在应天好无聊啊……”口中说着你们，绮霞的目光却一直往下方瞄。
阿南看了看无法上岸而呆在船上准备的江白涟，将她的肩一揽，了然地笑出声：“行啊，那本大爷找你好好聊聊！”
下方的江白涟抬起头，看着台上亲热拥在一起说话的二人，目光在绮霞脸上停了停，赌气地狠狠转头，大步走进了船舱内。
“哎……”绮霞下意识地抬手，似想要留住江白涟。
“隔这么远，他听不到的。”阿南笑嘻嘻地将她的脸扳过来，“好好吹笛，不许分心。”
结果脸一转过来，就看到卓晏朝她们走来了：“董大哥，该去喝接风酒了……咦，绮霞你也在啊？”
阿南心中暗笑，你怕是一听到音乐就知道绮霞在了吧，还装模作样过来搭讪。
她口中应着，一转过屋角就赶紧贴在墙壁上，生怕卓晏吃醋为难绮霞。
一抬眼，朱聿恒正率人从走廊那边而来，她赶紧朝他打手势，示意别带人来这边。
朱聿恒止住了身后侍从，却快步走到了她身旁，眼带询问。
阿南只好将手指压上嘴唇示意他别说话，指了指墙角后。
那边卓晏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醋味儿：“认识好几年了，怎么感觉你我还没这些认识不久的人亲热？”
朱聿恒没想到自己屏退这么多人，居然被阿南拉着干起了听墙角这种完全不符合皇太孙身份的破事儿——听的还是下属的感情纠纷。
他有些无奈地瞧了阿南一眼，见她关注着那边的动静，眼睛都在冒光，只能按捺着陪她听那边动静。
只听绮霞笑道：“一开始可不都打得火热嘛，咱俩是情深日久了，细水长流。”
卓晏语气和缓了些，但还有些委屈：“我瞧着你跟他不一样。”
“哎呀，董大哥又给我治病又给我抓药的，对我有恩嘛……”
“我是说江小哥。”卓晏打断她的话。
绮霞怔了怔，那应付自如的神情也破功了：“他……嗯，他不一样。”
卓晏没吱声，等着她说下去。
绮霞支吾了半晌，最后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叹气道：“卓少，中意你的姑娘很多，你中意的也很多。你心里会疼很多姑娘，我只是其中一个，可我和江小哥心眼都小，装了对方就满当当的……”
卓晏冲口而出：“你傻吗？他是疍民，疍民一世在水上，是不会娶陆上姑娘的！”
“卓少说笑呢，我一个教坊的贱籍，还想着别人娶我？”绮霞笑笑，声音又低又轻，“我在岸上，他在水里，我们就这么相互贴着一点点就行了，其余的，我也要不起。”
见卓晏陷入沉默，阿南忙拉拉朱聿恒的衣袖，示意他和自己赶紧走。
“阿言，你说绮霞能脱离乐籍吗？”阿南似在询问，用的却是商量口吻。
朱聿恒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说道：“这倒无妨，我吩咐一声便可帮她脱籍。可目前他们最大的问题是，江白涟是疍民。”
阿南自然也知道疍民只能娶疍民，绝不与陆上通婚，她有点泄气道：“这倒是，江小哥比绮霞还难。”
“刻在骨子里的习俗，有时比写在纸上的律令更有束缚力。”朱聿恒说着，见瀚泓已小步跑来，便转了话头，道：“先去接风宴吧。”
“那是替你接风的，我还是和绮霞下馆子去吧，想吃啥吃啥多开心。”阿南转身就走，挥了挥手，“别忘了我的青蚨玉啊，我现在万事俱备只欠这个了！”
吃饭不是阿南的主要目的，主要是为了寻找同伴给她留下的线索。
在最繁华的街市上转了一圈后，阿南心里有了数。
等吃完把绮霞送回去后，她晃晃悠悠到了驿站，不到一刻，有个戴着斗笠粗手大脚的汉子便拿着条扁担出了驿站。
门口负责盯梢的人一看他身上挂着枯枝草屑的模样，便知是送柴火来的，打量了几眼便不再关注。
“阿言，以后你想管我，可得找几个得力的手下呀。”阿南笑着腹诽，拿着偷来的扁担溜之大吉。
数声雁鸣，在渤海之上远远传来。
天高云淡，正值雁群南飞之际。竺星河目送长空征雁，不觉间已面向南方，遥望碧波广阔之外。
司鹫在他身后望了望天空，说：“可惜飞得太高了，不然我们把它打下来，今晚就有烤大雁吃了。”
竺星河略一皱眉，并不说话。
方碧眠在旁边看竺星河神情，对司鹫微笑道：“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大雁是最忠贞的，你把一只打下来了，另一只可怎么办呢？”
“还要管这个吗？我以前和阿南可打了不少。”司鹫挠挠头，想想又笑道，“你要是跟阿南说这个啊，她肯定会说，那就两只一起打下来呀，成亲都是要提上一对的！”
方碧眠笑着看向竺星河，而他已收回了目光。正当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又迟疑了一瞬，回眼看向海上。
冯叔驾驶着快船破浪而来，站在船头的一人，身穿蔽旧布衣，头戴斗笠。
船速太快，船头在急浪上忽起忽落颠簸不已，那人却似与这大海有默契般，身形随之起伏微动，如钉在了船头。
竺星河望着那条身影，那一贯微抿的唇角此时缓缓扬起。
任由海风吹起他的鬓发衣袖，他向前踏出两步，站在船头最高处迎接归人。
见久违的公子站在熟悉的船上等待她，阿南不由欣喜万分。等不及搭上跳板，两艘船头擦过之时，阿南一纵身便跃向了公子，笑声欢快：“公子，我回来啦！”
竺星河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扑来的她，但在即将碰触到时，又改成了拉住她的手臂，免得她站立不稳。
可阿南身手灵活，哪需要他的扶持，搭了一把后她便已站定，笑盈盈地看着他。
竺星河打量她这一身糙汉装扮，还没来得及问话，旁边司鹫已经又惊又喜地叫出来：“阿南，你怎么搞成这样？我的天啊丑死了！”
方碧眠也笑道：“南姑娘你先坐下喝口茶，我给你打水洗把脸吧。”
“不用不用，我马上得回去，那边还有事情呢。”阿南忙制止她，一边对公子解释道，“我是瞅空跑出来的，待会儿还得回去呢。”
竺星河微皱眉头，问：“牵涉你的案子那么棘手，还没解决吗？”
“解决么……其实也差不多了。苗永望的死啊，行宫的刺客啊，我们也都心里有数了。”阿南接过方碧眠递来的茶水，着意多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温婉地望着自己微微而笑，毫无异状，便也朝她一笑，然后道，“但我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办，相信能帮到公子。”
竺星河见她神秘的模样，便示意她随自己到船舱内。等她如常蜷缩在椅中找好了舒服的姿势后，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着，问：“怎么？”
阿南略正了正身躯，道：“我此番回去，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也与阿……与朝廷有了接触，摸到了他们的口风。”
竺星河微扬眉梢，但并未出声。
“如今朝廷对关先生在九州各地设下的杀阵束手无策，灾祸异变必然引得民乱纷起。虽然官府一直在追查线索，但目前拿到的地图依旧晦涩不明。”阿南凝望着竺星河，信心满满道，“我相信，天底下能帮他们的，只有公子的五行决！”
竺星河低低地“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瞧着她，问：“你的意思是，朝廷如今要寻求与我合作？”
“是呀！我想这也是大好事。兄弟们可以解除海捕身份，换得在陆上的自由，公子不也一直希望能破除灾祸，拯救黎民吗？”阿南眼睛晶亮地望着他，道，“上次公子命我去救黄河堤坝，我势单力薄没能成功，如今有朝廷雄厚之力为靠山，公子一定能挽救苍生，实现心愿！”
竺星河垂眼看着杯中碧绿茶汤，淡淡道：“如此说来，倒真像是好事。”
“对吧！所以我一探到口风，知道此事有望后，赶紧回来找公子了！若朝廷真能给出足够诚意，并且出具妥善的合作方式，那我们大可在保持时刻抽身的警惕下，试探着与他们合作下——最重要的是，兄弟们能洗脱海捕身份，不至于被朝廷通缉，无法登陆。永泰行也不必倾覆，被牵连的人都能安然无恙，公子觉得呢？”
她筹划得热闹，但竺星河只端详着她，并未出声。
阿南终于停下来，迟疑了一下：“只是……不知公子的意思？”
竺星河搁下茶杯，那双幽深的眸子望着阿南，徐徐道：“阿南，你太天真了。”
阿南心口一震，看着公子平静又坚决的神情，喃喃问：“怎么……”
“你在与世隔绝的荒岛长大，掌握了世上最高深的技艺，能破解世间最艰深的阵法，你纵横四海无人可挡，可你……不曾见过权力斗争，不知道这世上最残忍血腥的东西是什么。”
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阿南默然看着他，双唇嗫嚅，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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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农历八月十八，刚好是钱塘江大潮来临之际，也是古代弄潮之时。
因为家住钱塘江边，所以近几年我都会去观潮。虽然今天赶稿没去，但在某一个时空的某一年，阿南和朱朱一起在钱塘江看过汹涌大潮，江白涟在怒潮中救起过绮霞，想想就觉得好奇妙，就让他们代替我去经历吧。

第107章 逝水流年（1）
阿南其实很想告诉公子，我知道的。
十四年前，她离开那座孤岛，被送去了公输一脉学艺。
用了近十年时间，她顺利出师，成了当世无人可及的三千阶。又用了三年时间帮助公子平定四海。
其实现在想来，那可能是自己最好的时候。
那时她还年轻，心中除了公子一无所有。她曾经纵横四海，拥有广袤无垠的天地，可她的人生，其实也很狭窄。
狭窄到，枯槁孤单的人生中，唯一的方向与期盼只有公子。
他喜欢的，她便去做；阻碍他的，她便去铲除。风雨无阻，坚定不移。
十七岁时，她随公子回归故土。明面上，公子是按照父母的遗愿叶落归根，可她知道不是的。
她永远记得老主人去世那一日，在狂浪扑击的断崖上，痛哭失声的公子。
“我知道，公子您的心里，一直记挂着二十年前的国仇家恨。”阿南声音低低的，但她那双比常人都要亮上许多的眸子一直盯着公子，一瞬不瞬，与她的话语一般，毫无犹疑，“两年前，我跟着您踏上这条路时，便知道这会是条不归路，但我那时早已下定决心，就算死，能为公子而死，也是司南死得其所。”
说到这里，她却缄默了下来。
可踏上这片陆地后，她按照师父的吩咐去拜会各家门派，与公子分别之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超乎了她十七年人生能想象的范围。
名山大壑，荒漠草原，她从未见过的人烟阜盛都市繁华，万千人欢笑与忧愁之处、安居与迁行之所。
在海上的时候，她面对的全是海匪盗贼，只需要按照公子的吩咐，一往无前地斩杀恶徒便可以了。
可在这世上走了一遭，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有公子的小女孩。她的生命里，出现了萍娘用性命保护下来的囡囡；有过将母亲遗骸托付给她的葛稚雅；以及为了保护她而宁可承受最难堪折磨的绮霞……
还有，无数次在生死的天平上，毫不犹豫选择脚踏死亡，将她送上生路的阿言。
她想要保全他们，更想在公子陷入深渊前一刻拉住他，阻止这滔天洪水，让每个人都能走上最好的那条路，在日光下从容度过自己的人生。
“我至今依旧是这样想的，我和兄弟们都愿意为公子豁出性命，百死无悔。”阿南直身正坐，一反素日的慵懒散漫，姿态与神情都无比郑重，“可万一，公子现在走的这条路错了呢……”
竺星河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目光中带上了寒意。
“我知道公子身负血海深仇，也知道当今皇帝为了登基而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阿南凝望着他，道，“可是公子，二十年过去了，朝廷已不再是当年的朝廷，纵然我们有必死的决心，可我们区区百人之力，要撼动这万里江山谈何容易？到时只怕兄弟们徒然牺牲，无法建功立业。”
“这么大的事，当然不容易。”竺星河嗓音低喑而肯定，“回来的这两年，我们已在朝中联络到了诸多旧人，地下势力亦遍布大江南北，深入民间。朝廷虽一时打击永泰行，但我相信，浮云终究不能蔽日，人心所向，必是我们这一脉正统！”
“虽然如此，可是……咱们在海上纵横万里、无忧无虑，又有什么不好呢？”
就让陆上依旧盛世繁华景象，让万千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他们又何苦一番图谋，令神州血雨腥风生灵涂炭？
“公子，我们在海上的时候，难道不比现在快意百倍？我们诛盗贼、平匪窝，定四海，兄弟们在海上叱咤风云，千洲万岛共奉您为四海之主……我真想，真想永远这样下去……”
“我自也留恋与你一起在海上肆意横行的日子。可是，我与你不同，我的人生，背负了太多责任。江山易主的国仇，父皇在孤岛郁郁而终的家恨，忠于我们的臣子惨遭枉死，我能将一切弃之不顾，只管自己在海外独善其身，过自己开心快活的日子吗？”
他血淋淋的质问，让她无言以对。
许久，她勉强道：“至少，咱们徐徐图之，不要和青莲宗的人在一起。他们趁着灾祸纠集灾民烧杀抢掠，甚至为了维持民乱，他们可以暗杀求赈济的官员，公子……您霁月光风，怎么能与这些人为伍？”
“也不算为伍。之前青莲宗与我们会面约谈，颇有诚意，当时又正巧有官兵来袭，抵御之时我发现与他们联手合作还算顺手，因此便多接触了些。”竺星河不愿与她多谈青莲宗的事，只道，“对我而言，世上能令我重视的人不过寥寥数人。所以有些事情能让青莲宗出手也好，毕竟我不希望你……还有其他兄弟们，为了我而舍生忘死。”
阿南摇头道：“但公子，就算借助青莲宗和乱民，我们要颠覆天下，也是蚍蜉撼树，谈何容易……”
竺星河垂眼，冷声道：“但当初若是蓟承明的计划成功，或许那个匪酋已经葬身于顺天，这九州大陆已经变了天。”
即使心中早已盘旋疑问，但听他此时提起，阿南不觉悚然。
顺天那场灾变若按照蓟承明的计划实施，皇帝、太孙与满朝文武一夜之间尽殁于地火，前朝炆帝子嗣归来，确是足以改朝换代之举。
可，望着公子眼中惋惜神情，阿南只觉脊背一阵冰冷，汗湿了内衫：“公子是指……以顺天百万人为殉？”
“匪酋当初起兵谋逆，事后又清算臣民，所杀之数怕是早过了百万。”竺星河冷冷道，“若顺天民众殒身能换得天下太平，我相信他们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阿南额头微麻，她望着面前的公子，十四年来被她捧在心口奉若神明的这张面容，此刻忽然模糊起来，让她一时看不清晰。
“阿南，我暗地联络当年旧人，借用当年那些阵法，就是为了你们着想。毕竟贼人已经坐大，真刀真枪上阵胜算太小，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竺星河抬眼看她，轻叹一口气，目光中有温柔也有坚决，“蓟承明挖掘出的关先生阵法，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我想你也不会让我们放弃这大好机会，让兄弟们徒增伤亡吧？”
“可……可您当时还曾让我去黄河边阻止灾变……”
他没有回答，只以暗沉的目光望着她，缄默不语。
阿南忽然在瞬间明白过来——
所以，公子只让司鹫陪她去黄河。
他不是让她去阻止灾祸的，而是帮他探路的。
他要确定自己五行决的结果，确定自己可以推断灾祸的确切细节，最终实施他的计划。
所以，她心中所设想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公子需要的，是动荡的乱世。关先生留下的那些巨大灾祸，与青莲宗一样，正是他的助力。
他绝不可能帮助阿言，破解山河社稷图的。
外面传来唿哨声，船已经靠近了目的地。
前方码头严整，是一个渤海中地势颇佳的小岛。
阿南转头看着面前井然的屋舍与巡逻人员，心道公子果然厉害，来这边不过短短月余，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了。
“这边离陆上有段距离，不是轻易可以整顿好的。这岛是青莲宗之前的据点，我们合作之后，便接手了此间，倒也省事。”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竺星河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青莲宗虽是一群乱民，但若能为我所用，散沙未必无法聚力。”
阿南终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公子毕竟还是没有跟她说实话。
海客与青莲宗的合作，并不仅仅只是他轻描淡写的那些而已。
阿南沉默地跟他踏上岸，便听方碧眠温柔含笑的声音传来：“公子，您接南姑娘回来啦？大伙儿知道了都很高兴，正设了酒宴要为南姑娘接风呢。”
“走吧，别让大家久等了。”竺星河神情如常，对阿南笑道。
虽然心事重重，但阿南个性素来开朗，踏入院中见到诸多熟人，一激动也就暂时抛却了烦忧，与大家叙起话来。
“南姑娘，你可算回来了！知不知道俞叔添了个孙儿啊？赶紧和他喝一杯！”
“阿南你好没良心啊，把我们抛下说走就走，还不快自罚三杯？”
“来，咱兄妹走一个，这回你再敢走我就跟你急知道不！”
席间热闹非凡，觥筹交错间笑语连连。
阿南与他们多日未见，再加上如今心情郁积，杯到酒干来者不拒，不多时便面带酡红，兴奋得就差与众人勾肩搭背了。
“阿南，你醉了。”公子见她失态靠在司鹫身上，便走到人群中，亲自将她扶住。
“没醉，我高兴，真的……回到陆上这么久，今天大家终于又重聚到一起，就像当年在海上一样，我……我真是开心极了！公子，我真的好想回到海上，我们回去做海匪头子好不好……”
她像只网潮般，双手不住地往公子身上摸搭，差点要缠上去了。
竺星河看着满院望着他们笑的兄弟，只能无奈道：“方姑娘，你扶阿南去屋内歇息一下吧。”
阿南一边喊着“我酒量很好我没醉”，一边趔趄着被方碧眠拉进了早已为她收拾好的厢房内，倒在床上便没了动静。
方碧眠推了推她，见她没反应，便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出来对公子抿嘴而笑：“南姑娘倒头就睡，看来是真醉了。”
竺星河对众人道：“大伙适可而止，以后别再这么灌酒了。阿南毕竟是个姑娘，和咱们这群男人不一样。”
听他这样说，冯胜先笑了出来，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这丫头太能逞强，比男人还彪悍，我们老忘记她是个小姑娘这回事。”
“也不是小姑娘了，不知不觉也十九啦。”常叔叹道，“我还记得五年前她忽然跑来婆罗洲，差点被我们打出去的情形呢。”
“那可不，一个黄毛丫头说公子救过她，她努力学习了九年，现在出师来找公子报恩了。”冯胜大笑道，“谁会记得九年前救过的一个小孩啊，我还以为是哪股海盗混进来的奸细呢！还是公子记性好，一下就认出了她。”
竺星河道：“我曾去拜访过公输师父，是以与阿南见过几面。”
“总之，公子与阿南姑娘缘分不浅啊！”俞叔新添了孙子，众人给他敬的酒不比阿南少，此时带着醉意道，“公子，您与南姑娘……都老大不小了，犬子比您还小四岁呢，都、都给我生孙子了，你们啥时候……让咱兄弟喝喜酒啊？”
方碧眠持酒壶的手轻轻一颤，目光偷偷地看向了竺星河。
却见竺星河笑了笑，语气平淡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我们正在颠沛之中，哪有心力去想成家的事？”
“那匈奴没灭时，汉朝人就不成亲不生娃了吗？咱在海上讨生活的时候，把脑袋都提在手里过日子，还不各个都有了孩子？”冯胜亮着一贯的大嗓门，道，“再说了，正因为咱们现在不安定，您才更要早点成亲！多生几个小少主，我们这群老家伙也就安心了！”
“怎么，俞叔孙儿的满月酒没喝够，大家都急了？”竺星河笑道，“我自己的事，自己心底清楚，无须大伙牵挂。”
“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公子还记得否，老主故去之时，心中也记挂着此事。”一直在首席沉默的魏乐安终于开了口。他年岁最长，又是公子开蒙的老师，说话慢悠悠，却自有权威，“这些年南姑娘为您出生入死，居功甚伟。所谓凤凰于飞，直上九天，公子志存高远，若有长风相送岂不是更好？而南姑娘，一直以来便是您双翼之风，既然她能伴您翱翔天际，岂不是公子命定佳偶？”
“嗨，我知道了！”说到佳偶，冯胜一拍大腿，道，“这有啥，南姑娘好，方姑娘也好！公子是干大事的尧舜，两个姑娘一个助您前程，一个体贴周到，大可效法娥皇女英嘛……”
方碧眠脸上一红，赶紧别过身去，不敢看众人一眼。
竺星河声音微寒，打断他的话：“冯叔，你喝多了。”
庄叔在后头扯了冯胜一把，冯胜闭了嘴，不防醉醺醺的俞叔却插嘴道：“是我们这班老、老家伙不中用啊，随公子回来后寸功未建，甚至还让公子身陷险境，全靠阿南才把公子救回来……呜呜呜，我老俞愧对老主啊！”
竺星河的眼前，浮现出阿南救自己离开放生池时，那紧盯在朱聿恒身上的目光——那是十几年来，她从未曾对他表露过的眼神。
而她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劝说自己，帮助朱聿恒解开山河社稷图……
不自觉的，他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了桌上，碰的一声响。
他一向都是和颜悦色，自幼从未失态过。因此声音虽然不大，但众人见他神情阴沉，心中都是一惊，忙拉住了俞叔。
“我失陷敌手，是因为认出了对方身份，为伺机动手才故意被擒。就算阿南不来救我，我也自有脱身之法。”他淡淡开了口，道，“至于其他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无须多言。”
说罢，他起身离去，头也不回。
天色已暗，院中挑起了灯笼，照着狼藉席面。
一场接风宴闹得如此不愉快，大伙都陆续散了。方碧眠默不作声地带人收拾东西，头压得低低的，不敢抬一下。
司鹫端着解酒汤从她身边绕过，进了厢房内，刚把东西轻手轻脚放在床头时，却发现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阿南，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茫然，又似是出神。
他心中一惊，不知她什么时候醒的，是否已经听到了外面的议论。他结结巴巴道：“阿南……你，你醒了啊？”
阿南“嗯”了一声，看到他捧来的醒酒汤，便坐起来喝了两口，皱起眉头：“又酸又涩，下回帮我多放点糖啊。”
见她神情无异，司鹫才略微放心，无奈道：“哪有醒酒汤放糖的，快给我喝掉！”
“我说要就要嘛，哪来这么多废话。要是阿言的话，我要多少糖他肯定给我加多少。”
司鹫嘟囔：“阿言阿言，口气这么亲热，你在外面认识了多少乱七八糟的男人？”
“我认识的男人可多了，绝对超出你和公子的预计。”阿南埋头喝汤，含糊道。
司鹫毫不留情奚落道：“反正就算认识全天下的男人，你最终还是要回来守在公子身边的。”
“你真懂我。”阿南笑嘻嘻道。
司鹫见阿南还是这副脸皮奇厚的模样，倒也放下了心。等她喝完，他帮她掖了掖被子，说：“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敲鱼面吃。”
“不用了，趁现在没人看见，我悄悄走。”阿南将被子拉起，蒙住自己的脸，声音有些发闷，“你懂吧，司鹫……我不知道明天起来，怎么面对大家伙儿……”
司鹫急道：“这有什么啊，你喝醉了，什么都没听到啊！”
“可我醒来了……我都听到了。”阿南低低道，“我真丢脸，要让这么多人替我当说客。”
可，纵然有这么多人为她说话，依旧没有打动公子。
她用被子胡乱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跳下床，穿好鞋子，她紧了紧自己的臂环，说道：“我走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司鹫见她马上就要走，急忙拦住她问， “你就这么把公子拱手让给她？怕什么，大家都站在你这边！”
“我当然不让，我是要回去解决掉这件事。”阿南脸上的神情变冷，声音也沉了下去，“无论是她，还是青莲宗，都别妄想沾染公子，将他拖下水！”
司鹫尚不明白她的意思，阿南已将他的手一把推开，快步往外走去。
在经过正堂的时候，阿南见里面有灯光，朝内看了一眼。
竺星河正坐在灯下，方碧眠弯腰小心翼翼捧住他的手臂。
他被牵丝剐后的伤口比朱聿恒要严重许多，再加上逃离时伤口在水中泡了太久，如今手腕上肉痂虽退，尚留着浅色疤痕。
方碧眠正用毛巾沾了温热的药水，轻轻柔柔地帮他洗去旧药粉，又换了干净帕子，帮他将药水小心拭干，才无比轻缓地帮他上药。
她那嫩生生的手跟新剥的春笋一样细长白嫩，动作就如毛羽轻拂，柔软得令人心动。
阿南冷冷的目光从方碧眠的手上移开，转到公子脸上。
而竺星河正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与他撞个正着。
他微一皱眉，将手臂从方碧眠的掌中抽回，站起身想说什么，但阿南已朝他笑了笑，转身一扬手便下了台阶。
她大步出了门，挑了艘自己喜欢的小舟，解开缆绳一脚将它蹬到海中去，然后纵身跃上船头。
酒已经醒了，她身形在船头只微微一晃，便立即站住了。
耳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她回头看见公子已走到了门边，站在台阶上看她。
但，看着阿南决绝的姿态，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悬在檐下的灯照亮了他的面容，他深深盯着她。之前发生的事毕竟还让他有些不自然，他并未开口，也未上前。
而阿南朝他一笑，丢开缆绳扬头道：“公子，告辞了。”
她的笑容蒙着淡薄月色，已没有了以往望着他的热切。
竺星河觉心口微紧，双脚不自觉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可她船已离岸，再难回转，他最终只道：“去吧，我等你回来。”
“或许，等我处理好了一切……”她一扯面前风帆，夜风催趁，小船如箭般破开面前暗浊的海浪。
她回头转舵控帆，控制着小船朝西南方而行，任由自己的话被疾风吞噬。
竺星河再也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话语。

第108章 逝水流年（2）
阿南在海上出生，在海上长大，大海于她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但这一夜，她第一次感觉到大海原来如此寒冷。
在永远温暖的南海之上，她喜欢随时跃入水中，凭着冷暖水流和风向的交融，不需任何星斗与罗盘，便能清楚明晰地前往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这是渤海。入秋后的夜风呼啸着从她单薄的衣衫中扎入，带来虽不刺骨却令她酸楚的凉意。
认准前路，绑好风帆，阿南脱力地躺在小舟之中，望着漫天灿烂星辰，把认识公子以来的那些日子，一点一滴地回忆了一遍。
从五岁开始，她不知疲倦地拼命努力，尽自己所有力量终于站在了公子身旁，也让全天下人都知晓了她对公子的仰慕。
她时时刻刻贴着他、念着他，可究竟公子是怎么想的、他的心意如何，她其实从未得到过确定的答复——
就像这次一样，终究她还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渤海并不大，海风鼓足她的船帆，月亮西斜之时，彼岸已在眼前。
她狠狠甩开所有纠结的情绪，对自己说，那又怎么样。
她能踏平四海，又何惧脚下的荆棘。
只是现在，她需要一点时间来修整心中的痛苦酸涩，当然更需要的是，将那些荆棘全部铲除。
她不信公子会把心心念念的苍生抛诸脑后，更不信他会为了复仇而葬送百万民众。那个背后搞鬼的人，连同青莲宗，都是她此行的目标。
她从船上站起身，扬头看向前方。
明月皎洁，那一波波扑上蓬莱阁城墙的波浪在月光下明亮耀眼。沿海而筑的城墙之上，所有灯笼全部点亮，海浪上幽蓝的荧光与火光交织，炫目瑰丽。
在这些明彻光芒的照映下，阿南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城楼之上的那条身影。
辉煌灯光映在海中，海上海下燃着两片艳烈火光，拥着她的归舟，也照亮伫立在蓬莱阁前俯瞰她的朱聿恒。
她的船慢慢驶近，而他沿着城墙快步向下，在她靠岸时，灿烂的灯火已经照亮她脚下的道路，明亮地延伸向他所走下的台阶。
在黑暗阴冷的海上漂泊了这么久，而他已带着温暖光明迎接她的到来，让阿南的心口涌起难言的微悸。
她的眼眶微微一热，但随即便绽开了笑容，毫不迟疑地从船上跃下，快步走向他：“阿言，你怎么在这里？”
天都快破晓了，难道他在这里等了一夜？
朱聿恒站在她面前，却别开头看着面前的大海，声音平淡道：“正巧要来处理一些事情。”
依旧是端严的姿态与整肃的面容，可周围的灯光在他的脸颊上洒下浓浓淡淡的晕红色，令他那伪装的淡定消失殆尽。
即使情绪低落，可阿南还是望着他笑了：“我不信。大半夜的，处理什么呀？”
他凝望着她，心道，还能是什么？
她从驿站消失了，而官道陆路上没有搜寻到任何踪迹，他知道她是出海去了——
而且，必定是去了竺星河留驻的那个岛。
而原因，应该便是她从他这边打探了口风，要回去与她的公子商议与朝廷合作之事。
他等了半夜，而她迟迟未曾出现在海面之上。那时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若她带着竺星河回来，那么，这会是较好的结果。以后他会豁出一切说服祖父，促成他们与朝廷的和解。
若等到天亮她还未回来……或许，再等一两天，她再不出现，则表示所在的这一伙海客，是不可能归顺朝廷了。
既然如此，到时他便会下令，所有船舶集结出海，夷平匪徒乱党占据的那座岛屿。
哪怕要以他的生命为殉，他也要清除掉青莲宗与前朝余孽，不会容忍这山河动荡的因素存在。
只是……
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可他望着漆黑的大海，却觉得焦灼与恐惧在啃噬着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怕阿南真的不回来了，怕自己真的要下达那一道格杀勿论的命令。
他曾失去过、也曾失而复得的阿南；他寄予巨大希望与憧憬的阿南，他真的怕她不回来，就此在大海上化为灰烬。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煎熬一分一分堆积。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阿南居然独自一个人回来了。
显然，她没能说服竺星河，可她还是离开她的同伙们，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她散落的湿发上，慢慢移到她苍白无血色的唇上，迟疑片刻，问：“你看起来不太好，怎么了？”
“哦……渤海有点冷。”阿南当然不能对他倾诉自己与公子的事情，便抱着自己的双臂，随口扯道。
朱聿恒身边人手众多，伺候周全，他抬手取了件赤红簇金羽缎斗篷将她拢住，挡住黎明前最寒冷的夜风。
斗篷太长太大，阿南提着它下摆，看着四周通明的火光，问：“你怕黑吗？点这么多灯。”
朱聿恒顿了顿，终于回答：“怕你不熟悉这片海域，在黑暗中寻不到回来的路。”
阿南提着下摆的手停了停，看着面前的他，还有他身后那条铺满灯火的道路，一直不曾掉过的眼泪此时忽然涌了出来。
比公子不愿承诺时更为委屈伤感的一种情绪，如同浪头铺天盖地而来，将她淹没。
她抬起手，仓促地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掌遮住眼睛，顿了片刻，才低低说：“阿言，我们走吧。”
踏过一级级明亮的台阶，转过一片片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们并肩向上方巍峨凌虚的蓬莱阁而去。
天边的墨蓝转成鱼肚白，又变成炫目的金红。
阿南在最高处回头望去，渤海之上的浓云已被万道霞光冲破，一轮耀眼的太阳正从碧海之上跃出，给她、给阿言、给整个世界镀上了灿烂金光。
一群人齐聚渤海边，当天下午便在蓬莱阁内碰头，组织商议如何下水的事情。
薛澄光作为本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摊开水兵们测绘的水图，向大家粗略讲解了一遍：“渤海要比东海浅很多，因此潜下去的难度不大，下水人手自然也可以调度更多。不过渤海浑浊，行动起来视野无法像东海那么广，下方水城的范围也更大，因此大家队形务必要紧凑，一定要聚集在核心周围，以免错过指示。”
众人都应了。阿南昨晚一夜没睡，今天补了觉还是有点懒洋洋的：“那得给核心做个标记啊，搞鲜艳点下水。”
薛澄光道：“这个自然。届时你还是负责率领飞绳手，这回下水的人多，共有五十个弩手，已经在水下练了几天飞绳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彩标，到时你插标下水，飞绳手们好跟着你行动。”
阿南苦笑：“得，我自作自受，这下插标卖首了。”
“少胡扯这些不吉利的话，大家都要插。”薛澄光说着，看看下方海边的船，说道，“董兄弟，我看你和江小哥挺熟，就请你去向他转述一下今天说的要点。疍民没法上岸，还挺麻烦的。”
等散了会，阿南抄起自己涂抹的纸笔，下到码头一看，绮霞与江白涟正坐在船沿说话。
绮霞兜着一捧林檎，一边啃着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些街上琐事。什么街边卖果子的阿婆给的斤两很厚道，对面铺子的布庄老板就很抠之类的。
江白涟则修整着自己鱼钩，听她这些废话也听得认真，偶尔应和几声。看见她荡起的脚将裙子掀上了脚背，便抬手将她的裙角按住，以免她白生生的脚露在外面。
阿南在心里暗笑，这码头除了你俩再没别人了，还怕绮霞的脚被人看了去？
她笑嘻嘻地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江小哥，明天就要下水了，我来跟你讲讲大伙刚商议的事儿，还有下水后要走的路线。”
江白涟忙将渔网鱼钩收好，示意她进船舱。阿南一掀船舱帘子，见这条贴布绣的帘子崭崭新，上面的五彩鸳鸯拼得脖子都歪了，那手工拙劣，一看便知出自于没做过女红的人之手，当下便朝着绮霞笑了出来。
绮霞毫不知羞，还喜滋滋问：“好看吧？”
“挺好挺好，我就知道你心灵手巧。”阿南睁着眼睛说瞎话，展开自己带来的简图，给江白涟讲解了下水中情形。
“你别看薛澄光这人整天笑嘻嘻的，其实个性十分强硬。依我看来，他下水后行动必定粗暴迅速，到时候江小哥可千万要注意，他们叫你别离得太远，但也别太近了，没得被他的手段波及。”
江白涟点头应了，又道：“董大哥毕竟是走江湖的人，我看你与薛堂主交往也不多，怎么看出他的惯用手段的？”
阿南笑而不语，心想，我以前和他打了多少交道，我能告诉你吗？
董浪在这对小情侣中是不受欢迎的人，看着江白涟那不时瞄瞄船外绮霞的目光，阿南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把事情和明天的出发时间交代清楚，就起身告辞了。
跳上岸之时，她又故意凑近绮霞，看着她手中的林檎问：“好吃吗？”
“好吃，酸酸甜甜的。”绮霞很自然地分她一个。
阿南将它在手中一起一落抛接着，离开码头走上了城楼。
快到台阶尽头时，她随手抓住林檎咬了一口，顿时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也太酸了，绮霞什么口味啊，还说好吃？”阿南不敢置信地转身回头，看向江白涟的船，想居高临下喊一声谴责她。
谁知她一回头，却看见绮霞的身子正从船沿跌落，双膝跪着摔在了岸上。
阿南大惊，还以为她是不小心，谁知绮霞尚未爬起来，已惊叫一声，似被人扯着般，骨碌碌地滚进了草丛之中。
阿南情知不好，绮霞定是被人勾住了衣服扯进去的，便立即丢了林檎，沿着台阶向下奔去。
可她已走出不短距离，更在城楼之上，即使再怎么三步并两步，也无法在片刻间赶到。
下方江白涟被绮霞的叫声惊动了，从挂着鸳鸯的绣帘内冲出，一步踏上船沿，看向声音来处。
阿南抓住栏杆纵身下跃，落在下方一折台阶上，俯头看见那近一人高的荒草丛中，似乎有武器的亮光闪过。
她立即对江白涟大喊：“草丛里有人，有刀！”
高大的荒草剧烈摇晃，绮霞的呼救声在里面仓皇而凌乱地响起，可她应该是被凶手抓住了，始终未见逃出来。
江白涟站在船头，看向草丛又看向自己的脚下，死死盯着距离船沿不到一尺的条石岸，恐惧侵袭了他身上每一寸肌肤。
疍民世世代代，永不踏上陆地一步。
这古老的训诫在他的血管中流淌，已经变成了深入骨髓、誓死恪守的规矩。
他年幼时曾见过滩涂上的曝尸。阿妈告诉他，这是违背祖训上了岸的疍民，被族人驱逐，又不被岸上人所接受，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抬头看向前方摇晃的草丛。绮霞的身影在其中趔趄着一晃而过。他心下一惊，赶紧抄起竹篙竭力扑撩草丛，试图够到绮霞。
顾不得是否会暴露行迹，阿南抬手射出流光，勾住栏杆再跃下一折台阶。
下方是极高极陡的城墙，流光长度不够。阿南抬脚踩住城墙上突出的一块砖头，险之又险地趴在墙壁上，再度以流光降下身体，向下急坠。
江白涟探出的竹篙在草丛中一停，终于被人抓住。
透过蓬乱摇曳的草丛，他看见抓住竹篙的人正是浑身血迹的绮霞。他心下一喜，赶紧将她拉出草丛：“抓紧，不要放手……”
话音未落，后方一条蒙面黑影赶上，狠狠踩在绮霞手上。
竹篙脱手，绮霞被抓住摁在地上，对方高举起手中雪亮的匕首，向着她狠狠刺下。
阿南终于落了地，向着码头边狂奔而来。可匕首刺下只需瞬息，而她离草丛却足有半里，须臾间怎么可能到达。
幸好凶手身量瘦矮，绮霞在危机之中猛然发狠，一脚狠狠蹬在对方的腹部上，将他一脚踹开，一骨碌爬起来就要逃离。
可地上全是草根纠结，她慌乱之中脚尖被绊住，再度栽倒在荒草之中。
蒙面凶手爬起来，抓起地上的匕首，赶上来向她背心狠狠刺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人影直扑上来，将凶手重重撞开。
绮霞涕泪交加，抬头一看，江白涟已从她身旁扑向了蒙面人，与他扭打在一起。
她慌乱不已地爬起来，抖抖索索地看着江白涟。对方手中虽有匕首，但见江白涟赶到，知道自己已再无得手可能，一转身便冲向了草丛深处，消失了踪迹。
而江白涟追出两步，身体晃了晃，勉强站住了脚。
绮霞扑过去紧紧抱着他，惊恐万分，可喉口干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白涟回手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躯，低声道：“我没事，就是从没在陆上走过路，跑不快……”
后方草丛晃动，阿南奔了过来，见他们安然无恙抱在一起，才松了一口气。
江白涟定了定神，和绮霞相扶着一起走回自己的船。他从未上过岸，走起路来有点歪斜打晃，上了船后便赶紧翻找药粉，给她包扎。
巡守的士兵被这边的动静惊动，赶过来围住草丛搜查凶手，却一无所获。
阿南见那边凶手无影无踪，便将绮霞的衣服解开查看，手臂和腿上都有伤口，所幸绮霞反抗激烈，江白涟又来得及时，没有刺到要害。
江白涟拿药出来，瞪了阿南一眼，忙把绮霞的衣服拢好，带她回船舱包扎。
阿南摸着猥琐小胡子，透过半掀的门帘看见绮霞抱着江白涟痛哭失声。她吓得声音都哑了，只能呜呜哭泣。
而江白涟一边给她包扎，一边安慰她。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说话也是七颠八倒，不成语句。
阿南知道他破了疍民的戒律，绮霞又遇到危险，内心必定剧烈波动，能如常上药已经不易。
叹了一口气，她想想绮霞一而再再而三的遇险，再想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怒之下转身就向上方蓬莱阁冲去——
“阿言，你给我等着！”

第109章 逝水流年（3）
“绮霞又遇袭了？”
朱聿恒听完阿南的陈述，端详她愤愤的神情，便屏退了所有人，问：“怎么，你觉得是我母妃下的手？”
“不然呢？”阿南想到绮霞刚刚差点殒命，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三番两次对目睹真相的绮霞下手，之前还给我加罪名，说我谋害你幼弟，我好歹也与她一起共过危难，怎么可以这样？”
“不可能。此事关系重大，我已与母妃详谈过。她心中自有利害衡量，绮霞对她来说早无必要了。”
阿南见他如此肯定，想想如今这局面，太子妃也确实没必要再对绮霞下手，皱眉思索片刻，“啊”了一声：“那个人看来身材瘦弱，不似男子，难道说……”
“嗯，我母妃就算要下手，也会找几个身手利落的人过来。”朱聿恒点点桌子，示意她坐下慢慢谈，“依我看，是那位刺客按捺不住了。”
阿南“呵”一声冷笑，道：“我正要找她算账，她自己就撞刀口上来了，真乖。”
朱聿恒瞥了她一眼：“据我所知，她如今与竺星河在同一个岛上。”
“那又怎样。我想收拾一个人，谁能拦得住我？”阿南蜷在椅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朱聿恒看着她那散漫的姿态，神情虽没什么变化，但心口慢慢冷了下来。
这么看来，她回来是为了借官府、甚至是他的手，干掉她讨厌又不便下手的人。
她终究还是那个女匪。离开海客匪首来到他身边，只是为了利用他而已，与之前并无二致。
朱聿恒别开头不愿看她，声音也变得冷淡：“虽然我们都知道凶手是她，但她还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自己不可能是那个刺客——毕竟，她当时右手受伤了，正躺在殿后昏迷不醒。而你清楚看到，刺客是用右手杀的人。”
“是啊，这倒是个难题。”阿南歪在椅中，无意识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指，又道，“不过你们官府要给人定罪，什么时候需要所有证据完备了？我和绮霞就因为一点嫌疑，一个被海捕一个被下狱，我还没跟你好好算呢！”
“你的海捕文书上已经销掉了刺杀太子、谋害皇嗣几条，但你劫走朝廷重犯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这点是不可能撤销的。”
在拙巧阁与她携手狂奔时，他曾抛开了对她的所有介怀。他希望在以后注定所剩无几的生命中，能看着她在身边熠熠生辉、能有她陪自己奋战到最后一刻，也算是人生最后的慰藉。
可，她的心并不在此。他以为能握住的最后希望，其实不过是他的错觉。
她为另一个人而来，也会随时为另一个人离开。
“好好好，终究还是你站在制高点，我认错。”阿南虽不知他的心思，但也不跟他争辩，只笑嘻嘻蜷在椅中，问，“对了，上次说的青蚨玉，你帮我找到了吗？”
朱聿恒冷着脸，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放在桌上推给了她。
阿南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块无瑕碧玉，旁边有个小荷包。
她惊喜地将玉拿起来放在眼前，只见一团浓翠在掌中溶溶生辉，映得她整只手都成了青碧颜色。
“毕竟还是神州地大物博啊，我在海上蹲了十几年，可从未见过这么出色的碧玉。”
“我亦未曾见过青蚨玉，是下面人寻的。”
见朱聿恒的口气如此冷淡，阿南在心里腹诽着“怎么又不开心了，这男人真难伺候”，便把盒子一关就站起身说：“谢了，那我先走了。记得把引刺客出洞的局给布置好啊。”
朱聿恒淡淡“嗯”了一声，等她走出门时，又忍不住抬眼看向她的背影。
却见她出门时无意瞥向海上，便不由站住了脚，盯着前方看了又看。
朱聿恒正有些诧异，她却又急急转身，脸上带着惊诧的笑容朝他招手：“阿言，你快来！”
朱聿恒起身走到她身旁一看，只见外面辽阔海天之上，半阴半晴的天气氤氲迷蒙。原本苍茫的海面忽然呈现出万千楼台幻影，似是远空之中的仙人殿阁，又似是雾霭烟霞的幻影，光晖离合，缥缈难言。
海风猎猎，拂动他们的衣袖衣摆。他们仰望半空海上的奇景，一时因为这幻境而陷入久久难言的虚浮震撼之中。
许久，朱聿恒才听到阿南道：“都说蓬莱多海市蜃楼，没想到我们真的遇到了。”
“听说秦始皇当年命人东渡求长生，亦是因这边多虚幻蜃景，才向海外仙山而去。”朱聿恒望着空中，声音低喑，“只可惜仙山神楼全是虚幻，纵然一统六国挥斥八荒，他还是难免归于骊山。”
“而现在我们也要向渤海而行，只是我们早已知道海的那一端是什么。”阿南倚在栏杆上，扬眉道，“但只要我们拨开重重迷雾，就一定可以解除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好好活下去。”
看着她坚定凝望自己的眼神，朱聿恒那心中刚升起的介怀，似乎又渐渐地消融了一些——
虽然她口口声声都是她的公子，可面对与她无任何切身关系的地火与渤海时，她总是二话不说为他赴汤蹈火。那么，就算她心心念念着另一个人又如何呢……
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他们并肩立于蓬莱阁上，仰望着空中那渐渐呈现又徐徐消散的幻境，有种万古难言的震撼与怅惘。
直到一切消散，阿南才意犹未尽地抬头看他：“阿言，你以前见过海市蜃楼吗？”
朱聿恒颔首：“见过，不过是在沙漠里。之前跟随圣上北伐时，我曾见过沙漠中突现湖泊绿洲。但那情景全都是倒悬的，听说那叫反蜃。”
“海上的老人们跟我讲，海市蜃楼是大蚌吐出的虚气，可我一直很怀疑，觉得那可能和彩虹一样，都只是日光的反照而已。”阿南说着，打开匣子将里面的玉石拿出来，在日光下辗转着，将反光射到自己的手掌上，“行宫的瀑布在日光下彩彻区明，全是日光在水上投射的幻影。在水上或者在沙漠中，平坦辽阔之处光线可能更容易虚浮折射，于是便会将他处的情形投射到上空，让我们看到了远处的风景。”
朱聿恒与她一起遥望远空，缓缓道：“确实，水性难测，光与水相遇后，往往能营造出很多我们所未曾想见的幻象……”
阿南摩挲着那块玉石，思忖道：“如此说来，光线投射，反蜃，幻象……”
她这喃喃的话语，令朱聿恒脑中一闪念，不由问：“难道说，刺客行凶时，也是借用了这个手法，因此才会造成她不可能杀人的假象？”
“很有可能。”阿南点头，摩挲着手中碧玉，一仰头对他展颜而笑，说，“行了，一切线索都对上了。现在就等你引蛇出洞，让我把刺客所有手段揭露得干干净净！”
见她已胸有成竹，朱聿恒也不再多问，低头看她手中玉石，问：“我看这与寻常碧玉也差不多，为何要叫青蚨？”
看他管这种浓翠叫寻常，阿南给他一个“暴殄天物”的眼神，解释道：“传说青蚨有灵，若你抓了小虫，母虫必定会飞来。因此传说以母子血分别涂在钱上，用母留子，母钱便能在夜间复飞会还。”
“无稽之谈。”
“只是用作比喻嘛。比如这种玉被称为青蚨玉，就是因为将它横贯切成极薄的玉片之后，叩击其中一片，与它相接的另一片也会响应发声。”阿南说着，用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玉石，听着上面的回响，满意地笑了，“这难道不和传说中的青蚨子母感应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朱聿恒博闻广记，道：“此事《梦溪笔谈》中亦有记载，沈括于琴弦之上置纸人，弹动与其对应的弦时，则纸人跃动，弹奏他弦则不动，便是这个原理。”
“对，沈括将之称为‘应声’。而青蚨玉因为质地特别纯净匀称，因此是做应声器物最好的原料。”阿南说着，喜滋滋地放好这块碧玉，见匣中还有个厚重的小荷包，便拿起来看看。
刚拉开一点，里面便有碧绿幽光闪出。阿南“咦”了一声，拢了荷包看向里面，是一颗圆径过寸的夜明珠，正在里面幽荧放光。
阿南倒吸了一口凉气，话都来不及说就将它取出来对着日光看了又看，差点被这浑如云气的幽光珠子迷住。
“是你之前说过的夜明珠吗？这可是稀世奇珍，你真舍得给我？”阿南口中这么说，手却始终抓着珠子不放，目光简直粘在上面扯都扯不下来。
见她喜形于色，朱聿恒心情也随她愉快了些：“舍不得，还给我吧。”
阿南这人从不掩饰自己，立即揣好这颗夜明珠道：“不过我刚好缺一颗珠子呢，来得正正好，那我就用上啦！”
朱聿恒不再说话，与她一起倚靠在栏杆上，望着风烟俱净的渤海。
阿南又忍不住拿着碧玉看来看去，手在上面比划着，似在寻找最佳下刀的角度。
想到她说的“应声”，朱聿恒估计她是要将它分解成薄片，不知有何作用。
他凝视着她欢喜的侧面，心想，这世上有些东西真是奇妙。
比如说，两个本来相隔很远的东西，却能因为相似的特性而被触发，从而彼此响应，不远万里。
如宿命，如孽缘。身不由己，难以逃避。
物与物如此，人与人，往往也是如此。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瀚泓带着一行官员过来了。阿南当然不会掺和这些场面，收好东西便要走。
抬脚时听到“洪灾”二字，她想起那次是她未能挽回黄河决堤，导致下游无数州县尽成泽国，心中略微一沉，顿住了脚步，倾听里面的声音。
这行人正是山东各地的官员，过来商议赈灾事宜。朱聿恒到山东不过两三日，但他头脑清捷过人，早已将当地的情况摸清楚，三两句便理出了各州府县几个乡受灾、无法自给的灾民有几许；储粮可匀出几成用于救济、几成用于工赈……
“真是贵人事忙，阿言怎么什么事都要管？”她看着他专注而沉静的侧面，听他与众人商议如何分派麦种才能不误秋播，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公子呢……
在海上时，她每每看见公子烦闷，便总缠着他想让他开怀。可公子总是说，他想到贼匪篡位后必将鞭挞苍生，山河动荡翻覆，百姓无边疾苦，因此无法开怀。
在她的心里，公子一直心怀天下，烛照世人。
可现在……
她默然回望后堂，朱聿恒正铺展黄页，与众人专注商榷各项事宜。
而她的公子，现在是不是正与作乱的青莲宗搅合在一起，要趁天下大乱之际，谋取他最好的局面呢……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她的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卓晏。
他无精打采地劝告他道：“董大哥，朝廷议事，你在这儿怕是不妥。”
“哦，卓兄弟说的是。”阿南见朱聿恒那边安排得滴水不漏，并无她插手的必要，便赶紧跟着他离开了。
二人沿着蓬莱阁的城墙而行，卓晏俯头看向江白涟的船只，问：“董大哥，听说绮霞刚刚遭遇刺客了，幸好被你和江小哥救回？”
“不，我离她太远，已经赶不及了，是江小哥救了她。”阿南感叹道，“真没想到，江小哥这么认死规矩的人，竟然会为了绮霞而破了疍民最大的戒律。”
卓晏道：“那有什么，要是我，我也做得到。”
“你又不是疍民。”阿南想着当初绮霞落水时，江白涟要三沉才救她的情形，心中颇有些感触。
卓晏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码头，忽然自言自语：“你说她是不是傻？她当初还嘲笑过疍民女子缩着脚睡在船上，是‘曲蹄婆’呢……”
“可能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其他都不会在意了吧。”阿南瞥着他丧气的侧面，心想，你爹还不是为了卞存安鬼迷心窍，什么都不顾了？不然你们卓家何至于败落到现在的地步。
见卓晏郁郁寡欢，阿南便拍拍他的背，安慰道：“振作点啊，马上就要出海了，我们可都要靠你保障补给呢。”
“放心，我管好水上，你们放心下水，保证不会出问题！”卓晏拍着胸脯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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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应声，即共振现象。

第110章 逝水流年（4）
可惜，到了第二日午时下水，偏偏就出了问题。
负责水下爆破的楚元知将封装好的竹筒火药分发给众人，谁知薛澄光一接过便利落拆解掉了，将三筒合成两筒重新组装。
楚元知吓得脸色都变了：“薛堂主，我配置的炸药都是一再斟酌配比的，你用这么猛的剂量，怕是会不安全……”
“放心吧楚先生，水下的事情我肯定比你了解。你这火药配方在陆上威力够猛了，但在水中会大打折扣，我看还是别这么保守比较好。”薛澄光拍拍他的肩，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笑容可掬，“要不要我帮你们也换一下？”
阿南和江白涟等看着这个狠人，一起摇头。
薛澄光也不强求，只让几个拙巧阁弟子配备了自己改造过的水下炸药，然后便对众人抬手示意，率先跃入了水中。
眼看水军们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翻下去了，阿南却并不着急。她四肢有伤，又是女子，自然不能一头扎进这秋后的海中。
因此她不紧不慢地在甲板上活动了一番，等到关节开始发热，她才抬头朝着上方的朱聿恒挥挥手，做了个“等我回来”口型，然后跃上了船舷。
就在她做好入水的姿势之时，脚下的船忽然一震，然后便是大团波涛震荡。随着波浪的奔涌，不远处黄绿色的海水迅速被灰黄吞噬。
眼看那股灰黄迅速向着这边涌来，阿南反应迅速，立即跳下船舷，仰头对着朱聿恒大喊：“转舵，立即退离！”
朱聿恒站在二层楼船俯瞰下方海水异变，一边打手势让船转向，一边问她：“怎么回事？”
“大概是薛澄光在海下炸水城了。渤海水浅，因此立时影响到了海面。为免万一，你让船队先退避五里之外。”
朱聿恒微一皱眉，下方抱着栏杆稳住身形的卓晏已忍不住大骂：“薛澄光这个混蛋！他都不考虑一下会惊扰殿下？”
阿南有点担心这么威猛的炸药会波及他人，道：“我下去看看，警示一下他。”
朱聿恒劝道：“既然他已在水搞出如此动静，你不如先呆在上方，等局势明朗后再下也不迟。”
阿南稍一犹豫，便示意他的船先往后撤一段距离，自己上了旁边小船，观察下方水面。
远处一条身影冒出海面，背上负着一个人，向着这边的船队飞速游来。
虽然带着一个人游泳速度大为减慢，但那矫健的泳姿让阿南一眼便认了出来：“江小哥，水下情况如何？”
江白涟示意他们将背上昏迷的人先接走，然后抹了一把脸，喘了几口气才道：“薛堂主下水后发现水城上方水波锋利，而城门口又潜伏着大批石头鱼，因此便直接布置了炸药将鱼和城门一起炸了！幸好董大哥你嘱咐我离他远点，下面有几人因为接近爆破点被水浪冲昏，待会儿要送上来。”
阿南查看被江白涟背负上来的伤员，见正在痉挛抽搐，皱眉问：“被石头鱼蜇伤的？这东西不是一向分布在南方温暖海域么？”
“不知道哪儿来的，水城周围密密麻麻全都是。但下方水流确实温暖，好像是从城中出来的暖流。”
他们这边说着，那边水下已陆续送了三四个人出水。众人一上船便瘫倒呕吐，根本无法站起来。
护送的拙巧阁弟子看见阿南，立即说道：“董先生，下方等着你呢，怎么还不带人下去？”
阿南慢吞吞系着水靠的带子，问：“怎么，不是炸药开路吗？这就需要水绳手了？”
“炸开水城门后，发现下面还有地底洞穴。渤海水下洞窟不少，薛堂主让你去探一探是否有什么要紧干系。”
“飞绳手是在水里远距离攻击的，跟洞窟有什么关系？”阿南嘟囔着，但听说这宏伟华美的水城居然还带地下洞窟，立即加快了动作，对着后方的飞绳手们一挥手，率众跃入了海中。
一行人往水城方向而去，游得越近，阿南越是想骂薛澄光。
黄河将源源不断的泥沙带入渤海，原本海水就因含沙量太多而浑浊，如今海底泥沙乱翻，他们只能凭借着感觉在一片混沌中前行，潜入七八丈深的海底。
幸好在接近水城之时，水肉眼可见地清澈下来，他们也终于可以在水下暂时睁开眼睛了。
周围的泥沙迅速沉淀，杂乱的泥浆被屏蔽在外，宏大的水城就如裹在一团鸡蛋清中般，洁净而沉静。
阿南想起钱塘湾下那座水城亦是如此纤尘不染，再想到江白涟说的暖流，看来关先生设计的水城必定都有流水向外扩散无疑。只是机括定然无法让它们数十年持续运转，维持这么巨大的水下城池，想必是借助了地下的热流所致。
她带着敬畏之心，招呼身后的水绳手们游近水城，果然看见城门一片狼藉，原本严整的城门与街道上堆满了大小碎石，门口还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阿南游过去，看着黑洞洞的下方，抬手探了探里面涌出来的微温水流，看了一圈人却并未发现薛澄光。
拙巧阁的弟子指指洞中，意思是薛澄光已经进去了。阿南便朝江白涟打了个手势，两人拿气囊吸了几口气做好准备，便一起游了进去。
江白涟在水下比在陆上要更为自如，即使洞内黑暗无光，他依照水流的波动与感觉，依旧能在其中行动自如。
阿南随着他一起游向前方，黑洞斜斜向下，又很快拐了个弯盘曲向上，前方居然出现了一片朦胧亮光，映在水波之上。
洞窟前方无水，竟出现了一个水下空洞。
阿南与江白涟探出水面一看，薛澄光已经到达这边，正举着手中的火折子，照向四壁细细查看。
阿南与江白涟缓了几口气，流水带来空气，洞中气息虽有点闷湿，呼吸还算通畅。
“薛堂主，”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爬上洞窟，阿南和薛澄光打了个招呼，“可有发现么？这里能通往水城机括中心吗？”
薛澄光摇头道：“不知，但是前方过不去了。”
阿南看了对过的水面一眼。这里是一个狭长水洞，中间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将水面分为两部分，涨水时很可能还会将石头漫过。按理他们从一侧的水洞出水，就能从另一侧入水，哪有那边过不去的道理。
江白涟走到那边水面，低头看了看，说道：“我下去看看。”
薛澄光也不阻拦，只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他那模样，阿南对江白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
江白涟点了点头，屈身观察了一下水面，并无发现后又探入了一只手，见水下依旧平静如昔，甚至还有几条半透明的小鱼在水中游曳，便纵身跃入了水洞。
阿南紧盯着水下。水纹波动，江白涟下水后便展臂向前方游去，但尚未片刻，那水面忽然无声无息之间震荡起来，无数细碎的涟漪圈圈层层荡开。
阿南暗叫不好，赶紧抢过薛澄光的火折子一照水下，只见江白涟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震颤，那原本在划水的双臂紧抱住了头部，整个人痉挛着向洞壁直撞过去。
阿南当机立断，手中飞绳弩向他疾射，勾住他的水靠，用力将他拉了回来。
人在水中阻力甚大，阿南立即叫了一声：“薛堂主，搭把手！”
两人一起使力，将江白涟尽快拉回。甫一出水，江白涟顿时瘫倒在地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竭力从口中吐出几个字：“下面……去不得！”
“有什么东西吗？”阿南急问。
“没有东西，就是微温的海水……”江白涟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艰难说道，“但不知究竟为何，我身边的海水似乎一直在动荡，我的头晕眩得厉害，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若不是董大哥你把我拉上来，怕是我今日便要溺于这洞浅水中……”
“没有东西？”阿南沉吟着，转而看向薛澄光。
“我早说过不去吧？”薛澄光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抬起下巴示意洞壁，“看这儿。”
阿南起身，将火折晃到最亮，照向墙壁。
只见洞壁上凿了小小一个长条凹痕，中间搁着一支小小的骨笛，旁边是两行联句：“劝君更尽一杯酒，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两句诗，一句出自王维，一句出自王之涣，除了都是描写塞外情景，也没什么关联呀……”
卓晏看到阿南出水后给他们描下的这两句诗，挠头诧异道。他虽然不学无术，但这两句诗都是家喻户晓的，他打小自然念过。
阿南扶着江白涟在阴凉处坐下，嘱咐他先好好休息。见一群人中最精熟水性的江白涟居然差点在水下折了，卓晏不由咋舌。
朱聿恒默念洞壁上的两句诗，也是一时沉吟，没有头绪。
“要不就先别管了，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顺着道路先往高台去，破了水城后，把高台的内容先描绘下来。这个地下洞窟虽然有古怪，但会不会与山河社稷图有关，尚是未知数呢。”阿南示意朱聿恒与她走到船尾无人处，与他商议。
朱聿恒却摇了摇头，低声道：“薛澄光是有意的。”
阿南一拍额头，问：“你的意思是，他是明确知道有这个洞窟存在，所以才故意炸开的？”
“对，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朱聿恒淡淡道，“目前看来，拙巧阁应该知晓这座水城的一部分情况，但又并无把握，因此也想借朝廷之手破这个机关，或许——里面也有他们所想要的东西。”
“行啊，既然是他们早有预谋选定的，那么这洞窟怕是捷径了？”阿南笑嘻嘻地往栏杆上一靠，道，“敢利用我们蹚路，我让他们偷鸡不着蚀把米！”
虽早已熟悉她的一贯模样，但朱聿恒还是叮嘱道：“我们毕竟没有他们熟悉情况，万事小心。”
“也未必不是好事，毕竟我们还省事了。而且他们既然选择了此处，必定是知道从中心点突破更加困难。”阿南道，“高台既然有青鸾异象，那必定有下方机关，而整座水城的地下机关必定借助地下洞窟相连通。就算我们绕开了此处，到了高台也依然要下地底洞穴的。只不过……这次水下的机关，薛澄光看起来也没有突破的把握，不知道他准备怎么打算。”
朱聿恒将她带回来的两句诗又缓缓念了一遍，忽然问：“你记得那支笛子吗？”
“被你拆解开的那支？”
“不，顺天地下，借助天然生成的黄铁矿浮雕于煤矿之上的那支。”
阿南“啊”了一声，说：“记得！旁边写的那句诗，正是‘羌笛何须怨杨柳’，这倒是关先生一贯的作风。”
“而这里多出了一句西出阳关……”朱聿恒反复念着这几个字，“阳关、笛子……”
阿南思索良久不得其要，心中想着还是先闯高台再说，一回头看见卓晏正走过来，显然是听到了他口中这两个词，在旁边欲言又止，便问：“卓兄弟，怎么啦？”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些跟这个没啥关系的事情……”卓晏见她问自己，又觉得自己所想有点匪夷所思，道，“跟这个应该没关系的。”
朱聿恒道：“说来听听，兼听则明，或有益处。”
“对啊，无论想到什么，你说说看又不妨事。”
见他们都这样说，卓晏才吞吞吐吐道：“就是……之前不是说绮霞有点傻乎乎嘛，她重现了六十年前的减字笛谱，还用笛谱演奏了阳关三叠的琴谱，然后被人笑话说，阳关与笛子有什么关系，她还不服气……”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两人都想到了绮霞试奏笛子中拆解出来的减字谱时，那魔音传脑般令人站立不稳的声音。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水下的机关，放出的不是暗器也不是毒，而是声音啊！”阿南恍然大悟道，“那洞窟之中必定有个以水驱动的机关，蛰伏于静水之中，一旦有人下水，水波变化剧烈，它便会立即启动，在水下发出怪异声响，让人的身体失去控制，从而阻止任何人通行！”
朱聿恒赞成道：“而声音自然要以声音来破除，解开这个机关的方法，很可能就藏在那两句诗里——用笛子吹奏一曲《阳关三叠》。”
阿南笑嘻嘻地看向卓晏：“卓兄弟你看，我们全都是粗人，整条船上会吹笛子的，估计也只有你这个混迹花丛的花花太岁了，不如……你下去帮我们吹一曲？”
卓晏顿时呆住了：“可、可我水性很差啊！”
“放心吧，你董哥出手，我保准把你舒舒服服带到那个洞窟去！”
卓晏一下水就后悔了。
所谓的舒舒服服，就是头上扣着个特别沉重的大缸，压在他的肩上，然后几个水兵护着他，一直往海底沉下去。
好容易下到了海底，他又被斜推进水洞，上上下下七荤八素终于到达了那个洞窟。
在万众期待下，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支骨笛，对着水面吹奏了一曲《阳关三叠》。
结果，从头吹到尾，水下一点响动都没有。
他和阿南相视着眨眨眼，在阿南的示意下，又吹了一次。
水下依然无声无息，毫无动静。
江白涟试探着问：“不如，我再下去试试？”
“你刚刚差点出事，先歇着吧。”阿南说着，示意他拉住自己，然后伸腿在水中扑打了两圈，立即跳上了岸。
动荡未息，水面已瞬间跳跃出无数细小水珠，耳边似有“嗡”的一声，让众人的寒毛都直竖了起来。
众人死死盯着水面，直到一切平静下来，卓晏才讷讷将骨笛放回原处，说：“可能不行。”
辛辛苦苦把卓晏弄下去，依旧无功而返，一群人难免沮丧。等出了洞窟到达水城门口一看，那边一路炸毁了水城道路、直推到高台下的薛澄光也是灰头土脸，带着折损大半的拙巧阁弟子悻悻而返。
再度出水已是申时，眼看气温转冷，海风渐大，也不适合下海了。此处正在蓬莱与老铁山嘴相对处，周围岛屿众多，却都是荒僻之处，因此一群人还是快船回港，返回岸上先行休整，商定下一步行动。
阿南爱看薛澄光吃瘪的模样，凑过去向他打听详细情况：“你不是带人直取高台吗？那边情况怎么样？”
薛澄光似笑非笑地瞥着她：“你特地找了卓少下洞窟，情况又怎么样？”
“跟我们设想的略有偏差。”
“我那边也偏差不大，等回禀了提督大人后自会再做打算。”
看他那守口如瓶的模样，阿南脸上笑嘻嘻，心道，你跟阿言商量，还不就等于跟我商量么？我和阿言谁跟谁啊！
一时间只觉得心痒难耐，她恨不得尽快回到岸上，赶紧和阿言凑一起八卦一番。
回到蓬莱阁已是星斗满天。众人跳上码头，兴致都有些低落。
特别是卓晏，这辈子第一次以为自己能发光发热做一个有贡献的人了，没想到终究还是铩羽而归。
正在船上等他们的绮霞一看，顿时惊呆了——
江白涟，面色苍白；卓晏，垂头丧气；连天天没个正经的“董浪”都一脸郁闷，活似三只斗败的公鸡，个个夹着尾巴。
她赶紧迎上去，问：“怎么啦，这回下水可还顺利？”
江白涟抿唇不语。阿南叹了口气，说：“水下情况复杂，有点麻烦。”
绮霞惊疑不定地看向卓晏，见他那一贯鲜亮的衣服此时明显有种湿了又干的皱巴模样，不由狐疑问：“怎么卓少你也下水了？”
“嗐，我还以为我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能为殿下出点力呢。”卓晏苦闷地往船上一坐，几个人盘膝在小船中喝着绮霞煮好的茶，把今天水下的事情给复盘了一遍。
阿南一手捏着茶杯一手托着腮，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为什么呢……”
“对啊，明明应该是《阳关三叠》无疑啊，为什么那水下毫无动静呢？”
“为什么？因为你们三个人都是笨蛋！”绮霞在旁边一听，当即把手中茶壶一放，双手叉腰，“这都搞不懂，还来来回回下水，简直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江白涟蔫不拉几地垂着头，不甘地还嘴：“就你聪明，活了二十年游水都不会。”
阿南一看绮霞的神情，心知她准有把握，赶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连声道：“好绮霞，快告诉我们吧，到底是哪儿有问题？”
绮霞一扬下巴，道：“《阳关三叠》从唐朝至今几百年，因战乱而不断失传，又不断被人再度搜寻重新创作，所以唐朝的谱子和宋朝的不一样、宋朝的和我们现在的也不一样……”
阿南顿时拍案而起：“所以，六十年前设置机关时的《阳关三叠》，和我们现今的不一样！”
“对，而我刚好前几年做减字谱的时候，有幸得到了一本六十年前《阳关三叠》曲谱，和现在坊间流行的有不少差异——”绮霞朝他们一笑，骄傲道，“赶紧想办法把我带下去吧，不然的话，你们上哪儿去找能吹这首旧曲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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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一算，绮霞出场距今已有三十五万字了。
当初让她擅长吹笛只是因为笛子打人方便，其他乐器不好抡。没想到现在还能迎来高光时刻……

第111章 阳关三叠（1）
阿南带着绮霞兴冲冲赶往蓬莱阁之时，正撞上了登莱教坊的司乐。
“我的姑奶奶，当初就是因为咱们教坊缺笛子才把你调来的，你如今是咱们坊中第一把笛，今日这大场面，你跑哪儿去了？！”对方一看见绮霞，立马拖着她往阁内走，急道，“宴席已经开始了，你千万别给我出岔子！”
“放心吧，我的笛子你还信不过？”绮霞提起裙角就往阁内快步走去。
阿南跟着进内一看，今天的场面确实不小，别说山东境内，就连相邻省份的官员都来了。黄河泛滥冲毁的并非一州一府，如今过了三四个月，各地灾情或轻或重、赈灾是否得力都已现了端倪，这几日处理了一批人后，终于得空在蓬莱阁内吃顿饭了。
朱聿恒正在人群当中议事，身旁的瀚泓注意到了她，赶紧示意给她安排个不显眼的座位。
因为是赈灾来的，酒席并不铺张，三两盏淡酒，几份当地特色菜蔬。绮霞一曲《永遇乐》吹完，很快便上了甜点，这是快要结束的意思了。
“就这，还说是大场面？”绮霞退下后，跑到阿南坐的角落吐槽道，“什么格局啊，用这点东西招待皇太孙殿下？”
阿南道：“这就不错了，外面多少灾民没饭吃，他还挑剔这个？”
“我可是在担心你家阿……殿下吃不好哎，这也太委屈了。”绮霞笑着白了她一眼，却听后面卓晏的声音传来：“可不是么！再说了，本次也不仅只是为了赈灾呀，还是登莱两府大破青莲宗的庆功宴呢！”
阿南诧异地问：“大破青莲宗？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喽，青莲宗抢劫赈灾粮，但殿下英明神武早有计策，不但反杀了对方，还端了对方老巢，不然殿下哪肯花时间赴宴。”卓晏说着，又神秘兮兮道，“宴席快点结束是为了待会儿的重头戏啊，后面才是正事！”
阿南心下又惊又喜。
喜的是，阿言果然雷厉风行，迅速便下手收拾掉了青莲宗。
惊的是，不知这次青莲宗的事情是否会涉及公子，兄弟们又会不会出事。
她正在沉吟，而那边席位已被陆续撤掉，朱聿恒在莱州知府的引领下率众出阁，来到阁旁空地之上。
熊熊火把映照，阁后檐下迅速摆好圈椅。在士卒们的呼喝声中，一群青布裹头满身血污的汉子被押解至空地，跪伏于地。
阿南见其中并无自己熟悉的同伴，心下一松，靠在旁边柱子上静观。只听众人跪在阶下，一一招供自己的来历与作为，某年某月入伙、何年何月参与何处动乱之类。
阿南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忽听得供词中传来一句“通缉的女海客”，顿时呼吸一岔，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仔细一听，原来是上头有人授意他们去寻找海客，因为觉得是可联合的力量。但他并不知道此事进展，只听过去接头的人说，确定那个被通缉的女海客并未出现，不然他们也可以为朝廷提供线索将功赎罪了。
在火光之下，阿南看见朱聿恒略略侧脸，看着她的目光似笑非笑。
阿南暗暗斜了他一眼，而莱州知府已经在喝问那个头领，指派他出去劫掠的上头是什么人。
“罪民自加入乱军后，因青莲宗教令严苛，一直没有见过上头的真面目。不过……罪民在接令时，曾见过对方身上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标记。”
听他如此说，诸葛嘉立即道：“你把标记详细描述出来看看。”
朱聿恒却略略抬手，说道：“此处人多眼杂，杭之，你将他带至阁内，让他将一切细细记录下来。”
毕竟，若父母在青莲宗里已经埋伏了暗线，就很可能会涉及海客与邯王，到时候阿南亦会被卷入。只有将范围缩到最小，才能更方便处理。
等一群人招供后各自被带下，莱州知府又进言道：“以微臣所见，这些乱民在山东境内作乱，煽动无知百姓抢夺赈粮，公然与朝廷作对，臣请殿下以雷霆手段从速镇压，为我山东百姓谋福。”
朱聿恒沉吟片刻，道：“本王看这群乱民，多是灾荒后走投无路的百姓，为青莲宗所煽动才结党作乱。相信只要赈灾手段得法，百姓自会安居乐业，青莲宗那些蛊惑人心的手段亦可不攻自破。”
诸葛嘉一贯冷冽狠辣，道：“虽则殿下仁厚，但山东之乱，首恶不可不除。再者青莲宗气焰嚣张，竟敢在南直隶残害登州知府苗永望，显然野心已不再局限于此一地。”
朱聿恒听到此处，颔首看向阿南与绮霞，道：“本王忽然想起一事，苗永望案涉案之人正在此处，此案至今悬而未决，不如再详细描述一二，山东官员或有线索？”
绮霞唬了一跳，没料到自己过来吹个笛子，居然又摊上事儿了。
见满院大员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哪见过这世面的绮霞吓得一哆嗦，赶紧就跪在了阶下，把当时情形又讲了一遍
“苗大人他……他当时对奴婢说，少则三两天，多则十来天，他马上就要升官发财帮我赎身了……”
其他人都不清楚，但诸葛嘉当初曾涉及此案，当下便问道：“他可曾对你吐露过升官发财的原因？”
绮霞尚未回答，只听朱聿恒轻微咳嗽一声，众人一时肃静。
“关于此事，本王当时亦曾见过案卷，事后也曾思索苗永望所言从何而来。但无论如何，终究离不开一个推测，那便是苗永望之死八成与他所掌握的、要告知朝廷的事情有关。而且此事必定关系极为重大，否则他身为地方官，治下出现如此大事，何来将功抵过升官发财的可能？”
众人皆以为然，点头称是。
绮霞却有点踌躇，努力回忆道：“但是当日因我情绪并不好，因此与他……”
阿南忽然插嘴道：“对，此事绮霞也曾与我提及，苗永望确曾对他提过极为重要之事。但此事事关重大，怕是与青莲宗那人一样，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出……”
朱聿恒与她目光相对，立即便知晓了她要做什么，略略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也找个清净之所，让她将所知晓的一切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写出来，不得有半点遗漏。”
绮霞惶惑地看着阿南，似是在等她替自己拿主意。
阿南拍拍她的手，道：“来吧，你只管将当初和苗永望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写下就行。”
“可我知道的，之前全都已经……”
“让你写你就写吧，尽量详细点，慢慢写，给凶……给别人一点时间。”阿南说着朝她眨眨眼，笑容诡秘地拉起她往蓬莱阁旁边的小屋走去，“走，我替你把风。”
屋内点起了明亮的灯盏，绮霞坐在桌前，咬着笔头考虑怎么下笔：“哎呀，我认识的字不多，真不知道怎么写呀……”
阿南坐她面前剥着花生，笑嘻嘻道：“不知道怎么写就画下来也行呀。”
“你还取笑我！”绮霞嗔怪着斜她一眼。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道低低的怪叫声传来。
“什么声音呀，怪渗人的……”绮霞抚着自己胳膊，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南便起身道：“我去看看，你在里面呆着吧。”
她开门出去，四下一张望，看到隐隐绰绰的树丛之前，站着一条清瘦颀长的身影。
阿南一时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出现在外面的竟会是他。
四下无人，她急步跨下台阶，走近他时却又想起，就在几天前，她也是在这样的暗夜中，孤身离开。
而，诱引刺客出来的局，为什么会是他先出现呢？
难道她之前的估计是错误的，公子……其实在此案中，也有作为？
想着他冷冷说出顺天百万民众在地下瞑目的话，她心口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倦怠，眼中的火光也不自觉地熄灭变冷，往日那些看见公子便会自然而然涌起的欢喜，不知怎么的也变淡了。
她看看周围，示意他与自己走到旁边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问：“公子怎么来了？”
暗淡的星月之辉下，竺星河静静看着她，说道：“怎么，只许你任性离开，不许我带你回去？”
“我还以为你要过段时间才会来找我呢。”再度听到这熟悉又温柔的声音，阿南只觉得心口一酸，别开了脸，“难得，公子居然这么快就想起我了。”
“偶尔……”看着她偏转的侧面，竺星河心下微动，缓缓道，“偶尔会觉得日子有点漫长，想着你若早点回来，或许大家在岛上也不会那么无聊。”
“其实我也有点想念公子和大家了。”阿南笑了笑，说，“就是最近有点忙，事情还没办完呢。”
“真的想我们吗？”在逆照的月光之下，公子眼眸幽黑深邃，像是一眼便可看穿她的心思，“看你这几日又出海又下水的，确实很忙碌。”
知道他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阿南朝他笑了笑，但终究没法像以前一样兴奋起来。
那一夜她决绝离开后，其实胸膛中一直有块地方空空的。她想那可能是，十几年付出却得不到回响的空洞吧。
而如今，公子来找她了，她那空落落的心却并未被欢喜填满。失望就是失望，空了就是空了，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用自以为是的幻想来填补。
“阿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爱闹别扭的人，怎么现在便任性了？”见阿南一直沉默，竺星河语气也变得无奈，“走吧，船在下方等你呢。”
阿南迟疑了一下，问：“现在就走？”
竺星河微微扬眉：“难道你又要说，这边还有事不能走？”
阿南回头看向后方绮霞所在的小屋，皱眉道：“可这回，我真的有要事。”
公子凝望着她的眼神更显幽晦，阿南眼前不觉又出现了十四年前，刚刚失去娘亲的她与他，在海上初遇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还以为，她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能永远跟着公子走下去。
她叹了口气，低低道：“这次真的很重要，公子等我一会儿吧，就一会儿，行吗？”
“别任性了，阿南。”公子的声音沉了下来，“蓬莱阁周边全是朝廷官兵把守，因为你任性出走，所以我才亲自潜入此间来接你。就算我愿意陪你逗留，可司鹫还在船上等着呢，你多拖拉一刻，岂不是让他离险境更近一分？”
“但是……”阿南看向下方码头，又看看后面绮霞所在的屋子，一时犹豫难决。
绮霞自小在教坊长大，能认识几个字已是她上进，写了十来句便后背出汗。
“发财的发字怎么写来着……”她正衔着笔头苦思冥想，阿南离开后虚掩的门微微一动，有人闪身进内，又将门关好。
绮霞抬头一看，手中的笔顿时掉在了桌上，惊呼出声：“碧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光照出面前这条盈盈身影，灯光下如花枝蒙着淡淡光华，正是方碧眠。
她笑而不语，只抬起手指压在唇上，对绮霞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向她走来。
绮霞看着她在灯下的影子，激动地站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捏了又捏：“有影子、手是热的……太好了，碧眠你……你没有死！”
方碧眠含笑轻声道：“是呀，那日我不愿受辱投河自尽，幸好被人救起，辗转来到了这里。这次看到你来了，就出来与你打个招呼。”
“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当时听到你的噩耗，我们有多伤心……我们还顺着秦淮河一路撒纸钱给你招魂，不瞒你说，几个姐妹眼睛哭肿了，好多天都没法见人呢！”
方碧眠抿嘴一笑，说道：“好姐姐，我就知道你疼我……咦，你今天的眼睛怎么也肿肿的，让我看看。”
她说着，捧着绮霞的脸看了看，说道：“哎呀，怎么把墨汁擦到眼角了？赶紧过来，我帮你洗洗。”
“是吗？”绮霞听说妆容出问题，赶紧抬手一看，见手指上果然沾了墨汁，不由懊恼，“写写画画的事情，我真是做不来！”
方碧眠将绮霞牵到墙角脸盆架前，提起旁边水桶倒了大半盆水，又取下毛巾，示意绮霞先用水泼泼脸。
脸盆正在及腰的地方，绮霞依言俯下身，闭上眼睛捧起水泼在脸上。正拿手擦眼角之际，她耳边忽有一阵风声掠过，似是笛声，又似只是她的幻觉。
尚未听得真切，脑中晕眩猛然侵袭，她整个身子不由软软跪了下去，一张脸不偏不倚正面朝下，浸在了脸盆当中。
绮霞心下大惊，抬手想要拉住方碧眠或扶住脸盆架，好直起身子，可晕眩的大脑让她整个人前倾，双手只在空中乱舞。
她张口想要呼唤方碧眠，水却迅速从她的鼻孔与口中灌入，直达肺部。她剧烈咳嗽，却只让自己呛入更多的水，胸口越发剧痛。
很快，昏沉的脑子中已经没了清醒意识。她的手痉挛地抓住自己的衣服，眼前出现了苗永望死后那张可怖的脸——
江小哥啊，阿南啊，卓少啊……他们要是看到她那副模样，一定很伤心吧……
身体愈发沉重，她的头向水中沉去，没过耳朵的水闷响出一片轰鸣。无数怪异的景象在眼前的黑暗中飞闪而过，最后定格在她在八月十八日沉入钱塘江中时，站在水上的江白涟注视她的面容。
那时候将她从没顶的水中拉起的双臂，如此坚实有力。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人再来救她了吧……

第112章 阳关三叠（2）
就在绝望之际，哗啦一声，令绮霞窒息的水陡然动荡起来。
一只手猛然将她从水中拉起，在面前模糊的视线中，她失去平衡的身体撞入后方怀抱。
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没事吧？”
虽然阿南服了药后嗓音低哑，但绮霞早已熟悉了“董浪”的音色，顿时心下一松，眼泪涌出，紧紧抱住了她。
阿南一手揽住她，抬脚狠踹向面前的脸盆架，只听得一片稀里哗啦的声响，正要逃跑的方碧眠顿时被架子砸到，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早已候在屋外的韦杭之听到声响，立即率人直冲进门，一见里面情形，立即将摔在地上的方碧眠提了起来。
阿南拥住绮霞，赶紧抚着她的背心帮她控水。绮霞涕泪横流，又吐又呛，抱着她哇哇大哭。
回头看向方碧眠，阿南怒极反笑：“别走啊方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
方碧眠面露凄惶之色，问：“怎么了？我、我正要去扶绮霞，你们怎么突然冲进来就抓我……绮霞你没事吧？怎么洗个脸就呛到了呀？”
绮霞听她这么说，心下迟疑，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紧抱着阿南的手臂不肯放开。
“方姑娘的意思是，绮霞自己去洗把脸，却差点被呛死？原来我们误会你了，真是抱歉抱歉。”阿南扶绮霞坐好，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方碧眠，“可我觉得绮霞这遭遇，看起来怎么和苗知府一模一样的，我还以为那个凶手过来了呢！”
方碧眠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一时不出话。
正在此时，外面灯火骤亮，照彻屋内。
暗夜中两行提灯放射光华，簇拥朱聿恒进内。朱红团金龙罗衣被灯光映得灿烂，他神情却格外沉肃，冷峻目光扫了方碧眠一眼，便拂衣在上首坐下。
众人将方碧眠反剪双手绑了，推她跪下来。就在她“噗通”一声跪倒时，朱聿恒的眉心忽然微微一皱。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屋上横梁，又落在阿南身上，见她正在帮绮霞控水，似乎并未察觉到周围。
他略一思忖，抬手示意韦杭之过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韦杭之神情微震，但很快便抑制住了，让闲杂人等全部先行退出。
不到片刻，屋内除了原来三人，只剩了韦杭之护在朱聿恒身旁。
阿南抬头看了朱聿恒一眼，见他示意了一下方碧眠，料想是方碧眠知晓的内情不少，尤其是山河社稷图那一部分，更是不能外泄，所以将人都屏退了。
绮霞的呛咳终于停下，又捂着心口一直在干呕，双眼通红唇色乌青，显然刚刚溺水差点要了她的命。
阿南怒极，再也懒得和方碧眠磨叽，劈头便问：“方姑娘，你深夜潜入意图杀人，被我们当场抓获，还不赶紧认罪？”
方碧眠惊道：“南姑娘，我手里一没刀子二没绳子，我怎么行凶，如何杀人？你……你怎么可以污蔑我？”
听到她叫“董浪”为“南姑娘”，韦杭之心下诧异，但见朱聿恒与绮霞都并无异样反应，再仔细端详这个“董浪”，心下顿时郁闷。
难怪殿下这段时间与这个猥琐小胡子来往亲密，原来她是阿南乔装的！
殿下您也太任性胡为了！司南那累累恶行您不都亲自过目了吗？在发觉她身份的第一眼，就该让属下我直接将她擒拿归案啊！
韦杭之暗暗腹诽着，板着脸一动不动站在朱聿恒身侧，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两个对质的女人——毕竟，这俩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阿南“喔”了一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在椅子上瘫着，对方碧眠道：“佩服佩服！杀了这么多人，还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方姑娘真是世间少有奇女子。”
方碧眠急道：“南姑娘，你怎么也和官府一样，随便找人替罪呢？苗知府遇害时，我们一群姐妹都在一起，大家皆可证明我并未离开过，哪有可能去杀害苗大人？”
“你根本无须离开，更不用动手。”阿南一笑，抱臂看着她道，“毕竟方姑娘杀人易如反掌，只要轻轻吹口气，哪还有对方的活路？”
方碧眠神情一僵，目光中涌起一丝惊惶，暗暗看向窗外。
“怎么，犯下如此大案，还妄想别人来救你？”阿南一看就知道她在盼着公子来救她，当下笑嘻嘻道，“放明白点吧方姑娘，没人会与你这种人为伍！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方碧眠听她这口气，心下一凉，但神情依旧恳切委屈，对着阿南道：“南姑娘，我一直敬您念您，叔伯们虽然那般……那般提议，但我哪敢与您一起服侍公子呢？我卑下微贱，只愿为奴为婢报答救命恩人，求姑娘放我一条生路，碧眠……实在担不起杀人凶手这样的罪名！”
绮霞嘴角微抽，心道不会吧不会吧，她这话里的意思，难道是指海客们提议让她们一起嫁给公子，然后阿南出于嫉恨，要扣个黑锅给情敌，把她逼死？
想到自己亲眼目睹皇太孙殿下与阿南的“亲密温存”，绮霞难免心惊胆战，又偷偷打量朱聿恒的脸色，想看看这个当事人会不会勃然大怒。
宫灯光芒散射，投在朱聿恒沉静若水的脸上，微显阴影。
他目光缓缓转向阿南，阿南却依旧蜷着身子揉搓自己的手指，面上神情自若，对方碧眠那含沙射影的话嗤之以鼻。
朱聿恒何尝不知道这是方碧眠故意在他们的面前挑拨离间，企图寻找可趁之机，便对阿南微微一笑，道：“怎么，你如此劳苦功高，却有人提议你与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并列？我看有些人妄自托大，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阿南对他一笑，朝着方碧眠喝道：“你说你担不起这个罪名，我就担得起？别东拉西扯的，既然你敢把这黑锅扣给我，我就不能饶你！”
方碧眠眼圈发红，颤声道：“南姑娘，我真没有杀人的本事，我也不知道是谁冤枉了您，求您明辨是非……”
“还不承认？今晚我引蛇出洞，都掐住你的七寸了，你还嘴硬？”阿南冷笑一声，端详着她的模样，忽然跳下椅子，走到她的身旁蹲下，抬手摸向她的鬓边，“方碧眠，我看你头上这簪子挺别致啊，要不，让我瞧瞧？”
方碧眠身体一僵，下意识便往后缩了缩。阿南眼疾手快，早已将那支簪子拔了下来。
方碧眠顿时挣扎起来，脸色大变。
阿南拿着那支簪子起身，展示给朱聿恒看，笑道：“猜猜这有什么用？”
朱聿恒见这簪子以精铜制成，薄而中空，上面还有类似哨子的切口，略一沉吟道：“我听说西域之人训犬，会用一种独特的哨子。那哨子发出的声响，我们普通人往往听不到，但犬类听觉极为敏锐，却能因此而焦躁或驯服，甚至根据那些听不到的声音而做出反应，听命于人。”
“对，我上次见到这样的东西，是拙巧阁的‘希声’，造型与它大差不差。傅准制作它用以捕鲸，在与鲸鱼搏斗之时，往往能用它震慑鲸鲵，令其臣服。”阿南端详着手中这支“希声”，将它在方碧眠面前一晃，笑问，“看来，如今大有改进，甚至可以令人虚耳紊乱，用来杀人了？”
听她道破自己的手法，方碧眠咬紧下唇不敢说话，只是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惊惧不已。
阿南却笑嘻嘻地看着她，道：“哎呀，方姑娘你脸上好像擦到尘土哦，这可不行，这么漂亮的脸怎么可以弄脏呢？我带你去洗把脸吧。”
说着，她将“希声”叼在口中，一把提起方碧眠的衣襟，将她推到脸盆前。
方碧眠终于面露绝望之色，拼命挣扎，可反剪了双手的她又如何能挣脱得开。
阿南一脚踢在她的腘弯处，同时以双手三指按住了自己两侧耳畔的上关、下关、听会穴，轻轻在她身旁一吹口中的“希声”。
大巧若拙，大音希声。
朱聿恒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却觉得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耳边掠过，令他脑子嗡的一声，神智瞬间便不清明了。
他立即学着阿南的样子，将耳边三个穴道按住，而绮霞就没那么幸运了，耳边轰鸣作响，顿时觉得恶心欲呕，趴在扶手上又吐了出来。
他们在屋子另一端，离笛音尚有段距离，还算能勉强控制自己。而“希声”就在方碧眠耳边吹响，她脑颅一震，整个身子虚软地往前栽倒，面朝下跪在了脸盆前，整张脸浸入水中，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阿南低头一看，水盆里全是气泡冒出，她心情愉快地取下“希声”抛了抛，笑眯眯地揣进袖中。
朱聿恒放下按住穴位的手，道：“别淹死了，还没审完呢。”
“别急，刚刚绮霞可被她呛了不短时间呢。”阿南有仇必报，等到水面气泡急促，方碧眠整个身子都有些抽搐了，才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任她趴在地上狼狈呛咳，问：“怎么样方姑娘？你还需要离开大家进屋杀人吗？虽然苗永望喝酒的那个房间，门是朝着街边走廊开的，但洗脸盆却是放在后方窗边。你大可趁着姐妹们在栏杆边招引客人时，走到那边拐角后的窗边，像欺骗绮霞一样，将苗永望骗到窗边洗脸，然后趁机在他的耳边一吹，等他失控趴进水盆后转身就走——一切便在须臾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
方碧眠趴在地上脱力呛咳，脸色青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杀完人后，回去照样和大家言笑晏晏。至于罪行么，推给绮霞就行了，谁叫苗永望很有可能对绮霞说出了青莲宗的秘密，关系到你们的生死存亡呢？她不死你就很麻烦，甚至让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对绮霞下手，要置她于死地。”
“阿南，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绮霞听到这里，抚着胸口强抑自己恶心晕眩的感觉，怯怯出声道，“碧眠她、她救过我的，当时在行宫大殿内，要不是她拼着重伤挡在我面前，我的眼睛就要瞎了……”
“别傻了，你以为她是为救你才奋不顾身吗？”阿南嗤笑一声，将方碧眠的右肩按住，把衣袖一把捋了上去，指着上面那个疤痕道，“若不是故意找机会受了伤，她哪有办法留在行宫中，又哪有办法说自己当时昏迷了不在场、受伤了无法杀人，给自己找到脱罪的证据？”
绮霞“啊”一声，颤声问：“行宫那个刺客，是……是她？”
“不然呢？”阿南一扬下巴，看着伏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方碧眠，冷冷道，“行宫封锁严密，事后也并未找到刺客进出痕迹，说明作案的人就是当时宫内的人。而我们目睹刺客行凶之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或已出宫、或聚在殿内，唯有方碧眠受了伤躺在殿后，而留下来看护她的你，又跑过来找我想办法了。”
方碧眠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看着绮霞，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水珠一起滑落，呜咽不已。
看她这么可怜，绮霞又忍不住问：“可阿南，她当时真的受伤了，而且那瀑布两边的石壁那么滑溜，她怎么爬过去呢？”
“水车呀！殿后不远便是水车所在之处。虽然左右两阁之间全是瀑布峭壁，但隐藏在花木丛中的水车，却正好横架在瀑布之后，可以横渡左右两处。”
方碧眠含泪摇头道：“可我当时确实受伤了昏迷不醒！更何况……咳咳咳，那水车扇叶坚硬锋利，被水冲得一直在飞速旋转，我……咳咳，我若是爬过去，怕是早就被绞割得遍体鳞伤了！”
“咦，方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昏迷了，可对于那架水车却很了解嘛。”阿南擦干手坐回椅上，笑嘻嘻地托腮看她，“说到这个啊，是你下手时最周密的策划，可惜也正因如此，你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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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虚耳，这里指前庭器官。一般来说前庭功能紊乱造成的晕眩和失衡没有小说中这么严重。

第113章 阳关三叠（3）
一言既出，方碧眠神色惊惶不定，绮霞则又害怕又好奇地紧盯着阿南，生怕自己听错了一个字，以后再也没办法解开萦绕心头已久的疑惑。
朱聿恒与阿南一路走来，携手查案，对于方碧眠的手段也有了解，但他毕竟对于江湖中这些手段涉猎尚少，哪有阿南这么了如指掌，因此格外专注地望着她。
“一开始我曾以为，瀑布的两次暴涨是刺客的作乱手段之一，目的是为了刺杀太子。而我们也在现场发现了属于青莲宗的标记——眉黛所绘的三瓣青莲，便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追查了下去。直到我听到太子妃当日所见的情形，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所寻找的方向都出错了。”阿南虽然在说自己的错误，但神情却十分轻快，那是一种绕过弯路后豁然开朗的畅快，“太子妃说，她看见刺客蹲伏在地上，而且许久未曾直起身子。我当时便在想，若是一个人潜进行宫中，定然会趁着瀑布造成大乱之时，趁机行刺，又怎会在高台上一直逗留，不做行动呢？
“后来我们查证到，你当时在做的，果然是另一件事情。你并不是来行刺的，而是要暗地替拙巧阁查找一桩极机密的事情，所以拙巧阁才会将瀑布管筒的路径分布及转动方法告诉你，让你顺利造成了瀑布暴涨的现象——可其实，那不是暴涨，实则是断流！”
看着阿南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方碧眠委顿于地，明白自己所有的手段怕是都已泄露。心口涌上的绝望让她不敢再狡辩，只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直都肃穆静立的韦杭之，眉毛不由跳动了一下。
绮霞更是连呛吐都忘记了，紧盯着阿南，双手攥得紧紧的，对于即将揭晓的谜底又紧张又期待。
朱聿恒思忖着，问：“你确定是断流？毕竟我们当时看到的，是瀑布水流忽然暴涨冲进殿内，而我当时正在殿外，看到瀑布一直都在向下流淌，并未断过。”
阿南扬眉道：“藏起一片树叶最好的方法，是丢进树林中，同样的，掩盖水流最好的方法，也是用更大的水流。我们在山顶蓄水的池子中看到了管筒被挪移后留下的弧形痕迹、以及管筒被人调转方向而引发的灌木摧折。这证明，那些将池水源源不断运送往山顶的水管，曾在瞬间被忽然倒转逆流。管道加上蓄水池中的水流，瀑布水骤然增加一倍，导致两阁之间的水池容纳不下暴涨水量，全部冲向了地势较低又深窄的左殿，引发了那场混乱的发生！”
绮霞迷惘道：“那，她让瀑布断流又是为什么呢？”
“水车呀。”阿南看着面如死灰的方碧眠，笑道，“原本从下方吸水形成瀑布的水管，在水中旋转后，由于原先涌流的势头未变，便会如‘渴乌’或‘过水龙’般，倒吸池中之水，将其源源不断倾泻下来，让我们误以为瀑布照旧、水车依旧还在运行。可事实上，这个时候的水车早已停止输送水流上山了，方碧眠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借助停顿的水车到达对面，实施自己的计划。”
朱聿恒瞥了方碧眠一眼，问：“所以，山顶蓄水池的鱼全部消失，便是因为被那些巨大的管道吸走了？”
“对，为了保持瀑布洁净，水池出口设了三层栅栏防止杂物，按照那栅栏的密度，池中鱼绝不可能钻得出去，可我下水时发现，这么多鱼在一夜之间几乎全部失踪了。不是被当时那巨大的水流吸走的，难道还是插翅膀飞了么？”
她的话斩钉截铁，灯光下的面容自信而灿烂，与那日下水的狼狈判若两人。
可朱聿恒望着她立于灯下的背影，眼前却一瞬间闪过山顶水池边，她在日光中呈现的曼妙身躯。
但随即，他又知道这是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思绪，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将那萦绕眼前的身影给抛到脑后。
“殿下！”方碧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哀婉而凄弱，打断他的神思。
他垂眼看去，是方碧眠见阿南心硬如铁，绝不可能被打动，便膝行至他面前，眼中含泪，颤声哀求道：“求殿下明鉴，奴婢自小在教坊长大，体格柔弱，当时又受了伤，哪来这力大无穷的本事，调动那么大的水管，造成声势浩大的祸害？”
他神情淡淡地，目光从方碧眠那楚楚可怜的泪眼上移开，说道：“阿南，你的猜测大体正确，但在一二细节上，我有疑议。”
阿南挑挑眉，瞥了方碧眠一眼，又看着他，眼中满是“不会吧，这女人一求你，你就要打我脸”的疑问。
“你说她潜入行宫只为了帮拙巧阁寻找秘密，我并不赞成，毕竟，她当时还随身携带了利刃。若她只是以眉黛在地砖上勾画，就算被人发觉，也大可说自己是误入，顶多不过是被惩戒而已，但携带凶器，却绝对是死路一条了。”朱聿恒缓缓吹了吹手中茶杯的浮沫，盯着方碧眠的目光愈显凛冽，“由此，再联想到她为了潜入右阁，宁愿付出重伤的代价，加上标记在柱子上的青莲痕迹，本王是否可以猜测，她其实是奉了青莲宗之命，潜入行宫，意图谋害太子殿下？”
此言既出，方碧眠断无生路。
见朱聿恒竟比阿南更为狠辣无情，方碧眠那哀婉可怜的面容顿时变得灰白，绝望地瘫倒在地。
“说得对，看来还是我思虑不周了。”阿南满意地朝朱聿恒一笑，心下畅快，而朱聿恒则朝她一点头，示意继续说下去。
“这位柔弱的方姑娘，你能给行宫的管筒做手脚，当然是因为和拙巧阁做了交易。拙巧阁给你‘希声’，你肯定要帮他们做事，我猜，交换条件应该是要求你去行宫高台之上，按照地砖格子排列，画一张地图吧？行宫是九玄门高手设计，与拙巧阁构造相同，这管道两头有一种防堵机制，只要在下方将大量枝叶塞进水管，水车将其送上尽头后，最上一节的管道便会自然启动关窍颠倒，借用猛烈的冲力将里面东西冲走。拙巧阁既然要用你，自然会教你利用这个特性，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在进殿之前找机会往水车上扔几扎枯枝败叶，水车运行之时，自然会将它们混着水一起送往最高处。接下来你便只需等待，等到水势冲击殿内造成混乱，即可找到机会受伤滞留宫中，借助卡顿停止的水车，爬到对面实施计划。”
而在拙巧阁，阿南也正是利用这样的手法，将阁中的醴泉倒置，冲垮了傅准的天平阵。
绮霞紧盯着方碧眠，见她面如死灰，已无从抵赖，不由又伤心又震惊：“为什么呢？袁才人与我们这些教坊女子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处心积虑潜入行宫刺杀她？”
“这事其实有点冤枉，方碧眠潜入后被袁才人不巧撞见，于是才惨遭毒手。”
阿南说着，与朱聿恒对望一眼。其实袁才人原本与此案无任何关系，可因为太子妃寻找了她当太子的替死鬼，所以才不幸殒命。
方碧眠急切地抓着绮霞，道：“绮霞，你帮我说说话啊！我们教坊中人，当时穿的都是浅蓝衣服，但你们都看见凶手是穿着绿衣的，而且还是用的右手杀人……你也看到了，我当时为了保护你，右手伤得很重，不可能有力气杀人的！”
见她刚刚还要谋害自己，现在又来乞怜，绮霞赶紧一把甩开她的手，转头看向阿南。
“对，这两点，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在案发后，我曾多次在行宫高台调查，却都没有得到线索，直到——我看到行宫工图，想起了案发之时，高台上还有两个巨大的水晶缸。而我们所目睹的，全都是发生在水晶缸之后的事情。”阿南在屋内看了看，见旁边正好有一个水晶花瓶，便将里面的花枝拿掉，放在桌上，说道，“那对水晶缸，已经在瀑布暴涨之时被冲下了水池，砸得粉碎，所以我一直未曾将其与案情联系起来，以至于错漏了事发之时两个重要的条件。”
说着，阿南举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们看到的杀人现场，是在瀑布第一次暴涨之后。原本应该空着的水晶缸内，当时因为瀑布冲击，里面已经盛满了水。这些陡然冲下来的水，里面带着泥浆，微带黄浊，使得我们看见的缸后情形变得更为朦胧，同时，还改变了我们眼中的颜色。”
阿南转而看向方碧眠，笑问：“方姑娘，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所以向你请教下，画画时蓝色加上浅黄色，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方碧眠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蓝色加黄色当然是绿色啊！”绮霞恍然大悟，“所以，当时我们透过水缸看到的教坊蓝衣，就变成了灰绿色衣服！”
“对，然后还有误导我们的第二点——我们这位凶手方姑娘，受过伤的右手在杀人时，怎么可能那么利落？”阿南说着，朝方碧眠笑了笑，并不再说下去，而是拿起一朵花扯掉了左半边花瓣，然后将它放在了盛满水的花瓶后方。
这下，就连一直板着脸专心倾听的韦杭之，也不由得“咦”了一声。
被扯掉了左半边花瓣的花朵，呈现在水晶瓶后时，竟然是右半边缺失而左半边完好的模样，与真实的截然相反。
“因为圆形会让光线扭曲，所以在盛满水的透明圆形物品之后，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左右相反的情况。所以，我们当时看到的那个凶手，其实用的是左手杀人！”
此言既出，绮霞捂住了嘴巴，震惊地许久无法呼吸。
就连朱聿恒，也是手端着韦杭之递给他的茶，忘了啜饮。
“可惜她没料到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殿内忙乱之时，我们却正好在对面发现了她的行迹，因此，她只能选择在杀人后立即遁逃！”
绮霞“啊”了一声，急问：“阿南，那时行宫中那么多人在对面盯着，而后方就是顺着桥过来捉拿凶手的侍卫们，众目睽睽之下，她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这事在众人心头都盘旋许久，凶手在对面无数人的目光下消失，事后众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很简单，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池边的混乱结束后，赶紧去殿后找方碧眠，发现她一身是水，浑身湿透地躺在殿后？从锁定她是凶手后，我便考虑她是借用水遁而从众人面前消失的。由此我便想到，当时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袁才人身上，以为刺客是将她推下了水池后才消失不见的，可其实，刺客是抱住了她，用她身上那件宽大华服遮掩住了对面的视线，与她一起坠入了水中！”
阿南说到这里，转头朝着方碧眠微微一笑：“想不到吧，一直假装自己不会水、甚至还跳河自尽脱离教坊的方姑娘，其实是个潜泳高手。她在水下放开袁才人，趁着大家都在关注上浮的袁才人之际，游到遮掩水车的花木丛中，利用静止的水车迅速回到了东阁，并且将那些管筒的巨大机关复原。水车加上管筒的再一次倒转，造成了瀑布的第二次暴涨，将她所有作案痕迹消除得一干二净，冲走了绘在高台上的眉黛、那对水晶缸，也冲走了水池中袁才人的尸身。而浑身湿透的她躺在殿后，说自己被暴涨的瀑布水溅湿了，身上残留的血迹也被我们认为来自她自己的伤处，害得你还难过大哭。”
阿南说着，轻拍了一下绮霞的后脑勺：“岂不知人家刚刚干了一场大事回来，说不定正在策划下一步如何除掉你呢！”
绮霞瞪大眼看着方碧眠，见她所有手段被戳穿后，自知已无可抵赖，那娇美的面容上尽是铁青冰冷。
她打了个冷战，颤声问：“碧眠，难道说……前几日在码头草丛要杀我的人，也……也是……”
“别问了，就是她。”阿南毫不留情道，“她——或者说背后的青莲宗，似乎很介意苗永望掌握的一些事情，不然，我们怎么可能利用你布局，演出这一场引蛇出洞的好戏，让她为了杀你而自投罗网呢？”
绮霞气得从椅上跳起来，指着方碧眠大骂：“方碧眠，这是真的吗？我……我当初给你流的眼泪，还不如流给一条狗！”
韦杭之瞪了她一眼，她才醒悟自己居然在皇太孙殿下面前骂粗话，赶紧缩着头闭上了嘴巴。
方碧眠却一言不发，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门窗，似乎还期待着有人能破窗而入，奇迹般将她救走。
阿南冷笑一声，走到她的身旁俯下身，贴在她耳边低低道：“怎么，还期待着公子来救你呢？可惜啊，我绝不允许你这种蛇蝎心肠的人与公子为伍，更不会让你将他拖入青莲宗这个旋涡，你就安心接受朝廷处置吧，毕竟，这都是你应得的！”
方碧眠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着她，放出困兽凶光。
阿南才不在乎，抛下她利落起身，对朱聿恒笑道：“好啦，弯弯绕绕这么多天，我终于洗清自己和绮霞的冤屈了。如今真凶落网，谜底揭晓，这个罪犯就随你处置了。至于她和青莲宗还有拙巧阁的关系，我就不掺和了，那是你们朝廷的事儿。”
看阿南轻松愉快的模样，朱聿恒又瞥了横梁一眼，不动声色道：“这桩迷案能得破解，你功不可没。我会如实禀报朝廷，秉公处理凶犯，同时也会依律评判你的功过，看是否能相抵吧。”
阿南笑道：“哎呀，这倒无所谓，反正……”
她扬扬眉，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中，道：“算了，你看着办就可以，反正这事告一段落，我也没有牵挂了。”
这一晚折腾至此，大家都已有点倦意。韦杭之押起方碧眠出门，阿南也扶起绮霞，说：“走吧，你今晚吓坏了，赶紧歇息吧。”
绮霞点点头，拉着她的胳膊起身之际，忽然一个偏头，按着胸口又干呕了出来。
“水还没呛完吗？”阿南忙帮她抚着后背。
绮霞一边拉她出门，一边勉强抑制自己恶心呕吐的冲动，说：“这倒不是，是我最近不知吃坏了什么，一直有点恶心，每天都想吐……呕……”
阿南脚步顿住，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她，问：“给你搞几个林檎吃吃怎么样？就上次酸不拉几那种。”
“这么晚了哪还有卖？明天我去多买点，那个真的好吃。”
说到这里，两人站在廊下，一起沉默了。
“不……不能吧？”绮霞终于傻了眼，“大夫说我应该是怀不上了啊……”

第114章 阳关三叠（4）
她迟疑错愕，阿南则兴奋地一拍她的手，说道：“这说明大夫方子有效，是大好事啊！赶紧的，告诉江小哥这个好消息去！”
今晚这一番死里逃生，又清洗了冤屈，又知晓了自己可能有了孩子，无数重惊喜交加，绮霞觉得自己有些晕乎乎的，一时都傻了。
她轻抚自己的小腹，又是欣喜又是犹疑，而阿南一手提灯一手扶着她，小心地带她下台阶。
就在他们下到城墙最低处，要走向码头之时，绮霞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停下了脚步。
阿南疑惑地看着她，而她咬着下唇，望着江白涟船上的灯火站了许久，才摇了摇头，低低道：“阿南，我想回顺天，我……不会告诉白涟这件事，你也帮我瞒着他，好吗？”
阿南顿时愕然：“为什么？”
“我不想我的孩子一辈子困在水上，虽然像白涟这样，也能成为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男人，可是……可是我想带孩子住在很热闹的地方，遇见很多很多的人，我没有勇气一辈子守在一条船上，和一个男人永远在水上过日子，我会疯掉的！”
阿南沉默地紧握着提灯的杆子，没说话。
“就算你笑我，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堕落也好……可我喜欢爬山，也爱去树林里摘花摘果子，将来，我也想带孩子一起去。白涟生来是疍民，能为救我而破戒上岸，已经是为我豁命了，毕竟，他自小在水上长大，那么信命，那么怕犯忌讳……”说着，她抬起手捂住了眼睛，也挡住了自己眼中涌上来的泪，用力呼吸着，喃喃道，“阿南，我很喜欢很喜欢他，可是再喜欢也没用，我有我的路，我也不想让孩子走上那条路，你……明白我吗？”
阿南紧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歇了一会儿。
她抬眼看向江白涟的船，那盏似乎在等待绮霞的温暖孤灯，因为夜风太冷、夜色太黑，显得微不足道，时刻要被吞噬。
“我明白的。”阿南轻轻的，低低地道。
就算拥有天空的鸟和拥有大海的鱼亦能一瞬间于水面碰触，但人生那么漫长而丰富，并不可能永远靠着那片刻的温存活下去。
“就当是最后分手的礼物吧，我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孩子，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了……我不奢求他为我放弃他的人生，我也没法为他不顾一切，唉，阿南……你明白吗？”
阿南叹了一口气，拢着她的肩，说道：“回顺天吧。我替你去求阿言帮帮忙，看能不能让你脱离乐籍。至少，不能把孩子生在教坊。”
“呜呜……阿南你太好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绮霞哭得稀里哗啦，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了阿南的胸前，“等孩子出生后，我让他认你当干娘！”
“那必须的，我要是不当干娘，这世上没人有资格当了！”阿南笑道，拍了拍她的后背又问，“这么晚了，你回教坊还是去江小哥那儿啊？”
“算了吧，回教坊太远了，还是、还是去白涟那儿吧。”绮霞擦擦眼泪，说道，“顺便……我也想好好和他告个别。”
“那行，我也担心青莲宗的人会报复你，你这段时间最好和江小哥靠近些。对了，你拿着这个。”阿南说着，从袖中将“希声”取出，弹出臂环中的小锉刀，调整了一下哨子口，将太薄利的断口锉了锉。
“现在就算你在别人耳边吹，它也不能伤害虚耳了。但是这个声音会很尖锐，周围三两丈内的人都会因为耳膜被震而晕眩，无法攻击你的。”阿南试着轻轻吹了吹，见绮霞捂住耳朵差点又要吐了，才满意地将改造后的“希声”递给她，教她将耳朵按住，“吹的时候堵住耳孔与听会穴，这样你自己就不会受影响，遇到危险就赶紧溜之大吉。”
“好呀，虽然我打架不行，但我跑得很快的！”绮霞把情绪调整好，让阿南帮自己确认了无异后，学着方碧眠的样子将簪子插在发间，然后向码头走去。
只是下意识的，她原本轻快的步伐放慢了，像是怕惊动肚子里的小生命。
在船上等她已久的江白涟看见她身影出现，欣喜不已。
他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上船，大概是觉得她的手有点冷，江白涟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将她的手拉起贴在自己脸颊上暖一暖。
绮霞笑盈盈地抬头看他，烛光之下，她的眼圈似有泛红。
阿南目送二人走进那绣着歪歪斜斜鸳鸯的帘子中，沉默地在冷风中驻足许久，终于轻叹了一口气：“对啊，是该告别的时刻了……”
眼看蓬莱阁上灯火渐熄，阿南往上而行，走到审讯方碧眠的那个院落一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已撤走了。
阿南从门口朝里一探，目光往梁上扫了扫，学着小猫叫了两声：“喵喵？”
屋内毫无动静，她诧异地又叫了几声：“喵喵喵？”
“这么大的人了，没个正经。”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低醇的声音，透露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阿言，”阿南一惊，随即笑嘻嘻地回身，“方碧眠收押好了？”
朱聿恒接过她手中的提灯搁在廊下，灯光在风中微动，摇曳地映着他幽深的眼眸：“嗯，正想与你商议一下，如何处置她。”
“这个你做主就好啦，我只负责把她揪出来，洗清自己的冤屈。”阿南说着，又想起一事，忙说，“对了阿言，我想求你件事啊，能不能帮绮霞解除乐籍？因为她……”
她一时踌躇，不知该不该将绮霞的事儿告诉他。
“可以。”还没等她想好，朱聿恒已经应了，并不需要她的原因，“我待会儿便吩咐下去。”
阿南愉快地笑了，又朝屋内望了望，确定公子已不在其中，便拉了拉朱聿恒的袖子，示意他与自己进屋去，笑道，“你来得正巧，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见她这神秘模样，朱聿恒略一挑眉，正要提灯进内，阿南却止住了他的手，说：“不用。”
韦杭之见阿南将殿下拉到暗无灯火的屋内，急忙要跟上，阿南早已将门一关，把所有人挡在了外面。
一片黑暗之中，朱聿恒只觉阿南贴近了自己，在微冷的秋夜与寂静的暗室之中，那种温热的栀子花气息侵袭了他所有意识，让他身体都不自觉紧绷起来。
尚未等他反应，阿南的手中已出现了一团澄碧光彩。是那颗夜明珠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周围旋转围绕着一圈莹绿的辉光，那是珠光映照下的青蚨玉。
阿南将这团灿烂辉熠的光芒举到面前，珠玉生辉依稀照出她笑吟吟的面容，她的眼睛比那明珠美玉更为晶亮：“阿言，这是我师父讲过的傅灵焰的武器，但我只知道构造，不太清楚如何使用。我想这应该是最适合棋九步的武器，就替你做出来了，具体的操控方法，接下来要靠你自己慢慢钻研了。”
朱聿恒望着她的笑颜，缓缓抬手握住面前这团晶灿的光辉。
打磨得极为薄脆的玉石与夜明珠在他掌心轻微相撞，发出清脆空灵的细碎声响，也让珠玉光华缭乱，在他指缝之间闪烁不定。
他看着那精铜的莲萼底座，认出这是上次她匆匆忙忙间藏起来的半成品。
原来，这不是给竺星河的，而是给他的？
他握紧了掌中这团灿烂，低声允诺道：“我会好好研究的。”
阿南笑望着他的手。这双让她一眼便沦陷至深不可自拔的手，被指缝间的微光照亮，如梦似幻，却终究是她触碰不到的镜花水月了。
她心口涌起一阵类似心悸的遗憾，忍不住抬起双手，将他的手与那片光芒拢在掌心之中，握了一握。
光芒被遮没，一室幽冷黑暗中，她的掌心暖烫而有力。
朱聿恒下意识翻转掌心，想要反手握住她，她却已经松开了手，声音有些发闷：“好啦，终于交给你了，我也就安心啦。”
她拉开门，正要迈出去时，听到朱聿恒在身后问：“它叫什么？”
“日月。”
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永远明亮、光照万物，也是所有世人无法逃离、无法抵挡的致命力量。
朱聿恒低头看着手中的“日月”，外面漏进来的灯光遮掩了他手中的光华，而阿南靠在门上望着他，脸上含着笑意：“真想早日看到你手握日月、操控自如的模样，我想一定和当年的傅灵焰很像，纵横天下，挡者披靡。”
他听出她口中遗憾的意味，但还未来得及询问，她便毫不迟疑地将门推得大开，一步迈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只背朝着他抬手挥了挥，说：“阿言，再见了。”
离开灯火辉煌的蓬莱阁，阿南却并未回到驿站去。
她避开人群走下海堤，伫立在月光之下，望着辽阔的大海发了一会儿呆。
海浪发着细微的荧光，一波一波舔舐着她脚下的沙滩。
身后有脚步传来，踩在沙滩上发出轻柔的声音。
阿南回头望了来人一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公子，我们走吧。”
“你叫我看的好戏，都演完了？”竺星河与她并肩站在海边，发了一声唿哨通知司鹫。
“怎么，还没看够吗？”阿南抱臂望着远远而来的司鹫，道，“想不到吧，那个柔柔弱弱的方姑娘，居然是青莲宗和拙巧阁的双面间谍，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什么为保清白投河自尽也全是假的，都是被青莲宗指使接近我们的手段。”
竺星河微微皱眉，嗓音也有些低喑：“画龙画虎难画骨，想不到我们以诚相待，她却包藏祸心。”
“她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咱们久在海外，哪见识过这种手段。”阿南说着，有些郁闷地撅起了嘴，“可恶，她这纯良的模样，装得可真像，连我们都差点被她给离间了！”
“这倒不必多虑。你与我是什么交情，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又算什么。”周围万籁俱寂，远远灯火暗烁，月光下竺星河凝望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露出真面目，但只要损害到了你、或者让你不快，我也会始终站在你这边。”
听到他这番恳切话语，看着他凝视自己的温柔眼神，纵然心里还有些介意，阿南也觉得心口悸动，鼻尖一酸，脸上还挂着惯常的笑容，声音却闷了一些：“我就知道公子不会辜负我的，我纵然粉身碎骨也值啦！”
公子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顿了片刻，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换了话题，问：“你那个教坊的朋友呢？”
“绮霞吗？她找相好的小哥去了。公子你知道吗，绮霞为了我，差点把命都葬送在监狱里了，所以今生今世，我一定要护她周全！”
她把绮霞宁可带着月事在水牢中站了两天两夜，也不肯将她招供出来的事对公子详细讲了一遍。
想着怕苦又怕疼的绮霞宁可承受那非人折磨，也要死咬牙关不肯诬陷她的情形，阿南眼圈不觉红了，哽咽道：“之前她受了这般折磨，大夫说她不太可能有娃了，可现在就像奇迹般，她怀孩子了，我真开心，也总算放下一桩心事了，不然，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竺星河默然听着，与她一起望着江白涟那艘小船上的灯火，他神情有些阴沉，但看着阿南那欢喜欣慰的侧面，又终究什么也没说。
阿南回头看他，又问：“怎么啦，忽然问起她？”
竺星河淡淡道：“没什么，我看她与方碧眠有瓜葛。”
“公子担心青莲宗报复她吗？不怕的，我把希声给她了，就是之前拙巧阁用过的那个，公子也见过吧？”阿南抬手在耳边示意了一下，说道，“青莲宗的人近不得她身。”
竺星河缓缓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南观察他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所以，公子你看，青莲宗既然会安排方碧眠这种人潜伏在你身边，肯定也有其他卑鄙手段，我们还是不要与青莲宗搅到一起，以后分道扬镳吧。”
竺星河一哂，道：“阿南，你此言失当了。什么叫搅到一起？有共同的敌人，合作并非坏事。”
“老虎与毒蛇都会受到人类追捕，但丛林之王从不与蛇蝎为伍。公子您是何等身份，又怎能自降格调，与这种令人不齿的乱党结交？”
竺星河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依旧温和，声音却微冷下来：“放心吧，我做事自有考量。既然你与其他人一样奉我为少主，便只需安心信赖我即可，我所作所为，只求为大家谋一个最好出路。”
“可我不认为与青莲宗合作对抗朝廷会有出路。方碧眠的手段，我刚刚不是已经清楚地揭示了吗？她杀了苗永望、杀了袁才人，还三番两次加害绮霞，哪有半分道义可言呢？青莲宗这些人只会些下三滥的手段！”阿南急道，“趁现在合作未深，尚有转圜余地，还请公子三思！”
竺星河的嗓音更沉了，问：“哦？所以你觉得，不结交其他势力，不惊动官府百姓，我们该何去何从？”
阿南与他相处多年，哪能听不出他这口气不佳。但明知公子不悦，她依旧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说道：“那我们就回去吧。”
竺星河望着黑暗的海天沉默。阿南等了他片刻，见他不开口，又道：“公子，二十年过去，山河已定，又何苦再令这世上风波动荡？回到属于我们的海上，天地之大，一生一世够我们纵横驰骋的……”
竺星河劈脸打断了她的话：“是朱聿恒让你这么说的？”
骤然听他提起这个名字，阿南心下顿时一惊。她咬住唇，见公子的神情在粼粼波光下明暗不定，声音亦有些迟疑：“阿……他从未提过这些。但我这段时间在心中翻来覆去想过了，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世上改朝换代本不罕见，亦有皇室后人选择隐姓埋名遁世而去……”
“别说了。”竺星河静静道，“你未曾经历过我的人生，你不会懂得我的选择。”
他没有怪罪她，也没有与她争执，但这种平静冰冷的口吻，他从未曾在阿南面前表露过。
星汉璀璨，潮声急促。竺星河转身，与她背向而立。
阿南伫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似要被黑暗吞没，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与方碧眠，什么时候相识的？”
竺星河的脚步略略一顿，却并未回头。
“换言之，你与青莲宗，其实早就已经联络上了？不然，方碧眠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在杀完苗永望之后便被迫投河，而投河的时候，又恰好被我们救走？”
“不要多心，想这么多对你又有什么益处？”竺星河抬头凝望着空中那抹冰冷的下弦月，道，“阿南，你以前没有那么多心思，要可爱许多。”
阿南一动不动地站着，喉口哽住，连呼吸都觉得迟缓。
司鹫的船终于靠岸，他拉住阿南，激动得哇哇大叫。
阿南抬手示意他别惊动岸上人，默不作声地上了船。
“阿南，你这次事情都办完了吧？不会再跑了吧？”
“嗯，应该不会了。”阿南慢慢说着，却觉得心口堵得慌。
阿言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她还未帮他解开。
只是，她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帮他提供了最后的线索。如今距离十月初下一条血脉的发作尚有时间，相信他能在渤海水城中找到线索，最终解开谜团的。
而她，也不知道竭尽全力，究竟能不能让公子回归南方之南，回到他们最好的地方。
怀着沉沉的心事，她抄起船桨，慢慢将船划向海中。
在泛着荧光的幽蓝大海上，小船渐渐远去，融入了黑暗之中。
熄掉灯火的城楼之上，朱聿恒伫立在窗前，放下自己手中的千里镜，沉默地看着海上的斜月。
韦杭之在旁边等待了片刻，低低问：“殿下，要拦截他们吗？”
朱聿恒将千里镜交到他的手中，转身大步向下走去，说道：“不要大张旗鼓，先循踪看他们是不是返回海客们盘踞的那座岛屿，届时若有青莲宗的人出没，再行剿灭不迟。”
“是。”
顺着跳板踏上座船，他已经看不见前方小船。
水军们的跟踪信息传来，座船不紧不慢出了海，隔着对方无法发现的长距离，向着同样的方向航行。
朱聿恒站在船头，望着起伏的海浪，握紧了手中的“日月”。
月光下，夜明珠的荧光幽淡，显出莹白质地。它与青蚨玉一般，都被切割成了极薄的片状，以精钢丝收拢相系于精铜的莲萼底座之上，依旧是浑圆模样，不上手根本不知道它们已被彻底切割，锋利无比。
日月。悬在手中如明珠日侧旋转一轮碧玉弯月，置于掌中则所有珠玉碎片散成一泓白云碧水，光华流转。
他轻轻地抖动手中这层珠片玉，试着按住莲萼上的刻纹。
只听得碎玉相碰的空灵撞击声不断，那些刻纹其实是极细的精钢丝，连接于莲萼中心的弹簧机括之上。被他一触动，所有锐利薄片如雪片般同时向前蓬射而出，笼罩了面前这片海天。
携带着仙乐般的敲击声，船头之上忽现万千星光，漫天耀眼。
一直伫立在他身后的韦杭之吓了一跳，正在辨认是何异状，却见那些光华于一旋一转之间，如流星般划出圆满弧度，倏忽回到了殿下手中，聚拢于他的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周围一切无声无息，唯有幽黑的水面之上，出现了细密如弦的无数条笔直波纹，在光芒闪过时瞬间割开水面又瞬间消失，一纵即逝。
光芒盛炽，无人可避。
难怪她说，这是天底下最适合棋九步的武器。因为这庞大的瞬间计算与操控，除了他与传说中的傅灵焰以外，没有任何人能掌握驾驭。
这是她送给他的临别礼物，在她决意要离他而去之时，倾尽了心力为他而制。
这算是，她对他最后的情意吗？
“阿南，你不是遗憾，无法看到我手握日月的模样吗？”他将日月悬于腰间，如一枚别致的腰佩，在月光下幽光淡淡。
“那现在，我就走到你面前，让你亲眼看一看它的光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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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设想里，阿南给朱朱设计的是一柄长.枪，我很喜欢枪，甚至之前还迫不及待写了一段朱朱在拙巧阁持枪大战的情节——结果，现在成废稿了。
舍弃的原因是，晋江会屏蔽长.枪啊，朱朱不能挥着囗囗去战斗。
后来想改成槊，再后来还想过苗刀。其实我很喜欢这样有力量感的武器。
但是又考虑到他们还要去很多地方探险，上山下海，其实不方便，最终武器成型，变成了“日月”，和阿南的臂环一样便携式的饰物。
大家给这个武器也起了不少名字，其实都很好，但是总觉得还差点。反正是网络初稿，就先用“日月”吧，这是阿囧提议的，因为他刚好在听的歌里有一句“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好像泄露了阿囧的老干部画风（捂脸）
因为和流光可以搭，而且还能压星河一头（男主排面），就暂时先用这个名字吧。要是有更好的，出版的时候我会换掉，也欢迎大家替我再想想更合适的，比心~

第115章 越陌度阡（1）
月光之下，渤海愈显幽深辽阔。
前方阿南的小船出海后便扬起了帆，风力催送下小船快捷如箭，月过中天之时，已接近海客们所在的岛屿。
朱聿恒的座船在他们看不见的后方远远航行，几艘快船打探情况，源源不断将消息传来。
等阿南他们上岛之后，朱聿恒命令船只停泊在距离不远的荒岛坳中，商议如何进攻围捕。却听得外面响箭声响，显然有重要消息传递。
朱聿恒起身看去，只见海面上一艘小船被快船夹击，船上人呼喝着以刀棍拒敌。但朝廷水军训练精熟，哪是他们能抵抗的，不出片刻，众水兵便利落翻上小船，将一船十余人全部擒住。
这十余人与上次抓到的那批一样，全都是青布裹头，浑身凶悍之气。领头的被绑了还不服气，咬牙道：“我们都是良善渔民，怎么晚上打个渔，都要被官府抓捕？”
“渔民出海打鱼，还要携带武器？”审讯之事诸葛嘉最为精熟，根本不与他们多言，示意手下把人制住，将小船驶到了背风港坳之中。
一阵鬼哭狼嚎声从小船上传来，朱聿恒虽在座船之上，亦如看到对方惨状。不多时诸葛嘉便回来了，神色不定地请朱聿恒屏退了所有人，告诉了他青莲宗谋划的事情。
“属下从他们口中撬出了三件事。其一，今日落网的方碧眠显然是教中主要人物，他们正要去救她。”
这倒是求之不得的事，朱聿恒示意他可加派人手，围点打援。到时候对方人来得越多，对他们越是好事。
“此外，我看青莲宗行动如此迅猛，那个方碧眠手中重要机密的事情不会少，一定要严加看管。”
只是不知她对山河社稷图的事是否有了解，他倒是不便假手他人尽快审讯，只能等回去再说了。
诸葛嘉应了，朱聿恒又问：“其二，他们既出现在此处，应该是正有人与海客接洽，准备一起动手救回方碧眠？”
诸葛嘉点头称是，又道：“另外，青莲宗出现在此处，还有个原因是，在海上遭受了不明攻击。对方实力非凡，他们本以为是官兵，但据属下所知，我方尚未出动。”
“若地方卫所出动，必定会上报我们，所以这股突然出现的势力……”朱聿恒略一沉吟，立即了然，道，“若是他迫不及待动手的话，也未必不是好事。走吧，我们去看看局势如何。”
海客与青莲宗相会之处，正是距离此处西南方二三十里处的一个沙尾。
这沙尾由长年的泥沙冲刷而形成，只在退潮时分露出水面，彷如一个数丈方圆的小岛。
月光下四周茫茫，他们的船停得很远，毕竟那沙尾无遮无掩，一旦有船接近便会被察觉。
朱聿恒放下千里镜，沉吟面对这一望无垠的海天。
暗夜之中，水波茫茫，一弯下弦月孤单悬在海面上，缓缓涌动的海面镀着一层明亮的光华，如同一匹光滑的黑缎在船下起伏。
朱聿恒正要回舱安排水军潜近，目光瞥过海面时，脚步忽又停了下来。
面前巨大的黑缎海面之上，出现了小小一点乱跳的光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在跟踪海客之时，自己也被他们盯上了。
朱聿恒略一沉吟，向韦杭之打了个手势。韦杭之会意，错愕地扫了海面一眼，立即悄悄退开，示意船上防卫提高警惕，准备抓捕来人。
然而，就在来人出水，流光一闪勾住船舷之际，韦杭之看到殿下又朝他一抬手，示意他带着所有人退下。
韦杭之错愕地看了从水中轻捷跃出的那条身影一眼，见流光闪烁间，殿下已向对方迎了上去。他顿时猜到了来人是谁，只能闷声不响转身离开。
而朱聿恒走到船舷边，见她已经上到了船沿，正要抬手给她，不防她已经一跃而上，揪住他的衣襟，臂环中弹出小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朱聿恒并不反抗，只在月光下静静看着她。
而阿南抬眼看他，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比常人亮上许多的眸子瞪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自己的臂环，没好气地问：“堂堂皇太孙，居然干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
朱聿恒并不回答，只抓起旁边的毛巾交给她，示意她擦擦脸上的水珠：“我是担心你。”
阿南郁闷地胡乱擦着自己的头发，问：“我怎么了，需要你担心？”
朱聿恒默然看着她，端详她的神情许久，才问：“你还好吗？”
他关切的目光，让阿南忽然悲从中来，一把攥紧了手中的毛巾。
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即使公子肯悉心安抚她，可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公子必定是方碧眠的同伙——至少，方碧眠的所作所为，公子早已知晓。
甚至，方碧眠进入他们这个团伙，成为海客与青莲宗的纽带，也可能是他们在放生池上相遇时就已经商议好的。
而如今，竺星河与青莲宗夤夜密会，并未通知阿南，表示已经将她摒弃在了核心之外。
她和公子，已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只是，公子和她之间的事情，她始终觉得是自己能掌握的东西，不需要任何人来插手。
尤其是，阿言。
她将毛巾狠狠地丢给朱聿恒，沉声道：“我自己会处理，不劳你操心。”
“你真的对自己的处理有信心吗？”在下弦月的光辉下，朱聿恒静静看着她，低声问，“我想竺星河应该是瞒着你去和青莲宗会面的吧？若你真的有把握处理好，为什么还要像我手下的水军一样，偷偷地潜近？”
来意被他一句道破，阿南心下一阵急怒，但伴随而来的，又是无言的黯然。
最终，她倔强地转过头去，望着残月之下那抹依稀浮现的沙尾，低低道：“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一定能让公子回心转意！”
朱聿恒端详她的神情，毫不留情道：“你明知道，他与青莲宗已经上了一条船，你阻止不住的。”
“我知道我不一定有这个能力，可我跟着公子回来，就是想了结青莲宗与海客们的联系。”她一贯尾音上扬的声音低落了下来，眼中除了郁闷难过，还有无法割舍的纠结。
朱聿恒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说不好，我现在心里很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将脸埋在毛巾中，声音有些发闷，“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踏上绝路，还带着兄弟们一起……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带公子回家，回到海上去……”
后面的话，被她湮没在了喉口中，模糊仿如梦呓。
海风微冷，她浑身湿透，朱聿恒望着月光下她微微抽动的肩膀，难以抑制冲动，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但尚未抬起双臂，阿南已丢开了毛巾，望着他的目光已恢复了沉静：“好了，我要走了。海客们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不需要插手我们的事情。”
“事已至此，我不插手不行。朝廷水军已在渤海之上设伏，而且目前还有一股力量要收拾青莲宗与你们。”朱聿恒盯着她，指着下方海面，道，“阿南，我们出生入死多次，我也希望永远都站在你身边，所以才会亲自出海来找你。看今晚的局势，海客们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有可能全部都死在这渤海之上。可我不能让你走上这条绝路，你……懂我的意思吗？”
下弦月光芒冷淡，可他对她说出这些话时，眼神却似在月色中灼热燃烧。
她当然不会不懂他的意思，可对公子十四年的依恋与执念，让她暗暗咬了一咬牙，终究狠狠转过头去，说：“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他们。他们都是与我并肩作战过的生死兄弟，如今既然走上了绝路，那么，就算是为他们而死，我也甘之若饴！”
说罢，她抬手按在船舷上，翻身便要下水而去。
“阿南，别执迷不悟！”朱聿恒一扬眉，抓住了她的手臂，提高了声音：“你明知竺星河已不是同路人，当着他的面拆穿方碧眠的罪恶勾当亦是白费心机，你回到他身边也阻拦不了他与青莲宗的结交，何必还要抱存希望？”
阿南站在船舷上，残月在她的肩头光华冷淡，逆光隐藏了她的神情，他只听到她的声音，喑哑而低微：“阿言，我欠公子一条命。所以，无论失望也好，痛苦也罢，我都得用这一辈子去还。”
和绮霞在应天小店中喝醉了酒时说的话，忽然在这一刻涌上了她的心头。
欠了债的荷裳，终究以身抵债，和打钹的饶二再也没有缘分。
欠了一条命的她，最后握了一握阿言的手，身体向后仰去，坠入冰冷的大海之中，让深暗的水吞没了自己的身躯。
入秋的渤海，海水已经有些冷了。
被冷水一激，阿南的思绪反倒清醒得可怕。
她潜在水中，向着公子所在的沙尾游去。她潜得那么深，水面上只有一条细不可见的波纹，一直向着那边延伸。
许久，她才冒出头换一口气，取下头上小钗，拧掉中间的精钢芯，将中空的钗身含在口中，然后再度没入水中，只以中空的管子吸气，无声无息地贴着水面潜泳。
下弦月照亮的细长沙洲之上，公子如雪白衣在风中微动，镀着一层冷月光华，如同姑射神人。
“方姑娘已经落入朝廷手中，我看你们要过去营救她，绝非易事。”即使沙尾四周辽阔平静，竺星河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令水中的阿南听来，恍惚波动如在梦中。
对面人以青布裹头，显然是青莲宗的人，头领颇显老成，捻须沉吟道：“碧眠姑娘虽不会武艺，但一向机敏过人，而且此次行动还有公子护送，本应万无一失，怎的失手了？”
竺星河并未说话，而司霖道：“官兵狡诈，设下了圈套，方姑娘急于求成被擒住了。当时阁内重兵埋伏，我们若出手相救怕是也无法脱身，只能先行回来通知你们。”
看来，公子他并未向人提及是她作为，这让阿南心口的微痛又似得了一丝缓解。
老者急道：“方姑娘于我宗举足轻重，她既然出事，兄弟们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救出来。她当初一力促成你我双方合作，对你们也是仗义，不知如今你们是否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司霖道：“这个自然，否则我们公子为何连夜找你们商议？营救方姑娘之事越快越好，最好是趁今晚尚未交接及早下手，否则一旦她被交付押解，路上再营救便难上加难了。”
青莲宗众人纷纷赞成，开始商议营救事宜。
阿南平静地藏于温柔沙地之中，她早已洞悉许多，因此也并无太大反应，只是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了般，微微刺痛。
他到蓬莱阁，不是来接她回去的。
他是护送方碧眠去杀人的，甚至把她从屋内引出也是为了让方碧眠动手，顺便，把任性的她带回去。
但，公子至少并未对青莲宗提及她揭发方碧眠的事情，他还是维护海客团体的，也是……维护她的吧。
沙尾之上，众人已经商定解救方碧眠事宜，如何趋近、如何脱离都制定好了路线。就在分头行动之际，青莲宗头领忽然问：“碧眠姑娘此次执行任务失手被擒，那个目标绮霞，如今怎么样了？”
水下的阿南气息骤然一滞，她赶紧屏息，竭力镇定下来，听到司霖冷哼一声：“被救下了。”
“苗永望死前只有她在，而且碧眠姑娘还曾在窗外听他们有过升官发财之类的对话，为防万一，我们决不能让她活着，毕竟，那件事若是泄露了……”
即使他们确定周围并无他人，但说到这里时，对方的声音还是压得极低，潜在水中的阿南无论如何也听不见他后面的话语。
审讯方碧眠时，公子亦在梁上听到了经过，知道苗永望临死之前，并未对绮霞说什么，因此他微一皱眉，沉吟道：“那个绮霞……”
阿南的话还在他耳畔回响，她说：“公子你知道吗，绮霞为了我，差点把命都葬送在监狱里了，所以今生今世，我一定要护她周全！”
她欢喜欣慰望着江白涟那艘船的侧面还在他的眼前，她红着眼圈讲述绮霞对她的情义，一切都清晰在目。
但，他终究开了口，语调平淡而清晰道：“她似乎与一个疍民关系非凡。”
似有冰冷的海水灌入额头，阿南瞬间浑身冰凉，从头至脚，周身所有的血似乎都停止了行走。
她死死地捏住自己的鼻子，让自己保持神志清醒，免于呛水。
只听青莲宗头目又说道：“多谢公子提供线索，区区一个弱质女流，既有了下落，收拾起来自是不费吹灰之力。”
“还是尽量小心些。”既然已经开口提示，竺星河干脆声音沉沉地再度开口，提醒道，“方姑娘的‘希声’已经落入她的手中，这东西能震荡耳膜令人身形不稳，到时候你们怕是得防备一二。”
青莲宗的人立即道：“行，那我们用布堵住耳朵再去杀她！”
“那没用。”竺星河抬起手，做了个手按耳孔与听会穴的动作。
青莲宗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得按住穴道，才能抵御那声波。
几人按照那手法依葫芦画瓢按了耳朵穴道，向他连连道谢。眼看天色不早，海水已侵漫上来，即将淹没整片沙洲，众人将小舟推下沙洲，准备离去。
却听哗啦一声，一条人影从海中跃出，漫身水花飞溅间，已经立在了青莲宗的船头。
冷月之下，只见她一身艳红水靠熠熠夺目，一头浓发湿漉漉地披卷于肩头，眼中倒映着冷冽波光，那临风而立的姿态攫人魂魄。

第116章 越陌度阡（2）
她足踏船头雕刻的青莲，取下口中叼着的精钢发钗，慢慢地将自己的湿发挽起，在月光背后俯视着船上的青莲宗众人，如同罗刹临世，杀气弥漫。
船上的人看着她，惊恐万状，不知这个忽如其来的凶神恶煞，是如何突然冒出来的。
而她慢慢地抬起手腕，臂环在月光下发着冷冷光华，对准了船舱中的头目老者。
仓促之间，青莲宗的人立即回防，挡在头目面前。
可惜他们防得住她的身影，却防不住那一线流光无孔不入，倏忽间穿透人墙缝隙，直取头目的眉心。
众人没想到她下手如此稳准且狠辣，正在反应不及之际，却见那新月光芒一闪之际，硬生生停滞在了距离头目双眼不到一尺之处。
是竺星河，他是最了解阿南的人，是以一见她动手便知道她的攻击方向，此时身影飘动，早已拦在人墙面前，手中春风如初初抽芽的蒹葭，莹光细长，那上面的花纹正卡住了新月，并反手一绞一挥，精钢丝缠绕于苇管之上，所有攻击力量立时消弭。
起起落落的潮水似永不停止，汹涌地拍击船身。立于船头青莲之上的阿南用力抬手挥斥，精钢丝立即从苇管之上松脱，新月倏然回转，一缕光华急缩回她的臂环之中。
一击被阻，阿南立即飞扑上前，跃上船舱，向众人直击。
然而，竺星河早已张开了双臂挡在青莲宗众面前，看着飞扑而下的她，声音既冷且急：“阿南，住手！”
她的流光即将正面射向他的胸膛，而他已经收了春风，并不与她相抗——因为他知道，面前这势如疯兽的女子，世间没有任何武器能收服她，即使是他的春风，也绝无可能。
因此他只袒露自己的胸口，任由她的攻击撞向自己。
十四年来对她的了然于心，让他敢于赌这一次。
那流光在他胸前破开了三寸长的口子，鲜血于白衣绽裂处涌出，他胸前印上一道鲜红血月。
但与此同时，那抹夺目的流光也硬生生地掠过了他的身躯，在空中虚妄飞舞着，奔赴回茫然恍惚的阿南臂环之中。
他赌对了。
只这一瞬间的错神，他已经欺近阿南，春风轻挥，点在了她的肩井穴上。
阿南的右手顿时麻痹，那臂环便再也抬不起来了。可她一身凶悍之气，哪是右手失控可以阻止的，身躯前倾便要直冲入面前青莲宗众中，腰间一紧，却已经被竺星河一把揽住。
那前冲的力道，被竺星河借力卸掉，顺势带着她后退，将她拽下了船，两个人一起落在了漫水的沙洲之上。
青莲宗见这个女煞星被擒，哪还敢多问，朝竺星河拱一拱手，立即抄起桨橹，向前飞也似地划去。
司霖在阿南手下吃亏甚多，见她这疯魔的样子，哪敢久留，对公子一点头，赶紧追上青莲宗离去。
阿南情知他们此去，不但要劫掠方碧眠，更要杀害绮霞，哪肯罢休。她咬一咬牙，一把甩开竺星河，大步趟水要追上去。
冷不防腰间一麻，是竺星河制住了她，在她瘫软倒下之际，他自身后抱住了她，带着她涉过浅水，将她放在了沙洲另一边自己的小船上。
阿南仰躺在小舟上，看见空中冷月黯淡，天河倒悬，汹涌的海水在耳边澎湃，整个天穹似被浪潮撕裂扭曲。
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动荡的苍穹，也看着俯身望着她的竺星河，气息沉重急促，许久，却只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我倒想问你为什么。”竺星河在她身旁坐下，抬手将她粘在脸颊上的乱发撩开，看着她因为激愤而通红的眼眶，眉头微皱，“我早告诉你，青莲宗如今与我们合作甚佳，你擅自动手，还痛下杀招，这是要置我、置兄弟们于何地？”
阿南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地反问：“为什么要杀绮霞？你明知道……苗永望并未对她吐露任何秘密！”
公子眸光暗沉，静静看着她许久，才低低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渤海夜风寒冷，阿南想问绮霞有什么值得他们痛下杀手的地方时，脑门忽然冲上一片冰冷，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阳关三叠。
绮霞可以帮助阿言解开进入水下城池的方法，是这世上，仅有几个知晓古法阳关三叠曲谱、掌握了那个水洞的钥匙的人。
所以，公子不允许她打开水城，让他们进入其中。
他要这天下动乱颠覆，要这灾祸成为他的可趁之机。
他非但不可能帮她制止即将到来的灾祸，连可以阻止灾祸的人，也要顺手清除掉。
一瞬间，那些以往经历过的、却未曾想明白的事情，全都涌到了她的眼前，似在猛然炸开。
老主人去世时，在悬崖上痛哭失声发誓复仇的公子。
蓟承明焚烧顺天、要以百万民众为殉时，潜入宫中冷眼观察动静的公子。
黄河决堤冲溃万里时，只命她一个人去观察地势的公子。
钱塘暴风雨中，眼看着灾祸发动摧垮城墙、阿言又必死无疑之时，才带着她离开的公子。
拉住年幼时的她，将她带上船的公子。
在她斩杀了敌首之后，微笑抬手轻抚她发丝的公子。
并肩看着海浪时，仔细倾听她对绮霞安排的公子……
毫不留情传授斩杀绮霞方法的公子……
所有一切如疾风骤雨，在她面前倾泻而下，整个天空的星辰都在剧烈动荡，扑头盖脸向她坠落，令她无法喘息。
她眼中大颗的眼泪扑簌簌顺着脸颊滑落进发间，胸口呼啸激荡的巨大血潮，让她无法控制地低吼出来：“你明知道……明知道绮霞如何豁命保护我，明知道我发誓要护她一生一世……”
“我知道，你一直很重感情，对我、对兄弟们，都可以豁出性命相交。”竺星河在她身旁坐下，仰望天空星辰，面容皎洁若冰雪，“可阿南，你能以情待人，却不能感情用事。诚然，绮霞可能对你很好，但这比得上我们兄弟并肩浴血奋战时的情谊吗？在生死关头，我们都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保全战友，而你现在要为了她，弃我们多年来出生入死的感情而不顾，甚至要毁了兄弟们的前程吗？”
“前程……”阿南喃喃地念叨着，抬起勉强可以活动的酸软手臂，覆住了自己的双眼，“没有前程……公子，这条路走下去，只能是绝路……”
竺星河声音微寒：“少听这些挑拨离间的话，阿南，你在外面游荡太久，着魔了。”
“不，着魔的人不是我，是公子你。”或许是绝望了，阿南的声音反倒显得平静，她捂着眼睛不去看头顶的星空，也不去看面前曾令她千万次心旌摇曳的星河。
“抱歉啊，公子……我是个心思浅薄的女人，我本以为，我跟随您回归故土是落叶归根，哪怕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找准机会、豁出命替您刺杀谋朝篡位的那个大恶贼，哪怕就此身死，也是报了当年您救我的大恩。”她说到这里，神情惨淡地笑了笑，说道，“可公子您是有大抱负的人，我以为您的仇敌是皇宫里那一个，可谁知，却是整个朝廷和天下。”
“你错了，天下不是我的仇敌，是我要挽救的目标。”明月和波光从身后照来，竺星河的面容背对着所有光线，显得格外晦暗，他的声音也越显低沉，“阿南，这本是我父皇的天下，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匪酋之手，自己却在海外逍遥自在！”
“所以……为了二十年前的恨，你可以拉顺天百万人陪葬，可以任由黄河泛滥，可以让渤海化为血海……为了这夺取天下的机会，你甚至可以结交匪类、任由生灵涂炭、滥杀无辜……包括我最好的姐妹！”
竺星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逼视着仰躺在小舟上的她，眼神锋锐，阻止她再说下去：“阿南，你眼光放长远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时动乱为的是万世安定！”
可阿南没听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目光中有悲怆有伤感，却再也没有了这十数年来对他的炽热憧憬。
那一直追逐着他的目光，已经冷却了。
波光摇曳，微寒的夜风带着海水气息从他们中间穿过，一切恍然如梦。
疲惫脱力的感觉忽然涌遍全身，竺星河慢慢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默然跌坐在她的身旁。
海风鼓足小船风帆，海客们的小岛已遥遥在望。
阿南身上的酸麻渐退，她撑起身子，勉强坐了起来，又扶着船舱，慢慢站起了身，活动着身体。
竺星河默然望着她，向她伸出手：“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想想清楚。”
阿南低头望着这双递到自己面前的手。
十四年前，她紧紧握住了这双手，从此获得了自己往后的人生，成为了如今的阿南。
可如今她看着这双手，却再没办法伸出手。
她咬一咬牙，狠狠推开了他的手，抬脚在船沿上一蹬，趔趄落在了码头的另一艘小舟之上。
抄起竹篙，她在码头上一抵一撑，小舟立即退离开码头，向着海上而去。
“阿南！”竺星河在码头厉声喝问，“你去哪儿？”
“我去救绮霞！”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定，催着脚下小舟向蓬莱阁而去。
竺星河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彻底堵塞了他的胸口。
这些年来，他们在海上纵横，曾有过无数次离别。
有时候，是她整装出发，站在船头对他挥手，脸上的笑容如身上红衣一般鲜亮。
有时候，是他深入敌穴，她替他检查武器，叮嘱他记好战阵的布置与控制。
有时候，是他们分头出击，在两艘船擦肩而过时，朝彼此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无论哪一次离别，他们心中都毫无犹疑，坚信他们很快便会再次相见。
可这一次，他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恐慌。
无法控制地，他怀着自己也不明了的心情，忽然对着撑船离去的她大声喊了出来：“阿南！”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也从未这般嘶声喊过她。
阿南手中的篙杆不自觉地停了停，慢慢回头望向岸上的他。
暗夜之中，码头孤灯独悬，照得他一身朦胧，似蒙着一层缱绻烟云。
而他深深望着她，道：“前次……你喝醉之后，长老们曾对我提起一件事。”
阿南心口猛然一抽，握着篙杆的手不觉收紧。
她自然知道，他指的事是什么。
“自你走后，我最近一直在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想，这么多年了，或许我们……不应该再让他们记挂了。”一贯清冷自持的公子，终于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因为气息凝滞，话语都有些不顺畅，“阿南，回去后，我们让魏先生选个好日子，你看……好吗？”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两个字，但她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多年的夙愿，终于在这一刻呈现于她的面前。只待她放开离别的舟楫，转身扑入自己梦寐以求的怀抱，采撷到她长久仰望的那颗高天星辰。
可，锥心的痛深刺入胸膛，阿南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便落了下来。
设想了这么久的一刻，她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这样的局面，梦想成真。
抬手捂住脸，她呼吸颤抖，在这微冷的初秋海上，每吸入一口气，都似让胸臆疼痛万分。
不愿让公子看见自己的绝望悲恸，她转过头去，声音低哑：“好，我知道了。”
见她没有回来，他的声音沉了沉：“那你……还不回来？”
阿南死死地握紧手中篙杆，紧得手上青筋如同抽搐痉挛，与她心口的疼痛一般刻骨。
她很怕。怕自己一回头，实现了梦想的代价，是付出绮霞的命。
收到件漂亮衣服就乐不可支招摇过市的绮霞；喝醉了酒拉她对街上男人评头论足的绮霞；宁愿在屈辱折磨中死去也不愿出卖她的绮霞……
那么辛苦才看到幸福曙光的绮霞，若再犹豫下去，她的人生就要被掐灭了。
而，要掐灭绮霞的人，就是她的公子。
为了他的仇恨、他的大业，百万顺天民众、黄河无数灾民都只换得他轻轻一句“九泉瞑目”，绮霞又怎么可能得到他的半分怜悯。
她慢慢摇了摇头，抬起手，狠狠擦掉自己脸上的水珠。它们顺着脸颊滑落，那么咸涩，根本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
她抓起船篙在水面一点，借着水势往前疾冲，箭一般刺入了黑暗的海面，向着绮霞所在的方向而去。
“阿南！”她听到公子在她的身后，迟疑的呼唤。
海浪声那么大，却压不过她胸口澎湃的血潮。她抬手死死扯着风帆，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这不顾一切冲向绮霞的勇气，便会消弭在公子那凝望的目光中。
以至于，她不敢回头不敢回应，只死命扯着风帆，向前而去。
眼见她就要驶离视野，竺星河再难维持一贯清雅高华的举止。他略一迟疑，不由跃上旁边另一艘船，便要划开海浪，向着阿南的小舟追去。
谁知，他的船尚未划出海港之际，海上忽然有震天动地的声响传来。
海波剧烈动荡，浪潮几乎要将他们的船掀翻。
船只停靠的码头有轰然亮光燃起，随即火光冲天，码头大半的船同时燃起熊熊火焰。
敌袭！
阿南扯住风帆猛然转向，朝炮弹来处看去。
黑暗的岛上已响起尖锐哨声，发出警报。
众人在海上之时早已习惯，因此并未亮灯，而黑暗中早已有守备哨兵冲出，向着码头而去。
只听得轰隆声响不绝，无数火炮向着岛上猛击。这一次的目标，是岛上刚刚修整好的屋舍。
地面震动，海面掀起巨大的波浪，重重拍击在他们的小舟之上。
阿南的船去势被阻，船身又太小，差点被激浪卷入。无奈之下，唯有用力一拉船帆，借着风势顺潮头逆回，险险避过巨浪的同时，也被逼回了码头。
只见被火光照亮的码头上人影聚集，海客们已经迅速冲至码头。
半夜从海上折返，如今他们一帮人都刚进入酣睡不久，但习惯了枕戈而眠，一惊醒便立即察觉到了敌人来处。
众人的目光从燃烧的船上扫过，落在码头边的竺星河及海上的阿南身上，都是茫然不知发生何事。
冯胜声音最大，在混乱中只听他大嚷：“这么猛的火力，朝廷鹰犬来了？”
“不，看座船的标志，是邯王。”庄叔恨恨地放下千里镜，道，“看来他们早已在海上设好埋伏，要等我们所有人聚在岛上之时，、将我们一网打尽！”
“邯王？”众人顿时心下一凛。尤其是年长的，更是想起了当年邯王在战场上大肆屠戮战友的模样，再看对方下手如此准确，先烧船只再夷居所，显然是要让全岛鸡犬不留，不由个个神情激愤。
“但，邯王怎么会来围剿我们？”
竺星河跃上码头，指挥灭火救船，上船填炮反击。众人迅速听命投入战斗，唯有司鹫在码头看着阿南，顿足大吼：“阿南，你还不赶紧回来？小心被火炮当成活靶子！”
阿南与司鹫感情最好，她手握篙杆心口一恸，还未来得及回答，一发炮弹落在她面前的水中，激起高高波浪，她所站的小船顿时晃荡不已。
阿南矮身伏下，抬头一看码头已被火光吞噬，司鹫被水浪震倒，重重跌在了火中。
阿南大急，立即跃入水中，扑向火海，拖出半身是火的司鹫，架着他跋涉上岸。
见她回转，竺星河心下一松，疾步过来接应，与她一起将司鹫拖上了岸，扑灭火势。
他抬眼看向阿南，却见她只焦急扶抱着司鹫去找魏乐安，又觉莫名失落。
司鹫的头发衣服被烧了大半，脸上也有许多燎泡，而魏乐安仓促奔出，随身并未带着烧伤药，只道：“公子，敌方势大，这岛地势平坦难守，纵然抗击惨胜，亦无甚意义，大伙儿不如撤了吧。”
竺星河点了一下头，示意阿南先带司鹫上船，道：“分散行动，以免伤亡。”
刀光急斩，倒扣在焚烧大船身上的小船一一落水。海客们遵照指挥，在晦暗的夜中向四方散去。
海上炮火虽猛，但小舟汇入黑暗，便绝难击中。
“阿南，来。”竺星河跃上自己的小舟，抬手示意浅水中的阿南。
在过往的所有危机之中，他们始终在同一条船上，并肩抗敌——
习惯性地，他认为这次也是这样。
阿南扶着司鹫上了船，将他放在甲板上，静静地抬眼看了竺星河一瞬，翻身便下了船。
她站在及腰的海水中，抬手在船尾上狠狠一推，将他的船往前送去。
火炮声响不断，竺星河在风浪中回头看她，浪涛颠簸，他伫立在船头的身形却纹丝未动。
这是她心中坚若巨船的公子，她也以为自己是那永远牵系着船头的缆绳，却未曾想过，她也有松开他，沉入大海的一日。
“你们走吧，我……殿后。”
像以往无数次一般，阿南隔着两三丈的海水与弥漫的硝烟，对着他大声道。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中，再也没有期盼重逢的光芒。
竺星河站在船上，定定看着她。
火光前她明灭的面容令他心口暗紧，于是他伸着的手一直不肯收回，执意要拉她上船：“阿南！”
趴在甲板上的司鹫抬起头望着水中的她，一边□□，一边痛楚叫道：“阿南，你……快上来啊，我们一起走！”
阿南望着他，也望着船上的公子，缓缓地，重重地摇了摇头。
她依旧能为公子、为兄弟们而死，但她已无法与他们一起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已经到了分别的岔路口。
十四年前，公子乘船而来，将她带出那座孤岛。那么今日，就让她亲手送公子离开，以痛，以血，以他当年救下的她的性命。
“公子，别辜负阿南争取的时间，快走吧！”
在同伙的催促下，船只散开，抓住最后的机会四下逃逸。
即使公子还死死盯着她，但脚下船也终于向着海中而去。他是首领，他得带领着兄弟们逃出生天，谋取最大的生存机会。
被水远送入黑暗的船上，公子最后的声音传来：“阿南，等脱离危险，我们凭暗号再聚。”
她没有回答。
后方响起不绝于耳的可怕喀嚓声，阿南身后那座木头搭建的码头终于被烧朽，一边焚烧着一边坍塌入海，激起巨大的水浪。
阿南站在没膝的激荡海水中，在水火相交之中，最后看了竺星河远去的身影一眼。
她五岁时遇见的公子；如同奇迹般出现在孤苦无依的她身边的公子；她曾经想要毕生追随的公子……
她曾以为他永远是朝着受难的人伸出救援之手的神仙中人，却没想到，他的手上已鲜血淋漓。
南方之南，她心中永恒的星辰坠落了。
那些灼热的迷恋与冰凉的绝望，那些陈旧的温暖与褪色的希冀，全都埋葬在了这暗夜波光之中。
她竭力咬住自己颤抖不已的双唇，拼命制止住那即将落下的眼泪，跃上身旁小船，向着邯王的船阵，以疯狂的势头疾驶而去。

第117章 越陌度阡（3）
黑暗的海上，炮火声隐隐传来。
朱聿恒悚然而惊，立即走出船舱。
大海辽阔，残月黯淡，他抓过千里镜远望炮声来源，却只看到黑色的海浪与微亮的波光。
不多时，有个水兵攀爬上船，奔到朱聿恒身边，单膝跪下凑到他跟前，低低对他禀报了战况。
朱聿恒脸色大变，问：“海客散逃，唯有一个女子只身去阻拦邯王座船？”
“是。那人穿着艳红水靠，身材看来，是女子无疑。”水兵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忙详细讲了一遍。
朱聿恒握紧了椅子扶手，立即扬声叫道：“杭之！”
韦杭之立即上前，听朱聿恒疾声道：“立即调集快船，随本王……”
话音未落，只听得数声火炮巨响，在这辽阔海上远远扩散，令人耳边震荡，就连波浪也被震动，船上的人都是一个趔趄。
朱聿恒神情一变，立即起身举起千里镜看去。
只见黑暗的海面之上，有突兀火光腾起。是被炮火引燃的船帆在熊熊燃烧。随即，火苗蹿上几艘船的甲板，引燃船舱，船上所有人眼见无法救火，顿时个个跳海求生，一时间海面一片动荡。
他又朝着炮火来处一看，那脚蹬船头，正在指挥众人大呼酣战的，正是邯王。
韦杭之从自己的千里镜中一觑，立即大惊失色：“邯王爷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朱聿恒没回答，但他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太子设局，导致谣言自青莲宗内部而起，民间更是纷纷传说邯王与海客及青莲宗有交易，甚至连天子脚下都有所惊动，引来朝中众多非议。邯王气昏了头，竟暗夜涉险来此，企图一举击溃青莲宗和海客，为自己洗清不白之冤，更要借此讨得圣上欢心，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此中种种，他自然不会对别人谈及，因此只道：“上快船，走！”
天色终近破晓，海天相接处一抹灰白横亘，云朵簇拥于旭日将升之处，等待着捧出世间最亮的光芒。
海客的小舟四散在茫茫暗海上，火炮根本无从寻觅目标。
眼见炮口转变方向挪来挪去，最后却都在水上落空，根本无法追击散逸的小船，邯王气得对传令官大吼：“打！给本王狠狠打！今天不把他们全部击沉，本王唯你们是问！”
众人不敢怠慢，急忙装填甲板上架设的大炮，一时炮火连天，座船隐隐震动，可惜依旧收效甚微。
“王爷稍安勿躁。”身后有轻轻的咳嗽声传来。
邯王转身看去，黯淡天光中缤纷的光彩闪现，一只盘旋于空中的孔雀振翅而来，正是当初被大风雨卷走的“吉祥天”。
身后轻咳的人抬手轻挥，吉祥天顺着他的手势落于肩上。
熹微晨光映着七彩雀羽，将他苍白俊逸的面容映照得光华绚烂，旭日未出的海上，似升起了一道动人虹霓。
他身姿清瘦，步伐飘忽，走到栏杆边扫了海上状况一眼，平淡道：“无妨，小喽啰不追也罢。司南和竺星河肯定在一条船上，其他人都是短兵器，唯有她的流光足以远距离攻击，那便先让吉祥天替我们探一探路吧。”
说罢，他右臂一挥，吉祥天自他肩上振翅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羽，带着奇异的啸叫声，横掠向了茫茫大海之上。
炮弹搅起无边风浪，吉祥天借着风火俯冲过所有船只，在空中划了个弧形，遥遥返回。
见无功而返，他也不在意，手腕一抖，拨开了吉祥天的喙。
“看来，不给点颜色瞧瞧，她是不肯现身了……”
在他捂嘴轻咳声中，吉祥天再度乘风而起，向着各处船上飞掠而过。
海客之中，冯胜脾气最为火爆，见这绿影一而再地飞来，他哪耐这窝囊气，从船上站起身就挥刀向它劈去，口中大骂：“扁毛畜生，在你老子面前扑棱来扑棱去……”
话音未落，那鸟喙中一蓬毒针射出，直刺他的面门。
冯胜大叫一声，只觉得满脸刺痛中夹着灼烧感，知道必定有毒，立即捂着脸大叫出声：“小心毒针！”
但他们的小船在海上无遮无蔽，唯有竺星河身手超卓，挥舞竹篙护住自己船上众人，而其他船上的人措手不及之下，被吉祥天飞速掠过的船只，一条条相继响起惨叫声。
“傅准！”见此情形，后方正急速追赶上来的阿南扬头看向对方的旗舰，从牙缝间挤出这两个字，竹篙一点，迅速向他而去。
吉祥天凌空而来，四下肆虐。眼看无法抵御这诡异孔雀，船上人无法阻拦，只能纷纷弃船，慌忙钻入水中躲避。
就在吉祥天肆意飞扑之际，半空中忽有一道弧光闪过，直切它的羽翼。
此时风疾浪高，吉祥天在空中右翼被斩，身子一偏，顿时直扑水面，贴着水波滑了出去。
“流光。”傅准满意地盯紧那光芒闪出之处，一声唿哨，在吉祥天往回急飞之际，锁定了阿南所在之处。
阿南船篙在海面一点，向着他们的座船如箭划去，对着他喝道：“姓傅的，少拿吉祥天搞偷袭，有本事冲着我来！”
“她疯了……不要命了？”眼看她只身孤舟，直冲旗舰而去，站在竺星河身后的司霖声音略颤。
竺星河望着伫立于船头的阿南，她一身艳红水靠，在拂晓黑海之上镀着一层幽光。随着她排众而出，对面所有的船几乎都找到了目标，纷纷向着她的小船调转了炮口。
阿南却毫不畏惧，在如林的炮口前操纵小舟，猛然冲入敌阵之中。
竺星河紧盯着阿南那决绝的身影，因为心口那莫名的冲动，手中竹篙一点，向着她追了上去。
旁边常叔离他们的船最近，见他追随阿南身涉险地，急忙伸桨一把勾住他的船沿，对他大喊：“公子，咱们快走！兄弟们再逗留下去，怕是要走不成了！”
竺星河没有回答，用力握着手中竹篙，紧盯着前方阿南的背影。
炮火落于海上，水浪飞溅，她就如一只幽蓝的蜻蜓，穿过密集雨幕，直赴前方。
司霖在他身后急道：“公子，时机难得，兄弟们全部撤出的机会就在此时了！”
竺星河紧抿双唇，那被他太过用力紧握住的竹篙，微微颤抖。
趴在船沿上的司鹫一把握住了他的竹篙底端，流泪看着阿南的背影，嘶声哽咽：“走吧，公子……阿南为您、为我们舍生忘死，咱们若不抓紧时机，怎么对得起她豁命殿后？”
“是啊！公子您就放心吧，在海上时，阿南也多次替兄弟们断后过，哪次不是安然无恙回来了？”
竺星河手中的竹篙发出轻微的“喀嚓”一声，被他捏得开裂。
竹刺深深扎入他的掌心，刺痛让他的思绪终于清醒。
他狠狠将目光从阿南身上收回，在海面上零落的伙伴们身上迅速扫过，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沁出血珠的掌心：“传令下去，全速撤离！”
朝阳将升，风帆催趁，海客们的船只散入茫茫海上。
后方隆隆炮声响起，剧烈涌动的海水令阿南脚下的小舟顿时倾覆。就在她落水之际，炮弹与烈火立即笼罩了那朵水花。
海面快船上，朱聿恒盯着那炮火最盛处，只觉得喉口如被扼住，一时连气息都不稳了。
他猛然回头，匆匆下令：“加速，去旗舰！”
“殿下，火炮无眼，不可以身涉险！”韦杭之脱口而出，“更何况，邯王与我们东宫向来不和，殿下此时去找他，若是他借机发难……”
“我说去，就去！”朱聿恒厉声道。
韦杭之不敢再多言，小船驶出遮蔽的礁石丛，向着邯王旗舰全速而去。
海上火炮密集射向阿南消失的地方，直到一轮轰击完毕，他们停下来装填，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海中那块地方。
唯有小船斩浪向前的朱聿恒，看见了邯王座船下忽然冒出一朵水花，随即，新月光辉闪动，流光勾住甲板，哗啦一声，阿南分开倒映在海面上的灿烂霞光，跃出了水面。
甲板上传来“呜”的一声螺号，在尚且昏暗的海面上远远传开。
随即，万千“嗤嗤”破空声传来，如同飞蝗过境，直射向半悬在水面上的阿南。
船身平滑，并无任何藏身之处，阿南当机立断，翻身再度向着海面扑下去。
天边一片鲜媚的粉色金色，海天浸在绚烂之中，阿南就如跃入了大片颜料之中，被那些颜色吞没。
傅准站在上方看着下方鲜亮的霞影，下令道：“收网！”
只见数条细长的波纹自水下箭一般飞速聚拢，射向了阿南落水之处，密密交织，如同迅速编织的罗网。
就在这些波纹迅速交织之际，旁边船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在那里！”
只见紊乱耀眼的波光之中，被大炮轰炸后残碎的一片船板上，正站着身姿笔挺的阿南。
她身姿轻巧，借着这片三尺见方的船板屹立于天海之间，沐浴万道霞光。
初升的朝阳自她的身后冉冉升起，给她镀上一层金光灿烂的轮廓，而她面对身前的巨舰与火炮，倔强而固执地阻挡住万千人的去路，明知是螳臂当车亦在所不惜。
“那女人是谁？”邯王愤愤地一掌拍在栏杆上。眼看那些海客四散而逃，早已出了船队火炮射程之外，他气恨不已，把自己抓捕不到海客的愤恨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不杀了她，难泄我心头之恨！”
“杀她哪有那么容易？我费了两年时间，也就伤了她几根寒毛而已，还……”傅准想起被冲垮的拙巧阁密室，抚着肩上再度残破的吉祥天，俯头看向下方的阿南，嗓音微寒，“不能这么便宜她，一定要将她活捉到手！”
螺号声响，周围万箭齐发。为了要活口，这些箭都已去掉了箭头，后面拖曳着极细的丝线。
朝阳光辉照亮了那些细细的银线，万千流星奔赴向坠落之地，向她极速汇聚。
在天水交汇的海面之上，阿南寻到一线最狭窄的生机，可如今水下是缠绕的罗网，空中是交织的乱线，上下一起收拢，这一线生机眼看就要被彻底绞杀。
阿南毫无惧色，右臂高挥，新月般的弧形流光在空中旋过，所有的银色细线被新月绞住，随着她手腕的幅度，如同一个稀薄的银色旋涡，在旭日下飞速盘旋转动。
星辰旋涡的最中心，如同漏斗最下方的那一点，正是阿南。
正在全速前进的小舟上，朱聿恒定定地看着海上的她，心口悸动，难以自已，只望脚下的船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傅准捂住嘴，轻咳两声，那紧盯着阿南的目光露出一丝笑意，仿佛看着正在走进陷阱的猎物。
站在他身后的薛澄光啧啧赞叹：“阁主果然神机妙算，就知道阿南会选择用流光来收拢天罗，这下她还不翻船？”
果然如他所料，只见那被阿南收束住的银线，并没有随着她手臂旋转的弧度而收拢，反倒在被收住的同时，四散纷落，如雪花一般向着她落下，笼罩了全身。
此时她头顶是散落的天罗，水下是密布的地网，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眼看那片幽光即将蒙住她的身体、侵染她的肌肤，众人都不约而同憋了一口气，期待着她束手就擒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此时，水面上忽然波涛狂涌，飞激的水浪如巨大的莲花自海面怒放，翻涌的水花在日光下晶莹透亮，迅速吞噬了空中散落的幽蓝雪屑。
是阿南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踩翻了脚底的船板，在落水的瞬间，水浪相激，如花绽放，消融了倾覆而下的天罗。
水下银线急速收紧，是地网被水面的动静所触动，要收拢捆缚落水的她。
在天罗消融、地网收束的同一刹那，阿南右臂的流光勾住水面上一块碎木板，拉过来挡在自己上方，身体在水面硬生生转侧过来，翻身重新扑在了之前所站立的船板之上，避过了天罗。
如此机变，让联手狙击她的人都是目瞪口呆。
傅准却似早有预料，他冷冷地收回目光，抬手示意。随着螺号声响，水上的轻舟战艇迅速包围了阿南。
在明灭不定的波光下，阿南手中流光再度飞舞，如残月乍现，引得海面上呼声骤起。
然而，不过两三声惨叫的短短瞬间，那圆转的流光忽然滞住。
天罗再次发动。不同的是，这次幽蓝的银线之中，混合着发丝般细微的钢线，从周围小船上喷射而出，将她的流光紧紧绞住。
被缠绕住的流光迟滞地、但依然按照惯性，向着阿南的臂环弹回来。
缠绕在上面的钢线与银线，于是也随着这一道流光，向着阿南扑去。
阿南立在尺板之上，眼睁睁看着面前光华如彗星袭月，万千条银光向自己直射而来。
间不容发之际，她已无暇多想。
抬手按上臂环，精钢丝网激射而出，如丈余大的云朵绽开，将所有向她扑来的利线裹入其中。丝网洞眼不小，眼看有不少钢线脱出，但她抬手疾挥，丝网旋转倾斜之际，就将所有一切线条卷入其中，在离她的身体不过三尺之地时，哗啦一声被她甩脱坠入水中。
眼看缠绕在一起的丝网已经无法在这关头整理收回，阿南干脆利落地按下臂环上的宝石，将丝网弃在海中。
此时海面上的快船已经逼近，她的周身被团团围住，只剩下小小一块水面。
她的肩上，朝阳已冲破所有云雾，自空中射下刺目光辉。
被围困于极小一片水面的阿南，已经失去了流光与丝网，同伴们也在她的掩护下已经不见踪迹。
但，仰首踏在波光闪耀的水面上，任由猎猎海风将自己湿透的衣服与鬓发吹干，阿南毫无惧色。
明知自己绝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但她依旧在水上将脊背挺直。周围的围拢的士兵为她的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动手。
“这妖女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彪悍？”邯王破口大骂，催促傅准赶紧动手。
第三声螺号在海上响起，低沉如鲸鲵呜咽。
最后一波天罗即将到来。周围船只上，每个士兵都蒙着面，不让一丝肌肤暴露在外，他们手中都有一只对准阿南的钢筒，有几个已经泄出淡淡的黑色烟雾。
“黑烟曼陀罗……”阿南下意识地喃喃。
这是拙巧阁的秘方之一，纵然屏住呼吸，但只要肌肤上沾染到了一丝，神仙也站不稳——而她孤零零站在这水上，更是避无可避。
傅准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下方纷扰的战局，将右手缓缓举了起来。
海风猎猎，这些弥漫的黑雾将随着天罗射出的气旋，自四面八方扑向阿南。
而陷入绝境的她，如今只待一声螺号，便是被擒之时。
就在傅准的手即将落下、号令就要响起之时，海面之上忽然绽开一束灿烂的火花——
那是被日光照耀的珠玉片光，绚烂夺目地在海上蔓延扩散。无数片薄如蝉翼的玉石，在飞赴至阿南身畔之时，忽又猛然散开。
所有圆形的、弧形的片玉相互敲击，共振共鸣，借助彼此的力量向外扩散，又敲打于另一枚玉片之上，将它向前推进，飞旋不已。
空灵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细碎的光芒与日光波光上下相映。离阿南最近的一圈人眼前一花，只觉光芒灿盛一闪即逝之际，手腕上忽然一痛，砰砰声哗啦声不绝于耳，手中的钢筒已全部落于船上水上。
那些玉片割断一圈人的手腕后，挟着光芒飞旋撞击上下交错，原本势头已混乱竭尽，但后方内圈却有其他玉片斜飞而来，准确地与其擦撞而过，外层玉片借了此力，顿时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转瞬之间，那朵围绕着阿南的花火似又暴涨了一周，外围船上所有人惨呼声不断，血花飞溅，手中钢筒亦全部掉落。
阿南看着围绕自己的灿烂光环，怔了一怔，猛然抬头向光芒的来处看去。
在溃散的船队中，一只小舟飞快切入战圈，站在船头的人颀长而矫健，朱红罗衣上金色团龙熠然生辉，正是朱聿恒。
“阿言？”阿南脱口而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朱聿恒那双令人心折的手中，正紧握着她送给他的日月。十根在日光下淡淡生辉的手指，操纵着莲萼上密密麻麻的精钢丝，控制所有在空中飞旋的玉片。
他来不及与阿南搭话，只紧盯着手上纷乱飞舞的利刃，就如九天的神祇，抽离了自己所有的神思，让彼端光华此消彼长，纷繁交错，一波波在海上扩散至最远处。
精钢丝牵系的玉片轨迹怪异，却又在朱聿恒的控制下避开了一切缠绕打结的角度。玉片于混乱的旋转中再度聚拢，如一片旋涡光环绕着阿南飞舞蓄力，然后再次相互敲击震荡，转瞬间如烟火向外再次炸开。
这世间唯有棋九步能操控的巨量计算，六十六片薄刃各自攻击已是巨大的变数，六十六片珠玉相互撞击借力又叠出亿万计算，目标的移动是天量变数，而所有施加的力量穿梭来去自由回转，更是恒河沙数之计。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在繁急快促的珠玉敲击声中，它们层层借力互相叠加攻势，将这波光华推向了最外层。
神鬼莫测的旋转轨迹，万难逃脱的攻击范围。日月凌空，无人可避，势不可挡。
转瞬之间，三波光芒如一朵更胜一朵的巨大烟花闪耀消逝。周围所有船只上的士兵连同水手已无一人站立，不是落入水中被罗网缠住惨呼，就是趴在船上握着自己的手哀叫。
朱聿恒的手骤然一停，所有绚烂收束于他的掌心，空灵的碎玉敲击声被他一握而停。
唯余他掌心莲萼之上，碧绿弯月绕着莹白的明珠旋转不已，绚烂如初。
傅准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日月，神色阴晴不定。
邯王又惊又怒，狠狠一拍座船栏杆，向下看去。
朱聿恒的小舟横拦在阿南身前，他抬起头，朝着上方的邯王微微一笑：“二皇叔，别来无恙？”

第118章 怒海鸣鸾（1）
听到朱聿恒这风轻云淡的一句话，邯王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二叔倒要问你呢，你孤身跑来海上，还从二叔手里抢这海客女匪，怕是不妥吧？”
“再不妥，也未必有二皇叔此举荒诞？”朱聿恒扬起下巴，向着后方示意，“堂堂王爷夤夜在海上率众混战，杀敌争功，怕是会成笑谈？”
他身后的韦杭之闻言，不由得侧目偷看了他一眼，心道，那堂堂皇太孙，又为什么要率众暗夜出海，一往无前呢？
“渤海并非二皇叔封地，可你在此处私自用兵，事先又未向朝廷报备获批。被侄儿发现也就算了，若被有心人上报到圣上面前，届时二皇叔准备如何自处？”
邯王心下一惊，顺着他的示意看去，只见远远的海面上，朝廷船队已经遥遥而来，艨艟巨舰集结成队，声势惊人。
他立即道：“二叔我也是立功心切，朝里有些混蛋污蔑我与青莲宗、海客们有瓜葛，是可忍孰不可忍？再说了，你此次奉命主理登莱事务，二叔把他们对付了，于你也有好处是不是？”
“那便多谢二皇叔了。”朱聿恒笑着拱手道，“二皇叔脾性满朝皆知，相信圣上也定不会信那些流言蜚语，二皇叔大可放心。”
“那就再好不过。你先忙这边要事，下次你到二叔那儿，陪叔多喝两盅！”邯王回头看看越发逼近的船队，哪里还敢与朱聿恒多言，目光恨恨地在阿南身上转了转，最后撇下一句，“对了，这个女匪可彪悍得紧，侄儿你可要小心啊！”
朱聿恒一笑置之，并不多言。
邯王船队迅速转舵，朱聿恒的目光移向了邯王身后的傅准。
傅准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悬于腰间的日月，目光在阿南身上一扫，便轻咳着随邯王离开了甲板。
朱聿恒转头看向踏在破碎船板上的阿南。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又在海中翻覆落水，如今发丝散乱纠结于脸上，狼狈不堪。而她一贯明亮的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层恍惚，望着他时，神思不属。
朱聿恒向她伸出手，示意她到自己的船上来。
阿南怔了片刻，终于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跃了上来。
松开他的手时，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一把拉回朱聿恒的手，掰开他的指尖。
果然，他的手指之上是道道极细的血痕，那是在操控“日月”时，太过专注而被精钢丝割出的口子。
她呆呆地看着他这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声音低不可闻：“痛吗？”
“还好，”朱聿恒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平淡道，“我刚拿到这东西，还不熟悉操控手法，等多练练就好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想当然的。”阿南紧握着他的手，道，“傅灵焰的日月由冰蚕丝悬系收缩，而我考虑失当，用了更易获取的精钢丝……等回去后，你以冰蚕丝替换，携带更轻便，攻击范围可以扩得更大，手也不会受伤了。”
朱聿恒听她话中口气，不觉心口微凛，问：“你不随我回去？”
她道：“回去！我得赶紧去救绮霞，‘希声’破解法被青莲宗的人知道了，我现在很担心她会出事。”
朱聿恒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点了一下头，并未出声。
阿南随身携带着流光的替代品，打开臂环将它安装好，船队已经到来，护送他们返航。
水上那一场大战太过惊心动魄，阿南疲惫脱力，到船上后勉强吃了点东西，便躺下休息了。
船行海上，一路西进。在微微起伏的船上，朱聿恒抽空将送来的公文翻阅了一遍。
南直隶这一拨的赈灾物资已安全运至下游灾区，各地以工代赈发动民伕排涝筑堤后，秋播正有条不紊进行。
在这勠力同心的情况下，目前修补堤坝的过程进展颇为顺利。青莲宗如今元气大伤，登莱一带被裹挟的民众大多返乡安居。目前此次洪灾已基本得到恢复，只要后续没有其他变故，山东地区已趋向平稳。
后续变故……
朱聿恒望向窗外，碧海之下，隐藏的那一处水城，究竟会不会是关先生布下的又一个杀阵呢？
眼看蓬莱阁遥遥在望，朱聿恒放下手中公文，走到蜷缩在睡榻上的阿南身边。
她一直一动不动，他以为她睡得香甜，可走近一看，才发现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外面碧蓝的大海，不知已望了多久。
她脸上有种迷离的恍惚，那是已从梦境中醒来，却尚未彻底清醒的模样。
他知道她望着海的那一边，在想着什么，也知道她在留恋的梦境是什么。
朱聿恒不觉心口微闷，沉声问：“在担心你的同伴？”
阿南慢慢摇了摇头，说：“他们在海上纵横多年，不至于逃不出邯王的包围……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岸边，把绮霞救出来，否则……我这辈子都对不住她。”
朱聿恒望着她低落的侧面，想宽慰她之时，一开口脑中却陡然划过了一个念头——青莲宗要杀害绮霞。
阿南如此焦急，看来青莲宗已得知了绮霞的藏身之处，而且阿南说，他们也知道了破解希声的方法。
而将这个秘密泄露、甚至指派青莲帮众的人，应该就是与青莲宗关系匪浅的竺星河……
他心口大震，忍不住看向阿南幽微沉郁的侧面，明白了她为什么如此失望决绝地离开海客们，以必死的姿态，不顾一切地孤身阻拦邯王。
她不是去殿后的。
眼睁睁看着十几年来信赖依托、敬之爱之的人崩塌溃散，她在那一刻，是真的绝望到想把自己埋葬于大海，永不再看见这个世界。
但他不知如何劝解她，他也知道这样的心境下说什么都没用。
思索了片刻，他吩咐人送来衣服和梳妆盒，递给她道：“马上靠岸了，你先收拾一下吧。”
这一夜她赴海蹈火，已经蓬头散发，就连身上都还穿着那件艳红水靠。
阿南本是最爱美的人，可此刻她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只喃喃摸了摸脸，低低道：“这么丑，难怪……”
难怪这么多年，她也无法得到公子。即使他最后对自己说起挑个好日子，恐怕也只是不想让她去救绮霞吧……
他和方碧眠在一起，就是江南烟柳燕双飞，而她这只竖着脖颈毛的鹰隼飞在旁边，又算什么？
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涩，她把镜子一扣，疲惫道：“大海可真讨厌啊，这头发上岸后要好好洗洗了。”
“确实，还是陆上好。”朱聿恒见她这与往日大相径庭的沮丧失落，便拿起梳子试着在她披散的发上梳了梳。
其实他只是想比划一下的，可一梳才发现，她在海里泡过的头发纠结干涩，上面还附着干掉的盐粒，把梳子卡得根本梳不下去。
自然而然的，他就坐在她的身后，慢慢替她梳起了头发。
“可，再怎么险恶，我的家与归宿，都在大海上。”阿南望着窗外茫茫大海，低低道，“我从海上来，总有一天终究要回到海上去。”
她身上有海水咸腥的气味，偎在榻上的身躯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令传说中南方之南最深的海中那些迷人而缥缈的鲛人都似有了具体模样。
朱聿恒握着她的头发，沉默一瞬，道：“陆上也未必不好，尤其你爱热闹，名山大川呼朋唤友，对酒当歌秉烛夜游，未必不比海上快意。”
“可惜……热闹也不是我的，我终究……”
或许她此生此世，终究是那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小女孩，注定要在海天中孤零零度过一生。
她蜷起身子，抱紧自己空落孤寂的身躯时，却感觉到了阿言轻柔帮她梳理发丝的指尖，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扯动她的乱发弄疼了她。
她血气充足，乱蓬蓬的头发既浓且长，垂垂及地。他将它们拢入怀中，置在膝上，手指穿过她的万缕青丝，从下至上慢慢梳顺。
阿南紧闭上眼睛，强行抑制自己眼中即将汹涌的热泪。
在最伤心的时刻，无论是谁，对她稍微好一点，都让她更感绝望与痛楚。
“算了吧阿言……就这样吧。”她拼命忍住自己的眼泪，颤声说着，将自己蓬乱的头发从他的手中扯回，抓过旁边一根银簪胡乱将头发盘起。
朱聿恒望着她强抑的眼泪，隐隐为她心疼，正要开口劝慰她时，脚下平稳行驶的船忽然一顿，外面传来了隐隐的惊呼声和金铁交鸣声。
他示意阿南稍安勿躁，立即起身去查看情况。
阿南狠狠擦掉眼泪，从窗口一眼便看见了外边情形。
蓬莱阁下的水船码头依旧停着密密匝匝的船只，她越过如林的桅杆，依稀看到了江白涟的小舟。
她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却见蓬莱阁中有火星迸射，随即黑烟滚滚突起。
阿南抄起千里镜一看，有青布裹头的人在城墙上鬼祟放火。看这火急火燎来劫人的模样，那位方姑娘在青莲宗地位肯定不低。
水手们抛下巨大船锚，在船沿搭上跳板。岸上的人在呼喝着救火。
心里记挂着绮霞，阿南稳定心神，竭力抛开所有低落思绪，奔到甲板上。
越过层层叠叠的船帆，她看见几个青布裹头的汉子正持刀跳上江白涟的船，显然是青莲宗众已经寻到了此处，要趁乱偷袭绮霞。
江白涟十分警觉，在周围的混乱中早已察觉到动静。他从船舱内跃出，见对方持刀袭来，便立即抓起旁边的鱼叉，抵挡住攻势。
可对方人多势众，趁着他在前方拒敌之际，有两三人绕到船尾，一把扯掉那条绣得歪歪扭扭的鸳鸯门帘，直扑船舱。
绮霞从舱内逃出，却被逼到船尾，下方便是汹涌海水，周围的船又忙着靠岸去蓬莱阁救火，在一片混乱中她走投无路，吓得脸色煞白，大声呼救。
跳板尚未搭好，阿南也顾不上许多了，流光闪动，勾住对面的桅杆，身影闪动，立即飞扑向江白涟船上。
可距离太远，中间隔了无数混乱移动的船只，她一边左挪右闪一边冲向前方，眼睁睁看那些人欺近绮霞身旁。
只见仓皇的绮霞似是想起什么，赶紧摘下发间的“希声”咬在口中，按照阿南教的捂住耳朵，用力一吹。
谁知对面的人看见她拔下“希声”时，便立即按住了耳孔与听会穴。绮霞用力吹希声，远处船上的人都被惊动，面露难受之色，而面前的凶手们反倒毫发无损。
阿南一个起落，踏在了对面的船沿上，看见绮霞脸上露出错愕惊诧的神情，想着这手法是公子泄露给青莲宗杀手的，顿时心口又急又痛，不顾面前距离还有多远，奋力向前扑去。
围攻绮霞的青莲宗众虽然双手捂耳，但脚下毫不留情，后方有人飞起一脚将呆愣的绮霞踹倒在地，绮霞惊叫一声，下意识便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任由下巴在甲板上磕得血流不止。
两船之间的距离太远，阿南竭力一跳，挂在了旁边的船舷上，纵身翻上，向着那边奔去。
青莲宗的人已几步赶上了绮霞，挥刀就向她砍去。
眼看刀子即将落到绮霞背上之时，旁边一柄鱼叉直刺入杀手肩膀，在惨叫声中，江白涟一脚踢飞那人，抬手拉起绮霞，带她躲入船舱，以身子与船篷为遮挡，将她护在了后方。
江白涟身手灵活，船上又十分狭窄，对方一哄而上，却互相碍手碍脚，一时难伤他们。
此时阿南已跃上船头，流光疾闪间，青莲宗众哀叫着纷纷倒下。
江白涟松了一口气，赶紧抱住蜷缩在角落中的绮霞，却发现她一直捂着肚子死死护着，忙问：“哪里受伤了？”
“没……没有……”绮霞抹掉下巴的血，搭着他的手刚想站起来，船身忽然一阵剧烈动荡，她惊呼一声，又重重跌扑在船上。
阿南及时稳住身形，只觉脚下大海中传来轰然声响，船身连同水波同时猛烈震荡，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有一圈巨大的涟漪向四下飞速散开。
“青鸾！”阿南脱口而出，震惊不已。
船下的海面中，一只硕大无朋的青鸾痕迹飞掠而过，携带着海浪猛烈扑击在码头之上。
码头陡然剧震，所有船只倾斜震荡，在惊呼声中，船上人纷纷落水。
阿南知道这里的水城与钱塘湾一般，水下高台无休无止在发射青鸾水波，可这一直在海下的波光，为什么会突然射向水面？
尚未等她找出缘由，日光下原本宁静的海面已狂涌波动起来。
青鸾翔集，群飞的气流直激水面，水花冲天而起。
激流直扑半空，就如接连不断的巨大青鸾自水下跃出，挟带着铺天盖地的呼啸声与倾泻而下的水珠，覆盖在集结的船队之上。
在那巨大无比的激荡中，码头大大小小的船只互相挤压倾轧，甲板船身全都在咯咯作响，只听得哀叫之声不绝，落水的、被挤扁挤伤的人不计其数。
“上岸！”在剧烈的颠簸中，阿南一把拉起绮霞，示意江白涟赶紧带她走。
然而，他们刚奔到甲板上，便只觉耳边一片轰鸣声响起，仿佛有利椎刺入头颅，剧痛无比。
在海浪的轰然声响中，勉强爬起来的人身躯再度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扑通”“扑通”连声，船上人几乎同时摔倒在甲板上，手中武器坠落，撞击声不绝于耳。
阿南立即按住耳边穴道，在激荡中背靠船舱稳住身躯，一抬头却发现旁边一艘船的桅杆正朝着他们直直倒下来。
她当机立断，一把推开江白涟和绮霞。
巨大的桅杆重重压在船上，甲板断裂纷飞。江白涟和绮霞躲过一劫，但也双双落水，掉入了海中。
但阿南已顾不上他们了。她看见越过船只来寻她的朱聿恒，正被困在对面那艘倾倒的船上。
那艘船桅杆断裂后，龙骨轧轧作响，整艘船都在撞击中变了形。韦杭之率众竭力扑去救助朱聿恒，可海中的青鸾与脑中的轰鸣交错，维持身体平衡已是妄想。
朱聿恒握住面前的栏杆，稳住自己身形，黄花梨的坚实栏杆本已撑住了他的身体，但在下一刻，旁边一艘船的虚梢急撞而来，栏杆顿时粉碎崩裂。
船身倾斜，水浪飞激，朱聿恒与散碎的栏杆一起直坠入海。
水浪迅速吞噬了下坠的身躯，咸腥海水从朱聿恒的口鼻灌入，直呛肺部。
朱聿恒咬紧牙关，想要浮出水面，可身体却在陡然之间一僵。他只觉得肩颈一阵剧痛，随即疼痛蔓延全身，让他整个身躯都在水中抽搐起来。
这熟悉而绝望的疼痛，让他的心口顿时与海水一样冰凉——
这一次，是阳跷脉。
剧痛自脚踝而起，顺着双腿外侧上达腹胸，直冲肩颈，最终那可怖的剧痛汇于风池穴，让他头痛得几欲炸裂，意识失控。
不是预料的十月初，他的第四根奇经八脉，在九月底爆裂了。
胸口剧痛，是他的肺已控制不住，在窒息之中吸入了第一腔水。
他忍不住呛咳起来，可越是咳嗽，周身的海水越是涌入他的口鼻之中，肺腑如被撕裂，身体开始抽搐。
就在眼前的一切蒙上昏黑，他陷入痛苦绝望之际，一双有力的胳膊自后拥来，有人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这拥抱的熟悉力度，和上次在西湖中抱住他的，一模一样。
可他浸在冰冷的海水之中，连勉强睁开眼睛的力量都没有，只下意识地“唔”了一声，动了动自己的肩膀。
他知道阿南会了解他的情况的。
果然，她毫不犹豫便在水中将身体上升了半尺，撕开了他的衣襟，看向他的肩膀。
日光透过动荡的水波，光线跳跃闪烁，诡异而恍惚。
她看见朱聿恒的肩颈相接处，一条血脉正肿胀成狰狞的猩红，在可怖地突突跳动。
山河社稷图的第四条血脉，发作了。
在这样危急的境地，在距离他们设想还有数日之时，它命中注定、却又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第119章 怒海鸣鸾（2）
波光粼粼的水下，朱聿恒肩颈上跳动的血脉诡异无比。
阿南的手按在了跳动的那一点上，感觉那里面有个东西在左冲右突，意欲从血脉中冲破而出。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即抬手，臂环中薄刃弹出，利落地划过那截正在诡异跳动的血脉，一刺一转间，一片薄薄的血雾顿时喷出，弥漫于海水之中。
本就光线恍惚的水下，掺杂着血色，此时显得更为诡异。
朱聿恒的伤口被海水所激，整个人顿时痉挛起来。
阿南一手按住他的肩，低头凑到他的伤口处，用力吸吮。
与上次的淤血不同，她的唇明显碰到了实质性的东西。
她立即张口，模糊间看见自己吐出了细长的一根粉色东西，在水中飘荡。
朱聿恒意识昏迷，因为疼痛与呛咳，在水中抽搐不已。
她一把抱住他，匆忙地将那根东西抓在掌心，便立即带着朱聿恒向上游去。
可上面的动荡尚未停止，他们刚要冒头，只见水面波动，一条船橹忽然坠下，在距离他们不到半尺的地方直插入水，差点砸到朱聿恒头上。
阿南无奈，只能转身拼命打水，带着窒息的朱聿恒向旁边水域游去。
渤海水质黄浑，她向那边游去时，依稀看见身旁另一对游动的人影，模糊辨出是刚刚掉下来的江白涟与绮霞。
绮霞并不会水，此时显然已经呛到了，江白涟亦带着她竭力往平静海面游去，想将她托举上去换口气。
阿南跟在江白涟身后，带着朱聿恒一起向前。
就在他们即将逃离混乱船舶、冒出水面之时，忽觉耳膜一痛，下方那可怕的水波震动再次袭来。
阿南低头一看，深水之中有无数道纵横乱波向他们袭来，那碧绿的波光似是扑面飞来的青鸾，挟着万千气泡与尖锐啸叫，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要将他们吞噬。
阿南心知不好，伸出双臂用力勾住朱聿恒肩膀，带着他竭力向上方游去。
江白涟也带着绮霞，拼命打水企图冲出水面。
可就在他们距离海面只有数寸之遥时，那青鸾终于还是与尖锐啸声一起赶上了他们。
在这无比仓皇紧急之刻，阿南抓住最后的机会，摊开自己那一直紧握着的手掌，看向那根她从朱聿恒体内吸出的东西。
细细的、长约半寸，在他的体内大概已经很久了，上面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粉色血肉。
水波激荡，将她掌中东西冲走，她仓促间抬手抓去，指尖一捻，血肉化在水中，露出里面青绿色的、一端粗一端细的刺状物。
青蚨玉。
它莹润地折射着波光，那点青碧光芒仿佛针一般刺入她的眼睛，让她在一瞬间隐约窥见了朱聿恒身上那山河社稷图的秘密。
仅只容她一闪念，那铺天盖地的青鸾，已将他们彻底吞没。
他们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了对方，锋利的水波在他们身上划出无数伤痕，周身顿时被淡淡的血色包围。
随即，青鸾的尾羽与翅膀在水中搅起巨大浪潮，涌动的暗流在水下疯狂冲击。他们来不及做任何挣扎，便被水波卷在当中，在疯狂如水龙翻卷的涡旋之中，向前冲去，再也没有机会冒出水面。
肩上传来阵阵尖锐抽痛，朱聿恒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眼睛。
湿漉漉的身体很冷，眼皮很沉重。他竭尽全力想要控制身体，最终却只能让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周围水声潺潺，耳边传来轻微的悉悉索索声音，还有一声低低的轻唤：“阿言？”
那是阿南的声音。即使沉在这样的黑暗中，浸在无边寒冷中，但因为她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他便觉得安心起来。
她俯下身贴近他，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面颊上，温暖的掌心覆盖向他，轻轻贴了贴他冰凉的额头。
似是被那点暖意激醒，他用力睁开眼，眼前是另一片黑暗。
许久，他的眼睛才模糊寻到一点亮光，是阿南手中举着的一束微光，碧光幽荧，照亮了他们周身。
“醒啦？”她俯身专注地望着他，微光照亮了她的眸子，灿亮如昔，里面饱含的关切驱散了周围的暗寂，将沉在黑暗阴冷中的他重新拖回了人世。
她手中所持的光芒，正是“日月”上的夜明珠。见他只茫然望着自己，阿南想到他山河社稷图发作，又呛水昏迷，便轻轻将他上半身扶起靠着，让他舒服一点。
失去意识前的一切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在那湍急的水涡中，紧紧抱住他、也被他所紧紧抱住的，确实是阿南。
心口弥漫着安心的暖意，借着幽微的珠光，朱聿恒靠在她身上，艰难转动眼睛，终于看清了身处的世界。
他们在一个狭长的潮湿洞穴中，周围全都是水，唯有中间一块突出的石头将水面分为两部分，给阿南与他提供了栖身之所。
“猜猜这是哪儿？”阿南问他。
他缓慢转动脖子，四下看去，而阿南让他倚坐在洞壁上，起身以手中的夜明珠照亮了对面墙壁。
只见洞壁上凿着两句诗：劝君更尽一杯酒，春风不度玉门关。旁边是小小一个长条凹痕，中间搁着一支骨笛。
朱聿恒恍然想起之前阿南对他描绘过的情形，愕然问：“我们被卷入了……水城洞窟中？”
“嗯。我估摸那青鸾自此而出，机括有如此巨力将它推出，也必有强悍的后坐力，因此造成了旋涡，将我们卷回了此处。”阿南若有所思道，“关先生天纵奇才，必定是借助了这里的地势力量，不然，他一介凡人，如何能制造出这般震天撼海的机关？”
朱聿恒对机关阵法之学涉猎尚浅，见阿南都推断不出是何手段，便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目光看着那支骨笛，艰难道：“不知江白涟他们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我们一起被卷进来了？”
“应该是的，我当时看到他们了。只是和我以前猜测的一样，地下洞窟似乎并非只这一处，如今不知他们被卷入了哪里，希望他们也能和我们一般幸运才好。”阿南担忧道。
朱聿恒勉强振作精神，道：“江白涟身手不凡，水性更是万里无一，我相信他会护好绮霞的。”
阿南叹了一口气，在他身旁坐下，说：“只能希望吉人天相了。”
海中洞窟幽深阴湿，他们身上又都是湿漉漉的，寒冷让他们不自觉地靠在了一起。两人肩膀相抵，让这湿冷的洞窟仿佛也温暖安定了些。
阿南靠着他的肩膀，想起什么，一手举起“日月”，一手拉下他的衣襟，照向他的伤处。
朱聿恒也恍惚记起自己落水后身上血脉剧痛的那一刻，借着阿南手中的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颈肩与胸外侧。
幽荧碧光之下，他们看见那条血色浅淡的阳跷脉，一时面面相觑。
想象中的可怖血线并未出现，他的阳跷脉只显出浅浅红痕，反倒是他锁骨旁被阿南剜过的痕迹，因为泡了海水而伤口翻白，看着更为可怕。
他艰难抬手覆住这针刺般疼痛的伤口，抬起眼望向阿南，却看到她脸上渐显出一抹若有所悟的笑意。
朱聿恒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不觉问：“你当时……发现了什么？”
她将他的手取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伤处，确定只是皮肉之伤，才道：“阿言，我下水后看见你血管在突突跳动，便想着是不是该如上次一般，先将淤血清掉，让你的意识及早清醒过来。于是我确定了跳动之处，朝着那一点割了下去——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将当时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对他说了一遍，朱聿恒虽精神不济，但他何等机敏，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抬手去摸日月上的弯型青蚨玉，而阿南干脆拉出一片，用手指在上面轻弹，其他玉片便此起彼伏，竞相发出清空的声响，在这山洞之中如仙乐奏响，久久回荡。
“我之前受伤寻医之时，曾遇到一个妇人带着女儿看病，因婆婆恨她连生数个女儿，便在女婴身上扎针，以求不要再来女胎。那女孩当时也颇大了，她体内藏着那些针刺，居然侥幸如常长大……”
“世间竟有如此恶毒妇人？”朱聿恒听着她的话，脱口而出之际，又悚然问，“难道说，我身上这玉刺，也是如此而来？”
“确有可能，按照那玉刺外面包裹的血肉来看，可能已被植入有十数年了——我猜测，可能在你尚不记事之时，有人以淬毒青蚨玉制成细刺，又以某种手法隔绝毒源，将其扎入你体内，是以你一直毫无察觉。”阿南说着，又以手弹了弹青蚨玉，道，“我知道有些阵法便是以青蚨玉驱动，在最关键的机关阵眼之中设置一片母玉，设阵者手中留一片子玉。必要时击碎子玉，母玉随之破碎启动机关，这样便不需自己身处阵中亦能操纵。而如今看来，对方是反向利用了这个方法，要以阵法来操控你的生命。”
“所以，对方利用青蚨玉应声的特性，在我体内种下了子玉，又在关先生当年所设的机关之中埋下母玉。如此……六十年一到，机关一处处启动震碎母玉之日，便是我身上子玉破碎、毒性发作，山河社稷图一条条发作之时？”
阿南点了一点头，说：“有可能，但目前都还只是我的猜测。”
朱聿恒默然按住自己胸前那几条狰狞血线，低低道：“山河社稷图按照奇经八脉所设，所以我的体内，还有四根淬毒的青蚨玉……”
就像四只静静蛰伏的凶兽，只等关先生其他阵法启动之时，子玉破碎，剧毒随经脉游走，山河社稷图剩下的四条血线便会呈现，最终如毒蟒缠身，彻底绞杀他所有生机。
阿南沉默地再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血痕，将他的衣襟轻轻理好，说道：“阿言，若这次我们有幸生还，你回去可以查查看小时候接触过的人。另外就是，看看有没有办法确定它们在体内何处，是否能将其取出。”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摸索着握紧了她的手。
距离山河社稷图的秘密，终于又近了一步。可惜，是在这般危急情境之下。他根本不知道是否有办法与她安全逃离，回去拯救自己。
两人在朦胧幽光之中，双手交握，似可凭着这点肌肤的触感汲取对方身上的热意，来抵挡此时的彻骨阴寒。
她停了片刻，又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压抑气息，以极轻极轻的声音道：“但是阿言，这还有难以解释之处——青蚨玉纵然会应声，那也要经过极精确的手法，而且超过一定距离便无法接受感应了。对方要如何才能保证阵法发动之时，你就在近旁，近得足以让身上被植入的毒刺因共振而破碎呢？何况按照常理来说，那次西湖与钱塘湾的距离，隔了千山万水，我不信那母玉能引发你身上的子玉破碎。”
朱聿恒心口微震，但声音亦与她一般，压得如同呓语：“你是说，真正控制我身上子玉，让它与杀阵同时发作的那个人，就在我的身边？”
阿南低低“嗯”了一声：“这也解释了，你第一条血脉为何会发作两次。我想，或许是对方以为蓟承明能引动地下阵法，所以在你身旁击碎了母玉，让你的子玉发作，谁知蓟承明功亏一篑，而你的毒刺后来在地下又与母玉应声发作，才造成了发作两次的假象。”
“所以，对方手中必定有控制我的母玉，同时也知道关先生那些阵法的详细情况，才有机会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身处绝境，虚弱无力，可朱聿恒的口气依旧沉静而坚定，“只要我能出去，这恶毒小人定然无处遁形！”
两人不再说话，似乎这昏暗洞窟之中蛰伏着那股威胁他们的力量，在时时窥探他们。
静静倚靠了片刻，阿南站起身，说：“之前你昏迷时，我去看过外面的情况，青鸾海啸一直震荡在水城周围，根本无法出去。我再潜水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她说着，往外面的水面走了两步，然后“咦”了一声，脚在水面量了量，声音顿时发紧了：“水面在上涨！”
朱聿恒一惊，问：“这里要被水淹没？”
“是……外面水涡乱卷，动荡的水势必然影响到里面，海水倒灌也在所难免。”阿南估摸了一下仅剩的范围，道，“只有一丈方圆了，若这水再漫上来，我们只能及早潜水，下去寻找别的洞窟，希望能找到另一个容身之处，否则……”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他们都是心中雪亮。
否则，海水淹没这里时，他们将注定无处可逃。
朱聿恒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手扶着墙壁，勉强起身走到她的身旁，道：“你去吧，一定要逃出去，我们不能两个人一起被困在这里。你出去后，若有机会，可以带人下来救我。”
阿南自然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把他一个人抛在这随时会被淹没的水下洞窟中，怕是绝难有生还机会。
正在她犹豫之际，忽听得水下一阵动荡，然后哗啦一声，一团黑影从中爬了出来。
黑暗洞窟中，只有一点夜明珠的幽绿微光，此时忽然出现不明生物，阿南下意识便摆好警戒之姿，口中叫了一声“阿言退后”，飞脚便向黑影踹去。
那黑影在水中极为灵活，倏忽一下便换了方向，险险避开了她踢来的脚。
随即，伴随着呛咳声，一声急促而慌乱的声音在洞中响起：“阿南？是你吗阿南？”
一听这声音，阿南怔了怔，立即放下正要攻击的臂环，几步涉入水中，将那团黑影拉住，定睛一看，原来是江白涟背负着绮霞，带她潜到了此处。
借着“日月”的微光，向朱聿恒匆匆见了个礼，绮霞便紧紧抱住阿南，与她一起靠着洞壁坐下，边咳边哭道：“阿南，吓死我了！我们掉水里还被卷进旋涡，冲到了地下海洞中……那个洞很小，很快就被水淹没了！白涟背着我在水洞中摸索了很久，幸好下面是相通的，能找到你这里太好了……”
恐怕不太好，我们也无计可施走投无路呢。阿南心想着，苦笑抚抚她湿漉漉的头发，见她手中紧握着个瘪瘪的气囊，知道这肯定是江白涟随身携带的，才能让她坚持到现在。
她问江白涟：“你们那边被水淹没后，你找了多久？唯一的路只有这里了？”
江白涟点头，道：“我几乎找遍了外面的洞窟，所有地方全都被水淹没了，水城外又不知怎的全是旋涡，根本逃不开。我看这边也挺危险的，水势难保不涨上来，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逃走。”
阿南点头，看向绮霞，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胸闷气短，还一直……呕……”绮霞冷得打战，抱着她又干呕了出来。
江白涟借着“日月”的微光看着她恶心作呕的模样，目光又往下看向她一直护着的小腹，神情忧虑而迟疑。
“不管怎么样，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让绮霞试试看，能不能以古谱阳关三叠解开这水下机关，打开去往前方的通道了。”

第120章 怒海鸣鸾（3）
“其实……其实我上次也是随便一说，要是不行的话，那、那可怎么办？”绮霞紧张地拿起洞壁凹痕中的骨笛时，手在微微颤抖。
毕竟，她上次说得那么肯定，其实都只是猜测而已。可如今箭在弦上，所有人的性命系于她此举，万一猜错了，洞内四人连同她腹中的孩子，都将殒命于此，让她怎能不压力倍增。
阿南揽住她的肩，道：“别担心，再差也不过是没效果，那我们就齐心协力再去寻找下一个出路，毕竟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绮霞看向江白涟，见他也向自己点头，才稍微安了下心。
她摸索手中的骨笛，这应该是用仙鹤的尺骨制成，笛子打磨得润如象牙，入手极轻。
阿南举起手中“日月”，帮她照亮笛子。
定了定神，绮霞将骨笛凑到唇边，试了一下音。
鹤骨笛音色如凤鸣鹤唳，清匀幽远，与竹笛截然不同。
只听得笛声响彻水洞，在洞壁与水浪间回转，那幽咽之声并不甚响，却激得水浪逐渐湍急。
耳边传来哗哗的声音，阿南以手中珠子照去，珠光朦胧，依稀可见内侧洞窟的水逐渐激湍，似乎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所搅动，拍击向他们脚下所站的岩石。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觉得这幽暗窒息的水底洞窟中似透进了一丝光亮，前方顿时明朗了起来。
江白涟上次下过内侧水洞，此时自然一步跨到水边，尝试着准备下水。
阿南对他道：“我怀疑这水下的机括与‘希声’相似，都是利用声音让虚耳受损导致身体失控。”
江白涟点头，问：“我堵住耳朵再下水？”
“堵住耳朵怕是无用，你双手按住左右听会穴和风池穴，才能使虚耳隔绝侵扰，不受振动。只是常人用这个姿势可能潜不下去。”
“这倒无妨，我在水里就算绑了手脚也能游。”江白涟说着，见前方水势已逐渐加大，心知已不能再耽搁，当下深吸一口气，反手按住阿南所说穴位，潜进水中。
见他入水，绮霞心下涌起一阵紧张。她一边吹着骨笛，一边努力回忆当初收集来的古谱，但年月太久未曾温习，记忆终究是有点模糊了，她如今又寒冷又惊吓，胸口忽然一阵作呕，气息凝滞，笛音骤然一断。
水面顿时一震，虽然他们未曾听到什么声音，但那交错的水花陡自内侧喷涌而出，令绮霞顿时慌了神，捏着骨笛一时不知所措。
“不要停，继续！”阿南疾声道。
绮霞呆了呆，赶紧深吸一口气继续吹奏笛子。她竭力控制凝滞的气息，一边流泪盯着水下，一边将那古谱阳关三叠吹下去。
笛声幽咽，在水洞之中混合了浪涌声、回音声，一叠三叹，百转千回，一根小小的骨笛却似奏出了千丝百竹万人合唱的声势。
幽深洞穴之内，乐声久久回荡，与水洞下涌出的浪潮相激，汇成声势浩大的合奏。
朱聿恒听出这水声在应和笛声，不由地缓缓靠近阿南一些，与她一起专注盯着水面。
阳关三叠层层相递，原本哀伤婉转的曲子，在洞中回荡，一叠更比一叠高亢，那涌起的水浪也一波更比一波高涨，直至绮霞吹出最后一声，笛声荡气回肠之时，浪涌也到了最高点，只听得轰鸣之声不绝，狂涌而出的水浪向他们直扑而来，声势浩大。
阿南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绮霞，带着她紧紧贴在洞壁上。
浪头扑过，三人都是浑身湿透，绮霞盯着内侧水洞呆了半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到水洞边缘，边哭边喊：“白涟，白涟！”
那狂涌的水流依旧汩汩向外，眼看内外洞的水一起升高，已经没到了膝盖，阿南赶紧将她拉起，说道：“站高一点，我先帮你把皮囊里灌满气，等水漫到胸口，带你一起下水……”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只见一条人影破浪而出，大口喘息着爬了上来。
洞内幽暗，但绮霞早已扑了上去，紧紧搂住了他：“你没事吧？”
“没事，你的笛声引动了水下机关，那浪涌果然可以抵消水下怪象，如今水洞已畅通无阻。”江白涟抹了一把脸，看向朱聿恒与阿南道，“我顺着洞窟往前探了一段路，前方水路很长，但已隐约透出光亮，也有了出水面。我怕你们在这边担忧，因此看到出口便立即返回了。”
“有光亮有水面，可以出水底洞窟了？”阿南虽觉惊喜，但看看朱聿恒的情形，又有点担忧，问江白涟：“你说水路很长，具体大概是多长距离？”
江白涟估摸了一下，说：“我全速游过去，大约不到半盏茶工夫。”
不到半盏茶，对于他和阿南来说，勉强可以通行，但对刚刚呛水醒转的朱聿恒与不会水的绮霞来说，绝不可能。
阿南正在犹豫，却听朱聿恒道：“你和江小哥先送绮霞过去，然后你带回气囊接我即可。”
阿南看看这涌起的水浪，刚刚还是没膝，如今已经到了大腿一半，再看这洞中空间，抿唇匆匆道：“若水漫上来了，你贴着墙壁，尽量往高处攀爬。”
“我会的。”朱聿恒应道。
水涨得极快，事不宜迟。江白涟负起绮霞，阿南在后方搭住她，要带她下水。
绮霞担忧地看看正在洞壁上寻找攀爬点的朱聿恒，嗫嚅道：“这边如此危险，要不……你们先带殿下过去……”
江白涟看着朱聿恒，也一时不敢开口。
朱聿恒利落道：“我留下比你好，至少我会水，即使漫过头顶我也可以浮上去坚持一会儿。”
“记得在入水之前调整呼吸，吸两次，呼一次，这样入水时间可以久一点。”阿南匆匆教他呼吸法，便不再浪费时间，拉着绮霞便跃入了水中。
水下洞穴一片黑暗，幸好江白涟对水流极为敏感，带着她们循着流动的方向一直向前而去。
阿南与他一起护着绮霞，一边往前游，一边竭力记住水下路径，以免待会儿走错路径。
在黑暗之中穿行，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阿南都觉得窒息之时，蜿蜒的洞窟在前方拐了个弯，他们转过角度，面前水面忽然开阔，上方涟漪隐隐，透着五色光芒。
正用皮囊吸着气的绮霞虽然神志昏沉，仍不免“咦”了一声。
江白涟拉着、阿南推着绮霞，两人将她送出水面。
一经出水，五彩光芒顿时扑面而来。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高约十丈的巨大空洞，洞壁斑驳嶙峋，显然已被海浪蚀空多年。但在海面之下，却有明亮圆转的光辉如巨大的日轮投射在洞壁上方，在日轮的正中，是一尊放射光辉的佛像。
光轮足有十丈之高，中间的大佛坐像也有七八丈，正俯瞰着他们。五色光辉随着水波流转，金色大佛在荡漾波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面目端严沉静，头结螺发肉髻，端坐在青莲之上。
“这……这海底怎么会有佛光？”绮霞瞠目结舌，而江白涟早已拉着她一起在佛像前跪下，连连叩拜。
阿南从水中钻出，仰头看向这大佛，心中忽然想起某年南海之上，她与公子曾一起见过的佛光。
可那只是天边依稀模糊的晕光投影，哪像面前的佛光般绚烂清晰。
那时司鹫悄悄跟她说，一起看过佛光的男女，以后必受庇佑，能有美满姻缘。
可如今看来，海上的虚幻影像，自身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如何能护佑凡人的情意。
她与公子已是背道而驰，今生今世哪还有一起走下去的可能。
心如刀割，钝痛弥漫在胸口，令她都开始不畅。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突然涌上心口的记忆强行压下去，心中暗恨起自己，在这般危急之中，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些伤感心情。
想到阿言还在漆黑洞窟中危在旦夕，她立即抄起气囊灌饱扎紧，一个猛子扎下，沿着原路返回。
顺着记忆的路径，她快速潜回洞窟中，刚穿过水洞便心口一凉。
刻着阳关诗句的那个洞穴，早已被水彻底淹没。
她急忙往洞顶浮上去，手一伸却摸到了石头，原来上面早已没有了任何足以让人呼吸的空洞，整个洞穴早已被水灌满了。
她估算错误了，这水来得比她设想的还要快，还要多。
她心下大急，立即摸着洞壁，四下搜索朱聿恒的踪迹。幸好，在前洞的入口，她依稀瞥见了一抹晦暗的珠光。
她立即扑上前去，却见朱聿恒的身影半沉半浮在黑暗之中，随水漂流。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扳转过来，一手解下气囊，想要按在他的口鼻之上。
朱聿恒转过身来，脸上却已罩了一个气囊，夜明珠的微光下他看见了阿南，浸在水中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水中无法开口，只紧紧拉住了阿南的手。
阿南不知他这气囊从何而来，亦不知他一个人时发生了什么，环顾周围只觉诡异无比，当下便拉起他，带他顺着水道急速游向前方。
穿过黑暗的洞窟，终于来到那个被佛光照亮的洞穴中，两人都是疲惫至极，趴在石壁上喘息不已。
缓过一口气，阿南抓过那个气囊看了看，问：“哪里来的？”
朱聿恒摇了摇头，说道：“我在洞中等你回来，谁知不久后水势便飞速上涨，很快将整个洞窟彻底淹没。我算了下江白涟离开的时间，估计自己撑不到你回来，正在绝望之际，水中忽有人影从我身边游过，将这个气囊塞到了我的手中。我循着他离去的方向追去，但他早已消失在了前方黑暗的水洞中，直到你来接我，他也没再出现。”
“奇怪……”阿南嘟囔着，拿过他那个气囊，翻转过来看了看，眉头忽然微皱起来。
朱聿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气囊的接口处，烙着小小一朵火焰痕迹。
“这是？”朱聿恒抬眼看她。
“这是傅灵焰、也是拙巧阁的标志。”阿南的手指摩挲过那朵火焰标记，神情不定，“难道说，拙巧阁的人也进来了？薛澄光带进来的？”
但拙巧阁的人过来，又为何不光明正大现身，只暗地里给朱聿恒一个气囊，又立即离开呢？
“而且，水阵已经发动，周边青鸾乱舞，连那么远的码头都受影响，凭薛澄光那点道行，又如何能潜进来？”
事发诡谲，在这怪异的情境之中，两人一时也探讨不出个所以然，也只能先撂开了。
朱聿恒起身环顾周围，见洞中并无任何可供出入的口子，便问江白涟：“此处可有通道？”
“有，就在斜下方。”江白涟指着水底，脸色十分难看，“只是，下面那一道坎，咱们怕是过不去。”
他是最讲究口彩的人，听他都说过不去，阿南心知必定艰难无比。
但她抿抿唇，立即道：“过不去也得过，我潜下去看看，你们做好准备。”
绮霞一把拉住她的手，说：“要不算了吧，阿南，咱们就在这儿呆着，我相信朝廷一定会倾尽全力来救殿下的……”
阿南摇了摇头，抬手轻拍她的手背，道：“阵法发动，这水城马上就要和钱塘湾下面一样，夷为平地了。如今出口已被青鸾所封锁，我们困在其中无法逃离，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尽快寻到阵法中心，将其摧毁，让这些青鸾气流彻底停止，才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绮霞脸都青了：“所以……我们还得去破解阵法？这……这么大的海底，这么纵横交错的水下洞窟，怎么找得到阵法中心啊？”
阿南自然也知道希望渺茫，但她用力握着绮霞的手，道：“至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拼一把还有希望，不拼一把，只能被水城埋在海底，永远也出不去了！”
五彩佛光下，绮霞的脸色一片煞白，她捂着小腹，喃喃道：“可……可我不会水，我不想拖累你们……”
“什么拖累，你可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大功臣，我们能到这里，全都是靠你。”阿南搂住她，与她碰了碰额头，低声道，“别担心，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信你的江小哥，我们一定会带你走出去的！”

第121章 怒海鸣鸾（4）
时间紧迫，再者此间诡异莫测，绮霞也不肯独自留下，最终商议决定，大家一起前往通道。
目前最难的一点，是他们尚未知晓水下的具体情况，就算循着洞窟而入，也未必能顺利上到水城。
“薛澄光既然能准确地打出地下洞窟，他必定对这个水城有所了解。可惜当时我并不知道如今的变故，又担心他察觉到我的身份，没有多套套他的话。”阿南对朱聿恒说着，隐约带着懊悔。
其实她还有点心事未说出来——当时因公子的关系，她感觉对朝廷的行动不便过多参与，因此并未太过用心，如今真是追悔莫及。
“谁能未卜先知呢？我们只要知道，拙巧阁与此事必有关联即可。”朱聿恒坦然处之，举起手中的气囊向她示意，“而且，他们说不定在水下已经有了行动。”
“嗯，先下去探一探虚实，反正目前我们这境况，不会更糟了。”阿南捡起一块小石子，找了块比较平坦的石头，画出了水城的大致轮廓，然后圈定城门口，说道：“这里，就是将我们吸进去的洞穴。江小哥你估摸我们在水下穿行，如今应当身在何处？”
江白涟看着水城，迟疑比划着，一时不敢确定。
水下洞窟九曲十八弯，又全在黑暗中摸索，他纵然在水中如鱼儿一般，但危急之中，亦记不得大致方位了。
就在他迟疑之际，朱聿恒接过阿南手中的石子，毫不犹豫在水城中心偏东的地方画了个圈，说道：“应该在这里。”
阿南侧头看他：“你确定？”
毕竟，她来来去去游了三次，却还不太敢肯定自己的路径，而朱聿恒才跟着她游过一次而已。
“嗯。”他声音不大，却坚定不移。
毕竟是独步天下的棋九步，阿南一想他连日月这么复杂的武器都能迅速掌控，这瞬间能进行亿万次计算的脑子，就算当时处于黑暗与疲惫中，记下这么一条水道自也不在话下。
因此她毫不犹豫，根据自己上次在钱塘湾下水的记忆，将这座水城粗略再描摹了一遍，说道：“这么看来，我们应该已经接近水城中心了。按照青鸾水流的角度来估计，直接垒台至那种高度相当困难，更不可能在水下暗流中屹立这么久。我预计这座城很可能依山而建，高台建在城中最高的山顶，按此推断，我们的位置可能就在街道与山峰的交界处。”
几人都点头赞成她的推断。既然确定了方位，接下来便是寻找通行之路。
江白涟道：“我下水查看时，发现这佛光从下方洞窟中射出，想要接近一些，可下方光线太过迷幻，根本无法睁开眼睛，我试了好几次，发现水中还有诡异响动，只能返回。”
“诡异响动？”绮霞紧张地盯着他。
“对。我自小在水中的时间比船上还久，对于水下动静比常人都要敏感些。就算我潜入最黑暗的水道、最深的海底断崖，我也不曾有那种怪异的感觉，就是……总觉得那个水中，不仅仅有光，还隐藏着其他可怕的东西，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但就是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佛光普照，可是大欢喜大慈悲的事儿啊……”
阿南抬头看向投射在岩洞之上的佛像，这随着水波映射的青莲大佛，是当初韩凌儿起事的依凭。
但关先生此人行事，看来似乎并不在意神鬼之说，他既将如此强烈的佛光罩在此处，必是有所企图。
阿南思索着，扎紧自己的衣袖，对朱聿恒道：“下水后尽量不要离我太远。我觉得关先生设下佛光的用意，可能在于影响我们的视力，掩饰暗中的机关。到时候我们目不能视，说不得全靠你这个棋九步了。”
“放心，我会跟紧你的。”他毫不迟疑道。
阿南朝他扬唇一笑，又转而看向江白涟与绮霞，见绮霞在江白涟的宽慰下，长长吸气平定情绪，确定已经准备好，便示意他们下水，当先纵身跃入水中。
阿南当先，朱聿恒居中，江白涟带着绮霞游在最后，四人向下潜去，游向下方透出佛光的洞窟。
越是接近，眼前佛光越是强烈。
如阿南所料，他们的眼睛在水下本就难以正常视物，此时光线闪耀中，更是无法睁眼。
朱聿恒凭感觉随着阿南下潜，他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可除了他们游动时搅动水流的声音之外，周围一片寂静。
阿南游动的速度渐渐慢下来，越发谨慎小心。
缓慢的潜游中，周围的水流舒缓地从他们身边穿过。在这一片温煦中，朱聿恒微一侧耳，听见了其中细微繁杂的几缕急促声音。
那声音极细微又极尖锐，就如划过耳畔的春日细雨，轻得让人察觉不到存在，却确确实实已经濡湿了肌肤。
他立即示意后方江白涟不要接近，一手迅速拉回阿南的身子，带着她向侧边急转，避过那几丝雨线般的波动。
在强烈佛光的笼罩之下，眼前尽是绚烂波光，阿南只感觉灿烂之中有几线冰凉的寒意从身旁掠过，迅疾划过肌肤，那锋利的感觉令她毛骨悚然。
她顾不得自己的眼睛，猛然抬头望向洞窟中射出的佛光。
庄严神圣的佛光放射出万千条五彩光芒，毫光似幻化成了有形之物，一条条细微的光芒密集且迅速，在水中拖曳着淡淡微光，如万千丝绦聚拢，铺天盖地而来。
情势危急，他们立即向旁边洞窟扑去，寻找避身之处。
这水下密密麻麻全是洞口，二人慌不择路，拉着朱聿恒扑进洞中，抬眼一扫屋内，顿时叫苦不迭——山洞内除了朽烂难辨的几堆东西外，只有几具石棺。
看来，这是被人当做水下墓穴了。
毫光如附骨之疽，光芒闪烁不断，万千白光如有生命的飞鸟般一起从洞口狂涌进来，随着水流疾卷而进，对他们紧追不舍。
阿南一个箭步上前推开了石棺盖。朱聿恒虽不知道她在这危急时刻为什么还要去动石棺，但见棺盖沉重，还是立即上前与她一起抵住棺盖，用力向洞外推去。
水中毫光本就是随水而动的轻微之物，此时棺盖被猛然前推，水压卷起巨大水流，裹挟着那些正要扑近他们的毫光，在屋内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旋。
那些纷乱的毫光被水流迅速卷入，成为了一道白光旋涡，随着水流旋转汇聚，然后与沉重棺盖一起坠出洞窟，回旋撞击着消失了踪迹。
但两人一时还不敢动弹，怕还有剩余的白光未被引走，唯有紧紧贴在一起，一动不动地等待室内水波一起安静下来。
水波缓缓静止，追击的光芒随之逐渐散去。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朱聿恒才从身上摸出气囊，吸了两口缓解自己因水下剧烈运动而引发的窒息，又递给阿南。
阿南水性虽好，但也已经憋不住了，深吸了两口后才忽然惊觉，这是阿言刚刚吸过的。
想到自己的唇正碰触着他刚刚碰过的气囊，自己与他也正在水下紧紧依偎，她感觉有些怪异，将气囊塞回他的手中，脸颊不自觉地别开。
这一偏头，她看见了地上落着三两条闪着微光的东西，随着他们的动作，又在水中闪烁了一下。
阿南抓住一根细看，正是一条磨得极细极利的银色小针，只有水波晃动之时，它才现出一抹淡淡残影，否则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这针的质地不知是何种物事，入手极轻，形制极细，所以能随水流转。一旦有东西接近佛光引发水波卷动，这些针便会被唤起，循着水流的方向，袭击接近的人。
而这些针扎入目标物后又微微震荡，显然会顺着血脉往里钻进去，直至到达心脏，令人暴毙。
阿南拿起来向朱聿恒示意，让他小心这东西的特性。
手掌一紧，是朱聿恒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摊开了她的手掌，阿南只觉得掌心触感轻微，是他伸出食指，在她的掌中迅速地一笔一画，写下了“诱引”二字。
她错愕地看向他，他却只抬手指了指自己，向她点了点头。
水下洞窟朦胧幽暗，阿南迟疑的面容恍惚不清，似乎难下决定。
而朱聿恒将她的手再紧紧地握了一握，便拉着她站起身，游出了洞窟。
外面江白涟正带着绮霞慢慢游近洞口，见他们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阿南举着针向江白涟做了个游动的姿势，询问他那些毫光都去了哪儿。
果不其然，江白涟抬手指向佛光射出的洞窟，那些细小光针又聚拢回了洞口佛光之中，静静潜伏着，等待着对下一波接近者发动袭击。
阿南见绮霞紧抱着江白涟的手臂半浮半沉，拿着手中气囊呼吸着，怕是支持不了多久，便对着朱聿恒一点头，转身贴着洞窟向佛光而去。
见阿南似要从这团佛光中穿过，绮霞心下大急，赶紧拉拉江白涟，示意他去阻拦阿南。
然而江白涟还未动弹，却见朱聿恒已经毫不犹疑地跟上了阿南，随她向着那凶险万分的佛光正中央而去。
就在五色熠熠的光彩照亮他们身影的瞬间，悬浮于光芒中的光针察觉到水波流振，立即被挟带发动，向着拨动水流的他们而来。
阿南当即折身，一拉朱聿恒。
他与她配合无间，抬手之际，日月光华盛绽于昏暗海中。
薄薄珠玉映着绚烂佛光，携带着无数股水波，如同巨大的千瓣莲华开放在他们身前，护住了靠在一起的身躯。
佛光中那缕缕透明的光针随水而动，顿时随着玉片的牵引散成千百股白线，如织机在纺织时的纱线随梭翻飞，万千细毫跟着日月搅起的水流，骤然聚散。
朱聿恒抬手操控精钢丝，内层幽绿明珠击打外层青蚨玉，那巨大的莲华光辉再度扩散，激起更多水流扩散向外。随着水流激湍搅动，佛光上那些白光如箭雨如飞蝗，齐齐追逐着珠光玉片飞去，似万千流星飒沓，划过海底水域，共同奔赴向激流最汹涌之处。
趁着所有致命光针都被朱聿恒引走之际，阿南抬手向江白涟略一示意，头也不回地率先钻入了洞窟之中。
佛光如一束巨大的阳光从洞窟内向头顶的海水射去，阿南投入这万丈光华，就如纵身扑入了炽烈的日光之中，身影迅速便被吞噬殆尽。
朱聿恒只来得及看了她一眼，便不得不再度收敛心神。面前的水流旋涡已越来越大，汇聚的毫光也越来越多，朱聿恒的日月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互相撞击、扩散、收缩、再扩散，搅动水流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才能将所有光针圈禁在日月光辉之中。
水流阻滞，朱聿恒知道自己不可能坚持如此强横的力量太久，可他已将如此巨多的毫光都汇聚于此，若一旦停下或速度减缓，所有细针将同时扎入他的身躯，到时断无生理。
因此即使水压让他的胸口沉闷难耐、即使长久未曾呼吸的窒息感让他的动作难以支撑，他也无法停手，只能利用日月制造更大旋涡，即使明知此举是饮鸩止渴，也唯有不管不顾地持续下去，替阿南争取到尽可能多的破阵时间。
阿南已经扑入了洞窟之中，迅速接近了端坐于正中的佛像。
这洞窟十分窄小，被修整成浑圆形状，一尊佛像端坐青莲之上，正好将整个洞窟堪堪填满。
佛光自背后射来，照亮了法相庄严。它在水下数十年依旧金身鲜明，熠熠生辉，如同神迹。
阿南透过佛像肩膀，看向洞窟后方射来的绚烂光彩，猜测是建造时引来了上方光线，又以五彩琉璃重重折射，使洞中光线与水光相映，才将这座佛像扩大投映于空中，形成佛光幻象。
其实海底光线并不甚强，但经过两重折射之后，光芒被聚拢至中心一点，他们又陡然从黑暗的水洞中潜行出来，因此一眼看见佛光，顿觉格外光华耀眼，庄严绮丽。
而这释放出来的光华配合周围护卫的万千光针，便形成了华光万丈动人心魄的佛光景象，在这大慈悲的佛像中隐藏了最深重的杀机。
这些针既然总是聚拢在佛光之中，必定是佛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们。
阿南扬手，试探着将握在掌中的一枚光针挥出。
只见光芒微动，那毫针果然随着水流向面前的佛像飘去，但在即将触到佛像之际，又悬停在了两三尺开外，不再接近。
阿南心下了然，这佛像应该是具有强烈磁力，足以将光针吸引而来，但洞窟中又埋下了斥力，让它们无法接近，只能一直分散悬停于佛光之中。关先生用极为精确的计算，控制这万千光针微妙悬浮，水流平缓时为佛光增添光彩，水流变化时则成为看不见的杀人利器。
而现在，唯有摧毁这佛光异象，收束万千毫光，才能为他们打开逃生之路。
仰头看向洞窟之外，朱聿恒的日月光华幽碧，倒映着绚烂佛光，一波波璀璨花朵于昏暗死寂的海底绽放开谢，如此绝艳夺目，却也让她清楚地知道，这盛景难以坚持长久，阿言再怎么坚持，已是强弩之末。
她游到雕像后方，用力去推佛像，意图将它推出洞窟，解除磁力束缚，吸附所有毫针。
然而一推之下她才发现，这雕像的青莲伸出数根铁条，扎进下方地面，无论她怎么用力，依旧纹丝不动。
阿南果断抬手向后面游进来的江白涟示意，让他将洞口的宝幢丢过来给自己。
洞窟陈设与寻常庙宇近似，门口有双双宝幢相对，供桌上也有铜炉烛台，供奉佛香。
宝幢上的锦幡早已在水中腐烂殆尽，但宝幢的杆子却不知做了什么处理，依旧泛着青灰的金属光泽，并未生锈。
江白涟一手护住绮霞，一手抓起光杆在水中往前一送，无声无息便穿过水波滑到了她的面前。
阿南用脚尖挑起杆子，将它插入了青莲之下。
她的动作幅度稍大了一点，上方的水流立即被搅动，有一两簇漏网的毫光被水流裹挟着，向着她直冲而来。
江白涟立即抬手抓起另一根杆子，在洞窟中挥舞了两下，以杆尖搅动光针，让它们被更大的水流卷走，以便阿南能专心去撬那青莲。
外面光彩缭乱，绮霞仓皇地转头看去，只见朱聿恒已经承受不住胸口窒息，一手操控“日月”，空出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气囊。
可面前万千毫针无孔不入，他稍稍分心，便是数条白光趁虚而入，向他攻击而来。他不得不松开气囊，操控日月立即回防，才将那些随水而动的攻击化解。
但与此同时，他的口中也冒出了一连串的水泡，已呛到了水。
他身体蜷在水中，整个人痛苦不堪，可双手一直未停，依旧坚持着让面前的日月光华阻挡住万千白光。
绮霞咬了咬牙，狠狠从气囊中吸了口气，然后将江白涟向外一推，示意他去朱聿恒身边，自己则在洞中连滚带爬，虚浮着以狗刨的姿势接近阿南。
虽然连身体都站不稳，但她还是抓起案上一截蜡扦，扶着洞壁爬到阿南的身边，将其插入青莲座下，要帮阿南将上方佛像一起顶起。
阿南抬头看向洞外，江白涟已游到了朱聿恒身边，将他的气囊解下，按在他的口鼻之上，暂时缓解他的气息。
但这般续气也保证不了多久，她知道自己要尽快解决这佛像才行了。
抓过绮霞的气囊吸了两口，她将手中的杆子丢给游回来的江白涟，把香炉踹到莲座下方，定好位置，示意江白涟以此为支点，架起宝幢为杠杆。
随即，她拔身向上，一手撑在上方洞壁上，双脚顶在佛像肩上，向绮霞和江白涟示意。
三个人一起竭尽全力，将青莲连同上头的佛像顶向前方。
只听得咔咔声连响，佛像摇摇欲坠，泡在海水中已锈烂的铁条终于齐齐崩断，下方青莲彻底脱离了地面。
巨大的水流卷起污浊泥水，洞中佛光一时黯淡。佛像在摇晃中向着前方重重倒去，仰面沉重倒在了供桌之上，又在水中翻了个跟斗，滚到了离洞口不远之处。
阿南落地，与江白涟一起架好杠杆，将它撬动再往前翻滚出去。
在轰然声响中，佛像坠下洞窟，向下跌落。尘灰在水下无声弥漫，头顶的佛光黯然消失。
脱离了平衡磁力的洞窟，大佛身上的引力顿时暴增。那些正纠集于日月旁的毫光，此时仿佛有了统一的目标，齐齐脱离了朱聿恒面前的水流。
紊乱的水流乱搅成团，万千光针在水中汇聚成数匹白练，随着大佛携带的水流向下坠落，如仙袂如云雾，簇拥着佛像消失在了下方黑暗的深渊之中。
朱聿恒手上一松，日月光华骤然收回，而他疲乏之际，整个身子瘫软于水中，脱力地向下坠落。
腰身被人揽住，一双手臂搂住他下落的身躯，在乱卷的海水中给了他向上的力量。
是阿南将他拦腰抱住。她双腿打水，托着他向着上方洞窟而去，带他一起奔赴向绚烂光彩。
没有了佛像的遮挡，五彩佛光透过水波从洞中冲出，照亮了整条通道。
那一边，隐约有光线在波动，似乎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第122章 万壑归墟（1）
迎着绚烂光彩前行，他们穿过斑斓的洞窟，向前方出口不顾一切地疾游而去。
阿南依旧一马当先，引领他们奔赴前方。
眼看前方亮光洞明，出口遥遥在望，他们的耳边尽是轰隆声响，外面似乎在不停震动。
在洞窟的出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弯折。
阿南刚越过那个弯道，却感觉后方有人奋力赶上，拉了拉她的裙角。她转头一看，江白涟在水下向她打了个手势，指向那个弯道。
见江白涟已经拉着绮霞游往那边，阿南知道江白涟在水下无人能及，当下毫不犹豫，折身跟了过去。
曲折绕过一段洞窟，前方赫然有一段空洞，四人迫不及待，将头冒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这片难得的空气。
等喘息渐渐平息，他们将两个气囊内的废气排掉重装。在外面一般用风箱给气囊鼓气，但这里并无工具，他们只能扯开袋子口，尽量多装些新鲜空气。
一抬眼，阿南在幽微珠光下，看见朱聿恒沉思的侧脸，便用手肘撞了一撞他，挑了挑眉以示询问。
“我在估算路径，这里离高台应该已经很近了。”朱聿恒靠在洞壁上，指着外面道，“前次薛澄光带着拙巧阁众从街道而上前往高台，应该就在这里。他们比我们更了解水下情况，装备也更精良，但最终折戟沉沙，无功而返……”
阿南知道他的意思，拙巧阁与朝廷联手下水，最终惨淡收场，如今他们四人仓促至此，前路只能更为叵测。
绮霞抱着江白涟浮于水上，不自觉地将小腹贴紧他的身体，似乎要让腹中这一直浸在水中的孩子，多感受一些他的体温。
江白涟双手环住她，将她护在怀中。他目光紧盯着她，张了张口，可身处如此危境，那些要询问的话语，却终究堵在了他喉口，无法出声。
阿南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收敛心神道：“休整一下，咱们出去后就是山呼海啸了。这座水城在海中六十年，如今阵法已经发动，高台青鸾气旋锋利，一直在水城上纵横。那水波在远处还好，靠近了可以割肤断发，到时候我们千万不可大意，一定要及时躲避锋芒。”
绮霞忙不迭点头，提醒江白涟注意。
江白涟道：“我被困水下后，曾经多次想出洞窟逃出水城，可四下全是持续不断的水波，根本无法脱逃。最诡异之处在于，它们以青鸾形状在水中向外四处飞散，可以将人割伤，又会化为气泡……到底是什么古怪东西？”
阿南脑中一闪念，脱口而出：“我猜，它不是用任何可以摸得到的东西制成的，青鸾是由看不见的气组成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再想一想，又肯定道：“是的，只要利用地下洞窟的气流，以水作为交换，机括将其急速射出，只要气流足够强大，风刀水刃伤人确实不在话下！”
绮霞咋舌：“这……这得多巨大的阵仗啊！”
阿南道：“她又没有鬼神之力，能设下这般阵法，必然是借助了这海底的地势，只是，我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朱聿恒则若有所思，道：“关先生这几个阵法，当年为对抗异族而设，一经发动必然翻天覆地引发灾祸。钱塘湾的水城引发了风暴潮涌冲垮杭州，可渤海这个水城，我看青鸾虽然锋利，但只在水下纵横，似对陆上并无影响。”
阿南想起一事，道：“这么说的话，我们当时在东海之下，曾打捞到高台残块，上面雕画着血海蓬莱。可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渤海湾被血染红的可怖场景，到底会怎么发生……”
光华幽淡的夜明珠，照着小小的一泓水面，照出绮霞惊慌失措的面容，也照出江白涟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南便问：“江小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那块浮雕，我们是一起在水下看到的，那上面艳红的渤海，确实令人心惊。”江白涟回忆当时情形，心有余悸道：“只是我多年在海上，这段时间船又总是停在渤海岸边，心中有个想法……那红色倒未必与人有关，或许，是海上会发生的灾难？”
阿南略一思忖，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赤潮？”
“是。我晚上会在岸边看到荧光浪潮，泛着蓝光的浪花一波波冲上岸，那是要发‘厄潮’的前兆。”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想起她那晚独自回蓬莱，朱聿恒率众相迎的情形。
那一夜的浪尖上，在火光的背后，他们确曾看见荧光在浪尖上闪现。
“渤海三面被海湾围困，通连外界的活水极少，而且黄淮常年携带大量泥沙入海，使得淤沙年年堆积，海水极浅，只有老铁山水道还有三十来丈深，凶险湍急，是连通黄海的唯一要道。而这座水城，就距离老铁山水道不远，并且，正对着水道。”朱聿恒听着他们的话，此时开口道，“若那场海啸般的浪涌持续下去，恐怕周围的海礁砂石会急剧坍塌沉淀，到时候，这条唯一的水道将逐渐消失，两岸的海峡也必将越收越窄。仅靠着那么一点出入的水源，渤海势必逐渐封闭。”
江白涟用力点头道：“渤海本就多发赤潮、青潮，若出入活水再减少，一年甚于一年，年年频发，守着这样一潭死水，厄潮又大多有毒，海中鱼虾绝收，沿海的渔民还有活路吗？”
见他面带惊惧，阿南安慰道：“不至于这么严重。海洋广袤无边，就算水下青鸾之力强悍，我看这点力量，十年八年内造不成多大影响。”
“别忘了钱塘湾下方，在六十年内被逐渐影响的地势，最终造成了杭州城那一场风暴潮水。”朱聿恒抿紧双唇。
江白涟脸上满是水珠，他抹了一把脸，急道：“是啊，一年两年，或许都没有太大影响，可若是六十年一百年呢？”
阿南哑然失笑：“到时候我们怕是都不在了，渔民肯定也都散了，早就离开这多灾之地，另谋出路去了。”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海若是都没了，我们水上讨生活的人，还能有什么出路？”江白涟说着，将绮霞又往水面托了托，低低道，“再者说，六十年一百年后，我们自然已经不在了，可我们的孩子还在这海上。我们如今就在这里，不把这苗头掐掉，万一真轮到那结果，留什么给我们的后人？”
绮霞抱紧了他的手臂，紧紧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阿南却笑了出来，说：“江小哥，你年纪不大，眼光倒很是长远啊，连孩子都考虑到了。”
江白涟闷声低下头，揽着绮霞，不再说话。
“放心吧，关先生的设想不会成功的。既然薛澄光执意冲击高台，那么这水城的总控必定在那上面。只要我们捣毁了高台，这座水城的一切都会停摆。”阿南将灌饱的气囊系好，交到朱聿恒手中，一字一顿地道，“水城我们要闯，命我们会留着，渤海也绝不会成为一潭死水！”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向他们抬手示意，随即一个猛子出了洞窟。
朱聿恒对江白涟一点头，立即便跟了上去，似是怕她这一往无前的姿态，会被前方汹涌海水侵蚀吞没。
出了弯折洞口，向前探出水下洞窟，面前豁然开朗。
如他们所料，城池果然依山而建，他们从山中一个洞穴钻出，差点被面前激荡的水流卷走。
整座水下城池，已经被激烈的啸声和振荡的水波笼罩。
次序井然的街衢巷陌、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如今全都如台风过境，已被夷为平地。
从海底涌出的狂风激浪，从他们的面前呼啸而过，那声波与水波共振，在海底隐隐回震。
众人的胸腑本就因为海底压力与无法呼吸而沉闷不堪，此时再受剧烈震动，都是气血翻涌。
在这涡流之中，上方有金紫红碧光彩波动。
阿南抬头看去，山巅高台矗立于乱流之中，五光十色，隐隐绰绰。那里高高在上，倒比城中安静。
她向江白涟比了个手势，见他确定自己能护住绮霞，便与朱聿恒一起贴着山坡向上游去。
他们放低身体，竭力贴着地面，以免被激烈水流卷走，终于艰难地靠近了高台。
高台由一块块平整条石严丝合缝地垒砌而成，四壁陡峭，伫立于山顶之上。
他们贴着台壁急速向上游去，上面果然是青鸾气流的死角，他们终于松了口气，稳下身子。
台身四周有狭窄的楼梯盘绕，阿南对江白涟打了个手势，让他与绮霞先停在台阶上，自己与朱聿恒继续往上。
水城中混乱不堪，台上水流却异常平缓。
阿南一眼便看见了站立于高台四角的红色珊瑚火凤，每一只都与当初江白涟在钱塘海中捞到后进献上来的那只珊瑚凤凰相差无几。
钱塘湾水城与渤海的形制相同，只是钱塘湾其中一只由于受震而脱落，被江白涟打鱼时偶尔获得，最终才指引他们辗转来到了这里。
高台四周是大枝的白色珊瑚与五彩琉璃纵横围成的栏杆，中间是方方正正两丈见方的一块平地，只在正中有一个高约丈许的青铜鎏金雕塑，是一尊庄严巍峨的四面佛。
佛像的身边，一只展翅飞舞的青鸾以尾相缠，盘旋在佛身左右，似与大佛一起守护这座水底城池。
大佛的身上缨络缠绕，青鸾的羽间宝石相辉，因为持续不断的水波荡漾，栏杆上的琉璃片振动四面水波，摄人眼目，是以在极远的城外都能看见这边光彩氤氲，金紫动人。
可是，没有关先生从应天行宫分来的三十六支琉璃灯。
阿南示意朱聿恒先别动，她来到青鸾后方，缓缓地从下方游到台上，踏着雕刻云纹的洁白石板，向内走去。
她极其小心，整个人几乎悬浮在高台之上，只用足尖轻点台面，以免惊动任何可能存在的机关。
可惜她毕竟身在海中，阻止不了周身的水流波动，台上原本舒缓的水流中，出现了一丝异常波动。
水流撩动了佛身那只青鸾，它口中冒着震荡的水波，圈在佛身上的尾巴是一个巨大的铜轨，倏忽圆转，喙口猛张，锋利的水波已向着阿南所在的地方直射而去。
阿南出生入死多年，早已养成了极为迅捷的反应，下意识便侧转身子向着高台外倾去，直扎入下面水中。
朱聿恒一把拉住她下坠的身子，带她紧贴高台墙壁站着。
他们的上方，是青鸾喷射而出的利波，比下方整座城池中弥漫的更为锋利，笼罩护卫住高台四面佛。
天平机关，与拙巧阁中那个几乎相同的结构，这长久不朽的弹性机括中，关键环节所用的想必也是鲸须。
只要有一处受压，万向旋转的机械青鸾便能感应，借这海中源源不断的水流作为动力，内部机括连通洞窟空洞，发射出鸾凤形状的利刃波光，斩杀入侵城池的任何东西。
阿南与朱聿恒交换了一个眼神，指了指下方的佛洞。朱聿恒点了一下头，知道她是准备利用刚刚对付那些毫光的手法，一个人吸引水波的振动，另一个人趁机前往干掉青鸾。
再次拿出气囊，他们交替深深呼吸。
随即，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他们绕着高台游到两旁。
阿南向朱聿恒打了个手势，朱聿恒会意，先试着弹出几片日月，查看水下轨迹。玉片轻薄，在水流的波动中角度肯定会发生变化。等确定了干扰及纠正手法之后，他才瞄准台角的一只珊瑚凤凰，一击而出。
凤凰与高台相接的双爪立即断裂，向台边直直跌下。
察觉到这边水流波动，青鸾立即旋转，向着空中飞舞的珊瑚凤凰喷出锋利的气流。
气流如利刃切削向飞舞的凤凰。红珊瑚抵不住巨大的冲击，翅膀与尾巴等脆弱的地方立即被震断，随水散落。
与此同时，对面的阿南趁着青鸾旋转的时刻，一个猛子扎向四面佛，企图借此空隙接近佛身——毕竟那青鸾脖子朝外，它总不可能对着佛像喷出那种锐利水波。
就在她堪堪接近大佛之时，那青鸾已飞快旋转回来，迅疾地向四方直射出大圈的锋利气波。
阿南立即一个弯腰下沉，避过那横斩的气流，紧贴在地上躲过一劫。但气流横削，阿南胸口猛然一震，口中气泡混合血液冒出，几缕血色转瞬消逝在海中。
朱聿恒瞥见到高台那边的血丝，大惊之下正要向阿南游去，头顶忽然传来异常的波动。
他抬头一看，不觉毛骨悚然。
原来，高台的波动又引来了鲨鱼。它们应当也是被水波卷入水城的，因这里的水波平静而聚集于此，看它们那目露凶光的模样，怕是早已多日未曾进食，正值饥肠辘辘。
如今他们被困在高台附近，怕是要让鲨鱼们大排宴席了。
朱聿恒紧握住手中日月，可这薄薄的玉片，面对这些巨大的鲨鱼，绝无胜算。他看向对面，阿南也已扣住臂环，但她的流光怕是更难伤及鲨鱼群分毫。
水压沉沉，让他胸口越发疼痛。朱聿恒终究还是咬一咬牙，不顾上头驱巡的鲨鱼，绕着高台游了半圈，会合到阿南身前。
阿南与他脊背相抵，手搭上自己右臂，对准了上头的鲨鱼，做好了防护反击的姿势。
鲨鱼如同幽灵般在水中游动，渐渐聚拢向高台。
阿南与朱聿恒紧贴着身后石壁，心里都不由升起一个念头——这难道会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不由自主，朱聿恒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在这幽暗死寂的水下，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胸口砰砰的声音，无法抑制，剧烈动荡。
他忽然想起那个暮春初夏的早晨，他在皇宫的护城河外一眼看见阿南和她鬓边的蜻蜓，那迷离闪烁的光芒让他一步步追寻，兜兜转转直至此处。
难道他一路艰难跋涉至此，是为了与阿南一起永远葬身在这怒海之下？
但不知为什么，在冰冷的水中，与阿南的背脊相抵，感受到彼方传来她肌肤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他是朱家的子孙，他绝不可能窝囊又不明不白地等待死亡来临，面对阴谋诡计选择束手就擒。
死在探寻的路上，总好过死于等待。
更何况，他并不是一个人赴死，他的身旁，有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阿南。
因为心中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他忽然转过身，低头将自己的双唇在她的发上贴了贴。
希望下辈子，他们还能再重逢，还能一起面对绝境，杀出一个生天。

第123章 万壑归墟（2）
死亡来临，巨大的迷惘绝望让朱聿恒沉浸迷失了片刻。但他很快抬起了头，再度投入戒备状态。
阿南只感觉他在自己发间轻轻一触，尚未来得及察觉那是什么，第一条鲨鱼已经扑到。
她立即挥扬手中流光，直射向扑来的鲨鱼。
携带着轻微的气泡，流光疾射向那一张一合的鱼鳃，直刺内脏。
原本前游的鲨鱼，整条躯体一弓，上弹了足足半丈有余。深海之中耳朵受到重压，耳边只有低沉嗡鸣，但鲨鱼那剧烈挣扎的姿势，让他们仿佛听见嘶声哀嚎。
不等他们将目光从那条鲨鱼身上收回，第二条鲨鱼已向他们扑来。
朱聿恒的日月即将出手之时，阿南却将他的手按住了。
第一条受伤的鲨鱼在水中失控，横冲乱撞向他们前面那条。两条鲨鱼一起重重撞在他们身旁的高台之上。
与此同时，高大的台阙剧烈震动，让抵在墙上的阿南与朱聿恒维持不住平衡，差点随着水波往前冲去。
他们贴紧高台，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上方青鸾再度喷出巨大的水波，将高台震得隐隐晃动。鲨鱼们被锋利的水波绞出好几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高台之上一时血腥弥漫，鲨鱼受伤后狂性大作，向着他们一拥而上，而这巨大的水流又引得青鸾发动，震声不断，无数散乱的青鸾波纹不断向着四方飞舞，场面一时可怖至极。
阿南与朱聿恒在鲨鱼的追击下，又要闪避青鸾水波，一时左支右绌，顾应不暇。
胸口气血翻涌，他们闪避的动作已开始阻滞，却没办法腾出手来解下气囊缓一口气。
正在此时，眼前一道身影忽然从血雾中闪过，引动青鸾立即旋转，也让鲨鱼的注意力迅速转移。
那人的水性极为惊人，身形在鲨鱼和青鸾的乱流之中穿插，将所有对准他们的攻击全部引走——正是江白涟。
他在下方看到阿南与朱聿恒处于绝境，心下焦急，却又不敢放开绮霞。但绮霞却将气囊按在他的口鼻上，让他多吸两口，然后她将自己缩进台阶凹处，朝他用力点头，示意他放心去救人。
江白涟急速冲出，游上高台挡在了他们面前，引开了鲨鱼的注意。
他常年在水中，又是疍民，对付鲨鱼自有独到手段。双臂一展，自高台侧一滑而过之际，他抬手便抓住了一只站立在台角的珊瑚凤凰，双脚蹬在一条冲过来啃噬他的鲨鱼身上借力，迅疾转身。
凤凰的尾羽被一把掰断，他持着尖利的珊瑚枝，对准了上头的鲨鱼，转瞬之际已经戳进了它的眼睛。
眼见一错眼之际，江白涟已经吸引走了所有注意力并干掉了一条鲨鱼，阿南和朱聿恒这边压力陡减。
她朝朱聿恒一挥手，两人立即向着上方游去。
弥漫的血液遮掩住了他们的身影，趁着鲨鱼们疯狂扑袭江白涟、青鸾的力量又被鲨鱼们所牵制的空档，阿南与朱聿恒贴着台面补了两口气。
气囊内的气体鼓入不够，又是两人一起使用，如今已显浑浊，即使吸了好几口，也只稍缓解胸口割裂般的窒息感，不足以让他们长久维持下去了。
高台外的鲨鱼还在疯狂撕咬，青鸾振动的声波让它们陷入疯狂，只顾凶性大发。
江白涟在鲨群中险险穿插，每每在最危险的时刻与利齿擦身而过，显然就算他水性无双，也没法在这么多的鲨鱼中坚持太久。
事不宜迟，阿南向朱聿恒一点头，一个纵身上高台，滚到了四面佛的脚下。
憋着最后一口气，阿南小心翼翼直起身子，检查四面佛的机关。
被鲨鱼引走的青鸾，为她接近的水流所牵动，只听到轻微的擦一声，自佛身上旋转过来，向着她射出尖利啸叫。
阿南却毫不迟疑，翻身借着水的浮力向上跃起，踩在了青鸾的冠羽上。
那青鸾虽然在四面佛的周身圆转如意，但毕竟是青铜所制的死物，脖颈挪移的范围并不大，被阿南踩住头部正上方之后，只向着四周乱转，并朝前方疯狂乱喷气旋。
眼看阿南就要被甩出去之际，眼前光华闪现，是朱聿恒的日月盛开在了台侧。
水城在海面之下十来丈，日光透过海水照下来，已大为减弱。但日月引动波光，依旧绚烂无匹。
万千水流波动，青鸾立即被引走注意力，向着光芒闪耀处发动攻击。
见乱转的青鸾陡然一停，阿南立即从青鸾头顶跃起，不顾下方紊乱的气流，踩着佛像飘飞的衣袖，竭力爬上佛头。
她知道大佛的身躯内，必定隐藏着驱动青鸾的机括，可这大佛做得光滑无痕，她仓促间搜寻一遍，竟找不到任何机关痕迹。
胸口越发窒息，她正在心急如焚之际，忽觉身边水流异动，抬头一看，她站在佛头最高处，又无遮无拦，原本纠结乱斗于江白涟身边的鲨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盯上了她，有几条已经抛下了江白涟，向着她游曳而来。
阿南头皮发麻，全身所有神经都绷紧了，脑中飞快考虑自己该往何处躲避。
朱聿恒也看到了她的危境，但他手中的日月正牵引青鸾利波，根本无法再回手护住她。
幸好水波影动，江白涟抛下了自己面前的鲨鱼，向着她这边游来。他身后追着数条鲨鱼，却毫无惧色地直冲向更多鲨鱼的聚集地，又挑衅地在鲨鱼面前划出重重波浪，引得它们抛下了阿南，转而追逐向了更惹眼的目标，
阿南来不及庆幸，胸口窒息憋闷，已经再无时间。
她趴在佛头紧急查看，可鎏金铜铸的佛头上毫无缝隙。铸造的肉髻整整齐齐，四个头颅做出喜怒哀乐四个表情，每个佛像额头，都嵌着一颗鸽血宝石，与鎏金佛身交相辉映。
四面佛，他面向水城四方，似在永久地守护凝望这座城池。
阿南略一思忖，伸手在佛头上敲击。胸口窒息感越来越强，她已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不得不按住口鼻，才能专注俯身倾听敲击声。
终于，她听到空洞的回音，在水下显得迥异。阿南立即弹出臂环上的小刀，一把挑开那座佛像的额头宝石，果然看见了后面显露出来的小洞。
她立即向朱聿恒和江白涟打手势，让他们注意变动。
江白涟正在鲨鱼群中左冲右突，看到她的手势，在躲避鲨鱼攻击的同时，更努力将它们引往后方，以便自己能趁空档去保护绮霞，顿时左支右绌。
而朱聿恒一边放出日月吸引青鸾的攻击，一边以尽量轻的动作翻上高台，向阿南靠拢。
阿南也顾不上他们了，臂环小刀探入佛像额头，试探里面的机关，以刀尖轻微的停顿与滑动为凭，她的脑中迅速画出隐藏在佛身体内的机关，并准确寻找到薄弱处，往勾连处一挖一撬。
水泡涌出，机括启动的轧轧声在水下显得格外沉闷。
眼前螺髻旋转，大佛那原本紧紧靠在一起的四个头向四面八方分离倒下，卷起巨大的水波。
只听得呼啸声尖利，许是受到佛身震动，青鸾的声势更为巨大，水波陡然剧变，朱聿恒手中的日月再也无法牵引它泛起的利波，那聚散的光华被击得零落不堪，精钢丝也差点被截断。
朱聿恒当机立断，将日月陡然收回，整个人向着佛身扑去，要与阿南会合。
可惜他的水性不如阿南，身上又带着伤，终究未能赶在青鸾攻击之前及时跃上佛身避开攻击。
眼看青鸾的水波削向他的双膝，他的身体在水中失去平衡，整个人即将被拖入水刃中时，腰上忽然一股力量传来，将他整个人斜提向上，堪堪避过那几道纵横的水刃。
正是阿南，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射流光勾住他的腰，让他偏离了攻击范围。借着她的力量，他立即上扑至佛身，然后纵身而上，抓住她伸来的手，站在了佛肩之上。
随即，他解下气囊递到阿南手中，让她赶紧缓几口气。
阿南确实憋急了，也不管里面的空气如何，深吸好几口后，才俯身扎到佛身中，查看里面的情形。
佛身约有三尺粗细，下方大约一丈处，便是大佛的肚腹。那里有机械轮杆在牵引制动，指挥着青鸾左旋右转，进行攻击。
杠杠顿挫，棘轮运转，机括旋转。许是怕在水下生锈，而金银的硬度又不够，因此关键节点呈象牙色又弹性十足，显然是鲸须，连接的部件则由水晶制成，光滑且极其耐磨，运行起来异常顺滑，难怪青鸾的攻击能圆转如意。
但，下方结构复杂，仓促之间，她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各自的关联，也找不出究竟哪些是控制青鸾攻击的，哪些是控制下方水城的。
抬头看向高台外，江白涟已将鲨鱼引到外面，正趁空隙拉着绮霞游了上来，靠近高台。
她知道必须要尽快将青鸾停下，以免绮霞和江白涟受损，便一把抓过朱聿恒的手，指指下方的机括，在他手心写了“同时”两个字。
朱聿恒点头，又看向下方的机括点。中心最耀眼的一处，他指给阿南，其余的则举起自己手中的日月示意。
阿南颔首，低头看见朱聿恒手指上被日月的精钢丝割出的细小伤痕，这双举世无双、让她一见倾心的手，如今上面布满了细小伤痕，又在海水中凌乱翻白，令她神情微黯。
朱聿恒却并不在意，只握了握她的手，两人收敛心神，阿南举起臂环，朱聿恒则操控日月，两个人一起对准了下方的机括。
随着阿南一挥手，无数光点顿时向着下方射去。
丛丛簇簇的水晶与石头中，所有正在运转的鲸须在瞬间被直击而中，崩裂阻滞。
但，机括固然硬生生停住，可日月的青蚨玉薄脆，击打下去只见玉屑纷飞。
朱聿恒顿时错愕，气息一滞，差点呛到了水。他赶紧将日月收回，握在掌中一看，幸好鲸须柔韧，水晶脆硬，青蚨玉只崩裂了三四片。
可阿南替他做的武器，毕竟有了残损。
还未等阿南查看状况，佛身已剧烈震荡，青鸾发出最后的波动，大股的水伴随凄厉的啸声疯狂涌出，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横斩攻击。
正越过高台的江白涟与绮霞，眼看即将触到佛身之时，却在瞬间被狂暴的气旋与水流笼罩，眼看要被卷走。
阿南心下大惊，立即以流光勾住佛身，双脚一点腰身一折，在水中飞速前冲，一把抓住绮霞的手臂，将涡流中的她硬生生拉住。
尚未等她回转，只听得耳畔轰隆声作响，被流光拉住的佛身忽然剧烈震动。涡流飞旋，支点震荡，她差点控制不住，要与绮霞和江白涟一起坠落于高台。
低头一看，她才惊觉，那正在剧烈震动的，并不是佛身，而是高台。
被他们摧毁的机括与下方高台紧密联系，此时高台内机括破碎，下方装置立即启动，整座汉白玉砌成的石台缓缓向下沉去。
巨大的浪潮与气泡自地下狂涌而出，在轰然席卷的水波中，他们本就窒息的胸口在巨震之中气血翻涌。
绮霞顿时被呛到，整个人佝偻蜷缩，痛苦不已。
周围震荡厉害，众人都控制不住身体，江白涟竭力将绮霞护在怀中，艰难地将气囊扯开，按在她的口鼻之上。
未等绮霞缓过一口气，夹杂着地下涌出的尘沙和气泡的浊流之中，忽然有灰白的影子闪过。
阿南一眼看见，顿时心下一凉——这些本应被江白涟引走的鲨鱼，不知何时又靠近了，还被激流卷过来，如今他们全都失控，眼看要在水中相撞。
这些鲨鱼皮糙肉厚，每条怕不都有数百上千斤，若在这激流中与它们相撞，定是生机渺茫。
如今最大的生存机会，可能就是躲进大佛的空身躲避。按照下方涌出的气旋来看，下沉的地方定然连接着巨大的水下洞窟，可以让他们暂避危机，找到机会从这座坍塌的水城中逃脱。
阿南当机立断，抬头看向朱聿恒，打了个手势。
他与她心意相通，在浊流之中不必看她的面容表情，只需她一个回头的动作，他便已明白她的意思。
日月疾射，于水流之中紧紧缠缚住了她的腰身，要借精钢丝将她拉回来。
阿南抓紧绮霞的手臂，可水流太过湍急，他们三人卷在激流之中，朱聿恒一个人根本无法对抗。他竭力扯住日月上的精钢丝，指尖因太过用力而被割出凌乱伤口，但最可怖的还是胸口的闷痛，长久未曾呼吸，又被急湍的水流冲击，窒息感似乎要撕裂了他的神经。
一手抓紧大佛的入口，一手紧握日月，他眼前涌上茫茫黑暗，知道自己定是支撑不住了。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不愿放开被日月牵住的阿南，不愿一个人进入这正在随着高台缓缓下沉的大佛体内，躲避这如利刃般来袭的死亡。
毕竟，一生中总有些抉择，让他不甘认命，世上也总有些人，他无法放手。
即使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即使所有人都觉得他将来能掌控天下、被亿万百姓所拥戴，可此时此刻，唯一能被他紧握在手中的，与他生死同命的，只有阿南一人。
苍茫天地间，除了阿南，再无任何人。
阿南艰难地转头看他，激流将他的身影化成了模糊的影迹，可她却依旧可以看到他坚定执拗的姿势。
心口骤然一恸，她知道他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放开她。可当下这情形，他还要抓住她便是死路一条，结局只能是与她一起赴死。
在这冰冷的海水之中，阿南的胸中却涌起巨大的灼热。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她这一世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开心，又是死在自己一生浸淫的机关阵法之中，技不如人，就算死也能走得无怨无悔。
更何况，她的星辰已经陨灭，她的心已经死了。
可她的手上，还牵着绮霞。
她若放手，绮霞与江白涟便绝无生路，可她若不放手，又必定会将阿言也拖入绝路。
刹那之间，在疯狂乱卷的水涡之中，她心中的念头急转，拼命要找到一条生路，让自己所重视的人，都能在这生死关口，活下去。

第124章 万壑归墟（3）
激荡的水浪冲击着所有人，阿南尚未想出任何办法，已在下一刻被狂涌的激浪打得脑袋嗡的一声，思绪瞬间混乱，唯下意识紧紧抓着朱聿恒与绮霞不放。
而湍急水流中，前方出现了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黑灰色的鲨鱼，正被巨浪裹挟着，从对面斜冲过来，庞大身躯直撞向正中间的绮霞。
激流冲击之中，绮霞死死闭着眼睛和嘴巴，手中的气囊已遗失，连意识都昏沉了，又哪有办法看得到面前的危机。
可就算她看到了，在这激流中又怎有办法闪避。
她只是艰难地蜷起身子，希望至少能让自己的小腹减轻一些压力。
湍急混乱的水流之中，忽然有一双手自后方伸来，紧紧护住了她的腹部。
那双手托着她的腰身，将她竭力往前推送出去，险险避开了撞来的鲨鱼身躯，以毫厘之差让她脱离了险境。
是江白涟。他以自己无人可及的水性，在激流中寻到了合适角度的水流，以自己的身躯顶替了她的位置。
在鲨鱼重重撞到他身上之际，江白涟借着那冲击的巨力，竭尽身上仅剩力气，再度推了绮霞和阿南最后一把，让她们从这股涡卷之中骤然脱出。
朱聿恒只觉手上压力陡然一轻，立即往回急扯，日月机括收缩，六十六根精钢丝回弹，横逆水流之中阿南带着绮霞疾速扑至。
朱聿恒立即伸手，带着她们贴到佛身之上，稍解疾卷水流的压力，随即拿出气囊让痛苦不堪的绮霞吸两口气。
绮霞却没有接过，她急切地回头，看向后方江白涟。
激流中，他只来得及看了她最后一眼，便迅速被卷走。
水城中混乱的水刃在他身上纵横削过。那天底下最适合游泳的身躯、那曾紧紧拥抱过她的双臂与胸膛、那曾依恋地靠在她怀中的脸颊，在瞬间被斩出道道血雾，随即，那血色与他的身影一起彻底被乱涛掩埋，再也不见踪迹。
高台渐渐坍塌，佛身下沉，外面全是呼啸乱卷的急流。
绮霞张了张口，似要大声疾呼，可口中水泡冒出，却再次呛咳出来，面上尽是无声的痛苦绝望。
阿南咬一咬牙，将目光从江白涟身上收回，身体紧贴在佛身上，低头看向中间的空洞，思索要不要进内躲避那些乱卷的涡流——毕竟，如此密闭的小空间，可以保护她们屏蔽水刃，但也可以将他们困死其中。
正在刹那迟疑之际，旁边绮霞忽然松开了扒着大佛的手，任由自己被水浪卷走，竟似要追逐江白涟而去。
阿南立即反手去抓她，可外面的水流何等迅猛，只一错神的功夫，绮霞已无声无息被水流卷走，眼看他们再也追不上了。
朱聿恒下意识地转身，举起手中日月试图将她拉回。
可日月在湍急的水流中不受控制，只从绮霞身后擦过，便差点被水流冲得纠缠在一起。
就在两人心口涌上无尽的绝望之时，原本已消失在旋涡深处的绮霞，忽然被一种古怪的力量，反推回了他们身旁。
她依稀看见了绮霞后方的水流波动。
一条若隐若现的身影，在乱流之中向他们游来，并向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随自己来——
即使恍惚如梦，可朱聿恒依旧认出，这条身影，正是那个将气囊塞给他的人。
阿南则猛然攥紧了拳头，万万没想到，过来的人竟是他。
而他已将绮霞推到她的怀中，然后立即进了佛身。
阿南毫不犹豫，对着朱聿恒一示意，随之抱着绮霞钻入佛身，潜了进去。
水城光照昏暗，又在激流之中，朱聿恒未能看清那人的面容，只看到他清癯的身影，瘦长的轮廓，带着一种世外孤客的清冷恍惚意味。
与拙巧阁中那条映在藏宝阁门上的人影重叠，也与邯王船上那个身躯重合，让朱聿恒立时知道了他是谁——
傅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在他濒死之际留下气囊？
但阿南所去的方向，必定是正确的，因此他只略一迟疑，便随即进入了佛身。
阿南紧抱着绮霞，不让她再逃脱。佛身虽然有三尺粗细，可腹内立有机关，何况阿南还抱着绮霞，必须要紧贴着才能容纳。
高台下陷，剧烈震荡，朱聿恒刚刚进入佛身，上方的四个佛头已经在飞旋的水流中脱离。
有的被卷飞出去，有的砸在佛身上哐啷一声巨响，中空的铜制佛身渐渐倾塌，留在中间的他们眼看要被积压成肉泥。
朱聿恒握住阿南的手，示意她决断上下。还未等阿南回复，眼前骤然一暗，佛身剧烈震荡，一个佛头被水流卷起，轰然卡在了佛身入口处。
朱聿恒立即在水中折身，抬腿上踹，想要将它推开。
然而佛头的重量加上乱卷的水浪，佛头又与佛身卡得极死，他们身处狭窄下方，没有任何办法将其推开。
他们如被困在铜罐之中，佛身摇晃不已，周边咔咔作响，似乎就要被挤成肉酱。
下方传来清脆声响，如冰玉相激，正是傅准穿过了机关，向下而去。
阿南抱着绮霞没他纤细灵活，只能抬起脚，狠狠向下踹去。
佛身中节节相连的杠杆与棘轮毕竟是水晶所制，虽然坚硬，却是精致脆弱的东西。在她竭力的踩踏之下，水晶立即断裂脱离，直坠入下方深不可见的黑洞之中。
强烈晃动中，他们随着水晶一起，任凭身体在破碎水晶上刮出血痕伤口，一直向下沉去。
在胸口发闷发痛之时，阿南的脚终于踩到了水底实地。
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她抬手卡住陷入半昏迷的绮霞肩膀，竭力向前游去，很快便抵在了一堵石壁上。
但阿南反而放下了心。毕竟，为了积存海水不让地下的空气冲出来，这机关中必须要有一道下弯。
她抱着绮霞，带着朱聿恒，追着傅准向下沉去。直等摸到石壁最下方的空间，再越过石壁，向上冲去。
她的脚奋力在水中蹬动，疲惫让她的手脚沉重，怀中的绮霞很沉，可是她一定得出去，她不能丢下绮霞、不能丢下阿言。
哪怕豁出了最后一口气，她也得带着他们，逃出这片黑暗的绝境。
在窒息与绝望中，她倔强地带着绮霞一直向上游去，用尽最后的力量，拼命向上，不管不顾。
越是往上，水面越是动荡，这上面定是无尽激流。
但激流就代表着上方是空的，这对于他们来说不啻圣旨纶音，顿时两人都拼尽全力，加快游速。
直到他们的头终于冒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湿漉漉的、带着海中的咸腥味狂扑到他们脸上的空气。
阿南那被水压迫得发痛的眼睛不由涌出温热眼泪。她与朱聿恒拼命地将绮霞往上拉，在激荡的水中将她的脸托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气。
这绝处逢生让他们忘却了一切，紧紧拥抱在一起，任凭身体在水中沉沉浮浮，久久不肯放开对方。
许久，他们才终于回过神，朱聿恒摸到腰间的日月，将它举出水面，照向四周。
他们的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从水底延伸向山洞高处。
傅准已经上了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泡在水中的阿南：“狼狈不堪，退步了。”
“拜你所赐。”阿南在水下憋太久，声音微哑，狠狠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傅准笑了笑，沿着台阶向上，伸手在墙上拨动。
凹痕中火星迸出，引燃细长火线，迅速蔓延向高处。
山洞之中陡然大亮，洞窟顶端一盏三十六支琉璃灯从外至内依次点亮，熊熊燃烧的火焰经过琉璃与水波的反复粼粼折射，光芒氤氲灿烂，照得整个洞窟如一场朦胧又恍惚的幻梦。
原来行宫中被分拆出来、可以定位山河社稷图的琉璃灯，被放在了这里。
阿南不觉向朱聿恒看了一眼，朱聿恒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终于寻到了它，他自然得记下形状和光焰，以便回去复原那七十二支琉璃灯。
两人将绮霞拉上台阶，他们在水里泡了太久，出水后身体都是沉重不堪。绮霞更是眼前发黑，瘫倒在了台阶上喘息不已。
这一番水下折腾，骤见光明，他们更觉疲惫饥渴，在台阶上瘫坐喘息着，一时都没动弹。
而绮霞眼神发直，神情木然，似乎还没从刚刚噩梦般的情境中走出来。
阿南怕她还想不开，帮她将头发和衣服绞干，虽然疲倦至极，还是用力抱了抱她的肩，说：“放心吧，江小哥水性天下无双，我想……或许他和我们一样，能找到路径，逃出生天呢？”
但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在那样的急流之中，在这样的水城之下，又怎么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绮霞默默将脸埋在阿南的肩上，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在生死之际走了一遭，又被阿南执着地一再拖出必死之境，那股悲凉的冲动渐散，她似乎也渐渐清醒了过来。
“带我逃出去……我要活下去，阿南……我不要死在这里。”她的手抚着小腹，明明还是平坦柔软的地方，可里面或许有个小生命已存在，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会的！”阿南的回答确切而肯定，毫无犹疑，“你会回去的，白涟也会，你们的孩子也会……”
“不会的。”傅准轻咳着，语带嘲讽道，“机关中枢被你们破坏，水城会沉入海底自毁，这里任何人——你们，还有我，再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阿南与他有深仇大恨，正要反唇相讥，可脚下一凉，下面急流向上漫涌，已经过了她的脚踝。
她来不及和他吵架，用尽最后的力量与绮霞相扶往上。
台阶并不长，尽头是一座高高矗立的牌坊，后头是两扇巨大的石门。
这牌坊三间四柱，足有两丈高，以青石搭成，从花板到明楼、雀替等一应结构全为石刻。它在水下多年，却依旧雕花精致，坐镇在这路径尽头，气势威严。
牌坊正中刻着四个大字，贴以金箔。在地下多年，金字已变得斑驳，依稀可辨是“万壑归墟”四个大字。
“归墟……”阿南喃喃念着。
归墟，传说中海陆漂浮其上、众水所归的虚空之处。列子认为，归墟在渤海之东，没想到居然就在此地。
后方潮水汹涌，节节上升。阿南扶绮霞坐下后，赶紧越过牌坊，走到石门前查看。
门上雕着一座城市的模样，四方通衢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珊瑚丛生的园圃……在琉璃灯与水波的粼粼映照下，显得华美诡谲，不似人间——分明就是这座水城模样。
而朱聿恒的目光则落在旁边石壁上，道：“壁上有字。”
这字迹刻在洞壁之上，一笔一画十分清晰，在灯光下一眼可辨。
“崖山之战，不屈胡虏而蹈海者百万，有幸存者寄居海岛，心怀故国。龙凤元年，大宋皇裔振臂而讨虏，天下云集响应，海外岛民咸归。贼酋纠众反扑，岛民孤悬海上，寡不敌众，阖岛忠义尽殁。但留遗言不葬元土，愿归渤海，死后必挟骇浪而灭北元。今奉龙凤皇帝之命，以一岛旧居为殉，殓葬于此。鸣鸾为浪，怒涛为守，千秋万世，永奠忠魂……”
看到此处，阿南脱口而出：“原来这宏大的水城，本来是一整座岛，而且还是龙凤朝重要的战略之地？”
傅准似笑非笑，抱臂倚在石门上，一双微眯的眸子被琉璃灯映成浅金色，带着些诡异的迷人意味。
想来也是，即便关先生有天纵之资，在水下建造这一座城池也是千难万难，但若借助下方的海底空洞，让岛上所有屋宇沉入海中，倒有足以实施之处。
阿南转头盯着傅准，问：“你既然能到这里，之前又曾派遣方碧眠去行宫做鬼祟之事，想必定有逃出去的方法？”
他笑着摇了摇头，咳嗽让眼角染上了薄薄的红晕：“没有。”
朱聿恒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他的面色苍白，连手也白得过分，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见纤细手骨。
他的手保养得很好，修饰得整整齐齐，诚然也修长而骨节分明，只是看不出太过超越常人的地方。
想着阿南终生再回不去三千阶，以及楚元知那双至今颤抖不已的手，都是拜琉璃灯下这个苍白清瘦的人所赐，朱聿恒一时竟难以接受，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甚至连阿南都折在他手上的最强者，居然是这般模样。
他的声音不觉沉了下来，问：“傅阁主，你们拙巧阁似乎对关先生所设的这些阵法，知之甚多？”
“关先生当年设下这些死阵，也是为了驱除异族，后来虽出师未捷身先死，但因为这些阵法太过凶险，他曾留下一份密档，详解各地阵法。”傅准叹道，“我祖母同为九玄门人，在出海之前曾将这些阵法关闭，又留言六十年甲子之期届满，阵法会有循环开启之虞，吩咐拙巧阁后人届时务必要前往查看，谁知我如今被困水城，也是出师未捷，唉！”
“既然如此，之前几场灾祸，你身在何方？”
“家父于二十年前骤然辞世，并未交付阁中要事。而当时我尚且年幼，并不知晓那份密档。”傅准捂嘴轻咳，声音低低道，“至于方姑娘，是她向我求取了希声之后，愿意作为交换，帮我去拓印行宫高台砖痕的，也是为了拿到这些阵法地图之故。”
“喔，只要砖痕，不需要灯光，因为你已经有了这三十六盏琉璃灯的线索了。”阿南一指斜上方的琉璃灯，道，“这证明，你曾经进来过这个水城，而且也曾顺利出去过！”

第125章 万壑归墟（4）
水洞被海浪所漫，本就空间不大，阿南又疾言厉色，声音在洞中隐隐回响。
傅准捂住心口，靠在墙壁上无奈道：“有话好好说啊，阿南……你知道我气虚体弱，经不起吓的。”
阿南嘲讥地瞧着他：“气虚体弱的傅阁主，刚刚在水下气息比我还足。”
“咳咳，毕竟我阴虚，宜水。”傅准咳了一阵，脸色微带潮红，那双浅色的眸子浸了水色，更显动人，“确实，我进来过这里。两个月前朝廷找我们借人手破水城，我才寻到当年的阵法密档，将其重启后发现了当年那些阵法。”
朱聿恒质疑道：“既然朝廷已向你垂询此事，你若要查看行宫，并不需要方碧眠，大可自行前往。”
毕竟，行宫出事当日，他曾接到过圣上的飞鸽传书，让他勿近江海。可见当时祖父已经与拙巧阁接触，甚至可能派人见过傅准，才会知道接下来的灾祸与两个水下城池有关。
傅准朝他苦笑，道：“有时间差啊殿下。我与方碧眠协商交换条件时，尚未与朝廷合作，只是借了薛澄光过去而已。他回来描述水下青鸾之事，我才察觉此事与祖母有关。”
阿南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正汹涌漫上来的海水，问：“那你之前进来，是如何出去的？”
傅准亦用下巴指了一下石门：“这么大的门，南姑娘看不见？”
阿南最怵和这人磨叽，几步跨到那扇高大石门前，迅速查看了一番。
石门由洞壁凿出，与石壁紧密镶嵌，她摸索敲击了一圈，确定周围全是厚实石壁，才回头看向傅准。
傅准明白她的意思，走到石壁的刻字前，抬起双手同时按住上面的两个“龙凤”字样，用力揿了下去。
只听得轧轧声响，石门微震，似是立刻就要开启。
阿南立即扶起绮霞，紧贴在墙壁上，以免门后有水冲出来，将他们卷走。
可是，想象中的水势并未扑来，只有几股小小的水流喷了进来。
傅准放下手，一副用力过度的模样揉着自己的手：“我说吧，出不去了。”
阿南这才想到，原先的石门内外应该都是空的洞窟，可如今水城已经沉降，门外自然被海水堵得死死的。他们现在要打开石门，等于要推开数十丈的重压海水，不啻万斤之力。
疲惫不堪紧贴在洞壁上的绮霞，听着他们的谈话，脸色泛白。
刚刚升起来的求生欲，如今又被掐灭，望着阿南的眼神既有惊惧又有希冀。
阿南扶着她，睨着傅准道：“别担心，你看他那轻松自在的模样，像是逃不出去的样子吗？”
“说没有，就真的没有。”傅准朝她一笑，眉梢眼角隐现温柔，“说起来，咱们这两个身负血雨腥风的大恶人，能在此时此地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未尝不是难得缘分。”
“什么缘分，不过是我走了背运。”阿南咬牙切齿，只觉得在水下浸泡太久的手肘与腘弯又隐隐刺痛起来，“你放心，我死都不会和你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她眼前猛然一花，面前通明的山洞一阵恍惚迷离，灯光闪烁跳跃，整个洞窟剧烈摇晃起来。
下方水波轰然漾动，一直激荡上升的海水，此时已顺着阶梯狂涌上来。
“完了！”绮霞紧紧贴着洞壁，声音颤抖，脱口而出。
看来，上方的高台和佛像已被冲毁，而水城还在持续下沉，海水就要彻底涌入这地下洞窟了。
见海水涌上来，阿南反倒眼前一亮，也终于知道了傅准为什么并不慌张的原因。
她轻拍绮霞，道：“别怕，这是我们逃出去的契机。待会儿里面的海水漫上来，门内外的力量便可以相互抵消，我们就能推动石门了。”
“确实，到时候石门就能畅通了。”傅准轻咳着，遗憾道，“不过这扇门后便是海底通道，一旦开启，内外海水相激相通……唔，阿南，你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
拍着绮霞后背的手微微一颤，阿南当然知道——
内外水流同时加诸于狭窄通道，会立即形成巨大旋涡，涡流速度比之普通激流增加何止十倍百倍，届时所有人卷入其中，将没有任何把握在那巨大的吸力下逃生。
她闭一闭眼，狠狠道：“无论有没有把握，横竖是个死，死在旋涡中总比困死在这洞窟中来得痛快！”
傅准笑容中带上了讥诮，瞄了绮霞一眼，似乎在问，刚刚还拍胸脯保证，让她相信你的呢？
阿南没再理他。后方的水已加速涌入，汹涌的海浪越涨越高，鸣声如雷。转瞬之间，身材娇小的绮霞双膝已被漫过。
眼看潮水一波波涌来，她紧靠在石牌坊的柱子上，免得自己被冲走。
阿南向朱聿恒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与自己一起到门边检查情况。
石门做得极为牢固，刚好嵌合在石洞壁中，严丝合缝。除了几条细细的水流从门缝中喷射进来外，岿然不动。
阿南瞄了傅准一眼，低声道：“等水冲上来，石门开启之时，我们得抱住石牌坊，免得被水浪冲走。我刚刚看过了，牌坊的青石柱子与地下结合得比较严密，或许能让我们在水中暂时寻找到支撑点。”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绮霞一眼，问：“她怎么办？”
“我会安排好的，至少得让绮霞安全逃出去。”
朱聿恒没有质疑，想了一下，只低低道：“到时候我们，一定不要分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面对着即将扑上来的激涌海浪，无比恳切。
浪潮已没到了胸口，阿南只觉得朱聿恒的话语如海浪般拍击自己的心口，带来一种莫名悸动与微痛。
在洞顶琉璃灯被淹没之前，她借着灯光，最后再看了朱聿恒一眼。
一起在海底经历这么多险难，一贯端严整肃的他也终于无法再维持皇太孙殿下的形象，湿发全都贴在脸上，脸颊有了红肿擦伤，眼睫毛上挂满水珠，十分狼狈。
这些瑕疵打破了他沉静严肃的气质，让他竟莫名有了几分稚气，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矜贵无匹的皇太孙殿下，显露出了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本色。
心口怵动，她那一向无畏的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不舍。
舍不得这美好人世，舍不得身边人，舍不得未曾到达的梦想，更舍不得他们可能拥有的无限未来。
自己的命、绮霞的命、阿言的命，如今全都牵系于她身上。
虽然她表现得坚定不移，可真等着水漫上来之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南，身体还是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不能辜负了他们。
她真的很担心会让他们的信任落空。
在这漫灌的冷水中，身旁的朱聿恒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般黑暗冰冷的水下，只有紧贴的掌心给予彼此一点温暖。
仿佛绝望中的一缕光芒照耀在她的身上，阿南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笑了一笑。
水已经没过脖子，滔天恶浪即将扑灭他们，而他们要投入其中，打开一条生路。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逃离这可怖的海底，再见到天空与云朵，高山与平原。
琉璃灯已破碎于激浪，黑暗中几个人紧贴在石牌坊上，接受这最猛烈的一波冲击。
汹涌澎湃的海浪排山倒海袭来，他们同时被海浪重击，洞窟已被彻底淹没。
石牌坊摇晃了几下，终于险险立住。
等到晃动过去，阿南睁开眼。黑暗的水下，她借着日月微光，看到绮霞依旧死死抱着石柱，才松了一口气。
傅准再次按下龙凤字样，石门轧轧作响，却只晃动着，并未开启。
阿南一听这声音，立即便知道是水浪冲击石门之时，开门的机括损坏卡住了。
她立即潜入水中，捡起一块鹅卵大的石头，扑向刻字的石壁。
傅准自然知道她的来意，略侧了一侧身。
阿南将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向刻字，一下，两下，疯狂地砸向龙凤二字。
但石壁厚实，水中阻力又让她使不上劲，敲击在石壁上的声音沉闷而毫无效力。
朱聿恒游到她的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石头，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龙凤二字在水下骤然崩裂，显露出后方的机关杠杆。
阿南示意朱聿恒将洞口砸得更大一些，她扯过日月，往里面照了照。
黑洞洞一片，根本照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死死憋住最后一口气，将手伸进石壁后的空洞，摸索机括结构，飞快确认各个零件的用处，并迅速确定了其中连通石门的那一条路径。
可是，出问题的那部分，远在他们看不到也摸不到的地方，显然没有任何办法能准确判定。
除非，他们将刻字石壁与石门之间所有的空洞敲开，否则，根本无法检查出哪一点出了问题——那是没有几个时辰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剧烈的运动让她憋气更为艰难，水压让她的胸口沉闷难耐，长久未曾呼吸的窒息感让她的动作难以支撑。可她还是固执地拿着石头，狠命敲击着，要用最后的时间寻到那一处机括卡住的地方，死都不肯放弃。
手掌被人握住，手中的石头被人拿走。
是朱聿恒摊开她的手掌，在她的掌心写了“宝山时钟”四个字。
阿南的脑中，顿时瞬间闪过她年幼时搬运师父的时钟损坏，傅灵焰凭着几下敲击，便确定了损坏点的过往。
她在水下愕然睁大眼，看着面前的朱聿恒。
朱聿恒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石壁之上。
他的意思是，他要像当年傅灵焰一样，凭借着敲击机括的声音，把卡壳的那一点找到。
阿南想告诉他，不可能的，即使他也具有棋九步的能力，可他初涉此行，对于机括之学如此浅薄，如何能靠着天赋，弥补那几十年的经验？
但，事已至此，除此之外已没有任何办法。
既然阿言还没有经验，那便让她用尽全力，替他弥补上。
阿南一转身附在敲开的洞壁上，将臂环探入那个缺损的洞中，流光沿着机括，向里面射了进去。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傅准，此时也终于游了过来。
他知道了他们要做什么，也不愿相信朱聿恒能凭借着听力寻找到那处故障。
只听得阿南的流光在空洞中掠过，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偶尔碰到金属，但更多的是与石壁相碰撞的声音。
她立即收回流光，第二次便转换了角度，往金属声密集的地方击去。
虽然石壁后的零件并没有宝山时钟那么琐碎细小，可如今他们都已是强弩之末，心口跳动紊乱不堪。而且声音在水下听来，大多失真，洞壁坚厚，能传到耳边的更少。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阿言所面临的困境，比之当年的傅灵焰更甚。
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顾胸口那难耐的窒息疼痛，将头紧贴在石壁之上，竭力听得更清晰一些。
“淙淙”声是水流穿行波动，在石壁内久久不息；“擦擦”声是流光在洞壁上划过，低沉又令人微感不适；“铮铮”声是流光切过较小的机括，声音清脆动听；“咔哒”声是机括相接处被流光勾到，两种或者三四种高低不同的声音会随之波动开……
他闭着眼睛，仿佛忘了自己身在深海，一动不动附在石壁上，凝神仔细倾听。
阿南则不顾一切，一次又一次地用流光反复击打里面的机括，不肯停歇。
水压沉重，因为窒息与大脑空白，朱聿恒精神有些恍惚，倒似屏蔽了一切外界混乱与杂音。
像是抽离了魂魄，他有一种神游身外的怪异感觉，好像贴在石壁上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影子，他整个人已经穿到了石壁之内，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里面一切复杂机括的连接与碰撞。
他慢慢地贴着石壁往后移动，仿佛追逐着流光，看见它穿过石壁、擦过金属杆子、缠上了一个棘轮又被阿南收回……
他的耳朵中，终于传来了一声不和谐的异响。
流光敲击过一片清脆的金属，在泠泠嗡嗡之中，夹杂着一声轻微哒哒声。
在这机括交汇处，应该是大片不同的金属声音联成一片，金声此起彼伏的地方，绝不应该出现这样略带沉闷的声响。
他猛然睁开眼，朝着阿南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再向这边敲击一次。
与他一样贴在洞壁上倾听的傅准，终于忍不住转头瞧了他一眼，又看向阿南，那双总是微眯着的浅色眸子中，瞬间闪过错愕与惊骇。
这两人，一个女海匪，一个皇太孙，一个恣意妄为，一个高居朝堂。可，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但他们不知道哪里——或许是那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又或许是那般不肯放弃的倔强，简直如出一辙，一模一样。
真没想到，这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居然能并肩携手，或许以后，再也无人能抵挡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他心口涌起一种难言的不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朱聿恒手中的日月。
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这本应只有傅灵焰才能操控的武器，如今在水中幽荧发亮，照亮了那只举世无双的手，在水下显得虚幻而迷离。
傅准瞬间恍惚，但，他随即转身，屏蔽所有念头离开了洞壁，游到了石门旁边。
是不是棋九步、他能否与阿南并肩，都不重要了。
毕竟，能活着离开这里，才有意义。
绮霞望着阿南，吸着气囊中最后的气体，在心中茫然地一遍又一遍想着江白涟。
她想着八月十八汹涌大潮中他乘着莲花破浪而来的姿态，想着他在水下紧紧拥住自己的结实双臂，于是便也不再太过害怕。
无论如何，她的人生里面，出现过那个永远十七八岁，蓬勃年少的江小哥，这让她此生不再惧怕水下，不再惧怕黑暗。
而阿南已经再次射出流光，击打在刚刚那一处地方。
再次听到那声音，朱聿恒用了片刻确定方位，旋即捡起地上那块石头，朝着洞壁毫不犹豫地尽力砸去。
刻字的洞壁后方，原本便被掏空而设置机括，此时在他重重击打之下，石壁终于崩裂，裂缝的中心被他用力敲出个巴掌大的小洞。
阿南立即游了过去，朝洞内一望，洞后的机括中，赫然有一块卡在棘轮中的碎石，将那轮子咬死不放。
她一把抓住石头，将它从棘轮中迅速清掉，然后朝朱聿恒一点头，拉住他的手腕，带他游回了石壁前。
被敲掉了“龙凤”二字的石壁上，黑洞洞的后方只残留着两根压杆。
这一番漫长的历险，到此时他们都已经精疲力竭，可看着这最后的希望，身上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了力气，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朱聿恒抬起右手，将掌心放在一根压杆的上方，看向另一边的阿南。
但阿南却悬游在她那根压杆之前，转头看向了牌坊，骤然向石柱那边伸出了手。
流光在水下一闪，细微如蛛丝般绕过了正在牌坊后合十祈祷的绮霞腰部，又继续向水下穿梭而去，飞快缠上了傅准的胸部。
一拉一扯间，流光缠绕过二人，阿南又在臂环上一按，流光从她手腕松脱，傅准已被紧紧地跟绮霞捆缚在了一起。
日月珠光在水下太久，已显黯淡，照不出那边傅准的神情，但依稀看到他立即扯住流光，试图将其解开。
阿南当机立断，回身朝向朱聿恒，伸出左手斜斜向下一挥，两人的手掌同时向着杠子压下。
大股的水骤然奔涌，窒息黑暗的水下，长长的“吱咔”声终于传来，那道石门震荡着缓缓打开。
内外水流同时交汇激荡，傅准预计的旋涡随着石门打开的瞬间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贯穿过水洞，将他们所有人的身体向外疯狂扯去。
那力量太过强大，坚实的青石牌坊已摇摇欲坠。
傅准恼怒地扯了一下身上的流光，想将它抛离。可阿南手法刁钻，流光的精钢丝将绮霞与他绑得死死的，一时根本无法解开。
他恨恨一脚踹在牌坊之上，在激流中飞扑向了慌乱抱柱的绮霞，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毕竟，他们现在是真正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她要是被水流卷走，流光如此锋利，非将他的胸部勒断不可。
要想活下去，他只能带着绮霞一起逃生。
而石壁前的阿南与朱聿恒无处借力，眼看便要被水流疾卷入洞中。
在令人无法睁眼的激流之中，阿南感觉到了朱聿恒的竭力接近。她只来得及错愕看了他一眼，便已经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箍紧的双臂，像是永生永世也不愿再放开她一般，竭尽全力，至死不渝。
下一刻，激荡的水流奔涌而至。
朱聿恒手中的日月，在旋涡疾卷的刹那，卷上了他们的身躯。
青石的牌坊被旋涡拔起，洞中所有东西皆遭涤荡，他们两人的身躯彻底失控，被裹挟着直冲向石门彼端。
阿南的手，不由自主也紧紧回抱住朱聿恒坚实的背脊。
呼啸而过的激流，疯狂跳动的心口，混乱的血脉声在耳边激荡，整个世界瞬间黑暗。
在失去意识之前，阿南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与阿言死在一起，让他这双手紧紧拥抱着自己永沉海底，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得偿所愿，人生圆满？
毕竟，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一生中最心动的一双手。
湍急旋涡之中，唯有日月光华旋转，如万缕通透的情丝，将他们两人的腰腹紧紧捆束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第126章 今我来思
江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杭州的秋天，残荷金黄，烟波浩渺，偶尔一阵风送来，桂花香便飘散于大街小巷，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日头还有些热烫，绮霞坐在医馆的桂影中，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抬头看向上方。
一簇簇一丛丛的金色小花簇拥在绿叶间，微风拂过，细小的落蕊擦过她的脸颊，带来温柔的微痒感。
阿南送的松香缎马面裙上落满了桂花，绮霞抬手将它们轻轻掸去，忽然在心里想，阿南要是在这里的话，肯定要做了桂花糖和自己一起分享了。
这世上，和她一样又爱吃又贪玩的人可不多见；能与她手挽手去偷窥街上俊男靓女的更是罕有；而在必死的危难中，能奇迹般让她逃出生天的，只有她一个。
正有些伤感之际，忽听得医馆的婆子喊她：“绮霞姑娘，请进来吧。”
驰名杭州府的妇科圣手，在保和堂坐诊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也对她的体质啧啧称奇。
老头在她腕上搭着脉，口中说道：“之前你月事不净，我以为你这辈子没养娃的指望了，结果你那个恩客董相公流水价花钱，各种滋补下来，你居然调养好了，还怀上了……”
绮霞欣喜又伤感地抚摸自己的小腹：“那，大夫你看我的孩子，目前状况如何？”
“不太好。没见过你这种人，都有身子了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现在整个人气虚劳损，胎气羸弱，难办。”
绮霞弱弱解释：“我也不想落水的，没办法啊……”
老头撇开她的手腕，皱眉道：“行了，滑胎药你要哪种？平时不喝避子汤，现在怀上了可要一番折腾了……”
绮霞心下一惊，忙道：“这孩子，我要的！”
老头诧异看她一眼：“要什么要？教坊的姑娘居然要孩子？人家都是怀上了打不下来才勉强生的。”
“我要的！”绮霞一字一顿坚定道。
老头捻须打量她，道：“那你跟孩子爹说，这娃没问题。只要肯花钱，我包你七个月后瓜熟蒂落，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见他这样说，绮霞眼圈一红，声音有些许哽咽道：“好，无论如何，付出一切，我也要把孩子好好养下来。”
走出保和堂，门外等她的卓晏在一群来看妇科的大媳妇小娘子中间显得格外惹眼。
家中出事后，他低敛了一段时间，但毕竟本性难移，过了那段日子，他又开始蠢蠢欲动，虽然无法再穿飞鱼服，可服饰又锦纹鲜亮起来了。
“怎么样，大夫说情况还好？”卓晏将手中的芭蕉卷递给她，绮霞从中拈了一颗盐渍梅子吃着，说：“大夫说没什么大事，你陪我去买点布料吧，我要学着做小衣裳了。”
“真想不到，以前在教坊中就属你最讨厌小孩子，结果你现在居然要当娘了。”卓晏觉得自己心情有点复杂，抓了颗梅子一咬，一股酸气直透胸口，“话说回来，你真的要离开教坊了？”
“不然呢？我可不愿意让孩子在教坊司长大，将来和我一样。”
“幸好有阿南啊，她一句话，就帮你解决了一切。”卓晏感叹道。
绮霞啃着梅子，沉默点头。
其实她与阿南发现自己可能有孕之后，很快便遭遇了变故，想来阿南也只能仓促对阿言提一两句。
但因为是阿南拜托他的事情，他立即替她办好了。
等绮霞回到应天教坊司时，便发现朝廷早已传了脱籍文书过来，甚至返还了这些年来她所交的脂粉费，随时可以带着钱走人。
“离开教坊司后，你准备怎么办？”
“说起来你不信，我现在可也算是个小富婆了。”说到这个，绮霞的情绪欢快了些，“顺天教坊司前几日已将我历年缴纳的脂粉钱送返了，哇，你肯定想不到我这些年被他们搜刮了多少钱！如今我拿着钱在河坊街买了个铺面收租，又在后面巷子置办了一处宅子，雇了一个婆子在家打理，下半辈子我只当包租婆，生活也绰绰有余啦！”
“那敢情好啊，带我去认认门？”卓晏也为她欣喜。
两人在布庄买了匹触手柔软的松江细布，便来到清河坊。绮霞买的铺子门面不大，但面对着熙熙攘攘的街口，被人租去卖四季果品和糖果蜜饯，生意十分兴隆。
此时正有一家三口过来店里买糖。父亲清秀温文，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立于门外，静等着里面的妻儿挑选东西。孩子母亲戴着帷帽，虽看不清面容，但玲珑的身材与清柔的声音，也令人感到可亲。
那孩子十二三岁左右，长得十分机灵漂亮，买了几包杂糖交到父亲手中后，又拉着母亲去看蜜饯，冷不妨一回头，他顿时对着门口的父亲叫出来：“爹，你又偷吃我的糖！”
抓着松子糖刚送到嘴边的父亲尴尬无比，只能苦笑道：“小北，家里买的糖，我也有份。”
“昨天晚上你还捂着牙在床上打滚，对阿娘说自己再也不吃了！”
“哪有打滚……一点点痛而已……”他讪讪地捂着腮帮子道。
“哼！等阿南姐姐回来了我要跟她告状，让她给我造个你一摸糖就会被打手的机关！”
卓晏强忍住笑，走到这一家三口面前：“楚先生，楚夫人，好久不见。”
偷糖被儿子当街喊破，又被熟人撞个正着，楚元知颜面大失，耳根都有些发红：“久违了，卓少何时从山东回来的？”
“已有几天了，在楚先生之后回来的。”他说着，笑嘻嘻地拍拍楚北淮的小脑袋，“小北，别欺负你爹，大人不能管太死，知道吗？”
楚北淮根本听不进去，只问：“阿南姐姐回来了吗？她上次答应教我做的捕鱼笼我还没学会呢。”
“她……”卓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回头看向绮霞。
绮霞眼圈微红，见几人都看向自己，只能勉强道：“快了，我想她一定很快就回来了……”
楚元知心知不对，便道：“我家就在附近，不如卓少和这位姑娘过来喝杯茶吧。”
到了楚家门口，绮霞错愕地咦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紧闭门户的小院，说道：“那是我新买的宅子，原来咱们竟是邻居了。”
两家虽没贴着墙，但中间只隔了一条三尺小巷，倒真是巧了。
楚元知恍然道：“难怪前几日我看到有人在修整院子，原来是姑娘你住进来了。如此甚好，那以后大家就是邻居，内子对这一带十分熟悉，你有什么事情尽可找她。”
金璧儿也对绮霞微微点头。
只有楚北淮还记挂着自己的疑问，扯了扯绮霞的衣服。
见绮霞欲言又止，楚元知示意儿子别心急，几人进了内院，他让儿子帮妻子去烧水煮茶，才问卓晏：“还未寻到殿下的踪迹吗？”
卓晏黯然点头道：“圣上特意指派了七宝太监前往搜寻，太子殿下更是亲赴渤海，朝廷如此多的人手在渤海上搜救，我想……不日便能找到了。”
口中这样说，但他的神情却让楚元知了然，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们依旧杳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
绮霞却道：“阿南会与殿下一起回来的。我都能死里逃生，他们怎么可能回不来呢？”
楚元知听她讲着水下遭遇，沉吟问：“那最后，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也不知道……在那个可怕旋涡把我卷进去前，我好像感觉到阿南把我和拙巧阁那个傅阁主绑在了一起——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谁，直到出水醒来后，才知道他的身份……”
绮霞醒来时，已经身在东海瀛洲。
拙巧阁随傅准下水的人不少，但黑暗曲折的洞窟中，就连薛澄光都迷失了，能到达最终机关中枢的只有傅准，也只有不到三分之二的人勉强从水下逃生。
阁中出现如此巨大变故，傅准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虚弱的人，过来瞧她的时候，比水下更为苍白阴郁。
他将一卷白色的细丝丢到她的面前，郁闷道：“下次见到阿南的时候，把这东西给她。”
绮霞捏了捏，见是一束入手冰凉坚韧无比的丝线，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听到他的话，她枯槁的心中似乎注入了灵泉，整个人顿时活了过来：“下次见到……？你的意思是，找到阿南了？她回来了，那、那江小哥呢？”
傅准慢悠悠地靠在窗上，抱臂望着窗外那尚未修复好的玉醴泉，道：“暂时还没回来。不过祸害遗千年，像她这种煞星，哪片海敢收了她？”
巨大的失望让绮霞怔怔呆了许久，才问：“那，皇太孙殿下和其他人……也没找到吗？”
“他们当时捆成个粽子，比我们更紧，你说逃得了谁？”
“他们在一起也好，至少，朝廷会倾力去救他们的，一定能找到他们的……”
傅准没搭理她，声音转冷：“阁中不许外人停留，看在阿南的面子上我让你养伤多日，这份人情以后我会找她讨还的。你走得动就快点走吧，免得让她欠我更多。”
绮霞心急如焚，自然也不肯在这里多呆。身体恢复些后，她便强撑着身子搭乘航船沿长江而上，返回应天。
看着面前的卓晏和楚元知，绮霞想起一件事，赶紧告诉了他们。
在她乘船逆流而上之时，曾与另一艘顺流而下的船擦舷而过。
靠在船窗边闷闷想着心事的她一抬眼，看见了对面那艘船上一个风姿绰约的碧衣少女。
她当时愕然睁大了眼睛——那是方碧眠。
本已在蓬莱被擒的她，如今手中拈着一束白菊，正回头与身旁的一个男子说话，笑靥如花。
那白衣公子沉静地望着两岸远山，不言不语间自有一种清雅高华的气质。
那晚方碧眠以希声将她溺在水中的记忆太过可怕，绮霞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身子往窗后缩了缩，只从窗棂后盯着方碧眠看。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方碧眠笑盈盈地抬头仰望着白衣公子，面颊娇艳若初绽芙蓉，眼中那种憧憬映着日光波光，足以令世上所有人心折。
就连心中还在惧怕她的绮霞，也不由得被她容光震慑，看呆了一瞬。
但那白衣公子只对方碧眠摇了摇头，随即转身便进入了船舱，头也不回。
船身已经擦过，绮霞又躲在窗内，使劲凑到窗棂前也看不见她的反应与神情。
只有江心涟漪荡开，一束白菊花被狠狠抛入江水中，落花流水飘散，最后被波浪卷走了所有踪迹。
“方碧眠确实被青莲宗救走了。那日逆贼焚烧蓬莱阁，趁火打劫，朝廷伤亡颇重。”
但山东如今正全力搜寻皇太孙殿下的下落，哪还顾得上抓捕方碧眠，居然被她逃脱了。
皇太孙失踪，朝廷束手无策，他们几人在这边干着急，也是无计可施。
告别了楚元知，卓晏陪绮霞回家。
婆子把家里洒扫得干干净净，小小的庭院内落满阳光。
两人坐在葡萄架下，葡萄颜色尚还青翠，但已经有鼓胀胀的漂亮模样了，一串一串挂在日光中十分喜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卓晏说：“再给我吹一曲阳关三叠吧，以后可能很难再听到你的笛子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绮霞给笛子贴着膜，笑道：“我虽不在教坊了，但你要是想来也依然可以来找我呀。白涟与你也是朋友，将来我孩子还要叫你一声伯伯呢。”
卓晏凝望了她一瞬，道：“我被调去凉州卫所了，一年半载怕是不会回来。”
绮霞诧异抬眼：“怎么突然要去那种地方？我听说那里可偏僻荒凉了，你过惯了富贵日子，能适应吗？”
卓晏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老大不小了，整日混迹花丛确实没意思。之前殿下替我谋划过，让我可去边关参军，他将我安排到了与父母相近的卫所，我随时可以拿着公文过去。我们卓家以前是靠军功起家的，如今我也算是继承祖业，从头开始。”
听他作此抉择，绮霞有些疼惜但也有些欣慰，道：“也好，男人总得替自己打拼一番事业，那我便在这里预祝你平步青云，早日衣锦还乡了！”
“看，你又拿对其他男人那一套来敷衍我了。”卓晏在葡萄架下伸展四肢，笑道，“当兵的人要平步青云，那不得来几场大战？到时候边关不宁，百姓苦不堪言，都要赖你头上。”
绮霞自己也笑了，她认真地望着卓晏，轻声道：“塞外苦寒，务必保重。”
卓晏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依旧窈窕的腰身上，说道：“你也是。”
天气晴好的秋季，绮霞一个人在杭州等待着。
她给孩子缝的衣服，针脚还是那般拙劣，歪歪斜斜的绣花和当初船舱门帘上的鸳鸯一样，总是不成样子。
“可能这辈子也当不了贤妻良母了，亏待了你爹，又要亏待你啦。”她摸着肚子，和自己的孩子说些无聊话。
有时她会逛到钱塘江边去，在疍民聚居的岸边，买上一条鱼几只虾。
她记得江白涟的船，被他修补好的船舱内，他娘也会坐在秋日中缝缝补补，晒着太阳。
江母认出了有一面之缘的绮霞，笑着招手让她上船来坐坐。
绮霞按照疍民规矩，脱了鞋子上船。
日光温煦，水风轻缓，江母给她煮了上次一样的枣茶，又见时近中午，便将船尾炉子上正在煎的刀鱼给她端过来。
“这东西啊，这时节不多见，是白涟朋友今天打到了，就送了两条给我。”说到江白涟，江母的脸上满是笑意。
绮霞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和她一起吃了半条，然后将鱼头连着骨头掀走，再吃下面的鱼肉。
她现在吃鱼，已经不翻身了。
江母见她这么懂规矩，不由得笑了，显然是想起了上次她过来时处处犯忌讳被打出去的遭遇。
“姑娘也会我们这些水上人家的习惯了？”
“嗯……一个水性很好的朋友教的，和他在一起后，自然而然就会了。”
绮霞慢慢嚼着这鲜美清甜的鱼肉，觉得眼睛热热的。
已经养成的习惯，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改了。
她尽量维持表情自然，问：“江小哥出去挺久了吧，还没回来吗？”
江母满脸放光道：“他这回可出息了，被朝廷征召去了蓬莱，好像是上头大官亲点的。自他走后，州府衙门按月过来给我送钱粮，我也不知他是干什么大事去了，总之肯定是好事。”
绮霞咬紧下唇，点了点头，江母见她神情有些不对，正在诧异，她已经捂住口，干呕了起来。
江母忙给她递茶，问：“怎么了，吃不惯这鱼腥味？”
“不，没有腥味，是……”她轻抚着肚子没有说话，但江母也是女人，哪有不知道的，顿时眉开眼笑道：“哟，这可得恭喜姑娘了，哪家的小子这么有福气啊？”
绮霞没回答，只勉强笑了笑。
“既然有喜了，可得注意点身子，少吃蟹，多吃虾……”江母絮絮叨叨和她说着。若在以前，绮霞大概会嫌弃老妇人多嘴，但此时她只安静听着，一字一句默然点头应了。
“对了，可以托人去普陀求个信物，特别灵验！”江母说着想起一事，笑道，“白涟生在寒冬腊月，瘦小枯干的，自小多病多灾。我们疍民又不能下船寻医，当时真以为这孩子养不大了，后来岸上有人帮我们去普陀求了个开过光的锁——有钱人家的孩子求金锁银锁，我们只能求了个最小的铜锁，结果打那之后，这孩子受了上天庇佑，下河入海长得高高壮壮的，十三四岁就弄潮夺标，你说，这可不灵验么？”
可那铜锁，已经被我弄丢了啊！
绮霞喉口哽住，心下不由得涌起无数悲哀难过。
“所以这些年来啊，他走南闯北，各处行水，我一点都不怕。有那个铜锁在，就能镇住他的命，再怎么险风恶浪，说不定明天他就回来了。”
绮霞怔怔听着，脸上的泪水忽然就流了下来。
江母诧异问：“姑娘，你怎么了？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再怎么样，也要开朗一些，不能伤感啊……”
她拼命点头应着，不敢多留，仓皇下了船。
踩着遍地的黄叶，在沙沙的清脆声响中，她提着江边买的鱼，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去。
她想着不顾一切将她从深渊中救出来的阿南，想着手握日月照亮黑暗的阿言，想着心中那条破浪而来动人心魄的身影……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仿佛可以看到那里面的小生命正在渐渐成形，长成江白涟的模样。
她想，这个孩子一定很会游泳，会像他爹一样，纵有万千人踏浪弄潮，都是拔头筹的那一个。
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这孩子一定很像自己，也很像江白涟。
她抬手擦去眼泪，拼命呼吸着，让自己不要陷于伤心绝望之中。
毕竟，再怎么险风恶浪，说不定明天，他们就回来了。
阿南会回来的，阿言会回来的，江白涟，也会回来的。
第三卷 乾坤

第127章 天涯海角（1）
眼前是大片通透碧蓝的颜色，渐渐回旋汇聚成无垠的大海。粼粼水波延伸向天海相接的尽头，雄浑壮阔如此，温柔旖旎如许。
海边悬崖上，不败的鲜花在四季炎热的天气中无休绽放。花丛掩映中栏杆交错，屋梁横架，悬贴在悬崖上的是阿南扼住海峡的小屋。
如此美好的天气，自然而然的，阿南又一次翻过栏杆，向着下方的海水扑去。
大海泛起细微的银白浪花，一如既往轻柔地拥住她。
海湾上白鸟惊飞，无数白点在幽蓝波光中一掠而过，消失在彼岸。
这亮得刺眼的海面，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去，夜色来临。
周围一切迅速退却，她的海湾、她的小屋、她常开不败的花朵全都陷入了黯淡。
她茫然地在水中沉浮，看到公子离去的身影——他所要去的地方，与她隔了千山万水，鸿沟巨堑。
“公子……”她喃喃嗫嚅着，却终究未能奔上前阻拦他。
或许是她内心深处早已知晓，公子是不会为她回头的。
黑暗的大海吞噬了她，她沉入五岁那年的暗夜之中。
双眼涣散的娘亲紧抱着她，将滚烫的面颊与她贴了又贴，眼泪滚滚落在她的脸上。而她迷迷糊糊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在断断续续哼唱的曲子中入睡。
直到疾风骤雨将她惊醒，屋顶漏下的雨与窗外的雷电让她惊惶哭泣，爬起来到处寻找。
母亲正站在礁石上，暴风雨鞭笞着她瘦弱的身躯。
她拼命喊着阿娘，拔足狂奔。
涨潮的巨大波涛淹没了她的声音，暴雨让她重重摔在海滩上。她趴在地上抬起头，透过雨帘和眼泪，看见阿娘模糊的身影坠落在海浪当中。
她急促地哭泣着，猛然间有声音在她耳边低唤：“阿南，阿南？”
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抱紧了她，拥住暴雨海浪中小小的她，将她从冰冷黑暗的梦中拉出，抽身回到人间。
她痉挛着，哭泣着，竭力睁开眼，从这纠缠了她十几年的噩梦中抽身，恍惚看向面前的世界。
摇曳的火光渐渐明亮，晕晕融融地包围着她。比火光更为温暖的，是将她拥在怀中的一双臂膀。
她迷离涣散的眼神望着面前面容，火光下他散着淡淡光辉，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喉咙与嘴唇干哑撕痛，她只能发出轻微的一些气音：“阿言……是你啊……”
他衣衫满是皱襞，鬓发凌乱，再也没有以往那种端严矜贵的气度，可那灼灼如星的目光，在这一瞬却比火光更让她觉得明亮安心。
从冰冷噩梦中抽身后，她望见了烈烈火光，耀眼星辰。
他紧紧抱着她，将她拥在怀中，似乎永远不会放开虚弱哭泣的她。
不知此地是何地，不知此时是何时，可因为他的手、他的眼、他的体温，阿南那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这是……哪里？”
“一个荒岛上。”朱聿恒紧拥着她，用自己的躯体替她挡住吹进来的寒风，往火堆旁凑近了些，低低道，“我们在地下水城被卷入旋涡后，漂流到了这里，你……烧得厉害，是不是很难受？”
阿南意识模糊，只依稀记得他在最后一刻放出日月，将他们牢牢缠缚在一起，没有失散。
她涣散的目光看了看周边，这是一个由几块大石头靠拢而形成的洞穴，说是洞穴，其实四面石缝都在漏风，只是勉强遮蔽风雨而已。
月光斜照入内，也照亮了阿言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目光，那里面，盛着比月光与暗海还要深邃幽深的一些东西。
她张了张唇，艰难对他说了些什么，朱聿恒俯下头，将耳朵贴近她的双唇，听到她依稀吐出“水”这个字来。
高烧让她的脸颊带上一抹滚烫的霞色，呼吸急促短暂，似是一条在岸上徒劳蹦跳的干渴鱼儿，起皮干裂的嘴唇轻微翕动。
“等一下，我去找水。”他小心将她放置在火堆旁，在黑暗中跨出洞口，借着残破的“日月”光芒，用树枝在沙地上挖掘起来。
下方不深处便是湿润的沙子，朱聿恒抬手在沙中压了压，将打湿的指尖贴在唇上。
入口是一股咸涩味，这个岛太小了，并没有能力过滤出淡水供阿南饮用。
他站起身，看向面前黑得几乎成了虚空的大海，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不安。
他比阿南早一些醒来，已看过这座小岛，乱石滩上只稀稀拉拉长着一些耐盐碱的灌木，并无任何水源。
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努力回想当初在海上听江白涟他们说起过的，海上失事的渔民们求生手段——吃什么，生鱼和海鸟；喝什么，鱼血和鸟血……
那时不过聊以消遣的奇闻，却让现在的他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朝着海边深一脚浅一脚奔去。
他以日月微光照亮海边水洼，希望能找到一两条趋光的小鱼。可惜夜明珠的光芒太过黯淡，他又毫无经验，根本无法捕捉到水中的鱼儿。
正当他如无头苍蝇之时，耳边忽然响起迅疾风声，空中传来“呜哇——呜哇——”的叫声，低沉嘶哑，如同猛虎怒号，令人毛骨悚然。
仿佛，半空中有什么猛兽正在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朱聿恒警觉抬头，可无星无月的海上，夜晚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完全看不出空中有什么东西。
孤海荒岛，森冷骇人的虎啸声自头顶再度传来，诡异至极。
毛骨悚然中，他立即转身，疾步上岸。
只听得凄厉风声在耳畔响起，空中有巨大的羽翼扑扇而下。
无意识之中，他手中的日月已经迸射向空中。幽微荧光照亮了夜空，依稀现出一只巨雕的身影，双翼展开足有八尺，正伸出双爪利喙，向着他俯冲而下。
这小岛如此荒僻，居然栖息着这样的猛兽。
朱聿恒反应极快，五指挥动，日月立即回转，削向巨雕的眼睛。
可惜暗夜中只有夜明珠的幽光，海雕的行动又实在太快，他来不及测算击打距离，只听得叮叮铮铮连响，日月从雕头上擦过，精钢丝相互绞缠，在一片清脆声响中，海雕已到了他面前。
他立即身体后仰，整个人重重坠入海水之中。
浪花高激上半空，巨雕翅膀一扇，从水面一掠而过，滑向了前方。
他在水下向前游去，手指触到一块大礁石，才以石头为遮蔽，双手紧握日月，警觉地慢慢钻出水面。
黑暗中风声再度紊乱，雕影向他疾冲而来，似要趁着他刚出水分辨不清之时，将他撕扯吞噬。
朱聿恒后背抵住礁石，以免海雕从背后偷袭。这一次他算准了海雕的移动速度，而且玉片薄刃也不再与它相撞，只以斜斜的角度从它身旁一掠而过，迅疾回收。
黑暗中只听得礁石上厉鸣声与扑扇声不断，被削断的残破羽毛从空中零散飘落。那只海雕被光点所扰，在空中左支右绌，再也无法向下扑袭他。
朱聿恒毫不手软，知道自己采取的袭击手法有效，礁石后华光更盛，打得海雕在半空中哀叫连连。而他躲在礁石之后，又随时可以钻入水中躲避，海雕奈何他不得，只能胡乱扑击，爪子在礁石上挠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终于，它察觉到自己徒劳无功白白吃亏，在愤恨地几声嘶鸣后放弃了他，转身向着岛上飞去了。
朱聿恒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靠在礁石上的后背，被一些凹凸不平硌得生疼。
他转过身，借着手中日月的暗光，看见石头上附着的，确实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海蛎子。
从水中摸起一块石头，他匆匆砸了一捧海蛎子肉，用衣襟兜住。
暗夜中，他转头看见山洞透出的暗暗火光，脑中一闪念，脊背上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海雕看到日月的光芒才过来攻击他，而如今，岛上另一个亮处，是燃着火光的那个洞穴！
系好下摆兜住海蛎子，他从礁石后跃出，立即向山洞奔去。
黑暗中看不清脚下，他脚步趔趄，急冲到洞穴下方，抬头听得风声迅疾，巨雕果然正扑向洞穴。
日月纵横间封住海雕的来势，朱聿恒挡在洞口，以免它冲入洞中伤害阿南。
刚刚在海上奈何他不得，如今他从藏身处跑出来自投罗网，巨雕顿时凶性大发，叫声更尖更利，狠狠向他扑击。
朱聿恒神智超卓，操控日月阻挡它进洞之际，又分出一部分利刃打击海雕。而这边日月带着巨雕在空中翻飞之际，他甚至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阿南。
她烧得厉害，已经再度入睡，伏在火堆旁昏昏沉沉，即使外面声响喧闹，依旧一动不动。
他心中正在担忧，不防那海雕三番两次被他所伤，火光下鹰眼森冷凶狠，不顾一切向他迅疾猛扑。
朱聿恒一个闪身躲过，正要还击之时，忽觉得肩上一阵抽痛——
不久之前被阿南剜出了毒刺的肩膀，此时血脉忽然牵动全身，骤然抽搐。
他身体陡震，一个站立不稳，猛然摔在地上。
空中日月陡然一松，巨雕已经突袭至他正面，他此时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唯有竭尽最后的力量背过身去，避开了要害。
后背剧痛，鹰爪从他肩臂上划过，鲜血顿时涌出。
但就在它近身之际，朱聿恒也拼着受它一爪，手中日月蓦然迸射。这一次日月贴身攻击，力道绝非远控可比，刹那间毛羽乱飞，在凄厉惨叫声中，鹰眼被射瞎了一只，一只翅膀也被伤了翅根，失控撞在了上头岩石上。
几滴热血洒在朱聿恒的脸上，巨雕带伤逃离，融入了黑暗之中。
朱聿恒强忍肩臂的疼痛，支撑着坐起来，喘息片刻后，才慢慢扶墙回到山洞中。
阿南人事不知，甚至连蜷缩的姿势都没有变化。朱聿恒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依旧急促而灼热。
他眼前晕眩发黑。山河社稷图发作之后，他被旋涡卷入海底，又在水下潜行破阵，实在是耗尽了心力。而鹰爪造成的伤口不小，热流正一股股向外涌出，让他摇摇欲坠。
可，阿南情况如此，他如何能倒下？
朱聿恒强忍剧痛，跪坐在阿南身前，将她扶起靠在臂弯中，用颤抖的手解开自己系着的下摆。
因为这一番波折，在他怀中的海蛎子已经压烂了大半。但此时也顾不得了，他竭力挤出一些海蛎的汁水，滴在她唇上，滋润她干涩的双唇。
灌下去的汁水顺着阿南的嘴角流下，高烧令她失去了意识。
他艰难地托着她的头扶正，将海蛎子汁水一点一点挤出来，喂到她口中。
终于，她那焦烫的双唇感觉到清凉，无意识便微微张开了，费力地吞咽着，在模糊意识中一口口喝下了汁水。
等到一捧海蛎汁喝完，她沉沉睡去。
而疼痛让他浑身虚汗淋漓。他脱下衣服观察伤口，左肩连同手臂被鹰爪深深扎出了几道长口子，万幸并未撕下血肉来。
朱聿恒用薄刃在衣袍上切开口子，撕下一条来草草包裹了伤口，因为半边身子痛极了，他再也坚持不住，慢慢地扶着怀中阿南躺倒。
他的伤口剧痛，而她的呼吸灼烫。他无法控制地抬起战栗的双臂，自身后紧紧抱住了阿南。
他紧贴着她滚烫的躯体，将脸埋入她发间。
仿佛，能与她靠一靠，贴一贴她的体温，也能汲取一些力量，缓解一点痛苦。
月光与波光覆照在他们身上，她就在他怀中，热烫的身体如一团火。
半梦半醒，半昏半沉。
在这死寂的荒岛暗夜之中，急促艰难的喘息渐渐平复，眼前的黑翳也终于慢慢退散。
在这一片迷乱之中，他的衣襟被微微牵动。
是睡梦中的阿南用手指扯住了他的衣衫，无意识地拉了拉。她依旧紧闭着眼睛，只有双唇嗫嚅，似在呢喃呓语。
朱聿恒低下头，将耳朵附在她的嘴边，听到她喃喃的、低若不闻的梦呓：“阿娘，我好冷……难受……抱抱我……”
虽然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朱聿恒还是用力收拢臂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阿南，你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她声音虚浮，面容皱成一团，沉浮在梦中难以走出：“阿娘……唱首歌……给我听……”
朱聿恒紧抿双唇，听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唯有低低呢喃不肯罢休：“要听……好难受……”
篝火燃烧在洞中，摇曳的火光将他的面容与她的面容融化在了一起。
她就如当年那个茫然失措的孩子，明明已失了意识，依旧不肯甘心地呓语。
“难受……唱首歌吧……”
朱聿恒紧紧拥抱着她，在肩臂那抽搐的钻心疼痛中，慢慢凑到她的耳畔，终于轻轻开了口——
“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第128章 天涯海角（2）
自出生以来，朱聿恒从未给别人唱过歌。
他在钧天广乐中出生，在阳春白雪中成长。
二十年循规蹈矩的人生中，他谨言慎行，不苟言笑，年纪轻轻便博得满朝文武的交口称赞，认为他老成持重，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可如今，那个沉稳整肃的皇太孙被彻底抛弃。他低头凑在阿南的耳边，轻轻为她唱着不正经的乡野俚曲。
暗夜的火光令人迷失，他听着她渐渐沉静下来的呼吸，还有那终于松弛下来的眉心与唇角，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更轻，似要伴着她入眠。
“则为他丑心儿真，博得我村情儿厚。似这般丑眷属，村配偶，只除天上有……”
那一夜在顺天的黑暗地底，从昏迷中醒来的他听到她低低哼唱这首歌，心口激荡悸动，至今不可淡忘。
那时他躺在她的膝上，望着上方的她，舍不得将目光移开须臾，奇怪自己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为什么会认为她长相普通。
而如今的他在火光中拥着她，看着她如今这副狼狈模样，依旧觉得摄人心魄。
以至于，即使他的人生即将到达终点，即使与她一起呆在这荒芜孤岛之上，可因为身边人是她，让他亦感到庆幸。
幸好在他身边的是她。
幸好这个世上还有她。
孤岛火光之中，她缩在他的胸前，他拥着她，沉沉昏睡。
太过劳累，伤口的疼痛亦阻挡不住沉睡，而他在浅薄梦境中，又看见了那只黑猫。
它从黑暗中现身，金色的迷人瞳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它缓步走来，一跃而起扑入他的怀中，以熟稔又亲昵的姿态，蹭了蹭他的脸颊。
于是，朱聿恒也无比自然地拥住了它柔软的身躯，忘却了自己身上的伤痛，俯头与它相贴。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眼前一切都还朦朦胧胧，但火光摇曳下，近在咫尺的黑猫，果然已经变成了阿南的模样。
一如既往，与曾千百次出现在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于是他也如往常梦中一般，俯下脸，去亲吻阿南的双唇。
奇怪的是，梦没有如往常般破碎。
他的唇终于第一次触到了她，而不是在即将碰触的一刹那抽身醒来。
在恍惚之中，他因为这温热柔软的触感，情不自禁地收紧了双臂，侧头吻上了她的双唇。
发烧与脱水让她的唇瓣失去了往日的鲜润，她的呼吸如此灼热，与他的意识一般狂热——
这太过真实的触感，让朱聿恒在甜蜜的战栗间，又悚然而惊。
迷蒙的双眼在瞬间回复清迥，他睁大眼看着被自己紧拥在怀的阿南，心口剧震之下，无措地松开了她，恍惚看向身边。
荒岛洞穴。即将燃烧殆尽的火堆。外面漆黑的夜色终于渐转墨蓝，晓光已笼罩住这个海岛。
肩膀依旧持续疼痛。这不是那个曾千次万次笼罩住他的梦，这是真实的世间。
他亲到的，是真实的阿南。
在梦里，他曾一再梦到自己拥着她，却每每在即将亲吻到她时，梦境破碎，她毫不留情转身离去，将他抛在暴风雨中。
如今在这样的荒岛上，他竟真真切切地将阿南拥在了怀中，亲到了她的双唇。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阿南，因为脑中的混沌，身体僵硬。
昏睡中的阿南像只贪暖的猫咪，下意识地贴向他的怀中，呢喃着，整个人缩在了他的怀中。
她的手探索着温热的地方，脸颊也贴上了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顺着他的脖颈蔓延而上，让他的耳根顿时沸热起来。
他的手虚悬在她的肩上，一时不敢动弹。
许久，他才慢慢抬起伤后沉重疼痛的手，抚上她的面颊，试着她的体温。
只是不知怎么的，等回过神来时，指尖又停在了她的唇上。
耳边传来她一声舒服的低叹，那睡梦中纠结的眉头也终于松开，她偎依紧贴着他，睡得香甜起来。
他的手微颤着，竭力控制自己俯头再亲一亲这双唇的冲动。
潮声起起伏伏，黎明尚未来临，他还可以拥着一样疲惫伤痛的她，再休息一会儿。
摊在他面前凶险万分的东西——风浪滔天的海洋，步步逼近的死亡，风云难测的朝堂，波谲云诡的天下……似乎全都淡去了，暂时离得很远很远。
唯有她很近很近，近得足以让他在阴翳笼罩的人生中，偷得一刻平静满足。
他的心忽然平静地沉了下来，仿佛可以拥着她坦然面对一切，包括那迫在眉睫的死亡。
不知抱着她过了多久，一夜困倦袭来，他凝望阿南的目光有些朦胧之际，忽见她的睫毛颤动，双眉皱了起来。
以为她又不舒服的朱聿恒，双臂将她在胸前拢了拢，却发现她已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迷蒙地落在他的脸上，似乎一时没认出紧抱着自己的他。
火光映在她的眼中，忽明忽暗的光影让她笼罩了一层温柔迷蒙的轮廓，在她那茫然的目光下，朱聿恒一时忽然心虚起来。
他窘迫地转过头去，慢慢地放开了她的身躯，喉口发紧：“你……醒了？”
阿南双眼涣散地盯着他，没说话。
刚从梦中醒来，她还有点恍惚，只觉得眼前的阿言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那素日因太过端严而有些疏离的气质，被暖橘色的光芒所淡化，让初醒的阿南觉得心口暖融融的，柔软恍惚又真切。
而他的声音，也带着些前所未有的紧张意味：“你……昨晚生病了，躺在地上好像很不舒服，所以我……”
所以他抱着她，逾越了本该恪守的界限。
在他窘迫得不知如何解释之时，却见阿南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艰难的笑意。
她声音嘶哑，轻轻地说：“阿言……我做了个梦，梦见啊……你给我唱曲子呢。”
她声音虽然干涩低弱，但气息已恢复正常，朱聿恒松了口气，有些别扭地应了一声：“是么……唱曲子？”
“对啊，是不是很好笑？阿言你这么一本正经的人……你猜猜，你给我唱的是什么？”
“胡思乱想。”朱聿恒别扭地轻咳一声，转开了话题，“你口干吗？饿不饿？”
阿南低低地“嗯”了一声，抬头打量四周，又艰难地撑起身子，借着外面的黯淡天光，观察了一下地形。
“是个孤岛，也不知当时水城机关发动，将我们被冲到了哪里。”
阿南浑身无力，勉强抬手按着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说道：“无所谓……我在海上讨了这么多年生活，还怕这点小风小浪？”
朱聿恒望着她惨白的面容与毫无血色的唇，道：“你烧得很严重。”
“没事，是我知道破渤海水城必定艰难，所以下水前吃了过量玄霜，不然的话……我怎么熬得过水下那些阵法？现在后遗药性发作了，要折磨我几天而已。”阿南说得轻巧，可那气若游丝的模样，让朱聿恒知晓绝非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真的？”
“嗯，只是会昏睡几天，难受无力。”阿南抚着额头，感觉眼前金星乱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迫自己的太阳穴，忍不住干呕了出来。
朱聿恒拍抚着她的背，等她这一阵难受过后，才撑着站起身，道：“岛上没有水喝，我再去海边弄点海蛎子吧。”
阿南看向他的肩臂，问：“你受伤了？”
他尽量轻描淡写：“这岛上有海雕，挺大的。”
阿南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靠在洞中看他在朦胧晨光中走向海边。
他有伤在身，动作无法迅速，只捡了几把枯枝，几个海螺，又砸了一捧海蛎子用叶子包好，天色已经大亮。
所幸一路没有遇到海雕。他回来将火烧旺，又把海螺放在火中煨烤。
两人倚着洞壁吃完海蛎子，海螺汁水已经滚沸，阿南扯两根树枝折断，与他一起夹出螺肉分食，又将里面掏空，预备拿来煮东西。
腹中有了东西，阿南精神也好些了，强忍晕眩俯身过去，说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朱聿恒垂眼看了看，道：“小伤，不算什么。”
“别嘴硬了，赶紧给我看看。”阿南扯住他的衣襟，查看他的伤处。
仓促之间，他的伤口包得十分潦草。阿南将布条解开，看见了两条深深的爪痕，幸好轻按周围肌肤，暂未见红肿发热迹象。虽然伤口看来可怖，但未伤到筋骨，只要不溃烂，愈后应该不会有大碍。
阿南轻吁了一口气，再看他身上原本应该崩裂的阳跷脉，只留了一条淡红痕迹，与胸口纵横的那三条经脉迥异，并未出现淤血骇人的模样。
她抬手轻按那条血线，抬眼看他：“怎么样？”
朱聿恒垂眼看着她，声音有点不自然：“有点隐痛，但比之前那些血脉发作时的剧痛已经好多了，而且身体也能自如活动，不像之前，发作后数日内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唔……可惜我当时下手终究太迟了，这条血线还是出现了。”阿南说着，感觉自己手按着的胸膛下心跳声急促，这才察觉到自己一直按着他的胸口。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害羞？”她看着他脸上不自然的神情，好笑地帮他将衣襟拢好，然后扶墙慢慢站起身，“这可不行，海岛天气，伤口这样简单包扎肯定会溃烂，就算你命大熬过去，以后整条胳膊也会落下病根。”
朱聿恒没说话，只以目光示意他们所处的境地。
“拉我起来，我看看能不能去岛上给你找点草药……”阿南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示意他扶自己出去。
朱聿恒看她惨淡的面容，犹豫道：“你刚刚醒来，不如等再恢复一点精神……”
“你不陪我，那我就自己去。”阿南扶着石壁，便要向外走去。
朱聿恒见她如此，只能搀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出了山洞，走向灌木丛生的海边。
“我们这一个病一个伤的，还真是天残地缺啊……”阿南无力地开着玩笑，举目四望。
晨光下海天碧蓝，一望无际。他们身处的这座小岛，其实只是海中的几块大礁石突出了海面。珊瑚沙堆积出了一小块平坦荒芜的陆地，海鸟或洋流带了种子过来，榕树、秋茄、蜡烛果杂芜地生长在沙地上，形成了一片稀疏的灌木丛。
在洞穴的侧面，一小片碎石沙滩夹在礁石的中间，周围全是光秃秃的黑色岩石。
阿南双脚虚软，靠在朱聿恒的肩上稳住身子，道：“看海水颜色和洋流方向，我们大概已经不在渤海，而是被冲到黄海了——而且不是近海。”
朱聿恒昨日也已想过这个可能性：“搜救我们的队伍应该还在渤海海底捞针，料不到水下城池的出口连通到了这边。要等他们救援，估计猴年马月了。”
“也不知那个混蛋带着绮霞逃出去了没有，能不能让朝廷寻到黄海来。”阿南口中的混蛋，当然只能是傅准，“且等着吧，咱们只能先做好在这里自救的准备。”
她观察海岛形势，又指着海边那几块高大礁石道：“那边是鱼虾汇集的地方，但也是虎头海雕的巢穴，你看到那两只蹲踞在崖顶的大雕了吗？”
朱聿恒“嗯”了一声，这才知道昨晚偷袭自己的巨鸟名叫虎头海雕：“有一只眼睛和翅膀已经受伤了。”
阿南瞥了他的肩臂一眼，仿佛看到了昨晚他与海雕缠斗的危境，顿时怒从心头起：“哼，等我恢复些，看我不杀过去替你报仇！”
听她用这么虚弱的口气说这么凶狠的话，朱聿恒不由得低头微扬唇角。
毕竟这一世，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这般维护过他，而这个人，正是他梦寐魂牵的那一个。
不知不觉，肩臂的疼痛也轻了不少，这荒芜海岛，在他眼中也竟焕发出了异样光彩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两人现在自然不敢惊动那两只巨雕。一起摸进灌木丛，阿南强撑着匆匆寻了些草叶，又赶紧回到山洞。
将草叶捣出汁液，阿南把朱聿恒的衣襟拉下，仔细地给他敷好。
伤口触到草汁，伤口剧烈抽搐，但朱聿恒咬紧牙关，尚在可以忍耐范围。
只是……她凑得太近，那微启的双唇就在眼前不远，让他唇间尚留着的触感仿佛燃烧了起来，直抵胸臆，扩到四肢百骸，最终烧遍全身，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阿南目光瞥着他，诧异问：“很痛吗？你身上很烫。”
“火太旺了……洞中有些热。”朱聿恒说着，将头扭向洞外的大海，不敢看她。
阿南力气不济，帮他把绷带慢慢包好，坐下来靠在洞壁上调匀气息。见他一直看着外面，她便道：“阿言，你这个家奴，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了。”
朱聿恒心口突的一跳——难道，她察觉到了自己之前对她所做的……
他心虚地回头望着她，目光闪烁波动。
而阿南唇瓣微撅，问：“海底水城的通道打开时，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绑在一起？”
听她提起的是这事，朱聿恒暗松一口气，又陷入另一种窘境。
“因为……”他垂手摸着悬垂于腰间的日月，低低道，“我担心分开后，再也找不到你。”
燃烧的火堆中，忽的传来噼啪一声爆响，隐隐震在他们的耳边。
“其实这样也对。”阿南沉默片刻，喉咙略带低哑干涩，“我们两个人在海上，总比一个人强。”
朱聿恒没有回答，他听着阿南那比往常更低沉一点的声音，心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
那时候，阿南是不是要放弃她自己呢？
她明知道服了玄霜后昏沉无力，被卷入旋涡必定九死一生，就算侥幸逃出水城，漂流到海上也无力自救，最后只会葬身鱼腹。
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挥别了海客们，一路带着他披荆斩棘，最终摧毁了地下水城，替他和绮霞打开了生路。
想着她只身阻拦傅准的疯狂行径，朱聿恒忽然在一瞬间想，那时的她，可能真的不在乎葬身于这大海之中，不在乎这世间了。
因为她和竺星河，已经永远没有同路而行的可能了。
因为竺星河。
一种异样的酸楚悲伤涌上心口，啃噬着暗沉的心口，让他无法作声，只紧抿住双唇，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抱歉，我将你绑到了这里，害你和我流落荒岛。
“说的什么话，这次要不是你，现在不知道我漂到了哪里，能不能活下来呢。”阿南却朝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笑容黯淡却真挚，“总之，多谢阿言你救了我。”
因为她绽露的笑意，朱聿恒心口热潮波动，他担心自己的耳根又红了，不由自主地便抬手摸了摸脸。
阿南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加深了。
“哎阿言，之前在春波楼将你赢到手后，带你回家的第一夜……你也是这样烧着火，脸颊上抹了一片黑灰。”她疲惫的神态终于显出一丝松快，抬手在自己脸上指了指，示意他赶紧擦擦，“兜兜转转这一圈，你连伺候我的模样都没变呢……那卖身契真没白签。”
“还不是你失职，没有好好教我？”在这荒僻的岛上，朱聿恒也不再黑着脸谈及此事，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吃瘪的事实。
阿南心情大好，精神振奋起来，觉得身体上的痛楚也退散了些。她靠在壁上恢复精神，笑微微道：“那，等我再躺一会儿，待会儿教你下海摸鱼！”

第129章 天涯海角（3）
荒岛之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两人只熬到了黄昏，见几只海雕并无动静，便赶紧拖着残躯去谋食。
玄霜药效未退，阿南不敢出洞太远，坐在礁石下，盯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一边关注虎头海雕，一边教朱聿恒捕鱼。
她的流光在水下绑了绮霞和傅准，如今已经没了，便借了朱聿恒的日月来，将他的精钢丝与月刃拆了一条给自己，先聊充流光。
而朱聿恒折了根枝条，把顶端修得稍为尖锐，站在水中静静等待着鱼儿过来。
鱼儿一直没来，朱聿恒凝神静气，顺着平静的水面慢慢看过去。
水面清澈，他没有看到鱼，却看到了阿南倒影，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橘色的水面上，她的模样清楚倒映，颜色温暖。微扬的下巴与修长的脖颈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而这条弧线又延伸成更令人心动的肩颈线条，蜿蜒地向下生长出修长的身躯。
她只穿着窄袖薄衣，当时为了方便水下行动而腰肢紧束，躯体纤毫毕现，曲线玲珑。
海风偶尔吹来，水波荡漾着，便将她的影子扯得波动迷离起来，不容许他将她看清。
就像他追索了这么久，他拥抱过她，也偷偷亲过她，可他们之间却依旧蒙着一层穿不透的迷雾，让他无法彻底而清晰地触碰到她。
无法掌握，无缘求索，无可奈何。
未等收敛心神，他听到阿南低叫一声：“阿言，右手边！”
顺着阿南指着的方向，旁边的水洼中有一条鱼正飞快地游过水洼，尾巴一甩就要钻入旁边洞中。
朱聿恒的手腕一抖，树枝迅疾刺出，却扑了个空，让鱼儿逃走了。
明明是看准鱼身而刺的，而且他对自己手部的控制力很有信心，居然会一击落空，让朱聿恒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阿南虚弱地靠在礁石上，指指水下道：“阿言，你被眼睛骗啦！光照在水底和陆上不一样，鱼儿在水中时会显得离水面较近些。你待会儿扎鱼的时候，对准鱼的下方试试看。”
朱聿恒从未捕过鱼，自然不知道这个道理。
点了点头，他凝神静气等待下一条鱼过来，树枝利落地向着鱼身偏下的地方扎去，准确地刺入了鱼腹之中。
他欢喜地将正在拼命挣扎的鱼提起来，给阿南看。
“是海鲈鱼。这鱼看起来凶凶的，但肉质紧实，很好吃！”阿南扯过几根草茎搓成绳，将这条不住打挺的大鱼串了嘴。
朱聿恒换了个地方守着那个水洼，准备再抓一条鱼。
天色未晚，晚餐已有着落，周身的处境并不算好，但病魔与死神都暂时退却。两人心下轻松，阿南也来了点精神，托腮和静待鱼儿的朱聿恒闲聊：“阿言……不对，你一直在骗我，其实你又不是宋言纪，我不该叫你阿言的。”
朱聿恒抬眼望着她，唇角微扬：“可我确实叫阿琰，当时就告诉你了。”
“阿琰，阿言……”她有些口音，说话咬字时尾音略微上扬，所以阿琰和阿言念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区别。她念了两声，问，“这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小名。琰是天子征伐逆乱的玉圭。”
“文绉绉的。”阿南斜靠在洞壁上，随口道，“哪像我，我的小名就是阿囡，我娘都没给我取名。”
“阿囡……”朱聿恒低低念着，彷如细细咀嚼，“昨天晚上，你一直喊着你娘。”
“是啊，我梦见我娘了……梦到她离开我的那一天，狂风暴雨，她终究没能逃离海匪窝。”如血的晚霞中，阿南望着西沉的斜阳，眼中倒映着血与火的光芒，“她牵着我在密林里跑啊跑啊，她的手……今生今世，这世上谁也没有她那样的一双手……”
朱聿恒不由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她母亲的手，不知道是怎么样的。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底，阿南自嘲道：“我娘临去时烧糊涂了，还伤心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遗腹子，是个女儿……她一直期望自己生个儿子，为我爹报仇雪恨。可她大概不会想到，最后她的阿囡也成了海匪，司南……四海凶名赫赫的女海盗。”
她以云淡风轻的口吻，来掩饰自己多年前的伤痛。
朱聿恒不愿让她再强装下去，他目光搜寻着水底的鱼，口气也尽量显得不经意：“那，司南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南方之南，星之璨璨。是因为她的公子，所以她才拥有了这个名字吗？
“是我自己。”出乎他的意料，她的名字并不是竺星河给予的，“可能是女子天生敏感一些，在茫茫大海之上，我总是方向感最强、最擅长指引方向的那一个，大家说我比北斗司南更准确……我想，或许这就是我生来的天赋吧。”
而你，也是唯一能指引我走出人生迷航的那个人。
朱聿恒心中这样想着，站在及膝的橘红海水之中，望着水波中她时隐时现的面容，定定地看了许久。
“其实我以前叫司灵。”阿南不是个习惯沉浸在低落情绪中的人，话锋一转，便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南海上的人口音不纯，所以按照我们的编号，大家会随意起个差不多发音的名字。”
编号，这难道是海客们内部的规矩？
朱聿恒很有分寸，并不打探这些，因此他只问：“所以，你的编号是四零？”
“对，我是司灵，四零。我有个好朋友叫桑玖，还有司鹫的，他们是三九和四九。后来我立下了大功，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了，编号就转给了司霖，结果他被人嘲笑捡我的漏，因此一直讨厌我……”
她的声音脱离了沉重，朱聿恒也终于出了手，手腕一抖，尖锐的树枝迅疾刺中了一条六七寸长的鱼。
“这条鱼也不小，我们吃一顿够够的了。”阿南朝他招手，又指指旁边礁石，“阿言，你再去摸一把海白菜，咱们塞在鱼肚子里一起烤，也是一道好菜。”
朱聿恒依言摘了一捧石头上飘荡的绿藻，在水中清洗干净，带着它跋涉过水洼，来到阿南身边。
阿南早已把过往抛在脑后，只折了两条树枝插入两条鱼的口中，一绞一扯，便将鳃和内脏全部拉了出来，洗净后用海白菜把肚腹塞得满满的。
朱聿恒帮她提着鱼，阿南与他并肩往洞中走：“来，我教你烤鱼。”
朱聿恒点点头，心中不觉升起一丝遗憾。
波光粼粼，倒映着夕阳余晖，金光霞色照在她的脸上，跳跃的光点如同斑驳的蝴蝶聚了又散。
突如其来出现在他人生中的她，亦如这样一只光怪陆离的蝴蝶或蜻蜓。可他却很想知道她的过往，想了解她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些事情、那些人。
她如何从孤岛上的阿囡，长成现在这样的阿南……
所以在回到石洞中，阿南教他烤鱼时，朱聿恒忍不住问：“那个海盗的窝点所在，你还记得吗？”
阿南挑挑眉，问：“怎么？”
他给鱼翻着面，顺理成章道：“你需要的话，我派一支船队，帮你去剿灭他们。”
“早就没了。”阿南靠在石壁上，望着他的神情中有伤感亦有骄傲，“在我重新踏上那个岛时，他们就注定活不了。”
朱聿恒的手顿了顿。
他恍然想起祖父给他看的那份卷宗。苍茫大海之上，有幸逃出匪窝的渔民中至今还流传着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白衣缟素的少女独自驾着小舟，将海盗们聚居了二十余年的海岛夷为平地、只身解救了岛上所有妇孺的传奇。
她离开的时候，身上的素衣已被血染为红衣，码头与海湾的盗匪尸体引来了无数的海鸥与鱼群，数日不散，就如人间炼狱。
但朱聿恒想着当日的可怖场景，却只望着她，温声道：“你娘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的。”
阿南朝他一挑眉：“即使我是个女儿，即使我成了她最痛恨的海匪？”
“可她的女儿，做到了所有儿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阿南望着他怔了怔，长久以来的心结，仿佛在这一刻被解开。许久，她终于轻舒了一口气，朝着他一笑：“阿琰，你真好……别人总说我杀孽太重，以后会受反噬的。”
“以怨报怨，以仇报仇，这是本分。”朱聿恒不假思索道，“对待恶人若不用雷霆手段，难道还要用菩萨心肠？”
“阿琰，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阿南朝他莞尔一笑，顿时开心起来。
焦香扑鼻，鱼已经烤好。
他们一人一条无油无盐的烤鱼，像两个野人一样啃着。不过这两条鱼都很肥，海白菜吸了鱼油，也算能勉强果腹。
阿南一边吃着，一边随意问：“对了，海底水城坍塌时，青鸾台带着我们沉入海底之前，你看到台上的浮雕了吗？”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当时太过仓促，我只匆匆瞥了一眼。”
“太好了，其实我当时急着破阵，没来得及留意，还好你留了心。那上面雕的是什么？”
“高台有四个面，一个面两处浮雕，一共八幅。”朱聿恒回忆道。当时水下太过匆忙，幸好他记忆力与观察力极佳，虽然一瞥之下，依旧记得清晰。
“北面是元大都之火、黄河决堤，东面是钱塘湾和渤海湾；西面是玉门关月牙泉、昆仑山阙；南面是……”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只从火中抽出一根枯枝，将枝头的火敲灭，在地上画了个大致轮廓出来。
左边是一座雄浑绵延的大山，峰脉山峦层叠绝多。
“按照傅灵焰的青莲琉璃灯所示，这处地方很有可能地处西南，西南的话……”
阿南毕竟是海客，对于陆上的山川湖泊并不精通。而朱聿恒自小便处理各地事务，自然比她熟悉：“那些山脉雄浑顿挫，看起来像是西南的横断山脉，等我们回去后，以青莲灯圈定大致方位，再看具体方位。”
阿南点头，又问：“八幅浮雕，按照四个方位算来，南方应该还有一幅吧？”
“是还有一幅，但……”朱聿恒神情却变得迟疑。他手中的枯枝在地上轻敲着，思忖道，“我看不懂那上面的内容。”
阿南奇道：“雕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怎么会看不懂？”
“许是仓促之下我没研究出来，但那上面凹凸不平，仿佛只是石头天然的纹理，根本未加雕饰，甚至连表面都不曾打磨过。”
阿南思忖问：“那，纹理是怎么样的？”
朱聿恒心思缜密，虽然只是仓促一瞥，内容也不甚明晰，但还是以枯枝在地上绘出了线条。
一条线自西而来，线在中途又分出一股，中间夹杂着一块扁如鞋子的形状，再汇聚于一起，向东南而斜下。
“而在鞋形的南面，是杂乱一片青红交错，现在想来，若雕琢加工之后，可能是朱阁碧树模样。”
“关先生之前提示的阵法地图，大都是就地取材而加工。所以这条线，大概就是拿来替代河流的，应该是一条自西向东南而流的江河，河中有个鞋子状的沙洲，南面则是人烟聚集处。”阿南捏着下巴道，“这事还得着落在琉璃灯上，等你回去后，确定了大致方位再对照一下当地的山河，应该就能找到了。”
朱聿恒缓缓点头，又道：“但为何那七幅浮雕都精细入微，唯有这一幅，却不曾有任何雕琢打磨的痕迹呢？是当时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关先生以此在暗示什么？”
“不管是什么，总之，我相信你肯定能解决的。”
她肯定的语气，让朱聿恒瞬间觉得，面前的迷雾似乎也没那么无从下手了。
抬手抚上自己身上那些血痕，他低低道：“如今想来，我反倒有些感谢那个给我埋下这些毒刺的人了。毕竟若没有这山河社稷图，我们又如何循着线索，去破解那些会倾覆天下的可怖阵法，阻止灾祸呢？”
阿南是海盗出身，并不理解他对这山河天下的眷眷之心，但见他坚定果毅，对自己的人生并不怨怼，反而迎难而上凛然无惧，心旌不由激荡，道：“至少阿琰你以后的路，如今已经明朗。我想，只要你能找到关先生设下的那些阵法，将阵眼中的青蚨玉取出，那么你身上的毒刺便不会破碎，奇经八脉也就不会断绝。或许……你能如傅灵焰的孩子一般，好好活下去！”
朱聿恒凝重点头，道：“是，下一次，我们必定能赶在阵法发动、毒刺崩裂之前，将它们控制住，消弭于未然。”
阿南隔着火堆望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欲言又止，没有开口。
吃完烤鱼，天色已暗。阿南教朱聿恒去外面找了些树枝草茎，用火熏燎掉小虫和虫卵，垫了两个粗糙的小床。
朱聿恒将自己那件已经扯出了好几个口子的外袍脱下，烘干之后铺在里面那张床上。
天色已晚，他们编好树枝拦住洞口，以免虎头海雕夜间偷袭。
火掩得只剩些微暗红，在黑夜中慢燃。暗暗的山洞内草床草叶柔软，就像一个暖和的小窝拢住阿南身形。她软软地趴在床上，将脸靠在朱聿恒的衣服上。
干草的清香，熏燎的焦味，海水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在空无一人的荒岛上，他们在石洞中相依为命，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拢住，让她这么厚脸皮的人，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种怪怪的别扭感，难免心旌摇曳。
这垫在她身下的衣服，虽然在海水中浸泡了许久，湿了又干，但那上面熟悉的熏香味儿，似乎依旧淡淡存在。
她将自己的脸埋在臂弯中，想到他们刚见面的时候，一起被关在困楼中，她也曾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还在逃脱时奚落他：“熏的是什么香？挺好闻的。”
不由自主的，阿南将脸埋在臂弯中，暗笑了出来。

第130章 海上明月（1）
一夜好眠，第二日醒来，阿南的烧退了下去，朱聿恒的伤口换了药未见红肿，两人都是精神见长。
甚至运气好像也变好了，朱聿恒出去找海蛎子时，居然在沙滩上抓到了一只脸盆大的海龟。
阿南馋涎欲滴，亲自上手将海龟杀了，处理放血，把龟壳敲裂上下掰开，架起石头当炉灶，倒仰龟壳在火上煨烤。
龟壳下小火慢烧，肉香在洞中蔓延，让又饿又累的两人盯着海龟，脸上都是垂涎期盼。
偶尔目光交汇，看见对方那仿佛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他们都忍不住笑出来。
折下树枝当筷子，两人围在火堆旁，用筷子撕下鲜嫩的龟肉，吃得十分欢欣。
一个大海龟下肚，吃饱喝足有了点精神，两人商量着伐木做筏，离开小岛。
岛上并没有高大树木，只有丛丛灌木生长，最高也不过堪堪长到他们头顶。
朱聿恒的左肩臂有伤，脆弱的日月也无法拿来砍伐，二人便先选取了几棵大点的灌木环切掉根部树皮，预计过几天枯萎脆干后，再以脚踩断，便于收集。
其实傅准应该知道洋流方向，而且官府在渤海遍寻不着后，也肯定会逐渐扩大搜寻范围，最终找到这边。但他们可以等，朱聿恒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和关先生留下的阵法却不可能等。
“实在不行，我们错过玉门关那一次，专心安排昆仑山阙那一场巨变吧。”朱聿恒见阿南着急，反倒劝解她，“而且照你上次所说，我身上山河社稷图的应声子母玉，可能有三份，一份在阵法之中，一份被植入我的身上，另外还有一份在我身边某人的身上。若按照这般推断，西北遥远的地方影响不到我，而那个潜伏在我身边的人又不在，或许我这次能躲过或者延缓山河社稷图的发作呢？”
“也有道理啊。”反正如今已是这样的局面，急也急不来，阿南和他索性也就丢开了。
在灌木丛中蹲久了，阿南有些晕眩。朱聿恒便道：“你如今身体尚未好转，先回去休息吧。”
“好，我回去歇一会儿，你记得别累着左臂。”
阿南去旁边水坑捉了条鱼，慢慢绕过小岛，走向灌木背后的石洞。
海风猎猎，就在她快走到洞口时，风中忽然传来“呜哇——呜哇——”的叫声，低沉嘶哑，如同猛虎怒号，令人毛骨悚然。
阿南抬头看去，半空中有只巨大的鹰隼盘旋，盯着她的目光森冷骇人。
虎头海雕占据这海岛多年，早已将其视为领地，如今有人类入侵，它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阿南将鱼丢进洞穴，警惕地抬手以臂环对准海雕，慢慢地退向洞口。
虎头海雕十分机警，在空中一再盘旋，待到阿南略一侧身准备进内时，它瞅准机会飞扑而下，向她直击。
“好啊，刚好鱼吃腻了，今晚就先把你烤了！”阿南手中流光疾射，一点精光直贯鸟身。
惨叫声中，虎头海雕毛羽纷飞断裂，早已被精钢丝缠住。那本就被朱聿恒伤过的翅根再度受伤，整只翅膀折了下来，从空中一头栽下，重重撞在了礁石上。
虎头海雕十分凶悍，落地后依旧张着翅膀在扑腾，阿南提起精神赶上去，一脚踏住它的脖子。
忽听得风声再起，耳边那令人不快的呜哇声再度密集传来。
阿南抬头一看，海岛上空不知道何时又出现了几只海雕，体型比她脚下这只稍小，此时正一起在空中盘旋，紧盯着下方的她。
“好么，一家子全来了，看来我和阿琰十天半月的存粮都不愁了。”阿南脸上笑嘻嘻，心里暗暗叫苦，自己现在状况堪忧，要是被这一窝雕缠上，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幸好，她不是一个人，还有阿琰在呢。
想到阿琰，阿南心头一轻，同时又有个念头闪过，让她忙乱中反而升起一阵雀跃。
“阿琰！”她大喊一声，一脚踢开脚下的虎头海雕，在它疯狂扑腾之时，迅速将身体后缩。
激烈的动作使她眼前发黑，她跌进石洞，只觉一阵晕眩。
而海雕呜哇叫着，早已争先恐后扑入洞中。
洞口狭小，它们一拥而进之时，阿南手中丝网激射，顿时将它们全部笼住。
可雕群来势太过凶猛，扑啦啦的混乱声响之中，她的丝网反倒被雕群所拽。阿南头晕眼花，气力不继，手臂一松，顿时被群飞的雕们拖出了洞口。
就在她心里大喊不好时，身侧一双手伸出，将她的腰牢牢揽住，止住了她跌出去的势头。
自然是朱聿恒。他已经赶了过来，情急之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阿南自从他怀中抬起头，却一指面前网中的海雕道：“阿琰，快去抓住它们！”
朱聿恒讶异看了她一眼，不解她为何要和这些鸟过不去。
“你的日月仓促到手后，现在并未研究出它真正的用处，一直都只会用撞击来扩大攻击，引导刃力外扩。”阿南说着，示意他与自己一起扯住精钢网，“可玉石和夜明珠都是易碎之物，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傅灵焰纯用击打之力的话，她应该考虑更坚韧的金属。你觉得，她为何要选择最善应声的青蚨玉，又切磨得如此薄利？”
朱聿恒低头看着握在手里的“日月”，那散开如片片莹薄花瓣的珠玉光片，如今躺在他掌中已经不再完美，其中几片薄刃已经残损。
“应声。”他收拢了手掌，彷如抓住了脑中电闪的念头，“只有如此薄透的青蚨玉才能在气流中相互应和、共同振动！”
“而要训练日月的应声之法，这些空中的鹰隼，无论是动向还是力道，都是最好不过了！”阿南一扬手，任由网中的几只虎头海雕脱逃向空中，“阿琰，既然你有伤在身，手臂无法用力，那就试着不借助蛮力，纯用控制来调动‘日月’试一试！”
骤然脱困的这几只小海雕，有的惊惧而逃，向上急飞；有的凶性大发，向下猛扑；还有两只已经晕头转向，飞得跌撞回绕，毫无方向性可言。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朱聿恒手中的日月光芒如篷，四散飞击，每一点光亮看似混乱无序，却都利落切断了海雕们的去向，迫使它们不得不嘶叫着惊飞而回。
只见四五只小雕在空中盘旋回绕，四下冲突，却总是穿不透朱聿恒控制的那数十点光亮。
六十余片薄刃在空中飞旋，气流与朱聿恒手上的劲力自然会让它们在虚空中轻微振动。所有薄刃应声而动，又带动其他薄刃再振，力量层层叠加，互相扩散频震，旋转的力量更为锋锐，角度更为飘忽。
海天之中、日光之下，只见数十灿烂光点陡然集中又倏忽散开，回旋勾绕，斜穿牵引，薄刃上下翻飞似万千萤火，将所有海雕牢牢困住，比阿南那有形的丝网更为牢不可破。
五只虎头海雕被围在纵横倏忽的日月光华之中，即使尽力左冲右突，依旧无计可施。
阿南望望朱聿恒的手，再抬头看看空中那些无处可逃的海雕们，心中不由感叹——
阿琰这可怕的计算能力啊……
其实她并未见过傅灵焰出手，只是提出了一个概念而已，甚至这概念让她去做的话，也是肯定做不到。
但朱聿恒，硬是凭借着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棋九步算力和控制得毫厘不差的手，将她的设想化为了现实，分毫无差地具现了出来。
就在阿南惊叹之际，日月光华倏忽一散，朱聿恒毕竟是初学者，而且日月残片有缺，无法均衡力量，终究还是出了差错。
一片青蚨玉在空中一斜，擦过一只海雕的翅膀之时，疏漏了计算那缕疾风的力量。它的爪钩缠住了玉片后的精钢丝，将钢丝连同玉片一起绷紧，让他再也无法操控。
朱聿恒放弃了这片薄刃，任由海雕带着它在半空扑棱，只专心操控其他的数十片免得散乱。
但发狂乱飞的五只海雕，行动轨迹混乱无比，日月的轨迹终究乱了。
眼见第二条精钢丝缠上了海雕的翅膀，两只被缚住的海雕又穿插乱飞，两条精钢丝顿时绞缠在了一起，朱聿恒的动作甚至有了左支右绌的迹象。
阿南见他还要坚持，立即出声叫道：“阿琰！”
朱聿恒这才恍然如初醒，他居然和这群虎头海雕赌上气了。
光华陡然一散，除了空中被绞缠住的那两条之外，其余如流星飒沓，尽数回到他的掌中。
原本凶性大发的虎头海雕们早已疲惫惊惧，此时束缚一散，它们立即四下惊飞，再也不敢回头。
唯有那两只被缠住的小雕，脖子、翅膀与身躯都被牢牢缚住，扑腾了片刻后，自半空坠下，栽在地上。
朱聿恒将它们拖回来，阿南与他一人一只将翅根攥住，解开上面缠绕的精钢丝，口中忍不住道：“阿琰，你真是惊世奇才！”
朱聿恒将解下的精钢丝收回，声音有些许发闷：“还是有缺陷，算漏了一部分。”
“已经很了不起啦，毕竟你初学嘛！”她说着，见他还是因为失误而有点低落，便用手肘撞了撞他，说，“你啊，不必这么求好心切的，只要再给你一点时间，你一定天下无敌！”
朱聿恒拎着一只雕去海边拔毛开膛，洗剥干净，阿南则在洞中将火烧得旺旺的。
一只海雕被烤得滋滋冒油，另一只则被他们用树枝扎了翅膀，半死不活地龟缩在洞中瑟瑟发抖。
“先留着吧，下次想吃的时候再杀，这样我们随时可以吃新鲜的了。”阿南虽然讨厌鹰隼类，但是看到这只虎头海雕那可怜的小模样，又忍不住蹲下来扯了扯它的翅膀，回头问朱聿恒，“阿琰，你知不知道驯鹰啊？”
驯鹰。
朱聿恒的心口突的一跳，在火上翻烤的手也骤然顿住。
抬眼看阿南正漫不经心逗弄着那只抓来的虎头海雕，朱聿恒那跳动的心口才缓了一缓，略松了口气，尽量平淡道：“知道，诸葛嘉养过。”
阿南笑问：“你说，要是给这只小雕喂点小鱼小虾，把它给驯熟了，它以后是不是能帮我们捉鱼啊？”
朱聿恒别开头，道：“驯鹰很难的，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熬。而且这种海雕与海东青之类的不一样，估计不太好调教。”
“那就算了，还是吃了吧。”阿南顿时没了兴趣，见海雕绑了翅膀后还一跳一跳想往外跑，她揪过一把草又捆了鹰爪，终于让它消停了。
“对了，诸葛嘉那家伙不是整天板着脸没人气的吗？他居然会驯鹰，你跟我讲讲？”
“我也是听说的，”朱聿恒做贼心虚，寥寥几句带过道，“诸葛嘉说他曾遇过一头桀骜不驯的鹰，因为它被所有人欺负，只有他伸出了援手，所以它便认定了主人，一世忠心地跟随着他。”
阿南回头瞄瞄那只海雕，笑了出来，贴着他耳朵问：“你说，现在我当坏人，你当好人，咱们能骗过它，让它乖乖听你的吗？”
“不能，驯鹰的成功率很低。”朱聿恒望着她那促狭的笑容，声音有些喑哑。
“说起来，你们官府抓捕了公子之后，还安排个方碧眠给他弹弹琴唱唱歌，虽然后来发现她可不是个善茬——你说这个行径，是不是就和诸葛嘉差不多啊？”
朱聿恒自然知道她心思洞明，早已察觉到方碧眠就是朝廷安排在竺星河身边的。
不过如今局势如此，他们都知道追究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是以她口气轻松，他也不必解释。
沉默片刻，朱聿恒终究只是摇头道：“不，诸葛嘉是真心想救那只鹰，不是演戏。”
“你怎么知道？”阿南随口说着，见雕已经烤好，便也将这些闲事丢在了脑后，“或许如此吧。”
海雕翅尖肉薄，熟得最快，很快便烤得滋滋冒油，香气诱人。
阿南迫不及待将它撕下来，和朱聿恒一人一只，道：“赶紧先把它吃掉，好香啊！”
鸟翅虽没什么肉，但也让他们尝到了久违的油水，得到巨大满足。
“咱这也算大鱼大肉，日子过得不错了吧？”阿南一边呼呼吹着热烫的鸟翅，一边和朱聿恒笑语，“而且我最讨厌海雕啦，有吃它的机会绝不放过的！”
朱聿恒替她撕着鸟肉，问：“海雕怎么了，为何你讨厌它们？”
“因为小时候我差点被一只食猿雕吃了。所以既然我活下来了，我就要痛快地吃它们。”阿南一边往口中塞肉，一边道，“你不知道南边海岛上的食猿雕有多大，翅膀张开能有七尺，最喜欢吃海岛上的猴子。我那时才五岁，又瘦又小，它们当然不会放过……”
说到这里，原本大快朵颐的她怔了怔，满足快乐的神情也忽然暗淡了下来。
朱聿恒翻烤着手上鸟肉，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最终，阿南只叹了口气，含糊道：“幸好公子的船经过那里，把我救走了，不然的话……我早已丧生雕口了。”
直到口中吐出公子二字，她那一直刻意不去想起的心中，才恍然涌起割裂般的疼痛来。
她将手中的骨头丢进火中，望着外面的海，洞内陡然安静下来。
朱聿恒默然凝望她，问：“等回去后，你要去找他吗？”
“不会。”阿南低下头，抓一把干草擦着自己手上的油污，“我们走到这一步，是注定的结局，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绮霞的事……只是引线而已，我们这些年来的矛盾，早该彻底炸开来了。”
从顺天城百万民众的存亡，到黄河决堤的流离失所，再到带领海客与青莲宗一起介入动乱灾民闹事……一路走来，他不动声色轻描淡写，而她终于无法沉浸在自欺欺人中。
她从小到大憧憬向往的梦中人，其实是自己从五岁到十四岁虚构出来的幻像。
他早已长成她不认识的模样，那个温柔握住她的手，将狼狈孤女拉上船的少年啊，已经只存在她灰黄褪色的记忆中了。
“为什么要回陆上呢？要是我们一直在海上，要是我永远做公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痛快淋漓地饱饮四海匪徒盗寇的鲜血，为他扫除一切障碍，要是这样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该多好……”
朱聿恒打断她的话，道：“不好，因为你不是刀，你是司南。”
是指引他驶出人生迷航的，唯一的那一个人。
他声音如此坚定，让她那原本冰凉迷乱的心口，似注入了一股温柔热潮。
她怔了怔，抬手抹了一把脸，转头朝他一笑，虽然笑得十分难看：“这是绮霞说的。她说的时候，我有点不高兴，可现在我觉得她说得真对啊，没有人会爱上一把刀……如果公子真的对我有意，我也不需要等到现在，十九岁，我都到了被人嘲笑是老姑娘的时候了。”
“阿南，你不是为某个人而长到十九岁的。你是凭着自己努力，才走到如今这一步，成就了如今的你。”朱聿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语调更因平淡而显出异常笃定，“你过往的十九岁，比世上大多数人的九十岁还要精彩壮阔。所以就算没有达到最终目的，就算你选择与竺星河分离，这一番经历，也不算枉费。”
阿南抬手捂住眼睛，静静将脸伏在膝上靠了一会儿。
朱聿恒见手边的肉已经微显焦黄，便撕下鹰腿递给她，示意她趁热先吃点：“再说，十九岁也没什么，我还比你大三岁呢，岂不也是老男人了？”
阿南盯着他手中的雕肉，又慢慢抬头看他，面露苦笑：“阿琰你真是舍己为人，为了安慰我，居然这么奚落自己！”
朱聿恒也笑了，将手中的肉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别太难过，先吃东西。”
阿南望着他，眼角湿润，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胸臆中所有的郁积全部吐出，彻底不留。
然后她接过他手中的肉，狠狠大口咬着，似是要用大吃一顿将所有抑郁驱赶出自己的胸臆。
“只这一次，以后就不难过了。”她声音低沉，略带含糊，却郑重如发誓，“我是纵横四海的司南啊，可以为男人要死要活一次，不可能为他要死要活一辈子。天下之大，还有更广阔的世界等着我呢！”

第131章 海上明月（2）
遇上了记仇的阿南，海雕们过上了惨不忍睹的生活。
等到身体恢复些，阿南与朱聿恒便找到了它们筑在海崖上的巢穴，每天过来找它们。
朱聿恒拿它们练手，练得它们七荤八素，每天都要在崖壁上撞个百八十次。
而阿南在旁边与他一起揣摩新手法，一边在礁石上晒盐。她还采集蚌蛤捣出汁水，将龟壳钻洞，用细沙和炭灰做了两层过滤，那汁水便清澈清甜，再用螺壳将水收集起来煮沸存放，就随时有水喝了。
日子稳定，他们在海岛过上了大鱼大肉有盐有水的好日子，朱聿恒的肩伤也逐渐愈合。
他身体恢复、手法渐熟，虎头海雕们日子更惨了，这对雌雄双煞整天闲着没事干，净琢磨着如何用日月发挥缠、绕、绞、结，一套套全在它们身上试了个遍。
没过几日，海雕一家个个折腾成了秃毛，只只变成惊弓之鸟，整日缩在巢穴中，任凭他们用什么鱼虾来诱惑，也不敢再出来了。
被削了皮的灌木已经枯萎，海雕也不敢再冒头，于是他们开始忙忙碌碌地编制筏子，捉鱼捕虾，又在火边烤熟烤干，以备回程食用。
经过数日折腾，小岛上的灌木基本被清空，他们的浮筏也编好了。
“灌木枝条还是太细弱了，无论怎么编织，也无法同时承受咱们两个人的身躯。”阿南思量着，最终决定编两个浮筏。
“分处两个浮筏，万一海浪将我们分开呢？”朱聿恒问。
“绑在一起就行啦，到时候可以一前一后分担浮力。”
朱聿恒沉默地望了她一眼，便坐下撕树皮去了，准备编成绳子，将两个浮筏紧连在一起。
阿南在旁边看着，点数着手指道：“螺壳在海浪中会倾倒，咱们带不了水，还得编几个细眼大网兜，到时候里面多放些贝壳养在筏下，若是缺水，可以靠这个解渴。对了，还要编几条席子，不然在日头下暴晒，咱们非被晒干不可。”
她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即就把树皮撕成丝，搓成细线，再编织打结。
朱聿恒折树剥皮，将两条浮筏紧紧束在一起，过来帮她干活。
两人靠在一起搓着树皮，灌木的皮既细且小，编起来颇为不易，朱聿恒从未干过这种活计，看着细细短短的一堆线头，有些无从下手。
“来，我教你。”阿南说着，以右手食指将线头按在手背上，一转一捻，然后拿起递到他面前。
短短线头，被她打出了一个完美的结。
“用一根手指打结，刚好还可以练一练你关节和指腹发力的巧劲。食指练成后，依次再练习中指、无名指、大拇指和小指，直到五根手指可以同时成功打结。”
她说着，又拿起十条丝线两两并拢，分开五根手指按住它们，随意揉搓，抬起了手向他示意。
十根线头已经变成了五个结，整整齐齐，干净利落。
“认真干吧，不许偷懒。”她笑着把一团线头塞到朱聿恒手中，“就算你没有岐中易了，也不能荒废了练手。记得要持续不断地练习，千万别懈怠。”
朱聿恒点头，按照她教的法子编织树皮草茎，说道：“日头这么大，你回去休息吧，这边我来就可以。”
“好啊。”见红日已经西斜，阿南起身指着夕阳，说道，“阿琰，一直朝着夕阳落下的地方走。等海面变黄浊，出现了沙尾痕迹，那便是近海了。看晚霞这么灿烂，明天肯定是个出发的好天气。”
朱聿恒点头，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到了有人的地方，就是你的天下，到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阿南笑着朝他挥一挥手。她身体已经恢复，手脚利落，在礁石上看了看水下，流光扎入水中，一条黄花鱼便被提了上来，啪嗒啪嗒地在夕阳中蹦跳着，活泼生猛。
“虽然有点吃腻了，但最后一顿了，咱们还是得多吃点。”她提着鱼示意朱聿恒，“就当是，告别宴吧。”
她欢欢喜喜在海边拾掇好黄花鱼，脚步轻快地回到洞中。
朱聿恒目送着她的身影，攥着树皮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双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阿南……”他低低地，如同耳语般道，“你又开始着急了。”
阿南将黄花鱼烤得外焦里嫩时，朱聿恒也将浮筏上的一应工作处理好了，回到洞中。
“你这回好慢啊，编了几个网兜？”阿南看着他因为打结过多而显得僵倦的手，帮他按摩了一遍，说，“这可不行啊，以后别太累着自己，要把手的灵敏和准确给保持住。”
朱聿恒“嗯”了一声，垂眼看着她紧握着自己的手。
阿南感觉他的手背筋络已舒缓下来，便收拢了自己的手指要收回。
手掌忽然一紧，随即被一片温热包裹住，是朱聿恒翻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
他握得那么紧，如溺水之人攥住了浮木般固执，令阿南的心口突地一跳。
她抬眼看他，正想问怎么了，耳边忽传来呜哇一声，是那只被他们抓来的小海雕忽然跳出来了，衔着她的衣服扯了好几下。
这只小海雕一开始总是蜷缩在洞穴一角瑟瑟发抖，结果吃了几天他们丢的鱼肠后，居然神气起来了，不用和其他小海雕争食，毛羽油光水滑的，比它那几只秃毛兄弟可精神多了。
此刻，它正伸长脖子，咬着阿南的衣角，向她讨鱼杂吃。
“去去，刚吃过又来要，馋不死你。”阿南从朱聿恒的掌中抽回了手，反手拍一下它的头，扯着它的脖子和朱聿恒打商量，“明天就离开了，要不要我们把它烤了吃掉？”
海雕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回过头，不服地向她的手背啄去。
阿南哈哈笑着，将它抓到洞外，解了束缚往外一丢，说：“算了算了，雕肉又不好吃。”
海雕在外面扑腾着，望着站在洞口的阿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已自由了。
良久，它扇着许久没用的翅膀，以古怪生疏的姿势，歪歪斜斜飞走了。
阿南目送它远去，回身看向朱聿恒，问：“怎么啦，你刚想说什么？”
朱聿恒沉默望着她，可突然被打断后，想说的话似乎再也无勇气出口。
他垂下眼，望着火堆道：“没什么，明天就要走了，我有点紧张。”
“怕什么，你在海上生活这么久了，途中的东西也都准备妥当了，足够安全返回的。”阿南将路上要用的东西清点完毕好，分成两份放置好，“我观察过这几日的天气，不会有大风大雨，很适合出发。”
朱聿恒看了看被分开放置的两份物资，没说什么，只默默与她一起漱口净齿，各自在洞中睡下。
火光暗暗，山洞之中蒙着沉沉寂静。
想到明日便要离开这座小岛，投入辽阔叵测的大海，朱聿恒一时无法入睡。
“阿琰……”转侧中，阿南的声音轻轻传来，“你回去后，要注意傅准。”
朱聿恒低低“嗯”了一声。
“我觉得在海底时，傅准的所作所为，肯定有问题。”
“确实，他这人值得深究。”黑暗中，朱聿恒声音有些发闷，“但傅准担任拙巧阁主十余年来，他们与朝廷一直有合作关系，而且听说，配合得很不错。”
甚至，上次他们大闹瀛洲，将拙巧阁闹得损失惨重，经神机营交涉后，傅准也爽快接受了有人潜入朝廷队伍中闹事的解释。虽然他肯定已查知一切，但至少表示出了不打算与朝廷翻脸的态度，这点毋庸置疑。
更何况，朱聿恒在被困水下濒临死亡之际，是傅准及时送了气囊，让他活了下来。
若傅准、或者拙巧阁对朝廷有异心，那么他这个时候根本不必出现，更不需要带着他们寻到阵眼，最终破掉关先生设下的水城。
“关先生与傅灵焰都是九玄门的人，从这一点上来说，若要破解关先生留下的阵法，可能确实需要傅灵焰后人的帮助。”
朱聿恒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调匀了气息，以最平淡的声音问：“傅准的个性如何？或者说……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阿南毫不迟疑道，“那个混蛋，总有一天我要打断他的腿！”
朱聿恒听着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但……不论如何，我觉得他会是你破解山河社稷图的关键所在，你，还有你的祖父、父亲，一定要牢牢盯着他，从他身上咬出些重要东西来。”
她又开始着急了，仿佛要将一切重要的东西都在此刻交付他一般。
而朱聿恒静静躺在草床上，借着余烬火光望着背对着自己的阿南，低低回答：“好。”
夜已深了，阿南的鼻息很均匀，朱聿恒却未能入眠。
他心绪起伏，激荡芜杂的情绪让他直到月上中天依旧无法合眼。
洞外，墨海上一轮金黄的圆月被海浪托出，逐渐向着高空升腾。
万顷波涛遍撒月光，千里万里碎金铺陈。无星无云的皎洁夜空，只有圆月如银盘如玉镜，照得寰宇澄澈一片。
借着月光，他看见睡在山洞另一端的阿南缓缓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端详他。
她贴得很近，他心跳不自主地略快了一点。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均匀而绵长，就如沉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一般。
他听到阿南低低的、悠长的一声呼吸，像是叹息，又像是无意义的伤感，在他身边默默呆了片刻。
这一刻，她离他这么近，他几乎可以感受到逸散在他脸颊上的气息，温温热热，在这样的月夜中，让他的心口无法抑制地波动。
就在他怀疑太过剧烈的心跳声要出卖自己之时，阿南终于站起了身。
她轻手轻脚地提起地上的一份物资，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
朱聿恒没有阻止她，在暗夜涛声中静静地保持着自己的呼吸，任由她走出山洞。
直到踩在沙子上脚步声远去，他才默然坐起身，看向她的背影。
她踏着月光向海滩走去，涨潮的水已经托起被绑在礁石上的浮筏，起起落落。
蹚过及膝的潮水，她臂环中的小刀弹出，利落地斩断两只浮筏相接的部分，将自己手中的东西丢在一只浮筏上，翻身而上，抄起了枝条编成的桨。
圆月光芒冷淡，猎猎海风即将送她离开。
但在她就要划动浮筏之际，胸中不知怎么的，忽然传来难以言说的留恋与不舍。
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昏迷中曾萦绕在耳边的、阿琰轻轻唱给她听的歌，忽然压过了所有海潮，扑头盖脸地淹没了她。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山洞，似乎在留恋里面那些相守的日夜。
她看见朱聿恒站在洞口，火光与月光映着他的身影。
他一动不动，暗夜中看不清神情，可他确实是在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盯着她的目光，一瞬不瞬。
阿南的胸中，忽然涌起难言的心虚与怅惘。
朱聿恒跃下山洞，向着她快步走来，毫不犹豫地涉入海滩上的潮水之中，跃上了另一个浮筏。
“怎么了，是觉得晚上启程比较好吗？”他望着她问，紧盯着她的双眼如同寒星，灼灼地望着她，不肯移开半分，“那我们现在出发？”
阿南无法避开他的目光，唯有长长深吸一口气：“阿琰，我要走了。你以后……一切自己保重。”
朱聿恒握紧了空荡荡的掌心，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问：“为什么要抛下我？”
“我要回去的地方，不是你的目的地。”阿南狠狠回过头，望向南方，“阿琰，我……有点怕冷，不想在这边过冬。”
“因为竺星河吗？”朱聿恒没有给她留情面，毫不犹豫便戳破了她的托词，“阿南，你不是纵横四海名声响当当的女海匪吗？结果因为一个男人，你落荒而逃，要钻回自己的窝里，再也不敢面对？”
“没有，你误会了。”阿南别开脸，声音带了些许僵硬，“我只是想家了，想回到生我养我的那片海上去。”
朱聿恒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
在他的逼视下，阿南终于叹了一口气，那紧握着船桨的手松脱，无力地垂了下来。
“别拦我了……阿琰，就让我这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逃回去吧。我现在有点迷茫，不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我想回家缓口气……”
若不是生性固执坚毅，又陡遭巨变无法分心，她真想狠狠哭一场，把所有撕心裂肺的痛楚都发泄出来。
只可惜，她在刀口浪尖上长大，生就了一副流血不流泪的性子，哪怕与公子决裂，她也宁可用豁命的决绝去迎向凶险万状的死亡，而不愿让巨大的痛苦激浪将自己彻底淹没。
月亮隐在了云层之后，晦暗的月光抹在粼粼波光之上，只有暗处与更暗处的区别。
朱聿恒无法控制自己，听她剖析着对竺星河的感情，忍不住吼了出来：“所以，你人生的理由、你行事的方向，只为了竺星河吗？你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全是为了别人？”
“别逼我了，阿琰！”阿南挥开手，狠狠道，“人这一辈子，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上了哪条路，以后就只能顺着那条路走下去，而我，走的是女海匪那一条，我背弃不了自己的出身！”
即使她所有的过往都被否定了，以十数年心血经营的人生就此夷为平地，惨烈而茫然，即使她的路已经断了头，可她还有家。
她想回到属于她的那条海峡，依旧做那个俯瞰所有来往船只，不沾染任何人世悲欢的女海盗，让孤独与执着成为她的双翼——
就像西面来的那些船头上、伸展着巨大双翼迎风站立的胜利女神，一往无前，破浪前行。
看着她决绝的面容，朱聿恒紧抿双唇，胸口似被日月的利刃所割，先是一阵冰凉，继而锋利的疼痛蔓延，无法遏制。
“开弓没有回头箭吗……”朱聿恒低低地重复着她的话。
“对，没有。”阿南说着，狠狠从浮筏上站起了身，一把抓过船桨，最后看了他一眼，“阿琰，我走了，回去做我的女海匪了。你……好好活下去。”
说罢，她的桨在水中一划，便要向着月下大海出发。
然而，就在船桨触水的一刹那，原本无声无息的水面忽有大朵涟漪疯狂涌起，船桨瞬间脱手，被水面吞噬。
阿南不料在这孤岛之上居然会有突变。她反应虽快，但正在情绪低落之际，又对孤岛毫无防备，一时不察，身体难免向海面倾去。
幸好她久在海上，左脚稍退，右脚足尖一点，只略略一晃便维持住了平衡。
刚稳住身形，异变又生。
万千绚烂光华倏忽间自水面而来，携带着海浪水珠，向她袭来。那是片片珠玉在暗夜中幽荧生光，映照着乱飞的水珠，如碎玉相溅，密密交织在她四周，竟无一丝可以逃脱的缝隙。
是朱聿恒手中的日月，骤然向她发动了袭击。
阿南万万料不到他居然会对自己发难。如今他们一个在浮筏上，一个在水中，距离不过三尺，这近身攻击，她如何能及时应对？
腰身一拧，她仰身向海中倒去，整个身体几乎平贴海面一旋而过，只以足尖勾住浮筏，险险避开这暴风骤雨般的玉片水珠。
幽光与月光相映，水波动荡上下交辉。她后背在水面上一触而收，在紊乱波光中看到上头交缠穿插而过的日月之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下手毫不留情。这不是与她嬉闹玩笑的一击，若她没能及时避开，此时早已被他制住。
海水与汗水同时涌上她的脊背，一片冰冷。
手在浮筏上一撑，她再度仰身而起，厉声怒喝：“阿琰！”
朱聿恒仿佛没听到她的声音，第一击落空，他迅速变换了日月的去势，倏忽间华彩飞纵，再度席卷了海面上下。
这一次，他将她周身彻底封锁，再不给她任何机会。

第132章 海上明月（3）
阿南避无可避，唯有右臂疾挥，手中大片银光弥漫，要以精钢丝网收束他指挥的万点华光。
朱聿恒紧盯着手中射出的六十余颗光点，他那令阿南赞叹的控制力，如今也照旧没有让她失望，细小的光点准确无误地探入了丝网眼中。
他的手，与阿南的手，几乎同时一拉一扯，彼此收束。
精钢丝与精钢丝一齐收紧，紧绷的力量互不相让。
但，他们一个在水中，一个在筏上。朱聿恒的双脚在水中沙地，足可借力，而阿南的身子却随着浮筏，被他的力量扯了过去。
阿南气恨地一甩臂环，迅速将精钢网脱手，身体如银鱼跃起，扑入水面。
与此同时，朱聿恒亦如她所料，因为手上拉扯的力道猛然一松，身体难免不由自主地向后一倾。
他的日月已经被她的网缠住，但阿南的臂环之中，却还藏着其他武器。
流光划过夜空，比月光更澄澈，比波光更潋滟，直取朱聿恒的咽喉。
就如第一次见面时般，她手中流光飞逝，直夺他性命攸关之处。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他竟如看不到那抹流光般，根本不管她的攻击。身体惯性后倾的同时，他手中日月骤扬，带动丝网与海浪，在空中弥漫成巨大的罗网屏障，仗着自己强悍的力量与掌控力以攻为守，向着她反扑而去。
在这壮阔无匹的攻势面前，流光纵然再锋锐，也绝难穿透那磅礴的屏障。
阿南的身体已经扎入水中。她力量不如他，不敢直面那凌厉气势，流光疾收，一个旋身在水中转了个圈，想要尽量离这个突然疯狂的男人远一点。
可还未等她游出半尺，水上水下忽然縠纹波动，在暗夜之中虽看不分明，但阿南对水下波动了如指掌，立即便察觉了水下有破碎散乱的力量，划开水浪，向她迅速聚拢——
渔网。
这荒岛之上，哪里来的渔网？
阿南脑中一闪念，立即想起下午她教了朱聿恒快速编织的方法之后，便回山洞了。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利用这段时间，设下捕捉她的圈套！
怒火中烧，可如今她猝不及防已处下风，又不知道围拢的渔网究竟有多大。她唯有倒转身子，以足尖勾住浮筏，腰肢用力一拧，将它扯得半沉入水中，以求撑住那正在收拢的渔网。
只听得哗啦声响，她连人带浮筏，一起被网缠住。
阿南一脚蹬向浮筏，为自己尽量撑出最大活动空间，臂环中利刃弹出，割向缠绕过来的网罟。
网眼又密又实，用灌木上剥下来弃用的皮编成，那打结的手法，自然就是她下午刚教会阿琰的。
这个白眼狼，将她悉心教导的东西，转头就用在了她的身上！
冷哼一声，她挥臂以利刃狠狠将其斩断。
头顶银光闪动，她抬头一看，被她不得已弃掉的精钢网，在月光下被朱聿恒所驱动，向她裹袭而来。
轻薄而坚韧的丝网，就连她操控起来都很难，可他能以日月同时于数十处发力，那精钢丝网在他手中便如有了生命，收缩自如，听命于心。
“可以呀阿琰，你出息了！”从天而降的银影即将笼罩全身，阿南却毫无惧色，“我舍命救你、悉心教你，结果你要用我给的东西，把我给绑了！”
朱聿恒听若不闻，精钢丝网被他掌控着，陡然暴涨，封住了她所有可以突破的方向。
阿南暗暗心惊，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俨然已足以驾驭一切，世间万物俱在他手中操纵自如。
她足尖猛踏，浮筏立时斜倾，挡在她的面前，勾住了从天而降的丝网，又骤然倒下，眼看就要借力将丝网撕扯成两爿。
朱聿恒手中日月迅疾斜飞，那丝网被他远远掌控着，如一片银云瞬间飞散又骤然聚拢，堪堪擦过倒下的浮筏，飞掀而起，避开了被撕破的命运。
但，阿南何等机敏，只丝网这一瞬间的起落，她已经飞跃上浮筏翘起的那头，轻捷的身影在丝网上一滑而下，直取朱聿恒。
日月迅速回防，月光下丝丝缕缕的光华划出璀璨轨迹，追逐她的身影，就如蛛丝追逐一只蜻蜓的踪迹。
然而，他的日月如今分别要顾及水下的罗网、水上的精钢丝网，又要追击阿南，而阿南便是为他制造日月之人，怎能不知道它的弱点——
它的攻击范围虽广，但如果太过近身，反倒极难及时回防。
只一瞬间，阿南已欺近了他。
流光亦不利于近身攻击，因此她仗着臂环中弹出的利刃，向他进击。
日月倏忽回防，将他全身护住。
在穿插变幻的光华中，阿南看到了唯一一个能让她下手的、转瞬即逝的空档——
因为有数片珠玉的残缺，他的左肩臂，露出了小小数寸空隙。
只要她抬手挥臂，她臂环上尖锐的小匕，便能刺入那处破绽。
而那一处，正是他暗夜中替她找水时，被海雕利爪撕扯过的伤处，也是她刚刚为他换完药，伤口尚未结痂的地方。
然后呢……
她重新撕裂他的旧伤，将再也无法阻拦自己的他丢在这荒岛之上，自己驾着浮筏离去吗？
只这一瞬间的迟疑，她的手没能挥出，一错眼的机会就此失去。
日月在她周身纵横，精钢丝网与藤编罗网于半空水下同时收紧，三股力道将她彻底牢牢捆缚，再也挣扎不得。
如一只作茧自缚的蚕，她跌落在浅海岸边，咸涩的水花将她淹没。
而朱聿恒在及腰的海水之中向她跋涉而去，将她连同外面的丝网与藤葛一起紧紧抱住，托出海面，向着岸上走去。
阿南被他打横抱在怀中，不甘地挣扎着。
但朱聿恒对她丝毫不敢大意，虽已掌控住她，那紧拥她的臂膀却不曾松脱半寸，牢牢地制住她的身躯。
直到离开了海面，他似乎也脱力了，跌坐在岸上，将四肢挣动的她按倒在沙滩之上，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尽管这辈子被人压制的几率很少，但阿南还是莫名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
这不就是上次阿琰半夜过来试探她身份，将她按在床上、然后被醒来的绮霞喊破时的情景再现嘛！
阴沟里翻船，而且居然还在同一个人身上翻两次，阿南恨得牙痒痒的，屈起膝盖狠狠撞向他：“混蛋！口口声声当我家奴，结果，对主人下手的狼崽子！”
“是你食言，先辜负了我！”朱聿恒俯身压住她的腿，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定定盯着她，“你说过你会帮我，会与我一起，会一直陪我走到最后！”
月光在他的背后，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晦暗中她看见他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眼中，写满愤恨与不甘。
他压制她的身躯，那凶狠绝望的力道，似要将所有一切挤出她的人生，只由自己彻底侵占她的全身心，让她再也没有离开的可能。
面对他疯狂的行径，阿南一时竟心虚地呆了呆，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质问。
“阿南，我不会再让你抛下我，不会再让你背弃我，绝不！”
明明是他先动手，明明是他翻脸无情制住了她，可此时他声音嘶哑气息紊乱，反倒成了她理亏的局面。
阿南喉口哽塞，偏转头竭力避开他的逼视：“可是阿琰，你与公子势同水火，绝不可能共存……若我留在你的身边，我该怎么办？公子对我有大恩，你也一直与我同生共死，我不走，我帮谁？我该站在你们哪一边？”
虽然是彼此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可这是她第一次将这个问题清清楚楚摆出来，摊在面前。
秋夜海风冰冷，两人身上又都是湿漉漉的，寒气侵入肺腑，无法可挡。
朱聿恒无法回答她的话，只是紊乱的气息终于渐渐平缓，眼中的狂烈火焰也逐渐熄灭了。
是，她说的没错。
他不会放过要颠覆天下的竺星河，竺星河也绝不会放弃与他为敌。
虽然极不甘心，可阿南迄今为止的人生，烙满了竺星河的印记，甚至是因为竺星河，才有了现在的阿南。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愿意付出一切，来交换十四年前疾风骤雨的海上，让他紧紧抱住那个差点丧生于雕爪的孤苦幼女；让他看着她一日日蜕变成如今举世无匹的阿南；让他占据她的眼、她的心，从此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只因此刻，嫉妒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他此生没有如此嫉恨过一个人。
他疯一般渴求将竺星河挤出阿南的人生，让自己占有阿南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彻底攫取她的全身心，永远不分给别人一丝一毫。
可，阿南不属于他。
这真真切切的事实，让他感到无比绝望。
灼热混乱的疯狂渐退，朱聿恒终于冷静下来，俯身抱起她，一步步走回洞中。
阿南不再挣扎，而朱聿恒拨亮了火堆，将她轻轻放在草床之上。
她郁闷地蜷起身子，瞪着俯头帮她解开罗网的朱聿恒。
火光明灭，在他的面容上投下暗暗的阴影，浓长的睫毛被拉得更长，覆盖在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上，偶尔轻微一颤，就像在心尖尖上划过一样，令阿南的胸口也是一悸。
她的目光又从他的脸上慢慢下移，转到他正在帮她解开束缚的手上。
这双手，依旧骨节清峭，甚至因为她这些时日的调.教，更添了一分力度与精准。
可，他的指尖上如今遍布着细小伤痕，那是他在水下为了救她时，不顾一切拼尽全力，被日月所勒出来的密密伤痕。
阿琰。这是用自己的体重托起她，让她逃离天平险境的阿琰；也是在旋涡中紧抱住她，用身躯帮她卸掉激流冲撞的阿琰；是宁可窒息在水下，也要用双手替她打开生存通道的阿琰……
不知怎么的，本来憋在阿南胸口的那股愤怒，不知不觉就泄掉了。
朱聿恒将最外面那层藤皮网解开，而刚刚一番激斗，精钢丝网已显残破。
他的双臂绕过她的身躯，解开乱缠的罗网。网绑得太紧，他贴得太近，眼中跳动的比火光还灼烈的光芒，像是要将被他凝视的她一起焱焱燃烧。
阿南抓着已经被撕扯得不像样的精钢丝网，不知怎的，一向控制自如的手指，此时忽然有点不听使唤。
“我来吧。”朱聿恒说着，从她手中接过丝网，研究了一下结扣的构造，便立即推断出了勾连方法，将扯破的地方一一连接起来。
他没有做过这些，开始还略显生疏，但一上手之后，便进展飞快，眼看精钢丝网便重新联结成片，疏密均匀，已与她的相差无几。
阿南默然接过，将它慢慢塞回自己的臂环中，抬眼看着朱聿恒：“你翅膀真是硬了。”
“阿南……”朱聿恒哪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他嗓音微哑，可紧盯着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甚至带着些狠意，“我知道你想抛下我，一个人离开。可我，不会让你走。”
在她说“阿琰，你好好活下去”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有点恨上了她。
她明知道，没有她，他活不下去。
而阿南瞥着朱聿恒，暗自心惊，狼崽子已长成虎豹，自己可不能轻易招惹他了，得跟他说清楚才行。
“阿琰，在知道你与公子之间不可能善了之后，我便横下一条心，要一个人回西洋去。”她坐直了身体，任由明暗不定的火光打在自己脸上，决绝道，“我这辈子，注定要当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了。我违背了当初对公子的誓言，也背弃了之前对你的承诺，我，问心有愧，但……”
她盯着他，在跳动的火光下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别无它法。”
她并不想逃避。她甚至豁命为多年的兄弟挡住强敌、拼死为公子杀出血路、舍生为阿琰打开渤海归墟，以求履行自己的诺言。
可她死里逃生，没能为公子牺牲，也未能替阿琰殉难。
不惧死亡、不怕炼狱的她，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万难的抉择。
这一切，她难以宣之于口，可朱聿恒与她一同走到这里，自然早已看到了她所有的痛苦抉择。
月光冷淡，火光炽热，在这明暗的交界之中，他的眼睛比洞外的大海更为明澈炽亮，倒映着她的模样。
“阿南，我不会逼你做决断，更不愿让你为难。”朱聿恒声音低喑，却无比郑重，“可我……阿南，我想活下去，想在这人世间多呆几年。至少，不是这么快，不是这数月时光……”
距离魏延龄给他下裁断，已经过去了半年。
山河社稷图每隔两个月发作一条经脉，如今他身上已经有四条纵横血痕，而留给他的时间，也只有七个多月了。
他的人生，已只有二百个日子。
死亡步步来临，迫在眉睫。
即使一贯强硬决绝的他，也难免心怀不可遏制的恐慌悚惧。
这世上，谁都知道自己终将面临死亡，谁都无可避免地在走向死亡，可，谁也未曾见过死亡。
就如一头狰狞的怪兽，静静蛰伏在他不远的前方，它早已亮出了獠牙，只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那一刻，将他一口吞噬。
难言的绝望顺着心跳蔓延全身。他难以自已，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与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一样，她的手并不柔软纤细，上面有细小凌乱的伤痕，在许多不应当会用到的地方，藏着长久训练留下的薄茧。
但，这双对女人来说太过坚实的手，却让他贪恋不舍。
他颤抖着，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掌心，静静地贴了一会儿。
凌乱温热的气息散逸在她的掌心，让阿南一时呆住了。
未曾想过这一贯坚定高傲的人，这一刻竟会如此脆弱，如同失怙的幼童，茫然无措。
“阿南……”她听到他在她掌中的呢喃，低哑如同呓语，微颤一如谵语，“别离开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其余的事情——海客的、前朝的……我绝不会让任何事波及到你。”
阿南心口微颤，定定望着俯头于掌心中的他。
她想反驳他，告诉他所恳求的是不可能的，却听到他又说：“我与竺星河之间的恩怨，我自己会解决，纵然你想要插手此事，我也绝不会允许你介入其中，绝不会让你为难……”
他的语调凌乱，说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等于是哀求了。
尊贵无匹的皇太孙殿下，在她面前摒弃了一切尊严自傲，这般脆弱仿徨，茫然无依，让阿南的呼吸也急促起来，眼睛热烫。
“至少，再想一想，再……考虑一夜，无论如何，等天亮了再说。”他终于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竭力平息自己急促凌乱的喘息，“如果天亮了你还是要走，我也不会再拦你。但或许，睡醒了之后，你会改变想法……再休息半夜，好吗？”

第133章 海上明月（4）
阿南终于还是在他铺好的草床上睡下了。
幽暗火光之中，朱聿恒静静守着她，看着她再度闭上眼睛，半梦半睡。
他想起那条被她解开的浮筏，担心潮水会将它冲走，便走出石洞，去海边将它紧紧系好。
东方未明，天空墨蓝。他望着海上孤冷的一轮明月，静静伫立了许久。
这一生中，他面临过数不清的极险局面。北边的战乱、南方的灾荒、朝堂的风云、社稷的变故……天下之大，他从繁华两京到荒僻村落，都一一在握，胸有乾坤。
可此时此刻，他真的没有把握留住阿南，就像挽回一支已经离弦的箭。
难以排遣心头的苦闷，下意识的，他握着手中日月，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掌中光辉乍现。
在珠玉清空的共振应和声中，一道道斜飞的光华，在夜空中穿插成道道星痕，聚散不定，灿烂无匹。
即使精钢丝将指尖勒得生疼，即使面前的虚空中并无任何来敌，即使他知道或许一切毫无意义，他依旧不管不顾，让日月在自己面前开出世间最绚烂的光彩。
在条条斜斜飞舞的光华中，蓦的，朱聿恒猛然收紧了自己的手。
他握着收拢的日月，一动不动地站立在汹涌海潮之前。
潮水上涨凶猛，那些飞扑的浪尖已经堪堪打湿了他的衣服下摆。
锦绣外袍已经给阿南做床垫所用，他仅着单薄素绉，秋夜的海水扑在身上，显得格外冰冷。
而这冰冷仿佛让他头脑更为清醒，他猛然抓住了脑中一纵即逝的疯狂想法，哪怕只是黑夜的蛊惑。
毫不犹豫的，他便转过身，向着海雕所在的悬崖走去，大步涉过涨潮的沙滩。
他需要阿南，他绝不能放开阿南。
他迷恋这个生机勃勃一往无前的女子，那是照亮他黑暗道路的唯一一颗星辰。
所以，她一定要从竺星河那里拔足，一定要属于他。
天色渐渐亮了。
孤岛的清晨，微凉的风中带着清新的咸腥气息。没有鸟儿的鸣叫，只有潮起潮落的声音，永不止息。
阿南一夜未曾安睡，只在清晨的时候因为疲惫而略微合了一下眼，但未过多久便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睡着。
她从草床上爬起，走到洞口，向下望去。
天边，一轮红日正将海天染出无比绚丽的颜色。
粉色天空中，五彩朝霞倒映在淡金色海面之上，橘红深红浅红紫红品红玫红……无数绚烂颜色随着海水波动，就如被打翻了的染料，随着水波不断涌动，每一次波浪的潮涌都变幻出新的颜色，呈现出令人惊异的艳丽。
在这绚烂的海天之中，她看见了站在海边的朱聿恒，他正回头深深凝望她。
朝阳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金红颜色，蒙着绚烂光华。
阿南不知道他一夜不回，伫立在外面干什么，难道是为了看海上日出？
“这么早起来了？”不知怎么的，阿南有点心虚。
或许是因为昨晚她不声不响地逃跑，或许是因为阿琰埋于她掌心时那些暧昧的波动。
她看见阿琰微青的眼眶，明白他昨夜也与自己一样，一夜无眠。
她走出洞口，刚在万丈霞光中向他走了两步，却见他忽然抬起手，似是阻止她上前。
阿南不明其意地停下脚步，却见他在逆光之中微眯起眼，凝视着她的同时，举起了手中的一把小弓对准了她。
阿南愕然，却见朱聿恒已经搭弓拉弦，眼看就要向她射来一箭，她当即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虚按在臂环之上。
朝阳已经跃出地平线，世界金光灿烂，暖橘的色调均匀渲染着海面。
“阿南，看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沙哑，在灼目的光线之中，他松开手中弓弦，一支树枝制成的箭倏忽向她飞来。
难道他因为生气她昨晚要不辞而别，竟然要将她杀伤在这海岛之上？
震惊之下，阿南望着这射来的箭，下意识地一侧身，要避开它的轨迹。
出乎意料的，这支箭来得既慢且轻，根本没什么杀伤力。而且，就在它横渡过小岛，即将到达她的面前之际，它的箭杆忽然在空中轻微一振，转变了方向。
阿南大睁双眼，目光定定地望着面前这道射来的箭。
红柳枝制成的柔软箭身，经过了弯折之后，形成了一个极为微妙的弧度。它借助弓弦的力量向她射来，却并不是笔直向前，而是在金光灿烂的空中划出一个弯转的弧度，斜斜飞转。
然后，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动着它，让它那斜飞的弧度变成了圆转的态势。它呼啸着，以圆满回归的姿态，顺着回旋的气流重新转头向着朱聿恒而去。
如跋涉千里终于归家的识途老马，不管不顾回头奔赴。
弯曲箭杆回头的一刹那，朱聿恒抬起手，将那折返而回的箭牢牢抓在了手中。
他凝望着她，被日光映成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金色的天空，也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她走来，将那支回头箭递到了她面前。
阿南定定地看着这支去而复返的小箭，许久，目光缓缓上移，抬头看向朱聿恒的面容。
晨风微微吹拂着他们的鬓发，而朱聿恒的手紧握着手中小箭，岿然不动。
“以前我曾在军中遇到一个神箭手，他射出的箭可以绕过面前的大树，准确射中树后的箭靶。因为箭杆如果比较柔软的话，射出去后会在空中震荡，出现一定的挠度，弯出一个微弯的弧形。”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粗糙的木弓，声音嘶哑而郑重，“阿南，我想证明给你看，开弓，并不一定没有回头箭。你曾奉为圭臬的道理，其实，都是可以推翻的。”
所以，他以岛上的树枝为弓身，搓树皮为弓弦，做了一把小小的弓。
苦思了一夜，纠结于去留的阿南，望着面前手握回头箭的朱聿恒，眼中忽然涌出大片湿润。仿佛眼前这片金光灿烂的大海太过刺眼，让她承受不住心口的激荡。
她的目光下垂，看到地下还有一堆弯曲的箭身，看来昨夜他试了很多次，才制出了这样一支箭。
他不是娴熟工匠，这把弓做得颇为粗糙，红柳制成的小箭，柳枝细弱，又被刻意烤制弯曲，似乎也是一支不合格的箭。
可凭着这简陋的材料与仓促的时间，他硬是凭着自己的双手，为她制出了回头箭。
“阿南，开弓会有回头箭，撞到了南墙，那我们就回头再找出路。射出去的箭能回头，人生也有无数次改变方向的机会，走错了一次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回到原来的起点，再出发一次，或许，你能到达比之前更为辉煌的彼岸。”
他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掰开，将这支小箭轻轻的，又郑重地放在她的掌心，低声道：“现在，你是那个五岁的、未曾遇到任何人的小女孩。你不再亏欠他人，你回来了，以后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
阿南紧紧地抓着他的箭，眼中的灼热再也控制不住，面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她望着深深凝望自己的朱聿恒，任凭眼中涌出来的温热，全部洒在了这无人知晓的孤岛之上。
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想，若是可以的话，她真想将之前十四年的委屈与错误全部斩断，在此时此刻，泼洒入面前这灿烂的海中，从此之后，再也不回头留恋。
“若帮助我真的让你为难的话，那你……就走吧，回到海上，永远做纵横四海快意人生的司南。”
阿南望着他，含泪迟疑着：“阿琰，我……”
话音未落，站在她面前的朱聿恒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眼看着便向沙滩倒去。
阿南下意识抬手去挽他，却不料他身体沉重灼热，重重倒下去，她仓促间竟被他带得跌坐在了沙滩上。
海浪涛声舒缓，她身旁的朱聿恒却呼吸急促凌乱，意识也显得昏沉。
“阿琰？”她看见他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心下迟疑，抬手一摸他的额头，竟然烫得吓人，不由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朱聿恒强行睁开眼睛，想说什么，却只勉强动了几下嘴唇，不曾发声。
阿南的眼睛下移，看到他素衣上的斑斑血迹，立即将他身体扳过来。
只见他那原本已快要痊愈的伤口，如今不但重新撕裂，而且后背还新添了好几道鹰爪深痕，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是那几头海雕？”
“你昨晚丢在沙滩上的物资，被它们盯上了，我怕你重新搜集又要耽搁行程，所以……可是我昨夜脱力了，黑暗中吃了亏……”朱聿恒声音沙哑模糊，勉强抬手指着礁石旁，“东西在那儿，你趁着潮水，出发吧。”
阿南没有理会他所指的方向，她只抬手抚摸他热烫的额头，哽咽问：“我一个人走，然后把你丢在岛上等死？”
朱聿恒没说话，因为发烧而带上迷茫恍惚的眼睛盯着她，许久也不肯眨一下眼。
阿南抱紧了他，想象着阿琰独自坐在凄冷海风中，带着这样的伤，一遍遍给她制作回头箭的情形，心口悸动抽搐。
费尽全力筑起的堤坝，终究在这一刻彻底垮塌，她再也无法狠下心抛弃他离开。
“我不走。我会陪你去玉门关，去昆仑，去横断山……我们一起破解所有阵法，找出对抗山河社稷图的方法！”阿南睁大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紧紧盯着怀中的他，像是要透过他的面容，彻底看透他的心，“可是阿琰，你不许骗我，不许伤害我。我想走的时候，就能自由地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舍不得这片辽阔的大陆，还是舍不得那些出生入死的过往。
抑或，她是舍不得自己雕琢了一半、尚未完成的作品——
从三千阶跌落的她，是不是，能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到他的身上，让这世上的另一个人，成就她当初的梦想？
“好。”她听到他低低的，却不带半分迟疑的回答。
而他也终于得到了她的回答，就像是这片海天中最美好的誓言：“那我们，一起走。”
相连的浮筏，终于一起下了海。
他们在海上漂流，触目所及尽是无边无际的蓝色。天空淡蓝，海面深蓝，夹杂着白色的云朵与浪花，单调得眼睛都发痛。
幸好他们有两个人，也幸好朱聿恒身体强健，在阿南的照顾下很快退了烧，恢复了神志。
在漫长的漂流中，阿南抓鱼捕蟹，照顾他的同时，也会逗弄逗弄偶尔经过的海鸟又放飞。
朱聿恒精神好的时候他们就隔着浮筏聊一聊天，口干舌燥的时候就躲在草垫下避日，互相看看彼此也觉得海上色彩丰富。
阿南最擅掌握方向，他们一直向西，前方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浅，沙尾越来越密集。
这是大江以千万年时间带来的沙子堆积而成，他们确实离陆地不远了。
白天他们随着太阳而行，而夜晚的海上，总是迷雾蔓延。周身伸手不见五指，世界仿佛成了一片虚幻，只有身下浮筏随着单调的海潮声起伏飘荡。
有时候沉没在迷雾之中，朱聿恒会忍不住怀疑，阿南真的随着他回来了吗？
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从头至尾只是他在海上漂流的一场幻觉？
于是半夜猛然醒转的他，总是偷偷借着日月的微光，去看一看另一个浮筏之上，阿南是否还在。
——幸好，她每次都安安静静地伏在草垫上，确确实实地睡在他数尺之遥。
“阿琰，你老是半夜偷偷看我干嘛？”
终于有一次，他被阿南抓了个现行，而且还问破了他一直以来鬼鬼祟祟的行为。
朱聿恒有些窘迫，掩饰道：“我听说海里会有巨兽出没，尤其周围全是海雾，我们得防备些。”
“我们漂流这几日，已经是近海了，哪会有海怪。”暗夜中传来阿南一声轻笑，她坐了起来，声音清晰地从迷雾彼端传来，“再说了，海上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太多了，其实都只是巨鲸、大鱼之类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两人没了睡意，又在这迷雾中飘荡，不自觉都往对方的浮筏靠近了些，开始闲聊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来。
“阿琰，回到陆上后，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呀？”
“唔……洗个热水澡吧。”朱聿恒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一股湿漉漉的咸腥海水味，“你呢？”
“我受不了生鱼和淡菜了，你要请我吃遍大江南北！”
听着她恶狠狠的口气，朱聿恒忍不住笑了：“好，一起。”
“那我要吃顺天的烤鸭，应天的水晶角儿，苏州的百果蜜糕……”她数了一串后，又问，“那阿琰，你要去吃什么？”
他停了片刻，声音才低低传来：“杭州，清河坊的葱包烩。”
阿南心口微动，手肘撑在膝盖上，在黑暗中托腮微微而笑：“嗯，我也有点想念了。”

第134章 孤雁归期（1）
前方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闪烁的光，并且渐渐地向他们越漂越近。
阿南“咦”了一声，坐直了身躯盯着那点光亮。
幽幽莹莹的火光，在海上浮浮沉沉。鬼火随着水浪漂浮，水面上下相映，尤觉鬼气森森。
朱聿恒心道，总不会刚说海怪，海怪就来了吧？
眼看那朵火光越漂越近，蓝火荧光破开迷雾，贴近了他们的浮筏。阿南抬起船桨将它推开了，任由它漂回迷雾之中。
朱聿恒错愕地看清，那是一块朽木，上面有一具扭曲的白骨，跳动的幽光正是白骨磷火。
“那是什么？”
“海盗们洗劫渔船时，往往会将渔民掳去当苦力使唤，若有反抗不从的，便会将他们绑在船板上，任他们在海上漂流……若木板翻覆则活活呛死，葬身鱼腹；若木板朝上则干渴而死，日晒雨淋消解骨肉。刚刚这也不知在海上漂流多久了，只剩下骨中磷火在夜晚发光。”阿南望着那点远去的幽光，低低道，“水手们都很怕这样死去，因为迷失在海上的人，魂魄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只有家乡的亲人在他们的故居招魂，才能让他们回来……”
朱聿恒与她一起默然目送那点磷火远去，忽然想起死于海贼之手的她爹，不由转头看向了她。
“我爹当年，便是如此。”阿南坐在浮筏上，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靠在膝头，叹了口气，说道，“那时是夏末，他得在最热的季节受罪，而我娘被掳到了匪巢中，熬了五年……她本想一死了之，却发现自己腹中已有了我，只能忍辱偷生在匪窝中生下了我……”
生下她的时候，母亲其实是绝望的。她身陷匪窝之中，被□□被践踏，而她女儿将来的命运可能比她还要凄惨。
所以在阿南五岁时，她趁着海盗们火拼的机会，带着女儿偷偷逃跑。只是她还未上船，便被后面的海盗一箭射中后背，阻断了逃跑的可能。
她带着阿南躲在岛上丛林中，箭伤得不到救治，伤口溃烂，高烧不止。但她不愿带着女儿乞怜苟活，只叮嘱阿南一定要逃跑，宁可在茫茫海上葬身鱼腹，也不要重回匪盗的巢穴。
阿南去给母亲偷伤药，在穿过沙滩时，那些火拼失败后被草草埋葬在沙子内的海匪，因为炎热潮湿的天气，鼓胀的尸体从沙子中冒了出来，被她踩到时猛然爆开。
她因为躲闪不及而被炸了一身腐肉，吓得大哭起来，也因此被海盗发觉，虽侥幸逃脱，却再也没法帮母亲偷到药了。
母亲弥留时，担心自己也变成腐尸留在女儿身边。她爬上礁石，在暴风雨中投入激浪，尸骨无存。
即便是十五岁便随军北伐、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朱聿恒，听着她这讲述，也仿佛跟着她一起沉入了惨痛的童年，回到了她最黑暗的时刻。
“母亲死后，公子收留了我，送我去公输一脉。我拼命地学习磨练，才得以追随着公子，一路跟着他杀出血路，平定四海……”阿南说到这里，因为喉口气息哽住，顿了许久，才摇头黯然道，“现在回头看看，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而去；我没能拉住滑往深渊的公子，也丢掉了我娘给我的锦囊。我在这世上就像一缕游魂，我……连自己的路都看不清，哪里配叫司南？”
一只手隔着浮筏伸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陷入压抑自责。
“别担心，我们一起，总能找到方向的。”朱聿恒不容置疑道，“就算你父母都去世了，就算你丢失了记载来历的锦囊，但只要细加探查，我们总能找到你的家。”
他声音如此笃定，让阿南下意识点了点头，但随即她又摇头，反问：“找到又怎么样呢？早已家破人亡，寻回我本来的姓氏，又有何意义？”
“至少，我们不能让你爹娘的魂魄永远在海上游荡。”
阿南脸上现出一抹惨淡笑意，喉咙却有些喑哑：“阿琰，你又不是海上的人，还信这个？”
“以前，我不信。”朱聿恒的声音认真而慎重，“可现在我信。因为，我想要你安安心心，不带遗憾。”
黎明终于来临，他们冲破迷雾，浮筏抵上了沙尾，搁在了如同凤尾般散落延伸的长长沙洲上。
几个正在捞取昆布海藻的渔民看见了他们，忙划船过来询问。得知他们是海难幸存后，几人大惊失色，竞相要载送他们回陆上。原来朝廷早已搜寻到了黄海沿岸，船舶日日出海寻找，渔民们也都接到了悬赏寻人的通知。
两人在渔民的船上终于喝到了久违的淡水，竟有种重回人间恍如隔世的感觉。
相视而笑之时，阿南拢了拢头发，也注意到了阿琰在岛上长得浓密的胡须，不由得笑道：“你现在可冒充不了宋言纪啦！”
朱聿恒摸着自己下巴，也不由笑了。
迎接皇太孙的人已经聚集等待，可他这胡子拉碴的模样，怕是难以见人。
朱聿恒拉出日月的一弯薄刃，对着水面想要将胡子刮一刮。可水面不清，船身颠簸，他一下就划到了自己下巴。
阿南看得着急，扳过他的脸道：“我来吧。”
她取出臂环中的小刀，抬手托起朱聿恒的下巴，小小心心地帮他刮去唇边的胡子。
她贴得那么近。他感受到她指尖的温热触感，望到她专注凝视自己的目光，他们甚至近到呼吸交缠——就如在海岛上的日日夜夜，他们生死相依时那么近。
孤冷荒岛上那些篝火朦胧的夜晚，烙印在他的心中，却胜过了应天宫阙中灯火通明的千万个夜。
他仰着头让她的刀锋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划过，目光却不觉下垂，定在她因为专注而紧抿的唇上。
她的身后，拙巧阁已经出现在长江入海口，朝廷官船密密匝匝，无数人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一瞬间，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不该有的难舍遗憾。
那个不清醒的虚幻亲吻，那些他无法言说的秘密，就如那海岛的日夜一般，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接到讯息的大小官员们，列队站在拙巧阁的码头迎接他们。
韦杭之这样的铁血汉子，一看到皇太孙殿下那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模样，也不由双目通红，疾步冲上来，声音发颤：“殿下受惊了，一切可安好？”
“不要紧，阿南通晓海上之事，她自然会护我周全。”朱聿恒实话实说，可惜众人都不信，把和他一样灰头土脸的阿南丢在一旁，着急忙慌地簇拥着他问长问短。
阿南笑嘻嘻地闲在一旁，一抬眼看到面前金碧颜色灿烂，日光下一只孔雀盘旋飞舞，在她头顶绕了一圈，似是警戒又似是欢欣。
阿南眉头一皱，伸手将它打开，眼皮一抬，果然看到傅准从柳堤彼岸行来。
他抬掌微招，那孔雀便在空中转了一个弧形大圈，向着他的肩膀准确落下。
他向阿南走来，一身黑衣不加纹饰，面容更显苍白，明明长相俊逸，可肩上的孔雀碧色辉煌，映得笑容分明透着几分阴翳诡谲。
“怎么，南姑娘不喜欢吉祥天？”
朱聿恒那边围拢了大堆人，他也不凑上去奉承，只抚着肩上孔雀，走向栏杆边的阿南。
阿南唇角微扬，抬手去摸吉祥天的冠羽，道：“挺好，这孔雀是死东西，和傅阁主挺配。”
她言笑晏晏，可惜傅准一眼便看见了隐在她掌下的锋锐刃光。
不动声色地，他的手转过孔雀羽，将自己的指尖迎向了她臂环内暗藏的小刀：“看来，是吉祥天哪儿碍到南姑娘了？”
他的手上一无所有，太过苍白瘦削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冷玉般的手指看来脆弱易折。可阿南瞄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眼看手中刀刃要与他相触，终究一抖手腕，将它收了回来，不敢与他相接。
她往后略退了半步，神情转冷：“我不喜欢被死鸟的眼睛盯着看。”
“南姑娘这样说，吉祥天可是会伤心的哦，能否用‘仙去’二字？”傅准抬眼看她，捂着嘴巴轻轻咳嗽着。
海底这一趟他也是大伤元气，身形比以往更显虚薄，苍白面容上连嘴唇都淡得失了颜色，像一株背阴处的孤冷蕨类。
唯有那双眼睛，那端详着她的阴冷眼神，仿佛她还是那个手脚皆废、被他圈禁于股掌之间的阶下囚，令她心头又涌出无数过往的可怖记忆。
她脊背不自觉地发僵。明明身旁便是人声鼎沸，朱聿恒带着众人就在左近，可阿南的手还是虚按在了自己右腕的臂环上，像是溺水的人，无意识要抱住浮木般。
“傅阁主可要好好保重啊，瞧你这脸色惨白的模样，随时好像可能仙去呢。”
“是啊，哪像你，这段时间在海上晒得更黑了，唉，叫我好生心疼……你怎么就不肯爱惜自己呢？”傅准理着孔雀的尾羽，眯起眼睛打量她这狼狈模样，叹息摇头，“有机会遇到方碧眠的话，讨点面脂手药，好好拾掇一下吧。”
“青莲宗的人真将她劫走了？我还以为她死定了呢。”
“祸害遗千年，你看你就活得这么好，渤海归墟都困不住你。”
“你也不赖，生死之际溜得飞快，属泥鳅的吧？”阿南的手搭在臂环上不曾挪开半寸，面上却泰然自若，彷如久别重逢，老友寒暄，“绮霞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杭州了，说要等江白涟回来。”傅准嗤之以鼻，“真是个有梦想的女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交手看来也捞不到好处。阿南正想掉头离开，旁边人群散开，分出一条道来，被众人簇拥的朱聿恒向他们走来。
他朝傅准点一点头，目光落在阿南身上：“阿南，我们的船来了，走吧。”
听殿下呼唤温柔，众人的目光，不由齐齐聚集到阿南身上。
阿南却毫不在意，掠掠散乱的头发，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走到朱聿恒身边。
反正他们皇太孙殿下也是这般衣衫破烂的模样，她还怕他们笑话？
她态度敞亮，朱聿恒也神情坦然，对傅准一拱手道：“傅阁主，此次多承相助了，若非贵阁分派所有人手在海上搜寻，我与阿南怕是未能如此顺利抵陆。”
傅准客气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蔽阁仅奉微薄之力，不足为道。”
“何止，之前渤海之下，贵阁亦折损不少人手，此番劳苦功高，朝廷自当嘉奖。”
傅准垂眼一笑，抬手捋着肩上吉祥天的翠绿羽翼，淡淡道：“这倒不必。只要朝廷信守承诺，将许诺的东西给我就行了。”
朱聿恒这才知道，原来祖父行动如此快速，早已命人联络拙巧阁，还谈妥了条件。
至于内容究竟何如，他自然不会当众询问，只吩咐扬帆起航，速回应天。
朱聿恒的座船上诸事齐备，阿南第一时间先扑到浴桶中，将一身盐碱的自己刷洗个干净。
换好衣服，她立马奔去找吃的，啃了一个酱肘子、吃了一大盆素什锦还不解恨，又撕了半只盐水鸭。
耳听得外面声音嘈杂，她探出窗口一看，虽然事发仓促，但迎接皇太孙的阵势真是不小，沿长江而上，船队浩浩荡荡，沿途各地水军又随同护送，更添声势。
“阿琰也真可怜，这么多人上赶着围堵慰问，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阿南啃着鸭翅，正在同情朱聿恒，一抬眼却看见他从甲板那边过来了。
他已经打理得整整齐齐，朱衣上金线团龙灿然生辉，衬得他一身灿芒，俊美摄人。
前几日还和她一起在海岛上如野人般捉鱼摸虾的这个男人，手持着折子边走边看，对身旁众人一一吩咐，那种沉稳端方指挥若定的模样，有种万物都无法脱离他掌控的从容。
阿南正笑嘻嘻看着，他忽然一抬眼，目光正与她相接。
阿南料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不太好看，毕竟她披着半干的头发，趴在窗口，手里还拿着半只鸭翅膀在啃着呢。
身后那些见多识广老成持重的官吏们脸上抽搐，唯有朱聿恒朝她微微颔首，将折子合上递回，示意他们都退下候着。
等一群人转过了船舱，他脚步轻捷地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红艳艳的唇上：“好吃吗？”
阿南举起鸭腿在他面前晃了晃：“好香，你也吃点？”
“唔，我确实也饿了。”他说着，随她在桌前坐下。阿南还以为他也要和自己一样撕盐水鸭吃，谁知身后快步趋上一个小太监，抄起筷子几下便拆解了鸭子，然后利落地带着鸭骨架退下了，只剩下鸭肉整整齐齐码在盘中。
阿南觑着朱聿恒：“看来，全天下见过皇太孙啃鸟翅嚼烤鱼的人，大概只有我了？”
朱聿恒道：“何止，还有摸鱼抓虾撬螺蚌，挖草伐木掏鸟蛋。”
阿南扑哧一声便笑了：“阿琰，你为什么说这些的时候都能板着脸一本正经！”
一本正经的朱聿恒与她相视而笑，将筷子递给她，示意她坐下和自己一起再吃点：“我刚刚收到圣上传来的讯息，总算知晓了傅准为何愿意帮我们。”
“哦？”
“自上次咱们破了顺天死阵之后，圣上开始留意江湖各门派，派人查访门户宗派、能人异士，要联合百家之力，共破山河社稷图。”他望着阿南，若有所思道，“其中大部分人，对你都有记忆。”
阿南咬着鸭信，却挡不住口中流溢的笑声：“是啊，我回陆之后，就遵从师父的教诲，前往各门各派切磋请教了。”
谁知，如今九州重文轻武，宗派凋敝，她仗着公输一脉的绝学，遍拜千山竟无敌手，只在最后因为负伤而被傅准所擒，令她至今想来依旧怀恨。
“所以，朝廷如今召集了天下所有高手，要共破山河社稷图？”阿南扯回了思绪，有些好奇道，“请这么多人出山不容易吧？不知你们给拙巧阁开了什么条件，居然能让傅准亲自下水？”
“拙巧阁坐落于大江入海口，毕竟属于我朝疆域，因此圣上以瀛洲一地为诺，只要他们帮助朝廷清除关先生当年设下的各地阵法，便划拨瀛洲归属，准许拙巧阁百年长驻。”
阿南扬扬眉：“你祖父对你真好。”
朱聿恒摇头道：“不只为我，那些阵法太过凶险，关乎社稷安危，若拙巧阁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挽救黎民于水火，那也不失为一桩大好事。”
“所以……”阿南五指恨恨地一收，差点折断手上筷子，“傅准会和我们一起出发，前往玉门关破阵？”

第135章 孤雁归期（2）
尽管阿南很想去杭州和绮霞会面，但如今已届十月中旬，朱聿恒身上的山河社稷图不等人，下次的发作已经迫在眉睫。阿南唯有忍痛舍弃了这个想法，只给绮霞写了封信报平安，假公济私用飞鸽传书到杭州，自己和朱聿恒先赶往应天。
到达应天，朱聿恒第一时间回到东宫，去拜见自己父母。
一贯雍容的太子妃，一听说儿子回来了，连仪容都来不及整顿，便快步到大门口去迎接他。
朱聿恒见母亲鬓发都乱了，快步过去扶住母亲。太子妃却只一把捧住儿子的脸，看了又看，见儿子瘦了黑了，顿时眼圈通红：“聿儿，你可算……可算回来了！”
见她满是担忧，朱聿恒心下涌起深深歉疚，握着她的手道：“孩儿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吗？以后，定不会让母妃再担心了。”
太子妃紧握着他的手，喉口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拉起他匆匆往内院走去，将一干侍女都屏退到了院外。
朱聿恒跟着她走到内室，看见一幅经卷正摊在案上，明黄龙纹丝绢上朱砂小楷鲜明宛然，抄的是一篇《阿弥陀经》。
“聿儿，这是娘这段时间为你祈福而抄的经，请了大师开光，你带在身上，有无上愿力，祐你平安。”太子妃将薄透经卷折成小小一团，放入金线彩绣荷包，郑重交到他手上。
朱聿恒应了，接过来时，看见她手上满是伤口，立即抓住母亲的手仔细一看，几个指尖上全是破了又割开的口子。
他顿时明白过来：“母妃是用自己的血调朱砂抄经，替孩儿祈福？”
太子妃别开头，不肯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热泪：“聿儿，你一定要好好的，千万……千万不能出事啊！”
朱聿恒捏紧了手中荷包，低声问：“圣上已经将……告知父王母妃了？”
太子妃含泪点头，终于再也忍不住，抱住儿子，无声地靠在他肩上，眼泪滚滚而下。
朱聿恒轻拍着母亲的后背，竭力遏制自己的气息，让它平缓下来：“放心吧，娘，孩儿……定会努力活下去！”
太子妃气息急促，无声地哭泣了一阵子，才慢慢伸手搭住朱聿恒的手臂，道：“聿儿，你说到，可要做到啊！”
朱聿恒重重点头：“孩儿从小到大，何时辜负过您与父王的期望？”
太子妃闻言，不由悲从中来。这二十年来从未让她失望过的儿子，如今却要让她肝肠寸断。
以颤抖的手解开儿子的衣服，一看到上面那几条纵横可怖的淤血毒脉，她难掩悲声：“你……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瞒着我们，聿儿，你可真是……”
朱聿恒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看下去，免得徒增伤心。
“孩儿也是怕惹父王母妃担心，再者，此事定会影响东宫未来局势，届时父王必会陷入是否禀报圣上的两难境地。因此孩儿才自己一个人暗地调查，就连圣上，也未曾告知过。”他将衣襟掩好，低声道，“孩儿这便要往西北去了。这一路我与阿南追寻线索渐有头绪，母亲不必太过担忧。”
“阿南……”太子妃念叨着她的名字，因为阿南臂环上那颗明珠，也因为危急时刻阿南挺身而出，令她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海客印象十分深刻，“你谁都没告诉，只告诉了她？”
“其实，孩儿一开始以为她是此事幕后主谋，因此一路接近她。但如今她帮了孩儿很多，这次我们流落海上，若不是她，孩儿也无法安然无恙地回来。”
太子妃默然颔首，道：“好，那你可得好好笼络她。毕竟你身上这……这怪病如此凶险可怖，能有助力，那是求之不得。”
朱聿恒抿唇沉默片刻，想对母亲解释一下，他与阿南之间的纠葛与牵绊。但，想到他们叵测的前程与阿南未定的心意，最终他将一切都咽回了口中，只低低道：“孩儿知道。”
太子妃秉性刚强，与他商议好之后，便去洗了脸，将所有泪痕都抹除，以免在人前表露任何行迹。
朱聿恒便想先行告退，但太子妃伸手挽住了他，道：“再等等。你父王今日去刘孺人家了，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刘孺人。朱聿恒不明白父亲为何去找自己的乳娘：“刘孺人不是早年过世了吗，父王过去所为何事？”
“这些时日，我们夙夜难寐，一再思量你为何会出这般诡异的怪病。”太子妃手中紧握银梳，几乎将其弯折，“接到你飞鸽传书后，我们立即着手调查你当时身边的人，而就在昨日，我们查明刘孺人兄长在多年前曾酒后对人夸口，说借着妹子，曾发过一笔小财。因此今日你父王便亲自带人彻查此事去了，毕竟，你自小由她看护，万一能从中有什么发现呢？”
朱聿恒知道父母是为了自己而病急乱投医，心中正不知是何滋味，听得外面传来声响，太子殿下回宫了。
太子身躯肥胖，如今颇显疲惫，但抬头看见朱聿恒在殿内，立即将所有人挥退，快步进了内殿，一把攥住儿子的手。
望着父亲强打精神的模样，朱聿恒心口涌起难言酸涩：“孩儿不孝，劳父王为我操心了。”
“你我父子之间，何必说这些！”太子打断他的话，拉着他坐下，紧握着他的手不放，“你娘和你说过了吧？这两日，我与你娘将所有你年幼时接触的人都梳篦了一遍，果然，刚刚我在刘孺人兄长的住处寻出了你当年的衣服，发现了上面有血迹，你看！”
说到此处，他因为激愤而喘息不已，将手边一个锦袱递给朱聿恒。
朱聿恒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件幼童的小衣服，柔软的丝质已经泛黄。拎起来迎着日光看去，浅浅的几点褐色血珠，冻结在衣服的不同位置。
过了多年，血珠早已经暗褐黯淡，却如鲜血一样触目惊心。
按照幼儿的身形，朱聿恒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些血珠正在奇经八脉之上。
看来，这便是他当初被玉刺扎入之处渗出的血迹。
见父亲因为疲惫激动而喘息剧烈，朱聿恒担心他引发心疾，忙帮他抚着胸口，将他搀扶到榻上躺下，道：“父王先好好休息吧，一应案件过往，孩儿自会料理。”
太子靠在榻上，紧握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目光中，既有担忧，更有悔恨：“聿儿……是爹没有照顾好你，爹心里……心里实在是难受，对不住你啊！”
太子妃听着他颤抖模糊的声音，眼泪又落了下来，背转过身捂住自己的脸，拼命压抑自己的哭泣声，只有肩膀微微颤动。
朱聿恒自小聪颖卓绝，又责任感极重，任何事情都勉力做到最好，从未让父母为自己操过心。如今见他们为自己伤心欲绝，他不觉也是眼圈热烫。
咬一咬牙，他强自站起身，道：“山河社稷图虽然可怖，但阿南与我一路行来，已有线索和应对方法，父王母妃不必为我太过担心了。孩儿这便去处置刘化，看是否能从他身上审出些什么。”
太子拉住他的手，面现犹豫之色：“聿儿，刘化已经死了。”
朱聿恒愕然回头，听得他又悔恨道：“是爹太心急了，在他家便迫不及待关门盘问，虽问到了一些事情，但因我太过震怒吓到了他，他出门时惊恐反抗，撞在侍卫的刀上……当即便断气了！”
事已至此，朱聿恒也只能道：“孩儿先去看看他留下的东西，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我这边有他留下的口供，但他应该还有宁死不肯招供的内容。聿儿，你专心与阿南破解阵法，那些幕后的黑手，便交由爹娘来处置吧。”太子抬起手掌，紧紧按在他的肩膀上，郑重交托重任，“只是，无论前途如何，你务必要保重自身，决不可辜负了我们与圣上的期望！”
告别父母走出东宫，朱聿恒带韦杭之一干人等前去刘化家中，并召南京刑部的带文书、仵作前往。
“顺便，也让户部的人来一趟。”
传信的人应下了，匆匆打马而去。
六部离刘化家宅比东宫要近，朱聿恒到达刘化家中时，他们已经在门口等候。
朱聿恒翻身下马，一面往狭窄巷子里面走，一面示意南京户部的来人近前，对他们快速吩咐了一番，让彻查二十年前发生过水华的海域，再寻找当时当地下落不明的年轻夫妻。
若有失踪不回的，拿阿南的图形去对照长相模样，看是否能寻觅得线索。
户部的人自然听命应承，又问：“殿下所说的海域，可是南直隶所有沿海村落？”
朱聿恒稍加考虑，道：“不止。本王待会儿给你写个手书方便办事，我朝一应沿海地区都要搜索一遍，以称呼女儿为‘阿囡’或者‘囡囡’的地域优先，从速从快。”
户部的人持手书离去后，南京刑部侍郎秦子实带着仵作过来，随朱聿恒进了巷子。
过了十三四户人家，便看到士卒把守的一个门户，倒也有个砖砌门庭，只是台阶上洒了斑斑血迹，围聚了一堆苍蝇。
朱聿恒略一驻足，刑部的老仵作禀告道：“这是本宅主人刘化丧命之处，老朽之前便来验过。他被擒之后妄图挣扎，撞在士兵们手中的刀剑之上。殿下看这血液呈喷射而出状，从下至上溅于砖墙，确属死于利器暴毙无疑。”
朱聿恒接过他上呈来的案卷，翻看上面的记载，现场痕迹及目击者证词，确与他父亲所说的一样。
看来，刘化宁死也要保护着什么，不肯让人探知。
朱聿恒将卷宗交还给老仵作，又拿出父亲给他的卷宗，对照着看了一遍，将基本脉络理了出来。
二十年前靖难之役，圣上南下清君侧，顺天被围，父王母妃亲上城墙押阵，太孙便交由乳母刘氏在府内看护。
战事最为吃紧之时，有人重金买通刘化，让他在某时某刻找事由引开刘氏。刘化虽不知对方企图，但见财起意，便遵照对方所言去寻找刘氏。
刘氏被他骗出后，见他只是闲扯，中途惊觉匆匆赶回，结果发现太孙在室内啼哭，身上出现了几处血痕。
她怕兄长受责，又担心自己受责难，因此见太孙事后貌似无恙，便至死也不敢提及此事。
而刘化偷偷藏起了带血的衣物，还想有机会或可凭这再弄点钱。直至此次搜寻被抄出，他才供出当时有人买通他做事。
至于当时那人究竟是谁，他并不知晓，只注意到对方个子枯瘦，胡须浓密。不过刘化是个做事精细的人，因此对方给他钱的荷包还一直留着。
那荷包已被刑部送来，此时呈到朱聿恒面前。
二十年前发黄的一个粗布荷包，如今已脆干发黄，但因为长期收在暗处不用，收口与绳子都还完好如新。
外面看来，一切并无异样。
朱聿恒将其解开，看向空空如也的袋内，却发现里面似有一两根颜色不一样的线头。
他略一思忖，将袋子轻轻翻了过来，尽量不触动那两根线头。
这是几根被剪断后残留的细微丝线，显然在荷包上原本绣着什么东西，但在给刘化的时候，对方怕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因此将上面所绣的东西草草拆掉了，但因为是从外面扯掉的，因此外面虽然已经无异，里面却残留了几丝断线头，未曾清除完毕。
而刘化在拿出了里面的银钱后，便将荷包压在了箱底，里面的残痕便一直留了下来。
朱聿恒将它举在面前，仔细看了看那些断痕的模样。
线头扯得挺干净，那一两根断线无法拼凑出具体形状，他只能凭着压痕，仔细辨认。
一个草头，横平竖直。民间俗例，荷包上常会绣自己的姓氏以防盗窃，看来这人也是如此。
下方左边是两竖，右边则笔画较多，凭借年深日久的针脚痕迹，实在难以看清。
他将袋子慢慢翻转还原，思索着草头下面左边两竖的字，应该是蓝，还是蓧，抑或是苮、茈……
猛然间，他望着被翻过来的荷包，想到内外的字是左右翻转的，所以，草头之下，那两竖应该是在右边。
所以，这个字可能是莉、可能是荆、可能是萷，更有可能，是蓟——
蓟承明的蓟。
处心积虑的这一场局，果然，在二十年前便已经设下了。
远在圣上下令营建紫禁城之前，蓟承明便已经下了手。
是，他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人。他见过傅灵焰留下的山河社稷图；他趁着营建顺天宫城之时设下了死阵；他在雷电之日引发山河社稷图第一条血脉，使得一甲子前的死阵开启……
朱聿恒紧紧抓着手中这个陈旧的荷包，长久以来追寻的幕后凶手，竟在这一刻有了突破进展，令他心口激荡，长久无法平息。
许久，他霍然起身，将所有繁杂纠结的思虑都抛到脑后，只凭着本能抓紧了自己唯一迫切的念头——
去找阿南。

第136章 孤雁归期（3）
阿南正在大报恩寺琉璃塔下，抬头仰望面前辉煌的建筑。
大报恩寺于十年前开始兴建，是当今圣上为太.祖及孝慈皇后所建。如今十年过去，殿宇尚未建完，唯有寺内琉璃塔初初落成。
这座天下第一塔，通体全用琉璃砖砌成。三层塔基以大块的天蓝色琉璃围成十二边形，一层高出一层，令琉璃塔如矗立在湛蓝九天之上。
二十丈高的塔身，从斗拱飞檐到栏杆窗棂，每一个部件都似拥有火光跳跃的生命，塔身的五彩颜色随着天光云影而流转飘忽，比云间仙乐还要迷离。
最高的塔顶，是四千两黄金所铸的金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照亮这六朝金粉之地。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阿南，此时也被这座通体剔透琉璃塔震慑，凝神静气深深敬拜后，才转入旁边的琉璃匠所。
十月天气，匠所却是热气扑面。匠人们在熊熊火炉边将水晶砂烧融，浇于各不相同的构件模具之中，使各色琉璃附着于砖瓦之上，蓝黄绿紫，绚丽夺目。
她问炉边老工头：“阿叔，请问你们烧制一件琉璃出炉，大概要多久？”
工头见她是官府的人毕恭毕敬送进来的，忙答道：“按流程下来，最快得十五日。”
“半个月啊……怕是等不了。”阿南皱一皱眉，问，“有什么尽快烧制的方法吗？”
“姑娘要是急用，那就把他们摔打好的坩子土先拿来用，上三作直接上手，稳作制模、装烧出窑、施釉烧彩，最快七天。”
阿南皱眉问：“还能更快吗？”
“没有了。窑里动火、起热、控温，咱们就是按这个节奏来的，太急了里面冷热控制不住，东西不是烧不出来，就是会烧毁。”工头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当然了，就算控好了，也不一定就能烧出好东西来，好琉璃也是靠运气的……”
“就是说，你们要用七天时间摸索着将火势慢慢上升，稳定在需要的程度？”阿南一扬眉，问，“那如果我能找到办法，让窑里的火候很快到达需要的程度，是不是就能及早烧出来了？”
工头挠头：“这么大本事的人，我们这边可没有。”
“我去找，你只管准备好坩子土就行。”阿南转身急急向外走，刚跨出大门，一抬头便见前方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马上人个个锦衣鲜明，年少英俊，可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居于正中、被他们拱卫而来的朱聿恒。
他在海岛晒黑了些，沉稳中更显威仪凛冽，纵然身后五彩琉璃塔华光万道，也尽成他的陪衬，难夺他半分风华。
阿南一时恍惚，难以想象这样的阿琰在短短数天之前，还在她的耳畔，轻轻唱着那不正经的俚曲，哄她入睡。
怎么办，可能阿琰再也无法在她面前当高高在上的殿下了，因为她曾见过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模样。
不由自主地，她便仰头朝着他笑了出来。
他看到了她目光中的揶揄与戏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幽深的眸子含满了笑意，无奈而纵容。
朱聿恒自马上俯下身，与她贴近了，声音也自然低了一些：“不是说来琉璃厂制灯吗？怎么又去神机营？”
“我去找几个熟悉火性的人，帮我一把。”她说着，飞身上了系在旁边的马匹，朝他一挥手，“去去就来。”
朱聿恒朝身后人中扫了一眼，指了一个少年道：“你陪阿南走一趟吧。”
那少年应了一声，催马向阿南追去。
龙骧卫的马自然是一等一的，少年片刻便追上了阿南，朝她打了个招呼：“南姑娘。”
阿南并未放慢速度，只朝他看了一眼：“认识我？”
“听卓晏提起过，早已心向往之。”少年脸上写满了“谁能不认识你”的笑意，自我介绍道，“龙骧卫指挥佥事廖素亭。”
能随侍皇太孙的，自然都是世家中千挑万选的好苗子，身段好，相貌好，骑术也出众。
阿南欣赏地打量着他：“你和阿晏相熟？”
“还好，他当初被我揍过好几顿。”明明是他揍人，可面上却满是郁闷委屈。
阿南赶紧追问，他支吾着，终于悻悻道：“你知道阿晏他，怎么称呼诸葛提督的？”
“嘉嘉嘛……”阿南说着脑中一转，顿时笑了出来，“喔，那他叫你素素，还是亭亭？”
廖素亭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是不会说的！”
阿南哈哈大笑出来，差点连马缰都松脱了。
人与人之间投契有时就是如此简单，从报恩寺到神机营这一路上，廖素亭陪阿南说说笑笑，赫然已经相熟。
神机营众人哪知道他带来的这个姑娘就是上次把他们折腾得人仰马翻的那位女匪，见她一个姑娘家骑马身姿潇洒，眼神都不自觉地往阿南身上瞟。
诸葛嘉一见这个女煞星，眉心顿时狂跳，说话也没好气：“军营重地，岂是你乱闯之处？”
“什么乱闯啊，我这是身负重任。”阿南狐假虎威，笑嘻嘻地往椅子上一歪，“殿下指名委派的重任，你不会不听调遣吧，嘉嘉？”
诸葛嘉额头的青筋条条爆跳起来。
廖素亭赶紧抢救场面：“提督大人，南姑娘奉殿下之命前来贵营，不知今日是否有擅长控火的匠人在？”
听到“殿下”二字，诸葛嘉才悻悻对身边人道：“把楚元知找来。”
阿南诧异问：“楚先生在应天？”
“我调他过来试制新火铳的，他比营中司枪和匠人能干多了。就有一点，一个大男人成天想着老婆孩子，没出息！”大龄单身汉诸葛嘉恨铁不成钢，只想把楚元知剥削到地老天荒，“这几日新铳刚完工，他就跟我说要陪妻子探亲，告两个月的假，我还没批呢。”
阿南诧异问：“去哪儿啊，要探亲两个月？”
“敦煌。”
“这可巧了……”阿南自言自语。
诸葛嘉郁闷道：“可不是么，全凑一块儿了，连卓晏他爹也在那边出事。”
阿南更诧异了：“卓寿？他出什么事了？”
“死了。”
诸葛嘉简单两个字，让阿南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流放西北的前应天府都指挥使卓寿，于日前因雷电轰击，暴亡于敦煌。”
“不可能！西北一地本就少雷雨，如今已是十月天气，那边怕是都下雪了，又怎么会有雷电，更何况还雷击致死？”
诸葛嘉声音比眉眼更为清冷：“这个你得去敦煌问，我只听到这点消息。”
阿南正在心乱之际，转头见楚元知来了，劈头便问：“楚先生，你觉得西北干旱之处，十月雷击致人死亡，可能吗？”
楚元知不知前情，茫然道：“一般来说不太可能，但六月尚有飞雪，世间万事都很难说……”
阿南单刀直入问：“葛稚雅……或者说，你，做得到吗？”
楚元知回忆葛稚雅当初操控雷电杀人的案子，迟疑道：“或许吧，具体还要看现场情况如何。”
“反正你也要去敦煌，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阿南说着，想着卓晏这半年来际遇的起伏，心下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那个锦衣华服的花花公子，短短时间内从小侯爷变成了白身。如今他母亲不是母亲、父亲惨死异乡，也不知这接踵而至的巨大打击，他是否能承受得住。
正事要紧，她挥开思绪，将调控琉璃火一事对楚元知讲了一遍。
楚元知不假思索道：“控温控火，这是小事，我这便过去看看。”
把面如锅底的诸葛嘉抛在后头，阿南带着楚元知往琉璃厂而去，问起探亲事宜
“自我落魄后，多年不与外界通消息，如今有了正当营生，璧儿才给舅家写了信，知道他举家迁往敦煌，如今在那边落了户。所谓娘亲舅大，璧儿在世上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实在想去看看。”
“那，小北呢？”
“小北之前耽误了学业，如今要专心念书，我们将他托给绮霞姑娘了。”
听她提起绮霞，阿南不由诧异，待知道他们居然已成了邻居，不由得心花怒放，道：“那敢情好呀！绮霞身子还好吧？”
“还不错。之前她害喜吃不下饭，小北就照着自己在酒楼学的手艺，常给她做酸汤喝。现在她胃口好了，气色看着不错。”
“厉害啊，看不出小北有这好手艺，下次我也尝尝！”
正说着，经过了一家胭脂铺，楚元知又下马去买了些面脂手药，迎着阿南与廖素亭好奇的目光，有些羞赧道：“西北气候干冷，我担心璧儿皮肤被吹裂口子。”
“楚先生真是好男人！”阿南笑道，又问，“听起来，楚先生很熟悉那边的气候？”
楚元知有些讪讪，压低声音道：“之前去过几趟，徐州那次火灾中有两个死者便是边镇的，丢下了家中老小无人供养……”
阿南知道他这十几年来散尽资财，一直在暗地补偿当年受害者，才落到如今家徒四壁的困窘。
不便在廖素亭面前提及此事，阿南只道：“等金姐姐来了，我和她一起出去逛逛，买些厚衣服过去。”
说到衣服，楚元知打量她身上的装饰打扮，诧异道：“南姑娘最近韬光养晦了，少见你穿这般素淡的衣服。”
“你当我想啊，我这辈子就爱穿艳色，骑快马，吃美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阿南扯扯身上的霁色宫装，懊恼地打马向前，“可现在身无分文，只能有啥穿啥了。”
以前她纵横海上，回归后用钱就去永泰行尽情支取，天下什么好东西没有？可如今她与公子决裂，永泰又被朱聿恒给抄了。虽然他悉心安排她的生活起居，可总有不自在的地方，比如宫中流行的雅淡衣饰，她就不太爱穿。
可惜啊……她想想阿琰那一心扑在朝政上的模样，真感觉自己郁闷无处诉。
一路说着话，三人打马而回。
朱聿恒已给稳作匠头绘制好了三十六盏琉璃灯的图样，匠人们研究着图纸，他们随窑作去查看温度。
琉璃窑热浪滚滚，不一会儿阿南鬓发俱湿。朱聿恒便带她走到外间院子，先喝一盅冰镇梅子汤。
阿南脸颊与脖子的汗水滚落下来，唇瓣染上梅子汤的津泽，显出樱桃般浓艳的颜色。
许是琉璃窑的风太热了，他只觉得心口似有团火顺着胸口蔓延而下，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了她红润的唇角上。
那是他曾经触碰过的秘密，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至今想来依旧像是个梦境。
“阿琰，咱们去敦煌时，带楚先生和金姐姐一程吧，他们正好要去敦煌探亲。”他听到阿南的声音，将他的神智从那短暂的迷乱中拉了出来。
朱聿恒自然应了，阿南又道：“另外，我估计琉璃灯明天还弄不出来，先忙里偷闲，去钓个鱼。”
“钓鱼？”朱聿恒倒有些诧异。
她笑道：“明日休沐，神机营一群人找龙骧卫约赛燕子矶钓鱼，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廖素亭听说我常在海上钓鱼，已经帮我交了份子，让我帮他们横扫神机营！”
朱聿恒无奈而笑，说：“你喜欢便去，这边我让楚元知盯着。”
“另外，”阿南捧着梅子汤，沉吟问，“你知道卓寿的事儿吗？”
“刚听说了，我觉得其中必有内幕，怕是不简单，也不知阿晏如今情况如何了。”朱聿恒说着，眉目间也染上了一丝忧虑，“敦煌此行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得多加留心。”
阿南点了点头，慢慢喝完酸梅汤，听朱聿恒将刘化乳娘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接过荷包看里面的拆线痕迹。
“怕是个蓟字……蓟承明？”
朱聿恒点头：“我也觉得是这个字。若他是一切幕后的黑手，倒是也可以说得过去。”
“因为他效忠于当时的朝廷，将靖难之变报复在你身上？”阿南翻来覆去地查看这个旧锦囊，思忖道，“可我听说，当时邯王跟随靖难，立下赫赫战功，民间都说要不是有你这个好圣孙，太子之位落谁头上还难说呢，他怎么这么准确便找上了你？”
她当面谈论他的父祖之事，已是逾矩，但朱聿恒只淡淡道：“历来战事以粮草辎重为首要，圣上当时孤军南下，一路穿插深入，极难保障，我父王多方筹措，始终坚实支撑住前后方局面，方才有了如今天下。因此圣上虽然欣赏我二皇叔的武功胆识，但亦深知我父王才是治国理政的人选，再三斟酌后，终究英明决断，立为了太子。”
说起自己的父亲，他目光中不觉流露出崇敬钦慕。阿南心中微动，心想，这便是孩子与父亲的感情吗？
她是遗腹子，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一时之间竟有些伤感，轻出了口气才道：“扯远啦，所以蓟承明又不能未卜先知，哪会早早知道靖难之役的结果、知道世子会成为太子殿下、又知道你会成为皇太孙，从而在二十年前决定你的命运？”
“怕是连他师父姚孝广（注1）都没有这样的本事。”朱聿恒赞同道，“另外，刘化之死也绝不简单。他既然已经将当年事情都讲出来了，又为何要拼死自尽？”
“两个可能。”阿南伸出两根手指道，“一是，他说谎并且以死来遮盖谎言；二么，就是在场有人杀人灭口，要让那个秘密永远不会显露于世。”
“那便表示，刘化有更为可怖的幕后主使，甚至，连蓟承明都可能只是他的棋子，或者是放出来的迷雾？”
两人头碰头探讨了一下这事件背后隐藏着的东西，都感觉有些空落，短时间怕是无法摸到那深不可见的底。
“不过，”阿南又宽慰他道，“至少我们如今查明了，你确是于幼时被人种下这山河社稷图无疑，身边也随时潜伏着一个准备下手的人。查人查事这方面天底下肯定没人如你，我便等你消息了。”
天色不早，琉璃烧制进展缓慢。阿南见自己也插不上手，跟朱聿恒说了一声便要先走。
朱聿恒示意她停步，让外间人捧了个盒子进来，递到她面前。
阿南打开瞧了瞧，见第一层是个青铜令信，上面錾刻错金纹样，正面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的字样赫然在上，背面则是上十二卫。
“这是三大营及十二卫的令信，不过它并非兵符，只可调遣动用钱粮资源。各地营卫无论大小，你有需要尽可去支取。”
刚刚还在抱怨自己没钱的阿南，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外间廖素亭身上转了转，但又想回来后他还没进来过，哪有时间打小报告？
看来，阿琰还是把自己的事儿放在心上了。
将令信在手中掂了掂，阿南笑望着他：“这意思是，我可以去天下所有的卫所打秋风，一切由朝廷会账？”
“差不多。若有他们无法提供的，你可以来找我。”
阿南笑吟吟地打量着他：“要是……我向他们要火油呢？”
“都可以，你拿着这个，就如我过去一样。”朱聿恒神情如常。
被他这么一说，阿南感觉自己要是再动什么手脚，还真对不起他了。
“好，那我以后要钱要物就专门去神机营，谁叫诸葛嘉老是给我摆张臭脸，我要薅秃他。”阿南笑嘻嘻地放着狠话，又拉开屉子，看了看第二层的东西。
里面猩红绒衬上，只躺着一个小玉盒，盒身光华莹润，打开来一看，里面是润泽膏脂，浅白一汪。
“这是宫里送来的。当年圣上额角为流矢所伤，天庭有损，于国不利。太医院费了十数年工夫配置了这药膏，终于消除了圣容伤痕。如今全天下只得这么一盒，以后再想要配，还得费十年时间。”朱聿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轻声道，“你手足的伤痕，若能用它消除掉，或许能逐渐淡忘过往，也可舒心些。”
阿南随手将玉盒抛了抛：“可我实在是个记仇的人，也乐于留下伤疤，好时刻提醒自己惨痛教训。再说这东西又不能让我的手足恢复如常，用在我身上浪费了吧？”
朱聿恒道：“总有好处的。”
阿南斜睨着他心想，你既然都从宫中拿东西了，为什么不把我的蜻蜓拿回来还给我？
但事到如今，她又觉得蜻蜓拿回来也已无意义，便将玉盒揣入了怀中，又打开了第三层盒子。
满眼晶亮灿烂，臂钏钗环全套精巧首饰，镶满珍珠玉石宝光璀璨。阿南在海上是见过大世面的，但这么好的东西也是少见。
她抓起几样首饰看了看，目光转向朱聿恒。
朱聿恒显然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过来看了看，说道：“这应该是母妃替你备下的。”
阿南松开指缝，任由它们跌回盒中：“我整日在外乱逛，戴这么华贵的首饰怕是不合适。”
“宫中送来的，没有原封不动退回去的道理。”朱聿恒拨了拨那些首饰，伸手取了一串金环给她，问，“你看这个如何？”
这金环由三个赤金活扣相连，那活扣设计精巧，可以随心变化各种形状，无需他人侍候便能挽出颇为复杂的发髻，出行所用极为方便。
而赤金的环身之上，停栖着三只由绚烂宝石镶嵌而成的青鸾。青鸾的翅膀与尾羽是活动的，不用底座而用花丝编缀，在日光下略略一动便飞旋流转，光彩离合。
阿南将它接过来，在心里琢磨着收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到底行不行。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金环的内侧时，她眉头微挑，发现了刻在绞丝纹内壁的小标记。
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又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朱聿恒察觉到她的异常，俯头与她一起看向它，迟疑问：“傅灵焰？”
“嗯。”阿南将自己的头发打散，一手挽起头发一手拿起金环，在发髻上稍微寻了个角度，将三个活扣固定扣住。
一个蓬松袅娜的随云髻便立即呈现，三只光彩灿烂的青鸾在她鬓鬟上环绕飞舞，映衬得她本就明艳的面容更为迷人眼目。
朱聿恒心口微跳，连声音也低了一分：“这是应天宫中传下来的，近些年赐了东宫一批。既然傅灵焰曾是龙凤朝的姬贵妃，她的首饰在本朝宫中流传下来也算是传承有序。”
“那，既然是傅灵焰的东西，就给了我吧。”阿南抬手轻抚头上翔鸾，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反正，就当朝廷查抄了永泰后，指缝间给她漏了点东西当补偿吧，所以她收这金环，也是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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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对，就是姚孝广，不是历史上那个姚广孝（掩耳盗铃）

第137章 燕子空矶（1）
阿南实在是个招摇的人。
拥有青鸾金环的下一刻，她就冲入一家成衣铺子，挑了几件合衬的衣裳，回去后连夜修改。
第二日，她便兴冲冲戴上了青鸾，穿上改了修腰窄袖的雪青挖银云衫子，淡匀脂粉，光彩照人地出门了。
廖素亭按照约定带了一匹快马在门口等她，看见她便眼前一亮，赞道：“南姑娘今日真是精神！”
阿南抬手扣紧发上金环，以免在途中颠散了头发，随即跃上马朝他一扬下巴：“走，上哪儿钓鱼？”
“燕子矶。”
燕子矶位于应天以北，下临大江，如燕子凌空飞渡，直击万里波涛。
神机营与龙骧卫呼朋结伴来此斗赛钓鱼，还请了附近酒楼的厨子，在阴凉处搭好锅碗灶台，钓上来的鱼现烧现吃。
阿南与廖素亭到来时，营中众人已经钓了一堆小杂鱼，虽然只能拿来炖鱼汤，倒也香气扑鼻。
见廖素亭把昨日那个姑娘带来了，众人鱼都不钓了，丢下竿子围拢上来和他打招呼，醉翁之意全在阿南身上。
诸葛嘉正与神机营南直隶提督戴耘说话，一抬头看到阿南，差点把钓竿给捏爆——
好好一场聚会，怎么这个女煞星也来了？
戴耘早见殿下对阿南非比寻常，满脸堆笑过去表示欢迎，还奉上自己的竿子，让阿南挑根趁手的。
阿南笑吟吟谢了他，拣了根钩线最粗大的，又寻到水面开阔的地儿，捏了点饼饵，随意便抛下去了。
戴耘暗自摇头，心道这姑娘一看就是新手，又想钓大鱼，又没这技术。
但皇太孙的面子不可不给，回头见诸葛嘉黑着脸看阿南钓鱼，便凑过去低声问：“诸葛提督，你看……要不要叫旁边渔民下水赶一赶，把鱼群赶过去方便南姑娘钓？”
诸葛嘉嘴角一抽，问：“你觉得她会钓不到？”
戴耘瞥着那毫无波澜的水面，道：“这摆明就不可能钓到的，你看那线一动不动的……”
话音未落，水面上的鹅毛浮标忽的一动，涟漪荡开。
“哟，这吃口，这动静，大鱼啊！”众人都是一惊，立即朝阿南这边围拢。
阿南却并不着急，身子在旁边树上借力，持竿的手依旧稳稳的，直等那下坠后扯的势头确定了，她才往回拉竿。
她拉竿的手势十分刁钻，水下的鱼在左冲右突，她便就着鱼的势头任它乱转，看似随意拉扯，水下的鱼却因持续挣扎而精疲力竭，不知不觉离江岸越来越近。
“冒头了冒头了，哇，好大一条青鱼！”
眼看水下那条鱼已经显了身影，又肥又壮，足有四尺长。岸上顿时有人咋舌有人惊呼，还有人估计阿南的鱼线必定承受不住这百斤的大鱼，几个年轻人跳下江，涉着齐腰的水连拉带抱，将鱼拖了上来。
围拢过来接鱼的厨子们，一看见这鱼的大小，顿时惊呆了：“好家伙，这么大的鱼，我们带来的锅可炖不下！”
阿南拍着鱼头笑问：“这也算大？”
“这还不大？江里的鱼祖宗都被你钓上来了！”众人抬着鱼便在旁边一块巨石上比了比。
石头上已有众多长长短短的痕迹，最长的一条痕迹涂了金漆，但也只有四尺不到。
众人拿刀刻了痕迹，依依不舍将青鱼放回水中。戴耘指着那条金漆线道：“这是二十年前李景龙驻军于此，在燕子矶钓到的大鱼，他当时十分得意，特地在这块石头上刻下长短炫耀，后人钓到大鱼也常在石上刻记，没料到南姑娘今日居然一举超越了所有人，真是壮哉！”
李景龙，阿南倒是听过他名字。
李景龙靖难之时受封征虏大将军，奉命率五十万重兵镇守应天，本是简文帝和朝廷寄予厚望的屏障，谁知却败给了燕王区区数万之众，后来更是打开城门率众投降，是公子的大仇之一。
“这敢情好啊，给我画条红漆，我要力压所有人！”阿南换了个小点的鱼钩，开玩笑道。
“安排上，旁边再刻个南字！”
阿南今天风头正盛，连连上竿，廖素亭干脆丢了自己的竿子，过来专门帮她解鱼上饵，忙得不亦乐乎。
秋末初冬，江水浩荡辽阔，日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又清爽。
阿南一边钓着，一边与廖素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个李景龙，当年在这边驻军？”
“是啊，二十年前靖难之役，今上便是于此一战扭转乾坤。”廖素亭道，“自古以来南北划江对峙者，北方势力多于采石矶渡江，而南方势力多借燕子矶防卫。当年陈霸先便在此处大破北齐，宋军大败金兀术也是在此。”
“确实是好地势，这燕子矶怎么看都是切向北方的一柄尖刀，不愧为长江天险。”阿南望着旁边惊涛乱拍的石矶，纵目远眺对面的风景，指着江中沙洲，问，“那是哪里？”
“那是草鞋洲，旧称黄天荡。”
“草鞋洲？”阿南随口问。
“是啊，听说那沙洲以前狭长如草鞋，但靖难一役后，江水忽然改道，本来像草鞋的沙洲，现在越冲越圆了。诸葛提督还说，这分明变成了一个八卦形状，干脆改叫八卦洲得了。”
“那敢情好啊，八卦洲上用他的八阵图，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阿南正说笑着，忽然间想起阿琰跟她说过的话，怔了一怔后，立即将钓竿丢给廖素亭，疾步走向燕子矶，“我去看看风景，你帮我照料下。”
燕子矶高达十数丈，阿南走到最高处，看对面沙洲果然是个椭圆鸡蛋形状，再看江水流势，估算着它之前的模样。
身后传来清咳声，是同在这边看沙洲的诸葛嘉，见她神情有异，又不肯与她搭话，只出了点声响。
阿南一指沙洲，与诸葛嘉搭话：“看来，以后真的会如诸葛提督所言，是个八卦形状呢。”
诸葛嘉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南姑娘与其关心这个，不如想想如何为殿下分忧吧。”
阿南抱臂一笑：“殿下英明神武神通广大，需要我分忧？”
诸葛嘉口气鄙薄道：“若不是你有可用之处，朝廷怎会容许你这种女海匪待在殿下身边？之前你陪殿下破解各处危机，是以殿下对你也高看一眼。如今圣上已广召天下能人异士，各个身手不凡，你以后还是低调行事吧，再如此嚣张，没好果子吃。”
“小心眼，不就是赢了你几次嘛，乖乖认输有那么难？”阿南笑嘻嘻地眺望面前的辽阔水天，问，“圣上召集那么多人，有没有说要去干什么？”
“明知故问。”诸葛嘉嗓音清冷，一如江风，“一甲子前，九玄门留在神州大地上的阵法如今已届发动之期，你和殿下不是已经破解了几处吗？圣上不愿殿下再冒奇险，因此搜罗人才，共卫山河。”
阿南一笑，也不说透。她就知道朝廷纵然说明是去破阵的，也不可能将朱聿恒身上的山河社稷图给讲出来。
“来的都有谁啊，有没有特别厉害的？”
“此次前往西北，找到了北地江湖门派第一人，墨门钜子墨长泽。”
阿南笑道：“墨大爷啊……他人挺好的。”
她这口气，诸葛嘉哪还听不出来：“你们交过手？”
“切磋过，我师父挺推崇墨门功夫的。只是墨门前辈当年抗击北元之时，折损了太多能人，导致门派凋敝，真是令人叹息。”
这意思，诸葛嘉如何听不出来。他悻悻道：“任你如何自大，终究逃不出傅阁主的掌心。此次傅阁主为领队，相信他的本事就算不能令你心服口服，也令你四肢折服吧？”
阿南“哼”了一声，郁闷道：“诸葛提督嘴巴上的功夫，不输你家传的八阵图啊。”
诸葛嘉沉声道：“我只希望南姑娘不要再妄为行事，伤害殿下。毕竟，你当初所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难以忘却。”
阿南想奚落他一下，说当初西湖上的事情，你们殿下都不在意了，你却还揪着不放。
但见诸葛嘉神情郑重，瞧着她的目光中不乏警惕戒备，她的心口倏忽触动，胸臆泛出淡淡酸涩来。
阿琰身边的人，都敬他爱他，一力维护他，是以才难以原谅当初在暴风雨中狠狠伤害了殿下的她。
而阿琰呢？为什么他竟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原谅了她的人。
她一瞬间怔忡，所有反唇相讥的话语便都难再出口。许久，她朝着诸葛嘉一点头，道：“诸葛提督放心，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见她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诸葛嘉那清冷锋锐的眉眼也难得柔和了些，回头看向对岸的沙洲，算是放过了她。
阿南厚着脸皮问：“诸葛提督，听说这江心沙洲地势，是近几十年开始变化的？”
“嗯，当地人传说，是靖难之役时真龙之气纵横大江，万里波涛水势为其所变，所以沙洲才会变成这样。”
阿南向来不信这些神鬼之说，问：“诸葛提督信么？”
“信不信都是事实。比如说，李景龙当年率五十万大军于此迎拒靖难军时，原本占据长江天险，必胜无疑，谁知圣上进击之时，忽有罡风卷地，地动山摇，李景龙帅旗折断，阵型大乱，圣上藉机一举击溃敌军主力。至此局势彻底扭转，才终于定鼎天下。”
阿南环视下方汹涌江水，问：“真的假的，就因为一阵大风，天下就易主了？”
“二十年前的事情，经历者大都还在世，谁会编造？”诸葛嘉袖手远眺长江，道，“就连李景龙都还在呢。”
阿南笑问：“他是怎么当上大将军的啊，我听说他当初率六十万大军围攻北平时，还被太子殿下打得找不着北？”
“对，那一役太子殿下稳扎稳打，将北平守得坚如磐石，实是令人佩服。后来燕子矶一战，太子殿下也亲自押送了辎重过来，与圣上共商对付李景龙大军的大计。毕竟当时围困北平之际，太子殿下最熟悉他的招数。”
阿南想着太子殿下那肥胖多病的身躯，心道果然是生死之战，南北这一路颠簸跋涉可不是闹着玩的。
转念再一想，靖难之变中，邯王立下了汗马功劳，听说圣上也以“兄长多疾”来勉励他，可见太子当时奋勇上前线，也是多方压力下的无奈之举。
生在皇家，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为了万人臣服生杀予夺的权力，为了贪恋那份无上尊荣，叔叔可以杀害侄子、弟弟可以取代兄长、父子可以猜忌，手足可以离心……
阿南心里不由想，算起来，阿琰和竺星河，也是堂兄弟，他们身上流的，都是太.祖与高皇后的血。
可因为皇权的争夺，他们终究成了生死仇敌。
若生在普通人家，会不会他们二人都是皎皎玉树，相映门庭呢？
处理完手头事务，朱聿恒抽空去报恩寺查看琉璃灯烧制进展。
楚元知熬了一夜，眼眶通红，但因为要守着火苗，他和稳作匠头一起喝着酽茶，强撑眼皮盯着窑内，不敢松懈半刻。
终于在日头偏西之际，琉璃灯烧制完毕，摆在架子上冷却。通红的灯盏一只只逐渐转为盈透冷色，浅碧幽蓝晕黄烟紫，呈现出琉璃最华美的颜色。
为了保证质量，三十六支琉璃灯各式都烧了五只，保证能挑捡品相完美的凑齐完整一套。
估算着今晚能烧制完毕，朱聿恒叮嘱了可靠之人，让他们将烧好的琉璃灯以棉纸稻草细密捆扎送往行宫，自己则先去接阿南。
从海上生还后，他来不及休息便万事忙碌，此时终于有些精力不济，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被倦怠淹没，靠在车壁上合了一会儿眼。
到了阿南所住的宅子，天色已近黄昏，而她还未回来。
晚风吹过庭中枇杷树，树叶擦擦轻响。朱聿恒在厅中站了一会儿，看到阿南搁在桌上的一册话本，便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她爱看神神叨叨的内容，翻折的那一页正讲西王母。
黄竹歌声动地而来，周穆王辞别了昆仑，再也未能回到她的身边。
因为即使他能驱驰八骏跨越九州万里，即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他终究只是一介凡人。
西王母还在瑶池等待，周穆王却早已被九泉消融了骨血，自此天人永隔。
堂前的日光逐渐晦暗，晚风渐起，吹得芭蕉叶沙沙作响。
他抬头看着日光转移，看眼前这平凡而珍贵的一日又将逝去，永不回头。
混乱的心绪尚未理清，门口已传来马蹄声与笑声。
随之而来的，是阿南一贯轻捷的脚步声，她跃下马，快步进了门。
越过窗棂镂雕，他看见阿南笑靥如花，身后几个神机营的年轻人紧随其后，手中替她提着大条小条的鱼。
一群人进内便翻找水桶水盆，又争先恐后从渠中打水，一派热闹喧哗。
韦杭之见外面如此吵闹，想要出去制止，朱聿恒微抬右手示意他退下，只在内堂静静看着他们。
她穿着雪青挖银云的鲜亮衣裳，浓密的青丝以金环紧紧束住，三只青鸾在她鬓间轻颤，衬得她眉飞色舞，艳光照人。
她手脚利索地挽起窄袖，带着宅中婆子料理鱼儿。
婆子惊问：“哪来这么多这么大的鱼啊？老婆子在江边住了这么多年，可还真没见过二尺长的胭脂鱼！”
一群人都笑起来，廖素亭摸着肚子笑道：“实不相瞒，最大的那条已经被我们放生了，次大的几条也被我们烧了落肚，你们无缘得见了。”
阿南春风满面，扯了稻草过来将鱼弓着拴好，一一分配给众人：“鱼还是要趁新鲜最好，我这边也吃不完，大家分了吧。”
廖素亭毫不客气提起几条鲥鱼道：“鲥鱼这季节不多见，我弟妹爱吃，就不客气了。”
“啧啧，真是感动应天好兄长！”旁边几个年轻人奚落道，他却毫不介意，一群人嬉笑打闹，院中群鱼扑腾水花四溅，就跟鱼市一样热闹。
阿南正收拾着，一抬头看见了站在花厅门边的韦杭之，他那脸上，乌云欲来。
再一瞥厅内，窗纱朦胧，映出后面桌前那条永远沉肩挺背的端严身影，让她心中大叫不妙。
她加快动作，把鱼塞给众人让他们赶紧带回去。等到人群散了，她拿香胰子洗了手，便丢下一地狼藉，笑吟吟地钻进了花厅。
只见朱聿恒坐在桌前抬眼望向她，天色已暗，室内尚未亮灯，幽暗吞噬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显出一丝晦黯。
阿南抬手晃亮火折子，点了一盏灯，移到桌上。
而朱聿恒掩了桌上书，抬眼看她。火苗在他的眼中跳动，明明是亮光，却显得幽深：“钓鱼去了？”
“嗯，还夺魁了呢。”她歪着身子在椅中坐下，打量他的神情，问，“琉璃灯弄好了？怎么来这边了？”
“诸事已交代清楚了，估计今晚他们便能将灯盏全部烧出来。”两人坐得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鱼腥味夹杂着淡淡酒气，想必今天她与一干人等玩闹得十分尽兴，又是斗赛钓鱼又是江边聚饮，难为还记得正事。
“喔……”阿南想问他过来干什么，又觉得这么问有些见外，便随口问，“你累了一天，吃过了吗？”
朱聿恒道：“还未，今日有些忙碌。”
“你啊，真是不爱惜自己。”阿南看看外面院子里的鱼，随口问，“吃鱼不？”
本以为他会拒绝，谁知却听朱聿恒道：“吃。”
阿南诧异地眨眨眼，听他又说：“想吃上次的鱼片粥。”
临时煮粥是来不及了，幸好后厨今晚是做了饭的，添水加柴熬成稀饭。
阿南削鱼片手法如神，不一会儿，一碗鱼片稀饭端出来，鱼片如玉，姜丝如金，香芹如翡翠，再配上两碟红艳艳的鸭脯和金灿灿的五香豆，虽然简单家常，但也令人食指大动。
“吴妈妈另给杭之做饭了，他吃得可比你好，大鱼大肉的。”阿南换了衣服回来，见他已经用了一半，心下也十分开心，在他对面坐下，拈个梅脯吃，“怎么样，味道还行？”
朱聿恒吃完了最后一口，搁下勺子道：“比海岛上更好。”
阿南扑哧一声笑了：“那是自然啊，当初没油没盐的，为了活下去什么不吃。”
说到这儿，她又托着下巴问：“嗳，阿琰，你说岛上那几只海雕，现在长出毛了吗？不行，等以后闲了，我得再瞧瞧去。”
朱聿恒端茶漱口，听她这么说，便道：“等我得空了，咱们一起回去看看。”
阿南笑着瞟他一眼：“骗人，你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早就把那海岛抛在脑后了吧！”
虽然忙，虽然每日都有大小事务在等待着他，可人生中值得回忆的日子，却并不多。
朱聿恒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可在她斜睨自己的含笑目光中，所有想说的话便都埋在了心头，无法出口。
风吹过庭树，哗啦啦的声响中，烛火摇曳。
阿南撑着头凝望他，火光在她眼中熠熠生辉：“阿琰，我今天去燕子矶钓鱼了。”
“嗯，我知道。”
“燕子矶对面有个沙洲，跟鸡卵一样是椭圆形的。因为二十年前大江改道，所以，它以后会越变越圆，可能以后会像个八卦呢。”
她说的似漫不经心，可她的话朱聿恒总是认真倾听，一下便抓住了她话中的要素：“那个沙洲，是草鞋洲。”
“对，在你出生后，它逐渐改变了模样，但在多年前——傅灵焰和关先生看到的，是草鞋模样。”她趴在桌上望着他，眼中亮光烁烁，“渤海归墟高台上，你看见过的那个沙洲，你说也是草鞋形状，而应天繁华，也确实在沙洲以南！”
“不对……”朱聿恒只思忖了片刻，又默然摇头，道，“虽然沙洲形状可能接近，沙洲以南也都有城池，但我在青鸾高台上所看到的河流方向，与长江肯定不同。”
阿南想起他说过，图上的江河是从西向东南而去，可燕子矶这一段的长江，则是从西南向东而去，二者截然不同。
六十年时间，沙洲虽有变化，但江流肯定没有大的变化。更何况数百年来长江从未在应天改过道。
阿南有些丧气地趴在桌上，与他四目相对，都知道这是绝无可能之事了：“不是应天的话，那还得慢慢找了。”
“别急，天下地势左不过这些，我记得湖广亦有一处草鞋洲，河道正是由西北向东南而流，已经吩咐人去探查了。”说着，他看看外面天色，道，“这时候琉璃灯也该送到行宫了，我们先去看看地图。”

第138章 燕子空矶（2）
原本在冬天应该关闭的行宫瀑布，因今年秋雨频繁而依旧流淌，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暮色四合，琉璃灯送到。阿南与朱聿恒上到双阁处，傅准已静候于瀑布之下，肩上孔雀翠羽在最后一抹夕阳中鲜亮夺目。
见阿南走近，傅准抬手让肩上孔雀振翅而飞。缤纷羽色在金色夕阳中横渡过亭子，栖于后方殿阁之上。
见他这明显防备的模样，阿南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怎么，那东西看起来神气活现的，还怕被瀑布冲成落汤鸡？”
“落汤鸡倒不怕，反正在西湖中时，南姑娘早教训过它了。”傅准的目光在她发间的青鸾上停了停，才慢悠悠道，“主要怕碍了南姑娘的眼。”
明明声音温柔，可阿南还是打了个寒颤，搓着自己胳膊左顾右盼道：“这水风挺冷啊，怎么感觉阴森森的，阴阳怪气……”
素知这两人不对盘的朱聿恒无奈摇头，只能亲自动手将盛放琉璃灯盏的箱子打开，一一解掉外面的棉纸与稻草绳。
阿南窄袖束腰，行动便利，借着流光旋身而上，勾住顶上石梁，示意朱聿恒将琉璃灯抛给他。
两人一个抛一个接，对照当初的施工图样，将三十六支灯架扩展到了七十二支。
傅准靠在栏杆上看着阿南和皇太孙忙碌，慢慢悠悠地翻着施工册子，好整以暇，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当日在海底归墟之中，三人都亲眼见过那盏高悬洞顶的琉璃灯。朱聿恒记忆力极好，观察力更是入微，此时按照他的记忆，指点阿南将各式不同的琉璃灯盏一一归置于灯架之上，调整好位置与方向。
等朱聿恒确定无误，阿南替灯轨添满油，然后抬手点燃了正中间那簇灯芯。
灯光骤亮，青色火焰沿着中空连通的铜轨蔓延燃烧，七十二盏琉璃灯从内至外依次点亮，如青莲层层开放，直至所有琉璃莲瓣全部被火光照得透亮，七十二道光华交相辉映，在地上投下斑驳迷离的影迹。
阿南挂在梁上，冲着袖手旁观的傅准一扬下巴：“傅阁主，你好意思就这么看我们忙忙碌碌？”
“在下身体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这不是怕胡乱插手，反而妨碍了殿下与南姑娘吗？”傅准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但终究还是对照朱聿恒当初解出来的地图，将地面一点点填涂了出来。
灯光层叠，七十二道光彼此交叉折射，光线更显复杂。
三十六盏灯时，投射在地图之上的只是一些虚微光点，但此时七十二盏光线重叠交织，地上顿时呈现出图案轮廓来。
阿南一眼便看到了位于顺天的混沌旋涡标记，以及开封的黄龙触堤，位于钱塘与渤海的则赫然是青鸾模样。
一直在旁边如无事人的傅准，端详着这幅地图，叹了一声道：“毕竟不是原来的灯啊。”
阿南顺着他目光方向看去，见一团光斑照在了长江之上。
她立即便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东海的青鸾从海上回首，喷吐的光晕应当是影响到了钱塘，可这青鸾吐出的光斑好似偏了一些，已经贴近长江了。
朱聿恒与她相望一眼，两人都感觉到大事不妙，立即去看玉门关左近。
琉璃灯薄厚颜色变化很大，朱聿恒仿制的虽然已尽力做到了相似，但毕竟并非原物，玉门关虽有光焰虚照，但图案映出来不甚清晰，地点好像也偏离了些许。
阿南自梁上跃下，凑近了仔细辨认。朱聿恒走到她身旁，两人一起凝视那团光点许久，阿南转头看他，问：“你觉得……是什么？”
朱聿恒端详道：“看来似是鬼影憧憧，难以辨认。”
阿南道：“我也瞧着跟鬼影似的，古古怪怪。”
“就是鬼影吧。”傅准语气慢悠悠的，苍白的面容在暖橘色的层层灯光下，反倒显出光彩来，气色看来好了不少，“青莲盛绽处，照影鬼域中，自然该有个鬼。”
“青莲，鬼域，什么东西？”阿南疑惑地抬头看他。
而朱聿恒则问：“是你在归墟中曾说过的，当年你祖母留下的阵法密档？”
“正是，但这密档，我资质驽钝看不太懂，要不，殿下与南姑娘替在下指点指点迷津？”傅准取出一份发黄的旧手札，递给朱聿恒。
手札不过寥寥数页的内容，朱聿恒翻开便看见了第一页的内容，写的是“幽燕紫宸垣，星火起九泉”。
“顺天为幽燕之地，紫宸所居之处指的自然便是大都皇宫。而九泉下燃起的星火，说的便是会有一场自地下而起的大火。”傅准慢悠悠道，“我并未见过，只是听说，那个阵法依托了地下煤矿，差点将顺天付之一炬？”
“没错！”阿南赶紧翻了翻书，察觉有点不对，把小册子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夹缝，发现前头有被撕走的痕迹。
“每个阵法都附有地图，唯有这一幅被人撕走了。”朱聿恒说，“看来，蓟承明手中那张地图，应该本是这里的。”
阿南抬眼看向傅准，傅准摊开手道：“我拿到手时就是这样了，你看看撕掉的痕迹，估计早有十几二十年了，跟我可没关系。”
书页撕扯的痕迹，确实已经古旧了。阿南便刷刷地翻过前面几个已经经历过的阵法，赶紧去看后面那个阵法。
翻过蓬莱那一页“怒涛尽归墟”后，她定了定神，与朱聿恒一起看向后一页。
“青莲盛绽处，照影鬼域中。”
阿南抬头望向朱聿恒，而他沉吟片刻，也是不知其解，抬手将这句题跋翻过去，看向后方的地图。
地图清晰又简单，寥寥数条黑线勾出路径，似一朵三瓣莲花，与方碧眠常用来做标记的形状差不多。中间那片花瓣的尖端似乎是道路终点，描着两个相叠的人影。
傅准指着地图，慢悠悠道：“如今我们手中有一大一小两种地图，大地图靠青莲琉璃灯光结合笛中图照映，这本册子内的则是阵法地图。然而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复刻的琉璃灯又无法与原来的严丝合缝，能有这般效果，已实属不易了。”
阿南突然想起草鞋洲的事，赶紧刷刷往后翻去。
后面便是昆仑山阙，再后面是横断山脉。
然后，便翻过了最后一页。手札仅有这些内容，后方再没有了。
阿南不由脱口而出：“沙洲呢？”
“什么沙洲？”傅准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朱聿恒倒比阿南冷静许多，他将手札又翻了一遍，里面确实只有七个阵法，并不存在他曾在青鸾高台上见过的那个沙洲。
若不是傅准就在旁边，阿南差点冲口而出，既然山河社稷图对应的是奇经八脉，那么阵法也该有八个才对。
她看向朱聿恒，而朱聿恒合上了那本陈旧手札，只道：“所以，无论从地图还是之前阵法的图示来看，下一个阵法在玉门关及敦煌月牙泉一带，这点确切无疑。目前，阵法的准确地址究竟在何处，是我们第一要务。”
如今尚未到敦煌，一切探讨都还只是空中楼阁。
阿南这才想起，朱聿恒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如今依旧是朝廷不解之密，是以傅准可能也尚未得知，奇经八脉应该对应八个阵法。
“既然有定标、有距离、有方位，那么就算有些许差池，相信寻到准确地点亦不是难事。”阿南也立即转了口风，附和他道，“西北处还有一个阵法，位于昆仑山阙。看旁边大湖的模样，像是传说中的瑶池，我们可以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方位，详细寻一寻所在。”
“剩下的一处也昭然在目，定是南方横断山脉。但是南姑娘，地图画得再精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有时候你多走一步少走一步都是死局。再说了，山河社稷图发动时间紧迫，留给咱们慢慢搜寻的机会不多。”傅准抚着双臂，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朝着她勾勾唇笑道，“其实我不说你也心知肚明，这世上唯一能依靠山川走势准确寻到机关阵法方位的人，只有那一个人。”
那一个人。
能依靠五行决推断出天下所有河流山川与天行地势的人。
阿南脸色微变，狠狠瞪了他一眼，而他微微一笑闭了嘴，抬头望着上方高悬的瀑布，说道：“南姑娘说得对，水风挺冷啊，我这常年缠绵病榻的身板可真受不住，阿嚏~”
他连打了两个喷嚏，面色惨淡，虚弱道：“在下怕是经受不住，要赶紧去再添件衣服了……”
朱聿恒便示意他先行离开，自己则与阿南细细对照着地图，将上面的标记描绘下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七处阵法呢……”阿南喃喃念着，目光在亭子中的地图光点上看了又看，终究没能找到第八处标记，“若这阵法真的与山河社稷图有关，牵系奇经八脉的话，应该是八个阵法啊……”
朱聿恒抬头望着上方的琉璃灯，详细回忆着当初在归墟看见的那些灯盏模样，对比是否有异。
但，复原至此，确实已经竭尽人力，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这不存在的一点，一定关系着青鸾台上那副怪异的浮雕。可……为什么会不一样，又为什么会寻不到？”
他们在瀑布嘈杂凄冷的水声之中，绞尽脑汁依旧无济于事，不约而同的，目光都落向了傅准的背影。
傅准已走过曲桥，在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中一招手，屋檐上的孔雀便准确飞下，收翼落在他的肩上。
一人一鸟转过曲桥，消失在黑夜中。
阿南不由“哼”了一声：“心怀鬼胎，怕我们查下去他会露马脚，不敢在这里呆下去。”
“看来，他所掌握的，比我们知道的肯定要多一些，只是，我们暂时还无法撬开他的口。”朱聿恒沉吟道。
“如果只是收钱不办事也就算了，怕就怕他表面上和我们站一条船，实则是来图谋不轨的。”面对这无计可施的地图，想到自己已决心斩断恩义的竺星河，阿南心下极乱，恨恨道，“反正这混蛋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奇怪！”
朱聿恒见上方灯油渐干，火光黯淡，地图也更显晦暗。既然束手无策，他便提起旁边的灯笼，点亮后对阿南道：“走吧，这边水风确实有些冷。”
两人顺着山道走到右峰，正是当初袁才人出事的小阁。
四野无人，山风阵阵，送来激湍的瀑布水声。
朱聿恒将手中的宫灯放在桌上。行宫事变后，此间侍女都已撤掉，韦杭之带着侍从也只守在曲桥处，如今只得他们两人守着一盏孤灯，颇觉凄冷。
水风濡湿了阿南鬓边，琉璃灯映照下，她碎发上全是闪闪烁烁的细碎水珠。
“天气已冷，别着凉了。”朱聿恒抬起手，帮她将粘在脸颊上的湿发拂去。
他手指温暖，而她脸颊微凉。暖凉相触的一刹那，两人似回过神，都有些不自然——
这里已经不是孤岛之上了。
在岛上顺理成章相扶相靠的两人，如今已回到了人烟阜盛之处。
于是，所有的束缚与距离，也便无声无息降临了，再无法如那般赤诚相处。
阿南抬起衣袖，默默擦去了自己脸颊的水汽。
而朱聿恒抬头望向檐角，岔开了话题问：“刚刚那只孔雀明明站在屋顶上，怎么傅准一招手，便像活的一样飞下来了，这也是机关吗？”
“不是机关啊，应该是傅准的武器，万象。”
“万象？”朱聿恒倒是从未见过傅准出手，更遑论武器。
阿南习惯性蜷在椅内，说道：“九玄门奉九天玄女为祖师，行事遵循道法自然。老子不是说嘛，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有拙巧阁，有‘希声’，自然就有‘万象’。”
朱聿恒顿时了然：“大象无形，所以，那是看不见的武器？”
“对，看不见，至少我和他动手这么多次，从未见过真容，所以才显得特别可怕。”阿南撑着头拨亮灯光，但无论笼罩他们的光晕多么暖亮，依然难以抹除她眼中暗暗的畏惧之意，“我猜测那东西可能和我们在西湖碰到的水玉、渤海之中的光针一般，肯定是有实体的，只不过水玉和光针能隐藏于水，而‘万象’能隐藏于空中，是以谁也看不见，避不开。以这样的手段，招一只机括孔雀自然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若是如此，那万象又如何攻击防守呢？”
“他已经不是这个阶段了。普通人出手讲究防守、攻击，要看对方深浅路数，然后见招拆招寻出破解击败之法。可你知道傅准在江湖上的名号吗？”
朱聿恒摇了摇头。
“‘万世眼’。无论什么机关、暗器、阵法，只需一眼便能立即找出最核心的机制，破解甚至复制，便如一眼看穿万世因果，一念破万法。”
朱聿恒想起当时曾听拙巧阁的人提及，傅准是因为阿南的蜻蜓而制造了那只自飞孔雀，而且肉眼可见的，在蜻蜓的基础上改得更为华美绚烂，甚至可以作为制胜武器，比之只能用以赏玩的蜻蜓自然更上一层楼。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以尽量平淡的口吻问：“他身体这么差，是当初拙巧阁的变故中留下的吗？”
“不，他自找的。当年他祖母傅灵焰惊才绝艳，可子女却并未继承她的资质，拙巧阁的第二任阁主——也就是傅准她娘，招了天赋惊人的一个少年入赘，可傅准的天资依旧到不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是命定的，纵然他从小便受到最好的培养，差一点就是差一点。”阿南用手指比了个小之又小的距离，在融融灯光下有些郁闷又有些钦羡地望着他道，“这么多年来，只有你与傅灵焰一样，拥有亿万人中独一无二的‘棋九步’天赋。可惜你人生的前二十年并未接触这一行，不然的话，你定能像傅灵焰那般独步天下。”
朱聿恒抿唇沉默片刻，又问：“但傅准虽然天资不是顶级，如今的造诣，看来也是超凡入圣了？”
“用命换来的，你看他现在，天天只剩一口气的样子。”阿南虽与他有刻骨仇恨，但说到此处，还是不由低叹了一口气，“他爹娘死于阁中乱党，他被忠于原主的一派救出后，才不过七八岁，但已经清楚认识到了，若按部就班地练下去，怕是十年二十年也无法重回拙巧阁为父母复仇。于是他豁出一切，每日定量服用少许玄霜，强迫双手永远处在最敏感的巅峰状态，头脑心智也时刻稳定在最卓绝时刻，维持他的万世之眼。不过代价呢，就是要这辈子一直服药，结果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模样，日夜受药性折磨，肯定是个短命鬼。”
朱聿恒记起阿南在海岛上玄霜残存药性发作时的痛楚模样，至今令他心惊难过。
而傅准，居然可以为了复仇、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忍受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不肯让自己哪怕松懈一日一时。
阿南与他一起，望着傅准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总之，是个狠人。”

第139章 燕子空矶（3）
留给朱聿恒的时间已十分紧迫。拿到地图之后，一行人便立即北上顺天。
京师的天气比应天要寒冷许多。朱聿恒即刻进宫面圣，阿南趁这个机会大肆采购可能要用上的东西，还在顺天故地重游了一番。
被神机营炸毁的院子已重新修好，崭崭新的屋子住进了新的房客。街口酒肆的老板娘依旧当垆迎客，看见她过来惊喜不已：“哟，这段时间上哪儿鬼混去了？”
阿南照旧点了盏木樨金橙子泡茶，靠在柜台上与她嘻嘻哈哈道：“大江南北转了一圈，可哪儿的茶也没有你泡的香。”
老板娘朝她飞个眼风：“我听胡同的姑娘说，你钓到了个万里无一的金龟婿，叫人好生艳羡？”
“唔……阿琰吗？”阿南想起上次在街头与姑娘们照过的一面，不由笑了，“没这回事，我们俩其实是……”
是什么呢？她又一时说不出来。
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吗？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是危难时同命相依的兄妹吗？又并不算兄妹情。
她耳边又想起了葛稚雅说过的话——“他挺喜欢你的。”
可……
刚把公子从心里硬生生剜掉的阿南，不愿再深入想下去，挥挥手打开了思绪，说道：“哎呀，总之我还是天涯飘零一孤女。”
老板娘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之前你跟我说过的，蜻蜓那个呢？”
阿南沉默地摸了摸已经空了的鬓边，接过她递来的渴水，喝了一口，然后脸皱在了一起。
“阿姐，你这茶用的什么橙子啊，又苦又涩的！”
“真的吗？”老板娘端详着她的神情，笑了笑给她加了一勺糖，“还是甜点好。”
阿南示意她多加一点：“毕竟谁也不想吃苦啊。”
“但是，也不能谁给你点甜头，就跟他走哦。”老板娘笑着调侃道。
“放心吧，没人能让我跟着走。”阿南端着茶杯，照旧往角落里的座位走去，“我是司南，我决定的方向，没有任何人能左右。”
“那个司南，看起来不像是能被轻易左右的人。”
紫禁城的高墙让天空显得异常狭小，金色与红色大块铺陈之中，御苑的草木被缩禁于小小的丈围之内，显得紧密而局促。
皇帝在亭中置酒，与朱聿恒对酌。
亭畔摆满盛开的名种菊花，亭外药香弥漫，亭中人却并未因馨香而纾解心绪，相反的，皇帝望着面前的孙儿，面露忧怒之色。
“之前朕怀疑司南是青莲宗乱贼时，是聿儿你力保她，并且答应朕说，你会驯服控制住她。可后来她在西湖为了救前朝余孽而置你于死地，你又迅速忘却了这般深刻的教训，轻易对她消弭戒心。朕倒是有点好奇，究竟是你试图掌控她，还是她已经掌控了你？”
朱聿恒立即起身，垂手道：“司南当初所作所为，孙儿一刻不敢或忘。但放眼天下，若无她助力，孙儿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怕是会陷入绝境，因此……无论她如何作为，孙儿总得先行纵容。”
皇帝端详他的神情，问：“你确定能收服这种乱臣贼子？”
“阿南虽伤害过我，却也曾多次救我于必死之际，而且她此次亦是真心诚意随我去西北破解阵法，愿圣上详加考察，再给予她些许机会。”
“怎么，担心朕会对她下手？”皇帝挥挥手，示意他坐下，“算了，朕只是提醒你，要时刻谨记她的身份和来历。”
朱聿恒默然坐下，点头表示记下。
见他目光中神采尽敛，皇帝便又问：“还记得朕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吗？为了天下、为了朕与你的父王母妃、为了苍生社稷，你该当如何？”
朱聿恒缄默抬手，将掌心虚按在毒脉淤痕交集之处，嗓音略带喑哑：“是，孙儿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活下去。”
皇帝抬起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殷切的目光似在他的心上灼烧出斑斑焦痕：“好，这才是朕的好孙儿！”
取过酒壶给他斟了杯酒，皇帝推到他面前，又道：“朕原本对你很放心，因你自幼沉稳冷静，从未令朕失望过。但这几次灾难，你总是跟着那女匪孤身冒险，虽得列祖列宗庇佑一一化险为夷，可你是未来天子，将来朕的江山都要交到你手中的，何必冒如此大险？”
“山河社稷图古怪艰难至极，孙儿幸得阿南相助，否则我一人绝无法力克。”朱聿恒语调平静，但其中坚定意味分明，“孙儿对这些也算初窥门径，如今性命既已岌岌可危，不如放手一搏，与阿南同进同出，好歹多几分胜算。”
“朝廷养这么多人，事到临头他们不出马，让你这个太孙亲力亲为，这像什么话？”皇帝声音微冷，“此次西去，你别劳身费心了，朕召集的那些江湖各派人士，这一路你可熟悉了？”
朱聿恒道：“已有初步了解。其他门派都已知道了底细，只是孙儿尚对拙巧阁怀有疑虑。”
“傅准虽有龙凤皇帝血脉，但他只是外孙，自古以来未闻前朝公主招赘育子，能恢复外祖父江山的道理。何况□□得位之正，天下皆知，他一个江湖门派，能成什么大事？”皇帝一笑置之，道，“此人你不必担心，朕自有信得过他的道理。”
祖父决定的事，朱聿恒自然只能应下。
“你身怀山河社稷图，如今虽无法阻止病势，但你这一路化解了顺天和渤海的大灾，杭州的大风雨灾害也得以大为减轻，也是于社稷黎民立了大功。此去玉门关，朕会倾举国之力，不仅为助你，也是为西北扫除灾患。”他抬手轻拍朱聿恒肩膀，不欲流露心内情绪，转了话锋道，“如今北元在边疆又有异动，朕不日将巡视西北，你既要去玉门关，便先替朕作为先锋，先行视察吧。只是敦煌僻处西北，外族、青莲宗、前朝势力盘根错节，你务必小心行事，切勿被卷入旋涡，危及自身。”
朱聿恒恭谨应了，道：“有陛下亲自布局，孙儿自然无虑。”
“当初朕与你商定，你在前方破解山河社稷图，朕在后方彻查凶手。如今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既是蓟承明在你幼时下手，那必定与青莲宗脱不了干系。如今山东青莲宗已清剿大半，听说宗主已逃窜至西北，你这一路亦当留意。”
皇帝交代了大事后，想想又道：“另外，此去敦煌还有一件事，先交托给你吧。”
“请圣上示下。”
“敦煌那边，出了一桩诡异的命案……”皇帝思忖着，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关于一场雷电不偏不倚刚好将人劈死的事情——而那个人，偏偏又是关系重大，绝不能死的那一个。”
朱聿恒听到“雷电”二字，顿时脱口而出：“陛下指的是，卓寿？”
“卓寿？”皇帝一声冷笑，道，“他重罪流放，算什么关系重大的人物？朕指的是，北元送来和亲的王女。”
阿南姿态一向不端正，蜷缩在角落里喝着茶，听酒肆的人纷纷攘攘，难得这一刻的舒适，将所有烦恼忧愁抛在脑后，竟有些恍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一贯爱热闹的她心里升起一点小小庆幸，幸好没有抛下阿琰一个人跑回海岛去，不然的话，她现在岂不是孤单得要命。
酒肆内的人闲极无聊，自然开始聊起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皇太孙殿下的婚事，这回可是真定了！”
阿南顿时竖起耳朵，关注那个口沫横飞的中年男人。
旁边人果然和她一样来了兴趣：“听说应天那边可是择了许久，最终是花落哪户人家？”
“怕是那许多姑娘都要伤心了，最终杀出来的这个人，真是令人想都想不到，料都料不着！”
阿南喝着渴水，看那个大叔卖关子，觉得自己要急死了。
众人也是催促不已，直等吊足了旁人胃口，那中年男人才神神秘秘道：“我前月不是去北镇那边贩羊么？结果听到一个消息，你们猜怎么着？北元送王女来和亲了！”
“北元王女？”他这话一出口，众人顿时愕然，“哪个王啊？”
“就是圣上之前北伐时归附的宁顺王，如今北元朝廷溃败，全靠他为幼帝摄政。我亲眼见送亲的队伍从北镇穿过，那架势，那阵仗，浩浩荡荡，队伍足有上百人！”
旁边一个老人捋须道：“只是送王女过来，未必就是与太孙结亲的。”
“那不然呢？论年纪，难道她是入当今圣上的宫闱吗？论身份，难道她过来下嫁朝臣？论排场，怎么看都是两国通好的架势！”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又纷纷点头称是，认为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阿南喝着茶，剥着手中蚕豆望着窗外垂柳，只觉堂内太过喧哗了，她这么爱热闹的人，心口也升起了些许烦躁。
“不过，皇太孙娶北元王女，这没有先例，也不太可能吧？你们难道忘了当初秦王妃的事儿？王保保一世英雄，可他妹妹嫁给秦王后，还不是被送到外宫去，连面都懒得见？”
“那不一样嘛，听说那位王妃连汉话都不会说，和秦王怎么会有感情？如今北元已经被圣上几次北伐打服了，送来的王女肯定熟悉我汉家文化，只要肯好好守规矩，以后边关宁静，对咱们老百姓来说岂不是一桩大好事？”
众人顿时纷纷赞成，那位常年在边镇来往经商的大叔甚至开始畅想常年开关贸易的好日子了。
阿南慢慢喝完了茶，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起身往外走。
她心里有点懊悔，不应该点这味渴水的。
老板娘这次的橙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酸溜溜的……
辞别了祖父，朱聿恒怀着重重心事来到驿站，问明了阿南的住处，拐过走廊敲了敲门：“阿南？”
里面传来阿南轻快的声音：“阿琰，快进来。”
朱聿恒推门而入，谁知双脚刚迈过门槛，只见面前黑影一晃，一条人影便向着他袭来，直取他腰间的日月。
他下意识一旋身，避开对方的来势，正要反击之际，抬头看清了面前的人影，居然是阿南。
毫不迟疑，他便垂下了自己的手，任凭流光飞闪，腰间日月被弧形光点缠住，一拉一扯之际，脱离了他的身体，被对面的阿南牢牢握在了掌中。
“阿琰，你这可不行啊，连自己的武器都看守不住？”
朱聿恒望着她狡黠笑容，扬了扬唇：“这是你为我所制，拿走也是理所应当。”
阿南慢悠悠地在椅中坐下，散漫地盘起腿：“是吗？那我可真拿走了，而且，我还要把它给拆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一挑一勾，精钢丝串联的莲萼顿时松开，所有珠光玉片散落满怀，无法收拾。
朱聿恒略带诧异地挑挑眉，却并未出声。
“真的不急啊？”阿南见他神色如常，终于笑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一束银白丝线，在他面前一晃，说，“逗你都无动于衷，真是不好玩。喏，我拿到天蚕丝了，替你做个真正的‘日月’。”
“天蚕丝？”那丝线轻如棉絮，入手沁凉坚韧，朱聿恒诧异问，“你在京中，哪里寻来的天蚕丝？”
阿南手下不停，将精钢丝撤换成天蚕丝，随口道：“我和金姐姐碰头啦，给她送药膏时她转交给我的，说是傅准之前交给绮霞的，绮霞知道金姐姐要北上，就让她带过来了。”
“傅准？”朱聿恒显然没料到是他，略略皱了一下眉头。
“是啊，想不到吧？不过傅灵焰传下来的东西，也只有他能这么快拿到了。”阿南悻悻说着，专注地将玉片挽系调整好，又处理好残缺的玉片。
十指飞快穿梭，转眼已经将玉片理好，她手指收束间所有天蚕丝瞬间收缩，迅捷地缩回莲萼之中，形成了一个月牙包裹圆日的造型。
天蚕丝顺滑无比，玉石月牙围绕着夜明珠疾转，珠光玉气不可逼视。
“比之前轻了好多，而且用起来更为顺滑，最重要的是，再也不会伤到你的手了。”阿南满意地试着将它旋转了一圈，交到朱聿恒的手中，“可惜有两片已经无法使用了，如今剩了六十四片。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八八六十四，这也挺好，你使力的时候还能更为均衡。”
朱聿恒接过来，入手果然轻了很多。他的手轻轻一抖，让那些珠玉薄片在他和阿南的周身旋转了一圈。
玉片笼罩住他们，如同花蕊轻颤，丝线尽头的蕊珠灿烂无比，转瞬间盛放又尽收归他的手中，比之前更为迅疾与轻巧。
“还有你的手啊，之前被精钢丝割了许多小口子出来，我刚去配了些生肌去腐的药，和你给我的祛疤药混调好了。记得要每天坚持涂抹，不许毁坏了你的手！”阿南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又拉过他手，教他如何涂抹按摩。
朱聿恒低低应了，垂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她。
日光斜穿过小窗照在他们身上，她仔细地帮他按摩手指，在日光下淡淡生辉的，不止他的手，还有她隐在睫毛下专注的瞳眸。
她低垂的面容上映着日月的珠玉光华，偶尔那些光也似乎映入了他的胸臆，让他的心口跳得既轻且快，乱了节奏。
明日便要出发，叵测的前程显得这一刻的安宁尤为珍贵，让他放任自己在这午后的日光中沉沦了片刻。
在她轻柔的按摩中，药膏被他的手指手背吸收完毕。她也抬头看向他，问：“记住了？”
“记住了。”朱聿恒朝阿南点了一下头，张开手指试着活动了几下，珍重地将日月握在掌中，说，“这下就算有十几只海雕一起进击，我也不会让它们逃脱了。”
“行啊，到时候出了塞外，天高任鸟飞，说不定满坑满谷都是鹰啊雕啊随你去捕捉。”阿南歪在椅上，托着头打量着他掌握日月的英姿，“到时候，你就可以和北元王女纵横驰骋，一起射猎啦。”
朱聿恒手中的日月轻微地一震，撞击声刚刚发出便被他收住。他看着她脸上那古怪的神情，问：“北元王女，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在街市上听说的，北元送王女过来与你和亲，听说架势老大了，早就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了。”
朱聿恒端详着她脸上的神情，那一向沉静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俯身凑近她，低低问：“如果是真的，你不高兴？”

第140章 北地胭脂（1）
日光透棂而来，打在朱聿恒脸上，阿南抬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灿然面容，呼吸滞了一瞬。
他贴得如此之近，她可以清晰看到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面容，那上面写着的，岂止不高兴，甚至看起来有些气恼似的……
可她为什么不高兴呢？她又有什么立场不高兴呢？
阿南别开脸，哼了一声，说：“反正我看你挺高兴的。”
朱聿恒在她身旁坐下，他坐姿笔挺，与她那懒散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可他口气却一反常态，不太正经：“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并不想与一个鬼魂一起在草原上游荡，弯弓射雕更不行。”
阿南正想奚落他一下，脑中“鬼魂”二字忽然闪动，让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北元确实送了王女过来和亲，可我不会答应，圣上也不打算指婚给我。”
阿南对于这些皇家的弯弯绕不太了解，眨眨眼，问：“那北元王女送过来，是要嫁给谁的？”
朱聿恒朝她笑了笑，只是笑容已经不再轻松。
圣上当时对他所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聿儿，你大概猜得到，北元送这个王女过来，是想与你结亲的。”
朱聿恒哪能不知道。毕竟，如今皇室中适婚又未婚的，第一个便是他。
“但你是未来天子，若朕让你娶个异族女子，怕天下人联想到秦王故事，反而于你不利。因此北元使者来访时，朕虽应了两国之好，但只跟他们说，会从儿孙辈中择优而配，定不会委屈了王女。”皇帝打量他的神情，又道，“朕五伐北元，如今他们王庭退避，民生凋敝，就连摄政王都是我朝扶持的，这王女如何安置，北元料来也不敢说什么，只是……”
他的目光，定在朱聿恒身上许久，沉吟着，似难开口。
朱聿恒尚在思索话中之意，却听圣上又缓缓道：“只是聿儿，朕希望你能为你爹娘，也为朝廷，尽快留下一个孩子。”
朱聿恒胸口一恸，不知是绝望还是悲哀的一种凉意划过他的心口，让他喉口哽住，良久无法言语。
“朕并不是不相信你。朕知道你必能成功自救，并且为天下带来福祉。朕也会调拨你所需的全部兵马、人手、物资，倾力襄助你破解这山河社稷图。”皇帝轻抚他的背，低声道，“可是聿儿，咱们祖孙俩不能打无准备之战，也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朕希望，你能尽快为我朱家留下血脉，相信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聪慧卓绝，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这一贯刚强酷烈的老人，讲到此处，终于气息凝滞，难以为继。
朱聿恒双手紧握成拳。他缓慢的，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答道：“不必。若上天注定我无法摆脱这厄运，我又何必非要留下些什么？难道陛下和我父王母妃，需要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来昭示我曾经来过这世上？”
皇帝下巴绷紧，不让自己流露出帝王不该有的悲恸，可那紧盯在孙儿身上的哀悯目光，却终究出卖了他。
朱聿恒只能默然咬一咬牙，假装没看见祖父的哀痛，道：“还不如，让我抓紧这最后的机会，竭尽全力去做我需要做的事情，纵然功败垂成，孙儿亦会坦然受之，不留任何遗憾。”
见他如此坚持，皇帝只能别过头去，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放手一搏吧。”
朱聿恒重重道：“是。”
在他退出时，听到祖父和缓又冰冷地说：“聿儿，或许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比如，你遇上了心动的女子，又或许……一个孩子会成为一条适合的锁链。”
令他心动的女子，就在咫尺。
他曾遥望的远天鹰隼，需要一条更强韧的锁链。
可他望着面前的阿南，想着祖父的话，胸中那因为她而涌起的欢喜甜蜜却渐渐变成了微麻的痛楚。
而阿南却不饶过他，问：“所以北元王女呢？你说的鬼魂又是怎么回事？”
“北元王女死了，就在进入玉门关时。”朱聿恒不愿让她思虑，便干脆利落道，“虽然我绝不会娶她，但她是为两国交好而来，如今北元边境异动，她又在进入我朝疆域之后离奇死亡，对朝廷来说，此事委实十分棘手。”
“离奇死亡？”见朱聿恒都说离奇，阿南不由皱起眉头，也难免有些好奇，“有多离奇？”
“她在敦煌城外遭遇了一场暴雨，然后，在那场暴雨中，被天雷击中，焚烧而死。”
阿南“咦”了一声：“在敦煌城外被雷电击中的，不是卓寿吗？”
“对，这就是最离奇的地方。同样的一场雷雨，同样的敦煌城外，卓寿在城南，王女在城北，两个人同时在十月的西北荒漠，被天雷击中焚烧而死，你说，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阿南眼睛都亮了，道：“这岂止是怪事啊，简直是大怪事！而且，怎么这么巧就在我们要去的敦煌呢？”
她向来是不怕出大事、就怕事不大的性子，一听到这诡异古怪的事件，当下就想要拉着朱聿恒奔赴敦煌。
“赶紧收拾吧，我们快点出发！”
一路向西而行，景色越见辽阔，山川也愈见荒凉。
十一月初，江南尚是寥廓清朗之时，西北却已是万木凋尽，寒风如刀。
车队在官道上前行，阿南虽然怕冷，却更不耐车中沉闷，时不时骑上马，在荒原上驰骋一会儿。
穿过苍茫碧蓝的湖边，飞雪落在狐裘上。她跑得太快，把车队拉下太多，正在路口等得不耐烦，正打算回马去找他们时，一抬头却看见朱聿恒骑着马，身后带着十几骑人，过来寻她了。
她策马向着他驰去，与他并辔而行，望着前方绵延无尽的山丘，感叹道：“阿琰，我从未见过这般辽阔景象，和海外、和江南、和中原，都太不一样了。”
“西北的风貌，自然与他处都不相同。”朱聿恒随祖父北伐时曾来过这里，他以手中马鞭直指前方，道，“等出了这大片胡杨林，穿过小片荒漠，便是敦煌了。敦煌依龙勒水而建，周围有鸣沙山、月牙泉，是绝好的地方。”
身后车队还未赶上，两人骑着马，慢慢沿着官道而行。
出了秃枝萧瑟的胡杨林，前方果然一片坦荡平原，枯木零零散散站在寒风中，野草荒丘一片寂寥。
“我看这敦煌往西百里开外，好像全是荒漠。你说，哪里会是青莲绽放之处呢？”阿南催趁□□马匹，沉吟道，“难道是月牙泉的水里，养着莲花？”
朱聿恒摇头，肯定道：“月牙泉是沙漠中一泓清泉汇涌而成，岸边倒是长着一些花草，但莲花难合此间气候，泉中并未种植。”
“也不知道这次的阵法，会隐藏在何处，如何布置……”阿南与他勒马望着面前大片荒原，他们都没说出口，但心中不约而同都浮起傅准提过那个暗示——
或许，只有竺星河的五行决，才能在这大片荒漠之中，找到那青莲绽放之处吧？
黄沙荒草平原彼端，敦煌遥遥在望。
朱聿恒与阿南一路西行，就在距离敦煌不远时，发现前方官道两侧扬起灰尘，似有行人奔马，混乱不已。
朱聿恒拿千里镜看了看，正在沉吟，阿南问了声“怎么了”，拿过他手中的千里镜一看，顿时冒火不已。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民众，正被一群官兵驱赶着往前走。那群百姓个个面有菜色，冻饿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可后面官兵如狼似虎，哪管他们走不走得动，见谁落后了一步，手中马鞭刀背便没头没脸落在他们身上。
阿南千里镜转了个角度，正看见队伍中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脚下趔趄，摔倒在了地上，后方一个士兵立即挥起马鞭，劈头盖脸抽下，打得他小脸上血痕绽裂。
阿南气炸了，把千里镜丢给朱聿恒，一催□□马，立即向着下方俯冲而去。
正在鞭挞灾民的士兵们听到哒哒急促马蹄声，抬头一看，尘烟之中一骑快马疾驰而来，直奔向那个正在抽打孩子的士兵。
那士兵们看着奔马，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忽有个人影从道旁扑出，趁着他们在看阿南，抱住小孩退离了他们可及的距离，指着士兵们怒问：“你们这群混蛋，凭什么对个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阿南尚未到跟前，见孩子已经被人所救，不由诧异打量了一下这人。
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浓眉大眼，长相倒是端正，但衣衫蔽旧灰头土脸，看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后生。
士兵见是个乡下少年，顿时冷笑一声，不由分说挥鞭也向他打去：“军爷奉命清理这些碍眼的灾民，哪来的野小子敢妨碍公务？滚一边去！”
那少年抱着孩子不放，身手灵活地闪身避开他的鞭子，脚步轻旋，甚至还转到了他的马后。
那士兵跟着他的身影反手一鞭子抽去，只听得一声痛呼，旁边一个士兵捂着脸狠狠踹了他一脚，怒骂出来：“老四你个王八蛋，你打我？”
持鞭士兵挨了他一脚，气急败坏：“妈的，我打的是那小子，鬼知道你干嘛站后头？”
“你也知道我站在你后头？你不长眼啊？”
两个士卒都是暴怒，抡拳一起去打少年，却见眼前一花，少年那尚未长壮实的身形跟泥鳅似的，往旁边一扭，只听得砰砰两声，又有两个士兵捂着脸哀叫出来。
原来这少年古怪刁钻，不知何时又将他们打来的双拳往后方引去，打中了其他两个士兵。
那两个士卒无端受害，顿时怒不可遏，许是素日有隙，反手就去打动手的士兵，乒乒乓乓扭打成一团，场面一片混乱。
而少年抽空脱出战队，放下孩子就跑。灾民中一个妇人早已泪流满面，赶紧扑出去将孩子紧紧搂住，抱着他不敢撒手。
阿南眼睛都亮了，她顺着少年的身影往看，眼见他快要跑上小道逃脱了，却见路边一匹马窜出，一蹄子撅向他的面门，马上人手持长刀，当头便向少年劈落。
少年身形一矮，立刻从他的马下钻进去，手脚一收就抱住了马肚子，在避开马蹄的同时，也让对方的刀硬生生劈向了马脖子。
刀到半途，收势不住，眼看便要割破马脖。马上人也算是机变极快，长刀脱手卸掉去势，侥幸只拉了一道口子，未曾将马砍伤。
□□马一声惨嘶，痛得蹦跳起来，马上人差点被甩出去。正当他紧揪住马鬃维持身形时，紧抱住马肚的少年在马下将身一荡，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肚子。
马上人身形未稳，顿时被他踹得重重摔落于地。
少年一闪身便骑上了马鞍，抬脚狠踢马腹。吃痛的马儿顿时带着他往前急奔，转眼便冲入了一片杂树林，消失不见。
这一下兔起鹘落，少年短短片刻之间救孩子、乱阵脚、伤头领、劫马逃离，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让阿南看得心里大快。看着滚了一地呼痛的官兵们，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在少年那里吃瘪的官兵们怒不可遏，那个马匹被劫的头领更是目眦欲裂，从地上爬起来瞪着她，暴怒喝问：“哪来的野丫头，敢在这里喧哗？”
阿南笑得更开心了：“怎么，你输得，我就笑不得？”
“呸！”头领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着阿南怒道，“这女人古怪刁钻，我看必是青莲宗妖女，来人啊，把她拿下！”
“呵……”阿南冷笑一声，催促□□马往前踏上一步，左手虚按在右臂之上，只等着他们上前来，给每人脸上留个纪念。
身后朱聿恒已经率人赶到，见对方要攻击阿南，立即抬手示意。
身后众人立即弓箭上弦，齐齐对准正要扑上来的兵卒们。
朱聿恒一路身着便服，又只率韦杭之等十数人脱离了大部队，是以那群官兵并不知道他们身份。那头领在敦煌山高皇帝远，俨然是当地一霸，何曾有人在他头上动过土，当下咆哮着催促手下士兵：“上！都给老子上，杀光这群反贼……”
话音未落，他只觉喉口衣襟一紧，整个身体不听使唤，笔直地摔了出去。
是阿南的流光已出手，仓促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回应，便扑向了沙地之中。
总算是纵横疆场的人，他手在地上一撑，双膝一顶，好歹避免了摔个狗吃屎，但那手脚撑地的姿势，赫然是屈膝趴在了那群灾民面前，结结实实地来了个跪拜大礼。
灾民们饥渴疲惫，见这凶神恶煞模样的大官跪在面前，尚在木然，只有朱聿恒身后传来噗嗤一声，打破了此时的沉寂。
发笑的人正是廖素亭，他一边憋笑，一边朝阿南竖起大拇指。
那头领咬牙切齿，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正要反扑之际，后方烟尘滚滚，诸葛嘉已经率众赶到。
“马允知，你好大的胆子！”
诸葛嘉当年率神机营随圣上北伐，那马将军是见过的，见他呵斥完自己后，立即便跃马于朱聿恒身旁，与韦杭之形成翊卫之势，顿时吓得变了脸色。
看这阵容架势，必定是圣上西巡的先遣队到了。而连京畿神机营的诸葛嘉都要回护的人，那身份自然不言自明……
他心惊胆战，赶紧示意士兵们收好武器列队肃立，上前来对他们行礼：“敦煌游击将军马允知见过列位大人！”
丝路迁移，边关变易，敦煌如今地位衰微，与关西七卫联系亦不紧密，只是个羁縻卫所，设了马允知这个游击将军，虽是一地长官，但跟诸葛嘉这样的京中大员自然是天上地下。
“诸位大人大驾光临，怎么不派人来知照一声，敦煌卫早盼着替各位接风洗尘……”说着，马允知又恭恭敬敬地朝朱聿恒赔笑，向诸葛嘉打听，“不知这位大人是？”
刚刚还凶神恶煞，如今一下子已经俯首帖耳，这变脸的功力让阿南叹为观止。
诸葛嘉根本不理会他的问话，只看向朱聿恒，等他示下。
朱聿恒看着那群灾民，问：“马将军？”
马将军见诸葛嘉都要看他脸色，再一想到这个年纪这个气派，全天下符合的人大概只有那一位了，头皮顿时一麻，说话也结巴了：“是、是，下官游……游击将军马允知。”
“为何纵马驱赶灾民？”
马允知忙道：“回禀大人，下官接到京中公告，陛下将于近日西巡，或会途径敦煌。下官考虑到这些灾民自外地流浪而来，身份难以查明，而且近期青莲宗又在各地兴风作浪，是以赶紧带人清理掉这些闲杂人等，以免惊扰陛下西幸，确保万无一失。”
他这一番话说得诚恳，朱聿恒却丝毫不为所动：“自黄河水灾后，朝廷虽大力赈灾，但多有灾民流散于各地。京中早已发布公告，各地需妥善安置灾民，尤其不可造成冻饿情形，更应派遣人手及时查清籍贯，护送归籍。”
说着，他抬手指向那群形容凄惨的灾民，问：“你们就是这样安置的？是没有接到旨令，还是把朝廷旨意抛在了脑后，将黎民百姓视为累赘，一意驱赶出己方之境，只求无过，以免累及自己前程？”
马允知慌忙辩解道：“下官只是……只是想将他们迁到城外，到时会命人安顿好的。”
朱聿恒厉声问：“如何安顿？你身为将军，亲自率人纵马驱赶，鞭笞殴打，强迫灾民们迁往这荒野中，要让他们活活冻饿而死，这就是你的安顿之法？”
马允知不敢再辩解，只能战战兢兢垂头道：“下官知错，是下官考虑不周，待回去后，定会好好筹划安置灾民之事，务必妥当，请大人放心！”
眼见朱聿恒亲自出马，阿南知道此间事情已定，便打马向他凑近，使了个眼色道：“我去旁边溜达一下，迟点咱们在敦煌驿碰头。”
朱聿恒哪会不知道她的用意，看向少年消失的杂树林，询问地望她一眼。
“那位小弟弟身手了得，而且我对他的路数很有兴趣。”她朝他一笑，丢下一句，打马就走，“走啦，等我回来后再跟你详细说！”
她说走就走，朱聿恒唯有无奈目送她身影飞驰而去。
身后廖素亭无奈而笑：“南姑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都快到敦煌了，她怎么又一个人跑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身后传来傅准轻咳的声音，轻笑道，“南姑娘生性不拘小节，又最爱少年郎，何况这少年身手如此出色，自然要赶去结交。”
薛澄光随行在他左右，闻言低低嘟囔道：“可不是么，当初她在拙巧阁当阶下囚，手脚都断了，可遇见阁中清俊的弟子时，还要多看两眼呢。”
廖素亭嘴角都抽抽了，明知千不该万不该，可他还是难以控制自己，偷偷打量了一下皇太孙殿下的脸色。
朱聿恒望着阿南背影，心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阿南就受了胭脂胡同的姑娘们撺掇，撒欢跑来偷窥他。
可有什么办法呢，她本就是这样的阿南，在这世上随心所欲地生长，如一棵蓬勃的大树，不可能移栽到世俗的花盆中，受其拘禁。
“走。”他无奈地目送阿南追着那少年远去，拨转马头，打马便向敦煌而去。

第141章 北地胭脂（2）
那少年骑马逃脱之后，冲入了杂树林，在其间七扭八拐就是不走直线。
不过他遇上了阿南这个贼祖宗，哪能藏得住踪迹。不多久阿南便寻到了树林尽头，看到那匹伤马被抛弃在林边，正在哀哀鸣叫。
阿南在四周细心搜寻，终于在林外行人的杂乱脚印中寻到了特殊的那一串——足尖斜，足跟轻，如燕子抄水般轻捷无比，正符合那少年的身型。
顺着干燥的黄土山道，阿南向前方村落寻踪而去，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这是一户看来普通的西北人家，篱笆扎得整整齐齐，门头上的茅草也是新修剪的。再往里面看，三间旧砖房，旁边柴房猪圈菜园，都打理得整齐干净。
她正在看着，正遇上那少年从柴房抱着一捆柴草出来，一抬头看见她骑在马上，从篱笆外打量自家，便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阿南笑吟吟道：“小哥，还烧柴呢？你祸事到了！”
那少年脸色大变，往屋内看了一眼，连手中柴草都来不及放下，便几步跨到篱笆边，低声问：“你是谁？”
“一个目睹你打了游击将军和守军的过路人。”阿南笑道，“怎么，觉得自己仗义行侠干净利落？结果没料到吧，连我都能循着踪迹找到你家，你说姓马的会不会放过你？”
少年脸色大变，把手中柴草一丢，正想说什么，听得屋内有人问：“垒娃，外头谁来了？”
门帘一掀，有个穿着旧青布衣衫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看来有四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衣服虽有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和这个家一样清爽利索。
少年有些慌张，回头道：“娘，我……她，她是过路人……”
“对，我路过的，向小哥问路呢。”阿南笑着向妇人点了一下头，道，“行路缺水，有些口渴，我想讨口水喝。”
妇人见她一个女子孤身骑马，虽觉得有些古怪，但见她笑意盈盈的，便也放下了戒备，招呼道：“进来吧，我家还有自家结的梨子，我给你洗两个。”
见妇人和蔼可亲，阿南当即笑着应了，下马进门。
那少年心下着急，又怕惊扰母亲，只能默不做声地捡起地上柴草送去灶房，又去水缸中给阿南舀了碗水。
妇人给阿南削了个大鸭梨，随口打听：“姑娘，这儿可不是什么繁华市井，你怎么孤身一人到这儿来了？”
“不瞒阿娘，我是寻亲来的。我家中有户山东的亲戚，最近搬到这边了。”阿南将金璧儿寻娘舅的事儿套到自己身上，张口就来，毫无迟疑。
妇人笑道：“原来如此，我们这一批人确实都是从山东来的。老矿脉枯竭，这边又出了新的大脉，这不就被迁过来了。”
阿南打量他家这翻新的旧屋，看檐下挂着的斗笠蓑衣上用红漆写着齐匠梁字样，心里估量着这家人应该是买了人家的旧院落，短短时间便打理得这么好，不由赞叹道：“阿娘真是能干人，这园子打理得可真好。”
妇人显然也对自己的家十分满意，笑逐颜开地拉她参观自己的菜园子：“姑娘吃萝卜吗？今年的萝卜芜菁长得可好，姑娘你带两个回去！”
阿南这么厚脸皮的人，刚见面就在人家里又吃又拿的，也着实有点不好意思，连说“不必不必”。
妇人却十分好客，早已进了菜园，到里面拔萝卜去了。
阿南正想着是不是赶紧跑路，一转头却看到了旁边的柴房，当即便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趴在窗口向内看去。
这竟是一间布置得整整齐齐的工具房，墙上按照长短大小，分门别类挂着斧、凿、锛、锯，下方则设着一排齐腰的柜子，上方当案桌，下方储物，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式矿石、木头、粗布、砂纸及各类小工具，那齐整完备的模样，看得人神清气爽。
少年在旁边见她往里面看，那神情跟落进了米桶的老鼠般，便抬手拿掉了支摘窗的杆子，不让她再看下去：“你一个姑娘家，看见我们石匠工具干嘛眼冒绿光？”
阿南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血脉里相同的东西在呼啸，只朝他笑道：“你娘打理的吗？我就爱这横平竖直的模样，跟墨斗弹出来似的，这可太令人舒爽了！”
少年心怀鬼胎，看着她的笑模样就觉得心慌，阿南也不好意思再拿萝卜，赶紧解了马缰，抄起梨子大声跟妇人告别，便往村口方向走去。
那少年追出几步，欲言又止。
阿南笑问：“喂，你家斗笠上写着齐匠梁，你娘叫你垒娃，所以你叫梁垒？”
“对。”他别开脸，悻悻道，“赶紧走吧，别吓到我娘……你刚刚说姓马的不会放过我是什么意思？”
阿南拢着马辔，笑着朝他一挑眉：“我逗你玩呢，马允知就要被朝廷处置了，现在焦头烂额，哪有空来管你。”
“真的？”梁垒怀疑地看着她，“马允知在敦煌这边作威作福好多年了，朝廷怎么突然会处置他？”
“因为不巧，我就是跟着朝廷的队伍来的，他的所作所为被上头逮个正着，现在可有苦头吃了。”
梁垒上下打量她，皱眉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来找亲戚，又和朝廷官兵一起来敦煌？”
“哎呀，我一个弱女子，要是孤身上路，你说怕不怕呀？所以我就跟着官兵队伍走呀，反正我不妨碍他们，他们也不会赶我的。”
梁垒鄙视地看着她，总觉得她满嘴没一句正经话，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啊，”阿南喊住他，“看你的模样，应该也是在矿场做工的？是做什么的呀？”
“我在矿下寻矿脉的。”
寻矿脉能寻出这灵活身法来？阿南当然不信：“那你今天怎么没在矿场？”
“矿脉漏水了，我爹带人正在清理呢，我就先回家了。”
“奇怪了，这么干旱的地区，矿上居然还漏水？”
梁垒懒得和她多说，几步就走远了：“不懂就别多问，漏了就是漏了，我骗你干嘛？”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啊。”阿南笑着抛了抛手中梨子，塞入马背囊中，转身离开。
阿南孤身去追梁垒，身上并未携带行李，此时到了敦煌，也顾不得去驿站打理，先打听了一下，跑去了卓寿住处。
卓寿被流放参军，敦煌又是军镇，他和卞存安一起被安置在了城中一间僻静小屋内，紧靠草料库，日常还要照看草料。
阿南看着那古旧粗糙的门厅，心里有些唏嘘。
在门口系好马匹，她探头往里一看，这屋内也就一个小合院，无遮无蔽的，一下便看到了一身麻衣孝服坐在堂屋的卓晏。
院中衰草枯木，门厅陈旧，卓晏披麻戴孝守在灵前，景象一片凄凉。
听到她的声音，卓晏转头看见是她，愕然起身迎接她：“阿南？你怎么来了？”
“我跟阿琰来的。”阿南进内给灵位上了一炷香，叮嘱卓晏节哀顺变。
卓寿亡故已近一月，卓晏如今也已接受了这个现实，只是红着眼圈点头答应，将阿南带到旁边屋子去。
阿南道：“阿琰事务太忙，还没进城又撞上坏人为非作歹，如今正在处理呢，估计要迟些才能过来了。”
卓晏摇头道：“殿下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来这里呢？我如今正和卞叔商议，等天气转凉，想扶棺回乡，毕竟，落叶总是要归根的。只是卞叔有点担心，说我爹是被流放至此处的，不知朝廷是否允许他遗骸归故土……”
他口中的卞叔，自然就是卞存安了。
卞存安的太监身份被戳穿之后，本应是死罪，但因为朱聿恒相助，改成了与卓寿一起流放充军。如今他已不必藏头露尾穿女装了，卓晏也改口喊他卞叔，只是两人忽然从母子变成了这般关系，总还有些别扭。
阿南听卓晏话里的意思，立即道：“放心吧，这事跟阿琰说说，他肯定能允的，我待会儿就去替你讲一声。”
卓晏感激不已，卞存安也出来向她致谢，他素来柔弱，这些时日饭都吃不下，看着灵堂上的牌位，又扑在供桌上哀哭不已，差点昏厥过去。
阿南劝解道：“卞叔，我知道你与卓叔情深似海，可去的人终究已去了，你一定得保重自己，不然，要是抛下阿晏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怎么办啊？”
卞存安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其实在阿南看来，葛稚雅和卞存安换了身份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只是个人选择而已。可就因为卞存安是太监，卓寿与他在一起的性质便成了私自容留内官，成了僭越大罪，不仅被革职，还连累父祖爵位都被褫夺，自己被流放至此，死得不明不白，想来真是有些冤枉。
她叹了一口气，给卞存安倒了杯茶，道：“其实，我与殿下探讨过卓大人的死因，认为其中必有内幕，毕竟……”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顿，因为北元王女之死，如今尚是秘而不宣的大事，将其捅给卓晏，对他也并无好处，因此她转了话锋，只道：“西北这地儿，十月天雷说来诡异，殿下的意思，我们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能对此事放任不管，至少，不能让你爹蒙受冤名死去。”
卓晏眼圈通红，哽咽道：“阿南，我真不知道如何谢你……”
“谢我干嘛，你别忘了，我以前落魄的时候，你都不嫌弃我，还请我在酒楼大吃大喝呢。”
阿南安慰着卓晏，心里不由暗自叹息。
那时十足花花公子做派的卓晏，浪迹花丛风光无限，现在想来，大概也是恍然如梦吧。
短暂沉默后，阿南问他：“你来到敦煌后，便与卓叔、卞叔一起住在这里吗？在出事那几天，可有什么异常么？”
“没有，我爹来了这边后，什么雄心壮志全都没了。他跟我说，也不求官复原职了，只愿和卞叔一起平平静静活下去就行。”卓晏捂着眼睛，强抑要落下来的泪，“他在这边照看草料，月头月尾清点一下，倒是也悠闲自在，只是我们父子与马允知并不对盘，每每意见相左，有过争执。”
“不对盘才好啊，你和那种人走得近才要坏事呢。”阿南道，毕竟阿琰很快就要处理他了。
卓晏并不知内情，但见阿南附和，立即大吐苦水：“阿南，你知道那人有多可恶吗？他欺行霸市，在敦煌这边就是个土霸王！而且、而且我过来的第一天，他知道我身份后，就对我们父子大加嘲笑，说什么狗肉毕竟上不得席面……真是气死我了！”
阿南听出其中内情，问：“难道说，他之前就认识你爹？”
“是啊，我爹以前在边境小卫所戍守时，与马允知一起当过大头兵。后来我祖父和我爹在靖难时立下战功，祖父封了侯，我爹也步步高升。而马允知这么多年也就折腾了个游击将军，估计早就对我们一家嫉恨在心了。”说到这儿，卓晏又叹了口气，“最气的还是世态炎凉。我爹一出事，当年多少巴结他的人立即断了往来，就连他去世了，也没一个人来慰问，这么多天了，没人登门也就算了，连封吊唁信都没有！”
阿南见他气恼的模样，正拍了拍他的背要安慰，却听到卞存安叹了口气，伤感道：“那些信，不来也罢，免得那些人还咒永年呢。”
永年是卓寿的字。卓晏愕然转头看他，问：“谁？谁这么无耻落井下石？”
卞存安扶额垂泪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前阵子你尚未到敦煌时，永年曾经收到过一封信，看完后他脸色都变了，气得浑身发颤，把信撕了个粉碎，当时就丢进炉子烧了……”
卓晏素知自己的爹沙场征战多年，早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就连被革职流放的时候，也不过一声叹息，并未怪罪卞存安。可他这样的人却被一封信气成这样，可见那封信上写的事情，必定触到了他最忌讳的地方。
“后来我倒纸灰时，在碎片上看到了几个字，我识字不多，但那几个字我还是认识的，写的是……”卞存安说着，伸手蘸着茶水，在桌上慢慢的，一笔一画写下了四个字——
汝必惨死。
卓晏登时跳了起来，怒问：“是谁！爹都已经到这地步了，谁还写这样的信！”
卞存安摇头道：“永年绝口不提此事，我也不敢问。后来你过来了，他也未对你说起，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直到他去世前几日，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一个人在屋外踱步，便赶紧上前询问，一摸永年的手，冰冷冰冷的，也不知道已经吹了多久夜风……”
卓晏悲从中来，通红的眼眶中热泪不由滚落下来。
“我劝你爹回屋休息，可他却只问我：安儿你说，我这样的人，真的会天打雷劈吗？”
卓晏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灰白。他不敢置信，目光从卞存安的脸上，慢慢转至阿南的脸上。
阿南与他四目相对，也是一脸震惊。
“我当时……只以为永年是半夜睡迷糊了，胡乱琢磨，却没想到会一语成谶，他后来真的、真的死于了天雷之下……”卞存安泣不成声，连身形也歪倒在椅子上，似要昏厥，话语也模糊起来，“难道说，真的是天意么？”
卓晏赶紧去扶住他，忙乱地掐他的人中，但醒来后他也是两眼涣散，意识不清。
阿南探了探他微弱的气息，对卓晏道：“我看卞叔是太虚弱了，你让他吃点东西，好好照顾他，好歹得把命保住。”
卓晏含泪点头，将他瘦小的身子扶起，送到床上休息，又让打理家务的老兵去请郎中，一阵忙乱。
阿南见这情形，自己也插不上手，只能先告辞出门了。
寻到敦煌驿站，里面一应事务早已安顿好，候门的人见她来了，赶紧迎上前，将她带到后院一间雅洁的房间。
她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归置在室内，打点得丝毫不乱。
阿南心中有事也来不及休息，问了朱聿恒下榻处，便急着出门去了。
尚未走到门口，她便看到马允知战战兢兢地垂手立在门内。朱聿恒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穿透院落，传到她的耳中：“马将军，圣上并非必来敦煌，只是或许会在西巡之时顺便经行而已。如今天下虽然大定，但各处饥荒灾祸着实不少，圣上意思是一切从简，切勿搞出什么大阵仗，劳民伤财。”
“是是，圣上体恤黎民之心，下官深知。只是我们做臣子的，也不能太过简慢了，这是敦煌百姓的一片心意，若能博得龙颜大悦，也是黎民之福，我敦煌之幸啊！”
朱聿恒不再多说，抬手示意他退下。阿南在门口看见马允知额头的汗珠比黄豆还大，不由幸灾乐祸。
别的不说，她可真喜欢看阿琰训人的样儿，尤其训的还是她讨厌的人。
进门见室内就朱聿恒与韦杭之、瀚泓几个熟人，她便随意往榻上一歪，问：“那个马允知这么讨厌，阿琰你居然有兴趣一路训他训到这儿？”
“实在太不像话，否则我哪有空理他。”朱聿恒看了她一眼，让韦杭之与瀚泓都先退下了，神情有些淡淡的，“这边纵马驱赶灾民，那边却在月牙泉大操大办，说是给圣上西巡准备了曲目，让我先去过过目。”
“可以呀，他肯定是要搞个大阵仗，搏得龙颜大悦，可不就升官发财了么？”阿南见他神情不似以往，有点诧异，捏了个橘子剥着，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朱聿恒瞥了她一眼，道：“看着某人行事讨厌。”
“什么人啊，敢惹我们殿下如此不快，我替你教训他！”阿南笑嘻嘻地，将手中剥开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那个马允知？”
“哼，他值得么？”朱聿恒嗤之以鼻，大失皇太孙风范。
阿南正思忖着让他不开心的人是谁，橘子入口，酸得皱起了眉：“这边的橘子可真不好吃。不过西北的梨子不错，我刚吃了梁垒家的梨子，那份水润甘甜，真是绝了！”
朱聿恒吃着她给的酸涩橘子，貌似随意地问：“梁垒？”
“就是今天行侠仗义那个小兄弟，我找到他家了，你猜怎么着，”阿南俯头向他，压低了声音，“我就说他那身手熟悉，果然是九玄门的人。”
“哦？”朱聿恒眉头微皱，“你确定他是？”
“确定啊。但九玄门与青莲宗关系甚密，他会不会也是青莲宗的呢？”阿南往椅背上一瘫，支着脸颊烦恼道，“他娘是个挺好的人，我今天还去蹭他家的梨子吃，改天登门就翻脸，不太好吧……”
“这倒也不必，青莲宗的人未必都是乱党匪类。西北这边青莲宗的情况我曾查过，与山东行省那边作乱的派众不同，多是贫苦百姓结社互助，这些年来与官府倒是没有太大的冲突。”朱聿恒反倒劝慰她道，“我看梁垒今日的作为，也是一个扶危济困的热血少年，纵然是青莲宗帮众，也不像奸恶之徒。”
阿南点头：“这倒也是……而且我听说□□当年一统天下，也有青莲宗的助力嘛。”
朱聿恒并不与她谈论此事，转而问她：“你怎么从身法上看出他是青莲宗的人？”
“我之前奉师命去各地寻访门派时，和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他有九玄门的底子。”阿南兴致勃勃，甚至连身子都坐直了一些，“关先生和傅灵焰都是九玄门下，也都是青莲宗重要人物，我想我们可以从梁垒这边下手，或许能更快揭开青莲盛开之谜。”
原来她这一路寻去，是为了寻找山河社稷图的阵法所在，归根结底是为了他。
不由自主，朱聿恒心下掠过一阵愉悦，只是那板着的脸一时难以松动：“可纵然九玄门与青莲宗关系匪浅，但傅灵焰等人都是六十年前的人物了，我看就算九玄门当年有参与阵法，怕也是十分渺茫。”
“就算渺茫，也要抓住啊！难道你不想尽快找到青莲盛放之处，将那个阵法给破解掉？”
见她如此认真，朱聿恒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唇角微微上扬，朝她露出笑容：“好，我会安排的。”

第142章 青莲盛绽（1）
天色尚早，阿南掏摸出梨子去敲开了金璧儿的房门，兴高采烈道：“金姐姐，来吃个梨子吧，这梨可甜了，在江南可吃不到！”
金璧儿身子虚弱，一路马车颠簸，此时靠在榻上休息，神情略显萎靡。
楚元知自然不舍让她起身，接过阿南手中梨子去清洗削皮。
金璧儿在室内不戴帷帽，阿南捧着她的脸看了看，惊喜道：“那药膏真是有效，金姐姐你脸上的疤痕已淡化许多，再多抹几日，我看便能恢复如常了！”
金璧儿抬手抚摸自己的脸，感觉那伴随了自己二十来年的坑坑洼洼感确实平复了，又对着阿南拿来的镜子照了照，见自己确实恢复有望，欣喜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还是多谢南姑娘，若不是你给我寻了这药来，我可能、可能一世都无法见人了……”
阿南笑道：“我这不也是赔罪嘛，当初我还烧了你家后院呢。再说这药我拿着也没用，能帮到你才算它真正有价值了。”
她给金璧儿擦干眼泪，楚元知也已将梨子削好了。
这梨子又甜又脆，尤其楚元知最嗜甜，若不是有人在旁边，怕是手指都要舔一遍。
阿南笑道：“好吃吧？我改天找梁垒多买几个，这次可不能吃白食了。”
金璧儿听她说“梁垒”二字，竟怔了一怔，问：“梁垒？”
“是啊，那小子叫梁垒，帽子上写着齐地匠户，他家应该也是从山东迁来的这批工匠。”阿南说到这里，才错愕回神，问，“难道说，金姐姐你的舅父……？”
“我娘便是姓梁。我记得十八年前舅父的信中提及自己喜获麟儿，便是取名梁垒。”
阿南下巴都差点掉了：“真的？那这事可太巧了！”
楚元知则道：“是与不是，我明日去矿场打听一下便知。”
“要是就太好了，金姐姐，你那舅母真是爽利人，我老喜欢她的院子了，还有个我一看就迷上的工具房！”阿南说着，忽然又想起他家与青莲宗有关，那欢喜的模样顿时被冲淡，手里的梨也不太甜了。
她有些蔫蔫地啃了两口梨，看着喜悦的金璧儿与楚元知，将一切都咽回了肚中。
算了，阿琰说得对，又不是所有青莲宗的人都是坏的。
梁垒就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嘛！而且他身法是九玄门的，与青莲宗究竟有什么瓜葛，目前上还不知道呢。
第二日消息传来，阿南喜忧参半。
喜的是梁家果然就是金璧儿要找的舅家，忧的是梁垒的底细被查清楚了，果然与青莲宗许多帮众过从甚密。
不过毕竟是金璧儿的喜事，她也把一切先抛到脑后，欢欢喜喜地陪着金璧儿和楚元知出门，带他们去梁家。
谁知一出驿站门口，她竟先遇到了卓晏。
卓晏在热丧期，依旧穿着麻衣孝服，驿站内外的人纷纷侧目而视。阿南诧异问：“阿晏，你来这边找人？卞叔身体好些了吗？”
他点头道：“好多了，我本想在家照顾他的，可他一定要我来找你，说让我尽快带你去勘察我爹出事的现场，以免时间久了，有些蛛丝马迹湮没了。”
阿南眨眨眼，问：“卞叔这么相信我啊？”
“是啊，他觉得……”卓晏叹了口气，把后面的话吞回了肚中。
卞存安叮嘱他说，当初他与葛稚雅一案，本是二十年前的隐秘之事，可阿南能在这么多尘封线索之中准确地抽丝剥茧，将案件分毫不差地推断出来，绝对是个举世难见的聪明人。
如今她既然到了这边，又有意过问卓寿的死因，想必一定能帮助他们查明他爹案子的真相，至少，不能让他爹带着被天打雷劈的冤名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阿南心下了然，看看后方蒙着面纱依旧略显紧张的金璧儿，说道：“刚好我要出城，那便一起走吧，我先送金姐姐去梁家，然后咱们去看看出事的地方。”
梁家人早已接到消息，知道外甥女过来探亲，阿南刚出城，就看见梁垒候在道旁等他们。
一见阿南，他脸色就有些不好：“你……怎么是你？”
“感谢我吧，要不是我跟干姐提起你，你还没这么快见到你表姐呢。”阿南笑吟吟道。
梁垒好奇的目光在蒙面的金璧儿身上转了转，然后看见了后方的卓晏。
只一眼，他的神情便僵住了，那目光在卓晏身上扫过后，假装不经意，又转回来，偷偷再打量了他一眼。
可他毕竟年少，涉世未深，那难耐偷瞄的模样，虽竭力掩饰，依旧让阿南一下便看出了他对卓晏的浓厚关注。
卓晏并不认识他，见是个大眼睛的乡下质朴少年，便向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他现在遭逢巨变，心事重重，哪有心情去关注一个少年的异样目光。
而梁垒早已别过头去，一声不吭埋头向前走，那脚步不停的模样，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似的，甚至带着一丝慌乱无措。
阿南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卓晏。
父亲去世不久，卓晏今天披麻戴孝地出门，看起来确实怪了点，但也不至于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吓到吧……
心怀疑窦的阿南，快步追上了前面的梁垒，道：“梁小哥，你慢点啊，你表姐身体弱，跟不上你的步伐。”
梁垒这才如梦初醒，应了一声放缓了脚步。
阿南饶有兴致地打量他，问：“你认识卓少？”
“卓……卓少？”梁垒迟疑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什么，回头迅速地又瞥了卓晏一眼，问，“原来他姓卓，叫卓少？”
阿南哑然失笑：“不是，他以前是个大少爷，所以大家这么叫他，其实他叫卓晏。”
“哦……”梁垒埋下头，勉强道，“我又不认识他，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而他竭力让自己脸色如常：“就是……觉得他穿成这样出门，怪怪的……”
阿南瞥着这个埋头快走的少年，又看看后方的卓晏，眼前忽然闪过卞存安虚弱哭泣的模样。
她口中不由下意识地喃喃：“不会吧……”
这种事儿不会有家学渊源吧？
梁家院门口，昨天的妇人早已与一个长相敦厚的男人站在门口等候着，一见他们过来，立时迎了上来。
金璧儿脸上蒙着面纱，男人一时不敢问，但金璧儿却一下子便认出了他，拉着楚元知跪在青石板上，声音哽咽地拜了下去：“舅舅，我是璧儿啊！”
“璧儿，二十年没见，你怎么……”舅舅梁辉赶紧扶住她，上下打量，透过面纱隐约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疤痕，不由大惊。
“二十年前我到外婆家中，您当时尚未娶亲，见我水土不服脸上长了痘子，还从外面买了梨子给我熬梨膏喝……舅舅您还记得吗？”
梁辉顿时老泪纵横，拍着她的背哽咽道：“记得记得，仿佛还在昨天似的，可一转眼怎么就这把岁数了，咱们亲人怎么到现在才再见面哪……”
舅妈在旁边安慰道：“外甥女、娃他爹，亲人重逢是喜事，别哭别哭。咱家现在的梨也挺好，这两天再摘几个，你们舅甥俩还能熬梨膏糖喝！”
一番话让正在哭的两人都破涕为笑，场面顿时热闹欢喜起来。
梁辉给金璧儿介绍了家中情况。舅妈名叫唐月娘，他们膝下儿女双全，儿子便是梁垒，还有个双胞胎姐姐梁鹭。只是她如今正在月牙泉那边，金璧儿寻亲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知她，因此没能赶回来。
唐月娘热情好客，忙前忙后给他们布置下点心，一转头看见站在院外的阿南，赶忙招呼道：“姑娘，你可是我家团聚的大恩人，来来，赶紧来喝杯茶！”
阿南笑道：“不了，今日你们亲人重逢，必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改日再来叨扰，到时候说不定刚好喝上梨膏呢。”
告别了这个热闹门庭，阿南拐出村落。披麻戴孝的卓晏不便在人家团聚之日打扰，只站在村口等待。
阿南与他一起骑马向前，往城南而去。
荒野之上，冬日平原一片寂寥。黄沙之中零星的荒草吃不到水肥，早早枯黄，触目所及尽是苍凉。
阿南向前望去，下意识问：“这么大片荒野，怎么也没个亭子什么的？”
“这边一年四季下不了几场雨，哪需要亭子？”卓晏说着，又想起难得下一场雨，居然还是雷雨，而他的父亲更是在这场难逢的大雷雨中殒身，不由悲从中来，肩膀又耷拉了下来。
阿南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打马过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这不是更蹊跷了吗？所以我们非得解开这个谜不可！”
两人催马行了十余里，前方遥遥看到一个小土丘，根脚处挖了几个土窑子，供行路人歇息。
卓晏抬手一指中间那个土窑子，道：“我之前便是来这里，将我爹……尸身带回去的。”
阿南跃下马，快步走到土窑子面前一看，荒漠贫瘠，附近村民在土丘上挖了几个洞，聊供行人经过时遮阴歇脚。里面一无所有，只在墙上挖了几个小洞，勉强可坐。
阿南目光在土窑子内扫了一圈，一下便看到了洞口外沿有几抹火烧的焦黑痕迹。她走到痕迹边蹲下来看了看，抬手轻刮这新鲜的熏燎灰迹，回头看卓晏，问：“这是……？”
卓晏哑声道：“我爹当时……被雷击后，全身起火，仓皇奔进土窑子避雷，但在洞口这边……便倒下了。”
阿南心道果然如此。她仔细地查看那烟熏痕迹，还原卓父当时的方位，一边听卓晏述说当时的情形。
原来那日洞内有几个过路的村民在此处避雨，正谈天说地之际，只听得远远雷声传来，夹杂着惨叫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惊得跳起来，立即到洞口朝外面看去，只见雨幕中一人身上正熊熊燃烧。
卓寿毕竟是行伍出身，身体壮健，意志刚强，虽扑倒在地全身起火，却依旧还残留着意识。
歇脚的乡民中，有人认出了他，立即喊道：“卓司仓，快在地上打滚灭火啊！”
其实不需他说出口，卓寿也早已支撑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打滚，希望能扑灭火焰。
但他全身的衣服都已在燃烧，而且身上的雷火怪异至极，众人明明看到雨水在下落，可他身上的火却越烧越剧烈，甚至烟焰外冒，火烧刺眼……
阿南听到这里，不觉想起了当初萍娘之死，心中一凛，心想，难道，卓寿也是死于那种从骨殖中提取的“即燃蜡”么？
但……即燃蜡最是怕热，要保存于冷水之中，才能阻止燃烧。而卓寿却是在雷雨中起火，与即燃蜡的机制，似乎截然不同。
阿南思忖着，听卓寿又含泪道：“就这样，众人眼睁睁看着我爹被雷火烧死……民间传说，雷击之人不可救护，否则会殃及他人，是以大家都只在这里边看着，不敢出去……”
阿南皱眉思忖：“你爹刚到敦煌，当时又全身起火在地上打滚，那些乡民眼神怎么那么好，一下子便认出他来了？”
卓晏呆了呆，倒是没想过这一茬，脸上变色喃喃道：“这么说的话……那几人对我的描述，大有可疑啊！”
“岂止可疑，我得找他们详细问问当日情形，还有众多细节需要盘问呢。”
这土窑子是附近村民所挖，当时在里面避雨的也全是乡里人，阿南与卓晏问到那几个人都在矿上打杂工，便立即策马寻了过去。
正是梁辉所在的矿上，他们过去时，见里面忙得热火朝天。一队队精壮汉子，有的扛大杠、有的运泥土，更多的是扛着一根根木头的，正往矿洞里面而去。
敦煌是军镇，一应事务都由将军府差遣，矿上也不例外。管事的素知将军马允知与卓家不对付，看见卓晏过来，阴阳怪气便问：“哟，卓兄弟，你这披麻戴孝的来我们矿上，怕是不太吉利吧？待会儿我们兄弟怕是得多给土地公烧两炷香了。”
卓晏当了十几年的侯府世子，天天在花丛中被人捧着，哪见过这样的小人，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阿南拍拍他的手臂示意别和这种人置气，一边掏出三大营令信在管事的面前一晃：“少废话，神机营执行公务，难道你们这边不肯配合？”
管事的瞪大眼看看令信，又看看她的模样，迟疑又怀疑：“这……神机营哪里的女子？你怕不是偷来的令信吧？”
阿南一声冷笑，把令信往他脸上拍去：“偷来的？你倒是去哪儿偷一个给我看看啊？”
管事的被拍得嗷嗷叫，只能一脸晦气地带着他们往矿区走去。
矿区在黄沙弥漫的荒野之中，大地上数个斜斜向下的洞口，上面搭了破烂的简易棚子聊做遮蔽，仿佛荒漠中生出了数个疮痍。
阿南打量那些将木头抬进矿洞的矿工们，问：“怎么回事？矿下需要这么多木头？”
马管事苦着一张脸，道：“嗐，咱也不知道捅了哪条老地龙的窝，矿下如今整日漏水。前儿好歹填埋修补好，梁工头怕其他矿洞被浸泡坍塌，因此提议要将所有矿道加固一遍。”
“梁工头？”阿南料想便是金璧儿的舅父了，“是山东调来的那位匠户梁辉吗？”
“是，姑娘您也知道啊？他之前在山东一个矿上的，因那边矿脉采完了，这边则新发现了个好大铜矿，还伴生云母，因此从全国调集匠户过来。梁工头做事确实稳妥老道，我们将军亲口夸过的。”
在矿场边的芦棚内等了许久，那些乡民才陆陆续续上来了。地下黑暗，个个都蹭得一身泥水，显然下方矿洞漏水严重。
听说是询问卓寿出事那日的情形，其中一个黝黑精壮的汉子抹了把脸，率先道：“那日我们下工回来，遇到雷雨便在洞中歇雨，后来听到叫声便到洞口去看了，正逢卓司仓全身起火，面目焦黑……”
阿南打断他的话，问：“既然全身起火，你又如何一眼认出他便是卓司仓呢？”
“因为事发当日，卓司仓刚好押送草料到我们矿上，他身材高大，与我们矿上其他人都截然不同，这谁能认不出来？”
阿南诧异问：“卓司仓是押运草料来的？”
卓晏对于父亲如今的职责自然有所了解，当即道：“那我爹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吧？而且他身为司仓，理应清点完草料，交割后再走，为何却孤身一人回去呢？”
众人都摇头道：“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你得问刘五。不过他是管物资的，如今应该下矿清点木材去了吧……”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一片乱哄哄的叫嚷声爆发开来，随即，沉闷的轰隆声自地下传来，让他们脚下的大地都在隐隐震动。
阿南脸色大变，将茶杯往桌上一搁，霍然站起身冲出芦棚。
满目疮痍的大地早已变了模样，无数水花自地下喷涌而出，一股股碧水齐齐狂涌向半空，直冲云霄达数丈之高，又同时落下，坠落于地四下飞散。
那些水花长短错落，规模又十分齐整，围成一圈同时自地下迸射而出，竟似苍黄大地上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在瞬间开谢。
随即，整片大地骤然空塌，沉闷的声响中，面前的土地肉眼可见地向下低矮了尺余，整个大地顿时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疮瘢。
阿南愕然睁大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这朵在天穹下刹那开谢的水花，呆站了许久，仿佛连脚下的震动都感觉不到了。
“这……这地下矿脉里怎么这么多水啊，而且冲出来的力道还这么大！”卓晏虽也被那些喷涌的水吓了一跳，但他于机关学见识不深，以为只是地下矿脉的水涌出来了。
矿场的人惊呼着，四下逃窜。
也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矿下还有兄弟！被埋了，他们都被埋了！”
可如今整片大地都坍塌了，显然下面的矿洞终究没能撑住，已经被涌出来的水花彻底冲垮。
卓晏惊魂未定，转头看见阿南脸色极为难看。
“阿南，你……你说，咱们要找的那个刘五，是不是……”
“阿晏……”阿南已经顾不上刘五了。她死死盯着那片方圆数十丈、依旧还湿漉漉的地方，低低问，“你觉得，那像什么？”
“什么？什么像什么？”
“地下涌出来的，这些水……”
卓晏不解地转头看着被冲毁后颜色变得深暗的大地，回忆着刚刚那惊魂一刻，心有余悸道：“像……像朵花吧？”
阿南点头，缓缓道：“莲花……一朵自地下冒出来的，在苍穹之下绽放的青莲。”

第143章 青莲盛绽（2）
灰黄沙漠飘起了细雪，敦煌城外胡杨林落光了叶子，一棵棵虬曲树干立于阴暗天色中，更显萧瑟。
阿南紧了紧身上的赤狐裘，纵马驰出大片树林。哗啦啦声中，卷起万千细雪如云，在她身后一路飞扬。
按照瀚泓所指的方向，鸣沙山以西、月牙泉之外，滚滚黄沙中，一片绿洲依稀呈现在她面前。
所谓绿洲，其实只是沙漠中一片草木比较密集的地方而已。沙棘树、骆驼刺、沙蒿互相错落地生长着，缺水的茎秆多是棕褐色的，上面长着些稀疏的灰绿色叶片，在雪中更不起眼。
从马上跃下，阿南正掸去身上的碎雪，一把伞遮在了她的头上。
阿南抬头，正是朱聿恒。
“你怎么知道我过来啦？”
朱聿恒握伞替她遮住雨雪，道：“我刚看到你一路驰来。”
凝望着她微微喘息的侧面，朱聿恒想起适才一抬头时，看见她纵马自沙漠彼端而来，令他胸口瞬间悸动。
她鲜衣怒马，携着身后那万千碎雪，就如滚滚红尘一瞬降临至他的世界。
那一日，她曾一袭红衣冲破西湖碧波，而如今这条身影抛却了前尘过往为他而来，这算不算是他这一路走来最大的成就。
“我正要回去，你怎么赶来了？”
“我听瀚泓说，你来这边调查北元王女之死，所以跑来找你。”阿南着急赶来，自然是要跟他说矿区之中青莲的事情，但看这边人多耳杂，便拉他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说王女之死关系重大吗？怎么不私下机密调查，反而这么劳师动众地来了？”
朱聿恒与她一起走向绿洲中心无人处，低道：“王女出事之时，出现了青莲迹象。”
“怎么回事？”阿南错愕地睁大眼睛，没想到这边也会出现青莲的痕迹，“带我去看看。”
“来。”二人往绿洲之中而去，几个侍卫正抖擞精神守卫在一个凹处，面朝外背朝内把守着。
阿南朝凹地看了看，枯草丛中赫然有一个烧焦的人形印迹，虽然上面燃烧的东西早已不在，但依旧可以看出那是一具趴在地上、四肢扭曲痛苦不堪的人形。
阿南仔细审视那焦痕，随即发觉不对，拉着朱聿恒往后退了两步，踮起脚尖俯瞰整片洼地。
洼地在绿洲的中心，大略是个圆形，而这不太规则的圆形之中，零零落落地生长着些生命力顽强的草木。它们当中有一部分如沙冬青，长得格外茂盛，与绿洲中其他萎败凋零的灰褐色植物不同，呈现出稀疏的灰绿色。
而，这些灰绿的植物，在这枯黄的沙漠绿洲之中蔓延生长，以黄沙和其他干旱植物为背景，组成了一朵巨大的青莲图案，呈现于苍茫大地之上。
长空之下，沙漠之中，阿南与朱聿恒长久凝望这黯淡的绿洲青莲。它的正中心，正是王女殒身之处。那扭曲的身影痛苦趴伏于花蕊莲房之上，宛如献祭。
望着这诡异的场景，阿南不由喃喃：“青莲盛绽处……”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说道：“这就是北元王女被烧死的地方，你觉得……与所谓青莲盛放，是否有关联？”
“没关联的话，你怎么会特地来这边跑一趟？”阿南说着，贴近了他低低道，“可是阿琰，我在矿区那边，也遇到了青莲盛放的怪相，我这急匆匆跑来，正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
朱聿恒难免一怔，立即问：“怎么回事？”
阿南便将自己与卓晏如何寻到矿场、如何看到青莲自地下涌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朱聿恒沉吟片刻，问：“依你看来，这两处青莲，哪一处比较接近傅灵焰的手札所记？”
阿南毫不犹豫道：“既然咱们人手够，那当然全都查一查！”
朱聿恒点头，召了韦杭之过来，命他立即去敦煌卫所调集人手救护地下矿工，同时嘱咐详加查探地下情形。
等韦杭之奉命离去，他才带着她，往洼地的那朵巨大青莲走去。
身处这朵由植株构成的青莲边缘，比在外面看得更为清楚。明明是相同的两蓬沙冬青，相距不到两尺，可一株在青莲范围内，便是葱茏鲜绿，而不在青莲内的那株则明显要枯槁焦萎，与另一棵天差地别，明显有异。
两人穿过组成青莲的繁盛植被，来到这片诡异绿丛的最中心。在那里，王女被焚烧的焦痕至今犹在。
阿南蹲下来仔细查看，那扭曲痛苦、惨不忍睹的人形痕迹，她却看得分外认真，甚至还抬手比划着焦黑边缘。
朱聿恒甚至怀疑，若是旁边没人，她可能还要扑到焦痕中，自己摆出那个姿势试试看。
朱聿恒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向焦痕，问：“怎么样？”
“你肯定也看出来了吧？简直有点诡异。”阿南折了根树枝，比划着痕迹，那烧焦的痕迹，明显是一个人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挣扎的模样，“咱们在雷峰塔时，曾把雷引下来劈过葛稚雅。按照常理来说，人被雷劈之后，会立即昏厥、丧失意识，就算身上没有燃烧，也该是抽搐昏迷。但王女的死状……很值得玩味啊。”
“对，空中雷击，必定殛其头、背部较高处，可王女保护的，却是自己的喉部……岂不是咄咄怪事？”朱聿恒俯身与她一起端详地上痕迹，眉头微皱。
“这场雷、这个地方，很有问题。”阿南将手中树枝一丢，站起身问道，“要不，去查验一下尸身吧，王女的尸体现在何处？”
“秘密收殓在义庄，你要看的话，待会儿我陪你过去。”
阿南诧异朝他挑眉：“什么，皇太孙殿下这尊贵的身子，居然要踏足那种地方？”
“到了这儿，你该叫我提督大人。”朱聿恒正色道。
毕竟，他如今身处地方上，用一个官场上正式的身份，总比皇太孙这个身份合适。
阿南望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心想，诸葛嘉都被人误会是太监呢，你长这么好看，就不怕这回又有人把你当成是朝廷下派的宦官内臣？
想着自己一开始对他的误会，阿南忍不住笑了出来，即使这个地方诡秘异常，实在不适合她灿烂的笑颜：“好吧提督大人，去义庄，咱们看尸体去！”
敦煌是军镇，一切都以屯田驻军为首务，军中生死是常事，因此义庄的规模也非寻常可比。它坐落于城西通衢处，院落虽低矮，但屋舍打理得十分齐整。
楚元知如今是官府中人，朝廷有需要，他只能先行辞别舅丈一家，赶到了义庄。
阿南早已在门口等他，一见面便问：“怎么样，和舅舅一家见面，情况如何？”
“都好、都好。”楚元知擦擦额头的汗，对朱聿恒见了礼，才对她道，“还好璧儿精神不错，我一开始还担心她过于激动，不然我也难以放心一个人先回来。”
阿南对他们这老夫老妻如此恩爱而啧啧称羡：“别担心金姐姐啦，先进来看看这具尸身，这次的雷火可诡异得紧。”
守义庄的老头没见过世面，阿南这个女子进来验尸，显然是他生平仅见，不由咋舌：“姑娘，是你要看尸身？”
阿南点头：“那具尸身在哪儿？”
“那具尸首……委实有点不好看。”老头说着，再看看后头一派尊贵模样的朱聿恒，更是震惊，“这位公子也……？”
阿南忍不住笑了：“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位公子在战场上见过的尸体，说不定比你这辈子见过的还多呢。”
等进内看到王女的尸身，他们才发现真的不好看。
烧焦的女身呈现一种扭曲蜷缩的模样，与他们根据焦痕推测的结果一样，她的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喉咙，显然极为痛苦。
三人蒙上面罩，楚元知戴上仵作那边拿的手套开始翻尸体。阿南则取过旁边的登记册子，将上面关于女尸的记载念了出来：“死者身长约莫五尺，年可十七八上下，牙齿细密整洁，全身骨骼无残无缺。内外衣着均为北元华服，脖、臂金珠首饰尚存，贴身衣上织蓝红犄纹……”
楚元知一边听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王女捂在颈部的手掰开来：“这尸身，烧得很脆啊……”
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王女被烧焦的手臂顿时被他拉出了一条裂痕。
他下意识便道：“抱歉……”
一抬头正对上尸体的面容，它被烧得焦黑狰狞，整个五官扭曲剥落，连长什么样都看不出来了。
楚元知不由叹息，问：“这姑娘是谁？怎么落得如此之惨？”
阿南看向坐在旁边的朱聿恒，他开口道：“北元王女。”
楚元知顿时愕然，声音也不由紧了紧：“北元王女死在我朝疆域？这……这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忍不住摇了摇头。
阿南看着这具尸身，也觉得她挺惨的。被父亲当成牺牲品送到异国，连自己过来后会被许配给谁都还不知道，就被杀死在了他乡，还死得这么诡异痛苦。
如今，因为她的身份，更要闹一场血雨腥风。
楚元知心怀怜悯，尽量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王女的手慢慢挪开，查看她掌下的痕迹。
她全身都被烧得焦黑，但颈部与手掌却尤显恐怖，几乎已经被烧穿，轻轻一敲便有焦炭状的碎屑混合着沙土掉下来，可见当时灼烧的雷火有多炽烈。
楚元知指着颈部与锁骨相接处，肯定道：“这是雷火的中心点，也是最为剧烈的地方。”
阿南赞成，但又道：“楚先生你见多识广，可有见过雷火劈在人咽喉处的吗？”
楚元知摇头：“未曾见过。”
“所以，我也怀疑这并不是天降雷火，楚先生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是人造的？”
楚元知家传六极雷，最擅长便是驱雷掣电，他仔细审视王女身上的伤痕，迟疑道：“火确实是从她锁骨正中心开始燃烧无疑，而且是极为猛烈的火焰，在瞬间烧穿了她的咽喉，导致她未来得及反抗便倒下，痛苦死去——但依照气味和迹象来看，绝非属于火药硝石之类的物事，与我家的六极雷更是迥异。”
阿南便问：“那，可能是当初葛稚雅的即燃蜡之类吗？”
“即燃蜡燃烧后有剧毒灰□□末，她身上可没有……唔，伤口附着了一些沙土状的东西。”楚元知捻了捻，说道，“貌似就是烧焦的砂石。看她的衣料皱巴巴的，还沾了沙土，难道事发时在下雨？”
“对，下雨，一场敦煌多年难遇的雷雨。”阿南说着靠近了王女的尸身仔细端详，问，“她身上的衣服居然还没烧完？”
“腋窝、双股及其他肢体紧贴处尚残留着一点。”
阿南打量楚元知神情，问：“难道你认为，她确实是死于天降雷电之下？”
“初步看来是这样的，毕竟……雷雨之中，又断非火药等造成，我看这位王女死于雷击的可能性确实存在。”楚元知琢磨推敲着，“若是如此，这姑娘当时究竟是何种姿势，才会让雷电击中此处呢？”
阿南仰头向后，比划了个姿势：“难道说，她在雨中仰头看天，所以咽喉锁骨处暴露了？”
“南姑娘，你可别开玩笑了。”楚元知啼笑皆非，“你说当时还在下雨，她抬头看的岂不是伞了？”
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朱聿恒，此时开口道：“待会儿将当时在场的人叫来问问即可。”
“对，这个伤大大不合常理，我倒要看看王女临死前到底在做什么。”
验完王女的焦尸，众人洁手完毕出了义庄，回到驿站。
驿站已候着几个男女，有身着北元服饰的王女侍从，也有中原服饰的，那是当地去迎接王女的队伍。
他们都是亲眼目睹王女出事的一干人等，如今因为朝廷对王女之死秘而不宣，所以这些时日都被带到此处不许与外人接触，人人心中都很忐忑。
阿南问：“你们当中，哪位是贴身服侍王女的？”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指了指身旁几人，强抑悲声：“我们几个婆子便是。王女这一路都是我等服侍的，也……一起亲眼看见了王女惨遭天雷焚烧。”
阿南微微颔首，问：“那日既然有雷雨，王女为何要冒雨跑到洼地去？”
“此事说来诡异，全是因为王女这一路上梦魇缠身……”那婆子擤了一把鼻涕，鼻音浓重，“自离了王都之后，王女便时常夜半从噩梦中惊醒，她说……说梦见自己葬身于火海之中……”
阿南与朱聿恒不由对望了一眼，没想到，卓寿生前被人预言天打雷劈，王女居然也梦到死于火中。
“奴婢们自然一直劝慰，但王女夜夜噩梦，怎能听得进去，精神也一日差过一日。她在马车上日日昏睡，总不下车，奴婢们都是忧心忡忡，直到那日经过绿洲之时，瑙日布忽然跟我们说，王女让我们将车停下，如今正在下雨，应无火烧之虞，要下去走一走。”
“瑙日布是谁？”阿南问。
“是从小跟随王女的侍女。我们都是临出发时被择取来伺候王女的，她却不同，仗着自己与王女亲近，开口闭口王爷王女的，盛气凌人，倒显得她才是主子似的……”
婆子一肚子怨气，说事细碎繁杂，絮絮叨叨。阿南却一点也不急，甚至还从果点盘中摸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王女既然要下去散心，侍卫们肯定不敢怠慢，把绿洲内扫荡了一圈，见毫无异状，才围住了绿洲。
所谓绿洲，只是草皮略为丰茂些而已，有几棵稀疏的树，但也无法遮住王女和帮她打伞的瑙日布身影。
王女与瑙日布走了一圈，看见下方绿洲中间的洼地，忽然咦了一声，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两人打着伞，便向下走去，
洼地下陷，足以遮蔽他们大半的视野，但并不能掩盖全身。站在绿洲外围的众人始终可以遥遥看见那把露在上方的伞，伞一直撑在她们上头，没有收起或者倒下过。
只过了数息时间，天空忽然一阵雷声响过。嬷嬷们有些担心，想着这天气毕竟不能让王女在外面多呆，便赶紧往绿洲中间走。
谁知，就在他们向内走去时，只听得啊的一声惊叫，雷声之中，那把伞骤然冒出火光，烧了起来。
伞面的雨水顶不住下方冒出的那团火焰，嘭然散开，带着火花四下飞溅。
众人大惊失色，个个拔足向洼地急奔去。
在尖叫声中，众人便看到瑙日布连滚带爬地向他们跑来，口中不住地大叫：“救命，王女烧起来了……快救救王女啊！”

第144章 青莲盛绽（3）
众人顾不得扑打她身上的火苗，抬头便看见王女全身起火，趴在洼地中间只是抽搐，早已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大家一哄而上，赶紧扯下旁边的树枝，拼命拍打她身上的火苗。
可她身上的火早已遍及全身，连皮肤也灼烧了起来，极难扑灭。天空那点雨水和他们手上这些树叶稀少的枝条，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奏效。等火苗终于熄灭时，王女也早已咽了气，全身焦黑，死状惨不忍睹。
说到这里，那婆子早已老泪纵横，其他人也是个个抹泪。毕竟，王女在路上出事，他们身为随行人员，个个逃不了责任，等待他们的不知是何等凄惨下场。
而负责去玉门关外迎接王女的使者们，也是个个叹息，同时点头表示婆子所说属实，没有虚言。
阿南琢磨着他们的述说，问：“王女在凹地里呆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就十几息时间吧。”
十几息，那就是十几次呼吸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除了一个雷劈下来外，旁人能做什么事情？
阿南思忖着，见楚元知在旁边欲言又止，示意他先别说，又问婆子：“那个侍女瑙日布，如今身在何处？”
“她……她畏罪自尽了！”婆子哽咽道。
阿南倒是不意外，问：“怎么死的？”
婆子目光落在一个中年妇人身上，道：“你把东西拿出来，给诸位大人瞧瞧。”
那妇人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战战兢兢道：“王女出事后，奴婢与瑙日布同住，发现她半夜偷偷去藏东西，我把它取出来给大家一看，就是这封信！”
阿南接过来，拆开看了看，上面写的赫然竟是汉文。只是写字者应是初学，寥寥数字在纸上歪歪扭扭。
“事已毕，求释放吾家小弟，。”
“看起来，好像是有人以她的弟弟作为要挟，让她去干什么事情？”而且，收信方应该还是汉人。
妇人头如捣蒜：“奴婢们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便立即盘问她。结果瑙日布无可抵赖下，居然畏罪跳井了！”
“跳井？哪口井？”
“就是那些个穿井啊！”
所谓穿井，后世也叫坎儿井。沙漠之中流水珍贵，露在外面很快会被沙土吸走、被日晒蒸发，因此无法引流明渠。当地百姓便将龙勒水引到掏挖出来的地下暗渠之中，在地下形成一条条水道。为了取水方便，暗渠上头每隔一段距离会凿一眼竖井，人们可以从井中取水灌溉饮用，因此名为穿井。
若没有穿井，敦煌周边百姓便无水可喝，更不可能屯田造林，世代繁衍于此。
“那穿井口子极小，下方连通暗渠，水流湍急。瑙日布跳下去之后，我们拉不住她，眼看着她就被下方的水流冲走了！”妇人虽然梗着脖子觉得自己没有大错，但想起瑙日布跳下去的那一幕，还是心悸不已。
那领头的婆子也叹气道：“那地下河沟纵横交错，穿井又直上直下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这……必死无疑了！”
打发走这一群人，阿南问楚元知：“楚先生，我看你刚刚听到他们说了现场状况后，似乎想说什么？”
楚元知点了点头，道：“按理说，雷劈的必是高处之物，而且伞若被淋湿了，亦是导引雷电之物。”
阿南顿时就理解了，说：“可不是么，结果撑伞的侍女没被雷击，反倒是伞下的王女被击中而死。”
“可惜，那个侍女瑙日布已经自尽了，她本应是个重大的突破口。”
“她是王女死前唯一在场的人，说不定我们所有的疑问，都可以从她那儿得到解答。可如今这条线已经断了，我们若要寻找突破口，除非……”阿南思索着，朝着楚元知露出诡秘的神情，“楚先生，一具尸体也是验，两具尸体也是查，要不……咱们再去验一个和王女死得差不多的人？”
旁边的朱聿恒一听便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不由对她皱了皱眉。
单纯无知的楚元知则诧异问：“什么？敦煌这边，还有一个死在雷雨中的人？”
“不但有，而且，他们的死因、死状甚至时间都是一模一样。我相信，其中必有关联——就算没有关联，应该也能为此案提供重要线索。”
在楚元知迷惑的眼神中，朱聿恒终于对阿南皱起了眉，开口道：“但自古以来，盖棺定论，入土为安。你觉得……阿晏会同意你们对他爹开棺验尸吗？”
楚元知顿时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阿南前一刻还卓晏称兄道弟，下一刻就想把他爹的棺材盖给掀了。
“是啊……这事可难搞。”阿南这种厚脸皮，也终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和楚先生一起偷偷地把这事儿给办了。”
楚元知埋头一声不吭，显然并不想跟她偷偷摸摸干这种损事。
“但是，阿晏父亲之死，真的很可疑，尤其是和王女的案子联系起来，确实值得一查！”阿南屈起手指，给他们点数，“第一，卓寿也是在那场雨中被雷电所击；第二，他在众目睽睽下全身着火，而且火势一起便很剧烈，雨水仿佛还加强了火力；第三，王女去世时身旁唯一的侍女瑙日布死了，而唯一知道卓寿为何孤身冒雨离开矿场的目击人刘五，也在我和阿晏过去探访时，被活埋在了突发事故的矿下；第四，卓寿生前接到信件、王女生前做梦，似乎都知道自己要死于雷火之下。”
楚元知这个老实人，也被她列出来的疑点给打动了，脸上现出“确实值得一验”的神情。
但还没等他点头答应，驿站外头传来伙计热情的招呼声。天色不早，金璧儿已经被梁家人护送回家了。
楚元知赶紧出去迎接妻子，看见送她回家的正是梁垒。
阿南和金璧儿打招呼，一边笑着问梁垒：“梁小弟吃过了吗？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梁垒上次与官兵动手的把柄还握在阿南手中呢，哪敢应她，赶紧摇了摇头，告别了楚元知和金璧儿，转身就走。
“这么怕我啊？我还想从你身上挖点什么出来呢……”见他们都走了，阿南抱臂望着他的背影，一脸笑嘻嘻。
朱聿恒淡淡道：“别为难这小兄弟了，青莲宗我已遣人暗查，不日定会有消息的。”
“不单只为青莲宗的事，这小弟弟身上，肯定有什么问题。”阿南凑近他，悄悄和他咬耳朵，把之前他看到卓晏的奇怪表现给绘声绘色地形容了一番，“我觉得他啊，绝对有问题！”
“瞎操心。”朱聿恒哪会不知道她的意思，肯定是指梁垒对卓晏有异常情愫。
“哎，万一阿晏家学渊源，也有断袖之癖，那……你说卞存安会赞成还是反对？”
朱聿恒哪会搭理她这种见风就是雨的臆想，转身就走。
阿南追了上去，又问：“如果不是我猜测的这样，那你说，原因是什么？”
朱聿恒脚步不停，只道：“无论是什么，我们在这儿猜测有什么用？查一查不就行了？”
“哎，真无趣啊，猜猜未知的事情，探索未知的地域，这是人生一大乐事呀。”阿南跟在他身后，道，“我就很乐观。我觉得，如果梁垒对阿晏不是那种心态的话，鉴于他根本不认识阿晏，那么他或许与卓寿有关，而梁垒又与九玄门有关、九玄门与青莲宗有关、青莲宗与关先生有关、关先生与山河社稷图有关……所以兜了一圈，这小弟弟啊，说不定和一切都有关！”
朱聿恒脚步略停了停：“我会加派人手去查。”
“就是嘛，这么大一个突破口，不得好好查查？”阿南满意地笑了，又想起一件事，忙道，“对了，还有卓寿生前收到的最后那封诅咒信，查到是谁写的了吗？”
朱聿恒道：“这个倒很简单。卓寿是被流放的，而敦煌又是军镇，寄给军中司仓的信，驿站必有登记造册的，稍等一等吧，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都说胡天八月即飞雪，但玉门关今年地气倒是暖和，前几日一场小雪下过，很快又是晴好天气。
玉门关遥遥在望，周围一片荒凉，风吹起沙子如流水般涌来。
阿南赶紧背过身去，拉起纱巾蒙在头上。
道旁草木已彻底绝迹，眼前再也没有任何绿色，天地只剩下苍茫黄沙，令阿南想起被关先生刻在阵法中的那千古名句——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蓦的，一只金碧色的孔雀在灰黄沙漠的半空翱翔而过，那鲜明亮眼的色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犹如神鸟降临。
驼队一行人都因为这亮眼的孔雀而精神一振，以为是神迹。唯有阿南抬眼看了看，目光随之转向孔雀下方的玉门关。
连天相接的黄沙平原中，玉门关残存的方形城墙之下，傅准正一身黑衣站在日光的背后，静静等待她到来。
他的肌肤苍白得发光，在衣服又是纯黑，站在苍黄的背景之前，天地灰黄，而他如一幅水墨画，温润而诡异，与这个衰败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双比常人要幽深许多的黑瞳，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眯起，露出攫人的光彩。
阿南从马上跃下，将蒙在头上的纱巾一把掀开，透了口气。
在这无遮无掩的沙漠上，唯一可以挡风沙的地方，只有傅准所处那片残垣背后。
但阿南可不敢往他旁边站，只抱臂靠在墙边，宁可吹点风沙。
傅准抬手让吉祥天落回到自己肩上，似笑非笑地捋着吉祥天的尾羽，斜睨着她：“如此千辛万苦来找我，我一时倒有些感动了。”
“哼，谁找你？”阿南翻他一个白眼，“要不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愿意来这儿奔波？”
“口口声声殿下，啧……一门心思只有他，明明我认识你的时间可比他早多了。”傅准捂胸轻咳，有点幽怨道，“可怜我拖着这副残躯，劳心劳力孤苦伶仃在这儿办事，结果你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我，我心中这委屈也不知道该与何人说……”
“少给我装模作样，赶紧带我看看玉门关这边的情况。”阿南看见他这模样就来气，“祸害遗千年，区区沙漠，能奈你何？”
说着，她拉上头巾遮住日头，抬脚向着方形的小城内走去。
当年宏伟的玉门关，如今已只剩了残垣断壁。千百年前沙土夯筑的城墙依旧伫立在风沙之间，残破不堪，不再有人驻守。
登上城门，阿南朝四下望去，只见长风呼啸中，黄沙漫漫。天地相接处唯见昏黄起伏，尽是沙漠。
明知道青莲盛放就在玉门关百里方圆，可一时要找到，谈何容易。
“此次西来人手充足，这几日我们便以这玉门关为中心，四面八方每日向外梳篦辐照，寻找阵法痕迹。不过目前尚未有什么发现。”傅准抚着吉祥天的翅膀，问，“你不是一向与殿下形影不离的吗？怎么今日一人大驾光临？”
“他要去祭奠前几次北伐时牺牲的烈士，我不便跟随，左右无事，先过来了。”阿南手扶城墙，四下张望，“毕竟这里是地图上明确标记的方位，很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南姑娘说什么，我们就遵照你的意愿行事吧。”傅准微微笑着，慢条斯理道，“毕竟，你与殿下关系可不一般，别说我这种挂个虚名的，就算是韦杭之诸葛嘉这种正经官身，也得听你的。”
阿南揉着自己的手肘伤处，觉得它依然在隐隐作痛：“怎么，殿下看重我，傅阁主不开心？”
傅准云淡风轻道：“怎会，世间种种自有因果，各取所需而已。”
阿南冷哼一声，想说阿琰与她关系非比一般，可话未出口，心下忽然一跳，升起了一丝疑窦。
阿琰素日如此谨慎自持，为何竟能将三大营的令信交予她这个女海匪？他在顺天才将此物送给她，说明是得到皇帝许可了的。他所做一切的背后，应该是得到了皇帝的支持。
可……若说阿琰可以为她不顾一切，那么皇帝又是为什么而首肯呢？
抬头看见傅准似笑非笑的神情，阿南又察觉他如此发问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哼了一声便将隐约的不安抛诸脑后，只指着周边荒漠中依稀呈现的一痕村落，问，“那边有人居住？”
傅准眯眼看了看：“有数十户人家住在那儿，靠山后绿洲活下来的。”
“有人就好。”阿南喝了两口水，转身便往下走，“我过去看看。”
傅准见她蒙好面巾，骑上骆驼便向那边出发，他追了上来，问：“难道说，因为地上的实物难寻，你们想找找那些看不到的痕迹？”
“若真是土阵法，那么很可能会藏在地下，我们在这片荒漠之上，如何才能定位？”阿南眼望前方，随口问，“你带人在这儿搜寻好多天了，还不是一无所获？”
傅准无奈望她一眼，正要诉苦，她已经“哼”了一声，道：“我看，就算你有发现，也不会告诉我们的。”
“南姑娘怎么可以冤枉我这般赤胆忠心为国为民的人？你知道这些天，我这虚弱的身子是怎么在沙漠中熬下来的吗？”
阿南一拍骆驼，懒得搭理他。
傅准又问：“所以，你们想找的，是人，而不是物？”
“六十年一甲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年关先生在这边设置阵法，若有年轻人目击，未必不可能记到现在。”
“有道理，果然是冰雪聪明的南姑娘。”傅准拊掌，皮笑肉不笑道，“只是，这茫茫沙漠，活着就不容易，要活到七老八十的，那就更难了吧？”
“那也比你在这儿无所事事消磨时间好！”
到了村子中，阿南惊喜地发现，原来村子翻过两座沙丘就有片绿洲，甚至拜穿井所赐，村后平原还能垦出几块麦地，是以村中人能一直在此繁衍生息，如今有七八十户人家，年逾古稀的也有五六个人。
排除了两个五十多年前嫁来此处的老婆婆，村长请来了三个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问起六十年前附近有没有异常所见所闻，众人都是摇头。
“那么，附近有没有什么花，或者像花的景色之类的？尤其是像莲花的。”
阿南细细询问，可惜一无所获。她只能起身请村长送几位老人回去。
其中落在最后的一个老头，伛偻着背走了几步，停下了脚步，又慢慢走了回来，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欲言又止。
阿南记得这老人是村里一个羊倌，如今已经七十有三。他饱经风霜，脸皮皱得跟老树根似的，倒是精神矍铄。
阿南看他这模样，忙问：“老人家是想起了什么吗？”
他坐回阿南面前，迟疑道：“小娃儿，俺活了七十三咧，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可俺心里有件事儿啊，记了六十四年，怕是到了阎罗殿，俺也忘不了嘞。”
阿南一听，这老头话里似乎有戏，当即追问：“难道说，您小时候见过什么怪事？”
“要说怪，倒也不怪，只是恁说到花儿朵儿的，俺就想起来了。”老头说着，把旱烟杆在桌上磕了磕，叹道，“哎呀，俺在这活了老久嘞，这沙漠啊，俺有时候也挺咬牙。昨儿风沙，把俺的羊跑没了两头，那可是今年开春刚出的两头羔羊，长得壮壮实实……”
阿南啼笑皆非，道：“行，只要您想起的事儿确实与我们要寻的有关，我必定叫人给您把羊找回来，就算找不到，也给您牵两头去。”
老头登时咧嘴乐了，说：“恁这女娃儿真像俺当年遇到的仙女，一样漂亮一样良善，唔……就是恁比她黑点！”
本以为是关先生线索的阿南，顿时有些诧异：“仙女？”
“是嘞……”老头眯眼想了想，然后才抽着旱烟道，“老头姓秦，打小住这块，从记事起就放羊，最远只去过敦煌。八九岁那年青黄不接时候，俺娘饿得躺在床上下不来，俺那时年纪小不知怕，半夜偷偷摸到人家地里，想薅几把未熟的麦穗，给俺娘弄点青麦嗦儿救命……”

第145章 龙战于野（1）
初夏的后半夜，促织、蝈蝈、蟪蛄不停在暗夜中叫唤。天空阴云笼罩，迷迷蒙蒙透着几分月色。
他摸黑走到村边，又担心被人发觉，于是拐了个大弯，从村后贴着沙丘往田里走，听听四下僻静无人，便弯下腰去抓住了那些刚灌浆的麦子。
就在他慌里慌张捋了几把麦穗之时，忽听到一阵清风过耳的声音，随即，急促而轻微的铃声在暗夜低低响起。
他心惊胆战又疑惑万分，正侧耳倾听之际，突然有无数银亮丝纶从后头射出，就像蜘蛛丝一样缠缚住了他的手脚，倏忽之间天旋地转，他便被拖出了麦地，重重撞在石头上。
脸上火辣辣的痛，他抬手一抹，摸了一把血，吓得放声大哭，拼命挣扎。
旁边忽然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原来是个小弟弟啊，你深更半夜的跑我阵中干嘛？”
他听出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又清又脆，和越过自己耳边的铃声一样轻灵。随即，她抬手一招，缠住他腿脚臂膊的银丝便全部缩回了她手中一朵莲花菡萏中。
她打量他掉在地上的青麦穗，问：“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摸到这边偷麦子，不怕被人抓住了，把你吊起来抽鞭子？”
月光下他看见那女子，和他见过的十里八乡的姑娘家都不一样，皮肤白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光，眼睛清清亮亮，在黑暗中像井水一样荡啊荡。
只是他当时年幼，哪懂得这般月下美人的风华，只瞅着她手里那银亮亮的丝线，想着不会是蜘蛛精晚上出来吃人吧，因此吓得不敢抬头，只哭道：“俺娘……俺娘饿得起不来了，恁把俺吊起来打吧，可、可别把这麦穗拿走……”
“哟，还是个孝顺娃儿。”那姑娘捏捏他脏兮兮的脸颊，大概是瘦巴巴的手感不好，便转而揉了揉他的头发，问，“让你一个小娃儿出来偷东西，你家大人呢？”
“都死了……俺爹放羊遇上官兵，他们要把羊拉走当军粮，俺爹不肯给就被打死了……”小孩梗着脖子，啪嗒啪嗒掉眼泪，“后来朝廷说要打仗，把俺爷押去做工了，再也没回来。秋后村长还上俺家要钱，说是浇……浇水……”
那姑娘说：“交赋税。”
他也不懂，就点头道：“反正，俺家准备过冬的粮食都给抢走了。奶□□天跟俺说，家里这点存粮，不够咱们祖孙三个人活下去嘞，第二天，她就吊死在村口那棵树上了……”
那姑娘听着，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头道：“你还是赶紧走吧，得亏我在旁边，不然你今晚就没命了！记着，不许跟任何人说你在这儿见过我，不然我就跟人说你偷青麦的事！”
小孩应了一声，慌里慌张拢好地上的麦穗，转身就跑。
没跑出多远，他听到那个姑娘又追上来了。她看起来是个身材纤细的姑娘，可身形赶上来，比他撒丫子跑得还快。
她手中甚至还有一只正在挣扎的半大黄羊，丢给他说：“带回去吧，我出来没带银钱，你跟你娘一起吃点肉。”
他大喜过望，死死拖着这只有他半人高的黄羊，跌跌撞撞跑回家去。
看到儿子半夜带着一只黄羊回来，饿得奄奄一息的母亲也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也不问哪来的，撑着起来便烧水割肉。
羊肉在锅中咕咚咕咚炖着，香气勾得母子二人一边烧火一边急不可耐地掀锅，频频查看肉是不是熟了。
等一碗羊肉带汤水下了肚，他们才缓过一口气来。母亲盘算着明日把剩下的羊肉拿到集市去卖了，换点粗粮慢慢挨到新麦出的时候，怀着幸福的笑意睡去。
而他等母亲睡着后，揣着一块煮好的羊肉，又偷偷摸摸回去了。
在起伏的黄沙荒原中，他看见那个姑娘正站在月光下，转动一个罗盘，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跑过去的声响惊动了她，回头看见是他，她皱着眉收起了罗盘，问他：“你又回来干什么？”
他忙从怀中掏出那块羊肉，递到她面前，说：“俺娘把肉炖好了，很香的，俺……俺知道饿肚子不好受，恁是不是也没吃东西？”
那姑娘笑了，却没接他手中的羊肉，说：“真是个好娃娃，你自己吃吧，我可不饿。”
他有些讪讪，见她在月光下端着罗盘走了一圈，又走一圈，便问：“你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花开的地方。”她指着广袤无边的沙漠，道，“找一个天女散花、地涌金莲之处，设下一个禁锢，让这里从此再也没有征战争夺的必要，一切归于静寂。”
他手捧已经冷掉的羊肉，呆呆听着，问：“这沙漠里，会开什么花呢？”
她笑了一笑，仰头望着天空那轮西斜的月亮，说：“青莲。”
六十多年前的旧事，即使深深烙印在年少的孩童心中，如今想来也已经有些模糊，似真似幻。
大爷一口当地土话，又因为记忆而将那夜的事讲得磕磕巴巴的，但是最后那姑娘说“青莲”二字，却让阿南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后来俺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姑娘了。要不是俺娘第二天拿羊肉去集市换了粮食，让俺们母子二人终于活了下来，俺真觉得那是在做梦咧……”秦老汉呵呵笑着，指着面前大片黄沙道，“估摸着那仙女也没寻到莲花，反正老头在这儿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沙漠里开出莲花来，更没见过附近啥时候出了什么怪事，那女娃讲的话儿啊，一句都没实现嘞。”
阿南问：“老人家你别是记忆出错了？她说的真是青莲？”
“保准是咧！俺后来跟俺娘去赶集，还问镇上说书先生啥是青莲，他脸色大变，连声让俺不许多问。俺后来才知道，敢情那时候韩宋军队已经打过来，听说龙凤皇帝麾下的青莲宗有排山倒海之能，打得北元节节败退，最后被赶回了大漠。所以要是别的花花俺肯定也忘记了，但青莲俺是绝对忘不了，没记错！”
阿南深皱眉头，问：“大爷，你再仔细想想，那个姑娘，是不是额头有一朵花钿？”
秦老汉手中的旱烟杆顿了顿，一拍大腿道：“女娃儿，恁咋晓得嘞？年岁太久了，老头都有点记不住了，不错不错，俺记得她眉心正中有朵火焰，蓝汪汪的色儿！”
秦老汉把自己当年的记忆抖搂了个干净，满意地牵着两头羊离开了。
阿南回头看向傅准，却见他慢悠悠地揣起手，感慨万千地望着老头离去的方向：“真想不到啊，在这种地方，居然能听到我祖母当年的仙姿传说。”
阿南鄙夷地看着他，期望他能提供点突破，他却只无辜地看着她，脸上挂着薄薄的笑意。
阿南不得不开口问：“傅阁主，这事情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
“是吗？哪儿不对？是我祖母不应该救济那对可怜的孤儿寡母吗？”
“我们都知道，设下这山河社稷图的人是关先生，他当年为了对抗北元朝廷，才在大江南北设下这些惊世阵法。而且在出发的时候我们也看到了，玉门关这个阵法，正处于青莲盛绽处——”阿南若有所思地瞧着他，道，“可按照这位秦大爷的记忆，当年在这里设阵的人，似乎是你的祖母？”
“可不是么，我也是大惑不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傅准脸上的疑惑比她还要深浓，习惯性捂着胸口咳嗽，“难道说我祖母和关先生当年同为九玄门中流砥柱，所以互相帮助，抽空帮他干点活？”
这阴阳怪气的态度，让阿南满怀恶气堵在喉口，简直想狠狠呸他一口。
“行了，我看这边也只能问出这些了。”她揪住骆驼飞身而上，拢好头巾挡住寒冷风沙，一催骆驼，向着玉门关返回。
面前风沙弥漫，阿南心绪紊乱，难以轻易理顺。
一开始以为无法找寻的青莲盛绽，结果现在短短时间一下子出现了三处线索，反而令她陷入了更大的谜团。
尤其是，这三处青莲似乎都符合那本手札的记录，如何甄选实在是个难题。
但她着急也没用，骆驼依旧是那个步伐节奏，穿过沙漠翻过沙丘，只是比其他骆驼稍微快了一点。
玉门关就在眼前，她抬头看见在空中翱翔的吉祥天，转头回去，看见傅准在她不远处，而其他人却落在了后面，尚未翻过沙丘来。
傅准催促骆驼赶上来，问：“难道说，南姑娘真的打算在这里寻找花开之地？”
“你的祖母既然能找到，我又如何会找不到？”
“出谜容易解谜难啊，再说了，你这位三千阶出自公输一脉，对地势山川可并无优势。”他指着四面八方的茫茫沙漠，说，“你看，你从敦煌来到这边，骑骆驼走了大概有大半天吧？可惜啊，尚未走完这片沙漠的百分之一。如今时间紧迫，你准备如何在这苍茫大漠之中搜寻那个地点呢？”
阿南抿紧双唇，没回答他。
“不肯承认吗？那还是我替你挑明了吧——你找不到的，我也找不到。这世上唯一有把握将其找出来的……”在苍茫风沙之中，他微眯双眼望着她，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只有身怀五行决的竺星河。”
阿南扯着骆驼缰绳的手默然收紧，定定地望着面前这片无际无涯得令人畏惧的沙漠，可能是口鼻与喉咙太干了，她只觉得焦躁感从胸口涌出，焦灼焚烧了她全身。
“可惜啊，你如今站在殿下这边，就等于背叛了海客，更背叛了你家公子。你觉得竺星河会对一个叛徒、以及这个叛徒的新欢伸出援手吗？更何况，你明知道竺星河回归中原，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假装悲悯，语气中却尽是幸灾乐祸的意味，“在这世上，他可以救任何人，就是不可能救你的殿下……”
“闭嘴！”阿南狠狠打断他的话，一抖缰绳，催促骆驼向前跑去。
傅准却笑出了声：“恼羞成怒了？南姑娘，你现在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啊！”
他回头看后方，沙丘上人影隐现，但与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他微微一笑，追向阿南，道：“怎么，你真以为我在这边几天，什么事也没干，什么也没发现？”
阿南皱起眉，怀疑地看着他。而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委屈更真诚了：“哎，我也就是个劳碌命，天天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算了，还是直接带你去看看吧，免得你觉得我整天闲着，吃你家殿下的空饷呢。”
阿南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而他带着她进入玉门关，来到城墙之内。
经历了千年风霜，玉门关早已残破，但它伫立于大漠之中，却能遮蔽住外面一切，包括后方队伍。
阿南知道傅准绝不是什么好人，暗暗提起注意，跟着他下了骆驼，不远不近地隔了两尺距离。
只见城内堆积的黄沙之中，隐现一片浅坑，风沙卷起沙子，簌簌掩埋了它，但阿南依旧可以察觉出这片沙子显然与其他的不一样。
阿南朝小坑走了两步，警觉地瞥向傅准。
傅准摊开双手，说：“我过来查看了几处地方，此处应当是最可疑的。在数十年前，这里应该是一口穿井入口，只是如今玉门关废弃，这口井无人维护，被风沙掩埋了。”
阿南横了他一眼，跪在那小坑边，戴上一双鞣得极为薄软的皮手套，将手插入沙子中，向着四方探去。
薄薄的皮手套将沙子的温度和触感准确传递到了她的指尖，她很快便探出了松软的一片圆形井口，及井口上的石头。
她抓住石头一角，向上掀起。出乎意料，这片盖在井口上的石头虽然大，却并不厚实，她一动手便掀起了一角，下面有阴凉的气息冒了出来。
阿南将它一把掀开，身形随之往后立退，免得被下方冒出来的秽气侵袭。
下面的气息虽然阴凉，却还算清新，并不浑浊。显然，这个穿井虽然被废弃了，可下方还是与各处相通的。
阿南用流光勾住自己的火折子，抛进去照了照下方。
直上直下的井壁，洞壁上有两个开口，连通干涸的水渠，果然是废弃的穿井水道，只是不知通往何处。
“你看，盖在井上的这片石头。”傅准慢悠悠地指指井盖道。
阿南低头一看，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石匠在打刻石头之前，往往要先整出需要的薄厚。这个时候，他们会将一排铁楔整齐钉入石中，然后稍加敲击，石块便能按照铁楔分布的方向，严整平直地裂开，供他们取出需要的形状。
所以在劈开之时，两边石头的纹路必然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这块被废弃的残石，与那块被取走雕琢使用的石材，有着一模一样的花纹图案。
而这块石材之中隐藏的纹路，依稀正是数片花瓣托举出一座诡异双人影的模样，可以想见，被取走石材上的图案，只要加深颜色纹路，浮雕出细节，很有可能就会是——
“青莲绽放处，照影鬼域中……”阿南喃喃。
“要下去看看吗？”傅准指了指穿井。
井口的沙子被风所卷，不停往井中流去，坑口下方显然另有出口，那些沙子不知道泻到了何处，再不见踪迹。
阿南瞥了后方玉门关残垣一眼，不假思索地弹出臂环中的流光，勾住井口，纵身向下扑去：“你在上面替我看着，等他们来了告诉一声。”
她这么爽快便下了井，倒是令傅准有些诧异：“别冲动啊南姑娘，还是等大队人马回来，商量了再说？”
阿南没理他，流光带着她向下降去，她很快落地，晃亮她那异常明亮的精铜火折，向前走去，渐渐隐入了黑暗中。
残破城墙外隐隐传来人声，是跟随阿南过来的驼队已经返回了。傅准望着下方，微眯双眼。
穿井下方的黑暗之中，火光黯淡到几近消失。而傅准那双幽黑的眼眸，倒比井中更为暗沉。
“阿南，你都跌落三千阶了，还是这么自信么……”他捂着双唇轻轻咳嗽着，一脚踩在那块依稀有着莲花纹的石头上，俯下身将右手轻插入井口的浮沙之中。
满意地摸到冰冷的铁环，他用手指稳稳勾住，向下看去。
“等你只剩一口气时，我会把你接出来的……这一次，我连接续手脚的机会，也不会给你。”
骆驼的喷嚏声传来，他们很快就要来到这边。
傅准闭上睫线深长的双眼，脸颊与肩上的吉祥天贴了贴，手指扣紧铁环，右手用力一拉。
流沙无声倾覆，下面那原本便已微弱的光芒，瞬间熄灭。
太过顺遂便得了手，反而令傅准微皱眉头，一种异样的感觉浮现于他的额头，令他胸口气血波动，忍不住又咳了出来。
后方城墙之外，驼队渐近，传来整齐人声：“参见提督大人！”
那声音明显是朝上的，那些人正仰头向上喊话。
傅准的脑中，忽然闪过阿南跳下穿井时，朝城墙上的一瞥。
他的手顿了顿，轻轻地拍去上面的沙粒，抬头向上看去。
玉门关残破的城墙之上，站着一条修长而端严的身影，他居高临下俯瞰这残破的玉门关，日光在他的身后逆照，他笼在灿烂光晕之中，无人能看清他的面容神情——
但傅准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也看到了他将阿南骗入穿井的这一刻。
落在朱聿恒身上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他抬手轻抚着自己肩上的吉祥天，手指慢慢捋过它鲜明的尾羽，温柔又轻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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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的原版里，傅灵焰与关先生的关系曾经有过揭示。
后来在修改时，考虑到节奏太快导致混乱，而且限于篇幅也无法充分展开，于是删除了那部分内容。
请看过原版的姐妹忘记傅灵焰的秘密吧，等待后文再展开（捂脸）

第146章 龙战于野（2）
朱聿恒自城墙上走下，来到他的身旁，俯身看向下方穿井。
下面是一片无声无息的黑暗。
他抬眼看向傅准，声音冷冽：“怎么回事？”
“南姑娘一意孤行，不顾我的阻拦，要下去看看下方。”傅准神情淡然道，“她刚下去，好像还没什么动静，提督大人看，是否需要找几个人进去接应一下？”
朱聿恒略一沉吟，回头看向身后众人：“墨先生。”
后方一个中年男人应了一声，既然知道下方有问题，侍从们立即布好绳梯，准备下去。
沙漠之中一阵喧闹，未免尘土飞扬。傅准抬手轻掸吉祥天羽毛上的薄灰，对着检查随身物品的墨先生微一颔首：“墨先生，我听着下方动静不大，而且南姑娘下去不过一瞬，若是有异，想必下方的机关非同小可，务必小心。”
墨长泽是现任的墨家钜子，虽然自秦汉以来墨家已衰落，但千年传承一脉绵延自然非同小可。
他身材高大长相粗豪，一身布衣满是风尘，性格却十分谨慎细致，向傅准问明了阿南的火折子所去方向之后，在地上比划预计好，才顺着绳梯攀爬下去。
脚一触地，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朱聿恒也随之下来了。
皇太孙殿下用的火折子，是阿南在路上替他做的，与她在楚家用过的那个是一套，光亮无比，照得井下亮如白昼。
方才他站在城墙之上，眼看着阿南跳进去，可如今他们所处的井底，只有直上直下的丈许方圆，而且早已被砂石填埋了大半，甚至因为上方的隐约振动，沙子还在不断细细下泄，似要将这口枯井填满。
墨长泽皱眉叩墙道：“若按照傅阁主的说法，南姑娘下来时这里还是有通道的，甚至还向着这边而去……这须臾之间无声无息便转了环境的，究竟是什么机关？”
朱聿恒听着他叩击的声音，将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听。
他的分辨能力极强，曾在水下石壁后准确听出一个破损的细微机括。
可深而长的穿井将地下一切声响全部混杂在一起，连同流沙的声音一起轰击他的耳膜，无论他如何凝神倾听，终究一无所获。
他只能对墨长泽道：“这沙漠土壁裂痕无数，怕是每一条的后面都有可能是藏着机关的所在。墨先生，你们墨家绝学‘玄如一’不是能将所有机关化繁为简，抽取轴心理念迅速击破吗？不知这些纷繁复杂的迹象，你是否有头绪？”
“我试试吧。”墨长泽说着，从袖中抽出自己随身的一个物事，抬手按下机括。
那是个黑色圆筒，随着他手指微张，倏忽间风声响起，四只黑铁守宫从中骤然飞出，深深扎入四壁，攀附于沙壁之上。
朱聿恒知道这便是墨家的“兼爱”，他以火折照亮它们，只见巴掌大的黑沉沉铁守宫的五爪扎入土壁之中，纹丝不动。
见他关注兼爱，墨长泽在他身后解释道：“这守宫看来是死物，但其实由三百六十五个细小零件组成，对于所接触之物极为敏感。南姑娘被困地下，我们既辨不清方向，不如让它们代替我们感受振动，去查看地下有何异动吧。”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示意上方将流沙遮挡住，维持下方井中的静寂。他手中火折的光定在守宫的身上，只见它们一动不动，哪有半分敏感的样子。
目光紧盯在它们身上，他想着阿南如今被困于地下，不知情况如何，那握着火折的手虽然还稳定，可心下却已被涌起的恐慌感填满。
没事的，阿南强悍无匹，每至绝处必能逢生，此次定然也不例外。
虽然这样想，但看着伏于壁上一动不动的守宫，再看周围还在无声无息向下倾泻的流沙，他还是觉得这短短的时间难捱极了。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被火光照射的一只守宫，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朱聿恒立即举高手中火折，照向东南方向那一只。
只见守宫的一只爪子在沉凝的土壁之上，微微地动了动，随即，体内精细的三百六十五个零件被这极小的动作带动，缓缓开始运转，在他们的注视下，这只黑沉沉的守宫，向着斜下方爬出了一步。
墨长泽立即将其余三只铁守宫抓起，安放在东南这边的土壁之上。
守宫的爪子紧紧附在壁上，探查土层之中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微震异动，直至四只守宫都微不可查地挪动着，向同一方向缓缓地移动了分寸，墨长泽才以手指在土层上斜斜画了一个十字，道：“左为经，右为纬，上为深，下为广，守宫三寸，幅距千倍，所以机关阵所发动之处应为……”
他说着，正曲指在算方位与距离，却见朱聿恒已将手中的火折迅速合上，足尖在土壁凹处一点，抓住绳梯便已翻身上了地，对着侍卫们喊了一声：“素亭，让楚先生过来。”
廖素亭应声而出，赶紧跑到城墙之外去寻找楚元知。
墨长泽从穿井中爬出时，却见皇太孙殿下已经疾步向东南方走去。看着他果断的身影，墨长泽心下迟疑，那么庞大复杂的计算，他以为殿下上去后是要召集几个术算高手确定方位的，结果他却是直接便向着前方走去了？
这世上，真有人能具备如此可怕的算力，在一瞬间便凭借“兼爱”而准确定位到自己要搜索的地方？
尚未等他回过神，楚元知已经在廖素亭的引领下，小步追上了朱聿恒。
日头西斜，大漠沙丘被照得一半苍白一半阴黑，拖出长长的影子。
朱聿恒背对着日光，以脚步度量距离。事情虽紧急，但他下脚依旧极稳，挺直的脊背，纹丝不差的步幅，在走到第一百七十六步之时停了下来，他抬手示意楚元知过来。
“正下方八尺四寸，以我所站处为中心，方圆四尺二寸。”他以脚尖在黄沙之中画出大致范围。
楚元知提过随身箱笼。他于雷火一道独步当世，虽然双手颤抖不已，耽搁了一点时间，但分量早已熟稔于心，控制得极为精准。
引线布好，所有人退后，捂住耳朵。
出乎众人意料，爆炸激起的沙尘并不大，声音更是沉闷。楚元知将炸药埋得很深，摧毁的是八尺以下的地下机关，而且下方应该有空洞之处，使得气浪被分散了力量，并未将所有砂砾喷扬至上方。
待尘沙落定，硝烟尚且未散，廖素亭便已一个箭步率先冲出，走到被炸开的地方朝下方看去。
朱聿恒找的位置准确，楚元知炸得深浅精准，黑洞洞的下方，被剥离了砂石土层，赫然显露出枯干的水道，下方显然是个废弃的暗渠。
此时暗渠已经坍塌，露出几根折断的石柱与木料。在弥漫的烟尘之中，他看见一道人影正向这边冲来，身后是汹涌流泻的黄色巨浪——
那黄色的巨浪，携带着滚滚的烟尘，如夭矫的巨龙，自穿井水道的彼端疾冲而来，张大狰狞的巨口，要吞噬前方那条奔跑的人影。
他尚未看清那条即将被黄龙追上的人是谁，耳边风声一动，身旁的皇太孙殿下已经抄起了旁边侍卫的一杆长枪，跃下了被炸开的缺口。
他愕然叫了一声：“殿下！”
而后方的众人没看到下方的情形，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朱聿恒居然跃入了正在隐隐震动的下方，赶紧一拥而上，观察下方情形。
黄色巨龙已经奔涌得更近，那并不是水流，而是滚滚沙流汇聚成，不知受了后方何种驱动，沙龙奔流的速度狂暴如风，而在它之前狂奔逃生，正是阿南。
她奋力奔跑，让所有人掌心都攥了一把汗，因为他们一眼便可看出，即使她用上了拼命的速度，可后方的沙流已经追上了她，有好几次，她的脚踝已经被流沙堪堪吞没。
而跃下干涸水道的朱聿恒，正尽力向着她奔去，仿佛没看到她身后那足以吞没一切的黄沙，不顾一切地扑向她。
看见殿下这殉身不恤的决绝，韦杭之顿时肝胆欲裂。他随之跳下水道，拔足向他们狂奔而去，企图以自己的身躯为殿下挡住那滚滚沙流。
枯水道并不长，仿佛只是刹那之间，沙流、阿南、朱聿恒，在同一点交汇。黄沙喷薄蔓延，即将淹没他们的那一刻，朱聿恒高举手中长枪，奋力将它穿进了后方的黄沙之中。
七尺二寸的钢枪，彻底淹没在黄沙之中，发出了尖锐而混乱的怪异声响，金铁交鸣，令所有人耳朵刺痛。
而就在他手中钢枪脱手的那一瞬间，阿南双臂展开，紧紧抱住了面前朱聿恒，借着自己向外俯冲的力道，卸掉他往前疾奔的力量，带着他向前方狠狠扑去。
后方紧追的沙流将钢枪彻底绞入，吞没得只剩一个枪尾，但也因此被卡死，砂砾倾泻而下，再也没有那种席卷的力道，散落在了水道中间。
阿南的冲撞，使朱聿恒避免了前冲被沙流卷入，但也因为力道太过迅猛，两人失去了平衡，抱着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好远，才撞在水道土壁上停了下来。
水道断口处，所有看着他们在这惊心动魄的一瞬间逃生的众人，都感觉胸臆受了剧震，望着紧拥在一起的两人，久久无法发声。
唯有傅准静静盯着他们，面容愈显苍白冰冷，白得几近透明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吉祥天的尾羽，任由那些华美鲜艳在他的指缝间变得凌乱不堪。
距离阿南与朱聿恒最近的韦杭之几步赶上前，声音因为惶急与震惊而变得嘶哑：“殿下，您……没伤到吧？”
朱聿恒与阿南都是一头一脸的沙土，全身隐隐作痛，动作也格外迟钝，一时竟无法分开。
许久，是阿南先喘过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问：“阿琰，你没事吧？”
“没……”他声音嘶哑，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放开了紧抱着她的双臂，撑着土壁勉强坐起来。
阿南抬抬手脚，发现自己还是囫囵个的，欣慰地笑了出来。可惜她此时脸上糊满黄土，笑起来十分难看。

第147章 龙战于野（3）
众人将他们搀扶出水道，到玉门关的残墟中休息。
随队的大夫检查了他们的伤势，确定没受内伤，才放下心来。
侍卫伺候他们净了手和脸，又在城内阴凉处铺好毡毯，备下酒水瓜果，请二人好生休息，等恢复后再启程。
阿南此时气力不济，瘫在毯子上的姿势比往日更像烂泥，但她灌了两杯水后，还不忘夸奖一声：“阿琰，这次多亏了你，判断准确，又当机立断，不然怕是青莲没找到，我这条小命倒先凋零在这里了。”
两人相拥落地时，朱聿恒后背撞在洞壁上，如今那几条伤过的经脉抽痛不已，如利刃乱刺。
他强忍疼痛，声音有些飘忽：“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什么地方都一个人下去闯，好歹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不是看你已经来了嘛，想着先下去看看，谁知道下面机关发动如此迅速，又如此凶险……唔，甚至感觉不像傅灵焰的手笔，太过决绝狠辣了。”阿南啃了两口瓜，想想又问，“对了，这机关借水道而设，依滑轨而动，你是怎么准确寻到轨迹的？”
朱聿恒慢慢将当时情形说了一遍，道：“楚元知炸开的地方，大概就是滑轨的驱动处，墨长泽的‘兼爱’捕捉到了运转的些微振幅，帮我确定了准确地点。”
“好险，好险。”阿南拍着胸脯，心有余悸，“要是今天你没有来，或是你在判断时稍微差了些许毫厘，或者你在接应我的时候有一丝犹豫，我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知道就好。”朱聿恒看她兀自嘻嘻哈哈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抚过她脸颊上的青肿，“以后无论做什么，先和我商量过，知道吗？”
刚洗过的手略带微凉，他的指尖轻轻地按在她脸颊之上，那凝视的目光却如此灼热，让她的脸有些烧起来。
下意识的，她略偏了一偏头，逃避这种因亲昵而带来的心慌：“说来说去，都是我的身体不中用，在逃跑的紧急时刻不知道怎么的，我的旧伤忽然发作了，手脚一下子痛得抽搐起来，导致误触了机关。”
“我看看。”朱聿恒身上的血脉也在抽痛，但他还是先捋起阿南的衣袖，看了看她的手臂。
狰狞的两层伤疤还深烙在她的臂弯上，但肌肤是完好的，伤口并未迸裂，也不见任何痕迹。
“可能是牵动了之前愈合不良的伤处吧。”阿南揉着尚在隐痛的伤口，恨恨道，“傅准这个混蛋，不知道他如何下手的，我历经千辛万难终于接好的手，也永远恢复不到之前了！”
朱聿恒轻握她的手腕，想要安慰一下她，谁知喉口一紧，整个人倒了下去。
阿南大惊，一把将他扶住，见他身体微微抽搐，显然正在忍受剧痛，忙将他的衣襟一把扯开。
果然，那几条淤血刺目的经脉，彷如受到了无声的感召，正在突突跳动，触目惊心。
阿南倒吸一口冷气，抬手覆上那些可怖的经脉，急问：“你怎么样？怎会突然发作，难道是……玉门关的阵法突然启动了？”
朱聿恒抬手紧握着她的手臂，强忍剧痛，艰难地低低道：“不是……是我全身的经脉……都在痛。”
阿南赶紧将他上身的衣服都解开，看到确实只有那几条发作过的经脉红赤跳动，并没有新的出现，并又问：“之前也出现过吗？”
“偶尔……剧烈活动后，会出现不适，但从未……这样发作过。”
“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朱聿恒抓紧她的手，熬忍着身上的疼痛，等待它渐渐过去，才勉强喘息道：“我……还想在你面前留点面子，不想让你当我是废人……”
阿南顿了顿，目光从他的血痕遍布的胸口，转到他惨白的面容上，只觉一阵酸涩冲上鼻腔，眼圈不由得一热。
这素来高傲尊贵的男人，究竟隐藏起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痛挣扎。
“你放心……”她放轻声音，贴近他道，“我不会食言的。”
朱聿恒轻轻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张的躯体终于慢慢松懈下来，脱力躺在了她的怀中。
阿南查看着他发作的经脉，有些欣慰地发现，被她剜出了毒刺的阳跷脉，发作不甚明显，比之前毒刺在经脉内破裂的要轻微许多。
“现在未到月底，距离下月底第五根毒刺发动还有时间……我们一定能赶在山河社稷图和玉门关阵法发动之前，将阵眼中的母玉取出来，避免你身上淬毒的子玉再被呼应碎裂，又毁一条经脉。”阿南抬手轻抚他身上的殷红血线，斩钉截铁道，“只是阿琰，你可不许再这般胡来了！明知自己身体情况如此，还动不动就豁命，怎么行动前不多想一想呢！就算撇开山河社稷图不谈，若刚刚你预估错误，机括的中心并不在我身后的黄沙之中；或者我未能在最后一刻收住你冲出去的势头，你现在可能和我一起，被绞入黄沙机关，已粉身碎骨了！”
“当时情势，容不得我多想，再说……”朱聿恒定在她脸上的眼神显得深暗了些许，“阿南，你要是出事了，我肯定也活不了的。”
阿南喉口哽住，低低道：“如今你身边多的是得力能人，他们今天不是助你一举击破危局了吗？就算是我，可能也无法做得比你更干脆利落。”
“可我……不信他们，我只信你。”
阿南默然垂头望着怀中的他，许久，叹了口气，又笑了出来。
血脉的跳动舒缓下来，深红的颜色也逐渐不再那么刺目。她慢慢将他的衣襟理好，扶他做起来。
“对了阿琰，我这次下去，还是有收获的，咱们这场危险也算值得啦。”阿南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看，这是什么？”
朱聿恒目光过瞥那金灿灿的东西，声音略沉：“金翅鸟？”
“对，北元王族才能拥有的金翅鸟。这个显然是临时从项圈上扯下来的，翅膀与鸟头勾连的地方都扯断了。”这是一只展翼飞翔的金翅鸟，比阿南的掌心略大，镶嵌着白珍珠、红珊瑚与绿松石，十分精巧。
朱聿恒身上的疼痛渐散，慢慢坐起将其拿起，端详着：“这边的地下穿井虽然干涸了，但只要没有坍塌堵塞，与其他水道还是连通的。而……”
“而北元王女身边的侍女瑙日布，就是跳下了穿井自尽的。”阿南朝他一笑，用手指拨了拨上面的珍珠，道，“这珍珠如此莹白，珊瑚与绿松石镶嵌处也并无积垢，显然是刚刚被人丢弃在此处不久，甚至可能就是几天前。”
“回去后，咱们查一查这是不是王女的首饰。”朱聿恒说着，又思索道，“可就算这是北元王女的，就算瑙日布跳井没死，她们下洼地仅仅十数息的时间，够干什么呢？”
“大概够走到凹地中心，然后瑙日布一把扯掉这个金翅鸟吧。”阿南说着，将金翅鸟抛了抛，踹回了怀中，“剩下的，就是查金翅鸟和雷火的关系了……毕竟，这可是王女早就梦见的一场火，对方可是早就安排她死在青莲里的。”
说到这里，阿南又想起一件事，道，“说到青莲，咱们前几天的猜测应验了，六十年前，果然有人在这附近遇见过傅灵焰！”
朱聿恒精神见长，阿南切了瓜，和他一起坐在避风处，一边吃瓜啊，一边慢慢将旁边村落中秦老汉的回忆给朱聿恒详细讲述了一遍。
“所以现在，我们寻找青莲阵法，已经找到了一朵水涌青莲、一朵木生青莲、一朵自天而降令傅灵焰四下寻找的青莲……”
两人相视苦笑，这千头万绪，轻易之间如何能迅速理出。
“另外就是……”阿南扶着头，喃喃道，“在看到穿井上那块石板的时候，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可是一下子又抓不住……”
“是那块盖在井上的石板吗？”朱聿恒瞥过一眼，亦有印象。
“嗯，你想到了什么？”
朱聿恒毫不迟疑道：“归墟青鸾台上，那块怪异的第八幅石雕。”
“是啊，那肯定存在、我们却找不到的第八个阵法……为什么呢？为什么它的图样与众不同，为什么我们找不到匹配的地点，为什么傅灵焰的手札里没有它的存在？”
然而，没有答案。摆在他们面前的，全是谜团。
“算了，那都是后面的事了，先专心对付玉门关这个阵法吧。”阿南几口吃完了手中的瓜，感觉自己已缓过来了，起身向他伸出手，“不早了，咱们走吧，总不能在这里过夜。”
朱聿恒紧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站起身。城墙的缺口外，颜色鲜明的孔雀正从漫漫黄沙中掠过。
朱聿恒问：“你下去查探那口枯井，是傅准的主意吧？”
“这混蛋表面上说有线索，其实把我骗下去，肯定有所图谋！”阿南愤愤道，“我还以为他在你面前会有所收敛，看来我是低估他了！”
“虽然我们都知道他不怀好意，但他的解释冠冕堂皇，说是你冲动而下，未曾听他的劝阻。”朱聿恒想起自己在城墙上方时看到傅准的举动，也不能说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感觉有些别扭，只能道，“你多加留意，最好，别再和他接触。”
阿南气鼓鼓地点头，瞪着日光下光辉耀目的吉祥天。
朱聿恒问：“傅准为什么制作这只机械孔雀，随身相伴？”
“傅准不是很年幼的时候，父母便被阁中叛徒暗害吗？他被忠于父母那派的老人们救走后，蓄意复仇。他那时候挺惨的，唔……和我憋着一口气拼命学艺去剿杀海匪为我爹娘报仇差不多吧。”阿南望着空中绚烂辉煌的吉祥天，随口说道，“那时候他身边唯一陪伴的，只有这只孔雀，那是他五岁生辰时母亲送给他的蛋里孵出来的。”
朱聿恒问：“孔雀能活多少年？”
“二十来年吧，不过傅准担心它老死后毛羽会不鲜亮，所以在它活着时就把它杀了，剥皮制成了机关傀儡。”
朱聿恒微皱眉头：“你说这只孔雀是他幼年的陪伴，还是他母亲送的。”
“是啊，可傅准想下手的时候，立刻就做了，毫不犹豫。”阿南的目光也随着吉祥天而游曳，声音略带寒意，“可能他喜欢一样东西，就宁可自己动手将其终结，不会允许它衰老颓败。”
朱聿恒知道她曾被傅准囚禁在拙巧阁，是以深刻知晓他的过往。
城外风沙漫漫，城内日光也逐渐偏转，阿南与他望着流转的光线，暂时地陷入了沉默。
阿南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略略曲着手指，仿佛在再次确定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而朱聿恒凝望着她的侧面，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傅准将阿南的手足挑断，是因为，她也是他人生中最绚烂最渴求的那个存在，所以，他绝不允许她离开自己，就像……
就像在孤岛之上，不顾一切，疯一般强行挽留她的自己一样吗？
这可怕的念头，令整个沙漠的寒意风沙似全都聚拢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灼热，掌心却涌出冷汗，让他悚然而惊。
他强迫自己从那可能会失去阿南的可怕念头中抽身，转头看日头已不再炎热，他调匀气息，转身慢慢向外走去：“走吧。”
阿南问：“回敦煌吗？这么远，估计今晚赶回去也很晚了。”
“去月牙泉吧。西北落日晚，我们入夜时应该能到。”

第148章 月牙鸣沙（1）
一路行去，月出东方之际，一成不变的昏暗沙漠中忽然奇迹般闪现出一弯湖水，在月光之下波光如镜，静静安憩于沙丘怀抱之中。
天上地下，两弯月牙一大一小，彼此相映。泉边的楼阁之中，此时已是灯火通明，在月牙泉中上下倒映，如琼楼玉宇，缥缈仙阙。
可惜，在这般美景中，却出现了一个他们并不想看见的人。
“提督大人亲往沙海巡视，辛苦辛苦！下官已备了薄酒，望提督大人千万莫要嫌弃，大人，请！”
敦煌将军马允知，仿佛忘记了自己如何在朱聿恒这边一再碰壁，笑容满面地率众站在道旁迎接，一副盛情款款的模样。
阿南朝朱聿恒挑挑眉，朱聿恒给她一个“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表情，敷衍地朝马允知点了一下头，说：“有劳马将军。”
见他没有像之前那般斥责自己，马允知喜不自胜，忙道：“不敢不敢，能为提督大人效劳，那是下官的福分。”
朱聿恒沿着月牙泉向旁边阁内行去，问：“马将军案牍劳形，怎么有空来这边？”
“下官正要请提督大人帮忙，看看我敦煌为圣上西巡所备是否合适，更望大人能指点一二，以免下官出了什么纰漏……”
听他又提起此事，朱聿恒不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耳边已经传来丝竹乐声，面前月牙泉的弧形水面之上，忽有明灯亮起，照彻了湖面上一片绚烂景色。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湖面上忽然漂来一座莲台，莲台之上灯光渐亮，众人才发现，那灯正持在一个身披五彩轻纱的舞姬手中。
此时那舞姬提着手中宫灯，向着岸上的朱聿恒盈盈下摆，随即提着宫灯摆了一个袅袅飞升的姿势。
湖面风来，吹起她遍身的轻纱，踩在浮莲上直欲乘风而去，也送来了丝竹管弦之声。她借着乐声翩翩起舞，便如千佛洞壁画之中那些散花的仙女般，姿态柔美飘逸。
莲花在月牙泉上漫无方向地飘荡，美人手中的灯随着动作而火光明灭。月光灯光在湖面上闪烁不定，波光倒映着她婀娜轻盈的身姿，水面上下照影相对，浑如姑射神人。
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曼妙的舞姿之中，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仿佛他们在这个沙漠腹地望见了海市蜃楼，窥见了奇迹仙踪。
阿南悄悄凑近朱聿恒，低声笑道：“哇，这个马允知，欺压人有一套，讨好人也有一套啊，在这种边疆当个游击将军真是屈才了！”
朱聿恒微皱眉头，一言不发。
马允知显然对自己安排的惊喜十分得意，他示意侍女们将手中的灯笼高举，将月牙泉上的情形照得更清晰一些，光影汇聚中，莲台之上的婆娑舞姿更显动人。
马允知抚须自得，待一曲即将舞毕，忙小步趋至朱聿恒面前，笑问：“提督大人，您看这小小布置，应当不会惊扰圣上吧？”
月光下朱聿恒的神情有些疏淡，声音也自偏冷：“马将军真是有心了。只是圣上大概更愿意看到你将这些精力放在敦煌一地的百姓身上。”
“这个自然，卑职也是希望圣上对敦煌留个好印象，让我方百姓沐浴天恩哪！”
朱聿恒淡淡一哂，此时丝竹之声已经渐歇，岸上人以丝绳牵着莲台近岸。舞姬提起轻纱裙裾上了岸，朝着朱聿恒盈盈下拜：“拜见提督大人。”
北国佳人冶艳夺目，就算面容低垂，也依然看得出她那妩媚的眉眼，浓睫高鼻格外抢眼。
谁知朱聿恒未曾搭理她，目光从她脸上扫了过去，连一瞬也未曾停过，反而望向了阿南，轻声道：“沙漠风大，你还是先进阁内吧，免得被水风吹到了。”
“我哪有这么娇弱。”阿南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美人儿几眼，被她气恼地翻了个白眼后，才发觉这个美人脾气和外表一样咄咄逼人。
她挑挑眉，转而去打量那朵莲花去了。
本以为这莲花浮在水上，应该是木头所制，可她一打量才发现，这莲花居然是石头所雕，浮在水上既稳且沉，顿时兴趣大发。
眼见朱聿恒被一群人簇拥进阁内去了，阿南没跟上去，而是上手摸了摸石莲。
那美人心下正自郁闷，当下便打开阿南的手，道：“别乱摸，小心弄脏了我的花！”
“你的花？”阿南笑笑，敲了敲石头，顿时了然——这是用浮石榫接拼凑起来的莲花。
浮石多出于火山之处，石中充满孔窍，因此比寻常石头轻上不少，自然能浮在水面之上。
只是搜寻这么多、这么大的浮石，并且做出这么大一朵莲花，实属不易。
而这个美人能在这样的浮石莲花上稳住下盘翩翩起舞，也肯定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阿南朝她一扬唇，见她只恼恨地瞪着自己，也懒得逗她，几步追上了人群，进了阁内。
高阁三层，临泉而建，颇有气势。阁内铺了猩红毡毯，陈设鲜花香炉，侍女手捧果盘，正候在楼梯下，迎接来客上二楼。
在马允知的殷勤引导下，朱聿恒一行人上了二楼，尚未走完楼梯，只见眼前一亮，灯火通明的二楼，正中间陈设着通天彻地十二扇云母屏风。
那屏风由五色云母雕镂镶嵌而成，匠人巧手借助云母天然生成的颜色花纹，拼接成莹莹放光的一条夭矫巨龙，飞舞于祥云之中。
阿南抬手抚摸屏风，赞叹不已：“这也太美了吧，真是巧夺天工！”
“姑娘，云母轻薄，下手小心点。这可是我敦煌一镇献给圣上的贡品，毁坏了一星半点，你担得起责吗？”马允知这边训斥着阿南，转头他便变了脸，满脸堆笑对朱聿恒道，“这是新发现的云母矿，特地雕琢进献。”
阿南却存心拆他的台，指着屏风上的龙眼，说道：“这龙的眼睛，好像做得差点。”
朱聿恒仔细看去，只见焕发云母辉彩的整条龙，果然只有眼睛灰白蒙蒙，大失气势。
马允知悻悻答道：“这个得等待圣上画龙点睛。”
原来是准备好的马屁呢。阿南叹服着此人的功力，笑着越过屏风。
后面是宽阔的楼阁，摆了十八人大圆桌尚不见拥挤，旁边分列四对交椅茶几，外面还有挑出来的飞檐栏杆，正对下方月牙泉，景致如天上仙宫。
侍女们沿着楼梯而上，摆放酒菜。朱聿恒示意她与自己在阁中交椅上坐下，先喝一盏茶休息。
阿南啜了一口，抬眼看见外面是被灯光照亮的月牙泉湖面，水波粼粼，在沙海之中令人心旷神怡。
“真没想到，在这般沙漠中，我们居然也能赏景喝茶。”阿南正说着，忽听得轰隆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如万千海潮铺天盖地涌来，要将他们连同这沙漠中小小的泉眼一同掩埋。
阿南错愕抬头，见朱聿恒和旁边众人都是面不改色的模样，顿时了然：“这就是鸣沙山的声音吗？”
朱聿恒点头，与她一起起身，并肩看向后方。
月光之下，沙漠如起伏时被瞬间冻住的大海，凝固出一种波澜壮阔的气势。
鸣沙山的沙子在月光下白亮如雪，而未曾被照亮的那一边则是漆黑如影。在这对比强烈的黑白山峦之上，是横亘长空的银河，如仙子们泼洒了一片凌乱珍珠，漫天光彩幽莹。
而天河之下最亮的这座沙丘，因为搜检巡逻的护卫们从上面滑下，正发出呼啸咆哮声，让站在楼阁之上的他们都感觉到了隐隐震动。
“世上事真是无奇不有，这么一座山丘，下面到底埋藏了什么，会发出这么大的雷霆声响？”
朱聿恒见栏杆低矮，便示意她别往外探身太多，一边道：“听说距玉门关百余里，还有一处魔鬼城，里面怪石林立，每逢大风吹过，便有鬼哭狼嚎之声，可见世事的奇妙之处，我们常人难以想象。”
“那咱们有空一起去看看？”阿南开玩笑道，“照影鬼域中嘛，或许过去一探，里面也能呈现出一朵青莲来呢？”
朱聿恒想起短短时日出现的三处青莲踪迹，不由摇头苦笑。
后方马允知带着那个舞姬走近。她毫不忸怩，落落大方地请朱聿恒上座，又侍立在他身后斟酒布菜，殷勤万分。
朱聿恒并不动筷，而韦杭之已经走到她身旁，将她夹的菜与斟的酒全部撤掉了，又对马允知说道：“马将军大概尚未知晓，未经查验的陌生人，不得近提督大人身旁伺候。”
他是东宫副指挥使，对一个地方游击说话自然老不客气，马允知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能赶紧示意美人退下。
美人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强自笑意盈盈，施了一礼就姿态曼妙地离开了。
马允知讪笑解释：“这……梁鹭绝无问题，不然我也不敢让她出现在提督大人面前……”
听得梁鹭二字，阿南觉得有些熟悉，正在想着，却听身后韦杭之低声提醒道：“梁辉的女儿，梁垒的双生姐姐。”
他负责皇太孙安全，所以周围一应人等，不论是否会出现在殿下面前，他全都曾经摸过底细。
阿南诧异地回头看他，问：“什么，她居然就是那个梁鹭？”
梁鹭和梁垒这对双胞胎姐弟，虽然长相都是浓眉大眼圆脸宽颐，但他们的神态举止也未免太过迥异。梁垒看来就是个淳朴的乡下少年，可这个姐姐却看来颇有气势，绝不像是出身农家的模样。
朱聿恒对此并无兴趣，只低声询问阿南，西北这边的菜式是否符合她的口味。
“好吃！”阿南开心地手抓羊肋排，还给他撕了一根递过去。
皇太孙殿下擦净手，极自然地接了过去。
马允知在旁边偷偷关注，内心受到了极大震撼。他埋着头，苦苦思索皇太孙的口味。
这女人一身尘土脸上带伤，既没有绝世姿容，皮肤还黑，何德何能与皇太孙如此亲密，甚至连他出巡都带在身旁寸步不离？

第149章 月牙鸣沙（2）
在沙漠中折腾到深夜，一行人都有些疲惫。
阿南与朱聿恒的房间就在旁边，侍女帮她弄洗澡水。沙漠之中弄一浴桶水颇为费劲，她便裹上袍子，去楼下观赏了一会儿月牙水月。
脚步轻响，她抬头看见韦杭之从楼上下来，对她打了个招呼：“南姑娘。”
阿南见他神智清明，不由敬佩：“你怎么日日夜夜不用睡觉，永远这么尽忠职守？”
韦杭之道：“我夜间已很少当值了，但殿下今夜在陌生地方留宿，我肯定要各处巡视一遍。”
“赶紧去睡吧。”阿南说着，见他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便往柱子上一靠，问，“有事吗？”
“没什么……”韦杭之移开了目光，在她面前笔直站了片刻，才道，“今日发生的事，我至今尚在后怕……若殿下当时有个闪失，我们东宫一众侍卫除了自戕，无法向圣上交代。”
“是啊，我也跟他说过了，以后不可如此冒险了。”阿南语气有些无奈，心道，你还没见过他更不要命的时刻呢，这男人看起来沉静淡定，可骨子里那股潜藏的狠戾强悍，每每令她心惊，甚至有些惧怕。
韦杭之也知道殿下行事任何人无法阻拦，更何况他当时是为了救阿南，她更无立场帮他劝阻殿下，因此只点了点头，抿紧了双唇。
“放心吧，我以后会尽力注意他的，看能不能把他性子磨一磨。”阿南说着，又随口问，“韦指挥使跟殿下多久了？我看这天底下，你应该是与他最近的人了吧？”
“七年。”韦杭之居然真的开口回答了她，令阿南有些诧异，“十七岁时我被圣上亲自选拔为贴身侍卫之一，从此后改名换姓，再也没有亲人与家族，此生只有殿下。”
“改名换姓，所以其实你本来不叫韦杭之？”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殿下要去任何地方，我便是他踏足的依凭。”
所以，因为皇帝一句话，他的父母便失去了孩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阿南有些别扭，继而一想，把这么好的儿子献给了朝廷，那么他的家人肯定得到了很好的安置，说不定还受人羡慕呢。
朝他笑了笑，阿南道：“好的，我知道了，关爱你们殿下就是关爱你们一群兄弟的命，我一定督促他好好保护自己！”
韦杭之是个正经人，见她这嬉皮笑脸的模样，便只沉着脸向她点了一下头。
其实阿南想问他，这么好的身手，却只能沉默地为另一个人奉献一生，值得吗？
但她随即又想起，她当初在公子身边时，也并未觉得那样的人生不好，甚至，她也愿意将一辈子彻底燃烧殆尽，只为照亮公子脚下的路。
但很快，她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一定是黑夜让她情绪低落了，这些当年往事，全都已经没有意义，记忆也变得意趣寥寥。
阿琰射出的那支回头箭还在她心中。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终究是要重新出发了，纵然再留恋过往，又有何意义呢？
回到楼上，洗澡水已经备好。
阿南正要脱衣服，却听隔壁阿琰的房间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迟疑了一下走出去，听韦杭之已在门口询问：“提督大人可有吩咐？”
“唔……无事，退下吧。”
阿南听朱聿恒的声音有点模糊，便叩了叩门，问：“阿琰？”
他在里面似松了一口气，说道：“进来。”
阿南与韦杭之相望一眼，便跨了进去，却见朱聿恒在内室指了指门，便把门关好了，才走过去，问：“怎么啦？”
朱聿恒有些别扭迟疑，将桌上药瓶递给她，低声说：“我抹不到后背，反手太用力时，凳子倒了。”
阿南一看他后背，顿时心惊不已，今日将她在流沙中救出时，为了护住她，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了水道洞壁，如今早已是淤青一片。
她心疼地将他按在圆凳上，取过水和布将他后背擦干净，再将药膏倒在自己的掌心，在他的背上揉开涂抹。
朱聿恒的毒刺发作时，她曾解开他衣服帮他吸掉毒血，而在海岛上时，她也多次帮朱聿恒换药，早已看遍了他的裸身，因此两人也并不觉得有太大不妥。
等妥帖地将所有青紫处揉上药后，她才问：“干嘛不让韦杭之帮你？”
朱聿恒道：“我身上有山河社稷图。”
阿南想着刚刚韦杭之在外面与自己交心的话，轻叹了一口气：“你还真是只信我啊？杭之跟了你可有好多年了。”
“毕竟，我身边潜伏着内应，所以跟着我越长久的，嫌疑越大。”朱聿恒淡淡道，“阿南，我是在朝堂风雨中长大的，除了祖父与父母外，这世上没有可信的人。”
阿南帮他拢好衣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看着灯下他晦暗的神情，想安慰句什么，而他的手已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凝望着她道：“不过，现在我能稳妥放在心中的，有四个人了。”
阿南心花怒放，翻过手一拍他的手背，朝他一笑：“那就好，不枉我也这么信你！”
反正提起这茬了，她干脆坐了下来，问：“对了，那个内应，你有头绪了吗？”
为了保证埋在他身上的毒刺与阵法同步启动，他身边必定有一个操控的人存在。否则，应天的毒刺不可能提前发动，而钱塘湾的阵法也不可能引动身在西湖的他。
朱聿恒道：“此事圣上与我父亲都在替我探查，但至今未有任何线索。”
阿南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没有呢？把你毒刺发作时，每次都在身边的人筛查一遍不就好了？”
“只有三个人。”朱聿恒肯定道，“其他的，顺天、开封、杭州、渤海，跟随在我身边的人，全都不同。”
“哪三个？”
“第一个，韦杭之。”
“呃……”阿南觉得有点牙痛，“下一个呢？”
“卓晏。”
阿南的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阿晏确实……但是我实在不信他是这样的人。”
“其他人如诸葛嘉，我去开封视察水患自然不会带神机营的人；瀚泓是内官，没有随我去开封与渤海；楚元知，他这两年没去过顺天，甚至曾潜入宫中的竺星河，也从未去过开封……”
“你忘了说第三个了。”阿南提醒。
朱聿恒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在灯下望着她：“是啊，还有一个人，与我一路同行，每次我出事时，她都在我的身边。”
阿南自诩对他身边人十分熟悉，却一时没想到这个人，正在苦苦思索时，看见他凝视自己的眼神，才啼笑皆非：“好好讨论，性命攸关的严肃问题呢！”
“其他的，确实没有了，我已详细筛过很多遍了。”
他这般肯定，阿南也只能喃喃道：“难道说……是我弄错了，对方利用的，是别的法子？”
“而且，你们三人全都没有可能在我年幼时下手。”朱聿恒皱眉道，“我父王曾查到邯王与蓟承明有私下接触，但宫中档案证明，我在乳母那边出事时，蓟承明受宫中派遣不在顺天。”
“这么说，当时那个荷包的线索也断了？”
想着当时阿南说自己“查人查事你天下无敌”，如今却一筹莫展，朱聿恒点了一下头，不由沉默。
“怕什么，先把摆在面前的青莲阵法找到，跟幕后凶手算账的事咱们先推一推。总之我觉得，只要揪住青莲宗，一切迎刃而解！”
昨日累得脱力，第二天早上阿南起来对镜一照，发现没睡好的自己果然脸色发暗，脸颊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昨天受的伤全都显出来了。
一想到月牙泉现在美女如云，自己却是这般模样，阿南赶紧撑起盒盖，准备先给自己弄个漂亮妆容。
“南姑娘，你醒啦？”似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外面有个姑娘敲了敲门，捧着热水推门进来。
阿南见是昨晚帮梁鹭拉石莲靠岸的女孩子，便朝她一笑，问：“是你呀，梁鹭呢？”
“她啊……”鹤儿神情有些古怪地觑着她，道，“鹭姐去服侍提督大人了……”
阿南一看她那神情，不由笑了，说：“怎么，你以为我是提督大人带来的侍妾，怕我吃梁鹭的醋？”
鹤儿干笑了一声，说：“不会不会，姑娘看着不是这样的人。”
“看脸也不像吧。”阿南摸着脸，转了话题问，“现在敦煌流行什么妆容呀？我今天没法见人了。”
“放心吧姑娘，你这脸上青肿不严重，我帮你把妆弄浓艳些，绝对漂漂亮亮的！”
鹤儿帮她洗漱后，抬手便帮她在脸上鼓捣。
阿南托腮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她搭话：“有个事情我有点奇怪啊，梁鹭家里不是从山东转来的匠户吗？怎么她会是月牙泉的舞姬？难道你们马将军一声令下，良家子都可以充作歌舞伎家？”
鹤儿忙道道：“这与马大人无关，是鹭姐早年被乐户收养，因此才入了那边的籍。”
“咦？梁鹭不是在梁家养大的？”难怪她那气派与梁垒看来一点不像，而且对家人似乎也没有太多感情似的。
“是啊，听说梁家爹娘以前可穷了，她娘是逃荒去的山东，生了姐弟双胞胎后没吃没喝的，奶水哪儿够养活两个孩子呀？无奈下，他们将姐姐送给了一对打花鼓的老夫妻。”鹤儿一边给她描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直到现在，梁匠头领了矿场，日子好过了，儿子也长得挺好，才又想起女儿来……”
阿南皱了皱眉头，问：“但梁鹭已经随那对夫妻落了乐籍？”
“是呀，而且她养父母已去世了，便随他们回了家，可□□定的户籍政策，说是朝廷根本，咱们谁改得了啊？另外这不是有风声说圣上要西巡嘛，可敦煌这边是军镇，根本找不出几个歌伎，就召了她先来这边。鹭儿姐也跟我说，她在家里对着陌生的家人和陌生的地儿，呆着也难受，还不如跑来这边，跟我们一群姐妹整日唱唱歌跳跳舞，还开心点呢。”
“原来如此……”阿南顿觉梁鹭对家人疏远是情有可原，“真是一笔糊涂账。”
鹤儿手脚很快，迅速帮她理妆完毕，拿镜子让她看看是否满意。
敦煌这边的妆容受了异域影响，飞扬艳丽，阿南英气鲜妍的五官与其正相配。而为了遮掩阿南脸上的青肿，妆容又格外浓艳些，黛眉红唇衬上胭脂底织金裙裳，鬓间是鲜艳欲滴的簇金嵌宝石榴花，令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阿南对着镜子一照，十分满意，抬手在镜前转了转，闻到衣裳上熏的熟悉香气，不由笑了出来——
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她从困楼中脱身时，还调戏过阿琰，问他身上的香气是什么呢。
“这衣服和首饰，是你们准备的？”
鹤儿抿嘴笑道：“我们可备不起，是提督大人随身的人送来的。大概是因姑娘的衣服残破了，他们昨晚连夜去敦煌取的。”
难怪就连香气都一样。
阿南开心地朝镜中的鹤儿一笑，提起裙角蹬蹬蹬下了楼：“我走啦，多谢你了，下次再来找你和梁鹭玩！”
月牙泉边晨雾霭霭，众人正在忙忙碌碌，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看见光彩照人的阿南从楼上下来时，所有人都只觉眼前一亮。
就连垂手恭送朱聿恒的马允知，都结结实实地惊到了，心道这女人盛装打扮原来这般抢眼，难怪皇太孙殿下正眼都不瞧别的女人一下。
而朱聿恒望着阿南，眼中有些微火光灼烧，许久未曾挪移。
阿南自然也看到了朱聿恒眼中的亮光，她大大方方地朝他一笑，提起裙裾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下，纱巾上缀的金铃声响清脆，与她的笑容一样轻快：“阿琰，好看吗？”
她毫不羞怯，朱聿恒亦不掩饰自己的喜爱：“很好。这艳烈的颜色很衬你，也只有你压得住。”
阿南打量他今日穿的朱红圆领袍，肩背压团金麒麟，衬得阿琰更显尊贵凛冽。
“你也很好看。”她笑道，快乐地翻身落鞍，一扬手打马率先冲了出去。

第150章 月牙鸣沙（3）
从月牙泉出发，众人直奔矿场而去。
自阿南在矿区发现青莲异状后，诸葛嘉便率人介入调查。可刘五遭遇意外，至今在矿下生死不知，当日卓寿究竟为何独自一人先行离开，至今尚无法取证。
朱聿恒身上有伤，在房中休息。阿南去矿场一看，时隔两日，可现场狼藉状况与上次看到的差别并不大.只是地下涌出的水已经退去，留下的水纹痕迹也已经因为救援踩踏而彻底消失。
矿场众人挥汗如雨，各个矿洞入口络绎不绝地运送出一筐筐的泥土，已经在旁边堆起了小山。
矿场边缘，还有几具蒙着布的尸体停在草棚下，显然是刚挖出来的。
阿南正看着，猛然一个滚了满身泥土的身影从矿洞爬了出来，旁边人给他递了巾子，他胡乱擦了几下，露出眼睛鼻子，阿南才看出来，正是梁辉。
他坐在矿洞口，大口喘着气，示意众人围上来。
拾起地上一颗石子，梁辉在地上草草绘了几条线当做地图，对着众人道：“看到没，就是刚堵住咱的那个拐弯处，李老四，你带两个人拿杠杆下去，把那大块岩石给撬开。赵三儿，这可是刚盖下来的泥土，为了防止二次坍塌，你得给它撑住了！篾席不够，得上竹排和大杠！”
众人忙不迭点头，抄起他说的东西，鱼贯进入矿洞。
身后梁垒拿着个包裹过来，递到梁辉面前：“爹，你都下去两三个时辰了，先吃点东西再下，这是娘烙的饼。”
梁辉呼哧呼哧喘匀了气，接过他递来的湿布擦了手，然后抓起里面的煎饼卷上大葱，大口嚼着。
阿南见状，忙上前给他递水，又抽空询问下面的情况。
“难说，这都两天过去了，才挖到一多半。”梁辉说着一抬眼，认出了自己面前的阿南，错愕道，“咦，姑娘，你不就是那个……我外甥女的干妹妹么？”
“是啊，舅父喊我阿南就行。”阿南说着，在他旁边蹲下，道，“我是来找刘五的，那日出事时我就在这里，看到地下好大的水涌出来，这是挖了哪儿的地下水道了？”
“刘五在那边呢，也不知留下孤儿寡母怎么办。”梁辉指了指那边草棚下的尸身，道，“我跟这些矿脉山道打了几十年交道了，也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情况。日他娘，怎么在沙漠里还挖到了龙王庙！”
阿南指了指西面，说道：“虽说沙漠中无水，但您看……龙勒水就在不远，而且那边还有月牙泉的泉眼呢。”
梁辉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才摇头道：“矿洞渗水已有十天半月了，若真是挖到了月牙泉的地下泉眼，那月牙泉必定会水位下降，可这没听到消息啊。”
阿南刚从月牙泉而来，想了想月牙泉边那水满满当当地盈溢岸边，哪有任何水位下降的迹象？
梁辉心中记挂着下面，几下吃完了东西，胡乱擦了擦手又下了矿洞。
阿南转头见梁垒正收拾地上的东西，便问：“梁小哥，你也要下去？”
梁垒望着父亲的背影摇摇头，道：“矿上的规矩，爷俩都在这边的，我爹下去了，我就不能下。”
阿南立即便知道了他的意思，这是担心父子俩同时在矿下遇难，一家人便绝根了。
望着这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世间所有生灵的矿洞入口，即使是几番刀山火海出生入死的阿南，也只觉一股冷气从中间冲出，令这冬日更显阴寒。
她后退几步，不防后背撞上了一个人，忙回头道歉。
后方是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女人，根本没理会她，冲到矿道口朝下看了看，嘶声问梁垒：“你爹呢？”
梁垒迟疑道：“我爹带人下去清矿道了……”
话音未落，那女人的巴掌已经没头没脑朝他砸了下去，梁垒对上士兵时身法超俗，可此时被她抓得脸颊都破了也不躲避，只呆呆地站着任她胡乱抽打自己。
阿南忙上前卡住女人的双臂，将她拖了回来，皱眉问：“你这人真没道理，怎么上来就打人？”
“呸！他爷俩害死我男人，还跟我讲道理？我跟他们拼了！”那女人猛地挣起来，还要疯狂往前扑，阿南忙将她抱住，和周围人一起将她带到棚下。
女人扑在刘五尸首上痛哭，阿南听众人议论，才知道女人以前嫁过矿下苦工，在矿洞垮塌时被压死了。所以她二嫁的时候找了管库房的刘五，以为这次日子该能安生了，谁知这次为了赶工挖云母，矿下人手不够，梁家父子作为工头，便让刘五帮忙下去运送东西，结果一去不复返，女人二度做了寡妇。
众人说着，唏嘘不已，给女人找了辆驴车，帮她将刘五的尸首抬上去。
女人却不依不饶，坐在地上大哭，非要梁家父子偿命。
阿南见诸葛嘉在旁边棚下，便将手中三大营的令牌朝他一晃，摊开手：“借点钱。”
诸葛嘉清冷秀美的眉眼难免跳了跳：“你怎么日日在我这儿打秋风？”
“因为是自己人嘛，你看我会向马允知借吗？”
诸葛嘉狠狠飞她冷眼，终究还是掏出了两块碎银丢给她。
阿南将碎银交给那女人，她千恩万谢，一边抹泪跟着牛车往家里走，一边指着矿洞口对阿南说道：“姑娘，那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你可要小心点！”
阿南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妇人已经凑到她耳边，哑声道：“梁匠头老婆偷人，被我男人发现了，他们父子肯定是因此恼恨，才害死了我男人的！”
阿南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内幕，赶紧拉住她的手，说道：“婶子，话可不能乱讲啊！”
“我没乱讲，这是我男人生前亲口对我说的！他亲眼看见唐月娘私下与男人拉拉扯扯，还摸出了挺大一块银子塞到对方手里！我男人就绕过墙去，想看看唐月娘跟谁在那儿，谁知一转过墙，那男人早就跑了！”妇人咬牙切齿，恨恨道，“莫不是那两父子知道矿洞要漏水垮塌，所以故意把我男人引进去？不然怎么出事时他们俩全都没事，我男人竟死了！”
阿南只能代为解释道：“那天他们家里亲戚来了，一家人都不在矿上，哪能对你丈夫下手呢？再说这是天灾，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妇人想来也是这个理，只能又抹了几把泪，扶着驴车哭天喊地地走了。
而阿南目送她离去后，久久伫立在矿场，面对这片这随时能吞吃掉性命的地下世界，陷入了思索。
朱聿恒在屋内略为修整，出来寻找阿南，一眼便望见了苍黄大地之上，她身着红衣，让整片苍凉大地渲染上明媚光彩。
正要向她走去，身后的韦杭之近前来，低低对他说了句什么。
他神情微变，转身便与韦杭之走到了矿场的草料房一侧。
在墙角之上，用白灰刻划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涂鸦标记。
看起来，这白灰出现的时间应该并不久，涂痕还并未被太多灰迹覆盖。
朱聿恒示意韦杭之，他会意，抬脚将那标记彻底抹去。
朱聿恒转身回到矿场，不动声色地向阿南走去。
竺星河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这边，并企图召唤阿南回归。
海客们与青莲宗纠葛甚广，他虽不确定究竟有多少，但至少，他们知道阿南会来矿场、会来检查与卓寿失踪有关的刘五，因此才会在刘五看守的草料场留下标记。
由此，是否可以反推，卓寿的死亡，竺星河与青莲宗或许会知道内情，甚至插手或者下手，都很有可能。
“阿琰！”阿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他抬头看见她朝他勾手，面露诡秘的神情。
毕竟刚刚做了瞒着她的事，朱聿恒走过去时，神情有些许不自然：“怎么啦？”
“我听到一件事情。”阿南神秘兮兮地趴在他的耳边，把唐月娘和男人私相授受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然后抬手拍拍身旁的马匹，道，“所以，听说金姐姐和楚先生都去梁家了，梁垒昨日猎到了好大只灰雁呢，我也要过去蹭肉吃！”
说着，她对朱聿恒挤了挤眼，暗地示意他一起去摸摸底细。
“去吧，带两壶佳酿，以免空手过去礼节不周。”朱聿恒哪有不懂她心思的，貌似随意道，“我这边事务倒是告一段落了，其实也想去凑个热闹，替楚先生贺喜。”
阿南故意为难地看向梁垒，梁垒此时摸着脸上抓痕，神思还有些恍惚。他在乡野长大，也不甚在意朱聿恒是什么身份，便道：“那自然欢迎之至，提督大人别嫌弃我家简陋就行。”
梁垒还要等他父亲从下方出来，阿南与朱聿恒两人便先行前往梁家。
沿着平原一路往前，冬日荒漠天气晴朗，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阿南一路奔驰，蓬松的鬓发微松，颊飞霞色。
抬手拭去额上微汗时，她摸到了那只石榴簪有松动迹象，便将其抽出，紧紧绾好发髻，看看手中红宝石榴花又忽然笑了。
“阿琰，你还记得不，我把你赢到手的第二天，你帮我折的就是一枝石榴花。”
“这朵与那朵，都很衬你。”朱聿恒望着她鬓边殷红的嵌宝榴花，嗓音与目光一般温柔。
阿南忽然探手入怀，从中取出一个东西，向他抛去：“对了阿琰，这个给你。”
朱聿恒抓住一看，又一个岐中易。
它形制与前两个完全迥异，并不像一个岐中易，更像是从连锁铠上裁下来的数十片相扣铜环，环环相扣，所有指甲盖大的铁环都与周边三四个环扣相连，结成一片。
而阿南眉眼弯弯，笑意也带着点神秘：“其实这东西，我在应天时就开始弄了，但它只存在于传说中，我也只听师父谈起过理论，从未见过实物，因此做得比较慢了些。”
朱聿恒注视着它过了数息，便看懂了其中的构造。
他伸手抚过摊在手心这一堆扁扁的铜环，寻到了关窍之处，三指穿过其中提纲挈领的几个环，指节牵拉，那铜环便自然撑起，形成一个圆球形状，甚至顺着他的掌心滚到了手腕之上，又滚了回来。
但待朱聿恒松开那几个作为支点的铜环，再将略为揉捏，它便又化为绵软的一片锁环，静静躺在了他的掌心，尚带着她的体温，并无金属的冰冷。
他抬眼看阿南，她的双唇微撅，两腮有些鼓鼓的，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东西送给他：“它叫‘初辟鸿蒙’，以后你好好拿它练手吧。它与十二天宫和九曲关山不同，聚拢摊平，撑立成球，是个纵横立体的机括，难度比之前两个要高出一大阶。”
可其实……她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东西制作出来给他。
她忘不了在海岛上时，阿琰这个混蛋为了不让她离开，居然敢对她设下罗网，而且因为她一时心软，还真的得逞了。
那夜他暴起发难将她制住，居高临下抵在沙滩上时那疯狂的神情，她至今想来依旧心悸。
所以她这一路做做停停，一则是因为在研究揣摩这个岐中易的机制，二则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有隐隐的害怕。
她害怕阿琰这疯狂的成长，害怕他前方最终能达到的境界，害怕有朝一日他太过强大，自己再也无法对抗他。
他乖乖听话、愿意当她家奴的时候固然很好，但如果他长大了，身上长出了反骨，那她要如何才能控制他呢？
但，在背后沙流急转的那一刻，在阿琰豁命向她奔来，生死之际与她紧紧相拥之际，她终于不再迟疑。
东西既然送出，她也下定了决心：“努力呀阿琰，你一定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别让我失望。”
朱聿恒握紧了岐中易，低低地“嗯”了一声。
阿南催马向前方而去，朱聿恒却忽然抬手，抓住了她的马缰绳。
“怎么了？”她抬眼看他。
他看着面前的道路，想起来了海客们画在墙角的那个记号。
他对于密记、暗号一类，虽无深入研究，但毕竟曾因阿南而接触过他们所做的标记，因此，即使只看了那个标记一眼，他已分辨出具体的地点。
他想赌一把。
赌阿南与竺星河已经过去，赌自己已经来到。
“我看过附近地图，这边有近路。”他转了马头，没有沿官道而行，而是示意韦杭之等人在后方远远跟着，转而带阿南打马上了另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显然是村人们所辟，比官道蜿蜒狭窄。行了不久，前方路边大树下，有人摆下果品茶水，供应过往行人。
阿南身影乍一出现，树下正在喝茶的一个少年立即蹦了起来：“阿南阿南，你终于来了？是看到记……”
正是司鹫。他一直瞅着道路等待阿南，看见她来了，欢欣地向她迎去，却在看到他身后的朱聿恒时，将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
阿南下意识勒住了马，没料到会在这里突然遇到昔日同伴，既惊且喜地跳下马，问：“司鹫，你怎么会在这儿？”
司鹫本以为她是看到标记过来的，但见她身边还伴着朱聿恒，不由有些诧异，将阿南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还在他身边啊？赶紧回来呀，我想死你了，公子也是！”
阿南听到“公子”二字，脑中似被寒冰一撞，乍见司鹫的热切欢喜忽然消散，顿觉有些恍惚。
见她不说话，司鹫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开始，你说去救公子，后来公子救出来了，可你又离开，说要洗清自己的污名。现在洗清了吧，怎么还不回来啊，你知不知道上次你为我们豁命殿后，至今未曾归队，兄弟们多担心你啊！”
阿南张了张口，料想公子必定是未曾将他们决裂的事情告知大家，因此司鹫他们都还在等着她回去。
“难道说……”司鹫瞄瞄后方马上的朱聿恒，问，“你奉公子之命，还潜伏在官府刺探什么大事？”
他这话出口，阿南却忽然笑了。
“别胡思乱想，我只是……这么多年来刀山火海奔波，觉得累了，想去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她抬手轻拍司鹫的肩，说，“公子的大业，我怕是帮不上忙了。回去替我向各位兄弟问个好，告诉他们，我心中永远记挂着昔日情分，永不会忘。”
说罢，她朝司鹫笑着挥挥手，抛下他便向着来时路走去。
“阿南。”
却听身后的茶棚内，传出低低的一声轻唤。
这熟悉的温柔嗓音，让阿南心口传来莫名的悸动。她的脚步不觉停了下来，慢慢回头。
茶棚的苇窗已推开，现出一条清卓身影。窗内人以三指拈着莹润如玉的甜白茶盏，抬眼之际眉梢朝她微微一扬：“难得重逢，何必急着要走呢？”
即使在这般粗陋茶棚之中，他的身影依旧挺拔端整，皎白面容上俊逸五官太过完美，如同画中人。
而这画中人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却是世间所有丹青手都绘不成的温柔蕴藉，穿越了十四年的时光，依旧落在她身上的这一刻，让阿南的心口难以抑制地微颤起来。

第151章 玄黄错跱（1）
竺星河也在打量阿南。
惊涛骇浪中相别月余，她艳丽远胜往昔，容光也更显灼灼。荒漠的灰黄天地无法抹除她丝毫光彩，反而令她越显灿烂夺目。
她那一身艳丽的红衣让竺星河目光微冷，瞥向她身后的朱聿恒。
朱聿恒淡淡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催促马匹，离阿南更近了几步。
两人一式的鲜亮红衣，织金团花，而竺星河淡青的锦衣上横斜银线竹枝纹，韵味如水墨般雅致深远，与他们的飞扬绚烂大相径庭。
他在海上时，从未见过阿南这般浓艳妆容，这般骄纵模样。
曾在他身边多年的女子，如今因为另一个人，脱胎换骨，彻底变了模样。
这念头如蚀骨的毒虫，让他的手指不觉收紧，几乎要将手中薄瓷的茶盏捏得粉碎。
侍立于他身后的方碧眠低低地“呀”了一声，对着阿南笑脸相迎，仿佛已完全忘了之前被她擒拿下狱的事情，声音中还带着些惊喜：“南姑娘，久违了。公子正喝茶呢，我给你点一盏渴水吧？”
司鹫立即道：“对，方姑娘手艺可好了，做一个金橙渴水吧，阿南最喜欢了！”
阿南见他依旧与往日一般亲热，只觉眼睛一热。
只是，她抬起目光，与竺星河对望的刹那，心口忽然呼啸而过一阵冰凉长风。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十四年前的风雨中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上船舷的公子了。
他如今是与青莲宗联袂颠覆天下的人。而为了与青莲宗结盟，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对她的朋友下手——哪怕他明知道，绮霞曾为她付出过多少。
十年执着苦练，四年生死相随，最终落得那一日渤海风浪之中，她一个人豁出性命，生也好，死也好，彻底斩断过往恩义。
阿南对着司鹫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等……我们都无牵无挂的时候，或许我再回去吧。”
司鹫顿时大惊失色，眼看她转身上马，要随朱聿恒一同离去，吓得转头冲竺星河道：“公子，您看阿南发了什么疯，咱们好不容易在这儿重逢，她却说这种胡话！您……您赶紧把她劝回来啊！”
不需他多说，竺星河的目光始终定在阿南身上。
他与一无所知的司鹫不同，清楚知道阿南那一日决绝的去意。
心头莫名涌起忧惧，他维持住平静神情出了茶棚，但向着阿南走去时，那一贯飘逸出尘的身姿终究有些僵硬了。
而阿南死死地扯住缰绳，制止自己那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韦杭之早已率领一干护卫跟随至此，一眼认出了竺星河便是那日在西湖放生池伤了殿下逃脱的乱贼。
他的手立即搭上了佩刀，身后众人也是齐齐警戒，道旁顿时杀气弥漫。
朱聿恒抬手示意他们退下，淡淡看向竺星河。
竺星河含笑向他点头示意：“渤海一别，殿下别来无恙？”
“不劳竺公子挂心，有阿南伴本王驰骋，天下之大皆为坦途，风雨无惧。”朱聿恒说着，侧脸朝阿南微微一笑。
竺星河见阿南无比自然地与他目光交汇，一副莫逆于心的模样，饶是他一向泰山崩于前而如拂清风，此时也不由喉音略紧：“西北苦寒之地，殿下远别繁华至此，怕是要多加留意，好好照拂已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我臣民所居之处，何谈苦寒。”朱聿恒一拢缰绳，朗声道，“更何况本王与阿南来此，是为本地黎庶谋福祉而来，若只顾照拂己身，岂非浅见薄识？”
他句句不离阿南，令竺星河右手微拢，食指与中指轻触大拇指上的银白色“春风”，微眯的目光顿显幽深。
朱聿恒却彷如未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寒意，目光淡淡扫过他的右手，对阿南温声道：“咱们走吧，乡野风大，你小心着凉了。”
他的声音似是将阿南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她轻出一口气，朝他一点头：“好。”
眼见公子竟留不住阿南，而她扬鞭策马便要离开，司鹫哪还察觉不到她根本不是去朝廷当探子的，急得扑过去就拦下她的马：“阿南，你怎么才说两句就要走？公子……公子还有话要与你说呢！”
“阿南，你上哪儿去？”不知是因为司鹫的鼓动，还是因为心头难以抑制的冲动，竺星河向她更近了一步，温声开了口，“留一留步吧，上次渤海一别，兄弟们都很挂念你，一直期盼你归队，要好好与你喝一杯，以表谢意。”
停顿片刻，他仰头看她，轻声道：“我……也是。”
人心真的是很奇怪啊……
阿南勒马望着近在咫尺又似乎已远在天边的公子，一瞬恍惚。
若是当初的她，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也会披荆斩棘向着公子而去，哪怕鲜血淋漓痛断肝肠也在所不惜。
可，如今她心中那些长久的期待与潜伏的失望，在最后那根引线的诱发下，已经彻底爆炸开，铺天盖地淹没了过往那个心存幻想的司南。
她这支奋不顾身的箭，想要回头，不愿眼睁睁射向黑暗沼泽了。
在她身后静候的朱聿恒，终于贴近了她，低低出声问：“阿南？”
阿南望着公子，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
她盛装靓饰，被日光照得艳丽无匹，连方碧眠那般清丽绝俗的美人儿，在她笑容面前都显得容颜黯淡。
她声音轻快道：“多谢兄弟们盛情了。这些年来我与大伙儿守望互助，刀山火海共同进退，恩义自在心中，何须谢字出口？只是如今我还有要事在身，这杯酒就先寄下啦，改日得空，我一定回来好好陪大家喝个痛快！”
竺星河没料到她居然能神情如此轻松地与自己告别，心口一紧，“阿南”二字就要脱口而出之际，张口忽觉鼻间微香，闻到了阿南身上的香气。
这香气让他神情陡僵，抿紧了双唇，将一切消弭在了沉默中。
而阿南再不说什么，冲他一笑，又向司鹫一扬手，打马便要离去。
司鹫急了，当即追了上去。
荒漠之中，道上尘土飞扬，司鹫被迷了眼睛，不料阿南的马正在转身，一蹄子已经撅向了他的腰间。
坐在旁边马上的朱聿恒反应迅速，手中马鞭挥出，勾住司鹫的右臂，一拉一带，他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身体往旁边一偏，堪堪与马蹄相擦而过。
司鹫跌在道旁的草丛中，狼狈不堪。
右臂衣服被扯破，他察觉到是朱聿恒让自己摔跌的，来不及拍去身上的尘土草屑，便跳起身指着朱聿恒，冲阿南大吼：“阿南你看，他居然偷袭暗算我！你……你还不赶紧回来，跟这种小人混在一起干什么？”
阿南解释道：“司鹫你别误会，阿琰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却故意让我跌跤出丑？你看我衣服都被他扯破了！”司鹫一拉自己的衣袖，见朱聿恒神情平淡，一气之下，愤恨地猱身而上，便要将这个抢走阿南的罪魁祸首从马上踹下来。
朱聿恒看在阿南的面子上，也不与他计较，挥鞭缠住他的手腕，手腕劲道一发，将他再度摔在了道旁草丛中。
司鹫爬起来，气愤挥手，手背迅疾擦过朱聿恒的马身，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连退数步。
虽只是一瞬间的交错，但朱聿恒料想他必定对自己的马做了什么。
他生下来便在朝堂与老油条打交道，司鹫这种心机在他眼里等同白纸一张，因此他神情无异，也不去查看马身，只对着阿南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阿南叹了一口气，抬手示意司鹫：“司鹫，把解药给我。”
司鹫气怒交加：“阿南，你还维护他！你没看他刚刚怎么对我吗？你居然替一个外人谴责我！”
阿南无奈，对朱聿恒道：“算啦，就是点麻药，此处离梁家不远了，我们到那边后，换匹马便是。”
朱聿恒也不介意，两人拨转马匹，沿着官路便离开了。
见她真的抛下他们走了，司鹫气急败坏，一指阿南与朱聿恒的背影，对竺星河急道：“公子，你快去把阿南拉回来啊，她最听您的话了！”
竺星河伫立在道旁望着阿南，身躯绷得笔直，一言不发。
司鹫催促道：“公子！”
旁边的方碧眠拉住他，道：“司鹫，你与南姑娘多年情谊，何必为了一点小事而伤了和气呢？”
“难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阿南跟别人走掉？”司鹫闻言，心下更加气恼，抬手一扯衣服，“你看，我衣服都被弄破了！这还是你熬夜给我缝的呢！”
“多大点事呀，我再给你做一件不就行了。这样吧，你把解药给我，我替你送过去，再劝劝南姑娘。”方碧眠说着，接过他的解药朝竺星河嫣然一笑，“放心吧，我也是姑娘家，和南姑娘总好说话些，尽量将她劝回来。”
阿南与朱聿恒尚未走出多远，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和呼唤声，回头一看，方碧眠骑马追了上来。
她笑意盈盈道：“南姑娘，司鹫知错啦。他刚刚没看到殿下是在帮他，现在拉不下脸来道歉，因此我替他把药送过来。”
阿南接过药，打开瓶口便闻见了一股极为怪异的气味，十分冲脑门。
她熟知司鹫的东西，见气味不差，便拨马靠近朱聿恒的身边，臂环中小勾弹出，将马身上几根细细的针起了出来。
那针一脱离马身，当即出现了几个极小的血洞，鲜血直飚。而这匹被动手脚后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马，此时似是终于感觉到了疼痛，当即弹跳了起来。
朱聿恒反应迅速，一扯缰绳立即控制住了马匹，而阿南也下手极快，将药立即往马身上一倒，让它镇定下来。
方碧眠见二人配合无间，笑靥如花地赞叹道：“南姑娘的身手真真令人叹服，难怪兄弟们都好生想念南姑娘，亟待你早日重归呢。”
阿南一扬手将药瓶丢还给她：“拿回去还给司鹫吧，让他别太介意，阿南还是阿南，只是该走该留，我自己心中有杆秤。”
方碧眠接住了药瓶，柔声道：“南姑娘，其实……其实自你走后，公子一直都很想念你。”
阿南斜斜瞄了她一眼，笑道：“是么？那可真难得，有了你这朵解语花随身相伴，他还会想起我这个粗野丫头？”
“南姑娘！”方碧眠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我一心敬爱公子，愿付出性命报答恩情，但我蒲柳之姿，怎敢独占公子？公子他……心里有你。”
阿南大感兴趣：“是么？他跟你说的？”
方碧眠见她笑容嘲讥，忙道：“公子当然不会这样说，只是我日常陪伴在他身边，看也看得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阿南语气淡淡的，并不想多理会她，一催□□马便要走。
方碧眠还想去拦她：“南姑娘……”
只听得“嗖”的一声，几根寒芒自她的肩膀擦过。方碧眠只觉臂膊一痛，而对面的阿南一扬手，朝她冷冷一笑，原来她把刚刚从马身上起出的钢针，射了回来。
“少来烦我，我不待见你。”阿南弹了弹手中剩余的针，示意她止步，“毕竟，你去杀绮霞时的狠劲儿，我至今难忘呢。所以你现在这般温柔贤淑，我看到了只会膈应。”
方碧眠的臂膊传来微热的麻痒，她低头一看，原来那附着麻药的钢针已经划破了她的衣袖和皮肤，手臂上正有血珠一串串沁出。
阿南将手中的针丢在地上，冲朱聿恒一扬下巴，两人打马绝尘而去。
身后韦杭之等人呼啦啦赶上，随扈其后。
方碧眠捂着伤处，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唇角微微一撇。
随即，她拨马转身，眼泪大颗涌出，带着无限的委屈与痛苦，奔回竺星河的方向。
前方山道旁，梁家小院的柿子树上挂满了艳红果子，探出院墙，似在迎接他们。
阿南憋着气一路行来，此时终于放慢了马步，仰头闻着树上果香，慢慢平缓呼吸。
朱聿恒勒马静静望着她，不言亦不语。
阿南握着柿子闻了片刻，转头问他：“看得出来吗？”
“有一点。”朱聿恒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唉，口口声声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阿南自嘲着，仰头闭上眼，任由日光透过叶片投在她的面容上，将她眼前的黑暗渲染成金灿灿的颜色，照亮她不愿敞开的所有角角落落。
“你会的。”朱聿恒静静凝望着她，轻声道，“人生广袤，世事欢欣，你若活一百岁，到现在才五分之一呢。所以，我们都要努力积极地过好每一天，不要让这五分之一的痛苦，笼罩未来的五分之四。”
他低沉温柔的话，在阿南的心口，却如一道利刃滑过。
阿琰，劝她欢喜面对未来的人，很可能却没有未来了。
他又是怀着何种心情，来安慰她的呢……
她紧闭眼睛，将眼中即将涌出的泪水湮没在眼睫之中。
朱聿恒勒马站在她的身后，等待她转身睁开眼，看到身后的自己。
而她在冬日温柔的日光下转过头，真的看向了他。
“阿琰，你说得对，我的人生，以后的欢喜，还长着呢。”眼中湿润的潮气很快消失，她深深呼吸着，朝他露出勉强却切切实实的笑意，“走吧，还有正事要做呢，先去蹭一顿饭再说！”

第152章 玄黄错跱（2）
阿南摸了两次梁家，俨然已熟门熟路，下马带朱聿恒一起进了柴扉。
小院中香气扑鼻而来。
“哇，好香，这大雁炖得不寻常啊。”阿南跟只馋猫似的，翕动着鼻翼就寻到了灶间。
只见唐月娘正在灶头忙碌，而金璧儿已摘了帷帽，正在灶下帮忙烧火。
她脸上抹了这些天的药膏，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疤痕还未彻底消退，但凹凸红紫的可怕伤疤已淡去，显露出了清秀的轮廓。
“梁舅母，金姐姐，我来蹭饭啦！”阿南迈进厨房，将手中提的两小坛酒搁在桌上，就去帮金璧儿抱柴火。
“哎呀，你这孩子，说你太客气呢，还是不客气呢！”唐月娘忙去拦她，“带东西就太见外了，帮忙烧火也太不见外了！”
阿南和金璧儿都笑了。
阿南在灶上帮唐月娘料理配菜，耳听得哒哒声连响，抬眼看见唐月娘手中的菜刀爽利起落，洗净的青萝卜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块块落入锅中，令炖到滚沸的大块雁肉又平添一股清香。
阿南的目光，在她的手上顿了片刻。
一双做惯了家务的手，皮肤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但她握刀极有力度，下切与提拉都控制得分毫不差，那把刀在她手中如她延伸出的手指般掌控自如，游刃有余。
这么贤惠能干的女人，居然会与外面的男人有私情吗……
那个男人是谁，梁辉和梁垒要是知道了，又会是什么反应？
唐月娘说着笑，目光不在砧板上，手下却毫无阻滞，擦擦擦几下切完了萝卜，往锅里一拨，利落地盖上锅盖。
“舅妈这手艺真是一绝啊！”阿南闻着香味，脸上写满垂涎欲滴。
“姑娘想吃尽管日日来，只是我们乡野人家，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贵客。”唐月娘脸上堆满笑容，又指指外面院中的朱聿恒，询问地看向阿南，“对了南姑娘，那位是？”
“真不好意思啊，我不光自己来蹭饭，还带了阿琰来了。”阿南挥挥手示意朱聿恒自己去树荫下休息，笑道，“我朋友，金姐姐和楚大哥也认识的。”
“这是好事，来的都是客，我再添个菜。”
阿南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取了檐下挂着的竹篮便说：“我看园中菜蔬长得挺好，我去拔两棵？”
“好好，都是我平时种的，你看到可心的，随便摘！”
阿南朝朱聿恒一招手，带着他就进了菜园子。
梁母是能干的女人，菜园子一畦畦打理得整整齐齐。前段时间下过一场小雪，阿南见菘菜叶子已软，显见甜烂口感，便双手揽住及膝高的菜干脆利落便是一扭，转眼断了它的根，抱起就走。
两棵菘菜就装了一篮子，阿南却不回厨房，提着篮子神秘兮兮地招呼朱聿恒去旁边柴房。
果不其然，朱聿恒看见那间整齐得过分的工具房，目光在列队似的斧、凿、锛、锯上滑过，也露出了赞叹神情。
“还有下面呢，你看。”阿南抬手抚过柜中各式矿石，啧啧称赞，“收拾得真好，简直完美。”
朱聿恒仔细打量着，说道：“回去后，咱们也弄一间相同的。”
“咱们”，阿南似笑非笑斜他一眼，因为他这随意又亲昵的语气，心道，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
她才走一步，他就走了九十九步，自顾自把距离拉到了这么近。
可……她忽然又想，公子这么多年来，一步也未曾朝她走过。
不愿被莫名的感伤笼罩，她别开头，说道：“算了吧，我这四海为家的人，就算有，又该放在哪儿呢？”
“那也很巧，刚好天下人都说，我是要让四海承平的人。”朱聿恒缓缓道，“或许无论你怎么走，我都放得下。”
阿南心口微动，朝他一笑：“好呀，遇到阿琰你，我真是捡大便宜了。”
口中说着，她手上已经打开柜门，催促朱聿恒查构造，她查里面物事。
朱聿恒四下观察着，抬头望向上方的翻板，问：“那是什么？”
阿南抄起立在墙角的杆子，敲了敲翻板，猜测道：“里面应该是沙子。这样一旦下方有什么爆燃爆炸的动静，一拉翻板沙子便可倾泻而下，彻底覆盖阻燃。”
听她这般说，朱聿恒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她见面时，她曾在暗室中拉下翻板，用水浇了他一头。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她布置在上方以备发生事故时使用的。南方多水，北方多沙，因此他们用来应对的东西，也并不相同。
“但既有这种陈设，这便说明了，这边常有易燃易爆的事儿啊，他一个铜矿工头，似无必要吧……”阿南丢开杆子，压低声音，“看看桌面痕迹。”
朱聿恒观察着桌面缝隙，屈起手指轻敲，让里面碎屑跳出来，妥善收集到纸上包好。
“像是石灰沙土。”阿南闻了闻。
朱聿恒确定道：“王女身上，也有这样的沙土。”
阿南示意他放好：“带回去让楚元知瞧瞧。”
说着，她目光掠过柜子下方，看到里面是一块块摆放整齐的矿石。
“水晶、云母、孔雀石……咦？”她拿起一块青黑色的暗沉石头，对着窗口看了看。
这石头略呈椭圆，微有光泽，表面满是微小的圆形坑洼，如一个个小泡沫聚集。但翻过来看侧面，却又是菊花状的一条条丝状线痕。
暗沉沉的一块黑石头，在她掌心并不起眼，阿南自言自语：“是黑曜石吗？不像……天然的黑曜石没有这样的纹理。”
朱聿恒道：“这东西我见过，叫雷公墨。”
“雷公墨？”阿南玩弄着这块石头，让它顺着自己手指一根根翻过又爬回来，“与雷有关吗？”
“以前梧州进贡过，说是某日天雷暴击所结，因那一块光泽极好近乎玻璃，被当成稀罕物事上供进京。”
阿南赞叹：“你记性真好，这么点事都记得住？”
“本来是记不住的。”朱聿恒轻咳了一声，略带尴尬道，“因为，不久后有人弹劾梧州知州，说这东西又称‘星屎’，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南顿时笑了出来，将手中雷公墨抛了抛，道：“原来是这玩意儿！师父跟我提过的，是在星辰坠落之地，融化了周围砂石凝结而成，与雷击并无关系，星屎倒是正确点。”
朱聿恒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星辰坠落之地……”
“融化了周围砂石凝结而成……”阿南随他说到这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自天而降的青莲？”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二人立即住了嘴。
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梁鹭，审视他们的目光颇有些寒意：“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她回家穿得朴素，一身青布衣裙，头发也只用一条手绢系好，但金钗布裙难掩艳丽之色，与这个普通的家格格不入。
阿南将雷公墨放回原处，拎起地上的篮子对着她一晃：“你娘让我随便摘，我就拔了两棵菜。”
梁鹭的目光在朱聿恒的身上扫了扫，语气总算放缓了些：“那怎么拔到柴房来了？”
“我看这柴房没关门，又见你娘整理东西井井有条，就进来看看。”阿南笑吟吟道，“你看，东西还是这么齐整，我也没弄乱呀。”
梁鹭扫了屋内一眼，虽没看到什么乱翻痕迹，口气还是硬邦邦的：“那赶紧把菜拿过来吧。”
被她堵截面斥了，阿南只能随她从柴房出来，无法再赖在其中。
雁肉已经炖得香酥熟烂，满屋飘香。
阿南接了水在檐下洗菘菜，而金璧儿见外面天色阴下来了，便去院中收了衣服，抱到在檐下一件件细致折好。
她叠衣服平整顺直，将衣袖拢在衣襟前，门襟朝下折好，背面朝上，整齐方正的布面一件件叠在一起，看着无比舒适。
“表妹，这是你的衣服。”抬头看见梁鹭，金璧儿笑着将叠好的衣服递给她。
谁知梁鹭一看见这几件叠得齐整的衣服，脸色顿时大变，抬手便将她手中的衣服打落在地，质问：“你干什么？”
金璧儿被她突然的暴怒吓到，看看地上的衣服又看看失控的梁鹭，一时呆住了。
阿南将地上衣服捡起丢给梁鹭，道：“金姐姐帮你收衣服呢，你不谢也就算了，这么大声干嘛？”
梁鹭的声音却更尖锐了：“谁要你们替我叠衣服！叠什么叠？”
金璧儿被她这暴怒的神情吓到，紧紧抱住阿南的胳膊，眼圈都红了。而阿南对梁鹭这匪夷所思的举动也是无语，只能轻拍着金璧儿的背抚慰她。
唐月娘听到外边动静，赶紧从屋内出来，一把拉住梁鹭，小声训斥她：“鹭儿，怎么跟你表姐说话呢？她是好意帮你叠衣服……”
梁鹭脱口而出：“好意？衣服是这样叠的？她们是在咒我！”
唐月娘眼睛微眯，飞快地横了她一眼。
梁鹭被她这一扫，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但她的性子素来嚣张，从不对人服软道歉，只是一咬牙，匆匆将衣襟朝上衣袖反折，胡乱叠了两下，抱着一团糟的衣服转身就走。
唐月娘叹了一口气，回头对她们赔笑：“真是对不住，这孩子从小不在身边，性子有些古怪。”
何止古怪啊，简直是不可理喻。
阿南看着梁鹭的背影，心道这嚣张的性子，哪像个乐伎啊，简直是公主娘娘了，真是伺候不起。
因为梁鹭的搅局，一顿团圆宴终究食不知味。
阿南喝完酒吃了几块雁肉，便与朱聿恒赶紧走人。
韦杭之已从城中调了马车过来，也送来了急件。
“阿琰你好忙啊。”阿南跟他上了车，见他在颠簸马车内还要审阅公文，又同情又佩服。
“这公文，你也会有兴趣的。”朱聿恒说着，将它展示在她面前，“敦煌这边的来往信件全部调查过了，你看。”
阿南目光一扫，顿时愕然，失声问：“诅咒卓寿惨死、并且预言他会天打雷劈的信，居然是……苗永望寄来的？”
朱聿恒确定道：“是他没错。”
“可卓寿死的时候，苗永望已经在应天被方碧眠杀害了啊！当时还把绮霞卷入冤狱，差点没命呢！”阿南又看了许久，才肯定道，“看来，苗永望确实知晓了青莲宗内部大事，所以他们连绮霞都不放过，就是怕苗永望生前对她透露过一星半点的内容。”
“嗯，而卓寿很可能也是死于相同的原因之下——因为他看到了苗永望生前给他写的信，那信里，吐露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事情。”
阿南郁闷道：“可惜啊，信已经被卓寿烧了……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不好好保存，把证据留下来？”
朱聿恒无奈摇头，铺开案上那本手札：“目前来看，我们需要详查三处青莲找出阵法，而关窍处，得着落在青莲宗身上。”
“对，当年傅灵焰既然在西北这边有出没，那么青莲宗该有线索。”阿南抬起手，做了个紧握的手势，“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揪紧梁家人。这家人不但与青莲宗关系匪浅，而且每个人都古古怪怪的！”
马车微微颠簸，朱聿恒的声音也带上了波动：“每个人？”
“梁垒是青莲宗的人，梁辉被刘五的妻子指认为凶手，唐月娘在外面有男人……”
朱聿恒无奈瞧着她：“这也能算嫌疑？”
“马马虎虎先算吧，至于梁鹭……你当时和楚元知在里屋，所以没看到她发疯。”阿南说着，提起收衣服时的情形，还有些郁闷，“简直不可理喻！”
朱聿恒抿唇点头，默然沉思。
“不过还好咱们今天也有收获，这顿饭没白吃，在梁家找到了线索。你看，傅灵焰当年在大漠中寻找过从天而降的青莲，又用罗盘定位……”
“嗯，看到雷公墨时，我亦有这个想法。”朱聿恒自然与她心意相通，“从天而降，又用罗盘寻找，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猜测，她要找的，或许是颗陨星？”
“错不了，罗盘就是我本家呀，司南。”阿南笑着，施施然道，“万磁拜北斗，金铁司南极。若有自天而降的陨星，不管周边地势如何，都会影响到附近的罗盘与磁铁。所以六十年前傅灵焰手持罗盘寻找的，很有可能是一颗从天而降的陨星！”
朱聿恒默然颔首，又看着手札上“青莲”二字，思忖道：“而这青莲盛绽的意思，难道是指陨星自天降落之时，冲击融化周围沙土，所以它的周围遍布雷公墨，就如青莲一般拱卫周边？”
“那这青莲岂不是矮墩墩陷在地里？和之前两朵比也太逊色了。”
探讨没有结果，马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阿南揉着手，朱聿恒解着岐中易。金属撞击的轻微声音与辚辚碌碌的车轮声混合，在车内的似有若无的冷香中，不约而同的，他们二人同时开口，吐出三个字——
“魔鬼城！”
阿南握住了双手，朱聿恒停下了岐中易，两人相视一笑。
“肯定是魔鬼城！这附近的沙漠之中，唯有那边怪石嶙峋林立，才可能让当年那块陨星坠落之际，将周围一圈石头瞬间烧成青莲模样！”
朱聿恒赞同：“传说魔鬼城内日夜厉声呼啸，鬼怪横行，无人敢进内探看。所以，这么多年未曾有人察觉里面隐藏的青莲，也属合理。”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我们之前寻找到的两朵青莲，都是假的吗？我总觉得，这三朵青莲都弄得那么古怪，不像只是拿来虚晃一枪的东西。”阿南目光灿亮，道，“就算是障眼法，这也定是熟悉山河社稷图、知晓青莲盛绽处的人才能弄出来的法门，咱们就从这三朵青莲同时推进侦查，赶在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发作之前，把它给破了，我倒要看看，没有了青蚨玉的应声振动，你身上的毒瘿怎么发作！”
她如此开心，喜悦也仿佛染上了朱聿恒的心头，让他垂眼望着她，唇角微扬：“若真能云破日出，也不枉你这一路来辛劳探索。”
“不敢不敢，大家都很努力。”阿南笑道。
前方驿馆已到。阿南跳下马车，抬头看向天边。
日色西斜，暮云沉沉，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一个冬日黄昏。
面前无数事情千头万绪，阿南却转头朝朱聿恒眨眨眼，说：“阿琰，帮我找只鹰吧。”
朱聿恒略觉诧异：“鹰？”
“雕也可以。”阿南笑道，“我要去打个猎，夜猎。”

第153章 玄黄错跱（3）
朱聿恒将梁家桌面缝隙中撮出的灰土交给楚元知，让他仔细查验，又命人寻了只剽壮的猎鹰，亲自给阿南送去。
阿南已收拾了深色紧身短打，换好快靴。
朱聿恒便教她这只鹰的口令，用皮套上的哨子即可吹出长短不一的控制哨声。
阿南一边记着，一边利落挽好头发，将黑色臂环上金色的花纹与绚丽的宝石遮住，一身青黑似要融入窗外渐沉的黑暗中。
他打量她的装扮，又看看外面只剩了最后一丝余光的落日，问：“不如明日我陪你去？”
“你身上血脉刚发作，今晚好好休息吧。”阿南扎紧袖口，戴上皮套，抬手揽过那只鹰，“再说了，你这个大忙人，陪我一次便要多抽时间忙碌挤压的事务，我哪儿忍心呢。”
“可你昨日也刚手脚旧伤复发，不如还是休息吧。”
“我就痛了那一下，早就好啦。再说了，一个人才有利于隐藏身形，两个人牵牵扯扯的麻烦多了。”
隐藏身形，朱聿恒一听便知道她今夜必定有大事：“据我所知，这种鹰的夜视能力并不太好，不如换一只更适合夜猎的？”
“不必，我需要的不是它的眼睛，它飞得低点更好。”
朱聿恒忍不住问：“此番夜猎，猎物是什么？”
“你猜？”阿南笑着抬手，轻弹臂上老鹰的喙，被它嫌弃地啄了一下。
她飞快缩手，避过一劫，哈哈笑出来：“和咱们在岛上养的那只虎头海雕还真像。”
“不需要夜视的话，难道是要利用它的嗅觉？”朱聿恒略一思忖，当即想到了司鹫那瓶味道怪异的解药，顿时了然，“方碧眠被司鹫那几支带麻药的钢针射伤后，自然要敷那种怪味的药在身上。”
“而鸟类对那种味道最是敏感，尤其是鹰隼。”阿南笑道，“不然的话，你以为我怎么会轻易放过她？毕竟，咱们的马随时可以换，可方碧眠不能换条胳膊呀，你说对不对？”
朱聿恒察觉到了阿南狡黠笑容背后的意味：“你确定他们今晚会有动静？”
“梁家人聚得这么齐，梁鹭都跑回来了，再加上方碧眠也赶到了此处，我估摸着，青莲宗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做。”阿南朝他眨眨眼，捋捋臂上傲然站立的鹰，“阿琰，你派去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踪不成，这下，就算对方组织再怎么严密，行踪再怎么诡谲，我也非得摸它个清清楚楚不可！”
听她这般说，朱聿恒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便取了一卷地图，在她面前摊开。
这是一张敦煌及周边的地图。朱聿恒的手划过敦煌，指向城外一片起伏的丘陵沙丘。
“这是二十年前圣上登基之初的地图。沙漠少人行经，我估计地势虽有变化，但绝对不会太多。以目前侦察来看，城西沙丘处是青莲宗众经常出没消失的地方。”
“好，天亮之前我就回来。”阿南收好地图，朝他一笑，扬起臂上苍鹰，“明早我想喝南瓜小米粥，加点枸杞加点红枣，要热热的刚好入口那种。”
天色暗了下来，空中遍布阴翳，天光黯淡。
阿南出了城，绕过梁家居住的村落，挥臂让鹰飞入空中，在下风之处闻嗅气息。
在她低低的哨声中，鹰飞得极低，斜斜掠过黑暗的荒原，一路向丘陵中间而去。
黄土干燥硬实，茫茫荒漠之中无水无木，城外百姓常于丘陵之上挖土成洞，以供居住，称之为窑洞。
阿南一路随鹰而去，想起大家说敦煌不远处有千佛洞，便是人们依山凿窟，在其间雕塑彩绘，供奉神佛，看来与此地民风倒是相洽。
借着微光对照地图，只见周围丘陵盘踞，正如万兽拱卫，中间是不小的一片平地。
以黑暗遮掩自己的身形，她潜向平地深处。
地面硬实，黄土显露，在这块平地一角，显露出下沉的方形院围。院落四周的土壁之上，开出整齐的高大门洞。
阿南轻轻吹一吹哨子，示意臂上的鹰飞往高空，自己潜近这个地下院落。
院落的通道开在地面上，入口处亮着灯，将进出之人的面容照得清楚。
阿南一眼便看见了方碧眠，她骑马而来，这边的人显然都与她熟悉，立马迎了上去。
随即，阿南一眼扫到了与她一同前来的人，心口不觉一震。
竺星河。
他竟会亲自陪方碧眠来青莲宗，甚至，还带了几个最得力的兄弟来。
刚拒绝了回到海客中间，她居然在此处猝不及防与他们碰面。
竺星河从不屑隐在黑暗中，因此依旧穿着惯常的白衣，从马上跃下，如云气初起水面，姿态优雅利落。
黑暗中的阿南心口微乱。是回去，还是继续呆在这里？
但见海客们已经被迎入通道，她咬一咬唇，借着众人注意力被引走之时，流光勾住上端砖沿，身躯疾翻，在黑暗中无声无息便跃入了下沉的方院。
青莲宗内机关自然严密，她不敢落地，半空中身形一荡，扑向窑洞砖砌的门框上方，身形贴住土墙，借着突出墙面的小小砖头，蜷于其上。
她一身青黑，隐藏在檐下黑暗角落中，纵然有人向上打望，也很难察觉到这块黑暗中存在不一样的颜色。
竺星河与方碧眠在众人的指引下缓步进入这个庭院。他们被迎入前方正屋，虽举目扫了周围一眼，却根本未曾注意到离他们不到五尺的墙上，贴着一条身影。
一群人进内，只听得屋内话语隐隐，气氛热络。等了不久，大约是要谈正事了，屋内人陆续退出，带上了门，在院中静静守候。
阿南极轻微地在门洞上方挪动身体，向着中间的正屋挪去。
幸好众人为了防护，个个面朝院中而立，并无任何人关注后方墙上。
她挪到正屋门洞之上，将耳朵贴在上面，可惜土壁厚实，她竟什么也没听到。
她不动声色，从臂环中弹出一柄小刀，嵌进了门洞砖缝内。按住上面的花纹，轻微的咔一声，小刀脱离了臂环，一动不动扎在土层之中。
阿南别过头，用牙齿衔住小刀。
轻微的震动从刀尖上传来，声响直接叩击她的齿骨，传递到她的耳中，将窑洞内的声音极为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届时若那人到敦煌，我们该如何处理？若不来的话，又如何安排为好？”
阿南听到这声音，不觉眉头微皱——这人声音古怪，既听不出男女，也辨不出老幼，机械古板一字一顿，尤其她顺着刀尖直接振动耳鼓而听，更是令人感觉难受不已。
还没等她思索他们所说的“那人”是谁，只听方碧眠轻轻柔柔道：“依我看来，对方率兵或以十万计，咱们绝无正面对抗的能力，如今唯一可用之计，只有出奇制胜，擒贼擒王，才有机会。”
那难听声音欣慰道：“你在外历练一番，确实长进不少，不知竺公子这边，是何打算？”
竺星河声音清冷一如往常，由刀尖传递到阿南耳中，更显出一份冷意：“方姑娘此话亦甚合吾意。此番山东举事不成，我等退避至此，正是朝廷力量薄弱处，相信联手刺杀那人，绝非难事。”
阿南胸口犹疑不定，听出他们在商议的，应当是谋刺一个大人物——
而即将巡视西北的大人物，则非当今皇帝莫属了。
方碧眠含恨道：“可惜当日蓟公公功亏一篑，未能在奉天殿将那人烧死，否则朝廷大乱，正是咱们的大好机会，何至于让朝廷剿得兄弟们七零八落，撤退至此！”
那难听声音道：“不妨，局势虽不尽如人意，但我们主力兄弟还在，只要保住根本，何必计较一时一地得失？”
“宗主说的是。”方碧眠应了，然后又道，“不过咱们撤到这边也非坏事。肃州正是朝廷势力薄弱处，如今我们已有莫大助力，青莲宗直上青云之日可期了！”
阿南凝注精神，正想听听青莲宗逃窜至此，还能有什么莫大助力，却听青莲宗主那难听的声音嘿然冷笑，打断了方碧眠的话：“先不提那些。竺公子，我只问你，我宗在山东蛰伏经营二十年，终于趁黄河大灾之机，杀官员煽动民变、劫灾粮充作粮饷，才攻下了莒州、即墨两地。可朝廷势大，我们近万教众仅守了月余便被击溃。而你们海客势力主要在海上，几批人陆续回归总数也不过千儿八百。如今朝廷还在大力查封你们的永泰行，不知有何底气，敢教乾坤换主？”
“我们公子爷的身份，你们不必知晓。”竺星河没有回答，而他身边的魏乐安代为答道，“但只要那人驾崩了，朝野自会有许多人拥戴公子爷上位。”
安静的窑洞中，有个女孩子笑了出来，那声音阿南却熟悉，正是梁鹭：“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自己是皇太孙？”
方碧眠轻轻笑了笑，窑洞内其他人也都不说话。
梁鹭不知，但青莲宗主显然一下便知道了竺星河的身份。片刻，那难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我也得知道，你们有多少筹码？”
魏乐安道：“足以起事。”
“听说公子在海外是四海之主，想必富可敌国。只是前段时间永泰似乎被查封了，折损够大吗？能撑多久军饷？”
竺星河声音冷淡道：“只要一击即中，并不需要长期。”
“好，那便再说说兵马之事。山东加上我们西北这边一群兄弟，你觉得足以匹敌西巡的队伍？”
“这个大可以放心，届时北边自有人拖住西巡部队。”竺星河貌似随意道，“青莲宗的助力，未必不是我的助力。”
竺星河这淡淡话语，却让阿南胸口陡震——
所以，他们与北元那边亦有了联络。
等到皇帝西巡之日，北元与青莲宗内应外合，只要皇帝一死，西北群龙无首，而朝中邯王必然与太子相争，自然也顾不上此处了。
届时天下动荡，无论最后是太子还是邯王继位，朝中人心都会不稳，而此时，他的机会便出现了。
只要局势许可，公子便能据西北而笼络旧臣，正式竖起复辟大旗，出师有名。
可是……这一切的基础，建立在邀请北元挥戈南下，践踏中原大地之上。
被当今圣上五度击溃的北元，如今受困沙漠，状如困兽。一旦得到这般机会，自然大肆侵虐，不但边关百姓，怕是连中原、甚至南方，都会遭到铁蹄血洗。
而公子，将会借由这沦落的半壁江山，踏着血光迎来他复仇的希望，登上本应属于他的那个宝座，实现当年在悬崖之上声嘶力竭发下的誓愿。
许是沙漠昼夜温差太大，刺骨的夜风让她打了个冷战，只觉骨髓中冒出森森寒气。
窑洞内的人，也都沉默了下来。许久，青莲宗主才道：“若是如此，我们又有何好处呢？”
魏乐安慢悠悠道：“你身为宗主，如何连这点长远眼光都没有？贵宗在山东被朝廷剿得七零八落，只能退避到西北朝廷力量薄弱处，早已岌岌可危。可一旦有了从龙之功，那可是千年万代荫庇子孙。当年追随□□皇帝的许多兄弟，在乱世中都是走投无路的穷人，只因跟对了主子，如今封公封侯，永世享爵的有多少！”
“真没想到，我们一伙穷弟兄，竟然能做当年吕不韦的生意了！”青莲宗主嘶哑笑道，“既然如此，不瞒你们说，我这边正有几个安排，足以为你们的大事添砖加瓦。”
见他如此提议，魏乐安又是一笑：“哦？难道说你们也有所筹策？”
梁鹭冷笑了一声，缓缓道：“总之，比你们的筹划更深远些，准备更充足些。”
众人显然都在揣摩她的话中之意，而青莲宗主慢悠悠开了口，问：“你们可知道，说话这位是谁？”
梁辉的女儿，梁垒的双生姐姐，月牙阁的歌伎呀。
阿南在心里这样想着，但屋内却只见一片寂静，不知他们是在看什么东西，许久不见动静。
看来，这个梁家从小被送出去的女儿，似乎没有那么普通呢……
阿南正思索着，听到里面青莲宗主怪异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皇帝西巡这般大事，有心人谁能不关注？实不相瞒，当年青莲宗的杰出人物关先生，还选中了玉门关沙海中一个要害之处，设下了绝灭阵法。如今一甲子之期将至，只要一经启动，西北边防将化为乌有。届时别说西巡北伐，朝廷想控制西北便难如登天了。”
阿南自然知道他所说的这个阵法，便是山河社稷图上青莲盛放之处。
耳听得众人窸窸窣窣站起身，青莲宗主道：“走，带你们去瞧瞧。”
阿南静静贴在壁上，垂眼看他们出了正屋，走入侧面一间窑洞。
他们在里面许久，她也不急躁，一直静等着。
过了足有一刻左右，一行人才重又走了出来。
灯光下公子依旧沉静似水，而方碧眠笑意浅浅，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最后出来的，应该便是那个声音古怪的西北宗主。他身材中等，披着一件臃肿的土布衫子，斗篷罩住了他的面容，只有横长的头发和胡茬子显露在外面，仿佛站在这衣服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怪兽。
今晚一番详谈，青莲宗与海客双方显然都推心置腹，谈妥了大事要务。一干人等殷勤致意，将竺星河、方碧眠及他们随行的诸人送上地面。
阿南看向人群中的司鹫与其他海客们，心里忽然想，他们也知道吗？
知道公子的计划，知道他将要踏破这锦绣山河，以怎么样的手段实现自己的愿望吗？
如果现在，自己还在他的身边，那自己是否也是追随他而来的一个，又是否会坚定不移地护在他的左右，帮助他实现理想，实现他对父亲……不，先皇的承诺吗？

第154章 玄黄错跱（4）
还未等她从紊乱情绪中挣脱，院落中已恢复安静。
青莲宗对此处显然极为谨慎，等所有人退出后，站在入口处的弟子熄灭了灯火，扳下了入口处的一个扳手。
阿南一动不动地贴在壁上，只听得头上轧轧声响，原本便阴暗的夜色之中，一层更深的黑暗笼罩过来。
她抬眼上望，原来这下沉庭院的地板竟是活动的，此时徐徐上升，与上方土地齐平，彻底遮蔽住了下方。
难怪此地二十年来无人发现，阿琰遣了好几批人跟踪也未能寻到。这窑洞都藏在土地下面，大概平时就算有人过来，也只能看见一片平整荒地，无法发现任何痕迹吧。
阿南在彻底闭锁的黑暗中静静等了一会儿。机括停止，周边并无任何声响。
她打开了自己的火折子，照亮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翻到上方，检查了一下。
这是木箱夯土一块块拼搭而成，以减轻下方的活动支撑，虽然很厚实，但阿南一看这种上下机括心中便有了底。
她放心地落地，踏着下方的支撑木条而行，很快便到了他们后来进入的那个窑洞之前。
大门紧闭，但阿南这个贼祖宗，天底下哪有挡得住她的锁。
臂环内的小勾子探进锁芯，她的指尖感受着上面传来的细微震颤，缓缓调整着勾子的深浅力道。
直到轻微的“咔哒”一声响起，手下的锁应声而落，被她一把抓住，握在掌中。
她侧过身子，将门缓缓推开，以防备里面的暗器机关。
并无任何动静。于是她将手中的锁贴在地上，一路向前滚去，再侧耳倾听。
黑暗中声音清晰响起，砖地下面没有东西被触动。
流光牵着火折子直射入内，在室内转了一圈，瞬间照出了里面的样子。
看来是一间书房模样，空间不大，陈设颇为整洁。贴墙放着储物架，后面是书案和供桌，桌上甚至还陈设着一束绢制青莲，供在砖墙之前。
阿南将飞回的火折子抓住，握在手中，闪身进内，向着砖墙谨慎走去。
那砖墙磨得平整，以各式珠贝螺钿镶嵌，在整面墙拼出一朵巨大的青莲，在火折映照之下，珠光辉煌，迷人眼目。
阿南只瞧了一眼，便低头看向脚下。
只见脚下青砖也拼成了一朵青莲，这图案让她想到了沉在渤海和东海水底的水城房屋，那些屋子的地面砖块，也俱如这般拼成青莲模样。
随即，她抬眼看向供在桌上的青莲，眼前似又忽然闪过北元王女殒身的那个绿洲。
她被烧焦于青莲之中，就如遭天火所焚的罪人。
而她如今，也正踩在青莲之中，不偏不倚，正要踏向正中间那一处。
长年累月生活在危机之中的本能，让她向前的脚步立即一偏，随即，身体下意识地拔地而起，足尖一点，身影落在了供桌之上。
青莲晃晃悠悠震颤了一下。
由地砖拼凑成的青莲，那些原本严密合拢排列的青砖，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绽放，砖缝挪移，下面一层青烟蔓延开来。
阿南捂住口鼻立于供桌之上，查看下方那层毒烟。
幸好它们沉滞凝重，虽然随着室内气流而缓缓涤荡，但短时间内，应该并不会向上蒸腾。
阿南知道这是混合了朱砂银汞的毒雾，若她此时还在地上，它们便会粘附于她的身上，从毛孔中钻入，过不了几日，她的双脚皮肤将寸寸溃烂破裂，血肉消融，直至最后烂得只剩森森白骨。
而现在，她不能在室内多活动了。
因为，她行动的气流必将带动沉在下方的这些毒烟，它们会随着她的动作向上升腾飞卷，只要气流中掺杂了一丝毒气，都将如疽附骨，缓慢地侵袭至她的全身，直至最后将她全身血肉彻底吞噬。
阿南放缓了呼吸，也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慢一些，徐徐在供桌上蹲下，然后竭力弹跳向对面书桌。
气流翻涌，下面的毒烟骤然如潮水般在桌下翻滚起来。
所幸供桌与书桌尚高，那些涌动的毒烟并未触及到站在上面的她。
但，毒烟消融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飞快增加，那毒烟的颜色渐渐与上方透明的空气交融，就如涨潮的水，在不断向上侵蚀。
阿南知道这些毒烟怕什么——丹砂银汞都是怕火的东西，只需要一把火，她便能将它们付之一炬。
可是，这屋内藏着山河社稷图的秘密，他们一直孜孜以求的青莲盛绽之处，应该就在其中。
距离阿琰身上第五条血脉发作已经迫在眉睫，而阵法具体所在又实在毫无头绪。如果现在便将这间书房付之一炬，那他们又要去哪儿寻找阵法所在之处，拔除阿琰身上的毒刺呢？
她低头看了看那不断上涌的毒烟，咬一咬牙，俯身趴在书桌上，尽量轻缓地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是一札纸，阿南大喜，抬手将其抓起一看，却又有些失望。
这是几封陈旧的信件，纸张黄脆，一碰便散落了些许纸屑，近期没有动过的痕迹。
很显然，这并不是那个西北宗主邀请竺星河与方碧眠看的东西。
但阿南瞥到上面火焰青莲标记，还是下意识将它揣进了怀中，再翻下一个抽屉。
下个抽屉中，放的是一些账目册子，多是教中捐献数目与支出账目，清晰板正，整整齐齐，甚至让阿南觉得有些熟悉。
但她此时心急如焚，也顾不上细看了，见这书桌抽屉中并无他物，便站起身看向对面的柜子。
这间窑洞并不大，除了书桌抽屉，能储物的就是那个柜子。此时柜子下部的腿已经全部浸在了毒烟之中，阿南估算了一下自己与柜子之间，尚有丈余距离，而柜子上方是光秃秃的窑洞顶，并无任何依凭，流光根本无处借力。
地下满是毒烟，她自然不能自寻死路，从毒烟中趟过去。
目光打量旁边的储物架，阿南估算着将它拉过来垫脚的可能性。
但，拖拉架子倒下，固然可以垫脚，那倒下的巨大气流也会高高激起，到时候必然一室毒气紊乱，她必死无疑。
阿南低头看看正在不断上涌的毒烟，感觉自己后背一片微凉——是冷汗已经渗了出来。
她深吸两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抬手勾住储物架一角，她定了定神，然后手猛然一勾一放，那贴墙而立的架子往外挪了六七寸之后，正要向外倾倒，但那力道又陡然松脱，它晃了两晃，反而因为惯性而向后仰倒过去，斜斜靠在了墙壁之上。
这一下虽然有些许动静，但毕竟几寸的挪移，毒烟并未被过多激起，架子下方的毒烟只缓缓一漾，便也就恢复了平静。
阿南缓缓松了口气，流光再度扎入毒烟之中，勾住了储物架的腿，将它缓缓地往前拖拽。
上头斜靠住墙壁的储物架，在她的拉扯下，缓缓地顺墙滑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抵在墙上向下滑倒。
洞壁被架子上端的棱角刮出一道深深的划痕，而架子也顺着土壁，在她的尽力拉扯之下，寸寸挪移着。
在刺耳的木头与地砖的悠长刮擦声中，最终，储物架与地面越来越近，直至最终一下，彻底躺平，倒在了毒雾之中。
幸好，为了防止东西从另一边掉落，架子的后方严严实实钉了一层木板。不然的话，上面的东西掉落，必然激起毒雾蔓延，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阿南来不及嘘一口气，眼看毒雾已堪堪要淹没储物架，若再犹豫片刻，她可能连这个下脚处也没了，便立即控制身体，尽量以最轻最缓的姿势，落在架子上，然后慢慢踩着它，走向柜子。
时间紧迫，她抬手在柜子上迅速叩击，确定了机括之后，也没功夫慢慢破解了，臂环上小刀弹出，直接从柜门外用力捅入，卡住机括，然后一手肘砸向柜门拼接处。
砰然声中，柜门榫接处被破坏，整扇门掉了下来。
柜门带动里面的机括咔咔转着，但机括中心早已被她破坏，徒劳运转着。
阿南飞快击溃最脆弱的杠杆相接处，卸了机关，然后高举火折，看向柜子内部。
如她所料，里面是文书档案，一封封堆叠，类目繁多，但整齐得令人咋舌，几乎每一张册页都叠得严丝合缝，不会有分毫区别。
阿南一眼扫过，试图寻找那里面刚刚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但没有。那个宗主一丝不苟得可怕，即使刚刚用过的东西，他也原封不动归类排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下方的毒烟蔓延，渐渐已经没过了储物架。
阿南抓起上面一堆册页，垫在自己的脚下，继续在柜子内搜寻。
手飞快地翻过一页页装订好的册子，历年来去的人物、青莲宗势力的变化、与各地来往联络的依凭……
这是按照年份归类的卷宗。她立即越过了所有卷宗，手指迅速挪移到最下面，将最下面的东西翻出。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本小册子，封面空无一物，只是纸张与她踹在怀中的信件一般古旧。
脚下垫的册页太多，已经摇摇欲坠。而毒烟漫上来，就要舔舐她的脚底。
阿南已来及不及细看，只匆匆翻了一翻。
里面的墨迹早已黯淡，只有某一处覆盖着灰黄的痕迹，她指甲一刮，尚有残存粉迹。
这熟悉的灰黄胭脂，是傅灵焰之前曾在几处地图上留下过的痕迹。
她将它塞进怀中，然后抓起柜子中几本书，用火折点燃，丢向脚下毒雾。
艳红火苗舔舐之处，那青绿色的毒雾顿时被火苗卷进去，轰然爆燃。
火势弥漫，地上的储物架、册页、乃至柜子四脚，全都轰然起火。
火光弥漫于地面，映照得一室亮堂如昼。
阿南按住蒙面巾，堵住口鼻，盯着下方大火。直等下面那幽青的颜色被彻底被火焰席卷洗涤，焰色变为橙红，她才吁了一口气，利落地从柜子中钻出，直跃向地上正在燃烧的储物架。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被火烧透了构件的架子哪经得起她这半空跃下的踩踏，顿时破裂。
阿南才不管地上的火苗，流光勾住门框上方突出的砖檐，身形如燕疾点而出。
耳听得哗啦一声，她身后的柜子因为她跃出的势头，向着地上重重倾倒，里面所有一切顿时被火舌迅速舔舐，化为乌有。
阿南钻出门洞，向前急扑，踩着支撑地面的柱子立即窜到了最上方。
窑洞内的火舌轰然蔓延，仿佛追逐着她一般，向着前方喷出，席卷了下方支撑地面的木柱。
那活动的地面全靠木柱支撑，柱子虽然经过防腐处理，却怎能防得住如此大火，只听得哔剥声响，重重结构、四面八方穿插交错的木头飞快被火焰吞噬，转眼已经开始起火。
下方的火苗向上飞窜，阿南心中暗暗叫苦，只能尽力往方院斜对面挪去，在交错的木柱之间匆忙钻到离火苗最远的地方，然后立即向上贴近机关，查看相接处。
她之前所料没错，这些厚实的地面由杠杆错构而成，只要寻找到连接所有部件的中心点，将其一举击破，所有支撑力便会于瞬间消解，地面将会整片垮塌。
火势汹涌，已直向她这边涌来。阿南正在加紧摸索查看之际，忽听得轰然声动，地面隐约一震。
原来是上面把守的人听到了下方动静，急急地打开了通道，冲进来查看火势。
阿南立即将身贴附在角落之中，等待他们将地面下降。
果然，一看见院中全是火焰，有人顿时大喊：“快把地面降下来，火焰被隔绝封闭后，火势自然会灭掉！”
几个人有惊叫的有提桶的，更有冲去揿扳机关的，大火之中嚷成一团。
只听得“轧轧”声响，地面微微一震，显然是有人扳动了机关，地面正要缓缓下降。
然后，才下降了数寸，忽听有人厉声道：“不许降，升上去！”
那声音古板死硬，正是青莲宗主赶到了。
青莲宗众愣了愣，立即听命，反手拉上了扳手。
阿南眼睁睁看着那原本已经下降打开了一条缝隙的地面，又徐徐上升，将她逃生之路堵死。
她郁闷地将身体贴在角落中，耳听得宗主脚步声直冲那个充作书房的窑洞而去，在门口略一瞧，便大声道：“封锁通道，守好机关！敢闯进这里，就算对方是只老鼠，也绝跑不掉！”
阿南心下冷哼，暗道，你困得住老鼠，可困不住你姑奶奶呀~
一回头，她的手便搭上了那些木柱，目光在各处纵横相接的杠杆中逡巡游移，迅速扫过一个个机窍。
火焰猎猎燃烧。荒漠之中缺水，但沙土并不缺，青莲众弟子以水桶麻袋从上方迅速运送沙土下来，扑于火上。
沙尘与火焰在不大的方院中逼迫相争，书房的火焰此时已经被扑灭，而火焰正沿着支撑柱子及构件，向着阿南藏身处渐渐蔓延。
后方的弟子们铲起沙土，向着烈火扬去，离她越来越近。
阿南不管不顾，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身处烈火与青莲宗的包围之中。她伏在纵横的支柱之中，手指顺着一根根交错的杠杆滑过。
扑火的青莲宗众越来越近，火势被逼到了最角落，直至贴得太近，烟尘之中，阿南只觉得肩上陡然一动，是一锹飞扬的沙土簌簌落在了她身上。
她回头瞥了一眼，烟尘的另一边，隐约出现了一个挥锹的青莲宗弟子身影，已经离她不足十尺。
她仿佛毫无所觉，径自回过头去，手下重重一握，已经按住了众杠汇总的那一节。
她以臂环在上面重重一击，精钢相击声立即传遍了整个地下，令所有都立即注意向了这边。
青莲宗主最为敏锐，毫不迟疑，一手抓过一名弟子手中的长刀，大步向着这边而来。
阿南却毫不理会，只略一思忖，设计机关的人也知道这里是最重要的关窍，自然会用最坚硬的东西来制造，绝不会让人有可趁之机。
不过，纵然对方用的是精钢，那又如何，这杠杆不过指头粗细，再怎么千锤百炼，终究还是抗不下重力一击。
往后瞥了一眼，阿南看见那个宗主已经持刀大步而来。
她已经贴在了最角落之中，没有地方更没时间躲避，于是便不加理会，身子径自后仰，抓住后方一根横柱，腰身一挺，纵身跃起，双足狠狠向着那根精钢杠杆蹬去。
再强韧的精钢，也在这猛然的撞击下扭曲变形。所有连接的横梁竖柱瞬间因为这正中间的受力点崩溃而轰然倒下。
柱子歪斜，沉重的地面失去支撑，沙沙作响中，上面的沙土不停渗漏而下。
一击奏效，阿南立即加重脚下力量，迅速狠命连踹。
持刀向她冲来的青莲宗主眼见地面剧震，自己无法在片刻之间接近对方，当机立断将手中厚背刀向她狠掷过去。
阿南的右脚正在猛击杠杆处，只听“咔”的一声闷响传来，中心关节已被卸掉。
可此时那柄重刀已穿过纵横的杠杆，直抵她的胸口。她的身体被后方一根横杆顶住，避无可避，唯有抬起右臂，将臂环挡在自己的面前，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当”的一声，她手臂剧震，精钢的臂环虽未被击毁，可毕竟无法消弭那凶猛力道，整条右臂顿时剧痛酸麻。
后方青莲宗弟子大呼“宗主小心！”，上方沉重的地面彻底坍塌，轰然声响中，向着下方扑头盖脸倒塌下来。
阿南抬手抓住头顶横杠，却第一次未能将自己提纵起来——她的右臂已经失去了力量。
狠狠吸一口气，她左臂发力，勉强上跃前扑，让自己紧贴在门洞之上，以头上的屋檐遮蔽自己的身体。
被撑住的地面彻底垮塌，最后一瞬，阿南只看见青莲宗主的身影被扬起的巨大尘沙瞬间淹没。
不过她已没时间也没力气幸灾乐祸了。地面下塌，混乱之中上方天空显露，虽然外面依旧是黑夜，但那些微天光也让她感觉比困在下方火光烟尘中要好上千百倍。
她从藏身处跃出，踩着坍塌堆叠的土箱直扑地面。右臂虽然酸麻，但她以双足左臂配合，终于拼命跃出了这个下沉院落，向着山谷之外狂奔而去。
把守谷口的弟子听到下面巨响，又看到有人冲出，立即上前阻拦。
阿南手中流光倏忽来去，惨叫声中人影跌落。
面前一片黑暗，她的手臂又无法控制，也不知道自己伤到了多少人，只知道迅猛冲出一条血路，抢过一匹离自己最近的马，翻身而上，向外疾驰。
今夜正是月底，天空无星无月，一片阴翳。
她勉力向前驰骋出足有一二里，后方陡遭突变的青莲宗众才仓促集结，纵马向她追来。
她催促马匹，不管不顾只是前冲。
后方风声疾响，有人放了箭矢，向她背心而来。
阿南一拨马头，迅速转变了方向，以免被对方瞄准。
箭尖擦过她的肩头，落向了前方，深深扎入沙地之中。
沙丘平原，黑暗之中，阿南身体刚一偏，却听到耳边风声响起，一缕极为熟悉的风声在她的耳畔微震。
随即，一抹淡淡的银白幽光，如同月光般在她眼角余光中渲染开，笼罩了她的左肩。
春风。
她无比熟悉的银色蒹葭，只因这是她亲手替他所制。

第155章 故国旧梦（1）
形似芦苇的管身之上，透漏雕镂出无数诡奇的空洞，与血脉的行走正好可以形成六瓣对冲。
在春风入体之际，被带进去的气流会在瞬间将对方体内的鲜血压迫爆裂，绽开朵朵六瓣血花，就如春风催趁百花盛开，任其开谢。
那时她将自己亲手制作的这个利器送给他，心里想着，这世上，没有人比公子更适合它了，因为他与它都是这般温润而美丽。
而他也将它取名为“春风”，并且以它震慑了四海众匪。
春风伴流光，光华映海月。
如今却在这荒漠风沙之中，无际暗夜之刻，他的春风袭向她的心口，转瞬便要在她的身上，开出最为凄厉的殷红花朵。
这仓促交错的一瞬间，阿南猛然挥臂，臂环中的小钩子陡然弹出，在春风上一滑而过。
钩子插入春风上的镂雕，在她折腰挥臂之际，将他那必中的一刺带得略略偏了一寸。
仅只一寸，但已足够她避开。
春风刺入她的衣襟，划破她胸前肌肤，在她心口留下了一道血痕，并未如他所料刺入她的心脏，成为致命一击。
她的小钩子迅疾缩回，松开了他的春风。
他的春风也因为这一瞬缓滞，再无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电光石火生死交错，无星无月的黑暗之中，她没有出声，他亦没有追赶。
马蹄声起落，转瞬间她已越过海客们，奔赴遥遥前方。
众人似是不敢相信公子居然会有一击落空的时候，怔了怔后，庄叔才哼了一声，怒道：“他奶奶的！”拍马便要追上去。
“庄叔，”竺星河略略提高了声音，声音冷漠，“别追了，我们走。”
司鹫嘟囔道：“对啊，反正人家是冲着青莲宗来的，关我们什么事……”
方碧眠在旁边道：“司鹫你这话就欠妥啦，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这人鬼鬼祟祟，不知道窥探到什么，就这样逃掉了，后患无穷呀！”
司鹫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心下一惊，忙问：“那……公子，您看？”
竺星河没说话，只看着那黑影远去的方向沉默片刻。
后方已经传来急促蹄声，是青莲宗众已经追了上去。
他顿了顿，手中春风缓缓收回扳指中：“过去瞧瞧。”
后方马蹄声起落急促，阿南□□这匹马并不神骏，也不耐久驰，耳听得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她无奈紧了紧马缰绳，狠狠一拍马身，催促它再快一些。
天边一线浅青，黎明将至，远方即将翻出鱼肚白。
后方追兵即将追上，已呈现扇形之势散开，要对她形成包抄之势。
心口被春风刺伤之处传来微痒的刺痛，伤口不深，却让阿南越生凶悍之意。
她冷笑一声，心道来吧来吧，你们知不知道这个阵势，正适合我的流光圆转使力，一波带走？
可惜，甩手之际，她才想起自己的右臂已经无法使力，更别提准确操控了。
紧了紧手上臂环，她自马上转身回头，却看见了跟随在青莲宗后方的另一拨人。
当中的人一身莹白锦衣，坐于马上的身形颀长清隽，在黑暗中隐约显现。
阿南自然知道他们如今已是一条船上的同伙，可心下还是难免一恸，原本打算力战的那口气便泄了。
纵然她可以扛下青莲宗众的攻击，可她没有信心在此时此刻，力抗春风。
狠狠一咬牙，她拨转马头，继续向前驰去。
耳边风声急乱，冬日凌晨的风既狂且冷，自她脸畔迅疾擦过，如同乱刀。
前方已近郊区农庄，她的马已彻底力竭。她再度催趁之际，只听得一声悲嘶，后方的箭矢已经深深扎入马臀。
原本便已精疲力竭的马匹因为伤痛而陡然人立起来，马上的阿南当机立断地纵身跃起，脱离了马身。
乱箭齐发，马匹轰然倒下，身后青莲宗众纵马直冲而上，向着她围攻。
阿南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以马匹遮蔽住箭矢，盯着当先向自己跃来的那个骑手，目光在黑暗中似发着兽类般的亮光。
转瞬之间，铁蹄已经贴近，向着她重重踏下。
而阿南将身一矮，手中流光疾射，从马上骑手眼前划过。
哀鸣声顿时在荒野上响彻，那骑手捂住淌血的眼睛，因为双眼剧痛而惨叫。
阿南揪住马辔头，纵身斜飞而上，一脚将他狠狠从马上蹬下。
可惜她的右臂在紧要时刻失了力，让她横踢的脚差了毫厘，那骑手身体虽摔下，脚却还卡在马镫之上，被惊马在地上倒挂拖行，惨叫声更甚。
两个人的体重大大拖慢了马匹速度，阿南臂环中小刀弹出，抬手斩了马镫，任由那人掉落于地，纵马拼命前奔。
谁知马匹跑了两步，便趔趄倒地。原来那人十分凶悍，在坠马之际，便将手中的刀直插入了自己马匹的腹中。
阿南无奈之下，只能再度弃马。可这一回她再想要抢夺马匹，已经来不及了。
后方的众人已经围拢上来，甚至连一直紧随于后的海客们也已经到来，将她包围于其中。
阿南拨转马头，目光在逐渐收缩的包围圈上扫过，寻找着突围之处。
天空忽有长长的鹰唳传来，依稀朦胧的晨光中，她看见俾飞于野的那只苍鹰。
她立即撮口而呼，招呼它下来。
苍鹰直扑而下，遥遥向她飞来。
周围的人不知她要干什么，但料想有只老鹰过来肯定棘手，当下不再迟疑，所有马匹向着她围拢奔来，手中弓箭上弦，眼看便要乱箭齐发。
阿南举起臂环，竭力控制自己手臂麻木的颤抖，环顾周围那些即将将她圈拢抵杀的骑手们，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个时候，阿琰的日月，可比她的流光好用多了。
一线流光，究竟能不能杀灭这数十全力进击的虎狼之众呢？
就在她扬眉振手，臂环中的流光要激射而出之际，黑暗的荒野之上，忽然绽放开盛大的光华。
日月照临，不可逼视。
那光华自阿南的身后而来。第一层光华先行抵达，那射向她的乱箭在微光牵引下全部失了准头，散乱地钉于地上。
随即，第二波光华直射而出，围攻她的所有人瞬间落于马下。
解决了箭矢的第一波光华再度催趁，化为第三波光华，气流嗡嗡振动间，原本斩杀了一轮之后已经受到阻碍而跌宕的第二波利刃被气流裹挟，再度协同共振飞旋，绕着阿南的身躯旋转飞舞，只听得哀叫声连连，外围搭弓的十数人亦坠落马下。
此时，对方才看清从黑暗中疾驰而来的人，与阿南一般的黑衣，□□剽悍黑马快捷无伦。
他隐藏在黑暗中，追逐的马蹄隐藏了他的马蹄声，以至于众人都不知道他何时欺近到来。
唯有阿南，知道操控这华光炽盛的武器的人是谁。
她心口波动过一阵巨大的欢喜，向着他奔去。
他于马上俯身，紧握住她的手。
借着他向上提携的力量，她飞身上马，落于他的身前。而他也无比自然地一手挽缰绳，一手自她腰前揽过，将她护于自己怀中。
阿南来不及缓口气，便急急侧头问他：“你怎么过来了，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示意了一下空中鹰影，低低道：“你至今不回，我想青莲宗根基深厚，没那么好闯，有些担心。”
“确实，我错估了形势。”原本只想来打探青莲宗底细的她，未曾想过，她昔日的兄弟竟然已经与青莲宗联手，站在了彻底的对立面。
强敌压阵，他们来不及细述，匆匆数语便看向面前局势。
前一批人已经落马，后方的骑手不甘收势，众马依旧暴烈，向他们疾冲而去。
而他带着阿南拨转马头，直视着面前山崩海啸般的攻势，略一扬眉。
在青莲宗如潮攻势的后方，竺星河勒马静静站在黑暗之中，冷冷地看着他们。
对面马上的阿南拼杀这一路，已经力竭疲惫，唯有一手抓住缰绳借力，坐直身躯。
而朱聿恒的左臂紧紧地从她的腰间横过，将她牢牢抱在怀中，只用右手操控，手中武器流光激荡，肆意纵横，如一轮嗜血的妖异光华，在荒野暗夜中陡然升起，骤开骤谢，无比迅捷。
圆转的锋利光华，自他们周身倾泻而出，一波波射向外围。
距离他们最近的人先被第一波斩落，随后第二波紧随其上，最后是第三波光华一转即逝，收割了最后残存的几个青莲宗众。
跟在后面的海客们，没想到黑暗之中居然隐藏着这般华美又可怕的武器，就在他们被这三轮光华惊得无法动弹，以为已经到了杀戮终止之时，却没想到第二三波弧光隐隐奏鸣，驱动第一波光华迢递而来，化为第四波斩杀之力，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灼眼的华光已经带上了粉色，那是利刃上面残留的血迹，让刃光都变了色。
但，就在这一往无前的光芒向海客们飞旋而去之际，朱聿恒的手腕，被阿南抬手握住了。
他的手微滞，感觉到阿南紧握他手腕的力道，目光不由在竺星河的脸上停了停，手下日月光华刹住了前行之势。
手腕一抖，天蚕丝微颤，带动珠玉琢成的薄刃甩脱了血珠，迅疾回归于他手中的莲萼之中，静静垂于他的腰畔，不见半丝血腥之气。
只有地上□□打滚的青莲宗众，彰示着他刚刚举手投足间斩杀了多少人。
朱聿恒低头贴了一贴阿南略显凌乱的鬓发，目光定在不远处竺星河的身上，那里面分明写着些挑衅意味。
竺星河收紧了右手，春风隐藏于银色扳指之内，在此时此刻荒漠的夜风中，触感尤为冰冷。
阿南移开目光，一夜的疲倦似乎都涌了上来。她靠在马上，低低对朱聿恒道：“阿琰，我们走吧。”
“好。”
天边曙光初露，空中苍鹰疾飞，于他们周身盘旋。周围惊马伤者，混乱不堪，但已经不值得他关注。
他拥着阿南拨转马头，抛下一地死伤，向着后方的敦煌绝尘而去。
等他们去得远了，方碧眠跳下马，赶紧去查看地上众人的伤势。
司鹫看得心惊肉跳，喃喃自语：“这……这人用的什么武器啊，太可怕了！”
冯胜、庄叔等人纵横海上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此时的声调也是微变：“幸好咱们没有与青莲宗一起进扑，要是与这人起了争执，今日能不能全身而退，还存有疑问。”
方碧眠望着地上哀叫的同袍们，泪流不止地咬紧颤抖的双唇，目露恨意。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啊……”司鹫兀自心有余悸。
竺星河神情冰冷，翻身上马，示意海客们离开。
方碧眠看看他的神色，含恨道：“尤其是潜入青莲宗内部的那个人，我看她那般身手，绝不在南姑娘之下，至少……差不离。”
竺星河听若不闻，没有搭理。
而司鹫听她这般说，则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阿南肯定比她更厉害！她要是在这里的话，哪容得对方这么嚣张！”
庄叔叹道：“可南姑娘怎么还没回来啊？司鹫，你上次不是说和公子一起找到她了吗？”
“找是找到了，可、可庄叔你不知道，阿南她变了……”司鹫骑马跟随众人往回走，沮丧道，“她眼睁睁看那个混蛋把我摔了两次，就是不肯回头！”
庄叔深深皱眉，而前头的冯胜听到，立即回头嚷嚷了出来：“不能！不可能！南姑娘上次与我们分别，就是为了咱们舍生殿后，说她为了荣华富贵背叛兄弟，我冯胜第一个不相信！”
司鹫急道：“冯叔，难道我会骗你？她不但翻脸不认公子，而且还把方姑娘都打伤了呢，方姑娘现在还敷着药！”
竺星河没说话，只望着天边逐渐亮起的鱼肚白，神情沉郁。
方碧眠叹了口气，道：“算了，我这点伤不算什么，能让南姑娘出口气就好。我看她如今遍身罗绮，金玉加身，日子过得也挺好。”
司鹫摇头道：“阿南不是这样的人！她在海上时，我总见她拿珠宝玉器与海上商人换大马士革的钢刀、泰西的水银镜、绥沙兰的座钟，她以前从不在意珠宝锦绣的！”
庄叔附和道：“我也信南姑娘，她定是另有苦衷。”
方碧眠默然垂头，不再说话。
司霖冷冷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再说她平日就是最爱臭美的性子，漂亮衣服穿着，贵重首饰戴着，又有一堆英俊男人哄着捧着，可不就本性暴露，迷了心窍么？”
司鹫又气又急，眼巴巴看着竺星河，期望他能给个准话。
众人的目光也都在竺星河身上，请他拿主意：“公子爷，您是最了解阿南的，您看，她真的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抛下我们兄弟转投敌营吗？”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庄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忽然想起在阿南只身殿后护送他们离去的那一夜，他正得了孙儿，一群人饮酒之际，他还酒后失言，催促公子娶了阿南，然后便发生了那一场尴尬……
他抬眼看看冯胜，冯胜显然也想到了那一节，似要说话，庄叔赶紧拉住他，摇摇头示意别说话。
“不论如何……”竺星河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淡而坚定，并无犹疑，“我信阿南。就算她因为种种原因而离开，也不至于转投敌阵，对我们这些昔日兄弟动手。”
“公子爷说得对！”冯胜与庄叔等人心头石头落了地，立即附和道。
“再说了，阿南不肯回来也未必是坏事。”竺星河淡淡道，“她个性，确实是执拗了些。”
众人都想起阿南在分开前一直力图阻止他们与青莲宗合作，方碧眠作为青莲宗的要人，更是被她帮助官府擒拿下狱，青莲宗众付出巨大牺牲才将她救出，若是阿南回到海客这边，怕是青莲宗那边也有意见。
“便让她在外间多玩几天吧，或许，她能因此深入了解朝廷内幕，也未必不是好事。”
公子既然发了话，众人也便不再争议。
已近敦煌，路边人家院中，一棵虎蹄梅正在吐蕊，在这风沙灰黄的大漠中，竭力扩散自己的馥郁香气。
从树下经过之时，晨风中一两簇金黄的花枝掠过他的耳畔，将香气沾染在了他的发间与衣襟上。
竺星河闭上眼睛，在马上仰头闻嗅这些熹微晨光中的氤氲香气。
他想起与阿南重逢时她身上的香气，以及刚才与那个刺客擦肩交手之际，那种相同的气息。
那黑暗交错的一瞬间，不需看也不需听，他便知道，那是阿南。
只是，她身上已沾染上了属于朱聿恒的特有气息。
不是沉檀龙麝的香气，只如冷冽严冬中影影绰绰一支寒梅在朝阳中初绽。在与朱聿恒的数次交锋中，竺星河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如今，他们穿着一式的衣服，身上熏染着一样的香气，策马扬鞭而去，将他丢在风沙之中，甚至，她不曾回过一次头。
——十四年前的暴风雨中向他伸过来的那双手；五年前只身跃上他的船头说“我出师了，以后你赶不走我啦！”的那条身影；尸山血海之中相抵拼杀互为依靠的那片脊背；无数次从必死的困境中挣扎相扶而出，她扬头对他露出的粲然笑颜……
当时以为能永远延续下去的一切，原本在他面前鲜明灼亮，此时却被那香气如火焰卷过，全都成了褪色的灰烬，惨淡粉碎。
不过……那又如何呢？
他睁开眼，从这片刻的迷乱中抽身而出，抬手缓缓掸去衣上的落花，神情依旧平静。
等朱聿恒死了，她自然便回来了。
兜兜转转一个小小波折，不可能改变早已注定的结局。

第156章 故国旧梦（2）
被阿琰抱在怀中驰回，阿南才发现后方侍卫们正在拼命赶来。
想来是阿琰看到鹰扑后太过焦急，所骑的马又太过神骏，将所有人远远甩在了后面，才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了过来。
再度对上韦杭之幽怨谴责的眼神，阿南心虚又无奈。
可凌晨刺骨的寒风中，阿琰的怀抱温暖得过分，再说她也实在没力气挣开阿琰自己回去了。
干脆，她自暴自弃地靠在皇太孙殿下怀中，任由他们敞开了看。
反正女海匪行走江湖多年，比任何人脸皮都要更厚。
回到敦煌，阿南第一件事便是将怀中的东西掏出来，一股脑塞给朱聿恒，然后扑入浴桶，将自己全身的沙土尘灰彻底洗去。
一夜厮杀，疲惫交加。她有些虚弱地举起右臂看。
被厚重砍刀击打过的手腕已高高隆起，肿胀不堪，不知有没有伤及筋骨。
她按住疼痛颤抖的手，浸在热水中，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痕迹。
春风刺过，她心口一道殷红的血痕，在水中隐隐作痛，甚至压过了右臂的伤势。
她眼前又浮现出遥遥坐在对面马背上的竺星河。
被黑暗吞没的荒漠边际，他在深不见底的暗夜之中，筹划着倾覆天下的计谋，决绝一如当年他在断崖上许下的悲恸誓言。
她答应过阿琰，会尽全力帮他。可，谁能想到挽救阿琰性命，与破坏公子的大计，竟会以如此方式，纠缠在了一处。
她深深吸着气，狠狠将自己的头埋入了水中。
水声让她的双耳嗡嗡作响，这是血脉在她体内行走的声音，她活着的证据。
她还活着，公子也活着。可那些春风绮丽、流光飒沓的日子，那些他们并肩而战的过往，早已死去了。
如今存活于世的他们，是背道而驰的春风流光，再也无法相伴。
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起身，阿南扯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太过疲惫，散发披于肩头也懒得再弄。
外面传来食物的香气，阿南感觉自己饿极了，连睡意都无法抵过饥饿。她走到外间，果然看见桌上已经摆下了各式餐点。
她想喝的南瓜粥炖得温温热热的，洒了饱满的红枣与枸杞，在冬日晨曦中冒着腾腾热气。桌上还有西北的面食，搓鱼子、酿皮子，重油重盐，最适合疲乏虚脱的她。
来不及与对面的朱聿恒打招呼，她喝了两口粥，抓过桌上的筷子就吃，将嘴里塞满满。
朱聿恒抬手给她盛了一碗羊肉汤推过去，见她头发还在滴水，便起身拿起旁边的布巾，将她那头长发包住。
她头发既浓且长，坐着的时候垂垂及地。他拉了把凳子过来，将它们置于膝上，慢慢用毛巾揉搓吸干。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
手指穿过她的万缕青丝，触感细软却又令他指尖微微麻痒。年幼时读过的子夜歌，隐约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抬眼看向阿南，她亦有些惊讶，略略回头看他。
他避开阿南诧异的目光，嗓音略带低涩：“别着凉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呢。”
阿南“嗯”了一声，便回头继续用膳去了。
而他在她身后，透过她半湿的发丝凝望着她。
微扬的下巴与修长的脖颈是一条优美的弧线，而这条弧线又延伸成更令人心动的肩颈线条，向下延伸至细韧的腰肢。
披在她身上的衣衫被她的头发濡湿，贴在她的背上，将她的躯体勾勒得纤毫毕现，却偏偏有一缕碎发，蜿蜒于她的领口，如在指引他的目光向下探寻。
他的心口猛跳起来，目光逃避地游移，却看见了她衣袖下滑，露出肿胀瘀紫的手腕。
“你的手怎么了？”他抬手轻握住她的手掌，看向那伤处。
阿南将筷子换到左手吃着，道：“阴沟里翻船，被青莲宗主砸的。不然的话也不需要你来救我了。”
朱聿恒看了满不在乎的她一眼，拉开抽屉取出药瓶，将药酒倒在她的伤处，抬手帮她将淤血揉开。
阿南风卷残云将桌上东西吃了大半，才缓过一口气来，搁下筷子看着朱聿恒。
而他抬眼望着她，低声责备道：“说了多少次，不许你再这般冲动了。”
看着他眼中盛满的担忧，阿南没来由心虚，含糊道：“我哪知道他们也会来呢？本来以为只是跟踪方碧眠，去打探阵法而已……”
朱聿恒望着她，似是想问海客与青莲宗们所商议的事情，但最终还是罢了，沉默地替她放下袖子，盖好药瓶。
阿南活动着手腕，问：“不想问我昨晚听到了什么吗？”
“想。”朱聿恒坦诚道，“但我说过，不会让你为难。你若不方便说，我便不会问。”
阿南静静望了他片刻，望着他坦荡赤诚的双眼，心道，你可知道，有人正商议杀你的祖父，挑拨你的父叔，分裂这王朝天下——
而这群人，是她曾经浴血奋战生死与共的朋友。
往日恩，今日义，让她心口春风的伤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仿佛要将她胸口灼烧出一个黑洞。
可她没办法开口。出卖昔日的朋友给如今的朋友这种事，她无法想象也不可能去做。
不敢再看朱聿恒，她逃避般转开头，抬手将半干的头发草草挽了个髻，定了定神，道：“重要的是，我带回来的东西……你看到了吗？是否有用？”
“看了，很有用，我可能已经寻出阵法的地点。”朱聿恒洗净手，坐在她对面，将那些陈旧的卷宗翻开。
阿南凑过去与他一起看着那本册子，问：“是傅灵焰留下的吧？”
“是。”他将它摊在她的面前，指向其中地图道，“你看，这便是鬼域。”
阿南知道自己找对了，这就是青莲宗主带竺星河与方碧眠看的，关于傅灵焰留下的那个可以灭绝西北防线的阵法所在。
册子上是无数条黑线，互相连通，蔓延勾连，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图案，两个标记点在骷髅头正中，正如一对灰败眼睛。
那标记由陈旧的胭脂绘成，当年必定是鲜红夺目，十分显眼，可如今早已黯淡，与灰黄的书册相差仿佛。
阿南皱眉问：“这是……地下通道？”
“对，共有三个入口，正在鬼头的嘴巴和双耳部位，而这眼睛，似是地下所在，目前我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朱聿恒在鬼头上绘出标记，道，“地下的通道与地面的不同，是上下纵横且相互穿插的，因此路线难寻。”
阿南喝着粥，听他详细讲解其中的路线。
玉门关这边的地下道，由生活于此的人们世世代代陆续挖掘而成，千百年来水文环境变迁，穿井的路线也多有变化，不断废弃旧的，又不断挖掘新的。
“根据这张图来看，六十年前傅灵焰借率众北伐之际，利用当地人力将地下矿道、水道、天然洞穴连接，设下了这个玉门阵。”朱聿恒指向面前矿场，说道，“口部，位于魔鬼城处；双耳，一边是矿场入口，一边是王女死亡之处。只是……”
这纸上无数条细线，有直有弯，有长有短，有的似断头路却又在另一边向前延伸，有的一个拐弯后与另外的相接，复杂至极。
阿南此时疲惫至极，也懒得去详细看路径，只指着口耳交汇处的一个黑点，问：“这个，你觉得是什么？”
“这里属于鬼面的鼻部，凡人皆仰赖呼吸生存，我看，应该是一个重要的控制点。”
“这样，对地下通道最为熟悉的人，应当是探勘矿脉的老工头们。你去矿场多找几个，先把路线给理出来。”阿南揉了揉自己肿胀的手，道，“我得躺一会儿，真的有点累。”
“好，我先去布置，你好好休息。”
朱聿恒出去安排，而阿南倚在榻上，又忍不住抄起下面的那几封信札看了看。
这是六十年前的信件，纸张黄脆，甚至因为她揣在怀中活动激烈，导致信封都残破了。
她抚平信封上的火焰青莲标记，将它拆开。
果不其然，这是当年傅灵焰所写的信。
“长河日落，沙陵浴血。红日西沉，一如弹丸。风沙漠漠，割肉如刀。静夜深长，唯念思君。”
阿南摊开信，开头便是这没头没尾的几句话。
她有些诧异，把后面的信纸翻出来看了看，确定没有收信人名讳也没有寄信人落款，便又看了下去。
“郎君见字如面，灵焰玉门关外事务已毕，不日将归君身畔。回程之际，立于沙丘之上纵目望远，眼见千山万壑俱为君容，思君切切，亟待振双翅而越万里山阙，不必夜夜梦里相见……”
阿南略感错愕，又觉得心口一阵微甜——这被收藏在青莲宗要地的，居然是当年傅灵焰写给她心上人的情信。
看信上语句，显然与对方相爱至深，正在魂牵梦萦之际。
“奇怪……”
朱聿恒回到屋内，听她看着信件自言自语，便走过来问：“怎么了？”
“傅灵焰的情书啊，你说怎么会在那里呢？”阿南将信件展示给他看。
他坐到她旁边，低头与她一起看信，说道：“两个可能。一是傅灵焰当年因故没寄出信，放在了这边；二是收信的人便是青莲宗内的人，对方将这封信保存了下来。”
“对哦，这么说收信的人应该是……”
“龙凤皇帝韩凌儿吧。”朱聿恒淡淡道，“所以她不写抬头称呼也不写落款，是希望他只是自己的‘郎君’，而不是要持礼守规的那个‘陛下’。”
阿南赞成地点头，看向下一页。
“昨日破头潘自南而来，已具告我北伐之事。郎君谋略既妥，灵焰自当鼎力相助。唯我身份于军中颇为不宜，当另寻一名分，以供号令军士之用。”
看到这里时，阿南与朱聿恒都是心口微动，两人不觉对望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阿南迫不及待，立即翻看下页，看她后面所写究竟如何。
“思及当日与君相识，入宫之际拆‘机关’中的首字为姓，自此拥有第二身份。不若如今便以第二字为姓，藉此为郎君驰骋，定苍茫河海、万里江山。”
阿南盯着“机关”二字看了许久，又缓缓抬头，看向朱聿恒。
朱聿恒亦在此时转头看向她，两人同看信笺，相距极近，此时一同转头，脸颊差点相贴。
默默挪开了些许距离，阿南轻咳一声，然后才指了指上面的字迹，道：“机、关……”
朱聿恒点头：“当年傅灵焰在宫中，身份是姬贵妃。”
“如今她的第二个身份，姓关……突如其来地出现于军中，无人知晓她任何过往。”
“关先生。”朱聿恒肯定道，“除了他之外，又作何人想？”
关先生，生年不详，籍贯不详，亲朋不详，生平不详……
他就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在韩宋朝的绝世杀神，从龙凤三年开始，率领中路军北上伐元，自元大都一直打到上都，凭着九玄阵法纵横山海，所向披靡。
直到六年后他在军中被杀，就此陨落，尸骨无寻，人生近乎传说。
阿南摩挲着这陈旧的纸张，心下颇有感慨：“仔细想来，傅灵焰与关先生的关系，我们确实早该察觉。”
朱聿恒示意韦杭之进来，道：“我让人查找一下档案，看看是否能为我们的猜测作为佐证吧。”
关先生当年北伐之时，敦煌作为西北重镇，亦是要地之一。虽然时移世易，但他既然于此大放光彩，必然会留下种种痕迹。
在浩如烟海的卷帙中，文书们寻到了一本《韩宋北伐实录》呈上。这是当时中路军随军佥书所录，详细记录关先生与破头潘这路北伐的行军进程，关先生作为中军统领，自然有多处出现。
他们坐在一起，将所有内容翻了一遍，从龙凤三年关先生忽然被委以重任出征，到最后骤然去世，六年间所有辉煌绽放殆尽，最终消散不见。
一遍翻完，他们商议了一下，将关先生历年来加官进爵受赏赐的记录，按照年月日，整理了出来。
“你看这里，”阿南右手不便，因此朱聿恒抬手帮她按住书页，示意她看自己关注的那几行，“关先生北伐的六年里，每年七月初，都会发生一些事情。”
“七月初？”阿南眼睛扫了下去，“初六吗？”
她记得那副龙凤皇帝御笔的画像上写着，七月初六所绘。
不过并不是。第一年是龙凤三年七月初九，韩凌儿亲自出城送别三路大军，与关先生执手依依惜别。
“三路大军北伐，其他二路大概都是按规行事，唯独对待关先生，似乎不一般呢。”阿南点评着，又翻到第二年的七月。
龙凤四年七月初五，关先生转战晋宁，皇帝赏赐驰送至军营。
“七月初五，第二天就是七月初六了。”阿南抬眼看向朱聿恒，“拙巧阁内傅灵焰那副画像……你还记得吗？”
朱聿恒点头：“七月初六，应该便是傅灵焰的生辰。”
她满意地冲他一笑，又继续看下去：“龙凤五年，关先生攻克辽阳，任辽阳行省平章事。七月初，因元军围攻汴京，他抛下辽阳潜行回军，救护龙凤帝退守安庆。”
“这也使得龙凤六年关先生疯狂反击元军，横扫北漠，攻克大宁，又再取上都。而那年七月初，朝廷的赏赐又千里迢迢送到了上都，和之前一样，无人知晓韩凌儿特意给关先生送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至龙凤七年六月，罕察帖木儿反扑义军，围攻益都，关先生将其军引于渤海，设阵将其一举击杀。
“渤海。”阿南若有所思地点着这个地方，又道，“听说当时北元岌岌可危，罕察帖木儿是南拒义军的唯一希望？”
朱聿恒于此自然比她更为了解：“是，蒙元当时全靠他一力支撑。我曾听老臣回忆，太.祖闻听他的死讯后，对左右喜形于色道，‘天下无人矣！’”
至此元廷再无人可力挽狂澜，败势已成。那年七月初，龙凤皇帝亲赴山东，为关先生庆功。
直至九月，二人分别后，关先生二渡碧江，连克朔、抚、安三州。谁知就在这势如破竹之时，关先生却在年底一病不起，他派人知照龙凤帝，并于正月被袭杀于王京，尸骨无存。
“三个月，一个横空出世的战神，就此消失了。”阿南将书册合上，托腮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朱聿恒望着面前眉眼氤氲倦怠的阿南，遥想着当年惊才绝艳的“关先生”，缓缓道：“可是，她别无选择。”
“是啊，毕竟三月还能遮掩，四五月就要显怀，在军中要如何遮掩得住呢？”阿南叹了口气，掰着手指道，“而按照时间来推断的话，当时腹中这个孩子，定然就是六十年前被傅灵焰带着辗转寻医的那一个了。”
傅灵焰于军中所怀，并借死遁而生下的孩子，最终却遭山河社稷图缠身，成为朱聿恒的前车之鉴。
这个结论，让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傅灵焰苦苦追寻孩子的生路，最终带着孩子渡海求生。而六十年后，同样身中怪病的朱聿恒，身上血脉崩溃的时间，却与她在各地设下的机关阵法严丝合缝。
她放弃了关先生与姬贵妃的身份，离开了宫闱，远离了权力纷争，带着孩子奔波于大江南北，遍寻名医，希望能救治自己的孩子。
而就在她寻医的途中，韩宋朝表面上进入全盛时期，北元一蹶不振节节败退，下属诸王迅速光复南方。但辉煌表象下，是韩凌儿无力节制各路藩王，诸王为扩充地盘而陷入混战，直至各股势力最终合并为三支大势。
难以节制诸王的韩凌儿，在利用诸王相争来平衡势力的同时，催促傅灵焰尽快回归。
他们翻过了韩凌儿给傅灵焰写的信件——其实严格说来，更像是诏书。诏姬贵妃回朝，勿使金册玉宝蒙尘，椒房兰闺空置。
傅灵焰确实回去了，还与韩凌儿有了第二个孩子，但孩子尚在腹中，她便只身离开了皇宫，再未回归。
乱世纷争终有停息之日，而当本朝太.祖于鄱阳湖击溃其余诸王主力之后，龙势已成，再难遏制。
韩凌儿被部将迎往应天，等待他的是应天郊外那座由傅灵焰亲自选址构想、居于瀑布之畔宛若仙阁的行宫。
船行至长江入海口之时，韩凌儿曾短暂停靠傅灵焰创建的拙巧阁，在那座四季花开锦绣的东风入律楼阁之下，寻访当初那条身影。
然而，那里只留下了他曾为傅灵焰绘制过的画像。
傅灵焰早已离开了故土，乘槎归于海上，再不回还。
龙凤皇帝只拿到了她写给他的最后只字片语，一封诀别信。
阿南将最后一封信拆开，看着上面的第一句，神情疑惑黯然。
十年光阴，离合聚散。傅灵焰的笔迹未变，行文口吻也未变，只是当年缱绻温柔的离愁别恨，全都已转成了决绝去意。
“今番留信，与君永诀。舟楫南渡，浮槎于海。千山沉沉，万壑澹澹。千秋万载，永不复来。”
当年这段轰轰烈烈的相爱，改变了千万人的命运，也决定了山河与王朝的起落。可最终，只落得她只身离去，与他恩断义绝。
韩凌儿最终未能见到傅灵焰精心为他设计的行宫。
他的船尚未到达应天，便因风暴而倾覆。众将士为这位不幸的皇帝痛哭一场后，新帝顺理成章登基，励精图治，开创了全新的蓬勃王朝。

第157章 故国旧梦（3）
“为什么呢……”
一夜困意袭来，阿南靠在榻上睡去时，手中兀自握着那封诀别信。
傅灵焰并未透露什么，可她依旧能从这几行字中看到失望、怨恨与决绝。
阿南迷迷糊糊合上眼，任由那页发黄信笺飘落在自己的心口。她抬手按着这古旧薄透的纸张，想知道韩凌儿究竟做了什么，会让当年那般爱他的傅灵焰消磨掉了所有感情，转身离他而去。
“对她不好吗……”
不可能不好。他年年记得她的生辰，满怀爱意为她绘像、替她亲手制作笛子，简直就像是一对民间的痴恋男女。
是当初有了嫌隙而离开吗？
可韩凌儿有需要，她还是带着孩子回来了，他们的感情并无变化，还多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傅准的母亲。
是相隔太远生疏了吗？
可看诀别信里的感情，绝非是淡了或者变了。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外人所不知道的缘由，导致了傅灵焰如此狠心决裂。
六十年前，她在大江南北设下这些阵法，是为了对抗入侵的外族，收复中华。因此在北伐成功之后，她便关闭了这些杀阵，此后她携子远遁海外，应该是没有回来过。
那么，是谁利用这一甲子循环之期兴风作浪，又是谁、以何种手法，将阿琰的性命牵系在她留下的阵法之中呢？
困倦让阿南在思索中沉沉睡去，可即使进入了梦乡，她依旧无法摆脱杂乱思绪。
在梦里，她眼前纵横来去尽是虚妄的幻影。
她眼前出现了年幼时曾遇到过的，慈祥对她微笑的白发老婆婆，她努力想看清她年轻时的模样，却发现她并不是画像上的样子，而是幻化成了傅准的模样。
她还看见傅灵焰握着自己的手，问，阿南，你会重蹈我的覆辙吗？
阿南想问是什么覆辙，回头却看见阿琰温柔的容颜。他手中珠玉鲜花灿然鲜明，可比它们更为动人的，是他凝望她时那烁烁眸光。
正在心底欣喜间，她脚下忽然一松，眼睁睁看着傅灵焰不断向下跌落。她急忙抬手想抓住她，可千山万水，层峦叠嶂，失重坠落的人忽然变成了阿南她自己。
她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从三千阶跌落的自己，再也采撷不到心中的星辰。
痛苦绝望让她骤然醒转，坐起时看见窗外已是午后。身上海棠百蝶缂丝被温暖柔软，显然是睡着后朱聿恒帮她盖上的。
她捂住双眼，梦里的一切还沉沉压在心口，难以释怀。
她怎么会与傅灵焰合二为一呢……真是怪事。
许久，阿南才缓过一口气，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看见门外轮值的廖素亭。
“南姑娘，你起来啦！提督大人临时有事出去了，你要是找他的话稍微等等，很快应该也就回来了。”
廖素亭性子活泼，与韦杭之的风格完全不一样，阿南与他混得很熟，也不顾忌什么，随手抄起桌上一盘核桃饼，端过来与他一起站在屋檐下吃着。
抬头看看天气，日头已西斜，她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未时。接到飞鸽传书，殿下吩咐了事情便出发了，好像挺急的。”
阿南算算时间，心下思忖着，难道前去探索魔鬼城的人发现了阵法入口？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阿琰应该会等她睡醒了再一起过去，不应该一个人匆匆出发啊？
“他带了多少人过去？”
“没几个，就诸葛提督、墨先生、傅阁主他们。”
“唔……”她啃完一个核桃饼又捏起一个，寻思着那就更不像是去破阵的样子了。
飞鸽传书，这么着急，难道说，是那边出事了？
正在思忖着，却见驿馆门房朝他们招手示意。廖素亭起身走到门口，马上又转回来了，对阿南说：“阿晏来了。”
“来找殿下吗？他不在呢……”
“他指明了来找你的。”
阿南错愕中，把手中核桃饼都给捏碎了：“找我？”
拍去身上的碎饼屑，阿南赶紧跑到门口一看，身穿丧服等在驿站门口的人，可不正是卓晏么！
看见她出来，卓晏立即迎了上来，望着阿南双唇张了张，似要说什么，却又不便当着众人的面提起。
阿南见状，示意他与自己一起到里面去。刚跨过门槛，她脑中一闪念，带着他走到了楚元知的住处。
“阿晏，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卞叔可还好？”带着卓晏与楚元知到屋内坐下，阿南心怀鬼胎地给他们斟茶，搜肠刮肚思索怎么把话题引过去——甚至她还朝楚元知使了个眼色，表示实在不行，骗也要骗得卓晏同意开棺才好。
楚元知自然记得阿南和他商量给他爹开棺验尸的事情，可看着披麻戴孝神情低落的卓晏，他欲言又止，实在开不了口。
在阿南眼色的耸动下，楚元知终于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谁知卓晏却神思不属地抬眼看阿南，先开了口：“阿南，楚先生……我今日过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阿南立即拍胸脯道：“阿晏你有什么事尽管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尽力！”
“此事……委实有点难以启齿，尤其是我身为人子，我知道……实在是不孝之至……”卓晏艰难地说着，一字字从喉口挤出，嗓音都显得嘶哑，“我、我听义庄的人说你们去验过北元王女的尸身，所以想请你们，也验一验我爹的尸身。”
楚元知颤抖的手一错，茶碗直接就打翻了。
阿南也是目瞪口呆，一时无言。
“我知道盖棺定论，入土为安，万万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可……可我爹即将安葬，近日却还是风言风语，说我爹生前肯定是做了极大的恶事，才导致被天打雷劈而死……我决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说我爹！我爹之死，其中蹊跷甚多，是以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想请朝廷彻查此案，还我爹一个清白！”
“阿晏，你既然这样想，那我们肯定为你尽力，绝不辜负你的期望！”阿南一拍桌子，大声道，“是非曲直，我们一定还你爹一个公道！”
楚元知在旁边嘴角抽了抽，但阿南一个眼神瞟过来，他立即重重点头，大力附和：“南姑娘说得对！此事，我们义不容辞！”
阿南以权压人，借了敦煌最资深的两位仵作过来，楚元知熟知雷火，自然也列席在旁。
卞存安作为“未亡人”，在灵堂与他们相见，垂泪拜托，哭得晕厥。
堂上僧侣道士念了九九八十一遍往生咒，符水遍洒，金磬轻击，香烟缭绕中众人开启棺木，将里面卓寿的尸身显露出来。
两个仵作上前，将卓寿的寿衣解开，露出尸身，报告着尸身状态，在卷宗上记录着。
而阿南走到棺木旁看了卓寿遗体一眼，与楚元知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模一样。
卓寿与北元王女，一男一女，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可是那被焚烧得焦黑的尸身，一般无二。
楚元知精通雷火痕迹，一边听他们验尸，一边检查尸身痕迹。
卓寿遗体显示，火焰自他左肋开始烧起。太过炽烈的火焰迅速洞穿了他的腰腹，使他在生前捂着腹部失去意识后活活烧死，就连死后都维持着这般姿势。
阿南着重看了看左肋的痕迹，可除了些许烧焦的砂石痕迹外，并无任何异状。
楚元知抬手在卓寿左肋烧得焦脆之处，捻着那些焦土痕迹：“南姑娘，你说怎么卓司仓与……的手上，都沾染了沙土啊？”
阿南知道他口中省略掉的，是指王女。她仔细看着楚元知指尖的沙土痕迹，凑近他低低问：“你还记得，殿下之前交给你的那撮沙土吗？”
她指的，就是他们从梁家的柴房工具桌缝隙中，弹出来的一点点灰迹。
楚元知恍然，也压低了声音：“对，就是那东西！”
阿南给他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包东西的手势。
楚元知会意，默然点了点头，凑近了卓寿的伤口，慎重缓慢地重新审视起来。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我验过无数尸首，刀伤枪伤，溺毙焚烧，却还没见过被雷击而死的尸身呢。”年纪较轻的仵作说道。
比较老成的仵作则道：“我在永州倒是见过一例雷击昏迷者，那人侥幸未死，只是身上被击出了怪异花纹，就如雷电从他头上生根一般，从脸至胸全是密密麻麻的紫色根须纹样，好不诡异！”
楚元知解释道：“雷电之力，击于表面一点，深入内里万千，身上留下的疤痕正是表明了雷电之力的进击之法，一触则瞬间走遍全身，无可挽救。”
另一个仵作问：“然而，看卓司仓的死状，似是在雷击之后还保存有意识，以至于手捂雷击之处倒下，而不是一般被雷击者那般直挺挺倒下？”
“对，没有痕迹而被烧死，一般来说，是天雷击中其他东西，焚烧之后引燃了他全身。这样的话，虽然也因雷击而死，但却是间接的，因此而并未直接失去意识。”
阿南若有所思道：“可我看过当时现场，卓司仓所在的地方一片荒芜，别说周围有什么易燃物了，就连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沙漠之中哪来的东西引燃？”
楚元知亦是疑惑不已：“而且，卓司仓当时的衣服已经彻底湿透，不是周围的草木，又有什么东西能在他身上烧起来呢……”
虽然尚有谜团，但尸身既已验完，几人见再无所获，便做好记录，准备闭棺。
卓晏见寿衣被解开后还没理好，忙示意他们停一下，自己弯腰伸手入棺内，将焦黑遗骸所穿的寿衣细细整理好。
活人右衽，而死者所穿的寿衣则是左衽，毕竟阴阳有别。
卓晏强自控制双手的轻微颤抖，将寿衣的左衽压到右衽之上，悉心压平，再以细带系好。
阿南看着那左衽衣襟，心中忽然一动，一直卡在心口的那件小事升上心头，让她不由扬了扬眉。
验尸已毕，在声声超度经文中，一行人抬棺出城，送至城外择好的墓地。
卓寿重罪流放，落叶归根已成奢望，这地方又并无什么亲友，只有街上老人帮忙找了抬棺的“八仙”和吹打班子，卓晏怀抱灵位，廖素亭搀扶着卞存安，送到城外好生安葬。
墓旁已搭了简陋茅屋，封好墓土后，卓晏留下结庐守墓。
阿南走出几步，回头看看坐在墓前的卓晏，有些担忧地问廖素亭：“这么冷的天气，阿晏要守多久啊？”
“看情况吧，少则七七四十九天，最长的三年也有。”廖素亭道，“主要是担心新坟下葬，会有不法之徒来掘墓偷盗，毕竟死者怎么都会有套寿衣，拿去当铺也能换几个钱。”
阿南眺望周围荒野：“这衣食不周的，阿晏在这儿能撑得住吗？”
同来送葬的诸葛嘉冷冷道：“照我说，烧成骨灰算了，不用买坟地不用守，以后殿下要是允他父子落叶归根，带回去也方便。”
“理是这个理，但你这个人，说话绝情冷性的，总让人听着难受。”阿南横了他一眼，向他伸出手，“给我搞点银子，二三十两就行。”
诸葛嘉脸都绿了：“这一路你都向我借多少钱了！”
阿南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又不向你借，我向神机营支取的。要查验殿下给的令牌吗？”
诸葛嘉咬牙切齿：“进城再说！谁出门带这么多钱？”
等进城拿了银子，阿南便去街上买了一堆日用的大件小件，外加一条十斤的棉被，然后直奔城内最大的米面店。
把银子往柜台上一丢，她吩咐掌柜的签个契：“每五天给我送一袋米面去郊外，搭点时蔬鸡蛋什么，记得风雨无阻，先送三个月。这些银子算预付，多退少补。”
毕竟，卞存安那病恹恹的模样，让他隔三差五过去可以，但给卓晏搬送东西，估计够呛。
掌柜的一看白花花的银子，乐得合不拢嘴，忙不迭答应了。
阿南指了个身强力壮的伙计，让他扛起东西跟自己先跑一趟，熟悉一下路径。
沿着荒道往卓寿墓前走，拐过个大土堆子时，忽然有个小孩慌慌张张从后方跑出来，差点和阿南撞个满怀。
眼看他就要摔个屁股蹲，阿南赶紧扶住他，一看这脏兮兮的小孩，破旧裤脚下一双冻得满是血口子的光腿，脸上还带着鞭抽的血痕，正是当日被官兵抽打驱赶，然后被梁垒救了的灾民孩子。
她将他放下，问：“荒郊野外的，你跑这么快干嘛？”
“前面……有个人快死了！”小孩吓得不轻，指着卓寿的墓说道，“我看他噗通一下就摔倒了，和、和我爹一样！”
阿南心下一惊，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卓寿墓前一看，空荡荡的，并无任何人在。
她又立即钻到茅庐内看去，才松了一口气。
只见卓晏已经被一个妇人扶到了床上，对方掐着他的人中，正在低声轻唤他：“卓少爷？”
听到阿南进来的声音，她回头看来，彼此都是愕然。
“梁舅妈？”阿南见对方竟是唐月娘，不由诧异，忙打了声招呼。
唐月娘忙道：“南姑娘，我路过这里，看到卓少晕倒在墓前了，所以扶他进来了。”
阿南过去看了看，还好卓晏只是悲伤过度一时昏厥，应无大碍。
“没事，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就好了，还好舅妈热心。”阿南示意伙计把东西放下，见唐月娘伸手探着卓晏额头，便问，“舅妈认识阿晏？”
唐月娘应了一声：“之前卓少来过矿场，见过几面。”
阿南烧了点水，唐月娘用勺子舀着水，喂卓晏先喝两口。
卓晏意识不清，嘴唇只下意识蠕动着，而唐月娘的动作轻柔又妥帖，将他下巴捏开后略倾半口水，耐心地等待他吞咽下去后，再给他喂半口水，不紧不慢。
阿南见她这般细致，也放下了心，在旁边坐下后，一抬眼看见他们的侧面，心口忽然微微一动。
这冬日阳光斜照进窗内，卓晏和唐月娘额头眼鼻的轮廓被同一缕日光照亮，依稀竟有些相似。

第158章 故国旧梦（4）
阿南觉得心里有些古怪。唐月娘喂卓晏喝了半碗水，放下手道：“我给卓少煮点粥吧。”
可卓晏昏迷中吐着模糊的呓语，手下意识地紧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放开。
唐月娘想要掰开他的手，可低头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叫的，反反复复是“爹、娘”两个字。
唐月娘顿了顿，默然将他的手掖入被子。谁知卓晏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猛地挣起，唐月娘猝不及防，身体一歪，肩膀撞在后方墙上，失声痛叫了出来。
阿南忙伸手去扶她，对卓晏责怪道：“阿晏，你看你把舅妈都撞倒了。”
卓晏茫然坐起，看着唐月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月娘忙捂住肩部，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
“还说没事，你看你都流血了。”阿南想查看下她的伤势，唐月娘已抚住肩头起身，强笑解释道，“没事没事，刚撞上床沿了，揉几下就好。”
“要不，我给你找个大夫瞧瞧？”
“不用不用，我们乡下人，受点伤有什么大不了。”她说着，见卓晏已经无事，便安慰了几句，匆匆离开了。
目送她离开，阿南问卓晏：“你和梁舅妈认识？”
卓晏有些迷惘，想了想才知道她说的是唐月娘：“梁婶子吗？我们见过几次面。”
阿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见她有探究之意，便努力又想了想：“有几次我去矿场办事没来得及吃饭，她借厨房给我做过两次，她做的羊肉卤子面，味道挺好的。”
见他再搜刮不出其他印象，阿南便道：“这倒是，我也去她家蹭过饭，至今念念不忘。”
叮嘱卓晏好好照顾自己后，阿南带着廖素亭离开，一出门便低声对他道：“找两个利索点的兄弟，好好盯着唐月娘。”
“怎么，她有问题？”
阿南揉着自己右臂的青肿处，道：“嗯，我昨日去梁家蹭饭时，她还手脚利索呢。我不信阿晏这个草棚能撞出这么重的伤来。”
廖素亭立即道：“反正咱们人手足，干脆也叫几个人去矿场，包管她全家插翅难飞！”
阿南与他相视一笑：“那最好不过了。”
到了城郊，阿南又想起一事，对廖素亭一招手，打马如飞拐去了北元的使者们被软禁之处。
她怀揣三大营令信，自然是来去自如，守卫还亲自陪她进内。
她却并不召集人过来问话，只在院中转了一圈，见檐下晒着几件婆子们的衣服，上手摸了摸有件青布褂子已经干了，便取了下来。
旁边正要过来收衣服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又不敢上来拿，只能站着看。
阿南拿着衣服，问她们：“这衣服是你们的吧？”
有个老妇人点了点头，迟疑道：“这……是我的。”
“好像已经晒干了，我帮你叠好吧。”
说着，她便十分熟练地将衣袖拢在衣襟前，门襟朝下折好，背面朝上，叠成整齐方正的一件，然后递给对面的婆子。
却见对面的婆子脸色都变了，慌忙抓过衣服，一句话都不说，先把衣服抖散了，然后将衣襟朝上，衣袖反折，重新叠了一遍，紧抱在怀中，似是怕阿南再抢去了。
阿南打量着那衣服，问：“怎么了，是我叠得不好吗？我觉得挺整齐的呀。”
阿婆瞪了她一眼，一脸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阿南却朝她笑了，从怀中掏出块碎银子递给她，道：“抱歉啊，大娘，我不太懂你们北元的规矩。是我这样叠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婆子看着她手中的银子，迟疑着不敢去接，旁边的守卫喝了一声：“问你话，你就从实回答！”
婆子唬了一跳，抖抖索索道：“是，我们北元的人，叠衣服可不能这样叠……这衣襟向下折衣服，是指穿衣的人……已经死了！这是给死人整理遗物呢！”
阿南“啊”了一声，忙将手中的银子塞到她手中，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可真不知道是这样的意思。大娘，这银子您拿去买点红布香烛去去晦气，真是对不住了！”
那婆子虽然感觉自己触了霉头，但掂了掂她给的银子，又觉得不亏，脸色也好看了起来。
阿南看向周围的人，见之前做主答话的妇人正在人群中，便示意她随自己到旁边屋内坐下，问：“阿娘，前次验尸时，我看王女身上的首饰大都还在身上？”
妇人神情愁苦，憔悴不堪，显然王女失踪、她又被软禁在异乡，一直寝食难安：“那必定是在身上的。只是王女死得凄惨，我们当时也没去点数过她的首饰……怎么，难道王女的东西，在义庄被人偷盗走了？”
阿南没有回答，只将那个金翅鸟颈饰拿出来，展示在她的面前：“近日有人捡到了这个东西，我看这金翅鸟的纹样，似属于你们北元王族。”
“正是！这东西是王女的颈饰啊！”妇人一下子便认了出来，忙道，“王女出事那天，她正戴着这个！”
“确是她的颈饰？”
“是的，我们北元的项圈，时兴紧套于脖上。这金翅鸟正悬挂在锁骨正中，领口钮结之处。”妇人肯定道，“不信姑娘看一看，左边翅膀上的绿松石纹路，依稀像朵五瓣花。”
阿南仔细查看，果然与她说的一样。
她满意地收好金翅鸟，道：“好，放心等待消息吧，相信你们很快便能得到自由，回归北元了。”
阿南心情不错，一路哼着小曲回驿站。路边果子店时，还下马买了各式糖果点心。
廖素亭帮她拎着大包小包，笑问：“南姑娘今日挺开心？”
阿南眉开眼笑道：“可不是么，我心底几个大疑团，现在已经解了大半，连带着也扯出了后面诸多内幕，现在啊……”
她雀跃地想，真想赶紧和阿琰分享自己的发现呢。
然而回到驿馆，阿琰还没回来。她在屋内无聊转着圈，感觉心中有无数话要讲，却没法和阿琰凑一起尽情聊个够，快憋坏了。
最终她也只能拎着糖果去厢房，找了正在查验物证的楚元知：“今天麻烦楚先生啦，来，给你的谢礼。”
“啊，不用不用！我如今是神机营在编职官，朝廷差遣何须客气。”楚元知口中推辞着，一边早已飞快洗干净了手，摸出几条裹满糖霜的山楂糖尝了尝味道，眼睛眯了起来，“甜蜜微酸，璧儿肯定爱吃，那就多谢南姑娘了。”
阿南看破不说破，只笑着朝他一伸手：“给我。”
沉浸在甜食中的楚元知怔了一下，才醒悟过来，立刻从桌上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阿南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见里面果然是卓寿遗体上刮下的一小撮焦砂，便问：“这东西，和王女身上的相同吗？”
“应该相同。”
“和殿下给你的那包呢？”
“这个对比过了，确实相同。”
“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阿南将它放远一点，端详着问，“不会和葛稚雅那个即燃蜡烧过后一样，有毒吧？”
“怎么可能，如今是西北寒冬，而即燃蜡要高温才能燃烧，那东西在这边没用。”楚元知示意她尽可凑上去细细观察，“这个是煅烧后的石头，类似石灰。”
阿南有些失望：“只是普通石灰？”
“类似。”楚元知往嘴巴里塞着山楂糖，含糊道，“感觉比一般的石灰石疏松些，或许是煤块煅烧后再燃烧后剩下的。”
“煤块……卓寿和王女在身上揣煤块干嘛？”阿南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将东西包好还给他，道，“要不，反正时间还早，咱们再去一趟义庄，看看王女的尸身？”
楚元知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山楂糖，脸上不由浮起“两斤糖买我东奔西走”的委屈模样。
“不让你白跑，待会儿我买十斤八斤松子糖谢你！”
“不用不用，璧儿的脸伤能恢复，都得感谢你。再说糖吃多了又牙疼……”楚元知下意识捂了捂腮帮子，苦着脸道，“有个两三斤也够了。”
阿南扑哧一笑：“走吧！”
这回过去，义庄的老头已认得他们了，立刻便将他们带去了王女尸体前。
趁着楚元知刮取王女颈部和手上的砂灰，阿南取出金翅鸟，在王女的项圈上比了比。
项圈微有变形，下方的金链连接处也对上了，证明金翅鸟确是从上面扯下来的无疑。
楚元知诧异问：“王女全身上下比这值钱的珠宝多得是，怎么只有这东西丢失了？”
阿南挠着下巴道：“是啊，我也是不得其解。”
毕竟，北元王女与瑙日布，走入凹地之后，只有十数息的时间。
因为是冬天，王女内外穿着好几层锦缎，若说她们二人凭这十数息的时间把里外衣服换了个遍，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那……瑙日布扯掉这个金翅鸟，又伪装跳井自尽，究竟是为什么呢？
阿南慢慢地打马往回走，一路坐在马上沉吟，却终究想不明白。
前方已到驿馆，楚元知忽然下马，快步走向门口。
阿南抬头一看，原来金璧儿正站在门口张望，神情十分惶急。
“你怎么站在风口？多冷啊。”楚元知将手中的糖递给她，捏了捏她的衣服，看看薄厚。
“唉，顾不上了。”金璧儿惶急地拉着他的衣袖，对阿南道，“南姑娘，让元知陪我去一趟矿上吧，我大舅他家里……出了点事。”
“喔……”阿南心里琢磨着，也确实该出事。
毕竟，昨晚梁鹭就在青莲宗聚会中，而今日唐月娘也有伤在身。
如今他们一家是否知道自己已泄露行踪，又准备如何应对呢？
阿南又忽然想起，昨晚情况太过紧急，她印象有些模糊——她和阿琰对付的那群青莲宗教众中，有没有梁垒呢？
于是下意识的，她便脱口而出：“梁垒怎么样，受伤了吗？”
金璧儿含泪错愕看着她：“梁垒？他没事啊，是舅母出事了。”
阿南讪笑着，看看黄昏天色又有些诧异：“舅妈？可我下午还看见她了呢！”
“就是刚刚来报的消息。”金璧儿眼圈一红，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如今他们一家人都下落不明了……”
“一家人？下落不明？”阿南眨眨眼，心道不得了不得了，她刚察觉了唐月娘的可疑之处，对方便做出应对了？
这般迅速冷静的反应，令阿南一时十分佩服——她才仅仅去软禁北元的院落走了走、给楚元知买了点糖、又跑了趟义庄，他们居然已全家遁逃？
“素亭，你快去找辆车。”阿南立即便道，“好歹我也蹭过舅妈几顿饭，她出事了我得去瞧瞧。金姐姐，咱们一起走吧！”
阿南陪金璧儿坐车，楚元知和廖素亭骑马，四人一起赶往矿区。
在车上，金璧儿一边抹泪，一边对阿南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舅母今日出去一趟，不知做错了什么事，一回来便被舅舅打了一顿。矿上人见舅母被打得夺门而出，赶紧过来拉架，谁知一错眼，她人就不见了！”
阿南没想到唐月娘居然遭遇家暴，眨了眨眼追问：“可你说，梁家全家都不见了？”
“众人在附近没找到舅母的踪影，后来……在矿道入口找到了一只鞋，被人认出是舅母的！”金璧儿含泪道，“南姑娘，我听矿上的人说，其他地方的女人想不开了会投河，而矿场那边没河没江的，有人想不开就钻地下去，迷在里面，永远也不会出来了！”
毕竟，大部分地下矿脉曲折复杂，而且很可能充斥瘴疠之气，而且此时矿道内又正在涝塞之时，不熟悉的人进去随时会被坍塌的矿道埋葬，从此再也不会在世间出现。
“这么说……”阿南若有所思道，“为了搜寻唐月娘，梁老伯和梁垒都下去了？”
金璧儿点头：“是，如今他们三人全下了地道，至今未见出来。矿上人心下都是不安，因此赶紧过来跟我们说了这事。”
阿南正沉吟着，骡车停下，已经到了矿场。
几人匆匆进入矿场内，见几个男人正站在棚下，口沫横飞道：“别说了，必定是那野男人的事儿发了！我看啊，梁辉这个忘八是当定了！”
金璧儿迷茫地过去，正想询问一下有没有消息，谁知对方一看见他们，立即便散了，个个似怕被揪住询问。
阿南料想是唐月娘塞银子给男人的事泄露了，正要找人打听，一眼便看见了刘五老婆。
她手里拎着些杂物，正抹着眼泪往外走，想是来这边收拾亡夫遗物。
阿南忙拉住她，慰问了下她丈夫的身后事，又打听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本就与梁家有仇，一听她提起梁家，当下咬牙切齿道：“姑娘，我上次说什么来着，我男人明明看见唐月娘给外面的野男人塞钱了，可大家都不信，说她看起来像个贤良妇人……现在你看吧，矿上那几个在山东就与他们老相识出来证实了，她和梁辉居然是半路夫妻！你说这能有个真心诚意吗？”
阿南心道，你好像也是二婚啊……不过人家现在跟自己说要紧事呢，她赶紧抓住重点询问：“唐月娘还有前夫？可她看来约莫四旬，而儿子梁垒都十七八了，看来她的第一段婚姻该是很短了？”
“可不是么！怪道之前有人说唐月娘有点顺天周边口音，你想那地儿兵匪那么多，肯定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呗，才改嫁去了外地！”妇人说着，往四下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又凑到她耳畔，说道，“听说唐月娘一直没提过之前那家人的事儿，大家就猜测啊，穷人家好不容易娶个老婆，就算丈夫死了也是婆家干活的劳力啊，一个大活人没了不得亏彩礼？唐月娘指定是自己跑的！可前面那个与唐月娘才是明媒正娶，梁辉倒是后来的，到时那家告个官闹个事什么的，我看他们啊，一家子吃不了兜着走！”
廖素亭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摸出了一把瓜子给阿南，谁知阿南却出了神，非但没注意他的瓜子，反而在沉思中皱紧了眉头。
等刘五的老婆走远，廖素亭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南姑娘？”
阿南一抬手，兴奋得差点将他手中的瓜子给飞撒出去：“二婚！前面那家人会来闹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廖素亭攥紧瓜子，嘴角抽了抽：“南姑娘，你这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模样啊……”
“这不叫幸灾乐祸，这叫天助我也！”阿南顾不上与他解释，转头就向矿道大步走去，探头朝内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想将他们全家都从里面拖出来。
“南姑娘，你说……咱们可怎么办呢？”金璧儿走到她身后询问，满怀忧虑的声音将她从兴奋中拉了回来。
对哦，梁家是金璧儿的舅家，这事儿处理起来，可能还有些难办……
抬头见天色已入夜，阿南正与楚元知商议是不是先送金璧儿回驿馆，一抬头间，看见一彪人马自沙漠中而来。
灯笼火把亮如白昼，照亮了这群衣甲鲜亮的整肃队伍。
被簇拥于其中的人玄衣紧束，原本神情凝肃，但在看见她时，那眉梢唇角轻轻一扬，流露出难掩的温柔。
阿南只觉心口一阵激动，立即朝着他奔了过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阿琰，他可知道她憋了多少话要和他分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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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八卦，说小话，凑在一起呱唧呱唧呱唧一整天不嫌累~
阿琰：这是什么恋爱模式？
阿南：这好像是闺蜜模式……

第159章 幽冥九泉（1）
矿场所有老工匠被连夜召集，灯火挑得通明，一群老匠人凑在一起，将各自多年来对于矿中地势的记忆拼凑到一起，绘出地下详细地图。
地下与地面不同。从上方入口而下，同一个地方可能有无数上下通道层叠，而上面的通道又可能与下面的相连，或者无数条通道纵横交错，或者上面的通道越过下方数条道路，又与下下方的通道相连……
阿南看众人各自比划地下那些错综复杂的道路，一边吵闹争执，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转头悄悄瞥了朱聿恒一眼，却见他神色沉静边听边画，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描述中迅速理出了一张地图，赫然是从骷髅头的嘴巴与双耳处进入眼睛的路径。
“照影鬼域中……”阿南不由得喃喃着，又分外佩服地看着他，“这么复杂的路线，你居然理得出来？”
“其实这与你替我做的‘初辟鸿蒙’道理相同，都是四面八方屈伸延展的结构，考虑其中勾连交错的力道即可。”他朝她解释，一边毫不影响地倾听众人言语，将通道补充完全。
等遣走了老工匠们，剩下他们几人面对地图才发现，组成“鬼域”的道路上，出现了一小块突兀留白，便是“鼻部”到“眼部”的中间一小段。
“毫无疑问，此处便是阵法中心，为防止有人误闯阵法，布置了防护措施。”墨长泽研究着地图，问朱聿恒，“不知入口在何处？”
“一共有三处入口。”朱聿恒首先指向骷髅嘴巴处，“此处便是魔鬼城入口，但那边刚递送了飞鸽书来，派去的几队人马折损了大半。”
阿南不由诧异，问：“魔鬼城不是风蚀的岩层吗，机关如何设置？”
“对方手段十分高明，机关借地势而设，魔鬼城中巨石堆叠险如累卵，大队士兵脚步声引发了地面振动，下方通道顿时崩塌堵塞，巨石牢牢卡住了入口，十天半月怕是难以清理出来。”
“十天半月？可如今已经是月底了……”阿南脱口而出。毕竟，阿琰身上的山河社稷图，随时会在下月初发作。
朱聿恒点头，神情凝重地划掉了骷髅头口部：“因此，魔鬼城入口一时半会儿是进不去了。”
“那，左右双耳的通道呢？”
朱聿恒指着左耳，道：“这是绿洲处的木青莲，两丈许深处寻到了早年打出的空洞，但其间已被人填充了上水石，形成青莲形状。”
其他人不知道上水石用处，但阿南去过实地，一听便知道。
这种石头上水保水效果最好，足可提取绿洲下的水脉，绿洲之中那些蓬勃生长的草木便是生长于其上。而周边的植被没有充足水分，自然生长得没有青莲图案中的那么旺盛。”
“清理上水石，怕是也要许多时间？”
“不止，石头还被数十年来的地下根须紧紧纠缠盘绕，怕是比那边更难清理。”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唯一可进入的通道，就是这条……”阿南指向右耳，“地下矿场通道？”
“恐怕，这是唯一一条路了。”朱聿恒说着，取过笔在空白处花上了几条形似三瓣青莲的道路，道，“另外，这是傅阁主提供的手札中拿到的一份小地图，道路如同莲花，我估计，或许是用在这片空白处。”
突如其来被点名，一直坐在角落里轻抚吉祥天的傅准终于抬头看向了她。雀羽映着灯火，连带他的苍白面容也带了些华光：“提督大人才智超群，南姑娘冰雪聪明，应当分析无误。”
而阿南不怀好意地朝他一扬嘴角：“这阵法情况诡异，这样吧，墨先生坐镇地面，傅阁主和我一起下去，另外咱们再找几个老矿工做帮手，先下去探一探。”
此言一出，朱聿恒顿时睫毛微微一跳，目光转向了她。
而傅准脸都青了，捂着自己的胸口娇弱咳嗽：“南姑娘，你说真的？在下本就心肺脆弱，万一折损在那种暗无天日、闷不透风的地方，拙巧阁的弟兄们可怎么办？”
“放心吧，好人才不长命，你这种人怕什么！”
见她心硬如铁，傅准幽怨地托起肩上的吉祥天，想要交给身旁的薛澄光，略一思索又转而递给了他身旁的薛滢光，说道：“女孩子总细心些，滢堂主，替我打理好吉祥天。”
薛滢光应了一声，挽过孔雀搭在臂上，柔声道：“地下气流污浊，阁主身子骨不佳，请务必小心。”
傅准摇头叹息，回头看向阿南，一脸“你都不疼我”的委屈模样。
阿南记得薛滢光是薛澄光的双胞胎妹妹，他们同任拙巧阁坎水堂主，擅长的并不是地下工夫，心下有个诧异一转，傅准怎么带他们来大漠了？
“为何要擅作主张，由你带傅准下地道？”
一群人各自去准备，朱聿恒叫住阿南，沉声问她。
阿南不答反问：“不然，你准备怎么安排？”
“你有伤在身，理应好好静养。”朱聿恒握住她的右臂查看，见昨日的药有奇效，上面淤肿已散了不少，才略略放下心来，道，“此次破阵，让傅准担主，墨先生为副。傅准与青莲宗渊源颇深，这阵法他应能手到擒来，而墨先生敦厚可靠，若傅准有异心，他可从旁掣肘，以作制约。”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傅准在玉门关调查那么多日，为什么非但毫无进展，好不容易找到个地下水道，还差点让我葬身其中？”阿南抱臂冷笑道，“他下阵后将其他人引入岔道甚至死路都有可能，墨先生这种老实人，哪是他的对手？”
朱聿恒知道她分析得没错，道：“好，那我亲自带队下去。”
“以你的能力，钳制住傅准自然可以，但，怎么从他身上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来？如今九玄门传承基本就在他身上，对这个青莲阵法，他必定知道得比我们通透，只是不肯吐露！若是任由他将时间拖过去，很快就要到月初，山河社稷图随时发作，到时青莲阵法摧毁西北，我们这一趟岂不是又白来一趟？”
说到这，阿南抬眼朝他一笑：“阿琰，这世上最了解他、有信心能跟他斗一斗的人，你觉得是谁？”
朱聿恒抿唇望着她的笑靥片刻，沉声反对：“可，你这是与虎同行，实在太冒险了。”
“形势如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阿南毫不犹豫道，“你可是重任在肩的皇太孙，不许意气用事。听我的，我负责地下阵法，你掌握上面的局势。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你……一切当谨慎为上。”
她没有明说，但朱聿恒已心下洞明。青莲宗要借圣上西巡生事，既然竺星河与他们有牵扯，怕是海客们也介入了其中，所以阿南难以启齿。
但，在如此艰难的抉择下，她依旧还是暗示了他。
“好，我知道了。”他点一点头，心下升起淡淡暖意，“阿南，多谢你提醒我。”
见他应了，阿南也不多说，抬手按住那张地图，道：“此次下阵，摆在我面前有三大难题。一是一团乱麻的地下矿道，二是如何从傅准身上挖出秘密，第三，若三个出口都有人把守，那么梁家三人很可能潜伏在里面！”
“梁家？”
“对，你还记得梁鹭因为金璧儿帮忙收衣服而暴跳失态吗？”
她曾对他提过的事情，他自然牢记：“你发现原委了？”
“我始终有些介意，梁鹭在青莲宗总坛当时拿出来安定海客的东西是什么……直到今天我看到阿晏整理他父亲的寿衣，才忽然想到，地方不同，衣饰上也各有各的习俗，梁鹭那边的习俗，很可能在叠衣服上有禁忌。”
朱聿恒赞成她的看法：“梁家号称她被送给唱花鼓戏的夫妻，但江南没有这种习气。”
“于是我就想，梁家说她被送给花鼓夫妻，证明是假的；进而会不会她这个女儿都是假的，根本不是梁垒的双生姐姐？那么她从哪儿来，又为什么会与这家人凑到一起呢……”
“北元。”朱聿恒神情微敛，思忖道。
“对。所以我跑去了北元使者队的下榻处试探。果不其然，她们在叠袍子时，前襟必定要向上放置的。如果前襟向下收衣服的话，那便表示是去世之人的遗物！”
朱聿恒手指在桌面轻弹着，思忖道：“一个北元的女子，冒充青莲宗教徒的女儿，混入了为迎接圣驾而准备的队伍中……看来，他们所谋甚大。”
“然后我也确定了，梁鹭当时拿出来安定人心的东西，想必是，她北元身份的证明——而且应该是个举足轻重的身份。”
“难道说……”两人相望一眼，有个猜测已呼之欲出。
片刻沉默后，阿南收紧十指，做了个擒拿的手势：“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去抓捕梁鹭？”
朱聿恒抬手要唤人进来，但略一思忖，却又停下了，说：“不急。”
阿南错愕地睁大眼看他。
他沉吟抬手，点着那幅骷髅地图，道：“原本，这是敌暗我明的形势，但如今线索渐明，局势已逆转为敌明我暗。对我们来说，暂时维持这样的情况，比突然打破好。”
阿南不敢置信：“好不容易发现对方马脚了，你却打算按兵不动？”
而朱聿恒却压低声音，轻声道：“圣上此次西巡，微服绕了一点路，如今已过祁连山了。”
阿南大吃一惊：“真的来了？这么快？”
“圣上率队行军历来讲究兵贵神速，几次北伐皆是如此。筹措粮草或许要两三年时间，但攻伐凯旋不过两三月，他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在外与异族一直缠斗。”
“祁连山到这边，再扣除鸽子的行程，这么说过不了几天就到了。马允知心心念念的马屁，这下终于可以拍上了。”阿南口中说着，心下却隐隐浮过不安。
皇帝真的来了，看来，公子与青莲宗的计划，也会开始实施了。
如今北元、青莲宗、海客确定联手，下一步便是刺杀皇帝、逆乱西北的谋划了。
她心乱如麻。公子会从中动何手脚？青莲宗说能借傅灵焰当年的阵法设下的刺杀计划，又会是何手段？
而朱聿恒却毫不知晓她内心的波涛，只道：“如今背后的逆乱势力终于露出了马脚，若我们如今速战速决将梁鹭给擒了，稍不小心，这条线岂不就断了，无法将他们一举成擒？”
阿南听着他疯狂的打算，简直想抬手摸摸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所以……你居然打算让圣上以身涉险？”
“我会做好万全之策的。”朱聿恒低低道，“昨晚回来后，我立即命人去盯紧青莲宗总坛，但那边早已化为焦土，青莲宗众作鸟兽散于灾民百姓中，怕是难以彻底清剿。如今梁鹭是唯一的突破口，我们正好可以暗地掌控动静。再者说，圣上不日便将驾临，若此时便将梁鹭抓起来，一切必将重新回到不可控的局势，对我们来说，并无好处。”
阿南心说，阿琰你可真是个狠人啊，为了掌控局面，连你的祖父、当今圣上的安危都愿意拿来当赌注？
“你做这个决定，被圣上知道了，后果会怎么样，你考虑过吗？”
朱聿恒只朝她微微一笑，道：“你放心。”
阿南却难以放心，道：“你可知道，梁家人现在已经下矿道了！”
朱聿恒听她把来龙去脉一说，反而更显泰然：“那我们就更不能现在就抓捕梁鹭了。”
阿南抱臂睨着他：“说来听听？”
“梁家三人知道秘密可能泄露了，必须要尽快脱离，那么，为什么还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演一出家暴戏，而不是直接逃离呢？”
“因为，他们还想赌一把，赌我们来不及在圣上驾临的这一两天内查出真相，这样他们的计划还能继续实施，不必毁于一旦！”阿南一点就透，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他们反借矿场那个唐月娘有奸情的流言，顺理成章制造了一起家暴，从而不动声色地遁逃？”
“此外，这地道可能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或许他们知道我们要破阵就必定得下地道，因此可能要借此机会，在里面兴风作浪。”朱聿恒望着她，道，“阿南，你这次……真的太冒险了。”
“说我冒险，你自己还不是连圣上都敢拿来赌一把？”阿南朝他一笑，“行了。你和墨先生上次不是配合得挺好吗？只要你们在上方及时关注动静，我不会有事的！”
地下通道狭窄，考虑到魔鬼城的教训，此次下地一共安排了六人，分为三派：一是朝廷的人，阿南为首，廖素亭为副；二是拙巧阁主傅准及坤土堂主康晋鹏；此外便是最熟悉矿场的两个老工匠。
配备好地下必需品，火折、水壶、匕首、避毒丸……绑腿窄袖束腰短打，阿南连头发都尽量紧束，免得在狭窄的地方妨碍到自己的行动。
“阿琰，我去去就来！”阿南轻松无比，朝他挥了挥手，转身便跃进了矿洞之中。
朱聿恒在洞口凝望着她，而她快步向前，身影很快融进了黑暗，他手中火把便再也照不见她了。
后方的人相继跟上，鱼贯而入，随她走进幽深地下。
一锄一锹挖出来的矿道泥泞不堪，宽窄不一地向内延伸。有矿的地方被开采之后，会余下较大的空洞，但没有矿物可采的地方，甚至无法直立行走，所有人都以狼狈的弯腰姿势往前行进。
地下闷热无比，他们都穿着轻薄透气的短衣。交错处有几个矿工往外走，个个都打赤膊，恨不得连裤子都剥了。
阿南问他们：“请问，找到梁家人了吗？”
矿中惧阴气，一般不让女子进出，那人先是呸呸两声去晦气，才瓮声瓮气道：“他婆娘掉下岩洞，他和儿子下去救，结果一家都没声息了，我们正要出去求援呢。”
阿南立即道：“你领我们过去瞧瞧。”
前方岔道口积水严重，他们淌着及膝的水往前，曲曲折折进了许久，到了一个用竹排与杉木支撑住的坑道口，下方便是一个天然岩洞。
“就在这里了，下面挺深的，我们下去看了看，没找到人。”
阿南取出地图与两位老矿工商量对照，确定这是他们前行途中必经之地，想着梁家三人或许在岩洞中设好了埋伏，便商议道：“我看傅阁主身子孱弱，康堂主，你先带他慢慢缓降下去。”
康晋鹏是个实心眼，倒没觉得不对，应了一声便在二人身上系好绳索。
傅准翻了阿南一个“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白眼，只能忍辱去探路。
等他们快落地了，阿南才利落地系绳，与矿工们商量好缓降的节奏，对其他人一点头：“走！”
上头的人拉住绳索，他们以双脚为支撑，缓慢地沿着下方石壁缓缓垂降，让松明子照亮周身情况。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底裂缝，火光下铜矿金光耀眼，伴生的云母光泽莹润，团团氤氲的金玉幻彩将他们周身簇拥包围。
下了约有十来丈，他们的脚陆续落了地。下方乱石嶙峋，耳听得叮咚声响，似有泉水流泻。
阿南举高手中松明子，看见他们身处狭长的地缝中，周围石壁湿滑，下方隐约有水流。
这次跟随下来的两个老匠人，略一探讨便得出了一致结论，敦煌附近的河道唯有龙勒水，这水应该便是来自于其地下渗流。
“南姑娘，这条缝隙，怕是几十年前我们师父所说的鬼道啊！”
阿南搜寻着梁家人的踪迹，随口问：“什么鬼道？”
老大们眼神变得畏惧，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地下深埋的什么东西：“几十年前，这里突然黄泉倒灌，冲走了数十条矿工。等水退去之后，有几个矿工便下到这里，想将尸身寻回来，谁知只要进去的，就全都没回来了……”
廖素亭一听，顿时大惊：“几十年都没人进入了？那里面岂不是很臭？幸好我带了通犀香，来，南姑娘，傅阁主，咱们点上熏一熏……”
眼看这四人毫不在意危险，径自点起了避邪驱毒的香丸，两个老矿工嘴角抽搐，感觉这趟下来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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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准（兴奋）：终于轮到我上场了吗？
阿南（咔咔捏手）：终于轮到我报仇了吗？
朱朱：……堂堂男主露了个脸又要休息了？你这章肯定没留言没评论！

第160章 幽冥九泉（2）
地下潮湿，香丸捏得很实，半天才燃起来。
阿南将它塞进火折子悬在身上，而康晋鹏粗手粗脚的，香丸骨碌碌滚到了地下，捡起来一看已经打湿了，只能厚着脸皮又向廖素亭讨了一丸：“谢了兄弟，下次我帮你炼几颗喷火石，在香里面嵌一小粒，遇火即着，特别好用。”
廖素亭笑道：“那也架不住掉水里了啊。”
“怕什么，那东西一着了火，遇水只会越烧越旺，绝对灭不了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南眉毛一扬，拉住他问：“康堂主，什么喷火石这么厉害啊？”
傅准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瞧她一眼，问：“南姑娘对这个，感兴趣？”
“只要是我没见过的，都感兴趣。”阿南恭维康晋鹏道，“康堂主不愧是拙巧阁坤土堂主，对于这些矿产土石，果然见识广博，我都不知道这东西！”
“南姑娘可折煞我了，术业有专攻，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所以知道多些。”康晋鹏挠头笑道，“其实也不难，只要将煤块封在窑中干馏，制成焦炭，再与石灰同炉煅烧，如果炉温够高，运气够好，便能得到一种遇水即燃的石头。如今我手头没有，等以后有机会制几块给你们瞧瞧。”（注1）
“煤块石灰，遇水不灭……”阿南眼睛亮得比往日更为灼人，傅准望着她那模样，忍不住捂胸轻咳：“南姑娘，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啊。”
“少废话。”阿南对他可温柔不起来，转头引领队伍，沿着石洞往深处行进。
一路行去，岔道盘绕，通犀香缓慢燃着。
通犀香以各种矿物碎屑混合在香粉中，点燃后若遇到不洁气体，则烟焰气味会发生变化，从而分辨遭遇到何种瘴疠毒气，以作示警。
但如今它只散着舒缓的香气，并无任何异样。
偶尔洞壁之间会有几具森森白骨，应该便是当年被冲进来的矿工们，黑暗中看着骨殖磷火跳动，一股幽冥迢遥之感，更显压抑沉重。
走了约莫有十来里路，廖素亭先忍不住了，喊着“又饿又累”打破一路的死寂，从怀中取出肉干，掰了几块与他们分食，竟似要把这险境搞成踏青。
几个人边走边吃，阿南撕了一条嚼着，对廖素亭赞赏道：“这味道不错呀，哪儿弄的？”
“我猎的鹿，自己下厨做的，闲着没事我爱弄点东西磨磨牙。”廖素亭见她喜欢吃，兴致勃勃道，“好吃吧？神机营没有人不爱这口的，我靠着这东西，差点把诸葛提督那只鹰都勾引过来了。可惜啊，就差一点点……那鹰对他真是忠心耿耿。”
阿南想起朱聿恒曾说过诸葛嘉救护那只鹰的事情，颇感兴趣，问：“那鹰现在呢？”
“北伐时为了保护诸葛提督死在混战中了。我们都劝诸葛提督再驯一只，毕竟阿戾那凶悍护主的模样，谁见了不赞叹？全靠了它，诸葛提督每次打猎总是遥遥领先，毕竟谁的鹰犬都拼抢不过阿戾。”
阿南想起她和阿琰在海岛上养的那只虎头海雕，不由感叹道：“驯一只鹰哪有那么容易啊，不止人心复杂，万物皆有灵。”
却听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慢悠悠道：“也没这么复杂。别说驯鹰了，只要方法得当，驯一个人也不难。”
阿南回头一看，火把颤动的光线照亮了傅准霜雪般皎洁的面容，配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让阿南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腾而起。
而他凝视着她，拖长声音问：“南姑娘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阿南嗤之以鼻，一边嚼着鹿肉干，一边转过头去，懒得理他。
地下大裂缝曲曲折折延伸向前，不知前路究竟多远。
直走到脚下逐渐干燥，泥浆渐变为沙土，他们脱离了潮湿阴森的地缝，进入了干燥的黄土地道。
见地势有变，阿南边走边摸出地图，在幽微火光下看了看，估计前行的方向约莫是西北，如今已经行了有十数里了。
康晋鹏忽然停下脚步，低低地“嘘”了一声，问：“听到什么了吗？”
众人屏息静气，倾听洞中声音。细微风声自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隐约带着几缕诡异□□声响。
毛骨悚然间，阿南细听那尖锐声音，道：“别担心，这声音听来不似人声，更像是风吹过什么狭窄缝隙产生的，我估计前方该有变化了。”
正说着，她拐了一个弯，手中的火把忽然明灭不定，光焰陡暗。
阿南立即抬手护住火光，警惕观察周身。
这是一个十丈方圆的土洞，干燥板结的黄土洞壁上，赫然呈现着一个个黑暗的洞窟，就如只只诡异的眼睛在盯着他们，令众人尽觉后背发麻，极不舒服。
孔窍共有十二个，四面八方高低上下凿在洞壁上，个个可容一人低头通行，并无排布规律。
众人对照地图研究，肯定了这个洞室应该便是骷髅地图的“鼻部”。
也就是说，这十二个洞窟，应该便是地图上的空白处，通往“双眼”照影阵。只是此处情形诡异，洞口又毫无标记提示，他们哪里能迅速寻出正确路径？
阿南不觉有些遗憾，要是阿琰在这儿就好了，他肯定能准确推断出身处方位，说不定还能根据鼻部与眼部的连通地势，寻找到正确路径呢。
可惜他总是有要事在身，哪能一直与自己相伴而行呢？
阿南叹了口气，待要拂去这无谓的念头时，心口忽然一跳——
独行天下无所畏惧的司南，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依赖别人的力量了？
在海上纵横之时，刀山血海惊涛骇浪中，她一人独自闯荡毫不迟疑，未曾妄想过任何助力。
即使那般倾慕公子，也从不奢望他会在风浪之中披荆斩棘而来，救她于危急之中。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她的一生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一力扛起所有责任，做一柄一往无前的利刃。
可如今，利刃居然幻想着有另一柄与自己同样锋利的剑刃，如日月相随般，与自己同进同退，彼此分担？
她皱起眉，拂去自己不该有的依赖情绪，警惕地向洞窟尽头那些幽黑的洞口靠近，驻足于洞窟之前的一根小柱子上。
这是一根雕镂着莲花纹的石柱，上方平托着一片其薄如纸的铜片，约莫有尺许见方，年深日久，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廖素亭少年性急，抬手便将灰尘擦掉：“这铜片上面，难道有地图线索？”
众人心中都与他一般想法，忙一起凑到铜片之前看去。
洞内干燥，这铜片光滑平整，并未出现锈迹，那铜片几乎可以照出面容，上面别说刻字，连划痕都不见一条。
廖素亭抬手在它上面敲击了一番，依旧是毫无所获。
这确实只是一片最普通不过的黄铜片，只是里面不知掺杂了什么，数十年来未曾有半分锈迹。
他矮身观察下方石柱，看到了上面刻的一行字，忙道：“大家快看，这里有字。”
阿南俯身一看，赫然刻的是一句古诗——
羌笛何须怨杨柳。
她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渤海水城的入口处，刻在石壁上的那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
渤海水下时，是绮霞用一曲《阳关三叠》抵冲了声浪，打开了通道。难道说，这边也需要一曲《折杨柳》？
可，就算他们找到了演奏的人，又是何种用法呢？
她转头看向落在最后的傅准，问：“傅阁主，你有什么看法？”
“不好说……我的身体，不适合久呆地下。”傅准抬手抚胸平缓喘息，虚弱道，“我现在耳中嗡嗡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阿南翻他一个白眼，随便选了个洞穴：“我先进去探查一下。”
洞窟并不是笔直的，走了十来步，一拐弯便见后方洞壁与下方一般，在洞窟上打出了无数条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阿南眉头一皱，退出后想了想，手臂搭在斜上层洞窟借力，随便又选个上方洞穴进入。
与之前的洞窟一般，每个洞窟都分出无数分支，也不知这地下究竟蔓延出多少地道，就如一棵看不见的巨树深深扎入地底，根须一而十，十而百，不计其数。
“南姑娘，你小心点。”下方廖素亭站起身，紧张道，“我总觉得这洞内怪怪的，你要是迷失了就不好了。”
“怕什么，无论何种地洞迷道，只要一直贴着左手边走，遇到死路就依旧靠左折返，总能寻到出口的。”阿南道，“怕只怕洞内有机关陷阱。”
“这……”廖素亭正觉心惊，脚下的洞窟猛然一震，众人的身体不由都歪了一下。
站在上方洞口的阿南更是站立不稳，差点摔了下去。
她一把扶住洞口，却见身后洞中烟尘滚滚，正向前迅速涌来。
“护住两位老大！”阿南对着廖素亭急吼，一侧身直扑向下。
下面傅准来不及闪避，不偏不倚当了她的肉垫，胸口被撞个正着。
廖素亭与康晋鹏一人一个，拉起两位老匠头向后疾奔。他们刚拐过弯，后方的烟尘已从洞窟中冲出，所有的火把被卷袭的尘土扑灭，洞内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被阿南压倒在地的傅准惨烈地闷哼着，而阿南才不管他，将脸紧埋在手肘中，捂住口鼻，等待面前弥漫的尘烟呼啸而过。
尘灰尚未散去，黑暗中阿南只觉得风声骤起，直扑向他们。
阿南右臂有伤，臂环早已移到左臂，流光朝着风声处一旋即收，只听得“唔”的一声闷哼，几滴温热的血被带回，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阿南岂是善与之辈，对方既已受伤，她一个飞扑立即循声冲了上前去，黑暗中下手极狠，流光上下飞旋，当即封住了洞穴上下。
只听得嗤嗤声不绝，来人定是在她手上受伤不轻，只可惜面前无法视物，不知道是否中了对方要害。
眼看对方节节后退，她就要将对方逼到最后一步之际，忽听得铮的一声，她的流光竟被卡住了，再也拉不动分毫。
她当机立断，撤掉流光，臂环中精钢丝网激射而出，笼罩住对面，与此同时右手二指一转，点亮了手中火折子。
她的火折子由精铜折射火光，光芒强烈，瞬间照亮了洞中。
只见一条黑影一闪即逝，跃入了她之前所站的洞口，钻入了洞窟之中。
对方身法极为利落，虽只一瞥之下，阿南依旧可以肯定，那定是梁垒。
而她的流光与精钢丝网，都缠在了那张铜片与石柱上。
阿南将丝网收回，重新装置好流光，回头查看后方情形。
烟尘与巨响掠过，簌簌土灰扑过之后，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廖素亭与康晋鹏已护着老匠头退出去了，洞室只剩下刚刚被她当肉垫撑过的傅准。
阿南走去踢踢傅准，问：“死了没？”
“没，”傅准勉强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多谢你……还给我留了半条命。”
阿南甩甩隐隐作痛的右臂，确定没有加重伤势后，捡起火把点亮，抬头看向梁垒逃窜的那个洞穴，恨恨一咬牙：“肯定躲在那个洞里，我进去看看！”
“南姑娘，这洞中危机重重，我又被你砸成重伤，天大的本事也无力施展……”傅准扶着洞壁勉强站起，拉着她衣袖虚弱道，“你可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
堂堂拙巧阁主讲这种话，阿南不由得嘴角微抽：“怕什么，你出洞拐个弯找康堂主不就行了？”
“可我没听到他们的声音，难道已经走远了？”傅准说着，摸了摸身上，面露错愕之色，急忙低头在地上寻找，“我的玄霜不见了。”
“丢了吗？”阿南火把随意照了照地上，凌乱积土薄薄的，却十分平整，哪有瓶子的踪迹。
傅准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一通，那一贯苍白的面容潮红一片，喘息急促：“进入地下太久，我得补玄霜了，不然……”
“是药三分毒，少吃点也好。”阿南冷冷丢下一句，跃到上方梁垒逃窜的洞口，照了照内部。
里面安安静静，印着一串脚印，看起来只是个空荡幽深的普通黄土洞穴。
傅准回头看向拐弯处，竟没有出去，反而艰难地爬上来，跟上了她。
阿南也没理他，顺着脚印沿着曲折洞穴前行，很快便寻到了机关爆发之处。
陈旧机关喷射的浮土没能蔓延到旁边的岔洞，脚印在此消失了。火光照耀下，他们看到一朵径围三尺大小的莲花镶嵌在洞壁上，颜色乌青沉沉，不知是何金属打制。
莲花有三层十八片花瓣，中心是一簇铜质鎏金的花心，光芒尖锐，微微颤动，似是随时会发射的模样。
她立即停下了脚步，以免触发机关，引发花蕊齐射。
“傅阁主，不如你来看看，这机关如何解除？”
傅准精力不济地扶着胸，抬指在莲花中心轻叩，倾听里面传来的勾连振动声，查看被带动的青莲瓣片。
万世眼之下百器千具无所遁形，虽然他依旧有气无力，但眉眼中精光微闪，立即便锁定了机关中心：“三层莲瓣，从内至外分别为三六九之数，这是个天地人三等均分之术。”
阿南臂环中弹出小刀，略加敲击后迅速锁定了机括承力处，臂环中弹出钩子，在最外围的一、四、七花瓣处用力一挑，只听得轧轧声轻微响起，原本贴在壁上盛绽的莲花缓缓合拢，钢铁花瓣将中心所有的铁针遮掩闭拢，看起来稳妥安心多了。
解决得太过简单，又隐约听到不知何处响起的机括声，阿南心里反倒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回头看向傅准，却见他还是那副死样子，料想他绝对不会告诉自己机括牵动了何处，便立即收手，道：“走吧！”
傅准跟着她往外走：“南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先和廖素亭、康堂主会合吧，这洞里危险，大家在一起总比较安全。”阿南加快脚步道。
“南姑娘，别走这么快……看在你把我当肉垫的份上，拉我一把吧？”傅准气息奄奄地追上她，有气无力地抚着左胸，“这里，胸口剧痛，心都快被你弄碎了。”
阿南狠狠翻他一个白眼，强忍住与他内讧的冲动，跃下洞口。见廖素亭他们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她心下感觉不对，立即往通道来处走去。
出了洞室，拐到外面地道，前方曲折洞窟中并无四人的身影。
阿南脸色剧变，立即加快了脚步。
周围是粗糙狭窄的洞壁，当时青莲宗于此势力并不太大，仓促下无法调动太多人手，因此只以地下裂缝粗粗加工凿成。
路越走越窄，阿南的神情也越来越不对，走了约有两三里，她停下了脚步：“这不是来时路。”
勉强跟着她的傅准应了一声：“可我们这一路……没有别的岔道吧？”
正说话间，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洞口，阿南立即快步走到洞口，向外看了看，神情顿时剧变。
傅准越过她的肩头看了看外面情形，低低地叹了一声。
他们所站的地方，比下方要高上些许，正是一个土壁上开出的洞口。而他们斜下方的主洞中，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铜片，上面积满了灰尘。
阿南从洞口跃出，落在铜片之前，抬头一看上方，十二个洞口开在洞壁之上，死寂一如当初。
傅准爬下来，阴阳怪气：“南姑娘料得真准，这洞内很古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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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此处描述的喷火石，现代称为电石。

第161章 幽冥九泉（3）
阿南抿唇抬手，一把拂开面前铜片上的灰尘，下方依旧是光洁无一物的亮铜。
铜片下方石柱上，“羌笛何须怨杨柳”的字样依旧存在。
她将自己的掌印狠狠按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纹路：“走，再来一次。”
傅准拉住她的衣袖，艰难道：“南姑娘，扶我一把……”
阿南想一把甩开他，可侧头看见他气息急促嘴唇青紫的模样，不由问：“你怎么了？”
“玄霜……我真的该服用玄霜了……”他恍惚道，“我眼前全是重影，踏不出脚步……”
见他确是神志不清的模样，阿南只能默然咬牙，将他拉住。
这一路两人都很沉默，阿南走得很快，傅准走得磕磕绊绊，偶尔他虚弱说一声：“南姑娘，等等我”，阿南会放缓一下脚步，但始终未曾看他，只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死寂的地下洞穴中，随着他们的脚步声，壁上会偶尔落下些微黄土。手中的松明子已经光芒黯淡，洞壁之上绝无任何岔道洞口。
前方洞壁渐渐收窄，那熟悉的感觉让阿南心下油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急步走向前，在洞口处火把向下一照，眼前又出现了熟悉的洞穴，铜片静静托着被拂开过的尘土。
阿南再度跃下通道，低头看向那张铜片。上面被她拂开的地方，清晰地留着她的掌纹。
这世上笔迹、涂画什么都可以仿冒，但掌纹，每个人都不一样，是绝不可能仿印的。
傅准精疲力竭，手脚并用爬下来，虚浮地问她：“南姑娘，你准备怎么办？”
“你看起来快死了。”阿南举起松明子，看着他发青的脸色，说，“你在这儿等着吧，我再去探一次路，看看这究竟是个循环，还是个有人造了一模一样的洞室。”
“南姑娘，你别抛下我……”傅准意识模糊，精神似有些错乱，抬手想要抓住她。
阿南避开他的手，毫不留情道：“若这真的是个循环，那么廖素亭他们也一定在其中兜圈。你留下来等着。他们要是回来了，你负责接应。”
傅准艰难喘息着，知道她不会带上自己了，只能靠在洞壁上，目光无神地望着她远去。
阿南深呼吸了两次，再次向着前方地道走去。
松明子快燃烧完了，将火光剥得只剩指甲盖大的一豆持续燃着。照着孤身一人，洞壁显得更为逼仄可怖。
她取出臂环中的小刀，在地道中贴着墙壁慢慢走，以免自己在昏暗中错过了难以察觉的岔道。
刀尖轻划洞壁，些微黄土簌簌落下。
狭窄黑暗的地道，随时可能熄灭的火光，静得连刀尖的声音都在隐约回响。
耳内满是突突跳动的声响，就像落入大海最深处一般——周身太过安静了，以至于耳朵放大了身体内血脉的流动声音，响在她耳畔。
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昏暗中，她的刀尖忽然轻微地一顿，被洞壁卡了一下。
阿南的手下意识地轻抬，刀尖便脱出了那一处障碍，又随着她继续往前。
阿南的脚步顿了一顿，退回两三步，将刀子贴在壁上，轻微推向前。
在相同的地方，刀尖再次卡住。
阿南俯下头，将火把略微拨亮些，查看洞壁的异常。
一条在昏暗中极难察觉的缝隙，隐藏在洞壁之上，向着上下延伸。
阿南定了定神，抬手将刀子插入那条缝隙中，往上下划动。
那条缝隙贯穿了整个洞窟，笔直一如墨斗所弹，将地道整齐地划分为两部分。只是因为洞窟内部本就凹凸不平，又布满尘土，所以极难察觉此处有条接缝。
阿南心底油然升起谜团破解的亮光。
她疾走几步，拐过前面那个弯，刀子迅速在壁上划过，两步之内便寻到了另一条笔直横切过洞窟的缝隙，确定了她的想法。
唉，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阿琰不在，不然的话，以他棋九步的能力，肯定早就发现了道路的变化。
心下既定，阿南的脸上也露出了轻快的模样。她加快脚步，继续持着刀子贴着洞壁往前，直至前方洞口变窄，她才收好刀子，故意放沉了脚步，从洞口中钻出。
果不其然，傅准正委顿地靠着洞壁而坐，见阿南神情沉重地举着快熄灭的火把从黑暗中出来，他张了张口，但尚未发声，急促的呼吸便淹没了他的话语。
阿南跳下洞口，走到他的身边。他面色微青，双唇颤抖不已，那双一向阴鸷的眼睛也变得湿润恍惚，看向她时已经无法聚焦。
阿南迟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发现他额头滚烫。
“看来我们真的要困在这儿了。”阿南在他身旁坐下，盯着黯淡火光，声音略有波动，“松明子的油脂已经烧尽了，等到火光一灭，黑暗中更是摸不出去，必死无疑。”
“反正，没有玄霜续命……我也会死。”傅准转过头凝视着火光下她依稀的剪影，昏沉恍惚的面容上忽然绽开笑意，一向阴阳怪气的语气竟带上了些温柔，“可，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整个世上除了南姑娘，还有谁配与我死在一处呢？”
“要死你自己死，我还有大把美好时光。”阿南冷哼一声，懒得消耗自己不多的精力来搭理他。
而他喘息甚重，话语中带着些异样的兴致：“不管如何，以后咱们成了鬼，就在这里彼此相伴了。”
阿南问：“反正你活不长了，不如跟我说说，照影鬼域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傅准眯起眼打量着她，语气恍荡：“都到这绝境了，你……还惦念这个？”
“以前葛稚雅对我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现在陷入绝境，才懂了……未曾知晓谜团便撒手，我不甘心。”阿南叹了口气道，“更何况，你祖母的阵法不是都会留下可破解的阵眼吗？或许我们在这里是等死，到了那边反倒有一线生机呢？”
傅准沉默盯着她许久，直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一跳，他迷蒙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清明：“南姑娘，你知道吗……没有玄霜，我真的会死……阁内的叛徒，他们杀了我爹娘，把我沉了海，我在海里窒息了很久，虽然活下来了，可是我从此以后……不吃玄霜我会全身抽搐，会昏迷僵硬，会死……”
阿南没料到他竟会在此时对自己示弱，不由问：“是癫痫吗？”
他没有回答，只紧紧揪着她的衣袖，哀求地望着她。
若真是这样，他万一发作，没有了药物，可能真的会死。阿南默然抿唇，避开他的目光，说：“那我帮你找找吧。”
她手中的火把照着地上，看了一圈后一无所获，又无奈回头看他：“没有，你不会丢在路上了吧？”
他死死盯着她，许久，他呼吸与瞳孔一起收缩，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声音也越发模糊：“南姑娘……你听到了吗？”
阿南照着四周，在一片死寂中迟疑地问：“什么？”
“我娘的声音，她教我唱的童谣……我娘说，它叫青莲盛放曲……”
“青莲盛放曲？”阿南心口一动，不由俯身贴近他。
“十二莲叶取第九，九品莲叶取第六，十品莲叶取第八，十二莲叶复取九，九品莲叶取第六……”
他含糊低吟着，阿南等待着后面的话，他的声音却已渐渐弱了下去，身体抽搐着陷入了昏迷。
阿南急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喂……念完再睡！”
他脸颊滚烫，身体微微抽搐，显然没死，但阿南探着他那急促灼热的鼻息，觉得他离死也不远了。
她抬头看向壁上排列的洞窟，数了一下，发现刚刚有青莲机关的，果然是十二洞窟中左数第九个。
她起身以臂环小刀在土壁上刻下了“司南入洞探路”六字，以备廖素亭他们万一重返时可以知道下落。
收回小刀，她低头看看昏迷的傅准，见他身上肌肉无意识地颤抖抽搐，看来濒临死亡，迟疑了一下，还是带上了他。
艰难地将他搡上了高处洞窟，阿南半扛半扶着他重新回到那朵乌沉沉的青莲前，看到洞壁左右正是九个岔洞，她便左数了第六个，带他走了进去。
傅准身躯清瘦，可毕竟是个男人，阿南左手持火把，右手抓住他左胳膊，勉强以肩膀扛住他，拖着他前行。
洞内复杂无比，一条条交错蔓延的洞窟，如同一张连通的大网。到了第三重岔道口，果然是十个洞窟，她选了第八个进去。
等走到第四重岔洞口，阿南正要带着傅准进入第九个洞口时，迷迷糊糊伏在她身上的他却开了口，声如呓语：“走第八。”
阿南错愕地瞥了他一眼，回过神来，怒问：“要是不带上你，我就得按照错误的走下去，死在里面了？”
傅准没回答，只望着她灼亮的双眼，低低问：“那你为什么……要带上我？”
阿南毫不迟疑：“出事了把你当垫背！”
他亦不带半分犹豫：“别说垫背，就算为你死了……我也是心甘如饴。”
阿南气愤中哪会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喘过几口气休息一下，继续向前。
地道蜿蜒曲折，他们高高低低走着，傅准模模糊糊指点着，两人逐渐走向了洞窟深处。
火把即将燃烧殆尽，只勉强维持着一点光亮。
趴在她身上的傅准借着黯淡火光，侧头望着她。在山洞中奔波来去，她早已疲惫不堪，额头沁着细汗，脚步略带踉跄。
唯有那双比常人都要深黑的眼睛中，火光烁烁跳动，显得更为灼亮。
他靠在她的肩上，耳语般低微地问：“阿南，还记得我们相遇时的情形吗……”
阿南斜他一眼，没搭理他。
他口气温柔恍惚，仿若午夜梦回，尚未清醒：“那时候，你受了重伤，也是这般绝望的境地……可我真喜欢你这般模样，每次我闭上眼都似在面前，困兽犹斗，永不言败……万死不悔。”
阿南抬起手肘狠狠撞他：“你再给我提个死字试试！”
被她撞得艰难咳嗽，傅准又艰难笑了出来：“你说……要是我们一直这样，你扶着我，我靠着你，在这黑暗中慢慢走下去……就算永远走不到终点，是不是也不错？”
“闭嘴！”阿南唾弃道，“你才走不到终点！”
他笑着闭嘴，靠在她的身上，任由她带自己趔趄地走。
面前的路忽然亮了起来。阿南诧异抬眼，火把微弱光芒下，眼前已不再是黑洞洞的洞窟，而是云母丛生的洞窟。
云母莹润晶亮，五彩生晕，在火光下反射出团团簇簇的灿烂光彩。
走了这么久，阿南本已力竭，但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带着傅准便加快了脚步。
面前是个高大洞窟，洞壁上缀满了方片状的七彩云母，在火光下发着迷眼炫光。
洞窟后方是一扇青石对开大门，对照朱聿恒理出的地图，应当可以连通魔鬼城。只可惜那边通道已被乱石堵塞，无法进入。
而在洞窟正前方，壁上出现了两条黑洞洞的岔道，正如一对骷髅的黑眼，在凝视他们。
岔道正中的云母壁上，浅浅刻着一行字——
今日方知我是我。
字迹刻得很浅，又散乱潦草，写到最后一笔时，似乎因为力竭，长长的一笔从云母上拖下去，像一缕叹息坠入无声无息的黑暗。
虽然凌乱，但阿南还是可以看出，这是傅灵焰的笔迹。
“今日方知我是我……”阿南低低念着这一句，看着那绝望的笔迹，只觉得其中有说不出的悲凉之意。
一口气憋到这里，傅准终于彻底失去了力气，他倚靠着云母洞壁缓缓滑下，跌坐在地，低声道：“好了，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照影阵……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
阿南没搭理他，抬手抚摸着傅灵焰刻下的字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傅准委顿于地，断断续续解释道：“这是鲁智深当年于六和塔写下的偈语。他一世英雄，轰轰烈烈……直到临死那一刻，听到钱塘潮信来……才终究通明顿悟，坐化而去……”
肺部似在灼烧，他喘息着，给她念了那首偈语。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阿南听着，抬眼看着绚烂云母中的那行字，喃喃问：“可傅灵焰一生纵横天下，快意无敌，哪有金绳玉锁捆着她啊？”
傅准语带嘲讽：“那你以为，她为何要……大彻大悟，与龙凤帝决裂，出走海外？”
阿南张口正想反驳，脑中却忽然闪过一道亮光，想起了傅灵焰那封诀别信。
今番留信，与君永诀……千秋万载，永不复来。
无敌于世的傅灵焰，为了韩凌儿而成为姬贵妃、成为关先生，可她自己呢？
她又是如何寻到自己，决绝斩断一切，远赴海外的？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傅准捂着心口，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这洞中隐隐回荡，如同魔咒：“其实也很简单……要打动这世上的男人，往往需要的是富贵名利，可如果面对的是女人……”
阿南没说话，只觉心下一阵微寒，盯着那行字抿紧了双唇。
“喔……我差点忘了，南姑娘也是过来人，见识过驯鹰手段的……”傅准那嘲讥的笑太过用力，引得喘息更急，“金绳玉锁，为情所困……我祖母浴血刀丛，为心上人打下韩宋大好江山，而南姑娘也不遑多让，无论是战四海还是破阵法，比诸葛嘉的鹰可好用多了……”
“闭嘴！”阿南被戳中伤疤，声音冰冷。
傅准没有闭嘴，晕眩让他靠在洞壁上，急促地用力呼吸着，却还艰难挤出恶狠狠的话：“哦，说不定不懂……毕竟刚撞了南墙，现在又要撞北墙呢……”
阿南不愿再与他说下去，霍然起身，去探索云母壁上的机关。
可，许是地下太过幽闭，她脑中一片混乱轰鸣，来来回回的只有“驯鹰”二字在回荡。
让傅灵焰付出了一生的韩凌儿……
让她苦练十年终得相随的公子……
让她出生入死甘愿相伴的阿琰……
明知她杀人不眨眼，第一次见面便差点死于她手下，他却愿赌服输，顶着宋言纪的名，一直跟随她……
她救走公子后，本应对她恨之入骨的他，却很快便与她再度合作，直接抹平了她犯下的大罪……
他身为皇太孙，却对她一个女海匪关怀备至，呵护有加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
在梦里，她与傅灵焰合二为一，一模一样的坠落……
太过烦乱嘈杂的往昔，一幕幕在脑中闪现，让她心口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慌乱，难以自抑地抬起臂环，狠狠砸在云母之上。
飞迸的细碎晶亮直喷她的面颊，她狠狠侧脸避开，看到了傅准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猛然觉得心口腾起怒火。
中计了，这是傅准别有用心的挑拨，用心险恶的离间！
那是阿琰啊……是拙巧阁天平阵中，用自己身体承托起她身躯的阿琰；是水道机关中，生死瞬息间奋不顾身向她奔来的阿琰；是青莲宗围攻时，孤身匹马来迎接她的阿琰……
这世上，哪有人会为了驯鹰，这般不惜生死，赌命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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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两天阿琰没出场，但是，
他还出现在对话中，浮现在情节里，活在阿南心中……
朱朱（气急败坏）：闭嘴！

第162章 幽冥九泉（4）
冷冷瞪了傅准一眼，阿南将所有一切狠狠撇出脑海，一咬牙再不思索，回过头去，收敛所有心神去查看洞内结构。
傅灵焰所刻的字迹下，一左一右两条通道相对向前延伸。这两条道路都开辟在满是云母的洞壁之上，高度、深度、弧度一般无二，甚至连地上云母雕镂拼接的青莲也是一模一样。
“都一样的，两条道同起同归……最终都汇聚于一条路上。”身后传来傅准有气无力的声音，似在看她好戏。
因为洞道弯曲，阿南在洞口看不到后方的景象，略一思忖，她投石问路，掰了一块三四斤重的云母，顺着地道上的青莲滚去。
地上的云母青莲一受到压力，轻微的嗤嗤声立即响起。
黯淡火光下，机关发动只在须臾。阿南并未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一层层云影渡过，又似条条雨丝掠过，在这云母洞中如虚幻薄影，片刻间飘移消渐。
被她抛进去的云母滚到洞壁，安然无恙。
这如雾如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阿南不得其解，再度掰下一块云母，撕下一片布捆住。她将火把上的灰烬敲了敲，在亮起来的光芒下，拉住布条将云母远远甩入洞内深处。
密密匝匝的光影应声而出，蒙蒙白气笼罩了洞窟。
这一次，阿南终于看出，那是四壁云母缝隙间喷射出来的水汽。
云母极为稳定，无论遇上什么都能不腐不朽。可包裹它的布条却在遇到水汽后迅速焦黑消融，化为灰烬而去。
就算阿南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是悚然而惊。
这东西，比青莲宗总坛那些毒汞可怕多了。一是见效快，二是四面八方覆盖，根本无处躲避。
她抬头观察洞壁，企图找出藏在云母后的机括。
“南姑娘，别白费心机了……”傅准呼吸不畅，声音彷如从喉口硬挤出，“你破解不了的，只能规规矩矩来。”
“什么规矩？”阿南冷笑，“这东西我看主要就是绿矾油吧？我就不信，这小小的洞壁能存多少毒水？人多势众齐力捣破了不就行了？”
傅准笑容嘲讥：“南姑娘未免太天真了……九玄门最擅借山河地势为阵、以阴阳乾坤为法，你猜猜……为何照影阵会在肃州地下，连通矿脉？”
阿南哪能不懂他的意思，可思索许久，脸色微变，不得不勉强道：“因为这地下，盛产毒水的主要成分，绿矾。”
“绿矾转为绿矾油，只需要借喷火石之类能爆燃的矿物，加一个简单的煅烧机关而已……你猜猜，这地下有多少绿矾矿，你又能有多少人来填这个洞窟？再说了，填满了，你又怎么过去呢？”
阿南悻悻地转头，看向两个洞壁间隐约的空隙。
相同的通道，相同的青莲踏步，相同的白雾弥散。
“照影……”阿南一扬眉，终于知道了这两个字的用意，“这就是这阵法的规矩？必须要两个心灵相通又能力同样超脱之人，彼此默契相互配合，两边力量彻底均衡，才能维持机关不被触发，穿过这条通道，到达阵心。”
傅准喘息赞叹道：“不愧是南姑娘，一眼便看出了关窍。”
阿南立即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让薛氏兄妹过来：“双胞胎应该是这世间配合最为默契之人，若说这世上能破掉这个照影阵法的，可能也只有两位薛堂主了。”
“是啊，除此之外不作他人想……可就算薛家兄妹破了阵，又有何意义？”傅准虚软地靠坐在壁上，露出森冷的笑意，“多四个月的心理安慰而已。”
阿南心口陡然升起疑惧：“什么意思？”
傅准抬眼朝她张了张嘴巴，可挤出来的话语低哑，根本听不清。
阿南下意识俯身贴近一点。
她听到傅准的声音，如同魔咒萦绕在她耳畔：“你活不了，他也不过比你多活四个月，你急什么呢？”
阿南心口剧烈一跳，而傅准滚烫的手已握住了她：“阿南，你盗走我的玄霜，宁可我死，也不肯怜惜我……还假意装作寻不到出路，诱我带你破解地图来到这里……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阿南猛然醒悟，立即抽回手掌，撤身疾退。
但，云母缭乱的光芒中，傅准已抬起了手。
青碧云母的光芒骤然一收，黯淡火把的最后一丝光线熄灭。
四肢陡然拧转弯折，手肘与腘窝同时剧痛，她如一具提线木偶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便僵硬跌倒在黑暗之中。
在手足的抽搐剧痛中，她听到衣衫轻微的窸窣声，是傅准慢慢地接近了她，摸索到了痛苦蜷缩的她。
“你故意砸在我身上，不就是为了趁机盗走我的玄霜吗？我说我会死，你都不肯给我，阿南，你对我实在太狠心了。要不是我凡事多留一手，身上另有备用的，你怕是已经弄死我了……不过，也怪不得你，毕竟我对你也不见得好。”傅准在她耳畔低语，如蛇信轻缠，“事已至此，你安心去吧……或许我会带你回拙巧阁，让你像吉祥天一样，永远活在最绚烂美好的时刻……”
阿南咬紧牙关，强捱四肢的剧痛，从牙缝间狠狠挤出几个字：“我死也……不会死在你身边！”
他笑了出来，低低道：“事到如今，你是不是有些后悔呢？若是当初，你被我废了手脚后乖乖留下，何至于兜兜转转至此，生出这么多事端呢？”
四肢传来的剧痛让阿南全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一想到要被傅准活生生拖进死亡中，她顿觉毛骨悚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一个翻滚，将他狠狠撞飞，脱离了他的掌控，向后缩去。
后背抵上洞壁，她猛然抬手护住心口，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并没有再度折断。
强忍剧痛，她抚摸上自己的臂弯与腘弯。
没有任何伤口，这令全身冷汗涔涔的疼痛，仿佛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附着在她的关节旧伤处。
就和上次在玉门关水道中一样，只是现在痛楚更为剧烈。
她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可怕念头，只觉得恐怖至极。
可还未等她思索，心口已然一颤，与四肢一般的剧痛传来，如硬生生往她体内钻进去的附骨之疽，正一分一分地侵占她的生命。
她全身颤抖瘫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量，竭力挤出几个字：“这……不是万象！”
黑暗中傅准的脚步声恍惚接近，俯身靠近了她：“是什么，重要吗？”
“不知道谜底，我死也不会瞑目！”阿南趴在地上，竭力嘶吼，“告诉我，为何阿琰只剩四个月？”
傅准没想到这种濒死关头，她居然还只顾着朱聿恒，紊乱的气息中显出一丝燥怒，冷冷道：“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瞒得过别人，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见他果然知晓此事，阿南又问：“就算这个阵法此时发动，他身上又要爆损一条经脉，可奇经八脉也还剩下三条，一条两个月，他理应还有半年时间，你为何说只剩四个月！”
“喔……”傅准捂嘴咳嗽，冷冷道，“可能是我算错了。”
“你说谎！”阿南仿佛忘了自己是待宰的羔羊，嘶声逼问他，“我问你，为什么你祖母的手札里只有七个阵法，为什么我们在青莲灯映照出的地图上，找不到第八个标记？山河社稷图究竟是如何种到阿琰身上的，谁种的，为什么？”
“别问了，安安心心赴死不好吗……”傅准听若不闻，手指缓缓下移，顺着她的下巴、脖颈、锁骨，一直向心口而去，“一下就好，很快的……”
她趴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量，厉声道：“傅准，你若杀我，拙巧阁定片瓦不存！”
抵在她胸口的指尖停了下来。本应在倏忽间释放的万象，被傅准迟疑收住。
他嗓音波动：“难道说，这是你们设下的……”
话音未落，黑暗中剧震已响起。
整个洞穴剧烈震荡，火光迸射中云母飞散如雪，被骤然而来的光芒照亮。
位于洞窟后方的石门，在火药冲击下猛然被掀翻。
火光洞明的瞬间，一条朱衣身影迅捷跃入，激起散碎的云母如万千转蓬，乱舞在他身侧。
大片黑暗中，唯有他的身影被泄下的火光照亮，凛然超卓，摄人心魄，大步向他们而来。
傅准微眯起双眼，看着自入口处威势赫赫降临的皇太孙殿下，再看向面前的阿南，心下顿时明了——
这对凶煞，怕是早就通好气了。她负责在下面套取他的秘密，于准确地点触动机括；而他带着墨长泽在上方，借“兼爱”查探动静定位到此，一举爆破到阵法中心。
傅准那双苍白清瘦的手下意识地微屈，似是要最后控制住些什么。
命若悬丝的阿南就在他不远处，只要他的手指微动，立即便可以攫走她的性命。
“阿南！”
一眼看出傅准要做什么，朱聿恒急奔向蜷缩于地的阿南。
爆炸余震犹在，他便疾冲入内，脚步竟有些趔趄。
几步来到蜷缩于地的阿南前，他俯身将她一把抱起，拢在怀中，急切地查看她的情况。
傅准死死盯着这对紧紧相拥的人，终究冷笑了一声，缓缓垂下了手。
而阿南在朱聿恒的怀中勉强抬了抬手，四肢犹在抽搐，喉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朝他扯了扯唇角，示意没事。
见她身上并无伤势，朱聿恒又以掌心轻触她的额头，见没有异常，才松了一口气。
而韦杭之紧随朱聿恒身后，用“你又折腾我们殿下”的眼神看着阿南，满脸郁闷。
阿南有气无力地翻他们一个白眼，想争点气推开阿琰。
可一来全身像被抽了筋一样脱力，二来他把她抱得那么紧，她根本脱不出他的怀抱，干脆自暴自弃地朝朱聿恒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头来，把耳朵凑到自己唇边。
“傅准……知道山河社稷图。”
朱聿恒默然点头，倒也没有太过惊讶，只瞥了傅准一眼。
不知是装的，还是玄霜服得晚了些，他如今奄奄一息靠在墙壁上，面色灰败，睫毛微颤。
朱聿恒不再管他，只紧紧地握着阿南的手臂，整个身体缓缓前倾，便跌靠在了她的身上。
旁边的人都以为他是太过紧张脱力了，才紧紧靠在阿南身上，虽觉这行为有些不妥，但也都默默转开脸，假装没看到。
只有阿南听到了他在自己耳畔强压痛楚的喘息声，心下不由掠过一阵恐慌，忙问：“阿琰……你怎么了？”
他伏在她的肩上，竭力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阿南，我……身上血脉动了，有点脱力。”
他微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难怪他刚刚奔向她时，脚步带着趔趄。
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是发作了，还是与前次一样有了感应？
阿南强忍四肢的疼痛，以颤抖的手撑住他的身躯，借他的肩膀挡住他人目光，扯开他领口看了下去。
是旧的血脉在狰狞跳动，与前次在玉门关一样。
难道说，是距离这个阵法太近了，导致山河社稷图受了影响？
阿南的手指颤抖地抚上自己臂弯的旧伤，目光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傅准。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半睁半合的目光略略一转，向她看来。
刚刚还要将她置于死地的这个男人，此时瞧着她的眼神不可谓不温柔，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只是阿南觉得那笑容诡谲极了，当日曾短暂闪过她心口的莫名不安，又再次涌现。
是巧合吗……
阿琰的山河社稷图，与她身上的旧伤，不偏不倚，再度同时出现。

第163章 鬼域照影（1）
“杭之，”阿南拥着朱聿恒，抬头唤了韦杭之一声，“你先带人退出去，我与提督大人……有事要与傅阁主商议。”
韦杭之踌躇地看向朱聿恒，只觉殿下与阿南这当众依偎的模样不太对劲，但见背对着他的朱聿恒也抬起手，示意他退下，才犹豫转身，带着众人一起出外，还将炸出了缺口的青石门也扶了起来。
洞内只剩了虚弱的三人，松明子照得周身云母青碧炫紫，迷离诡异。
局势危急，阿南也不客气，强忍四肢伤痛，单刀直入便问傅准：“傅阁主，殿下身负山河社稷图之事，不知你是如何知晓的？”
傅准抚胸调息，道：“我舅舅亦遭此等恶法缠身，我对此事岂能不关注？再者皇太孙殿下若有不豫，总有万民关注，结合起来推测，我想该是如此了。”
他说的话也算在理，朱聿恒慢慢地缓过一口气来，艰难地挺直身躯，靠在云母壁上熬忍自己血脉的剧痛，声音低哑：“既然这样，你可知我为何在此时发病？”
“此处距离阵眼不远，再者南姑娘适才为了给殿下发送信号，曾经引动过阵法，可能阵心的母玉因此受震，才引动了殿下身上的血脉应声而动。”傅准气息还是不稳，神情却已自若，“殿下可以再想想，比如在破其他阵法时，是不是也曾被影响过？”
阿南紧盯着傅准，一字一顿道：“可在玉门关水道，山河社稷图也发作过一次。”
“当时情形如此紧急，殿下于瞬息间冒险止住巨大机括，就算身上没有山河社稷图，也会有所损伤，触动筋脉旧伤更是情理之中。”傅准淡淡道，“又或许，那处阵法亦是我祖母所设，与地下阵法隐隐有牵连，因此而触动也不一定。”
他的解释滴水不漏，听起来甚有道理。
朱聿恒又问：“傅阁主，你与阿南同行探阵，本应互帮互助，为何在如此情境之下，欲行杀害同伴之事？”
傅准轻抚胸口，神情淡淡地望着阿南：“正因为如此情境，我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所以我得带走她，好对死在她手下的拙巧阁兄弟有个交代。”
见他理直气壮，阿南冷笑：“你奉朝廷旨意，不想着破阵，只想着我与你阁中的私怨？”
“谁叫我出身江湖，惯用江湖手段行事呢？”傅准掸去衣上沾染的云母碎片，唇角竟还有一丝笑意，“实不相瞒，圣上与太子曾嘱咐过我，一切以社稷百姓与殿下安危为重，只要于殿下有利，不惜一切，无需顾忌。适才我本以为今日要死于此处，觉得南姑娘这样的女海盗，出身匪窝，又与海客乱党有众多纠葛，留在殿下身边总是个祸害，还是及早清除掉为好。”
阿南冷笑一声：“傅阁主如此忠君爱国，却怎么明明对这地下阵法了如指掌，却还一直瞒着殿下不肯指明，害得这么多人四处劳顿，身陷险境？”
“我所知的一切，早已清楚明白告知殿下了，包括地图、手札等一应物事也都交于你们看过。下方的密道口诀，是我小时候母亲教的，可没到这里之前，我从未曾将二者联系起来，只是在进洞后看到面前刚好是十二个洞窟，形状一如荷叶，才偶尔想起了记忆中的歌谣，供你尝试。”摇动的火光之下，傅准神情比口气更云淡风轻，“至于照影，我心下有这个猜测，但毕竟只听过传说没有确证，没有把握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特意提出，只提前带了薛氏兄妹过来，以免万一我猜对了，不至于贻误大事。”
阿南揉着自己的关节，感受着体内尚未消除的抽痛，因为他滴水不漏的回答，只觉得一阵无处发泄的郁闷。
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最终是朱聿恒转了话题，道：“既然如今险境已过，还望傅阁主以后谨慎行事，别再行此内讧争斗之事。”
“多谢殿下提点，在下谨记于心。”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阿南，道，“还望南姑娘也不计前嫌，只要你并无异心，以后咱们就共同进退，融洽相处。”
一股恶心劲儿直冲天灵盖，阿南狠狠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搭理。
傅准没有提他们两人串通好骗自己阵法路径的事情，他们也没有提他暗怀鬼祟之事。
毕竟，如今至为重要的是摆在面前的照影阵，其他一应事宜，都只能推后再说。
具体地点既已找到，众人开始商议破阵之事。
“看这两条道路倾斜延伸的弧度，里面大概率便是手札上那条形如青莲的道路了。”众人研究着地图，探讨左右两边如何配合。
向来简单利落、人狠话不多的诸葛嘉问：“不如直接排布炸药，毁掉地道中的机括，不就成了？”
墨长泽苦笑道：“诸葛提督，问题咱们不知道这洞窟四周究竟有多少毒水，到时候淹没了我们还是小事，毁了里面阵法，如何是好？”
种种商议无果，最终，还是薛氏兄妹穿上一色的薄铁甲加头盔，站在了阵法入口处，决定先进去探一探阵。
薛滢光毕竟是女子，身高体重自然都与哥哥薛澄光不同，为了均衡两边的力量，她所穿的快靴垫了厚跟，又在身上绑了铅块，做好了充分准备。
虽有简单的青莲地图，但具体情况及阵法中心究竟如何，则无人知晓了。
韦杭之见殿下面容有些苍白，便请示他是否要先出洞歇息。朱聿恒轻声询问阿南，她摇摇头，看着洞壁上傅灵焰所刻的“今日方知我是我”七字，说道：“我留下来看看。毕竟，这样的场面也算难得。”
韦杭之无奈，只能命人出去取了软垫，又带了饮食下来。
薛氏兄妹准备完毕，两人分站左右洞窟之前，对望一眼，一点头后齐齐跃出。
两条身形同时拔地而起，足尖在下方地上借力，半空中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略微旋身，手臂挥出借力，两只脚同时踏在第一朵云母青莲之上，身体微微一晃，同时站定。
这全副武装依旧利落整齐的动作，让众人都暗暗在心里赞了一声好。
四下无声无息，显然他们两人这如同临镜相照的动作稳稳均衡住了两边机关的力量，并未触发任何危机。
薛澄光隔着洞壁的间隙朝妹妹一扬手：“走！”
双胞胎心有灵犀，话音未落，两人又同时跃出，向着斜前方的另一朵青莲掠去。
足尖甫一落地，在薛澄光另一声呼唤中，两人又是再掠而起，两个起落间，身影已经被曲折的洞壁挡住，不见了踪迹。
阿南握着水壶，盯着洞口，神情凝重。
前方洞窟向左右两边分岔而开，两人相隔甚远，已无法看到彼此动作，彼此呼喝的声音也难以传递，只能寄希望于双胞胎的心灵相通让两人动作始终保持一致。
等待在洞窟外的人并不少，可谁也没说话，静得落针可闻。
一片寂静中，忽然脚下一震，众人尚未回过神，只听得“沙沙”声响，上方无声无息落下了大片的沙土来。
阿南立即抓住朱聿恒的手，与他一起站了起来。
未等他们站稳，伴随着隆隆声响，照影双洞中，白色的水雾如一缕云气疾翻出来，从洞内至外直冲而出，追赶着前面趔趄向外奔逃的一条身影——
是薛滢光。
全身盔甲也总有缝隙，毒水应当是已经渗入内部，此时闷在里面虽看不见情形，但滴滴血水淌了一路，让她急乱地往外冲去。
而另一边的洞窟中，却并不见薛澄光的影子，没有了双边平衡力的压制，她足踏之处青莲乱翻，水雾云气更显凶猛。
她左扑右闪想要躲避之际，一缕水光直扑她的面门。她下意识抬手捂脸，护住自己眼睛，在闷哼声中，剧痛让她立即甩手，身体脱力后仰，眼看整个人就要被上方喷泻的毒水覆盖。
阿南手中流光疾飞，早已勾住她的衣襟，将后仰的她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后方另一条道中的薛澄光也从里面左闪右避地撞出。他头盔已失，模样比妹妹更为可怖，头发已被消融了大半，总是笑嘻嘻的面容上早已皮开肉绽，成了个血人。
见他仓皇窜出，脚步乱踏，众人立即大吼：“薛堂主，止步！”
只因他的脚下，便是与薛滢光相对的那一朵青莲。
薛滢光已被阿南扯住，他踩住这边青莲，应当可以无虞。
可薛澄光如今身受重伤，仓皇之中，哪里听得到众人的呼喝，只下意识地继续往前冲，企图脱出重围。
正在他膝盖微曲、脚掌用力之时，上抬的身躯忽然硬生生顿住，不知怎么的忽然消去了前扑的势头。
薛澄光的脚顿在了那朵青莲之上。他毕竟也是机关高手，虽然全身血肉正在被毒水消融，但只这一顿便察觉到了洞内机括的异样，稳住身躯看到了另一边被阿南拉扯住的妹妹。
双方终于再度相对站立在了双边青莲之上，稳住了机关的均衡，让洞内恢复了平静。
众人都出了一口气，这才思索起薛澄光为何忽然停住。
阿南松开了薛滢光，控制流光回到自己手中，不动声色地瞥了傅准一眼。
朱聿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傅准的手。
那双苍白清癯的手五指微张，指尖上似有几点微光在火光下闪烁，但随即他的手指一收，一切便消弭于此时的静寂中，无形无声。
朱聿恒忽然想起阿南说过，傅准在江湖上的名号。
万世眼。
无论何种机关、暗器、阵法，只需一眼便能立即找出最核心的机制，破解甚至复制，便如一眼看穿万世因果，一念破万法。
所以……他是在这般险境之下，将薛澄光的身体当成了机括，以万象那无声无息的力量，阻止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虽然只是一瞬间一抬手的事情，可这般举重若轻的效果，需要无比精准的判断、收放自如的控制、不偏不倚的准头，缺一不可。
朱聿恒心口微寒，看着傅准空空如也的手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薛氏兄妹脱险踏出洞口，一起瘫倒在地，薛澄光更是伤势过重，登时陷入昏迷。
众人急忙打开水壶，尽量冲去他们肌肤上的毒水，让上头传下缚辇，将他们抬出去冲洗。
相对蜿蜒延伸的双洞中，只残留焦黑血迹，昭示着破阵者的惨烈下场。
墨长泽过来请示朱聿恒：“不知殿下的意思，是继续破阵，还是先行退出？”
朱聿恒摇了摇头，道：“这般形势，硬闯无益。等薛氏兄妹探路情报出来，我们详细研讨再说吧。”
诸葛嘉调遣士兵，严密把守住石门入口。阿南又提醒他派一队人马，按照路线入密道内搜寻廖素亭与康晋鹏。
一行人无功而返，阿南更是恹恹的。
长空碧蓝，荒漠寂寂，日头晒得远处沙丘发着银白的光芒，与天空的云朵相映，世间明亮得令他们眼睛湿润，回想刚刚地下的黑暗憋闷，恍如隔世。
阿南缓了片刻，见不远处是林立堆叠的怪石，在沙漠中如残垣断壁荒丘绵延，想必便是诸葛嘉率众探索过的魔鬼城了。
魔鬼城位于骷髅地图的眉心，与代表双眼的照影阵自然距离不远。
她打起精神问诸葛嘉：“阵法入口处在那边吗？”
诸葛嘉点头：“我们后来是分散行动，尽量不触发里面的地动，才根据殿下与南姑娘的猜测，找到了城中大片雷公墨痕迹，确定了入口。”
阿南便问：“那些雷公墨，真的像青莲吗？”
“如此说来……”诸葛嘉听到“青莲”二字后，略带诧异，说道，“确实很像。中间是深深的陨星坑，周围是高耸围簇的尖锐怪石。陨星的赤焰烈火烧融了周边砂砾石头，朝向陨石坑的石头都被高温烧出琉璃般的青黑光泽，站在坑底向左右而望，就如站在一朵巨大的青莲中间一般。”
“真的？”阿南眼中又闪出了光芒。
朱聿恒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刚脱险境，你先好好休息，下次再去看。”
阿南郁闷地抬手看看尚在隐痛的手肘，无奈打消了念头。
一路行去，她将地道的情形与朱聿恒说了一遍，提到了铜片下“羌笛何须怨杨柳”一句。
“这其中的道理，可能与我们在渤海水下所遇见的相同。”阿南思忖道，“你说，这回的照影阵，是否也需要《折杨柳》呢？”
朱聿恒赞同，回头吩咐诸葛嘉在敦煌这边找个通音律的人。
“敦煌这边通晓音乐的伎家不多，又都是马允知的人，我看那些人都不便使用。”诸葛嘉说着，略一迟疑道，“或许，可以叫卓晏过来试试。”
阿南错愕地瞧了他一眼，心想卓晏虽然通晓音律，但他如今在守墓啊，让他过来奏乐，你有没有良心啊？
朱聿恒亦微皱眉：“他如今热孝在身，怕是不方便。”
“朝廷大事，何拘小节？当年袁彦道热丧在身尚替桓温豪赌还债，留下‘千金掷帽’之名，如今这是朝廷要事，他还能顾忌这些？”
阿南看着诸葛嘉凉薄的神情，放慢马步与他落在队伍最后，问他：“诸葛提督这般无情，是还介意阿晏之前放浪无形，得罪过你吗？”
诸葛嘉斜了她一眼，冷冷问：“南姑娘是想让阿晏在墓前守足三年？”
阿南眨眨眼，有些不解其意。
“圣上即将抵达敦煌。”诸葛嘉将声音压低，“阿晏这辈子的前程，即将定夺。”
阿南默然，想起卓晏的家族已如此，以后再要过之前的日子，确实千难万难了。
“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前。朝廷下了命令，他的前程便能改变了。若是只顾着守墓而什么都不做，那他这辈子便只能呆在西北这边熬苦日子……”诸葛嘉不是个惯于对人表达心意的人，说了几句后便扭开了头，注目着远远的沙丘。
“他在我麾下时，我觉得他十分烦人，恨不得把这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早点给打发出去……”
但最终，他却鬼使神差，在朱聿恒要寻人时，提议了卓晏。
阿南望着他的侧面，动情地说：“嘉嘉，你这人吧，虽然外表看起来冷冷的凶凶的，可其实心肠挺热的。”
诸葛嘉一个白眼飞过去：“闭嘴！”
……

第164章 鬼域照影（2）
前方河道弯弯曲曲呈现，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人终于来了些精神。
众人纷纷下马奔向龙勒水，正要扶薛氏兄妹好好清洗皮肤，却又纷纷愕然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
往日丰盈流淌的龙勒水，露出了大片河床，竟似快要断流了。
“不应该啊，我们过来时刚从这边经过，那时候河水还是满满当当的，并无任何枯水迹象。”墨长泽皱眉看着河床上尚带湿痕的石头，道，“而且看起来，这水还是刚退去的。”
众人议论纷纷，对于这忽如其来的枯水莫衷一是。
阿南拨马贴近朱聿恒，道：“阿琰，我觉得这很不对劲。”
朱聿恒亦点头道：“我们在阵中时，薛氏兄妹入照影洞穴后，曾经引发动过一次地动，你有注意到吗？”
“嗯……”阿南正在沉吟，却听得前方马蹄声响，数骑奔马向这边而来，看见他们之后，立即上前行礼禀报：“参见提督大人！”
阿南一看其中就有廖素亭与康晋鹏，顿时惊喜不已：“你们怎么在这儿？”
廖素亭比她更激动：“当时洞内地动，我们奔过拐弯处躲避尘暴，等里面声息没了之后，便想再回那个洞室。可道路不知何时已经转换，我们四人迷失在了途中。幸好我家学渊源，康堂主见识广博，终于寻到岔道，在玉门关脱出来了。途中遇到矿场的人来报信，便委托他们先将两位老大送回去，我们二人返回来找你们。”
那些过来的人正是被安置在矿场调查的人手，此时禀报道：“属下等奉命调查矿场，但今日……矿上再度奔涌水流，矿道又被冲毁了！幸好水流只奔涌了片刻便止住，属下等担心下矿探索的队伍出事，因此着急前来禀报。”
朱聿恒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辰时末。”
朱聿恒与阿南对望一眼。不偏不倚，就在薛氏兄妹破阵之时，矿道也同时涌出了地水。
“看来，洞中那剧烈的振动不仅造成了矿洞溢水，与龙勒水陡然水位下降也必有关联。”阿南凑到朱聿恒耳边道，“难道刘五妻子的胡思乱想居然成真了，刘五真的是被梁家人操控阵法害死的？”
朱聿恒面露沉怒之色：“难道为了杀一个刘五，他们便要害死矿下那么多人？”
“也可能是他们当时试着启动阵法，只是也和我们一样没成功……”阿南思忖着，又想起一事，忙问廖素亭，“那通道循环幽闭，你怎么逃脱的？”
“说来南姑娘不信，你当初在玉门关遇险的那条枯水道，其实与地缝是相连的。”
阿南“咦”了一声：“你怎么发现的？”
廖素亭笑着朝她一拱手：“在下河西廖家传人，江湖人称‘八十二’。”
“专精逃脱术那个廖家？”阿南恍然大悟，难怪阿琰指定他陪自己下去。
旁边人疑惑问：“什么八十二？”
廖素亭骄傲道：“都说世间机关有九九八十一路，我们廖家最擅于机关阵法之中腾挪脱逃，于八十一路之外演进出第八十二路，无论何种绝路都能开辟生路，获得一线生机。”
阿南笑道：“所以区区地缝，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哪里，南姑娘寻到阵眼，才是真了不起！”
这边两人互相吹捧，那边墨长泽铺开地图，再次观察龙勒水与敦煌的关系。
龙勒水由疏勒南山涓涓细流而来，由东南而流向西北，过鸣沙山后一路向北，横穿敦煌而过，滋养沿途万千百姓后，消亡于下游草泽之中。
墨长泽道：“看来，矿洞的水是龙勒水的地下部分，或许那边一直延伸过去的鬼道，便是当年龙勒水在千百年前的旧河道。只是沧海桑田，河水改道，旧河道沉于地下，但被当年设阵的人发现了引道之处，因此那青莲阵法一经发动，断的必然是龙勒水及其滋养的地下水脉！”
朱聿恒神情冷峻：“龙勒水若是断了，敦煌人民岂不是无水可用、无田可种了？这边的军镇，又如何能延续下去？”
何止军镇，这背后，不仅是敦煌人民流离失所，无奈背井离乡的结果，还有更可怕的后果……
阿南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下一跳，终于知道了之前她脑中曾掠过的不祥预兆是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在青莲宗总坛听到的，青莲宗主与公子商议过的那些话语——
关先生选中了玉门关沙海中一个要害之处，设下了绝灭阵法。
傅灵焰要找天女散花、地涌金莲之处，设下一个禁锢，让这里从此再也没有征战争夺的必要，一切归于静寂。
而龙勒水一旦断流，地下穿井的水也会同时枯干。届时敦煌城内外，百姓、驻军，甚至牲畜、植被将被掐断水脉，彻底从繁华重镇变成不得不抛弃的沙漠，最后成为一座死城，在风沙侵蚀中彻底消亡。
而阵法一经启动，又有北元在此时与青莲宗内外勾结，大举进犯，西北边防将化为乌有。
失去了敦煌之后，朝廷想控制西北便难如登天了，驻军防线只能向东南收缩，中原腹地的防御更为薄弱，阻挡北元挥师南下的防线将更为艰难。
可……
阿南望着斜前方朱聿恒的侧面，心里矛盾纠结。
他知道青莲宗与海客联手，要干一番大事吗？她暗示过皇帝会有危机之事，他是否已经领会？
破阵未成，归途气氛压抑。只在靠近敦煌城之时，众人看见城中情形，才陡然精神振奋起来。
只见风沙侵蚀的古旧城墙上，鲜明的旌旗招展，十二龙太常旗居中，日月四象星宿旗并彩幢、华盖、龙首幡赫然在目。
旌旗下方，是甲胄鲜明的整肃队伍，齐整列队，随扈中军。
看见这样的阵容排场，众人哪还会不知道，皇帝御驾亲临，已至敦煌了。
朱聿恒一眼便看见了荥国公与宁阳侯麾下的队伍。知道他们是此次圣上的左掖军，他打马上前，与他们见面。
荥国公笑呵呵地往城内一指，道：“圣上本打算只到瓜州，但因记挂殿下，因此多增了这段行程。殿下快进城去吧，勿让圣上久等了。”
朱聿恒虽也急着去见祖父，但刚从地下脱困，这一路又风沙跋涉，身上全是尘土，便回头对阿南道：“我换身衣服觐见圣上，此次阵法你先与各位先生磋商，待会儿我回来咱们详叙。”
阿南应了一声，眼看他带韦杭之纵马离去，回头瞥了瞥荥国公，想起他就是袁才人的父亲，心下不由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自己女儿是死在太子妃手下吗？
荥国公自然不知道。他五十不到年纪，笑容满面平易近人，捋须目送朱聿恒离去，便看向阿南，打量问：“你便是那位南姑娘？”
阿南没料到他居然知道自己，拱手向他行了一礼，说：“乡野草民，不足国公爷挂齿。”
荥国公笑道：“你可是举足轻重的人，不然朝廷此次怎会调动江南、岭南大批海边民众档案，为你搜寻父母籍贯？”
阿南知道阿琰在帮自己寻找父母身世，倒没料到居然是这么大的排场，估计朝中很多人都知道了。
她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多承殿下费心了。”
荥国公捻须而笑，意味深长地打量她，阿南自然知道他的神情代表什么，不由暗自揣测，究竟他们如何看待自己与阿琰的关系。
其实她自己心底都尚未理清，可众人俨然已将她当成皇太孙身边人，让她感觉有些别扭。
不过别扭归别扭，一想到荥国公都已知道此事，那么自己的父母该是寻到了，她心头又涌起喜悦来。
毕竟，那个遗失在风浪中的锦囊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就如她将自己的爹娘遗失在了茫茫暗海之上，让她每每在午夜梦回之时难以释怀，遗恨不已。
这么想来，和阿琰在一起也挺好的……至少，无论什么事情，他都是手到拈来，永远能满足她的期待，不会让人失落。
圣驾亲临，敦煌的正堂早被肃清。朱聿恒迈入广亮大门，看见堂前众人垂手立在院中，偌大院落内静得落针可闻。
侍立于门边的大太监高壑，见皇太孙殿下来了，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圣上此行龙体疲惫，说是除了殿下您之外，其余任何人不见。”
朱聿恒向他一点头，快步进了门。
出乎意料，皇帝并没有任何长途跋涉的倦怠模样，反而面带隐怒，一见朱聿恒进来，便将一封密函丢给他：“刚收到的边关急报，北元已经得知他们王女惨死之事了，借口是我朝之人指使杀害王女，如今正要纠集军队，陈阵边关。”
朱聿恒打开急报看着，只听皇帝又问：“你出发来敦煌时，朕曾将此事交托予你，如今进展如何了？”
朱聿恒道：“王女与卓寿之死，孙儿目前已有线索，只是凶手一时难以擒拿。”
皇帝双眉一竖：“难以擒拿是什么意思？”
“凶犯已显露了行迹，线索与作案手法孙儿与阿南也已基本理清。只是对方异常警觉，逃脱在外，如今孙儿正在安排设局中，不日便能将罪魁祸首擒拿归案。”
“不日？今年秋焚后，北元粮草已尽，正在穷凶极恶之际，只差南下的由头。朕此次微服西巡，未备好北伐粮草，怕是无法深入草原再犁王庭，此事你得迅速应对才好！”
为遏制北元实力，边境每年会焚烧两次草原，一次在秋，一次在春。烧的范围与时机都要谨慎选择，既要让北元人饥马乏，又不能让他们没了活路，控制在苟延残喘的界限之上。
托赖此举，多年来北元犹如困兽，而如今因王女之死，打破了多年平衡，让他们俨然有了兴风作浪的借口。
朱聿恒道：“单单应对北元不难，但孙儿还查知，山东青莲宗流寇已流窜至西北，如今正要与北元联手，对陛下不利。”
边境不宁，内外势力勾结，形势如此严峻下，朱聿恒口气神情却显得颇为轻松，令皇帝的眉头反倒松开了，问：“看你的样子，难道说，其中还有利于我们的方面？”
“是，北元王女之死，导致了边境动荡，但也是此事的突破口，孙儿有把握，只要拿到了证据，便能平息一切，非但北元要乖乖撤出我境内，宁顺王有生之年亦不敢再生事端。”
皇帝见他如此肯定，便也放心道：“好。既然如此，一切便都交给你吧，只是北元来势汹汹，你务必在他们到来之前查明真相，以免贻误战机。”
“孙儿定不负圣上所托！”
等正事谈完，皇帝示意他到自己身旁来，握着他的手仔细端详，说道：“瘦了，黑了，怎么看起来有点像那个阿南了？”
朱聿恒不觉笑了：“圣上见过阿南？”
“你属意的人，朕自然得去打量一眼。”皇帝又问，“玉门关这边阵法进展如何了？听说你刚从那边回来？”
“是，只是此次阵法太过棘手，目前无功而返。”
朱聿恒将照影阵法描述一遍，皇帝也是沉吟：“天底下双胞胎好找，可身手要一样出色的已很困难，何况你身上山河社稷图时间紧迫，上哪儿再找这样一对人破阵？”
“可此阵若是不破，届时丢了敦煌一带，西北防线收缩至嘉峪关内，长城便由北攻据点而转成边界防御线，日后局势被动，只能靠沿线九边重镇，大是不利。”
皇帝叹道：“你所说的这一切，朕焉能不知？可人力有时而穷，这阵法若委实破不了，那便另寻他法罢。朕记得你说过，下一个阵法或许在昆仑？”
“即使没有这山河社稷图，仅从战略出发，孙儿也认为，这个阵法对西北的意义太过重大，远胜昆仑山阙。”朱聿恒却并未附和皇帝的意思，斩钉截铁道，“这个玉门阵，破得了要破，破不了，也要破！”
“好！既然已下定了决心，便纵是千难万险，死生何惧！”皇帝见他神情如此坚毅，抬手重重拍在他的后背上，“朕相信，你定能破解西北困局。”
顿了片刻，他又问：“你抱持此心，那个司南知道吗？她是否会与你一起？”
“会。”朱聿恒毫不犹豫道，“无论如何，我们二人不会分开。”
皇帝听他回答得如此肯定，沉吟颔首，将身旁一个匣子打开，取出几份卷宗，道：“这是司南的身世，朕已经查证确凿。”
朱聿恒抬手接过，谢了圣上。
“朕能帮你的，也仅有这些了。能不能让这野性难驯的女海匪为你所用，还是得靠你自己的手段。”皇帝意味深长道，“去吧，希望她不要辜负你所付出的一切。”
朱聿恒出了门，一边走着，一边翻开手中的卷宗，目光在上面扫过。
里面是一批筛选过后，时间、年龄、位置都相符的夫妻。其中可能性较大的几个，皇帝又御笔点了出来。
第一对，失踪后家中余下公婆及二子，被朱聿恒一眼排除。若阿南母亲之前曾有过两个孩子，那么她在海上定能及时察觉到自己怀孕，更不至于因为第三个孩子是女儿而失望难过。
第二对第三对，夫妇皆目不识丁，而阿南的锦囊中，留着父亲给她的家世名讳字条，至少也该是识得几个字的。
第四对倒是一切都契合，但男人是个会吊麻捻缝的修船好手。这种工匠被抓后，海盗必定不舍得流海处死。
……
十来对看完，朱聿恒将册页翻过来，看向后面的内容。
他的脚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定定地盯在某一处寥寥几行字上，就连一贯笔挺的身子，也陡然变得僵直。
跟在身后的韦杭之愕然止住脚步，看向朱聿恒。
他看见殿下低垂的目光定在那卷宗上，整个人仿佛凝固了。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皇太孙殿下，此时脸色难看得让韦杭之心生恐惧，甚至想逾矩上前拉住殿下，将他从这不可置信的恍惚中拖出来。
但，不过数息时间，朱聿恒便将手中卷宗一把合上了。
他将它紧紧攥在手中，厚实的桑皮纸被他握出深深折痕，他的手指骨节也泛出了淡淡青色，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卷纸，而是一个可怕的深渊。
韦杭之不知这份折子背后隐藏着什么，只小心地低唤他：“殿下……殿下？”
他听到朱聿恒悠长的呼吸声，是殿下在竭力压制自己的异状。他虚浮的目光望着庭树许久，才慢慢从恍惚中回神，情态也渐渐如常，只是声音尚且略带沙哑：“杭之……”
韦杭之应了一声：“在。”
“阿南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她。”

第165章 鬼域照影（3）
阿南正在敦煌城楼之上，俯看大漠广袤，风沙漫漫。
日头昏黄，朔风卷起砂砾，如同水流般在大地上蔓延。
长烟落日孤城外，不知何处传来细细笛声，似有若无吹着一曲阳关，听得不真切，却格外显得缠绵悱恻。
朱聿恒上到城楼，见阿南正专注看着下面，便向她走去，问：“在看什么？”
“阿琰你看。”阿南指着下方的龙勒水，一群灾民被组织起来在修筑堤坝。
冬日的寒流之中，一群汉子喊着号子戽水，在最边上拉着戽斗的，却有一个格格不入的乡下妇人。
朱聿恒皱眉：“这种重活，怎能让妇人去做？”
阿南靠在城墙上，凝望着那个妇人，低低道：“我猜想，她肯定有个孩子得养活，所以才抢着来干最累最重的活计。为了给孩子多挣一口吃的，当娘的什么都愿意去做的。”
朱聿恒望着那个手脚粗大面色黧黑的妇人，抬手默然握住了腰畔的荷包——
那里面，装着他的母亲用鲜血给他抄写的祈福经文。
“阿琰，你知道吗……我娘当年在海盗窝里时，为了从别人嘴里给我抢口吃的，她还和别人打架呢。”
听她提起她娘，朱聿恒的手不觉微微收紧，抬眼看向阿南。
“那时候我还小，我娘得在一天劳作后，捡些剩下的鱼头鱼尾，拿回来煮给我吃，母女俩勉强填饱肚子活下去……”阿南并未察觉他这轻微的失态，她沉浸在往昔记忆中，望着下面的妇人，神情黯淡，“唉，阿琰，我一直在想，我娘要是活到现在就好了，我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我们一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江南北哪儿风景好我带她去哪儿玩，什么好吃的吃什么，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买……”
朱聿恒专注地望着她，倾听她的话。
可阿南说到这里，又怔怔地顿了许久，才摇了摇头苦笑道：“可其实，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我那时候太小了，她离开我又实在已太久了。”
她眼中的伤感让朱聿恒不可自抑，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阿南，你娘……”
说到这儿，他忽然又想起了案卷上的那些字，内里深埋的可怕真相，让他脊背微微发寒，一时迟疑着，无法再开口。
阿南看着他的神情，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我听说朝廷大动干戈帮我找爹娘，那，有结果了吗？”
朱聿恒知道瞒不过她，便收敛心神，道：“有，我看到卷宗了。”
阿南端详着他，问：“我爹娘是哪里人？”
他却反问：“你记得母亲确切的口音吗？或者说，你娘日常生活中，有出现过什么地方特有的习惯之类吗？”
阿南摇了摇头，说：“我娘去世时，我才五岁，又处在鱼龙混杂的海匪窝中，是以连口音都未形成。后来被送去我师父那边后，所接触的人都是应天口音的官话，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肯定是东南沿海一带的。”
朱聿恒微点了一下头，却思忖许久不开口。
阿南有些急了，甩开他的手道：“算了，你把案卷给我，我自己看吧。”
“不用了。”听她这样说，朱聿恒立即抬手拦住了她。
他凝望着她，声音因为压得低而慢，显得极为慎重：“你的籍贯，应该在福州府闽县辖下的马尾。”
“马尾……”阿南望向东方，眼中闪出灿烂的光，“中国塔？”（注1）
朱聿恒未曾听过中国塔，面带询问。
“在海上航行时，我们问异国的船舶要去往何方，很多人都会说，去中国塔。后来我回归时，看到七层八角十丈高的罗星塔伫立于江心激流之上，重山层层固守大地，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海员们总是难以忘记它。”阿南抬手捂住怦怦的心口，又问，“籍贯找到了，有关于我爹娘的讯息吗？他们是怎么认定的？”
“其实，还没确切认定。”朱聿恒说着，将抄录的户籍名册取出，说道，“其他的，我觉得都对得上，但有一些细节，大概唯有问过了你，才能确定。”
阿南点了一下头，凝望他的眼神中，罕见地露出了紧张忐忑。
“福州府闽县马尾中屿村，有世居于此的王姓人家，生子名王蜃，十来岁上父母双亡，便随村中渔民出海打渔，无有田产。二十余岁娶妻李氏，李氏时年十八，为家人提挈逃荒而来，以半筐咸鱼、两捆海菜为媒彩而嫁入。”
念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阿南，低声说：“十八岁的适龄姑娘，本不止这些身价。但一是饥荒所致，二是因为……李氏略带残疾。”
阿南神情尚还平静，但喉口已微显哽咽，紧盯着他问：“是……哪方面的残疾？”
朱聿恒顿了片刻，缓缓道：“她的右手上，缺了两根指节。”
阿南的眼圈在风中瞬间通红，那双一贯亮得灼人的眼睛，难以控制地蒙上了一层朦胧水雾：“是……确实是我娘。”
朱聿恒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大漠风沙如帐幔般在半空飘忽舒卷，自他们耳畔呼啸而过，阿南的声音也如风沙缥缈：“我幼时，阿娘告诉过我，她的手是在刚学走路时摔到灶膛里，被火烧残的。”
她记忆中，母亲总是将自己的手握起缩在袖管中，不让人看到。所以她在对任何人讲述自己母亲时，也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一点，不愿显露母亲的残疾。
在她被傅准废掉双手之时，她也曾经深陷于绝望。但，她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仿佛看见了母亲那双遍布伤疤的手。那双在海盗窝中养活她们母女的手，那么丑陋，甚至因为残缺而有些可怕，却是她此生最依恋最难舍的温暖。
这世上，再也没有这样一双手了。
她这一生中，遇到过多少双漂亮的、绝妙的、有力的、温柔的手，可唯有她母亲那双不完整的手，才是她人生最初的起点。
她抬手按在面前敦煌的青砖城墙上，手指收得那么紧，就像握住了母亲的手，许久不愿放开：“阿琰，我去闽江时，曾依稀觉得当地人讲的话似乎有点熟悉，现在想来，大概因为我的记忆中，还残存着母亲的口音吧。所以即使我在海上出生、成长，可自然而然的，在返回陆地之后，在看到中国塔的那一刻，感觉像回到母亲的怀抱般安心……”
她声音颤抖，手背因为收的太紧，青筋凸起，几近痉挛。
一只坚实又温柔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那双举世难寻的手张开五指，抚慰她暴突的青筋，插入她的指缝，与她紧紧相扣。
他紧握着她痉挛的手，将她所有的伤痕包容于掌心中。
他拥她入怀，让全身脱力的她埋在自己心口。冬日严寒被隔绝在外，她急促散乱的呼吸逐渐松懈下来。
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既然你找到家了，那咱们去请泥瓦工匠并高僧大德，在你家原址起衣冠冢，诵经超度九九八十一天，这样，你回去时便可以迎你爹娘魂归故里了……我听说，海边人都这样替不归的亲人招魂。”
阿南默然听着，慢慢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脸深埋在他的胸前。
“阿南，你父亲这边已经没有亲人，但外祖家应该还有人在，你母亲有来历有印记，寻找他们并非难事。到时候你有了根，有了亲人，便不会如此孤单了。”
或许，有了牵绊之后，她能安心在属于他的王朝疆域中生活下去，至少，不会再那么轻易离开，断然决绝。
因为心中这不可遏制的侵占欲，他握着阿南的手又更紧了一分，哪怕会让她感到疼痛，也在所不惜。
阿南紧抿下唇，默然的，哽咽着“嗯”了一声。
这辈子，她一直都是自己手握利刃，拼杀出一个天地。但此刻与他十指相缠，感觉他那有力的掌握，她第一次恍然觉得，或许，能切实与另一个人相互依靠、两个人一起努力奔赴向前，也未尝不好。
朱聿恒吩咐士兵去下方劝离那个妇人，让工头多关照她与孩子。
那妇人离开寒冬的河水上岸后，旁边果然跑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拉着她的手一起离开。
两人携手站在城墙上望着这对母子领了饭食离开，不觉看了许久。
天色渐晚，日光黯淡，寒风已起。
两人正要离去时，朱聿恒忽然想起一事，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差点忘了这个，刚从顺天送来。”
阿南打开盒盖，眼底便有青蓝的光泽泛起。
盒子中，是她遗落在他手里的那只绢缎蜻蜓。它一如往常，半透明的翅翼轻颤，似乎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
阿南怔了怔，伸手将它取出，指尖抚摸过它幽蓝的翅膀，托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终于舍得还给我了？”
朱聿恒轻声道：“对，我不介意了。”
阿南抬眼看朱聿恒，似乎在问不介意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是怀疑它与三大殿起火有关，所以不能还给你。后来，知道它是你送给竺星河的信物，所以不愿还给你。但现在，我知道你的心了，所以我敢还给你了。”
她默然垂眼，将蜻蜓从食指转到小指，又转到手背再旋入掌心，叹了口气，问：“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
“其他的没有，但与你有关的，我不敢去冒险。”
听着他如此赤诚坦率的话，望着手中蜻蜓，阿南心下竟觉微微悸动，难以自抑。
他直直盯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声音亦是平缓有力：“阿南，我此生前路叵测，生死难料，可因此能遇到你，一切灾祸便也成了命运恩赐。我无惧无畏，甚至满怀感激。”
明明应该恼怒他这么久才把蜻蜓还给自己的阿南，此时却只觉眼眶热热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最终，她只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城墙上抬眼望着远处绵延起伏的荒野与沙丘，举起了手中的蜻蜓：“算了……”
她转动机括将蜻蜓尾巴后面的金线拉紧，然后将它举在冬日朔漠的狂风之中，狠狠一拉。
在漫卷浩荡的西北风中，青蓝色的蜻蜓振翅乘风而起，向着遥不可见的远方疾飞而去。
它飞得那么急，那么快，冬日黯淡的日光只来得及让它闪出一抹幽光，它便拖曳着那缕蓝紫光线，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注2）
它仿佛从没来过这世间，又仿佛永远刻印在了她心底最深处。
她年少时曾夜夜枕潮而眠的那些梦境，在这一刻全都成为了不可追寻的过往。
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剜心割肉。
盯着蜻蜓最后消失的方向，阿南伫立许久，将自己僵举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默默牵住了朱聿恒的手。
他掌心灼热，在这般的冬日风中，那热量自她的手上蔓延，足可熨暖她的心口。
他们都没说话，只携手望着面前这浩大的世界，久久静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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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中国塔是明清时海外水手对罗星塔的称呼。当时未必已有这个称呼，但我很喜欢所以就写上了。
注2：出自李白的《短歌行》。

第166章 鬼域照影（4）
皇帝御驾，一切都以妥善为要。朱聿恒亲自领兵去城内布防巡逻，而阿南是个闲不住的人，略作休息有点精神，感觉身上伤势也没什么大碍了，挂念起在郊外守墓的卓晏，便骑马出了城。
龙勒水蜿蜒流淌过灰黄的荒原，冬日夕阳薄薄披在绵延的大地上。
尚未到墓前，阿南便看见了卓晏的身影。却见他被一个孩子拉着离开了墓地，往后方快步走去。
阿南有些诧异，追上去问：“阿晏，你上哪儿去？”
卓晏抬头看见她，指了指拉着他大哭不已的孩子，道：“他娘出事了，我来看看。”
阿南看着这孩子脸上的鞭痕，问卓晏：“你认识他？”
“嗯，他娘出去干活时，他偶尔会溜达到我那边，挺懂事的。”
转过土堆子一看，下方河床上，一个女人昏迷不醒，倒在水边。
原来她在河中戽水太久，冻得腿脚麻痹，回程中摔下河岸撞到了头，至今未醒。孩子拉不动她，只能来找人求救。
卓晏忙和阿南将她送回窝棚，安置在干草铺上。卓晏问明了灾疫大夫所在便急忙跑去了，阿南想着给她烧点热水，正去河里打水，忽听到身后传来诧异声音：“南姑娘？”
回头见是墨长泽和几个弟子，阿南便打了个招呼：“墨先生怎么在这儿？”
墨长泽道：“龙勒水是此地命脉，河水忽然干涸，必有大事，我带弟子们来查看一下。”
阿南点头，又指了指岸边，说道：“河水涨落不定，灾民们还在修筑堤坝，这边工事该有些预应方案才好。”
“是该出个方案。但天灾频繁，纵然我们救得了此地灾民，又如何救济天下灾民？就算救得了全天下的灾民，可还不是众生皆苦，每个人都奔波挣扎在这世间，营营苟活。”墨长泽叹道。
阿南默然，心道若青莲阵法彻底发动，这边怕是水都没了，还修筑什么堤坝？
抬头看见卓晏带着大夫过来，走到了墨长泽身后。他显然也听到了这番话，眼中泪光涌起，悲难自抑。
阿南感慨地想，人生巨变，卓晏这个浪荡子也终于开始懂得人生艰难，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墨长泽他们商议如何改水道，阿南便道：“我看此处地势，应当适用渴乌，也就是过山龙。墨先生，我画个图样给你瞧瞧看合适不。”
时间紧迫，她匆匆画了个大概，墨长泽看着草图眼中放光，又遗憾道：“只是沙漠之中哪来如此多的木头竹竿，终究难以施展。”
却听旁边卓晏迟疑道：“虽然没有竹木，但龙勒水出敦煌后，在下游有个水草丰茂之处，生长着不少芦苇。我看过有人以芦苇和上胶泥，加以烘烤，亦能造出相似物件。”
墨长泽大感兴趣，道：“这种法子在南方较多，我久居北方，倒不是很熟悉，你具体和我说说。”
卓晏顿时瞠目结舌。
他过往二十余年都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即使见过那东西，但哪懂得详细具体的道理，磕磕巴巴连猜带蒙讲了一些，墨长泽和几个弟子都是大摇其头，感觉难以实施。
“墨先生别急，隔日有空，你们一起弄点芦苇胶泥试验一下呗。”阿南说，“阿晏也好好回忆一下，要是能帮上忙，对敦煌也是大功一件。”
眼看天色已暗，送走了墨长泽后，阿南到卓寿墓前上了炷香。
“阿晏，其实我有事要找你帮忙。”打量他披麻戴孝的模样，阿南又觉有些难以开口，“你会吹笛曲《折杨柳》吗？”
“会，这曲子我熟。”卓晏道，“毕竟我朋友多，相聚别离常吹这一首。”
“这曲子，有古曲和今曲的区别吗？”
“这倒没听说，笛曲传承有序，应当没有什么变化。”卓晏说着，忽然明白过来，问，“这么说，是这次的阵法，需要用到《折杨柳》？”
阿南点头，道：“敦煌这边的乐伎，因为都与马允知有关系，所以我们不方便用，阿晏，你是我们最信得过的人了。”
卓晏毫不迟疑，问：“什么时候去？到时候喊我一声即可。”
阿南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心下一松，不由笑了：“你不担心别人背后非议？”
“那又有什么，我本就是无行浪子，哪天断过非议？”他靠在墓碑上，面上尽是萧瑟神情，“实不相瞒，阿南，我也想和你、和墨先生一样，这辈子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做不了大事，哪怕再小，也想去试试。”
告别了卓晏，阿南又受托去看了看卞存安。
“阿晏在那边认识了个孩子，请卞叔你下次过去时，把家里那几本画册顺便带过去，他也可以给孩子教教字画打发时间。”
卞存安一听，眼泪便落下来了，哽咽道：“以前让他看书，他都偷跑出去斗鸡走狗，如今倒懂得上进了。”
阿南劝慰了他几句，想起唐月娘的事，便借着由头提了起来：“卞叔，你看，咱们还有可能找到阿晏的娘亲吗？”
卞存安叹口气，黯然道：“怕是难了，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你给我讲讲当年的事儿？阿晏亲娘是哪儿的人该知道吧？”
“应该是顺天附近小村落的。当时我与永年刚成亲，为了遮掩我的身份，永年便请调去了个边防小卫所。那时候马允知是百户，永年任他副手。我们在那边无人打扰，日子过得平静，只是他们卫所有几次未能完成上头委派的命令，有时被罚俸杖责，打得厉害……”
即使过了多年，卞存安说到那时的卓寿，面上依旧有疼惜之色，叹道：“不久马允知立功升调，永年接管了卫所。过了有半年左右吧，有一天晚上，他回家来跟我商量说，一来为了遮掩我的身份，二来为了断他爹娘的催促，他想让我假装肚子大起来。我说那可没办法，我哪能生得出孩子？可他却说……到时候就有了。”
阿南聚精会神地听着，想起卓寿说过的，在外面随便找了个女人，心想可能就是那时候的事情了。
“半年后，他真的抱了个刚出生的娃回来，就是……阿晏了。我问永年是哪来的孩子，他说是别人不要的。我看阿晏眉眼与他颇像，本来有些怀疑，但后来一直没见什么女人出现过，才信了他的话。”卞存安想着当日襁褓中的卓晏，忍不住抹眼泪，“卫所全是毛头小子，哪懂得什么，我当晚装腔作势嚎了几声，第二天卓寿抱着孩子出来，便个个向我们贺喜。卓家老人知道此事后，喜不自胜，觉得卫所苦寒不好养孩子，立刻跑来将孩子带到顺天了。阿晏从小备受祖父母宠爱，从没受过什么苦，如今落到这境况，是我和永年对不起他……”
从卞存安那儿听了一番陈年旧事，阿南一边思索着，一边回到驿馆，正遇上康晋鹏将大夫送出门外。
阿南便问：“薛堂主他们情况如何了？”
“薛姑娘伤势轻些，刚刚已经用了药歇下了，薛兄弟倒是刚醒。”康晋鹏指指屋内，面带焦虑。
拙巧阁与阿南其实本有冤仇，不过毕阳辉死后，他们都与朝廷合作，康晋鹏此次又与阿南一起下过地道，因此也化干戈为玉帛了，甚至主动邀请道：“南姑娘，进来一起听听阵内的情形吧。”
薛澄光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全身溃烂，烧焦的衣服贴在灼伤的皮肤上，脸上缠满绷带，虽然勉强开口，但声音低弱，几不可辨。
“当时……我与滢光一起入内，越往里面，只觉身体越重。洞窟蜿蜒，有时我们分开太远，彼此呼喝也听不到，只能靠着下意识的判断进行……纵然我们二人自幼心灵相通，一路过去也常有闪失，不过我们算是老江湖了，也能勉强弥补……”
阿南靠在柱子上，揉着手脚旧伤酸麻处，听薛澄光继续讲下去。
“险险通过地道后，尽头是一个高大广阔的石室，里面是五色云母雕琢成的满池莲花，分布于室内，在火折下熠熠生辉，我们一时都看呆了……”薛澄光的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显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至今心有余悸，“莲池正中，是一朵巨大的青莲，上面有只云母青鸾展翅欲飞。我们料想阵法中心必定就是这只青鸾，于是便向它而去，谁知没走出几步……”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若不是身受重伤瘫在床上，怕是已经跳将起来：“一阵疾风忽然扑面而来，莲池上方倾泻下大片毒水，比外面所喷的更为可怕，连那些云母莲花都在水中迅速消融。我下意识地向后疾退。可……滢光不知怎么的，仿佛没听到我的声音，不仅没有撤回脚步，反而抬手向着前面扑去，似要投入那片可怖毒水之中……”
他说到这里，喘息越发急促，显然回想当时情形，依旧觉得可怖至极。
“眼看血海扑面而来，我唯有冲过去揪住滢光后背的衣服，将她一把扯回。她也终于醒悟过来，跟我一起奔回洞窟……可，已经来不及了……”
后方血海汹涌，前方照影双洞默契已破，漫天毒水将他们笼罩其中。
而他们左支右绌，再也无法同进同出，只能拼着被蚀出一身血肉模糊，勉强逃出阵中，苟全一条性命。
阿南听到这番死里逃生的遭遇，也不由感到惊心。
以薛氏兄妹这样一对当世高手，尚未踏入机关中心便险些丧命，究竟是什么样的机关，可以将一池青莲瞬间翻成血海，而且陷入机关的人还毫无任何察觉？
难道说，傅灵焰的阵法机关真的已经达到了这般鬼神莫测的地步？
“不对啊，刚刚我们询问过滢堂主阵中情况，前面都差不多，但她在阵中所见，与你所说的大相径庭。”康晋鹏疑惑的声音传来，他取过手边一张记录，见薛澄光显然已经看不了东西了，便交付于阿南，说，“南姑娘你看，滢堂主说，她看到的明明是雨落莲池，不是血海毒水啊。”
阿南闻言，顿时错愕不已，上前来接过薛澄光手中的卷宗一看，果然，薛滢光所说在上面清清楚楚——
她在出照影双洞后，踏着莲叶向正中心的青鸾而行时，忽觉轻风袭面，一汪碧水如雨帘般从一池青莲中泄下，漫卷起雨雾云烟，将后方的莲花与青鸾笼罩在其中，如同仙境。
洞中火折光芒黯淡，薛滢光心旌摇曳，待要向前再走两步，看清楚情况之时，后背却被哥哥一把抓住，将她拖了回去，大吼：“快跑！”
她尚未回神，便只能随着兄长仓皇逃出。可此时他们心境大有不同，一个急切逃命，一个疑惑不解，因此而乱了配合，导致两人险些命丧洞中。
这大相径庭的描述，令阿南与康晋鹏都是疑惑难解，面面相觑许久无言，根本理不出洞内真实情形。
阿南一路思量着，顺着院廊走回前院所居之处。
屋内点着明亮灯火，门外侍立着韦杭之。
阿南脸上不觉露出了笑容，一脚迈进去，果然看见了朱聿恒端坐于桌前，已经为她备好了晚膳。
阿南洗净了手，毫不客气地在他面前坐下，一边抓起块羊肉啃着，一边将刚刚薛澄光那边所见的事情讲了一遍。
“两个一起进去的人，所讲述的内容却好像对不上啊。”阿南啃着羊排，问朱聿恒，“你觉得，谁说得比较可信些呢？”
“就算角度有所不同，但同在阵中，不至于所见的东西会大相径庭。所以这里面的真实情境，能确定的应该是有云母莲池、青鸾和从天而降的水帘。”朱聿恒思忖道，“相比较而言，我觉得薛滢光的可能性大些。”
“嗯……不是我不信世上有那么厉害的水，问题是，若进去一对人，阵法为了防御便把云母石莲融化了，那里面绚丽的景象岂不是即用即抛了？傅灵焰不会这么浪费吧？”
朱聿恒听着她的话，不由笑了：“显然不会。”
既然阵内的详细情形探讨不出，他们便也先撂开了。阿南跟他讲了讲卓晏和卞存安的事情，在烛光下一起把饭吃完。
等盘碟撤去，他取出药酒督促她擦上。
阿南捋起袖子，见右臂的肿胀大有好转，转了转手臂正在感受伤势时，手肘忽然一紧。
是朱聿恒握住了她，将她的衣袖捋了上去，看向她臂弯的伤处。
阿南一怔，想要抽回手，可他握得很紧，低声道：“阿南，让我好好看看你的伤。”
他声音又温柔又低沉，自她耳畔直入胸臆，让她心间忽然绵软下来。
她恍然想，阿琰啊，每次紧紧抱住她不肯松手时，那强硬又执着的力道，总是与此时他的动作，一模一样。
原本一直掌控主动的她，在此时的他面前，放松了身体任由他审视自己的伤口——不是示弱，不是服软，只是舍不得看他在要求无法得到满足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而他温暖的掌心覆在了她微凉的手臂伤口上，小心翼翼地贴着，问：“还会痛吗？”
“在阵中被傅准控制住时，确实生不如死，但现在又没什么感觉了。”阿南曲了曲手肘，恨恨道，“傅准这个混蛋，我绝不会饶过他！”
可再一想，傅准那冠冕堂皇的借口，把皇帝和太子都搬出来了，怕是阿琰要帮她去讨债也为难，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
朱聿恒的指尖在她旧伤上抚过，却没有发现新的伤口：“是万象吗？他怎么伤到的你？”
“万象只是看不见而已，怎么会连伤口也没有？”阿南盯着自己的手肘又看了几眼，确实连最细小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正在思索之际，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中，她呆呆地望着盯着自己的手肘，心下有个极可怕的设想，像是要将她扑头盖脸吞噬。
当时在黑暗中，她是面向傅准的。
就算万象可以准确地攻击她的臂弯，那么她向后的腘弯，他又是如何攻击的呢？
一缕尖利的冷气沿着脊椎渐渐升上来，让她的身体莫名僵直，遍体生寒。
她木然站着，而朱聿恒未曾察觉她心内的惊涛骇浪，轻轻帮她理好衣袖，却不曾将她的手放开。
阿南紧握着他的手，定了定神，望向他的胸膛，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朱聿恒略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让她看看咽喉下的赤线：“还好，痛过了便安静下来了。”
“傅准那个混蛋心机太深沉了，玉门关这个阵法，从内部结构到密道路线再到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他早就一清二楚，却看着我们着急奔波，要不是我这次用计，他从始至终半个字都不吐露，简直一肚子坏水！”
“可你也太冒险了，总是任由自己陷身于危机中。”
“我也是有把握才会去冒险啊，对自己有把握，对你也有把握。”
“万一哪次我有个失误，你怎么办？”
“不会，”面对他的担忧，阿南却轻快朝他一笑，“毕竟你是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的阿琰嘛。”
朱聿恒明明觉得心口还郁积着担忧，可看见她的笑容，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像抓住了偷鱼的小猫，生气又无可奈何。

第167章 大鹏金翅（1）
阿南将面前的茶一口喝完，道：“别磨磨蹭蹭啦，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如今是月底，马上月初，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就要发作，这次咱们一定要赶在阵法发动之前，将里面的母玉给取出来，免得你身上的子玉再被呼应碎裂，又毁一条经脉。”
“嗯。”朱聿恒应了，想起一件事，又道，“梁家三人不知在矿道中躲到了何处，至今未搜索到。不过盯着梁鹭的人确定，他们尚未联系上。”
“是我大意了，不过最终能让傅准带我入阵，还是全靠他们动了手脚。”阿南心有余悸，又有些庆幸，“幸好你没有第一时间去抓梁鹭，不然最后的线索也没了。”
“目前她在月牙泉一切如常，只等好戏开场了。”
“那就好。”阿南思索着，皱眉道：“我总觉得，这案子的前因后果都已经有了，只是……还差一点点碎片未曾拼凑上，是什么呢？”
“我知道是什么。”朱聿恒仿佛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从旁边取来两份文书，递到她面前，道，“正巧，我过来便是要拿这个给你看的。”
阿南拿过来，翻开第一份一看，当即皱起眉头：“这是……数十年来北元对我朝的用兵记录？”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详细查看里面的内容。
阿南笑吟吟地将手按在上面，那双亮亮的眼睛望着他，问：“这种军机要事，让我这样的女匪看，合适吗？”
“谁说你是女匪了。”朱聿恒在椅背上又加了个垫子，让她舒服靠着好好看，“你现在坐镇朝廷破阵小队第一把交椅。”
“那也得等我把傅准先给扇下去，才能坐头把椅。”阿南开着玩笑，歪在椅中摊开第二份文书，却见是二十多年前顺天周边一个小卫所的旧录，诧异地挑了挑眉：“杨树沟卫所……百户马允知，副手卓寿？”
朱聿恒点头：“二十三年前，二月，你对照看看。”
阿南将两份文书一起翻到二十三年前的二月份，看了一眼，便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呆了片刻，她猛抬头看向朱聿恒，气息都有些不稳：“二十三年前二月，北元退避于王庭，并未有任何流兵在外，而……杨树沟卫所，歼敌百余人，马允知因此荣升，副手卓寿擢拔为百户？”
朱聿恒点头：“所以，一切前因后果，都清楚了。”
阿南只觉得脑中风声呼啸，望着这份二十三年前的档案，她既愤怒又激动，脸色都变了。
朱聿恒铺开一张素笺，提笔道：“来，咱们将此案再从头到尾理一遍吧。”
他走笔如飞，在纸上写下本案的两个表相——卓寿与王女之死。
同一时间、同一场雨、分隔于敦煌南北。
都在诡异的雷火之下全身起火，被焚烧而死。
关窍基本通了，阿南将档案扣在桌上，掰着手指道：“先把卓寿的线索理出来。”
两人商议着，在纸上一一列下：
其一，二十三年前，卓寿与马允知同在小卫所，马允知高升，卓寿得子。
其二，二十年来卓寿与马允知素不往来，似各有成见。
其三，苗永望临死之前，曾寄信诅咒卓寿暴亡，很可能提到天雷之说。
其四，卓寿运送草料到矿场，因公而来，却独自先行离去。
其五，知晓他离去内情的刘五，因为撞破唐月娘私情，疑似被杀。
阿南与他看着整理出来的线索，露出释然表情：“现在看来，卓寿之死的疑问都已经有了答案，接下来，就是北元王女的事儿了。”
朱聿恒照例在纸上列出疑点——
其一，一直梦见自己死于火焚的王女，果然死于火下。
其二，天雷穿透雨伞，劈中咽喉起火，火又从伞下冒出。
其三，侍女跳河而死后，属于北元王族的金翅鸟首饰出现于干涸水道中。
其四，梁家忽然认祖归宗的女儿，竟遵循北元风俗。
其五，王女死后，北元立即得到风声，以侍女书信为凭，前来兴师问罪。
五条疑点，朱聿恒在纸上一条条列出，阿南一条条看着。等到他收笔之际，抬头与她相望恍然。
如电光火石，洞明照彻，从顺天到敦煌一路憋着的谜团终于都有了答案，两人不觉都露出笑意，轻出了一口气。
“看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阿南的手抚过纸上尚未干的墨迹，点在卓寿与王女之上，道，“现在就等着他们落网了。”
“别担心，他有金蝉脱壳之计，我们也有引蛇出洞之法。”朱聿恒搁下笔，沉声道，“只要恶人敢兴风作浪，就决计无法逃脱！”
圣上西巡，马允知千盼万盼，一朝梦想成真，圣驾居然真的降临了敦煌，他自然欣喜若狂。
正在忙得脚打后脑勺之际，另一个喜讯又到来——圣上决定前往千佛洞祈福，途经月牙泉，要那边做好接驾准备。
马允知派人一路打马狂奔到月牙泉，吩咐阁内做好准备。
鹤儿忙忙给梁鹭梳妆打扮，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哎呀哎呀，这可是要面圣啊！梁鹭姐你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多大啊？你怎么都不紧张呢？不瞒你说，我除了马将军之外，只见过村长呢！”
再想了想，她又掩嘴笑了出来：“哎不对，上次那位提督大人，虽然大家都不敢说，可私下都在传说是皇太孙殿下。哎那个气度，那个模样，无论哪个姑娘看见都会心折呀！”
梁鹭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掠了掠鬓边的发丝，随口道：“不过是个略好些的男人而已，这世上也有人不屑嫁给他的。”
鹤儿咋舌道：“罪过罪过，谁会这么想不开啊？”
梁鹭笑了笑，没再说话，垂眼一只一只给自己套上臂钏。
鹤儿蹲下去，替她将衣带丝绦系成三连九环万字结。
“鹤儿……”她忽然听到梁鹭低若不闻的声音，便抬头看她，“啊？”了一声。
梁鹭垂下眼睫没有看她，手上臂钏跳脱铿然有声，几乎要掩去了她的声音：“你去敦煌城里，替我买半斤糖渍梅子。”
鹤儿呆了呆：“现在？”
“对，现在。我跳完舞想吃。”
“可……可我还想偷偷看看圣上长什么样呢！”鹤儿迟疑道，“再说了，梁鹭姐你上石莲跳舞，我不得帮忙吗……”
“有什么好帮的。”梁鹭冷着脸道，“快去，等会儿要是没有梅子，我叫马将军把你发卖到军中去！”
鹤儿吓得慌忙起身，套上件厚衣服，直奔敦煌城。
皇帝移驾声势浩大，阿南也盛装打扮漂漂亮亮，一身孔雀蓝的锦缎配白狐裘，浓密的头发以青鸾金环束成三鬟望仙髻，明艳生辉。
她与诸葛嘉等人一起，在队伍前头一里处骑马先行，引领圣驾前往月牙泉。
茫茫荒野中只有一条路沿着龙勒水前行，连通敦煌与月牙泉。路上行人都被拦在远远道旁，阿南一眼便看见了骑着头大青驴候在道旁的鹤儿。
“鹤儿？你怎么在这儿？”阿南远远问她。
鹤儿忙道：“我替鹭姐买糖渍梅子去。”
“喔……”阿南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她身边不是没人了？跳舞的事儿谁帮她准备？”
“我已经帮鹭姐打扮好了，跳舞的事我也帮不上忙。”
“是吗？那我去瞧瞧她今天是不是特别漂亮。”阿南笑嘻嘻的，仿佛完全不知道她在紧张些什么，“敦煌水桥边那家果子铺有糖渍梅子，味道不错，你去买吧，梁鹭保准喜欢。”
鹤儿忙不迭点头，而阿南拨马回道，朝廖素亭一笑：“看来，今天会有一场精彩的表演啊。”
月牙泉还与他们上次来时一般，宁谧而恬静地躺在沙丘之中。岸边垂柳已经落尽了树叶，显得这冬日更为萧瑟。
见他们到来，马允知赶紧迎上来。
皇帝此次微服简从，只带二三百人马，在鼓乐马蹄声中，御驾徐行至月牙泉前。
碧波粼粼的月牙泉中，梁鹭早已立于石莲之上，彩衣飘摇招展，容光艳丽逼人。莲花随风旋转，她腰肢柔韧纤细，越显动人。
行道旁人群肃立，静候圣驾。
车驾在人群之前停下，陈设好蟠龙金漆凳，宫女卷起车帘，大太监高壑忙疾步趋往车前，将圣上从御驾上搀扶下来。
在外从简，皇帝只穿了明黄团龙便服。他身材矫健高大，自马车上跨下，观看面前的月牙泉与月牙阁，在人群的簇拥中手抚髭须，点头赞叹。
马允知回头赶紧朝月牙泉上暗暗招手。
水面上涟漪荡开，飘摇的石莲自丛丛菖蒲中转出，莲花上的梁鹭手持绢制莲花而立，周身彩带飘曳，浑如壁画中的散花仙子。
皇帝目光微眯，颔首之际，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
见圣上满意，高壑对马允知笑道：“马大人这安排可真不错，还没到千佛洞，先来了个莲台飞天。”
见圣上目光驻留在泉上，旁边的鼓乐顿时一变，大有丝路异国的辉煌宏阔之风。
梁鹭腰肢款摆，在莲台上随乐声左旋右转，急转如风。她这身下的莲花浮在水面之上，本是浮浅之物，可无论莲台如何旋转起伏，她的身姿始终不离莲房，那原本难于立足的无序转动，只更增添了她的袅娜风姿。
岸上随扈军队众多，月牙泉边逢迎守候的也有数百人，但所有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一时都如痴如醉，神为之夺。
唯有阿南的目光冷静地审视她的周身，时刻关注她的举动。
在激繁管弦之中，梁鹭一个后仰下腰，以膝盖为支撑，手托莲花，整条脊背几乎贴着水面转过。鬓边金花在月牙泉上下交映，闪耀出灿烂光彩，照得她面容皎洁如月，神采更盛。
这个完全不可能的动作，让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喝彩连连。
廖素亭咋舌不已：“这、这可太神了，仅靠双足支撑，如何能维持后倾至水面的平衡点？无论如何，人在后仰之际，必须要以双手支撑，才能稳住身体呀！”
阿南笑道：“也不是不行，如果她的脚下有借力的话。”
廖素亭的目光移向梁鹭的足部，只见她足尖似卡在石莲的一处凸起中，但那块凸起并不大，浮石又质地疏松，不知要如何借力。
阿南贴近他的耳畔，轻声说：“莲房处有另一个人，紧紧抓住了她的脚，因此她才能这般自如地做出种种不符常理的危险动作。”
廖素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要下盘稳住，上身自然可以自由倾斜！”
“咱们第一次过来时，她跳的舞可没有这般险难的动作。”阿南笑道，“你猜猜，她改变了编排，特意跳这般复杂、只有两人配合才能跳的舞蹈，是为什么？”
廖素亭自然不知，而阿南微微笑着，声音低得几乎消失在乐声中：“你看，这不就名正言顺，带了个人进来了吗？”
乐曲到了最终部分，鼓乐催得如骤雨般急促，梁鹭在旋舞，脚下莲花亦在水中飞旋，荡开层层涟漪，波光飞溅。
管弦繁急处，骤然翻出最高音。梁鹭手中的绢制莲花在水风中化为漫天花雨。月牙泉上乐音顿收静寂，零落花瓣中水上石莲的旋转也渐缓，一曲终了，只剩袅袅余音。
“好！”素来不喜歌舞的皇帝，破天荒抚掌喝彩。
马允知又惊又喜，忙示意梁鹭行礼。
护卫谨慎地隔开皇帝与月牙泉的距离。梁鹭大方从容，虽然靠岸了，也并未上去，只遥遥隔着护卫人群，在石莲上向着皇帝盈盈下拜，笑靥如花。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并未说什么，转身便带人进了月牙阁内。
马允知本打算让梁鹭跟上伺候，但皇帝周围重兵护卫，哪有他安排的份，只能丧气地挥挥手，示意梁鹭先退到一边。
而梁鹭也不着急，划着石莲便进入了菖蒲枯萎的岸边。
月牙阁早已清理完毕，一番彻查确定无虞后，皇帝在众护卫的簇拥下踏入阁内，略事休整，准备出发前往千佛洞参拜。
虽只稍息片刻，但迎驾哪敢马虎。阁中早已备下雁荡毛峰，设好团龙锦褥，熏上了软丝沉香。
皇帝在阁中坐定，啜了一口茶，抬眼看见面前那扇九天飞龙云母屏风，不觉来了兴致，站起身走到屏风面前站定，端详上面以五色云母拼合的飞龙与祥云，龙颜大悦：“这屏风，颇具匠心啊！”
人群中的马允知听到此话，顿时喜不自胜。
皇帝目光在夭矫的龙身与飘飞的云朵上掠过，待看见龙头之时，脸色不由一沉：“这怎么回事？”
马允知赶紧躬身往前凑，恭谨道：“敦煌游击将军马允知参见陛下！”
皇帝沉声问：“你这屏风上的龙，有眼无珠，是何用意？”
“启禀圣上，此龙乃天造地设，由云母矿脉中天然生成。臣等将它自地下请出之时，众人都说此等灵物乃天生祥瑞，怕是凡间留不住，要化为飞龙而去。”马允知眉飞色舞，将这一番话说得跟真的似的，“是以，匠人们细心雕琢其形，却不敢添之以神，更不敢点画龙睛。如今陛下御驾至此，敦煌子民无不欢欣鼓舞，想必只有陛下御笔为这条云龙点睛，以浩荡天恩镇压龙气，钦定它长驻龙勒水，才能佑我一方子民永享盛世太平！”
这一番马屁，结合这十二扇通天彻地云龙屏风的精彩神妙，拍得皇帝舒坦不已，捻须点头：“看来这条天生地养的云龙，就等着点睛了？好，拿笔来！”
见自己的奉承正到妙处，马允知欣喜若狂，赶紧恭恭敬敬地跪下，山呼行礼：“请陛下点睛！”
大太监高壑亲自捧砚，以斗笔饱蘸浓墨，将它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接过斗笔，走到云龙之前，看向那鸡蛋大小的眼珠。
此时龙眼尚是灰白色，为了便于上色，打磨成了粗粝的起砂质感，只待这一笔浓墨下去，整条龙身焕发神采，成为一条完整的祥龙。
皇帝背对着他们，提笔顿了片刻，似在酝酿画意，随即，他的笔不假思索地下落，点向那颗龙眼。
他笔势极为有力，转瞬间便落向屏风，浓墨点在龙眼之上。
就在墨水触到灰白眼球的那一刻，只听得嗤嗤声骤然响起，龙眼猛地喷出炽热烈焰，随即，整条云龙就如被点燃了引线，火光迅速蔓延，整扇云母屏风喷射出烈火浓烟，瞬间笼罩住了站在屏风前的皇帝。

第168章 大鹏金翅（2）
现场顿时大哗。
侍卫们训练有素，立即结成人墙，迅速向中心奔拢，冒着被火焰卷噬的危险，去保护圣上。
屏风上浓烟弥漫，嗤嗤直冒，整座楼阁顿时被烟雾笼罩。
可奇怪的是，在这般险境之中，皇帝站在屏风之前，居然只退了半步，未曾逃离。
韦杭之恐慌至极，一步跨进浓烟中，去护卫皇帝。
然而，未等他在烟火中触到皇帝，便听得耳边似有雷声炸开。
浓烟烈火中，月牙阁内又是一阵震动，高悬于梁上的四盏大宫灯已有三盏骤然炸开，如火球坠落，摔向下方，飞溅出大团火花。
护卫们被火焰灼烫，顿时乱了阵脚，围拢之势缓了一缓。
阿南失声叫道：“六极雷！”立即抢入混乱烟火之中。
灯笼火光飞溅，而流光勾住横梁，阿南翻身跃起，拔身直扑向屏风内侧烟火最盛处。
混乱声响中，她于浓烟中落地，往前一个直冲，正要定位六极雷的中控，浓烟中已扎入了一个怀抱中。
身穿明黄团龙袍的人迅疾抬手，将她结结实实地抱住，脚下坚如磐石，一动不动。
阿南抬头看他，浓烟呛烈，烟焰让两人都无法开口，只在眼神交汇的刹那，他向阿南点了一下头，随即看向脚下。
他的左脚正牢牢踏在屏风前的那块地板上，即使面前火光如电，爆裂声四起，混乱中他的身形依旧一动不动，沉稳如山岳。
阿南松了一口气，扯起衣领捂住口鼻，急道：“千万不要动，六极雷已动其五，你踩住的这一极一旦松动，便立刻爆开了！”
周边一轮爆炸剧震未过，侍卫们已重新结阵，立即上前。
韦杭之见皇帝身影牢牢站在烈火之中，如同钉住般，吓得立即扑上前来，要将他从火海中拉出。
阿南一把拨开韦杭之的手，摇了摇头制止他。
未等韦杭之回过神来，云母龙身中显是埋了引燃之物，火光大炽，烟焰乱喷，已彻底燃烧了起来。
那些火与平常的火焰大为不同，浓烟烈焰引燃了冬日厚重锦衣，他们身上的衣服顿时冒出汹汹火光。
这边的侍卫扑救皇帝身上的烈火，另一批则立即结阵，以皮盾相抵，同时奋力，将面前沉重的火焰屏风向后推去。
在猛烈的撞击下，那燃烧的十二扇通天彻地屏风失去平衡，终于在轰然声中向后倒去。
正当火花四溅、众人回头躲避之时，后方一条彩衣人影骤然扑出，一脚踏上正在倒下的屏风，手中短剑寒光森然，以鹰击之势，向着牢牢站在火焰正中的明黄身影刺去。
远处的护卫，因为浓烟而无法逼近；近前的侍卫，正被腾起火光迷了眼，如今皇帝的身边，正错出了一瞬间的防守空虚。
但只这一瞬间，便已经足够彩衣刺客的剑尖，递到了他的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皇帝右手掌中骤现金属光芒，如同锁子甲般细密编织的精钢骤然于他的掌中扩展又迅速合拢，如同一片云翳将剑尖瞬间吞噬，响起一股金属绞缠的刺耳之声。
那片怪异的精钢，正是阿南所打造的岐中易“初辟鸿蒙”。
刺客去势太急，剑尖被重重勾连的精钢锁住，收势不住又无法抽回，整个身子顿时前倾，眼看便要撞在皇帝的身上。
皇帝左脚纹丝不动，却毫不犹豫地飞起右脚，踹向刺客小腹。
小腹受击，刺客痛极脱力，手中短剑当即被“初辟鸿蒙”绞走，身体落地趔趄后退。
而对面的皇帝一脚紧踩在六极雷阵心之上，右脚踢出伤敌后，整个身躯也立即一倾，眼看便要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一抹流光劈开烟雾火光，迅疾勾住他的身躯，将其偏离的身体拉了回来。
正是阿南。
二人配合天衣无缝，他立即稳住身形，左脚牢牢踏在六极雷阵眼之上，未曾有半寸挪移。
“廖素亭，去找楚元知！”
烟焰初散，身着明黄之人沉声下令，声音已经变得年轻，再不是那沉稳威严的皇帝口音。
摔出去的刺客趔趄爬起，强忍下腹剧痛，纵身便要跃下月牙阁。
因为在近身相搏的刹那，他已经发现，对方的面部与脖颈早已罩上了金丝火浣软甲——
他做好了万全准备，甚至可能早就洞悉阁内将要有伴随火焰而来的一场刺杀，备下了防火与防刺的一应措施，在提笔点睛前，便在背对众人之时准备好了一切。
也就是说，这场暗杀，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刺客大为惊骇之下，心知自己布置的陷阱已反为他人所用，急转纵身，便要逃离。
就在他转身之际，身后火焰熊熊的屏风猛然爆裂。
流火四溅，烈焰纷飞，是阿南掀翻了屏风，操纵它们翻滚相撞。
两股火焰互压，并不是相助相长，反倒像是两个怒汉相博，竭尽全力后都偃旗息鼓地暗了下去。
就在火焰被阿南扑灭之际，众人也看到了屏风后刺客的足尖点上了窗台。
就在刺客跃起逃离之际，面前忽有无数光华骤然纷起。
朱聿恒手中日月乍现，万缕华光迅疾收拢，将刺客牢牢缚住扯回楼内，一把掼在了地上。
不待他爬起，候在楼内的诸多侍卫已冲了上来，刺客脖子上架着七八柄刀，被揪了起来。
他不急反怒，死死盯着那被收回的日月，问：“原来那日屠戮我宗诸多兄弟的人，是你？”
他声音粗噶，带着一股非男非女的调调，听着有种森冷的邪性，正是阿南当时在地下院落中听过的青莲宗主的声音。
阁内火势已灭，浓烟散尽，刺客的面容也终于呈现了出来。只见他身穿舞姬彩衣，脸上戴着一张似在开口而笑的青色面具，配上那一板一眼难辨雌雄的声音，说不出的诡异。
阿南脱口而出：“青莲宗主！”
对方充耳不闻，只冷笑一声，先朝对面的“皇帝”开口道：“皇太孙殿下，你的脚可一定要踏牢了，否则，我们所有人连同这座月牙阁，全都将炸得血肉横飞——当然，你在阵眼正中间，肯定是炸得最碎的那一个。”
周围人尽皆大惊，目光不自觉投向那块被踩住的地板，脊背立即全是湿冷的汗。
见他已察觉到自己身份，朱聿恒便抬手将自己面上的伪装撕去，冷冷道：“六极雷之威，本王亦曾见识，无需宗主多言。”
“那你可知，关闭阵眼的机关，设在何处？”
所有人的命都握在他的手中，青莲宗主气焰嚣张，面对脖上刀剑毫无惧意。
朱聿恒略一沉吟，抬手示意，周围侍从收回了架在刺客脖子上的刀，但刀尖依旧对准了他，不曾松懈。
“你有何要求，不妨说来听听。”
青莲宗主如今有恃无恐，掸落了身上的灰土，道：“蒙朝廷厚恩，我青莲宗如今处处遭堵截追杀，如今行此下策，只为了谋求朝廷一个公正的对待。”
“你们在山东猖獗横行，杀官员、劫灾粮、煽动民变，本王倒想听听，何种对待才属公正？”
“我教一开始不过是贫苦百姓互帮互助，笃守青莲老母教诲，共济普救。只因受到地方官僚盘剥，实在无奈才走上对抗官府之路。如今我们大部势力早已被朝廷于山东剿灭，只求退于西北苟延残喘，还望朝廷能法外开恩，放我们一条生路！”
“怎么，真以为挟我们几条性命，就可以胁迫朝廷了？”朱聿恒的脚一直紧踩住六极雷的阵眼，神情泰然自若，“你们造反谋逆，企图刺杀圣驾，有何资格与朝廷谈判？”
青莲宗主死死盯着他，声音更显冷硬：“还请殿下早做决断，否则，等你站久了，脚不受控制了，怕是追悔莫及！”
“我看，会追悔莫及的人，是你才对！”危急时刻，阿南顾不得许多，踏上一步大声道，“一旦六极雷爆炸，你以为自己就能逃得掉？”
青莲宗主站直了身子，甚至还顺手理了理斑斓舞衣上缀着的流苏穗，冷冷道：“只要能为我青莲教众谋取生路，我殒身何惧？”
“可你知道，你这番妄为，首先会夺取谁的性命？”阿南说着，大步走向了朱聿恒的身边，将一个挡在面前的侍卫拉住，说道，“卓晏，你退开点。”
这个孝服外套着青蓝曳撒的人，正是被朝廷临时调来前去破阵的卓晏。
“卓晏”。这二字如一根淬毒的寒针，直刺向青莲宗主。
他脸上戴着面具，因此不见神情，但那微缩的瞳孔与瞬间凝滞的身躯，却让阿南知道自己算准了一切。
卓晏正死死盯着刺客防卫，没料到被阿南忽然挤开，愣了一下之后，虽然不知道她是何用意，还是默然地退开了半步。
而阿南微抬下巴，谨慎地盯着青莲宗主的同时，提高了声音：“我劝你最好先想清楚，玉石俱焚并无意义。”
“哼……”青莲宗主顿了片刻，却又是一声冷笑，“你以为，这就能威胁到我？”
“别再作无谓的挣扎了，若你清楚后果、还想保住自己家人和教众的话，先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吧，青莲宗主……不，唐月娘！”
她一语道破了对方的身份，其他人还则罢了，本就认识唐月娘的卓晏与马允知顿时大惊失色，卓晏甚至失声“啊”了出来。
青莲宗主目光落在卓晏身上，沉声道：“一派胡言！”
“事已至此，梁舅妈你又何必负隅顽抗呢？”阿南笑道，“我早已知晓你的身份、你的过往，你一切都已无所遁形了。”
青莲宗主死死僵立，许久不肯回答。
事关自己麾下的矿场之人，眼看要被卷入刺杀案，马允知忧惧交加，干脆豁出去发问：“可……青莲宗闹事多年，从未听说他们的宗主是个女人？”
“有句话叫欲盖弥彰。众人都默认青莲宗主是男人，那么他要遮掩身份，只要简单伪装个声音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变成雌雄莫辨的声调，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阿南说着，又冲着面前的青莲宗主一笑，“由此，我便想到了葛稚雅之事，她伪装成太监之时，也是如此变化自己声音的，以求混淆视听。”
“但天下女子不计其数，青莲宗主怎会是一个矿场普通工头的婆娘？”
“马将军难道不觉得，她身上有太多巧合吗？唐月娘从山东而来，而青莲宗的余党正是在山东被剿灭后流窜而来；梁辉来到矿上，矿场便频发灾害；卓寿离奇死亡后，她的儿子梁垒格外关注卓晏……当然，还有一些小细节。比如说，唐月娘总是把东西打理得整整齐齐，家里一切干净得纹丝不乱，而青莲宗主也是，在总坛用完文件后，哪怕时间再急迫，也会重新归置得跟刀切似的平整。”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青莲宗主那即便生死搏斗后依旧紧束不乱的发髻、以及被她下意识整理顺直的舞衣流苏穗上。
“不过让我确定你身份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你好心帮了卓晏。那日我大闹青莲宗，机关坍塌压到了你之后，你自然会受伤，随即我便发现了唐月娘肩上伤，因此而想调查下去，谁知你一家人立即演戏潜逃了，甚至还让梁垒在机关地道中除掉我——”阿南抱臂望着面前的青莲宗主，微微一笑，“你说，这么多疑点都聚到一起了，我能不能锁定唐月娘就是青莲宗主？”
青莲宗主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并不出声。
而阿南笑道：“反正如今你一家人早已罪行昭彰，如今你既要谈判，那就敞亮些揭下面具谈，这么遮遮掩掩，多没诚意呀，你说是吧？”
话音未落，她手中流光疾出，一把扯下了青莲宗主的面具，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
四十来岁年纪，一张端庄鹅蛋脸，因为平时爱笑，她眼角的鱼尾纹十分明显，正是唐月娘。
她目光扫过卓晏错愕的神情，事已至此，干脆也吐出了含在口中的麻核，只是声音一时尚未恢复那种僵硬死板的感觉：“南姑娘真是神通广大。我在教中多年，几乎无人能察觉我的真实身份，没想到竟在你面前露出了破绽。”
“不敢，我也只是大胆猜测，小心求证而已。”阿南施施然道，“唐宗主，你勾结外族，为祸西北，身负多条人命，如今还行刺圣上。我看你还是赶紧将六极雷的总控处指给我们吧，说不定朝廷还能因此饶你一条性命。”
唐月娘冷冷道：“行刺之举不过为我青莲宗在世上寻一处可供喘息之处，至于其他罪名，恕我受不起，不敢接受姑娘扣过来的罪名。”
阿南与朱聿恒交换了一个眼神，顺着他的目光，阿南瞄了瞄檐角一条微不可查的灰线，明白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推演六极雷的布置路线。
既然要拖住唐月娘，阿南便抬手示意，让韦杭之率一干侍卫先退下。
卓晏张了张嘴，看着唐月娘想说什么，阿南却道：“阿晏，你也去吧，这事不是你的责任。”
唐月娘冷眼看着一干人陆续撤走，阁内只剩下伫立不动的朱聿恒、阿南、诸葛嘉、韦杭之等人。
正要随大流离开的马允知，却被阿南叫住了：“马将军，你身为本地将军，又是安排此次行程之人，在这边出事你却先离开，这样不太好吧？”
马允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能忐忑走了回来：“多谢殿下许可，容卑职留在此处听用！”
“好了，唐宗主，接下来我便一桩一件将你所犯的罪行戳穿吧。从哪儿说起呢……这么说吧，我在矿上听到了一些流言，比如梁辉对你动手，是因为你前夫找来了；你与外面的野男人有私情，甚至还送了银两之类的。但我问遍了矿场，也无人知晓你的前夫与野男人究竟是谁，只知道流言最早来自于刘五。
“刘五，矿场看守仓库的一个普通人。他身上与本案却有两处交集点。第一，他是唯一一个知晓卓寿为何会独自离开矿场，以至于在荒野中被雷火烧死的人。第二，他也是看到了你与外面的男人私相授受，给了对方银两的人。”
说到此处，唐月娘那镇定的面容上终于微微变了色。
“这让我感觉有点奇怪。一个不离仓库的仓管，在差不多的时间内，忽然遇到了两个秘密。难道说他听墙角的频率居然如此之高？再进一步想，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两个秘密，其实就是同一个秘密呢？即，卓寿提前离开矿场后死亡，与你的前夫上门纠葛，其实是同一件事。而你跟男人私相授受的东西，就是导致了卓寿死亡的原因。”
“这么一想，我面前一切便豁然开朗了。二十年前的变故、二十年后的重逢，一切都可以连起来，成为一个完整的因果故事。”
众人的目光全都关注在阿南与唐月娘身上，唯有朱聿恒一边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顺着横梁的灰迹游移，飞快在心中计量测算四面上下的汇聚中控点。
而阿南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薄薄案卷，展现在唐月娘面前。
“二十三年前，杨树沟被北元夷平，全村百余人一个不留。而当时驻守杨树沟附近的卫所，百户马允知，副手卓寿，剿灭了北元流匪约百人，马允知由此升职，不久后调任延县为镇抚，而卓寿升任百户。”
马允知听到自己名字，顿时一个哆嗦，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当时卓寿私藏太监，为避人耳目，最好的方法自然是生一个孩子。然而，这个孩子要从何而来呢？”阿南慢悠悠地说着陈年闲事，转向唐月娘，“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适龄的、能生育的女人，她在封闭的山沟中长大，在杨树沟被北元流兵夷平之时幸存，稳妥又干净。”
唐月娘神情冷冷地看着她，像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可眼中的恍惚又像是在看着前世的自己。
“原本，孩子出生后，这个女人自然也该消失在茫茫世间中，再也不会出现。谁知，命运兜兜转转，在敦煌这个西北沙城中，他们再次相遇。”
马允知盯着唐月娘，脱口而出：“卓寿的孩子，是她生的？”

第169章 大鹏金翅（3）
“可让我疑惑的是，卓寿如何会向当初自己迫害利用过的女子勒索敲诈？而你看来绝不像是没有主意的人，又怎么会瞒着丈夫，偷取家中那么多银两，拿去给自己的前夫？”阿南没有理睬马允知，只盯着唐月娘，继续说了下去，“可事实表明，那日发生的一切，确凿无疑。你将银子交给了卓寿，而卓寿死在了回去的路上。卓寿临死时，众人因为惧怕引火烧身，并无人接近；仵作过来验尸时，他身边也并未发现银子，那么，你被‘前夫勒索’走的银子，究竟为何会突然消失不见呢？”
说着，她抬起手，指向了地上碎裂焦黑的屏风，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看向了已经烧毁的祥龙眼睛。
墨长泽恍然大悟，道：“当时她交给卓寿，并不是银子，而是外表包银的喷火石！”
“对，便是喷火石。拙巧阁坤土堂主康晋鹏曾告诉过我，将煤块封在窑中干馏，可制取到焦炭，再与石灰同炉煅烧，如果炉温够高，便能得到一种遇水爆燃的石头，只要稍微加一点引燃物，就能在雨中越烧越旺。”阿南看向咬紧牙关的唐月娘，道，“由此，雷火为何先从卓寿的左肋烧起也便不言自明了。因为你做了一件事，让他肯定会将致命的东西放在此处。”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接过东西的手势：“银子。以右手接过，探入衣襟，揣在怀中。”
诸葛嘉质疑道：“可卓寿曾是应天都指挥使，就算充军下放，他何至于向一介妇人勒索这么点东西？”
“卓寿不至于，但唐月娘可以制造机会啊。比如说，她还念着当年亲生的孩子，因此给他打了平安锁，请他代为转交给孩子。银锁一般都是空心的，为了防止凹陷，里面填充些东西也很自然，穷人家甚至只外面包一层银上去，因此卓寿自然不会起疑。
“送银锁的时机，当然是经过谨慎选择的。西北少雨，而那天却难得即将下雨。卓寿本是与别人一起来的，却因为被刘五发现了他与唐月娘私相授受，于是卓寿被唐月娘催促着独自匆匆离开。而在回去的路上，瓢泼大雨下了起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带伞的卓寿，在雨中看到人群聚集的避雨处时，他第一件事，应该便是以湿漉漉的手，摸一摸怀中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银锁——于是，手上的水顿时濡湿了喷火石，火光爆燃，将他贴身衣物及整个人烧了起来。雨越大，水越多，火烧得也就更旺，卓寿便死得更惨。”
唐月娘咬紧牙关，紧攥成拳的手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
见她这模样，马允知怪声怪气道：“唐月娘，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你们还生了卓晏这么一个好孩子，你于心何忍呢？”
“闭嘴！”唐月娘抬手指着他，咆哮道，“你明知当年我们全村是如何被夷灭的！马允知，我不会放过卓寿，更不会放过你！”
听着她的嘶吼声，马允知下意识一哆嗦，又赶紧站直了，不敢让人看出异状。
可惜朱聿恒已看向了他，沉声问：“马将军，你可有何话说？”
马允知赶紧道：“没有！她来敦煌之前，我从未见过她，也不知道她为何恨我……”
“你从未见过我，可我见过你。”唐月娘尖锐的嗓音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神情也现出扭曲，“若不是我还要借此布局，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马允知强自反驳道：“大胆！无知匪首，胆敢对本将军咆哮！”
“马将军，你也知道自己是朝廷将军？”阿南声音亦转冷，目光微寒盯着他，“当年你和卓寿，时常因为剿北元游袭不利而遭受军法处置，罚俸受笞。不过巧的是，很快你们就立了一场大功，毙敌百来人，受到了奖赏，你还因功擢升了。而更巧的是——当时被北元劫掠杀光的杨树沟，也是百来人的村落。”
唐月娘死死瞪着马允知，目光如刀。
“我又想，是什么原因驱使唐月娘居然愿意与杀害了自己所有亲人、甚至将自己家乡夷为平地的北元合作？看来只有一个答案——杨树沟并不是毁于北元兵贼，而是被你们屠戮了，用于应付差事，升官发财。毕竟，在荒原上要找几股流匪很难，但屠杀一村老弱就简单得多了！”
马允知一听这话，立时看向朱聿恒，见他目光与阿南一般冷厉，顿时吓得汗出如浆：“你……你胡说八道！”
“马允知。”朱聿恒是上过战场的人，不是没见过这种杀良冒功的戏码，冷冷开口道，“从实招来，当年你与卓寿，是不是为了向上面交差，杀不了北元兵匪，就屠杀了杨家沟的人，贪功领赏？”
马允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身抖若筛糠：“殿下明鉴，这、这女人满口胡言，卑职绝对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唐月娘打断他的话，厉声道，“二十三年前，我女儿大丫周岁那一日，我与丈夫、公婆在家中烧了一桌好菜，请了一家亲戚过来喝周岁酒……到天快黑时，大丫困了，我抱着她进屋哄她睡觉，忽然听到外面响起惊叫声，我丈夫他……全身是血地扑进来，让我抱着女儿赶紧躲进地窖。他趴在地窖口上帮我们遮挡，我抱着女儿缩在地窖中，透过头顶砖缝看见持刀带人闯进门的凶徒——马允知！”
唐月娘举起手，指着面前跪伏在地的马允知，目眦欲裂：“当日率众杀人的，就是你！我到死，也不会忘记你这张脸！”
马允知声音嘶哑：“你……你血口喷人！”
唐月娘没有理会他，她的神思仿佛回到了二十三年前，声音也剧烈颤抖起来：“你杀光了我亲人，把左耳割掉，当做歼敌凭证，又一把火烧了我们全村。我躲在黑暗的地窖里，被透进来的烟呛到昏迷，醒来后发现女儿已经被熏死在我的怀中。我爬出来，全村已尽成焦土，而卓寿独自回来查看现场，发现了我……”
他没有杀她，只将她锁在了卫所的废弃囚房，逼她替自己生个孩子。她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了一年多，因为卓寿总是蒙面而来，放下吃食便走，连他面目都未曾看清过。
等到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她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便抱走了孩子，再也不看她一眼。
她离开卫所后，没了家也没了亲人，只能在外流浪乞讨。
是青莲宗众救了饿晕在田间的她，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穷苦民众中，她第一次听说了青莲宗的名号，知道了青莲老母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故事。
她开始虔诚地信奉青莲宗，梦想着获得青莲老母的神力，终有一日能手刃仇人。
她豁命努力，既有韧性也有天赋，很快便成了教中得力的人物，因为朝廷的动荡，她随流民辗转去往山东，并在那里遇到了在山东青莲教中颇得人望的梁辉，在宗主的安排下，结为了夫妇，有了梁垒这个孩子。
她再度有夫有子，十几年时光似乎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她心中存着的复仇之火，却未曾有一日熄灭。
她见过了世面，也发觉了屠村兵丁的服饰根本不是北元的，家园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的理由，变得扭曲复杂。
直到十数年后的一天，某个要人途经山东，满街的人都被屏在巷中，由雄壮整肃的大队兵马先行通过。
她在街角抬头看，日头从上方逆照，骑在马上率众入城的那条威严人影，与当年抱着她孩子离开的那条身影，重叠了。
她打听到那是即将赴任的应天都指挥使卓寿，也知道了他膝下有一个与她孩子一般大的独子。那时她的身手已非当年那个无知村姑，让她敢于潜入登州知府苗永望的府邸，打探行踪。
可惜她寻错了路，堵错了人，没能堵到卓寿，却遇到了苗永望。
而苗永望却是个无比警觉的人，在她逃离之后，命人追踪到了她，查知了她是青莲宗的人。
那时青莲宗主率众在山东起事，又在围剿中身死，临死之前将青莲宗托付给了唐月娘，唐月娘才知道原来从不以真身示人的宗主，与她一样都是女子。
为了安定人心，她将宗主埋葬后，披上了她的衣服与面具，口含苦麻核，顶替了从不以真身示人的宗主。除了日日相见的家人有所察觉外，其余教众都以为，他们的宗主未曾更换过。
可苗永望利欲熏心，为了察知卓寿的秘密，暗地遣人跟踪了她足有一年之久，并着手调查卓寿的过往，不但探知了她的双重身份，还察觉到了她对卓晏的异常关怀，推测卓晏可能是卓寿与青莲宗主生下的孽种。
，
他满怀得意，给流放西北充军的卓寿写信，表明自己早已知晓他当年与青莲宗匪首的牵绊，建议他借助儿子来制服青莲宗，或可将功赎罪，获得起复机会，否则青莲宗擅引天雷，他必定不得好死。
但唐月娘此时早已安排了青莲教众入他家为奴，他清理废纸篓之时拼凑出了信上内容，传给了唐月娘。
苗永望得意洋洋去南直隶筹粮借兵，自觉掌握了青莲宗的大秘密，可以凭此功劳获得荣华富贵，于是乐不可支地跑去教坊寻欢作乐，谁知唐月娘授意方碧眠，稍动手脚便干掉了他。
山东青莲宗大势已去，唐月娘知晓西北出了新的大矿之后，便决心携精锐转移。可她没想到的是，来到敦煌之后不久，她便发现了来矿场视察的游击将军马允知，认出他是当初率众屠村的仇人。
她也与卓寿再度相遇。这个时候，这男人已经既不是强迫她怀孕生子的兵匪，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都指挥使，而是流放充军的司仓。
她制备好了喷火石，只待选择一个能碰水的时机送给他，他便能与当初她所有的至亲一样，成为一具惨死的焦尸。
但她没想到，不需要她寻找机会，因为苗永望寄给卓寿的信，他竟在人群中留意到了她，并且对她说，愿意弥补自己的过失。
弥补，如何弥补呢？他准备用什么方法，向她家乡的一百条人命赎罪？
因此她只从怀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送给了他，说，这些年她一直心心念念牵挂着自己那个孩子，为他求了一个平安锁，希望他能将它带给孩子。然后她假装被人撞破行迹，催促他赶紧离开。
——与她观察到的天象无差，那一日的沙漠中，果然下起了大雨。
当天晚上，她便听到众人讲起这桩奇闻，新来的敦煌司仓，不知道造了何等深重的罪孽，居然被雷火活活烧死了。
“卓寿恶贯满盈，终于下地狱去了，而接下来，该死的人就是你！”唐月娘抬手一指满头虚汗的马允知，厉声道。
马允知脸上灰败，勉强挺起胸膛道：“血口喷人！本官是顺天延县的百户，抗击北元游匪更是多次受到朝廷嘉奖，岂是你这个刺客一张嘴可以抹黑污蔑的？”
“哼，你以为当年所做的事情，没有了物证就可以瞒天过海了吗？”唐月娘声音比寒冰更冷，目光中的神情却比刀子更锋利，“我早已拿到了北元历年来的游兵图，二十三年前，根本没有任何一支北元兵马接近过顺天！那么，率兵屠杀了我们全村的人是谁，你拿去领赏升官的一百多只左耳又是谁的？你说！”
马允知张口结舌，惶惑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聿恒终于开口，道：“唐月娘，此事朝廷定会依照国法军律，追究他当年杀良冒功之罪，该杀就杀，该剐就剐，给你们全村一个交代。”
唐月娘哼了一声：“太晚了！”
马允知自知无可抵赖，体若筛糠伏地哀求道：“殿下明鉴！卑职当年率众屠杀杨树沟，是……是卓寿提议的！卑职也是一时糊涂，当年因为剿匪之事，动不动就被叫去挨军棍，每每骨头都要打断……卑职当时哀叹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活活打死，结果卓寿提议说、说不如我们另寻个法子，咬咬牙先把这一关给过了……”
阿南冷笑一声，打断他的狡辩：“怎么，因为卓寿死了，马将军便要将一切罪行推到他的头上？”
“当年这事确是卓寿提出的，他还带我一起去屠村……”
“若是如此，怎么你升上去了，他一个人留在边防继续率领那几个小兵屯田？杀良冒功，这可是天大的罪行，结果你升官后不与他共富贵，他后来也与你并无交情，这是一起屠过村的同谋？”
马允知目光游移，抖抖索索着汗出如浆。
“而且卓寿被充军至敦煌后，常与你不对付，甚至鄙薄你的为人，依我看来，当年屠村时，卓寿这个刚刚外来的副手，怕是被你们这群兵匪隐瞒在外，这才解释了为什么你们烧杀之后那么久，他才一个人过来查看现场，并且带走了唯一幸存的唐月娘！若他真的参与了此事，唐月娘生子后，没有了利用价值，他该直接杀掉。可他并不惧怕屠村罪行，这说明他只想要孩子，对于唐月娘村落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无法管！”
唐月娘怔怔地听着，那愤恨扭曲的脸上，一瞬间出现了片刻的迷惘。
“唐月娘，你杀卓寿情有可原。他身为边关将士，发现上司杀良冒功，却不去揭发此事，反而关押了你这个幸存者，还强迫你为他生儿育女，是他该死之处。”阿南转向她，清楚说道，“但一码归一码，他不应该那样死，尤其不该全身焦黑被烧死，因为这惩罚，该用在你全村的仇人上，让那个人那般死去，才是正理！”
唐月娘听着她的话，眼睛顿时转到马允知身上，目光森冷如刀。
“可是，就这么把马允知连你自己一起炸死了，岂不是掩盖了他的罪恶？他犯下这累累罪行，不应该广为周知，受万人唾骂吗？”阿南又问她，“再说了，阿晏一直在寻找亲生母亲，他还记得你给他做过的羊肉卤子面，念念不忘呢……”
唐月娘目光中闪过一片虚软，但随即，她便狠狠一咬牙，脸上又现出冷笑来：“南姑娘，别企图以母子亲情来打动我。这么多年来，青莲宗救我育我，宗中兄弟姐妹支撑扶助，早已胜似我的家人。别说那个我未曾喂养过的孩子了，就算是大丫、是垒娃儿、甚至我自己，为了保全我的宗中兄妹，我都可以毫不犹豫牺牲掉！”
随着她的咆哮，朱聿恒终于轻轻舒出了一口气，向阿南使了个眼色，意指自己已经洞悉了阁中六极雷的走向。
可廖素亭已去了许久，迟迟未将楚元知带来，六极雷没有他的主持拆卸，如何保证安全？
阿南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朝下面看了看。
为了引唐月娘现身，他们放出风声圣驾今日去千佛洞祈福，楚元知便也带了金璧儿过来，准备两人一起去佛前添香祈福。
梁鹭与其他歌舞伎一起居住于月牙阁后的一排平房内，是以到了这边后，金璧儿自然去了她的屋内歇息。
阿南一眼便看见了廖素亭正在一间小屋门口，手按在刀柄之上摆出戒备模样，却并不见楚元知从里面出来。
显然，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未等她细细思索，只听得砰的一声尖锐声音响起，一道浓烟穿透下方屋檐，直冲云霄——
是一支响箭，呜咽声令阁内正在与他们对峙的唐月娘顿时变了脸色。
她一瞥空中响箭，立即察觉到阿南向下看的用意，随即一掌重重击在身后栏杆上：“好啊，原来你们根本没有谈判之意，只企图拖住我，好对我青莲宗众下手！”
随着她的重击，月牙阁四角的第一跳华栱之下，同时无声无息翻出了黑沉沉的弩箭机括，全部指向了阁中。
看那角度，它们对准的，正是踩住六极雷机关眼的朱聿恒。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谈判了，你们来世投个好胎吧！”

第170章 大鹏金翅（4）
随着她的重击，月牙阁四角的第一跳华栱之下，同时无声无息翻出了黑沉沉的弩.箭机括，全部指向了阁中。
看那角度，它们对准的，正是踩住六极雷机关眼的朱聿恒。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谈判了，你们来世投个好胎吧！”
说罢，她的身影在窗口一闪即逝，已经翻出了栏杆。
阿南正要阻拦，阁内风声劲疾，机括弹出，四角弩.箭已齐射向阵眼中的朱聿恒。
日月光芒迸发，无数光点自他掌中飞射，就在弩.箭向他疾射而来之时，光点一旋一转便改变了箭头去势，夺夺几声扎入了地板。
而他身后难以护到之处，阿南也在瞬间出手。
流光击向斜前方华栱，勾住斜后方的弩身将其扯歪的同时，她飞身而起，足尖一把勾过面前花架，将上面的花盆狠踹向朱聿恒正背后那具弩.箭。
哗然碎裂声中，花盆将弩身撞得歪在一旁，嗖嗖射出的弩.箭立时偏了方向，深深扎入墙壁之中。
第一波弩.箭射完，朱聿恒叫了一声：“阿南，来！”
阿南与他心意如一，两人配合默契，弩机第二次启动的声音未落，她已一步跨到他的身后，与他脊背相抵。
四周檐下，第二波弩.箭齐发，笼罩住了整座楼阁。
幸好在阿南击打之下，弩.箭匣机只剩了两具对准他们。日月辉光流转，在他们周身穿梭如电，只听得破空风声不绝，夹杂着青蚨玉嘤嘤嗡嗡共振共鸣之声，飞射而来的弩.箭大失准头，在他们周身落了一地。
二轮激射结束，朱聿恒手中日月之光收束，防备第三轮攻击来袭。
他的脚依旧稳稳踏在六极雷阵眼之上，纹丝未动。
在死角处避开弩.箭的韦杭之已冒险站起，举着皮盾冲往檐下，抬刀狠狠向隐藏弩.机处射去。
咔哒一声，弩.机立即被他的巨力钉入，就此废掉。
后方诸葛嘉如法炮制，操起长刀，将另一具弩.机贯穿。
阿南直奔到窗口，朝下一看，月牙泉上水波动荡，唐月娘已不见了踪迹。
她气恨地一拍窗口：“可恶，居然让她给跑了！”
“月牙泉边重兵把守，她逃不了！”诸葛嘉冷冷一扬眉，当即向下追去，“她敢冒头，我就把她摁死在水里！”
阿南回头看了朱聿恒一眼，见韦杭之谨慎地守在他的身旁，而另一边，马允知躲避不及，被弩箭射中了膝盖和肩膀，正捂着伤处瑟缩强忍，不敢呼痛。
“阿琰，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回来！”她说着，连楼梯也来不及走，流光勾住檐角翻身而下，直降向梁鹭的屋子。
月牙阁后平房外，廖素亭一见阿南落地，立时急道：“南姑娘，梁鹭劫持了楚先生与金璧儿！”
阿南往内一看，梁鹭的刀正抵在金璧儿心口，冲着对面的楚元知冷笑道：“表姐夫，摸出你身上那柄匕首，想要表姐活命，你就把自己的手筋给断了！”
楚元知脸色惨白，右手抖抖索索地摸到自己腰间的匕首，正抵在臂弯处迟疑之际，只听金璧儿惊叫一声，梁鹭抵在她胸口的刀尖送了半寸，她心口顿时一股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襟。
“璧儿！”楚元知失控嘶喊，眼圈顿时通红。
“怎么，心疼啊？平时看你们那么恩爱，就让我瞧瞧是真的还是假的！”梁鹭的刀尖顺着金璧儿的胸口往上挪移，抵在了她的咽喉处，眉头一竖厉声道，“反正你的手早就废了，拿它来换金璧儿一条命，你舍不得？”
看着金璧儿咽喉处迅速沁出的血珠，楚元知抓紧了匕首，当即便朝着自己的臂弯狠狠扎下去。
就在刀尖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流光在室内一闪而过，将他手中的匕首卷住。
阿南一甩手，匕首脱手，当啷一声掉落于地。
她一脚踏进屋内，说道：“这可不行啊，楚先生。月牙阁上正危急万分，就等着你去解决呢，你的手怎么可以出事？”
楚元知没有回答她，只仓皇地看向面前金璧儿。
梁鹭气急败坏，阴狠地瞪了阿南一眼，压在金璧儿颈中的刀子更重了一分，鲜血顺着刀子滑落，滴滴落在胸口。
“楚元知，你已经杀了我表姐父母，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梁鹭咆哮道，“二十年前你放火焚烧驿站，把我表姐全家都烧死了！你要有人性的话，就给我捡起刀子，在你妻子面前替自己赎罪！”
楚元知如遭雷殛，整个人顿时摇摇欲坠。
他竭尽全力遮掩了二十年的罪孽，居然在此时被一口喝破，以最无可挽回的方式，呈现在了金璧儿面前。
阿南亦是心口一紧，立即看向金璧儿。
原本在梁鹭的挟持下抖抖索索的金璧儿，此时骤然听到梁鹭的话，顿时瞪大了双眼，直直地盯着楚元知，双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胡说八道！”见事态即将无法挽回，怕楚元知真的就要捡起地上的匕首自戕，阿南立即撕破了此时局势，指着梁鹭怒道，“口口声声表姐、表姐夫，你以为自己真是什么梁鹭？北元王女，你这种假冒作祟的人，也敢在我们面前胡言乱语，编造事实，张口便来？”
楚元知与金璧儿还在震惊悲恸中，来不及反应，而梁鹭听到阿南猛然喝出“北元王女”四字，身体便是陡然一僵。
阿南反应何等迅疾，只需对方这一瞬间失神，她的流光早已出手。
一抹弧光缠上梁鹭持刀的手臂，迅疾一转，她只觉得手臂一凉，手中刀便不受控制，当啷落地。
右臂鲜血喷涌而出，梁鹭才感觉到钻心剧痛，叫了出来。
本已呆滞的金璧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从她的禁锢中冲出，向着面前的楚元知扑去。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都是泪如潮涌。
梁鹭捂住已经彻底没有了力气的手臂，靠在墙上，死死盯着阿南，从牙缝间拼命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怎么，你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不可能被人察觉吗？”阿南一步跨到她的面前，足尖挑起地上的短刀，踢到墙角。
“可惜你再怎么掩饰自己，也改变不了出生之处的习惯。在金姐姐帮你折衣服之时，就因为门襟向下折叠，你便大发雷霆，认为我们在咒你。”她走到梁鹭面前，俯头紧盯着她道，“当时我只觉得你脾气古怪，后来才发现，原来北元风俗，衣服前襟向下是在收拾遗物！”
“就算我知道北元风俗又怎么样？”梁鹭咬紧牙关，狠狠道，“北元王女，早已被你们设计害死了！死在你们疆域中！”
“怎么，为了挑动边关血雨腥风，宁顺王难道真舍得让亲生女儿惨死？”阿南冷笑一声，“不过，死一个侍女瑙日布，那肯定无关紧要。”
“瑙日布……她为了弟弟害死王女，事发后畏罪跳井身亡，人人皆可作证！”
“怎么会呢，你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阿南抱臂打量着她，声音嘲讽道，“宁顺王在挑选送嫁人之时，选择的都是未曾见过王女的人员。所以，你完全可以在出发前便与侍女换了身份，一路顶着‘瑙日布’的名号行事。送嫁队伍的人说，王女整日闷在车中神思恍惚，而侍女却颐指气使，所谓梦见自己被火烧死之语，也全是从侍女口中传出。在发现了瑙日布那封密信之后，众人皆以为这是她为了救弟弟而替北元王女选好的死亡手法，可其实呢，一切恰好相反。”
阿南说着，从怀中摸出那个金翅鸟颈饰，在她面前亮了亮。
“这是我在地下水道捡到的、属于北元王女的颈饰。让我来猜测一下当时的情形吧——你早已在瑙日布的衣领口缝了以喷火石所制的纽扣，当日趁着下雨，便与她一起走下凹地，在众人都看不见你们之时，一把扯掉瑙日布颈上的金翅鸟首饰，将手中伞倾向自己。瑙日布颈间的喷火石纽扣失去了遮掩，立即在暴雨中剧烈燃烧。咽喉受损，瑙日布迅速失去意识，死前唯一的动作，应该就是抬手扼住自己剧痛的喉咙，因此造成了那般怪异的死状。
“接下来，你便装出害怕的样子，留下瑙日布被汉人胁迫的证据，借跳井死遁，与早已联络好的青莲宗会合，冒充起了梁家早已不知下落的双生姐姐梁鹭。唐月娘机关算尽，在月牙阁设下喷火石、弩箭、六极雷三重杀机，而你则以自己跳的舞难度太大，需要人帮助为由，带唐月娘混入月牙阁，并在发现随行中有擅长六极雷的楚元知之时，负责解决掉他。”
阿南逼近她，一字一顿问：“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旁边的楚元知与金璧儿终于回过神来，两个人相扶着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梁鹭：“表妹，你……”
“呸，我是北元高贵的王女，谁是你们表妹！”梁鹭无可抵赖，终究露出狰狞嗤笑，“凭什么？凭什么同是草原的儿女，男人能劫掠厮杀，为我北元百姓开疆扩土，我做女人的却只能被送来和亲，要乖乖做异族的女人，到这边来做小伏低忍气吞声？”
阿南冷冷道：“你是为两国交好而来的，边境亦有不少百姓盼着你能带来和平，让他们免受战火之苦。”
“为两国交好？笑话，我只相信以力服人！如果不能骑马持刀把你们打怕、打服，靠一个女人用身体能哄得住男人？就算哄住了，又能撑多久，又是什么光彩的事？”臂上血流如注，她脸色已现惨白，瞪着阿南的阴狠之色却愈发浓重，“我小的时候，能骑最烈的马，射箭摔跤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可在我父王当上了宁顺王之后，他便逼我学习汉话、练习歌舞，因为他已经策划好了我的命运，要将我像牛羊一样送出去！可边关的战火，两国的仇怨，不可能靠我的歌舞解决，只有鲜血与杀戮，才能血洗仇怨！”
“那你的侍女瑙日布呢？你不愿意放弃自己放肆快意的公主人生，她却生来便要服侍你，甚至在最后，还要作为你脱身的工具，惨死于火中。你自己的命便要过得潇洒自在，其他人就要为你铺路，凭什么？”
她目光中的狠戾终于闪烁了一下，但随即便被狠狠压了下去，她嘶吼道：“凭我是北元尊贵的王女！”
“你既然是王女，享受了尊荣，就该同时承担起责任，承担起百姓的期望。”阿南盯着她，厉声道，“只有得到，没有付出的人生，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
她身体剧烈颤抖着，气息急促，最终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楚先生，我们走！”阿南再不理她，转身便向外走去。
就在她跨过门槛之时，身后忽然传来金璧儿失声的低叫。
阿南回头一看，王女跌在墙角，那柄沾了金璧儿鲜血的利刃，已经被她自己送进了胸膛。
阿南默然看着她，而她呛咳出无数鲜血，痛苦不堪，脸上却兀自对她露出一个凶狠笑意，在满脸的鲜血中，显出狰狞，也显出悲怆：“别想带我去羞辱父王……我踏出王庭之时，就再也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阿南知道她已必死无疑，抿唇沉默了一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将金翅鸟塞进了她的手中。
“带走吧，这是属于你的，你丢不掉。”
她茫然举起自己的手，死死盯着金翅鸟看了片刻，将这北元王族的尊贵象征紧紧按在了鲜血不断涌出的心口，再也没有了气息。

第171章 幽都夜语（1）
将金璧儿托给廖素亭，阿南带楚元知急匆匆奔上月牙阁二楼，一眼看见朱聿恒还巍然不动，才松了一口气。
楚元知喘息剧烈，一看朱聿恒脚下的情形，顿时额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殿下，千万别松动！”
“放心吧，早就踩半天了。”阿南说着，又问朱聿恒，“四方上下六点中心及分散处，算出来了吗？”
朱聿恒的脚一直定在这块地板上，一动不动已有半个多时辰，此时只觉腿部又麻又胀，如无数的蚂蚁在血管中乱钻。
他无法确定自己的脚是虚浮的还是牢牢踩住地面，太久僵直的神经已经麻痹，只能抬手紧按住自己的腿，免得感觉欺骗了自己。
“差不多，你替我争取的时间刚好够了。”朱聿恒说着，转头对楚元知说道，“楚先生，我只知道六极雷的一些粗浅理论，未曾深入研究，请你再与我解释一下”
楚元知定了定神，道：“六极雷为我叔公所创，时逢乱世，他加入拙巧阁抗击北元，当时阁主傅灵焰与他一起改进了我楚家之学，也因此雷火之法中杂糅进了鬼谷子秘技，有道家阴阳相生之法在。”
随即，他便取了一截被烧焦的木头，在朱聿恒面前画出了六个点，代表四方与上下，又道：“此地月牙为弦，楼阁为抱，当以三丈一雷、六尺一震之法布设机关……既然中控阵眼在殿下脚底，依照上下相谐之宗，鬼谷子有云：阳动而出，阴随而入，爆炸处定在上方。再根据四方互动之法，阳动而行，阴止而藏，爆发之点应隐于木中，以闷炸法云集响应。又据前后相生之术，阳还终始，阴极反阳……”
楚元知匆匆说着口诀，在地上计算着。
四个方向画图计算还能具象，但六极雷多了上下两处标识，他却一时无法在地板上描绘出来。
正在迟疑之际，朱聿恒的手一动，袖中的岐中易滑出，他的手指勾住关键圈环将其撑开，指着中心点，问：“适才我观察周边相互勾连之势，若中控算作中心这一点，那么从均衡力道之意出发，是否可将阁内空间看作这个岐中易，那么，只需要找出最关键的六个支撑点，将其破坏掉，便能使整座楼阁彻底坍塌？”
“是，这也是六极雷的原则——无论何种地势，只需要六个点，必定破之。”
“好，那么以月牙阁的各梁、柱、墙、檐为支撑点，额外附加爆炸冲抵之力，我的计算便不会错。”生死攸关的时刻，朱聿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然后将手中的岐中易一下撑开，指着第一点，扬声道：“阿南，西面檐角第二根椽下。”
阿南流光飞射，足尖一点便跃上了檐角，身体倒仰前倾，手下无比利落，手指尖顺着檐角第二根椽子一路迅速地敲击向前，直到确定了夹角处，臂环中弹出小钩子，迅疾插了进去，将那处相接的榫卯飞快起出。
填埋于此的火药在风中顿时散落，里面不知添加了何种药剂，有一两撮见风即燃，在她周身开出簇簇一瞬即逝的火花。
来不及掸去火花，只听朱聿恒又道：“正南，第一根柱子，从上至下，二尺六寸处。”
阿南腰身一拧，在万千细碎光亮之中翻仰而起，一手勾住横梁，身形一晃便轻巧踏着屋檐掠去，片刻间已在柱子上寻到了二尺六寸处。
臂环中小刀弹出，利落地插入朱漆柱子之中，随着油漆破裂的清脆哔剥声，刀尖抵到了里面一块坚硬的东西，从声音辨认，应该是一块金属的东西挡在前面。
她手中小刀顺着金属飞速下滑，确定范围，扎入柱中用力一挑，金属块跳出，藏在朱漆下的细线立即被她截断。
“正北……”
阁内所有人屏息静气，看着朱聿恒毫不迟疑地吐出方位，而阿南决无犹豫地准确下手，如臂指使，配合得天衣无缝。
四个方位的定点剔除，阿南回到朱聿恒的身边，略松了一口气。
而楚元知蹲在朱聿恒的脚前，已经确定了阵眼的深度与大小，朝阿南比划了碗口大的一个范围。
一番折腾，阿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朱聿恒抬手，将几滴即将滑落到她眼中的汗水抹去。而她只朝他点了一下头，抬手示意他将随身的“凤翥”交给自己。
定了定神，她将这无比锋利的匕首持在手中，看向他依旧死死踩住阵眼的足尖。
七层丝缎精细缝合的六合靴，以银线密密在鞋帮口沿处绣出云海波涛，将他的脚妥帖地捧住。
“这么精致的靴子，炸坏了多可惜啊。”阿南抬手弹弹鞋帮，让韦杭之不由死死瞪着她，不明白这女人在这般危急下，怎么还能摆出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握紧了手中凤翥，阿南利落地向下切去。
她的手既稳且快，凤翥削铁如泥，在地板上打出几个孔后，将匕首钉在正中，然后向下一拍又立时抓起。
地板被挖出了碗口大的一个洞，与楚元知比划的范围不差分毫。
楚元知伏下身，急忙去查看地板下方。
下面一片黑暗，阿南点亮火折子，精铜的镜面反射着光线，照亮了切口下的机括。
借着亮光，楚元知伸手探入下方，细细摸索，微皱眉头。
阿南看着他颤抖的手，示意韦杭之：“你带所有人退出。”
历经过无数大难险境的韦杭之，听到她这句话，脊背顿时被冷汗浸湿。
他单足跪于朱聿恒面前，按住他的脚，嗓音微颤：“殿下，让属下代替您，将机关压住！”
阿南抬手一按他的肩，示意他起身：“我知道韦副统你忠心耿耿，可无论交接时如何谨慎，都难免会使压力产生变化，届时六极雷发动，咱们都得死。”
“可……”韦杭之张了张口，还待说什么，朱聿恒抬手示意他，“都下去吧，有阿南和楚先生在，我不会有事。”
韦杭之看向蹲在地上的阿南和伏在地上的楚元知，迟疑一瞬，然后挥手命令所有人退避，将他们远远遣到月牙泉外，回身又迅速返回朱聿恒身边。
阿南朝他一扬眉：“是信得过我，还是不信我呀？”
韦杭之紧紧抿唇，没有回答。
“放心吧，不会让你失望的。”阿南声音低低的，手下却毫不迟疑，与楚元知对望一眼，确定他准备好之后，点了一下头。
楚元知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自己颤抖的手，迅速探入了阵眼。
朱聿恒只觉得脚下轻微一震，他垂眼看向阿南，而她抬头看向他，双唇微动：“别动，听我的话。”
朱聿恒微一点头，看见她低头紧盯着楚元知的手，那一贯不正经的面容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的目光中透出冷且坚定的光，定在他脚下的阵眼之上。
楚元知的手按住微震处，他的手虽然微颤，但对于所有动作都了然于胸，流畅地闭锁了阵芯，将其牢牢控住。
“走！”
原本一动不动的朱聿恒足尖，因为阿南的声音，身影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地而起，向后急跃。
陡然脱控的阵芯“铮”的一声，当即从楚元知的手中弹出。
这是个黑黝黝的六棱形，眼看就要撞上地板之际，阿南的流光早已将其卷住，一把从窗口中甩出，砸向远处沙漠。
沙丘骤然发出剧烈声响，疾飞的阵芯在沙中爆炸，扬起了大片尘沙。
直至此时，楚元知才松了一口气，道：“没事了……清除周边残线便可以了。”
朱聿恒的脚在地上实在僵立了太久，听到他的话，一口气松懈下来，整个人终于有些不稳。
背后阿南将他一把扶住，问：“没事吧？”
他揉着自己僵直的腿，这才感觉到全身疲惫。神经一直绷紧未来得及思考，此时才感觉到脱离死亡的恍惚与欣慰。
他不由得紧握着阿南的手，感觉这份欣喜也能借由他们肌肤相贴之处传递给彼此，让他久久舍不得放开。
许久，他由韦杭之搀扶着在后方椅上坐下，探手入袖，将那团勾连纵横的金属片递到她面前，轻声说：“你送我的岐中易，坏掉了。”
日月近身对敌不方便，这岐中易被他用来挡唐月娘的致命一击，擒拿绞取利刃，早已歪曲破损。
“坏掉就坏掉吧，你人没事就好。”阿南看了看，随口道，“你先收好，等回去后我帮你修复。”
一群人终于脱出月牙阁，走到月牙泉边。
岸边菖蒲丛已经被诸葛嘉一把火烧了，他手段向来决绝，将水面清得一干二净后，与士卒一起盯着蒙灰的泉面。
可惜水面一片平静，并无任何动静。
诸葛嘉的脸色不太好看。周围布防严密，按照脚印来看，唐月娘只可能跳水潜伏。水域只有这么大，她但凡冒一下头、或者水面有任何涟漪动静，立马便能发现——
可是没有，她消失得了无踪迹。
“难道说，这泉眼下还有其他水道相连，让她逃走了？”
打理月牙泉事务的人一致表示，他们在这边生活了几十年了，夏天也曾在泉中潜水。泉水很浅，且下面全是沙地，水是从沙中的几个小泉眼中沁出来的，绝无任何水道相通。
见众人斩钉截铁，诸葛嘉便发狠道：“那就在这儿一直守着，什么时候憋不住了，总会爬出来！”
阿南看了看波平如镜的水面，只有那朵石莲花还静静漂浮着。
她跳上莲花，四下看了一圈，水面确实连个水泡痕迹都没有。
面前还有一大堆事，她便没在上面浪费太多时间，上岸向着后方走去，想看看楚元知和金璧儿的情况。
“阿南，”朱聿恒望着她身上被火花灼烧出来的破洞，声音微喑，“休息一下吧。”
阿南略一迟疑，转头见楚元知正在后方屋内，面对着金璧儿颤抖的身影。
她心下一阵无奈，心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只能揭露梁鹭是北元王女，其他事，希望楚元知能处理好吧。
握了握朱聿恒的手，阿南在他身旁坐下，两人望着平静水面吃了点东西，聊了一下在重重围困之中，唐月娘能跑到哪儿去。
朱聿恒的脚稍经按摩，基本恢复了常态，便起身道：“我要去青莲阵中，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先回敦煌城去？”
阿南知道他的意思，沉默思索了片刻。
此次对方设置严密，一举而并行三种举措：月牙阁刺杀皇帝、北元纠集于边境、启动玉门关阵法断绝敦煌及周边生路。
月牙阁由青莲宗负责，如今计划已经破灭。
大兵压境的北元，王女之死可击破其阴谋。
而玉门关阵法……如此推断，负责的应当是海客。
若她跟随去破阵，那势必将与竺星河正面撞上。
朱聿恒见她沉默不语，便抬手抚了抚她纷乱的鬓发，轻声道：“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阿南抬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迟疑了一瞬。
终究，她解下青鸾金环，将头发理好，束了个百合髻，道：“反正这次阵法的关键点，需要一对双胞胎，我未必能破解得了。不如，我就在这边搜寻唐月娘的踪迹，静候你凯旋吧。”
皇太孙亲探绝阵，诸葛嘉廖素亭墨长泽等一干人自然都随同而去，月牙泉边只剩了阿南和一小队士卒。
阿南在泉边再看了一会儿，身后士卒问：“南姑娘，咱们就一直在这泉边守着吗？”
“不守了。”阿南郁闷道，“怎么可能有人在水下潜这么久不用换气呢？”
一众人附和道：“可不是么，那说不定是假脚印，用来迷惑人的，刺客早就用其他方法逃出去了！”
阿南点头，招呼众人准备出发。
一时间，原本随行的大队伍退得干干净净。就连马允知，也被绑了手脚丢在马背上，驮回敦煌接受国法处置。
喧嚣退尽，只剩下几个素日做工的人，进了一片狼藉的月牙阁，开始收拾残局。
一片安静的月牙泉中，终于有个人冒出了头，正是唐月娘。
冬日的水寒冷彻骨，她全身湿透，手脚僵硬，爬上岸便脱力了，趔趄走到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沙地上，栽倒在地。
沙子尚未吸完她身上的湿痕，便有一匹骆驼经过，跳下一个行脚商模样、身手极为灵活的年轻人，搀着她上了骆驼，披上厚厚的袍子，蒙好头脸。
两人骑着骆驼，绕过鸣沙山而行，眼看便要消失在沙丘之中。
就在此时，鸣沙山上忽然传来呜呜的声响，在午后的日头下，听来如雷鸣般轰然震动。
两人大惊之下，立即转头看向鸣沙山。
只见沙丘之上，一行人正自山腰间滑下，携带着滚滚烟尘，直奔他们面前，将二人团团围住，领头的正是阿南。
她一扬头，对着骆驼上的二人笑道：“梁舅母，梁小弟，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悄悄地就要走啊？”
唐月娘一声不吭，而梁垒少年心性，哪禁得起她这嘲讽的口气，当下掀开蒙面，怒道：“原来你早已知道我娘的藏身之处，却不肯下水，故意在这儿设下埋伏！”
“开什么玩笑啊梁小弟，这么冷的天气，万一下水冻出个好歹怎么办？你娘一个人在水下冻着还不够么？”阿南笑吟吟道，“要说你娘也真是挖空心思，这石莲浮在水上，就是因为中间有无数空洞。也因此只要她含着一根麦管，趴伏在石头底部，就可以尽情呼吸，藏身到冻死为止了。只可惜啊，我在海上长大，总是对吃水线特别敏感，一看那尊石莲入水的痕迹，立马就想喊舅妈赶紧出来了，毕竟您前几天刚被机关压过，肩伤泡水这么久，还好吗？”
这一番话说得梁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而唐月娘扯掉了蒙脸布，冷冷看着她道：“南姑娘，我自认并未对不起你，你也不过是个海匪，何苦当朝廷鹰犬，来为难咱们江湖兄弟？”
“我行事不看出身，也不看交情，只看在我心中，觉得谁对谁错。”阿南居高临下，抱臂看着她，“你们青莲宗勾结外族，为害西北，我就是觉得你们错了！”
“难道，你觉得你家公子也错了？”
唐月娘的话，让阿南眉头一拧。
唐月娘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以为自己击中了她的软肋，当下又道：“权力相争哪有什么对错与否？南姑娘，正所谓成王败寇，只要夺得天下的人将来能带给百姓福祉，那现在纵然手段酷烈一些、走的路稍微偏离正道一些，又有何关系呢？”
“少说这些大道理，我没读过书我听不懂。”阿南打断她的话，嗤之以鼻，“我只知道，你们要毁了敦煌，毁了整条龙勒水，毁了西北屏障，还要引狼入室侵吞西北。这算什么稍微偏离正道，这样的人，能带给百姓什么福祉！”
话说出口，她才恍然回神，明白了唐月娘所说的，指的是谁。
手段酷烈、偏离正道的那个人……正是她十几年来奉为心中朗月的，竺星河。
恨恨一咬牙，她懒得多说，只挥手示意身后随从的侍卫们上前，将唐月娘与梁垒带走。
梁垒身法虽强，可在侍卫们结阵围攻下，难免左支右绌，现了劣势。而唐月娘在水下冻得发僵，如今尚未恢复，更是不可能有作为。
眼看两人便要被抓捕之际，斜刺里忽然有一骑马冲出，直奔向梁垒。
马上人举刀乱砍，又毫无章法，重重向梁垒挥出，却堪堪被他闪避擦过。梁垒身形一转，避开刀锋之际揪住对方缰绳，右脚向上一绞一缠，在对方刀把脱手之际，左脚迅速跟上斜踢，转眼便将人踢落下马，夺过了缰绳。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瞬间，唐月娘已从骆驼上扑下，落在空马鞍上。
而梁垒已扑向沙地，一个打滚抓起那掉落在地的刀子，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梁垒揪着对方站起来，众人这才看清，这个横插进来又被挟持的人，正是卓晏。
阿南眉头一皱，明明该随着阿琰下地破阵的卓晏，怎么突然回来了？
“南姑娘，退后吧，否则……”梁垒说着，手中刀子又紧了一紧。
阿南扫了唐月娘一眼，冷冷问：“梁垒，你明知道他是谁，却还能挟持他，对他下手？”
梁垒心下一紧，握刀的手不由顿了一顿。
却听唐月娘厉声道：“是什么身份又如何！垒娃，只要能救兄弟们得脱大难，我母子万死何惧！唯我青莲，普救众生，千难万苦，殒身不恤！”
梁垒一咬牙，目露凶光，而卓晏则紧闭眼睛，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阿南心下忽然想，阿晏无论何时何地，一贯摸鱼混日子，为何这次，他明明看到了对方身手如此高强，却还要冲出来，导致自己落入他们手中呢？
她在戳穿唐月娘身份时，特意支开了卓晏，可如今看来，该隐瞒的还是瞒不过去。
她不由暗叹一口气，挥挥手示意侍卫们散开。
梁垒拉过一匹健马，将卓晏推搡上马，自己也骑了上去。
见他们打马在沙漠中扬长而去，身后侍卫们担忧卓晏，个个义愤填膺：“南姑娘，要不要赶紧去救卓少？”
阿南摇头，说道：“他们不至于杀阿晏，咱们待会儿把他接回来就行。”
一群人干脆在背阴处休息了一阵子，补充了些食水，才从沙漠中寻踪过去。
果然，在距离他们二三十里处，寻到了被孤零零丢在沙漠中的卓晏。
他正茫然坐在荒野中，任由日头炙烤。
“阿晏，没事吧？”阿南下马将他拉起，见他目光闪烁，心虚闪避不敢正视自己，便也不问他被劫持后发生了什么，只问，“你不是随殿下去破阵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卓晏抿着干裂的唇，艰难道：“圣上觉得我不合适，将我打发回来了。”
是，他的父亲获罪流放，他的母亲是青莲宗首领，皇帝不可能再给他任何机会。
阿南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臂，道：“总之没事就好，走吧。”
她驻足立马，查看周边地势，与熟悉这边路径的人商议了一下。
前方不远应该就是玉门关了，想起廖素亭说他是从那边出地道的，而且当时地道转换后有了新出口，阿南心下盘算，难道唐月娘的目标，是从那边进地道，还不肯放弃他们的阴谋？
示意侍卫们照看好卓晏，她紧了紧头上发髻，率了部分轻骑疾驰玉门关，看看是否能追击那对母子。
风沙弥漫中，原本该空无一人的玉门关旁，如今却有几条人影。
阿南过去一看，正是廖素亭与几个工匠。
“南姑娘，你怎么来了？”见她忽然而至，廖素亭十分诧异，“上次这边打开了出入口，殿下为求稳妥，临时命我过来巡查。”
阿南略一点头，问：“有什么线索吗？”
“你看。”他说着，一指上次朱聿恒救她出来的水道，“这便是我与康堂主出来的地方。”
阿南过去一看，上次阿琰以钢枪卡住的机关已被卸了大半，后方显露的是如同织布机般密密匝匝绷紧的精钢丝，形成巨大的螺旋形状。
机关中心的精钢丝已被钢枪卷住，连同滑轨一起断裂。廖素亭带着她沿着断口进内，抬手指了指旁边残存的精钢丝，叮嘱道：“南姑娘，小心一点啊，这东西碰到就把你连皮带肉剐一大块去。”
阿南的流光用的便是精钢丝，哪能不知道，“嗯”了一声。
“说起来，上次殿下在这边救你时的情形，我至今想来仍觉得心惊肉跳。”廖素亭的声音压得很低了，却依旧在水道中隐约回荡，“南姑娘，别说是皇太孙殿下了，我这辈子，真没见过谁会这般毫不犹豫冲入如此可怖的机关之中，去相救别人的。”
阿南笑了笑，说：“如果殿下与我换位，我也会啊。”
廖素亭回过头，看着她那轻快却又不带半分犹疑的神情，不由得也对她笑了出来：“南姑娘，对我们殿下好一点。”
“还不够好啊？好几次命都差点给他啦。”阿南笑着睨他一眼，想起这样的话，好像韦杭之也曾跟她说过。
她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可再一想也没办法，谁叫阿琰对她豁出了命，如此不顾一切呢。
地道入得深了，他们打起了火把，沿着洞穴渐渐向内。
火光照耀下，阿南看到了墙壁最狭窄处一条尚未干涸的淡红血痕，猜测该是唐月娘的肩伤在水下裂开了，才有这样的血水痕迹。
而……能为他们如此准确在茫茫沙漠中计算出通道口的，阿南心知肚明，除了公子，这世上还能有谁？
她耳边，又想起唐月娘那番话来。
难道，公子也觉得，成王败寇，只要成功了，就是正确的吗？
正在迟疑间，忽觉脚下微微一晃，里面传来了剧震声。
阿南愕然，却见廖素亭贴在洞壁口听了听，神情肃然道：“机关发动了。”
阿南正要问什么机关，却听得里面隐隐传来一声惨叫，随即，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有人向着出口这边奔来。
她听到司鹫的声音，隐约在里面响起：“公子！公……”
他仓促的话语，仿佛被瞬间卡在了喉咙，再没有了声响。
“司鹫！”阿南急了，当即加快脚步，向里面冲了进去。

第172章 幽都夜语（2）
地道本就狭窄，这边属于岔支，更显逼仄。
阿南侧身贴着洞壁，正着急往前走，面前忽有人影一晃，向她扑来。
狭窄的洞中她来不及闪避，只能紧贴身后石壁，飞起一脚将对方抵在斜对面的洞壁上，手中火折子一亮，照出对面来人的模样。
正是司鹫，后方是神情惶急的方碧眠。
“阿南！”司鹫一看见她，就跟捞住了救命稻草般，也不管她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扑上去急道，“公子遇险了！你快去帮他一把！”
阿南朝向黑洞洞的彼方看了一眼，心中百转千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方碧眠声音尖利道：“司鹫，你别透露公子行踪，她带着朝廷鹰犬来的！”
司鹫一眼看到她身后穿麒麟服的廖素亭，转向阿南的目光透出些不敢置信。
阿南看也不看方碧眠一眼，只道：“司鹫，我是听到你的声音，担心你安危才下来的。现在你没事就好，那我便回去了。”
“阿南！”司鹫却不肯放开她，哀求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们旧日兄弟，如今公子在下方失踪，你……你难道能丢下他不管？”
“这地道我走过一遍，里面确实岔道重重，上一次我也差点把命送在这里。”阿南断然摇头道，“不必多说了，破这个机关，我没有把握。”
她一转身，便要沿原路回去。
却听后方传来方碧眠的冷笑声，道：“司鹫，别求她，咱们豁出一条命，葬送在这儿就算了！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你再求她，也是无济于事！”
阿南举起手中火把照亮她的面容，唇角一扬：“方姑娘，我与兄弟们出生入死多年，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质疑？”
“是，我确实只与兄弟们相处几个月，可我早已将他们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我做不到像你这般狠绝，为了自己的新主人，如今率众来对付自己的旧主！”方碧眠声音锐利，与往日大相径庭，“司南，你这般行事，对得起公子，对得起当年与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吗？”
阿南听她这指控，反倒着意多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副模样比之眉眼盈盈装柔弱时倒顺眼了许多。
“方姑娘，你这样不是挺好？少弄些装模作样的虚伪模样，说不定我还会对你高看些。”她慢悠悠地抚着臂环，道，“至于对不对得起，我们心中自有一杆秤，无须外人评判。”
“正因为我是外人，所以我才能公正地说一声，公子救你、护你、培养你，没有他，这世上就没有你存在。”方碧眠指着她，一字一句透着凶狠，“司南，这辈子你欠公子的，永远也还不清！”
阿南双眉一扬，眉眼肃杀地盯着她，目光冷厉。
司鹫赶紧拉住了方碧眠，对阿南道：“方姑娘是太着急公子了，毕竟地下情势真的危急！阿南你知道吗，这地道太诡异了，我们在下面鬼打墙不知道多久了，如今我真的担心公子！”
“我知道，上次我也曾被困在里面。那机关……”听司鹫声音哽咽，与当年他担忧自己时一般无二，阿南迟疑了片刻，终究狠狠深吸一口气，道，“算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把公子带出来。”
司鹫大喜，忙点头道：“好！阿南，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阿南紧了紧手中火把，越过他们便向里面走去。
廖素亭追上了她，心下难免焦急：“南姑娘，殿下亦已率人下了地道，你这……”
“没什么，这未尝不是好事。”
毕竟，公子与青莲宗联手，阿琰这边虽然人多势众，但对地下没有他们熟悉，未必能讨到好处。
要是能劝公子离开，让双方免于冲突，也不算坏事。
压抑的地下，逼仄的通道，阿南手握火把，比上次还要沉默。
廖素亭与她一起沿着熟悉的洞窟而行，两人一路前进，观察着沿途的踪迹。
在走到一个岔道口之时，阿南抬手，以小刀刮过土壁，确定了位置，道：“你看，这里便是关节处。”
廖素亭也是机关世家出身，一看见她所指的地方，当即便明白了：“这是一个可旋转的关窍，形成一个拐弯。玉门关这条道与矿场那条道都在它的面前，里面的人可以用机关操纵关窍转向，随心转换路线！”
“对。而它的控制机关，就在第九个洞窟的青莲上。我估计，你们当时失踪便是因为梁家人切换了道路，导致关节转到了玉门关这条路上，所以你们无论如何也返回不来。而傅准那个混蛋则骗我再度启动青莲机关，关窍翻转对接上了另一条地道。那条地道该是与洞室相接的一个循环，我后来便只能反复走那条首尾相接的路，再也出不去了。”
阿南说着，将臂环中小刀片弹出，在细不可见的地道缝隙中，向上下探去。
直到最终轻微的叮一声卡住，她立即便以小勾子探进去，回头对廖素亭道：“我数到三，会尽力调整机关旋转。你记得在半周时将机关卡住一瞬，给我抢一点时间。”
廖素亭有些迟疑：“可这关窍转换后，另一边会接上矿场的路啊，你去那边干什么？”
“不，弯弧转换之时，有一瞬间会转过洞室，我要是抓住机会，就能冲过去。”
廖素亭悚然而惊，心说这太危险了，正要阻止她，却听得耳边轧轧声响，阿南的小勾子往下一卡一掰，随即，便一个翻身滚入了岔道转折口。
洞口震动，低沉的轰隆声立时响起。再不立即决断，这万向旋转的岔道可能两边都卡在墙壁之上，阿南会被闷在其中无法脱身。
廖素亭无可奈何，只能在它旋转到半周时，将手中的火把迅速地插进缝隙处。
尖锐的声响中，岔道转到半周时，因为被卡住而咔咔作响，硬生生停了一瞬。
但随即，火把被巨力机关碾成粉碎，岔道以重达千钧之势，依旧飞速转了过去。
廖素亭站在已转成土壁的关窍前，焦急地拍着厚重土墙，趴在上面听着，却没听到对面任何声息。
抓住一瞬即逝的机会，阿南在岔道旋转之际，打了个滚，直扑岔道另一边。
关窍旋转十分快速，眼看出口便要切换，在稍纵即逝的刹那，岔道发出咔咔声响，略微一顿，出现了一个仅有尺余宽的通道。
阿南的身躯立即从缝隙中钻出，直扑向后方的洞窟。
嗤的一声响，是她的衣服被后方恢复旋转的岔道卡住，猛然撕裂了一片衣角。但她终于惊险脱出，在地上打了个滚，扶墙站了起来。
背后全是冰冷的汗。阿南拍了拍胸口轻吁一口气，万幸自己没有被卡住，不然的话非得被斩成两截不可。
她摸了摸怀中的火折子，想起上次用过之后，燃料已经快没了，便只靠着记忆，扶着墙壁，一步步慢慢往前摸索。
幸好她曾在这边来回走过三次，对这地势已了如指掌，知道这边只有一条路通往那个陈设着铜板的洞室。因此虽然周身彻底黑暗，她依旧在死寂中一路摸索过去，并不恐慌。
脚下逐渐踏上了黄土层，前方的道路也略微开阔了起来。就在一转弯感受到风声之际，她听到了风声中夹带的轻微话语声——
洞室之中，有人在说话。
应该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但因为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又在洞中反复回响，以至于阿南停下脚步后，才听出那个年轻些的声音，便是阿琰。
她心下不由一阵惊喜，正想喊出他的名字，扑过去挽住他的手，却听他的声音在晦暗中隐约传来：“是孙儿不让阿南过来的。”
阿南的脚步不觉迟疑停下。没料到皇帝居然会亲自下到这边查看，更没想到，他们居然在这样的地方，谈起了自己。
她将身体隐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贴近拐弯口，朝里面看去。
火光摇曳，两支火把插在洞壁上，照出里面两条人影。
一条挺拔颀长，正是朱聿恒。站在他对面的，自然便是当今皇帝，他戎马一生，肩阔腰直，即使只看背影，也自有一番威严。
阿南心下怀疑，为何他们会调离了所有人，只余下他们二人在这通道的密室中，随身的侍卫们又埋伏在何方？
只听皇帝沉吟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按计划一步步将她驯养至今，朕听说……她已多次为你出生入死，这次月牙阁，她亦豁命为你化解危机，怎么如今这关键时刻，你却不让她过来了？”
朱聿恒沉默片刻，才低低道：“孙儿怀疑，她与我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有关。”
阿南心口陡震，不由贴在洞壁上，屏住了呼吸。
驯养，怀疑……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阿琰与他的祖父，在背后提起她时，是如此评价、这般态度。
“唔，朕亦有此猜测。毕竟你每一次出事，身上血脉崩裂时，唯一在你身边的人，只有司南——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只听皇帝语带沉吟，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朱聿恒的回答格外清晰，一字字钻入她的耳中：“前两次阿南受伤时，孙儿身上的血脉皆被牵动，因此而引起了注意。就算一次可能是凑巧脱力，但两次都是如此，便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事情了。而且，孙儿每次山河社稷图发作时，唯有她……一直都在身旁。”
“那么，此次你下阵未带上她，她有何反应？”
“倒也没有。毕竟此次破阵，竺星河定会搅局，孙儿便以此为借口，说是以免让她为难。”许是疲惫交加，朱聿恒嗓音带了些沙哑，“孙儿也想借此测试一下，她究竟是不是我身上这山河社稷图的真凶。”
“别担心，山河社稷图不足为惧。这次破阵，咱们有的是能人异士，拿命去填也能将这机关填废了！”皇帝森然道。
“是，但孙儿还是想寻一寻伤亡最小的方法。”
“伤亡？傅灵焰当年设下这些阵法，就是用来杀人的，如今你倒想着和和气气解决，简直糊涂！”
皇帝说着，抬手一指外面：“看到她留下的那句话了吗？今日方知我是我。”
朱聿恒默然点头，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唯有杀人才能救人。当年那情况下，不把山河搞得动荡破碎，义军能有机会？韩宋能靠着那群拜青莲老母的无知民众建起来？你看看，韩凌儿这人纵然万般无用，百般不是，可他将傅灵焰驯得服服帖帖，十年间指哪打哪，天下之大尽入他掌中。可惜啊可惜，可惜他最终功亏一篑，让傅灵焰逃出了手掌心，大业终不可成！”
朱聿恒没说话，只挺直了身躯，站在祖父的面前，纹丝不动。
而阿南靠在土壁上，只觉寒气沿着自己的后背，静静地渗入了肌肤，钻入了骨血，全身浸满了寒意。
皇帝声音却比此时的黑暗更冷：“聿儿，朕当初命你处置司南之时，你既然选择了要驯服她，那就该记住韩凌儿的前车之鉴。利用好一个人的同时，也要掌控好她。否则，自己养的鹰啄起主人来，可是格外痛。”
黑暗中，冰冷里，过了许久，阿南才听到朱聿恒低若不闻的声音：“孙儿如今与阿南出生入死，我们都能为彼此豁命，她应该不会背弃我。”
“这也是朕忧心的另一个原因。纵然你如今时间紧迫，山河社稷图步步进逼，可你毕竟贵为皇太孙，别人为你拼命理所当然，你如何能为一个女人冒险豁命？”皇帝语带不悦，斥责道，“你在玉门关水道下那举动，可知大错特错！”
“是，孙儿知错，当时情形，如今想来也在后怕……”她听到朱聿恒嗓音缓慢喑哑，一字一句如从心肺中艰难挤出，“但，孙儿如今已濒临绝境，与其珍惜这所剩无几的日子，不如竭尽所能奋力一搏，说不定还能赢得一线生机。”
“也好，算你这把赌对了，至少那女匪因此欠了你一条命，肯定会更尽心地帮你。此外，你既如此着意，参照傅灵焰，朝廷也不会啬惜一两个妃嫔名号。可若不行，定不能将她留给竺星河，此等危险匪类，定要永绝后患！”
“圣上放心，阿南不会再与竺星河有瓜葛了。她如今有了亲人，寻回了自己的出身，孙儿相信她定会安心留在陆上的。”
“亲人？毕竟已经是死掉的，哪有活着的人让她牵绊？更何况……”他说着，语调更转冷肃，“朕问你，你为何要改变调查结果，擅自将司南的父母，移花接木为其他人？”
父母，移花接木。
就如一支利箭，骤然射穿了阿南的心脏，她本已冰冷的胸口，被猛然洞穿。
僵硬的身躯死死贴着墙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一时间连呼吸都几乎无法继续下去。
她听到朱聿恒在彼端的沉默，仿佛过了许久，久到她觉得心口所有的热意都消退尽了，他才以最平淡普通的口吻回答道：“因为，她原来的父母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孙儿觉得不太好用。”
“也行，真假本无甚关系，只是你又要让人赶回南方重做卷宗，平添了许多麻烦。”皇帝显然早已见惯了此中手段，随意道，“既然做戏，那便做个全套吧，你令那边再找几个堂哥表叔之类的，让她风风光光衣锦还乡。女人么，多给些荣华富贵，凡事顺着她的意，没有不死心塌地的。”
只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他便可以这般轻易地践踏掉她最执着的期望。
阿南紧紧闭上了眼，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以免幽深黑暗放大了她的悲怆，让一切不堪入目的真相，都赤裸裸呈现在她面前。
那日敦煌城的流沙中，他紧紧拥抱着她，对她说：“阿南，我此生前路叵测，生死难料，可因此能遇到你，一切灾祸便也成了命运恩赐。我无惧无畏，甚至满怀感激。”
从未曾有人在面前如此坦诚心意的她，那一刻抵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情真意切的温柔示爱，终于将一切杂芜都挤出了心口，腾出了最深处的那一块，等待着新的人住进来。
她将蜻蜓放飞在了风沙中，希冀着从此之后，南方之南，星辰转移，日月照临。
可……承诺帮她寻回父母的阿琰，招的却并不是她父母的魂魄。
被她一再嗤之以鼻的、傅准点破过的驯鹰，竟如此猝不及防地真真切切呈现在她的面前。
他所有与她并肩奋战、生死相依的豁命之举，都是他押注在她身上的筹码，只是拿自己残存的性命赌一把。
没想到，在她梦里命运重叠交织、最终一起坠落悬崖的傅灵焰，竟是镜水彼端另一个她的照影。
眼中的灼热似要将她焚烧，脑中的混乱让她喘不过气。她只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濒临崩溃的声息，出卖自己的踪迹。

第173章 幽都夜语（3）
而洞室那端，已传来脚步声响。
是侍卫们过来禀报，前方阵法已通，傅准正与墨长泽商讨，准备遣人进照影阵查探。
“走，既然在这边拿到地图了，那咱们就去压压阵。”皇帝说着，带着朱聿恒与他一起向着前方而去，又关切地问，“你身上如今感觉如何？”
“孙儿无恙。”
“好。山河社稷图已迫在眉睫，这次的阵法，若是能破掉最好，再破不掉，朕考虑将你身边所有嫌疑人等全部处理掉。韦杭之、卓晏、还有司南……一个不留！”
他说着，背脊挺直，带着朱聿恒大步向前走去，消失在第九个洞窟中。显然，傅准已经将整个地下布局都清楚昭示于他们。
声音远去，火光消失。
他们走了很久，阿南却始终紧贴在洞壁上，未曾动弹过分毫。
她的脑中，一直想着皇帝与皇太孙那些推心置腹的话。
孙儿怀疑，她与我身上的伤有关。
利用好一个人的同时，也要掌控好她。
她原来的父母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孙儿觉得不太好用。
……
是她太幼稚浅薄，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凭什么呢？
凭什么会以为，她这个前朝乱党一手培养出来的利器，能得皇太孙青眼，能让他倾注这般深深的爱慕？
第一次见面，他便差点丧生于她的手下；为了救公子，她不惜将他丢弃于暴风雨中；再次见面，他很快打开了心结，重新接纳了她；孤岛之上，他强行留下她……
真好笑，她居然以为，这些事能顺理成章地发生，光凭着他对她的情意，就能抛下他皇太孙的职责与尊严，不顾一切。
只是，她真的想不到，渤海归墟中他紧缚住彼此的日月；滚滚黄沙巨龙中他奔来的身影；暗夜逃亡时单人匹马独战青莲宗，将她紧拥入怀的灼热胸膛……
一切都只是阿琰驯服她的手段。
她脑中回旋着的，只有傅灵焰诀别信上的那几句话。
今番留信，与君永诀……千秋万载，永不复来。
她想起那个梦，梦见傅灵焰从云端跌落，又梦见跌落的，其实是她自己。
那时候，其实她内心很深很深处，就已经有预感了吧。
怎么可能呢……一个混迹江湖杀人如麻的女海匪，怎么能得到皇太孙这般倾心的爱慕呢？
他哄着她，捧着她，时时刻刻让她看到他的宠溺疼爱，可这一切，都是需要代价的。
这世上，哪有不需任何条件与理由，便愿意为另一个人出生入死的道理？
她捂住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僵立着，感觉滚烫温热的水痕在自己的指缝间弥漫。
最终，她紧闭着眼睛，任由它们消弭在掌心。
狠狠地一甩手，她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呼吸着，将一切都抛诸脑后。
她向前走去，脚步很快恢复了稳定，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已转成僵硬冷淡。
走到那块铜片面前时，阿南打开自己的火折子，看了看上面的痕迹。
上次被他们擦亮的铜片，如今上面是一片被抹过的沙子痕迹。阿南的手抚过沙痕，尚未理清沙子撒在上面有何用意，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立即关掉手中火折子，身形掠向旁边，背靠洞壁警觉抬头。
却见本来幽暗的洞内，有明亮的火光照耀而来，与她手中的火折子一般无二的光，照亮了洞内，也照亮了手持火折伫立于斜上方洞口的身影。
竺星河。
他依旧一身白衣，呈现在火光中的身姿如云岚霞光，照亮了这昏暗的地下。
他手持她当初所赠的精铜火折子，望着她在光芒中渐渐呈现的面容，火光在他眼中闪出微不可见的灿烂惊喜：“阿南？”
“公子……”阿南望着他，又看看周围这十二个洞窟，知道他也是在寻找路径。
她定了定神，竭力呼吸着平息自己的语调：“我在外面遇到了司鹫，他说里面阵法启动，他与你分开了。”
“嗯，适才对方将过道中的机关转向了，所以司鹫他们被隔在了另一条通道内。而我凭五行决推算地下洞窟走势，因此在地道中藏身，避开了朝廷的人。”竺星河说着，在火光下望着阿南，声音也轻柔了一分，“你担心我出事，所以过来找我？”
阿南没有回答，垂眼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我就知道公子才智过人，不会出事的。”
而他凝望着她，斟酌片刻，才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听到什么了吗？”
这熟悉的包容目光，让阿南心头那强抑的伤口似被撕开，又泛起疼痛的波澜来。
公子一定也听到了阿琰与皇帝的谈话，知道了他从始至终都在利用她的不堪内幕。
她只觉一阵灼热的屈辱与羞耻感直冲脑门，让她的眼睛灼热，也不知在这火光之下，会不会被公子察觉。
她偏过头躲避他的目光，勉强维持正常的声音：“什么？我没听到。”
竺星河借着火光端详她的神情。他是这世上最了解阿南的人之一，看在眼里，却并未戳穿她，只说道：“阿南，兄弟们都在等你回去。你哪天要是想我们了，随时可以回来。”
他声音低柔而诚挚，一如这些年来在她伤痛失落时的抚慰。
阿南咬紧牙关，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便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表面的平静，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呢……
她宁可这个时候，有个人来嘲笑她，讥讽她，而不是以这般温柔的态度包容她，让她在愧疚上再添一份悔恨。
深深呼吸着，她勉强调匀呼吸，说：“那……我们走吧。”
竺星河略一挑眉，目光中带着询问。
“司鹫与方碧眠在外面等着公子呢，如今朝廷的人已准备破阵，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在这边遇到他们，怕是没有胜算。我看，公子还是尽快离开吧。”
“阿南，你真是变了。”公子端详着她，脸上露出笑意，“以前我们一起进击婆罗洲最大的海盗据点时，兄弟们联手对付外面的海贼，袭入大本营的只有我们两人。当时那岛上大炮火铳防守严密，可比这区区几条地道要凶险多了。而你我联手将岛上敌人清剿一空，从始至终，我未在你的脸上发现过任何犹豫迟疑。”
“是，可今时不同往日，这照影阵也不是一人可以破的，就算我愿意与你再度同行，我们又哪来灵犀相通的本事，可以一起破阵呢？”
“本来没办法，可傅灵焰当年，留下了解除阵法之法。”竺星河朝她微微一笑，走到那块平展铜片前，抬起手指在上面轻弹了几下。
阿南看到光滑平板上沙子轻微地跳跃起落，才恍然大悟这张铜片与那句“羌笛何须怨杨柳”的意思——
极薄的铜片在受到外面声音影响时，板面会进行细微而平均的振动，上面若有砂砾，便会顺着那振动的力量聚合分离，形成齐整对称的图案。
因此，这张铜片定是需要在积沙的情况下，吹一曲《折杨柳》，才能形成指引他们入阵的图形路线。
竺星河既然过来，自然是做好了准备。他拂平铜片上的沙子，取出袖中一支巴掌长的羌笛，低低吹了起来。
铜板上薄薄的沙子，随着声音的振动而跳动，渐渐形成奇诡的纹路，多边对称类似于扎染的花色造型，又似万花筒的绚丽图案。
随着这一曲《折杨柳》的徐徐终了，砂砾组成的复杂图案终于呈现在他们面前，上面是对称的波浪方格状，散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沙堆圆点，奇妙而炫目。
阿南尚未看出这里面的玄机，只见竺星河抬起手，在沙图中画下了一朵三瓣青莲。
青莲所经之处，所有疏疏密密的圆点便错落于花瓣左右，两边对称，与她当时所见薛氏兄妹的落脚点完全一致。
“照影阵的地图……”阿南喃喃道。
“对，这上面标出的，便是地图与落脚点。如今他们有了具体信息，应该就要去破阵了，不过，就算凭此地图进了洞，我也不信他们最终能在鬼域中破解一切。”
阿南心知他所说的鬼域肯定就是薛氏兄妹最后进入的地方。青莲宗在西北这边日久，又有关于阵法的资料，想必对于这个阵法早有另外的情报。
她正想询问那机关的具体情况，却听后方一个洞中透出隐约火光，应当是那端的侍卫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过来查看了。
竺星河扫掉铜板上的砂砾，拉住阿南的手，立即钻入了下方的洞窟中，往内而去。
地下迷窟分岔太多，而竺星河带着阿南，在洞中左绕右拐，不多时便出现在了另一个洞中。
循环往复间，阿南已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由问他：“你知道这地下路径吗？”
“青莲宗那边有简要描述。”竺星河径自往前走，以手中火折照亮前路，“不过没有也无关紧要，这地道路径基本都在五行决的覆盖范围内，毕竟，五行决与九玄门同出一脉。”
阿南默然点头。五行决最擅丈山量海之法，传说出自轩辕黄帝；而九玄门是九天玄女一脉，被称为黄帝之师，二者自有相通内蕴。
于是她不再多话，只随着竺星河向内而行。
不多久，眼前出现了微微的光亮，也听到了隐约的话语声。
阿南将耳朵贴在壁上，只听得彼端传来一阵惨呼声，随即是众人惊呼上前接应的声音。
看来，这边已经到了距离阵法中心很近的地方，虽然没有通道过去，但声音已经可以传过来。
而里面的声音，应当是一个人从照影阵中狼狈逃脱后，支撑不住滚出来的声音。
如今已没有盔甲的声音，毕竟毒水四面八方而来，只要有一条缝隙便防不住，反倒影响配合。
公子预料得不错，纵然朝廷找了这么多能人异士，可最终就算按照地图进了照影阵，也无法破解最中心那片鬼域。
只听墨长泽颤抖迟疑的声音响起，请皇帝示下：“陛下，这已是第五批了，所有进阵者非死即伤，无一能接近阵中心。请陛下稍加宽解，待老朽与傅阁主详细商议后，下午老朽亲身带人破阵。”
皇帝沉吟不语，应是许可了，那边传来了众人起身退出的声音。
“封洞，不许任何人进出，下午做好万全准备后，由墨先生入阵。”
只听到傅准慢悠悠的声音传来：“照影阵必须由两个能力相当的人配合破阵。墨先生自然是绝顶身手，不知道陛下认为，谁能与墨先生配合呢？”
皇帝略一沉吟，说道：“把司南叫过来。”
话音入耳，清晰无比。
竺星河在旁边瞥向阿南，而她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轻风过耳一般。
即使，她比竺星河更清楚，这是朝廷让她卖命的意思。
等到沉重的石门关上，里面再听不到任何声响，竺星河才压低声音，问她：“走？”
阿南望着他被光照得盈透如琉璃的瞳仁，低低道：“公子，你引动这个阵法，已经没有用了。”
竺星河没想到她忽然说这个，略带错愕地一挑眉。
“唐月娘刺杀皇帝没有成功，北元的阴谋也已被戳穿，不可能再陈兵边境了。你纵然启动了机关，也只有敦煌百姓受苦，无法实现自己的目标。”
“就算达不到预定目标，可至少能为以后留下机会。我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要抓住最后的希望。”竺星河目光微冷，坚决道，“况且，这是我们早已商议好的，就算计划失败，可这阵法是一定要在此时此刻引动的，因为这是青莲宗的退路。”
阿南略一思忖，当即了然。刺杀失败后，青莲宗众必定要逃跑，而此时此刻，只有突发的阵法、龙勒水的异常及皇太孙的安危同时爆发，才能让朝廷疲于应对，从而为他们赢得最有力的时机。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好好回到海上去，为什么要和这种乱党合作，为什么一定要搅得天下大乱？
最终拥有一个动荡疮痍的山河，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她最终只将这些话吞回了口中。
因为她已经一劝再劝，再说也没有意义了。
公子下定决心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令他改变，她也不行。
后方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轻微而快捷，几下便接近了他们所在，对方显然身手不弱。
阿南正要警戒之际，竺星河却拦在了她身前，唤出了对方的名字：“梁垒。”
黑暗中这个轻微脚步，正属于梁垒。
他抬眼看向阿南，目光顿时透出狠戾，身子一矮，双掌摆好了防范动作：“竺公子，这女人是朝廷的打手，咱们的大计便是被她破坏的！”
竺星河对他摇一摇头，道：“别担心，阿南不会伤害我。”
梁垒哪里肯信，依旧狠狠盯着阿南。
竺星河抬手向他，问：“东西带了吗？”
梁垒略一迟疑，见阿南侧立一旁并无任何反应，才慢慢从怀中掏出几管炸药，递到他手中。
微量的炸药，被镶嵌进洞壁中，引爆后一声闷响，洞壁便被炸得龟裂。
以矿工们常用的旋弓飞快扒掉碎石，面前的洞壁只剩了薄薄石皮。梁垒撑在对面洞壁上，纵身跃起，顺着石壳的裂痕，双脚狠踹下去。
在哗啦声响中，隔绝在他们面前的石壁被彻底打通，让他们钻了进去。
留守在里面的侍卫早已察觉到洞壁的震动，正向这边围拢查看，谁料洞壁一破，碎石纷飞中夹杂着梁垒的袖箭，他们无声无息便都倒了下去。
里面只剩一片安静，掉在地上的火把映出后方紧闭的青石门，以及两个如骷髅眼洞般并列在面前的照影阵。
阿南走到阵前，抬起头，看见了上方那七个字，心口又涌起些微的酸楚来。
今日方知我是我。
她这一路走来，为了公子、为了阿琰，尽了力、豁了命，可最终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该走什么路。
那一日傅灵焰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时，是否也与她此时一样，绝望而茫然，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这一路是对是错、这一辈子活成了什么模样。
司南，指引迷途的工具。
可她自己的迷航，又有谁来告诉她，与她同行？
“来吧，阿南，再帮我一次。”竺星河向她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做出并肩而战的邀请。
阿南定定望着他，他的面容在火光下更显温柔莹润，在她的心中，曾是这世上最动人的景象。
可如今她望着他，却觉得自己的手有千万斤重，无法抬起握住他，许下与他并肩而战的诺言。

第174章 幽都夜语（4）
“公子……我要回去了。”一向再刚强不过的她，此时终于无法掩饰喉口的哽咽声，气息颤抖。
“我要回到海上，回到我的家，远离这片大陆。在天与海之间，那个不懂是非善恶，冷酷无情扫除所有阻碍的女海盗……那才是我，才是司南。”
竺星河的手僵在半空，他定定地望着她，却始终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你是介意方姑娘吗？别担心，她不会影响到我们。你在我心中，永远比所有女子都重要。”
阿南没有回应他，只木然听着他的温柔言语。
“阿南，我珍视你，很想给你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我面临的人生太过凶险，所以我迟迟不愿与你定下婚约，也不肯将我所有的计划与目标对你和盘托出。因为我担心，若我以此绑住了你，以后我有万一，定会牵累到你，让你无法再回到那个自由强悍的阿南……你，明白吗？”
他如此恳切地剖析自己心意，温柔话语在这凶险如恶魔双眼的阵前隐约回荡，竟似带上了一些恍惚的缠绵。
可阿南沉默地望着他，轻微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我离开你，不是为了方碧眠，更不是因为你不肯娶我、觉得你不喜欢我。而是因为……
“公子，你不再是我心中那颗星辰，我们也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竺星河温柔的眼神中，陡然闪出一丝锋利眸光，方才还温柔的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我们一起在海上共患难，你跟我回归故国时未曾有过半分犹豫，怎么事到如今，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了？”
“因为我回头了。我……不想再做一把刀，一头鹰，一个为他人而搏命的我。我是司南，我是我。”
她抬手按在最后一个“我”字虚弱下拖的笔画上，深深呼吸着，倔强而固执。
公子终于攥紧了空空的手，望着面前这神情坚毅的女子，抿唇气息急促。
“好，你做你自己。”许久，他才生硬地丢下一句，转而看向梁垒，“我们走。”
阿南才知道，原来他们一开始就准备由竺星河与梁垒一起破阵。
竺星河身法糅合了五行决，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而梁垒的身法出自九玄门，由傅灵焰带到青莲宗，他又专精于腾挪纵横之术。若说照影的话，他们二人自然是合适的搭档。
竺星河走到左边洞口，准备好要入阵。
梁垒瞥向阿南，显然还在戒备，怕阿南在他们进去后动什么手脚。
“别担心，阿南不会对我下手。”竺星河语音低沉而笃定，只望了站在洞边的阿南一眼，口中已经默数一二三。
三字乍出口，两人身形微动，已经同时向着里面跃去。
阿南站在洞口一侧，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其中。
手中的火折已经即将熄灭，周围一片寂静。阿南捡起侍卫们留下的火把点燃，听着里面竺星河发号施令的声音越来越远，深入了洞底。
她静静等待着，心头一片混乱，也不知在想什么。
太多情绪在胸口.交织翻涌，她一时反倒觉不出悲恸来，只觉得胸口弥漫着钝钝的难受与失望。
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呼，她听出是梁垒的声音，心下顿时一紧，立即紧盯着左侧的通道。
被她手中火把照亮的云母莹光骤然一亮，她看到里面有白色的身影飘忽而来——正是公子。
显然是梁垒出了意外，他无法再接近中心阵眼，不得不放弃撤出。
而梁垒在阵内受伤，虽然趔趄跟着他退出，可他伤到的正是腿部，那皮开肉绽的脚自然无法再与另一边的竺星河保持一致，即使他再怎么提纵身体，竺星河再怎么放慢脚步配合，但节奏已乱，又如何能配合得齐整。
眼看脚步趔趄中，他又慢了半分，而竺星河的脚在踏出下一步之后，洞中毒水突起，已向着他的脚掌射去。
眼看自己的脚要被切削掉，竺星河如何能再配合旁边的梁垒，身体下意识动作，足尖一点身躯拔起，迅速便脱离了那片水气的攻击。
但也因此，旁边梁垒刚刚落地的脚顿时被毒水笼罩，嗤嗤声响起，他本已残破的裤管下，血肉迅速变成焦黑，烧出大片血洞。
他咬紧牙关，还要向着下一步奔去，可已经太迟了。
左洞的竺星河，提纵在半空中的身形也不得不下落，但此时他根本看不见旁边梁垒的动作，亦不知下一步应该踏足何处。
“右侧青莲！”阿南脱口而出，指点他的落脚点。
竺星河听到她的声音，毫不犹疑，向着右侧的下一朵青莲落脚点跃去。
眼看梁垒的脚也正落向此处，阿南那吊在嗓子眼的心正要回落，却听得“噗通”一声，随即梁垒的惨叫声在洞中骤然响起——
他受伤的脚未能撑住自己的身体，在踏下去的瞬间，摔在了地上。
顿时，满洞烟雾般的水气翻飞，将他全身喷得血肉模糊，鲜血如万点桃花喷溅于洞中，惨烈无比。
而另一边的竺星河，身体已然降落。
阿南眼睁睁看着竺星河的脚尖，要踏上她所指点的那一处绝境。而下方落脚处，水气已经蔓延生长，马上就要吞噬掉他下落的足尖。
来不及思索，阿南手中的精钢丝网激射而出，将竺星河的脚硬生生拉住。
即将被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竺星河下落的脚尖在丝网上一点，想要借力跃向空中。
然而精钢丝网是一踩即塌之物，怎能托得起他的足尖，危急关头，他唯有足尖在丝网上一转，勾住了它的洞眼，脚向后蹬去，整个身体才得以再度借力跃起，一个翻身向着洞口扑去。
阿南的手正要回拉，却忘了自己右臂有伤，哪能承受得住竺星河向后拉扯丝网的力量，手臂顿时被迅速向洞内扯去，身体也随之往前一倾。
到了此时此刻，洞内的竺星河已看见阿南身体失衡，站立不稳。但他身在空中力已用老，唯有顺着阿南的丝网前滑，堪堪越过下一朵青莲，然后立即再度跃起，飞扑出了照影洞窟。
与此同时，他身后数道纵横水气启动，如雾如雪。
正向洞内倒去的阿南，眼看便要扑进这片毒水雨雾之中。
阿南的手紧急搭上臂环，想要将丝网丢弃，可哪里还来得及，身体一倾，整个人便迅速倒了进去。
竺星河与她擦身而过之际，猛然抬手抓向她的衣服，想要将她扯回来。
可洞中毒水已喷在了她的衣摆上，衣物迅速焦黑消融。
他的手中，只抓到了一片残破衣角。
阿南的身形只略阻了一阻，终究跌进了可怖雨雾中。
竺星河落在洞外，心神剧震，仓促回头看去。
阿南已抬手蒙住了头脸，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偏转，险之又险地侥幸寻到一块没有雨幕的空隙处，手在壁上一撑，借力又跃了一步，落在了与梁垒相对的地方。
就在她勉强维持住身体之时，左腿膝盖忽然剧痛，令她的脚一弯，差点跪倒在地——
一缕水箭不偏不倚，正喷中了她腘弯中的旧伤。
熟悉的剧痛袭来，让她的身体不由得剧烈颤抖。可面前的机关让她只能竭力撑住身子，不敢倒下。
幸好千难万险中，她选择落脚的，正是与梁垒相对的那一块地方。两边维持住了平衡，洞中水雾终于消退，但局势也再次回到了之前的险境——
只是她将竺星河换了出去，一人脱困，一人受困，瞬间又成了死局。
竺星河丢开手中残布，飞速抓起侍卫的水壶丢进洞。
而阿南抓住水壶，毫不犹豫撕下衣摆，整壶水冲下去，将腘弯处那点毒水迅速洗掉。
竺星河那一贯沉静的嗓音，终于带上了急切焦灼：“阿南，你没事吧？”
幸好两人动作都是极快，她的腘弯只被融掉了一层表皮，毒水尚未渗入肌肤深处。
阿南摇摇头示意他别担心，丢掉了臂环上沾满毒水的精钢网，正思索如何脱身，只听得洞外隆隆声响传来。
是洞内的动静惊动了外面人，石门被缓缓推动，门缝之外，人影憧憧，即将进内。
“阿南，能出来吗？”竺星河对阿南急问。
阿南越过洞壁缝隙，看向那边的梁垒。
他全身血肉模糊，趴在地上无法起身，更别提与她一起迅速撤出。
而她距离逃脱至洞口，起码还需要两个起落。
两个起落，一瞬间的事情，可她已经做不到了。
石门已被彻底推开，门外火光熊熊照入，铁甲士兵手中的刀光已映入洞中。
显露在石门外的，正是朱聿恒。他面容如严霜笼罩，那双骨节清匀的手，已经伸向腰间日月。
竺星河双眼微眯，目光如刀尖般锋利，手也下意识地按在了春风之上。
可，对方身后刀剑出鞘的精锐，却在提醒他不要与之对面相抗——
洞外火光赫赫，洞内只有一支黯淡火把，外面骤然进来的人，肯定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正是他撤离的唯一机会。
可……
他急回头看向阿南，望着这个在极险境地之中将他交换出来、而自身陷身于危境的女子，心下只觉巨大的痛楚如闷雷滚过，一时无法自已，只想要挥动手中春风，让朱聿恒的身上开出绚烂的六瓣血花。
而身子倾斜、因为剧痛而全身微颤的阿南，她将身上正在焦化的外衣脱掉，仰头朝他露出一个勉强又切切实实的笑容。
“走吧，我豁命把你救出来，可不要你为我失陷。不然，兄弟们也不会原谅我。”
她的声音冷静得有些绝情，一如她之前一次又一次为他殿后、为他冲锋，在极险的时刻与他告别，等待着下次返回时一般。
沉重的石门已被彻底推开，煊赫火光下，朱聿恒率众大步向内而来。
这是他可以离开的最后一瞬间。
竺星河仓促地吸一口气，再看了阿南一眼，转身向着后方被炸出来的洞口疾退而去。
他听到她最后低低的话语，传入耳中，似幻如真——
“公子，多谢你在十四年前的风浪中，救助了孤女阿囡……大恩大德，阿南在此谢过。”

第175章 乾坤万象（1）
洞中虽然黑暗，但朱聿恒立即察觉到有人要脱逃入地道。
瞬息之间，他的日月已在掌中骤然炸开，如一丛烟花迅疾追向对方的背影。
但，就在堪堪触到对方之际，一股剧痛忽然自小腹而起，直冲他的胸口，令他身子不由一滞，手上也顿时失了力气。
他身上的冲脉在波动抽搐，抽取了他全身的力量。
飒沓纷飞的日月在空中丧失了飞行的力道，急速回转至他手中的莲萼座上。
他松脱了手中日月，不敢置信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下迅速波动过一股难言恐惧。
难道说，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发作了，就在此时此刻，阵法要启动？
他一抬手，诸葛嘉会意，率众越过被炸出的缺口去追击逃脱的黑影。朱聿恒定了定神，感觉胸口的隐痛波动过后，小腹至胸的冲脉并没有往常那般灼热发烫的剧痛，似乎只是突突跳动，有要发作的前兆——
这感觉，与之前被阿南的伤口引动时相差仿佛，只是要轻很多。
他性子坚韧，从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弱点，因此身形一滞之后，便立即提起一口气，大步跨到照影洞口，瞥向里面。
右边是血肉模糊倒地的梁垒，而左边……
他的目光落在阿南身上，顿了片刻，才不敢置信地唤了一声：“阿南？”
他的眼中，一如既往尽是紧张关切。
那地洞中曾在她耳边萦绕的冷酷残忍话语，仿佛只是她臆想的一场噩梦。
迎着他的目光，阿南默默朝他点了一下头。腘弯旧伤的疼痛已稍退，她强撑着直起身：“阿琰。”
她忽然出现在这里，又与梁垒一起被困于阵中，朱聿恒心下虽有疑惑，但他早已习惯阿南的自专，立刻向身后的墨长泽招手示意。
按照之前被困逃脱时的操作，墨长泽派人以绳枪勾住梁垒，枪兵在外拖扯，两人左右为衡，在外面人的指挥中，阿南几个起纵，终于安然落回了洞口。
而梁垒则因为失去了阿南在那边的压力，身上又被毒水烧出大片斑斑焦痕，被勾住拖出洞口时，已经奄奄一息失去了意识。
阿南甫出洞口，朱聿恒便立即查看她全身上下，见露在外面的肌肤并无其他伤痕，才轻出了一口气，将她沾染在脸颊上的乱发拂开，轻声问：“怎么回事？”
阿南解下金环，冲洗了几绺被消融的头发，又将发丝紧紧束成螺髻，抬下巴示意被梁垒炸出来的洞口，道：“青莲宗从玉门关处逃窜入地道，我在追击时发现梁垒踪迹，他们正炸穿了石壁，企图进来提前引发阵法，配合北元及刺杀计划。我上来阻止，谁知手臂有伤，反倒被钢丝网拉了进来做替死鬼，还好你来得快，不然我这次可真危险了！”
朱聿恒瞥了洞中那个水壶一眼，心下洞明。
敢进地道来，又与她配合默契、值得她身陷险境的人，大概只有竺星河了。
但，她既不说，他便也不问，只命人将昏迷的梁垒拖下去，略带责怪道：“不是让你遇事先和我商议过吗？你看你又让自己身陷险境，可知我会有多担忧。”
阿南朝他笑了一笑，避开他的目光，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谁叫我就是这样的人。”
朱聿恒见她神情有些怪异，想要追问，却又想她大概是要掩饰竺星河之事，心下掠过一阵无奈，便什么也没说，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鬓发，表示自己的不满。
阿南只做不知，在洞内看了一圈，问：“我看你们也没找到双胞胎啊，准备怎么破阵？”
“我们破解出了铜片上的地图，如今已有了入阵的所有落脚点。只要双方控制好节奏，进入阵眼中心便大有可能。只是目前进去的几批人依旧与薛氏兄妹一样，非死即伤，没有任何人能破解得了阵中机关。”
“是吗？你给我看一下阵法地图。”
朱聿恒向身后人示意，取过一份绘好的地图交给她。那上面是三瓣青莲形状的洞窟道路，标注着疏疏密密的圆为落脚点，正是阿南在铜片上看到的路径。
朱聿恒指点着那两条相对分离聚合的路线，手指在火把下莹然生晕：“你看，这洞窟弯曲盘绕，相对分离扩散又收合聚拢，正形成一朵三瓣青莲模样。在莲瓣聚合收缩之处，就是阵法最中心。只是目前进去的人，还不如薛氏兄妹，没有一个能支撑到中心的。”
阿南垂眼看着他的手，问：“有地图有落脚点，怎么还会出事？”
“不知道，几乎所有人都在途中便乱了节奏，我怀疑，洞窟之中或许有其他影响破阵的东西。”
阿南皱眉听着，将地道路径在心中默然记熟，见朱聿恒又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胸腹，便问：“你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适才山河社稷图似乎有异变。”朱聿恒压低声音说着，停了须臾，又以不经意的口吻询问，“你呢？身上伤势还好？”
阿南知道他看到适才自己受伤的情形了，便也不隐瞒，说道：“我膝盖被伤到了，还好躲避及时，没什么大碍。”
“让随行大夫看看你的腿吧。”
“没事，破了点皮而已，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呢。”阿南说着，扶着他的肩看向照影洞窟，低低与他商量道，“你的山河社稷图既已有了反应，咱们得赶紧趁这阵法尚未发动之前，提前将其中的母玉取出，免得你这条经脉再损毁。更何况，这个绝阵一经发动后，龙勒水断流，敦煌一带便尽成死地，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朱聿恒望着她，静默片刻，问：“你……要入阵去破这个机关？”
她望着火光下闪耀迷眼的云母，轻声道：“阿琰，你曾对我说过，敦意为盛大，煌意为辉煌。我想咱们一定能消弭这场浩劫，让敦煌永远盛大辉煌，让西北永远和平牢固，让千千万万像秦老汉那样的百姓，不用再半夜替亲人去偷青麦吃……”
她的目光转向朱聿恒，朝他微微一笑：“再说了，傅灵焰留下的阵法，我怎么可以不去破一破？这回，咱们再去走一遭吧？”
朱聿恒尚未回答，便听身后墨长泽紧张道：“不成，殿下金尊玉贵，身负山河重任，如何能入这般险境！还是我陪南姑娘吧。”
“可我公输一脉手法、身法都与其他门派迥异，与墨先生和其他人怕是配合不起来。这世上唯一能与我配合得丝丝入扣的，之前只有……”阿南指指朱聿恒，对墨长泽道，“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太孙殿下。”
朱聿恒点头道：“是，我与阿南，一向都是共同进退，未曾分离过。”
这恳挚的话语，发自肺腑，落于耳中，令阿南的心口不由自主地微颤了一下。
轻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合上地图，交到朱聿恒手中，转头见皇帝此次并未下洞，便道：“你先回到地上去，问过圣上吧，看看他愿不愿意让你这个好圣孙，和我这个女海匪一起去破阵。”
“胡闹，堂堂皇太孙，如何能入那般险境！”
果然，皇帝一口否决，不肯让朱聿恒亲身去破阵。
朱聿恒与阿南并肩立于他面前，道：“孙儿之前与阿南一起下顺天、出渤海，破阵已非一次两次，陛下尽可放心，我二人一向配合无间，定会安然无恙破阵归来。”
皇帝目光落在阿南身上，见她神情沉静，并无任何异常，沉吟片刻，又道：“可这阵法只能有二人入阵，就算别人想保护你，也没有办法插手。你未来是要扛起这个天下的人，若在阵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叫朕如何安心？以后这天下，该交予何人？”
周围的人一片静默，人人低头不敢出声。
皇帝一向威严的神情中，也显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此刻的他，看来并不是那个酷烈的一国之君，而是这世间最为普通平凡的、执着记挂孙儿的一个祖父。
西巡本可以不来敦煌，但他来了。
月牙阁一局，他亲手为孙儿披上黄袍，嘱咐高壑相随。
帝王不应身涉危境，可他还是亲自到了沙漠中，为自己的孙儿压阵。
他一向个性强硬，手段残酷，可如今，在太孙要进这危险重重的阵法中心之际，他终于因为担忧，紧紧抓住了孙儿的手，不肯答应。
在一片沉默中，有个声音打破了寂静，道：“请陛下屏退周围无关人等，微臣有些话，愿叮嘱皇太孙殿下。”
说话的人正是傅准。他之前被阿南胁迫着下阵，一番折腾到如今气色还未恢复，皇帝却十分信任他，明知他心怀叵测，依旧让他主持此次下阵。
此时听到他说话，皇帝毫不犹豫便挥退了所有人，只剩下他们四人留在帐中，对傅准说话的态度也显得十分和缓：“不知傅阁主有何发现，是否可指点此次破阵？”
“其实，微臣早已想奏请陛下，这个阵，怕是只有皇太孙殿下能破，无法作他人想。”
皇帝脸色铁青，问：“何以见得？”
傅准的右手缓缓摊开，指尖有细微的晶光闪烁，细看去却又不见任何实际踪迹：“就在刚刚，‘万象’已有轻微异动。它对天下所有机关阵法的动静最为灵敏，依我看来，怕是殿下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已有变化了。”
朱聿恒垂眼瞥了自己胸口一眼，见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便解开衣襟，将自己的胸膛露出些许，道：“确有异常，不过，并未到发作之时。”
皇帝一步跨到他的面前，果见胸腹正中的冲脉正在缓慢蠕动，似有一股力量正要冲破而出。
他抬手按在这跳动的血脉之上，急问傅准：“如何处置？是否可趁现在将其挖除？”
“不可。冲脉定五脏六腑百脉，如今山河社稷图尚未发作，我们无法准确寻到毒刺，贸然下手不但寻不到根源，反而会令经脉受损，到时若有差池……怕是性命堪危。”
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问：“可之前，司南不是曾将太孙的毒刺取出吗？”
“是，但只有在机关启动、引动毒刺发作的一瞬间，才能定位到其准确位置，将其挑出清除。此外，这照影阵法如此艰难诡异，以微臣看来，纵然其他人能支撑到阵法中心，也定然没有余力寻出玉刺再击破阵法。而这世上唯一能在阵法中迅速定位到毒刺的人，怕是只有身负山河社稷图的皇太孙殿下自己，其他人，绝无能力海底捞针。”
皇帝紧咬牙关，额头青筋隐现，竭力压制自己的怒意：“难道说，只有让太孙亲自进内破阵这一条道了？”
傅准沉默不语，显为默认。
朱聿恒将自己的掌心覆在祖父的手背之上，紧紧地贴了一会儿。许久，祖父的手指终于有了松动，慢慢地，将他的手握住。
“聿儿，事到如今，你……”
他紧盯着面前孙儿，气息凝滞，喉口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朱聿恒望着祖父，嗓音与目光一般坚定，绝不含任何迟疑：“陛下，此事本就紧系孙儿存亡，岂有他人代劳之理。更何况孙儿身为皇太孙，既受万民供养，理当以此残躯赴汤蹈火，定局山河！”
“可……这地下机关危险重重，在你之前，已经折损了多少江湖好手，你身为未来天子，哪有亲身犯险的道理？”
“请圣上宽心，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会护佑孙儿安然返回。孙儿也定当小心谨慎，竭力而为。”朱聿恒跪在皇帝面前，深深叩拜，坦然无惧，“若孙儿已至天限，无法力挽乾坤，此番努力亦算不负这一副身躯。伏愿陛下与太子殿下千秋万代，山河长固，孙儿纵有险难，亦万死无惧！”
皇帝紧咬牙关，悲难自抑，只能狠狠转过头去，看向阿南：“你确定，你与太孙能配合无间？”
阿南走到朱聿恒身边站定，朗声道：“我与殿下出生入死多次，对彼此的行动都再熟悉不过。若这世上只有一人能与我一起同进同退的话，定非殿下莫属。”
“好！”皇帝终于痛下决心，道，“傅准，你可还有法子，助他们一臂之力？”
傅准略一沉吟，取出怀中药瓶，倒出两颗冰屑般的药丸，说道：“这是拙巧阁研制的药剂，能增加触感与神识，对机括的敏感更会大大提升。最重要的是，能抵御外来的杂念，相信对此次破阵必有裨益。”
见他的办法只有两颗药丸，皇帝略感失望，抬手示意道：“你们先退下吧，朕还有话要吩咐太孙。”
阿南与傅准退出了帐篷，两人站在荒野中，望着不远处被炸出来的入口。
傅准抬起手，将药递到她面前：“南姑娘，请吧。”
阿南抬手拈起这颗小药丸，看了看道：“傅阁主的药越做越精致了，不过这东西……不会是玄霜吧？”
傅准微微一笑，将药往她面前又送近了两寸：“怎么会？这是新改进的，混合了冰片与云母粉，还加了些雪花糖，口感很不错的，你尝尝。”
阿南翻他一个白眼，将药丸捏在手指中看着：“阵法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傅准收回手，抚胸轻咳。
“你祖母布置的阵法，你会不知道？”
“我若知道的话，怎会让薛澄光他们毫无准备去送死？”傅准抬手招呼空中飞旋的吉祥天，语带痛惜，“这两次受朝廷征召破阵，我拙巧阁伤亡惨重，若不是为了祖训，我宁可不要瀛洲那块地了……身为拙巧阁主，却让阁众如此死伤，我回去后也不知如何对他们交代。”
阿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手中的玄霜。
“吃吧，不然你们没有任何希望。”傅准指着她所捏的玄霜，低低说道，“进去之后，务必收敛心神，心无杂念。”
阿南盯着手中的玄霜，许久，终于纳入了口中，将它吞了下去。
“这就乖了。”傅准朝她拱手一笑，“那我就祝你和殿下一举破阵，全身而退。”
“多谢傅阁主祝愿。可是，”阿南举着自己的手肘，询问：“我的旧伤，确定不会在阵中忽然发作？”
傅准抬手让吉祥天落在自己肩上，诧异地望着她：“南姑娘指的是？”
阿南再也忍不住，捋起衣袖指着自己臂弯的狰狞伤口，一字一顿咬牙问：“你，当初斩断我手脚筋的时候，在我的身上，埋了什么东西？”
傅准似笑非笑：“喔……南姑娘可真没有以前敏锐了，都这么久了，你才察觉？”
阿南甩手垂下袖子，愤恨地盯着他，眼中似在喷火：“所以我的手脚一直未能痊愈，是因为你在捣鬼！”
“唉，我还是心太软了。”傅准在风沙中哀怨地叹了口气，说，“当时把你擒拿回阁，一小半的人要我把你杀了祭奠毕正辉，一大半的人让我把你手剁了以儆效尤。可我终究不忍心，顶住了阁内所有人的压力，只挑断了你的手脚筋络……谁知好心当成驴肝肺，你非但不感激我，还这般咄咄逼人来质问，真叫人情何以堪！”
“少废话！”阿南最烦他这般装模作样，狠狠剐他一眼，“我的手脚，为什么始终恢复不了？”
“能恢复的话，我还会让你逃出拙巧阁？”他笑了笑，轻声说，“不瞒你说，南姑娘，我以万世眼体用楚家六极雷，在你身上埋下了六个雷。除了你四肢关节外，还有两个，你猜猜在哪里？”
阿南猛然一惊，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抚上了在地道之中曾经剧痛过的心口，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一个在心，一个在脑。而你身上六极雷总控的阵眼，在我的万象之中。”傅准愉快温柔地朝她一笑，朝她摊开自己清瘦苍白的手掌，又缓缓地收拢，如一朵睡莲夜合的姿态，“六极雷触一处即发六处，所以你千万不要妄动，更不要尝试去解除，毕竟……我可舍不得看到一个瞬间惨死的你。”
一股寒意直冲阿南大脑，可身体又因为愤恨而变得灼热无比。在这寒一阵凉一阵的战栗中，她眼中的怒火不可遏制，一脚踢开帐旁灌木丛，就要向他冲去。
然而，傅准只抬了抬光芒微泛的手指，对她微微而笑。
“别担心，南姑娘，只要你不对我下手，我也不会舍得伤害你的。毕竟，这世上若没了你，那该多寂寞啊，还有谁能与我匹敌呢？”
那遍体焚烧的怒意，仿佛被一桶凉水骤然泼散，她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么……”她艰难的，但终于还是狠狠问出了口，“我身上的伤，与皇太孙殿下，是否有关联？”
傅准眯起眼看着她，神情变幻不定：“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身上旧伤，和殿下的山河社稷图一起发作，只是巧合。”
“那这次呢？”阿南神情微冷，反问：“我腘弯在阵内受伤时，为什么殿下的山河社稷图也有了发作的迹象？”
“用你的小脑瓜好好思索，别只急着为你的殿下寻找真相，连基本的常理都不顾了。”傅准望着她笑了笑，声音平淡中似夹杂着一丝温柔，“南姑娘，殿下的山河社稷图出现时，你还没出生，不要高估你自己。”
阿南恨恨咬唇，对他这阴阳怪气的回答，一时竟无法反斥。
“另外，圣上比你们，肯定都要更为了解我，然而，你猜他为什么始终让我负责所有行动呢？”他贴近她，在她耳边低低道，“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是谁，记住，你是司南，你是你。”

第176章 乾坤万象（2）
火光炽烈，照影阵的双洞窟被映得明彻，连四壁云母都成了橙黄火红的模样，如骷髅终于从沉睡中醒来，张开了弥漫血光之眼。
扯掉身上披着的鹤羽大氅，朱聿恒只着圆领玄色窄袖赤龙服，腰间紧悬日月。
阿南将头发以青鸾金环束紧，取了平衡体重的铅块绑于腰上，以免自己与朱聿恒的体重相差会影响到破阵。
一切已准备妥当，二人手中握住她所制的火折子，补好燃料，照亮面前荧光氤氲的洞窟。
朱聿恒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南，低低问她：“你脚上的伤还好？”
阿南活动了一下双腿，冲他一点头：“皮外伤而已，你呢？”
“目前没感觉。”他按了一下心口处，望着她的目光怀着淡淡歉疚与心痛，“你身上带伤，又在月牙阁那边一通忙碌，至今没来得及好好休息，这一趟让你如此辛苦奔波，真是对不住。”
这温柔缱绻，却让她心中大恸，如冰冷利刃划过心间，黑暗中那些亲耳听闻的残忍话语，又猛然涌上心头。
她终究忍不住，声音微哑地喃喃：“阿琰，你啊……”
朱聿恒凝望着她，等待着她问出后面的话。
她却抿住了双唇，狠狠转头，将后面所有的问话咽下了喉头。
望着洞口上方那一句“今日方知我是我”，她深深呼吸，闭了一会儿眼镇定心神。
最后一次了，与阿琰并肩而战的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强迫自己将一切杂念挤出脑海，放空了自己，以免影响到自己入阵后九死一生的行动。
嗓音冷静得略显冷淡，她极为简单地将节奏定了下来：“落脚处，换一息；拐弯处，换两息，无论如何，不能有任何停顿。”
朱聿恒与她多次出生入死，她寥寥数语，他心领神会：“好，走吧。”
两条身影同时跃起，进入照影阵中。
火折子的光在圆球内微微一晃，恢复了平衡，照亮他们脚下的路，也照亮了云母缝隙间他们彼此的身影。
云母璀璨莹润的光芒，围绕在他们周身。这一条道路上，如今遍布鲜血，都是之前破阵未能成功的人留下的，斑斑血迹在云母微光之中越显可怖。
但阿南与朱聿恒都是视而不见。
每踏上一个落脚点，便换一次呼吸，再次拔身而起。即使中间有些路段他们无法看见彼此、就算偶尔她的呼吸快了一丝，起身落地更快，他也能在壁上水雾冒出来的瞬间及时赶上，压住她的力量，让双边平衡。
拐弯处。落地，蓄势，换两息，足弓弯起。两条人影如两条跃出水面的鱼儿，轻捷无比，落向前方青莲。
他们的呼吸几乎重合，身影如临水照花，一人运动，两边偕行，不需任何停顿，亦无须任何思考，如同超越了意识，在面对阻碍时，自然而然便做出了与对方一模一样的反应。
后方洞外，众人站在皇帝身后，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
之前所有人进内，即使已经选了最为接近的体型与武功派系，但总会有些许闪失。
唯有他们面前这两条身影，腾挪闪移，息息相通。
他们信任对方如同信任自己；熟悉彼此的能力如同熟悉自身，甚至根本不需考虑便已经做出了对方会做出的选择与动作，无丝毫疑惧。
皇帝紧紧盯着他们，仿佛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孙儿，早已不是当年迷失在北伐战场上的那个小少年。
他已经成长为坚定而有担当的男人，矫健无比，不惧险难，血雨腥风中断然前行，果毅决绝。
他长大了，是因为……身旁这个阿南吗？
皇帝的目光，看向另一边洞窟的阿南。
与他引以为傲的孙儿有着相同身手的女子，起落凌厉毫不迟疑，以无惧无畏的姿态，转眼便扑向曲折的后方，与朱聿恒同时投入了黑暗中。
通道曲折，莲花瓣的形状，有巨大的转折。
他们顺着洞窟向外分散，中间再没有可以看到对方的连通空洞。
但毫无变化的，他们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按照地图上的指示，以相同的飞纵姿态落在相同的落脚处。
洞内始终保持着一片安静，并无任何机关触动的迹象。
再怎么黑暗曲折的道路，毕竟有尽头。穿过莲花瓣尖，他们重新向中间聚拢，前方道路斜斜向前，在时隐时现的云母空洞中，他们看见彼此的身影，心下更觉温宁安定。
两条洞窟越靠越近，直至汇聚成一条，他们二人同时落于洞口的最后一朵青莲上，停下脚步，看向了面前豁然开朗的溶洞。
阵眼中心，终于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阿南知道此处凶险无比，跃出洞窟后立即向朱聿恒靠拢，扣住自己的臂环，低声道：“小心！”
朱聿恒点一下头，握住日月，与她一样摆好了防守姿势。
可出乎他们意料，面前无声无息，只有巨大的溶洞上钟乳如玉，静静泻下一层轻薄水帘。
那水，与薛澄光印象中的血水并不一样，与薛滢光所看到的弥漫烟云也不一样，只是一片薄薄的水珠瀑布，如同帘幕般隔开了内外。
火折子的光穿透水帘，他们看到后方是借着地下矿藏中五色云母雕琢成的各色莲花，正中是一朵盛开的巨大青莲。在它的莲房之上，一只云母青鸾正翱翔垂下，它双翼招展姿态轻盈，正伸长脖子，向莲房正中的莲子啄去。
满池莲华，水珠如帘，莲房与鸾喙将触未触，似接未接，绝妙如一幅花鸟画，绮丽且恬静，美得令人心生诡异之感。
阿南警惕地望着面前一切，开口问身旁朱聿恒：“你看到了什么？”
朱聿恒扫视着前方景象，谨慎开口道：“满池莲花，一只青鸾飞来，正要衔取莲子。”
阿南见自己与他所见一般无二，反倒有些奇怪了：“我也是，咱们走近再瞧瞧。”
莲花簇拥于莲池中间，旁边是烟雾蔼蔼的虚空之地。只有一行青碧云母被雕琢出荷叶纹路，正如一条莲叶铺设成的道路，通往莲池中心。
两人相望一眼，担心是别有用心的阵法。阿南抬手从洞壁上砸下一块云母石，向荷叶上投石问路。
荷叶安安静静，并无任何变化。
阿南向朱聿恒打了个手势，率先落到荷叶之上，将上面那块云母石踢入荷塘之中。
荷塘下全是弥漫的水气，火折子往下映照也只影影绰绰看不分明。这块石头落下去后，只见水汽波动了一下，随即，是轻微的波波声传来，下方荷叶根部翻出了带着油亮光泽的几缕水汽。
“小心，千万不要落在下面，下面全是毒水，阻止任何人潜入莲花根部。”阿南提醒着朱聿恒，又道，“幸好毒水主要成分是绿矾油，毒性很难蒸腾。不过下面积着一汪总不是好事，咱们速战速决。”
一片荷叶站不下两个人，阿南率先踏上莲叶，举着手中火光，踏着荷叶向青鸾逼近。
前方便是水帘，她离得近了，水珠飘飞，沾湿了她的鬓发衣襟。
水风徐来，阿南下意识抬手，要护住手中的火折子时，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在这空荡幽闭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生浸淫机关，立即听出这是机括启动的声音。转头眼睛瞥到水帘后的青鸾时，顿时愕然睁大了眼睛。
水帘后，巨大的云母莲房之上，那只自天而降的青鸾，微微动弹了一下。
“阿琰，”阿南低低地问，“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朱聿恒亦盯着那只青鸾，声音确定，“它的喙本来距离莲房中心的莲子还有三寸，但如今只有两寸半许了。”
这青鸾正缓缓向前伸头，眼看便要衔到面前那颗莲子了。
“怕是机括在发动，走，赶紧去看看。”阿南立即穿透水帘，直扑里面。
就在踏上莲池的刹那，耳边忽有风声轻响，掠过脸颊。他们手中火折的圆转机构晃动起来，火光忽然明灭了一下。
在这般沉闷寂静的地下，忽然传来这诡秘的风，二人立即抬起手中的火折，警觉地查看四下。
依旧是安安静静的莲池，莲花与青鸾蒙着瑰丽云母的光泽，似与之前并无任何区别。
只是不知道是阿南的眼睛适应了地下的黑暗，还是水雾增加了云母的盈透度，在她的眼中，感觉云母的颜色好像越显深浓，艳丽夺目。
她压低声音，问朱聿恒：“阿琰，你有发现什么吗？”
“除了鸟喙之外，其他没有。”朱聿恒对于万物的细微之处总是能掌握得非常准确，因此他说没有，阿南便也就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青鸾之上。
渐渐逼近，她终于看清了青鸾的鸟喙。只见两片青色云母簇成的口中，正伸出一根尖锐通透的玉刺，就如徐徐吐出的舌头，正向着下方的莲子刺去。
而碧青的莲子之上，有一个细小的孔窍，与莲子正好相对。
她示意朱聿恒与她互为依仗，一起缓慢而谨慎地向着青鸾而去。
“这应该便是……能引动你身上毒刺的母玉了。”阿南没有去触碰喙中的那根玉刺，担心机括振动会导致细细玉刺折断，引发朱聿恒身上的山河社稷图，“空悬的青鸾与静待的莲台，已经在这里数十年了，距离如此之近，却又从未相碰。而如今你身上的冲脉有了感应，机括也同时启动，我担心青鸾衔到莲子的那一刻，便是机关发动之时。”
“如此说来，机关应该会在下方这块云母莲台之内？”朱聿恒说着，见那根玉刺移动缓慢，与莲子暂时还有两寸距离，便俯身抽出凤翥，轻敲云母。
云母疏松软脆，此时被他敲击，不但声响显得散乱，而且下方的声响也很难被传导过来。
阿南听了好几声，才确定道：“石声夹杂金声，下方有机括在。”
“嗯。”朱聿恒点头，将耳朵贴于莲台之上，仔细倾听。按照她的指引，将凤翥的刀背往下轻敲。
幽闭的洞穴内，他敲击的声音并不大，可那有节奏的匀速敲击声与水声混合在一起隐约回响，不知怎的令阿南觉得心口如水波荡漾，难以抑制。
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她抬头环视周围，看向上方俯飞而下的青鸾。
这青鸾借由上方突出的一块巨大青碧色云母矿凿成，薄透的云母被雕成片片通明羽毛，层层叠叠地生长在丈余长的身躯之上，偶尔夹杂着其他五色光泽，绚烂夺目，几能以假乱真。
耳边轻微的敲击声忽然幻化成婉转的柔曼音调，鼻尖微微一凉，阿南以为是水珠落下来了，抬手举高火折子，仰头看去。
只见青鸾那栩栩如生的翅膀忽然缓缓地扇动了起来，毛羽轻拂，卷起大团丝絮也似的云朵。
阿南定睛一看，那云朵原来是片片白云母的辉光，在穹洞之上如仙雾缭绕。耳边丝竹之声流转，莲池上水珠波光幻目，五色莲花后缓缓转出一条身影，向她走来。
他一袭白衣，皎白的肌肤映着墨黑的眉眼，淡淡一抹唇色，在这云母莲池中，如画中人般缥缈幽远，漫卷于烟雾之中。
“公子……”阿南错愕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是怎么通过外间重重的守卫和照影双洞，安然无恙来到这里的。
而竺星河朝她微微而笑，温柔平和：“我还是放心不下你，所以特地来带你走……跟我回去吧。”
花瓣飞过阿南的眼前，遮得她满眼朦胧迷离，洞中的晦暗光线令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她恍惚看见无数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她站在乘风破浪的船头，在浓雾弥漫的大海上指引船队前行。
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的岁月，无惧无畏，满怀希冀，迎面而来的全是灿烂的明天。
可如今的她望着面前与昔日一般无二的公子，却只默默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转冷：“你不过是他们企图驯服的鹰犬、是他们想要利用的工具而已。”
“我知道……”阿南打断他的话，也不知是倔强还是虚弱，让她的声音嘶哑低沙，“可这与公子也没有关系了，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同路人了。”
隔着流泻烟云，竺星河面露不解地望着她，而旁边花影中，方碧眠却飘忽走来，站在竺星河身后，声音尖锐而笃定：“司南，这辈子你欠公子的，永远也还不清！”
“我不欠他了。”阿南冷冷望着她，“一命还一命，我已经还了公子一条命，我们两清了！”

第177章 乾坤万象（3）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面前的竺星河忽然破碎了，化作无数的绢缎蜻蜓，随着风沙飞转，转眼成了横斜散乱的痕迹。
阿南心惊仰望，却哪里还有蜻蜓的踪迹，只剩了云母花雨紊乱，纷繁笼罩住她。
她正要抬手拂开它们，只听得耳边响起一声“小心！”
即使在一片迷幻中，她也依旧能听出，那是阿琰的声音。
如一箭寒气直冲脑门，她额头一片冰凉，骤然间被拉出幻觉。
面前已经恢复成那个地底矿洞，水雾笼罩下一片云母炫光冷冷闪烁。朱聿恒伸臂将她紧紧揽住，面上满是后怕：“怎么了？你为什么对着空中说话？”
“我想……”阿南声音略有些急促，“我知道薛澄光和薛滢光看到的景物为什么不一样，无法相通配合了。”
朱聿恒警觉地查看四周，问：“云母能改变人眼看到的东西？”
“不是。”阿南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举起手中的火折子。
曾经装过“通犀香”的火折子，此时光焰微闪，残留的香爆开，她的掌中袅袅升起诡异的蓝紫色烟雾。
“这是……什么？”
“廖素亭给我的‘通犀香’，它能检测到地底异常的气息，从而改变颜色。你看，这紫色指示着周围有霉烂毒气。”阿南将火折照向洞壁，气息有些不稳，“潮湿的地下，常有霉粉菌类飞散，吸入便会致幻。而这边地下如此密闭安静，火光与四周的云母散光相互映照，想必因此而引发了幻象，让我们堕入迷境。”
她的声音在洞中回荡，让朱聿恒觉得心口又飘忽起来，不自觉地收紧了拥着她的手臂。
阿南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定定神：“不过，我们已经服食了玄霜，如今又知晓了这洞中的诡异之处，只要坚持己心，不要陷入迷惑，应无大碍。”
朱聿恒点头，慢慢放开了拥抱着她的手。
只是，他继续敲击探询下方的机括时，感觉自己的知觉迟钝了许多，眼前无数黑影飘摇，耳边尽是杂音。
许久，他才艰难地在这重重干扰中竭力抽剥出些许实质来，对阿南描述下方的场景：“下方是杠杆加滑轮的装置结构。上头的极为细微，只如一根针尖般大小，下方逐渐增大，第二三层的声音听来，便应该有筷子粗细了，滑轮也有鸡蛋般大小。后面……越往下，机括越大，到地下十余丈处，我听到的已是尺粗重杵的声音，再往下的地底深处……”
他贴着莲房，竭尽全力再倾听了片刻，最终摇头道：“只靠上面这敲击的回声传递，到这里已是极限，我只能根据推断计算到这里了。再深远处的勾连纵横，我能力穷尽，算不出来了。”
阿南心道，你这听声辨物的能力堪称惊世骇俗，还说能力穷尽？你可知棋九步的能力，亿万人中独一无二，令多少人艳羡？
恍惚间，她又想起自己与阿琰的那一场豪赌。
那时她对阿琰的双手和脑子垂涎欲滴，赢得了他后感觉自己风光无限。
可谁知道，自以为赢了的她，其实却是落入了他的彀中。现在想来，真是恍然如梦。
“所以我们面临的，是一个‘飞绳引渡’之法。”狠狠一咬牙，她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指着莲房下方道，“譬如两岸建吊桥，先将最细的丝绳系在箭上射到对岸，再在细绳上系上略粗的绳索，以这细绳拉过略粗的绳子，再以略粗的绳子拉更粗的绳子……直至最后，粗绳索可以承载牛皮与钢线编成的吊桥主绳，才能顺利在上面搭建出牢不可破的一座空中桥梁。”
朱聿恒听她的讲述，立即便明白了，他的目光看向青鸾口中将吐未吐的那一根玉刺，问：“所以，这根刺，就是射向对岸的那支箭？”
“对，它的力量虽然极小，但这微末之力会层层引动地下的机括。机括越来越大，所施加的力量也越来越大，直至最终引动深埋地下足可排山倒海的那股力量，彻底截断龙勒水。”阿南想着上次阵法震动之时，曾经短暂枯竭过的龙勒水，声音也急促起来，“若地下这片谜窟通道确是龙勒水旧河道的话，我猜想，应该是土层下方存在着我们所不知的巨大空洞，到时龙勒水会改变流向，被彻底吸入地底深处，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地面、滋养沿途绿洲与百姓的可能。”
朱聿恒问：“那我们是否可以摧毁下方的莲房，进而将机关停止？”
“莲房下方不过尺许口径，我们肯定无法进入内部拆解。而且，一经触动上面的微小机关，便会层层带动下方的巨大机括，到时候，只会让机关提前运转，不可收拾。而外面呢，则全是毒水……”阿南指了指那一池毒水，“怕是我们潜下去后，还没动手，就已经被消融成骨头渣子了。因此，内外路径皆被堵死了。”
朱聿恒垂眼看向莲房上那颗莲子，又转而看向青鸾口中那根玉刺。它缓慢的，却始终坚定不移地向着面前的莲子移去，移动速度微不可查，却确实在逐渐接近。
“如此说来，我们唯一的机会，在上方这只青鸾身上？”眼看玉刺便要刺入莲子的孔窍，朱聿恒的手虚按在鸟喙之上，问阿南，“击碎它，是否可以阻止？”
阿南略一思忖，摇头道：“可这是山河社稷图的母玉。一旦将其破坏，它崩裂之时，便是……”
便是他身上的冲脉赤血迸裂之际。
朱聿恒的手指尖悬在玉刺之上，仅有微毫之遥，却终究不敢去触碰它：“唯一的办法，是让玉刺停下来？”
阿南一点头，定了定神，手抚上青鸾，在它的身上寻找。
“这青鸾既被设置成一甲子后自行启动衔取莲子，如此精密的手法，它的体内必有机关。”眼看玉刺离莲子已不到两寸距离，阿南心下急切，手下也寻得极快，“看看开口在哪里，当初傅灵焰是如何将机括放置入体内的？”
她的手指在青鸾身上急促敲击，示意朱聿恒与她一起搜寻。
层层叠叠的云母被雕成片片薄透羽毛，青鸾根根羽色鲜亮，在摇曳火光下流转出青蓝紫黄各色，令人目眩神迷。
他们在这流光溢彩的毛羽之间搜寻，最终在招展的翅翼之下，发现了翅根有几条羽毛的走势略为散乱。
凤翥的刀尖沿着羽翼划开，下方果然露出了拼接裂隙。
这云母青鸾制作得极为精巧，只破开了翅下一拳大小的空洞，体内被彻底掏空，里面全是极为复杂的机括，立体纵横，勾连于一起，层叠繁复。
机括内部的棘轮、扭杠、钮钉……许是考虑到洞中弥漫的水汽会影响到金属，一应零件全由硬玉制成，被天蚕丝牵引着，一个个搭连相扣，转的速度或快或慢，有条不紊。
阿南俯身看向机括中心，目光在上面迅速驱巡，随即确定了中心点，顺着青鸾的心脏部位，向外追溯而去。
玉刺的关节，正悬系于心脏之上，与双翼及尾部紧紧相连，所有天蚕丝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阿琰，怕是有点麻烦。”
朱聿恒看着她，静待她的下文。
“这青鸾内的机括层层，全都相系于那一枚母玉之上。若是我们阻止机关时有一处阻滞，导致任何零件运转紊乱，那么，玉刺必将立即粉碎。到时候……你身上的子玉也必将相应而碎！”
朱聿恒抿唇沉默片刻，决绝道：“总得先试试，尽力制止机关。若实在没有办法将它完整取下，那……碎便碎了！反正我身上已有这么多条血脉崩裂，再多一条，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南凝望着他在火光下坚毅的神情，如叹息般道：“可我们这一路奔波，不就是为了阻止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让你身上的血脉，不至于崩裂吗？”
“虽说如此，但，龙勒水决定敦煌存亡，也决定西北这大片防线，甚至是整个北方的安危。”朱聿恒毫不迟疑道，“阿南，孰轻孰重、如何取舍，我在进来之时便已经确定，相信你一定也与我一样。”
一路行来，阿南是这世上最知道他身负何等痛苦之人。可事到临头，他的抉择如此毫不迟疑，让她只觉双眼一热。
“我们先努力试试，务求将母玉完整取出。”不知怎么的，心口那些梗塞的怨愤似消融了许多，她忍不住牵起他的手，五指相交用力握了握，说，“可是阿琰，这些构件纵横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手若进去拆解，稍有差池便将被卷入其中，你……切切小心。”
朱聿恒紧握着她的手，点了一下头，看着内部那些锐利且坚硬的机括，心知只要自己一个疏忽，他的整只手便会立即被卷进去，瞬间绞成肉泥。
可时间已经不等人，他只与她十指交缠，静静地贴着她的体温一瞬，便定了定神放开了她的手，伸向了青鸾。
他的声音郑重而从容：“若有万一，阿南，你定要尽快击毁玉刺，无论如何，确保地下机括不要启动。”
阿南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叮嘱道：“这洞口只有拳头大，你的手伸进去后，便看不见里面的一切，只能凭着你的五根手指，摸出每个机括的用处了。切记……务必要避开关节，务必要小心。”
朱聿恒依言，将自己的手慎重而小心地探了进去。
阿南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他的手探入了云母锋利的洞口，她紧紧盯着他的手，不敢移动半分。
他的手肘卡在绚烂晶羽簇拥的洞口，只能靠手掌的转侧与五指的伸展，在里面无比艰难地动弹着。
阿南盯着他的手，正在急切关注之际，忽然之间眼前一花，青鸾的羽翼微动，锋利的羽片立即在朱聿恒的手上重重绞旋，鲜血直涌而出。
她“啊”了一声，下意识地仓促抬手，要将他的手立即拉出。
但，就在她手刚握住他的右手腕之际，他的左手已经伸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阿南，别动。”
他的声音让阿南猛然惊醒，晕眩中眼前鲜血淋漓的手已经消失，那只是，她眼前的又一场幻觉。
幻觉是最能找到人心弱点的东西，关心则乱，多思成真。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执着紧张他的手，否则，只会叠加更多幻象。
朱聿恒亦是如此，越是担心自己的手会出事，越是在这诡异气氛下眼前幻象百出，耳边尽是汩汩的血脉行走之声。
面前的阿南幻化成了千个万个，雨声在耳边簌簌敲打，面前弥漫的水雾中尽是她转身离去的身影。
西湖暴风雨那一日，在他的噩梦中曾一再出现的那一刻，骤然间再度降临。
山河社稷图的血脉在身上汩汩跳动，而他被她抛在暴风雨之中，如坠冰河，万箭穿心……
祖父的逼问再度在耳边响起——
你力保她，并且答应朕会驯服控制她。可如今，究竟是你试图掌控她，还是她已经掌控了你？
对不起，皇爷爷，可能聿儿要令你失望了……
他一直没有勇气回答，或许他永远也驯服不了阿南了。
他绝望咬牙，在扑面而来的暴风雨中狠狠闭上了眼睛。
黑暗掺杂着幻象，让他的触觉更为敏感。他的指尖缓缓穿过各式冰冷的机括，向着阿南所说的、机关的正中心而去，那里，是掌控青鸾的心脏所在。
倏忽间，他的指尖捕捉到了一缕飘过去的、流动的风，从他的肌肤上一掠而过，像一根蜘蛛丝一样隐约浮现。
他略显迟疑，阿南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怎么了？”
“在机括中，有一缕极轻又极薄，很细微的东西……”
“是天蚕丝，既然轻软，那应该不是牵系住机括的，而是松弛的……”阿南沉吟着，然后眉梢忽然一扬，问，“你再仔细探一探，它的连接处，是否是棘轮的中端，另一头牵系着紧绷的天蚕丝！”
朱聿恒勉强让自己的思绪集中，努力照着她的指点，指尖前伸试探。
在密闭运行了六十年的机括中，他目不能视，唯一可以凭借的，便是那机关牵引时，极为微弱的几丝振动、甚至是风声。
“是……有一个十六齿棘轮，大约一文钱大小，牵引出一条两寸多长的天蚕丝。”
“阿琰，或许这机关是可逆转的！”阿南惊喜的声音立即在他耳畔响起，“只要你能准确定位到心脏与喉舌的连接处，将上面的天蚕丝反接，便能将玉刺往前探伸的力道转为回缩！而且莲房、青鸾配合如此缜密，它们很可能是上下连通，那么青鸾退却之时，这莲房也大有可能会合拢退回，消弭下方阵法！”
她声音如此笃定，朱聿恒的心也稍稍放了一些下来，睁开眼望向青鸾口中的玉刺。
玉刺距离莲子，已经只有一寸不到。
他转头垂眼，正专心试探机括中的天蚕丝，眼前的世界却忽然如水波动荡，身上的玄衣晕染出大片深浓的黑色，那上面夭矫飞舞的赤龙蠕蠕而动，喷吐火焰，盘旋飞舞着挣脱了锦绣束缚，向他猛扑而来。
龙，赤红殷朱的龙。暴烈而慈爱，跋扈而温柔。
它围绕着他呼啸而旋跃，俯头紧紧盯着他，威严的声音携带着风雷之声，在这洞中不断回荡——
聿儿，为了天下、为了朕与你的父王母妃、为了苍生社稷，不惜一切、不择手段，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第178章 乾坤万象（4）
他只觉得心口剧痛，如受重击的身躯向后一倾，下意识便要举起双手去阻挡那突如其来的攻击。
就在他的手抽动之际，一双手死死压住了他的右臂，厉声喝道：“阿琰！不能动！”
朱聿恒悚然而惊，面前的龙骤然向他猛扑而来，就在穿胸而过的一刻，散为猩红血海，在他与阿南的周身久久震荡。
他一贯心志坚定，立即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幻觉，差点亲手引动青鸾内的机括。
抬头看洞中已是波谲云诡，满池云母莲华在风雨中倾斜招摇，神光离合，形状虚妄，如鬼影幢幢。
风雨大作，化为怒涛，幻象席卷而来的是阿南驾船离去的身影，化成狰狞黑影扑头盖脸向他猛扑而下。
他紧闭起双眼，却遮不住眼前晃动的影影绰绰，只能下意识地急促低唤：“阿南，阿南……”
“我在。”她紧紧按着他的手，企图拉他回到真实中。
他声音微颤，问：“阿南，我们灭掉火，闭上眼，能对抗幻觉吗？”
“估计没用，我们是整个神智被侵蚀了，黑暗只会让我们更加无法控制……”
阿南的声音也虚浮起来，面前整座溶洞骤然旋转，满池的莲花青鸾扭曲颠倒，与头顶水帘一起幻化出无数异彩魑魅。
她一咬牙，眼睁睁看着它们冲自己呼啸而来，不躲亦不闪，只牢牢按紧朱聿恒的手臂，说：“玄霜的效果怕是已经过去了，如今幻象已抵不住了。我们只能横下一条心，无论看见什么，只当做不存在。阿琰，你万万不可分心，这洞中，绝无任何可怖的东西，就算有，全部交给我！”
朱聿恒一点头，竭力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倾注于指尖，继续去摸索那至关重要的一条天蚕丝。
可面前那些摇曳的影踪，此时如同被旋涡卷入，在不断扭曲闪烁。他的耳边尽是暴雨怒涛，无论如何，也难以将自己全部心神倾注在手指之上。
波涛向下倾泻，整个天地仿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身躯失重地向下坠落，他明明没有动，五脏六腑却几乎要从喉口挤压出来。
“阿南……抱一抱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颤抖，“拉住我！”
旋涡般的缤纷色彩在扭曲融合，异样鲜亮的色彩飞溅于面前视野，向着阿南直冲而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这片不知是真是幻的世界，听到了巨大雨帘声响中，朱聿恒的呼唤声。
她张开双臂，紧紧地在动荡呼啸的暴风雨中抱紧了他。
竭力收拢的双臂，真实而温热的触感，仿佛扯回了他最后一线神智，让他抓住了一条蛛丝般纤细的绳索，从绚目又诡谲的幻境中抽身而出——
蛛丝垂坠于他的手上，紧绷着，牵引着青鸾的心脏与喉舌。
他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竭力控制住，明白自己已经牵引到了那一缕天蚕丝。
他的指尖避过重重叠叠的机括，将这条极短又极细的丝线，从极小又极紧的钮钉之上，摸索着解下来。
阿南自他的身后紧紧抱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前方的青鸾口中。
锐利的母刺，还在逐渐地向前伸去，距离那莲子，已经不到半寸距离。
“阿琰，你一定要……”
一定要破解这傅灵焰的阵法，一定要扭转这根玉刺，一定要阻止山河社稷图，一定要挽救盛大辉煌的沙漠之城……
虚幻风沙呼啸而来，阿南下意识地侧了侧头，想要避开那些刺目的炫光，却看见头顶水雾中交织出无数霓虹光圈，托出一条迅速下坠的身影，直扑向她。
她仰头看见这条悬浮于头顶的身影，两人如站在镜子的内外，一个站立仰望，一个下扑俯视，一瞬间她们一起望进了对方的眼中。
那是傅灵焰，也是她的影子。
她的眼中映照着她的身影，和她残破的人生。
今日方知我是我。
我是我。身不由己的人生，模糊的前路，跌宕的生涯，叵测的未来。
她如何能活成自己，可自己又该是什么模样……
她紧紧抱着阿琰，可她并不觉得欢喜。
眼泪自她的眼眶中大颗大颗涌出，落在他的背上。
被绑在木板上化为骷髅的父亲；风暴之中站在礁石上的母亲；牵着年幼时她的那只残缺右手，化成初次见阿琰时，拆解火铳那双莹然生晕的手。
阿琰，未曾看见他的脸，她便已为他的手而着迷，一路牵牵绊绊至此。
谁知他的手，却在暴风雨中，将木板上的骷髅推向了遥不可知的深海，又伸向了礁石上摇摇欲坠手指残缺的女人……
她迷乱了意识，空中盘旋的傅灵焰化为血雨，笼罩住了她，与她合为了一缕幽魂。
我是我，我是谁……
耳膜处突突跳动，太阳穴的剧痛让阿南在晕眩中抽出了凤翥。她奔赴于暴风骤雨的大海之上，要以利刃阻挡那双手——
那双要将她的父母推下惊涛骇浪的手。
而朱聿恒的手正伸向前方。凤翥吹毛断发无坚不摧，只需要一挥斩下，那只手，便消失在这世间，永生永世，再也不可能伤害到母亲和她。
她高举凤翥，向着下方狠狠扎下去。
“阿南！”她听到朱聿恒的声音，在耳边如炸雷响彻。
凤翥已经刺下，可他的手却一动未动，不曾有任何躲避之意——
他无法躲避，因为他已经握住了最关键的那条天蚕丝。只要一个无序的动荡，青鸾体内的机括便会立即启动，他的手掌会被碾为粉碎，攸关敦煌的阵法也会瞬间启动，覆水难收。
他盯着阿南，一动不动，目光与他的手一般不闪不避。
黑暗中，如寒星般的双眼，升起于无星无月的晦暗世界。在她被青莲宗围攻的那个暗夜，日月之光照临于她绝望的逃亡前路，也照亮了这对一直凝望她的眼睛。
阿琰，这是与她生死相依、无数次豁命互救的阿琰。
仅存的一线清明如闪电劈过她的心间，那凤翥扎下去之际，终于偏了一偏，从他的手臂上滑了过去，只留下一道血痕。
司南，你要记得，你是你。
轻微的轧轧声，在他们的耳畔响起。她的目光扫向青鸾与莲房，看到那枚玉刺已经探入了莲子上的小孔中，眼看着便要将它挑起，衔在青鸾口中。
她立即转头去看朱聿恒，却看到他正竭力控制自己的手臂。他的眼神正惶惑而无焦距地在前面的虚空中驱巡。
幻象来袭，保证会帮他扛下一切的她却动手袭击，他再也控制不住，心神乱了。
可他们一定要清醒过来，从这幻境中抽身！
她竭尽最后的力量，往后仰身举起凤翥，朝着自己的左腿腘弯狠狠地刺了下去。
旧伤再度绽裂，剧痛卷袭全身。
尖锐的疼痛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面前一切云蒸霞蔚瞬间退却，虚幻景象刹那截断。
苍白的云母与朦胧的水帘在她面前倾泻而下，将他们扯回了真实之中。
她看到眼前面容骤然惨白的朱聿恒，他左手重重按在胸腹之上，额头的冷汗已颗颗沁了出来。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她身上的旧伤，果然会牵动阿琰的山河社稷图。
如今想来，除了顺天第一次之外，第二次黄河决堤，她因为手脚旧伤发作而破阵失败的同时，视察堤坝的阿琰也因山河社稷图而坠河遇险。
第三次钱塘大风雨时，阿琰发作的同时，她亦沉入痛苦昏迷中，只是当时她以为，这是遭遇了玄霜的剧烈反噬。
第四次渤海之下，她提前将他的毒刺剜出后，便被卷入了旋涡失去意识，破阵后又在海岛昏迷，对于自己手脚的旧伤隐痛更是未曾追究。
所以……她一直企图揪出来的，那个长期潜伏在阿琰身边的黑手，就是她自己。
如巨大的惊雷炸在脑中，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阿南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可，她狠狠一咬牙，强忍住腘弯的疼痛，一手按住朱聿恒的手臂，另一只手扯开他胸前的衣襟。
只见他胸前纵横交错的淤紫血脉之上，一条脉络狰狞凸起，从小腹劈向胸口，直冲咽喉，正在突突跳动。
幸好的是，它的颜色还未变。
陡然被剧痛从幻境中扯出，若不是朱聿恒向来意志坚定，此时怕是早已失去意识。但他的手，也已失控痉挛着，差点被青鸾绞进去，只被阿南死死按住，不许他动弹。
他呼吸急促颤抖，胸腹之间的冲脉正在蠕蠕而动，如一条夭矫的巨龙要冲破心口飞出。
心房之上，赫然是一处最为剧烈的震颤。那是被母玉吸引而即将发作的子玉，眼看便要碎裂于他的心口处。
但剧痛，也终于唤回了他的神智，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南，朝这里！”她听到他颤抖的声音，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们二人一向心意相通，一瞬间，她便立即知道了他想做什么——
他要以自己体内的子玉为反振，引动母玉碎裂，阻止莲房上的机括被启动！
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从他的面容转移到心口，她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别犹豫，不然……来不及了！”
洞内的机括，发出繁杂混乱的怪响。
一池的莲花已摇摇欲坠，云母轻薄脆弱，只见无数花瓣在剧烈摇晃中破碎纷飞，如一池花落，竞相坠于下方迷蒙雾气之中。
阿南仓促扫过朱聿恒心口那狰狞跳动的子玉，又看向青鸾口中那枚尖锐的母玉——它与莲台越靠越近，眼看便要探入莲子上那微小的开口。
她狠狠咬住下唇，抬起手中锋利无比的凤翥，一刀向着朱聿恒的心口刺了下去。
刀尖破开表皮肌肤，她的手立即回转，刀口斜跳挑起，刃尖上正是那颗血色毒瘿。
顾不上他心口的血流，阿南抬手抓住毒瘿，以刀尖将它狠狠扎在云母莲花之上。
微不可闻的破裂声传来，在她手中子玉碎裂的刹那，青鸾口衔的母玉亦应声而碎，散成晶莹的粉末，被水风卷入，瞬间化为无形。
心口的剧痛驱散了朱聿恒面前的幻境，他在疼痛中强行控制指尖前探，立即触碰到了刚刚拈过的天蚕丝。
在这云母溶洞的震荡中，青鸾双翼被机关牵动，开始缓慢招展，似乎要向天宫而去。
而他的手指险险掠过已飞速运转的体内机括，指尖轻颤，擦过一根根交错碾压的杠杆、钮钉、天蚕丝，牵住了青鸾心脏与喉舌的两根丝线。
母玉已碎，他也不再顾忌，五指狠狠一收，将天蚕丝扯断，随后中指卷着极短的那两根天蚕丝在食指上一捻一转——
这是她在海岛上强迫他一再练习的手势，他如今已经熟悉得如同与生俱来，足以将两根最短的线紧紧连接。
喉口与心脏被反向重新联结，在所有机括一卡一顿然后全部反向旋转之际，他将自己的手迅速收回。
阿南一把抱住了他，扶着虚弱的他猛然后退。
青鸾体内的机括扭转绞缠着，浑身发出怪声，那凌悬于莲房之上的身躯往空中缓缓退却，晶灿绚丽的云母毛羽承受不住逆转的力道，顿时片片散落，散成半空一片晶莹。
而下方的莲台，那些由云母精雕细镂而成的花瓣也仿佛逆转了时间，从盛开的状态缓缓闭拢，渐渐收合为一枝巨大的菡萏，向着下方缓缓沉去。
菡萏下陷的力量太过巨大，伴随着洞中的震动，耀目的水帘忽然加大，而莲池花瓣与青鸾飞舞的羽片在剧烈的震动中更是片片乱飞。
炫目的光彩中，他们脚下所踩的莲池剧烈震荡，开始缓缓下沉。
“快走！”阿南看见朝外面延伸的莲叶路径也在振动中摇摇欲坠，立即拉起朱聿恒，向外跑去。
她一瘸一拐，朱聿恒心口流血剧痛昏沉，两个伤患在此时的混乱局面之中，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彼此倚靠着，勉强踩着荷叶往来时的洞窟奔去。
就在阿南跃向最后一片荷叶的刹那，她的四肢旧伤处忽然剧痛袭来。
半空中她那口气一泄，整个身子一歪，脚下的荷叶倾倒，带着她一起坠向下方。
汹涌毒水如翻腾的巨浪，眼看便要将她的身体吞噬。
就在阿南要闭眼的一刻，日月光华映着火光，紧紧束住了她的腰身与四肢。
她抬头看去，阿琰一手紧按着胸口，一手死死拉住她。
按在胸口的手已尽成殷红，指缝间鲜血滴滴坠落。他本就整条冲脉都受了损伤，如今想必是拉住她的力道太过凶猛，以至于伤口撕裂，血流如注。
而他本就山河社稷图发作，正值剧痛缠身之际，此时紧抓住下坠的阿南，身体终于承受不住，被她的力道带得跌跪于地，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但即使胸腹与双膝的剧痛袭来，他依旧未肯放开阿南，只死死地抓着她，咬紧牙关放开了自己的胸口，紧攥着日月，一寸一寸狠命将她拉上来。
阿南尽力缩起身躯，不让下方的毒水沾染自己。
她仰头看上方的朱聿恒，在洞内这一番出生入死，他面色惨白，鬓发凌乱，早已到了绝境。
但他脸上并无任何迟疑。周围地动剧烈，水帘如注，眼看便要倾覆，可他却仿佛毫无感觉，只竭尽全力，固执地将她拼命拉出下方的绝境。
阿南只觉得眼睛灼热，又觉得脸颊上一温。
她抬手擦去，一看指尖，才发现是阿琰心口的血，滴落在了她的脸庞之上。
她用尽全力，强忍腘弯剧痛，抬脚狠狠蹬在池中的荷叶梗上，在它倾覆的同时，用力上跃，紧紧抓住了朱聿恒的手。

第179章 乾坤万象（5）
他死死握住她的手，将她从下方狠命拉出。
两人都是受伤严重，跌跌撞撞向着洞窟而去。
后方的坍塌，扬起了巨大的水雾，可面前的洞窟，还有漫长曲折的道路。
可之前他们可以配合无间，顺利进来，如今他们都身受重伤，而且一个伤在胸腹，一个在脚上，又都是呼吸凌乱的情况，能再度配合顺利出洞的机会，已经极其渺茫。
但，呆在阵眼中已经只有被活埋一条路了，他们不得不踏上照影归途。
相对望一眼，他们放开了彼此的手，勉强站上了第一块青莲石。
两人都是双脚虚浮，而洞中的水雾也在瞬间喷洒了一丝，差点触及他们身躯。
阿南立即调整重心，勉强压住自己足下青莲。
就在二人竭力调试着气息，要一起跃向下一朵青莲石之际，洞外彼端忽传来了裂帛般的羌笛声，直穿过曲折洞穴，传入他们的耳中。
正是一曲《折杨柳》。
外面吹笛之人，显然将这笛曲做了改动，笛声的高低起落极为明显，引得他们紊乱的呼吸不由自主与其相合，形成了一致。
他们相对望一眼，顿时明白了，那是外面的人，在吹笛给他们指引归路。
再不迟疑，他们朝着彼此一点头，后方剧烈震动坍塌的同时，在相对蜿蜒的洞穴之中，他们向前尽最大的力量跃起，踏着青莲石冲出这片瑰丽诡异的绝境。
笛声起落，呜咽转侧，洞内的转折与落脚，隐隐竟是按照这曲折杨柳的节拍所设。
在他们竭力拔足之时，正是笛曲高昂之刻，在他们气息随笛曲松懈之时，正是洞窟转折之际。
他们渐行渐远，又渐贴渐近。这一缕笛声，指引着他们的呼吸、他们的脚步，配合无间。
在最后一个转弯口，他们看见了云母洞壁透漏出的对方身影。那一刻，胸臆似被笛声所引而剧烈颤抖，因为死里逃生的庆幸，也因为再度看见对方的强烈依恋。
他们踏过最后几朵青莲，扑出这片机关重重的洞窟。
随即，身后的坍塌声接续而来，地动山摇间，后方尘土如巨大的浪潮滚滚而来，推送他们向前面趔趄狂奔，洞中所有一切都恍惚起来。
他们看见了持笛吹奏引路的傅准，也看见了亲自站在洞口翘首期盼的皇帝，还看见了满脸紧张狂喜迎接他们的韦杭之、墨长泽、诸葛嘉……
两人奔出洞窟，一起支撑不住，摔于迎接他们的搀扶怀抱中。
剧烈的振动中，后方照影洞窟彻底坍塌掩埋，洞内灰土弥漫，连同入口石门也在振动中受损倒下，临时炸出来的通道被土石堰塞。
幸好经过勘探，石门后堵塞的通道不到一丈，侍卫们清理一时半刻，确定便可通行。
朱聿恒被众人搀扶到洞内开阔处，解下衣服，包扎伤口。
皇帝亲自喂他喝水吃食，见他精神尚好，才放下心来，慢慢询问着洞内的情形。
阿南靠在壁上坐着，慢慢喝了几口水，正包扎好自己腘弯伤口，抬头便看见了面前似笑非笑的傅准。
“南姑娘受伤了？这番破阵劳苦功高，真是受惊了。”
阿南有气无力地翻他一个白眼，看看他手中的羌笛：“哪比得上傅阁主，不用劳累也立一大功。”
他捂胸轻咳，语带幽怨：“这就是南姑娘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阿南没回答，只指了指自己被血染红的腘弯处，冷冷问：“是指这个恩情吗？”
傅准苍白的脸上浮起莫测高深的笑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担心，会影响到的人，又不是你。”
阿南一扬眉，正要抬手揪住他的衣襟，他却早已直起腰，朝着她笑了一笑，轻拂下摆：“既然能逃脱出这一番劫难，相信南姑娘也早已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吧？”
阿南没吭声，任由他离开。
她喝着水，撕了一块馕塞进嘴巴里，抬头看照影双洞已经淤塞，洞壁上傅灵焰所刻的字碎裂残损，只剩下“知我”二字。
鬓发凌乱，她抬手将青鸾金环解下来，抚摸着上面簌簌飞动光彩离合的宝石鸾鸟，阵心中的幻觉又再度涌到眼前。
她目光茫然地转向不远处的朱聿恒。
眼前幽暗的火光下，她看见他与皇帝低低说着话，祖孙俩如此和谐融洽。
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坐在一处，火光簇拥着他们，众人敬仰着他们，而黑暗与算计，利用与驯养，全都只属于她这种卑微低贱的海匪。
恍惚中一切景物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傅灵焰徘徊于山洞的身影，在她的眼前久久不散。
如隔水的一枝花影，如云母朦胧的荧光，扭曲波动，烙印.心间。
呵……今日方知我是我。
她忽然笑了，用傅灵焰的首饰紧束自己的青丝，扶壁站了起来，取过身旁一支火把，慢慢向着后方的谜窟地道走去。
曲折纷乱的分岔，黑暗逼仄的地道，疲惫伤痛的身躯。
阿南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了铜板所在的地方，慢慢爬下洞口，盯着下方石柱上的“羌笛何须怨杨柳”一句看了许久。
上头的火光忽然明亮起来，她听到朱聿恒沙哑疲惫的声音，问：“阿南，你不好好休息，到这里来干什么？”
阿南抬头看去，朱聿恒竟也穿过地道，寻着她到了这里。
他已包扎好了伤口，净了脸梳了头，只是身上衣服尚且破烂蒙尘。身后跟随着韦杭之，他手中的火把熊熊燃烧。
她仰头望着他，橘红的火光将他照得明亮通彻，掩去了他的疲惫伤痛，使他动人心魄的面容越显灿烂。
即使在这般压抑逼仄的地下洞中，他依然是矫矫不群凛然超卓的皇太孙。
也是她心中，最好看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轻轻慢慢的，略带着些恍惚：“哦，我想起自己从玉门关入口进来，廖素亭还帮我守在外面呢，我得……过去那边，跟他说一声。”
朱聿恒俯身伸出手，示意她上来：“好好休息吧，这点小事，我叫个人去就行。”
“没事呀，我只不过受点小伤而已，早就没事了。而且坐在山洞里等着多闷呀，去玉门关不比这边强？”
她语气平静地说着，目光下移，看向他伸向自己的手。
火光给他的手镀上了一半灼眼的光，又给了一半阴影的暗。
这双让她一眼沦陷的手，为她破过困楼，解过牵机，也曾结下罗网企图阻拦她离去，亦曾为她而皮开肉绽割出道道血痕。
暮春初夏那一日，隔着镂雕屏风看见它的那一刻，她怎么能想到，后来这双手，牵过她，握过她，也紧紧拥抱过她，给了她一生中，无数刻骨铭心的痕迹。
她忽然仰头，朝朱聿恒笑了一笑，那双比常人都要明亮许多的眼睛，此时里面跳动着焱焱火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上方洞口的他，轻声说：“阿琰，我有话跟你说。”
朱聿恒胸腹的冲脉尚在疼痛，不便爬下洞口，便单膝跪了下来，俯身将身体放低，专注地望着她：“怎么啦？”
而阿南踮起脚尖，微微笑着看他。
他们靠得很近，近得几乎呼吸可感，心跳可闻。
她与他身上都尤带着尘土，鬓发凌乱，也只够用侍卫带进来的水擦干净脸和手。
阿南定定地，睁大眼睛看着朱聿恒。黑暗挡不住他那比象牙更为光泽的面容，浓长的睫毛也遮不住他那寒星般的眸光，他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淹没在他的目光中。
这样的面容，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阿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心中忽然掠过激荡灼热的血潮，仿佛被那种绝望感冲昏了头，突如其来的，她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在他的颊上亲了一下。
她的唇灼热而柔软，酥酪般的甜蜜与温暖，却只在他的颊边一触即收，如风中误触旅人的蜻蜓翅翼，擦过他的耳畔便立即收了回去，羞赧于自己的失态，再也不肯泄露自己的情意。
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惶惑涌上心头，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眼睫也垂了下来：“那……我走了。”
就在她要转身逃离之际，朱聿恒已经跪俯下身躯，一把抓住了她的肩，狠狠将她扯回自己面前，攫住了她的唇。
阿南身体一颤，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推开他。他却更用力地托住她的后脑，辗转吮吻她的双唇，让她几乎窒息在他掠夺般的侵占中，连呼吸都跟着他一起急促凌乱起来。
韦杭之惊呆了，立即转身急步退到洞内，不敢出声。
直到她被他吻得无法呼吸，双脚都几乎支撑不住时，他才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
他的手却不肯松开她，始终贪恋地钳制着她的肩，心跳越发剧烈，胸腹的疼痛夹杂着巨大的欢喜，令他意识都有些恍惚。
他微微喘息着，双眼紧紧盯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恣意亲吻她，分辨不出面前这幽暗又动荡的一切是否真实存在。
他望着离自己咫尺之遥的阿南，心头忽然闪过一阵恐慌，害怕自己依旧沉在照影幻境之中，害怕下一刻便是梦境破灭，生死永诀的刹那。
他以颤抖的手紧紧抓着她，不肯放开，望着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又一声：“阿南，阿南……”
“我听到了。”阿南不敢再看他的目光，别过头去，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赶紧回去吧，免得伤口又裂开。”
“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回来。”
“嗯。”阿南应着，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他所在的洞内，说，“那朵青莲的花蕊很危险，你按一四七的顺序将它关闭，免得伤到人。”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不舍移开。
而阿南手持着火把，沿着洞穴往外走去，被火光照亮的身影，在拐弯处消融于黑暗中。
她抬手捂住脸，抚过灼热的双唇，也擦去那些正扑簌簌掉落的眼泪。
她听到了阿琰按照她的指点，去关闭青莲的声音。
于是她也加快了脚步，以免在地道切换时，自己来不及走出这即将闭锁的黑暗循环，来不及赶上地道转换的那一刻，来不及抓住阿琰为自己创造的、最好的离去机会。

第180章 雨雪霏霏
一场雪下过，敦煌城与周围的荒漠沙丘，全都罩上了白茫茫一片。
雪霁初晴，日光遍照苍茫起伏的大地。朱聿恒率众出城，百余骑快马沿着龙勒水而行，查看河流情况。
龙勒水依旧潺潺流淌在荒野之上。近岸的水结了冰，但河中心的水流与平时相比，未见太大增减。
朱聿恒站在河边，静静地驻马看了一会儿。
距离他与阿南破解照影阵法已过了三天。目前看来，敦煌周边的地势与水脉并无任何异状，这六十年前设下的死阵，应该是已经安全破解了。
胸腹之间的隐痛依然存在。当时在洞中，毒刺已经发作，尽管被阿南在最后时刻剜出，冲脉也不可避免显出了淡红的血迹。
但与之前各条狰狞血脉相比，这点痕迹已是不值一提。他的身体也未受到太大影响，不会再缠绵病榻十数天无法起身。
旷野风大，雪后严寒，韦杭之打马靠近皇太孙殿下，请他不要在此多加逗留，尽早回去歇息。
“圣上明日便要拔营返程，殿下亦要南下，接下来又是一番旅途劳累。您前两日刚刚破阵受伤，务必爱惜自身，不要太过操劳了。”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望着面前被大雪覆盖的苍茫荒野，仿佛想要穷尽自己的目光，将隐藏在其中的那条身影给挖出来，不顾一切将她拉回怀中，再度亲吻那千遍万遍萦绕于魂梦中的面容。
“阿南……有消息了吗？”
韦杭之迟疑一瞬，回道：“没有。不过陛下已下令，将她的图像传到沿途各州府和重要路段隘口。只要南姑娘一出现，必定有消息火速报给殿下。”
朱聿恒听着，心中却未升起任何希望，只拨马沿着龙勒水而行。
一开始，他还能控制住自己打马的速度，可心口的隐痛仿佛点燃了他深埋的郁积躁乱，他马蹄加快，仿佛发泄一般地纵马向前狂奔，一贯的沉静端严消失殆尽，只想疯狂地大声呼喊，将堵在心口的那个名字大吼出来。
他拼尽了全力，费尽了心机，终于让她放飞了属于竺星河的蜻蜓，让他有资格拥她入怀；他豁命相随，生死相依，终于换得她在幽暗地下，贴在他颊上的轻颤双唇，湿濡双眼……
可，属于他的极乐欢喜，唯有那短短一刻。
她引诱他旋转了地道，抛下了被幸福冲昏了头的他，消失于玉门关。
而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未来在握，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她，以为心心念念一路渴求终有了圆满结果，却没想到，一旦她冷漠抽身，他便是万劫不复。
冷厉如刀的雪风在他耳畔擦过，令他握着缰绳的双手僵直麻木。
他终于停下了这疯狂的奔驰，将自己的手举到面前，死死地盯着看了许久。
日光在他的手上镀了一层金光，显得它更为强韧有力，似乎拥有足以掌握世间万物的力量。
这双她最喜欢的手，有时她会以迷恋的神情细细审视它，让他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种类似于嫉妒的古怪情绪。
可，再有力的手，也无法将她把握住，留在身边。
阿南，她是天底下最自由的人。她想来就来，当她要离开时，没有任何人可以挽留。
那一日，他在地道等待她返回，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圣上亲自派人来催他，说石门已经清理完毕重新开启，让他立即返回地上。
那时，他才忽然如梦初醒，忍着伤痛抄起火把跃下地道，率领侍卫沿着地道一路寻找阿南而去。
可，地道已经转成了死循环，他在里面绕着圈，始终寻不到跟随阿南的路径。
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只能将青莲再度调试，终于打开了前往玉门关的通道。
他不敢相信是阿南骗他截断道路，心口的狂乱执妄几乎要淹没了他的理智。
怎么可能，他们刚刚出生入死，怎么可能在携手同归的下一刻，她便如此狠绝地抛下了他？
甚至……在离开之前，她还与他热切相拥，缠绵亲吻。
她看着他的目光，比跳动的火光还要缱绻热切……那该是他以后能永远拥有的欢喜，怎么可能只这一瞬便失去！
他不顾任何人劝阻，拖着身上伤势，打着火把在地道中强撑到玉门关出口。
从枯水道中追出来，他只看到了神情错愕站在面前的卓晏。
因为地下的黑暗窒息，也因为心口的焦虑，朱聿恒喘息沉重，胸口的伤口似有崩裂，染得绷带渗出血迹来。
“阿南呢？”
卓晏显然没见过殿下这副模样，慌忙一指身后，迟疑道：“她一出来，便上了马，向那边去了……大概有大半个时辰了。”
朱聿恒脸色苍白晦暗，死死盯着她消失的地方，厉声问：“其他人呢？为什么不拦住她？”
“之前……之前有几个海客和青莲宗的人也从这边脱逃，所以廖素亭他们追击去了，至今还未回来。我一个人在这边，看到南姑娘从枯水道出来……她脸色不太好看，拉过马便要走。”卓晏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后面的话，“我当时跑去拦她，问她一个人要去哪儿。她却抬手挥开了我，跟我说……”
他关注着朱聿恒的神情，小心翼翼复述道：“她说，阿琰骗了我，所以，我要走了。”
骗了她。
心头似被这句话灼烧，朱聿恒的伤处骤然袭来剧痛，让他捂住嘴猛烈喘息着，喉头一甜，血腥味便在口中弥漫开来。
见他神情如此灰败，卓晏声音更低了：“我当时看南姑娘脸色不好，也不敢去阻拦，她翻身上马，在要走的时候却又回头，跟我说……若是遇见了殿下，提醒您找傅准问三个字。”
朱聿恒声音微僵，问：“哪三个字？”
“四个月。”
只这一句话，阿南便再也没有其他的话，纵马飞驰而去。
大漠残阳如血，风沙凄厉如刀。她冲向苍黄大地的彼端，未曾回过一次头。
四个月……
这没头没尾的话，连朱聿恒都没有头绪，更何况卓晏了。
而朱聿恒望着阿南远去的方向，捂着心口缓缓倒了下来。
韦杭之忙抢上前去，将他一把扶住，听到殿下口中，喃喃地似在说着什么。
他扶着殿下，迟疑着将耳朵贴到他口边，听到他低若不闻的声音：“也好……至少阿南……是自己离开，不是在地道中遇险……”
陷入昏迷的皇太孙被送到敦煌，皇帝亲自带了随行御医过来为他诊治。
可身体上的伤势尚且可医，心中的焦灼与煎熬，他们看在眼里，却无任何人能劝慰帮助。
皇帝与他商议，时值严寒，昆仑山阙冰封万里，又在北元控制之下，这般情况纵然去了，破阵也是机会不大。更何况若是去了昆仑山阙再回转，两个月时间赶到横断山脉怕是十分紧迫，不如及早回转南下，专心对抗四个月后的那一处阵法。
如今这局势下，这番打算属于不得已，但也是最好的选择。
商议既定，皇帝查看过他的伤势，叮嘱他好好休养。朱聿恒目光看向他身后，道：“孙儿有句话，想要问傅先生。”
傅准神情平淡，等皇帝屏退屋内所有人后，他才走到床榻前，对他一施礼：“殿下？”
“傅先生，阿南临走前嘱咐我，要问你三个字，还请为我解疑答惑。”
傅准微微一笑：“请说。”
朱聿恒审视着他的神情，道：“四个月。”
傅准略略一怔，微眯起眼睛瞧了他片刻，未曾开口，却先将目光转向了皇帝。
皇帝淡淡道：“这般没头没脑的问话，理她作甚。”
朱聿恒道：“孙儿觉得，阿南既然留下此话，想必此事对孙儿至关重要，不可忽视。”
傅准掩唇轻咳，斟酌着开口：“南姑娘所指的，想必关于山河社稷图。那日她诱使我带她找到照影阵，在阵前逼我吐露内幕，因我对山河社稷图所知有限，因此口误说了四个月。可南姑娘似乎很介意此事，即使走了，还不忘告诉殿下么？”
朱聿恒虽然身带伤势，但他思绪通明，立即问：“所以这四个月的意思，是说我剩下的时间，不是六个月，而是……”
“傅先生是口误，聿儿，你不必多心。”皇帝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一贯威严的语调因为急促发声，竟显出一丝波动。
朱聿恒微微一怔，垂下了眼，应了一声“是”。
惊觉自己失态，皇帝拍了拍他搁在床沿的手，语调中满是对阿南不满：“朕的意思是，你被那女匪影响太多了。她若真的关心你，绝不会丢下你，如此消失掉！”
朱聿恒默然摇头，道：“是孙儿对不起她在先。流落海岛之时，孙儿曾答应她，永不欺骗她，永不伤害她……”
“可是阿琰，你不许骗我，不许伤害我。我想走的时候，就能自由地走。”
那时她握着回头箭，对他所说的话言犹在耳。
这世上所有人，包括阿南，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留下她，他故意让海雕抓伤了背，泡在海水中吹了一夜冷风。他忍着伤口剧痛为她制作了那支回头箭，才让她打消去意，得到这一句许诺。
可事实是，他一直在骗她。
骗她说自己是宋言纪，与她达成了一年协议；
骗她说自己不介意她所有过往，企图潜移默化将她驯服；
骗她说找到了她的爹娘，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若不是这一路而来堆积的谎言与欺骗，他根本没有办法接近她、打动她，与她走到现在。
见他在这般境况下依旧执意维护阿南，皇帝不满地训斥道：“你身为皇太孙，有些事情不便告知她又如何？此女性子如此骄纵，走了也罢！”
见皇帝对阿南如此不满，朱聿恒终究道：“陛下与我在地图洞室中商议破阵之时，阿南可能正好沿着地道，过来帮我们破阵。”
地道中，黑暗里。在某一时刻，他与祖父曾经挥退了所有人，在那个陈设地图的洞室内，讲了一些不适宜被人听到的话。
关于破阵的设置、关于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关于他们对阿南的利用，关于她父母的真相……
皇帝显然也是想起了当时他们所说的事情，恍然记起自己曾说过，若是此阵不利，便将阿南等有嫌疑的人全部杀掉的话。
思忖片刻，他道：“你若要寻回阿南，朕可以替你安排。”
朱聿恒默然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阿南。她来的时候，如烈焰般席卷而来，纵万千人也挡不住；她走的时候，如逝水般决绝而去，即使他舍命相随，也无法挽留。
他一路依靠着她、强行拖着她，才终于走到这里。
如今她既已下决心离开他，他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挽回，让她继续以性命、以伤痛，为他牺牲付出？
龙勒水边积雪绵延，旷野中呼啸的寒风似从他全身的骨缝间钻了进去，冰凉透骨。
见他一动不动，一直盯着自己的手，韦杭之正不知所措，忽见前方来了一行人，忙打马上前，对朱聿恒禀报：“殿下，墨先生来了。”
墨长泽一身褐衣，上面溅满了泥点，正带着弟子们背着几捆芦苇沿河而上。
“殿下这么早便来视察河道，身体痊愈了？”墨长泽关切慰问。
朱聿恒伸手轻抚胸口，朝他一点头：“好多了，多谢墨先生关心。”
见他的目光落在芦苇上，墨长泽便道：“我们准备在这里建一个过山龙，筑堤引水，整治河道。南姑娘之前给我们出过图纸，只是仓促之间不是很详尽，因此我们还需探讨数处细节关窍。”
过山龙，朱聿恒知道这东西。
在他们潜入拙巧阁寻找地图线索时，他曾为了阿南而陷身于天平机关。彼时阿南便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调转了拙巧阁玉醴泉的引灌水龙，将机关一举冲毁。
当时她站在夏末艳阳中，丢开龙头对他扬头一笑，说“阿琰，我们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她牵着他的手，在迷失了前路的芦苇丛中狂奔向前，与他一起踏平所有障碍，一往无前。
葱翠如碧海的芦苇丛在眼前摇曳，转瞬成了苍白。她留给他的已经只有这荒漠风雪，残山剩水。
他跳下马，拿过阿南手绘的图纸，看着上面熟悉的线条与潦草标注，只觉得心口又隐约抽动，痛不可遏。
“是哪部分不明白？”
“殿下您看，这边是圆筒打通去节，但这里所标注的圆圈与三角，我们揣摩着，尚不知是何意思……”
朱聿恒不假思索道：“这是阿南习惯的标记符号，圆可表为雌，三角表雄；若圆圈为阴，则三角为阳；圆表凹则角表凸。这既是过山龙，你们将标三角的机括置于内，标圆处置为外，榫卯使其内外紧接即可。”
见他如此熟稔，墨长泽大喜，赶紧又问了几处不解之处，朱聿恒一一解答，仿佛那图是出自他的手中。
墨长泽赞叹道：“殿下真是博闻广识，居然对我们这行也这般了如指掌。”
朱聿恒将手中图纸递还给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我只是……了解阿南而已。”
疑惑得解，墨长泽带着弟子编织捆扎芦苇。
后面有人制备好了胶泥，提过来与他商议薄厚，是否适合裹上芦苇烧制。
他开口说话时，朱聿恒才发现，这个浑身上下糊满泥巴的人，赫然竟是卓晏。
“阿晏，你怎么会在这儿？”
卓晏忙见过了他，说道：“之前，墨先生与我探讨过胶泥烧制渴乌的事情，这些时日我与墨先生和各位师兄弟一起研讨，墨先生觉得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
墨长泽笑道：“何止有点，卓少天资聪颖，之前只是没有将心思放在正事上而已。如今他已拜入墨门，是我门下弟子了。”
朱聿恒倒是没想到，当初那个凭着祖荫在神机营混日子的花花公子，不久之前尚是倚红偎翠的浪荡生涯，如今却滚得像个泥猴，在这西北苦寒之地，为改造河道而耗尽心力。
他抬手拍了拍卓晏溅满泥巴的肩，问：“那你以后，不回江南了？”
“不回了，我在这里，已经找到今后要走的路了。”卓晏说着，朝向后方示意，说，“卞叔现在有了我弟，也精神好多了。我们想在这边好好过下去。”
朱聿恒回头看去，卞存安左手拎着食盒，右手牵着一个瘦猴似的孩子，正朝这边走来送饭。
他看着那个陌生孩子，认出正是当日入敦煌之时，被士兵们抽鞭驱赶的孩子，便问：“你弟？”
“他娘去世了，他如今在这世上，也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了。”卓晏说着，双眼带了湿润，默然道，“虽然他还小，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过此心安处是吾乡，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安家了。”
朱聿恒紧紧地按了按他的肩，说道：“好，阿晏，相信你定能干出一番实绩，为敦煌百姓造福。”
“嗯，我与阿南也谈过。我这般消沉下去也并无意义，还是得做点什么，至少，对得起我这有用之身。”
朱聿恒默默点头，遥望玉门关的方向，看见绵延起伏的皑皑白雪，晦暗的云朵低低压在荒丘之上。
“是，人活于世，我们都得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即使阿南已经离他而去，可身为皇太孙，背负山河社稷图，他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必须要前进的方向。
无论面前是万千人，抑或是空无一人，他都得走下去。
告别了卓晏与墨先生，浩渺长空中，雪又纷纷下了起来。
龙勒水浩浩荡荡，曲折向前，回程中的朱聿恒听到空中鹰唳声，抬头望去。
一只苍鹰自上而落，将一只灰兔丢向下方的主人，再度振翼飞起，斜掠过了长空。
正是当初阿南曾借去夜探青莲宗总坛的那一只苍鹰。
他的目光随着它的身影而向前，投向那遥不可知、但一定存在的远方，仿佛看到了关山万重之外，那条刻在他心口、永难磨灭的身影。
阿南，她如今在哪里，身上的伤还好吗？她留下的三个字，是否揭示了傅准与山河社稷图的关系？
如今，他得奋力振作，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更显严峻的局势了。
被抹去了痕迹的那一个阵法、傅准口中只剩下四个月生命的他、一向对他关爱有加的祖父暗暗维护傅准，不允许他探询真相……
他的手探入怀中，握住那已经残破的“初辟鸿蒙”。它薄软而明亮地躺在他的掌中，尚带着体温，熨烫他的手心。
虽然已经破损，但他提挈中心点，还是勉强可以让它内里相撑，形成一个圆球，托在自己的掌上。
这六面勾连的岐中易，牵一环而所有部件受控，无论如何转换，它们都环环相连，不可分离。
他松手让它再度缩成小小一片，紧紧地握着这个岐中易，仿佛握住阿南仅留的最后一线温存，哪怕刺痛了手心，滴出了血珠，也不肯松开半分。
她说过，等回去后，会帮他修复。
万水千山，他定要踏破傅灵焰的阵法，击溃山河社稷图的毒咒，然后，扫除一切艰难险阻，寻回她。
岐中易，总会有恢复完整之时，他和她，也总有相聚的那一刻。
视野最远处，那头苍鹰的翅翼，正从高耸的峰顶一掠而过，直冲向湛蓝刺目的天空。
妄图驯鹰的人，终究被那只举世无双的鹰隼所驯服。
那么，在她振翅飞去之时，他也定要肋生双翅，与她疾驰万里，生死相随，永不问归期。

第18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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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雄双煞谁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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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日常，剧透警告。
甜文无脑，可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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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么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总会有产生分歧的时刻。
比如说，淡马锡（注1：新加坡）的螃蟹和落坑（注2：缅甸仰光）的虾酱，到底哪个比较好吃；冬天应该去官屿（注3：马尔代夫马累）的沙滩晒太阳还是回神州看雪；阿南的手恢复到三千阶后与棋九步朱聿恒到底谁更胜一筹……
尤其是最后这一条，在海上所有人的心中成了不解之谜。
就连两人在归仁（注4：越南新洲港）酒馆中时，都听到有几个酒鬼嚷着开盘赌注，赌司南与朱聿恒谁更厉害。
不过最后赌局不了了之。因为虽然大家都喝多了，但谁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在挑战了这对雌雄双煞中的一个人后，还能撑着站到第二个人面前。
于是，阿南捏着酒杯，笑嘻嘻问朱聿恒：“要不，咱俩比比？”
朱聿恒与她碰杯：“赌注是什么？”
“你输了的话，站在港口高台大声唱一整首‘你事事村，我般般丑’，唱完后对所有人宣布这首歌以后只在我耳边唱。”
“我赢了的话，你去爪哇亲手淘金再亲手做个牌子，上面刻着‘心悦阿琰’，挂在脖子上见人就展示一遍，为期一年。”
“看不出来阿琰你这么狠啊！”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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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赛很快开始，赛制三局两胜。
第一局，比钓鱼，阿南轻松夺魁。
第二局，比骨牌，朱聿恒略胜一筹。
“不对啊，谁要看你们两人比这些？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跟你们比最短时间收帆，然后宣布碾压你们？”
“就是，那我还可以比吃马哈音（注5：印度孟买）咖喱鱼，南姑娘一吃这个就咳嗽流涕，我稳赢无疑！”
旁观的船员们纷纷发出抗议。
毕竟苍茫海上，晴空无浪，四海早已升平，他们所有人都闲得发慌，唯恐天下不乱。
听着众人的起哄声，阿南斜睨着朱聿恒而笑：“看来，不出动我的绝活是不行了？”
朱聿恒抱臂施施然：“好巧，那刚好也是我的绝活。”
他们互不相让，旁观众人兴奋不已：“这对雌雄双煞真的要分个上下了？会痛痛快快打一架吗？”
“打起来，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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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打架是不可能打架的，要打跑到床上去打（不是，&#215;）。
既然大家要看的是他们谁的技艺更高超，天下能准确验证这一点的，自然非拙巧阁莫属。
“听说拙巧阁最近正在招收新弟子，无数年轻人踊跃报名。他们招人看资质、看技术，要考试、要分等，最后还要评选一个最优秀的作为最佳新弟子，当众公示的那种。”
“看来他们的最佳弟子人选有了。”阿南一扬下巴：“走，出发！”
两人都在拙巧阁闹过事，更何况拙巧阁绝不可能招他们入阁当弟子，于是两人一起易了个容，一个扮成渔村小姑娘，一个装成乡下小伙子，一前一后去报名。
拙巧阁如今与朝廷合作紧密，地位更为显赫。从长江入海口而入，尚未接近那个垂柳依依的码头，前方已传来一片喧闹。
东海瀛洲外，纷纷攘攘足有百十条船，船上众人拥在码头外翘首企盼。
拙巧阁的弟子们穿着一式的服制，在码头分出十个点，大声吆喝：“不要挤，一个一个来，领牌子报名后才能参试！”
船上人忙跳下来，潮水般向他们涌去。
“哎哎哎，你们别挤啊，让一让……”阿南旁边有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被挤得摔了个大马趴，差点没掉下水去。
朱聿恒眼疾手快将他的衣领揪住，提了上来。
那少年向他仓促道了声谢，跳起来又拼命往里面挤，口中大喊：“大哥大叔大爷！我学手艺十年了，我要成为拙巧阁的弟子，我要赶超女魔头司南……”
可惜没人理他。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头挤，少年就像是条没赶上潮水的鱼，再次趴在了地上。
“急什么啊，又不是比谁跑得快。”女魔头阿南抱臂笑嘻嘻地看着他，“放心吧，拙巧阁很好考的，当弟子肯定没问题。就是赶超司南么……可能你还要努力。”
说着，她回头朝朱聿恒招招手，笑道：“来吧，为了公平起见，我把拙巧阁的考题门道给你说一说。”
少年立即揪住她的衣袖，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姐姐，好姐姐，求您带带小弟吧！有什么秘诀，给我也透露一点呗，弟弟一定铭记在心，感恩不尽……”
朱聿恒站在阿南身旁，瞄了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少年一眼，见他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目光便又下移到少年的手上。
手如其人，这少年个子小小的，手也显得纤小，细细尖尖，跟老鼠爪子似的，看着十分灵活。
阿南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挺胸膛：“我叫熊大威！”
“挺好挺好。”看着他的小身板，阿南噗一声笑了出来，“那你们仔细听着啊，拙巧阁的考题，一般是拆解与组装两种，其中又以常用的武器为多。这么多人考试么，肯定是考比较小巧的东西，我敢保证，十之八九就是弩机——因为所有小巧便携的武器中，近年只有这个没有考过了。”
朱聿恒仔细听着，熊大威则眼睛亮亮地问：“那么姐，组装这东西，可有什么诀窍么？”
“有。第一靠熟练度。”
“这……我见都没见过什么弩机，哪有熟练度啊？”
“就算见过也没用，拙巧阁的弩机与普通外边的不一样，里面机括十分复杂。不过傅灵焰当年为了标准化制造弩机，让新弟子们也能快速上手，便将步骤浓缩成了两句口诀，你们记住就行。”阿南看着旁边的人潮，压低声音说，“逢单则提，遇双则压。”
熊大威目瞪口呆：“什么鬼，听不懂啊！”
阿南转头看向朱聿恒，嘴角一扬：“公平吧？”
朱聿恒给了她一个“你完了”的眼神：“这规则简直是替我量身定做的，赶紧练习淘金吧。”
“哼，我的本事你想象不到，还是快点练唱歌吧。”
预料落空，拙巧阁考察的第一关，居然是摸骨。
负责看手的老供奉年纪挺大了，一副老眼昏花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捏着前面几个人的手，惜字如金，口中只有寥寥几个“无异”、“寻常”、“不错”之类的词。
直到朱聿恒站在他的面前，将自己的手搁在他面前的桌上，老供奉那双半张半阖的眼睛终于瞪大了。
“这骨骼，这筋络，这力度……”激动地抓着他的手看了又看，老供奉如梦初醒，转头朝里面大喊，“滢堂主，滢堂主！”
“怎么了？”里面有个清冷的女声传来，薛滢光高挑纤细的身影从隔断后面转出。
她目光先在朱聿恒的脸上转了转，清丽紧绷的面容毫无表情，等目光下移，看向了朱聿恒的手，脸色顿时变了：“你……？”
朱聿恒站着没动，只以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阿南。
虽然他们易容十分成功，但薛滢光惯能看手认人，一瞥就知道，这对煞星玩情趣，又玩到他们拙巧阁头上来了。
她恨恨磨牙，凑到阿南身边，附耳低声道：“南姑娘，求你了，你们每次来都搞得岛上房倒屋塌，这次要还这样，我们就去向朝廷索赔了，三倍那种！”
“不会不会，我们这次来绝无恶意，滢堂主只当没看到就行。”
薛滢光翻他们一个白眼，对老供奉示意：“让他们进吧，评分么……中下！”
“终究还是被公报私仇了。”阿南抓着朱聿恒的手，郁闷不已，“中下，阿琰的手评分居然是中下，那薛滢光只能算长了双爪子！”
没等她发完牢骚，那边已经摸手完毕。剔除了一大批人后，按照他们领的牌子报数，引到阁内最大的空地上。
青砖平铺的广场上，陈设着百来张小方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堆铁木零件，看那模样，应该是弓.弩。
侥幸过了第一关的熊大威，强压惊喜，低声对阿南说：“哇，真的是弩机！不过那个口诀……我好像有点记不住了，什么单……什么双来着？”
“逢单则提，遇双则压。”
话音未落，上方通知传来：“诸生安静，有请坎水阁澄堂主！”
薛澄光依旧是清雅俊逸、笑容和煦的模样，扫向众人的流转目光比他妹妹更像秋波。
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薛澄光含笑道：“恭喜各位通过初试，此次复核很简单，就是看一下诸位的手速和灵活度，同时考察记忆和眼手的协调性。那么接下来，请大家注意看我如何拆解与安装这具弩机。此次录取的标准，一看准确，二看速度，安装失败者没有补试机会。”
说着，他拿起自己面前桌上那具弩机，向众人示意，然后平举在胸前，将上面牛筋所制的弓弦拆掉，再将望山卸下，拆解掉后方挂弦牙，推出箭匣，再撤匣中拨机、垫机、照门、钢键，最后只剩一具硬木弓身，被他轻搁在桌上。
薛澄光的手速并不快，为了让众人看清他动作，甚至还着意放慢了。
拆卸下来的零散构件，也被他从右至左一一摆放在桌面上，纹丝不乱。
他抬起手，向众人示意：“诸位请开始吧。组装完毕后贴上姓名条子，封存上交即可。”
话音刚落，众考生立即抢起各自面前的零件，急着开始组装。
熊大威有些无措，偷眼一看旁边的阿南，发现她速度骇人，他一愣神的工夫，她已装了一小半，那双手快得几乎有了虚影。
他倒吸一口冷气，再转头去看朱聿恒，他就正常多了，不紧不慢地拿起硬木弩身，提钢键、压照门、提垫机、压拨机、提箭匣、压弦牙……
几提几压之间，各个机括如行云流水般组装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明明他应该是第一次拼接这种弩机，却令人意外地显出气定神闲的从容姿态，比薛澄光演示时的更为流畅。
熊大威恍然大悟，原来逢单则提、遇双则压的意思，是指组装顺序。遇一三五之类的单数步骤则上提，二四六之类的双数步骤则下压。
他依样画葫芦，全盘照搬朱聿恒的动作，虽然没有朱聿恒那般异常灵活的手，但紧赶慢赶，也算把自己手中的弩机勉强给组装好了。
那边阿南已经率先上前交弩机，顺便给了朱聿恒一个胜利的眼神。
朱聿恒则还她一个“拭目以待”的目光。
薛澄光将阿南的弩机丢在一旁，看也不看：“不合格，按例取分垫底。”
阿南不敢置信：“我不合格？我垫底？我明明装得又快又好！”
薛澄光冷笑一声：“我早就说过了，本次考校的是新弟子的手眼与记忆能力。你虽然将这具弩机装好了，但我刚刚早已注意到，你装搭时为了追求更快的手速，根本没有按照我的规范顺序来，甚至投机取巧，将一应提拉的构件先行组合同时放入，然后才调整其他机括插入，等于十来个步骤在瞬间完成了。快确实很快，但稍有差池，所有构件会一起弹跳伤人，严重的话，旁边的人都可能遭殃！”
阿南不服道：“可我控制住了，没有差池。”
“那是你运气好。这世上有把握控制住的，只有傅阁主、司南等寥寥数人，你以为你是谁，也敢用这种手法？”薛澄光冷笑一声，“倒数第一，没有补试机会。”
阿南气急败坏，有心想大吼一声我就是司南，就算不尊赌约也要找回场子。
可朱聿恒已经越过她交了自己的弩机，还低低在她耳边丢下一句：“愿赌服输。”
气死了！
阿南唯有郁闷地把头转向一边。
随即，薛澄光拿起了第二个上交的、朱聿恒的那具弩机。
一看之下，他顿时面露欣赏之色：“咦，这个装搭得很出色，快速，稳固，也牢靠。”
说着，他取过弩机拉弦开匣，对准不远处的箭靶凝神静气瞄准，然后按下了拨机。
弩.箭呼啸射出，既劲且急。
只听这弩.箭发射的声音，阿南便已经听出，这具弩机构造咬合严密，各处机构都搭配得无懈可击。
阿南不由得暗吸冷气，想着接下来一年的丢脸日子可怎么办。
不过，当她抬眼，跟随着箭身飞行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弩.箭从箭靶擦过，又往前飞了约有十余丈，斜坠入了草丛之中。
在周围一片沉默中，阿南“噗嗤”一声笑出来，显得格外响亮：“哈哈哈，这么好的弩机，这么近的距离，居然还有人能脱靶！”
薛澄光脸色难看，他悻悻地转头看朱聿恒，问：“你调整了钢键与弦牙？”
朱聿恒随口道：“是，稍加处理，弩机有效射程便能多出二十步，并且力道更为迅猛。”
“然而，这样也会增加后坐力，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有这般稳定的手，精准控制住这样的弩机？”
朱聿恒举起了手：“我。”
薛澄光的脸色从难看转为了铁青：“擅改教具，倒数第一！”
阿南又笑了出来，一把抱住朱聿恒的手：“哈哈哈哈听到没有，你垫底啦！倒数第一是你。”
朱聿恒不服气：“明明你才是倒数第一，实操都没进。我的弩机进入试射了，至少是倒数第二。”
“不对不对，你才是，因为我先第一了，你是后面的倒数第一，你后来居下了！”
两个倒数第一互不相让——毕竟，输了后果很严重。
站在船头对着所有船员和港口万千人唱“你事事村，我般般丑”的压力，朱聿恒真的承受不住。
而逢人就翻开随身携带的金牌宣布自己对夫君爱意这种丢脸的事情，司南也担当不起。
“好呀，反正都到这一步了，赢一名也是赢，我倒要看看咱们究竟谁胜谁负。”
阿南朝向薛澄光，大声问：“澄堂主，你给我们个准话，我们两个人中，究竟谁才是那个倒数第一？”
“别争了，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正在检查各种搭得奇形怪状乱七八糟弓.弩的薛澄光不耐烦地挥手，用大仇得报的神情瞪了他们一眼，“此次比试，最佳弟子熊大威，而你们两人，并列倒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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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九州四海那个谜团，终究未能解开。
关于司南与朱聿恒究竟谁更强悍一些，也是至今争论不休。
“放心吧，虽然不当众宣布，但是你什么时候想听，我就什么时候给你唱……”离开拙巧阁的船上，朱聿恒在阿南耳边轻唱了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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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就像当初流落荒岛，他在昏沉的阿南耳畔唱过的一样，有点生疏，不过——
“以后会唱熟的，越唱越好那种。”
“嗯，现在就很好听了。”阿南笑着抱住他的手，与他一起靠在船舷边，开心地听他唱完。
然后，她将自己的臂环解下，给他看了看臂环里面。
在漆黑的臂环内侧，早已用金丝新錾上了四个字——心悦阿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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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雌雄双煞谁更强？
看来应该是，两个人都输了，也是两个人都赢了。
第四卷 天命

第182章 朔风吹雪（1）
冷月斜照于屋檐之上，雪后的敦煌城，一片寂静寒凉。
耳边传来一声低弱猫叫，朱聿恒从御驾兵巡布防图上抬起头。屋内烧的炭炉有点热，他推开窗户，看向外面绵延的房屋。
敦煌是军镇，屋宇一板一眼，原本显得太过严整肃穆。但此时在积雪的覆盖下，它却消弭掉了太过冷硬的轮廓，显出了流畅温柔的线条来。
对面屋顶雪中，一只黑色的小猫正瑟瑟发抖，看着他发出“喵喵”两声轻叫，在这雪后清寂中听得清楚分明。
猫，一只突如其来闯进这个冷清世界的小黑猫。
月光和碎雪掩去了野猫乱七八糟的毛发，只映得它的眼睛湛然灼亮，比世间万物都要明亮夺目。
朱聿恒默然望了许久，眼前又浮现出与黑猫异常相似的那一双眼睛。
初见那一夜，黑暗中，火光跳动在她粲然的双眸中。
划着金线的蜻蜓在她周身流转飞旋，当时的他未曾察觉，可如今想来起那个瞬间，却时心旌摇曳，无法自抑。
阿南，她如今身在何处？
她是否也像这只猫一样，在某一个地方的某一场雪中，正以格外明亮灼眼的目光，打量这个冰冷无瑕的世界？
耳听得谯鼓二点，夜已深了。
他收敛了杂乱心绪，起身活动肩背，拿起几上一块奶酥掰开放在窗外，向对面的小黑猫示意。
小猫警惕地看着他，见他回了桌前整理书札，才小心翼翼地跃到屋檐下，跳上栏杆，一路踩着梅花脚印，慢慢走到了窗前。
用鼻子嗅了嗅奶酥，小猫明亮的琥珀色瞳眸抬起，谨慎地看了看他，见他并未接近，才尝试着咬了咬奶酥。
香甜的味道让小猫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舌头一卷，叼起了奶酥立即回身，窜上对面屋脊，在起伏的雪色中跳跃，随即于皑皑白雪之中消失了踪迹。
这头也不回弃他而去的模样，可真像阿南啊……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得了回应后，韦杭之疾步进内。抬眼见他目送小猫咪的神情，只觉心口略沉。
自从阿南走后，殿下虽表面如常，却瞒不过他这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
也说不好具体是改变了什么，只是这一路的苦苦追寻，最终尽付惘然，好像一切都空落落的。
不知怎么的，他想到在地道中阿南与殿下的亲密举止，然后又不动声色决绝离去的身影，便觉得又恼怒又悲哀——
他心中一直奉为神明的殿下，这是被始乱终弃了吗……
见他不说话，朱聿恒瞥了他一眼：“怎么？”
韦杭之忙收敛心神，道：“之前，玉门关出事那口穿井上，有一块盖在井口的石板，殿下曾命人带回。”
朱聿恒自然记得此事，说道：“记得。那上面依稀是青莲托举双人影的痕迹，应当是取地图时被废弃的石材。”
“是。上次阵法虽已破解，但魔鬼城那边坍塌的通道尚未清理完毕。后来匠人们根据上面的位置推断，打通了一条重要路径，刚刚那边来人急报，在新打通的洞中发现了八块石板。”
朱聿恒眉梢略扬。
傅灵焰所设阵法息息相连，当初在顺天城下和东海、渤海水阵中都发现了其他各处阵法的线索。因此，魔鬼城挖出来的八块石板，必定是八个阵法的揭示。
“走，看看去。”长久以来寻找的地图终于有了下落，朱聿恒立即带着他向前堂走去，加快步伐。
前次探索魔鬼城，因为出动了军队，造成了机关震荡，此时挖出来的几块石板，已在上次的坍塌中彻底碎裂。
诸葛嘉亲自从魔鬼城护送碎片过来，正指挥士卒们将碎片外捆缚的草绳一一解开，按照顺序平铺于堂上，拼凑成图。
朱聿恒的目光迅速在碎片上扫过，接过旁人手中的灯笼，走到一块稍大的碎片旁边，举起灯笼照去。
碎片的斑驳泥痕下，依稀显露出是一座河流南岸的繁华城池。
正是他在各处出现的地图中，唯一无法捉摸的那一幅。
只要将其他碎片取出拼凑完成，便立即能看到图上准确的河流走向与城市风貌，届时，这幅地图将彻底呈现于他面前。
“寻找碎片，先将这一幅拼出来。”朱聿恒吩咐工匠们，正要俯身端详那块碎片之时，却听得背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他回头看去，暗夜中，灯光下，一袭黑衣面色苍白，肩上停着羽色斑斓孔雀的，不是傅准还能是谁？
他依旧是那副虚弱无力的模样，靠在门扉之上，低低的声音中气不足：“殿下，圣上传召，有要事相商。”
朱聿恒来到皇帝居处，才发现他并不是询问行军之事，反而谈起了马允知和梁垒的处置之事。
“马允知杀良冒功，罪大恶极，朕决定将其斩首，首级传示各边镇，以儆效尤。”
皇帝一向手段酷烈，做此决定也在朱聿恒意料之中：“圣上明断。”
“此外便是那个梁垒。他在阵中被擒获之后，听说嘴很硬，至今无人能从他口中撬出青莲宗的消息来。”皇帝说着，斟酌片刻，道，“朕听说，诸葛嘉从魔鬼城回来了，他这人历来精于审讯，号称能令石人开口，你带他去审一审那个梁垒吧。”
朱聿恒应了，看时间不早，正要转身离去，却见皇帝又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他，道，“这是海客们近段时日的动向，你看看。”
朱聿恒接过翻开，先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的名单，发现其中不乏要害部门的地方大员，不由眉头微皱。
“看到了么？这些就是还心念二十年那位故主旧恩的朝臣们。”皇帝怒极反笑，神情中带着几丝嘲讽，“这个竺星河倒是有见地，联络收卖的人都还挺有用，若不是你及时查抄了永泰行、堵死了北元兴风作浪的路、剿灭了青莲宗主力，怕是朕的朝廷里也要不得安宁了。”
说到这儿，他想起那舍生忘死要引燃地下死阵的蓟承明，“嘿”一声冷笑，道：“朕倒忘了，宫中早已不宁，这些乱臣贼子还差点成事了！”
朱聿恒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如今天下大定，些许旁枝末节，孙儿替您斫除即可。”
“好，朕此生最为欣慰的，便是有你这样一个好孙儿！”皇帝重重拍着他的肩膀，又想起他的病情，叮嘱道，“切记不要太过劳累，审完便尽快安歇吧，好生将养身子。”
朱聿恒应了，退出后便召来诸葛嘉，一听说梁垒负隅顽抗，诸葛嘉拍胸脯保证道：“殿下放心，审讯之事属下最为拿手，您在堂外喝杯茶，属下片刻间便将他嘴撬开！”
结果，朱聿恒在堂外喝了足有两壶茶，批完了所有折子，安排好了一切事宜，等到鼓点打了四更，诸葛嘉那边还未传来讯息。
他站起身走到大牢中，隔着栅栏看见梁垒正被绑在椅上，狱卒用薄刀片切开了他的脚指甲，探入甲下伤口。
骨膜薄韧且密布神经，被尖锐的钢针四下划割，梁垒头发蓬乱，满脸血污，整条身躯如遭雷殛，颤抖中全身冷汗如雨，喘息深重，一如濒死野兽。
诸葛嘉喝道：“梁垒，你还是从实招来吧，青莲宗如今逃往何处，你们又在朝廷与各地潜伏了多少耳目？说！”
梁垒喉口嗬嗬作响，死命地挤出几个字：“狗官，有本事你杀了我！”
诸葛嘉冷笑一声，正要吩咐再行刑，朱聿恒担心梁垒会被折腾至死，上前制止。
示意闲杂人等退出后，他向梁垒开口：“梁小哥，若本王没猜错的话，青莲宗要为祸作乱，又没有能力对抗朝廷，那么下一步要前往之处，自然是当年傅灵焰设下的死阵了。我问你，下一个阵法在何处？”
“呸，我宁死也不会吐露！”梁垒目眦欲裂，一口血水啐向他：“可惜我们一家人都瞎了眼，居然没看出你、还有那个为虎作伥的阿南……全都是狗贼！”
阿南。
这两个字入耳，如同揭开心口伤疤。
朱聿恒略一偏身，避开了血水，脸上神情顿时转冷：“怎么，是北元进攻我国后百姓有好日子过，还是前朝余孽上台后，你们就有清明天地了？”
梁垒怒吼道：“我青莲宗救苦救难，而你们朝廷狗官只知搜刮百姓，逼我们多少人上绝路！不将你们推翻了，难有朗朗乾坤！”
朱聿恒在椅上坐下，接过诸葛嘉递来的茶盏，沉声道：“至少，我与阿南共同进退，破解了敦煌的死阵，使得敦煌百姓免于流离失所，饥寒冻毙于荒野，而不是如你们这般，口口声声青莲老母救苦救难，却要发动死阵，令一地百姓再无生机！”
“住口！”
朱聿恒缓缓吹了吹杯中热茶，问：“恼羞成怒了？既然你们青莲宗如此救苦救难，那么下一个地方要去何处？南下？横断山脉，还有哪里？”
横断山脉四字入耳，梁垒的神情顿时一变。
显然他身为青莲宗重要人物，确实知道傅灵焰几个阵法的所在。但随即，他便放声大笑出来：“想从我口中套取阵法所在？你做梦！那阵法早已消失，你们还要如何寻找！”
朱聿恒目光微冷，抬眼瞄向他：“早已消失，是什么意思？”
“哼，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你们争权夺利，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现在反倒……”
话音未落，他喉口忽然卡住，只听得喉管中传来轻微的咕咕声，声音戛然而止。
朱聿恒见势不对，将茶碗一搁，霍然起身。
诸葛嘉见多了诈死发难的囚犯，立即大步走到梁垒面前，举起手中的刀尖抵在他的心口，低头审视他的情况。
只见梁垒口鼻中全是黑血涌出，眼睛死死瞪着他，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诸葛嘉立即扭头，大吼：“叫郎中来！”
为防审讯时下手太重，牢中审重犯时一般都会唤来郎中以备万一。
耳边脚步声响，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赶进来，一看梁垒的脸色，再翻翻他的眼睛，当即便知道没救了。拿根银针扎了扎他的人中，又试了试口中黑血，摇头站起身道：“没救了。”
诸葛嘉脸色难看：“怎么死的？”
“中毒身亡，想是……他被捕时口中藏了毒蜡丸，如今受刑不过，便……咬破自尽了。”
“不可能。”朱聿恒断然道，“他是在照影双洞中被捕的，如此间不容发的阵法中，气息一岔便会出事，谁会事先在口中藏着毒蜡丸？”
诸葛嘉急怒至极，命人将梁垒拖下去后用漏斗将绿豆水灌了一肚子，又一再催吐，折腾了足有半个时辰。
但，他断了气，终究没能救回来。
朱聿恒看着梁垒死去，神情若冰。
梁垒最后那句话，在他心头久久盘旋——
那阵法早已消失，你们还要如何寻找！
这是他毒发后神志不清的疯话，还是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第183章 朔风吹雪（2）
堂下天井中，红烛烧残，匠人们还在拼凑地图。
事关重大，地图拼出来后，已经送到皇帝居处。此时他正捻须站在廊下，沉吟审视面前石板。
见朱聿恒来了，皇帝示意过来与自己一起查看。
之前的崩塌显然威力极大，石板已碎裂成二三十块，小如指甲盖，大如巴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又精心拼凑贴好，呈现出上面的地图。
这块石板与他之前在高台上见过的无异，都是借助石头本身的纹理，然后在其上浅刻纹路，形成地图。只是这幅显得格外粗糙些，非但表面坑坑洼洼不曾打磨平整，连地图浅刻都是仓促而就，线条草草，仿佛要消失在石板本身的纹路间。
石面上，一条江河自西而来，流向东南。河流的南岸是一片繁华城市，而河流中则是一片形同草鞋的沙洲，被滚滚浪涛包围着。
皇帝端详着这副地图，问朱聿恒：“看得出是哪一带吗？”
朱聿恒端详着石板上的河流，思忖道：“自海边回来后，孙儿便一直寻找相同的地势，可不是河流方向不对，就是沙洲形状不对，因此……至今未有定论。”
而关系这个阵法的地图，又总是潦草难解。
想起梁垒临死之前所说的“消失”之语，再看看石板上那些仓促而就似要消亡的线条，他一时又陷入深思。
皇帝沉吟片刻，问：“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昆仑山阙如今冰封万里，无法进入，再说时间也已来不及。孙儿已决定孤注一掷，南下横断山。”
天色尚未大亮，傅准便被人从睡梦中拖出，面色更显苍白憔悴。
听说是皇帝要询问当年阵法之事，他携带着傅灵焰的手札而来，将其摊开翻到最后几页。
正是莽莽大山之中，六道白水横劈开七座绵延大山，当中有瀑布自山巅而下，周围雾气弥漫，一片空白，仿似迷失的幻境。
旁边写的注语是：青鸾乘风一朝起，凤羽翠冠日光里。
皇帝望向傅准：“这是何解？”
傅准道：“这两句诗与地形毫无关联，应该指的是机关发动时的情形了。那边本就是深山老林，处处激流险滩、悬崖峭壁，地势之险匪夷所思，如今看这批注，要在其中寻找青鸾，怕是更缥缈不定了。”
“既然有了具体的山脉与水道，只要一路追循而去，遇水架桥，逢山开路，必定能寻到正确的地点。”朱聿恒坚决道，“当年傅灵焰能凭着韩宋的人手办到的事情，我们如今怎么会办不到？”
皇帝亦以为然，道：“既然如此艰难，那便务必请傅阁主也率领人马，随同皇太孙进山破阵，免得百姓受难。”
傅准露出“自作自受”的苦笑：“是。”
皇帝又指向旁边那块石板：“此外，还有个沙洲上的阵法，尚无法定位，傅阁主怎么看？”
许是冬夜寒风太冷了，傅准袖手看了面前这块石板许久，才缓缓道：“难怪我祖母留下的手札中没有这个阵法，这怕是个……天雷无妄之阵。”
“天雷无妄？”
这是周易第二十五卦之象。无妄之行，穷之灾。若是解签的话，这是下下签。
“九玄门与道门术数关联密切，因此有虚必有实、有死必有生。而这天雷无妄之阵，则是代表此阵为虚、为死、为消失不见却又随时隐于身旁之阵。”
皇帝不由微皱眉头，觉得未免太过玄虚，世间哪会有这般阵法存在。
但他看向朱聿恒，却发现他脸上无法抑制地显出动容之色，一贯冷静沉稳的皇太孙，竟陷入了错愕深思。
傅准继续道：“无妄者，不测也。此阵既已隐没，再去寻求非当徒劳，还会陷入绝境。行有眚，无攸利，若用于出行破阵，大凶。若推断具体方位，则不在五行之中，消失于世，无从寻觅。”
见朱聿恒皱眉，皇帝便问：“聿儿，你对这天雷无妄之阵，有何见解？”
朱聿恒道：“适才孙儿奉陛下之命，前去审讯青莲宗梁垒。他于自尽之前吐露的下一个阵法，便是这般说辞。”
皇帝神情冷肃：“哦？青莲宗也知晓此阵？”
“是，他说这阵法早已消失，无法寻找。”
傅准道：“青莲宗不过凭着我祖母当年留下的只言片语，妄测一二天机而已。不过这阵法确属鬼神难测、无迹可寻。”
“傅阁主也没有头绪？”
“世间种种力量，必得先存在，而后才能击破。如今面前一团虚空，一个消失的阵法，无从寻觅，又能如何破解？”傅准回看朱聿恒，正色道，“所以事到如今，横断山脉之阵，已是不得不破了。”
原本八个阵法，在其他五个依次发动后，还留存三个，牵系着朱聿恒身上三道血脉。
但昆仑山阙大雪封山，他们已无法前往；天雷无妄之阵，地图模糊难寻，诡异莫解；那么他的山河社稷图，只能牵系在横断山脉的阵法之上了。
只是……
朱聿恒垂眼看着那块石板地图。
从高台上模糊的痕迹，到手札中消失的地图，再到如今这线条若失的石板，似乎都在证明，这是一个与其他七个阵法都截然不同的、诡异怪诞的阵法。
既然有河有城，纵使它后来会消失，但在一开始，它必定是曾经设置好的，而且是有具体设置地点的。
一个消失的阵法，如何能有这些具体的情境？
大军回京途中，大雨夹杂着雪片，劈头盖脸下了起来。
军衣冰凉，角弓难开。军中虽备有蓑衣斗笠，但也无法顾及所有人，在这样的处境中冒着雨雪行军，其艰难可想而知。
人困马乏，士卒们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前行。冰冷的泥水冻裂了双脚，还要急速行军赶路，个个都是叫苦不迭。
朱聿恒骑马沿着队伍跑了一段，查看军士们的情况。
马蹄虚软，前行阻滞，身上的油绢衣挡住了雨水，却挡不住透进来的寒气。眼看士气沮丧，他抬头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蜿蜒平原，并无任何足以遮风避雨之处。
拨马赶到队伍之前，他询问前方引路的向导：“何处可以安营扎寨？”
“雨雪这般交加，四下没有可供生火休整之处，就算扎下了营寨，士兵依旧只能冻饿等待。不如按照原计划前行，让将士们再熬一熬，翻过前面这两道丘陵，上山脊而南行，十里开外便是宣府镇辖下榆木川，到时候好好休整即可。”
旁边人听到宣府二字，都是精神大振，顿时觉得面前这区区两道小丘陵也不算什么了。
宣府是圣上登基之后设的九大边镇之一，离京城四百里，地势极为险要，是扼住北元南下的咽喉之地。因此那里设置了石垣壕堑，烽火烟台，将士众多，极为严正工整。
朱聿恒回马到御驾旁，隔窗对皇帝说了此事，他点头许可后，便命加快行程。
冬日荒原之上草木尽枯，又被雨雪覆盖，哪还有路径可寻，唯有辨认着前方山峦，一路前行。
翻过两座荒丘，便看见了突出的山脊，众人随即向南而行。
按向导所说，十里开外便是宣府。疲惫交加、冻饿相迫的士卒们满怀期待，无需催促便纷纷加快了脚步，向着正南方而去。
然而，走了足有十数里，宣府那高大的城墙关隘久未出现，面前依旧是茫茫的雨雪荒原。
原本昂扬的众人，脚步都渐渐沉重了起来。虽然口中衔枚无人发声，但难掩身体与面容的迟疑。
朱聿恒打马到队伍之前，正看到前方两名斥候从蒙蒙雨雪之中奔来，跑到向导面前。
他拨马向前，正听到他们结结巴巴道：“宣府、宣府……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向导震惊之下又莫名其妙，正要追问，朱聿恒见斥候神情不对，怕影响士气，示意后方队伍停下略加修整。
他带着向导与这两个斥候一起向前再走了一段路，前方雨雪之中视野朦胧，确实只有山峦起伏，没有任何城关痕迹，便问：“怎么回事？这么大一个宣府镇，驻军十万，怎会不见了？”
“真……真的不见了！”年长的那个斥候结结巴巴，指着身后惶惑道，“小的就是宣府镇的斥候，陛下五次北伐皆从宣府出，属下随同了三次，对此地是了如指掌！翻过两道山丘，过山脊而南转，便是榆木川。过榆木川五里，便是宣府上北路，筑独石城，里面的参将与守备小的都见过……”
朱聿恒在心中暗自计算了一下路程，他对于长短数字极为敏感，自然不会出错，立即便道：“这么说，按照行程，大军本该到独石城了？”
“是，可如今，榆木川不见了，独石城不见了，宣府镇……咱们也找不到了！”
“岂有此理！”向导惶急，怒道，“是不是你们在雨雪中认错了方向，导致大军迷失？”
“不可能！此间平原缓丘，一览无余，山脊绝不会转移！我们二人都是因为擅长辨认方向所以被选为斥候向导，而且每个人手中罗盘也准确无误指向正南，如何会有错误！”
朱聿恒打断他们争执：“如今面临困境，你们争执推诿又有何用？本王问你们，如今大军身处何处，你们有确切方位吗？”
几个人都是沉默讷讷，斥候结结巴巴道：“路都没了，一路的标记物也消失了，适才我们又前行了数里，也没探寻到任何地方……”
这意思便是，他们迷失在了雨雪交加的荒原中，连方向都无从寻起。
朱聿恒眺望前方蒙蒙雨雪，终于道：“既然前行无处，不若先行返回，召集所有斥候，与你们三人一起，再度寻路吧。”
听皇太孙殿下发话，再看看迷失的前路，三人只能依言回归队中，跑到前方去。
数万大军绵延数里，调头殊为不易。前方各将领招展旗帜，传令官穿梭来去，发号施令。
朱聿恒骑马在泥泞中返回，来到皇帝车驾旁，隔窗将此事禀报给皇帝听。
皇帝神情震怒：“以朕看来，定是这些人敷衍塞责，带错了道路，不若先砍两个脑袋，让他们不敢马虎造次，以免军心动摇！”
朱聿恒劝解道：“孙儿随他们去前方查看过了，确实没有任何驻军迹象，情形似有些古怪。事已至此，不若等大军重新出发，去往宣府后再作定夺。”
皇帝愤然道：“大军出征，却迷失于沙场，成何体统！”
朱聿恒笑道：“当年飞将军李广亦在追击匈奴时多次迷路，如今我军不过是回途中小小波折，陛下但放宽心，相信休息片刻即可到宣府了。”
皇帝昨夜辛劳，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布置，便靠在车驾中继续合眼养神。
大军回头，顶风冒雪而行。
只是此次行军比之前更为艰难。之前向南返程是背对风向，可如今转而向北，冰冷雨雪扑头盖脸直击面门，兵士们个个苦不堪言，心里早把向导和斥候们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千遍万遍。
朱聿恒越过各路随扈军队，亲自与向导们一起再朝山脊而去，在雨雪中寻路。
冻雨打在他的脸颊上，濡湿了他的眼睫与双唇，冰冰凉地透进肌肤，一种麻木的刺痛感。
他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与寥廓模糊的远山，心里忽然想，阿南现在在哪儿呢？
希望她正在一处可以遮风避雨之处，烤着火，喝着酒，暖融融地看着外面交加的雨雪，然后安然睡着。
会的。她是这么强悍能干的阿南，离开他之后，她一定能过得很好，不必承受这般寒冷侵袭。

第184章 朔风吹雪（3）
“殿下，出什么事了，为何大军要回转？”
绘着拙巧阁团鸾标记的油壁车内，傅准推窗问他，那询问的模样中，透着点幸灾乐祸。
朱聿恒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没什么，向导们寻路出错了，怕是要转变一下方向。”
“喔……”傅准捂嘴轻咳，拢了拢身上黑狐裘，埋怨道，“希望能尽早到宣府，不然我这孱弱的身子，怕是要冻出病来了。”
朱聿恒一言不发，催促马匹便要向前而去，耳听得傅准又低低道：“只是迷路倒也不打紧，就怕目的地消失了……”
朱聿恒神情一凛，不由自主收住了□□马，目光转向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在等待他后面的话。
“没什么，我只是有感而发，想起了天雷无妄之阵……”傅准怀中抱着吉祥天，抬眼看向面前茫茫的草原，轻叹道，“不知会于何时发动、也不知会于何地开启，那么阵法发动时，若我们陷落其中该多惨啊……背负阵法的人，就如中了咒术，面前的路一条条消失、重视的东西一件件破灭、追寻的线索一桩桩失去、牵挂的人一个个消逝……”
说到这，他轻拥着吉祥天，微笑凝望朱聿恒，脸上带着些淡薄的怜悯之色：“殿下您觉得，这样的遭遇，是不是太可怕了？”
许是落在面容上的雨雪太过冰冷，朱聿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但，他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傅准面前透露出自己的情绪，只转了话题，问：“傅阁主，我曾听说竺星河有移山排海之能，不知他所用的五行决，你是否了解？”
傅准轻咳几声：“难道殿下的意思是，竺星河用五行决挪移了山河，导致咱们迷失于此？”
“不然呢？这岂不比阁主所谓的‘天雷无妄’更为切实一些？”
“磐石无转移，更何况是丘陵山脊。所谓的移山排海只是形容而已，这世上哪有人能办得到？”傅准拥着吉祥天轻咳，一副怯弱模样，“殿下，事到如今，连阿南都已经放弃离开了，你还不肯接受这必将来临的命运，无可奈何的消亡吗？”
朱聿恒瞳孔骤然收缩，射向他的目光如同针尖。
“孰是孰非，我看，还是要拿事实说话，试一下不就好了？”傅准仿佛完全不知自己触了他的逆鳞，悠悠叹了口气，道，“不过，与其拿数万大军与圣上来冒险试探，还不如殿下自己去试试看。毕竟，一个人与数万人的区别，可是相差甚远、也简单得多，对吧？”
朱聿恒目光冷峻：“若是如此，这个消失了的阵法，该关系我身上那条经脉？”
“天雷无妄，六阳为至凶，殿下身上的督脉，不是还完好无损吗？”他的手指尖虚虚指向朱聿恒的背部，道，“这条血脉，发于会阴，显于肩颈，收于囟门，届时殿下便知。”
朱聿恒没有再说什么，一言不发地抓紧了马缰绳，赶上了前方的向导们。
只是，他的耳边，莫名地又想起了梁垒临死前的话语。
遍寻不到又早已消失的阵法，难道，真的会潜伏于他的山河社稷图中，成为天雷无妄之阵吗？
大军一路跋涉，退至山后，静待军令。
朱聿恒率领韦杭之与诸葛嘉等人，带上向导与斥候，在草原上冒雨雪将路线再理了一遍。对照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验证无误后，一行人出发再度寻路。
翻过两座起伏不大的山丘，在山脊之上转向正南，朔风自北而来，他们一路背风而行。
朱聿恒一路盯着前方，似要穷尽目光所及，寻到前方道路。
身后老向导蜷缩着身子，在雨雪中一步步艰难前行，喃喃道：“山丘在此，山脊在此，咱们一步步踏来，连步数都没错，这下定然无误！”
旁边几人都低声附和，纷纷加快了脚步，心知皇帝性情暴烈，此次再寻不到路径，怕是被军法处置了。
然而，一路行去，越走他们脸上恐惧越甚。
所有向导、斥候一起认准的方向、连步数都没有错的这一条路，前方空无一物。
别说城高墙厚的宣府镇、绵延不绝的烽火台，就连近在咫尺、过了山脊就该看见的榆木川，都毫无踪迹可寻。
“不可能……怎么会不见呢？怎么会找不到呢？”向导们惶急不已，个个面如土色。
朱聿恒往前驰了一段。雨雪交加中，大军踏过的痕迹、踩过的泥泞都还在，可宣府就是消失了。
诸葛嘉神情冷峻道：“依我看来，这路线绝无变化，就算他们说谎，也不可能几个人一起冒死串通，骗咱们入彀。”
可，若这是对方设的阵法，要如何才能做到将城池与驻军全部转移？朱聿恒思索着，勒马回望四周，问：“或许，这是利用恶劣天气制造出来的障眼法？”
“以属下看来，这绝不是障眼法。”廖素亭抹着脸上的雪水，眼睛都几乎睁不开，“障眼法只是迷了视野而已，又不是东西没了。就算雨雪遮蔽，可只要向导们方向正确、距离也正确，应当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宣府的。”
“你的意思是，咱们在这里遇到了鬼打墙？”诸葛嘉警惕地望着四下，问，“你家传的八十二，不是说能在八十一路机关之外重开一道生门吗？鬼打墙能打得出去么？”
“我家传破解的是机关阵法，可不是这些神鬼难测的东西。”廖素亭苦笑，说，“嘉……诸葛提督，现下情形如此怪异，你别为难我了。”
本想脱口而出说嘉嘉，但毕竟正事要紧，他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诸葛嘉也只瞪了他一眼，控制住怒踹他马臀的冲动。
“这世上哪来神鬼，依本王看来，其中必定有人动手脚。”朱聿恒略加思索，问诸葛嘉，“你先祖曾于江滩设八阵图，困住百万敌军，如今我们遭遇的这个阵法，与其是否有共通之处？”
“先祖武侯所创八阵图，以改变地形道路、增设土木为手法，但如今我们小辈无能，八阵图只能化为战阵对敌所用，而且如今我们走的是丘陵山脊，并没有任何分岔道路，属下对此……毫无头绪。”
朱聿恒回望周围，只觉那寒气不是从外逼进体内的，而是从心口升起蔓延全身。
数万人马迷失在雨雪荒野之上，明知宣府就在不远处，可这么大的一个军镇，这么短的距离，他们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到，简直是匪夷所思。
正在此时，皇帝身旁的近身侍卫奔来，对朱聿恒传令道：“陛下见士卒冻饿，不耐久候，吩咐殿下即刻回转。”
一无头绪，众人也只能先回到大军近旁。
皇帝正立于车驾之上，一见他们回来，当即对侍立于旁的中军将领们吼道：“传令，大军行进！”
朱聿恒知道大军困在这般境地之中，确实危机重重，更何况皇帝本就性情暴烈，如何能在这儿盘桓太久。
他立即上前，低声劝解皇帝道：“陛下稍安勿躁，此间道路……”
皇帝咆哮着打断他的话：“哪有找不到的道路？用刀子抵着他们走！错一步，杀一个！两个时辰内到不了榆木川，留他们何用，统统杀光！”
朱聿恒抬头看晦暗的天色下，花白的胡子让暴怒的祖父显得憔悴苍老，心下不由暗叹，闭口不再说话。
皇帝又抬手示意他：“聿儿，你进来，朕有话问你。”
车马辘辘，大军再度启程。
有了前次教训，中军重甲披挂，齐聚于御驾旁，谨慎围护。车驾平稳，翻过平原，上了山脊，车身只是微微起伏而已。
朱聿恒陪着皇帝坐于车内，只是目光一直透过车窗雨雪，注视前方动静。
交加的雨雪严重阻碍了视线，即使他目力极好，可见的范围亦不过一二十丈。
油绢衣挡不住横飞的雨雪，他通身早已湿透。幸好车内宽敞，皇帝嘱咐他擦干头脸，在火盆边烤烤火，让冻僵的身子恢复过来。
朱聿恒依言坐下，将自己的手拢在火炉上，让僵直通红的手逐渐恢复成原本灵活有力的状态。
他下意识地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端详着，神情略带恍惚。
却听祖父道：“聿儿，自那个阿南走后，朕看你整个人都变了。你是我朝国本，日后当延我国祚，安我天下，切不可有自暴自弃的念头，更不可为区区一个女人，而心生颓丧！”
朱聿恒应道：“是孙儿对前途患得患失，与阿南无关。”
然而，看他的神情，皇帝知道他并未将生死置于心上。
这个他一日日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亲手抚养的孩子，即将在风雨中毁于一旦。
“聿儿，此次回去后，你陪朕一同南下，去祭拜□□陵墓吧。”皇帝叹了口气，道，“明年三月便是□□二十四年忌辰，朕也老了，该回去看看了。”
又或许，人生至此，他终于明白了当年先帝的心境与考量，懂得了他做一切决策的原因。
朱聿恒应了，皇帝拍着他的手背，想说什么却一时难以出口。
前方队伍已经下了山脊，车驾周围重甲护卫，兵马拥簇，正要护着皇帝翻越山脊之际，猛听得轰然声响，周围大地剧烈动荡。
御驾车身一沉，猛然向着下方塌陷。
车身顿时颠倒侧转，向下摔去，坐于车上的皇帝身子陡然失控，肩膀重重撞向车壁。
朱聿恒飞身扑向祖父，将其护住。
就在此时，破空声忽响，锐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四下倏忽一暗，车驾猛然震荡倒地，顿时被挤得变形。
剧烈晃动中，朱聿恒抱住祖父，心知车驾已经坠入陷阱。
这陷阱应该是早已设下，之前大军两次进退，因为下方的支撑力量，并未发现任何异样。而如今因为众多人马全副武装重甲护卫，因为压力骤增，顿时陷于埋伏之中。
他护住祖父，身体倒转，足后跟向上急踹，狠劈向车壁与车顶相接处。
漆木断裂声中，车顶霍然裂开大洞。
他立即将皇帝托起，让他踩住自己肩膀，从裂隙处爬上去。
皇帝虽已有了年纪，但常年征战身强体健，踏着他的肩翻身而起，趴住车顶蹬上去之际，立即回身伸手给他：“聿儿，走！”
朱聿恒牢牢握住他的手，正要翻身而上，却见皇帝身后异状闪现，巨大的黑影随着风声骤然笼罩而下。
“小心！”惊呼脱口而出，朱聿恒日月猛然出手，向那黑影袭去。
然而出手之际他才看清，这黑影并不是活物，而是一截粗大的断木——
而他的日月是机巧之物，如何能抵挡这倾轧而下的巨力？
他身躯在车壁上一点，狠命向上扑去，要以自己的身体将那倒下的巨木抵住。
上头的侍卫们亦飞扑而来，企图将巨木拦住。
可已经来不及了。
巨木重击于皇帝的背上，猛冲而上的朱聿恒死死抵住断木之际，一口温热的血喷在了他的肩颈间，祖父的头垂了下来。
朱聿恒只觉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骤然暗了下来。

第185章 朔风吹雪（4）
垮塌下的巨木将他破开的缺口严实封住，车驾内顿时陷入黑暗。他意识一片空白，摔坐在车内，只来得及紧抱住跌下来的祖父。
模糊中他听到上方的急促声响，是众人正在齐力清理陷阱，马车也在救援中震动不已。
顾不上其他，朱聿恒迅速扯开祖父的衣服查看伤势。
阴暗中辨不清晰，只依稀可见皇帝的后背迅速肿胀青紫。
朱聿恒以颤抖的手轻按试探。幸好，他当时的冲击替祖父卸掉了大部分的重击力量，至少他脊椎骨与肩胛骨都无大碍。
只是颈项受击后，皇帝神智晕眩，眼前的黑暗与耳畔的轰鸣让他靠在朱聿恒怀中，呼吸艰难。
朱聿恒扶住他，嗓音微颤：“陛下，您怎么样？”
“聿儿……朕怕是不行了……”
他声音断续，气息已然接续不上。
“陛下养精蓄锐，切莫说这种丧气话！”朱聿恒打断他的话，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仓皇道，“孙儿查看过了，陛下虽有伤势，但并未伤及筋骨。您一向身康体健，只要及时救助，必无大碍！”
皇帝喘息甚急，眼前金星乱冒，让他意识模糊，再难出声。
上方的人奋力抢险，斜插进断口的木头被合力起出，天光透了进来。
众人急切地围于陷阱旁，悬下缚辇。
朱聿恒小心地托举着祖父，将他平放于缚辇之上。
仿佛此时他才察觉，在他记忆中威严雄壮的祖父，如今已确是个老人了。满是血污的鬓发与面容击碎了他一贯的强硬威仪，他虚弱无力地倚靠在已届盛年的孙儿身上，如风中之烛。
朱聿恒示意上面的人将祖父拉上去，命他们务必小心谨慎，勿使筋骨挪位。
他护着祖父，让缚辇安然稳妥地缓缓抬上地面。
就在抬升出地面之际，御驾车身陡然一震，无数锋锐亮光骤然自四下射来。
御驾实陷，周围的埋伏趁机发动，弓箭齐射，向着被围拢在正中的皇帝而去。
侍卫们立即防护，然而对方用的是重箭，箭头以铅制成，比一般的羽箭要重许多，弓手将其高射向空中，箭身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四周防护的士卒们，随即，下垂的箭头直冲向了包围中的皇帝。
在惊呼声中，日月蓬然飞射，飞旋之际早将皇帝周身护得严严实实，设下了密不可透的防卫。
锋利绚烂的光彩在缚辇周围飞转，如彩彻区明，无论箭头以何种刁钻角度射来，都被日月的气流卷袭裹挟，混乱零散地撞击于一起，在嘈杂的叮叮当当声中纷纷坠落。
而气流翻卷间，所有悬系缚辇的绳索又被完美避过，毫发无损。
待重箭落尽，朱聿恒手中日月乍收。众人尚未松一口气，埋伏的乱军放完了暗箭之后，已纷纷跃出藏身之处，向着大军围剿过来。
数万大军排成长队行军，正处于两座山脊之间，前后兵力被埋伏截断，中间顿时陷入包围。
随行御驾的都是弓马谙熟的将领，眼见中军陷进了埋伏，当下迅捷发号，后方士兵立即赶上，意图翻越山脊反包围陷阱。
然而乱军有备而来，山脊之上早设了陷阱，士兵们尚未来得及反应，前锋已在一轮震荡中被迅速击溃。
在混乱声中，脚下大地陡然剧震。上方救援的人立足不稳，缚辇骤然松脱倾覆，安放于其上的皇帝眼看着便从上方坠落下来。
在惊呼声中，马车在震荡中再度下坠，四面断木从车外挤压扎入，眼看着皇帝和太孙都要硬生生被挤成肉泥。
朱聿恒立即伸臂，将祖父护在怀中，紧紧护住。
撞在车壁上的后背传来剧痛——是断口锋利的木刺与折断的铜铁，深深扎进了他的脊背。
温热的血迅速涌出，可情势紧急，已经容不得他细加思索。他强行直起自己的身躯，不顾后背淋漓的鲜血与剧痛，竭力将祖父托起。
他颤抖的身躯让重伤的皇帝都察觉到了。皇帝勉强动了动唇，只是气力衰竭无法出声也无法动弹，只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臂。
朱聿恒向他点了一下头，声音嘶哑：“皇爷爷，别担心。”
自受封为皇太孙后，他已有十来年未曾这样称呼过祖父。但此时危境之中，他脱口而出，而皇帝也未觉得不妥，只收紧了握着他的手。
只听得咔嚓声响，承重的车架将下方的木头又压断了两根。摇摇欲坠间眼看马车又要向下陷落。
“杭之！”听到朱聿恒的呼唤，韦杭之会意，立即命人将缚辇展开，摆好兜住皇帝的姿势。
紧急之中，朱聿恒双脚重重踩在下方车座上，携着祖父向上猛然跃起。
轰隆声中，车驾再度下落。而他终于将祖父堪堪抵到了韦杭之的面前，落在他展开的缚辇中。
随即，他自己也终于抓住了诸葛嘉的手，借力一个翻身跃出了陷阱。
外围的敌军也已经杀到了他们面前。
对方马上功夫了得，个个彪悍无比，显然与北元脱不了干系。
三大营中，皇帝近身护卫是神机营。然而雨雪之中，□□濡湿无法发射，诸葛嘉唯有一声令下，众人以火铳替代短棍，结阵拒敌。但这般情况下突遇强敌，亦只能勉强抵挡。
前后军队均已被阻断，如今他们被困于两条山脊的谷底，左右钳制，四面无援。
众人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决心奋力拼杀以死报国。
朱聿恒不顾自己背后的伤口，脱去已满是血污的外衣，抓过韦杭之递来的披风遮住自己的伤口，仓促道：“诸葛嘉！”
诸葛嘉立即上前，听候他的吩咐。
“率领神机营士兵封锁北谷口，阻断后方攻势。八阵图结成后牢不可破，你务必阻住一段时间！”
八阵图专擅围剿防守，进击确是稍弱。如今听说只负责把守谷口，诸葛嘉当即道：“属下誓当全力拒敌，绝不让他们进击半步！”
“廖素亭，你率一队人上山脊，搜寻陷阱通道，尽快引入大军助力！”
“是！”
“杭之，清点人手，随我往前方突击破围。”
韦杭之虽然应了，但望着朱聿恒带伤艰难起身的模样，心下不由捏了一把汗：“殿下，您身上的伤……”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示意他立即整顿队伍，向前方出口迎战。
背后伤势传来抽痛，但他已无暇顾及。敌军已经杀到面前，所幸后方诸葛嘉不辱使命，挡住了背后来袭的那一波，让他们只需撕破前方攻击。
命精锐护卫好皇帝所卧的缚辇，朱聿恒飞身上马，当先在前杀出重围。
背后伤口崩裂，流下来的血在这般雨雪交加的天气中显得格外热烫，温热的生命力仿佛正点点流失。
但此时此刻，他早已顾不上这些。日月光华暴起，纷繁迅捷的光芒直刺对方眼目。
对面的敌人正在冲杀之中，哪能顾及他的突袭，只听得惨叫声与落马声相继响起，砰砰不断中，对方当先数人纷纷坠马，捂着眼睛惨叫出来。
后方赶到的敌军无法看到前面的情景，收势不及，马腿在冲击中有绊到前方人马的、也有及时拨马避开而乱了阵型的，原本坚不可摧的进击之势顿时崩溃。
趁着对方阵脚不稳，韦杭之立即率人冲杀。
刀剑交鸣，冰冷的雪与温热的血交错，韦杭之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但硬生生将对方的包围撕开了一条口子。
朱聿恒坐于马上，紧抓着马缰，护卫着皇帝的缚辇。
后方的诸葛嘉忠实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八阵图紧紧封住了谷口，未曾让后方增兵来援。
最擅长机关漏隙的廖素亭，也已经找到了翻越山脊的路线，大军即将在指引下突入。
只要前方的攻势崩溃，他们便能冲杀出这片埋伏。
然而就在这胜负将决之刻，斜刺里忽然传来异常骚乱，原本步步推进的队形突被遏制，进击混乱。
朱聿恒知道必定是出了什么事，而韦杭之身先士卒，早已冲到前方。
他是皇帝于万军之中挑选出来护卫皇太孙的，身手自然极为出众，即使局势混乱，依旧几下便冲到了骚乱中心。
正待他稳定己方阵容之时，忽听得周围士卒惊呼声响起，风雪中血花迸射，如同六瓣花朵。
银白色的光华穿透人群，在鲜血之花的簇拥中，直取被围于中心的皇帝。
尽管来人身上穿着厚重布甲，头盔也遮住了大半个面庞，但仅凭这春风与六瓣血花，朱聿恒立即便知道了这个仅凭一己之力冲破了他们阵脚的人是谁。
竺星河。
一直隐在幕后的他，终于在此地此刻现身，正面向他们袭击。
朱聿恒看见了竺星河冰冷的目光，向着他转来，两人目光交汇之际，彼此都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日月。春风。
出自一人之手的两柄杀器，却令这段恩怨愈发激烈，终究走到生死相搏的这一刻。
事到如今，他们再没有避让的可能，两人不约而同地越过厮杀的战场与呼啸的雨雪，向着对方扑击。
局势紧急，无暇多顾。两匹烈马越来越近之际，他们都向着彼此奋力发出全力一击。
日月是远程且多点攻击的武器，在直面相击之时本该占据上风，可面前雨雪劲急，背后的伤势剧痛，朱聿恒的手僵硬脱力，一时竟无法如常掌控手中那六十四道光点。
冰冷迅疾的寒风令日月的攻势变得虚软，而就在它即将接近竺星河之际，只听得一阵清空匀和的声音响起——
是春风。风从它管身上的镂空穿过，发出类似笙箫管笛的乐声。在这杀戮血海之中，显得格外缠绵诡异。
春风来势急遽，与凛冽寒风相合，气流在山谷间呼啸回旋。
利用应声而扩展攻击的日月，此时颓然失去了相和扩散之力，别说准确攻向竺星河，就连控制都显得吃力。
而竺星河则仗着自己那惊世骇俗的身法，拨马迅速穿过面前混乱的日月辉光与局势，在两匹马高高跃起擦身而过之际，春风穿透日月光华，直刺向朱聿恒的胸口。
眼看那细如苇管的武器就要刺入朱聿恒的胸前，开出殷红的六瓣花朵时，斜刺里一条身影冲出，横挡在春风之前。
随即，如芦苇般细长莹白的春风已经刺穿了他的身躯，六瓣血花盛绽于朱聿恒与竺星河之间。
在千钧一发之际，替朱聿恒争取了最后一瞬机会的，是韦杭之。
急促喷涌的鲜血迅速带走了他的意识，他眼前世界颠倒旋转，重重扑倒于地。
但只凭这一瞬间的阻隔，朱聿恒的日月已急速回转，笼罩了竺星河的背心。
尽管日月攻势凌乱，但后背受袭，竺星河不得不救，身形一闪而过，冲出了日月的笼罩。
而朱聿恒也趁着这一瞬间的机会，向前疾仰，春风在朱聿恒胸前劈过，锋利的气劲将披风系带一划而断。
溅落在朱聿恒脸颊上的血滴尚且温热，这是属于韦杭之的鲜血。
刹那间的交错，只是短短一瞬间，却已是生死一个轮回。
竺星河脱离了日月，朱聿恒避过了春风。
玄黑色的披风坠落，显露出朱聿恒背后鲜血淋漓的伤口。
而竺星河目的明确，已向着缚辇上的皇帝扑去。
众人立即上前围护，即使对面敌人来势凶猛异常，依旧用身躯铸出铁桶阵营，誓死护卫皇帝。
但，血花飞溅中，面前人纷纷倒下，竺星河的面容上却并无快意，只有目光中闪着冰冷恨意。
二十年血仇，千万人头落地，在父母去世那一日、他于悬崖上撕心裂肺所发的誓言，这一刻终究得以实现。
这漫长的复仇之路，走到如今，不可谓不艰难。但，他终究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一瞬。
在这漫天风雪中，他将自己一路的艰辛灌注于春风之上，只需要一朵血花迸绽的时间，便能以血洗血，彻底了结这段血海深仇，从缠缚了他二十年的噩梦中挣脱。

第186章 素履冰霜（1）
然而，就在他的春风落下之际，眼前却忽然有万千辉光骤然闪出。
日月横斜交织，数枚弧形弯月嵌入管身的镂空处，将它牢牢扣住，让他那必中的一击，竟被遏住了去势，无法再进一寸。
是朱聿恒回马，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他刺向皇帝的必杀一击。
背后伤口在猛烈动作下被牵动，痛彻骨髓。但明知自己的伤势严重，朱聿恒依旧死死困住了春风，不肯放开。
竺星河见他如此情况下居然还能阻挡自己的杀伐，脸上寒意更盛。春风斜挥绞缠，日月是玉石薄脆之物，只听得金石相击之声尖厉，珠玉薄片顿时被振飞，气流紊乱间散乱而不可收拾。
“中路防守，左翼迎击，防御西南方来袭！”
背后的疼痛让朱聿恒呼吸凌乱，但寒风暴雪与紧急局势却让他心海更为清明，指挥下令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十指收束混乱的日月，散乱纠缠的光点被他操控，于半空中松解紊乱路线，六十四个光点穿插回旋，日月再度飞回精铜底座，等待下一场杀戮。
听到殿下的命令，侍卫们立即结阵，护住皇帝身侧。
而正如他所料，竺星河的身形自西南方而来，正向着缚辇上的皇帝杀去，几乎是撞向了防卫最为坚实之处。
饶是他身法飘忽如神，但面对密集的刀丛，也只能勉强跃出，以避锋芒。
“西北半丈开外，围剿！”
未等他的身形落下，朱聿恒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五行决最擅借助山形地势而施展，竺星河借此身形变幻，神出鬼没，往往在众人最难预料的地方纵横来去，不可捉摸。
但，朱聿恒的棋九步，却最擅长审时度势、预断后手。
凭着对竺星河动作的捕捉与拆解，朱聿恒当即便喝破了他的下一步应变。
话音未落，侍卫们的刀锋已齐齐围击向西北半丈处，竺星河在下落的途中早知不妙，但他的身形已老，又如何能再度转折，竟直接冲进了包围圈之中。
他身形疾闪，但终究避免不了刀尖在身上划过，擦擦声中，白衣上血痕陡现，已受了数道刀伤。
春风迅疾，在森冷刀尖上急拨，剧烈的颤动与尖利的声音让众人虎口发麻，手中武器差点撤手。
众人不约而同握紧刀柄，下意识后仰以免脱手，竺星河的身旁瞬间空出一圈缝隙来。
朱聿恒却似早已料到这场景，日月凌空，疾风骤雨般补上了侍卫们退开的空档。
竺星河随意拨开进袭到自己身旁的几片薄刃，不管日月的凌厉攻势，猛扑向了皇帝所在的缚辇，显然是拼却自己遍体鳞伤，也要先夺了皇帝的性命。
见他这副豁出一切的模样，朱聿恒正在错愕，耳听得山脊上的呼吼声，抬头一看，是廖素亭已经引领大军穿越了陷阱机关，向下边扑来。
难怪竺星河不顾自身，也要对皇帝下手，因为时间稍纵即逝，这已是他必须要抓住的仅剩机会了。
“护驾，结阵！”他立即发令，身随语动，率先向着竺星河扑了过去，手中日月随之笼罩对方的身影。
竺星河的身法早已尽在他的计算中，而人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日月的飞速弹射，在他的春风刺向皇帝之际，日月已经封锁了他的周身，在清空的相击声中，光点收紧，眼看便要将他捆缚住。
竺星河周身杀意弥漫，回身春风斜劈，乐声诡谲，直抵日月。
六十四片薄刃本就因为朱聿恒的伤势而无法达到最劲急的力度，此时在这阵凌厉的风声之中，顿时飘摇歪斜，再度陷入散乱。
但也因为这一瞬间的阻滞，竺星河的攻势被打断，缚辇周边的人早已重新组好了阵容，拥上前来，将皇帝紧紧包围。
山脊之上，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是陷阱已暴然发作，廖素亭率领解围的队伍身后，出现了围拢的刺客乱军，前有陷阱后有追杀，眼看即将聚拢于皇帝身边的防卫再度崩溃，局势瞬间颠倒。
唯一欣慰的是，谷口的诸葛嘉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八阵图死死护住了入口。
而竺星河见事不可为，已经弃了皇帝，向着朱聿恒袭来。
冰凉的雪花飘飞于朱聿恒的脸颊之上，而比冰雪更为寒冷的，是一点春风的寒光，直刺向了他的心口。
日月飞速回旋，却已经来不及救护他。
六瓣血花与星星点点的日月光华在昏暗雨雪之中同时绽放。
竺星河来不及理会袭击自己的日月，只一意要将春风刺入他的心脏，不死不休。
朱聿恒也没有顾及刺入心口的春风，只执着地要以日月摧毁他的力量，保住祖父最后的生机。
日月飞旋过竺星河的手足关节，锐痛中他再也握不紧春风，那刺在朱聿恒心口的力道，也骤然间脱了力，只一划而过。
但，气劲已经冲破了朱聿恒的衣服与肌肤，飞溅的鲜血开出一朵歪斜的六瓣花，随即，他的身体向后坠落，从马上重重摔下。
身后便是坍塌的陷阱，里面的御驾早已扭曲破碎。
他坠落于下方的剧烈震荡中，砸在车驾之上，在轰然倒塌声中，向着下方黑暗重重跌落。
在铺天盖地的轰然声响中，黑暗淹没了下方一切。
剧烈震动中，车驾撞到了底部，跳撞了两下后便再无动静。
朱聿恒已无法控制自己负伤的身躯，他奄奄一息地蜷在黑暗中，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上方隐约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局势太过紧急，一时未能迅速探入陷阱营救。
黑暗中，朱聿恒握紧手中日月，夜明珠的幽光淡淡，蒙在周身。
全身的血脉都在突突跳动，那血脉深处的痛楚让他身体猛然抽搐，恍惚间想起傅准所说的一切。
天雷无妄……
无声无息间陷入的迷阵，无从寻觅的第八个阵法，真的这般诡秘莫测，竟会随着他的行动而随时发作，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突如其来地降临？
可，如果这也是傅灵焰所设的阵法，她又如何设置、如何发动？
阿南说过，纵然才智绝顶，可这世上，毕竟没人拥有这般鬼怪神魔之力，就算是九玄门不世出的天女傅灵焰，也绝不可能。
黑暗中，想到阿南，他将手中的日月又握紧了一分，仿佛抓紧了它，阿南的气息便永远不会离开。
他听到士卒们跃下搜寻他的声音，但他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发出声响呼唤他们到来。
但他可以听出，下来寻他的人并不多，看来，上面的局势堪忧。
再拖下去，祖父怕是没有生还希望，数万大军亦将陷入动乱。
既然如此……若傅准猜测是真，那么这世上，他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彻底扭转战局——
他的肩背之上，那条关系着天雷无妄之阵的督脉。
那里，隐藏着一枚毒刺，足以引动阵芯中的母刺，继而启动阵法。
届时，面前这迷失方向的鬼打墙阵法会被突破，大军终能走出这片雨雪绝境，大军与皇爷爷终能安全凯旋。
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他再损毁一条血脉，又有何不可。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摸向自己后背跳动的血脉，右手执起了日月。
黑暗恍惚中，仅存的意识也开始散逸。
若人生确实已走到最后时刻，在这个绝境里，他真想再抱一抱阿南，亲一亲她的双唇。
可惜，或许今生今世，他们的缘分，只到此为止了。
黑暗中，他反手弹出日月，便要控制它划开自己的后背，付出损毁督脉的代价，剜出毒刺。
就在刃尖扎入他的后脊之际，身处的马车忽然剧震。
车壁豁然被人破开一个大洞，黑暗中垮塌声不断，断木碎石不断下坠。
耳后风声响起，从后方扑来的人将他的手腕一把握住，利落地一拧，让他手中的日月脱手。
随即，对方一把拉起他，带着他向外扑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朱聿恒剜经脉破阵的举动。他下意识甩开对方的手，哑声喝问：“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再度拉住他的胳膊，将虚弱的他架起，向外走去。
他察觉到对方的手上戴着一双薄薄的皮手套，入手柔软微凉。黑暗中不可视物，但狭窄的陷阱中，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这诡异的感觉令他下意识缩手防护。
然而刚一动作，背后的伤口便剧烈作痛，肌肉痉挛抽搐。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倒向了面前的人。
那人默不作声地将他揽住，艰难地拖他出了已经被挤扁的马车，绕过木桩，钻进了旁边木头的夹缝中。
他这才发现，这山脊下是很大的空洞，下方架着木梁防止坍塌。这么大的一个阵法工程，显然要动用不少人工。
一种怪异的感觉便涌上朱聿恒的心头——
不对。
这阵法不可能是傅灵焰当年所设。
他可以闻到地下还有新鲜松木的味道，这说明，这阵法绝没有六十年，而是不久之前，刚刚设置的。
只是，既然他们已经准确计算好了御驾坠落的力道，本该在陷阱之处多动手脚，又何须多费人力，设置如此大的地下架构？
尚未等他理出头绪，对方已停下了脚步。
那人放开了他的手，随即在黑暗中捡起石块，迅速敲击下方横七竖八的木桩，似在寻找出路。
朱聿恒靠在木桩上，背后的血将衣服糊在了肌肤上，疼痛渐转麻木，从尖锐的抽痛变成了大片的钝痛。
听着对方有节奏的敲击声，他模糊的意识忽然跳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
那敲击的力道与节奏感，仿佛深烙于他的魂魄中。即使看不见、触不到对方，他也依然可以用知觉来感知到，那熟悉的意味。
朱聿恒的呼吸不自觉颤抖粗重起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底，他一时不知是真是幻——
是她真的来带他出绝境了，还是……这只是他昏迷抑或是临死前的幻觉？
敲击声还在耳边响起，那人倾听着木头相搭交联处的声音，谨慎地寻找着机窍汇聚处。
朱聿恒靠在木架上听着，艰难开口提醒道：“右斜上一尺三寸处……有薄弱点。”
那人对他的话毫不怀疑，话音刚落，洞内便传来哗啦声响，她已抬脚直踹向朱聿恒所言之处。
泥土簌簌落下，那人钻探了两下后，应当是寻到了关窍，随即在周围打了三个点，形成一个标准的正三角。
风声响动，对方抓住了上方的横柱，高高跃起，向着三角中心狠狠蹬去。
朱聿恒的眼前，恍惚出现了刚认识不久时，阿南与他同在困楼中的情形。
那时她的身影，也是这般矫健利落，带着一种不讲理的莽撞坚决，狠狠破开了能挤死蛮牛的困楼。
哗啦声响中，上方横架的木头滚落，连同大堆的土石一起向下轰然坍塌。
天光伴随着雨雪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下方那条身影。
虽然对方穿着青蓝布甲，头盔布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面容；虽然天色朦胧，旋转下落的雪花让那条身影显得无比虚妄，可他依然脱口而出：“阿南！”
不顾背后的伤势，他奋力起身，向着那条身影冲去。
动作太过剧烈，背后的伤口猛然崩裂，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他不管不顾，彷如冲向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向着她猛冲过去。
然而他的伤势终究阻碍了他奋不顾身的动作。
在震动的陷阱之中，那条如雨燕般轻捷的身躯已拔身而起，足尖踏上坍塌的原木，点着无序翻滚落下的木石，抬手抓住上方洞沿，迅速跃了上去。
朱聿恒追到下方，却只来得及看见她跃上洞口，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但也只是一瞬间、一眼而已。
阴暗的天色显得眼前的一切虚妄无比，他尚不知道她的出现是真是假，她便已奔向了苍茫雨雪之中，而他在下方，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第187章 素履冰霜（2）
阿南临去时捣毁了阵法，在剧烈的震荡中，地下陷阱彻底坍塌，轰隆闷响声不断，眼看整条山脊都塌陷了一大块下去。
但因为雨雪泥泞，倒并没有激起太大的灰土，只像是山脊凭空地矮了一截。
在剧烈的震荡中，强撑最后一口气的朱聿恒终于坚持不住，陷入了茫茫的黑暗中。
醒来时，他已是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中。
御驾损毁后，中军匆匆腾出马车，将昏迷的皇帝与太孙抬到了上面，向着前方继续行进。
见朱聿恒艰难睁开了眼，在车中伺候的廖素亭立即凑上来，急问：“殿下感觉如何？身上可还自如？”
朱聿恒强忍身上剧痛，竭尽全力抬起自己的手，屈伸了几下确认依旧控制自如后，才长长地呼吸着，遏制全身的疼痛，抚摸着自己已被草草包裹的伤处。
他透过车窗向外看去。敌军已被杀退，向导正顺着山脊向南而行，引领着濒临溃散的大军沿着原路前行。
在迷蒙的雪雾之中，他勉强辨认出，走的依旧是之前他们走过的那条迷失之路。
昏迷前的一切历历在目，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阿南她……回来了吗？”
“南姑娘？”廖素亭诧异茫然，问，“殿下是……”
是在梦里见到了吗？
他没有问出口，但朱聿恒看到他脸上的神情，便知道阿南的到来与离开，除了他之外，无人察觉。
于是他又问：“杭之……如何了？”
廖素亭抿唇低首，默然摇了摇头。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曾在皇帝面前立下誓约，会危急之时做皇太孙脚下渡河依凭的韦杭之，履行了自己的誓言。
他曾多次见过春风出手，深知它的可怕之处，可在它来袭之时，却不曾有片刻犹豫，替他的殿下挡下了那致命一击，翻转了战局。
——即使代价是，他的性命。
朱聿恒抬起手，捂住自己滚烫的双眼，这一刻恨意翻涌于他的胸口，再难抑制。
他嘶声问：“竺星河呢？”
“他受了殿下一击后，看情势无法得手，带伤逃走了。”
朱聿恒没再说话，廖素亭只听到他气息急促，许久，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发誓，朱聿恒低喑道：“下次，他绝不会再有机会逃脱。”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了前军远远的欢呼声。
朱聿恒抬起恍惚的双眼，透过呼啸的雪风，看见了呈现在面前的宣府镇。
数万大军迷失于雨雪的情形，遥远得仿佛已是前世的事情。若不是身上的伤痛还令他无法起身，几乎要怀疑，那只是一场迷乱噩梦。
宣府囤兵十万，是边关重镇，一切事务井井有条。
太医们替朱聿恒挑出木刺、包扎好伤口。他身体一向极为康健，此次遇险并未伤及根骨，因此除了疼痛未退之外，不过行动略显迟缓而已。
敷好伤药后，他被廖素亭搀扶着，慢慢走去探望圣驾。
房间内送水的、送药的、送汤的进出频繁。门外的众人垂手肃立，屋内的太医们惶惑惊恐，急着替圣上化瘀止血、正骨疗伤。
朱聿恒亲自在旁守候，直到祖父胸中淤血稍清，气息也略微沉缓，确定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他胸中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缓缓舒了出来。
见他来了，皇帝恍惚睁眼，声音哑涩地唤他：“聿儿……”
“孙儿在。”他在榻前跪下，等候祖父的吩咐。
“你很好，皇爷爷很欣慰……”皇帝声音嘶哑，语气却十分柔和，“朕记得，第一次带你北伐时，你还是个被北元围困的莽撞少年，如今……却已能挽救大军于危难之中，如此艰难的战局亦能指挥若定，一举挣脱对方钳制，就算是朕……怕是也只能这般行动，无法比你调度得更好了。”
朱聿恒靠在床头，哑声道：“全凭陛下栽培，孙儿要学的还有很多。”
“当时你为了朕而摔入地下，朕还以为……”皇帝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见他除了苍白憔悴外似乎并无其他，才松了一口气：“幸好列祖列宗庇佑……你如今这般手掌日月，守护山河的模样，皇爷爷真是……欣慰欢喜。”
朱聿恒眼睛灼热，轻声道：“皇爷爷……您安心休息吧，等一觉醒来，休整进补，身体便大好了。孙儿和天下人都在等着您执掌朝纲，大定天下。”
祖父勉强以鼻息“嗯”了一声。肩背伤势太过沉重，他确实疲惫交加，须臾便合眼沉沉睡去，声息轻微。
朱聿恒静听着祖父的呼吸声，确定了一时半刻应无大碍后，才慢慢走出了暖阁。
朔风吹雪，鹅毛大的雪片笼罩了整个天地，纵使他向着阿南消失的方向极力遥望，依旧看不穿迷蒙缭乱的世界。
可纵然看到了，他也已没有余力去追赶了。
摊在他面前的，是太过沉重的朝廷动乱、天下纷争。十年东宫皇太孙，他有必须扛起的责任，也有不得不放弃的梦想。
命运皆是，人生如此。
皇帝身子骨一向健朗，但毕竟已届老年，一路南下病势虽渐渐大好，但路途颠簸也让他大损元气。
临近年关，皇帝降临，应天府大小官吏不敢怠慢，个个打起精神，战战兢兢应卯当差。
至宫中向皇帝问安完毕，太子与太子妃终于领着皇太孙回到了东宫。
看着久别的儿子，两人都是喜不自胜又心疼不已，嘘寒问暖之际两人又查看了他背上的伤势，见太医们处理得妥帖，已经连血痂都快掉完了，伤痕看着也并不明显，才放下心来。
一家人难得又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虽然担心皇帝身体，但儿子安然无恙，一家子心下都是喜大于忧。
太子夹起个羊腿，被太子妃一瞟，筷子拐了个弯立即放到了朱聿恒碗中：“聿儿，多吃点肉，你看你又瘦了。”
朱聿恒不由笑了：“父王看着也清减了不少。难得今日开心，母妃就别拘束父王了，眼看就要过年，也该吃顿饱饭了。”
“可不是，这一年到头的，还是儿子孝顺，知道疼爹。”太子笑道，见太子妃一脸无奈，赶紧夹了两根羊排吃着。
太子妃当做没看见，问朱聿恒：“那位阿南姑娘呢？怎么你们没一起回来？”
见母亲发问，朱聿恒略停了停，垂眼道：“她另有要事。”
太子妃见他神情微沉，心知不对，笑道：“可上次我看天气冷了，又想着你会与她一起回来过年的，已经让人将你们的衣服都裁好了。都是选的艳色料子，她保准喜欢的。”
“先留着吧，下次总有机会穿的。”
见儿子这般神情，太子妃朝埋头啃羊排的太子丢了个眼色。
太子也没了大快朵颐的心思，放下羊排问：“聿儿，那山河社稷图，圣上如何安排？”
“西南横断山脉，怕是孩儿最大的指望了。”朱聿恒将他与皇帝的商量与父母简略讲了讲，又道，“三大营的人是我一贯熟用的，这次也会带着诸葛嘉他们一起过去。此外还有一些江湖上高手，西南这个阵法，此次务必得一举成功。”
太子妃望着儿子的面容，心如刀绞，眼睛不由便红了。只是她秉性刚强，不肯让眼泪掉落，因此只哽咽道：“好，你此去西南责任重大，务必做好一切准备，免得出岔子……”
太子则思忖片刻，问：“那位拙巧阁主傅准也随你到应天了吧？明日父王与他见个面，详细询问一下具体情况。”
朱聿恒不料父亲要亲自会见傅准，略带诧异道：“圣上虽命傅准随我破阵，但此人心境难辨，之前他曾随邯王到渤海擒拿阿南，我看他与二皇叔多有合作，关系怕是不寻常。”
太子道：“无妨，正好探探底。毕竟这是与你合作的人，爹总得去确定下他是否可靠。”
朱聿恒点头，想告诉父亲，自己与阿南的伤势总是一起发作，他推断傅准大有嫌疑，因为阿南手足的伤势，是傅准造成的。
但思忖片刻，他又放弃了告诉父亲此事的打算，免得他太过思虑，因此只道：“明日我陪父王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有话要问傅准。”
世事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方面。
比如说，第二日朱聿恒安排好手头事宜，转到工部时，看见父亲与傅准正一边说话一边进内，两人之间的模样，熟稔得如同早已相识。
朱聿恒心下升起怪异的感觉，迎上去见过父王，询问他们到工部有何要事。
“父王与傅先生适才商谈了阵法之事，傅先生认为九玄门阵法必是依地势而设，因此我们一起到工部来查阅西南山脉，研究下那边的地形山势。”太子笑呵呵道，“傅先生虽只比你大上五六岁，但他博通古今、技艺超神，聿儿，你可要向傅先生多多讨教，必定大有裨益。”
朱聿恒看向傅准，见他神情如常地抚着肩上孔雀微微而笑，便道：“刚好我也有熟人旧事要问傅阁主，还望傅阁主不吝赐教。”
傅准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殿下何必客气，但有吩咐，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京六部历来事少，此时工部尚书已亲自率领众人出迎。
趁着太子与工部尚书寒暄之际，傅准袖着手似不耐应天湿寒，问：“殿下所言的熟人旧事，指的是……？”
“自然便是阿南。”朱聿恒道。
这一路颠簸劳累，他与皇帝都有伤在身，傅准又着意隔避，因此竟难找机会。
“阿南离开后，殿下郁郁寡欢，我等都看在眼里。”傅准一脸感伤，道，“正所谓世间万事有聚必有散，尤其阿南是江湖儿女，说走就走亦是寻常事，我这个无辜旁观者，唯有替殿下心怀凄恻了……”
朱聿恒不理会他惯常的阴阳怪气，只单刀直入问：“阿南手脚的伤势，是傅阁主所造成，却为何与我的山河社稷图息息相关，联动发作？”
傅准捂嘴轻咳，清瘦的身躯似不胜寒气，可望着他的目光中，却染上了一层怜悯悲怆之色：“殿下，你不该问我的。”
朱聿恒双眉一扬，正要追问，却听他又道：“原本，此事我该当明示殿下，好好给你一个解释。可惜……殿下身负的天雷无妄之阵已发动，你背后的力量遮天蔽日，你如今，已将我卷入阵中了。”
朱聿恒冷冷道：“此等怪力乱神之说，本王不会信服！”
“如何能叫怪力乱神呢？既有阵法，便有守阵之力。看不到的阵法，自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守护着它，使其永保机密，不可破解……”傅准凝望着他，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似是畏惧他身上的力量，“我早已对殿下明言，天雷无妄之阵已经启动，不论时间，不管地点，从此后你将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与你有关的人会一个个离开，与你有关的事会一桩桩消亡……”
朱聿恒目光一凛，正要追问，却见太子已与工部尚书一起过来了。
“走，聿儿，傅先生，工部所存地图中，正有当年横断山脉的详细图样，咱们一起看看吧。”
他只能中止了追问的意图，任由傅准跟随父亲而去。
在傅准越过他身边时，他听到傅准幽怨的叹息：“殿下，您这下可算给我惹上大麻烦了，不知道天雷无妄的可怕后果，会不会也落在我的身上呢……”

第188章 素履冰霜（3）
南京六部中，唯有工部的规模比京师的工部更大，里面存的档案浩如烟海。
原本一排七间的阔大库房，因为实在堆放不下卷帙，便又在后方紧挨之处盖了一模一样的另一排七间房，资料卷宗分列其中。
管库房的小吏恭敬领路，介绍道：“西南的地图，便置于库房西南之处。除了这边的十几排柜架之外，隔窗对面后屋尚有几排。”
太子看看天色，便对傅准道：“烦请先生去对面查找，两边若有发现，互相知照一声。”
朱聿恒陪着父亲在前库，眼看傅准在小吏的引领下进了后库。见儿子关注傅准，太子便问：“前次圣上亲自召傅先生随同你西行破阵，你与他合作得可好？”
“傅阁主能力非凡，深藏不露，这世上能驾驭他的人怕是屈指可数。”
太子的手指在书架陈设的卷轴与图册上一一划过，查看着上面标注的字迹，笑道：“别人我不知，但聿儿你想必游刃有余？”
朱聿恒略一沉吟，尚不知如何对父亲谈起自己对傅准的猜忌，却听傅准的声音从后排屋内传来：“太子殿下，在下已寻到一卷地图，看来应有用处。”
“好，你拿过来给本王吧。”
傅准手中拿着卷轴，正要绕过前后屋之际，又道：“殿下稍候，这边还有个东西，我先看看。”
见他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的模样，这边库吏殷勤提醒道：“前后库房窗口相对，若是传递卷轴的话，小人们平日都在窗板上滚过来的。”
南方民间铺面，门槛多挖出中间凹槽，关门时以一块块木板从门槛上推入，依次拼接封闭。待开门之时，将木板一块块卸下，铺子洞开，毫无阻滞。窗板也是同理。
这前后两排库房，相距不过半丈，两边窗户正好相对。两边的门板卸下后，光滑的木板搭在两边窗户中间，就如一座木桥般。
“有劳傅先生。”太子向那边示意，抬头瞥见斜右方的一个架子最顶上有一册西南群山图册，抬手一指道，“聿儿，你将那册子取下来给我瞧瞧。”
朱聿恒已经比常人高了一头，但伸手去够最顶上的还是差了一点。库吏赶紧去挪凳子，说道：“殿下稍等，小人先将脚凳安好，这就为您取来。”
正在忙乱间，忽听得哗啦一声响，朱聿恒转头一看，库吏着急忙慌间没拿稳脚凳，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脚掌，顿时痛得脸都扭曲了。
他强撑着将凳子捡起，一瘸一拐地搬到书架面前摆好。
朱聿恒看他那模样，便亲自踏上了凳子，抬手将父亲指示的那厚厚一本西南群山图册取了下来。
尚未下脚凳，他便听到父亲失声叫了一句：“傅先生？”
那声音仓皇急促，显然十分震惊。朱聿恒立即抬头看去，却见父亲站在窗口，抬手抓住了骨碌碌滚到他面前的卷轴，随即对着后库大喊：“快，快去看看傅先生！”
朱聿恒从脚凳上跃下，奔到太子身后，朝着对面看去。
只见窗板相接的对面窗口空空如也，只有那只羽色辉煌鲜亮的吉祥天，正从他们的面前掠过，直冲上云霄，在天空久久盘旋。
听到太子的声音，候在门口的书吏们立即向后库快步走去，查看傅准的情况。
朱聿恒见父亲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便问：“怎么了？傅准呢？”
“你们快去看看，对面有刺客！”太子指着对面的窗台，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傅先生在对面将卷轴滚过来之际，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青衣人，将他一把抓住，往书架后面拖去。你不是说他手段非凡吗？怎么我看傅先生在对方面前一声不吭，也未曾有半分反抗，便被擒住了呢？”
朱聿恒心下错愕，抬头见那边的人奔到楼内面面相觑，直觉这事不对，立即朝对面问：“傅先生呢？”
“傅先生……不见了。”
朱聿恒立即绕出前库大门，迈入后库中。
后面本就是增设的库房，与前库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一排排整齐竖立的书架，高过人头。
手中日月疾射，勾住房梁，朱聿恒跃上书架顶端，向前寻去。
居高临下，一排排书架一览无余。别说里面有傅准与青衣人，就算是一头鼠、一翅蝇，怕是也难以遁形。
但，他从库房最前面一直掠到最后，并未发现任何踪迹。
耳边傅准曾说过的话又隐约回荡——
不知道天雷无妄的可怕后果，会不会也落在我的身上呢……
“不可能……”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库房，朱聿恒下意识喃喃。
毕竟，卷轴顺着窗板滚到前库，其间顶多两三息时间。随即，因为太子殿下的示警声，库吏们便奔进了后楼搜寻，而他也立即赶到这边。
在这短短的瞬息之间，青衣人如何挟持傅准这样一个高手，刹那消失在这库房内？
两三息时间，绝对不足以令他们逃出去，两人必定还躲在其中。
工部的门房卫吏已奔跑聚集，朱聿恒示意侍卫们将前后库房紧紧包围，又对库房内所有人下令道：“收起窗户，紧闭门窗，细细搜索库房所有角落，不得有任何遗漏！”
一声令下，众人立即分头合作。一部分人负责屋顶屋梁、一部分负责屋内室外、一部分人负责检查地道地窖，各有专人率队。
见众人以毫厘之分搜寻着，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纰漏，朱聿恒才回到父亲身边，见他手中兀自握着傅准传给他的卷轴，神情未曾平静。
“当时那青衣人的具体形貌，父王可曾看清？”
太子摇头道：“事起仓促，而且他们又在窗内暗处，只一瞬间便一起消失了踪迹，我只隐约瞥见是个青衣人，何曾注意到其他？”
当时情形确实仓促，朱聿恒默然间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卷轴上，问：“这是傅准找到的西部山脉图？”
太子点了一下头，抬手将贴着“西南山脉图样”的长圆竹筒打开，倒出里面的地图画卷。
朱聿恒将其展开，见里面果然是横断山脉的地图。
六条白水劈开七座大山，山峰横阻，怒涛不绝，果然是奇险无比的地势，仅只是地形图，便已让人感觉到那深沟峡谷、猿猴难度的艰险。
但，也不过是张普通的地图而已，并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朱聿恒转过头，看见身后库吏在揉着他被书凳砸到的脚，缩着头不敢吭声，便问：“脚没事吧？”
“没，没事，不敢有劳殿下过问。”库吏惶恐应道，“小人也不知怎的，当时手忽然抽筋了，才一时拿不住凳子……”
朱聿恒目光在他手上一瞥，看见他虎口处小小一个血珠，不由略一皱眉，目光转向后库。
他记得，傅准的万象便是如此，无声无影，一点微光穿透关节，伤人于无形之中。
这个被袭击挟持的傅阁主，在离去之前，还有闲暇对着小吏放出攻击，不知是为了什么？
前后库房细密搜索了一轮，从上至下，一无所获。
诸葛嘉率神机营众人无功而返，过来禀报时声音也带着迟疑：“启禀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目前暂未发现傅阁主踪迹。”
太子颇为震惊，问：“那，是否有找到挟持傅阁主的青衣人？”
“没有。既没有傅阁主，也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等。”
“让工部和刑部多调派人手，彻查库房及整个工部衙门，务必要查到傅阁主的下落。”
朱聿恒想了想，示意廖素亭与自己同往后库。
在傅准消失的窗口，他们将窗板放平相搭成桥，廖素亭拿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卷轴，向朱聿恒这边滚过来。
卷轴外的护套是竹筒打通所制，又打磨得浑圆光滑，因此只需要廖素亭稍稍用力一推，便骨碌碌地沿着窗板滚了过来。
前后库房相距不过半丈，朱聿恒在口中默数，一，二，仅仅两息时间，卷轴便滚到了他的面前。
朱聿恒将卷轴拿在手中，又示意他：“慢一点。”
这一次，廖素亭用的力减少了一些，但也在三四息之间便到了面前。若推动力度再小的话，卷轴便会停在窗板上，无法顺利滚过来。
朱聿恒记得，傅准出事之时，正将手中卷轴滚过窗板，而太子拿到卷轴后，抬头看见他背后青衣人，于是立即喝破。
当时他立即跳下脚凳，到窗口看向对面，却已经没了傅准及青衣人的踪迹。
也就是说，傅准消失的时间，至长也就在三四息之内。
三四息，如此短暂的时间，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消失？
腊月严寒中，南京工部刑部两大衙门出动了上百个人手，在库房中搜索了一遍又一遍，连十几年前的蟑螂臭虫都扫撮干净了，可上头要找的人，他们却连个影子都未曾瞄到过一眼。
眼看天色已晚，朱聿恒见一无进展，只能下令封闭库房，毕竟耗下去已无任何意义。
他起身带人走出库房，在走过院落时，脸颊微微一凉。
抬头看去，高烧的灯烛照亮了夜空，漆黑的夜色中，有细碎的雪花如同棉絮一般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白色的雪花被灯光照亮，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尤为显目。
而被雪花笼罩的屋顶，他看到傅准那只碧色辉煌的孔雀。它正站在飞檐翘角上，机械地拍着翅膀，却又因为缺乏力量，无法再飞起来。
工部的人见皇太孙殿下注意它，忙招呼人：“赶紧搬个梯子，把它取下来。”
朱聿恒示意不必了，手中日月旋转飞扬，六十四个光点迎向檐角，在空中搅动夜风气流。
雪花轻飏中，吉祥天翅膀随风轻招，在气旋托举下缓缓滑翔而下，顺着日月的光芒飞向朱聿恒。
朱聿恒抬起手，让它停在自己臂上。
为了在空中飞行，吉祥天内部被掏空，里面的机括也多由空心竹木与天蚕丝所制，因此举在他的手上并不沉重，那轻扬的尾羽在夜风中显得飘逸轻盈。
朱聿恒抬眼看着臂上的吉祥天，拂去落在它黑曜石眼睛上的雪花，心想，傅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连吉祥天都无法带走？
在这严密防守间，父亲看到的青衣人，又会是谁？
他带着吉祥天上了马，在风雪中向着东宫而去。耳边传来梆子声响，已是初更了。
他仰头看向空中不断下落的雪花，拢紧了狐裘遮挡寒风，心中不由又浮现出阿南散漫狡黠的笑靥。
她若知晓了此事，那双异常深黑的眸子必定会更亮，欢呼着恶人还有恶人磨，傅准这个混蛋终于遭报应了。
但，她也一定会竭力探究其中的秘密，不让任何人遮蔽自己的目光吧。

第189章 素履冰霜（4）
细雪下在南京，也下在杭州。
钱塘自古繁华，时近年关，杭州更是解了宵禁，即使下雪也未能阻住百姓游玩，热闹非凡。
尤其清河坊一带，夜市人群摩肩擦踵。卖花灯的、捏糖人的、耍把式的、摆果点摊的……街衢巷陌无不上了灯，满城亭台楼阁都如玉宇琼楼，通透明亮。
街口酒肆中，围拢了最多的闲人。见今日生意热闹，说书先生精神见长，清了清嗓子，一拍醒木，开口道：“上回书说到，那董超和薛霸收受了银两，要在途中加害林冲……”
酒肆外，抱着书本的楚北淮趴在窗口等了半天，见说书先生终于讲起了他要听的《水浒》，正在精神一振之际，耳朵忽然一痛，被人揪着提溜了回来。
他捂着耳朵转头一看，面前这个小腹隆起还叉腰做茶壶状的凶孕妇，不是绮霞还能有谁？
他龇牙咧嘴，赶紧从她的爪下挣脱：“霞姨你都怀小宝宝了，怎么还大晚上出来溜达？”
“我就知道，你大晚上的跑出来，肯定有问题。果然，来这里蹭书听了！”绮霞一边揪着他往回走，一边训斥道，“你爹也就算了，要是被你娘知道你不好好学习，跑来听闲书，又要背着人偷偷抹眼泪了。”
楚北淮最怵他娘，听她这么说，只能把书往怀中一塞，缩起肩膀：“我不想回家，家里太压抑了……”
绮霞扶着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得了，你爹娘这么疼你，你压抑什么，还嫌他们管得多？”
“不是啊，从敦煌回来后，他们……他们就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抛下孩子去娘舅家尽情玩了这么大一圈，还不开心？”绮霞琢磨着，这两人一个双手废了，一个身体虚弱，怎么看都不像能打起来的样子，“吵架还是打架啊？”
“那倒没有，就是……”楚北淮吞吞吐吐，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就是晚上都、都不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了……”
“是吗？”绮霞心道这可是出了大事啊，这对恩爱夫妻居然闹别扭还分房睡，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令她不敢相信。
“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家把东西放下就去看看。”
楚北淮忙不迭点头，正要跟她进门，绮霞却将他一拉，示意他站门口等着，说：“你稍等，我马上出来。”
楚北淮心里有些诧异，绮霞个性大大咧咧，他一向进她家跟自己家似的，今天怎么不许他进门了？
按捺不住好奇心，等她进去后，楚北淮便轻手轻脚地转到墙上窗边，垫块石头隔窗朝里面看去。
只见绮霞穿过小院，推门进入室内。屋门才推开一条缝，绮霞就慌里慌张赶紧掩了门，仿佛做了亏心事似的。
但就在这短短时间内，楚北淮已经看见了油灯昏暗的屋内，盘腿蜷在椅中的一条身影。
门缝中看不见那人的脸，可这瘫在椅子上的姿势太过熟悉，让楚北淮一瞬间差点叫出来——
这不是那个女煞星阿南嘛！
她怎么会在这儿，还偷偷摸摸躲在霞姨家中？
他正在诧异间，不防脚下垫的石头一滑，他一头磕在墙上，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尚未关严实的门被一把推开，阿南从屋内几步冲出，旋身跃上墙头，向下看去。
见她身形利落，黑暗也挡不住射向自己的锐利目光，楚北淮吓得一个激灵，怯怯出声：“南姨……”
阿南见是他，又打量四下无人，才松懈了下来，仰身跃回院内，开了门示意他进来。
绮霞帮楚北淮揉着额头，嗔怪道：“小北你可真不听话！叫你在外面乖乖等着，好嘛，现在都敢偷看了！”
楚北淮顾不上回答，揪住阿南的衣袖急道：“快来我家啊！你肯定知道我爹娘怎么了！今天你要是不把我爹娘劝好了，你……你就对不起我家被你烧掉的后院！”
阿南啼笑皆非：“你爹娘还没和好啊？”
看来楚先生在感情方面真的是块榆木疙瘩，敦煌回应天这一路上居然都没把老婆哄好。
但再一想，她又觉得唏嘘。别说这一路了，二十年了，楚元知也没把自己当年的事情处理好，搞得人生一团糟，堂堂六极雷传人混成那副模样。
“那走吧，快过年了，我也得给楚先生和金姐姐拜个年。”阿南说着，顺手拎了两封红枣桂圆，出门就拐进了楚家。
一进楚家，便看到金璧儿坐在堂上绣着枕套。她用了阿南给的药膏后，如今脸上的疤痕差不多已褪尽，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替她蒙上一层淡淡辉光，依稀映出当年河坊街第一美人的绰约风姿。
楚元知坐在院外井旁捣着硝石，目光一直落在金璧儿身上。
两人在屋内屋外各自做事，却都默默无声，不肯戳破寂静。
“爹，娘，来客人啦！”楚北淮推门跑进来，身后跟着的阿南笑嘻嘻地迈进院子，把手中红封包送上：“楚先生，金姐姐，敦煌一别，有没有想我呀？”
“南姑娘，你怎么来了？”金璧儿惊喜不已，忙拉着她到屋内坐下，自己跑去灶间给她备茶点。
楚元知则感觉不对，给阿南斟了茶水，思忖着问她：“你何时来到杭州府的？殿下呢？”
阿南捧着茶，漫不经心道：“哦，他那边又是皇帝又是国公的，规矩太多了，我一个人游山玩水多自在。”
楚元知明知她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见她浑若无事的模样，也只能稍稍劝解道：“自你走后，殿下的情绪一直不太好。我们虽是局外人，但也可看出……他心心念念着南姑娘你。”
阿南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转着手中茶杯问：“那你呢？你和金姐姐如今怎样了？”
楚元知顿时语塞，迷惘又惶惑地看看厨房，说不出话。
阿南见他如此，便给了他一个“让我来吧”的眼神，放下茶杯进了厨房。
金璧儿正从锅内端出蒸好的定胜糕，粉粉嫩嫩的煞是可爱。阿南这个馋猫“哇”了一声，抄起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一口咬下。
拌了玫瑰酱的糯米又香又软，里面夹的豆沙馅儿饱满甜糯，让阿南眉开眼笑，烫了舌头都顾不上了：“金姐姐，你的手艺可太好了，楚先生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多少福，才能娶到你！”
金璧儿却只勉强笑了笑，黯然垂眼不说话。
阿南见她这样，便抱着她的手臂坐下，问：“怎么，你还没问他吗？”
“我……我不敢问。”金璧儿喉口哽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南姑娘，其实、其实这些年来，我心中一直都有个可怕的猜测，只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缩头乌龟……直到那日在敦煌，梁鹭喝破了之后，我才终于意识到，我这辈子，不能这样躲藏下去了……”
阿南帮她压小了炉膛内的火，与她一起坐在灶台前：“可那也是早晚的事。”
“是，可……等过了年吧。小北学业还可以，书院的先生说，今年开始小北可以随他住在书院，言传身教，希望能让小北将以前荒废的时间补回来。”金璧儿将脸靠在膝上，茫然听着柴火的噼啪声，声音低弱，“到时无论我与元知发生什么，也总能让孩子少受点影响。”
她素日所有心思都在丈夫与孩子身上，即使面临这般大事，也先想着孩子。
阿南眼中映着星点火光，凝望着她道：“金姐姐，楚先生与你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在这世上，你该是最懂他的人。当年他奉拙巧阁之命而在徐州驿站设下六极雷，谁知却因错估了葛稚雅的能力，意外失控殃及无辜，这二十年来，他时刻生活在追悔中，而且也一直在努力弥补——虽然委屈了你和小北这些年。”
“嗯，我知道……”金璧儿回过头，望着院子内楚元知已经略显伛偻的身躯，却仿佛望着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圈也微微红了，“元知他……他本该有大作为的，如今却舍弃一切守在我这个毁容的废人身旁，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而奔波劳碌……南姑娘，我知道元知绝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只是我父母毕竟因他而出事，他又欺瞒我二十年，心里这道坎，我……实在无法轻易跨过去。”
阿南轻拍着她的背抚慰她，而金璧儿靠在她的肩上，啜泣道：“南姑娘，我和他的人生走到如今这步田地，罪魁祸首是谁，起因在哪里，我真想知晓个水落石出……”
“何必追究呢？就算楚先生瞒了你二十年，但只要他出发点是好的，我觉得，就算过程中有些欺骗与手段，那也没有什么。毕竟，无论他曾做过什么，这些年来他对你的疼爱与呵护，是毋庸置疑的……”
说到这里，阿南忽然停了下来，望着灶膛中渐灭的火光，心中不由想，那么阿琰呢？
他对她倾心相护的同时，也一直伴随着欺哄瞒骗，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她又该如何跨过去？
安慰劝解别人时，她什么都懂，可事情真的临到自己头上，她却先陷入了迷惘。
望着面前竭力忍泪的金璧儿，阿南苦笑摇头，没料到自己竟引火烧身，也黯然神伤起来。
不愿多加感伤，她起身道：“绮霞肯定也爱吃金姐姐这定胜糕，走，咱们端出去给她也尝尝。”
金璧儿擦干眼泪收拾好情绪，细细撒了糖霜在上面，阿南端着盘出去，笑道：“绮霞，快来尝尝……”
话音未落，她一抬头，却看见楚元知正候在门口，院子中已经有数个侍卫进来，一条颀长身影正跨过门槛。
这条身影如此熟悉，阿南只需晃一眼，心口便怦怦跳了起来。
这般雪夜，他怎么会来这里？
放下糕点，阿南立即转身，溜向了后院。
可后方院墙外已传来了人马声，显然护卫们为了确保安全，包围了整座楚宅。
阿南实在不愿与朱聿恒碰面，她恨恨地一咬牙，对绮霞和楚北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钻进了后堂杂物间，将门一把锁上。
两人面面相觑，却见侍卫们已鱼贯进入后院把守，领头的诸葛嘉神情冷肃：“皇太孙殿下降临，按例清巡场地，你等不必慌乱，如常即可。”
皇太孙殿下大驾光临，阿南居然跑了？
绮霞和楚北淮摸不着头脑，瞠目结舌看看对方，一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本王今日至杭州办事，顺便来看看楚先生与夫人。”朱聿恒说着，示意身后侍卫奉上节礼，“以贺祥年吉庆，岁岁安康。”
楚元知与金璧儿也不敢问怎么入夜来送年礼，忙深深致谢，将他请到正堂上座。
虽然太孙殿下对于饮食并不特别在意，但身边人如今比之前更为谨慎，从宫中带了茶叶过来，又打了水就地煮茶。
楚北淮乖乖蹲在檐下扇炉子，偷偷打量着这位殿下，思忖着他以前和阿南总是形影不离的，为什么现在阿南看见他的影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见他偷看自己，朱聿恒便问：“怎么，小北不认得我了？”
“不……不是。”楚北淮赶紧否认，目光却止不住往后堂看去，心想，我家这破板壁，阿南躲在后面，应该能透过缝隙看到殿下吧？
真是古怪的，阿南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煞星，居然躲起来不敢跟人碰面……
楚北淮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空，难道是半夜西边出了个绿太阳？

第190章 寒雨连江（1）
耳听得泉水已经滚开，他赶紧提壶煮茶，给殿下奉上。
朱聿恒吹着浮沫刚啜了一口茶，却听面前的楚北淮偷偷问：“殿下，您……和阿南吵架了？”
他一脸单纯无知，楚元知却已吓了一跳，赶紧将楚北淮一把拉回自己身边，对朱聿恒躬身道：“殿下恕罪，小北年幼，尚不知轻重……”
“无妨，小北也是率真无忌，颇为难得。”朱聿恒却只微微一笑，道，“我和阿南没有吵架，只是我们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这一段刚好分开了。”
小北迷惘地“哦”了一声，偷偷又看向后堂板壁。
朱聿恒看到了他的目光，却什么也没说，只向廖素亭看了一眼。
廖素亭给楚北淮塞了两个小金馃子，带着他离开，金璧儿见状也赶紧退下了，堂上只剩了朱聿恒与楚元知。
楚元知心下忐忑，却听朱聿恒道：“楚先生，今日我来拜访你，实则是为了一桩异事。”
楚元知忙道：“殿下请说。”
本以为会是阿南的事，没想到朱聿恒却道：“是关于拙巧阁主傅准之事。”
楚元知正茫然间，又听他道：“傅阁主在工部库房，怪异消失了。”
楚元知错愕：“怎会如此？是出什么事了？”
朱聿恒将当日情形详细说了一遍，种种细节清晰明了，让楚元知大为忐忑，心道自己又不是重要的人，为何殿下特地从应天赶来这边，跟他探讨此事呢？
总觉得……这话不应该拿来跟他商量，那切切相商的口吻，倒像应该去找那个女煞星……
朱聿恒将事情来龙去脉详细讲解了一遍，楚元知陷入沉思，安静的堂上，只剩下皇太孙手中茶杯盖拨动杯中浮沫的轻敲声。
“楚先生，你当年曾是拙巧阁的堂主，不知对傅准了解多少？”
“属下离开拙巧阁时，阁主还是傅广露，傅准当时年方八岁，与我自然没有交往，是以我也并不知晓，傅准居然是这般天纵奇才，十三岁便重夺阁主之位，为父母复仇的同时，也清洗了阁中异己——”楚元知抬起自己那双兀自颤抖无力的手，苦笑道，“而我也是其中一个。”
朱聿恒略一沉吟，又问：“二十年前拙巧阁那场动乱因何而起，楚先生可知道？”
楚元知当时是离火堂主，对阁中重大事务自然有记忆，道：“如今想起来，一切似乎都是道衍法师到访之后，才开始一系列动荡的。”
听到“道衍法师”四字，朱聿恒不觉诧异：“他曾去过拙巧阁？”
道衍法师，便是襄助当今圣上靖难的黑衣宰相姚孝广。
他审时度势，料事如神，当年圣上为燕王时，面临削藩覆灭之难，他却表示要送燕王一顶白帽子。王上加白便是皇，此后他出谋划策，一力促成了天下大局，可以说是靖难第一功臣。
“是。他是出家人，因此也是私下到访。我因为久仰其名，所以从附近赶回来，一睹法颜。”楚元知记忆犹新，对道衍法师的印象也是十分深刻，“不过，虽然我久仰法师神通，但先阁主与他交谈时多将我们屏退在外，又因我很快便被阁主遣去葛家取竹笛，因此与道衍法师也只匆匆两面之晤，未曾深谈。”
朱聿恒默然点头，心中思忖着，道衍法师到来不久，楚元知便被派去取那柄与山河社稷图关联甚大的竹笛，又引动拙巧阁巨变，怕是绝非巧合。
他自幼被祖父带在身边抚养，与这位黑衣宰相曾多次见面，年少时听很多人说过法师有神异之能。只是道衍法师去世时，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未显，又不曾与阿南相识，更未被她带入这个神秘莫测的世界，因此从未将道衍法师与拙巧阁及一应江湖中人联系起来。
“既然他到访拙巧阁，想必也是江湖中人，不知道衍法师精通的，是何术法？”
“拙巧阁当年聚拢了三山五岳的能人，众人皆因研讨技艺而相聚，但道衍法师之能，我平生仅见，他的技法五行决玄妙无比，有搬山填海、挪移乾坤之能。”
朱聿恒微皱眉头，自然想到了竺星河的五行决。
他在海外所继承的轩辕门绝技，为何会与靖难第一功臣道衍法师同出一辙？
道衍法师、拙巧阁、竺星河与号称天雷无妄的诡秘阵法，必定存在重大关联，只是面前迷雾混沌，尚无法追寻到谜底。
目光微侧，在后堂的木板壁上轻轻掠过，他放下茶杯，道：“时候不早，不叨扰楚先生一家了。本王还要赶回应天，这便告辞了。”
楚元知赶紧应了，搁茶起身。
皇太孙殿下沉吟了片刻，忽然迈步向着分隔前后堂的板壁走去。
小门虚掩着，薄薄的木板隔开前后堂，陈旧的木头年久收缩，中间甚至有了细细的缝隙。
朱聿恒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木板之上，静静站了一会儿。
楚元知正在茫然之际，却听殿下低低的声音传来：“楚先生，若你见到阿南的话，请你转告她……”
楚元知心下一紧，心道难道阿南刚刚过来，被殿下发现了？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怎么就要替殿下传话了？
却见朱聿恒站在板壁前，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叮咛：“阿南，你留下的口信我已问过傅准，只是兹事体大，尚未得到答案，傅准便已消失。我们久寻不获的那第八个阵法，傅准说是天雷无妄之阵，无时无地、无影无形，背负于我身，如疽附骨，不可摆脱。我所踏之地、所追索之人，已相继消失，或许……你离开我，也算是件好事。”
楚元知呆站在原地，心说自己都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又怎么记得住、传达得了？
朱聿恒静静地在后堂的板壁前站了片刻，周围始终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音。
“过往种种，我亏欠你甚多，如今我决意继续前行，此中谜团，我也会拼尽全力一一解除。至少，我绝不允许我所重视的东西，一件件在我面前消失离去。”
按在木壁上的手略略收紧。这薄薄的木板怎能挡得住他的力量，只要他愿意，轻易便能破开。
可，他终于未能破开这层障碍，只是声音更低了半分：“阿南，我知道你也放不下我，不然，我不可能活着从榆木川出来。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还愿意舍命护我，这便够了。
“过往种种过错，望你能够宽容……阿南，我知道你要回海上去了，而我不日也要出发前往横断山。此后山高海阔，若今生我们还能有缘再见，此生此世……我绝不再利用你，欺瞒你。我朱聿恒，立此为誓。”
暗夜中寂寂无声，只有风雪过庭的窸窸窣窣声。
楚元知目瞪口呆，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这些话要如何传达。
而隔着板壁的那一端黑暗中，朱聿恒仿佛听到一声叹息，但很快便消散了。
她没有回应。
于是，他也慢慢收回了按在板壁上的手，垂下眼转身向外走去，再无任何言语。
楚元知与金璧儿惶惑地送皇太孙出门，看着一行侍卫护送殿下离去，两人正在默然相望之际，却见楚北淮推开后堂的门，从里面拉了一个人出来。
“南姑娘？”金璧儿发现她原来躲在此处，错愕不已。
而楚元知则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太孙殿下会忽然对他讲那些古怪的话语，并让他转告阿南。
他表情复杂地看向被风雪湮没的太孙车驾，心想，现在看来，应该是不需要转告了吧……
行踪既已泄露，阿南与楚元知略谈了谈，立刻回绮霞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回归时带的东西并不多，如今辗转三年，手中也不过几件贴身衣物，几个路上练手的物事，几包日常急用的药粉。
唯一与来时不一样的，是那一串青鸾金环。
绮霞摸着这精巧至极的金环，啧啧赞叹：“殿下送给你的呀？”
阿南点头，在灯下转侧着它，让那些流转的光华照在自己身上，就像当初与阿琰携手相伴的璀璨日子还围绕在自己身旁般。
“可能我来陆上走这一趟，失去了很多，但也不是没有收获吧。”阿南抚摸着金环上的青鸾，笑容不无伤感，“至少，我的生命里有了一段独一无二的日子，遇到了举世无双的一个人，还握过了这世上最好看的一双手……”
那双手，曾抱过她、牵过她、与她十指交缠。
手的主人，还曾紧紧抓着她，不顾一切地深深亲吻她。
她轻叹了一口气，竭力将伤感驱出胸臆。
和阿琰在一起欢欢喜喜，那她走的时候，也不许以伤心告终。
“阿南，别走行不行？”绮霞挽着她的手，眼中尽是不舍。
阿南摸了摸她的小腹，说道：“放心吧，干妈这个名额给我留着，我肯定会回来看你和孩子的！”
“那你可得说话算数啊！”绮霞噘着嘴，嘟囔道，“最好、最好是别走，我一个人生孩子，真的有点怕怕的……”
她也已经懂得，江白涟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轻拍着她的背，阿南眼圈终于还是红了：“别担心，金姐姐养孩子有经验，会帮你的。再说了，这孩子这么乖，当初咱们死里逃生时多艰难啊，他都一直好好的，肯定是个省心的好孩子。”
“嗯……大夫们也这样说。”绮霞摸着微凸的肚子，含泪而笑，“哎，阿南你就不能跟我的娃学学，你就不省心，大雪天都要走。”
“我从小在海上生活，没经历过冬天，这三年在这边可冻坏了。”阿南捏着身上厚厚的衣服，苦不堪言。
“可是那边日头大啊！你看你变白了不少呢，在海上晒得黑乎乎的，哪有如今水灵啊！”
阿南抬手看看手背，不由笑了：“真是有得有失。”
“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有我有阿晏有小北还有楚先生金姐姐！而且我真觉得，皇太孙殿下心里有你！我在教坊司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殿下看你那眼神我一看就懂！他对你，和别人不一样的！”
阿南笑了笑：“一样不一样，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是站在朝堂最高处的人，见过的肮脏手段比我们多千倍万倍。虽然我可以理解他，但我接受不了他将这手段用在我身上，把我当成他随手借用的工具。”
绮霞瞪大眼，不敢置信：“不可能吧？殿下居然……会如此？”
阿南自嘲一笑：“他对圣上亲口坦诚，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他对皇帝承认，是因为我一身本事，所以他想要驯服我，用来帮他破阵！”

第191章 寒雨连江（2）
绮霞震惊了：“他……他真的这么说？”
阿南点了点头，将青鸾金环用锦缎包好，压到了包袱最底下。
绮霞呆呆思索着，又猛然按住她的手：“可是阿南！你觉得他对你是假的，难道他对皇帝说的，就是真的了？”
阿南怔了怔：“他对皇帝祖父说的话，还能是假的？”
“就算是真的，可殿下说不定有苦衷呀！之前我听说，朝廷在各地追缉海客，一直担心你因此受牵连，毕竟，在西湖劫走要犯被海捕通缉那个女匪，我一想就是你呀！但朝廷很快就撤掉了你的罪名，你现在过得好好的，还能跟着皇太孙殿下自由行动，你说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阿南也一直想问为什么。
阿琰啊……愿意为她豁出性命的阿琰，想要驯服她为己用的皇太孙，这两个为什么会是同一人呢？
而她又为什么，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割舍情爱，抛却一切回到海上继续做那个一往无前的阿南，可每每午夜梦回，抚摸着自己的旧伤，想象着阿琰身上正一条条侵吞他生机的山河社稷图，她又觉得心口钝痛，万般难舍。
“你想，也许殿下欺骗的，不止是你呢？或许他欺骗的，还有皇帝，还有朝廷，甚至还有……”
他自己。
她是海客，是劫狱的女犯，也是前朝余孽的得力干将。
阿琰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做了多大努力，让朝廷接纳了她，赦免了她所有的罪状，甚至重用她，让她成为破阵的领头队长呢？
甚至，他是怎么说服了暴戾的皇帝，让本来要将所有与皇太孙的病情有关的人——首当其冲就是她，全都要一律清除的皇帝罢手，容忍她留在皇太孙的身边，得到了自由自主的机会？
无数个夜里，她曾因为温暖与冰凉、打击与包容、残酷与温柔的复杂交织，从梦中醒来，久久难以入眠。
而如今，她才释然地呼出胸口那口气：“要是这样，那我可以稍微原谅他了。”
绮霞急道：“所以，你去找他好好问清楚呀！如果你因为误会而一个人远走海外，剩殿下一人在这边，那该多遗憾啊！”
阿南摇了摇头，说道：“他无论对我做什么，我都能算了，但他不应该在调查到我父母身份后，为了更好地控制我，移花接木给我弄了假父母。你说，这事我怎能原谅他？”
绮霞暗吸了一口冷气，心说不愧是皇太孙殿下啊，这种事情居然也能不动声色干得出来？阿南从小就没有了爹娘，她娘更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结果他竟然剜了阿南最重要的逆鳞。
“那……我想这其中必定也有理由的，比如说，比如……”绮霞绞尽脑汁，可也无法想出借口替朱聿恒辩解，只能固执道，“哎呀总之，殿下真的喜欢你！只要是见过你与殿下的人，都知道殿下对你的心意！”
见她这急吼吼的模样，阿南不由笑了出来：“是吧，不愧是我，阿琰利用着、利用着，终究还是喜欢上我了！”
绮霞揪住她的包袱：“所以，你会留下来的，对不对？”
“不会。”阿南行云流水般将包袱打好，放到枕边，“你知道刚刚我和楚先生聊了些什么吗？”
绮霞迷惑地摇摇头，阿南朝她神秘一笑，道：“我搞到了一条拙巧阁的秘密通道，虽然二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但试一下总没关系的。”
绮霞傻了眼：“什么？你不是回海上，而是去拙巧阁？”
“对呀，傅准那个混蛋，在我身上埋下了些可怕的东西，所以我得趁着他不在，好好去搜寻搜寻，最好能彻查到结果。”
“什么可怕的东西？那个混蛋对你做了什么？”虽然算是救命恩人，但绮霞一想起傅准那阴阳怪气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是阿南，拙巧阁那边人多势众，你一个人过去会不会有危险啊？要不，还是先找皇太孙殿下商量一下？”
阿南抬手轻抚着自己臂弯的旧伤，默然摇了摇头。
“不用，我现在离他远点比较好。等我把傅准的老巢掀个底朝天，或许我们能有碰头的机会。”
拙巧阁位于长江入海口，比中原要温暖许多，但冬天依旧不可避免地降临到这座海陆交界处的岛屿。
夏日烂漫的野花早已枯萎凋谢，柳树也落尽了树叶，但玉醴泉还在倾泻喷涌，一路的亭台掩映在常青树木之间。
当年的秘密通道，二十年后居然还存在。阿南顺江而下，悄悄在岛后偏僻处寻到路径，顺高大的假山而绕，从婆娑的海桐树阴之中穿过，来到了律风楼东北侧旁挑出的那座小小厢房之前。
这座被她和朱聿恒冲毁的藏宝阁已经整修完毕，外表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谨慎起见，为免像上次一样被困在其中，阿南先在后方窗口处将铁质栅栏动了点手脚，确保自己在需要的时候随时能从中脱出，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困于其中。
寻了两块木头踩在脚下，她小心翼翼地潜入。
毕竟傅准这人心机深沉，在上次出事之后，说不定会专门增设针对她的机关。
然而步步行去，经过轻拂她头顶的帐幔安然缩回卡槽，傅灵焰的画像经过重新装裱修复后依旧挂在后堂帐幔后，除了颜色更显鲜亮之外没有任何改变。
奇怪，难道傅准太忙了，在失踪前还没来得及更改这座密室的机关设置？
还是说，他料定了她以后不可能再来到这边，所以才会安心让这边维持原样？
心下虽然疑惑，但阿南向来不怕事，有问题等出了再随机应变也行。她遇事向来急智，每每能在千变万化的机关之中化险为夷，亦是这行的传奇，三千阶的名号决不仅仅只因她亲手所制的武器及机关之出神入化。
一步步行去，她深入房内，绕过重重书架，先走到傅灵焰的画像面前，向她行了一礼。
画像上的傅灵焰正当绮年盛貌，手持那管韩凌儿亲手替她所制的金色竹笛，静静地坐在宫苑之中，目光似穿透了六十年的时光，与她深深对望。
她是如何脱出金绳玉锁，挣开情爱纠葛，从当年在九州各处布下绝杀死阵的凶戾女杀神，蜕变为后来她所见的慈祥老婆婆呢？
而自己呢……阿南站在傅灵焰面前，心下涌起难抑的伤感。
她又究竟有没有机会，能与傅灵焰一样，最终找到自己，看清自己该走的路，探索到自己该前进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一切暂时先抛诸脑后。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查清楚，傅准究竟在她身上设下了什么东西，导致她的旧伤竟与阿琰的山河社稷图相连，成为伤痛同命的两个人。
她垂下眼，避开傅灵焰那双仿佛能洞穿她的眸子，转而走向旁边的书架，查看起架上卷轴来。
傅准神秘失踪，她压力大减，手下也加快。调暗了手中的火折，拆开一个个卷轴册页，她飞速扫一眼便立即收好，寻找下一个。
一个架子看完，里面不过是些各门各派的阵法布置、绝技法例、机关图示之类的。若是平时，阿南自然有兴趣坐下来慢慢研究，但此时她心系自己的伤势，只想先找到与自己有关的内容再说。
换了一个书架，上面全是书册，她随意翻了翻，蹲下来时看到一堆正待修复的卷帙。
而在卷帙之间，正有一个卷轴压在最下面。
她握住这个卷轴，小心将其抽出来，迅速打开。
入目是海岸曲折，远山层叠，赫然是一幅九州疆域图。
原本无甚稀奇的画卷，但因为她上次引水冲毁了藏宝阁，使这幅画的主要画面虽存，但画卷边缘被水浸消融，模糊露出了下方的痕迹。
山河之下，还有一幅隐约的潦草勾画。
她立即将画卷举起，对着窗口的光亮处一照。
只见底层果然藏有另一幅图，是四肢俱全的人体描画，只是身躯倒卧，头下脚上，手脚蜷曲，姿态怪异。
但，那古怪的手脚搁置，却恰好与上方的山河相合，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人的左腿膝盖处，正与山河图中的玉门关一点重合。
而她深深记得，自己在玉门关的阵中发作的，正是左腿腘弯旧伤。
她迅速扫过其他的地方，确证了四肢旧伤对应的确是之前破过的阵法，目光立即移下。
人形倒仰的额头眉心，赫然便是横断山脉处。
玉门关的照影地道之前，傅准曾经告诉过她，她身上的六极雷，除了四肢之外，一个在心，一个在脑。
“那个王八蛋，居然还不承认我身上的旧伤与阿琰的山河社稷图有关！”阿南愤愤地捏着画卷，立即在上面寻找第八个阵法的踪迹。
她四肢旧伤对应的阵法都已相继发作过，眉心的伤处在西南，既然傅准说还有一根毒刺埋在心脏，所以她立即看向那人形的心口处。
但因为形体扭曲怪异，而且画卷中心处没有遭受水淹侵蚀，所以厚实的表面纸张之下，她一时竟看不出下方那具人体的心口所在。
阿南急躁皱眉，想要将上下两张叠裱在一起的画卷分开，但这东西是个细致活儿，上次朱聿恒拆傅灵焰的笛子都花了不少时间，她现在哪有办法静下心来慢慢劈画。
一急之下，她取出随身火折子，将其点燃，将画卷放置在火光之前，映照下方的图案。
她的火折由精铜反射，光亮无比，在卷轴下方映照出粲然一团圆光。
刺目的光亮顺着躯体而上，她沿着心口看去。
那是江浙一带最为繁华之处，顺着长江而下，她看到有几个字押在长江之上，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阵法所在的详细地点。
她心下涌起急躁，火折子略微再往前凑了凑，想要分辨出字迹下方的具体方位。
然而就在火折的光聚拢之际，一道火光忽然从画卷上迅速冒出，浓烟烈焰立即笼罩住了她手中的画卷，整张纸迅速被火舌舔舐成焦黑。
阿南立即收拢画卷，同时抓过旁边的毡布，迅猛拍打画卷之上的火焰。
那火不知是由何物所燃，顽固无比，她的拍打竟全无用处，火焰还是径自向着中心蔓延，眼看整个卷轴即将化为灰烬。
阿南一咬牙，臂环中的小刀弹出，在卷轴最中心处飞速划过。
从四周向中间聚拢的火苗，虽然延伸得飞快，但终究没有她下手快，中间残存的那一块被她迅速截取，紧握于手心。
阿南心知这定是傅准在画卷上动了手脚，宁可将其毁去也不让人得手，心中正在暗骂之际，忽听得外面有声音传来。
她立即闪身缩在黑暗中，屏息静气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有人迟疑问：“不会是你看错了吧，里面哪有火光？”
“怎么可能！我真的看到窗间透出来的光了，绝对是火焰，一跳一跳在晃动！”
几个弟子说着，贴近窗户看了看。
这藏宝阁是重地，显然一向是严密闭锁的，因此二人一时间也未曾想到来检查门户。
阿南藏身架子后，正在思索遁逃之法，谁知她今天走背运，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外响起，问：“怎么了，你们不是坤土堂的弟子吗？围在这儿干什么？”
“见过滢堂主！”过来那女子显然是薛滢光，几人忙答道，“适才我们经过此处，从窗户间看到了一点火光，因此过来瞧瞧，以免水淹之后又遭火灾……”
“火光？”薛滢光有点不相信，“阁主离开之时，这边关门落锁一切妥当才走的，怎会忽然冒出火光？”
说着，她顺手在门上一推，谁知吱呀一声，被阿南打开锁后虚掩着的门应声而开。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薛滢光站在门口看向室内，一声冷笑：“青天白日的，居然有宵小敢闯拙巧阁？传令，结阵，封锁所有出入口，封闭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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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宝阁内机关复杂，傅准又不在阁中，他们自然不敢入内。阿南躲在角落中，倒想看他们准备如何应对。
须臾，搁置重物的声音传来，一个大炉子抵在门口，熊熊火焰之上加了湿柴，顿时烟雾滚滚。
弟子们挥着扇子，将浓浓烟雾扇向室内，窗户紧闭的室内顿时烟熏火燎。
阿南捂着口鼻，心下暗道，薛滢光，算你狠，这是要把我当老鼠，活活熏死在里面？
再一辨认烟雾中的异味，她心下更是把薛滢光骂了一百遍——烟雾里面还掺了黑烟曼陀罗。
也就是说，外面的人虽不敢进来，但她若抵死不肯出去，也会吸入迷药，倒在里面失去所有力量，无法做任何抵抗。
浓烟已让她眼睛无法睁开，屏息闭眼间，她捏着鼻子摸到那扇动过手脚的窗户旁边，然后猛然提纵，跃上窗台，一脚踹开了铁窗栅，直扑向外。
窗外的弟子们听到破窗的声音，顿时冲来围堵，企图将她挡住。
阿南深吸一口气，早已飞扑向下，顺着玉醴泉倾泻的方向，直落在下方一棵高大的海桐树上。
海桐树四季常青，枝繁叶茂，她踩踏在粗壮的枝条上，借着弹力向前疾冲，在枯黄的草丛中打了个滚，随即起身奔向前方，扎入了芦苇丛中。
“给我追！”薛滢光率先追了上去，“码头已经封锁，我看这贼子能逃到哪儿去！”
阿南越过枯萎的芦苇丛，急奔向岛后的秘密路径。
踏着埋在地上的管筒，她向前飞奔，以最短的直线距离奔逃。
然而，就在拐过一个转弯时，对面竟有另一个人奔来。
两人都在埋头急速狂奔，哪料到拐弯处会有另外的人出现，此时已收不住脚步，眼看便要撞在一起。
还好阿南反应极快，硬生生瞬间转侧过了身躯，只与对方斜斜擦过，避免了同时撞个头破血流。
饶是如此，对方也已摔倒在地，打了个滚后，才颤抖着手撑起身子。
正要继续奔逃的阿南一瞥到他的手，停下了脚步，失声问：“楚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第192章 寒雨连江（3）
来人正是楚元知。他喘息未定，哑声道：“南姑娘，我……我来找璧儿。”
阿南错愕不已：“金姐姐？她怎么会来这里？”
楚元知面如死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仓促递给她。
阿南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仓促的行笔难掩娟秀字迹，显然是金璧儿所写——
我已知该去往何处，待解疑释惑后即回。小北若问起，便说我出门急事。
阿南皱眉还给他，问：“那你怎么知道，她来这边了？”
“我见她出走，便赶紧去码头驿站处打听，才知道今日早时，她上了一艘船离开了杭州，那船，正是拙巧阁雇的……”
阿南想了想，眉头一扬，问：“她来拙巧阁打探了？”
楚元知有些茫然：“打探？打探什么？”
阿南怕后面的人追上来发现她，当下示意楚元知往芦苇丛深处走了十余步，才压低声音道：“昨晚我到你家，与金姐姐聊了些事情。她已经知道是你的六极雷失控，导致了徐州驿站那场大火。但她与你二十年夫妻，深知你的为人，我们都认为背后肯定还另有一个动手脚的人。看来，金姐姐说的已知去哪里寻找，应该就是拙巧阁了。”
楚元知不敢置信：“可她一个弱女子，又常年不出家门，如何能来得了拙巧阁？”
“金姐姐表面柔弱，内里坚韧，比你想象的可要能干许多。我们先找到她，再询问细节吧。”阿南示意他猫下腰，小心点跟自己走，以免惊动搜寻她的人。
两人都是熟悉拙巧阁的人，在芦苇丛中也未迷路，逐渐接近了码头。
枯柳衰阳，码头果然停着一艘外来的船。
薛滢光带着众弟子搜寻到了这边，正站在码头查看。
船老大招呼着船上乘客下来，只见一个两个都是提着包袱的中年男女，显然是年关将至，拙巧阁寻来做短工的。
隐在芦苇丛中的楚元知一眼便看到，陆续下来的人中，赫然就有金璧儿。她混在一群肤色黧黑、一看便做惯了粗活的人中间，颇有些格格不入。
薛滢光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多看了两眼。
她们之前曾一起去过玉门关。但金璧儿当时脸上毁容的疤痕未褪，在人前一直戴着帷帽，拙巧阁的人并未见过她的长相，自然也认不出她来。
薛滢光草草询问，知道她是绣娘，来织补阁中布幔帷帐类活计的，又看她一双手确是干惯了家务活、擅长针黹的模样，便也转移了注意力，率人又去别处搜寻刺客去了。
阿南与楚元知悄悄跟着金璧儿一行人，沿着拙巧阁蜿蜒的路行去。一路上，一群工人陆续被分派到个个地方，最后只剩下金璧儿和几个婆子。
再往前走，路径尽头出现了一座荒僻的小院。
小楼显然空置已久，婆子带着金璧儿等人进入，说这边帷幕虫吃鼠咬，显然是要全换新的了。如今新的布匹已经送到，她们得赶紧把布匹裁剪缝纫好，赶在年前挂上去。
几个人进内又是量尺寸又是对花色，正在忙乱间，金璧儿抬眼看见院外花窗处，有个人向她招了一招手。
她依稀看出那是阿南，一时不相信她会出现在这里，手中下意识整理着布匹，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婆子走到她身边，一指旁边的耳室道：“金娘子，你去隔壁量一量门帘尺寸，看看哪种花色合衬。”
金璧儿忙应了，拿着尺子过去耳室。
小小屋内只有一扇支摘小窗，显得暗暗的。她量着门框大小，心神不定地望着门外，果然看见阿南溜了过来，观察四周无人，又挥手示意后方。
院垣后，楚元知的身影随之出现。金璧儿手一颤，木尺差点掉在地上。
二人挤进耳室，阿南回身掩了门，压低声音问：“金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金璧儿神情有些慌乱地避开楚元知的目光，死死攥着手中木尺不说话。
阿南打量她的模样，说道：“金姐姐，我知道你自己肯定来不了这里，说吧，你究竟是怎么来的？”
楚元知却没说话，只抬手握住金璧儿的手，示意她跟自己回去。
他那双受损后一直颤抖的手，握着她的力道，一如这些年来的不离不弃。
见丈夫甘冒大险至此寻她，金璧儿眼泪不禁夺眶而出，终于敞开了道明一切：“南姑娘，我跟你说过，元知与我这辈子的错，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罪魁祸首了。但是……”
就在阿南向楚元知打听拙巧阁暗道之时，她也在屋内关注着，想着要不要趁阿南潜入拙巧阁时，托她顺便查一查当年徐州驿站的事情。
就在此时，她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站了一个隐在黑暗中的青衣人。
她惊慌之下正要呼喊，那人却已利落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拖到了角落。
他声音腔调低沉古怪，在她耳边问：“你想知道，当年你丈夫设的火阵，为何失效殃及无辜吗？”
对方如此准确地将她盘绕于心头多年的疑窦与重压说了出来，金璧儿慌乱震惊之下，一时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而对方见她如此，便说了声“明日早些带上户籍文书去松亭口，拙巧阁在找女工”，随即放开了她，退开了一步。
金璧儿惊疑不定，尚未反应之时，那人已经转身向窗外跃去，转瞬之间无声无息消失。
就如他来时一般，别说金璧儿，就连屋外的阿南与楚元知都未曾察觉。
她辗转难眠，思虑一夜。第二天一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去了松亭口。
松亭口在僻静的街道交叉处，凉亭中正有牙婆带着十余个女人过来。她假装进内歇脚，注意对方，果然是拙巧阁要找绣娘，正在此处挑选手脚勤快能干活的女人。
在家中畏畏缩缩生活了四十来年的金璧儿，此时鼓起最大的勇气，强自镇定上前询问，说自己家中贫困，想着寻一份工来做做，补贴家用。
拙巧阁的人听她确是本地口音，又让她与绣娘们一起试了活计，便让她过来，年前做一个月短工。
可她没想到的是，刚下码头，自己的丈夫居然已经潜入了这边来寻她，到得比她还早。
“那个指引你来这边的青衣人，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原因？”听完金璧儿的讲述，楚元知喃喃。
“为了引我们入陷阱！”阿南心中一凛，立即跳了起来，“楚先生，快带金姐姐走！”
楚元知自然也明白过来，这定是拙巧阁利用金璧儿设的陷阱。他拉起金璧儿，向外奔去。
然而对方既已将他们引入拙巧阁，在重重机关中，哪还有他们逃跑的机会？
耳室狭窄，门口轰然声响，头顶安装的铁闸早已落下，眼看便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向他们压下。
楚元知立即带着金璧儿后撤，免得被铁闸一夹两段。
但，就在他们后退之际，却听得风声呼啸，楚元知眼睛一瞥后方，顿时脸色大变。
后方砖地已经旋转变换，下面无数铁刺突出，只要他们一回身，便要踏入铁刺之中，脚掌必被穿个通透不可。
此时前有铁闸后有铁刺，三人已呈进退两难之势。
楚元知一咬牙，抬脚一勾面前的凳子，将铁闸抵住，同时将金璧儿一把推了出去。
金璧儿在惊慌失措之中，打着滚扑了出去。
就在她滚出铁闸之际，凳子被轧得粉碎，仅仅停滞了半刻的铁闸再度落下。
金璧儿的身体已经大部分钻出了铁闸，但右腿还卡在闸内，眼看要被铁闸硬生生截断。
楚元知一个箭步扑上去，抵住金璧儿的右腿往前疾推，要拼了自己的脊背粉碎，换得金璧儿逃出生天。
金璧儿被他一把推出铁闸之外，仓皇地回头看向他，见铁闸正向着他身躯落下，眼看要将他压得粉身碎骨。
她顿时吓得肝胆欲裂，大叫出来：“元知！”
话音未落，只听得轧轧声响，铁闸已如泰山压顶。
楚元知紧紧闭上了眼睛。
死生诀别之际，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只向金璧儿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快跑，别回头看惨死的自己。
但，压在他脊背上的铁闸忽然停止了下落的力度，悬停在了离地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错愕不已，脚尖仓促在壁上一蹬，快速滚出了铁闸，回头看向后方的阿南。
阿南已经根据墙面的振动与地面的痕迹，赶在铁闸落地前锁定了操控中心。
此时，她已掀开了耳室的桌板，露出了下方的铁扳手，一脚蹬在上面，竭力要将它控制住。
可是铁闸沉重无比，怕不有千斤之力，即使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她也只是稍微缓了一缓下落的力量，无法让它再度抬升。
楚元知隔着那只剩了一尺不到的铁闸口，看向阿南。
电光火石间，楚元知只看到她一抬下巴，示意他立即带上金璧儿，逃出险境。
未待他犹豫迟疑，只一刹那，铁闸便再度重重落下。
阿南手中的铁扳手忽然一沉，对方显然早已料到他们三人逃离时，她可能会寻到铁闸的控制处而启动这个扳手，因此旁边早已设下了后手。
扳手连接处忽然旋转，数道钢爪探出，将她的右手紧紧扣住，锁在了扳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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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当即抬脚蹬在扳手下方，竭力缩手，意图抽出禁锢。
但已经来不及了，扳手轰然下坠，直接陷进了地下。
眼前一黑，精光闪动，下方数道钢箍弹出，骤然收紧，她的手尚未抽出，眼看整个人即将被紧紧缚住。
陡然面临绝境，阿南却毫无惧色。她一向最擅机变，此时足尖在扳手上一点，左右脚掌缠在铁杆之上，整个身子忽然之间便横了过来，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原本必中的钢箍，从间隙中穿插了过去。
身后有人轻微地“咦”了一声，显然对方并没料到她在这般间不容发的困境之中，居然还能顺利脱出樊笼。
阿南右手被制，但左手立即抄向臂环，上面的钩子弹出，被她一把抓住，探入了钢爪机窍之中。
后方的人自然不会任由她脱逃，身后呼啸声传来，劲风将她笼罩于内。
阿南右臂被锁，身体无法脱离扳手，唯有双腿可以自由活动，她倒提身子，向后疾踢，黑暗中只听风声骤急，对方被她踢个正着，趔趄退后恼羞成怒，刷一声轻响，手中长刀已向她袭来。
阿南整个人借着钢爪的力量，倒悬于半空，听风辨声躲避凌厉刀锋，几次险险从刀口上越过，避开对方攻势。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不了多久。毕竟，对方可以从四面来袭，而她被钢爪困于方寸之间，完全陷入了被动局面。
更何况，她的四肢受过重伤，一时腾挪闪移虽然撑得住，但大幅度的动作已使关节隐隐作痛，时间一久必定反应不及。
因此，她一面借助灵活走位躲避对方，一边分心二用，左手持着小钩子插入扳手内部，直探钢爪的衔接处。
可那钢爪嵌在扳手之内，衔接处深藏于钢块之中，她一时根本无法触及内部。
对方显然也已不耐，抓住一个空隙，手中刀尖进击，狠狠向着她的胸口刺了进去。
阿南双手在机关处，唯有借助双脚拆解躲避他的攻势，此时对方已经进击至胸口门户，她的双腿显然无法回护。
万急之中，她足跟在扳手上一抵，膝盖上顶，拼着自己的膝盖被刀尖割出一道血口子，身体蜷缩着凌空上翻，整个人倒立翻上了铁扳手。
对方的刀擦过她的膝盖，在铁扳手上划出一道火花，随即当的一声，死死卡在了铁扳手与下方机括的相接处。
而阿南因为动作太过迅猛，被制住的右手腕也在瞬间咔的一声脱臼，剧痛袭来。
但伴随着剧痛传来的，还有轻微的“咔哒”一声，让她在绝望中精神一振——是她左手中的钩子，已探到了连接处。

第193章 寒雨连江（4）
她顾不上脱臼的右手，身子倒下一旋，狠狠踹向对方。
对方手中的刀子卡在机括中，尚在弯腰拔出，此时被她这重重一撞，后背剧痛，手中刀子撤手，趔趄后退摔倒于地。
听到对方倒地声，阿南知道自己已争取到一瞬喘息，立即加快了手下动作。
钩子在钢爪底部摸索着掏挖，终于触到了相接处。她狠命撬动关节，直到轻微的叮一声传来，右手骤然一松，那死咬着她的钢爪终于弹脱开来。
就在她的手陡然得脱的刹那，黑暗中伏击她的人也已再度扑击上前。
阿南自然不愿与他缠斗，强忍疼痛将自己脱臼的右手腕接上，随即跃上扳手，掏出火折子“嚓”一声点亮。
黑暗瞬间被驱散，她来不及注意对手，看到上面封闭机关的是木质板材，便向上狠狠一撞，试探厚度。
如她所料，这种耳室中的机关布置因为无法提供支撑，自然不可能太过沉重繁杂，上面的板材并不太过厚实。
因此她不假思索，拔起下方卡住的那柄厚实大刀，狠狠戳进上头木板，随即抓紧刀柄，身体倒悬，双脚向上狠命一踹。
哗啦声响中，木板断裂，光线投下。
她抓着刀柄挂在半空中，抬脚将正冲上来的人重重踢开，借力荡身向上。
就在她身躯倒仰破洞而出之际，她胸口气息一岔，整个身子一软。
她心中暗叫不好——薛滢光扇入藏宝阁那个烟雾中的黑烟曼陀罗，她虽然反应迅速，可还是难以避免地吸进了一些。
在这紧急时刻，药性竟然发作了。
她狠狠一咬下唇，翻上地面，向着耳室小窗扑去，拼命维持神志清明，不让迷药吞噬自己。
但，就在破窗而出之际，她才发现脚下竟然是水池，她一个不查，差点栽入了冰水中。
扣住窗户，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情形，瞳孔猛然骤缩——
玉醴泉中有巨大的波浪冲击而起，向着她扑来。
阿南反应已经迟钝，但也知道回到室内便是再入龙潭，下意识身子后倾，反手勾住窗棂，挂在墙上避开波浪当头冲击。
一波尚未远去，随即有如雷的声响轰然，第二波潮水直冲而来。
骤急的水浪直冲而来，这下就连她扣住的窗棂也无法幸免，在轰鸣声中，她连人带窗重重摔了下来。
就在坠落之时，阿南一脚蹬住身下的墙壁，脱开正在失控坠落的窗棂，一手趴住了窗沿。
尚未等她稳住身形，身后陡然一暗，遮天蔽日的水花第三次激荡，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阿南抬头看去，巨浪排空，水花高溅，被激上半空的水波映着日晕，拙巧阁中虹霓四垂，如数条彩带横斜围绕这个梅花开遍的东海瀛洲，绚烂得令人心惊。
阿琰不是说，傅准失踪了吗？
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有如此能耐，不动声色设下这般阵法擒拿她？
未等她理出头绪，水面上波浪狂涌，已重重拍向了她。
阿南收敛心神，正要破水迎上，猛然间身体一软，全身顿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重重跌在了水中。
倾泻而下的水浪，挟带着巨大的力量，扑头盖脸地压在她的身躯之上。
而她的手抬了抬，想要挣扎之际，冰冷的水已灌入了她的口鼻。
内外交困中，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沉入了眼前的漫漫黑暗中。
蒙蒙细雪笼罩着应天，金陵这座帝王州，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更显肃穆庄严。
朱聿恒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觉得肩颈略带了些酸麻。他直起身子，转头看向窗外风雪。
庭中一杆杆凤尾竹细细直立，竹叶梢上略积了些薄雪，压得枝条微弯。
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瀚泓快步进来，禀报道：“殿下，神机营那位楚先生，忽然过来求见……”
按理，楚元知区区一个神机营监造官，是没有资格见皇太孙殿下的，但瀚泓因常见他在殿下左右出现，于是便进来通报了一声。
朱聿恒心知楚元知来见自己，必定是有要事，心下再一想，又不觉微惊，难道是和阿南有关？
他来不及召见，径自起身向外走去，看见站在外间的楚元知，立即便问：“楚先生有何要事？”
“殿下，南姑娘她……出事了！”
楚元知将拙巧阁之事仓皇说了一遍，又急道：“南姑娘将我们救出后，我与璧儿在秘密水道边等待了许久，因拙巧阁搜寻甚急，于是我们又将船撑到了回杭州的必经水路等待，但一直未曾见到南姑娘回来……”
朱聿恒神情微变，转头吩咐瀚泓道：“我写一封信，以南直隶工部的名义，安排人到拙巧阁去一趟。若阿南真的失陷，就出示信件，说……咱们这边工部重修长江水利，需要南姑娘相助。”
瀚泓拿着他的手书，赶紧转去工部盖印。
但过不多久，他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工部办事的人说……圣上最近在整顿南直隶事务，严令不得借公事名义来办私事，殿下此举，怕是不妥。”
朱聿恒微皱眉头，将书信拿回来，略一思忖，便起身向着宫中而去。
毕竟，二十年来，这是他的祖父第一次敲打他。
到宫中之时，皇帝正与南直隶户部的人在殿内查看账册，高壑请他在殿外等候。
朱聿恒站在阶下，将那封手书揣在怀中，静静等待着。
夜深人静，雪下得急了，他的发上与肩上都落了一层雪。饶是他穿得厚实，也觉得穿透狐裘而入的风如针刺般寒冷。
吏部的官员们陆续出来，看到站在阶下落了满身雪片的皇太孙殿下，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又不敢开口，只向他拱手行礼，便赶紧出宫去了。
皇帝也终于踱到了殿门口，见他还等在下面，终是轻声一叹，招手示意道：“聿儿，进来吧。”
朱聿恒迈开僵硬的脚上了积雪的台阶，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拉住了他，抬手将他头肩的落雪拂去，望着这个比自己已更为高大的长孙，责怪道：“怎么不及早进殿来？”
“皇爷爷有公事相商，孙儿找您是私事，不敢擅入。”
皇帝听出他话里有话，瞪了他一眼，道：“公事私事，都是咱老朱家的事。过来，你看看这两年南直隶的账，问题出在哪里。”
朱聿恒走到案前，将历年账册迅速翻了一遍。
他有棋九步的能力，心算自然极强，将账册翻到底后掩好，道：“以孙儿看来，问题出在九江。邯王府中出了个能人，预提了费用后延递缴纳，同时在各项支出上分摊比例最终拉低税赋，这几年也不知有多少款项因此被截留在邯王府上了。”
皇帝显然对九江的赋税早有怀疑，但户部的人有所顾忌，哪敢如他这般一口说破，自然都是有所保留。
拍了拍他的背，皇帝将账册丢回龙案，然后拉他坐下，问：“怎么，不让你假公济私，你这傻孩子还深夜冒雪，来皇爷爷这边讨说法了？”
“孙儿这不算假公济私。拙巧阁既然与朝廷合作，便该知晓阿南如今对我们的重要之处。只送一封信去，是孙儿为了不伤和气，找个托词给他们面子而已。”
皇帝瞥了他一眼，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书信，向他推去。
朱聿恒接过一看，居然是拙巧阁送来的。
他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的是，拙巧阁擒获了阁中积怨已久的仇敌。该仇敌当年曾杀入阁中，亲手屠杀了长老毕正辉，后毕正辉之弟毕阳辉奉朝廷之命看守海外大盗，又于放生池捐躯。该女匪已于日前落网，为昭报两位兄弟在天之灵，洗雪当日拙巧阁所蒙之羞耻，特向朝廷请示，斩妖女于二位兄弟灵前，以奠英灵。
朱聿恒放下信函：“如此看来，拙巧阁是明知朝廷对阿南有庇护之意，才提前上书，阻塞咱们救护之路？”
“你看这信上所说，朝廷有什么理由阻止他们杀人复仇？司南的罪行已经被他们总结出来了——其一，她杀了拙巧阁二位要人，如今拙巧阁要以命偿命，这是江湖恩怨，朝廷不便插手；其二，拙巧阁的毕堂主是在替朝廷办公务之时丧生的，从朝廷角度来说，也没有任何可以阻止或者反对的理由。”
这滴水不漏的一封信，写得如此到位，显然，对方早已将一切都计算在内，断了后路。
朱聿恒盯着那封信，神情渐冷：“傅准失踪，拙巧阁如今主事的人是谁？”
“听说是傅准出发前往玉门关之前，所托付的代阁主，至于是谁，朝廷没时间关心。”皇帝漫不经心，只拍了拍他的手，说道，“诚然，司南对朝廷确曾有功，但功过相抵，她帮你破解过几个阵法，朝廷也已经赦免了她劫囚、杀人等各桩大罪，就连谋逆重罪，因你保证她已与海客们决裂，朝廷也不再追究了。聿儿，你若再以朝廷之力施压救人，是为不理不智，置皇太孙身份于何处？”
朱聿恒深吸一口气，心口浓重的郁积下，面前的抉择却越发清晰起来。
他将拙巧阁的信件交还到皇帝手中，说道：“是，孙儿知道了。”
见他神情淡然，已恢复如常，皇帝颇为欣慰：“聿儿，此等无知海客，与你有云泥之别，及早抽身，方为明智之举。”
朱聿恒唇角微抿，朝皇帝点了一下头，说道：“孙儿告退。”
他出了东宫正殿，向着自己所居的东院而去。
瀚泓跟在他的身后，却见他迎着风雪，原本迟缓的脚步忽然越来越快，最后似是想通了什么，大步向前，他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瀚泓心下微惊，想到阿南如今身陷拙巧阁，而殿下又迫于圣上施压，无法去救她，不知殿下要作何打算……
迈入东宫，楚元知还等在殿中，见他无功而返，立即迎上来问：“殿下，不然……让诸葛提督他们去交涉交涉，或者，让墨先生说说情？”
“拙巧阁与阿南的恩怨，没有这么简单。”朱聿恒却只朝他们一抬手，便进入了殿中。
他扯开了自己领口的珊瑚钮珠，将朱红团金龙的缂丝锦袍一把脱掉，抓了一件玄黑暗云纹的圆领曳撒套上，摘了玉冠，束紧了腰身，换了快靴。
瀚泓心下大惊，伸手想要拦住他：“殿下……”
朱聿恒却断然推开了他的阻拦，向外走去。
楚元知见他大步穿过风雪，神情决绝，一时错愕。
而一旁的廖素亭立即便知道了殿下的用意，立即跟上，急道：“属下跟殿下一起去！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将南姑娘安然带回到殿下身边！”
“拙巧阁不是你能对付的，而阿南和它的恩怨，也总得有个了结——如今对方人多势众，阿南陷落包围，这世上，唯一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下了台阶，出门拉过马匹，便立即翻身上马。
瀚泓扑上来抓紧他的缰绳，急道：“可是殿下，您不能去！圣上的意思您难道不懂吗？朝廷如今与拙巧阁合作破阵，不能插手干涉江湖恩怨……”
“谁说朝廷要插手？”朱聿恒说着，抬手取过旁边小摊上一个面具，罩在自己的脸上。
消失……
他追索的一切，他执着的一切，都会一一失去。
他寻找的阵法已消失；他的目的地在风雪中迷失；与他形影不离的人已死去；掌握他秘密的人失踪……
如今，他心上的、梦里的那个人，也面临着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危机。
可，纵然天雷无妄之阵将张开深渊巨口，要把他重视的一切都吞吃殆尽，他也必定要劈开那无敌黑暗，将他要守护的一切，拼命抢夺回来。
他握紧了马缰，抬头看细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
他身边的人呆呆看着马背上戴着蚩尤面具的黑衣殿下，一时只觉天高地迥，全身寒气都从毛孔钻了进来。
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悲伤。
而他再不说一句话，拨转马头，冲入了风雪交加的暗夜之中，头也不回。

第194章 死生契阔（1）
长江入海口，东海瀛洲上，拙巧阁依旧伫立于海天尽头。
今日的斩妖大会早已传遍了江湖。阿南之前奉师命拜会各个江湖门派，却是直接打上人家山门，揍得满江湖的高手灰头土脸，无人能撄其锋芒，被各大门派引为耻辱。
如今这欺人太甚的妖女被拙巧阁擒拿，又要当众处决，听到风声的门派纷纷过来共襄盛举，祝贺拙巧阁两位长老堂主大仇得报，洗雪冤仇。
朱聿恒混在三教九流一条船中，跟着众人踏上码头，看向面前那熟悉的楼阁。
东风入律阁下，玉醴泉依旧喷涌。沿台阶而种的梅花正在盛开，一树树朱砂色与宫粉色涂抹于仙山楼阁之中，人间天上，影绰不明。
玉醴泉上方，水花喷溅汇聚处，是一条被捆缚在泉中假山上的身影。
她手脚被锁，五花大绑捆缚于“玉醴”二字之下，垂头昏迷，让朱聿恒的心一下便揪了起来。
阿南，这世上他至为珍视、愿意豁出性命、赌上前程的人，怎么可以受到这般对待。
这一路憋在心中的担忧焦虑全都涌了上来，让他心口涌起前所未有的灼热愤怒。
见他久久凝望上方的阿南，脸上还戴着面具遮掩真容，身后的拙巧阁弟子立即上来盘查：“请问这位客人，自何门何派而来，可有携带请柬？”
为了不显露自己的身份，朱聿恒连日月都解下了，不曾携带。在弟子们围拢上来之际，他亦是一言不发，仿佛没看见似的，抽身便往里面走去。
见他如此，拙巧阁的弟子们哪还不知道他是来闹事的，立即呼喝着结阵，上前阻拦。
拙巧阁虽是江湖门派，又在江河交汇、朝廷难管之处，但也并不用管制的刀剑，而是棍棒执法。
眼看无数棍头聚集，一起向着朱聿恒压下，旁边众人纷纷退开，码头顿时露出一片空地。
在弟子们结阵的呼喝声中，朱聿恒抓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木棍，侧身迎上去，一脚狠狠地朝那个持棍的弟子踢了过去。
对方哪料到此人在阵中居然不进反退，胸口被他踢个正着，顿时摔在了地上。
旁边人立即赶到，向着朱聿恒的后背一起击落。
背后风声骤急，朱聿恒却置若罔闻，只径自向那个拙巧阁弟子的手腕踩下去。
惨叫声中，那弟子手中的木棍吃痛脱落。
朱聿恒足尖一偏，勾起木棍，一把抓住了它。
一个圆弧轮转，他手持长棍，风声骤急，避开了迫近自己的所有人。
弟子们收势不住，以他为圆心，周围跌了一圈人，不约而同的惊呼大喝。
挂在玉醴泉上神志昏沉的阿南，也被这边的声响所惊动，慢慢地抬起头，看了过来。
她中了黑烟曼陀罗，被锁在海岛高处，而朱聿恒在码头上，别说他戴着面具的脸了，就连他的身影在她眼中都是朦朦胧胧。
但，不等看清对方，阿南便已经知道，是阿琰来了。
她一时恍惚，不知自己是否还沉在梦魇中。
真没想到，在她离开他后，他居然还会杀入拙巧阁中，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且，孤身前来，蒙着面具。
虽然意识模糊，但她在朦胧间也能猜到，必是皇帝不允他前来，可他却一意孤行，瞒着所有人杀上了瀛洲岛。
他与她来过这里，自然知道拙巧阁杀机重重。她当年逃离此处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他还要当众救下她，护她杀出一条血路，以他初涉机关阵法之术不到一年的新手，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可他还是来了，义无反顾，决绝如此。
冰冷的泉水冻僵了阿南的身躯，却阻不住她的眼圈灼热，死死盯着阿琰的身影，急促的白气喘息于她脸颊边。
朱聿恒暂时逼退身边众人，抓住夺来的木棍，便劈开血路，奔赴向阿南。
呼喝声中，身后人尚未赶到，他前方已有人身形微动，是薛滢光挡在了他的面前。
之前在玉门关破阵，薛滢光受了重伤，如今还是气色不佳的模样。
朱聿恒自然也不下重手，手肘一抖，手中的长棍拨开她的身形，只抢过路径而去。
薛滢光趔趄直起身子，擦身而过的瞬间瞥到他那双手，便已经看出了他是谁。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张了张口想要叫出声，却又紧闭上了双唇。
眼看她止住了脚步，任由朱聿恒越过阻拦的人群，上方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声音在假山小亭中冷冷响起：“如此盛会，何方宵小竟敢擅闯入岛，未免太不将拙巧阁放在眼里！”
朱聿恒抬头一看，梅影掩映的小亭中，正有人站在贝母门窗之前，俯视下方战局。
身后的水波光芒将他的身影映在了透明窗格之上，依稀是一条清瘦身影，立于扶疏梅枝间，宛如松柏，绝非俗人。
朱聿恒料想他应该便是那个代理阁主，但，此时就算傅准出面，也已无法阻拦他。
他毫无惧色，足尖一点便要沿泉上的各座竹桥上山，谁知身形刚一动，青衣人已抬起手，直击亭畔机关。
耳听得轧轧声响，流泉飞瀑之上相通的桥梁已如斗转星移，全部被截断。
随即，沉闷声响轧轧传来。围观众人只觉得脚下大地动荡，赶紧退到外边，无人再敢接近通往玉醴泉的上山之路。
而朱聿恒抬头看去，面前拱桥河道皆已转换，原本曲折向下流泻的泉道已彻底封住。
上方水流一断，下方河道断流，顿时显露出藏在水下的机关来。
只见万千利刃在机关的操纵之下，翻滚纵横，将上山的道路遮掩得水泄不通，杀机重重。
拙巧阁地势排布奇险巧妙，水上桥梁一经挪移，想要上山便只能顺着这条遍布刀刃的水道而上，否则，无任何办法上到玉醴泉。
但朱聿恒却并不在意这凶险水道，目光只沿着刀锋迅速上移。
上方水池封闭，可管筒中的泉水依旧在汩汩奔流，水位正在缓慢上涨，汹涌的泉水眼看要淹没被绑在泉中的阿南。
见他身形微滞，青衣人一声冷笑，肃立于亭内，开口问：“贵客降临，何不显露身份？”
朱聿恒冷冷道：“我只为阿南而来，谁若阻拦，休怪我手下无情。”
“这个司南，当初重重羞辱了我们拙巧阁，更欠了我们两条人命，如今阁下当着这么多江湖同道之面大剌剌抢人，岂非当众打我拙巧阁的脸么？”那人声音冷峻，斩钉截铁道，“江湖之事，江湖了断。阁下莫非要当着诸多江湖同道之面，违背江湖道义么？”
“既然你口口声声江湖道义，那么我倒要请问诸位，”朱聿恒朗声问，“当初阿南是按照江湖规矩上门拜会，切磋之间损伤在所难免。她孤身一人前来，若是被你们所杀，也在情理之中。可原来，拙巧阁技不如人，比输之后便会兴师问罪，群起攻之，手刃仇人以泄心头之恨？”
“哼！”青衣人一时无言以对，只愤愤一拂袖，喝道：“休得狡辩！这妖女是我阁中仇敌，今日又是斩妖大会，当着武林同道之面，你说带走就带走，置我拙巧阁于何处？”
朱聿恒伫立不动，但看着周围严阵以待的拙巧阁弟子以及密密匝匝的人群，知道今日绝难善了。
他看向上方玉醴泉，见泉水倾泻，已逐渐淹没阿南的小腿，心下不由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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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毕竟赤手空拳，不可能抵得过这么多人围殴，而将这么多人杀退再去救阿南，怕是阿南不被淹没也要被冻杀，因此立即道：“无论如何，今日我既然来了，便一定要带阿南走。既然你口口声声江湖规矩，那便当着众人的面，划下道来吧！”
“阁下既然敢只身独闯拙巧阁，想必有惊人艺业。”对方见他要划出规矩来，自然无法再命令弟子们一哄而上围殴，因此只嘿然冷笑，抬手竖起三根手指，道，“既然如此，蔽阁就设下三道关卡，若你能过了三关，我们听凭你带走这妖女！”
朱聿恒凛然不惧，反问：“绝不食言？”
“我拙巧阁声誉赫赫，还有在场的所有江湖朋友为证！”他斩钉截铁道，“阁下若要救人，就先过了第一关，沿着水道来到我面前，请！”
朱聿恒眉梢一扬，眼看着面前万刃交错，遍布在通向阿南的路上，却毫无畏惧之色，只抬手将掌中木棍遥遥掷出，直插入上方玉醴泉中。
水花四溅，波涛涌动。是他担心水道蜿蜒，自己转过去后会因为角度问题而看不清阿南的身影，因此将木棍掷出，以此作为测量水位的标志。
众人因他这凌厉的声势，皆是大气不敢出。
而朱聿恒足尖一点，已经踏上了第一柄刀背。
那刀背正旋转向前平推，若是他站在面前，必定会被斩成两截，然而他却顺着刀的运动方向，动作极为迅捷地随它而动，整个人紧贴在刀背之上，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在刀势见老要缩入洞壁、进入下一个机关循环之际，一个挪移，身子又转到了向自己攻击而来的另一柄利刃之下。
他的身子随着利刃起落，将之前跟着刀背退的半步弥补为向右前半步，随即转入了阵法之中。
众人见他的身影不定，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但兜兜转转缓缓慢慢中总还是前进得比较多，不由得目瞪口呆。
“原来……阵法还可以如此破解！”
虽然机关中各柄利刃的伸缩挪移并无秩序，显得混乱又繁杂，但设置机关的人总不可能让各个武器自相碰撞绞缠，因此，只要寻找到了各个武器避让交错的缝隙，也便找到了落脚点与通道。
理解了朱聿恒的破阵思路，旁观众人都是紧盯着他的身影，舍不得离开目光，在心中默记推敲他的身法。
毕竟，机关术千变万化，这条通道上所有的武器回转往复，更是凶险万分。就算知道了这万千利刃不可能自我绞缠，但这混乱无序的阵法，只要稍有一丝错判，便会立即被扯入其中绞成肉泥，是以众人看见他这义无反顾在阵内周旋的身形，都是胆寒不已。
瀛洲岛上成百上千的人，此时竟无一人能发声，连粗重点的呼吸都没有，所有人都只屏息静气紧盯着朱聿恒的身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反而是朱聿恒，身为局中人，切入了这个凶险阵法后，却比他们要淡定从容许多。
棋九步的能力让他足以监控周身所有动静，从而迅速追溯机关来去的轨迹与道路，抓住整个机械往复中给各路武器留出的唯一一条道路，利用其间不容发的空隙，给自己抢到腾挪转移的微小机会。
仗着自己惊人的反应力与身法，他艰难但毕竟一步步地移向上方，向着阿南靠近。
这一刻天地沉入寂静，除了一路利刃破空的声音之外，似乎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的眼前，只有这阻碍了他的蜿蜒杀阵，以及杀阵的尽头，等待着他的阿南。
而玉醴泉上，意识尚未彻底清醒的阿南被那根直插入水的木棍惊动，竭力抬头，看着他步履艰难却坚定无比地，在刀光剑丛中向着自己奔赴而来。
“阿琰……”阿南双唇微颤，低低喃喃。
当初败在她的手下、不得不签下了卖身契的男人，如今与她携手浴血一路走来，已经长成了这般无人能挡的凛然之姿，辟易万敌，一往无前。
而在森冷的锋刃前，在千百人畏惧的目光中，他所一意遥望的目的地，是她。
纵然前路还渺不可知，但这一刻生死似乎已并不重要。
阿南只觉眼睛热热的，但比眼睛更为灼热的是她的心口。那里面有呼啸的东西止不住要满溢，沸热如火，几乎让她忘却了上涌的玉醴泉的冰冷。
刀锋利刃构成的阵法似乎永不停息，无始无终地包围朱聿恒。
而他毫无惧色，以惊人的速度测算所有攻击的角度、力道、间隙及速度，仗着那毫厘不差的计算，硬生生地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穿插腾挪，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向着上方挪移，固执地向着阿南接近。
众人的目光，都定在朱聿恒的身上。
明知道他是来救那个妖女阿南的，但是因为他那超卓的身手、不可思议的判断力、骇人的胆量，一时都情难自禁，替他担心起来。
就在他眼看要脱出阵法，来到水阁之前时，水阁窗内的人垂眼看着他的身形，阴沉的眉眼浮起一丝阴鸷冷笑，随后手指微动，向着机关之内的朱聿恒弹了一指。
这机关本是河道，朱聿恒的思路虽然一直谨慎明晰，险之又险地通行，但在逼近水阁的一刻，却似乎终于控制不住脚下湿滑的泥浆，靴底在上面一滑，身子顿时偏斜。
一直关注着朱聿恒的众人，不由齐声惊呼。
朱聿恒身形失控前倾，眼看便要迎上对面斜劈过来的利刃。他下意识拔身而起，脑中迅速闪过万千条可以选择的路径，在纵横交错的繁杂攻击之中，他准确地攫取到唯一一条足以让他在重心不稳之际还能穿破的道路，以间不容发的骤然爆发之举，穿向森冷可怖的剑阵机关。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尖锐声响骤起，随即，是血珠迸射于阴霾天空之下，就如点点梅花骤谢。
是朱聿恒险之又险地穿透了最后齐齐斩下的数柄利刃，但在侧身擦过之时，肩头终究被刀尖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
但朱聿恒却恍如不觉，他拔身而起，脱出了这万千利刃组成的水道，纵身落在花厅之前，一脚踹开了挡在玉醴泉之前的水阁门户。

第195章 死生契阔（2）
见他有惊无险地破了水道阵法，下方旁观众人再度哗然，个个在惊惧中暗捏一把汗，对他这极为可怖的应变能力不知该赞叹还是钦佩。
水阁内，门口站着的人早已进内，只剩下左右洞开的窗户。
窗外梅花灿然盛开，香雾弥漫于阁中。
一扇薄纱屏风通天彻地，隔开了水阁内外，依稀可见一袭青衣的一条消瘦身影坐在屏风后，似在等候他。
朱聿恒站在门口，看向离此处已经不远的阿南。
被玉醴泉喷溅沾湿的衣裙下摆紧贴在她的腿上，泉水已经涌到了她的膝盖。
严寒虽无法让流动的泉水结冰，但她的湿衣贴在身上，必定比寒冰更冷，让她迅速失温，意识更加不清楚。
她望着他，双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身体的颤抖哆嗦终究让她的嗓子失声，唯有大团大团的白气喷在她双唇间，消弭了一切言语。
朱聿恒只看了她一眼，便立即撕下衣角，将划破的肩膀草草裹住，随即大步走向了阁内。
左右窗户洞开，水风将无数花瓣送入阁中。朱聿恒踏着殷红落花走进阁内，打量周围的情形，一言不发地站在屏风之前。
对方的声音略显苍老，伸手道：“坐。”
朱聿恒声音微冷：“时间不早，还是不坐了。”
“这是等待你的第二关。”对方嘴角一抽，隔着纱屏露出依稀的笑意，“不坐下，难道你要站着与老朽下一局？”
朱聿恒没想到，拙巧阁设下的第二关，居然是手谈。
他目光扫过屏风，却见屏风的薄纱上，用金线绣着平直纵横的十九路棋盘。而依稀透明的薄纱后方，对方举起了手指，点在了棋盘之上，将上面的一个圆弧拨动。
那圆弧原来是分别呈黑白色的玉片，一经他拨动，黑色的圆形玉石便坠在了薄纱之上，就如下了一枚黑色棋子般。
只听得咔咔声响起，随着他的落子，花厅后方的墙上，赫然凸起了一个砖块。
随即，屏风机关似乎检测到了什么，只听得咔咔咔声连响，棋盘上黑白相连顿成一个厮杀之局，后方墙壁之上相应地也凹凸起伏，中间隐隐有机关启动的声音。
朱聿恒顿时明白过来，这扇通天彻地屏风上的棋局，连接了上下机括，控制了后方的道路。
而此处水阁正卡在玉醴泉倾泻的路径之上，前面及左右门窗通透，唯有后方却是无门无窗坚硬厚实的砖墙，他如今赤手空拳，绝无可能凭蛮力摧毁这堵墙。
看来，唯有解开这局棋，将棋局上牵系的机关拨乱反正，才能打开通往后方玉醴泉的道路。
朱聿恒目光落在棋局上，冷冷一哂：“既然是双方下棋，老先生设一个千古难解的残局，怕是不妥吧？”
原来，屏风上那迅速排布而成的黑白棋子，赫然是一个十分有名的残局——双飞鸾谱。
这残局于唐朝便已出现，棋到中盘，黑白二棋势均力敌，如一对飞鸾盘旋于棋盘上。但这残局表面上看来刚柔相济，但历代许多人将其复盘，只要多下得几手，黑棋总是占据上风，白棋罕有获胜之力。
因此众人便默认这是黑棋获胜之局，如今拙巧阁设下了这个棋局，牵系后方机关，却由己方执黑，摆明了是要死守这个机关，绝不可能让任何人突破。
“今日是你来我们拙巧阁兴风作浪，我阁预设何种棋局拦阻，你可有置喙之地？”
时间紧迫，多说无益，朱聿恒不再多言，略一思索，抬手便在棋盘上点了一下，扳动玉石，在屏风上留下一个白色棋子。
见他明知是千古名局，还敢迎难而上与他对抗，青衣人讥嘲而笑，抬手又按下一枚黑子。
一个是历代先人揣摩了许久的残局，一个是亿万后手皆在心中的棋九步，两人都是落子飞快，几乎不假思索。而后方的墙上，黑子为凸白子为凹，一片凹凹凸凸相交为战，墙壁也是岿然不动，毫无动静。
朱聿恒脑中万千棋路纵横，目光在棋盘的三百六十一个交叉上迅速滑过。
这是千古驰名的残局，黑棋一开始便占尽了四周优势，即使他以棋九步之能而向后推算所有可能的步骤，可越是深入越是发现，黑子早已暗布潜局，只需稍加手段，便能隐约勾连，合成一气。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扫过，催动最大的能力，计算可供自己纵横捭阖的方寸之地。
脑海中一脉脉棋路迅速飞转，各个棋子的后手全部在他脑海中演变了一遍，后续千变万化的棋路在他的胸中纠结盘绕，繁杂往复，太过庞大的计算让他恶心欲呕，只觉得心口烦闷无比，太阳穴突突跳动，让他的呼吸都紊乱起来。
对面的青衣人端坐不动，冷笑着等待他的后手。
显然，他不相信朱聿恒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将这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前人构建的残局扳转，胜天半子。
朱聿恒喘息凌乱，在这绝境之中，目光下意识透过窗户，越过香雪梅花，向玉醴泉上看去。
阿南依旧虚弱，她的手被混了牛筋的精钢丝捆束，五花大绑悬于玉醴泉畔的假山上。
阴沉的天色笼罩着瀛洲岛，降雪彤云已经聚集。玉醴泉喷涌着淹过了阿南的膝盖，直达大腿根。
寒意渗进了她的肌体，腘弯的旧伤必定也被牵连，连她的唇色看来都显得青紫，失去了往常的鲜润。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屏风棋盘，可眼前却忽如闪电一般，掠过了那日春波楼后院，隔开他与阿南那场赌局的帘幕。
当时的他并不懂得赌牌，更不了解阿南这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他与阿南，彼此都押上了一年时间，可阿南却并不知道，他的人生，其实只有一年了。
他押注的，是自己仅剩的所有时间。
那一夜，阿南第一次知道了他是棋九步，而如今，他正以棋九步的能力，打出一条通往她的道路。
或许是命运的指引，到最后兜兜转转，他们为彼此拼命过，流血过，伤心过，却从未绝望过。
阿南带着他，一路走到了这里。
如今，是他带着阿南，一路走向未来的时刻了。
对面人唇角的冷笑尚未散去，面前朱聿恒却忽然扶着自己那青筋微跳的额角，抬起手在纱屏上重重一扳，棋局中间偏右上，一道白色的气，顿时冲进了黑子尽显优势的战局之中。
这历代千万人构结的黑棋罗网，就此被他破开了一道口子。
青衣人霍然拂袖而起，死死盯着这一个棋子，许久，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好，居然还有如此妙招！”
他死死盯着那个白子引来的那道气，企图将其扼杀于初起。
然而，千百年来，却几乎从未有人想过要在这个地方、这一个点上，下一个白子，隐下无数可行后手。没有了前人的力量可循，他竟一时无法掌控这棋局，死死盯着那手白棋，一动不动。
眼看时间胶着已久，朱聿恒的眼睛又忍不住望向阿南，沉声提醒：“技不如人，多思何益？”
“哼，就许你想那么久，不许老夫推敲？”
对方早已心乱如麻，嘴巴虽硬气，最终下了一手在白子一侧，试图拂拭他的锋刃杀意。
朱聿恒却已沉下心来，白棋数着之间不动声色落子延气，趁着黑棋被那股气牵引之际，早已将右下角的白子战局引入中原腹地，原本隐约被掌控的棋盘中心瞬间被逆转了局势，白子顿时一气呵成。
只听得后方墙上，凹凸起伏的声音连成一片，那声音并不大，却隐然有一种轰轰烈烈之感。
这水阁的机关，显然会在白棋占尽上风之时，轰然开启。
可惜隔着屏风纱帘，不然朱聿恒肯定能看到青衣人的额头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滑落于地，铿然有声。
残局已破，他再绞尽脑汁也已无济于事。
千年之局终究被朱聿恒厮杀出一片天地，在后方砖墙的轧轧声中，青衣人溃不成军。
朱聿恒最后一子落下，白子明显占据了棋盘胜局的刹那，后方的砖墙咔咔响动，凹凹凸凸的活动砖面如同莲花般旋转打开，青莲绽放，开出了一个巨大的通道。
朱聿恒霍然起身，再也不管那个青衣人，飞速越过面前的屏风棋盘，穿过墙上洞开的青莲通道，踏着梅花树向着玉醴泉直跃而上。
在纷乱如红雨的万千落花中，他毫不犹豫跃入水中，尽快向着阿南跋涉而去。
玉醴泉水逐渐上升，早已没到了阿南胸口。
本来就最怕冷的阿南，如今泡在冰水之中，唇色脸色都呈青紫，意识早已麻木。
“阿南！”朱聿恒加快脚步，涉过冰冷的泉水。
阿南木然地沉浮在冰水中，竭力睁大眼睛，维持自己最后一缕神智，定定地望着他。
她这一生，无数惊涛骇浪，都是一个人闯荡过来，就如孤飞的鹰隼，无畏无惧，于是也无牵无挂。
上一次失陷拙巧阁，她失去了三千阶。而这一次，她原想，或许要失去自己的性命了……
她这辉煌过也惨淡过的人生，可能走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可她未曾想到，只身闯荡的这一生中，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在她最为凶险的时刻，他放弃了朝廷的尊荣，豁出了安稳的坦途，戴上面具赶赴这危机重重的海岛，不顾一切执意来拯救她。
这一生走到这里，是否也算圆满了？
冰冷没胸的水浪中，朱聿恒扑到了她的身边，手中凤翥翻飞，将她手腕上的绳索挑解开，拥着她游向岸边。
黑烟曼陀罗加上长久冻在冰水中，阿南意识已近昏迷，但她还是撑起最后一口气，在他耳边气若游丝道：“小心，拙巧阁的水阵……”
话音未落，巨大的水浪已飞击而起，玉醴泉下方原本收缩的桥梁便如斗转星移，早已重新架设。
下方结阵的弟子集群赶到，跃上桥梁，借着桥梁的伸缩力道，劈击水浪，如风如龙，向他们袭来。
拙巧阁本就建于海岛，最擅水阵。玉醴泉中水浪翻滚，而弟子们的进击之势正配合水浪攻击，翻卷起巨大水龙，向泉中心的他们猛扑而下。
波涛怒吼，水花四溅，滚滚水浪声势浩大，中间遍布拙巧阁弟子手中的武器，向着他压下。
怒吼的涛声淹没了朱聿恒的听力，水花闪耀于他面前的视野，在这不可听不可辨的天地之间，周围波浪翻滚，玉醴泉中凶戾的旋涡向着他们铺天盖地而来，便如摧折万物的天威，雷霆震怒。
下方众人无不被这浩荡声势所震惊，个个仰头看着战局，舌挢不下。
而朱聿恒抓起自己之前插入泉中的长棍，侧身将阿南按入怀中，紧紧抵在假山石的凹洞内。
高大的太湖石在水浪重击之下，剧烈晃动了几下，终于哗然倒塌入水。
而朱聿恒硬生生用自己的后背扛下了这巨大的水浪攻击后，知道裹挟于水浪中的攻击已至，他一脚踩住手中棍头，手往上一提压，硬生生拗断了一截棍头。
随即，在万千重力即将落在身上之际，朱聿恒一手抱紧怀中阿南，右手抡起长棍，一把抵住了十来人的攻势。
进击的弟子们尚来不及思考他自行损掉棍头是为何故，密集的棍阵已经压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朱聿恒以右臂持棍拨开进攻的人群，手腕倏忽抖动，刺中了靠得最近的一个弟子。
对方肩上顿时鲜血淋漓，手中棍棒落地，惨叫着退了下去。
朱聿恒一旋手中木棍，破裂后显得尖锐的棍头上，鲜血滴落于泉水之中，洇出一片血色涟漪，触目惊心。
众人这才恍然。枪乃百兵之王，在上阵对敌的时候，是最具杀伤性的武器，而他踩裂棍头，锋利的前端俨然便成了长枪，可多出扎与刺的用法，比棍棒更适于杀敌。
事已至此，第三关已难善了。
第二波水浪聚拢，眼看即将再度扑击。
收紧手臂揽住怀中阿南，朱聿恒贴了贴她湿冷的鬓发，沉声道：“抱紧我。”

第196章 死生契阔（3）
就在阿南的手臂收缩抱紧他的下一刻，他已带着她扑向第二波巨浪，直击正向自己进攻的那道桥梁上弟子。
他穿透水浪，下手狠辣迅捷，威势极盛，长棍的断口上一时尽染赤色，又被水花迅速带走。
水花遮挡了他身影的同时，也阻隔了弟子们的判断。而他凭着自己惊人的判断力，反倒利用水浪扑击为攻、借助水花弥漫为掩，反杀向迅速转换的桥梁上弟子们。
哀叫声中，挡者披靡，纷纷败退。
梅花开得妖娆艳盛，湍急的玉醴泉中，落了无数胭脂花瓣，也滚了无数受伤的拙巧阁弟子。
泉水被鲜血与花瓣染成了淡淡粉色，加上伤者的□□哀号，这仙山海岛浑如森罗地狱。
朱聿恒下手既狠且准，弟子们中的虽不全是要害，但各个都是伤到手脚，再也没有战斗力继续阻拦，而后面的弟子们都是惊骇畏惧，一时不敢上前。
“别让他救走了妖女！咱们今日誓要斩杀妖魔，为毕长老和毕堂主报仇雪恨！”
怒吼声中，如龙头般踏于水浪、当先向他们扑袭的，正是那个青衣人。
“我拙巧阁独步天下，今日若不能拦住你们，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
然而，朱聿恒攻势如龙，他入了这水阵，水阵便已是他的掌控范围，青衣人如何能阻拦。
晃过第三波扑击的水浪，朱聿恒长棍斜扫，破开水浪直击对方面门。
这一招既狠且准，来势威猛，青衣人不敢阻拦，仓促矮身避过。
谁知朱聿恒挥棍只是虚招，棍头在水中一点，趁着他低身闪避之时，双手在棍上一撑，早已借长棍点地之力，飞身而起。
挟带着冰冷水浪，朱聿恒拧身一转，水珠飞旋间，足尖在青衣人脖颈间勾过，眼看便要绞上他的脖子，直接卸了他的颈椎。
水浪之中，他的杀招更显凌厉，青衣人哪敢用自己脆弱的脖子抵抗他凶猛的攻击，身随脖转，整个身躯斜飞出玉醴泉，直扑下山，以狗啃泥的姿势一路滑了下去，大失代阁主风范。
指挥龙头跌出战局，玉醴泉上攻势大乱，弟子们显然无法自行配合玉醴泉中机关水浪，又被朱聿恒杀破了胆，溃不成军。
朱聿恒拉起阿南，手持长棍，立时杀出已溃散的战局，带着阿南脱出玉醴泉，站在了岸边。
日光穿透阴霾云层，一缕缕直刺海岛，场上战局已到了尾声。
身后是捂着伤口□□的拙巧阁弟子，而朱聿恒紧拥着怀中阿南，斜持长棍立于冬日海风之中。
黑衣猎猎，溅在上面的鲜血已被水浪洗去，几乎显不出痕迹，唯有泉边零落的梅花沾在他的湿衣上，显出几点艳红肃杀。
阿南偎依在他的怀中，眼前忽如幻觉般，闪过楚元知将金璧儿的身躯推出铁闸时的情形。
她那时心中曾想，金姐姐真是不明智。
楚先生愿意为她豁命，拼死也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换取生机，可她与丈夫二十年相依，却还执着地追究当年的事情，始终打不开心结——
而她呢？
一路与阿琰行来，他们二人出生入死、互相救助何止一次两次。
阿琰骗了她也好、伤过她也好，这世上，言语可以欺瞒、可能违心，可为她豁出性命的人，只此一个。
若阿琰真的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做了一切，那么，他又何必无数次将性命交托于她手上，何必一再为了她而义无反顾在绝境中抛弃生机，一再置生死于度外呢？
她颤抖着，深深吸气，又长长吐出，将胸臆中所有郁结的气息涤荡殆尽。
她紧紧地抱住了阿琰，放任自己虚脱的身体倚靠在他的身上，汲取他那端传来的体温，与他在这冰冷战场之中，为彼此增添唯一的暖意。
朱聿恒收紧了手臂将她揽紧，握住手中染血长棍，目光冷冷地在周围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无论是拙巧阁的弟子，还是前来观礼的江湖高手，众人看着这对紧拥在一起的男女，无不魂飞魄散，哪敢再度上前。
朱聿恒不再迟疑，拥紧了阿南，带着她从流泉竹桥上一跃而下，踏在了下方的屋檐之上。
他没控制力道，加上携带着阿南，身体确实沉重，踏得飞翘檐角顿时断裂，无数碎瓦片簌簌落掉，轧轧倾倒。
在砖块掉落声中，他冷冷地瞥了那个刚被弟子们扶起的青衣人一眼，带着阿南再度向下飞掠，落在垂柳枯枝的堤岸之上，一路行去。
守卫的弟子们心知阻拦不住这对煞星，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
三关已破，青衣人明知呼喝弟子上前也只是白白送死，因此虽然恼怒愤恨，但终究只冷哼一声，无话可说。
在岛上众人的胆寒注目之下，朱聿恒与阿南一步步走向码头。
就在走过青衣人身旁时，阿南忽然转头，声音低哑地问：“真相呢？”
青衣人狼狈不堪，神情却依旧僵直古怪，想必是戴了拙巧阁的面具：“什么真相？”
“你设计骗楚元知夫人过来时，说她来了这里，便能知道当年是谁让六极雷失控，害她父母去世的真相。”
“哼……”青衣人不耐烦地一挥手，阴沉道，“自然是他自己学艺不精，还能是什么！”
他这一挥手，阿南却一眼便看见了他指尖上的微光，心中一闪念，顿时脱口而出：“是你！”
“莫名其妙！”青衣人目光一凛，冷冷道，“再不走，休怪我手下无情！”
朱聿恒垂眼看向阿南，发现阿南面露确定神情，却并不多言，只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尽快离开。
走上码头，阿南随意指了一艘快船，朱聿恒扶她上船，扯开风帆冲出枯黄的芦苇丛，顺着长江扬长而去。
小船驶离了码头，逆流向着应天而去。
一路青山隔江相对，江南草木经冬不凋，满目苍绿之中偶有一两棵钓樟喷薄出整树淡黄花朵，蒙在冬日冻雨之中，明艳亮眼。
江上寒风呼啸，船头风雨交加。
斜侵的雨丝让阿南鬓发与睫毛上尽是晶亮水珠，湿透的身躯瑟瑟发抖，朱聿恒便拉住她的手进了船舱。
阿南身上的黑烟曼陀罗尚未消退，倚在舱壁虚弱无力。
烟雨水波隐约照在他们中间，朱聿恒抬手拂去阿南面容上濡湿的发丝，两人都是浑身湿透，寒冷让他们贴得极近。
阿南抬起颤抖的手，将朱聿恒脸上的面具取下，端详露出来的面容。
他依然是初见时的模样，光华足可覆照世间万物，矜贵无匹。只是这一次，他深黑的眼眸中，清楚倒映着她的身形，不曾有瞬息转移。
摇曳水光在阿南面前迷离晕开，他眼中似有万千灼热火星，要将她整个人烈烈燃烧。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分别的那一刻，在幽暗地道中，火把动荡光芒下，他跪俯下身，紧抓着她的肩膀，不顾一切地，近乎于凶猛跋扈地，侵入她的双唇，夺走了她的吻。
许是身体太过虚弱，又许是当时窒息的感觉还在胸前涌动，在他眼神的逼视下，她又陷入了那种迷乱的情绪之中，胸口血潮呼啸，难以自己。
手中的面具掉落于船舱，她脱力的手有些颤抖：“你是朝廷皇太孙，这般尊贵的身份，为什么……要孤身冒死来救我这个女匪？”
“不，过来救阿南的，不属于朝廷，不是皇太孙殿下，而是……”朱聿恒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面颊上，引领她的指尖清晰确定地摸到自己，“愿将这余下来的一年全部交给你的，在春波楼赌输了的阿琰。”
阿南怔怔地望着他那仿佛可以洞穿自己的幽深眼眸，喃喃问：“你不怕为了我，殒命在这里吗？”
他笑了一笑，贴着她手慢慢收紧，将她的掌送到唇边，热切地亲吻她的掌心。
冰凉的世界，唯有他紧贴在她掌心的唇上传递来滚烫灼热，让浮荡在寒江中的她身体微颤。
“因为，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活不了多久，如果我不来，如果失去了你……”他紧盯着她，听凭灼热的冲动淹没自己，如梦中一再重演的情景。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放开她，这个梦就永不会醒。
“如果失去了你，就算我能多活几日，又有什么意义？”
雨点击打江面，船舱笼罩在繁急声响中。
阿南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灼热的失控，声音也有些紊乱：“可是阿琰，我的手已经废了，我帮不了你，我永远也回不到三千阶了……”
而他摇了摇头，按住她冰冷的五指，将它们缓缓地一根一根掰开，让自己的手与她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他这双清峭迫人的手，骨节在肌肤下浮凸有力，修长劲瘦的十指蒙着一层淡淡的珍珠光泽，是她一见倾心的上天造物。
而他紧握着她的手，像是将她未曾抓住的所有希冀都紧紧攫住，妥帖地放在了她的掌中。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手吗？阿南，不要抛下我，我们一起走，一定能到达三千阶，甚至五千阶、一万阶！”
他的手如此有力，声音如此恳切。
阿南将这双自己一眼迷恋的手举到面前，恍惚看着它的轮廓。
她听到朱聿恒说：“以后，我就是你的手。”
江南严冬雨昏烟暗，水浪波光加重了这双手的阴影，也给它镀上了更迷人的光彩。
在熟悉了她所教的手法、经过了岐中易的磨炼之后，他的手更显力度强劲。
这双握着她的手稳如磐石，这个男人的心智举世无匹。她曾垂涎觊觎的这一切，如今全部摆在她的面前，一切唾手可得。
动荡不安的船舱中，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仿佛是害怕他的目光灼伤自己，又仿佛是不愿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软弱崩溃，阿南放开了他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低低道：“阿琰……我本来在心里发誓，再也不相信你了，可，现在我决定，还是陪你再走一趟吧。我……原谅你之前欺瞒我、利用我的事了。”
她的声音低若不闻，却仿佛重重撞在了他的心口，让他拉下她的手，凝望她的目光中汹涌着灼热欢喜：“你真的，愿意留下来，不会抛下我了？”
阿南点了点头，她既已做了决定，虽然精神还虚软，但口气已坚定起来：“你来救我，杀过三关的时候，我看着你、等待着你，想了很多。过往你对不住我、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咱们就……一笔勾销吧，从今以后，都不必提起了。”
朱聿恒听着她的话，神情还是欢喜的，心里却渐渐升起一丝空茫来：“所以，你会留下来。”
“嗯，至少，横断山脉那个阵法，关系你的山河社稷图，也关系着我的伤势。我肯定不能就这么带着伤回海上去，一辈子守着自己好不了的伤势，必定要解决了再说。”
朱聿恒看向她的臂弯：“你是指，你身上的旧伤，是启动我身上山河社稷图的关键？”
阿南身体微僵，沉默半晌后，她侧头望着面前苍茫云水，手掌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臂弯。
永远不畏前路、百折不挠的阿南，此时面容上却显出疲惫倦意来。
“是，如今的我，非但不能帮你，而且……怕是要成为你的拖累了。”

第197章 死生契阔（4）
她顿了片刻，终究将自己的衣袖一把拉了上去，将自己那狰狞的旧伤，彻底呈现在朱聿恒的面前。
上臂与前臂相接处，横亘的狰狞伤口赫然呈现，破开肌肤的两层伤□□叠，触目惊心。
朱聿恒知道，压在底下的伤口是最早挑断手筋的那一道，而上面一层伤口，则是硬生生割开了旧伤，将双手筋络再度续上的痕迹。
“阿琰，傅准在挑断我四肢时，必定在伤口中埋下了什么，所以你一直寻找了许久的，潜伏于你身边引动山河社稷图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知道。”朱聿恒毫不迟疑道，“在玉门关时，我便察觉到了我们的伤病是相连的。”
“所以，你还来救我？”阿南指着自己的伤口，绝望道，“我现在非但不能帮你，甚至……要成为你的祸患了。”
“不许胡说！”朱聿恒抬手覆住她的伤口，紧盯着她道：“在榆木川，我迷失于风雪，而你跳下绝境救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舍不下我！既然我们彼此心里都有对方，那么阻隔在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又有何惧？我会活下去，你的伤会痊愈，我们一定会破除万难，终究在一起！”
他的目光如此灼热，与他的话语一般坚定不移。
阿南却闭上了眼睛，转开了脸，声音也显得僵硬：“嗯，幸好那时救了你，不然这次谁来救我呢……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如今就算两不相欠吧。但傅灵焰的阵法，咱们得一起去破解，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就这样抛下你我性命攸关的事，跑回海岛去啊。”
朱聿恒点了一点头，但终究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他终于再度将她留了下来，可，她只是许诺与他并肩面对共同的命运处境而已。
虽然，他豁出性命的艰难跋涉，终于达到了目的，他终于再度拥有了与她并肩奋战的机会。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想贪婪地乞求另外一些什么，还想得到更多的东西——
他曾短暂拥有过的，幽暗火光下那足以刻骨铭心的亲吻。
原来终究已成逝去的幻境，难再奢求，不可碰触。
两人都陷入沉默，任由小舟在风帆的催趁下，向西而去。
阿南望着外面的细雨，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惑终究按捺不住，哑声开口，问他：“阿琰，其实我，其他都可以不介意，但我爹娘……”
她后面的话尚未出口，周围的滚滚波涛忽然被悠长的一声唿哨压过，有快船破水的声音传来。
他们二人下意识转头，看见了江上隐现的黑船。是拙巧阁的人赶上来了。
朱聿恒抬手按住了药性未退的阿南，示意她呆在船舱内不要动。
他取过面具戴上，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从低落情绪中抽身，尽量冷静地起身走上船头。
后方追击的船只漆黑窄长，速度极快，而撑伞立于船头冷冷盯着他的女子，面容清丽，尤带病容，赫然便是薛滢光。
见朱聿恒现身，她也不示意船停下，足尖在船头一点，当即便落在了他的身侧。
手中伞微微一转，她的目光越过朱聿恒，看向船舱内的阿南，唇角一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问：“这么大的雨，南姑娘不忍心让我站在外面淋雨吧？”
说着，也不管他们是否答应，径自便进了船舱，等收了伞回头一看这舱内一无所有的模样，又探头对黑船上喊了一声：“老刘，送个炉子来，冻死了。”
黑船上有人应了一声，随即抱着炉子靠近了船舷。
两船此时在江中并行，相距不过半丈，那个老刘向下看了看，将沉重的炉子在手臂中旋转着推来。
这老刘的臂力与控制力显然极强，正在燃烧的火炉落在斜下方的小船上，被旋转的力道卸去了撞击力，只略跳了跳便站住了，里面的炭火安然无恙，依旧在如常燃烧。
朱聿恒心中微动，因为老刘旋转炉子的力道，令他忽然想起了傅准失踪时，从工部后库顺着窗板滚来的那一个卷轴。
当时傅准为何失踪、下落如何，至今尚未有任何头绪，与这炉子的飞旋应该也并无任何关系。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到了那一幕怪事。
回头看薛滢光已经解下随身的包袱，将船舱的帘子放下了，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殿下稍候，马上就好。”
朱聿恒给炉子遮着雨，在舱外略等了片刻，便见船帘掀开，阿南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颜色清雅，只是稍微短窄了些，显然是薛滢光给她带了身自己的衣服。
甚至，薛滢光还将臂环都替她取过来了，阿南倚在舱中调试着，一切完好无损。
朱聿恒将炉子提到船舱内，三人围炉而坐。薛滢光看着朱聿恒的面具，微抬下巴道：“我看就没有必要了吧？遮脸不遮手，殿下这双手谁不过目难忘？”
朱聿恒便取了面具，在火炉上烘了烘手，问：“如今你们阁中主事的那位代阁主，是什么来历？”
薛滢光郁闷道：“不知道。我回到拙巧阁后身体尚不佳，前不久才开始理事，结果傅阁主告诉我，朝廷征召他南下，此去路程迢遥，各种事务他已交托给可靠之人，让我们务必听候代阁主的指令。”
阿南问：“就是那个抓了我的青衣人？”
“对，我们一众人都不知他从何而来，甚至连他真面目都没见过。但他对阁内却十分熟悉，比如说，捕捉南姑娘你的那个地牢，上面的屋子已经封闭几十年从未开启过，阁众都不知道下面还有机关，这次就是他让人重启的，总算把你给逮住了。”
阿南郁闷地抱臂“哼”了一声。
朱聿恒则道：“你们阁主于工部库房失踪时，太子便看到是个青衣人对他下手。你觉得，此人与这个代阁主是否有关？”
“不知道，要不是我哥还在阁中养病，我早走了。毕竟……”她看看船舱四下，将头俯到他们旁边，压低声音道，“傅阁主最后一次离开瀛洲时，将所有防护机关全部撤掉了。”
阿南的脑中闪过那张燃烧的卷轴，心想，难道傅准知道她会上岛来，也知道青衣人会设计捕捉她？
“不然，若岛上的机关没有撤掉的话，殿下可能这么顺利一路杀上来？”薛滢光对傅准十分尊崇，毫不客气道。
朱聿恒倒不在意，只问：“那人有何手段，如此轻易就接管了拙巧阁？”
“一是傅阁主有令，二是他机关术数确实挺厉害的，第三么……康堂主原本不服的，后来被他打服了，至今还无法下床。现在阁中就剩我和兄长这样的伤病员，还有谁能对抗他？”薛滢光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一个东西，“而且，我始终怀疑傅阁主的失踪，与这位代阁主脱不了干系，所以，懒得替他办事。”
阿南的手正在火上烤火，忽然感觉到薛滢光将一个东西塞进自己掌中，一愣之中下意识便握住了。
只听薛滢光低声道：“这是傅阁主让我交给你的。南姑娘，我们阁主对你，算仁至义尽了，你……好好想想吧！”
阿南尚不及辨认那是什么，薛滢光已经起身跃出了船舱，对着黑船上喊道：“糟糕，这对煞星太厉害，本堂主不能为毕堂主讨还公道了！”
随即，她抓住了黑船上垂下的缆绳，纤巧的身子一荡便在船身借力踩踏，旋身回到了黑船上。
拙巧阁众人还在为朱聿恒杀出重围那一幕胆寒，在薛滢光的呼喝下，黑船来得快去得也快，顺流而下，不多久便消失了踪迹。
阿南坐在舱内目送黑船远去，若有所思地将手掌摊开。
傅准让薛滢光交给她的东西，在她的手中粲然生辉，竟是一枚白玉菩提子。
她略带诧异地拈起菩提子在眼前看了看，望向朱聿恒。
朱聿恒打量这白玉菩提子，说：“看来是佛门之物，而且，珠子捻得如此光润，应该是旧物了。”
“这么润泽的白玉，也是价值不菲，用这个的和尚肯定有钱吧。”阿南将菩提子在指尖转了转，玉石冰凉，她打了个寒噤，便先收在了袖中。
“傅准这个混蛋，神神道道的，给了东西又不多说一句，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她嘟囔着，感觉头上湿发难受，便将它散了下来。
朱聿恒见她抖得头发杂乱，便贴着她坐下，帮她将发丝理顺。
她的耳朵藏在湿发下，冻得红通通的，像是玛瑙雕成的一样，在水光映照下可以看见细细血脉的痕迹。
朱聿恒盯着她的耳朵看了又看，终究还是忍不住，用掌心包裹着它，帮它阻隔周围的寒冷。
“阿琰，你的手心好暖和……”阿南喃喃着，微侧脖子，抬眼看他。
虽然没有大力抗拒，但他看到了她眼中淡淡的疏离：“阿琰，谢谢你……不过，不必了。”
朱聿恒慢慢地放下了手，将十指默然收紧。
他如今之于她，只是承诺一起合作的战友而已。
他已没有与她亲昵的资格。
纵然他们牵手过、拥抱过、亲吻过，生死相许过，相濡以沫过，可事到如今，他做什么，都已是逾矩。
她是司南，牢牢掌控着自己的方向，甚至连他们之间的感情，她都一应把握，没有任何人能左右。
他们之间，如今横亘着巨大屏障，所有美好过往已被欺骗与利用彻底扫除，即使他掏了心，拼了命，依旧不可能挽回。
阿南抿唇低头，抬手将自己半干的发拢住，随意绾束了个螺髻。
他看不见她低垂的面容，只看到她修长有力的手指，从漆黑的发间穿出，收紧她的青丝，也收紧了他的心口。
这双手，曾紧紧地拉着他，在拙巧阁的芦苇丛中一路奔逃；也曾在生死关头将他抱住，带他一起逃出生天；还曾在地道中拉下他低俯的脖颈，在他的颊边送上温软的亲吻；更曾在他最欢欣喜悦之时，狠心将他阻在机关另一头，远走天涯，把他抛弃在雨雪交加之中……
可他无法恨她、责怪她。
毕竟，一切源头都始于他自己。
是他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利用她，怀着不轨的意图接近她，所以当他用心昭彰时，她收回自己所有已经付出的情意，远离他的险恶图谋，亦是他罪有应得，天公地道。
挽着头发，阿南抬头看小舟的风帆角度正好，转侧的方向正好充分借了风的力量，逆流而上，一路向应天而去。
她有些诧异，随口问：“阿琰，你什么时候学会拉船帆，甚至还会操控方向的？”
他声音低沉喑哑：“之前……我想着你或许回海上去了，若我有朝一日能出海去找你，就该多了解一些海上的事情，还要学学操控船只的手艺之类……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堂堂皇太孙，要出海寻找一个女匪，合适吗？
阿南本想反问，但又蓦然想起，就在刚刚，这位皇太孙，已经豁出一切杀入拙巧阁救她，早已不顾自己金尊玉贵的身份了。
心头悸动，但，阿南终究还是克制住了，两人一时都沉默，只在火炉边慢慢烤着自己的衣服。
最后还是阿南先打破了沉默，问：“你去楚元知家时，跟我说傅准神秘失踪了，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她躲在板壁后方，她当然也知道他知道她躲在板壁后方，所以两人也不需多言，他顺理成章便将之前发生的一切给她讲述了一遍。
一听到分离后他身边发生了这么多诡异事件，阿南果然眼睛亮得跟黑猫似的，精神大振：“我只知道宣府镇消失的事情，那时候我潜伏在军中嘛，其他的我还真不知道——所以，傅准说的这个天雷无妄之阵，你有头绪了吗？”
朱聿恒摇了摇头，说道：“他说出天雷无妄之时，我原本是不信的，就像……我当初不信魏延龄对我说，只剩下一年时间的断言。”
然而，不可能发生的诡异灾祸接踵而来，终于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能吞噬他身边所有一切的阵法，可能真的已经背负在他的身上——
从神秘死亡的梁垒口中吐出的那句“早已消失”，到鬼打墙般无法接近的宣府，再到烟雾般消散于严密库房的傅准……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个混沌不明、漫无边际，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的可怖阵法，笼罩于他的周身，他要背负着这个诅咒前行，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视的一切被慢慢吞噬，最终走到生命的尽头？

第198章 蓬莱此去（1）
“不可能！”阿南却毫不迟疑，断然否定道，“傅灵焰只是一介凡人，她能设下的只有阵法，又不是神仙鬼怪，如何能在你身上设下阵法，改变你周身的人与物呢？更何况，那般巨大巍峨的宣府镇，那么多的驻军与黎民，怎么可能被一个六十年前的阵法搬走呢？依我看，定是埋伏的人设下的障眼阵法无疑。”
朱聿恒点头赞成：“至少，你下来救我时应该也察觉到了，那机关陷阱肯定是新筑，甚至还有新鲜的松木气息，绝不会是傅灵焰留下的旧迹。”
孤单地在黑暗中跋涉这么久，他终于再遇阿南，与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最为相通的心灵重逢，即使一时不可再碰触她，可心中流泻的欢喜，依然淹没了他。
在虚浮的小舟上，他们坐于小小的船舱中，围着火炉驱散寒气，将多日来盘旋于彼此心头的谜团，一起交换，和盘托出。
“其实与你在榆木川分开后，我也想了很久。”阿南沉吟道，“可，再怎么思索，我也未曾破解数万人在榆木川迷路的原因。”
而朱聿恒望着她，问：“是竺星河所为吗？”
“应该是。那陷阱机关是新筑的、你们中计陷落是他埋伏的，更何况，当年在海上之时，他也曾设下这般庞大的阵法，移山倒海。”阿南说着，却又摇了摇头，说，“只是，五行决我虽有了解，但一门有一门的规矩，我自然也不可能了解内情，无法知晓他如何能改天换地。”
“我想，他应该是借助山川地形，四两拨千斤，才能实现惊世骇俗的阵法。但挪移那么大一个宣府，又令当时的驻军和百姓毫无察觉，那应该绝无可能。”朱聿恒确定道，“我倾向于这是他设下的一个障眼法。只是，那么辽阔的草原，那么庞大的地形，连道路都没有的地方，这个障眼法，他要如何布置呢……”
想到当日情形，两人都是匪夷所思。
“而，如果他那边是障眼法，那么傅准在严密库房内消失，又是何种内情呢？梁垒又为何会说出‘阵法早已消失’的话来？”阿南托腮思忖道，“至于梁垒之死，肯定不是自尽，而当时情形，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会杀他的，天底下唯有一个人。”
朱聿恒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沉默片刻道：“但，他已是阶下囚，圣上有何必要急于将他处死？”
“自然是因为他后面即将吐露的消息。”阿南简短道，“很显然，你的祖父并不希望你知道，这个阵法的具体情况与所在。”
朱聿恒回想当时的情形，抿唇黯然：“这么说，当时圣上特意指派我去审讯梁垒，是因为……”
“是因为，他要指派匠人，及时伪造好第八幅地图。毕竟那些破碎的地图一旦拼接完成，你立刻便会察觉到我们孜孜寻找已久的所谓‘天雷无妄’之阵——也就是梁垒口中早已消失的阵法，就在我们触手可及之处。”阿南冷笑一声，抬起臂环，咔哒一声，将它拆解了开来，“傅准那个混蛋，他要是没失踪的话，我肯定要扒了他的狐狸皮！”
臂环拆开，显露出里面的机关零件的空隙，一个搓得紧紧的纸卷嵌在其中，自然也已经湿透。
阿南小心翼翼将它取出，缓缓摊平。
“阿琰，我这次到拙巧阁中，拿到了我们两人命运相连的证据。只是可惜，那幅画被动了手脚，我没能将它整幅带回来。不过在画卷彻底焚毁的时刻，我及时下手，将至关重要的那一块剜了下来，藏在了这里。”
纸张微化，墨水已有洇开，但大致还能看得出来，这是一条蜿蜒河道中的草鞋状沙洲。
只是这掌心大的残片实在太小，未能截取到上下游情况，只看到江河南岸是一片模糊城池，与他们苦苦追寻的那第八个阵法如出一辙。
阿南双手撑展开湿透的纸片，对着外面的天光示意朱聿恒：“这画下面还有一层，你看到了吗？”
朱聿恒虽然看见了，但一时分辨不出底下画的是什么。阿南从臂环中弹出小刀交给他，示意他将上下画层分离。
尽管身处严寒之中，但朱聿恒凭借长期被岐中易锻炼出来的精准控制力，稍微定神，便将这湿漉漉的画劈出了上下两层。
缓缓揭开上面那一层后，下面显露出来的，依稀是凌乱线条和一个黑点。
阿南将上下两层画面叠在一起，抬手对着天光与他一起查看：“你看，这是一个扭曲倒仰的人形，而我截下来的这一处，正是心口之处。傅准曾经对我透露过，他在我身上种下的六极雷，其中有四个在我的四肢旧伤处，而剩下的两个，一个在心，一个在脑。”
她用这平淡的语气，讲述着如此可怖又切身的伤痛，让朱聿恒心口微颤，不觉便抬手要去抱一抱她的肩。
但，指尖触到她挺直的脊背，他又察觉到自己这行为的不妥，手虚悬在了半空，许久，才握紧空空的掌心，默默放下了。
而阿南只注意着面前的纸张，毫未察觉他的动作，只继续道：“如今，其他阵法都已有了对应，而此处阵法标记的，正是我心口的那个六极雷，它对应的地方……”
朱聿恒望着那上面熟悉的江河地形，不由脱口而出：“应天！”
阿南不假思索道：“对。就是应天。”
看着她手中这块切割下来的地图残片，再想着他们之前所见的地图，朱聿恒一时只觉身体微冷，口中缓缓吐出僵硬的几个字：“原来……如此。”
阿南见他已立刻领悟，朝他一笑，将纸张翻了过来，“不错，我们之前寻找到的地图，上面沙洲所在的江河，之所以流向出了问题，就是因为，我们所看到的地图，都被人为地翻转了。”
所以，这个阵法便一直被隐藏了起来，而他们一直按照相反的河流方向去寻找，自然永远不可能找到。
“这么说……”
渤海之下，青鸾台上，七块精心雕琢的石板之外，唯有一幅地图模糊不清的原因便是，有人将它翻了个面，草草嵌进了青鸾台。
显然，那人是发现了她与朱聿恒已经要下水，而自己如果将石板摧毁，一是在水下很难办到，二是崭新的破坏痕迹必然会引发他们的怀疑，于是，他便选择了将石板反过来，重新嵌进去，显露的便是背后坑坑洼洼、未经雕琢的画面，而上面的图案，自然也便改变了方向，进行了左右镜像转换。
于是原本一目了然的长江草鞋洲，变成了河流方向完全不一样的江流，使得他们的寻找方向从燕子矶上转移开，变成了全国各地盲目搜索，并且可能永远不会找寻得到。
“而能在当时水下做到这一点的人，显然唯有傅准一个。”阿南说着，朝朱聿恒一笑，“不过呢，此举在误导了我们的同时，却也暴露了他自己。毕竟，能在当时水下那般危急情况下动手脚的人，也唯有他了。”
“他当时说自己奉命而来，看来，那时他便已经与圣上达成了共识，要……将我们引入迷途之中。”
“看来，这个消失的阵法，很可能隐藏着什么我们所不了解的秘密啊。”
木炭已经烧得朽透，阿南在逐渐微弱的火苗上揉搓着自己的双手，眼底透着思索之色。
“你的祖父，不遗余力支持你去破解其他所有阵法，甚至不惜以身涉险，可唯有这一个阵法，他却费尽心机将其隐藏。先是指派傅准下水，又在你收拾从魔鬼城中弄到的石板地图时，将你支走审讯梁垒，让匠人们连夜将石板正反面加工调换，只为给你提供错误的线索，永远找不到这个阵法……”
这个被傅准称之为“天雷无妄”的阵法，究竟怀着什么可怖诡异的内幕，以至于皇帝要布下如此大局遮掩？
摆在他们面前的深浓雾霭，仿佛又更重了几分。
迷蒙烟雨中，应天已遥遥在望。
“另外，这个东西……”阿南说着，将袖袋中那颗冰冷的白玉菩提子取出，递到他的面前，“既然你祖父与傅准早有商谋，你看，是不是该拿这东西给他过目一下？就算找不出傅准失踪的缘由，说不定也能探得一二线索。”
小船一路向西，由秦淮河入应天城。
濛濛烟雨中，六朝金粉地，亭台楼阁晕染出一片金碧颜色。
船只在桃叶渡停靠，看见阿南与朱聿恒从船舱内出来，一直心焦如焚等候在这里的廖素亭和楚元知、金璧儿才松了一口气。
在寒冷中跋涉了一路，二人饥寒交迫，先到旁边酒楼内坐下，点了一桌酒菜充饥。
等缓过一口气来，阿南才有力气去屏风后梳头洗脸。
金璧儿帮她梳着发髻，泪流满面向她致谢。
“哎呀，没事没事，虽然有点波折，但这不是有惊无险嘛。”阿南向来皮厚，一脸潇洒地挥挥手，道，“只要你能明白楚先生的深情厚谊，那就值得了。”
金璧儿含泪点头，而阿南拉着她走到桌边，推她在楚元知身边坐下，说道：“不过，这一趟虽然惊险，但至少我们收获颇丰，顺便也帮你们查明了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的起因。”
楚元知与金璧儿不觉都是错愕，金璧儿更是呼吸都停住了，绷紧了身躯，紧盯着阿南，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惊惧。
阿南抬手按住她的肩，然后问楚元知：“楚先生可知道万象？”
楚元知自然知晓：“我的双手变成如此，便是折在傅阁主的万象之下，自然知道。”
“你二十年前奉拙巧阁之命去取笛子，并在徐州驿站布阵下手，当时我便觉得古怪。笛子是易燃之物，怎么会让你这个离火堂主去取，毕竟你的绝学六极雷一出，笛子不是立马毁了吗？”
被她这话一说，楚元知顿时悚然而惊，二十年来他一直忽略的东西涌上心口：“难道……他们派遣我去，就是为了毁掉笛子？”
“不错，否则以你独步天下的楚家六极雷，葛稚雅北上完婚又绝不可能随身携带硝石炸药，你的六极雷设下后，她的控火术怎能令火势蔓延？”阿南笃定道，“然而，‘万象’控物无形，当时又在仓促之中，只需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细微失误，背后人便能让六极雷失控，形成火海！”
楚元知举着自己颤抖的手，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喃喃道：“可……可当时傅阁主年方八岁，应该还未能掌控万象，那在背后控制我的人……”
“那个拙巧阁的代阁主，他对拙巧阁无比熟悉，又与傅准渊源颇深，同样使用万象。我猜想，当年背后出手，改变了你们一生命运的人，应该就是他。”阿南抬手轻按住金璧儿颤抖不已的双肩，低声道，“当时拙巧阁应该是已经有了八个阵法的具体地图，因此要将同样藏有地图的笛子毁去，彻底阻隔其他人寻找的路径。徐州驿站起火，葛稚雅所有陪嫁付之一炬，而你一直未曾回归，他们肯定以为笛子已烧毁在火中，你无法复命才不敢回来。否则，这么重大的东西，怎么可能二十年无人找你追索，任由它埋在你家后院？”
没想到，自己的一生，竟是因此被彻底改变。楚元知张了张口，望向身旁凄然的金璧儿。
而金璧儿抬起手，颤抖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如大梦初觉般，脱力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阿南知道他们此时内心都是惊涛骇浪，肯定需要平静，便示意楚元知扶着金璧儿去休息一下。
等他们起身时，阿南又问：“楚先生，那个代阁主的底细，你可知晓吗？”
楚元知茫然摇头，说道：“不曾，据我所知，除了傅阁主与已故的前任阁主夫妇，无论是拙巧阁还是江湖上，我从未见过其他能掌控万象的人。”

第199章 蓬莱此去（2）
叮嘱阿南先回之前的院子等他后，朱聿恒回东宫换了身衣服，即刻便赶往了宫中。
“白玉菩提子？”
看着朱聿恒出示的这东西，皇帝微皱眉头，若有所思道，“这东西，朕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是，孙儿也觉得曾见过，因此找皇爷爷确认。”
“佛门的菩提子，难不成……这是道衍法师之物？”皇帝取过菩提子仔细看着，又问，“这东西，你从何而来？”
朱聿恒将经过简略一说，皇帝神情顿沉：“这么说，你终究还是去拙巧阁救司南了？”
朱聿恒心知皇帝必定早已知晓自己一举一动，他也不掩饰，只道：“阿南屡次救我，孙儿不可能坐视她丧生于拙巧阁，因此隐瞒了身份去了。”
“哼，隐瞒身份，你这是表明，自己未曾因公废私？”皇帝看着他的神情，面带隐怒，“聿儿，你身为皇太孙，怎可为一个女人这般不顾一切，以身涉险？更何况，此女还与前朝余孽纠缠不清，关系匪浅，如今更会引动你身上的恶疾！”
朱聿恒早知祖父不喜阿南，此时见他动怒，便立即道：“但阿南此次失陷拙巧阁，亦是为了帮孙儿寻找山河社稷图线索。现下她已经大致查明天雷无妄之阵的所在，或许就在草鞋洲，孙儿正要与她一起去探查。”
听到“草鞋洲”三字，皇帝的眼神顿时一冷。
他虽伤势未愈，但久居上位极具威严，眼中的凛冽让朱聿恒低下了头，不敢妄测。
不需再说什么，也无须看孙子的眼神表情，皇帝便已知晓一切。
他的孙子已经洞悉许多，包括他修改地图，阻挠他探索阵法的事实。
但，他的神情沉了下来，对朱聿恒的口吻却显出了难得的宽和：“草鞋洲那边，朕已经遣人去调查，但，你绝不可接近。”
朱聿恒没有回话，只等待着他的理由。
“你是朕最为珍惜的亲人，朕什么都可以失去，唯有你，绝不可以。”暗夜中，灯光太过明亮，映照得皇帝面容皱纹与鬓边白发越发明显，“其实，傅准早已对朕说过，八个阵法中，其余的都可以凭人力而破，可唯有这个天雷无妄之阵，早背负于你身，一旦发动，等你身边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重要的东西一件件消亡之后，就会轮到你，朕最珍视的孙儿，消失于那个阵法之中……”
二十年天子，他从未显露出如此疲态。可此时昏黄灯光下，他凝望着孙儿的眼中，泛起了朱聿恒不敢直视的水汽。
“聿儿，朕之前，其实并不信这世上会有这般神鬼莫测的阵法，对于傅准的说法也是半信半疑。可如今，一切事实，都清清楚楚摆在了咱们面前……”他用皱褶的手紧紧握住朱聿恒，用力的指节几乎泛出青筋来，“从榆木川开始，傅准所有的说法都已成真，这世上，宣府那么大的军镇能消失、傅准那么厉害的人能消失，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失去的？”
朱聿恒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将自己与阿南猜测的结果说了出来：“孙儿相信，这些都是有人在背后动的手脚，只是……我们尚未找到答案而已。”
“不要去找答案，聿儿，不要再接近那些会吞噬掉你、你父王母妃、还有皇爷爷最珍视东西的阵法！朕已经如此，再也经不起折腾，不愿眼睁睁看你一步步踏进那无底深渊了……”
朱聿恒心口涌上绝望的悲楚，祖父在他面前显露的，已是近乎哀求的神情。
他咬住下唇，竭力调息心口紊乱，许久才点了一点头，应道：“是，请皇爷爷多派遣人手，帮孙儿探索草鞋洲。”
见他应允，皇帝才略略放心。
高壑端上药汤，朱聿恒亲手伺候皇帝用完，皇帝漱口净面，抬手向他，说道：“聿儿，时候不早了，你陪朕歇息吧……江南阴湿，加上伤势未愈，朕最近啊，真是频频噩梦，夜夜难眠。”
朱聿恒道：“许是太久没回南方，皇爷爷不适应这边气候了，孙儿伺候皇爷爷安睡了再走。”
“孤家寡人这么些年，除了聿儿你之外，朕也真不知道谁能让朕安心酣睡了。”皇帝拍着他的手，感叹道。
朱聿恒陪着他在内殿睡下，放下帐幔垂手要退出之际，却听得九龙云纹帐内传来祖父模糊的声音：“聿儿，寒夜冻雨，今夜便别回去了，在外间歇了吧。”
朱聿恒目光扫向外面。殿外是绵绵细雨，宫灯映照下的雨丝如一根根银针，在暗夜中细细密密地亮起又熄灭。
见高壑已经在铺设前榻，他便恭谨地应了，向着外面的廖素亭使了个眼色，说道：“素亭，你去东宫向太子、太子妃殿下回一声，我今夜留宿宫中。”
廖素亭应了，披上油绢衣快步离去。
阿南之前住过的院子，就在东宫不远处。
知道阿琰去了宫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阿南下船后在桃叶渡寻了点吃的，又去成衣铺挑了件厚实的青蓝斗篷抵御寒雨，撑着伞慢悠悠一路晃回去。
冬日天色暗得早，加上又是阴雨天，晚饭时间未过，已是上灯时节。
阿南走过大街，拐入一条寂寥小巷，一个人撑伞慢行。
雨点刷刷的声响中，忽然夹杂了几丝破空的尖锐声音，直冲她的后脑而来。
阿南反应机敏，手中的伞倾斜着一旋，于水花飞转间挡住了后方袭来的刀刃，但竹制的伞骨也被削断，半把伞塌了下去。
后方的利刃不肯罢休，被伞骨挡了一把之后，改换来势，变招为斜斜上掠，直砍她的心口。
阿南手中的伞猛然合拢，顺着刀刃划上去，绘着鲜艳花鸟的油纸伞面飞崩散落，顿时缠上了后方的刀口，随即，她手腕下沉，油纸绞缠住刀身，随着破伞旋转之际，水珠飞溅，那柄堪堪递到她胸前的刀也当啷落地。
对方没料到自己的武器会在一个照面间便被缴了，饶是他变招极快，一个矮身便要重新去捡起，阿南却比他更快，足跟劈下，毫不留情将他的手踩在了地上，随即足尖一勾一转，他整个人便被带着往前滑趴，结结实实地被阿南踩在了脚下。
流光飞转，勾住地上的刀子飞回，阿南一把抓住刀柄，抵在他的胸前，抬眼看向后方的人。
巷子两头，已经被两群蒙面持刀的人包围，将她堵截于高墙之中。
寒雨纷落，天地一片迷蒙，只有纵横的刀丛闪烁着刺目亮光。
阿南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拿刀背拍了拍被自己制住的蒙面人，：“你们讲不讲理呀，一群全副武装的大男人，联手欺负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家？”
口中说着自己是手无寸铁的姑娘家，可她空手夺白刃的利落模样，早已让众人噤若寒蝉，一时都不敢近身。
阿南一声冷笑，横过刀尖抵在蒙面人胸前，喝道：“让开！”
面前众人迟疑了一下，手中刀尖却都不曾收回，显然，他们接到的任务，比她手中人的性命更重要。
正在僵持间，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自街边行来，有人厉喝：“宵禁将至，何人聚集于此？”
见来人不少，一众蒙面人正在迟疑中，却见当首之人已纵马而来，正是神机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诸葛提督。
身后廖素亭探头一看，当场捋袖子：“南姑娘，这是哪来的宵小之辈？让兄弟们替你收拾！”
一见官府的人到来，那群人立即转身奔逃。阿南将挟持的那个人一脚踹开，摆摆手对诸葛嘉道：“这雨夹雪的鬼天气，打什么打，回家钻被窝不暖和吗？”
等人跑光了，阿南看向诸葛嘉身后：“殿下呢？”
廖素亭道：“殿下今晚宿在宫中，让我们先回来休息，顺便也告诉南姑娘一声。”
“唔，辛苦了。”阿南扫了迅速撤退的那群蒙面人一眼，询问地看向诸葛嘉。
诸葛嘉假作不知，抬头望天。
而廖素亭则道：“走吧，南姑娘，今晚我定会守护好你所住的院子，绝不会让任何人进入打扰你休息。”
言犹在耳，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廖素亭就打脸了。
大冷天泡了个热水澡后，阿南舒舒服服地蜷在床上保养自己的臂环，调整好流光与丝网的精度。
就在她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后院门忽然被人推开，随即一行脚步声传来，听来都穿着防水的皮靴钉鞋，整齐有序，即使在雨中行来，也丝毫不见杂乱。
阿南抬眼看见从窗棂间透进来的灯光，一排高挑的牛皮大灯，照得后院通明一片。
须臾，有人踏着灯光而来，走到了她的门前。
雨声中一片寂静，这么多人，连一声咳嗽与粗重呼吸都不曾发出。只有一个老嬷嬷抬手敲门，替主人发声：“南姑娘，我家主人相请一见。”
阿南将臂环调试好，跳下床来穿好衣服。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严整的秩序，连诸葛嘉都不敢做声，在应天城中，除了那家人怕是没有别的了。
开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黄罗大伞下端正立于她面前的人，正是太子妃殿下。
“见过太子妃殿下。”阿南向她行了一礼，抬眼见不大的后院被随行的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便朝她一笑道，“殿下但有吩咐，尽可唤我过去，何必亲自冒雨来访？”
“当日行宫一别，颇为想念。今日得空，特来寻访姑娘。”太子妃目光落在阿南身后的房间内，笑问：“姑娘房内可方便？”
阿南侧身延请她入内，身后的侍女们捧着交椅熏香茶点入内，等太子妃安坐于熏香旁，端茶轻啜，侍女们才捧上一堆锦盒，搁在桌上，然后一一退下。
阿南在她对面坐下，心道，太子妃排场还挺大的，相比之下阿琰就随便多了，甚至还在她的小杂院中当过家奴——虽然那一夜四周街巷所有人家都被清空了。
太子妃端着茶，徐徐开口道：“听说南姑娘刚刚受惊了，因此本宫给你带了些参茸鲍翅，另外还有珍珠粉与金玉，都是可以安气宁神的东西，南姑娘尽管用。”
阿南随意道：“这也不算什么，我是风浪里长大的人，打打杀杀都是家常便饭，有劳殿下挂心了。”
太子妃微笑颔首，目光落在她臂环的珠子上，想起儿子在众多珠玉中唯独取走这一颗的情形，轻轻一叹开了口：“南姑娘，太子殿下曾因聿儿身上的怪病召见过傅准。听说你之前在江湖上的名号是三千阶，可惜如今不仅滑落，身上的伤口中，还埋着六处隐患？”
“是。”阿南没料到她居然知道此事，挑了挑眉，“殿下既然知道了这些，想必也知晓，这雷火与山河社稷图有关，我与皇太孙如今，是同命相连了。”
“我与太子对江湖中的机巧并不知晓，只听傅阁主说，他们拙巧阁有早年留下的一套玉刺，他当时并不知道与山河社稷图有关，因此拿来用在了你的身上，谁知这套玉刺竟是子母玉中的影刺，可以连通山河社稷图，因此……。”
阿南朝她笑了笑：“难道他的意思是，我和皇太孙伤病连通，只是他无心之下的巧合？”
“傅准确是这般说的。只是太子殿下并不了解这些，因此只草草问过，并未深入询问。可惜如今傅准消失了踪迹，纵想要追问，也已经不知从何问起了。”太子妃面露不忍之色，怜惜地望着她，“南姑娘年纪轻轻，又如此惊才绝艳，本宫与聿儿一般，都舍不得你出事……”
阿南端坐不住，靠在了椅背上，找了个略微舒适些的姿势：“太子妃殿下无须担心，我是风浪里长大的人，随时随地面对不测，日日夜夜都在冒险，早已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傅准都失踪了，谁能控制我、控制我身上的影刺？”
见她神情轻松，太子妃这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性命攸关之事，南姑娘如何能这般冒险？”

第200章 蓬莱此去（3）
阿南托腮望着她，灯光下她的身躯软在椅中，眼睛却亮得像猫一样：“不过太子妃殿下的意思，阿南明白了。皇太孙如今身陷危局，而我也被牵扯其中，性命堪忧，所以我应当要竭力去破阵，及早自救。”
“确是如此，”太子妃见阿南无法被自己左右，便也坦诚道，“但陛下的意思，为防万一，我们会让聿儿妥善留在应天，以免太过接近你与阵法，导致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被引动。毕竟，只要聿儿不接近阵法与你，他身上的毒刺未必会受到应声发作，那么，他的经脉，或许也能如前人那般能保全，他面临的天雷无妄之阵，或许也不会发动。”
阿南笑了笑：“若是我不肯去呢？”
“你会去的，毕竟，这也是关系你一生的大事。”太子妃在缭绕香烟中轻啜着茶水，柔声道，“这已经是我与太子商议的，唯一能帮你的方法了。若是换了别人——你知道，他对聿儿的珍视胜过一切——到时候他对你的处置方法，绝不是如我们这般可以妥协委婉的。”
阿南自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不出意料的话，今晚伏击她的人，也必定是来自于他。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她与阿琰之间早已说开，如今说好了，只是为了共同的威胁而相互合作而已。
但阿南也不对太子妃说破，只抚摩着臂环上的珍珠，微笑道：“我肯定怕死，也肯定会南下去横断山脉走一遭。只是皇太孙会不会也一同前往，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了。”
“他会留下的。”太子妃说着，又轻拍阿南的手，感慨道，“我知道你是个仗义又重情的姑娘，放心吧南姑娘，我们会以你为首组建一支最为适合横断山的队伍，一切听命于你。我、东宫、朝廷都将最大的信赖交托于你，望你不要辜负自己，辜负聿儿，辜负西南百姓！”
日光穿破云层，照彻九重宫阙。
有孙儿陪在身边，皇帝一夜睡得安好。朱聿恒起身后，见祖父尚在安睡中，便走到殿外活动身体，纵目望去。
应天皇宫大殿在二十年前的动乱中焚毁，而皇帝登基后便去了顺天，未曾命人修缮，因此至今站在高处望去，宫城最中心还是一片废墟。
与顺天被焚毁的三大殿一般，白玉台阶上，是化为焦土的巨大殿基，在冬日淡薄的日光下越显萧瑟。
望着这繁华极盛中显得格外刺目的废墟，朱聿恒忽然想，突变那一夜，竺星河特地潜入宫中，或许就是为了观看那场大火，与二十年前一样，燃烧在宫阙中，洗雪他的仇恨吧……
若不是他一箭射去，阿南的蜻蜓因此遗落，或许，两人会就此在护城河畔擦肩而过，这一生永远都不会发生交集。
正在他沉吟感怀之际，却听旁边传来一声高呼：“父皇！儿臣来迟了！儿臣悔恨！”
他转头一看，走廊那边疾步奔来，口中大喊的，正是受诏来到应天共度年节的二叔邯王。
“儿臣恨不得替父皇受此伤痛！但凡儿臣在您身边，必定誓护父皇周全，绝不让龙体受损！”
他跪伏在殿外，大声疾呼，周围谁听不出来，这是意指此次随同出行的朱聿恒等护佑圣驾不力了。
殿内皇帝没有理会，只有高壑于片刻后奔出，轻声道：“邯王殿下，陛下尚未起身，让您小声着些。”
邯王悻悻站起身，看了旁边的朱聿恒一眼。
“大侄儿，自上次渤海一别，你气色可差多了啊。”邯王打量着他，啧啧道，“我看你上次劫走那个海客女匪时挺威风的，如今她上哪儿去了？圣上知道你私藏女匪的事儿吗？”
朱聿恒不动声色道：“女海匪之事，圣上一清二楚，不劳皇叔挂心。倒是您与青莲宗的瓜葛，还需向圣上交代清楚吧。”
邯王性情暴躁，不顾周身许多侍卫，顿时嚷了出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本王上次千里迢迢赶赴山东，若不是你在渤海上帮助那个女匪，本王早已将青莲宗及其同伙一网打尽了！”
“这话本该侄儿对皇叔你说才对。”朱聿恒冷冷道，“朝廷在山东早已妥善布局，青莲宗本该被连根拔起。可因为皇叔您在其中横插一脚，导致对方断臂求生，残余势力逃窜西北，否则，此次西巡不至于有如此险情！”
“你……明明是你在那边部署不利，本王看你们不成事，好心过来相帮，你反倒把剿匪不力的罪名推到本王头上？”邯王性情一贯急躁，立马嚷嚷起来，惹得周围侍卫太监们纷纷侧目。
“二皇叔这数月来，行为失当了。擅自插手东宫之事，是为妄议储君；兴兵而至应天，是为直指南直隶；率兵至渤海而扰乱围剿青莲宗大计，是为逆乱朝纲。”朱聿恒声音低沉，顿显邯王色厉内荏，“圣上之前忙于西巡大事，未加以追究，如今二皇叔还是恭聆圣上教诲，好好想想自己之后该如何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吧！”
邯王听着一哆嗦，正在揣测这是否皇帝意思，里面传来皇帝起床动静，高壑传旨令二人入内。
皇帝一壁在宫女太监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一壁问起邯王封地上的税赋之事。
朱聿恒一眼便指出问题的数据，经过工部这几日反复核算，其间漏洞彰显，邯王哪里答得出来，忙跪下怒道：“定是我手下那些人干的混账事，父皇放心，待儿臣回去后，一定将他们从重处罚，绝不放过一个！”
皇帝看他这模样，心下烦怒，正要开口训斥，头颈伤处忽然一阵晕眩传来，顿时喉口窒住，跌坐下来。
朱聿恒眼疾手快，立即将他搀扶住，吩咐传召太医，一边抬手帮祖父按摩舒缓脖颈，让他缓过气来。
邯王忙赶上前，一边抓着皇帝的手，一边痛哭道：“父皇，但凡那日儿臣在您身边，您龙体如何会受这般损伤啊……”
“行了……此次大军遭遇之凶险，不是你想舍身相护便能成的。若不是聿儿舍命相护，朕怕是已遭不测了！”皇帝缓过一口气，厌烦地挥手，“别在这大声嚷嚷，听得朕头痛。滚出去好好查查你封地的钱粮，给不了朕解释，年后顺陵大祭你也别来了！”
邯王灰溜溜地出城。他这次带的人虽然不少，但藩王军队自然无法入城，只能驻扎在郊外。
王府一干人听他将事情一说，个个都吓破了胆。
“王爷，这么多年来，咱们一直都是这么办的，如今一下子要弥补历年亏空，这……这如何能补得上啊？”
邯王抄起桌上的杯子掼到地上，怒道：“本王不信！不过是避了些赋税而已，父皇何等人物，之前能全不知晓？朝廷一向睁一眼闭一眼，如今怎么要对我下手了？”
长史面如土色，附到他耳边低声道：“王爷，您此次进宫，看圣上龙体如何？”
“圣上他……”邯王想到皇帝撅倒的模样，神情不定。
长史察言观色，知晓皇帝定然是不好了。他将众人屏退，悄声问：“王爷可还记得，当年兰玉的下场么？”
这一桩大案，谁能不记得？
□□知晓自己天年不久，而朝中大将兰玉功高权重，因担心弱主受强臣所压，□□皇帝晚年大肆屠戮兰玉及朋党一万五千人，将其势力连根拔起，替幼主铺好道路，才安心离去。
邯王悚然惊怒，一掌重击于桌上：“这么说，他开始替心爱的孙子铺路了，而本王如今便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长史忙拉住他，示意不可轻举妄动，又道：“王爷无须太过担心，太子仁厚，未必如此……”
“哼，当年的简文小儿，不也号称仁厚吗？”邯王想到皇帝发病时那岌岌可危的模样，越想越觉可怖，问：“荥国公呢？本王要找他好好了解下，当时父皇受伤时的情形！”
荥国公护送邯王至应天后，便趁着雨雪稍停的间隙，改换了衣衫，前往城郊荒原。
郊外阔朗处，袁才人的墓园造得十分气派，显然太子对她的身后事还是上心了。
邯王来到墓前时，却见墓前不仅有荥国公，还有一个身着浅碧衣衫的姑娘，虽然打扮简素，却越显清丽绝伦，风姿绰约，十足从诗词中走出来的江南美人。
虽然气急败坏心绪难安，邯王还是难免多看了她几眼：“岳丈大人，这位是？”
荥国公神情复杂，道：“我过来时，这位姑娘正巧来祭拜袁才人。”
美人儿也不慌乱，朝他盈盈施了一礼：“见过邯王殿下。”
荥国公抬手，让所有人退离墓园，问她：“你说，当日袁才人身遭不幸时，你正在她身旁，目睹了一切？”
听闻是自己上次兴师问罪过的东宫之事，邯王也来了兴趣：“本王听说，袁才人死于潜入行宫的青莲宗刺客之手，只是真凶遁逃后至今未曾缉捕归案，你当日既然在旁边，可见到了真凶？”
她抬头望着他们，泫然欲泣，道：“实不相瞒，小女子方碧眠，便是当日潜入行宫的那个青莲宗刺客。”
两人顿时错愕，荥国公正要大喝来人，将她拿下，却听她又道：“但，袁才人并不是丧生于小女子之手，那是太子与太子妃所为，然后推到我的身上而已。”
邯王精神一振，面露惊喜之色。
荥国公暴怒，喝道：“大胆，杀人凶手还敢颠倒黑白，胡言乱语！”
“国公明鉴，若小女子真是杀人凶手，又如何会千方百计打听得国公行踪，候您来此祭奠时，舍命相告实情呢？”
荥国公脸上阴晴不定，旁边邯王则迫不及待问：“你说是太子和太子妃杀害了袁才人，可有证据？”
“王爷与国公可以略加追索，谁能从袁才人之死之中获利？”方碧眠并不明说，只低低反问，“比如说，袁才人来了之后，东宫后院的势力，有何变化？”
荥国公冷冷道：“我儿寄信回来时常有提及，太子妃对她一向关照有加，你不必挑拨离间！”
“既然她常有寄信之举，那么，国公可曾注意过其中的内容？比如说，里面是否有提及太子、太孙的内容？”
“我儿一贯识大体，如何会将这些机密之事传播于外？”
方碧眠轻声细语道：“国公爷息怒，焉知这些机密，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些极为平常的小事？袁才人本着为太子及东宫排忧解难的想法，会不会无意间泄露了一些自己认为并无关紧要，可其实却是动摇东宫根本的东西呢？”
荥国公正要呵斥，但忽然之间，他的脑中闪过一件事，猛然间如遭雷殛，顿时脸色大变。
旁边邯王一见他此种脸色，心中大喜过望，立即喝道：“你究竟知道何种内情，赶快从实招来！若真能揭发东宫黑幕，相信也可告慰袁才人在天之灵。届时本王与荥国公，定然重重赏你！”
方碧眠见他如此迫不及待，满意地垂首敛衽，道：“王爷不必急躁，小女子此来，一来是解释自己的清白，二来是不忍国公爷被蒙在鼓中，三来么……我这边有人想要与王爷、国公见一面，共商大事。”
邯王抱臂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本王身份贵重，岂是你们这些逆乱匪徒想见便能见的？”
“世间种种，历来不过成王败寇。小女子听说，圣上伤病之后性情越发酷烈，如今还查到王爷藩属之地的钱粮上了……”
她曼声轻语，而邯王却只觉背后冷汗连同寒毛一起竖了起来：“你……你们在朝中也安插了眼线？”
“此事何须安插眼线，自是理所当然之事。”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清朗有力，有股令人下意识倾听的力量。
“当今皇帝自己便是王爷造反登基的，如今太子太孙都身存危难，岌岌可危，他又怎会允许旧事重演，留下您这样一个手握兵权的强悍王爷呢？”
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话，邯王与荥国公都是大惊失色，回头一看，一个丰朗俊雅的白衣公子与另一个面色僵硬的青衣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墓园之中。
他们身法太过惊人，外面众人竟全无察觉。
二人正在惊愕之中，白衣公子朝他们一拱手，道：“在下竺星河，来找二位谈一桩合伙大买卖。”
荥国公目光一凛，脱口而出：“你便是当日伤了圣上与太孙的那个刺客！”
邯王顿时抬手去摸腰间佩剑：“乱臣贼子竟敢现身，本王今日非斩杀了你……”
“邯王殿下，不，阿煦。”那站在竺星河身侧的青衣人神情僵硬，应该是戴了□□，声音却比脸色随意多了，“还有袁岫袁国公，一别数年，怎么都不认识我了？”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邯王与荥国公立时怔住，再看他松竹般苍瘦的身躯在风中挺拔伫立，记忆中那熟悉又可畏的身影瞬间重现。
不可遏制地，邯王呼吸粗重起来：“你……你是……”

第201章 蓬莱此去（4）
眼看这边就要有一场改天换地的商谋，方碧眠朝他们施了一礼，快步退出。
墓园在郊外山中，面前只有两条僻静道路在野树间延伸。
旷野风大，随同他们前来的海客与青莲宗一干人都静静候在风中，等待竺星河代表海客与青莲宗谈判完成。
虽然局势艰难，但他们都相信，只要竺星河与那人出面办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唐月娘见方碧眠紧张得身体微颤，便抬手挽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背风处，抚慰道：“你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如何这等紧张？”
“毕竟，这是咱们能抓住的，最后一线希望了……”方碧眠抱住唐月娘的手臂，颤声问，“阿娘，你说咱们这回……能有机会东山再起吗？”
“碧眠，你还年轻，未曾见过世事起落。一切都是命运使然，我们只能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无论如何，最终青莲老母自会替咱们成就。”唐月娘拍着她的手，轻声道，“当日咱们刺杀狗皇帝，我被司南困于月牙泉下，冻得身体大损，怕是已无法继续撑起宗内大事了。如今朝廷剿杀甚急，宗中兄弟四散，咱们如今只能借助海客之力，不惜一切将青莲宗延续下去……”
方碧眠郑重道：“阿娘放心，我一定尽心跟随竺公子。”
“傻孩子，竺公子身份非同寻常，而咱们是朝廷通缉的乱匪，哪有资本与他并行？”唐月娘轻抚她的鬓发，道，“但碧眠，你不一样。你出身忠良名门，若是青莲宗由你率领，到时你与他结了婚姻，才足以让竺星河接纳兄弟们，走出青莲宗的生路！”
方碧眠转头看向墓园，可面前的荆棘野树挡住了她的视野，她怎么望得到竺星河的身影。
她茫然摇头，惶惑低声道：“可是阿娘，竺公子他……对他而言，我们这种出身低贱的人——孤女阿南、教坊出身的我，都是一样的……他可能对我们包容，待我们和善，但我们怎么能配得上他，他、他是要履至尊而踏六合的人……”
“你不是教坊孤女，你是方汝萧后人，以后更会是青莲宗主。你的身份，足以让跟随他的老人们乐意接受，青莲宗也会成为他背后的一大助力。”唐月娘郑重问她，“你实话告诉阿娘，你可喜欢他？”
方碧眠垂下眼，不知是因为野风还是因其他，眼圈通红：“是，阿娘，我是很喜欢公子的，不是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喜欢，而是将他当成了我的命运、我的皈依……我的祖父死得那般凄惨，我全家覆灭，只有公子重新登位，我家人的污名才能洗刷，我才能脱离污浊的教坊出身，才能让所有人看到，我是高贵的方家后人，我不是卑微低贱的教坊女……我的祖父是忠臣义子，他应该受万千后人景仰，他不应该是那般下场！”
“我知道，我知道……”唐月娘紧搂她的肩，叹息道，“而且，不仅仅为了你们方家，也只有你和竺星河在一起了，才有机会带领青莲宗走向更好的处境，你得扛着兄弟们的生路走下去，明白吗？”
方碧眠喉口哽咽，郑重点头。
前方等候的海客们起身，迎向墓园中出来的人。
竺星河虽不动声色，但看他的步履身形，应当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
唐月娘拉着方碧眠，声音已恢复如常：“走，咱们也得与竺公子将此事谈定下来了。”
大局既定，被朝廷追剿多日的众人也都轻松起来。
简单布置安排接下来的事务，竺星河见唐月娘走来，便朝她点头示意：“宗主有何要事？”
“是一桩好事，公子今日或能喜事成双。”唐月娘笑得和煦，对他恭贺道，“这些年公子纵横四海，干下了轰轰烈烈的大事，也铺开了好大的摊子，但，一人奔波劳累毕竟不是办法，若能有个贤内助，相信兄弟们或许会更放心吧。”
竺星河常年被身边老人们催促，此时一看她脸上的笑意，便知晓了来历：“天下未定，谈何成家？”
“所谓成家立业，安顿好了后方，才能心无旁骛干大事。”唐月娘转头望着方碧眠俏立于寒风中的身影，叹道，“碧眠这孩子，出身名门之后，七八岁上失恃后加入我宗，实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孩子。若论出身，方姑娘祖父是名闻天下的死节忠臣，他的后人若也能为公子尽绵薄之力，也算是对大伙儿的慰藉吧，公子觉得呢？”
竺星河笑了一笑，颔首不语。
唐月娘继续道：“论起外貌呢，碧眠这身段容貌、这才情性格，从江南到江北，公子可曾见过比她更为出色的人吗？”
“方姑娘的相貌才华，自是人间第一流。”竺星河轻描淡写道。
只是，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另一条身影。
那个人啊……在灼热海风中乘风破浪，看见他的时候总是放肆地大力挥手，笑着奔来，一个女子却活得比男人还要肆意……
与方碧眠相比，何异于天上地下。
可在这个时刻，听着唐月娘的话，不知为何，他心中涌起的，全是她的身影。
唐月娘又道：“再者，我已决定将青莲宗交予碧眠手中。以后还望公子与碧眠相互扶持，青莲宗和海客亲上加亲……”
“如此看来，我若与方姑娘在一起，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局面？”
听他这般说，唐月娘也笑了，道：“若公子不反对的话，咱们今日便将桩婚事说定吧，公子意下如何？”
竺星河的神情却依旧是淡淡的，说道：“婚姻大事，哪能草率，我会与身边老人们商量的，看看大家意下如何。”
唐月娘微一皱眉，问：“竺公子，可是我们碧眠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么？”
竺星河道：“碧眠姑娘自然是极好的，相信老人们亦不会反对。”
他这态度，既不推拒亦不热切，唐月娘心底咯噔一下，还待说什么，却听竺星河又道：“放心，无论方姑娘以后是什么名分，都不影响你我双方合作的诚意。”
说到此处，他转过了河道，才发现方碧眠不知何时已到了后面，一双明眸水盈盈地望着他，里面满是期待与羞怯。
他顿了一顿，但最终，只朝她点了一下头，大步离去。
唐月娘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而方碧眠一向柔婉的声音也沉了下去：“阿娘，他心底，已经有人了。”
“是那个司南？”
见方碧眠点头，唐月娘冷哼一声，抚着她的背道：“别担心，如今局势，司南怎么可能还回得来？阿娘相信，无论他给你什么名分，以你的能力，最终定能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时值中午，雨下得越发大了，应天城笼罩在一片晦暗中。
冷雨如箭，却挡不住朱聿恒前进的疾步。马车从宫城驶到东宫，刚停在门口，他便跳下车向内走去。
朱聿恒大步向内，身后瀚泓替他撑着黄罗伞，一路小跑。
顺着风雨连廊绕过后方正殿，朱聿恒问上来迎接的东宫詹事：“太子殿下如何？”
“殿下正在松华堂小憩。今日早间殿下起身，处理了几桩政务后，忽然风炫发作，如今太医已来请过脉，说是……”
见他语带迟疑，不敢开口，朱聿恒心知必定是出了大事，当下更加快了脚步，直向后堂而去。
松华堂前列松如翠，积石如玉，在雨中更显皎皎。侍女侍卫太监们全部被屏退于外，侍立门口，人人垂首肃立。
朱聿恒大步走到廊下，正要进门之际，却见父亲正躺在榻上，手中正持着折子，而母亲站在榻前，抬手夺去他手里的折子，并将他枕边的一大摞全都一起搬起来，重新放回到书案上去，语带愠怒道：“叫你好生休息、好生休息，你又不听了！你这般硬撑着，不肯善待自己，如何能把身体将养回来！”
太子个性向来温和，对太子妃又一贯敬爱，抬手捞了几回要抓回折子，但见拦不住她，也只能虚弱低声道：“聿儿就要南下了，这几日他四处奔波，多少事情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又要顾朝廷，又要顾咱们，如此沉重的负担，我这个当爹的看着，怎能不心疼儿子啊……”
太子妃默然坐在榻前，抬手握住太子浮肿的手，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可这也没办法，天下之大，除了他之外，又有谁能替你分忧呢？”
“所以，我也想尽量让聿儿的担子能减轻点，至少，不要阻碍他去横断山……”太子抚着胸口，低低问，“邯王那边，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一贯虎视眈眈，如今你风炫倒下，他必定兴风作浪。”太子妃说着，叹了口气，道，“如今东宫内外交困，你不好生关爱自身，如何能捱得过这重重难关？”
“捱不过也要捱啊，咱们做爹娘的，还能阻拦聿儿吗？毕竟这也关乎他的生死。”太子声音虚弱却坚定，握着太子妃的手道，“唉，这二十年来，咱们不容易，聿儿也不容易，就让他忙自己的事情去吧，应天这边，咱们拼了一切，替他扛下便是。”
太子妃抚着他的胸替他顺气，正在叹息间，忽然神情大变，抚胸的手加急，对外大喊：“来人，快召太医！”
听太子妃声音都变了，外面太监宫女急急应了，赶去找太医。
朱聿恒立即抬脚进内，太子妃正抱着太子顺气，他一个箭步上前将父亲扶起，见他被痰迷了心窍，眼神发直，意识正在恍惚间。
“聿儿，这……”一贯冷静的太子妃此时也乱了方寸，看见儿子进来，眼泪也不由流了下来。
朱聿恒将父亲抱到床上平卧，松开他的腰带衣领。
太医片刻赶到，稍一把脉，脸色立即大变，道：“病势有些急了，若是二位殿下许可，老臣这便为太子殿下施针，只是……”
只是，针灸毕竟是伤及贵人身体之事，他一时不敢决定。
太子妃叹道：“既然事情紧急，那么你便动针吧，只是务必要多加谨慎，切勿损害了太子圣体！”
太医忙不迭答应，取出随身的艾草及银针，替太子施针急救。
几针下去，太子终于回过气来，只是气息虚弱，目光涣散地望着太子妃与朱聿恒，无法开口。
太子妃叮嘱太医严守太子病情，让他给太子开药调养。
等他退下之后，太子妃才紧握住朱聿恒的手，坐在太子床边。
三人都没说话，只听得太子的喘息在寂静的室内急一阵又缓一阵。
太子妃终于开了口，询问朱聿恒：“此次邯王来应天，他看起来如何？”
“二皇叔向来体魄康健，孩儿看他如今依旧盛壮。”朱聿恒哪能不知道母亲的意思。
祖父曾在长子与二子之间犹豫选择良久，最终因为“好圣孙”之言而定了太子太孙。
而如今，他这个太孙身上被种下诡异的山河社稷图，性命岌岌可危；太子又一向有心疾、足疾，如今顺陵大祭在即，太子却旧疾复发，情况如此糟糕，若是皇帝有所思量，怕是国本动摇，便在此刻。
“母妃的意思，你可明白？”这一路走来，东宫风雨飘摇，同样是在朝堂旋涡中挣扎了数十年的太子、太子妃与太孙三人，不必多言也自然知晓。
朱聿恒当即道：“父王身体如此，孩儿自然责无旁贷。”
最重要的是，决不能让太子的身体状况泄露出去，不然，圣上那边，难免会有波折。
太子妃欣慰点头，又轻轻拍着儿子的肩，低声道：“聿儿，圣上此次西巡遇刺，咱们虽然都期盼着万岁龙体康健，但如今看来，变故很可能就在朝夕。届时你若远在西南，你父王身体如此，能不能撑起东宫这片天，谁也说不准！”
朱聿恒自然知道，到时候会是何等严重后果。
他握紧双拳，停顿许久，才低低道：“是，孩儿……会留在父王身边，留在应天。南下破阵的事，孩儿会妥善安排，交由他人。”

第202章 蓬莱此去（5）
忙碌准备南下事宜的诸葛嘉，觉得日子没法过了。
掌握最多阵法内幕的拙巧阁主傅准，突然在工部库房被神秘人劫持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原本确定要率众出发的皇太孙殿下，又因分身乏术，无法出行了。
今日更是传来消息，说是已另寻了可靠之人，要带领他们赶赴横断山脉，由那人负责指挥全局，所有人当精诚合作，共破恶阵。
廖素亭这个刺头，一听就不屑笑道：“皇太孙殿下去不了，还有何人能对我们指手画脚？我就不信那人能压过墨先生和诸葛提督去！”
结果话音未落，便有人将厚重的门帘一掀，大剌剌地冲他们一扬下巴，笑问：“谁说我要压过墨先生和诸葛提督了？明明是说大家合作南下，共同破阵呀。”
诸葛嘉抬眼看去，这又熟悉又可恶的面容，让他嘴角顿时抽了一抽。
“南姑娘！”廖素亭则跳了起来，惊喜地奔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难道说，这次行动是你担任领队？太好了太好了，有你在，我们一群人心里可就踏实了……”
话音未落，他一眼便看到了阿南身后的皇太孙殿下，并且发现他的目光就落在自己的手上。
廖素亭的手就像被螃蟹夹了般，立即缩回了，讪讪垂下手，跟着众人向他行礼问候：“参见殿下。”
朱聿恒略一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此次南下，一应事宜朝廷皆已安排妥当，届时以神机营为主力，墨先生及一众江湖高手负责破阵策略，若有不决之事，悉听南姑娘决断。”
众人都应了，廖素亭想起一事，忙抄起桌上刚刚正在查看的地图，道：“对了，殿下、南姑娘，这是拙巧阁的手札，上面有关于横断山脉阵法的情况，您二位也看看？”
“正好，我之前一直在外面晃荡，赶紧熟悉下。”阿南一如既往地往椅子上一瘫，接过廖素亭递来的册子，见他已经将所有事项都理得清清楚楚了，不由得大加赞赏：“厉害啊素亭，平时看你笑嘻嘻的没个正经，做起事这么有条理。”
廖素亭颇有些自得：“我廖家脱阵之法，靠的就是从海量信息中迅速抓住最精准线索，整理这些我从小就很擅长的。”
阿南一边夸奖他，一边将手札举高点和朱聿恒一起看。
朱聿恒在她旁边坐下，与她一起翻看众人这几日整理出来的线索。
手札上最醒目的，便是那句不知所云的批注：青鸾乘风一朝起，凤羽翠冠日光里。
阿南眉头微皱，审视画面路径。
横断山脉共有七条，被六条纵流的湍急河流所阻隔，历来称之为天险之地。根据地形图，阵法大致范围已圈定，只是批注太过虚妄，具体地点尚未确定。
阿南顺着地图查看他们确定下来的方向，廖素亭在她身后指着地图示意道：“除了虚无缥缈的青鸾之外，手札上所绘的图形，也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与之前的阵法图示皆不相同，上面并无任何阵法机关的标识与地图，雪山上只笼罩着一团氤氲黑气，令人费解的同时，那狰狞模样也令人心下微寒。
“这团东西，看久了倒像是邪灵降世似的，好生诡异。”阿南端详着图案，又抬眼看向朱聿恒，“看着……无形无影，古古怪怪的。”
“这是横断山脉的阵法，应当不至于。”朱聿恒知道她也与自己一样想到了那个天雷无妄之阵，便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是这地图诡异，线索寥寥，你这一路而去……务必小心。”
阿南毫不在意道：“怕什么，咱们之前还没过见这般详细的记载呢，这次的指引算是不错了。”
身后的廖素亭听到她的话，顿时惊呆：“那……殿下与南姑娘之前……都是在什么处境下解决掉的阵法？”
之前……
阿南抬头看向朱聿恒，而他也正转头望着她。
这一路，江南江北，碧海荒漠，他们历经生死相携走来，如今回想，每每险死还生，往往绝境相扶，一切竟如幻梦般不真实。
若没有对方，他们都已被那些可怖的阵法彻底吞噬，不可能再存活于这个世间。
可……
他们之间，已隔了那一日的寒雨孤舟。横亘了谎言、欺瞒、利用与伤害的二人，摒弃了过往恩怨，说好了只是合作伙伴，共同自救。
那危难中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绝境中互为倚靠相抵的脊背，大难逃生后偎依疗伤的体温……
这一生中最绚烂最迷人的那些时刻，已如山海相隔，已被恶浪相催，于疾风骤雨下齑粉不存。
除了永存于他们心中不可消弭的记忆，什么也无法留下。
朱聿恒只觉心口如沸，一时竟喉口哽住。
而阿南轻轻出了一口气，仿佛将心口一切全部挤出了胸臆，如常地朝廖素亭一笑，道：“谁知道呢，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过来了。”
众人都是惊骇咋舌，敬畏地怀想他们过往。
“对了嘉嘉，”在一片融冶的气氛中，她忽然朝诸葛嘉狡黠一笑，摊开手掌：“见到你我就想起来了，据说横断山脉那边有雪山有密林，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你快给我支一二百银子，我待会儿要上街买点南下的必需品……”
诸葛嘉额头的青筋又跳了起来：“不许叫我嘉嘉！”
“行行行，不叫不叫，但是银子不能不给哦。”
诸葛嘉斜她一眼，从口袋里掏摸出银票，冷着眉眼拍在桌上：“还好我早有准备，知道我们神机营逃不过你魔爪，现在每天随身带着银票。拿去，记得改天去入账！”
“就知道诸葛提督你刀子嘴豆腐心，对我最好啦~”阿南笑嘻嘻地又转向廖素亭，“素亭这次担任前哨？”
“那肯定啊，我等热血男儿，自然征战于最先锋！”廖素亭拍胸脯说着，又朝她笑道，“不过我初出江湖，肯定会跟紧南姐的！”
“放心吧，有墨先生、诸葛提督在，还有我们这么多江湖同道，天塌不下来的。”
阿南正说着，旁边墨长泽也带着弟子过来了，众人在玉门关一路磨合，早已配合熟稔，研讨地图时气氛十分热络。
朱聿恒在旁边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本王还有要事，就先回去了，你们继续商议吧。”
“恭送殿下！”一群人齐齐行礼送他出门。
阿南见他望着自己，便送他到门口，示意他别担心自己：“或许分开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身上的六极雷会影响到你的山河社稷图，而你身上的天雷无妄之阵也绝非善类，到时候，咱们要是眼睁睁看着阵法消失了，那岂不是麻烦大了？”
她压低声音，却没压住脸上轻松神情，依旧是那万事不在话下的模样。
他也未曾提及父母祖父安排，尽管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一向在海上纵横，此去横断山脉，山海迥异，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我看这地图上山峰的模样，和海里的巨浪也差不多。”阿南抬手比划着，貌似随意道。
朱聿恒却面带忧色，道：“可是阿南，傅准在你身上设下的六极雷，不但与我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有关联，与阵法也会有牵系，我担心你此去……”
“这个，倒是不必太过担忧。我研究了那张地图的纸质，发现上层是数十年前的旧纸，而下层，也就是画了六极雷标记的那一张，则是近年的新纸。”阿南神情倒是颇为轻松，道，“这证明，我身上的六极雷与阵法原本毫无关系，只是傅准新近动的手脚而已。而且在玉门关照影阵中，傅准操控万象时我身上六极雷才会发作。而现在，傅准都失踪了，只要他不装神弄鬼，我身上的六极雷，入阵应当没有问题。”
听她这般说，朱聿恒也略微松了一口气，低低道：“那就好。”
阿南想想又望他，轻声问，“倒是你，你皇爷爷不允许你接近那个阵法，你也已经答应了，那么接下来，你在这边准备怎么下手呢？”
他声音低喑：“天雷无妄阵法，既然早已消失，而我祖父又已知晓燕子矶沙洲所在，必定早有布置，我去了应当也是徒劳。再者，若阵法真的随我之身发动，那么肯定还有些关系阵法的东西，能从我自己身上挖掘。”
他说着，下意识又握了一握手中的白玉菩提子，像是要握住自己存活的希望般，珍惜而执着。
“阿南，事在人为，阵法总是人设。我会好好调查当年的事、背后的人，相信一定会有收获。”
阿南郑重点头，朝他扬手告别：“好，你解决天雷无妄阵，我解决横断山脉，咱俩分头出击，谁都不许出错！”
告别了阿南，朱聿恒走出院外，听院内很快恢复了笑语声。
他放慢了脚步，走到院墙花窗边时，转过头，隔着砖瓦拼接的莲花纹，向堂上阿南又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围在阿南的身旁，与她一起分析西南山势与水文气候。
日光斜照堂前，她歪坐在椅中，一手支颐，一手按在地图上指引路径，眉目舒朗，双眸明亮一如堂前日光、海上明月。
他深深倾心的阿南，灿烂无匹，光彩照人。
无论身处何地，遇见何人，她都烛照万物，夺人心魄。
一如初见时照亮了他周身黑暗的火光。
一如她带着他探索前所未见的迷阵，进入另一番大千世界。
一如她与众人钓鱼回来那一日，喧哗热闹，而他独坐室内，看见周穆王与西王母天人永隔，再无重聚之日。
朱聿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回转身，面前是应天城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
这世间如此广阔，万千人来了又去。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她依旧是招摇快乐的阿南。他能带给她的，别人也一样能。
即使再不甘心、不愿意，事到如今，他也唯有埋葬了他们所有过往，背道而驰，将所有过往留在午夜梦回时。
他打马驰离了阿南，驰离了她周围那令他恍惚的气息，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大街小巷，阜盛人烟，日光斜射他的眼眸。
他看到清清楚楚在自己面前呈现的世界，看到南京工部门口，等候他的人正捧着卷轴，等待着他示下。
他下了马，尽管竭力在控制自己，但双手无法控制地微颤，目光也有些飘忽。
接过递来的图纸，他率人走进工部大门，低头看向工图卷轴上的画面。
梅花山畔，庄严齐整、气势恢宏的一座陵墓。
甚至，因为皇帝的恩眷，这陵墓的形制，已经超越了皇太孙应有的规模。
这是这世上，属于他的，最后的，也是注定的结局。
迫在眉睫，即将降临。
工部侍郎见他目光死死盯在这图纸上，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问：“殿下，敢问这陵寝，是陛下要为宫中哪位太妃娘娘所建吗？”
毕竟，这陵寝的规格如此之高，可与皇帝太子的形制不一样，只能琢磨□□的嫔妃们去了。
朱聿恒的目光定在工图上，但那眸光又似乎是虚浮的，穿透工图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见他许久不答，工部侍郎只能又问：“若是如此的话，或可将云龙旭日更换为鸾凤朝阳，应当更合身份……”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道：“纹饰不过是小事，你们先加紧工期，将陵寝大体完工再说。”
“是，臣等一定尽快。”见这位殿下今日似乎心绪不定，一干人不敢多问，捧着工图便要下去。
尚未回转，身后的皇太孙殿下却又开了口：“刘侍郎。”
工部侍郎忙回转身，等候他的吩咐。
他迟疑了片刻，抬起手指虚虚地按在图中陵墓宝顶之上，嗓音低哑，却清清楚楚地说道：“墓室宝顶之上，雕琢北斗七星之时，替本王加装一具司南，永指南方。”
“是，微臣这便安排。”
朱聿恒闭上眼，点了一点头。
她有她欢欣游荡的方向，他也有他消融骨血之所。
尽管，他们还极力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希望能转移山海，力挽狂澜，可命运终究还是要降临到他的身上，避无可避。
祖父心如刀绞，反倒是他，近一年的挣扎与奔亡，让他终可直面这一切，提出要看一看自己长眠之所。
祖父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聿儿，你安心去，朕龙驭之日，便是追赠你太子之时。
这是祖父对他最沉重的承诺。因为，哪有太子的父亲，无法登基为帝的呢？
他生下来便肩担的重任、他背负着山河社稷图却依旧奔波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大半。
如今，他确实可以卸下自己一生的重担，安心离去。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在备受煎熬的每时每刻，他曾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让自己接受这一切，豁达面对那终将到来的一刻。
纵然他再舍不得她离自己而去，再留恋她温热的肌肤与粲然的笑颜，再嫉妒那些接近她、簇拥着她在日光下欢声笑语的人，终究都是徒劳。
东宫，应天，南直隶，甚至整个天下，直至人生最后一刻，都是他的天命，会伴随他埋入宏伟壮丽的陵阙之下。
而她，在南方之南的艳阳中，永远熠熠生辉，灿烂无匹。

第203章 宛丘之上（1）
南下事宜齐备，选了个良辰吉日，阿南率领人马开拨。
有了朝廷助力，行路十分顺利。到了云南府之后，又得沐王府相助补充食水马力，诸事妥帖，一路疲惫的众人也总算得以修整。
虽时值冬季，但云南四季如春，日光炽烈，阿南换下了厚衣，穿着薄薄的杏色春衫，抽空出去逛了逛年集。
彩云之南，习俗颇怪，赶集的人们穿着各寨盛装，有赤脚的，有纹面的，有满身银饰的，也有青布裹头的。吃的东西更是古怪，虫鼠菌菇、鲜花草芽，阿南看见什么都好奇，扫荡了一大堆。
廖素亭帮她拎着杂七杂八的东西，随意翻看着，问：“南姑娘，你什么东西都买啊，这个花怎么吃你知道吗？这菌子怕不会吃得人发癫吧……还有这石灰是干什么的？”
阿南笑道：“反正是诸葛提督会钞，有什么咱们都买一点，先准备着总没错。”
诸葛嘉在旁边黑着脸付钱，一边狠狠给她眼刀。
阿南笑嘻嘻地领着两人逛完整个集市，身后两个男人一个替她拎东西，一个替她付钱，云南民风开放，倒是见怪不怪，纷纷投来玩味欣赏的笑容。
街边小贩叫卖稀豆粉，阿南兴致勃勃拉着廖素亭和诸葛嘉坐在小摊上一起吃。
舀了两口尝着味道，她抬头望着面前两个男人，忽然想起去年初夏时节，阿琰刚刚成为她家奴的那一日，卓晏提着早点过来她的院子中探望殿下的情形。
到如今，转换了时间，转换了地点，物不是，人亦非。
她默然笑了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花丛后一条人影。
云南四季如春，气候最宜草木，满城花开艳烈，处处花树烂漫。而花丛后的那人身形无比熟悉，让阿南一时沉吟。
廖素亭转头向后方看去，问：“怎么了？”
阿南笑了笑，低头喝着稀豆粉，道：“没什么。从一路风雪中过来，看见这里花木锦绣，生机蓬勃，真好啊。”
廖素亭问：“我听说，南海之上的鲜花也是常年不败的，真的吗？”
“当然啦，那里一年到头都是海风凉爽、艳阳高照，我居住的海峡上满是花树，它们永远在盛开，从不枯败。”
说到过往和她的家，阿南眼中满是艳亮光彩，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好的年华。
目光不由又看向花树之后，却见树后的人朝她比了一个手势，指向隐蔽处。
她别开了头，浑若无事地站起身，对廖素亭与诸葛嘉道：“走吧，没什么可买的了，回去把东西打点好，好好休息，明日便要出发了。”
说罢，她起身走向驿站，再也不看花树后一眼。
抬头望着红花映蓝天，身上是和风拂轻衫，在这宜人的气候中，阿南忽然想，阿琰此时，是否已经度过了江南最阴寒的时刻呢？
江南今年的雪，一直下个没完没了。
朱聿恒处理完手头政务，冒雪前往李景龙府上。
说到道衍法师生前在应天这边交往的人，众人一致提起太子太师李景龙。
李景龙当年是简文帝御封的征虏大元帅，曾率五十万大军于燕子矶抗击北下的燕王。但燕王数万大军远道而来，竟一举战胜了当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并且以逸待劳的朝廷军，造就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神话。
李景龙在败阵之后，便暗地归降了燕王，回应天后开启了城门迎接靖难军入内，也因此受封太子太师。
后来他被弹劾削爵，成了闲人，而靖难的第一大功臣道衍法师不肯受官，留在应天监修大报恩寺，两个闲人因此相熟，又因都好垂钓而成了钓友。
甚至三年前道衍法师去世，也是与李景龙喝酒之时溘然长逝。
天寒地冻，李景龙无法出门，只能坐在家中池塘旁垂钓。
朱聿恒被请进去时，他刚钓上一条巴掌大的鱼，摇头将它从钩上解下，叹息着放回去：“黑斑啊黑斑，让老夫说你什么好呢？光这个月你就被我钓上来四回了，你看看池子里还有比你更蠢的鱼吗？你嘴巴都成抹布了！”
朱聿恒不由笑了，打了个招呼：“太师好兴致。”
李景龙抬头一看，忙起身迎接：“殿下降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哪里，是本王叨扰太师了。”朱聿恒将他扶起。
侍卫们分散把守院落，周围几个老仆忙清扫正堂桌椅，设下茶水。
李景龙虽然削了爵，但毕竟当年靖难中有默相事机之功，因此太师头衔还保留着。
喝了半盏茶，听皇太孙提起道衍法师之事，李景龙满脸感伤：“转眼法师去了已近千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金身。”
朱聿恒道：“法师道德高深，定能修成正果。”
释门僧人圆寂后，或焚烧结舍利，或封塔为碑林。道衍法师因为功德高深，众人期望能有金身以证佛法，因此在他圆寂之后，不管他遗言要求火化，将他的遗体坐于缸中，以石灰炭粉及檀香等填埋瓷缸，只待千日之后，将其遗体请出，若到时骨肉不腐不烂，则会塑以金身，置于殿中，供天下人顶礼膜拜。
如今他的遗体封缸已近三年，正是要开缸之日了。
李景龙也道：“法师在大报恩寺入缸时，老臣是去观摩过的，看到法师遗体盘坐着，被纱布密密包裹，摆入大瓷缸中。弟子们将碾碎混合的石灰、木炭、檀香填满瓷缸，十分到位。何况法师又有大德，金身怎么会不成呢？”
朱聿恒捻着白玉菩提子，点头称是。
李景龙看到这颗菩提子，果然“咦”了一声，说：“这菩提子，老臣似乎在哪儿见过……”
朱聿恒便是等他这句，拿起菩提子让他看清楚：“是吗？太师见过此物？”
李景龙接过菩提子看了又看，肯定道：“没错，就是这颗！当初我在河边钓到大鱼时，道衍法师就常手捻这颗菩提子，跟我说罪过罪过，鱼长到这么大实属不易，不红烧这肉肯定会有点柴了——当然他是茹素的，不过爱喝酒。唉，若法师不饮酒，说不定如今还与我一起钓鱼呢……”
李景龙年纪大了，有点絮絮叨叨的，说起话来也这一句那一句，有些东拉西扯的架势。
好在朱聿恒颇有耐心，只静静听着，既不打断，也不催促。
“我记得有一次，因为钓鱼时用力太猛，法师一扯手中的鱼竿，手啪的一下打在了身旁青石上，腕上这颗白玉菩提子顿时磕到了石头上。我与他交往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立即拿起自己的菩提子，对着日光查看上面是否出现裂缝。”
朱聿恒听到这里，便举起手中的白玉菩提子，也对着日光看了看。
菩提子光润圆滑，表面并无裂缝。只是朱聿恒凝神看去，中间似有几条细细的光线，不知是否有裂。
李景龙道：“菩提子安然无恙，法师松了一口气，那变了的脸色才恢复正常。我在旁边看到法师的手背肿起了高高一块，想来是他在菩提子即将磕到青石的那一刻，为了保护它而使劲转了手腕，导致筋骨扭到又撞在石头上，伤得不轻。我当时嘲笑他，出家人物我两忘，大师怎可为了身外之物奋不顾身？”
而当时道衍法师却转着手中这颗菩提子，淡淡笑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天雷无妄，随世隐浮，你又焉知山河百姓牵系于这颗菩提子中，只待因缘际会，万物皆可消亡？只是世人往往早已身处其中，却不可自知而已。”
天雷无妄，万物消亡，身处其中，不可自知。
这几个字传入朱聿恒耳中，如六月雷殛，他拈着菩提子的手指不觉一收，将它捏紧了。
李景龙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摇头笑了笑，说：“我当时年轻气盛，连钓到大鱼都要骑马提鱼绕应天三圈以示炫耀，哪懂得佛法高深？不瞒殿下，时至今日老臣依旧难以理解，何为一叶一菩提，为何山河百姓会牵系于一颗菩提子中？”
“法师玄机，本王亦难揣测。”朱聿恒捏着这颗菩提子说道。
万千人的性命……若他指的是傅灵焰设下的八个死阵，那么，确实是关系万千人的性命。
只是——
朱聿恒将这颗通透而灵澈，但看起来确无异样的菩提子又对着日光照了照，却未能察觉到任何异常。
于是他又问：“当日法师圆寂情形如何，太师能详细与本王讲一讲么？”
说到此事，李景龙面容蒙上一层恍惚神情，声音也低了下来：“说起当日情形，这可真是，至今想来恍然如梦……”
道衍法师虽是出家人，但他是个劝诫别人造反的和尚，守不守戒也是自己说了算，因此与李景龙熟悉之后，经常结伴去垂钓。
而且他不但钓鱼，还喝酒，酒量还十分了得。
出事那日风和日丽，两人在江边钓到数条大鱼，都是欢欣鼓舞，拿去了附近酒家烹饪。
那个江边酒家，他们常来常往，老板与他们颇为相熟。那日老板上的酒尤为不错，更夸口道，他在附近乡里新寻到了一批好酒，如今酒窖中藏了大大小小百十坛美酒，只要他们高兴，随便挑选随便喝。
两人一听之下，顿时兴起，便随着老板进了酒窖。
那酒肆开了几十年，祖辈三代在后面山坡上开挖出好大一个酒窖拿来藏酒。酒窖十分坚固，四四方方的，连个窗户都没有，唯有洞壁高处凿了几个一尺见方的风洞透气。
为了便于独轮车运送酒坛进出，酒窖并没有门槛，门外便是一条斜坡。
当时李景龙已经喝得醺醉，上斜坡时居然一个趔趄摔倒了，惹得道衍法师哈哈大笑。
李景龙气恼地爬起来，也不进酒窖了，就靠着斜坡下的柿子树，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中，他被道衍法师叫醒，他半睁着眼，看到道衍法师在酒窖内朝他招手，脚边一个大酒坛子，让他过来一起把酒抬出去。
几个随从都在前面店中歇脚，李景龙又喝醉了，对着他直摇头：“我不去……走都走不动了，还叫我背这么重的东西！”
道衍法师今天也颇喝了些酒，掂了掂重量，于是也放弃了把酒坛抬出去的打算，指着他笑骂道：“没见识的家伙，这坛酒看封泥足有五十来年了，里面酒只剩半坛不到，绝对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美酒，待会儿你别跟我抢！”
说着，他见李景龙还在迷迷瞪瞪中，便在斜坡上将酒坛翻倒，顺着斜坡向他滚了下去。
李景龙抬手等着酒坛滚下来，好将它抱住，谁知酒劲上涌，他又冲了一个盹，忽觉脚上有重物，睁开眼便看见酒坛已滚到了自己面前，把他脚掌压住了。
他虽然醉了，但毕竟是行伍出身，身手自然灵活，立即抬手将酒坛一把顶住，缩回了脚。
然而就在他抱住酒坛之时，便听到酒窖门口传来一声响，抬头一看，是道衍法师把酒坛推下去后，醉中身子一倾，从酒窖斜坡的上方跌了下去。
之前李景龙跌倒，毕竟是在斜坡下方，距离地面不过半尺。而道衍法师摔下来的地方则是斜坡高处，又正好是面门朝下，顿时跌了个结结实实。
李景龙呆了呆，抱着酒坛大喊：“来人，来人！”
听到叫声，店老板慌慌张张地从酒窖里跑出来，见两位贵客在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忙将李景龙从地上拉起。
道衍法师的弟子们随后奔入院中，蓟承明看见道衍法师跌倒在地，赶紧冲过去将他抱扶起来。
李景龙这才看见法师摔得满脸是血，不省人事，惊得放开酒坛，酒醒了大半。
他赶上前查看道衍法师情况，谁知醉后腿脚发虚，一脚绊到了地上酒坛，哗啦一声，大酒坛顿时在斜坡下摔个粉碎。
众人此时哪还顾得上美酒，赶紧帮着蓟承明将道衍法师抬上马车。
李景龙打马跟随道衍法师的车，心急如焚赶回城中。谁知尚未到城门下，车内已传来蓟承明放声大哭的声音。
李景龙忙赶上去，掀开车帘子一看，道衍法师脸上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但脸色明显已经变了。这种面色他很熟悉，战场上经常见到。
蓟承明的手放在道衍法师鼻下，颤声道：“法师……法师断气了！”
李景龙立即跳上车，一把按住道衍法师的脖颈，可触手冰凉，早已没有了脉搏。
被带回寺院的，只有道衍法师的尸身。皇帝从顺天专门派人前来询问，蓟承明含泪陈书，说道衍法师之前曾对弟子们谈起，圆寂后愿火焚遗体，尽归尘土。
但其时大报恩寺即将落成，方丈上禀道，道衍法师乃大德高僧，生前又为营建大报恩寺而费尽心血，若能留得金身，必能应大报恩寺万年佛光荣耀。
皇帝亦感念道衍法师功德，应许了此事，因此才有了坐缸塑金身一事。
只是和尚因醉酒失足而死这个死因，实在不好听，因此寺中一直只说他是圆寂，对于死因讳莫如深。
而李景龙也是追悔不已，后悔当日不该与道衍法师醉后胡闹，导致他意外丧生。他沉寂半年多，才又重新回到燕子矶钓鱼，再度经过那个酒肆，发现早已荒废了。
村人们说，是道衍法师在店中出意外后，老板担心继续开这个酒肆会引祸上身，万一官府来找麻烦，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于是当晚便草草收拾，锁了店门逃之夭夭了。
过不多久，村里的地痞流氓便撬开了酒窖，那满窖美酒被人偷了个精光，院内只剩了一屋瓦砾，被荒草淹没。

第204章 宛丘之上（2）
结束长谈，在回程的路上，朱聿恒手中捻着白玉菩提子，将它在手指上捻转回旋，从指尖转到掌心，紧紧地握住又松开仔细端详。
天雷无妄……
梁垒说已经消失的阵法；傅准说随身隐没发作的机关；而道衍法师说，山河百姓牵系于这颗菩提子中，只待因缘际会，万物皆可消亡……
他们口中的，会是同一个阵法吗？
傅准将这颗菩提子交给阿南，在暗示什么呢？
那消失的、隐没的、注定消亡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面前阴郁彤云，看到那条魂牵梦萦的身影。
阿南……他真想肋生双翼，下一刻便飞到她的身旁。
如今的她应该已经到云南了，不知道在那山河永丽的彩云之南，她一切是否还顺利？
应天的缠绵雨雪，并未影响到云南的丽日晴天。
前往横断山的时日已至，沐王府寻了最好的向导为他们引路，几人都是彝寨的老猎人，自幼在横断山出没，对各路土司与寨子也很熟悉。
离开云南府，众人一路折向西北行去。
一路山峦层叠，满眼尽是苍莽山林，大地如一个面容遍布褶皱的沧桑老人，山沟重重，密林层层。
茶马古道蜿蜒曲折，如一条时断时连的线，在疯长的树木间艰难延续。
偶尔，他们能在荒芜山道上与马队擦肩而过，但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们一队人在荒凉漫长的路途上跋涉。
行了半个多月，人困马乏，才终于翻越三条白水，到达了大寨。
这是附近最大的彝寨，土司掌管着方圆数百里的大小聚落。寨中的土掌房连成一片，厚实的平顶层叠连通，顺着山势高低错落，中间鸡犬相闻，老少安居。
本朝推行改土归流之策，对这边多有封赏，土司见朝廷有人过来，自然颇为热情，招呼寨中人杀牛宰羊，摆下酒宴。
酒酣耳热之际，土司捋着花白胡须端详阿南，笑问：“不是说你们汉人不让女人出门的吗？怎么这回带了个漂亮的大姑娘过来？”
廖素亭笑道：“不是我们带南姑娘来的，是南姑娘带我们来的。”
寨中人面面相觑，阿南则扬眉一笑，解释道：“哪里，只是有些事我比较擅长，大家抬举我而已。”
陪坐在土司身旁的夫人约有五十来岁，一看便是精明能干的女人，她通晓汉话，立即道：“如今外边确是不一样了，汉家姑娘出门的也多。这不，前几天那队人，也带着个漂亮姑娘来的。”
提起那位漂亮姑娘，旁边几个汉子顿时借酒聊开了：“那姑娘白嫩水灵，一看就是汉家的妹子，咱们这边的妹子哪有这么生嫩的……”
土司夫人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各自讪笑，赶紧闭了嘴，不敢再评头论足。
土司则仔细回想着，问：“就是前天过来的那拨人……给咱们带来了铁器交换地图的？”
“是，因为来历不明，是以咱们虽然和他们做了交易，但没有留客。”土司夫人解释道，“那位方姑娘看着又漂亮又能干，咱们寨子里许多小伙都盯着她，让人家姑娘都害羞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南听到“方姑娘”三个字，心下微动，举起酒向夫人敬了一杯，问：“夫人说的那位方姑娘，是不是叫方碧眠？”
夫人尚未回答，旁边一个汉子用力点头道：“没错，我就听到有人喊她碧眠——就是那个领头的小白脸。呸，那家伙可不能让他在寨子里多呆，不然全寨姑娘的魂都要被他勾走了！”
旁边一群人哄笑，纷纷揭他老底：“你这个怂包，看见人家姑娘长得漂亮就动手动脚，结果小白脸一抬手就卸了你手臂，我们四个人才帮你压回去！”
阿南一听便知道，这人的手臂肯定是被竺星河卸掉的。她脸上浮起幸灾乐祸的笑容，问：“他们如今走了么？”
土司夫人道：“没走，不过也没住在寨子里。那伙人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物都有，而且里面有几人与之前朝廷来剿过的青莲宗做派相似，所以我们就没留他们住在寨子内。不过他们倒是随遇而安，在外围清理了几间废弃屋子暂住，好像准备入山了。”
阿南心下了然，海客们与青莲宗也来到了这边，而且好像比他们还快了一步。
他们在云南时邀她相见未成，如今到了这边，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另外的打算？
打算自然是有的。
比如说，当天夜里，村子燃起篝火，烹羊宰牛。寨子里的老人们吹起了葫芦笙、弹起了月琴，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则纷纷聚拢在被篝火照亮的平台之上，围着火堆跳起了舞，欢迎远道来客。
阿南正走出屋子，尚未来到火台边，耳边就传来了隐约的鹧鸪叫声。
鹧鸪是以前在海上时，海客们用来召唤同伴的声音。
密林深夜，江南的鸟在不停叫唤。
阿南回头听着，心想，在玉门关的阵法地道中，她已为公子最后豁命解决了一切，她已不欠他什么了，今后，做陌路人挺好。
只是这鹧鸪一直在林中叫着，不紧不慢，断断续续，持续了太久。
看着不远处跳跃的火光，阿南迟疑许久，终于向着鹧鸪发声之处寻了过去。
密林深深，循着弯弯曲曲的小径，阿南看到了呼唤她的庄叔。
“庄叔，你们也来了？”阿南说着，看向他的左右，有些诧异，“司鹫呢？”
毕竟，司鹫与她感情最好，只要知道是来见她的，他肯定嚷着叫着要跟来。
庄叔略一迟疑，回头看向后方阴影处。
方碧眠站在森森树影之中，正一脸怨愤地看着她：“南姑娘，你还有脸问司鹫？”
阿南挑挑眉，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假惺惺了！魏先生两天两夜没合眼，总算把司鹫从阎王手中抢回来。他伤得如此重，你敢说你完全不知情？”
阿南大吃一惊，问：“什么？司鹫怎么了？”
“你说呢？岂止是受伤，他……他……”方碧眠喉口哽咽，气息噎住，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来了。
阿南一看庄叔黯然的神情便知道，方碧眠未曾说谎。
“庄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姑娘，既然你叫我一声叔，那我今日便托大说你一句。司鹫当年与你感情最好，你们多次出生入死，就算如今你投靠了朝廷，咱们成了对手，可也不该对当年的伙伴下如此狠手啊！”
阿南立即道：“绝不可能！我与司鹫情同手足，怎么可能会伤害他？”
“你不下手，可与你一起的人却未必能放过他！”
“我们最近忙于赶路，所有人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谁能下手去害司鹫？”
见她神情焦急，不似作伪，庄叔叹了一口气，看向方碧眠。
方碧眠强行压下眼中的泪，说道：“此事公子与司霖亲眼所见，而且……而且司鹫的伤势，你一看便知，究竟是谁对他下手！”
阿南干脆道：“好，那我就去瞧瞧！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把戕害兄弟的罪名推到我的头上！”
西南大山地气湿热，海客们临时落脚于寨子不远处空置的房屋，木柱撑着地板离地足有三四尺，是这边俗谓的吊脚楼。
阿南顺着陡峭楼梯一上去，立马便看见了躺在楼板上的司鹫。
寨中人民不置床榻桌椅，只在地上铺了手织土布，司鹫躺在上面沉沉昏迷。不远处是盘腿静坐于窗前的竺星河。
阿南一个箭步冲到司鹫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妥善包扎，但显然是伤到了要害经脉，绷带上还有斑斑血迹渗出来。
阿南看向旁边魏乐安，魏乐安沉吟着，待竺星河点了一下头，才小心地将司鹫伤口的布解下，给她看了看伤处。
虽然敷了伤药，但依旧可以辨认出，伤口薄而细，干脆利落地划过肌肤，显然是被极为薄透的武器所伤。
因为切口既密且深，往往有两三行一起横划，又簇在一起，破碎的伤口挂不住皮肉，根本无法穿针缝补，只能用绷带缠紧按压，靠运气愈合。
此时伤口经过冲洗又敷上药物，受伤的肌肤翻卷泛青，显得格外可怖。
如此伤口，就算司鹫留得一条命，也是终身成了废人。
阿南看着那伤口，神情震惊，久久不语。
魏乐安道：“南姑娘，我看这个伤口，应当是由一种独特的武器造成。那武器……其薄如纸，其利如刀，可能类似于你的流光，但发射时十分密集，可能有数十片集聚流光的模样。”
“是，我看得出来。”阿南艰难道。
毕竟，这武器出自她的手中，又由她亲手送给了那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竺星河，问：“事发之时，公子亲眼所见吗？”
竺星河静静望着她，说：“司鹫出事时我们就在旁边，但我没看见出手的人。”
庄叔在旁道：“当时我们正在对面山谷寻找路径，在崖边休息。司鹫带着葫芦到山泉取水，在接水时朝河谷对面看去，开心地对我们喊道，他看见你了。”
说到这里时，庄叔看了公子一眼，竺星河淡淡接过了话：“我听司鹫这般说，便走到崖边，拿千里镜看去。你们一群人在山间穿行，林子稀疏处，你远远出现在河谷对面，穿着银红色的衫子，在林中隐约呈现。”
阿南想起自己前天身上确实穿的是银红衫子，抿唇没说话。
“司鹫问我要不要隔着河谷与你打个招呼，他总觉得喊几声你便能回来的。可我心知西南山区，望山跑死马，这是不可能之事，没有回答便转身离开了。谁知刚转过两棵树，便听到身后传来司鹫的惨叫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林中无数道锋利旋转的光芒闪过，就如……那一日在敦煌城南的沙漠中，曾经笼罩住你的那道光芒一般。”
阿南自然也记得那一日。
玉门关黑暗沙漠中，如日晕月华降临在她身旁的，正是手持日月的朱聿恒。
“我心知不好，立即回身去救司鹫，然而我当时已经走出了数丈距离，一时未能及时回护，眼看那无数道光芒转瞬即逝，随后便传来有人纵马离开的蹄声。等赶到司鹫身边时，他已经……”
说着，他在昏迷的司鹫身边半跪下来，手掌微颤地按在他层层包扎的伤口上，眼中隐现愤懑之色。
阿南立即道：“不可能！这次我们南下，阿琰根本没有来，他如今尚在应天忙碌，怎么可能在密林中偷袭司鹫？”
“他没有来吗？”竺星河声音转冷，望着她的目光也变得微冷，“那么，这世上还有谁刚好有这样的武器，又刚好在司鹫发现你行踪时对你下手，造成了他这样的伤势？”
“我说过了，阿琰没有来。而且你说司鹫当时看到我们也是远远隔着山谷，连我都不知道你们当时发现了我，他又如何不偏不倚刚好在附近，从而对你们下手呢？”阿南再看了司鹫一眼，站起身坚决道，“更何况，以阿琰的身份，何须亲自落单埋伏在后方，偷偷对司鹫下手？岂不是自降身份，匪夷所思。”
竺星河听她的话语，眉宇间隐现些微不悦，冷冷问：“他的身份……你就如此看得起他的身份，看不起我们这些旧日的同伴？”
“我自己也是海匪出身，我如何会看不起我自己？”阿南摇头道，“只是，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与方向，与大伙儿虽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也绝不会就此翻脸成仇。此次我率队南下，到横断山脉是为破阵消灾，消弭当年关先生所布下的恶阵，为西南这边的百姓消弭祸患。我想公子一向心怀苍生，慈悲为怀，即使不会助我，想必也不至于阻拦我去办这件事。”
“如果，我就是要阻拦呢？”竺星河直视她，事到如今，他已不再掩饰自己，开诚布公道，“当初在敦煌玉门关时，你不肯帮我启动阵法，我便知你的心已经完全偏向了朝廷那边，成了与我们对立的人。后来你果然帮助朝廷破解了阵法，也让我们借着动乱割据西北的设想全部落空。阿南，你知道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吗？”
“这是公子计谋的破灭，却是敦煌乃至西北百姓的幸事。幸好你们的设想没有成功，那里的百姓才能一直在那里好好生活，不至于因为水源干涸，从此永远失去家园。”阿南声音也转冷硬，道，“抱歉啊，公子，但我不会后悔。”
“你会后悔的。”竺星河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道，“你如今春风得意，可等到朱聿恒死了，你失去了靠山，对朝廷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后，等待你的是什么下场，你考虑过吗？”

第205章 宛丘之上（3）
阿南自然知道。
别说以后了，就是现在，皇帝也为了防止她引动皇太孙的山河社稷图，而派人阻击暗杀她。
皇家，朝廷，站在权力最巅峰的人，将生杀予夺、冷血无情的手段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这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目标、她行事的原因，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些上位者。
“我拼命要破这个阵法，只是为了阿琰、为了西南这一片的人民不至于遭受灭顶之灾，至于其他的，我从没有考虑过。对于我这种只身闯荡的人来说，荣华富贵反倒都是累赘，我所求的，不过是……”
不过是回到无人打扰无忧无虑的地方，埋头钻研这世上最精深的技艺，攀上自己心中的最高峰。
只可惜，她的人生中，已经多了一些再难放下的东西。
叹了一口气，阿南也不对他解释，只对魏乐安道：“魏先生，我那边有些还不错的伤药，若司鹫需要的话，我给你送一些过来。”
方碧眠在旁边冷冷道：“怕是要让南姑娘为难，你的新主子要杀的人，你却要送药过来，怕是不妥吧？”
阿南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转身便要向外走去。
竺星河抬手拦住她，说道：“阿南，我与朱聿恒之间，有一场二十年的恩怨终要了断。到时候，不知道你会站在哪一边，又要如何插手？”
“我站在横断山、甚至天下所有百姓的这一边。”阿南毫不犹豫道，“二十年前争权夺利的战争，我当时尚未出生，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但我既然从海上回来了，看到了这里安宁生活的人们、交好了这里的朋友，我就不能对他们的覆灭视若无睹。”
“看来，是一直以来没有受过太大挫折，使你对自己太自信了。”竺星河沉声道，“但是阿南，这次我招你回来，不仅仅是要向你戳穿朱聿恒的真面目，还想告诉你，这次的阵法，你挡不住的。别说你，就算是朝廷派遣了亿万人来，也只能是徒增伤亡，来得越多，死伤更多。”
阿南心下微惊，竺星河如今与青莲宗合作，必定知晓这个机关的中心秘密所在，听起来，这应该是个人力无法阻挡的机关，而且，很可能极为凶险。
她不动声色道：“可我有点不相信呢。横断山曲折难行，傅灵焰当年也没有听说大规模率领人手南下建阵的情况，以当时韩宋朝的力量，她如何能以一己之力，设下阻挡亿万人的庞大阵法？”
“不需要阻挡，这是一个，足以吞噬所有生灵的死阵……”竺星河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吞噬所有生灵……
阿南心中，忽然闪过傅灵焰手札上描绘的，笼罩在雪山上的大团黑气，只觉背后微僵，一股冷气顺着脊背便蔓延了上来。
她竖起耳朵，正等着竺星河吐出更多的线索之时，却听到旁边的方碧眠低声唤了一声：“公子。”
竺星河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垂眼转变了话题，说道：“所以，阿南，任何人都挡不住的，包括我、也包括你。看在往日的情谊上，我给你一个忠告吧，不要接近阵法，现在，今晚就启程返回，不要踏足死亡之地，不要为了注定要死的人，白白牺牲。”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就算真的肯定性极低极低，我也会竭尽全力，将一切从深渊中拉回来！”阿南义无反顾，撂下最后几句话，便要下楼。
竺星河在她身后冷冷问：“这么说，我们两人之间，你是选择站在他那边了？”
阿南顿住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你们的恩怨，我选择站在中间。但如果有可能波及到无辜的人，那我肯定站在我认为对的那一边。”
听阿南的脚步声远去，方碧眠有点着急，走到竺星河身后，问：“公子，不拦住她吗？她如今率领朝廷这群人破阵，是我们最大的阻碍……”
“那阵法，没人能破得了。”竺星河嗓音冰冷道，“既然她不肯听我的劝告，那么，我也无法救她，只能任由她去了。”
一片沉默中，一直昏迷躺在地上的司鹫忽然动弹了起来。
“阿南，阿南……”站在床边的方碧眠听到司鹫在昏迷中的喃喃声，赶紧过去轻抚他的心口，帮助他顺气：“司鹫，你感觉怎么样？”
司鹫却尚未从睡梦中醒来，他双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方碧眠低头，仔细听去。
却听司鹫口中吐出的是：“阿南，阿南……别被外面的人骗了，你回来啊，你马上要……过生辰了，我给你煮长寿面吃……”
方碧眠默默听着，眼圈一红，愤恨地抿紧了双唇。
旁边庄叔则问：“阿南的生日？”
“嗯，就是我们遇见阿南的前几日。”竺星河淡淡道，“她母亲带她走那一天，就是给她过了五岁生日，然后告诉她不能再在海盗窝里呆下去了。所以后来被我们救出后，她计算了一下日子，才找到了那一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碧眠的脑中突如一阵雷殛而过，她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阿南离去的方向。
她想起自己在公子的身边看到的那份档案。他遣人从官府偷录了阿南父母资料卷宗，原本以为可以凭此掌握她的身世，从而或许能让她回心转意，回到海客们中间来。
可最终，公子看了内容之后，却只脸色震惊难看，并且彻底打消了念头。
这么说来，阿南的生日……她父母的行踪……
方碧眠一时心下悸动，望着阿南消失的方向，一时不知是惊是喜。
阿南回到彝寨，欢迎他们的篝火宴会正在高潮处。
墨长泽诸葛嘉本是不喜热闹之人，也被围着一碗一碗灌酒，根本无法推拒盛情。而年轻人如廖素亭，早已被拉到篝火旁，与几个小伙子手牵着手，有模有样地跳起了舞。
阿南正在看着，忽然寨子中的几个姑娘唱着歌来到她的身旁，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往平台篝火边带去。
阿南正值心情郁闷，她最不愿自己沉浸在低落中，在姑娘们欢乐的曲子与舞步中，干脆将一切思虑先抛在脑后，跟着她们转向了篝火边。
她但生性奔放，身段又比谁都灵活，一下便学会了彝寨姑娘们的舞姿，旋身随着她们一起跳起了舞。
姑娘们时而叉腰摆步，时而招手对脚，在火光下荡起宽大的裙摆，如一朵朵鲜花于风中旋转。
火光与舞蹈让阿南的精神也逐渐高亢起来，摆脱了抑郁情绪，脸上开始显露笑容。
她身段本就比别人高，身姿又格外柔软，跳着与彝寨姑娘们一样的舞步，衣袖招展，裙摆飘摇，被跳动的火光照得明亮的面容上笑意盛放，就如无数花朵中最为夺目的那一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觉落在她的身上，而人群后方的黑暗中，有一道熟悉的目光，却比任何人的更为明亮灼目。
阿南心有所觉，抬头看向彼方。
跳动的篝火隐约照亮了他的身影，他沐浴着淡淡月华与烁烁火光，银白与金光跳动，映得他颀长身影似幻如真，比梦境还要飘忽。
他凝望着她，目光中满是温柔光彩，微扬的唇角透露出他内心难掩的欢喜。
阿琰……
阿琰？！
阿南扭动的腰肢与招展的手都不觉停顿了下来，错愕的情绪侵占了她的心口，脑中一时只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来了。
阿琰真的来了。
就在半刻前，她还信誓旦旦对公子与海客们说，司鹫绝不可能是阿琰下的手，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可他却……真的过来了。
重逢的欢喜被错愕冲淡，她一时跳错了拍子，手臂也打到了旁边的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以为她是不熟悉，笑着将她的手挽住，旁边的姑娘们也纷纷上来，带着她一起旋转招手。
葫芦笙与月琴声音高亢，高台之上重回喧闹欢乐的歌舞。
朱聿恒带着一众侍卫穿过人群，走到台边。墨长泽与诸葛嘉看见他到来，都是错愕不已，忙向土司介绍他。
“这是……我们提督大人。”
土司知道提督是很大的职位了，料定他身份必定非同小可，忙将他迎到主位。
土司夫人带着儿女们给他斟酒劝酒，他不拂好意，略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在篝火边的阿南身上。
火光耀目，她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彩，在稀薄夜色之中，飞旋的身影在姑娘们中间来去，招手舞蹈，旋转如风。
每次她旋身转头，他便看到她脸上的灿烂火光，她在跳跃着，火光也在她身上跳跃着。
黑夜时而吞噬了她，时而呈现出她，在清晰与模糊中无序切换的身姿，令他胸口沸热。
这段时间疯狂赶路，一直憋在心口的思念，在见到她的这一刻终于喷薄而出，情烈如火，难以抑制。
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便转移开了，若有所思地继续与姑娘们一起舞蹈。
他本以为，她会欢笑着跳下台扑到他身边、跑到他面前惊喜询问，谁知她却是如此冷淡。
而他也没有了将一路上辗转想念了千遍万遍的她紧拥入怀的机会，心口涌动的血潮无从宣泄，唯有紧握拳头压抑自己的冲动。
紧盯着她并不遥远的身影，年少时读过的诗，忽然在此时涌上他的心头。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数千年前，那个仰望着宛丘之上起舞神女的人，心中爱慕而无望的那种心绪，如今转换成这与世隔绝的横断山脉之中，遥望着在火光中起舞阿南的他。
纵然他拼尽一切，可她不肯向他奔赴，他这惨淡的人生处境，又要如何实现自己的奢望？
葫芦笙的音色忽然缠绵起来，歌声已变，身边的小伙子们纷纷跑上高台，寻找自己心仪的姑娘共舞，相贴相对，如一双双的飞鸟或游鱼，缱绻相依。
其中，也有几个热情的小伙子，对阿南这个刚刚到来的陌生姑娘大献殷勤，围着她做出邀舞动作。
阿南笑意盈盈，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们的动作，神色如常。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朱聿恒多心了，总觉得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着自己看来，火光下那目光中似倒映着细微火光。
他凝望着阿南，正在恍惚之际，身后廖素亭却贴近了他，笑着低声问：“殿下，南姑娘在等你吗？”
不知道是不是夜风被火光渲染得太过炽热，朱聿恒只觉自己的面庞在夜色中也有点烧灼般的热烫。
身为皇太孙，他自然不会理会这种荒诞的提议，只淡淡道：“胡闹。”
只是目光不受他的控制，始终要往阿南那边望去。
而台上阿南却已经旋过了身，火光隐藏了她的面容，他再也难以窥见她的神情。
心底升起难言的情愫，他猛然起身，转身便向着后方寨子走去。
.
寨子中来了这么尊贵的客人，土司夫人亲自带人洒扫，早已清理出了最高的楼阁，将他请入休息。
喧嚣热闹被甩在了脑后，发热的头脑也在逐渐恢复。深山之中昼夜温差巨大，夜风一吹，朱聿恒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他在火塘旁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中。
只是，阿南刚刚起舞的身姿似乎还在他的面前旋转，他喝着茶，心下不觉升起一丝懊恼——
就算他陪着阿南在这边跳舞，当着众多下属的面又怎么样。他们顶多在心里笑一笑，又不敢背后作为谈资，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正在心乱如麻，差点要将杯子捏碎之际，忽听背后脚步声响，有人顺着木梯子上来了。
那轻快的脚步与迅捷的起落，不必诸葛嘉在下面提醒，他也知道是阿南。
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抬头望向出现在楼梯口的阿南。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在火塘旁坐下，问：“怎么啦，是我跳得太难看，把你都吓跑了？”
朱聿恒望着她的面容，心下一时觉得荒诞——他千里迢迢追寻她而来，两人见面后不倾诉别后的一切，却先聊起了这看似无谓的事情。
他声音低喑：“怎么会，你跳得很好。”
“那你怎么不上去，和寨子里的小伙子一起跳呢？”阿南托腮在火光下望着他，问，“是跳舞太难了，你学不会吗？”
朱聿恒望着她眸中波转跳动的火光，没有说话。
见他不回应自己，阿南撑着下巴朝他挑挑眉：“好吧，是我不懂事了，皇太孙殿下重任在肩，就是这么沉稳内敛，不动如山……”
话音未落，她手腕忽然被握住，身子一轻便被拉了起来。
猝不及防间，她脚下一趔趄，朱聿恒已将她的腰肢揽住，让她贴在了自己胸口。
危急之中曾经无数次自然而然做出的动作，在此时却显得过分亲昵，让他们二人的呼吸都显得急促了半分。
他凝视着她，低声道：“我会。”

第206章 宛丘之上（4）
阿南还不明白他的“我会”是什么意思，听得外面葫芦笙响，姑娘们的歌声越发嘹亮，在夜色中清澈而缠绵。
这听不懂的歌声，带着一种让心口震颤的力量，让他们在欢歌之中，深深凝望着彼此。
就如远处高台上的那些彝族年轻人一般，他们身体轻贴，呼吸相闻，随着那歌声一起，如飞鸟振翅而翔，如游鱼并鳍而曳，在这漆黑的夜色之中，在这无人看见的楼上，在这哔剥的火塘旁边，跳起了外间那些男男女女的舞。
渐渐地，也不知道是谁先绕上了谁的手，谁先贴住了谁的面颊，他们肌肤相贴，紧紧拥抱，再也不让任何一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们抱得那么紧，呼吸相缠，两鬓厮磨。
情难自禁地，朱聿恒低下头，灼热的唇终于再度攫取到了他渴求了许久的吻，仿佛要弥补分别之后那些长久的空旷与焦灼，思念与疯狂。
他虔诚而贪婪地亲吻着她，身体灼热颤抖，情难自禁地将她抵在柱上，抱着她的手越发收紧，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怀中般用力。
阿南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想将他略微推开一点，却在他热烫紧贴的身体之前，失却了所有力气。
她感受着阿琰不顾一切的，仿佛明日便要失却了生命的绝望与恣意中，忽然心软了。
想要推开他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她闭上眼睛，任由他亲吻自己，竭尽全力地深入汲取。
直到双足已经撑不住他们的身躯，他抱着她沿着身后的柱子逐渐滑下，两人蜷靠在火塘旁，气息逐渐平缓，缠绵渴求的眷恋未足，都是舍不得放开对方。
阿南气息不匀，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声音也微带喘息：“不是说好了，以后我们只是战友，再也……再也不会……”
然而，她恍惚想起来，刚刚情不自禁的人，不止他一个。
甚至，她的失控情态，也不比阿琰好到哪里去。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收紧了抱着她的双臂。
她也无法再问下去，心头暗暗的激荡交织，让她无所适从，一气之下，干脆将面容埋在他的肩头，还恨恨地深吸了几口他身上的香气。
梅花在雪夜中氤氲萦绕的暗香，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你不是政务繁忙，又要照顾你爹吗，怎么还是过来了？”
朱聿恒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拢住了她的手掌，与她十指交缠：“圣上与我父王的身体都恢复得不错，如今应天那边一切平稳过度，因此我才放心将一切交给他人。”
阿南从他怀中抬起头，斜他一眼：“说真话。”
朱聿恒在她的目光下无奈笑了笑，抬手抚抚她的鬓发，将自己胸前衣襟解开。
塘中火光黯淡，但已足够阿南看到，他的阳维脉殷红血赤，已如其他的血脉一般暴裂。
阿南抚上这条新出现的血痕，手指微颤：“这是……昆仑山阙关联的那一条？”
“是。即使你与我远隔万水千山，它依旧还是发作了。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分开呢？”朱聿恒俯头以唇轻贴她的额头，说道，“再者，我这边已有了关于白玉菩提子的发现，我想尽快与你碰面，让你看一看里面藏的东西。”
阿南精神一振，从他身上撑起身子，抓过那颗白玉菩提子，静听他讲述别后经历。
从李景龙那里得知了道衍法师当年的事情后，朱聿恒仔细研究他留下的菩提子，却未有任何发现。
直到某一日风和日丽，他与李景龙前往燕子矶，在道衍法师经常盘腿垂钓的那块石头上，查看对面的沙洲。
草鞋洲已经在六十年的江水冲刷下，逐渐变成椭圆。看潮水冲击的角度，千百年后，或许真的会如诸葛嘉所说，成为一个八卦形状。
朝廷派遣的人，已多次在草鞋洲上彻底搜查。祖父虽不允许他接近这阵法以免发生不测，但一应情况都会向他传达，精准无漏。
沙洲上芦苇丛生，每年夏秋潮水涨落时，往往没在水下数尺，因此上面偶尔有零星渔船靠岸，却并无人定居。
而沙洲中间是巨大沼泽，千万年来泥浆积淀无人能入，上面空无一物，绝无设下任何阵法的可能。
朱聿恒拈着白玉菩提子，思索着道衍法师为何要经常来此处钓鱼，又为何要说，菩提子中可另辟世界。
想着李景龙说过的，道衍法师那次差点将菩提子砸裂的事情，他将菩提子举到眼前，对着面前的沙洲照了照。
依旧是一无所见。
他于是无意识地转动着菩提子，看向四周。
就在映向太阳的那一刻，他手中的菩提子也转到了某一个特定的角度。
一瞬间，整个世界如同苍白阴翳蒙在了他的面前，让他眼中陡然闪过错愕的光芒，捏着菩提子的手也下意识收紧了。
李景龙察觉到他的异常，忙丢下鱼竿惶惑问：“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他怔愣片刻，随即霍然站起，示意侍卫们立即与他回城：“不，本王忽然想起一些要紧事情，我得……立即赶回去处理。”
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手中，一直握着阿南留给他的“初辟鸿蒙”。
虽然已经残破，但他一直将它贴身藏在袖中。它在这严冬中并不显得冰凉，反而因为带着他的体温而暖暖的。
阿南，他心中坚定不移的定海珠、北极星。
每次遇到艰难困境之时，他总是期望与她双手相握、后背相抵。哪怕如今她不在身旁，可一想到她，心中总是平添一份坚定与勇气。
阿南，他绝不可以失去她。
就在进入东宫附近街道之时，他看见了从东宫过来的马车，上面坐的人，正是前次替父亲医治的太医。
他放开了初辟鸿蒙，叫住了人，问：“陈太医，太子现下情况如何？”
陈太医看见他，吓得一哆嗦，赶紧垂首答应：“微臣察太子气色渐复，只要安心将养，定能早日大好。”
朱聿恒将他带到旁边无人角落，单刀直入道：“陈太医，你家世代于宫中供职，如今又是南直隶太医院使，本王相信，你不至于藏私。”
陈太医忙垂手道：“是，是，微臣不敢有瞒。”
朱聿恒盯着他，目光犀利：“那么，我父王身体究竟如何？”
陈太医额角出汗，战战兢兢道：“禀太孙殿下，那日太子风炫发作，微臣看太子脉象其实平稳，但……太子妃提醒微臣，是不是痰迷心窍了，微臣才……才敢……”
朱聿恒目光微冷，低低道：“原来如此么？”
陈太医忙道：“微臣下针时都避开了大穴要穴，只捡了不刺激的□□位稍加针灸而已。所幸太子吉人天相，当即也便醒来了……”
“好，本王知道了，劳烦陈太医了。”朱聿恒示意侍卫给他赏银，自己则整肃神情，向着东宫而去。
太子与太子妃二十多年夫妻，相濡以沫，感情甚好。
朱聿恒一进东宫，便看见屋前廊下设了软榻，父母相隔半尺坐着。日光斜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低低说着话，晒着太阳，融洽从容。
朱聿恒原本躁动的心，也逐渐变得平缓了些。
他接过侍女手中的银托盘，轻手轻脚过去，将金桔与橙子捧到他们面前。
太子妃抬头看见是他，不由得笑了，接过水果给太子递了一份，问：“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朱聿恒在他们身旁坐下，示意侍女侍卫们都退下了，然后坦然道：“阿南出发有几日了，孩儿无心政务，实在坐不住，所以和太师去燕子矶钓了一会儿鱼。”
太子与太子妃默然对望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他又道：“回来的时候，孩儿遇见了陈太医，他说刚给父王请了脉，恢复很快，因此，孩儿也就放心了。”
太子颔首：“对，父王这两日感觉身上大好，你和你母妃啊，不必再替父王忧心了。”
朱聿恒便道：“既然父王身体已无大碍，那么，孩儿想要立即出发追上阿南，我们一起前往横断山脉破阵。”
太子顿时错愕，太子妃失声道：“聿儿，你简直糊涂！邯王虎视眈眈，你父王身体稍有起色，你便要抛下一切重任，追随那个司南而去？你怎么不想想，你与她在一起，对你只有不利！”
“没有不利了，孩儿身上的昆仑刺已经发作。”他微敛眸光，道：“父王身体已无大碍，邯王那边，圣上也给了孩儿承诺。如今南边的阵法与我息息相关，如何能一力压在阿南肩上？”
“朝廷已经够开恩了，将人马全部交由她一介女海匪指挥，她若有能力，便该自行做好，又何须你陪她冒险？”太子妃一贯沉稳的声音，此时显得又高又尖，显然被儿子的决定而乱了分寸。
“请父王母妃别担心，孩儿身上尚有两条血脉未曾发作，算起来时间充裕，足够我从横断山破阵回转。无论此事成或不成，孩儿定然会尽快破阵，回归父王母妃身边。”
“不……聿儿，不要去！”太子失态地抓紧他的手，不顾一切道，“留下来，留在爹娘身边！你……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呆在我们身边……”
太子妃亦是红了眼眶，抬起颤抖的手捂住嘴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朱聿恒默然望着他们，道：“父王母妃放心，孩儿之前面对过无数艰难险阻，当时面前一片迷雾，只有我和阿南两人互为依靠，情势远比如今严峻，但，我们都一一破解了困局，安然归来了。孩儿保证，这次我也一定能顺利回转……”
“不够的，两个月时间，不够你从横断山破阵回转的！”太子竭尽全力，死死抓着儿子的手，不肯放开。
他冲口而出的话，却让朱聿恒的脊背微僵，寒意沁了出来。
“父王怎么知道，我只有两个月了？”他反握住父亲的手，定定地凝视着父母，“你们如何知道我只剩了寥寥这点时间……傅准知道，圣上知道，父王母妃，你们也知道？”
太子颤抖着双唇，悲怆道：“是傅准说的，所以，我们才竭力阻止你南下。因为，聿儿，你没时间了，等待你的，只有……”
他声音哽咽，难以吐出后面的话语。
可朱聿恒却清楚地知道，他后面要说的是什么。
所以祖父已经绝望为他营建山陵，父母不惜一切将他留在身边。
等待他的，只有区区两个月时光，比魏乐安预言的一年时间，更为残酷，根本不够他去了西南再回转。
“聿儿，别去……至少，在爹娘身边，咱们还能倾举朝之力想想办法……”秉性刚强的太子妃，此时也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颤声道，“圣上要杀了司南，也是因为想把影刺除掉，留你在身边……咱们齐心协力，或许能寻出最后那个天雷无妄阵法的秘密，岂不比你……万水千山离我们而去要好？”
即使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们也希望他最后的时光能在雄伟辉煌的宫阙中安然度过，而不是在西南绝境中，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朱聿恒问：“那么，傅准失踪前，是否透露过天雷无妄阵法的详细情况？”
太子默然许久，艰难地摇了摇头。
“可我如今，却找到了横断山脉的重要线索。纵然我也知道，此去希望渺茫，但……我绝不能放弃最后一线希望，更不可能让他人、让阿南代替我去冒险，我必须要自己决断这一切，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死！”
见他去意已决，太子妃掩面哭泣再说不出话。
而太子紧握着朱聿恒的手，叹息着不肯放开。
朱聿恒却比他们要平静许多，神情清明从容：“其实，早在山河社稷图刚出现，魏乐安告知我命不长久时，我便已经强迫自己，接受这天年短暂的命运。当时孩儿唯一的想法，便是在这仅剩的一年时光里，安排好自己的未来，帮助父王扫清障碍，牢固东宫地位，这样，孩儿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直到……阿南出现了，她让我看到了存活的希望，带我进入了我前所未见的奇妙世界，也让我知道了，我背负的山河社稷图，不仅仅关系我自己的生死，也关系着亿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那时我才知道，我该负起的责任，不仅仅是这一年的时光、不仅仅是东宫的未来，更是天下的存亡，社稷的安危。或许上天让我成为皇太孙，给了我这样的一双手和棋九步的能力，便是要我肩负起这责任，解决六十年前的死阵，挽狂澜于既倒，这……或许就是我的天命！”
太子与太子妃都是流泪哽咽，望着自己的儿子，久久无法言语。
而朱聿恒的话语，如从胸臆间一字字挤出来般郑重：“爹，娘，不要怪阿南。是孩儿将她扯进了这原本与她无关的旋涡之中，她的命运也因我而改变。如今我们是生死同命的人，没有了彼此，我们都无法独活。若这已经是最后的阵法，那我，绝不会让她挡在我的面前，替我承担风雨；我也绝不会龟缩于她的身后，任由她被风暴侵袭。”
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日光遍照的回廊中跪下，朱聿恒朝他们深深叩首，然后起身作别。
二十年朝堂风雨，他们一直是彼此最大的倚靠与后盾，但此时此刻，朱聿恒郑重向他们道别：“爹，娘，请恕孩儿不孝，聿儿……拜别了！”
太子妃泪流满面，向着离去的儿子追了两步，颤声道：“聿儿，若你不能安然回来，娘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朱聿恒没有回头，他只是垂下手，默然握紧了腰间母亲以鲜血调朱砂为他抄写的经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他便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去，仿佛多留一刻，回一次头，他那决绝的意志便要被冲垮，再也无法离开。

第207章 宛丘之上（5）
“两个月……”
阿南喃喃着太子脱口而出的话，在明灭火光下仔细查看着朱聿恒身上的血痕。
加上新出现的阳维脉，确实是六条殷红刺目的痕迹。
剩下两条，应该还能留给朱聿恒三四个月时间，即使横断山破阵失败，也足以令他回到应天。
“难道那个天雷无妄之阵，在榆木川那一次，便算是发动过了？可是山河社稷图并无反应啊……”阿南将手按在他胸口，抬头看他。
朱聿恒长出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衣服掩好，说道：“那一处阵法所在不明，对应的经脉也诡异，好像处处透着诡异。”
阿南没说话，默默拨着火塘，心想着，如果傅准和太子所说是真，那么阿琰如今剩下的时间，已经只有横断山脉阵法发动前的寥寥数日了……
心口悲怆，不可抑制。
她抓起手中的柴火，狠狠往火堆中丢去。
腾起的火光将她的面容照得殷红，她仿佛发誓一般，狠狠道：“这个阵法，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了，就算豁出一切，也非破不可！”
朱聿恒却比她显得坦然，盘腿坐于垫子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将她拥入怀中。
死亡已近在咫尺，过往一切龃龉，如今都已不重要了。
阿南在他的肩头静静靠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我比你早出发了好几日呢，你什么时候到寨子的？”
“就在今晚。幸好你们人多脚程也慢，而我轻装上路，又日夜竭力追赶，总算追到了。”
想象这阿琰一路翻越山河奔赴而来的情形，阿南心口一悸，喉口微哽：“那，你在过来的途中，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我一心赶路，并没有注意什么，怎么？”朱聿恒说着，抬手拨拨她额上的发丝，疲惫与适才的激动让他声音显得喑哑，“谁知我一路追赶，总算追上了你，你却不肯多看我一眼。”
“因为，我心里有团疑问，还得你解答。”阿南心下微热，抱着他的手臂，仰头看他，“阿琰，我问你，你这两天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或者我朋友的事情？”
朱聿恒垂下眼睫，凝望着她：“我说过绝不会再骗你、欺哄你，说到做到。”
“这么说，也不会对司鹫下手喽？”
朱聿恒更显诧异：“他怎么了？我为何要对他下手？”
阿南将悬在火上的茶壶取下来，倒了两杯茶和他慢慢喝着，将司鹫的伤势及受伤经过说了一遍。
“我看司鹫的伤口，从形状、角度、手法到伤痕分布，这世上，确是只有日月才能形成这样的伤口。你也知道，这日月是我亲手所制，也花费了不少功夫，我敢肯定，在这个世上，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做得出来……”
“不，还有一个人。”朱聿恒道，“你说过的，日月原本是傅灵焰的武器。”
“但傅灵焰在海外销声匿迹六十多年，应是已经仙逝了，更何况来这深山中为难司鹫？”阿南与他都知道这个想法荒谬，摇头道，“是以海客们都怀疑是你在暗地下手。”
朱聿恒冷冷一笑：“若当时竺星河就在司鹫左近，我自然要替杭之报仇，又怎会挑软柿子捏？”
阿南深以为然，她伸手抓过朱聿恒腰间的日月，轻轻地晃动着，听着清脆空匀的珠玉撞击声在这夜晚响起，如同仙乐。
“总之，此事必有蹊跷……”阿南说着，又伸手向他，“对了，你在那颗白玉菩提子中，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朱聿恒探手入怀，取出随身的锦袋，将里面妥善保存的菩提子取出，放在她的掌心，示意她对着火光转动。
阿南将它拈起，在火光前缓缓转动。
火光透过白玉，明亮的光芒将它上面的划痕投射到黑暗的墙壁上，显现出斑斑驳驳的痕迹——
在慢慢转到某一个特定角度时，阿南陡然睁大了眼睛。
黑暗的墙壁之上，赫然投射出了一团光晕，那光芒的中间，是细长的刻画痕迹，诡异扭曲，俨然便是一个手足折断、倒仰于地的人形。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这是……我在拙巧阁看到的，隐藏在画下的那个古怪人形！”
“是，这颗菩提子外表看来无异，但其实玉石内部被雕出了几线痕迹，强光穿透之时，会形成深浅不一的光影，形成图案。”朱聿恒说着，又指着那人形身上代表阵法的地方，问，“你看，菩提子表面共有六道划痕，不偏不倚，全部正好切在代表阵法的地方。”
阿南仔细查看着，从顺天到玉门关，每一个阵法上都有一个深暗的黑点，而划痕则无比准确地割过其中六个黑点。
这些被切割过的，有之前发动过的顺天、开封、东海、渤海、敦煌，唯有第六个，却是这个模糊扭曲人形的心口那一块，也就是阿南从那幅画上切割下的一块，理应是天雷无妄阵所在的地方。
“刻痕如果代表的是已经发作，那么天雷无妄阵是什么时候发动的？看这个刻痕……”阿南将它举到眼前，仔细地审视着，又抬眼看向朱聿恒，神情凝重，“这六道刻痕中，其他五道都是新的，可唯有这一道，看起来却是最为陈旧，起码已有十几二十年的时光了。”
菩提子常年在手中捻搓，是以年深日久后，刻痕也会显得圆润，与其他五道崭新的刻痕截然不同。
“所以也就是说，梁垒临死之前所说的话，是对的……”阿南若有所思道，“那阵法，早已发动了。”
“所以，圣上、我父王母妃与傅准才会说，我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阵法的时间，不够来回了。”
若阵法确实早已发动……
他不敢深入去想。
这陈旧的刻痕，正对上二十年前，他身上埋下山河社稷图的时刻。
在燕子矶察觉到这一点时，他将目光从菩提子上抬起，回望身后华美庄严的应天城。
或许是透过白玉的日光灼伤了他的眼睛，那一刻他眼前的应天城竟蒙上了一层深浓的血色光芒。
这天下所有人仰望敬拜之处、所有权势富贵泼天之处，六朝金粉地，王气黯然收。
他在一瞬间感觉到了极大的恐惧。
这莫名的恐惧让他仓促拜别了祖父与父母，不顾一切地远离了应天，执着地奔向阿南。
而阿南，虽然无法懂得这种切肤之痛，但他们共同走过这一路，他所拥有的预感，她也未尝不能察觉。
她沉默着将他拥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平息急促的喘息。
她轻拍着他的背，低声抚慰道：“阿琰，别想太多。你祖父与父母对你的好、为了挽救你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中，心知肚明。那些尚且没有影迹的猜测，不必太过介怀。一切真相，我们自会凭借自己之力，将它们彻底揭开！”
“嗯……”朱聿恒闭上眼，静静靠在她的肩上，放缓了呼吸。闻着她身上那仿似栀子花却又飘忽难以捕捉的香气，他下意识收紧了臂膀，固执而倔强，不肯放开。
“无论命运是什么，无论真相多么可怕，我都绝不会束手就缚，绝不会放任它们践踏于我身上。”
夜色已深，斜月疏星下，诸葛嘉带人将周围巡逻一番之后，见没有异常，便设好了今夜值夜的人手，回房去安歇了。
朱聿恒目送阿南踏月回屋，一路的疲惫终于涌上全身。
正要解外衣休息时，他忽然间听到窗外的虫鸣声变得稀疏起来。
他向来警觉，当即一拨火塘，用灰烬压住里面火光，室内顿时陡暗。
他贴近窗口，凝神静听间，右手下垂，按住了腰间的日月。
一缕微风从窗外掠过，随即，是一线光华探了进来。
那光华极为谨慎，在室内一触即收，仿佛是一只蜘蛛将一缕蛛丝送了进来，然后探索其中的动静。
这片刻的光华一闪，却让朱聿恒在暗处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这是他无比熟悉的，日月的华光。
阿南特意为他而制作的、举世无匹的璀璨武器，他竟会在这深山老林之中，看见一模一样的东西。
在他若有所思之间，外面又有三两簇亮光自窗外探了进来。
这人对日月的使用手法似乎比他更为精熟，甚至可以利用日月来探询屋内的动静，卷起风声之后，随即从日月的横斜飞舞中判断到了室内所有的摆设与动静，即使黑暗中空无一物，他也已经凭借着日月的飞舞弧度而探查到了里面的情况，知道了哪里有障碍，哪里是通道，随即，一个闪身便跃了进来。
这人身材瘦削修长，清矫如老松，朱聿恒不觉眉头微皱，感到有些熟悉。
就在进屋的瞬间，他的手一抖，手中的日月弥漫张飞，如同天女手中飞散的花朵，笼罩住了后方的席卧处。
他的日月，比之朱聿恒的更显灿烂，每片玉石都惊人薄透，在夜风中几乎消没了形状，通透得只如一缕风般，若没有后方的天蚕丝，只如斑斑光晕绚烂闪动。
朱聿恒不动声色，屏息等待对方的动静。
对方的日月已兵分两路，一部分勾住上方被子，将其迅速扯飞，另一部分则如利爪般直射向下方。
如果朱聿恒此时睡在被窝内，怕是已经被日月绞割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刺客一抓之下落了空，立即察觉到不对，正要转身回护之际，耳后风声响起，无数缕光华在室内升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是朱聿恒手中的日月出手，袭击他整个背心。
刺客反应十分迅速，右手后撤，日月反射护住自己的后背，随即整个人转了过来。
黑暗的屋内，日月与日月辉光相映相夺，一时华光璀璨。
朱聿恒手中六十四片日月倏忽穿梭，或直击刺客、或于旁斜飞，搅起重重气流，组成一个如云如雾但又没有任何间隙的攻击范围，将对方的攻势牢牢包裹住。
对方手中日月虽然更为精良，但显然心智比不上朱聿恒，掌控六十多枚玉片力不从心，更无法像朱聿恒一般操控每一片穿插自如，纵横交错又绝不缠绕。
而朱聿恒的日月激起气流，彻底封锁住了对方的攻势，随即，便在他这边日月的反震下，那六十余片薄透异常的玉片随着朱聿恒的绚烂日月倒转旋转，反而为他所控，仿佛他这边日光骤然炽热，将对方的光华全部吸收尽为己用。
对方见无法自如操控自己的武器，顿时急怒交加，拼着玉片无法再用，也要硬生生牵扯天蚕丝，毁掉朱聿恒的日月。
朱聿恒自然不舍损毁阿南给他制作的武器，迅疾掌控日月回收，而对方趁此机会，跃上窗口向后一仰，顿时没入了黑暗中。
遇到同样手持日月的人，朱聿恒岂能放过，一脚踏上窗台，随即追了上去。
见皇太孙的屋内居然窜出一个蒙面人，值夜的侍卫们顿时大惊，纷纷追了上去。
但他们又岂能赶上朱聿恒，只听得沙沙声响，前面两条身影已经掠过小径，扑入了密林。
刺客的身形并不快，但他对这边山林似乎十分熟悉，始终在朱聿恒面前，追不上也丢不掉，东转西拐间，朱聿恒已远离了寨子。
朱聿恒停下了脚步，明白这可能是诱敌深入之计，当即转身折返。
他记性极好，这山林之中也未见岔道，可这么简单的追击路线，他沿着原路回转之际，却觉景象陌生。
他的心口沉了一沉，想起了那日在榆木川上，莫名其妙的迷失。
埋藏于他身上的天雷无妄之阵，难道竟在这一刻，再度发作了？
面前是无星无月的黑暗山林，整个世界沉沉如墨，他被淹没其中，分不清东西南北，上下左右。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对寨子方向的记忆，以日月的夜明珠为光，照亮面前朦胧的小道。
小道在树后拐了个弯，朱聿恒记得来时见过，这棵大树长在拐弯之处，暗暗松了口气，向着树后拐去。
下一刻，他的身体陡然失重，失足前扑，整个人跌了下去。
他立即抓住身旁树杈，想要稳住身体。
然而脚下一空，他竟然已经悬挂在了树枝之上。原来小道的尽头竟是个悬崖。
他来的时候，并未发现过任何山崖，这棵树的旁边，也确实是拐弯山道，可黑暗之中的唯一一条小道上，为什么突然会出现了一个悬崖？
是因为，面前的山道，消失了吗……
未容他仔细思索，耳边风声忽起，一缕劲风向着他突袭而来。
朱聿恒下意识地一偏手，日月忽散，身体借力向上跃起。
在空中踩住树枝的一瞬间，他双手立即操控天蚕丝，散开夜明珠所制的“日”，依稀照亮来袭的敌人。
暗林之中，对方一身白衣，翩然如朝岚云雾，飘忽的身影借着树枝的反弹之力，早已穿出了日月的攻击，向着他袭来。
他手中的春风，在夜明珠的光华下，淡淡生辉，如彗星袭月，迅疾倏忽向他而来。
竺星河。

第208章 树犹如此（1）
周围枝叶繁盛，不可能有日月施展空间。朱聿恒足尖在树枝上一荡，迅疾向下扑去，脱开了春风的攻击范围，仓促落地。
黑暗中，瞬息间，迟疑是世间最危险的事情。电光火石间他立即回身，在他来袭之际，瞬间发出致命还攻。
骤然开放的日月光芒如万千星光，照亮树下仅有的空地。
而春风的破空声如笛如箫，穿透夜空，随着竺星河白色的身影袭来。
春风挥舞，搅动气流。通透镂空的不规则状小孔就如天籁洞穴，气流从中贯入，呜咽声带动薄刃骤然偏斜，原本应声而动的日月失去了互相振动、互为依凭的力量。
如上次在榆木川一般，朱聿恒的控制顿时乱了，无法再通过操控气旋而让利刃迭递进击。
控不住，便干脆不控了。
那次失利之后，他痛定思痛，曾在心中将那场交锋重演了前次百次。
如今日月再度错乱，他干脆以乱打乱，收拢最外围的薄刃，急遽飞旋着，向着竺星河聚拢，来势混乱且极为凶猛。
竺星河全身笼罩于日月光华下，身形虽然飘忽不定，可这混乱进击连朱聿恒都无法掌控，他又如何能脱出攻击范围。
无论他的身形如何变化，日月的追击总是混乱交织于他的面前，迫使他不得不中途改变身形避开攻击，那原本潇洒飘忽的身影，也显左支右绌。
而朱聿恒的日月，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只给他留了唯一一条可以脱出的道路。
他再怎么闪避，最终依旧被迫落在了朱聿恒最初所落的那棵树上。
只是，朱聿恒的日月因为混乱穿插，所有天蚕丝也缠绕在了一起，已经失去了分散攻击的能力。
眼看他日月已废，竺星河一声冷笑，春风斜刺，居高临下迅猛挥向了朱聿恒。
就在艳丽六瓣血花即将绽放之际，却听得叮一声轻响，雪亮的刀尖已经递上了春风的尖端，将其牢牢抵住。
日月无用，朱聿恒早已决定放弃，转而拔出了凤翥对敌。
虽然失了武器，但他以棋九步之力，对一切事物的轨迹与走向都计算得清楚无比。
凭借着竺星河手肘的挥动幅度、来袭的速度与身形的变化，他以分毫不差的距离，抵住了他那几乎必中的一刺，二者堪堪相对，竟然不差分毫。
只一瞬间，他们的手腕便立即一抖，两柄利器交叉而过，两人擦肩而过，跃出两三丈的距离，在幽暗的月下林中，回头遥遥对峙。
最终，是朱聿恒先开了口：“上次一别，我一直在想，五行决到底是什么，是令数万人迷失于熟悉的路径，还是令荒野山脊改变，抑或是，你真的挪移了驻军数万的宣府镇？”
竺星河立于林下，冷冷看着逼近的他，一言不发。
“从榆木川再到这里，消失的路径与迷失的方向，都是你所为吧？”朱聿恒逼视着他，凛然开口，“你是如何借助当年阵法，在我身边布设天雷无妄之阵，令一切消亡的？”
竺星河的白衣在月下迎风微动，与他脸上神情一般冷肃：“等你死了，在地底下便知道了。”
“五行决之力，确是惊世骇俗。可你有这般能力，却不为百姓谋福，只想着引动灾祸、戕害黎民，难怪阿南会义无反顾地离开你，不愿再与你在一起！”
竺星河并不反驳，只冷冷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朱聿恒厉声道：“阿南不是鹿、天下百姓也不是鹿！天下万民即将生灵涂炭，可你，心里却只有二十年前的仇恨，只想着搅动乱世，让你获得谋夺天下的机会！”
“谋夺天下的，是你祖父！若不是他大逆不道，篡夺皇位，我父皇母后怎会郁郁终老于海上，我的幼弟幼妹怎会死于变乱，我何需搅动天下大乱，为我父母家人报仇雪恨！”竺星河一挥手中春风，身子如鹰隼般扑击向他，厉声道，“朱聿恒，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们之间只有死一个，才能了却这段仇怨！”
春风疾厉，银光在林中一掠而过，角度诡魅已极。
迎着他的来势，朱聿恒在他近身的一瞬间，凭借自己惊人的计算能力，算准了他来袭的角度与力道，侧身疾退。
细碎的血花在暗夜中溅起，是朱聿恒及时地避开了要害，但春风还是擦过了他的胳膊，擦破了他的皮肉。
但，朱聿恒的手中还有日月。
就在春风擦过的刹那，朱聿恒手中纠结飞舞的日月已再度绽放。
天蚕丝纠缠导致它们无法飞散攻击，幽微夜光下只如一条夭矫灵蛇，向着竺星河的身躯缠缚。
竺星河面前所有的去路，都被六十四条天蚕丝缠成的乱网罩住，而身后又被逼到崖底，抵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绝无退路的一刻，眼看日月便要将他捆缚，竺星河却任凭面前日月乱转，足尖在树身上借力，身躯向后一撞，竟硬生生穿进了悬崖之中。
这遁地消失的一幕出现在朱聿恒的面前，让他顿时错愕。
传说中能排山倒海的五行决，居然还能飞天遁地？
他下意识急速向前，想要追击竺星河。
却听得轰然声响起，面前的悬崖忽然坍塌下来，连同折断的树木与荆棘草木，向着他重重压了下来。
朱聿恒立即撤身回退，但悬崖塌陷的轰鸣声中，有极为尖锐的风声骤然响起，他的周身万箭齐发，无数利剑形成巨大的桎梏，密密匝匝将他周身困住。
万箭即将穿心的瞬间，朱聿恒的脊背之上，大片冷汗顿时冒出。
他的思维从未如这一刻般，运转得如此快速。
与他前后脚进入黑暗的竺星河，既然设下了这个机关，那么他必定留下了一条供自己逃出去的安全路线。
眼前如电光般，迅速闪过竺星河扑进此处的身影。
他转身的幅度、身体的倾斜角度、微侧的发力角度……刹那间在他的脑海中重演一遍。
不假思索，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硬生生改变角度，以竺星河一模一样的角度与姿势，冲向那万箭之中唯一的死角。
雨点般密集的箭矢，从他的身旁以毫厘之差迅疾穿过，射穿密林黑暗。
距离死亡只在瞬息之间，但他毕竟在这瞬息之间避开了密集交错的那一波致命攻击。
与此同时，面前的悬崖连同高大树木，一起轰然坍塌。
他顾不得砸在身上的断木，抓住旁边树梢飞弹，竭力脱离险境。
直到剧震过去，坍塌声停息，他在起伏晃荡的树梢上看向面前一片狼藉，才发现悬崖已经彻底消失。
而在乱埋堆积的林木之中，早已彻底消失了竺星河的身影。
他抬头看到，密林的羊肠小道上，远远出现了灯火。夜风将声音远远送到他的耳边，他听到他们在呼叫“殿下”。
是诸葛嘉率领侍卫在林中搜索他，并在听到坍塌的声音之后，率众往这边而来。
他跃上羊肠道，向着他们而去。
竺星河设下的迷阵已破，黑暗之中，有人提着气死风灯向着他奔来。
是阿南。她显然是睡梦中被惊动，只草草挽了一下头发，便带着众人一起到山中寻找了。
灯火明亮，映照着她乍然望见他的惊喜笑容，也映照着他脚下的路。
而她扑向他，将他紧紧抱住。
温热的身躯，明亮的双眼，灿烂的笑颜。刚刚黑暗中那场生死之战仿佛只是噩梦，转眼醒来，不留任何踪迹。
他拉着阿南，在那坍塌之处驻足。
阿南蹲下来，查看那些断裂的树木，压低声音若有所思地问：“是他……？”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差点置我于死地。”
“目前看来，这里并无其他东西，只有断裂的树木与藤萝荆棘……”阿南举着灯照亮四下，微皱眉头，“山林之中，出现这些东西，本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在榆木川的荒野之上，也留下了断木。是他为了以备后手吗？所以在每一次的路径消失之时，伴随而来的，都会是一个陷阱？”
“原本存在的东西消失了，而随之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朱聿恒沉吟道，查看这些新近断裂的树木，与她探讨着，“一隐一现，是要痛下杀手呢，还是因为布置阵法需要维持平衡的规则？抑或是，这是设置天雷无妄之阵的必然？”
“说到天雷无妄之阵……”阿南看了看身后还在搜索刺客的众人，蹲在他身旁，压低声音，“你说，傅准的猜测，为何会与竺星河的布阵相符一致？是他们两人早已勾结合作，还是……因为傅灵焰这个阵法的操作本就如此，只是他们的阵法相隔六十年却不谋而合？”
火光照耀在他们之间，也隐约照出周围憧憧黑影。世间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迷雾阴影，无法看清。
“可我认为，这些消失的阵法，并不是竺星河可以一力布置的。”朱聿恒提过阿南手中的灯笼，缓缓举高照亮周身，道，“毕竟，菩提子中的天雷无妄之阵，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被标记。那时候他正值年幼，逃亡出海，怕是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与我的山河社稷图扯上关系。”
而，就算竺星河无法与天雷无妄之阵扯上关系，但这诡异无比的天雷无妄之阵，消亡了方向路径、重要人物后，却依旧静静蛰伏在他的体内——
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在这仿佛消融了一切的黑夜中，他们满怀疑虑行走于仿佛消失了方向的浓黑，只有手中一盏幽暗的孤灯，依稀照亮脚下崎岖的道路。
在一片死寂中，朱聿恒忽然低低地，声音微颤地问：“若一切都可以消亡，那么，我身上的血线，会不会也……消失了？”
阿南心下一怔，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夜风阵阵，山峦回转，无星无月的暗夜中，他们都是呼吸急促。
是。既然世间万物都能消失，那么，大如荒原密林，小到经脉骨血，又有什么不可能。
所以，菩提子上的应天阵法，二十年前便被标记。
而他的亲人们，都知道他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血脉，两个月时间。
可若答案真的如此，这天雷无妄之阵也因此而埋线深远，牵扯到的人，可能更令他们不敢想，不愿想，不能想。
回到居处，阿南帮他将肩上的伤口包扎好，起身查看屋内情况。
“深更半夜，又初来乍到，你怎能孤身出去追击？”
“我刚要睡下，有刺客来袭，他用的武器……”朱聿恒顿了顿，压低声音，“是日月。”
正在查看打斗痕迹的阿南霍然抬头，错愕地看向他，见他目光肯定，低头再看地板与四壁的日月划痕，顿时想起了司鹫所受的伤。
这么说，这世上确实存在着，另一个使用日月的、隐藏在暗处的凶手。
朱聿恒拆解着纠缠的日月天蚕丝，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对阿南讲了一遍。
二人就潜入的刺客身份以及武器探讨了一番，但终究没有头绪。
“不过，既然对方使用的也是日月，而且你说比我做得更为精良，那么他与九玄门、或者说与傅灵焰，肯定有莫大的关系。”阿南说着，又不服气地看看自己的手，愤愤地紧握成拳，“要不是傅准那个混蛋，我做的日月……不至于比不上任何人的！”
朱聿恒抚慰着她，她却问起了对方操控日月探索屋内动静的用法。
“这个用法倒是可以学一学，日月为探、棋九步为引，你分析的能力肯定远胜于他。”阿南说着，又走到窗边细致查看起窗口的情形来。
“咦……”她看到窗边一点微黑的粉迹，便抬手在窗边轻擦了一下，然后将手指凑到鼻下嗅了嗅。
朱聿恒走到她身旁，问：“什么东西？”
阿南将手指递到他的鼻下，朝他微微一笑：“你闻闻。”
朱聿恒闻到了她手指上的淡淡气息，一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迟疑问：“是……火炮燃放后的气味？”
“你没闻过吧，但这东西，我在海岛密林中可经常用到。”阿南十分确定道，“这是硫磺焚烧后的余烬，应该是熏蒸时沾染到了对方的身上。你猜猜，在这种深山之中，为什么要烧硫磺并且熏蒸呢？”
朱聿恒看向面前黑暗的丛林，听着林中似乎永不止息的虫鸣声，脱口而出：“山间蛇虫鼠蚁太多，而硫磺可以驱虫。”
“对，而且一般来说，如果是蛇蝎之类的，熏的都会是雄黄。而用硫磺的话，看来对付的是马蜂之类。”阿南提起水壶将手冲洗干净，朝他一笑道，“看来，咱们可以凭借这个线索，顺藤摸瓜把那个人揪出来！”

第209章 树犹如此（2）
鸟鸣声将阿南从睡梦中唤醒。
她醒来后看见窗外瓦蓝瓦蓝的天，西南的天空比江南江北的都更为高远，蓝得比琉璃还深邃。
吊脚楼下方已经传来了声响，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向下一看。
寨子里空地上，男人们正围着昨夜聚宴剩下的牛骨架，削刮上面的碎肉。
她立即朝下面叫了一声“给我留点生肉”，然后匆匆梳洗，跑了下去。
用芭蕉叶包了一堆碎肉末，她兴冲冲地起身，身后传来朱聿恒的询问声：“阿南，你要这些干什么？”
“当然是要派上大用场啦。”阿南笑着示意他跟自己来。
翻过一座山岭，顺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他们上到了高处向阳的地方。
西南地势高，日头滚烫。阿南将碎肉或铺或挂在地上树上，很快，那些肉的气息便被日光催发，顺着风四处飘散。
几只马蜂很快闻到肉香而来，落在肉片上大快朵颐起来。
朱聿恒这才知道，原来她是要引马蜂到来。
而阿南按手在唇边，示意他们别出声，她拔下一根头发，绑上一根手指长的红绸，然后将头发打了个活节，轻手轻脚地将它套上马蜂的窄腰，一拉头发，立即便系紧了。
专心吃肉的马蜂毫无察觉，顾自大嚼肉末。
朱聿恒如法炮制，给其他几只马蜂也系了标志，静待它们回去。
不多久，小小的肉碎被吃完，一群蜂各自飞回巢中。
寨子里几个身手最好的猎人立即跟了上去。小小的红绸在青翠山野中格外醒目，他们可以轻松循着那抹红色向着深山寻去。
阿南笑着朝朱聿恒一挥手：“走吧，我们回去等着消息就行。”
两人带着侍从，沿着羊肠小道往下走，很快接近了寨子边缘。
错落而建的寨子除了吊脚楼外，大部分是土掌屋，夯黄土为墙，捶茅茨混土为瓦，男女老幼在其间忙碌。
在人群之中，阿南一眼便看到了正在与妇人们一起制作漆器的土司夫人。
彝寨的漆器色彩明丽，在西南地区远近闻名。寨中割漆、制胎、髹饰分工合作，人人都是好手，就连土司夫人也不在话下。
她熟练地蘸漆在杜鹃木盆上绘画纹样，朵朵茶花跃然而上，古朴雅致，令阿南不由叫绝：“夫人画的茶花可真美！”
“我们寨子又叫茶花寨，我们姑娘的银饰啊，绣的花样啊，绘的漆画啊，都爱茶花纹样。毕竟，我们寨子有一株远近闻名的百年茶花王呢。”土司夫人说着，见阿南颇有兴趣的样子，便解下围裙，笑道，“就在不远的溪边，正是开花时节，走，我带你去瞧瞧。”
她带着阿南出了寨子聚落，正向溪边走去时，却有个妇人红肿着眼睛，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对土司夫人哑声说了什么。
虽然听不懂这边的土话，但阿南一下便可以看出，那妇人焦急恐惧已极。
土司夫人也是脸色大变，忙对阿南道了歉，指明了茶花的方向，便立即跟着那妇人去了。
阿南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看见寨子里或许是出事了，哪还有心思去看花，当即一拉朱聿恒的手，给他使了个眼色。
朱聿恒心领神会，与阿南一起悄悄跟着那几人，往寨子后方的林中走去。
只见林中有两个男人正在土坑中架设柴火，坐在坑旁的一个女人悲痛欲绝放声大哭，要不是旁边人将她死死拉住，她差点便要跳入坑中。
阿南悄悄站到旁边的石头上，朝坑里面一看。
里面柴火堆上放置的，赫然是一具尸体。
她“咦”了一声，跳下石头朝她们走去，开口问：“原来你们寨子的人故去了，是要焚烧掩埋的吗？”
土司夫人回头看见她，不由得苦笑：“是啊，南姑娘，我们这边的人，确是火葬习俗。”
阿南朝坑中被柴火堆叠的尸身看了看，又问：“那怎么不曾举哀，就这么仓促烧掉了？”
土司夫人显然不愿多提及，只摇摇头道：“贵客远来，何必观看这种不吉利的事情呢？请赶紧离开吧。”
阿南却抬眼看向林子后方，看见那边一座废弃的土掌屋内，似乎有人在里面探头探脑，便几步走到屋前，见门上了锁，又想去看窗口。
土司夫人立即将她拉回，示意她不要接近。
但阿南已经瞥到了里面那几人的模样，见他们脸上手上全都溃烂发黑，这下哪还有不知道的，立即退离了窗口，侧过头又看了看那坑内的死者，问：“这是……染疫病了？”
“唉，也不知道是病，还是造了孽，被鬼怪给缠上了！”土司夫人见他们已经察觉，便也不再遮掩了，干脆带他们到那个痛哭的女人身边，说道，“村里第一个出现异样的，就是她的男人，如今不过十来日，也是第一个死掉的。”
说着，她又用寨中的土话询问，那女人含着泪，掩面一边哭一边哭诉。
土司夫人逐句翻译，道：“她男人十天前进山采药，在接近神女山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山崖滑坡，冲出了一堆骷髅白骨，上面还戴着些白银首饰。他就把那些东西从骨头上扒下来，洗洗干净带回家了……谁知道，回家当晚他就全身肿痛，抓破的地方溃烂流脓。很快，他回寨后凑在一起吃饭谈天的人也犯病了，那些人的家里人也全身都烂了……”
说着，那个女人抬起手，拉下粗布衣袖，展示手上的一个银镯子。
阿南见那上面的花纹古拙，看着像是挺久之前流行的纹饰了，正想凑上前研究一番，却在看到女人手腕的同时，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女人戴着镯子的手臂上，已经显露出细微的黑色溃烂痕迹。
土司夫人及其他女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急退。
那女人举着自己的手臂，看到大家的反应，迟疑了一下，忙查看自己的手腕背部。
土司夫人掩鼻抬手，身后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立即将那女人连推带搡，拉到了旁边另一座关闭女人的废弃屋内。
那女人嗓子嘶哑，绝望地哭喊着，撞着门，却没有任何人敢理会她。
与她接近过的众人都奔到河边，急急忙忙地洗手洗脸，恨不得跳下去把全身都清洗干净。
阿南问：“寨子里出了这怪病，大夫怎么说？”
土司夫人抹着脸上水珠，叹了口气，朝着那屋内一抬下巴：“寨子里两个大夫都染上了。前几日听说朝廷的人要来，是以我们赶紧将发病的人都关在这边废弃屋内，免得他们全身溃烂的模样惊扰了贵客。谁知……谁知刚刚听说有人死了，我过来一看，才知道她男人竟死得如此之惨！”
就在此时，关押男人们的屋内又传来一阵捶门与号叫声，骚动混乱。
阿南取出帕子将自己的面蒙起来，靠近窗口朝内一看，屋内一个人扭曲地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断了气。只是死者那腐溃的面容上眼睛圆睁，显然死得极为痛苦，死不瞑目。
土司夫人惊惶喃喃：“这……这不岂就是冤鬼索命么？好好的大活人，干嘛要贪图死人的东西！”
阿南道：“依我看，鬼怪之说不太可信，采药人应当是捡到了多年前染疫身亡死者的首饰，上面尚带着病疫，才传染开的。”
土司夫人慌了手足：“这可如何是好？”
“与病患死者接触过的人，都要单独隔离起来，送饭时最好也要蒙上布巾，捂住口鼻。”阿南说着，又猛然想起什么，赶紧问土司夫人：“不知道那戴着首饰的尸身是在哪里发现的？”
“这可说不好，采药的人往往要翻许多座山，去悬崖峭壁和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采到最好的草药。”
阿南提示道：“刚刚他女人不是说，是在接近神女山的地方吗？神女山在哪里？”
“那是我们触目所及最高的山峰，往西再行百余里便可看见了。”土司夫人立即朝着西方一指，道，“神女山传说是天上的神女所化，常年积雪不化，没人能爬得去。”
“天上神女……”阿南向着西面看去，若有所思。
朱聿恒与她心意相通，拉着她去溪边洗手，压低声音问：“或许，神女山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座山，而压在雪山上的那团狰狞黑气，就是疫病？”
“嗯，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西南山区闭塞，又并没有什么能影响中原的地势，就算发生了什么动乱，也不可能影响到大局。那么，为什么傅灵焰在设置颠覆北元政权的大阵时，会选址于此处呢？”
朱聿恒缓缓道：“因为，常年不化的冰雪，可以让封存于其中的疫病永远存在，只需要开启阵法，便能融于汩汩雪水中，流经下方所有丛林……”
六条奔腾如怒的江河，会将这可怕的疫病带到下游所有的聚居地，再从聚居地向四周而扩散，一传十，十传百，从人烟稀疏的茶马古道到都市繁盛的云南府，届时再南到广州府，中至应天城，北上顺天、西往江城，只要有人、甚至有活物的地方，便能将瘟疫带往九州各地。
届时，这可怕的疫病将迅速蔓延。此病发作如此迅速，又只要接触便能置人于死地，死相又如此恐怖，大夫也必将束手无策，怕是会成为灭绝大祸。
“难怪……”阿南望着面前奔流的江水，想起昨夜她去探望司鹫之时，竺星河对她所说的话。
他说，这次的阵法，就算来亿万人，也只能是来得越多，局面越可怕。
越多的人，便能携带越多的疫病，传染的范围将会越大。
朱聿恒显然也与她一样想到了此事，两人的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惧。
毕竟，这与以往面对的危机都不同。
以前他们面对的，是具体的、肉眼可见的后果，可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却是虚无缥缈、看不见也抓不住的病魔。
无从着力、无法下手。
但，阿南望向西面，苍莽的丛林挡住了她的视线，却挡不住她一往无前的目光：“既然这疫病是在滑坡后出现的，我怀疑，是不是因为地动滑坡，所以让阵法中存在的东西提前泄露了。”
朱聿恒赞同，又道：“此病发作如此迅猛、传染如此厉害，看来，我们必须要尽快行动，赶在阵法发作之前，将其彻底摧毁！”
两人在溪边洗净了手，正要回身上岸时，忽有一阵风吹过，阿南见水面上大片娇艳的红色花瓣浮动着，就如大片晚霞在水面涌动而来。
她惊讶地一抬头，看见了前方溪边一棵灼灼盛开的茶花。
那棵茶花斜斜长在溪水边，枝干粗大横斜，上面开出千万朵灿烂的殷红花朵，在日光与波光的相映下如一树红玛瑙，光彩照人，娇艳欲滴。
茶花枝干遒劲，主干上遍布蛀虫痕迹，而分支则多有膨胀，显然是一棵百年老山茶了。幸好下方有三根巨大的杉木搭成架子支撑着它，它才不至于被身上太过巨大的花量压倒。
见她打量着这棵茶花树，土司夫人便从岸上向她招手示意，道：“南姑娘，这便是我们寨子的百年茶花王了。”
这茶花如此美艳，却衬着寨子中诡异的疫病，令阿南心情也有些沉重，难以投入欣赏。
阿南与朱聿恒正回身往岸上走时，却见土司夫人的目光落在身后一个男人的身上。
这男人就是刚刚掘墓的人之一，此时他正在刺啦刺啦地抓着自己的手掌，就连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都顾不上了，只拼命地抓挠着，手掌眼看便血痕淋漓。
身后土司闻讯，正带人匆匆赶来，一过来便看到了这人的异样，立即喝问：“你的手怎么了？”
那男人如梦初醒，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那具尸体，顿时体若筛糠，明白自己也将面临被扭塞到废屋内的命运，吓得步步后退。
土司一挥手，众人便要上去将他抓住，谁知他忽然往旁边一窜，抓过土司夫人挡在面前，狠命一推。
土司夫人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前摔倒，顿时脸颊擦得红肿一片。
而那人跑了两步便到了岸边，眼看前头无路，不管下方是湍急滂沱的江水，纵身便跳了下去。
横断山中，山峦如聚，波涛如怒，转眼便将他卷走，失去了踪迹。
看到病人逃跑，众人忙将土司夫人扶起，她捂着脸颊伤处气愤不已。
阿南立即对土司道：“赶紧向下方寨子发警告，不要接触陌生人，不要捞尸体，这段时间人畜都要注意！”
土司自然知道事态严重，那人明显已经染疫，无论跳下去后是死是活，这病情都将扩散开去，影响到下游所有寨子。
寨中几个汉子匆匆骑马出发，沿着河流向下游奔去，紧急向各个寨子发警告去了。
朱聿恒也抽拨了身边侍卫，让他们立即返回云南府求助，并提醒及时防护，控制疫病。

第210章 树犹如此（3）
下游的寨子听说此事，都是大惊。不到半日，隔壁寨纷纷派人到来，查看情况。
土司夫人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与土司一起接待了他们，将来龙去脉详细说了，又说如今寨子中的大夫也都染上了，请他们带来的郎中小心查看废屋中的人，以免再出事。
正说着，土司转头看向夫人，正要商量什么，却见她一直在抓挠着自己在地上摔肿的面颊。
旁边人都感觉异样，连土司夫人自己也知道不对劲，但她奇痒难耐，实在难以控制，一时越抓越重，脸上顿时挠出道道血痕。
正在众人错愕之际，阿南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的双手紧攥住，让她无法动弹。
虽然制止住了她，可土司夫人的脸已被抓破了，脸上的皮肤比手上更薄，红紫肿胀，显得格外可怖。
事到如今，她自然知道自己也染疫了，饶是半生风雨心志坚定，此时身子也不由瘫软了下来。
朱聿恒急忙走到阿南身边，见她的手上戴着软皮手套，显然是做好了防护才去碰触对方，略微松了口气。
土司夫人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见无法脱出阿南的桎梏，神志才清明过来。
她苦笑对阿南道：“没事的，姑娘，你们先把我手绑上，我……我若真的发病了，可以自行了断。”
她病发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情，虽然众人都不忍，但总算她自己比较坦然，让他们将她绑在废屋内，免得自己把脸抓挠溃烂。
如今情势危急，自然无法再拖延下去，寨中立即撒石灰、蒸衣物，燎房屋，以免疫情扩散。
土司夫人被绑在屋内柱子上，虽知自己惨死在即，但她半生风雨，又是五十多岁知天命的人，心境也算平和。此时不哭不闹，正怔怔隔着窗户看着外面小溪。
阿南去探望她，在窗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夫人正在看着的，就是那棵开得气势非凡的百年茶花树。
她心下微动，转头看向土司夫人，却听她低低开了口，哑声道：“这棵百年茶花树，听我阿姥说，她当小姑娘的时候，便已经开得这么好了……”
阿姥就是奶奶，阿南算了算，心想，土司夫人的奶奶若是还在，应当也是百来岁的人了。
“阿姥跟我说，她当年送阿公去神女山挖冰川时，就是在这棵茶花树下告别的。阿公给她折了一朵茶花戴上，说，等赚了钱回来，给你买一支绢花，不会枯萎不会谢，永远在你鬓边红艳艳……”
阿南诧异问：“神女山？夫人的爷爷去那边挖冰川？”
“是，六十多年前，外头来了一群人，说是奉朝廷之命，要去冰川上挖东西。因为他们出的酬劳高，虽然不知道挖什么，但村里大部分男人都心动了。阿姥和其他女人一样，送别了自己的丈夫……可再也没有等到他们回来。”
阿南立即追问：“夫人，您能详细说说吗？当年他们在雪山上做什么，那边情况如何，这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土司夫人恍惚回忆着，说道：“阿公去了不久，便死在了那里，只有骨灰送了回来……听说，他是在雪山上干活时染病了。同去的寨里人医治及时活了下来，可他却没了，连随身的东西都被烧了。对方虽然给了一笔安家费，但阿姥要一个人要拉扯大我阿妈我舅几个孩子，生活自然会十分艰难，于是她带上我阿妈，去了雪山脚下，找那群人的头头……”
阿南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么说，她见到傅灵焰了？”
“傅灵焰？”土司夫人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原来那位女头领是叫傅灵焰？”
阿南见领头的果然是个女子，忙道：“可能是。您继续说，夫人的奶奶当时去了那边，情形如何？”
“当时为了赶工，所有人都住在雪山上临时开凿的冰洞中。阿姥辛辛苦苦爬上去，却被人阻拦在外，我阿妈更摔倒在泥泞的雪中，放声大哭。正在此时，我阿妈看见上方的雪峰中，有一个穿着黑狐裘的小孩子手脚灵便地爬了下来……”
那男孩清俊可爱，年纪不过六七岁，却一个人在雪峰上来去自如，周围的人看见了也并不在意。
他走到摔倒的小姑娘面前，见她哭得难看，便抬手刮了刮自己的脸，笑嘻嘻地道：“羞羞，好大的人了还这么哭！”
土司夫人的娘亲当时不过十来岁，见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过来嘲笑自己，想起自己的爹，不由得更加伤心，放声嚎啕。
后面有人抬手轻拍小男孩，斥道：“别闹，小姐姐的爹没了，她一家人以后没法生活，咱们得给想想法子。”
那声音有些疲惫，但入耳十分温柔。
娘俩抬头一看，才发现这群人的头领居然是个女人，而且长得极为美貌，跟传说中的雪山天女似的，光艳无匹。
不过横断山脉中零零散散的寨子颇多，她们也不是没见过女人当家的寨子，因此赶紧上来，磕磕巴巴地将自己一家人的境况说了。
那女子仔细听了，说道：“阿姐，不是我不体恤你的情况。只是如今病情传开，死伤的兄弟也不只你家男人一个。若每个人找上门来我们都要额外体恤补贴，一则是对不住家中无人闹事的，二来定会延误进程，开支也会剧增。这样吧，我过几天去看看你家的情况，可以吗？”
听到此处，阿南“啊”了出来，追问：“这么说，因为病而死了不少人？”
夫人点点头，确定道：“阿姥与阿妈都跟我说过，我阿公就是染病而死的人之一，没错的。”
“这么说，这是会传染的病，而且，夫人你说你爷爷的东西都烧毁了，”阿南的目光，落在她已经开始溃烂的脸颊上，“而如今寨子里这场病，又是神女山不远处滑坡的地方蔓延出来的……”
土司夫人“啊”了一声，想到了什么，又更显绝望：“这么说，我与阿公命中注定，祖孙二人都要死在这种诡异的病上？”
“未必，你不是说，当时也有许多人治好了吗？”阿南忙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以便找到更多线索。
没过几日，那女子——应该便是傅灵焰，果然带着那个小男孩，到寨子里来了。
夫人母亲带着他们往家中走，沿着小溪来到山茶树下时，小男孩看见茶花开得如此繁盛，欢呼一声跑到树下，说：“阿娘，我给你采一朵最漂亮的！”
傅灵焰微微而笑，站在小径上等待着他。但此时茶花已经开到尽头了，一朵朵不是坠落了，就是花瓣有些枯萎卷翘。
小男孩踮脚去摘高处树梢的花，不料领口被树枝勾住，脚下又一打滑，虽然及时抱住了树干没摔到河里去，但衣襟已被扯开，整个人晃晃悠悠地挂在了树上。
站在花树下的夫人母亲眼尖，一下子便看到了他身上的痕迹，好奇地叫了出来：“咦，青龙！”
原来，那小男孩的身上，缠绕着好几条青色痕迹，在他的周身盘绕，和寨子里男人们身上纹的青龙看起来有点像，只不过细细长长的，也没有龙爪痕迹。
听她这般说，小男孩倒不急着穿衣服了，他一挺胸膛，说：“对呀，有八条哦！”
小女孩不由地问：“这么多啊，疼不疼？”
“我从小就有，不怕疼的！”小男孩一副勇敢的模样。
看着自己孩子那骄傲的神情，傅灵焰却是神情暗淡。她默然转开了头，甚至那脸上，还涌起了一股悲哀绝望的难过神情。
站在屋外听着土司夫人讲述的阿南与朱聿恒，听到这里时，不由得互相对望了一眼。
淡淡的青龙，八条……
朱聿恒垂眼看向自己的身上。而阿南的手，则隔着他的衣服，触了触他的身躯。
可，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是赤红色的，魏先生讲述记忆中傅灵焰的孩子时，身上也是血线纠缠，怎么后来变成了青色呢？
按照常理，那小男孩既然在当时当地出现在傅灵焰的身边，那么必定该是傅灵焰与韩凌儿的儿子韩广霆无疑。
阿南忍不住问：“那几条青龙刺青，都是什么模样？盘绕在一起，还是分散开的？”
“这个，我可真不知道了，我阿妈也只是看了一眼，没跟我详细说过，只提到跟寨子里男人们的青龙纹身相似，但其实颜色很淡，跟青筋似的，看着有横有竖，其他的……我阿妈生前都未提过了。”土司夫人不知内情，也并未详细询问过母亲，只继续道，“后来，他们到家中看了一圈，可女首领只看看那几个光屁股的孩子，什么也没说。小男孩见家里没什么好玩的，便让我阿妈带他出去玩。”
两人在屋外转了一圈，又走到茶花树下时，那个小男孩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茶花树根，低声叫了出来：“你看，那是什么？”
女孩定睛一看，茶花树下有一块白白亮亮的东西。
寨子里的小孩，从没见过这东西，她捡起来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什么。
小男孩对她眨了眨眼，说：“我娘说，好孩子捡到东西要交给大人哦。”
“嗯。”她也认真地点头，把东西握在手里。
傅灵焰此时已从屋内出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后，便抱着男孩上了马。
母子二人骑着马向神女山的方向驰去，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们一家人靠着那块茶花下捡来的银子，熬过了最艰难的年月。女孩顺利长大，嫁了人，还生下了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女孩子，便是如今的土司夫人。
最漂亮的姑娘嫁给了寨子里最强壮的后生，过了几年，寨子里的人因为取水与邻寨起了冲突，她的丈夫将水田一力护住，得到了寨子里的人一致拥戴，接任了寨主。
又过了些年，他们听闻外面换了皇帝，如今的皇帝推行改土归流，原来的土司因为不服管制而丧生。在她的丈夫被推举为新的土司之后，她劝解他接受朝廷官职，夫妻两人一起学汉话，带着族人与外界交流，最终统领了横断山脉中的大小彝寨，让这一片安定了下来。
“我这一辈子，过得很好了，就算如今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土司夫人叹道，“哪有人不死的呢，就连那株茶花，前些年树根底下生了一窝蚂蚁，把树干都蛀烂了，我还以为它会死了呢……”
阿南低头一看，果然，这棵茶花原来的根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但，腐烂的地方已经被截去，桥接上了一根新的树干，这棵茶花树竟因此奇迹般地生还了，重新开出了灿烂的花朵。
“这桥接手艺，很好啊……”阿南蹲下来查看，啧啧赞叹，“是寨子里哪位老手艺人弄的吗？”
土司夫人摇头：“不是，我们寨子的人不懂这手法。这茶花长在这儿，逐渐衰败，本该是自生自灭的，不知怎么却有人将它照料了起来，这两年越长越旺了。”
一甲子风云巨变，人事已非，树犹如此。而茶花依旧一年年开得如此繁盛，最是无情。
阿南抚摸那条新接的树根，正在感叹之时，指尖忽然触到了几道细细的刻痕。
她摸着这痕迹，感觉似乎是个标记，但因为有标记的地方朝向根杈内侧，因此若不伸手去摸，就绝不可能有人发觉。
朱聿恒问她：“怎么了？”
她抚摸着里面的痕迹，抬眼看他：“这里，刻着一只鸟，展翅飞翔，尾羽长卷……是青鸾。”
青鸾。
照料这株茶花的人，与傅灵焰定有关系。
可是，傅灵焰已经在海外仙去了，那么……这个在近年还回阵法看过的人，会是谁呢？
或者说，那个手持当年傅灵焰的日月，重新出现在九州天下的人，又是谁？
他们二人心中不由都升起了一个名字。
“难怪……”朱聿恒回忆昨晚那条矫如苍松的身影，低声道，“难怪傅准会将拙巧阁交予他手中，难怪他对拙巧阁的机关布置，会比任何人都熟悉。”
当年与母亲来过这里的孩子，韩广霆，他回来了。

第211章 树犹如此（4）
回到寨子，这里又迎来了一批僻远村寨的当家人。
数十年老夫老妻，夫人染病对土司的打击显然相当之大，在解释病情时，他那一向硬朗的身板也显出了伛偻。
阿南请土司帮他们询问众人，道：“请各位回去帮忙打听一下，各家寨子里有没有六十年前去神女山挖过冰川的老人，朝廷有急事要询问。”
不等土司把话转给他们，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开口道：“我当年就去过，而且，你们寨子这个病，我也见过。”
老人年轻时去外面闯荡过，懂一些汉话，当下便道：“当年我十三岁，已经长得挺高了，因为对方给钱多，所以谎称自己十六，与我爹一起被雇佣上山干活。有一次往冰川内抬条石时，我爹一个不留神，在冰川上摔了一跤，直接滑到了洞底。几个同寨子的人赶紧和我一起爬下去，将我爹从洞底救上来……”
上来后他们还庆幸没有缺胳膊断腿，谁知当夜父子俩便全身肿痒难耐，抓得皮肤溃烂，下去救人的寨民也全都是如此。不多久，其他寨子的人也染上了，有几个严重的甚至咽了气，死状极惨。
那个领队的女子外出回来，听说了此事后，立即将染病的人全部转移到一个大冰洞内，并给所有人分发药物，让他们煎了外敷内服。那药有奇效，过不了几天，疫病就消失了，就连冰洞中皮肤溃烂的他们也都逐渐好转，病症痊愈。
说到这里，老人将自己的手臂伸出，捋起衣袖展示给他们看。
只见老人黧黑的手臂上，有一块块因为年深日久已经不易察觉的斑纹，但仔细看来，那斑纹与如今染疫寨民身上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显然，当时他的病虽被治好了，但身上留下了这些伤疤，至今未曾褪去。
“这么说，当时她给你们的药方，确是药到病除？”阿南立即问。
“对，那药，灵得很！”老头点头，但随即又皱眉道，“不过，我们都不知道那些是啥药，更没见过药方。”
刚现了一丝曙光，又迅速被乌云吞没。
听着废屋内寨民们的哀号声，众人都是陷入沉默。
唯有阿南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
她问老人：“那么，当时你们被分隔在大冰洞内，拿到的药熬完喝完后，药渣丢弃在何处？”
老头听到她的话，呆了一呆后，重重一拍大腿，道：“自然是倒在冰洞中了！大家痊愈后，随身东西上怕沾了病气，就都没带走，他们在洞口塞了些稻草，直接放了一把火，冰洞烧融又重新封冻上，就再也进不去了。那些药渣，肯定还冻在冰洞里面，原封不动！”
而，只要找到药渣，让精通药理的大夫查看重配，便能大致复原药方，挽救寨子中这些染疫的病人，绝对不在话下。
阿南见自己所料不错，便对土司一点头，说道：“看来，只要尽快上山，寨中病人未必没有希望。”
土司眼中也燃起了希望，当即下令：“清点人手，上神女山，把当年的冰洞挖开！”
横断山脉太过广阔，寨子里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可派出去追踪马蜂的人，却直到第二天才回转，报告马蜂的消息。
在神女山不远的山谷中，他们追踪到巨大的马蜂窝，而山谷中一个隐蔽的洞窟里，也发现了有人最近临时居住的痕迹。
追踪探查对方的路线，他已经前往神女山。
若昨夜手持日月入侵的人确是韩广霆的话，看来，他应该也要故地重游，前往母亲当年设下的阵法。
事不宜迟，附近寨子中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身手最好的年轻人被挑选出来，加入他们的队列，一队人立即收拾行装，向西面进发。
出寨之时，焚烧尸身的火光再度亮起，又一个寨民染疫暴亡。
风送来呜咽哀歌。这是寨子里的人唱起了歌曲，送亲人离去。
前日围着篝火的欢歌，转眼化成了悲声，在四周的山谷深壑之中远远回响，催人泪下。
西南大山，草木遮天蔽日，铺陈在大地上的茫茫苍绿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
幽暗林下，他们劈开及胸的草丛荆棘，艰难穿行。除了盘曲湍急的河流外，仿佛没有任何辨认方向的标志。
快到黄昏时，重重密林渐转稀疏，他们开始进入广袤的高山草甸。
老向导手指前方，示意他们抬头远望。
逶迤草原的尽头，是一座积雪覆盖的高大雪山。此时四野俱已昏黄，唯有最高的雪山顶上被日光照彻，镀上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色，照耀四方。
昏黑的天色之中，这座雪山仿佛传说中的神山，庄严神圣地放射光芒，覆照万民。
望着这神迹一般的景象，众人都是心灵震颤。寨民们跪伏于地，向着金山深深叩首，五体投地。
朱聿恒也向着金山凝望了许久，才从怀中取出傅灵焰的手札，看着那上面的地图，对照面前的雪山。
阿南拨马贴近，与他一起看着上面的图样。
只见雄浑壮阔的山脉之中，六条自北向南的怒涛切开七座大山，山峰横阻，水势竖劈，在一片激湍冲撞中，上方巍然不动的，赫然便是黑气盘绕的巍峨雪山。
“那是傅灵焰所设阵法之处，应属无误了。”阿南掰着手指，数了数离开云南府后一路行走过的河流山川，道，“第三和第四条河流之间，高山上千年积雪的冰顶，黑气盘踞之地。”
“嗯，万年冰封之处，深藏着吞噬万物的邪灵……”朱聿恒说着，转头看着她，轻声道，“这般高山险峰，上面必定全都是雪风呼啸。咱们避开了昆仑山阙，终究避不开这里的亘古冰雪。”
阿南仰头朝他一笑：“说起来，我自小在南海长大，还从未见过这般雄浑的雪山。不知这冰川雪顶要如何才能攀爬上去，我这特别怕冷的人，对这严寒又有没有办法呢。”
朱聿恒轻声道：“别担心，我还不太怕冷。”
阿南尚未明白他的意思，蓦的手掌一暖，是朱聿恒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确实比她要暖和许多，足以热烫入心。
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仰望夕阳返照中灿然生辉的雪山之巅，仿佛被那亘古以来便矗立于天穹之下的神女山震慑了心神，久久无法出声。
在连绵险峻的横断大山之前，中原所有号称陡峭的山势都难企及。而在这些险之又险的山峦之中，他们要进发的神女山，又是最为艰难的那一座。
雪山看起来明明就在眼前，但他们翻越了无数峡谷，又绕过了无数林地，它依旧遥遥在望，难以接近。
又行了一日，眼看暮色四合，已近黄昏。到达山腰一块平地后，向导说这里地势平缓且上临绝壁、下临溪谷，猎人们常在此休息过夜，是驻营的好地方。
诸葛嘉到河谷看了一圈地势，认为这边只要两堆篝火便能对抗落单的野兽，但若有群兽包抄，则会陷入绝境。
“不过横断山脉中没听说有成群结队的狼群猛兽，更何况，后方山壁还有一处凹陷山洞，虽然潮湿积水，但发生危险时可临时退避。”
周围的确没有更好的驻扎地点了，于是众人选择在此安营扎寨。
安排好轮岗守夜的人手后，整日的跋涉奔波让众人纷纷进入梦乡。
就在半夜沉睡之时，耳边忽然传来震天的声音。
值夜的士兵慌忙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但黑暗中难以辨认，只能依稀感觉是有巨木滚落，挟万钧之势向下方的营帐压下来。
急促的呼警声立即响起，暗夜中外围营帐已被压塌。
朱聿恒自小经历战阵，虽然事起仓促，但他瞬间反应，带着廖素亭冲出营帐，向着后方山壁疾退。
山顶木石滚落时有弹跳之力，所以紧贴山壁是最安全的避险方法。混乱的黑暗中他大声疾呼：“阿南！”
“在这儿，我跑得比你快。”阿南的声音在他不远处传来，随即，一个温热身躯向他贴来，与他紧靠在一起。
“敌暗我明，又遭突袭，如今无法对敌应战，所有人先撤到山洞去。”
命令下达，众人立即响应，队伍撤向洞内。
山洞不算太大，但上方便是山崖突起处，即使站在洞口，也足可保证没有断木落石之虞。
诸葛嘉带人护在山洞之外，警戒周围。
上头坠落声停止，洞外传来喊杀声。在一波落木坠石后，躲在暗处的敌人趁他们慌乱之际，现身来袭了。
月黑风高，凌晨的山林中只见隐约晃动的人影。
诸葛嘉冷静地下令开弓，不辨方向不认身份。毕竟，这般莽莽大山之中，对方肯定无法组织起比朝廷军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的队伍。
乱射声中，对面惨呼声响起，口音混杂，听来并非西南人。
阿南抱臂抵在洞壁上，低声对朱聿恒道：“青莲宗的人。”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侧耳倾听后方呼喝着调配攻势的声音，分辨领头的人是谁：“唐月娘和梁辉。”
看来，他们从西北沙漠遁逃，也是南下来此，要借助这边的疫病阵法，再度兴风作浪了。
青莲宗残部从山东撤退到西北，又从西北零散溃逃，能在此处集结的人数虽然不多，但各个都是悍不畏死的狂热教众。朝廷军虽然箭如飞蝗，但仓促应战，又受限于山林地形阻碍，一时也无法反败为胜。
见难以突破箭矢，为减免伤害，对方停歇了一阵，随即，洞外有火光青烟冒起，借着风势，向洞中灌来。
山林湿柴烟雾浓重，洞中众人顿时呛咳一片。
“来得正好！”阿南捂住口鼻，转向楚元知狠狠道，“楚先生，咱们之前弄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楚元知剧烈咳嗽着，示意身旁的神机营士卒将几袋东西递给她。
诸葛嘉这个神机营提督在旁边看着，郁闷问：“你们又瞒着我捣鼓什么东西？”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阿南说着，顶着烟出了洞口，打开袋子抓起里面一个东西，在地上抓起几把碎石塞在里面，便朝着面前黑暗的山林扔了过去。
昏暗山林中，唐月娘站在避风处看着整座山被火势蔓延，回头问竺星河：“纵火的方向与角度，公子可都算好了？确定四面的火势能同时围拢于他们所躲藏的那个崖下？”
竺星河没有回答，身旁方碧眠抿嘴笑道：“宗主放心，天下山川走势竺公子无不精熟于胸，那群人定然插翅难逃。”
“好，弓箭手准备好了吗？”
梁辉道：“万事俱备，都埋伏于高处了，现下所有箭头都已对准洞口，只要逃出一个，他们就射一个；逃出一对，他们就杀一双！”
唐月娘满意道：“甚好，就看他们是愿意熏死在浓烟里，还是我们的箭下了！”
话音未落，崖下山洞前方，忽有火光喷射而出。
“怎么了？”梁辉立即赶上两步，查看那边情形，“是神机营携带的火药，被山火点燃了？”
“不像，大团火药爆炸绝不是这般情况。”唐月娘正说着，抬眼看见那火药之中又飞出无数道黑影，向着四面散去。
正当他们猜测那是什么东西之时，后方竺星河已是脸色大变，一把将方碧眠拉倒，自己也扑倒于地：“趴下！”
转眼间，黑影已到了他们面前，众人刚看清那是几团正在嗤嗤燃烧的东西，无数碎石已在火药的催动下猛然迸射，向着四面八方炸开。
众人仓促趴倒，但还是不免被石子如刀划过，个个都是血痕淋漓，遍体鳞伤。
等到爆炸过去，众人还将整个身子紧紧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方碧眠惊骇地问竺星河：“这是……什么？”
“这是阿南研制的一种药雷，名为‘散花’。是将锐物以火药送入空中，再一举炸开，半空中四射乱炸，攻击敌人。”竺星河望着抱着伤处倒地□□的伤者们，心有余悸道，“幸好如今在山林中，她手头只有碎石，没有其他的尖锐物品，不然的话，里面放的若是钢钉、铁蒺藜之类的，咱们怕是全都逃不过。”
方碧眠道：“还好它是在半空中炸开的，只要咱们立即贴地上藏好，我看杀伤力也不至于太过可怕……”
竺星河却一言不发，只将目光移向旁边树冠之上。
唐月娘心口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急道：“不好！咱们持弓弩的兄弟们，还在树上……”
话音未落，只听得又是砰砰几阵炸响，从烟火萦绕的山崖下又抛出几个“散花”来。
这一次，弹药升得更高了些，在半空猛然炸开。
周围树上顿时全是惨叫声，随即，树上的几个弓箭手重重坠地。
碎石在火药催趁之下极为劲疾强悍，弓弩手在树上无法躲避，各个筋骨折断，而从高树上坠落，更是非死即伤。
见兄弟们伤残，唐月娘顿时急了，问竺星河：“竺公子，你应是这世上最了解司南之人，不知如果遇到被围困之时，司南会如何应对？”
竺星河略一思索，道：“‘散花’过后，便可试探前冲了。下一刻要小心他们突围，冲破防线。”
“好，刀出鞘，弓上弦，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唐月娘一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天色近黎明，天边已显出鱼肚白。
青莲宗众踩踏着尚在冒着青烟的大地，谨慎地手持武器，向着崖下包围。
将摔伤的同伴救出火圈，其余的精锐则踏着山火余烬，步步向前。
方碧眠望着冒火前进，不顾头发眉毛被烧掉的教众们，心下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公子他，真的会愿意与青莲宗联手，将司南绞杀于火海之中吗？
她的目光不觉瞥向后方的竺星河，却见他静静地站在山火之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山崖下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第212章 春水碧天（1）
一瞬间方碧眠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极为难受。
她缓缓退了一步，帮助同伴将退下来的伤患扶住，将伤口冲洗后抹药包扎。
正在忙碌之际，耳边又听得数声火药的尖锐声响。
方碧眠仓皇抬头看去，只见“散花”再度出现，这一次里面散出的，却不仅仅只是碎石了，里面有废铁钉、烂构件、缺榫卯、残扣钮……全部一股脑儿喷射出来，直射向包围而来的青莲宗众与树上的弓箭手。
只听得惨叫声连连，哀鸣声中，弓箭手们几乎全部落地，而青莲宗众也个个捂着伤口倒下，哀叫不已。刚包扎好的伤员更是再度受击，更为凄惨。
就连跟在竺星河身边的海客们，也难免受了波及，魏乐安因为年迈反应慢，大腿上被扎了一根铁钉，顿时血流如注。
他忍痛拔出铁钉，手法利落地给自己上药。
而竺星河看着那些铁钉榫卯，脸色大变：“这些，似乎是军帐的构件？”
被落木压垮军帐后，朝廷军立即便撤入了山洞，哪有时间带走这些东西来利用？
除非……他们已经反败为胜，控住了山崖平地。
尚未等他们反应，只听得喊杀声震天，身后冲出了一彪人马，为首的正是廖素亭。
他最会借助地势，此时山林中纵马冲杀，势不可挡，青莲宗的包围顿时溃不成军。
山洞外，阿南满意地听着山林中交战的声音，示意楚元知将“散花”收好：“不能再丢了，廖素亭他们已经反包围了，别误伤自己人。”
诸葛嘉冷哼一声，道：“年轻人还是不牢靠，殿下说这个地势只怕包抄，让他昨夜早早去山顶巡逻了，他居然还让对方的木石滚落了！”
墨长泽用手扇着面前烟雾，道：“无妨，无妨，反正外面被压的营帐都是空的，我们并无死伤。”
“可是粮草辎重难免受到了损失，如今被压在了杂乱的土木下面，清理起来肯定麻烦！”诸葛嘉最心疼神机营财产，一身戾气，越想越气，带着一群人便赶了出去，“先杀几个乱贼出出气！”
厮杀声立刻响起又很快结束。早已被“散花”弄得非死即残的青莲宗众，前有廖素亭堵截，后有诸葛嘉来袭，当即被杀得落花流水，四下退散。
唐月娘见势不妙，只能咬牙率众撤退，等候下一波战机。
这一役青莲宗死伤惨重，等逃过河谷清点残兵，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了百十来人，其中还有一部分受了重伤，丧失了战斗力。
唐月娘痛悔不已，见魏乐安过来查看伤残情况，便问：“你们不是对司南了如指掌，认为今日此战万无一失吗？”
“世事如棋，谁胜谁负都不好说。”魏乐安自己也有伤在身，无心劝慰他们，口气冷淡，“而且，阿南的手段宗主难道不知？她一贯神机妙算，智计百出，我们虽然了解她，但究竟她会用什么手段，我们亦难以具体测算。”
唐月娘迁怒道：“这样的人才，你们当家的不好好拘束收拢，怎么叫她跑去了朝廷那边？”
魏乐安一声叹息，而方碧眠默然张了张唇，未能出声。
唐月娘回看寥落兄弟们，不觉悲怆难抑。她示意方碧眠与自己走到一旁，低声问：“碧眠，今日局势如此，你觉得……咱们青莲宗，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方碧眠眼圈微红，却坚定道：“宗主，您是我们的主心骨，顶梁柱，只要有您支撑着，我们青莲宗便不会散！”
唐月娘摇了摇头，道：“咱们只剩了这点残余之力，如今又被击溃，困于这个河谷，绝难逃脱，不如……你先带着兄弟们撤走，好歹，一定要保住青莲宗的根，将青莲老母的光辉遍洒四方！”
方碧眠大惊，从她的怀中抬起头，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阿娘，我娘去世后，您就是我的引路明灯，您……何苦说这般话！我们定能杀出一个天地，重振青莲宗！”
“傻孩子，那也得能突破出去啊。”唐月娘轻抚她的面容，低声嘱咐道，“兄弟们危在旦夕，但，我知道海客们定有能力出去。”
她面容沉静，山间阴雨乍过，这一刻晦暗阴霾中，她面容如雕刻般冷硬，直面死亡不带任何畏惧。
“碧眠，我会带一小股兵力，率人向反方向突围，而你，一定要带领主力，跟着海客们逃出去。若有机会，咱们在牯牛寨重逢，若再难重逢的话……青莲宗，就交托你了！”
唐月娘率二三十众向南突击。河谷南岸乱石嶙峋，山火未烧到这里，对方也不曾重视，正是薄弱点之一。
方碧眠擦干眼泪，吩咐主力集结，等唐月娘撕开包围口子后，主力借机突围。
然而，他们已经察觉到的薄弱处，朝廷军怎会察觉不到。就在她突围之时，前方人马涌动，阿南早已率众拦住了去路。
明知自己绝非阿南的对手，甚至上次因为阿南而受的伤至今未曾调理好，但唐月娘还是迎着对方冲了上去，以必死的决心，要为青莲宗众辟出一条生路。
望着她决绝坚定的身影，方碧眠喃喃地叫了一声“阿娘”，愤恨咬牙，死死盯着阿南。
阿南的流光无比迅疾，只一照面之际，便要在唐月娘的咽喉上开一个血口子。
极险之刻，身后梁辉将唐月娘一把撞开，她才得以堪堪避过流光利刃，但下巴上早已被割出了一道深深口子，眼看着血流了半个脖子，看着极为可怖。
而将她撞开的梁辉则被流光削过眼睛，无法视物，顿时扑倒在地。
眼看阿南的下一击便要来临，唐月娘却不退反进，连舍身救她的丈夫都顾不上，只为豁命牵引住敌人。
方碧眠知道，自己该带着教众立即与海客会合，破围逃离。
但，就在这至关重要的一刻，方碧眠却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将唐月娘紧紧拉住，往后疾退。
她死死坠在唐月娘身上，令她根本无法再自寻死路般扑上去与阿南拼命。
地上的梁辉也捂着流血的左眼爬起来，拉住唐月娘就往回急奔。
方碧眠向梁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带着唐月娘快走，自己则直冲向了崖边河谷。
那里，正是海客们驻扎之处。
横断山脉峰高谷深，下方是滚滚波涛，激流飞湍。劈开大山的激流就在眼前，道路被分成东西两条，相背而行。
山高林密，杂草丛生，随时会迷失的深山中，即使对方只剩散兵游勇，朝廷军亦无把握分头追击。
阿南瞥了方碧眠与海客们方向一眼，指示众人向西追击唐月娘及一众青莲宗残兵。
而在东路之上，仓促扑入海客中的方碧眠被司霖一把扶住，他急问：“方姑娘，你没事吧？”
方碧眠摇头，回头看向唐月娘处。
西路追击更急，青莲宗沿着峡谷撤退，可前方无路可逃，只能仗着荒草丛生遮蔽行踪，使后方追兵一时难以搜捕。
可一旦朝廷军展开搜查，他们势必会被堵在崖壁之上，全军覆没。
她含泪扑向竺星河，噗通一声跪下，揪着他的衣襟嘶哑泣道：“公子，求您救救青莲宗的兄弟们吧，我……只要有办法救下阿娘，救下兄弟们，我愿豁出性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方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情，但，如今局势危急，我总得以这边的安危为重。”竺星河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如今朝廷主力放在那边，我们这边地势隐蔽，他们一时难以追踪，你放心跟我们一路走吧，我会护你性命周全。”
方碧眠怔怔望着他，模糊泪眼中，他依旧淡定从容，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他许诺保全她，那便一定能保全，因为她知道，他有这样的能力。
她只要接受，就可以苟全性命，从这必死的绝境中安全脱身。
可……海客们从容逃离的代价，是青莲宗残存力量全部覆灭，是待她如师如母的唐月娘必死无疑。
她抬起颤抖的手，捂着自己的脸，无声的呜咽从她的唇间逃逸出，模糊而短促，却很快便将她的眼泪堵了回去。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看见竺星河向她微微点头，问：“走吧？”
方碧眠凝望着他，眼中尽是不舍，却又微不可见地摇头，说道：“不，公子，碧眠……告辞了。”
竺星河微微挑眉，而司霖则急问：“方姑娘，你要跟着青莲宗走？”
“是，青莲宗养我育我，救我于水火之中。若是没有宗主，当年我怕是早已死在了教坊中……”方碧眠眼中含泪，满是不舍与绝望，“公子，人活在这世上，不能不知恩图报，我……对不住您！”
见她如此，竺星河也不阻拦，只道：“一路相随亦是缘分，你一向对我们照顾周到，没有什么对不住我们的地方。”
方碧眠默然跪在荒草中，向着他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见她如此郑重决绝，竺星河略觉诧异，正要扶起她，却见她已迅速站起身。
她纵身冲出海客们隐蔽之处，向着山崖奔去，手中忽然炸开巨大的响声，随即青烟袅袅，直冲天际。
她手中所持的烟火，在莽莽大山之中成为了最鲜明的指引，如今海客们聚集隐藏之处顿时暴露。
几声唿哨在林间久久回荡，指引着大部分兵力向着海客们聚集而来。
坐在外围警戒的庄叔大怒，气得胡子乱颤：“方姑娘！你这是……为了掩护青莲宗，要祸水东引，将朝廷军引到我们这边来？”
方碧眠扬手站在断崖边，手中的浓烟烈焰的烟火照亮了她决绝又悲怆的面容。
竺星河已经率人追出林地，众人的目光都逼视着她。
毕竟，自她与竺星河相伴以来，她对众人一贯体贴有加，温言软语，而且心细如发，妥帖的照顾每个人的生活起居。
北上的冬衣是她准备的、行路的渴水是她熬制的、伤风感冒是她在嘘寒问暖，甚至庄叔孙子的襁褓都是她帮忙缝的……她体贴入微，将他们的生活打点得妥妥帖帖。
海客们早已将她当做了自己人，没想到这个自己人，在关键时刻，却亲手出卖了他们。
而方碧眠一动不动，就连手被烟火灼伤，似乎也毫无感觉。她只是含泪望着竺星河，哑声道：“抱歉，公子，兄弟们……碧眠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司霖不敢相信，瞪着她目眦欲裂：“你怎可如此？”
方碧眠惨然一笑：“别担心，南姑娘是个念旧的人，她对我们青莲宗必定会赶尽杀绝，可是对你们，她一定会手下留情的，她会放过你们的！”
“你！”司霖扑上去就要和她拼命。
竺星河却拦住了他，冷冷看了方碧眠一眼，道：“事已至此，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朝廷军训练有素，早已舍了分散的青莲宗，以烟火为标照，敲击梆子，在深山之中远远回荡。
周围士兵迅速响应，以此处为圆心，如潮水向中间奔涌而来而来。
海客们此时俨然已是笼中之鸟，无法逃脱。
竺星河脸色难看审视地形，捕捉山势中对方兵力被割裂之处，对众人分派突围任务，约定好破网后的相会路径。
五行决的威力，在崇山峻岭之中显露无疑，他选择的薄弱处，对方兵力果然一击即溃。
山间地势复杂，左绕右转，就在他们突围之际，忽然前方山头有一彪人马从山涧突出，如自天而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正是朱聿恒与诸葛嘉。
棋九步料敌机先，八阵图依山设阵，还有个廖素亭专门钻空子，五行决纵然借助山海之势天下无匹，可遇上他们也依旧被围堵于山坳，难以突破。
朱聿恒率先进击，日月齐放，向着竺星河抓去。
竺星河春风出手，绞向日月的天蚕丝，似乎要将它们全部绞缠于春风之上，利用它们自身的利刃使其相互碰撞割裂。
两人上次交手后，都对彼此的能力心下有数，也都曾在心里无数次推敲与对方再度交手时如何应对及取胜。
山林风声缭乱呼啸，日月空灵的撞击声在风中如钟如罄，春风的呼啸声却如琴如笛，一时连风声都被镇压了下来。
就在竺星河的春风要借应声之力反控日月之际，猛听得周围梆子声催促，节奏既急又乱，彻底盖过了春风的呜咽。
在混乱的声响中，春风的应声之力顿时微弱到几可忽视。
薄刃划过空中，在朱聿恒手指的操控下，嘤嘤铮铮间如灵蛇吐信，乍吐还收，极为迅捷，六十四点光辉照得山林间如升起日晕辉光。
梆子声中，竺星河的春风每每与日月擦过，想要抓紧它的轨迹却无从分析，反而是朱聿恒精准地能测算出他的每一步后路与动作，毫不留情将他彻底截断，不让他有丝毫变招的可能。
日月照临之下，春风轨迹散乱，竺星河显然已经落了下风。
阿南没有上前，她心头微乱，只站在山间凸起的大石块上，静观这边的战况。

第213章 春水碧天（2）
耳边忽传来火铳声，阿南心下咯噔一声，举起手中千里望，目光转向旁边山林。
突围而出的海客们，有几个人误入了诸葛嘉的八阵图。以树木为凭、以山岭为势，诸葛嘉借着地势设下的阵法难寻纰漏，手下的神机营士兵们火铳连开，毫不留情。
她的手略略一颤，赶紧调整千里望，仔细观察。
一般的火铳准头很差，因此海客们会在对方射完一轮后迎上去，借着对方装填弹药的机会，阻断其攻势。
可神机营训练有素，与海上那些乌合之众完全不同，一批人射完后，清理枪膛，装填弹药，后方接续上，立即开始另一批轮射。海客们在一轮后赶上，相当于正好撞到了他们的枪眼上，顿时死伤无数，后方的人个个都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眼看昔日的兄弟死于非命，阿南心下绞痛，她将手中千里望一丢，跳下石头向着那边飞奔而去。
但未到战阵，她便看到前方不远处，一条人影在包围中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掉下悬崖。
是魏乐安，他年纪大了，又腿上有伤，眼看要遭遇不测。
危急中，他揪住了崖边一棵荆棘，即使手掌被刺得血肉模糊也不敢放开。
但荆棘毕竟根浅枝细，哪能承受得住一个人的体重，眼看被魏乐安下坠的力量连根拔起。
他下意识紧闭起双眼，没想到自己在海上纵横多年，最终居然要在这深山老林中跌个粉身碎骨。
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伸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下坠的身子捞住。
魏乐安抬眼一看，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他的人，正是阿南。
“你……”他不知如何说才好。
而阿南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拼尽全力将他拉了上来，带着他跌坐在悬崖边。
原本正在发号施令的诸葛嘉，看见阿南不仅冲入了战阵边缘，还救起了一个海客，不禁大为皱眉。但为了防止误伤阿南，也只能无奈示意士兵们将枪口移开，不要对准她。
海客们面面相觑之际，也抓住机会立即转身，在枪弹稀疏之际，立即逃出射程圈。
魏乐安喘息未定，望着阿南神情复杂：“南姑娘，你……你现在已经是那边的人了，我不妨碍你的前程，你何必为我……”
“别说了，我做事从来只顾自己的喜好。”阿南毫不迟疑地拉起他，示意他和自己站在一起，免得被误伤。
刚一起身，魏乐安发出一声痛苦□□。阿南低头一看，他之前的腿伤迸裂，殷红鲜血狂涌出来，湿了半边衣物。
“别动，我给你包扎一下。”
前方海客已经退散，山路崎岖，魏乐安的伤势如此之重，显然已经无法赶上他们，更不可能在这个密林之中存活。
阿南略一犹豫，俯身道：“上来，我背你走！”
“不，南姑娘，你别管我了……”魏乐安正在迟疑之际，阿南不由分说，已经将他扛在了背上。
魏乐安伏在她的肩上，拍着她的背感慨万千：“南姑娘……你十四岁时忽然降落到我们船头，说自己来报答当年公子的恩情了，那时候你还没有司鹫高呢，这几年来……我们眼看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一天天长大……”
说到这，魏乐安不由苦笑。
其实海客们还开过玩笑，说阿南长得这么高，可能一般的男人都不会喜欢吧。
毕竟谁都知道，公子喜欢的江南佳丽，是方碧眠那种小鸟依人的模样。而阿南却显得太硬朗了，一般的男人，谁能接受呢……
他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树林，越过人群，落在那边朱聿恒的身上。
宽阔的肩膀，颀长的身躯，坚定的身影与手中一往无前的日月——这样的人，可能才是阿南真正的归宿，才是能够与她一起在这天下纵横的鹰隼吧。
他的目光又转向崖边的方碧眠。
她手上的烟火已经熄灭，此时正呆呆地站在悬崖边，攥紧她被烫伤的手。
旁边的士兵冲上来，火铳对准了她，有人大喊：“她是青莲宗的余孽，绝不可放过！”
阿南没有理会方碧眠，见朱聿恒与竺星河缠斗，海客们已经散入山林，便朝着诸葛嘉一挥手，问：“还追得上青莲宗吗？”
诸葛嘉抬头向对面山上看去。山高林密，但青莲宗伤残甚多，依稀可见奔逃痕迹，比海客们可好追捕多了。
当下他向着神机营士卒们一挥手，示意他们分列队伍，准备搜山。
“南姑娘！”崖边的方碧眠忽然开口，狠狠地叫了阿南一声。
阿南没理她，安顿好魏乐安，径自指挥士卒分路包抄的路径。
方碧眠见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又大声吼了出来，破音凄厉：“司南，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对我们青莲宗动手！”
阿南冷冷一笑，头也不回：“你今天才知道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司南本来就是女海匪出身，天下人尽皆知！”
“哼，可你、你不仅出身土匪窝，还犯下了天理难容之罪！”方碧眠冷笑一声，抬起焚得焦黑的手指着她，厉声道，“司南，你想不到吧，娘骗了你！”
阿南皱起眉，终于回头瞥了她一眼。
面前是神机营士兵黑洞洞的铳口，方碧眠却视若无睹，她转过目光看向阿南，脸上现出凶狠笑意，嘶哑的声音又带着一丝诡异：“南姑娘，你别急着去追青莲宗啊，我今日难逃一死，但临死前，我最后替你做一件善事吧。”
阿南听她声音古怪，心下忽然有种怪异的恐惧升起。
她想起当初朱聿恒调查她的父母，最终却隐瞒了事实，反而拉了另一对夫妻来替代。
那时他告诉她说，是因为那对假夫妻还有亲人在世，可以便于控制她。
也因此，她与阿琰的心结，至今未曾打开。
可……阿琰真是这样的人吗？
愿意与她生死同命的阿琰，需要那点淡薄的血缘来牵绊她吗？
而方碧眠已经伸手入怀，掏出一份东西向她丢去：“这个，是我偷偷从公子那边誊抄的，本想留作他用，如今，就送给你吧！”
阿南见她丢过来的似是一封书信，伸出手指夹住，却不拆开看，只冷冷问：“什么东西？”
方碧眠微微一笑，用满是燎泡与灰烬的手撩开额前的乱发，站在悬崖上的身躯摇摇欲坠：“南姑娘，你娘骗了你。她骗你说你是遗腹子，可其实……你是在她被虏之后才怀上的。”
阿南如遭雷殛，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黑了下来，她连呼吸也透不过来，整个人似乎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别找你爹了，你娘应该也不知道。一个年轻女人，被抓到海盗窝里，你猜猜她知不知道你是谁的种？”
阿南扑了上来，狠狠抓向方碧眠的肩膀：“你胡说！无凭无据，你污蔑我娘，污蔑我爹，我要杀了你！”
“你杀了我，也掩盖不了事实！”方碧眠毫无惧色，高亢嘶哑的声音透着疯狂，“司南，你看看我抄的文档啊！看你娘出海后多久才生下你！那时候距离水华大发都三年了！”
二十年来板上钉钉、她从未想过有其他可能的身世，如今却被一朝掀翻，让阿南握着信封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见此情状，方碧眠唇角扬起得意的狞笑，她甚至向着阿南逼近，如同恶魔般凑近了她：“司南，你放心，虽然不知道你爹是谁，可你饱含血泪苦练多年，杀回岛上为你娘报仇时，被你杀掉的海盗里，肯定有一个是你爹！”
她一向是温婉柔弱的模样，可此时的笑声中却充满了凄厉扭曲之感，令人毛骨悚然。
“你娘是海匪窝的□□，你亲手杀了自己爹，这就是纵横四海无人能敌的司南，哈哈哈哈……”
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她声嘶力竭的叫喊，被她这歇斯底里的疯狂震惊，也被她揭露的内幕所震慑，都是惊骇迟疑。
廖素亭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楚元知面色惨白张皇无措，就连诸葛嘉这种一贯清冷淡漠的人，落在阿南身上的目光也变得莫可名状，复杂难言。
阿南紧紧抓着那封信，不敢撕开看证据，在众人异样的逼视目光下，她唯余全身冰凉，微微颤抖。
“你看啊！看看皇太孙殿下亲手给你调查的真相啊！”方碧眠直视着她惨白的面容，疯狂进逼。
“你不敢，因为你知道罪证确凿，是么？”
胸口的冰凉与灼热交织，直冲她的大脑，让阿南再也忍耐不住，不顾一切地撕开了手中的信封。
山风猎猎横卷，信封只开了一个口子，便冒出了剧烈白烟，向她迎面喷来。
终日打雁的阿南，却因为此时神志大乱，中了诡计。
“小心！”一道天蚕丝缠上她的手腕，将她持信的手迅速扯开。
随即，周围日月光华如织，密集气流卷起白烟，在空中直转，硬生生地制造出一个白色气旋，让即将扑向她面部的剧毒烟雾飘离。
正是朱聿恒。
他不顾与竺星河正在激烈缠斗中，转身扑向了阿南。
春风在他的背上割开一道深深口子，他没有理会，而竺星河也没有追击，只回头仓促望向悬崖边的阿南。
朱聿恒已一把抱住茫然的阿南，将她埋入自己的胸膛，侧身避开那弥漫的毒烟。
白烟从他的背上一卷而过，他背后划开的口子上，裸露的皮肤传来干灼的烧痛。
见朱聿恒将阿南紧护于怀，避开了自己的毒烟，方碧眠气急之下如同癫狂，直指着她大吼道：“司南，你还有脸苟活于世？你这海盗与□□生下来，罪大恶极的弑父之人，还是赶紧自杀以谢天下吧，哈哈哈哈……”
就在她肆意释放心底的恨意之时，疯狂的笑声却忽然卡在了喉咙之中。
她的嗓子被腥甜的血液堵住，在无法控制的嗬嗬声中，看见自己的心口，开出了一朵绚烂夺目的六瓣花朵。
竺星河的春风，已经刺入了她的胸中，将她一切疯狂的话语，全都堵在了濒死的喘息中。
她抬眼看着竺星河，看着这副向来温柔的熟悉眉眼中，遍布的肃杀狠戾。
春风再也遮掩不住深埋的凛寒。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最后叫了一声：“公子……”
他一向是光风霁月的，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来是因为……
因为他不在意她，她不值得他。
能牵动他心底那最深处、最隐秘地方的，只有那一个人。
方碧眠的身体向悬崖下坠去，大睁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上方的竺星河，直至冰冷的河水将她彻底淹没。
水上泛起几朵淡薄的血色涟漪，随即被激流迅速吞没，
竺星河回过头，目光在阿南的身上一扫而过，看到朱聿恒将她紧拥在怀的姿势，他握紧了手中的春风。
暴怒嗜血的欲望已经冲垮理智，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与朱聿恒分个你死我活。
但，他如今已经不占上风，四散的兄弟们正在等待他，而他终于脱出战阵，已经没有可供浪费的时间。
他转身向后方撤去，飘忽的身形与凌厉的气质，让面前百人辟易，无人能挡。
春风上的血珠滴落，旋转着收回他的扳指，一如既往安静蛰伏于温润银白扳指中，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骇人的杀机。
唯有他临去时扫向朱聿恒的一眼，带着淋漓的血腥意味，仿佛春风即将开在朱聿恒的胸口，将他所有一切全部夺走。

第214章 春水碧天（3）
朱聿恒仿佛没看到竺星河与海客们的离去，只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阿南，控制她绝望的挣扎。
“阿南，别动，冷静下来！”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阿南，却见她全身冰冷，面色惨白，只用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襟。
一向坚定无比、暴风骤雨中都能放声而歌的阿南，从未曾出现过这般绝望的神情。
他只觉得心口剧烈颤抖起来，颤声道：“别听她胡说八道，你是阿南，是福建闽江中国塔下的我朝百姓！”
“真的吗？告诉我，我娘是被冤枉的，我没有、没有……杀了……”她喘息沉重，语不成句，死死抓着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她心底其实也知道，这根稻草，自己抓住了也没用。
命运如滔天洪水，已经将她卷入其中。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眼睁睁看着黑暗将她灭顶。
“难怪你骗我，难怪你不肯告诉我父母的情况……”阿南喃喃着，脸上的神情比死还可怕，目光中尽是一片死灰，“因为，阿琰，你也发现了，是吗……”
发现了她十四岁那年一战成名、威震四海的壮举，其实是，她犯下的血罪。
“不是，方碧眠在污蔑你！”朱聿恒抱紧了她，厉声驳斥道，“你与你娘都是受害者，你没有任何错！”
“那么……你为什么要替我假造出身与籍贯，为什么这般……死死瞒着我？”阿南绝望盯着他，喘息急促。
朱聿恒咬了一咬牙，终于大声的，对着她也对着旁边众人吼道：“事已至此，阿南，我就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你！你的父母，确实是普通的渔民！”
他的声音那么响亮，在苍莽山谷中隐隐回荡，可阿南沉在恍惚中，仿佛还听不清楚。
她茫然睁大眼睛望着他，带着隐约的恐惧，又充满了绝望的希冀。
“你十四岁那年，清剿了海匪窝点后，有几个被你救出来的妇人回到我朝疆域。其中有一个是福州府人，为了寻访你的身世，朝廷已经找到了她！”他斩钉截铁道，“那妇人还记得与她一起被虏的你娘。她记得，岛上有个年轻海匪对她十分关照，后来你娘便有了你。但，因那个年轻人也是被绑来被迫从匪的渔民，因此并无地位也救不了你娘，五六年后，更是在岛上一场火拼中死于非命——阿南，我本来不愿告诉你这些，免得你徒增伤痛。但方碧眠借此含血喷人，逼你走上绝路，我只能将真相告诉你了！”
阿南攥紧了自己的五指，指甲掐着她的手心，尖锐的痛让她终于回复过来一点意识：“五六年后，他死于那场火拼……所以，我娘才拼死都要带着我逃出去？”
“是，因为你娘知道，你们母女以后在匪窝中，连最微弱的保护力量都没有了。”朱聿恒紧握着她的手，用自己热烫的掌心，去熨帖她冰凉的手指，“所以阿南，你的生父早已死在你五岁那年，你的母亲也追随他而去了！九年后，十四岁的你白衣缟素，杀光了那座岛上所有的匪盗，是亲手为你的父母报仇雪恨，没有任何人可以借此污蔑你，攻击你！”
他俯下头，毫不顾忌身旁呆站震撼的众人，热烫的唇贴在她冰凉的额上，一字一顿道：“阿南，振作起来。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去闽江，去寻访岛上见过你母亲的那些人，让他们亲口告诉你，你爹娘当年的样子，填补你所有的遗憾！”
阿南呆呆地望着他，许久，她的喉间，终于发出一阵微颤的呜咽。
她紧紧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宽厚热烫的怀中，平生第一次，虚弱无力，泣不成声。
朱聿恒示意诸葛嘉率人全力追击青莲宗，务必要将唐月娘等残余势力彻底清剿。
等到一切布置完毕，众人追击而去，朱聿恒才将阿南拥住，带她到避风安全处坐下。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阿南捂着流泪不止的眼睛，哽咽道，“阿琰，虽然真相不堪，可……毕竟不是方碧眠所说的那般残忍，我……没事的，只是我娘，真的太过可怜……”
朱聿恒没说话，只轻轻揽住了她的肩，默然与她望着面前苍苍青山，在山风中坐了一会儿。
“其实，我爹被迫从匪也没什么，我自己还在海上劫掠过呢……东西商船上，所有精妙的工艺品和书籍，我都要抢过来看看的，这难道……”山风掠过她的耳畔，将所有灼热的悲怆吹散，她从哀恸中艰难抽身，说话也恢复了些原来的语调，“就是所谓的家学渊源吗？”
朱聿恒抬手轻抚她的鬓发，而她将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两人的呼吸都是轻轻慢慢的。
“阿南，其实我也曾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你会面临这般命运……我很担心你发现了真相之后，会承受不住打击，所以我不敢对任何人泄露此事，企图对你、对所有人隐瞒此事……抱歉，阿南，是我行事不够周密，也是我太过想当然了。我应该尽早与你商量，不该擅自觉得你会承受不住打击，以至于让你在毫无准备之中，被人将此事拿来作为攻击……”
“无论如何，我应该谢谢你，你为了保护我，在背地里为我做了很多……我没想到你竟会派人找到福州府去，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当年和我娘被虏到同一个海岛上、还互相了解的人……”
说到这里时，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的目光，艰难地一寸一寸上移，看向朱聿恒。
而他不敢与她对望，垂下眼，望向了幽谷深壑处。
阿南的呼吸，重又冰冷沉重起来。她紧紧地抓住了朱聿恒的手，发现他们的手掌，一样冰凉。
“阿琰……”她颤声叫他。
他闭上眼，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低声说：“别想了，我说是如此，就是如此。”
他声音坚定，毅然决然的口吻，仿佛在驳斥所有其他可能，断然否决不该存在的一切：“阿南，十四年，刀口上舐血的海盗，其间又有激战、火拼、剿匪、疾病、事故，能活到你去复仇的，肯定寥寥无几。而你母亲为何要在大火拼后选择带着五岁的你逃跑，极大可能也是我猜测的那个原因，所以，信我，这个事情，只有这样的唯一可能。”
是，如今一切已经再无追寻的可能，也没有追寻的必要。
毕竟，往事已矣，无论谁都不可能重新再来一次。
阿南长长地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他，哽咽道：“所以，你又对我说谎了……”
他默然垂眼，尚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她又道：“可是阿琰，这次我知道了，有时候，你的谎言是在保护我，让我，可以在这世上，好好地活下去。”
是真实，还是谎言，一切都已不重要。
所有目睹耳闻的人，都已经承认了那个结局，信了他判定的来龙去脉。
阿南，也拥有了在世间立足生存的机会。
一切，便已经足够了。
诸葛嘉等人回来，神情有些凝重。
与朱聿恒深切相谈，阿南已大致恢复了，只是神情还黯淡低落。
朱聿恒知道她心神激荡，便让她先休息片刻，自己问诸葛嘉：“情况如何？”
诸葛嘉郁闷道：“未能全歼，唐月娘和一小股人跑了。”
朱聿恒打量他和身后人，沉吟问：“遇到了什么阻碍？”
“在溪谷有人杀出来，掩护他们跑了！”诸葛嘉说着，目光落在朱聿恒腰间的“日月”上，欲言又止。
朱聿恒当即明白了，问：“对方也是手持日月？”
“是。”
看来，韩广霆与青莲宗也已联系上，不知是否要继承他父母衣钵。
溪谷后山高林密，脱逃范围更大，眼看已经无法追击。朱聿恒示意众人整顿队伍，免得在山中再生差池。
朱聿恒回头看阿南神情尚有些恍惚，便抬手挽住她起身。
廖素亭忙送上披风，提醒朱聿恒道：“殿下衣服破损了，山间风大，遮一遮吧。”
阿南这才看见阿琰的背部被竺星河的春风割开了，又沾染了方碧眠撒来的毒粉。
“让我瞧瞧。”阿南抬手示意朱聿恒背转过去，将他破开的衣服拉开，查看他的伤处。
只见衣服破口处及里面裸露的肌肤上，沾了不少白色的粉末，阿南拿袖子帮他拭去，分辨帕子上的东西，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大碍，主要是生石灰，掺杂了一些毒药。要是入眼或者吸入的话，眼睛和喉咙会被立即灼烧导致失明、失声，沾到皮肤上，只要没破损的话，应该没什么大碍。”
说着，她俯头查看他的后背，见到那裸露的肌肤后，她忽地愕然倒吸一口冷气。
朱聿恒察觉到她的异常，正要询问什么，她却迅速将披风罩在他的身上，仓促道：“走，回去再说。”
阿南与朱聿恒互相搀扶着回到后方，在临时辟出的军帐中，脱去他的衣服，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在他的胸腹之上，山河社稷图如数条血红毒蛇，缠缚住了他的周身。
阿南拿来镜子，给朱聿恒照出背后情形。
只见他的肩背脊椎之上，石灰被阿南草草扫去后，隐约露出了一条深红狰狞的血线。
“这条督脉的血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阿南的手颤抖地抚过他背脊，低声询问。
朱聿恒扭头看着镜中脊背的血痕，也是震惊不已：“不知道，我从未注意过，也没有任何感觉，它怎么无声无息出现了？”
督脉……
他清楚记得傅准在失踪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天雷无妄，六阳为至凶，关系的正是他督脉。
难道说，是他在榆木川受伤时，这条血脉崩裂了，所以仓促中才没有察觉到？
可，它发作于肩背，当时他后背受伤，身边人多次替他敷药换药，伤愈后无数次更衣沐浴，怎么可能都未曾注意到？
见肌肤上还有残存的石灰，阿南便抬手在他身上擦了擦，便道：“先把石灰扫掉再说吧。”
生石灰不能碰水，碰水便会沸腾，因此阿南用了干布给他擦掉，等到看不到灰迹了，然后才换了干净的水，冲洗掉他身上残存的痕迹。
她帮他寻出更换的衣服，回身时朱聿恒已经擦干了身子。
胸腹间的猩红血线依旧刺目，阿南想到他这叵测的前路，喉口不觉哽住，默然帮他拉上衣服。
就在目光落在他后背时，她又忽然抓住了他的后衣领，颤声道：“等等！”
肉眼可见的，他脊背上的血痕竟然在渐渐变淡，仿佛血迹干涸蒸腾，只剩下隐约的淡青筋络痕迹。
“怎么了？”朱聿恒扭头，看向镜中，才发现背脊督脉血痕已经消失了。
两人震惊不已，面面相觑。
难道，真如他所料，天雷无妄消亡的，不仅只是山河大势，也会有他身上的血脉？
“你等等。”阿南行李中便备有石灰，很快取了些捣碎的过来。拉好帐门，她将它撒在朱聿恒的肩背之上。
石灰沾染到皮肤之后，那条本来已经隐形的血痕，此时又逐渐显现出来。
仔细一看，其实这条血痕与其他也不一样，显得略为模糊些，而且颜色偏紫，仿佛是年深日久的旧痕迹。
“你之前，注意过这个吗？”
朱聿恒摇头：“我身上从未沾染过石灰。”
阿南一想也是，正常人的后背谁会碰到石灰，尤其阿琰还是这般尊贵的皇太孙殿下，从小到大怕是连灰土都未曾上过身。
等他们将石灰清理干净，阿南仔细查看，其实隐去之后，背上还是有一条青筋，只是因为正在脊椎凹处，而且淡淡一条青色也并不显目，所以从未有人注意过。
两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一个想法——
“记不记得，土司夫人曾经说过……”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止住。
土司夫人的母亲在年幼时，见过韩广霆身上的血脉痕迹，当时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青龙。
因为她看见的血脉模样，和寨子里男人们褪色的青龙纹身相似。

第215章 冰川绝巅（1）
听到韩广霆的纹身是青色时，他们都觉得费解。然而如今朱聿恒的身上，也出现了青色的痕迹。
“没事，如今韩广霆已经出现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咱们一路向雪山追踪就行。只要抓住了他，我相信一切便能水落石出！”阿南说着，抬手按在朱聿恒的背上，又沉吟许久，声音渐渐变得低怆：“可是阿琰，我们之前的预想，好像成真了……”
消失的天雷无妄之阵。
梁垒说，阵法早已消失，你们还要如何寻找！
傅准说，你背后的力量遮天蔽日，你如今，已将我卷入阵中了。
而皇帝一力阻止他去探寻燕子矶阵法，理由是怕引动他身上潜伏的天雷无妄阵法，可其实……
其实是，他早已知晓那是个二十年前已被启动的阵法，若是朱聿恒前往搜寻，必定会发现蛛丝马迹。
二十年前，他身上便已潜伏了山河社稷图，只是第一条爆裂的血脉，被人以韩广霆一样的手法隐藏了起来，成了无影无形的附骨之疽。
而他的亲人们，他背后遮天蔽日的力量，知晓这个事实，并且，一路竭力掩盖。
所以他们洞悉他已经没有时间从西南来回，极力阻拦他，要让他的最后两个月时间，陪在自己身边。
所以他两鬓斑白的祖父，带伤陪他南下，只为了与他共聚这最后的时光。
而他们知道得更多，因此，宁可断绝他南下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之路，强忍悲痛着手为他营建陵阙。
——是因为，他真的没有任何回天之力了吗？
“不，我不信！”
阿南抬起手将朱聿恒拥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他。
他的身体，明明还这般炽热，仿佛可以灼烧她的心口。
他的呼吸，明明还如此急促，仿佛可以引领她所有情绪。
他的双臂，明明还紧抱着她，仿佛要让两人合二为一般执着用力。
他怎么会离她而去，离这个世界而去！
她泪流满面，哽咽而急促地抚慰他：“不要怕，阿琰，不要怕……”
可，连自己的身世都已成永世伤痕的她，又如何能帮他宽解亲人的背弃，抵挡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阴影。
纵然人人都知道那一日要到来，纵然他早已做好了千遍万遍的准备，又怎能真的无牵无挂，无惧无畏。
她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他，固执地说：“阿琰，不许放弃，我以后，还要靠你呢……你说过，你以后就是我的手，我们要一起上三千阶，三万阶……你，不许食言！”
在这混乱中，等了许久许久，她才听到怀中的阿琰低低地、却彷如发誓般，回应了她：“好。”
一夜休整，他们收拾行装，朝着神女山进发。
旭日跃出鱼肚白的天空，长久围在雪山上空的云雾在瞬间散开。
山脚小小的冰川湖泊倒映着天空与雪山，孔雀蓝的湖水就如一块被凝固在天地间千万年的蓝冰，格外鲜明夺目。
天空湛蓝澄澈，托出一轮耀眼的太阳，在雪山尖顶之上骄傲地照彻世间万物，也照射在他们的身上，为所有的东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阿琰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阿南手指着遍洒大地的日光，扬头对他微微而笑。
朱聿恒应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与她一起站在浩渺群峰之中，并肩看着面前这浩大的世界。
所有的阴霾，都将被这万丈金光冲破，辉煌、温柔、灿烂，亘古不灭。
临上山之际，阿南询问魏乐安，商量他的去留。
“魏先生，我们准备进山了，你如今腿上受伤，雪山怕是难爬，准备如何呢？”
魏乐安转头看后方，茫茫峰峦，雪地雾凇，海客们也不知散往了何处，他若是一个人离开，怕是只有迷失的可能。
因此他迟疑了片刻，说：“我便在山下等你们吧，我一个人也无法回程。”
他们携带的辎重自然也无法背上雪山，便留了一部分人下来，与魏乐安一起在山下临时驻扎。
雪山严寒，众人穿着棉衣狐裘埋头向上攀爬，却都觉得身上燥热，不多久便有些人敞开了怀散热。
朱聿恒抬头看上方还有不远距离，而身旁阿南喷出的气息已经是浓浓白气。寒风让她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睫毛上结了晶莹的水汽，在日光中显得格外莹亮。
他示意她注意险峭处，轻声问：“冷吗？”
阿南摇头朝他一笑，露在外面的脸颊被冻得红通通的，簇拥在红色赤狐毛中，越显娇艳动人。
继续埋头上爬，日光照在雪上，严寒让雪地变得坚硬，脚印踩在上面，只能留下些许浅浅的痕迹。
阿南的目光在雪地里扫来扫去，似在寻找什么。
朱聿恒正想询问，她已悄悄将他一拉，指给他看前方。
这终年平滑的雪地，反射着灿烂的日光，原本应当是绒毯般平整的一层光华，却隐约透出些别扭。
朱聿恒仔细看去，原来，雪地上有一串轻微凹痕。
浅浅凹痕在茫茫雪地上原本看不出来，但因为日光的斜照角度，漫射的光线不再平整，于是便呈现了出来。
他看向阿南，阿南朝他点了一下头。
能在此时此刻这样的绝巅之中，抢在他们面前率先上山的，必定是他们追踪马蜂寻到的、隐藏在山谷里的那个人。
也是手持日月来袭的、傅灵焰的儿子，韩广霆。
明知上头危机重重，阿南的脸上却现出了灿烂笑意：“看来，我们走的路径没问题，快走吧！”
越爬越高，日光被云雾遮蔽，风雪也越大。
寒风卷起雪片，如尖利的石屑擦过脸颊，几乎要割出血痕来。
众人以布蒙面，只露出双眼在外，艰难朝上跋涉，再无刚才的轻松。
雪片扑簌翻飞，上方的雪块向下滚落，似有越来越多的迹象。
向导抬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忙寻到朱聿恒身边，指着上方道：“大人，雪山神女正在安睡中哩，咱们此时上山，怕是会惊扰神女，到时候她一翻身，山崩雪塌，咱们所有人会被一起埋掉哩！”
阿南向上望去，见上方果然有几堆积雪正从山顶滑落，想必是他们上山的人太多，脚步杂乱，引发了积雪振动。若是再靠近山峰，到时怕是会引发大雪崩，所有人都将被埋在积雪之下，难以逃脱。
旁边的诸葛嘉听到此言，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
显然，他想到了在魔鬼城中，他率队时遭遇的天塌地陷。
“可是，寨子里的病情已经扩散，遇到青莲宗伏击又耽搁了一天，上山事不宜迟，咱们可没办法在驻扎山脚等待啊。”
寨子里跟来的人都是焦急不已，毕竟他们亲人都面临着染疫惨死的可能，急盼能尽早上山。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问老向导：“既然如此，咱们大部队不上去，只几个人悄悄地上山，是不是就不会惊动神女了？”
老向导迟疑：“是倒是，但是……这雪山，你们准备几人上去？”
为稳妥起见，朱聿恒发令所有人原地休整，并找了当年在这边挖过冰的老人询问。
“老人家，不知你还记得上面的详细情况吗？”
老人虽然身体强健，但此间空气寒薄，他年事已高，跟他们走到这里已是喘息甚急，勉强在雪地中给他们描绘上面的情形。
“当日我们上雪山，是借着预先打入冰川的桩子爬上去的。山峰中部有个冰洞，从中可以穿过去，后面是冰川空洞，就是我们挖冰的地方……那时候我们哪知道他们要在冰川上面挖什么东西哦，去了之后才知道……”
说着，老人举手在空中比划着，做了一个巨大的手势：“他们把冰川内部挖空了，冰面下被掏出一只鸟，一只特别大的鸟，做出展翅起飞的模样，似乎下一刻就要破冰而出奔向日头……”
阿南“咦”了一声，问：“什么鸟？”
“我不认识，看着像凤凰，尾巴长长的，冰川又是淡蓝色的，像只蓝凤凰……”
阿南脱口而出：“青鸾！”
听到她的话，老人久远的记忆似乎复苏了，喘着气点头道：“对，就是青鸾，我听那队人口中吐出过这两个字！”
阿南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想从雪峰中看出青鸾痕迹。
可是上面云雾笼罩，雪峰如削，哪有任何鸟形痕迹？
老头忙道：“在里面，在山峰的里面。”
经过他连比划带解释，众人才听懂，原来由于千万年来冰川的侵蚀，雪峰中间冰比土石多，再加上融化又复冻，有许多空洞藏在冰川中间，形成了瑰丽剔透的巨大冰世界。
而傅灵焰当年便是依照山势，将里面的大片冰洞或是凿通、或是堆砌，形成了一只巨大的、隐藏在冰川之中的青鸾。
“那么，当时你们居住过、倒有药渣的冰洞，在哪个地方？”
老人努力回忆当年上山路径，手指着雪峰蜿蜒而行，指在山腹处：“在青鸾尾部，这里有几个大空洞，屁股尖儿上便是当初病疫之人待过的地方。”
阿南点头记下，而朱聿恒则问：“那么，山峰中部那个通往青鸾的冰洞，现在应该还在？”
“冰上的木桩撤了，那冰洞，应当也是上不去了！”
“为什么？”
“我记得，在冰川雕琢完毕，我们完工下山的途中，忽然听到背后有巨大的声响传来。”老头说到这里，眼中泛起久违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那日惊天动地的一幕，“我和大家回头望去，看到巨大的水流从冰洞中冲出，应该是他们放了大火，使洞中冰雪化水。但因为雪山严寒，那些水流冲出洞后在半空便冻成了坚冰，前面冻结，后面涌流，化成了一道巨大的冰瀑布悬挂在了洞口，把我们入山的那个洞堵了个严严实实，看着就跟一条天梯似的，无论谁也爬不上去！”
“唔……冰瀑布，这个可能有点难。”阿南没有在冰上的经验，有点犯愁。
旁边墨长泽道：“这个不难，殿下与南姑娘先将道路规划好即可。”
墨长泽既然这样说，大家哪有不信任的，当下根据老人模糊的记忆，将基本路线理了出来，决定从当年那个山洞——也就是现在的冰瀑布——进入青鸾腹中，取出当年药渣，然后向上进发，消除雪峰之上的邪灵，断绝疫情扩散。
雪山冰川脆弱，为免引发雪崩，只能精简人数。
神机营与墨家、拙巧阁、彝寨各出三位精锐分子，再加上朱聿恒、阿南与廖素亭、楚元知，两位向导，一起攀登雪山，寻找傅灵焰当年留下的阵法。
十八人归置好装备，换上丁鞵（注1），向上攀登。
风雪卷走了表层的雪霰子，底下常年永冻的冰雪并不会留下脚印痕迹，韩广霆的踪迹变得更为难以辨认。
前方光芒渐渐炽烈，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反射日光，笼罩住所有上山的人。
一路往前，反射日光的东西终于渐露真面目——是一条白练般的冰瀑布。
巨大的冰瀑从半山腰的洞中奔涌而出，在严寒中宛如自天而降的一座天桥，晶莹剔透又壮观宏伟。
与老人说的一样，上冰川的唯一一条道路，被这条冰瀑布截断了。
阿南看了一圈，周围全是崎岖的冰川与滑溜的雪岭，唯有此处是比较平缓的所在。但此时这条路彻底被冰瀑布覆盖，已无从通行。
“这般绝境，谁能上得去？”众人都在惊叹着。
“这么硬的冰壁，钉子都钉不进去吧，再者我们人身上又有热气，到时候冰壁微化更加滑溜，如何能爬上去？”阿南抬手摸了摸光滑坚硬的冰壁，一贯无所畏惧的脸上也挂了点迟疑，转头看向墨长泽。
“南姑娘放心，我看地图上有雪山，因此带了这个东西上来。”墨长泽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对圆圆扁扁的东西，又拿出一副相同材质的手套，递到她面前，“我年轻时身手轻便，用它爬过冰崖，如今年老乏力，南姑娘你拿去试试。”
阿南接过手套捏了捏，不由赞赏道：“不愧是墨先生，能想到利用这木树胶。它既可吸水又可稳固贴附于光滑壁上，用来攀爬光滑之处再好不过。”
“南姑娘真是见多识广，一看便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这是我们墨门先辈根据守宫爬壁而受启发制作的。它吸力颇好，越是光滑之处，越是吸得结实，在这冰川瀑布之上使用确实合适。”墨长泽朝她诚恳说道，“只是如今还有一个问题，这冰瀑布毫无借力之处。就算手套可以暂时提供吸附之力，但你看瀑布上方还有石块突出，光靠一个人之力怕是难以顺利爬上去，必须要有一个人互相拉一把。可咱们这群人练的多是刚猛路子，下盘坚实但轻身功夫着实差劲，也不知道谁能与你配合上去。”
说是这样说，但他与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朱聿恒身上。
毕竟，在玉门关时众人便已深知，这世上与阿南配合最默契、身手也最为相近的人，只有皇太孙殿下。
果然，阿南正要试戴手套，朱聿恒已将它接了过去，十分自然便戴上了：“若说相互配合的话，应当没有人比我们更适合了。”
墨长泽又拿出一双较小的手套，递给阿南，说道：“山峰虽高，人力可穷，只要两人相互借力，攀爬到顶峰应当不是难事。”
诸葛嘉在后方欲言又止，但终究叹了口气，将要说的话都压了下去。
毕竟，就连皇帝陛下都无法阻拦殿下妄为，他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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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丁鞵即古代钉鞋

第216章 冰川绝巅（2）
阿南活动着手指，适应手套，抬手朝楚元知招了招：“楚先生，我与你一起做的东西，你带着吗？”
楚元知打开随身箱笼，道：“带着呢，只不过东西属实难做，我们又没有你这么好的手艺，就这几个能用。”
朱聿恒见他拿出的是几个圆圆扁扁的锡制东西，大小刚好可以揣在怀中，正想问是什么，阿南拿了一个套上棉套，将外面的一个拉扣一扯，塞给了他：“这个类似于汤婆子，只不过里面是细密封存的石灰，一共分为十份。拉一次，水流过一间小隔室，石灰遇水沸腾，便能提供一次热量，大概能维持大半个时辰左右。等变冷之后，你再扯一次拉扣，水便流向下一个小隔室，又能续供一个时辰……等到十次用完，这东西便再无效用了。”
朱聿恒一听便明白了，这是在极冷的环境中，给人救急保暖用的。
他接过来，隔着棉布套感觉到里面已有了暖烫烫的感觉，便朝她点头，将这个锡壶揣入了怀中。
阿南与他一样揣了一个，怀中暖暖的，心口得了热气，全身的血液也通畅起来，感觉自己的关节灵活不少。
朱聿恒抬手，将手脚按在冰瀑布上试了试。
木树胶制过的手套与脚套，贴在光滑的壁上形成一种极强的吸附力，贴得十分牢固，只要控制好平衡，不将身体压在唯一一块接触面上，便能完美支撑全身，让他不会滑下去。
阿南将一条绳索抛给他：“先把绳子系好，这毕竟是冰瀑布，若是我们的热气融化了冰面，木树胶遇水效果怕会大打折扣。为防万一，咱们得拴在一起，在一个人坠落时稍缓对方降势。”
朱聿恒抓住她丢来的绳索，但他戴着手套，已经不太方便给自己系上绳子。
阿南俯下身，抬手绕过他的腰间，帮他将绳索系好。
朱聿恒抬着手，望着她低垂的面容，忽然低低地唤了她一声：“阿南……”
阿南抬眼看他，“嗯？”了一声。
“我们现在……”他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算不算是，生死同命？”
阿南笑了，帮他将绳索紧紧系好，用力扯了扯，仰头轻声道：“对啊，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朱聿恒握住她的手，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两人一起走向冰瀑布，将手脚贴在石壁上，试着向上爬了两步。
“哇，果然像守宫，这个好用！”阿南心下惊喜，加快速度蹭蹭蹭往上爬去。
朱聿恒与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两人选择较为和缓的角度，沿着如镜的冰瀑布攀爬向上。
下方的众人屏息静气，望着他们越过最为险峻光滑的一段，上方赫然便是那块突出的冰崖，向外暴突，横卡在冰瀑布中间，将巨大如缎的冰瀑布硬生生戳出了一个倒三角形的空洞。
阿南伸手向朱聿恒示意，道：“阿琰，我手脚的伤在冰寒中无法自如，怕是上不去，这里，得靠你把我拉上去了。”
朱聿恒点头，抬眼打量上方的冰崖。它突出于光滑的冰壁上，挂满冰凌，显得格外险恶。
“还好，只要这手套和脚套撑得住。”朱聿恒仔细审视那突出石崖，对阿南一点下巴示意，双脚夹住下方一块巨大的冰棱，身体往后一翻，借着腰部与膝盖的力量，硬生生往上倒仰而起，左手迅疾抓住了冰崖突出的前部。
在下方众人不自觉的惊呼声中，他悬空挂于结满冰凌的冰崖上，缓了一口气。
冰凌融化将无比滑溜，所以，只停了一瞬，他便双手抱住了这块突出的冰崖，双腿用力摆动侧甩，整个身子横着旋过冰瀑布，贴附上了冰崖顶端。
随即，他右手探到上方凸起处，手指与手臂骤然用力，以此为凭借，双脚在冰崖上一蹬，身体向上腾起，落在了上方。
这极险境地的极限操作，让下方所有人都是惊出一身汗，因他这疯狂又骇人的行径而头皮发麻。
而与他一起挂在冰壁上的阿南见他已经翻上了顶端，自然不再迟疑，立即准备好向上腾跃。
她身形一动，上方朱聿恒便立即提起她腰间的绳索，带着她向上飞起。
阿南的双足在冰瀑布上一点，借着他提携的力量，正要凌空跃上石头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仰头一看，立即大惊。
山顶雪峰不知何时已摇摇欲坠，看似坚不可摧的千年积雪，在那声闷响后，向着他们坍塌而下，眼看那滚滚雪流已经势不可挡。
“阿琰，跳！”阿南说着，腰身一转便钻到了冰崖下方。
朱聿恒虽拉着她而未能回头，但听到她发出的指令，他毫不犹豫便从冰崖上一跃而下，随即，在下坠的途中翻转身躯，一把握住了冰崖下她伸出来的手。
阿南一手抱住冰崖下的巨大冰凌，右手险险将他拉住。
就在拉住他的刹那，上方的雪已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挡在他们上方的冰崖被压得往下一沉，阿南怀中抱住的巨大冰凌被压得喀嚓而断，眼看两人都要跌下去。
正在此时，阿南一眼瞥到冰崖后方是一片黑洞洞，心头正在一闪念之际，朱聿恒已当机立断，在下坠之势缓了一缓之际，直指冰崖后的洞窟。
阿南不假思索向着洞内扑去，仓促抱住了里面的一块石头。
朱聿恒被牵着挂在洞口荡了一荡，避开了坍塌下来的冰崖，却躲不开扑头盖脸砸下的坚硬冰雪块。
冰瀑布被上方的雪崩击得粉碎，冰块锋利且沉重，他无法睁眼，只能尽量蜷缩身体贴附壁上，减少受击面。
在下落的雪块中，他的身体一寸寸上移，是阿南勾着洞内石头，将他奋力拉了上来。
冲破冰雪，他们终于爬入了冰瀑布后的洞口。
外面声势震天，透过逐渐稀疏的坠落雪块，阿南看到众人躲入了下方冰盖裂缝，才松了一口气。
“你觉得那声闷响，是不是有问题？”
朱聿恒肯定道：“这些冰雪在山头已逾千百年，我们刚刚的动静并不大，怎会引发如此巨大的雪崩？”
“那声闷响可能就是有人在山头引爆，选择了我们最为紧要的时刻，就是要将我们活埋在这座雪山之上！”阿南一身戾气，怒道，“那个王八蛋，被我揪住后，非把他大卸八块、千刀万剐不可！”
话音未落，洞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怪笑声：“口气不小，你们过来试试？”
他们当即惊起，警觉地寻找声音的来处。
在冰洞中回荡的声音，飘忽中带着一丝嘲讽之意：“无知小儿女，雪崩是老夫为你们准备的第一份大礼，而第二份礼物，就是这个山洞，当做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洞中陡然一亮，是日月的光华铺天盖地而来。
正是那一晚，曾经在山林中与朱聿恒相斗的日月。比他的更薄更透，光华绚烂，瞬间便照亮了整个山洞。
朱聿恒凛然不惧，大步向前挡在阿南面前，手中日月应声而出，与之相抗。
两个日月在这狭窄昏暗的洞中相遇，如烟火骤然相射炸开，彼此穿插又互相纠缠，眼看所有薄刃便要缠在一处。
阿南睁大眼，紧盯着面前这万千流光的碰撞。
她是第一次看到两个日月相斗的奇景。傅灵焰所制的武器，比从三千阶坠落的她所制的，自然更为绚丽夺目。但朱聿恒的控制力却比对方强出了一截，毕竟这世上，天赋绝顶的棋九步只有寥寥可数的那几人，对方显然不是。
于是对方干脆将日月作为一个多点散射攻击的武器，近乎蛮不讲理地仗着武器之利，步步进逼，要废掉朱聿恒的日月。
他可以拼舍武器，朱聿恒却不愿让阿南亲手所制的武器受损，因此只能竭力避免相撞。
一个胡乱打击、一个谨慎避让，一时间朱聿恒开始束手束脚。
阿南在旁边看得又气又急，大喊一声：“阿琰打他！弄坏了日月我再给你做！”
话音未落，朱聿恒手下已是一紧，日月尽数浮于空中，骤然发出嘤嘤嗡嗡的声响。
对方的日月虽更为薄透，但也因此更容易受应声与风势的带动，反而被朱聿恒较重的日月反控。
而朱聿恒更仗着棋九步之力，以一己之力操控两个日月，如万千雨点瞬间反转飒沓，将他的武器也化为己用，卷袭回刺客彼身。
在百余片利刃的清空振响中，对方被朱聿恒惊世骇俗的控制力震慑，竭尽全力将纠缠的日月收回，转身便向后闪去，迅速消失于山洞之中。
知道他与傅灵焰、山河社稷图关系极大，朱聿恒立即加快脚步，向内追了过去。
阿南奔到洞口，正要示意诸葛嘉等人上来，心下却咯噔一下。
冰盖下黑影憧憧，正有潜伏的人跃出，攻击向下面的人。
而那些人虽然蒙面来袭，但阿南无比熟悉——毕竟，那曾是与她在海上纵横三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诸葛嘉等人虽然身手出众，但十八人中有向导有寨民，要护住他们的同时还要抵抗刺客的攻击，殊为不易。
阿南心下一凛，在刺客中寻找公子的身影，但却并未找到。
这可能是最后的一个阵法了，公子这一路布局，自然不可能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她呼吸急促，看着下面的厮杀，口中白气如雾。
但最终，她选择了狠狠转身，向着洞内奔去。
毕竟，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与她一起深入危境的阿琰，是阻止疫病扩散，是西南乃至天下的，万千生灵。
山洞横贯山腰，他们从冰块脱落的空隙中穿过，看出确是当年修筑青鸾的通道无疑。
阿南追上朱聿恒，低声对他道：“小心，诸葛嘉他们中了埋伏，怕是无法跟来接应了。”
朱聿恒脚步一顿，正想说什么，阿南又道：“雪峰上那个制造雪崩的人，若就是韩广霆的话，估计正要提前引发机关，到时一切局势不可挽回。当务之急，我们得立刻找到机关，阻止最严重的后果。”
孰重孰轻，朱聿恒自然知晓。他毫不犹豫，便与阿南一起向冰洞出口奔去。
寨中老人记忆无误，冰洞并不曲折，很快便到了对面出口。
亮光扑面而来，冲破昏暗洞穴，面前一片幽蓝。
山峰果然是中空的，中间冰崖上全是冰川裂隙，一条条延伸向上方。
那亘古的坚冰与雪峰外面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蓝色。它们向上延伸着，一条条壮美而整齐的冰裂就如无数舒卷的凤羽，齐齐向上簇拥着。
而雪峰上端，则是白雪皑皑的峰峦，峰尖斜斜向着上方突出，整座山峰俨然如一只庄严的青鸾，正垂着长长的尾羽，自雪谷之中振翅欲飞，直指青空。
青鸾乘风一朝起，凤羽翠冠日光里。
在这只壮美的青鸾之下，两人都是感到无上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按照傅灵焰设阵的习惯，这应该便是她的阵法所在了。”
“嗯，凤羽翠冠，这么说我们要破解阵法，应该寻往青鸾的头顶，而……当务之急，要先找到青鸾腹中冻着药渣的冰洞。”阿南迅速查看路线，抬手一指，“这边。”
顺着青鸾尾羽往上看，从鸟喙到肚腹，有一条长长曲折的蓝线，在冰川中一直延伸下来。
“你看，这条青蓝色的线，游走于青鸾全身，正如血脉相通，我想应该就是青鸾腹中的道路了。”
破解过傅灵焰四五个阵法，两人对她的行事风格已十分熟悉。毫不犹豫地，他们从怀中掏出墨家的手套和脚套，穿戴好后顺着凤羽向上攀爬。
爬上冰川他们才发现，原来凤羽上的花纹，是一条条深不可见底的裂痕，那里面，仿佛随时会有可怖的东西钻出来，将他们攀爬的手脚紧紧抓住。
所幸他们的怀中揣着锡壶，手脚不至于僵木。而木树胶在越光滑的地方吸得越牢固，每每在危险至极之时，将他们的身体托住，免于坠落。
但即使如此，两人也不敢大意，攀爬之时都要以日月或流光先勾住上方的裂隙，再向上爬去，免得万一坠落，不堪设想。
不多时，他们已爬上鸾凤尾羽，接近腹部。
日头已近中午，直射下方青蓝色的坚冰，令青鸾更为晶莹剔透，金色的日光在冰中反复折射，如同堆叠了无数熠熠生辉的金刚石，神圣而庄严。
阿南与朱聿恒都不由得停了一停，为这个绝美的场景而起了敬畏之心。
“不知道那个刺客，如今是否还躲藏在暗处。”阿南低声与朱聿恒商讨，摸了摸怀中的锡壶，见它已经微冷，便又拉开了一格，“得速战速决才行，不然的话，我们可能撑不到出去。”
朱聿恒点头，寒冷格外消耗体力，他们都感觉到疲惫，靠在一条大裂隙中休息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
阿南在袖口中摸到了两颗松子糖，拿出来和朱聿恒一人一颗，放入口中，缓一缓疲惫。
松子糖香甜，混合了果仁油脂与麦芽糖，虽只小小一颗，却也令他们精神略为恢复。
“上山之时咱们归置行李，我看见楚元知偷偷藏了一把糖，于是我也顺手摸了两颗过来。”阿南说着，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兀自还有些不舍，“哎呀，早知道我应该从他那儿多偷几颗过来。”
朱聿恒不由笑了：“等出去了，我们把楚元知的糖都抢过来。”
阿南斜他一眼：“堂堂皇太孙殿下，怎么可以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没办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罪过罪过，原来阿琰被我这个女匪拐入歧途了。”
面前是极险境地，等待他们的定是血雨腥风，两人说着笑，却始终紧盯着前方，不敢松懈。

第217章 冰川绝巅（3）
最下方的大冰洞已呈现在眼前，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应该便是当年被封在里面的病人用品。
“戴上。”阿南将带来的蒙面布系上，又递了一个给朱聿恒。
朱聿恒见它缝得十分厚实，捏了捏又觉得夹层里面有些东西在沙沙作响，便问：“是什么？”
“是煅果核炭，我师父当年冶炼金银时用的。我太师父就是汞齐熏多了，头痛了半辈子，口鼻都烂了，而我师父用了这个后，一辈子平平安安。你戴严实点，毕竟这里边有六十年前的病气呢。”
说着，阿南示意他系紧口鼻，然后抬手敲向冰壁。
当年烧融后仓促冻结的冰壁，自然有厚薄不均之处，等寻到了薄弱处，她双手按在朱聿恒肩上，飞身抬脚狠狠踹向冰壁。
哗啦一声，冰壁薄弱处被踹个正着，冰面顿时崩裂，出现了一个口子。
两人连踢带踹，在冰壁上开出一个容人进入的洞口。
洞中不但寒冷，而且空气稀薄，再加上他们还蒙着口鼻，剧烈活动后一时呼吸艰难，都有些脱力。
阿南靠着冰壁喘息之际，却见冰裂之中隐约有个人影闪过。
她向着朱聿恒使了个眼色，朱聿恒自然会意，凝神一看，黑影无声无息翻飞而下，隐藏进了距离他们不远的一条冰裂之类。
两人一时倒不急着进洞内寻找药渣了，免得被堵截于洞内，到时必定艰难被动。
阿南打了个手势，示意朱聿恒盯着黑影，自己则指着洞壁上闪耀的痕迹，扯起了无关话题：“阿琰你看这些冰裂，应该是先在冰面上将巨大的青鸾描出来的，再顺着描画线条凿开缝隙，以热胶冻灌入其中。胶冻渗入冰中，吸冰川融化的水而逐渐膨胀，直至深入冰块里面，将其挤压开裂。年深日久，冰裂越来越大，而里面的胶则被雨雪融化带走，只留下了这些深窄的冰裂，就像天造地设的绘画一般，硬生生塑造出了一只巨大的冰川青鸾。”
朱聿恒感叹道：“想来傅灵焰真是旷世奇才，当时韩宋国力并不太强，但她总能以最小的力量，借助山川河流自然地貌，建造出蔚为壮观的奇景。”
“若她当年不曾为情所困，怕是如今天下究竟如何，尚未可知。”阿南瞟着外面的黑影，道，“可惜啊可惜，若她选择的不是韩凌儿，而是其他人，或许，她自己和很多人，都能活得更好些。”
阿南话音未落，那藏身于夹缝间的黑影果然忍耐不住，一声冷笑，怒斥道：“哼，好大的口气，敢如此品评当年龙凤帝与姬贵妃！”
话音中夹杂风声，数道冰凌已向他们激射而来。
他对这洞中地势，自然比他们要熟悉许多，一击之后便改换身形隐没在了冰洞中。冰雪隐约透明，重叠破碎的冰壁使得光线散乱折射，别说寻找他的影踪，连他发来的冰凌也是难以捕捉。
在这不可视的情况下，阿南只能听声辨位，看到似有人影在冰壁后方一闪，当机立断，流光疾射而出。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流光撞上了对面的冰面，隐约可见冰屑飞溅，而黑影则闪到了另一边。
看来，她因为冰面的反射而辨错了方向，只攻击到了他的影子。
郁闷地一甩手，她向朱聿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阻截对方，自己翻身跃进了被打开的冰洞内。
冰洞里面一片狼藉焦黑，无数杂物焚烧后冻在冰中，在昏暗光线下奇形怪状，透着诡异古怪。
他们从尾羽爬上来，这边是青鸾躯体尾部，正是藏污纳垢之处。
阿南知道这里是当年染了疫病的人生活过的地方，因此口鼻虽已蒙上，依旧不敢大口呼吸，屏息打开火折子，照亮面前的东西。
冰面火光散乱，冰下各种黑沉沉乱糟糟无法分辨的东西散乱堆积，仓促间哪里找得到药渣这种不起眼的东西。
她心下正在急躁之时，耳听得洞外日月清空声音响起，转头看去，朱聿恒已将那人逼出了藏身之处。
日月的天蚕丝本来只能直来直去，但朱聿恒以应声作为驱动，六十四道弧光互相响应、相互借力，以彼此呼啸的风声改变后方薄刃飞行角度，转瞬间便有十数点光芒倏忽转进了冰壁后方，一触即收。
随即，后方传来低低一声哀叫，日月飞速收回他的手中，上面一两点血色坠落于地，摔成了破碎的血色冰珠。
冰壁后的黑影，显然已经受了伤。
阿南赞赏地朝朱聿恒一点头，抓紧时间回头搜查洞内的一切，尽快在冰面下的一片狼藉中寻找到需要的东西。
朱聿恒追击黑影的声音逐渐远去，而阿南的手在冰壁上划过，艰难地辨认下面的破布条、碎陶片、烂鱼骨……
冰面凹凸不平，光线晦暗不明，下面的东西，全是一团混乱。
眼看气息已经憋不住，她狠狠按住自己的面罩，烦躁地一拳砸向眼前的冰壁，准备不顾一切，先将面罩掀掉，先狠狠呼吸几口空气再说。
但，就在她的拳砸向冰面的那一刻，她接触的地方，忽有微光闪烁，如同一连串的明亮指引，向着地下延伸而去。
她立即向下看去，冰壁冻结的狭窄角落中，亮光闪了几下，最终消失于浅坑中。
阿南的目光瞟向外面，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冰洞，一片寂静。
洞口传来脚步声，朱聿恒身影闪动，踏了进来，朝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洞中线路太过复杂，无法擒拿到对方。
这也是阿南预料中的事情。她指了指冰壁之上，让朱聿恒看上面的痕迹。
朱聿恒贴近冰壁看去，只看到一连串小小的白点，比针孔还要细小，也不知如何能在坚硬的冰面上留下痕迹。
他的脑中，立即浮现出那日工部库房中，库吏虎口处的血珠。
朱聿恒的目光转向阿南，而她口唇微启，做了个“万象”的口型。
可，当时的他已经引着韩广霆往后而去，这指引她发现目标的万象，又是谁在操控？
阿南没说话，毫不迟疑地砸开自己的锡壶，将里面的石灰连水一起泼于万象最后消失的地方。
石灰遇水沸腾，坚硬的冰块虽然无法彻底融化，但燎去了一层冰面之后，在暂时未能冻结的瞬间，清楚透出了下方的情形——
被丢弃的垃圾之中，有几堆黑棕混杂的东西，就在浅坑的斜后方。
她立即伸手朝向朱聿恒：“刀。”
朱聿恒将凤翥抛给她，自己则紧盯着面前的冰壁靠近，关注躲在后面的人。
凹凸破裂的冰面上人影闪动，冰壁折射出无数破碎的身影，火光之下，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眼花缭乱。
影迹恍惚之中，朱聿恒却准确地穿透破碎迹象，捕捉到了最为确切的痕迹，手中日月倏忽来去，转瞬间对方又是一声闷哼。
日月带着血迹飞回，朱聿恒也不去追击，只守在阿南身边。
冰块挖掘艰难，但凤翥毕竟锋利无比，将冻在冰中的药渣整块挖了出来。
阿南将这坨冰块装入布包，紧紧扎好。
两人立即出洞，憋着的气息终于可以如常吐纳。
他们喘息着，一起向上看去。
他们已在青鸾的腹中，仰头只见冰晶冻结，剔透无比，闪耀的华光中一线青蓝左盘右旋隐没在冰洞中，根本无法追寻。
阿南道：“看来，上面通行的道路，应当是按心脏脾胃肾布置？”
“对。青鸾乘风一朝起，凤羽翠冠日光里。”朱聿恒斟酌道，“虽不知日光指的是什么，但看这批注的意思，只要位于山峰最高处的凤羽翠冠被引动，那团黑气邪灵——也就是疫病，就会降临人间。”
而，他们已经走到这里，破开了当年染疫人群居住过的山洞。
谁也不知道，那恐怖的疫病是否已经侵染了他们。
“不怕，我们已经抓住了希望。”阿南将身负的药渣再系紧一些，道，“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大大小小的冰洞与冰川挤在一起，上面蔓延而下的蓝线已分岔为无数条微蓝的道路，盘旋纠结在青鸾体内，如一条条青筋纵横交错。
两人既然已经确定了要前往羽冠处，自然便是选择了向上的道路。
道路狭窄而漫长地盘旋向上，岔道与冰桥错落在冰洞裂隙之中，看来处处都差不多，又处处都是险境。
他们只能从坚冰缝隙中向上艰难跋涉，借用木树胶的手脚套，向上攀爬。
越是往上，视力越是受限。开阔的腹部收束成细长脖子，冰洞开始变成狭窄的竖井，弥漫着密密的雪雾烟岚，眼前能看到的不过两三尺距离。
在坚冰上爬了许久，又难以视物，阿南疲惫的手脚兀的一滑。
幸好朱聿恒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抓住，拉着她抵在旁边的冰洞缝隙中，歇了一会儿。
朱聿恒将怀中的锡壶取出，塞进她的怀中，又将她背负的药渣解下来，系在了自己腰间。
阿南抱着他的锡壶，问：“还有几次？”
“只有两次了。”
阿南将它贴在掌心与心口间，身体感觉到温暖后，神经才如解冻般有了知觉，感觉到手脚的旧伤在冰寒中隐隐抽痛。
她喃喃道：“这趟回去之后啊，我要吃热热的锅子，喝热热的甜汤，连汤带水我都要喝下去！”
朱聿恒抬手轻抚她结霜的鬓发，说：“好，还要再去楚元知那儿偷一百斤糖。”
听他居然开玩笑，阿南不由朝他莞尔一笑，振作精神挥拳道：“走！按照我们爬行的速度与距离，离青鸾头冠应该不远了，我们一鼓作气，爬上去！”
纵横的冰洞互相穿搭，在弥漫的雪雾之中，他们向上爬行，可是越爬越觉得，这道路不对劲。
喘息间，无数白气弥漫在阿南脸颊边，让她看上方更为模糊：“我们一直在向上爬，没错吧？”
朱聿恒看了看上方雾岚，肯定道：“我们就在冰川之中，只要我们一直向上，就不可能会爬到别的地方去，只会到达最高处。”
虽然说得肯定，但朱聿恒越向上，心中越是升起不祥的预感。
望着上下雪雾弥漫的冰洞，他的脑海中，忽然呈现出当日在榆木川，数万大军在唯一的道路上转来转去无法走出的那条道路；还有彝寨之外的黑暗山林中，他一回头便变化的路径。
究竟为什么，他、和数万大军，会迷失在唯一的那条、绝不可能迷路的道路上？
相同的点是什么？是雨雪，是黑夜，只要视野受限——和这里的一样，就会发生不妙的事情，迷失前方，天雷无妄……
傅准的声音又恍惚在他的耳边响起——天雷无妄，消失的阵法。你所追寻的，你前面的道路，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
可是，这里是横断山脉，并不是那个天雷无妄之阵，为何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正在他思索之际，阿南已经停了下来，神情颇有些难看，声音也有些迟疑：“阿琰，你看。”
朱聿恒抬头望去，不觉错愕不已。
原来，他们面前是一大块坚冰，深蓝色，亘古便已存在般冰冷。
“这是……”他记忆力如此之好，自然不可能不认出来，这便是阿南刚刚差点滑下的那块大冰壁。
明明他们已经翻越过去的冰块，居然重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明明他们一直在向上攀爬，为什么、什么时候、怎么会回到适才已经过的下方？
两人对望一眼，阿南抬起手，弹出臂环中的小钩子，手腕悬提转折，在冰壁上勾画出一条小鱼，线条古怪，横扁竖细。
钩子回缩之际，她在小鱼头上一触即收，替它点上了眼睛，斜斜一条，如同笑眯眯的娃娃。
她取出怀中锡壶，再度拉下一次发热机会：“走，咱们再上去瞧瞧。”
身体因为严寒而变得僵硬，他们这一次的攀爬，比上次要迟缓许多。
甚至有几次，阿南因为手脚不听使唤，差点滑下冰颈，幸好朱聿恒一直在身后关注着她，立即伸手将她拉住，才使她免于坠落风雪之中。
世界沉在一片雪雾里，唯有身旁一起在冰洞中攀爬的人，是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的躯体。
两人一路未再交流，只暗暗注意着路径，确定自己一直在向上而行。
顺着冰川、冰洞与冰桥，他们一直向上。偶尔会因为道路的分岔与弧度，不得不向下走一段，但可以确定的是，大致一直是向上而行的。
但就在他们估算着，应该已经爬完青鸾细长的脖子之际，眼前忽然又出现了一大块蓝冰。
冰壁之上，赫然刻着一条活泼古怪的小鱼。
鱼身线条横扁竖细，鱼眼睛斜斜点在头上，像是惬意地眯着眼在水中游曳。
阿南错愕抬起手，在这块冰上摸了摸，仿佛怕是自己的幻觉。
触手冰冷且坚硬，这钩子的线条、这她特有的笔触，根本无法仿制。

第218章 冰雪鸾冠（1）
“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将那块冰面削下，赶在我们之前来到了这里，将冰面贴在了这里来迷惑我们……”
虽然这样说，可冰面毫无粘贴痕迹，而且这般迷惑他们一时，根本毫无意义。
阿南转头见朱聿恒的脸色难看，迟疑片刻，问：“咱们是坚持向上，还是先休息一下，将这个奇怪线索思路理一下？”
“怕是耽搁不起了，你身上的锡壶，还有热气吗？”
“还有一格。”阿南捏着锡壶，万般不舍地释放了最后一份热量。
朱聿恒望着周身弥漫雪雾，问：“你说这个局面，与我在榆木川、山道中迷路时的情形，是否有相似之处？当时面临的也是唯一一条道路，可最终不可能出错的道路与方向，却将我们引入了不归路……”
“我倒觉得不一样，因为这里没有多出来的陷阱。而我们之前在那些消失的阵法之中，都出现了额外设置的杀招。”阿南思索片刻，道，“而若没有置换手段，那么要将人困住，最简便也最可行的手法，应当便是误导。毕竟，设置庞大的机关很难，但要欺骗眼睛，则要简单多了。”
朱聿恒沉吟问：“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眼睛和感觉被误导了，所以才会感觉自己是在向上走，而实际却是在向下走？”
阿南点头，撕下一条带子，说道，“这样吧，我蒙住眼睛，咱们再爬一次。”
朱聿恒将她手中的带子接过来，说道：“我来吧，你手脚旧伤怕冷，蒙着眼在这样的冰壁上爬行太危险了。”
阿南朝他一笑，想说，我这个女匪怕危险，难道你这个皇太孙不会更怕危险吗？
但，想到他的反应确实比自己要敏锐，而且她手脚本就有伤，到时候万一有意外，更难自救，她便也不多言，抬手给他蒙上眼睛。
他紧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心性如此坚定倔强，可不知为什么，眼睫毛却像孩子般浓长乌黑，轻颤之际仿佛撩在了她的心口之上，让她的心痒痒的，酥酥的。
她忍不住难以自抑，俯头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感觉擦过他的眼皮，朱聿恒正在一怔之际，她已经将带子遮上了他的眼睛，然后将他的眼睛蒙住，在脑后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她抬起他的手，说道：“那，咱们走吧。”
朱聿恒握紧她的手，低低道：“阿南，代替我视物，我们一起寻到正确的路。”
“你也要把握好心中的舵，摆正我们的方向哦。”阿南拉起他的手掌，带他贴在冰壁上，朱聿恒毫不犹豫，一个纵身已经向上爬去。
他身体核心力量极强，即使在这般寒冷的天气中，又跋涉了如此之久，已是疲惫交加，却依然保持着稳定。
而阿南屏气凝神，紧随着爬到他的身旁，出声指引：“右手边有凸起的冰壁。”
话音未落，却见朱聿恒早已经绕过了那块石头。阿南也不诧异，毕竟朱聿恒之前已经爬过两次了，他肯定记得。
两人一起向上爬去，只在比较危险的地方，阿南会出声提示他一下，免得他万一不记得。
雪雾之中，两人坚持向上攀爬着。
阿南怀中的锡壶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温热，变成了冰冷而沉重的负担。
她将它从怀中掏出，丢弃在了身旁冰洞之中。
这一趟风雪迷航，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其余任何倚仗。这一次若再寻不到正确路径，他们都将冻毙于青鸾腹内，更遑论冲破这冰川，到达他们必须要到达的地方。
两人一路向上，阿南抬头看去，上方已是一条大冰裂的旁边。
阿南本以为这么明显的裂隙他会记得的，因此并未提醒，谁知朱聿恒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这里就是一条大裂口，手向上探去后，没有摸到可以搭手的地方，诧异地低低“咦”了一声。
阿南赶紧爬到他的身旁，问：“怎么了？”
朱聿恒顿了顿，问：“这里是空洞吗？”
阿南肯定了他的回答，并且拉起他的手，往空中摸了摸：“是条大冰裂。”
“我们之前经过的时候，这里应该是一条斜向上的裂口。”朱聿恒说着，抬手顺着那条大裂摸过去，肯定道，“怎么这里变成了以微小幅度向下的一条大裂隙了？”
阿南诧异地打量那条裂口，说：“不对呀，这就是斜向上的一条裂隙。”
朱聿恒肯定道：“不可能，一定是向下。虽然幅度很小，但我的手和感觉不会骗我。”
阿南心口微震，抬眼看向面前这条裂口，在周围狭窄收紧的冰裂纹包围下，它确实在众多下垂的冰晶中呈现出向上的模样，但……他们身处雪雾之中，除了这些冰裂纹之外，没有其他可以拿来对照的东西了。
可，傅灵焰既然能制造这些冰裂，会不会也能用手段调整下垂的冰晶，来反衬这条斜向下的冰裂缝，将它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斜斜向上的模样呢？
而他们倒悬于冰壁之上，周身又是雪雾，视线与感觉都在麻木受限中，纵然感觉自己一直在向上攀爬，可事实上在攀登过程中，傅灵焰利用了收紧旋转的细长脖颈部，以冰裂纹为诱导，用雪雾为遮掩，让他们一直因为冰川纹路而侧着身子绕远路，并且由于冰裂的衬托对比，不知不觉根据假象，便在冰壁上兜起了圈子，从头至尾都在斜斜地转圈爬行。
谜团解开，阿南一巴掌拍在冰壁上，因为自己被困了这么久而气恼：“阿琰，蒙着眼睛带我直上峰顶，咱们去踏平凤羽鸾冠！”
虽然蒙着眼睛，但面前的雪雾似乎已被穿透，再无阻碍。朱聿恒也轻松下来：“真没想到，司南居然要一个闭着眼睛的人指引道路。”
“谁让我名叫司南，却是个满心杂念的凡人呢？”阿南与他说笑着，心下却毫不松懈，谨慎地跟着他一起向上爬去。
突破了干扰，两人终于脱出了鸾颈，爬上峰顶，翻上了尖尖的雪顶。
青鸾顶上，是形如羽冠的一个小小冰平台。
阿南贴着冰面站定，将朱聿恒拉上来。
朱聿恒扯下蒙眼的布带，两人都轻舒了一口气，一起站在青鸾的羽冠之上，纵目遥望群山。
雾岚已被他们冲破，苍茫大地与云海尽在他们脚下。
“这世界，好像尽在我们脚下啊！”阿南抬起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个天地般，大口呼吸。
一路的艰难跋涉仿佛全都在瞬间退散殆尽，朱聿恒下意识地抬手将她紧紧抱住。
日光在云层上镀了一层金光，周身尽是辉光灿烂。他们在世界之巅、云海之上紧紧相拥，仿佛全天下只剩得他们二人。
使命在身，他们只相拥片刻，便放开了彼此，立即去查看顶上的机关设置。
面前便是雪峰最顶端，被雕刻成晶莹剔透的冰雪羽冠。
羽尖最高处，赫然是一条拇指粗的黑色细线，在冰川之中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入不可见的冰下。
阿南跪下来，小心地查看这条细线，发现它绵延扎入冰中，不知是何物质构成。
她在冰面上呵了几口气，微融后的冰面更显透明，让她清楚看到了细线的尽头，是一根光华莹润的玉刺。
她的心口微微一跳，立即查看玉刺的周边。
玉刺被装在一个灰色石块机括之上，因为冻在冰中，所以黑线与灰石未曾相接。
但，阿南一下便认出了，那灰石便是当初在唐月娘家中见过的喷火石。
这石头见火则燃，遇水则沸，一旦周围的冰融化成水，它便会在雪中激发引燃。
只是，冰面透明度有限，再下方的布置，已难以分辨。
阿南抬手闻了闻自己刚刚摸过细线的指尖，发现有硫磺异味，顿时脱口而出：“是引线……这座冰川就如蜡烛，下面应当是可以引燃的东西，甚至这地下可能就有黑水，一旦有了火星，这青鸾雪峰怕是会迅速融化，然后……”
被封印于雪峰之中的疫病，将随着化掉的雪水汩汩流向四面八方，经由地上、地下和活物，将疫情扩散到全天下，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无可避免。
阿南的脊背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摸了摸包中冻成冰坨的药渣，才稍感安心。
“看来，要消弭此次灾祸，必须做到两条，一是阻止这座冰川融化，二是截断雪山与外面河流的关联。”朱聿恒自然也知道，这雪峰中封印的邪祟无孔不入，随时可能将任何人变成寨民惨死的模样，“事不宜迟，咱们先把阵法解除了吧。”
阿南点头，指着那条黑线道：“黑线引燃，启动玉刺之际，恐怕就是青鸾燃烧之时。到时冰川融化，一切便都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我们得尽快解决掉这源头……”
“解决？你们以为自己能解决得了吗？”猛然间后方有怪笑声传来，二人一听便知道，韩广霆阴魂不散，果然还埋伏在暗处中。
他从下方纵身而上，厚重的黑巾蒙面，显然是在阻隔此间疫病。衣服上虽然被朱聿恒割开了几个大口子，并且沾染了几处鲜血，却因为没有伤到要害，他身姿依旧自如，攀上雪峰之际，直接便向着正中间的黑线扑去，似要启动这个阵法。
阿南手中的流光与朱聿恒的日月同时射出，企图阻拦住他的身形。
谁知这只是个声东击西的动作，他看似向着黑线而去，却在他们阻拦之际，手中的日月猛然回击，向着朱聿恒的任脉而去。
朱聿恒立即回防，心下洞明，原来对方是要以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来驱动玉刺，启动这个阵法。
多次交手，朱聿恒早已了然如何反控对方的日月，迅速化解了他的攻势，将他的身形逼了回去。
对方急速后退，身形转向了羽冠，躲避于冰块后对抗他的攻势。
就在朱聿恒的日月笼罩住羽冠之际，对方的日月骤然一扯，引动了无数光点尽数缠住冰冠，打得冰屑乱飞。
眼见日月攻势被挡，朱聿恒自然操控它后撤。
耳边只听得咔咔声响起，那羽冠居然是活动的，在他往回拉扯之际，日光下它缓缓转动，竟如青鸾回头般，鸟喙转了过来。
冰雪羽冠在日光之下灿烂无比，汇聚了金色的日光，在冰川上投下斑驳的光彩，光点纵横。
阿南被这些刺目的光线迷了眼睛，正在眯眼侧头之际，忽然心中一闪念，脱口而出：“不好！”
朱聿恒显然也想到了，他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日光被冰冠汇聚，灼热光斑直直射向了隐在冰中的那根黑线。
阿南立即飞身扑上，手中流光闪动，射向冰面，要将那条黑线截断。
然而她的流光再快，又怎么快得过日光照射，只听得嗤一声轻响，那根黑线也不知是何等易燃之物所制，已经燃烧了起来。
韩广霆手中日月旋转收回，戴着皮面具的脸僵硬未动，唯有嘿然冷笑的声音响起：“一甲子前，这条火线便已经设在了冰川中。六十年来冰面侵蚀变化，它逐渐从冰川中冒出，呈现在天日之下。原本阵法会在下月初启动，那一日的阳光会穿透羽冠，正好照射在这个阵眼之上，然后将其点燃。如今——是你亲手开启了这个阵法，也引动了你自己身上的山河社稷图，一啄一饮，莫非天定，你们想必也能甘心承受！”
说罢，他袍袖一拂，清瘦颀长的身躯飞纵向下，显然要赶在阵法发动之前，尽快离开。
阿南手中流光疾挥，正要堵截对方去路，却忽然瞥到身旁朱聿恒的身躯倒了下来。
她心下大惊，手中的流光还未来得及触到对方，便只觉得天灵盖上一点灼热骤然炸开，随即，剧痛引发了全身旧伤，抽搐牵动，让她整个人倒了下去。
韩广霆落在下方，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一声冷笑，身影迅速消失于冰峰之下。
眼前日光陡暗，阿南抱着尖锐刺痛的脑袋，想起了那一日在玉门关，傅准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一个在心，一个在脑……而你身上六极雷总控的阵眼，在我的万象之中。
“你千万不要妄动，更不要尝试去解除，毕竟，我可舍不得看到一个瞬间惨死的你……”
只是她一向豁达，自小便在刀尖上行走，即使知道傅准在自己身上种下了六极雷，但因为他失踪后无法再控制自己身上的毒刺，因此也将其抛诸脑后，只等傅准再度出现之际，再行解决。
谁知，在这冰川绝巅之上，阵法发动之时，她所料竟然出错，身上的六极雷与朱聿恒的山河社稷图响应，而爆发之处，又是如此关键的要害之处。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尽头了？

第219章 冰雪鸾冠（2）
她脑海之中，骤然闪过下方山洞中指引她的万象，不由得心下狠狠骂了一声“王八蛋”。
手上传来微颤的握力，是朱聿恒茫然痛楚地摸索着，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颈椎僵直，脸颊艰难地一点一点挪移，终于侧向了他。
自他的脖颈延伸向下，纵贯胸口的任脉正在爆出青筋，如一条夭矫的诡异青龙就要冲体而出。
面前的冰层之下，黑线已经燃烧，火线蔓延入冰层，即将灼烧至玉刺。
冻在冰层中的玉刺，逐渐受热融化周围冰雪，玉刺在冰层中松动，向下方机括坠去，眼看便要启动下方点火装置。
阿南看见朱聿恒抬起抽搐的手，竭力抬手抓向了自己的心口。
在那里，血脉中涌动的毒瘿，正剧烈抽搐。
阿南强忍头痛，将他的手一把抓住，喘息急促：“别动，我……把冰层下毒刺挖出来，绝不能让它碎在阵法里，引动你身上的毒刺！”
“不……”朱聿恒却抬手紧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向前推去，“现在，立刻……击碎它，让黑线断下来，决不可……让阵法启动！”
阿南头痛欲裂，只觉得自己头顶百会穴剧痛钻心。
她眼圈通红，神智紊乱，可心中还有最后一点清明，让她知晓这是阿琰生死存亡的时刻：“可……这是你唯一的、最后的希望了！”
毕竟，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已经一条条爆裂。
就连一直无法追寻的督脉，也已经在他的身上显了形，烙刻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这是最后一个阵法，最后的希望。
若再被毁的话，阿琰的性命，怕是要就此彻底湮灭。
他们一路追索至此，艰难跋涉，怎可功亏一篑，全盘皆输！
“阿南，你……听我说……”朱聿恒呼吸艰难，剧痛让他神志承受不住，已经濒临昏迷，但他抓着她的手如此坚定强硬，与他的话语一般撕心裂肺而坚定，“阿南，绝不可……你一定要让火线停下，我……”
血脉在呼啸涌动，他颤抖窒息，已经说不下去。
阿南知道，自己挖出他的毒瘿，可能稍缓他的痛苦。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在挖出的一刻，经脉早已受损，潜毒已散布到了他的奇经八脉之中，所以她之前剜取他的毒瘿，从未能成功阻止山河社稷图的出现。
而如今，她一定得保住他的任脉，纵然他全身经脉受损，但毕竟还留着最后的希望，让他不至于在这般大好年华永诀人世。
悲愤怨怒直冲头顶，沸腾的血液让阿南一时竟连头部剧痛都忘却了。
她不顾一切，嘶吼出来：“可阿琰，你已经错过了所有机会……在敦煌的时候，你为了西北已经放弃了一次生存的机会，那次，咱们是身处危境确实无计可施，可这一次，我相信会有办法的！”
就算雪峰坍塌融化，就算致命的病毒会融化在河流中流出，只要……只要及时封锁下方，将一切好好控制住，只要她能将药渣带出去，那么，未必不能掌控住疫情。
毕竟，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可如今，阿琰就要死了，就要死在她的面前了！
不等朱聿恒再说什么，阿南已经一把抽出他身边的凤翥，向着那条黑线冲了过去。
朱聿恒在濒临昏迷的痛苦中，看到她决绝的侧面，一瞬间知道了她要干什么。
她跪在冰层之上，将凤翥狠狠扎入冰层，要将黑线中的玉刺挑出来，将它完整地取出，保住他身上最后的一脉希望。
可，她和朱聿恒都看到，灼烧入冰层的火线引燃了喷火石，融化的冰水助长它沸腾燃烧，滚烫的玉刺顺着它烧出的通道缓慢下沉，马上便要启动下方的点火机括。
来不及了。
她手中只有一柄凤翥，如何能劈开这千万年的坚冰，抢救出阿琰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紧握于手？
“阿南……”朱聿恒望着她的背影，喉口干涩哽咽。
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他望着她疯狂地跪地挖掘冰层的背影，在这最后的时刻，内心却升起异样的平和幸福。
初次见面时，差点置他于死地的女海匪，如今与他一路走到这里，为了挽救他而不顾一切。
水流千里，终归浩瀚。
他来到这世间二十余年，成为了祖父夺位的传世之孙，成为了东宫的顶梁之柱，成为了朝野人人称颂的他日太平天子……
可他的心里，自己人生的起点，却是在那一日，得知自己只剩下一年寿命的时候，紫禁城边、护城河畔，他看见她衣衫鲜明，鬓边一只幽光蓝紫的蜻蜓。
那是他既定的、至高无上的人生终结的一刻。
也是他全新的、从未设想过的人生开始的一刻。
“阿南……”
他喉口早已发不出声音，最后残存的意识，只够他清醒地凝望她最后一瞬。
或许，这也算圆满。
傅灵焰留下的阵法，已经基本破除。
阿南身上的六极雷，似乎并未危及她的性命。
这冰川，这疫病，这下游的、南方的、天下的生灵……只要阿南带着药逃出去，便都有了希望。
阿南，她一定不会让所有人失望……
阿南的手握紧凤翥，向着下方的黑线狠狠挖去。
冰层坚硬无比，凤翥的刀尖啪的一声折断于万年坚冰之上。
她泪流满面地无声哀号着，用断刃的凤翥狠狠插入冰中，即使会压迫机关，即使下面的烈火开关启动，会立即万焰升腾，将她连同整座冰川从内至外燃烧殆尽，她也在所不惜。
喷火石已经燃烧殆尽，但也替玉刺烧出了完整的一条通往点火装置的路径。
她喘息急促，浓烈的水气围绕在她的脸颊，随即被严寒冻在她的睫毛上、鬓发上，形成一层雪白冰霜。
而她不管不顾，疯狂地砸开表面冰层，顺着冰雪融化的踪迹，竭力俯身，指尖碰到了喷火石灼烧的末端。
在刺骨的冰寒中，她碰到了最后一点还在沸腾的石头。
穿越灼烫与冰凉，她的指尖，抓向了雪水中的玉刺。
可，还没等她碰触到浮悬下沉的玉刺，它的尖端，已经碰触到了下方的装置。
细小的玉刺在冰水中下落很慢，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绝望地将脸贴在冰面上，意识到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骤然间，贴在冰面的脸微微一震。
冰下传来嗡的一声，让她瞪大眼睛，随即，便看到玉刺瞬间停顿在冰水之中，然后，轻微地啪一声响，碎裂在了黑线之中。
阿南怔了一怔，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
她转头，看向后方的朱聿恒。
朱聿恒的手中，是日月薄而锋利的刃口。
阿南看见了他心口淋漓的伤口，血脉中，粉色的毒瘿已经被他自己击碎。
他以她亲手打造的武器，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割开了心口最为疼痛之处，将里面那一枚生死攸关的毒刺，捏为齑粉。
她的阿琰，为了保住这座冰川，为了守护这天下，断绝了自己最后一线生机。
玉刺崩散，空空的点火装置在雪水之中静静等待。但，不过些许时间，雪山严寒让它周围刚融化的水缓缓冻结，将它再度封印于透明坚冰之中。
只是引线已经燃尽，玉刺已经崩裂，它如同没有了灯芯的油盏，再也不可能有引燃雪山的一天。
阿南扑到朱聿恒身边，眼中的泪不断涌出，呆呆地看着瘫在于冰雪之中的他。
最后的意识也已模糊，他无法再抬起手触碰面前的她。
他只用那双逐渐涣散的眼望着她，艰难地，无声地，双唇翕动。
疼痛已经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阿南只看到他颤抖的双唇，依稀说的是：“阿南，来世……”
但，他已经说不出后面的话。
那双动人的、绝世的手，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垂落于冰面之上，在晶莹灿烂的雪色天光之中，没有了动弹迹象。
阿南绝望哀恸，紧抱住朱聿恒的身躯，抬起颤抖的手，在他鼻下探了探。
他的气息已经极为微弱，所幸她扣住他的脖颈，摸到下方还有在缓慢流动的血脉。
冰川绝巅之上，阿南以颤抖的手扯开他的衣服，查看刚爆裂的任脉。
与其他血脉一般，无可挽回的崩裂残脉。
之前被她割开后吸去过淤血的、或是被她剜掉了毒瘿的那两条血脉，如今亦是猩红刺眼，触目惊心。
唯有被石灰沾染时曾短暂出现过的督脉，如今依旧隐伏于他的脊背之上，维持着淡青颜色。
奇经八脉，已经转为七红一青，八条血脉全部异变。
她狠狠抹干眼泪，强迫自己大口喘息着，竭力冷静下来。
天雷无妄，寻不到的第八个阵法，在所有地方发现都模糊一片的地图……
八条血脉中，唯独一条青色的督脉……
梁垒临死前说，那阵法早已发动，你们还要如何寻找？
神秘失踪的傅准，他说随身而现、随时而化，但一旦追寻，便会迷失其中的阵法……
幼年韩广霆身上的八条青龙……
嫉妒悲恸却又极力阻止他探索真相的亲人们……
她身上发动又消失，如今安然无恙的六极雷……
如同六月旱地里猛的一个霹雳殛击，一切谜团在她的心口如火花交织，终于串联成一片灿烂火海，将她面前所有一切照彻洞明。
“原来……原来如此！”
她的手，重重地捶打在锋利冰面上，鲜血迸射，她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
她抱紧了怀中朱聿恒，臂环中小刀弹出，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傅准，你不是在我的身上埋下了六极雷吗？既然我脑中的那个雷，夺不走我的性命，那就让我心口的这一极，送我和阿琰一起走了吧！”
她状若疯狂，在空空的雪山之巅怒吼。
周围空无一人，她的声音被呼啸的寒风迅速卷走，消失于广袤的云海之中。
“我会与皇太孙死在一处，会在身边留下你们拙巧阁的印记。等朝廷的人上来，必能从我们的身上查到拙巧阁，届时，你们定被夷为平地！”
周围依旧一片安静，只有她的话如同呓语，飘散在空中。
“阿琰……你等我，手中的刀扎下去，你我共赴黄泉，我们……都不会再孤单了！”
阿南抱紧怀中的朱聿恒，而怀中的他，早已没有任何意识，一动不动。
她一把咬破手指，在冰上重重写下几个字，然后抓起小刀，送入了自己胸口。
只是瞬间，她与朱聿恒相拥着倒在了冰峰之上，再无声息。
凛冽的风卷起冰屑雪末，覆盖在他们的身上。
而冰崖之下，终于传来了一声虚弱咳嗽声。
傅准清瘦的身影从崖下翻了上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在这滑溜严寒的冰川上却显得十分稳定。只是面容在雪风之中更显苍白，身上的狐腋裘也裹得紧紧的，像是生怕有一丝风漏进来，让他孱弱的身躯更加不堪重负。
他慢慢走到阿南的身边，低头看去。
冰雪之中，正是阿南临终时留下的几个血字——
凶手拙巧阁傅准
“嘶……”傅准倒吸一口冷气，目光转到阿南的身上，喃喃叹息：“真看不出来，南姑娘你居然这么狠。你自己殉情，为什么要扯上我们无辜的人？”
说着，他抬脚赶紧要将冰上的血迹擦去。
可严寒之中，血迹早已冻在了冰面之上，他擦了几下没有动静，皱眉叹了口气，目光又转到了阿南与朱聿恒的尸身上。
他知道朱聿恒如今病情发作，定然是好不了了，而阿南，居然会选择伴随朱聿恒而去，倒是让他想不到。
如今，静静偎依在冰雪中的这两人，都是容颜如生，尤其阿南，脸颊和双唇甚至还带着往日莹润鲜艳的模样，显得比寻常人更有生气。
“南姑娘啊南姑娘，你终究，也是个普通女人么……”他喃喃低语着，蹲下来，下意识地抬手在她的鼻下探了探。
呼啸寒风中，他尚未探到鼻息，便已察觉到阿南的身躯依旧是温热的，肌肤温暖。
他心下一动，又猛然醒悟，正要起身逃脱之际，却觉得手腕一紧，同时指尖一疼，他的手指已经被阿南咬住。
傅准立即缩手，指尖万象微光一闪间，却阻不住鲜血已经滴落，在冰面上显得尤为刺目。
阿南冷哼一声，霍然坐起身，抬手擦去唇上血迹。
傅准握住自己的手指，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南姑娘，你是疯狗吗，怎么乱咬人？”
“哼，我比疯狗可怕多了。”阿南双眼红肿，凶狠地瞪着他，“今天你不把阿琰救回来，拙巧阁便完了！”
傅准捏着自己的手指，一脸苦笑：“南姑娘，你别开玩笑了，能救我早就救了，何至于到现在的局面？你以为圣上没有以拙巧阁要挟过我吗？”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朱聿恒的身上。
冰雪已经在他的身上凝结，他的体温显然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变得冰冷。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是吗？”阿南冷笑着抬手，向他摊开自己的掌心，“可是傅阁主，不瞒你说，我刚刚在下面的冰洞中，翻了很多被冻在冰中的、以前染疫寨民的东西。”
傅准看着她手上咬破写血字的伤痕，再看看自己指尖的伤口，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你……染疫了？你明知自己手上有病气，你还咬破自己手指，故意染上？”
“对啊，不然怎么把疫病过给你啊，傅阁主？”阿南冷冷问，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染疫的可能性比他更大。
傅准盯着手上她的齿印沉默了片刻，又将目光转向她：“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也进入雪峰的？”
“就在我去冰洞挖取药渣的时候。毕竟，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怎么可能那么迅速地破冰而入，寻找到当年的东西呢？”阿南说着，拎起自己手中的药渣向他示意，“配置解药的法子在这里，如果你想要活命的话，就把阿琰救活！”

第220章 冰雪鸾冠（3）
阿南捡起来时的绳索，将朱聿恒绑在自己的背上。
朱聿恒身材伟岸，而她虽然比寻常人要高一些，但要背负他下山，何况还是在这样的冰壁中爬行，实在是险之又险。
但阿南咬着牙，将身上的绳子狠狠打了一个死结，然后背负着他，向下爬去。
木树胶虽然可以承受得住她一个人的力量，但背上多了一个人，显然就要艰难许多。
眼前风雪弥漫，她手脚僵硬，踉踉跄跄，半走半爬间无数次滑落，重重摔跌于下方冰洞中，又无数次爬起。
身上摔伤的地方疼痛难忍，可她却仿佛毫无感觉。
只有朱聿恒的脸贴在她的脖颈边，给她唯一一点热气。
他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偶尔他的脸颊擦过她的耳旁，她心口便会涌上一阵害怕——
他的身体，在冰川中已经越来越冷了。
因为害怕他的离去，她不断抬手试探他的鼻息，同时也拼命加快了脚步。
爬下青鸾身躯，拐入山腰山洞，她竭尽全力，背着朱聿恒趔趄奔向前方。
黑暗的对面传来喝问声：“什么人？”
阿南听出对方的声音，强抑自己大放悲声的冲动，嘶哑道：“素亭，快来！”
廖素亭听到阿南的声音，撒丫子向前奔来，将她搀住。
阿南带着朱聿恒倒在他们的搀扶中，喘息急促道：“立即封锁雪峰，截断下游所有河流，别让……一滴水、一只虫子离开这座雪峰！”
诸葛嘉一听便知与疫情有极大关联，只仓促查看了朱聿恒一眼，便立即率人急行而去，领命行事。
阿南解下朱聿恒，将自己的手脸蒙好。
一群人抬着昏迷的皇太孙，拼命加快脚步穿过山洞回到冰瀑布。
瀑布已经全部坍塌，而下方雪中，朝廷的军队正在搭建梯架，以便接应他们。
阿南没有询问海客们的动向，事实摆在面前，已经无须她多问。
她脱力地从架子上爬下，跌坐在他们刚刚搭建好的营帐中。
见她神情枯槁，面如死灰，全身手脚都冻僵了，众人忙给她送上热茶和干粮点心，让她赶紧恢复过来。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依旧将朱聿恒扛了下来，众人望着她那模样，无不心口惊骇，一时也不敢问冰川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靠近我，殿下你们也要小心救护。”阿南将身上的药渣解下来交给廖素亭，哑声道，“交给魏先生，让他快点把药方配出来。”
廖素亭接过，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手上伤口。
伤口不知是被冻伤了还是因为染疫，显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来。
他一惊之下，连声音都不稳了：“南姑娘，你这是……”
“没事，只要魏先生能将药方研制出来，我们便都无虞。”阿南困倦脱力，披上毡毯，抱紧了手中热茶，“让诸葛嘉一定要尽快，也要所有士卒小心，这里的冰川带着疫病。一定要等药方出来后，将里面东西彻底清理完毕才能恢复河道。”
“是！”
阿南略略休息了一会儿。火炉烘烤，热茶送食物下肚，热气内外一起涌入体内，身体仿佛逐渐化冻，温热的血液开始在体内行走。
雪山之上危机四伏，虽然韩广霆因为阵法即将发作而离开了，海客们也已被杀退，但深埋的疫病与机关并未清除。
稍微有了点精力，她便与众人立即启程下山。
山脚下休养腿伤的魏乐安已经拿到了药渣。他医术精湛，翻检着药渣，推敲药性搭配，再填补几味解毒良药进去，一时已经有了七分雏形。
阿南示意他跟自己到朱聿恒的帐房中去，她因身上疫情，只站在帐外，请魏乐安查看他的伤势。
一看到朱聿恒身上纵横交错的山河社稷图，魏乐安立即便想起了年幼时见过的傅灵焰孩子，神情大变：“南姑娘，这……”
“之前，我向魏先生询问过关于朋友身上的山河社稷图，那个人，就是皇太孙殿下。”
魏乐安看着他身上破损的奇经八脉，沉吟皱眉。
“魏先生，这一年来，我与他一起奔波于各地，希望借着破解阵法的机会，挽救他的生命，可如今看来，却是功亏一篑了……”阿南望着昏迷的朱聿恒，一贯坚定的她，此时声音也不由得微颤，“如今，我拿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救助他，只是，需要魏先生援手相助。”
魏乐安看着昏迷的朱聿恒，有些为难道：“南姑娘，你看，我是海客，而他是朝廷皇太孙……他查抄了咱们永泰行，还与公子生死相争，兄弟们若知道我救助了他，必定会不开心的……”
阿南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她默然跪了下来，在帐外深深叩拜魏乐安。
魏乐安吓了一跳，忙阻止道：“南姑娘，你向来与我不是这般客气的，怎么……”
“魏先生，您知道阿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原本……他是可以自己活下去的。”
阿南将冰川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与他说了一遍，泪水忍不住簌簌而下，打湿了蒙面的布巾：“阿琰是为了我们、为了这横断山的所有人，为了天下百姓，才变成这样的。魏先生，我知道咱们各有立场，可是，您能否看到我们往昔情分上，救阿琰一次呢？哪怕……哪怕将我的命抵给你，我也毫无怨言！”
“南姑娘，折煞我了！”魏乐安叹了口气，走到门边想去扶她，见她避开了手，便道，“这样吧，虽然我不能忤逆公子的命令，也不敢背叛我的阵营，可南姑娘，当年你曾经在滚滚波涛中救过我，这次又将我从悬崖下拉回来，我欠你两条命了，那……老头子当尽力而为，还你的恩情！”
“多谢魏先生！”阿南郑重谢了他，听他又说道：“不过事先说好了，当年我和师父都对这怪病束手无策，如今我究竟能否救活他，亦是未知。”
“我这边有一个方子，可以清理他身上的残余淤血，让他能暂时恢复。”阿南说着，抓起旁边的笔，在纸上写下了药方。
她的手已经奇痒难耐，颤抖不已，即使竭力控制，笔画也歪歪斜斜，只能勉强辨认。
她强忍着不去抓挠，等写完后，将那支笔投入火炉之中，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咬破的手指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黑色溃烂痕迹。
她一咬牙，将自己的双手套进袖管中，强迫自己紧捏着手肘，以疼痛来压制那种麻痒。
即使已经蒙了面，她还是迅速退出了帐房，远离他们。
魏乐安随身药箱虽已丢失，但随行的军医送来了各种药物，银针小刀也是应有尽有。他给阿南匆匆配了一包药粉，让她先涂在手上稍微止痒，又仔细净了手，脱去朱聿恒身上的衣服，查看他一条条破损的经脉，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息。
直到七条看完，他才问站在营帐外的阿南：“这么说，他身上已经爆裂了七条血脉？只要还能剩下一条，是否还有机会？”
阿南示意魏乐安将朱聿恒的身体翻转过来，指向了朱聿恒的后背脊椎处：“魏先生，您看他的督脉。”
魏乐安仔细查看那淡青的痕迹，沉吟片刻，取出银针在其中试探，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南姑娘，这条血脉虽然外表看起来与其他血脉截然不同，并无淤血情况，但我以银针试探，发现受损情况与其他七条一般无二。而且，这是陈年旧伤了，怕是他年幼之时便已遭毒手。只是你看，这里已被人暗埋下活血化瘀的虎狼之药——药性成分，好像就是你写给我的这个药方！”
阿南点了点头：“是，这应该便是他第一条发作的血脉，只是早早被隐藏了起来。”
“此药可长期缓慢释放，强行驱散淤血痕迹，使其不在脉中凝结，显露出其他七条般的可怖情形，但……”他抽出银针，看了看后摇头道，“治标不治本，只能稍延时间而已。”
阿南远远问：“这药，能看出是何时埋进去的吗？”
“具体的看不出来，但老夫可以肯定，必定是在他十分年幼之时。所以埋药时的伤口疤痕已随着他身体的成长，彻底消失了。”
阿南心下也是了然，那时候阿琰怕还是未解世事的幼儿，不然的话，血脉发作时惨痛无比，即使在后背，他也不至于未曾察觉。
她在外面等待着，魏乐安已经着手帮朱聿恒清理破损经脉。
他用空心银针细致地吸去血脉中的淤血余毒，又将调配好的药物一一灌注入他那七条奇经八脉。
他年近古稀，虽然耳聪目明，下手稳定又快捷，但一个多时辰这般细致辛劳下来，额头全是汗珠，整个人也站立不住，坐在椅中直喘粗气。
灌了两大缸茶下去，他起身再度查看静静躺在床上的朱聿恒，才朝阿南点了点头，说：“行了，若药真的有效，他应该能醒来。”
阿南长出了一口气，望着昏迷中的朱聿恒，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过，就算这个药可以清淤血、解毒瘿，但他全身的奇经八脉毕竟受损严重，毒性早已渗入全身，就算醒来了，我看他经脉残破，至多能延三五个月至半年的寿命！”魏乐安老实不客气道，“离真正要活下去，还远着呢。”
“我知道……”阿南哑声应着，“可如今，我们只能尽力做到如此了……”
魏乐安哼了一声，但看着床上如此年少卓绝的青年人，也不由一声叹息。
他洗了手，坐下来继续研究疫病的药渣，说道：“把人移走吧，我得尽快将这药给研制出来。”
侍卫们抬了缚辇进去，阿南不敢近身，只踮着脚尖越过围着他的人，看向朱聿恒。
他身上那红紫骇人的山河社稷图，已经转成了淡青色，正如土司夫人转述所说，就如年深日久褪了色的青龙纹身，纵横于他的周身，虽然略觉怪异，但总算，不再像之前那么骇人可怖了。
众人轻手轻脚地替殿下盖好厚被，遮好帘子，将他抬出营帐。
阿南没有跟去，依旧站在外面问魏乐安：“魏先生，这些埋在阿琰体内的药，会有变化吗？”
魏乐安不明白她的意思，问：“你指的是？”
“比如说，若他的身体遇上石灰，会不会重新变为殷红？”
魏乐安沉吟片刻，说道：“此药中间有添加地衣用以消炎清热，老夫知道地衣汁液偏紫色，遇上石灰水会变成蓝色，但这东西毕竟藏在血脉之中，石灰水隔着肌肤，如何能让其变色？”
“有没有可能，生石灰会造成皮肤发热，太过灼热的话，会导致药物失效，使得原先的伤痕显现？”
“世间万物之理博大精深，或有可能吧。”魏乐安没空与她探讨此理，挥手打发她，“这很简单，你找点石灰，在他身上撒一下试试看不就行了。”
阿南苦笑，见他翻着药渣，已经埋头在推敲疫病方子，便不再打扰，闭上了嘴。
皇太孙昏迷不醒，周围寨子的情况堪忧。诸葛嘉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离开雪山，踏上归途。
可雪峰上海客来袭时，向导们非死即伤，如今只剩了一个，还不能如常走路，更何况天色已晚，哪有办法立即回程。
最终，他们只能在雪山不远的荒原上宿了下来，等待第二日回程。
阿南身上疫病已显现，即使用了止痒粉，还是忍不住抓挠的冲动，只能睡前将自己的手用布紧紧缠住，以免睡着后下意识抓破溃烂处。
她的帐房，也远远设在了雪山之下，在距离朱聿恒的中心营帐最远处。
这一路奔波，再加上今日疲惫脱力，阿南一沾到枕头，便立即陷入了沉睡。
只是梦中群魔乱舞，梦境混乱不堪。
时而她梦见自己全身溃烂，与寨子里发病的人一样全身抽搐惨死于密林；时而梦见阿琰身上青龙又变成殷红血线，紧紧箍住他的身躯，纵使她拼命撕打也无济于事；时而她又梦见雪山崩塌，震天动地中黑色邪灵从天而降，以雪峰为中心迅速扩散，大地转眼间尽成灰黑色。而她抬头一看，就连湛蓝的大海也难以幸免，正被染成乌黑……
她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感觉到周身隐隐震动，仿佛噩梦已真实降临。
侧耳一听，隆隆声似从后面雪峰而来。
她立即解开缚手的布条，跳下床向外奔去。
明月之下，皎洁的雪峰上正有弥漫的白气向下奔腾，如万千怒涛倾泻，要将他们吞没。
“雪崩了！”值夜的士兵们敲击竹柝铜锣，迅速示警。
阿南心下一凛，想到冰川中封存的疫病。
昨日阿琰已舍命将引线截断，她也确保当时的点火装置已重新封冻于雪峰之上，怎么一夜之间，它竟再度震动了？
难道是韩广霆不肯放弃，突破军队守卫，上去发动了阵法？
阿南立即拔腿向周围河道奔去，路上见诸葛嘉正向营帐而来，立即掩上面容，问：“诸葛提督，河道那边如何了？”
诸葛嘉仓促答道：“我们连夜在赶工，但河流湍急，尚未截断，如今雪浪又奔涌而来，这……”
“把楚元知喊上，带上所有炸药，去下游开阔河谷之前——就是当日青莲宗伏击咱们的那个咽喉处，把两边山崖炸掉堵住，一定要把所有雪水一滴不漏地挡住！”
诸葛嘉看向大帐，略一迟疑：“那殿下……”
“有我在，你怕什么！”
诸葛嘉立即向众人示意，一群人奔赴往下游。
阿南转过身，扯过面罩遮住自己的脸，向朱聿恒的营帐奔去。
营帐外灯火通明，东宫护卫谨慎巡防。阿南朝里面一望，廖素亭率人围在朱聿恒床榻之前，持刀向外，正严阵以待。
见这边安然无恙，阿南略松了口气，暗道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雪崩只是凑巧，并非人为？
但，忽然之间，她脑中一个闪念划过，顿时背后尽是冷汗。
她立即转身，朝着魏乐安的帐房狂奔而去。

第221章 生生不息（1）
魏乐安研究药方，如今尚未安歇，营帐内一灯如豆，映出他的影子。
外边纷扰叫喊，但他不是朝廷中人，根本不为所动，观察了下雪崩不会影响到自己营帐，便依旧回来埋头推敲方子。
阿南轻出了口气，因为不敢接近而停下了脚步，站在外面想着要不要去询问一下进度。
就在此时，她看到了一条身影欺身接近了魏先生的帐房。
那身影的腾跃极为飘忽，利落翻越障碍之际，又从容避开穿插来往的巡逻士兵，闪进了魏先生的帐房之中。
这身法，让阿南迟疑了一刻，才慢慢走近营帐。
灯光映照在营帐的布幔上，阿南可以隐约看到，魏先生看见有人潜入帐中，惊得立时站起了身，抓过镇纸压在了桌面上，摆开防卫姿势。
但随即，他看清了来人模样，又松懈了下来，甚至与他拱手见礼。
阿南哪还不知来人是谁。
她将耳朵贴在帐上，听到竺星河压低的声音：“魏先生，时疫的方子可研制出来了？”
魏乐安摊开桌上的方子，从容笑道：“公子放心，老朽殚精竭虑，已推敲出了最完美的方子。此方有疫驱疫、无疫预防，愈后不留痕迹，定能消灾解难，拯救天下万千百姓。”
竺星河来得仓促，也无暇多说，扯过桌上的方子，便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魏乐安却赶紧拦住他，将药方抽回，又压在了桌上，说：“公子恕罪，这药方我得留给朝廷。下游及西南如此多的百姓，还要靠这个续命的。”
竺星河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说，嗓音沉了下来：“魏先生，朝廷无法救百姓，只有我们才能救，这或许是咱们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机会了。”
“虽然如此，但公子你想，这疫病如此猛烈，我虽有完美之方，可咱们毕竟人少，就算日夜赈济，又能救得多少人？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因此惨死？而朝廷要发药救济，一夜之间便能广布天下，才是挽救万民、免得生灵涂炭的大势啊！”
阿南听着魏先生苍老诚挚的话，心下却只涌过一阵悲凉，心道，魏先生，你这一番心意，怕是要被辜负了。
差点焚毁整座顺天的地火、还有之前开封水灾……幕后推波助澜的人，全都是他面前的公子。
生灵涂炭，天下大乱，正是他的目的，不然，他如何有机会翻覆政权，报当年血海深仇？
果然，竺星河冷冷道：“魏先生，你这是助纣为虐，也和阿南一样，与兄弟们作对了！”
“不会不会，等回去后公子就知道老朽一片心了。”魏乐安说着，将药方在桌上安放妥当，起身表示这就跟他回去，“更何况，南姑娘如今也染了疫病，公子难道忍心让她疫病发作，惨死于此吗？”
竺星河毫不迟疑，道：“既然如此，她想要活下去，就得回来找我，重新做我麾下人。”
“唉，这怕是……”魏乐安亲眼目睹那两人生死相依的样子，摇头叹了口气，说，“南姑娘是不会再回来了。公子，咱们走吧。”
竺星河回头看那张药方，尚在沉默，魏乐安又忽然想起一事，道：“公子稍等，老朽想最后再去看一看皇太孙的病情。”
竺星河声音冰冷，问：“他不是已经八脉全毁了么，怎么还没死？”
魏乐安抬手去拿桌上的药箱，道：“快了，但是南姑娘弄了个法子来，求老朽替他续着命呢，如今他还在濒死昏迷中，我看活转过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正在他提起药箱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风声，寒光在他身后猛然闪动。
血光骤然迸射，手中的药箱猛然坠地。
魏乐安的手紧紧捂住了腹部，倒在了桌案之上。
他艰难转头，看向后方的竺星河，盯着他手中滴血的春风，不敢置信地挤出两个字：“公子……？”
竺星河缓缓垂手，任由春风的血滴在地上：“魏先生，你是当年随我父皇出海的老人，你明知我与朝廷的血仇，也知道我此生最恨的人就是朱聿恒！你为何要背叛我，为何要去救朱聿恒，为何要替篡位谋逆的这家人施恩德，把你的药方送出去收拢天下人心？”
魏乐安按着自己腹部的伤，疼痛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呼哧呼哧地拼命喘息着，趴倒在了桌上。
阿南倒吸一口冷气，顾不上自己的疫病，一把扯开营帐门帘，扑了进去。
竺星河正扳住魏先生的肩，将他从桌子上一把推开。
噗通一声，魏先生重伤的身躯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他却看也不看，只抬手抓向桌上染血的药方。
就在他的手堪堪触到药方之际，阿南的流光早已射出，勾住他的手腕拼命一拉，将他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他挥手卸掉她的拉扯之力，旋身回头，看见她的刹那愣了一下，随即左手抓起桌上镇纸，一旋一转间早已缠住流光的精钢丝，反手一拉。
有镇纸挡着，流光纵然再锋利也无法割人，反而阿南力气不如他，被他扯得往前趔趄一步，差点失去平衡。
她立即松脱流光，白瓷镇纸被甩在地上，啪的一声摔个粉碎。
巡逻防卫的士兵注意到这边动静，立即有人用长矛挑起帐门，查看里面情况。
“别进来，我染了疫病。”阿南紧盯着面前的竺星河，道。
士卒们一听她的话，立即放下了门帘，并且退得远远的。
竺星河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抬手抓起桌上药方，转身便要走。
阿南厉声叫道：“公子，别再执迷不悟了，迷途知返吧！”
“哼，执迷不悟的人是你！”竺星河沉声呵斥，将药方塞入怀中，冷冷道，“如今朱聿恒将死，你也身染疫病，该死心了！想活命的话，就乖乖跟我回去吧。”
阿南悲愤欲绝，仿佛未听到他的话，流光纵横翻飞，封住了他的去路。
竺星河身影晃动，凭着自己灵动无比的身姿，在她的流光中腾挪闪避，毫发无损。
而阿南见他只是避让，手下一变，流光竖劈横切，攻势顿时凌厉无比。
“为什么只闪避？为什么不用你的春风反击？你说啊！为什么不用我给你做的武器，将我杀掉，替你扫清一切障碍？”
怒火焚烧了阿南的理智，她泣不成声，只知道疯狂进击。
下手无比狠厉，可她口中的声音却从凄厉渐转为喑哑，脸上滚落的泪珠让她哽咽到崩溃。
“你为了遮掩韩广霆的行踪，放任他杀害司鹫，甚至帮他将罪名推到阿琰身上……你为了复仇篡位，不惜引动傅灵焰留下的各方死阵，置万千人性命于不顾……你为了不让朝廷拿到药方，偷潜进来杀害魏先生，夺取药方！你……你是不是还要拿着这张药方去救济百姓，为你赢得天下民心？竺星河，你……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她疯一般的攻势与崩溃的叱问，如同暴风骤雨，直袭面前的竺星河。
流光飒沓，只听到擦擦声响，他身上的黑缎锦衣转眼便多了两道口子。
他身形迅捷，激愤中的阿南虽然割破了他的衣服，却并未能伤到他的身体。
但，她一眼便看到了，他衣服底下初显青紫肿胀的伤口。
她一瞬间明白了过来，目眦欲裂，不敢置信：“你……你上了神女山，刚染的疫病？这么说，重启我们封闭的雪山机关的人是你！炸崩雪山的人也是你！你丧心病狂，为了复仇，你要扩散疫病毁了整个天下！”
而他的眼神终于开始冰冷，见她疯狂的攻击并未有半点停息的意思，那一直后退的身躯抵上了营帐厚硬的帆布，在上面一撞反弹后，迅速前冲，穿透她密密匝匝的攻击，“嚓”的一声轻微响声中，他手中的春风终于现身。
“阿南，你刚死里逃生，气力不继，还是好好休养吧。”春风骤急，他穿破流光密网，冷冷地自她身旁擦过，“别挡在我面前，我不会为任何人留手。”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阿南的右臂上，六瓣血花灿然绽放，在灯光下殷红透亮，如散落的鸽血宝石，刺目惊心。
鸽血宝石……
那年她十六岁，与公子行船于锡兰（注1），看到当地的少女身披重重刺绣的彩衣，额间缀满鸽血宝石，嫁给自己心上的少年郎。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她存了许多鸽血宝石，也试着做一串串鲜红的链子挂在额间胸前，幻想某一日能拿来映衬艳红的欢喜。
甚至，连公子说她穿红衣好看，她也欢欢喜喜记在心里，一直固执地喜欢艳红的颜色。
然而，她却忽略了，那般艳丽夺目的红，也是鲜血的颜色。
“想活命的话，来找我拿解药吧。”
阿南的身躯倒了下去，而竺星河头也不回丢下最后一句话，揣好那张药方，越过她的身畔，在冲入帐内士兵们的刀尖与枪头上纵身而起，鬼魅般消失不见。
阿南的右臂剧痛无比，但她也知道，能让她清楚感知到伤痛的，就并非要害。
她不让人接近自己，咬牙自行坐起，爬到药箱边抓了一扎绷带，竭尽全身的力气给自己右臂绑上，然后去查看魏乐安的情况。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大滩刺目血液，兀自睁着眼睛。
望着死不瞑目的魏先生，她悲怆不已，抬起颤抖的手，默然合上他的眼。
然而，她的手碰触到了魏先生颤抖不已的面颊，听到了微不可闻的嗬嗬低声。
阿南俯下身，听到魏乐安无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南……南姑娘，药方在……在我怀……怀……”
阿南抬手一摸，果然，在他的怀中，是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张药方，已经被血水浸透。
她紧捏着这张染血药方，颤声问：“那，公子抢走的是……”
“那张方子，我换了……换了两味药物……可延命……阻传染……但代价是全身溃烂奇痒，一辈……”
“子”字尚未出口，魏乐安的身体一阵抽搐，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南将这张血水洇透的药方打开来，看着上面整整齐齐的字迹，忽然明白了一切，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公子抢走的，是魏乐安想留给朝廷的药方。可以救人，但全身遍布那般溃烂又奇痒难耐的伤口过一生，一世痛苦，无法见人。
而这份完美的药方，魏乐安暗藏在了身边，想要带回去给公子，收服疫情侵害之地的民心，或拿来与朝廷交换，为他的大业助一臂之力。
可谁知道，他一心为公子谋算，公子却认为他已背叛自己。为了抢夺这份药方，更为了灾疫传播、天下大乱，毫不留情便杀害了他。
阿南手捧着染血的药方，从军帐中走出，将它交给军医，让他们立即抄备配药。
眼望着神女山上滔滔滚落的雪浪，她又想起竺星河被她割破的衣服下，那青紫脓肿的伤口。
如此迫不及待抢夺走的药方，他拿回去后必定立刻用来救自己。
若真的如此的话……
这世间阴差阳错，一啄一饮莫非天定。
若他不是一意想要释放雪峰疫病，要祸乱百姓令天下大乱；若他没有遮掩行踪来抢夺药方；若他肯放过魏乐安……
想着遍体鳞伤濒临死亡的司鹫，想着一心为公子谋划却死于非命的魏乐安，想着碧海之上白衣如雪浑然脱俗的竺星河，阿南不由悲从中来，站立在飒飒雪风中，眼泪又是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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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锡兰，即今斯里兰卡

第222章 生生不息（2）
魏乐安从傅灵焰的药渣中研制出的方子，果然有奇效。
阿南遵照剂量，外敷内服，第二日手上溃烂处便不再发黑淌脓，开始结痂。
她也遵照自己在雪峰顶上对傅准的承诺，将一份药放在营帐外，任由他取走。
他们沿着密林回程，白天在林中跋涉，夜晚在山间安营，竭力快速往回赶路，希望能尽快清除下游的疫病。
诸葛嘉等人已经成功堵住了水道咽喉，只等征召工匠赶到，就近开采石灰矿，投入被围堵于堤坝中的雪水。带着疫病的雪水经多次沸腾消杀后，再彻底填埋，应该便能无虞。
江水暂时断流，他们直接从干涸河道上越过，回程中少绕了很多弯路。
只是朱聿恒，始终没有醒来。
阿南身上疫病驱除，身体恢复之后，不顾被春风所伤的手臂，重新担负起了照顾朱聿恒的责任。
毕竟，她是对他身体了解最多的人。
夜色渐暗，守着朱聿恒的阿南在昏黄的灯光下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间，她看到灯光渐渐淡去，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耳畔有人在低声轻唤：“阿南，阿南……”
是朱聿恒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而动人心弦。
阿南在迷蒙中抬起头，看到朱聿恒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站在了她的面前，正俯身含笑看着她。
阿南又惊又喜，抬手攀住他的脖颈，将他在灯下拉得更近一些，让她将他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阿琰，你……你没事了？”
朱聿恒微笑着点头，他的面容蒙在烛光中，恬淡而温柔，镀着一层辉光，依然是初见时那矜贵脱俗的模样。
但她还是不信，抬起颤抖的手扯开他的衣襟，查看他身上的情况。
那原本如条条毒蛇纠缠他全身的山河社稷图，真的已经退却了，只剩了淡淡的几条青色痕迹。
她将脸贴在他的心口，伏在他温热的身躯之上，听着他低沉而有节奏的心跳声，终于放心而笑。
她笑着从睡梦中醒来，面前是依旧沉睡的朱聿恒，在灯火之下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她心下忽然觉得害怕极了，抬手轻轻贴在他的鼻下。
他气息轻微，但总算还平稳，甚至好像有了逐渐强起来的感觉。
她心下一动，扯开他的衣襟一看，心口不由得怦怦跳起来。
和梦中一样，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已经只是淡淡青痕。就连吸淤血和埋药时的伤口，也已经愈合结痂了。
她缓缓出了一口气，轻轻地将他衣襟掩好，正准备起身之时，却觉得手腕一动，被人拉住了。
她垂眼看去，正是阿琰。
灯光下，他拉着她的手尚且虚软，望着她的目光尚且朦胧，从昏迷中醒来，他还是混沌而迷惘的。
但他执着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耐心地等她的面容渐渐清晰呈现在他的眼中。
她与往日迥异的疲倦面容，她目光中的惶惑与喜悦，茫然与失措，都是他未曾见过的，在这一刻，清清楚楚为他呈现。
他的脸上，露出了艰难而无比欣慰的笑容：“阿南……我还活着，你……还在我身边……”
“是，我们都好好的，现在，以后，一直，永远……”
她欢喜落泪，抬手轻抚他的面颊，彷如摩挲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昏迷太久不进食水，双唇微有干裂，不复亲吻她时那柔软模样。
阿南帮他垫好软枕，端过旁边的汤药，坐在他的身旁，喂他慢慢地喝下去。
他靠在枕上望着她，掩不住脸上艰难但欢愉的笑意：“你终于……把我救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捏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情势危急，我也只能拼死一试，没想到居然成功了。我想，可能是上天也舍不得你走，所以对你发了慈悲吧……”
“不，我知道的……若没有你，我已不在这人间了。”
阿南一边慢慢地喂他喝汤，一边轻声说：“不过，魏先生认为，这个法子虽可暂时让你度过难关，可与我当初吸走你的淤血一样，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因此，傅灵焰肯定还有其他的手法，才能让韩广霆如常人般一直活到现在，而且身手矫健过于常人……”
虽然，他们还得继续探寻。但至少，如今他已经苏醒，一切希望便都还握在手中。
“怎么……救回我的？”
阿南将手中的碗放在几上，想起当时的情形，脸上尤带郁闷：“是傅准，他在冰川中露了行迹，被我抓住了。我要挟他以命换命，他只能答应了。”
朱聿恒一动不动望着她：“他？”
“嗯，那时候在冰洞中他用万象指引我们找到药渣，我就知道他也跟来了。所以在峰顶上，我赌了一把，赌傅准的失踪是迫不得已，赌他也想从韩广霆和玄霜的控制下脱离，赌他不愿让拙巧阁覆灭……总之，幸好我赌对了。”
不然，此时她与朱聿恒，已是青鸾羽冠上两具覆雪的尸体。
“他在多年前，曾见过韩广霆配置药物疏通经脉，可以清除掉山河社稷图造成的淤血，并且用药性迫使经脉继续运转。”阿南将炉子拨亮一点，让火光更暖和一些，抬手解开朱聿恒的衣襟查看山河社稷图的残迹，“我便想到了土司夫人故事里，韩广霆身上的青龙。我想，那会不会就是傅灵焰想出替儿子续命的法子，于是便死马当成活马医，带你回来试了试。”
贴在他胸前的指尖微颤，她的臂上，春风之伤未愈，而手上，又增添了疫病带来的新伤痕。
朱聿恒艰难抬手，握住她伤痕累累的手掌，在唇边轻轻贴了贴。
两人如今也没有心力去关心别人，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暖融融的晕黄灯光笼罩在他们的周身，他笼罩于她的光影之中，感到温暖而舒缓。
所以，即使全身无力，所有骨骼仿佛都在隐隐抽痛，他亲着她的手，望着近在咫尺的她，还是微微笑了出来。
“好像啊……”
阿南帮他擦拭唇角，回应他喃喃的呓语：“什么好像？”
“现在，好像顺天地下，我靠在你身上，听你唱那首曲子……”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南不由笑了，轻声道：“那时候咱们两人都脏兮兮的，可难看了。”
他望着她摇曳灯火下明暗不定的面容，心想，但，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知道了倾心迷恋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神志朦胧，可心口沸热，他缠住她的手指，声音模糊低喑：“阿南，我还想听……”
阿南俯下身，紧紧将他拥抱住，与他一起靠在枕上。
守了他这么久，她声音微显干涩，甚至带着一丝哽咽，但，在他耳边轻轻响起的声音，却比以往每一次，都更为缠绵悱恻。
我事事村，你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这一刻，世间再无任何东西比对方更为重要。
即使，他们都知道回去之后，便要面临这世间最激烈的风雨，等待他们的，会是最为诡谲可怖的局面。
但，他们偎依在一起的身躯无比温热，握在一起的手无比牢固。
无论面对何种境况，他们再也不会放开彼此的手。
一路回程，疫病比他们设想的更为可怕。短短数日，因为茶花寨中逃脱的那个病人，疫情已经在下游扩散。
一行人沿路救治，分发药物，教导郎中，将疫病逐渐平息下来。
被召集的众多工匠也已紧急赶往神女山下，开凿石灰矿，消弭疫病，一切都有条不紊开展。
告别了那棵临水盛开的百年茶花树，他们踏上回京之路。
重新回到应天，已是二月末，理应该是春回大地之时了，可今年时令古怪，不知为何，天气依旧阴沉寒冷。
随同朱聿恒前往横断山脉的队伍刚下了船，距离应天城尚有十数里之遥，太子与太子妃亲率的队伍已经迎了上来。
看见安然无恙归来的儿子，饶是两人在朝廷中打滚多年，都是心坚如铁之人，此时也是泪流满面，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儿子。
等初见的激动过去，太子询问起横断山脉这个阵法，得知疫病已彻底控制后，才放心点头，欣慰不已。
而太子妃见儿子神情如常，虽然面容略显苍白瘦削，但还是自己那个出类拔萃无人可比的孩子，不由得目光转向旁边的阿南。
阿南笑吟吟地站在一旁，拈着手中马鞭，见太子妃回头看自己，便向她点头为礼。
太子妃走到她跟前，执起她的手道：“好孩子，这一路上，辛苦你照料皇太孙了。”
阿南微笑道：“殿下也照顾我了，不然，我们此次是否能顺利解开阵法、逃出生天，还是未知数。”
她虽神情轻松，但太子妃自然知道必定有着自己难以想象的艰辛。只是人多眼杂，她也没有多问，只紧紧又握了握阿南的手。
后方众人纷纷上前，都是笑逐颜开，满口恭贺之词。
阿南哪里受得了这些，一路疲惫跋涉，还要站在人群中满脸堆笑，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她对朱聿恒飞了个眼神，正准备逃之夭夭。只可惜一双手伸来，将她留住了。
她无奈地在太子妃示意下上了马车，跟着他们一路往城内而去。
马车抵达应天皇城，皇帝亲自等待在宫内，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他们五人在殿内说话。
皇帝三月前在榆木川遇刺，大伤元气，但见到孙儿安然无恙回来，他难得显出神采奕奕的模样，招手让朱聿恒过来，亲自查看他身上的痕迹。
见他身上又添新伤痕，皇帝心疼之余，又欣慰于他身上山河社稷图的淡去。
他示意阿南近前，亲自询问她：“司南姑娘，朕对此事尚有不解之处，不知聿儿身上的山河社稷图，这下可算是解开了么？”
皇帝之前十分不喜她的海客身份，甚至多次对她动过杀心，但此时因为欢喜于孙儿的病情好转，对她着实和颜悦色。
阿南便详细将魏乐安的结论说了一遍，当知道朱聿恒的经脉受损太过严重，只能再维持数月至半年后，殿内气氛又再度沉重起来。
太子妃含泪问道：“可，当年傅灵焰不是也救治好了她儿子么？”
“是，但傅灵焰已逝世多年，我们已无从得知她用的是何法子。”阿南终于将自己一路上反复思量的事情提出来，说道，“幸好我们如今终于有了韩广霆的下落。既然他能顺利活下来，那么只要追踪到他，相信阿琰也定能安然度过劫难，获得新生。”
“哦？韩广霆出现了？”听到这个讯息，大家都是精神一振。
朱聿恒将横断山脉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皇帝与太子沉吟点头，认可她的看法。
太子妃则问：“此人既已踪迹全无，我们又该如何寻找？”
“他既然回到了陆上，那便不可能几十年藏头露尾，一直避世而居。朝廷可详加追查这些年来回归的海客，尤其是——二十年前曾接近过蓟承明与刘氏等人、后来或许也与青莲宗等有交往的人。”
殿内的人都是久历世事之人，立即便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二十年前，应该就是韩广霆在皇太孙的身上种下了山河社稷图？”
“是，而且当时阿琰身上的血脉便已经发动了一条。”
朱聿恒默然拉下自己的后领，让他们看了看从腰脊而起、经顺脊背隐入发间的那条青痕，说道：“这条督脉，其实便是我身上第一条发作的。只是因为它一直呈不易察觉的淡青色，而且在我后背，因此未曾引起过注意。”
太子与太子妃对望一眼，黯然神伤。
皇帝问：“你们是聿儿父母，小时候他一直在你们身边，这条痕迹是何时出现的，你们可有印象？”
太子叹道：“应当是聿儿两三岁时。儿臣夫妻二人昼夜守城不曾回府，聿儿交由乳娘刘氏看护，因此被人趁虚而入，酿成灾祸。”
“那战事结束，朕登基之后，你们就不曾好生审视过自己的孩子？这可是你们的亲生儿子、朕的长孙！”皇帝恨恨一拍书案，怒吼出声之后，又想起登基之后，太子镇守南京，而他带着朱聿恒长住顺天，他们夫妻与孩子相处的时日也是少之又少，哪有机会审视淡如青筋又毫无异样的一条背后痕迹？
怒火无从发泄，他唯有又迁怒他人：“伺候聿儿的那群太监嬷嬷宫女，有一个算一个，大都可杀！怎么从来无人注意过太孙身上的血痕！”
龙颜震怒，太子率先深深垂头，知道已无法再商讨下去了。
皇帝的咆哮宣泄，最终在朱聿恒的劝解中结束。
他龙体尚虚，朱聿恒搀扶着他入殿安歇。而阿南与太子、太子妃心事重重地在外面等了许久，才等到他出来。
四人往外走去，太子低声问朱聿恒：“圣上对你可有什么嘱咐？”
朱聿恒道：“没什么，圣上说宫中忙于筹备顺陵大祭，过两日设个小宴替我庆功，让我这两天好生休息，多陪陪父王母妃。”
见他云淡风轻，太子太子妃也便放下了心，一家三口难得重逢，将一切艰难先抛诸脑后，一起回了东宫。
东宫不远处，朱聿恒替阿南准备的小院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里面的仆妇也都收拾得妥妥当当，迎接她的归来。
这一路奔波，终于回到了安心的居所，阿南稍微吃了点东西，倒下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外面已是大亮，鸟雀在梅花上蹦跳，高声鸣叫。
她草草洗漱，打着呵欠转到前厅，喝过了温热的米粥，吃了两个米糕，一时竟不知该干什么。
韩广霆的下落尚未查到，本朝建立六十年，回归的海客数不胜数，就算再焦急，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调档查阅的。
“呼，有点冷，好想回西洋晒太阳啊。”阿南搓着手，给自己又裹了一件袄子，坐在熹微日光下保养自己臂环，调试完机括后，将它又戴回腕上。
金属冰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越蜷缩越冷，阿南索性便起身抓过马鞭，骑马出门活动去了。
到了东宫一问，朱聿恒这个工作狂，一早便去三大营处理这段时间堆积的事务了。
阿南琢磨着，提督大人亲临，诸葛嘉楚元知廖素亭他们肯定也得过去点卯应差，不可能有人陪她游逛了。
寒风萧瑟，行人稀少，她想起傅准交给自己的那颗白玉菩提子，便买了根钓竿，打马向着燕子矶而去。

第223章 生生不息（3）
长风荡荡，波光浩渺，凛冽寒风让长江边人迹罕见。鱼儿躲在江底石洞，渔夫们也懒得出船。
唯有燕子矶旁大青石上，有个老头披着厚厚的玄狐披风，戴着皮帽子，围着毛领子，端坐在石头上钓鱼。
阿南瞥了他一眼，心下不由乐了。这个人她认得啊，这不就是当年背弃竺星河的父皇、被海客们唾骂了二十年的李景龙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不动声色，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丢点酒糟米打了个窝，鱼钩一甩架设好，就捡了几抱树枝过来，一边烤火一边注意浮标动静。
她当年在海上有个凶名叫水族浩劫，绝非浪得虚名。差不多的饵料同样的地点，李景龙那边毫无动静，而她一边烘手一边随便拉拉鱼竿，大鱼小鱼就忙忙上钩，被她拿草茎串了嘴养在岸边水坑，一时间众鱼扑腾，热闹非凡。
李景龙虽然钓鱼技艺不差，但这寒天冻水中哪有收获，老半天上了一根手指长的麦穗儿，气得他胡子乱颤，解下来狠狠丢回水里。
实在忍耐不住，他弃了鱼竿，背着手站在阿南身后看着，觍着老脸搭话：“姑娘，你这收获可不少啊。”
阿南仰头朝他一笑：“还行，就是个头不如以往。”
李景龙眼见她又上了一条尺把长的鳙鱼，眼馋得不行：“这个头还嫌弃，以往都钓什么大鱼？”
阿南抬手一指旁边那块大石头：“你看，最长那条就是我几个月前钓的。”
李景龙回头一看，当即跳了起来：“什么？红漆画的那条，是你钓的？”
“是呀，我和神机营一群人来这边钓鱼，结果一不小心，钓了条四尺多长的青鱼。”阿南伸臂比划了一下，笑眯眯道，“所以李太师当年刻在石头上的那条金漆刻痕，被我压下去啦。”
“那可是四尺的大鱼！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女娃儿，怎么没被四尺的大青鱼拉水里去？”李景龙不敢置信，吹胡子瞪眼中瞥到红漆刻痕边押的那个“南”字，又察觉到了一件事，“咦？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司南？这回与皇太孙殿下一起去西南立下大功的那个那个……女海客？”
“是呀，见过李太师。”阿南也不隐瞒，笑吟吟朝他一拱手，“再说四尺长的鱼也不算什么，我当年在海上，比人还长的鱼也钓过，能吞舟的鲸鲵也捕过，都是小事一桩。”
李景龙上下端详着她，啧啧称奇。
阿南随意甩钩，往火边凑了凑，搓着手抱怨道：“江南冬天也太冷了，这天气，我手都僵了。”
“来，喝点酒暖暖。”李景龙大方地示意身旁老仆送酒上来，就着火堆温了酒。阿南也给他分了饵料和窝料，指点他换了个窝点。
一老一少在江边喝着热酒，钓着鱼，谈笑风生。
朱聿恒过来时，看见这副热络模样，不由得摇头而笑，上来在他们中间坐下，问：“寒江钓孤风，能饮一杯无？”
“什么钓孤风，我钓了几十条大鱼了。”阿南笑嘻嘻地给他倒酒，指着自己的战绩让他开眼。
她的双颊在寒风中冻得红扑扑的，呼吸间喷出的白气萦绕在笑靥之上，如同一朵艳丽无匹的芍药笼于烟雾之中，令他怦然心动。
他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鬓边，帮她拍去水汽，才接过她递来的酒杯。
啜着温酒，朱聿恒与李景龙打过招呼，目光落在对面的草鞋洲上，若有所思：“老太师喜欢这个地方？”
李景龙道：“此处江风浩荡，气势非凡，景致绝佳，鱼也挺多。”
“但这边突出江面，水流湍急，对钓鱼来说，可不算个好位置。”阿南这个钓鱼老手，一下便戳穿了他。
李景龙在她揶揄的目光下，也只能讪笑道：“在意不在鱼，老夫只是常往这边坐一坐，感怀一下当年往事。”
阿南瞧着浩荡江面，笑道：“这倒是，后人哪会记得李太师钓过几条大鱼小鱼、钓技高不高超，只会争相评说您在靖难时的功过，是吧？”
一句话就戳心窝子，李景龙瞪了她一眼，脸上顿显憋屈之色：“老夫倒宁愿后人记得我钓过大鱼，毕竟这辈子老夫也没打过几场露脸的仗，嗐！”
朱聿恒安慰道：“老太师何出此言，天下人皆知晓你当年是心忧百姓，审时度势之举。”
“唉，老夫惶恐！圣上才是真命天子，殿下您才是天定的社稷之主啊！”李景龙遥望远远沙洲，神情沉痛道，“太子殿下当年于大战之前来营中找我相商，以天命示警于我。可惜我执迷不悟，直到惨败后痛定思痛，再回顾当日一切，才知晓真龙出世，天命难违！”
阿南不耐烦听他们这文绉绉的对话，单刀直入道：“老太师，我生得太晚了，对于当年那场大战一无所知，要不，您给我讲一讲？特别是战事最要紧的时刻，听说当今圣上得上天相助，风断帅旗？”
李景龙抬眼打量朱聿恒，见他只对阿南微微而笑，一脸纵容的模样，心下明白这两人分明就是一伙的，她问的就是他所想的。
“殿下若有所询，老夫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风折帅旗之事已写入实录，此事人尽皆知，何须老头多言？”
朱聿恒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哪有身临其境的详细。太师便为我们讲上一讲吧。”
既然皇太孙殿下亲自过来询问，李景龙倒也干脆，转头命老仆去烤鱼，温了酒拿到旁边亭子中。
三人在亭中石桌边坐下，李景龙倒了点茶水，在桌上以茶水绘出长江、草鞋洲与燕子矶，替代行军战图。
“说到旗子，当年我率五十万大军沿江驻扎，军中发号施令，全靠各路旗帜。我记得大战之时，阵中有我的中军司命旗，旗高一丈九尺，旗长三尺宽一尺，缀有五五二十五条尾带，用以指挥我麾下五方旗进退来去；中军以下部署有金鼓旗、五行旗、六丁六甲旗、星宿旗、角旗、八卦旗；手下各营将、把总、哨官、旗总又各有自己的认旗，旗高多在一丈八到一丈五之间，五十万人各受旗帜所率，列阵排兵整整齐齐，想起当日情形，真叫旌旗蔽日，投鞭断流……”
阿南心下暗暗叫苦，心想不就扯了一句风折帅旗吗？这老头是不是寂寞太久了，逮着人就碎碎念一大堆，浑不管别人只想听帅旗折断的事是真是假，对调兵遣将和排兵布阵并无任何兴趣。
正在兴味索然之际，听得李景龙抬手指着亭外江面，道：“可就在那日那刻，这燕子矶畔，忽有赤龙现世！圣上挟匝地巨风，率兵马登陆来袭，一瞬间地动山摇。我当时手持三军机令旗，还妄图负隅顽抗，谁知耳畔传来数十万士兵的惊呼，连长江的波涛都被压过了！我抬头一看，只见麾下如林旗杆于一瞬间全部折断，大小长短无一幸免。当时我尚未回过神，手中腰旗已断，眼前又忽然一黑，头顶那杆三军司命旗向着我扑头盖脸倒下。我站立不稳，被砸倒在地之际，耳畔已经只有厮杀与惨叫声……”
阿南没料到当时竟是这样的场景，顿时张大了嘴，望着李景龙的眼睛都亮了。
朱聿恒也专注地盯着李景龙，等待他的下文。
而李景龙早已沉浸在往日的记忆中，手蘸茶水定在桌上，死死盯着对岸沙洲，声音也有些恍惚起来。
“我一把掀开盖在脸上的旗子，心道只要召集我这五十万大军，便是碾压之势，何惧对面区区数万之众？可等我要发号施令之时，才发现大小旗杆已折，将士进退失据，别说发号施令了，周围全是喊杀声和惊呼声。我拼命喊叫副将营官，想要重整队列，可喊破了喉咙也只召集了十余人，在这山崩海啸般的数十万大军溃乱中，又有何用？”
就如老农眼睁睁看着暴风雨侵袭初春麦浪，那巨大的力量由远及近奔袭而来，最前列的士兵迅速被一波汹涌来势碾压，在铁蹄下化为肉泥。
前排士兵惊慌失措，可如今所有指挥号令都已失效，一贯认旗为号的他们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乱舞兵器，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随即便溃不成军。
再后方的士兵则回过神来，丢盔卸甲转身便跑。还未等敌军近身，已经有大半的人在互相推搡践踏中倒下。
“我当时大喊，擂鼓！结阵！前冲！可金鼓旗已经折了，五方旗已经断了，连我的三军司命旗也被乱军踩踏进了泥地。五十万大军哪，兵败如山倒，兵士越多，这山一旦垮塌就越发可怕啊！”
时隔二十年，讲起那一幕，他声音颤抖，目光惊惧茫然，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一日的场景。
燕子矶旁碧草树木早已被夷平，天底下只见黑压压的人影和红通通的血，像海浪般一波波向后汹涌退散。
所有人都是惊恐失措，脑中除了逃跑之外，其余一片空白。
就连三军主帅李景龙，也在嘶吼无效后，绝望地在十数个忠心护主的将士保护下，慌乱往后撤退。
然而后方败军堵住了道路，而敌方刀枪箭矢已到眼前。他无路可逃也不愿再逃，绝望中举起佩刀，就要自刎。
正在此时，前将军袁岫一把拉住了他，吼道：“将军，事已至此，这是天命，咱们不若倒戈相向，顺应天意吧！”
李景龙怔怔看着前方袭来的靖难军，喃喃问：“天命？”
“若不是天命，怎么会突然如此？而且将军没看到燕王反攻时的异象吗？”
“你也……看到了？”李景龙紧抓住他的手。这不是幻觉，站在他身旁的袁岫，也看到了神风中赤龙腾空的幻象。
“是！将军，咱们降了吧！”
简文帝御封的征虏大将军，与他身边的十余位部将在乱军中丢下了武器，束手就擒。
他们被带到了靖难军中。起兵三年戎马倥偬的逆贼燕王，在一举击溃朝廷最强屏障后，终于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情，在营帐内接见降虏之时，也显得十分随意。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可爱孩子，左手边坐着庄重沉稳的世子，右手边则是正在擦拭剑锋血迹的次子。
燕王抱着孩子逗弄，这一刻仿佛只是个慈爱的祖父，与他们笑语家常：“景龙，阿岫，咱三人的爹当年一起打天下，咱也是在军中一起长大的，自有兄弟之谊。如今你们弃暗投明，愿意站在本王这边，本王真是喜不自胜！”
二人赶紧跪伏于地，重重叩头，回答道：“王爷天命所归，我二人愿效犬马之劳！”
靖难中这至关重要的一役，二十年来被传为神迹，朝野无不津津乐道，因此朱聿恒早已熟悉其中经过。
而阿南身在海外，竺星河及身边老人都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因此是初次听说。
她连手中茶都忘记喝了，紧盯着李景龙，问：“当时被抱着的那个孩子是……？”
李景龙没回答，只将目光看向朱聿恒。
朱聿恒道：“我自幼得圣上疼爱，哪怕战事频繁，也总会遣人北上问询探望。燕子矶之战前夕，圣上晚晚梦见我，忧心牵挂，因此连续三日写信询问。父王见信后担心影响战局，便亲自携我押送辎重南下，以慰圣上心怀。”
“是，圣上对殿下的拳拳之心，朝野人尽皆知。”李景龙附和道，“我还记得陪圣上第一次查看国库时，其余东西圣上都没在意，单从里面拿了一对金娃娃，亲手带给了殿下。”
有如此优秀的孙儿，谁不会悉心爱护培养呢。阿南瞄着朱聿恒，心道这天底下比得上阿琰的人，毕竟也很少了。
她又追问：“那，太师刚刚所说战场上出现的赤龙，又是什么？”
“就是赤龙啊！在圣上率众渡江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火红巨龙乍现于江面！赤红的火龙，足有百十丈长，腾起于长江之上！不单单我，袁岫和我左右的人也都看到了，它光芒四射，在来袭的敌军头顶空中一闪即逝，随即就是狂风大作地动山摇！我老头记了一辈子，怎么可能出错！”
听着惊心动魄的描述，阿南看向朱聿恒。而朱聿恒也正向她望来，两人在彼此目光中都看到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回转过目光，阿南笑嘻嘻地托着下巴，对李景龙道：“李太师，这事太过古怪诡异，我看……该不会是当时战局太过紧张混乱，你眼睛看花或记错了吧？”
李景龙顿时急了，道：“此事千真万确，当时我任征……那个大将军，荥国公袁岫是前将军，他当时就在我前方不远。事后我们两人商讨此事，都看得也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出错的！”
朱聿恒知道他当时是简文帝亲封的“征虏大将军”，现在自然不敢提这个名了。而阿南则注意到另一事，问：“这个前将军，就是袁才人的父亲荥国公？”
李景龙道：“正是啊！袁岫与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当年在战场上见机比我快，看见天降异象，当时就拉我倒戈投诚了！后来他老婆还给他生了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一个入了东宫，一个是邯王妃，正经的皇亲国戚了！”

第224章 生生不息（4）
朱聿恒道：“当日大战实录本王亦见过，天降异象、风折帅旗的记录确实在列，只是不知寥寥数笔，背后居然是如此惊心动魄局面。”
“嗐，他们眼神不行！钓鱼的人耳聪目明反应快，再说当时我们站在燕子矶最高处、最尖端，能完整俯瞰全局的人，唯有我们几人。”李景龙一挥手道，“后来我曾问过左右翼的人马，他们都说只看到江面上似有火光，但一闪即逝，根本都看不清，什么眼力劲儿！”
身后的老仆送了烤好的鱼过来，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话，忍了忍没忍住，叹了一口气，埋头把鱼放在盘中。
李景龙一眼看到他，立即便指着他道：“你看，这个老鲁，从小跟着我长大的，无论上阵入朝，除了他成亲那几日，就没有不在我身边的！你说说看，那日决战，你是不是也看见那番异象了？”
“回老爷话，看到了。”老仆忙应道，“我当日随太师出征，就站在帅旗底下，记得江上狂风骤起，那柄帅旗向太师砸下去的时候，我赶紧把旗杆顶住向推往旁边，结果……”
“结果那断杆力量太大，他手骨被压断，骨茬子都穿出来了。”李景龙说着，把他袖子往上一捋，让他们看上面的疤痕。
果然，他的右臂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大疤，经缝合后依旧狰狞扭曲，显然当初受伤极重。
“后来骨头虽然接好，但别说当兵了，十斤重的东西也提不起来，也就能陪我钓钓鱼。”李景龙拍拍老仆，道，“说说，你当日在战场上的熊样儿！”
老仆揉着鼻子，回望燕子矶苦笑道：“老奴当时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哭喊一边挣扎着爬起来，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那时身边全是鬼哭狼嚎，大家都被震得站立不稳，踩踏之中死伤无数，因此老奴的哭叫淹没在其中，也并不显眼……不过老奴当时确有看见江面上骤然一红，一团红云闪过，然后所有旗杆齐齐折断，燕子矶这边溃不成军之际，那边江上波涛大作，圣上就如神灵降世，率人杀过来了……”
李景龙拍拍他的肩，笑道：“圣上奉天靖难，神风相助，天下皆知，咱这也不算丢脸。”
朱聿恒则沿着燕子矶望向前方沙洲，问老仆：“你当时看到的红云，是什么形状？”
老仆仔细想了半天，才迟疑道：“有点弓着背的，长长的……”
“我就说吧，这不像龙像什么？”李景龙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道，“可他居然跟我说，像只猫儿翘着尾巴！”
“老奴瞧着……确实没有龙那么细。”老仆心虚地看着他，吞吞吐吐道，“大将军见龙见虎，咱们小兵卒，可不就看个猫儿狗儿的……”
“老小子又油又滑！”李景龙笑骂他，一阵江风袭来，他刚脱了衣服散酒，不由打了好几个喷嚏。
“起风了，老爷小心。”老仆忙给他拢好衣服，说道，“要不，老爷先回去吧？”
“走吧走吧，你家太师颐养天年，伤了风可不好。”阿南笑着，见今天钓的鱼太多，挑了几条大的带走。
几人骑马从燕子矶折返，经过一道山坡时，阿南抬头看见村落中一座荒废的屋宇，想起什么，问：“对了太师，听说您之前常跟道衍法师钓鱼喝酒，不知道那酒肆在哪里？”
李景龙抬手一指那荒废的屋子，道：“就是那儿了。唉，那边也是法师圆寂之处，到现在主人跑了，我也再未去过了。”
“我去看看，听说有个很大的酒窖对吗？”阿南最是好事，当即拨马就向那边行去。
见殿下毫不犹豫便随她过去了，李景龙只能也跟了过去。
当年酒肆出事，主人逃跑后，如今店内桌椅柜子等能用的家具早已被附近村民搬光了，连窗户都被拆走，遑论地窖里那些美酒了。
经李景龙引路，他们穿过酒肆，便看到在后方山坡开挖的酒窖。
与他们设想的差不多，酒肆通往酒窖的那条斜坡也就两三丈长、五六尺高，只是黄土铺在酒窖的台阶之上然后夯实，便利独轮车把东西运上去而已。
三人去酒窖内走了走，果然与李景龙说的一样，酒窖墙壁厚实，只在最高处有几个风眼，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出。
窖内大大小小酒坛排列的痕迹还在，但如今只剩几个打破的空坛子，完好的全都已被搬走，只剩发霉的墙脚上，还有一层白色的东西涂在上面。
阿南蹲下去抹了一把，看了看指尖，说道：“熟石灰。大概是因为酒窖内湿霉，所以之前在这里放了生石灰吸湿，如今两三年过去，早已吸饱水变成熟石灰了。”
见其余一无所见，三人便又出了酒窖，向外查看。
斜坡平缓，上面还有车轮压出的痕迹。
前来搜刮偷窃的地痞流氓把东西洗劫一空，却不可能帮助主人收拾，斜坡之下，还有破陶片堆着，无人收拾。
李景龙走到碎陶片旁，指着它叹道：“这就是当日法师推下来的酒坛，我就醉倒在此处打瞌睡，差点被坛子压住。”
说着，他又走到斜坡侧面，指着最高处道：“法师便是从此处失足跌下，摔到了要害。”
阿南从酒窖内捡了个大致完好的空酒坛，将其翻倒，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酒坛便滚到了斜坡最下方，被碎片卡住后才不动了。
阿南拍拍手上的灰尘，若有所思。
朱聿恒看着那个斜坡及酒坛，眼前忽然出现了工部库房内顺着窗板滚过来的那个卷轴。
在这瞬息之间，有人消失，有人殒命。这小小几轮滚动，却如万乘巨驾碾来，无人能螳臂当车。
阿南走下斜坡，将空酒坛子拎起，思忖道：“按照太师所说，当日的酒坛内还盛满了美酒，只是后来被打碎了。而按照常理来说，坛子越重的话，只会滚得越快……”
“是，就这么一瞬间的工夫，法师便去了。”李景龙抚着心口，叹息道，“唉，老夫至今想来，依旧心里难受……”
阿南蹲下身去，查看坛子下的碎片，似是察觉到不对劲，捡起来在眼前看着。
朱聿恒走到她身边，问：“怎么？”
阿南没回答他，只抬头看向李景龙，问：“太师，你看这个坛子，是当初滚下来那个吗？”
“当时斜坡这边干干净净的，如今也就这一个破坛子，法师圆寂后老板便跑了，谁还来收拾呢？”李景龙说着，过来又看了破缸沿一眼，肯定道，“是这个没错，大口圆肚缸，封口挺严实的。”
阿南将碎片翻了翻，向朱聿恒使了个眼神。
朱聿恒与她眼神交汇，心领神会。
三人出了酒肆，上马刚走两步，阿南忽然道：“哎呀，我钓鱼时把香盒忘在河边了，我得去拿回去。”
“我陪你。”朱聿恒便与李景龙告了别，打马追上阿南。
两人心照不宣地纵马朝河边驰去，朱聿恒贴近她，低声问：“那酒坛的碎片，不是出于同一个？”
“对，那些酒坛子的碎片弧度完全不同，明显来自两个酒坛。所以，从斜坡上滚下来的不是一个酒坛子，而是两个。一个大，一个小。”
“而且，我看有些小酒坛的碎片，还被压在大酒坛碎片的下方。既然呈现这种包围的结构，它们绝对是一起摔破的。”朱聿恒道，“另外，从案发的情况来看，道衍法师之死，与傅准的神秘失踪，颇有些共同之处。”
阿南抬手做了个滚动的手势：“嗯，两人都是在别人的注视下，瞬间便消失或者死亡……而关键的是，又都有一个翻滚的重要东西。”
“而且，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一瞬间。李景龙眼看着酒坛子从斜坡上滚下来，就算他喝醉了酒意识模糊，可一条斜坡不过两三丈长，一个酒坛子滚下来只是几弹指的时间。而工部库房那窗板我曾试过，需要的时间更短。”
阿南想了想，问：“对了，当时在工部库房，傅准滚过来的那个卷轴，有什么异常吗？”
朱聿恒摇头道：“没有，当时我父王拿到了卷轴，是我拆开来看的。里面只有一卷普通的西南地图，就是咱们一起去横断山脉时，经常拿出来看的那卷，你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阿南沉吟片刻，道：“没有。”
“此外，我还有一点想不通。若说傅准的失踪，是挟持他的青衣人下的手，那法师呢？那酒窖是开挖在山崖中的，当时那个凶手是如何潜入下手，又是如何不动声色杀完人离开的？”
两人讨论一番，毫无头绪，阿南吁了一口气，道：“不想了，只要找到傅准，一切便可迎刃而解。现在咱们还是先回去看看草鞋洲吧。”
正值午后，江面烟雾一空。冬日照在大地上，对面的沙洲清清楚楚呈现于眼前。
阿南将白玉菩提子放在眼前，对着面前的沙洲照了照。
椭圆的沙洲正好被遮住，只隐约透出里面镂空的线条。
而朱聿恒则拿出二十年前的地图，对照面前这座沙洲。
“怎么样，变化大吗？”
阿南凑过去，仔细看旧地图上椭圆的草鞋洲。
朱聿恒将地图往她这边挪了挪：“你看，当时的沙洲，大致还是草鞋的模样，看来，二十年前那场大战，那条赤龙对这江流的影响很大啊。”
“说不准，也许是赤猫呢？”阿南开着玩笑，走到燕子矶最前端，抬手指向对面，“你皇爷爷当年，是在哪里设阵来着？”
“就在燕子矶正对面，沙洲之后。”朱聿恒与她并肩而立，在浩荡江风中望向面前。
阿南举起手指，测量面前的方位：“咱们来测算一下。首当其冲在燕子矶最前端的李景龙，说当时江面上出现赤龙，随即，龙气卷起巨风，将所有旗杆全部折断。这说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异象，十分细长，长得像一条龙。但当时在中军旗杆下的老鲁看来——”
她回头看朱聿恒，问：“最大的旗杆多高来着？”
朱聿恒不假思索道：“如果是三军司命旗的话，一丈九尺高。”
“所以，不到二丈开外的人看来，那异象便已经因为倾斜而拉扁，显得不那么细长了。”阿南将旧地图铺开，对着面前已经不复当年模样的沙洲，转头看他：“所以，异象出现的那个点，能算出来吗？”
“试试看吧。”朱聿恒走到燕子矶最突出的地方，见最前沿还有块突出的石头，便站了上去看向对面，在心中计算着。
阿南见他略微皱眉，似乎是觉得不对，便提醒道：“阿琰，你比李太师要高半个头呢。”
朱聿恒便将身子压得矮了些，看向沙洲那边。
果然，正是沙洲正中心。
沙洲上全是密密匝匝的芦苇，此时蒹葭未生，只见一片灰黄。
他抬手，张开拇指与食指，以虎口粗测距离。而廖素亭早已取出算筹，身后更有人将工部的资料送来。
二十年来，长江在燕子矶一带的流速与深度、每年的山洪、各河道汇聚的水流、河堤测量的数据……一时齐备。
测算出当年沙洲的面积与水文后，根据当年燕子矶上驻兵的资料，再对照江水流速与沙洲每年的淤积情况，从面前这个已经渐渐显得圆润的沙洲，确定当年出现异象那一点。
江心风大，日头渐高。
阿南见朱聿恒一直在埋头计算，便将他的数据取过来，将他计算出来的数据给验算了一遍。
如此庞大的计算，如此精妙的算法，只要一步出错，便会全盘坍塌。
而她验算也赶不上他的速度，眼看着一叠纸用完，朱聿恒抬手又抓过一叠，不加思索，迅速写就。
等阿南终于将他的计算理顺之后，他才将笔和算筹放下，轻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她。
阿南取过尚且墨迹淋漓的最后一张纸，见上面因为写得太过简略潦草而只能看清东二百一十八丈、南一百七十二丈几个数据。
她略一沉吟，看向沙洲正中心，问：“确定吗？”
朱聿恒朝她点了一下头，这才感觉有些疲惫：“其实与你当初让我计算的西湖放生池差不多，同样都是经受四面水波的冲击，算过一次之后，我对沙洲波泓也算熟悉了，应该不会出错。”
他是棋九步，数算天资独步天下，哪有出错的道理。
回到城内，户部工部临时调集了几个资深账房联合计算，但因为众人都看不懂他的运算逻辑，最终只能帮他验算了数据，其余的计算方法与最终结论，都不敢有任何疑议。
阿南将朱聿恒确定的方位记在心中，道：“是与不是，我去实地看看便知。”
朱聿恒却对这个自己亲手算出来的结果不确定了，他的手按在最后的数字上，对她道：“之前，我也怀疑过天雷无妄之阵在草鞋洲。而圣上虽不许我接近，但曾经多次遣人搜索沙洲，但至今未见任何异常。”
“那些兵卒又不熟悉阵法，再说沙洲滩涂查起来绝非易事，他们一时半会儿能查出个什么来？”阿南用金环将头发紧束，说道，“给我调艘尖底小船，拿一份沙洲地图，趁天色还早，我吃过饭就去。我倒要看看，这明明已经消失的阵法，二十年后还纠缠着你的缘由是什么！”

第225章 风雨如晦（1）
一顿饭时间，调集的船只便划到了江边。
阿南跳上船，朝着朱聿恒挥挥手：“我走啦，待会儿就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朱聿恒抓起竹篙，说道，“我算出来的地方，到时候若有调整，自己过去会更有把握些。”
“你是答应过祖父的人，怎么能食言？还是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阿南示意他把竹篙丢给自己，然后用竹篙敲了敲船沿，笑道，“别为难小船啦，它哪载得动咱们两个人？”
朱聿恒站在岸上望着她，抿唇许久，才点了一下头，挥手示意她多加小心。
沿长江横渡，她没入了枯黄的芦苇荡，按照之前探索的路线，向着草鞋洲而去。
沙洲外围全是河沙，中心部分却大都是河泥淤积，芦苇盘根错节，只有几条蜿蜒水道可供小船勉强通行。
等稍近中心，便发现沙洲中心一片平坦，多年来水草与芦苇腐烂其中，水浸日晒，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青黑沼泽。
她的小船虽然尖底灵活，可在这样的沼泽之上，也只有搁浅的份，而中心一片沼泽，人又无法在上面行走。
幸好之前探路的士兵们已提过中心沼泽，因此阿南早已带好水上板。
她将水上板取下，丢向沼泽，轻身跃立其上。
所谓水上板，便是当初江白涟用以在水上弄潮的木板，在水上和沼泽淤泥之上都能提供托举之力，使得上面的人不至于沉没。
抓起竹枝，她轻点沼泽借力，向前滑去。
木板带着阿南在沼泽上缓缓向前移动，便如一艘简易的小船般，驶向朱聿恒计算的地方。
然而，尚未滑出多远，她便发现了不妥之处。
远未到当初出现赤龙之处，沼泽上赫然便出现了无数气泡。水波层层荡漾，交错分岔，在沼泽上互相干扰，形成了一道道交叉的圆弧形，仿佛同时绽开了成千上万朵黑沉沉的青莲。
那是沼泽中冒出的瘴疠之气推动水波构成的，想来是被她的动静所惊扰，一朵朵青莲水波又大又急。
水上板在它们的推动下，根本无法维持平衡，而青莲又仿佛在抗拒外人进入，就算阿南尽力点着竹枝向着中间划去，可因为青莲推斥的力量太大，进一步退两步，始终被屏蔽在沼泽的外层范围，进入不了中心。
明明面前一片平缓水面，似乎毫无障碍，可就是渡不过去，难怪进入这里的军队回去后都只说一无所见。
阿南凭着自己的精妙身法，在繁乱青莲中勉强稳住平衡，但也在青莲波纹的推移下，一直在外围打转。
眼看离朱聿恒算出的赤龙之地越来越远，离自己搁浅的船反倒越来越近，阿南一时气恼，狠狠一划水上板，就要压过那些青莲，向着目的地强行冲过去。
谁知刚进入几步之地，只见眼前光芒闪动，耀眼刺目，原来是波纹乱跳，冲击着她的水上板左旋右转，迷乱无序，朵朵青莲又反射着日光，在她的周围闪烁不定，乱旋之间，万千朵莲花迷了她的眼睛，竟完全分不清前后左右。
而她脚下的木板又被冒出的气泡带动，不断偏离她想要的方向，一时之间，她竟在这片沼泽之上转晕了头，整个人眼前发花，昏沉欲呕，差点跌下沼泽去。
心知不妙，她立即迷途知返，回头向着自己的小船急速射出流光。
勾住船头，她的竹篙在水面急点，迅速逃离这片可怖水面。
等候在沙洲外的人，眼见她从芦苇丛中仓促撤出，都赶紧围上来。
日头西斜，阿南浑身泥浆，将竹篙丢给他们，勉强跃上大船甲板后，便疲惫地靠坐在了船舱。
看情形不对，廖素亭忙帮她送上热茶，打量她的模样，问：“南姑娘，里面情形如何？”
“不行，这边的水波迷人眼目，无论如何追寻都会偏离路线，到不了目的地。”阿南身上又湿又冷，灌了两口热茶又吃了几个点心，抬头一看周围，问：“殿下呢？”
“你进去不久，圣上便遣人过来了，殿下如今去宫中了。”
阿南点头沉默，无论如何，希望阿琰能进展顺利吧，也希望……他的际遇能好一些，不至于如他们曾设想的那般，人生惨淡。
朱聿恒正在宫中，将皇帝布置的一众事宜处理妥当。
皇帝自榆木川受伤后，一直在宫中安歇，以候□□顺陵大祭。
只是今年天气太过苦寒，他又上了年纪，是以恢复缓慢，至今才有起色，政务也多交由太子、太孙来主持，只有机要大事才亲自决断。
等朱聿恒记下圣裁，要退下之时，皇帝又招手让他近前，问：“朕怎么听说，你今日去找李景龙钓鱼了？”
“是，孙儿与阿南去查看沙洲地势，正遇到了李太师。他谈及当年燕子矶一战，说陛下进军之时，有赤龙异象。”
天下事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朱聿恒也不隐瞒，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略略说了说。
皇帝若有所思端详他，问：“怎么，对当年事情好奇？”
朱聿恒笑道：“陛下得神风之助，一战定乾坤之举，孙儿自小便听人人称颂，只是不曾知道当年大战中还有赤龙现世，自然惊诧。”
“李景龙那小子，不是当日输得太惨发了幻觉，就是当日五十万大军一败涂地，只能扯这点神神怪怪的东西遮羞。”皇帝却不以为意，抬手示意旁边椅子，道，“既然你想知道，那么当日燕子矶一战，朕这个当事人，便与你详细说一说吧。”
朱聿恒依言在他面前坐下，皇帝屏退了所有人，却思忖了许久，似不知从何说起。
“便从你出生之日说起吧。那一夜，朕梦见□□赐下大圭，说，传世之孙，永世其昌。等朕一睁眼，便是你诞世之时。可那一年啊，是朕这辈子最憋屈窝囊、最惨痛惊惧的一年。”
朱聿恒不料祖父竟会从那么久远的事情开始，不由得肃然挺直脊背，静听他讲述当年旧事。
提到二十年前之事，皇帝眉宇间尽染凌厉肃杀之气：“那年简文小儿继位，□□皇帝尸骨未寒，他便迫不及待削藩，屠戮至亲，一口一句仁孝，一刀一个亲叔！朕五弟、十八弟被流放，七弟、十三弟被废为庶人，十二弟更是被逼举家投火而死。朕当时将所有儿子送到应天为质，又交出三卫，装疯卖傻以求自保，却没想到依旧躲不开朝廷诛戮！”
祖父当年起兵清君侧之事，朱聿恒所知甚多，却是第一次听他讲起当年困境，不觉随着他的讲述，心口揪紧。
而皇帝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说道：“聿儿，朝廷围困燕王府之时，朕万分绝望，心下想过是否要和十二弟一般，带着全家赴死。可这时，你祖母抱着你、带着儿子们站在我面前，我当时也是如此刻般紧紧抓着你的手，想起你出世那一刻，我做的那个梦……传世之孙，永世其昌！”
当了二十年皇帝，他在这一刻却忘了自称为“朕”，而朱聿恒也恍若未曾发觉。
“那一刻，我便下定决心，纵然古往今来罕闻王爷起兵能成功的，纵然我手上只有八百人马，那又如何？不反抗，便是死；反抗了，才有可能活下去！”皇帝霍然起身，挥袖道，“我二十岁就藩北平，沐雨栉风守疆卫土，我儿子、孙子、重孙子，就要世世代代在这块土地上活下去！敢削我的藩，把我逼上绝路，我就敢舍一身剐，把他从龙椅上踹下去！”
朱聿恒与祖父一起北伐，素知他暴烈之性，但也从未见他如此激愤过。
他默然起身，挽住祖父的手示意他安坐。
皇帝反握住他的手掌，那上面被缰绳磨出的粗粝茧子坚硬地印在他的掌心，他听到祖父磐石般坚定的声音：“聿儿，祖父当年于万死之中，掌握住了天命，老天爷是站在咱们爷孙这边的！我除了八百侍卫一无所有，可我硬生生凭着八百步兵降获八千骑兵，又率八千骑兵俘了耿炳文九万人，把人马拉了起来。扛着简文的大军打了四年，我只据有北平、保定、永平三地，三府对举国，长久消磨下去必死无疑，我唯有孤军南下杀出一条路，不顾后路直抵应天，因为我没能力再耗下去！燕子矶一战，是皇爷爷我生死存亡之战，胜，则天下我有，输，则咱们全家和我手下所有将士，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临江一决,不复返顾。二十年前这一场豪赌，至今想来仍令他心悸。
数万人对数十万，这场仗怎么打，他几日无法入睡。闭上眼则梦见□□赐的玉圭摔于地上，等他慌忙去捡拾时，才发现是自己的孙儿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令他心疼不已。
一连三日，他日日写信去北平，询问阿琰是否康健，没想到身体素来孱弱的长子痛下决心，借着运送粮草之机，携幼孙跋山涉水，越刀山箭雨而来，与他共谋这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战。
年幼的朱聿恒尚是懵懂孩童，而道衍法师一见他们到来，便大喜道：“天降赤龙相助，此战必胜！”
再次听到赤龙二字，居然应在自己的身上，朱聿恒不觉愕然，下意识冲口而出：“赤龙？”
“对，当时法师说，你身上龙气氤氲，正可助朕一举夺得天下。当时，朕亦不知赤龙是何用意，直等朕上阵决战之时，忽起怪风，地动山摇之际对面所有旗帜全部折断时，朕才想，难道真的是我聿儿助我成大事了？”皇帝的情绪终于渐渐和缓了下来，他抬手搭着朱聿恒的肩膀，紧紧按住他如今已经宽厚的肩膀，“对方阵脚大乱，溃兵互践，我方趁机一举歼灭简文大部力量，攻入应天，一举定鼎。聿儿，赤者，朱也，你是我朱家龙子，你便是朕夺取天下的赤龙！”
朱聿恒没料到皇帝居然会认为，当年力定乾坤的那条赤龙就是他，一时望着祖父，说不出话来。
而皇帝重重拍着朱聿恒的肩，道：“法师说朕天命所归，必有上天庇佑，你看，这便是天定之命！”
“孙儿惶恐。”朱聿恒见圣上这般说，只能恭谨应道，“可孙儿对当年之事……已毫无记忆了。”
“你当时尚且年幼，如何记得？但神风地动助朕登基，天下人俱知晓，这便是天命所归，无可辩驳！”皇帝斩钉截铁道，“聿儿，朕是天定帝王，而你是皇太孙，未来天子，将来继承朕的大统之人，天命所归！”
朱聿恒肃立垂首，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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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了皇帝，处置完一应政务，朱聿恒骑马出了宫城。
在城门口，东宫侍卫们正在等待着他，一群人纵马向着东宫而去。
在整肃仪仗簇拥中，朱聿恒一马当先向东宫而去，目光望着繁华街衢，熙攘万民，脸上的神情依旧端严沉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堵塞于胸口的茫然无措。
抬头仰望，最后一缕余晖返照应天，日光镀上的地方一片灿烂耀眼，令低处越显灰蒙，阴翳压在城墙之上。
笼罩这座六朝古都的天空高不可攀，蓝得令人望而生畏。
天命。
究竟上天给他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究竟他的人生会断在何处？
隐藏在迷雾后的一切渐渐呈现，如霜雪如利刃，已堆叠于他的周身，即将彻底掩埋他。
无人可以窥见生机。
他忽然急切地想见阿南，想要握一握她的手，抱一抱她温热的身躯，亲一亲她柔软的双唇。
因为，这太过冰冷狰狞的世界中，唯有阿南，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才知道自己该如何踏出下一步，何去何从。

第226章 风雨如晦（2）
阿南这段时间持续疲累，洗去沼泽中滚了一身的泥浆后，天色刚暗下来便已蜷缩在床上呼呼而睡，香甜入梦。
朱聿恒进来时，她察觉到了，微微睁开眼，朦胧间看见是他，呢喃一声“你来了啊”，便又合上眼，沉沉睡去。
朱聿恒也感觉自己疲惫极了。他走到床边，望着她迷蒙的睡颜，倚靠着床头，在她身边偎依了一会儿。
阿南有些不太清醒，转头贴着他，低低问：“怎么了？”
他默然俯下身拥住了她。
他没有解开衣服，只默然隔着被子抱紧她，像是在汲取温暖，又像是依恋这世间最安稳的梦境，静静地拥抱着她。
阿南感觉到他的面容埋在自己的肩颈之上，气息微微地喷在她的耳畔，一种怪异的酥麻感让她心跳都急促了起来，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他好久没有动弹，听气息匀称，应该是已经睡去了。
“怪怪的……”阿南嘟囔着，有心将被子拉一角盖住他，免得他着凉，可是再想想两人同床共枕本来就不太好了，再加上大被同眠，那肯定完蛋。
她轻轻伸手，从旁边拉了条毯子给他，与他一起躺下。
阿琰的拥抱如此温暖有力，偎依在她身旁的姿势又是如此放松。天地间一片静寂，让他们隔着一床被子相拥着，一起沉沉睡去。
他们这一觉睡到窗外微亮，在鸟雀的啾啁声中醒来。
阿南睁眼先看到窗外摇曳的花枝，那是一树不畏严寒正在盛绽的白梅，高洁端庄，映衬在墨蓝的晨曦之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凌厉孤美。
阿南望着这花朵，心下忽然想，它和阿琰好像啊，明明如此高贵美好，可在这寒天中又固执孤独，也不知道何时会残损坠落。
脸颊处被温温热热的气息萦绕，她略略挪了挪脸，垂眼看到依偎在自己肩窝中的朱聿恒。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朱聿恒已经醒来了，浓长的睫毛微颤，睁开来看向她，正与她四目相对。
他们贴得这么近，彼此呼吸相缠，只要穿越薄薄一层障碍，就能穿破一切世俗，彻底结合。
阿南在迷蒙中凑近了他，侧过脸颊，在他的额上轻轻贴着。
刚从梦中醒来，她带着些尚未清醒的恍惚，声音也宛如呓语：“阿琰，冷吗？”
朱聿恒低低“唔”了一声，却并未钻进她的被窝中。
即使，他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反应，即使在梦里他已经千遍万遍地摒弃一切障碍，与她紧紧相拥。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依旧还是畏怯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她，会永远地告别这个人世。
“阿南，我若不在了……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阿南怔了怔，没想到在这般温柔醒来的清晨，他问她的，竟会是这样的话。
“不会。”他听到阿南颤抖的声音，坚定地回答。
他的心沉入冰冷的茫然，尚未来得及反应，却听到阿南又道：“我会找个好男人，开开心心快快活活地过日子，生一大堆孩子，活到很老很老。我会忘记你，爱上别的男人……”
她紧紧地抱着他，死死环着他的脖子，仿佛要将他紧拥入怀，哪怕死亡也无法将他从她的怀中夺走。
“所以阿琰，你一定不要离开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也不要死，因为我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像我一样，一往无前、拼尽全力地挽救你我了……”
“好……”他哽咽着，竭尽全力，答应她。
“阿南，我一定会活下去，活在这个有你的世上，活着……我们都，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互相紧拥着，气息急促地靠在弥漫的花香中，偎依了许久。
许久，阿南才问：“怎么了，你祖父那边发生了什么？”
朱聿恒默然，直起半身靠在床头，将祖父所说的话慢慢对着她复述了一遍。
阿南默然地听着，将其中的话语推敲了一遍，毫不留情道：“阿琰，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果然是你祖父夺取天下的关键。”
朱聿恒沉默许久，低低“嗯”了一声。
“咱们来捋一捋啊，看看如今摆在面前的局势。”阿南拉过枕头与他一起靠着，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是二十年前，你全家生死存亡之际，赤龙现世一举扭转战局，你的祖父夺取了天下，而他说，你就是他的赤龙。”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那时我刚满三岁，身上的山河社稷图，约莫也是在当时出现。”
“而山河社稷图相关的第一个死阵，也就是傅灵焰设在草鞋洲的阵法，便是于当时刚好发动，让你祖父得异象天助，以数万人马战胜了对面五十万大军。”阿南思忖道，“不过，你皇爷爷一直对你很好，十三岁便立你为太孙，你父王也是因此上位，我看，在去年之前，他未必知道你身上山河社稷图的存在。”
“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虽然向来疼惜我，但若早知内情，绝不会将自己辛苦拼来的江山，托付于我这样一个天不假年之人。”
阿南抬手轻抚他的面颊，声音艰涩：“而当时还有一个异常，那便是你的父亲。在那般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下，居然带着年幼的你跋涉千里，亲临前线。虽然说，是因为你的祖父连写三封书信，太过牵挂，但他身为镇守后方的世子，又一向沉稳持重，如此行为，未免不够谨慎。”
朱聿恒沉默收紧了拥着她的臂膀，阿南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说：“我昨天去探了草鞋洲，没辙。别说他们阻止你接近了，我也进不去。”
她将当时情况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郁闷地撅起嘴：“不过，好歹我这趟过去，知道当日阵前的赤龙，究竟是什么了。”
朱聿恒想着她在沙洲中的遭遇，问：“设在沼泽中的阵法，借的是瘴疠之气？”
他和阿南第一次共赴危机，便是在楚元知家中，被逼入地窖之时面对的瘴疠之气。
仅只是楚元知一家积存的瘴疠之气，便能将他家后院炸成废墟，其恐怖程度可见一斑。
“对，那沙洲外围被芦苇包围，中心部分却全是河泥淤积的沼泽，千百年来水草与芦苇腐烂其中，被水浸日晒，最为容易滋生瘴疠之气，甚至因为太充盈而自行冒泡。”阿南娓娓解释道，“因此，李景龙看到的赤龙，应该就是沙洲中的机关启动，引燃了瘴疠之气。从燕子矶正中角度看去，一片通红的火光猛然爆裂，横空腾起，岂不正如一条赤龙夭矫升腾？”
朱聿恒颔首：“那巨量的爆炸气浪，自然可以将沿江的所有旗杆摧折，无人能平稳站立，甚至引发地动，使得五十万大军溃不成军。”
“而……”阿南望着朱聿恒沉静得几乎凝固的面容，轻声道，“阵法能引发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你身上那条年深日久的督脉，应该便是由此而来。”
梁垒说，那阵法早已消失……你们争权夺利，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
而那消失的阵法，正是风云巨变、权柄转移的关键。
傅准说，世间种种力量，必得先存在，而后才能击破。
可，那阵法早已不存在了，是以，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人能力挽既倒，他的家人们也都早已放弃希望。
道衍法师说，只是世人往往早已身处其中，却不可自知而已。
这曾围绕着他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只是当时，他身在迷雾，全然不知。
朱聿恒闭上眼，缓缓道：“原来所谓的天雷无妄，是傅准与竺星河联合搞的鬼，利用五行决的能力，将二十年前的弥天大谎补上。”
“而如此庞大的设局，在背后控制的人，只有两个可能。”阿南竖起两根手指头，冷静得近乎不留情，“第一，韩广霆，他与这两人都有关联，足可谋划安排这个计划。”
而第二个人，她望着朱聿恒不说话，朱聿恒却已缓缓开了口：“还有圣上，我的皇祖父。”
阿南知道他此时终于窥见自己一生命运，心中必定悲哀至极，因此也不再说什么，只握着他的手掌，让他慢慢平复心中激荡。
“还好，傅准那个混蛋虽受制于人，无法吐露真相，但好歹给我们留下了那颗菩提子，不然咱们还真的很难找对方向。”
朱聿恒缓缓调匀气息，从袖中取出那颗菩提子捻在手中，沉吟道：“道衍法师，菩提子……”
“咱们来捋一捋啊，二十年前，燕子矶这边异象发动之时，应该就是你身上第一次出现山河社稷图、也就是背后督脉破损时。而那个时候，道衍法师一见到你，便提到了赤龙，验证后来阵法发动天助成事，也验证了你背后崩裂的第一条血脉。”阿南掰着手指头点数道，“咱们这一番追寻下来，从他的年岁、神秘失踪的手法、种种蛛丝马迹，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位道衍法师的底细了吧？”
朱聿恒肯定道：“嗯，只是，还差一些可以让我们确定的佐证。”
“没有佐证，那咱们就创造机会去佐证呀。”阿南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刚好，今晚就是你的贺宴，到时候你想做点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天色渐暗，朝廷重臣与诰命夫人等纷纷前往宫中。
自迁都后，应天已少有这番热闹了，皇帝、太子、太孙三代同堂，在宫中设宴欢庆，共贺西南大患解除。
盛宴上，人人都是举杯庆贺，笑逐颜开，一时殿内气氛热络非凡。
阿南是女子，与女眷们一起在后殿入席。
而朱聿恒则是前殿喧闹的最中心，皇帝威严难犯，太子身体不佳，人人都是竞相涌向皇太孙。
盛情难却，朱聿恒也是杯到酒干，殿内一时气氛融洽，十分和睦。
在一殿欢笑中，忽然有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太子太师李景龙举杯向他敬酒致谢之时，一时没注意脚下台阶，竟被绊倒了，扑在了皇太孙身上，酒洒了他一身。
朱聿恒赶紧抬手扶起他，而李景龙则讪笑道：“真是老眼昏花，太久没来，忘记殿内这边有个台阶了。”
李景龙当年也是朝中红人，多在宫内行走，直到当今皇帝登基，他还曾受封曹国公，一时风头无两。
只是后来被褫夺了爵位，太子太师的位号虽依旧还在，但毕竟已不是天子近臣了。
朱聿恒见旁边人瞧着李景龙的目光有异，似在挖掘他话内受冷落的怨气，便笑道：“陛下久在顺天府，此间宫阙常年闭锁，确实连本王都忘记这边台阶了。”
李景龙感怀点头，赶紧抬手去掸朱聿恒身上的酒水。旁边伺候的太监递来帕子，替朱聿恒擦拭，又低声问殿下是否要更衣。
今日朱聿恒穿的是交领朱衣，领口被拉扯之际，露出了脖颈下淡青色的任脉。
殿内灯火辉煌，将那血脉映照清晰。李景龙一见那青色脉络，顿时失声叫了出来：“怎么殿下也有这……”
话音未落，他又面露恍惚迟疑之色，显然自己也不敢确定是真是假。
朱聿恒见他这般神情，心下确定，但脸上神色不变，只对李景龙说了声：“太师是否有空，可以陪本王去换件衣服？”
其实皇太孙更衣，哪有别人陪伴的道理，但李景龙知道他肯定是有什么话要问自己，不方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因此才叫自己陪同前去。
他不敢推辞，跟着朱聿恒来到侧殿。
皇太孙仪仗齐备，出行自然会带备用衣物。殿内地龙温暖，侍从给他们奉上茶水便退下了。而朱聿恒进了屏风后，径自换衣服。
李景龙一边喝茶，一边心下疑惑，为什么皇太孙殿下更衣，却不要任何人伺候，独自一人更换？
正在沉吟间，却见朱聿恒已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身上只着素纱中衣，领口亦未曾掩好，隐约可见胸前的几条淡青血痕，似是青筋微露。
“殿下……”李景龙忙放下手中茶杯，向着他低头行礼，不敢多看。
朱聿恒却十分自然地示意他继续喝茶，并取过桌上茶壶自斟了一杯喝着，问：“太师为何惊讶？”
李景龙知道他明知故问，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虽有地龙，但毕竟天气严寒，老臣还望殿下保重圣体，多添衣物。”
朱聿恒笑了笑，抓过屏风上搭的外衣穿上，道：“多谢太师关心。不过刚刚本王听太师说，‘殿下也有’之句，是不是指另外还有谁的身上，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见他直指询问，李景龙也无法再隐瞒，叹了一口气道：“前次与殿下说过，千日之期已满，道衍法师即将开金身了。也不知在缸中这么久了，法师身上的青龙是否还在。”
朱聿恒面露错愕：“难道说，道衍法师的身上，与我有相似痕迹？”
“是，法师当年与我钓鱼时，有次僧袍打湿，露出了八条青痕，正合奇经八脉之位。当时法师对我说，他是年轻时在奇经八脉上纹了八部天龙护体，五十年来刺青颜色褪去，只剩了青色痕迹。怎么殿下也在身上纹了这样的青龙……”
朱聿恒笑了笑，掩好胸口，取过李景龙的茶杯给他续上了茶水，说道：“关于法师当年事迹，本王亦是心驰神往，只是可惜年少且又常在顺天，与法师碰面机会不多。今日趁此机会，就劳烦太师给我详细说说吧。”

第227章 风雨如晦（3）
阿南坐在后殿，与那些诰命夫人坐在一起根本无话可谈，只是看在阿琰的面子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抬头看太子妃从宴会开始到结束，一直都是微笑得体、端庄持礼的模样，再看席上所有人在丝竹弦管中沉肩挺胸一两个时辰的定力，她心下不由浮起淡淡的绝望。
若一切劫难可安稳度过，她以后和阿琰在一起，是不是就要过这样的日子了？
可她好想现在就滑倒在椅中，蜷起腿弓起背，像只猫一样团在圈椅中，找到自己最舒适的姿势啊……
正在如坐针毡间，旁边有怯生生的声音传来，轻声唤她：“南姑娘……”
阿南回头一看，小小一张脸庞上大大一双眼睛，正是之前在行宫见过的那个吴眉月姑娘。
“承蒙南姑娘先前在行宫施以援手，再造之恩常存心中不敢或忘。今日终于在此重晤芳颜，特以水酒借花献佛，当面致谢。”
阿南讪笑着与她碰杯，心道小姑娘声音真好听，就是说话拗口又听不太懂，看着有点太子妃那调调。
要是阿琰的人生不出波折，要是他没有与她邂逅相知出生入死，他的人生中，出现的应该是这样的姑娘吧……
阿南一口干了杯中酒，朝着吴眉月一亮杯底：“别客气，再说我也是顺手，哪值得记挂心上？”
吴眉月才小啜一口酒，看她杯中已干了，顿时呛到了，捂着嘴巴咳嗽不已。
阿南正拍着她的背帮忙顺气，转头看见前殿宾客已散了，后殿太子妃也率众举酒为皇帝上寿。
这场酒宴终于熬到结束，阿南如释重负，赶紧和众人一起抄起杯子，附和太子妃。
夜阑人散，宫廷宴终。
阿南出了宫门口，站在夜风中等待朱聿恒。
寒意飒飒间，朱聿恒从宫中出来，看到站在风中等他的阿南，立即加快了脚步，抬手取过送来的羽缎斗篷，亲手给她系上。
阿南拢住斗篷，抬头望着他而笑。
朱聿恒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从小便练出来了，此时面色如常，而阿南则是越喝酒眼睛越亮的人，两人凑到一起，在一群大醉扶归的人中分明迥异。
“糟糕，晚上可能会睡不着。”阿南轻拍着自己脸颊，酒意让她双颊飞出一片绯红桃花色，显得格外娇艳动人，“你身体刚刚有点起色，也不少喝点？”
朱聿恒却只盯着她看，微笑着凑近她的耳朵，轻声呢喃：“如此月色如此风，又刚好有点酒意，不做点适合酒后的事情，不是太亏了吗？”
阿南斜了他一眼，问：“什么事适合拿发酒疯当借口？”
“比如说……”他将她拉到宫城门洞中，让阴影遮住了他们两人。
他口中喷出的温热气息，在她的耳畔轻微麻痒。寒风料峭中，他热烫的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触。
她诧异地一转头之际，他已准确地攫住了她的双唇，就如她是有意偏头凑上来一般，被他吻了个结结实实。
许是因为带了醉意，他失却了往日的端严自持，肆无忌惮地入侵她温暖柔软的唇舌，翻搅汲取自己渴求的芬芳。
酒意翻涌上阿南的心口与脑门，在这般肆意的冲击下，她也抬臂狠狠箍住了他，抵着身后的宫墙踮起脚尖，狠狠还击回去。
许久，他们才终于放开彼此的唇，双手却依旧紧抱着，面容也舍不得挪开。
他垂下眼望着她，与她凑得这般近，额头与她相抵，仿佛只有肌肤的相触才能让他有真实的触感，感觉到阿南是属于自己的。
他口中的热热气息一直喷在她的面颊上，似要将她整个人笼罩自己的包围之中：“阿南……再呆一会儿，让我再多抱你一会儿……”
他的口气依恋又似撒娇，阿南默然地抱紧他，不愿意让他失落。
许久，她才将他推开一点，轻声道：“不早了，该去做正事了。”
朱聿恒微微侧头看着她，诧异问：“还有什么正事？”
阿南好笑地撅起嘴：“废话，难道你喝酒装疯，只为了亲一亲我？”
“有何不可？”
她嘟起的红艳双唇，刚刚被他□□过后显得更为娇艳，在门洞外隐约照进来的灯光下，如初绽的玫瑰。
朱聿恒不觉侧了侧头，又想要低头亲吻住这魂牵梦萦梦寐以求的唇瓣。
阿南却比他快多了，抬手将他的面容抵住，说道：“走吧，不早了，干坏事总得速战速决吧！”
朱聿恒抓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然后才朝她一笑：“南姑娘说的是，那，咱们走吧。”
酒后不便骑马，朱聿恒与阿南同乘马车，出了宫门。
御道两边，是正散往城中各宅的官员们。
朱聿恒一眼看到了李景龙，招呼他道：“太师，本王正要找你，来，跟上，带你去看一场热闹！”
众人见他言行举止与往日迥异，都暗自交换了一个“殿下看来醉得不轻”的眼神。
李景龙疑惑地拨转了马头，跟着他们向城外而去。
在车上，朱聿恒对阿南将李景龙所说复述了一遍。
“道衍法师也有青龙痕迹？”阿南听到此处，顿时激动地一击掌，脱口而出，“果然，我们所料不差！”
朱聿恒笑着，压低声音道：“如果一切如我们所料的话，今晚应该便能找到一切的答案了……”
马车徐徐停下。
朱聿恒要借酒装疯的地方，正是佛门净地，大报恩寺。
高大的琉璃塔矗立于夜空之下，层层灯火照得塔身光华通明，如蒙着一层明净圣光，令人注目难移，魂为之夺。
阿南与朱聿恒站在塔前，向着它合十行礼后，率人推开了塔院大门。
李景龙迟疑地跟着他们进来，依旧不知道他们要干啥。
守塔的和尚听到动静，披衣起来查看，发现是皇太孙半夜喝醉了要过来祭塔，顿时错愕不已，但是迫于权势又无可奈何，只能拿着钥匙开了门，请皇太孙进内。
谁知嚷嚷着要祭塔的皇太孙，在琉璃塔前拐了个弯，并未进塔，反而几步便转到了寺庙后方的塔林之中。
这里是高僧大德圆寂后埋骨的地方，见他要祭的是这种塔，僧人们连同李景龙，都是目瞪口呆。
此时大报恩寺虽已建了十年，但能在这边拥有瘗骨之塔的高僧却为数不多，因此在苍松翠柏之间，只有寥寥几座小塔。
小塔之中，唯有一座最为高大，而且尚未彻底封闭塔门。
皇太孙殿下显然醉得不轻，一进塔林便抽出了随身的麟趾。
天下三大名器，龙吟毁于顺天地矿，凤翥断于神女雪峰，如今他带在身边的，是最后一柄麟趾。
身旁阿南提着风灯高照，他的刀尖直插入塔门，将那以泥灰粗粗涂抹封存的塔门一把撬开。
云石雕成的门扇轰然倒地，在这黑夜中声响显得格外沉重。
众僧吓得目瞪口呆，几个反应快的一拥而上，慌忙拦阻：“殿下，不可、不可啊！千日之期未到，坐缸未成，万一损了道衍法师的功德，金身不成，那该如何是好？”
李景龙也挡在塔门前，急道：“殿下，这可是……道衍法师的金身啊！”
阿南示意他起身让开：“太师别担心，都到这时候了，金身成不成早已确定，还在乎这一时半刻的？”
“可、可金身起缸，都要香花供烛、诵经开光……”
朱聿恒拍胸脯，一脸醉意道：“一切由本王担着！难道本王亲自迎接法师金身出塔，还不够隆重吗？”
说着，这对蛮不讲理的雌雄双煞便攘开了李景龙，举起手中灯火，照进了塔内。
灯光之下，只见小小塔内绘着庄严佛龛及散花飞天，四壁之内供奉的鲜花香烛早已枯槁腐烂，唯有一个半丈许高的大瓷缸置于塔内，颜色黑沉。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朱聿恒示意身后的侍卫将瓷缸抬了出来，放在了青松翠柏之下。
周围的僧众们正在顿足捶胸，寺中主持已闻讯赶来。
他能统管这大报恩寺，比其他僧众自然圆滑许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万事万物皆有缘法，既然塔门已开，想必前缘早已注定，法师金身，注定该是今夜现世了。”
听他这般说，僧人们唯有个个面带苦涩，依次盘坐于青砖之上，念起了弥陀经。
高烧灯烛下，佛偈声声中，主持找了寺中四个和尚焚香净手，将瓷缸开盖。
缸内满填的石灰木炭被一把把捧出，最后，中间只剩下一团漆黑的骨殖，盘腿坐于缸中，尚有干瘦皮肉附在骨架之上。
显然道衍法师遗体防腐不错，金身已经成了。
在木鱼声声中，诵经声越发响亮。金身被缓缓起出，迎进旁边空置的小屋，暂时安放在木桌之上。
朱聿恒抬手示意僧众们全部退出，只剩下他们三人守于室内。
李景龙向着金身合十为礼，正在低头默念佛偈之际，一个不留神，阿南这个女煞星已抓过朱聿恒手中麟趾，向着金身上包裹的麻布狠狠劈下。
利刃在那团腐烂的布匹上划过，一挑一抹，便将这团漆黑干布给剥了下来。
李景龙一见她居然在金身上动刀，顿时惊恸不已，不顾一切扑了上来，拦在遗体之前，哀求朱聿恒道：“殿下，求您看在圣上面子上，将法师的金身保住吧！当年法师在靖难之中，可是立下不世大功……”
“怕什么，贴金的时候，不反正要剥掉这层麻布的吗？”阿南反问。
李景龙哑口无言之际，朱聿恒面色凝重地盯着那具骨殖，对李景龙微抬下巴：“太师，你仔细看看，法师这具尸身，可对么？”
李景龙见他神情不似酒醉，迟疑着回头看向了后面的尸身。
被剥除了麻衣的尸身，肉身已变得漆黑，肌肉因为失去了水分而萎缩干枯，下面的骨头与经络更为明显。
李景龙落在金身上的目光顿了许久，脸上终于露出惊诧错愕之色。
朱聿恒见情况与自己所料不差，便又问：“如何，太师与法师最为交好，对他身上的情况，应当略知一二吧？依你看来，这尸身时候有什么不对劲？”
李景龙看着这具尸身，艰难地道：“确实不对……法师当年与我一起钓鱼时，夏日衣衫单薄，偶尔会因为钓到大鱼而弄湿了衣衫，我记得他身形矫健如松柏，要精瘦许多，当然……”
他看着如今已经变成干尸的道衍法师，脱水干瘪的身躯上却可以看到小腹上下垂的一层肚腩，似是一层小口袋罩在身上。
朱聿恒又问：“另外，太师不是说法师身上有青色的痕迹么？本王身上的青色痕迹与法师身上的应是一样的，在遇到石灰之时会显出红色，但这具身躯埋藏在石灰混合的防腐物中，如何会毫无痕迹？”
毕竟，那是埋在体内的药物，并不会随着死亡而消失。
“原来，那青龙遇到石灰，还会有这般变化？”李景龙倒吸一口冷气，迟疑道，“这么说……难道这具躯体……这具……”
朱聿恒肯定道：“依本王看，很有可能被掉包了。”
阿南挑亮灯火，仔细查看，确定皮下绝无任何药物痕迹后，才在干枯遗体的面容上仔细寻找。
李景龙正努力回忆着当日情形，心乱如麻之际，却见阿南已经胜利地一笑，臂环中小刀弹出，在遗体的耳廓之前轻挑。
随着她手下极轻细微小的挑刮动作，耳廓之前，有一张薄得几乎一吹即破的皮，被她揭了出来。
只可惜，东西在千日炭灰中埋藏，虽然保存住了，却也脆干无比，即使她下手再轻，也只揭出了比指甲略大的一小块，便破损了。
阿南将它展示给面前二人看，又指了指尸身依旧完好的面部皮肤：“很显然，入缸时这具尸体的脸上，罩着一层□□。”
李景龙震撼不已，呆在原地久久无法反应。
而朱聿恒与阿南将麻布重新草草敷回干尸之上，示意李景龙与他们离开。
等候在外的僧人们赶紧抢进去，将遗体陈设好，商议请匠人来修金身的大事。
毕竟，皇太孙殿下酒后胡作非为，他们谁敢说什么，只求朝廷多拨点金银下来贴金身才是正事。

第228章 风雨如晦（4）
出了大报恩寺，李景龙依旧沉浸在震惊中。
送他回府时，朱聿恒下了马车，问：“天寒地冻，太师可方便我们去你家中，喝一盏茶暖暖身子？”
李景龙哪敢拒绝，赶紧请他们入府。
阿南蜷在椅中，一边剥着橘子，一边问神思还有些恍惚的李景龙：“太师，在大报恩寺的那具尸身，定然不是法师无疑了。那依你看来，法师的金身，什么时候有可能被调换？”
李景龙喃喃道：“不可能啊。我亲眼看见法师进入酒窖，也亲眼看到他上一刻让我尝尝美酒，下一刻便失足坠亡，更亲手把他搬上马车，一直跟着马车不曾停下，直到确定法师断气……”
说到这里，他一拍桌子，怒道：“这么说，法师定是在去世之后，遗体被人调换了？这可是圣上降的旨，要金身永存以供香火的，谁敢如此大胆，居然调换法师遗体？”
朱聿恒安慰道：“太师放心，我看其中可能有内幕，定会让人好生调查。”
李景龙点头称是，灌了半壶茶却消不掉他的火气。
阿南又问：“太师，你说道衍法师身上有青龙，那，当日在酒窖出事的法师，身上可有这痕迹？”
李景龙肯定道：“那自然有啊！而且那日我们因为喝酒而全身发热，法师还将衣襟扯开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片刻，然后又道：“不过……那日他的青龙纹身上，有些怪异之处，至今想来令我诧异。”
阿南眉头微挑：“哦？”
“就是……当日在出事之时，我与法师不是一起去酒窖中寻找美酒吗？那时我因为酒醉摔倒，所以只坐在外面，直到他滚酒坛喊我注意时，我在朦胧间，好像看见了……法师因为酒后发热而扯开的衣襟内，皮肤上那淡淡的青龙显出了些许赤红色，就像几条赤龙缠绕在他的身上一般……”
又是赤龙。
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问：“也就是说，他身上那几条原本淡青色的痕迹，忽然变红了？”
“对，这岂不是很诡异么……是以刚刚我听殿下说那青龙遇到石灰会变色，心头也是震惊不已。”李景龙敲着头道，“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迷糊之间看错了，因为后来法师从斜坡上摔下时，我赶过去扶起他时，仓促间也瞥了他的身上一眼，便只看到以往那般青色的痕迹了……”
他虽然这样说，但阿南却不这样想，她向着朱聿恒看了一眼，在他耳边张口低低地说道：“当时酒窖内，有除湿的生石灰。”
朱聿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向她一点头。
两人心有灵犀，自然不会当着李景龙的面细说，只问：“太师，关于道衍法师之事，可还有其他线索么？或是他素日有何怪异举动，或许可助我们破解法师遗体疑云。”
“这……”李景龙皱起眉，绞尽脑汁。
他被削爵之后，虽依旧挂着太师的名号，但在朝中一直可有可无。如今好不容易，皇太孙因为当年法师之事而多次折节拜访，心下觉得自己或许起复有望，不必再天天钓鱼消磨了，自然搜肠刮肚，想再弄些重要的东西出来。
“唉，法师待我，真是一片赤忱真心。当年我被弹劾削爵后，陛下一则为抚慰老臣，二则为平息悠悠众口，曾让我镇守行宫，聊充闲职。当时朝中众人无不避我而走，唯有法师常带酒前来，与我一醉方休。”说到这儿，他又想起自己职责所在，忙找补道，“但行宫寂落无人，再者护卫众多，我们也是偶尔、偶尔。”
“行宫……”阿南未免想起了这是当年傅灵焰准备给韩凌儿颐养天年的地方，与朱聿恒对望一眼。
朱聿恒貌似随意地问：“行宫建筑瑰丽，法师一个出家人，可喜欢那地方？”
“这点倒出人意料，法师常在瀑布前与我对酌，我每每醉倒，醒来时便能看见他盘桓于殿前，那神情……”他有些迟疑，似是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好像有些落寞，又好像在怀念什么……”
阿南倒是很清楚他在怀念什么，因此只笑了笑，问：“这么说，太师每次醉倒后，便只留法师一个人寂寞无聊了……不知道他会在行宫里面想什么、做什么呢？”
李景龙毫未察觉她的言外之意，感怀道：“唉，年纪大了，本来这些事都模糊了，我也许久不曾回想。但前些时日接到一封信，里面向我问询起行宫之事，这些过往竟又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阿南大感兴趣：“哦，这么巧？不知这事与法师是否有关？”
“这倒没有，却是一件蹊跷怪事。”李景龙搔搔头，见朱聿恒神情微动，便站起身道，“虽是小事，此毕竟事关东宫，殿下稍坐片刻，我拿来给您过目。”
这老头被冷落了二十年，性子却依旧急躁，话音未落，便早已大步往后堂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见仆从们都退在廊下，堂上只剩了他们二人，干脆轻声讨论起道衍法师出事当日情形来。
阿南道：“我记得，酒家将石灰撒在了酒窖地上、酒坛的下方除湿，而为了让酒坛滚起来，道衍法师必然要一手扶住酒坛下部，将它横倒，以至于手上沾满石灰——因为酒后发热，他去扯开衣襟时，手上的石灰自然也会涂抹到身上去。”
于是，便像朱聿恒当时被撒了石灰那般，原本因为药物而转为淡青的山河社稷图，便会变回殷红颜色，重现那可怖的狰狞面貌。
“但，石灰沾上之后，擦拭无用，需要用水清洗才能使红色淡去，而当时酒窖之内，道衍法师哪来的水清洗掉身上的石灰？”
朱聿恒断定道：“所以，将酒缸滚落斜坡的，与坠下斜坡而死的，肯定是两个人了。”
“如此看来，当年的道衍法师，肯定是诈死遁逃了。”阿南微微一笑，靠在椅上掰着手指头，“这岂不奇怪么？他在靖难之中立下不世之功，被拜为帝师，又自由自在，不曾受任何约束，圣上也绝无对他不利的可能，为什么他要假死而远走高飞呢？”
“因为，身怀青龙的道衍法师，真实身份应该就是……”
那个在茶花树下，被发现过身上八条青龙的，傅灵焰的儿子，韩广霆。
所以，母亲特地为父亲而设计的行宫，他身处其中，自然情绪不同。
“你说，他把国师灌醉后，会在行宫做什么呢？”
阿南朝他一笑：“当然不可能是呆坐着看一整天瀑布吧，吵都吵死了。”
两人在厅中低低讨论着，将来龙去脉理了个清楚，可等了半天，却迟迟未见李景龙回来。
阿南无聊得开始翘脚了：“不知道信上的蹊跷怪事是什么，说和东宫有关的，难道是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
朱聿恒道：“必然不是，今日之前，李太师并不知道我身上的情况。”
“那就是别的了，比如说，你长这么好看的一双手，算不算？”阿南托腮垂眼，看着他规规整整搁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双手，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垂涎之色，“皇太孙有这样一双手，简直是举国祥瑞！”
朱聿恒哑然失笑，抬起那双灯下莹然生辉的手，弹了她凑到自己的面前的脸颊一下：“除了你，天底下谁会有这般古怪念头！”
他弹得很轻，阿南捂着脸笑得也很轻。
静夜中，门外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月光与灯光在他们的相视而笑中摇晃，让周身一时显得朦胧起来。
在如此静谧美好之际，外间忽然有个声音仓惶传来，划破了沉沉夜色，令朱聿恒与阿南同时惊站了起来——
“来人，来人啊！不好了！老爷溺水了！”
趴在鱼池边哭喊的，正是伺候李景龙的老仆老鲁。
阿南与朱聿恒疾步赶到后院时，诸葛嘉已经叫了两个侍卫下水了。灯笼映照下，一条颇为健朗的身躯背面朝上，在水中半沉半浮。
侍卫们将遗体从水中拖到岸上，翻过来一看，果然便是李景龙。
阿南蹲下来查看了一下李景龙的瞳仁，又按压颈部探了探脉搏，对朱聿恒摇头：“面部朝下呛水进肺，速死。”
说着，她站起身，问身旁那几个正在放声大哭的老仆：“你们家太师通水性吗？”
“我家老爷水性极佳！他嗜好钓鱼，当年燕子矶那条大鱼，上钩后难以起竿，他直接扑入水中与鱼搏斗，最后亲手拖出水面的！”老鲁哭着跪在地上，对朱聿恒连连磕头，“殿下，更何况这池塘的水不过及膝，养的鱼也只有尺把长，我家老爷身强体健，纵使滑倒入水，也不至于站不起来，活生生溺死在这么一汪浅水之中啊！”
周围其他人都是齐声附和，唯有阿南与朱聿恒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油然升起两个字——“希声”。
“查一查李老太师落水之时有谁在他的身边，或是谁接近过。”
“是。”诸葛嘉转身迅速召集在院中把守的侍卫。
阿南一眼看到了漂在水上的一个方形东西，便捡起李景龙搁在旁边的钓竿，钩子一甩，将它钓了过来。
果然是一封信。可惜在水中泡过之后，它早已湿透，封面上字迹模糊。
“这应该就是李太师要拿给我们看的信了。”阿南说着，将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早已是满满一封的水。
她心下升起不好的预感，将水倒掉后，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却失望地发现这信写在生宣之上，薄薄几张贴在一起，又被脏水浸透已久，墨迹早已洇成一滩，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
尽管朱聿恒的手稳定且精确，将其一张张剥离开，铺在桌上，但面对一片墨团也是辨认艰难。
囗囗囗兄当年囗囗囗宫守卫弟囗囗囗上允可往囗囗囗囗囗女囗囗囗囗多有秘囗囗阁囗囗囗散际囗囗疏漏囗囗囗囗知一二囗慰在天囗囗
残字缺句甚多，一扫之下，毫无头绪。
“奇怪，凶手杀人的原因，应当便是为了这封信……但为何他杀了人，却不将这最重要的东西带走呢？”
阿南正举着洇开的墨团努力辨认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诸葛嘉走到门边，出声提醒：“殿下，仵作来查验了尸身，侍卫们也都一一盘问过了。”
朱聿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嗓音如常：“有何发现？”
诸葛嘉也不避阿南，禀报道：“李老太师确属溺水而亡，身上并无其他伤痕。事发之前，侍卫们搜查过院内，确认并无任何人藏身，家仆们也全都候在堂外听用。直到李老太师去后院书房取信迟迟不归，才有人前去查看，刚走到池塘边便发现了尸身。”
朱聿恒问：“确定园内无人？”
诸葛嘉肯定道：“是。属下带人查遍了所有角落，今晚太师府中肯定无人进出。”
阿南捏着下巴皱眉思索：“这倒是奇了。李太师身上无伤，却溺死在浅水之中，本应只有希声可以做到。但希声所传距离有限，必须在近旁才行，若无人接近的话……那又是什么手段杀的人？”
诸葛嘉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不知与此事是否有关联。把守后院门户的侍卫，在李老太师进去后不久，模糊听到‘青鸾’一声惊呼，听声音，应当是李老先生在喊叫。”
阿南“咦”了一声，问：“大半夜的，他忽然喊青鸾？”
“是，总之是叫这个声调，其余的，便再无任何异状了。”
“青鸾……”阿南犹疑着看向朱聿恒。
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错愕思量。
在这样的深夜，无人的院落中，为何他的口中会出现青鸾？
这东西，又与他诡异的死亡，有何关系？

第229章 三谒顺陵（1）
朱聿恒回到东宫，天色尚未大亮，太子妃却已经在东院等他。
见儿子此时才回来，她又是心疼又是难过，道：“聿儿，你可越发不像话了。你在西南辛苦颠簸，风餐露宿的，回来后也不好好休息，昨夜的接风宴喝了这么多，怎么又出去忙活了一夜？”
朱聿恒看见母亲担忧模样，默然压下心中酸楚暗潮，只道：“孩儿如今已暂时无恙，刚回来肯定手头事务繁忙，母妃无须担忧。”
她又问：“听说，你们去大报恩寺破了道衍法师的金身？”
“也不算破，只是喝多了，好奇法师的金身能不能成，就打开看了看，最终也未曾损伤。”朱聿恒自然知道，应天府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可能瞒得过祖父与父母的耳目，因此也只道，“我还去了一趟李太师府中，只是他如今已经遭遇不测，刚刚去世了。”
太子妃顿时大惊：“什么？太师去世了？如何去世的？怎会如此突然？”
朱聿恒便将适才的情形对她讲述了一遍，太子妃叹息不已，道：“李太师早已不问世事，我看，他的死因必是起于那封要去取的书信。”
“孩儿也这般觉得。”见母亲还想问什么，朱聿恒却向正殿方向看去，问，“父王起身了吗？”
太子妃会意，带他来到太子寝宫。
太子听到动静，披衣起床，朱聿恒取出李景龙处得来的最后那张信笺，铺于案上，展示给他们观看。
太子妃毕竟心中有鬼，看着那几个勉强可辨的字迹，脸上顿时蒙上一层晦暗：“太师说此事与东宫有关……看这上面的女字，又打探行宫守卫事，莫非……”
朱聿恒立时明白过来，既有了代入之人与事务，这上面的寥寥数字，也顿显清晰起来。
他的手按在模糊不清的字迹上，缓缓道：“这么说……行宫之内，确实藏着秘密，对方已寻找了许久。”
而太子则点着信笺，逐字逐句看了许久。
“虽然信件已不知何人所写，但有守卫，有行宫，有秘阁，又与李景龙称兄道弟……看来，这个写信的人，已呼之欲出了。”
“这上面的缺漏，仔细推敲便可看出来，自然非那位荥国公袁岫莫属。”太子妃神情冷硬道，“前些时日，陛下念他丧女之痛，允了他入行宫祭奠。看来，他好像是借口女儿死于瀑布水潭，魂魄飞散难收，想要从当年驻守过行宫的李景龙手中拿到找到详细布局吧。”
“而聿儿你说，当年李景龙在行宫时，道衍法师也常去寻访他？”
“是，而且似乎还常对酌大醉。”
“看来，行宫里有东西啊，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折……”太子思忖着，示意朱聿恒将行宫仔仔细细搜查一遍。
朱聿恒应了，又问：“所以，袁才人死于行宫的真正原因，是因我而起？”
太子默然叹了口气：“是，你身上血脉崩裂，我们其实早已知晓，只是因怕你伤心，所以我们才故作不知。谁知……竟被袁才人暗中得知，泄露了出去。”
而太子妃则淡淡道：“虽然她服侍太子尽心尽力，人也温柔和善，但她知道了你的事情之后，理应谨言慎行，不应该与外人商议此事，以至于给东宫造成动荡。”
朱聿恒心下通明，看来，父母确实早已知晓此事，并被袁才人误打误撞而得知。
为了讨好太子，更为了巩固自己在东宫的地位，袁才人企图抓住机会立功，自然联系了认为最信得过的亲人。
可惜，她的父亲是荥国公，她的姐妹是邯王妃，她等于是将兴风作浪的把柄，递到了敌人手中。
虽知不应该，但朱聿恒还是问：“父王与母妃是何时发觉孩儿身上的山河社稷图的？”
太子妃柔声道：“你是我的亲生孩子，打娘胎下来，什么事情为娘的能不关心？你身上突然出现了那条青痕后，爹娘十分担忧，可当时时局动荡，圣上刚刚登基，天下人心涣散，我们一直不敢声张。幸好你渐渐长大，一直身康体健，后背最终也只留下了微不可查的淡青色，只像一条比较粗的青筋而已，我们才终于放下了心……”
朱聿恒默然听着，问：“那，乳娘那边呢？”
“我们一直未曾怀疑过她，直到你身上其余的血脉显现，而且次次发作可怖，才从你小时候的身边人下手，揪出了乳娘他哥。”
太子望着他，面上挂满悲怆：“聿儿，你只需知道，爹、娘，以及圣上，都是这世上最疼惜你的人。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是你的命，也是你背负的使命。我们……都以你为幸。”
话已至此，朱聿恒虽心头雪亮，却也只能闭上眼，一点头接受他们所有解释。
见他并无异议，太子叹息着握住他的手，将那张信笺交到他手中，低声吩咐道：“你自幼便在圣上左右，大小事务稳妥得当，父王相信你可一切自主。”
朱聿恒自然知道父亲的意思。
袁才人打探东宫机密，并传递给荥国公袁岫，幕后主使只可能是那个在她死后迫不及待来兴师问罪的邯王。
无论这信最终能否破解出具体内容，都是邯王企图对东宫不利的重要证据。
他握紧了这封信，站在这湿冷阴寒的东宫殿内，望着面前殷切望着自己的父母，想着后院中，自己尚且幼嫩的弟妹们叫自己哥哥的稚音。
除了他们一家，谁也不知道，朝野之望、日出之地的东宫，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争得扎根向阳的机会。
为了二十年来如履薄冰的父母，他绝不能让藤蔓攀援于他们之上，争夺东宫的日光，更不允许黑翳将需要他庇佑的幼小弟妹们绞杀。
“父王母妃放心，儿臣……定当妥善处理好一切。”
应天今年的天气实在反常，明明已至三月，谁知寒风重又凛冽而至，春天的气息荡然无存。
阿南将身上狐裘裹得紧紧的，拿着三大营令信去户部询问，看是否已有韩广霆踪迹。知道他尚无下落后，左右无事，便在街上逛逛，买点时兴的衣衫首饰。
逛得累了，她找一个茶棚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看街边小姑娘玩杂耍。
隔壁桌的人喝着茶，闲谈话语传入她的耳中。
“哎哎哎，你们有没有听说，行宫那边清理宫阙，居然在深殿密室之中，找到了一个镶金嵌宝的金丝楠木盒？”
听闻这话，旁边众人顿时惊讶非凡：“嚯！那行宫不是当年龙凤皇帝所建么？龙凤帝尚未到达应天便已溺亡于江中，那行宫便常年闭着，怎么还藏有好东西？”
“实不相瞒，我七表舅的儿子的连襟就在行宫里边当差，听说啊，那密室一打开，大家都惊呆了！那金丝楠木宝盒，端端正正摆放于石刻青莲正中，彩绘上龙下鸾，哎你们说奇怪不，既是与龙相对，为何不用凤而用青鸾？”
众人一听有如此怪事，顿时议论纷纷，其中一人忍不住道：“那，盒子里面究竟是何物？”
“嗐，说到这里真是晦气，打开宝盒一看，里面似乎是个骨灰坛子。”那人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见都是些闲杂百姓，才神神秘秘地道，“你们说这岂不奇怪么？行宫密室宝盒装殓，这人定然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啊，却又如何会被付之一炬？”
老百姓对于这些秘辛自然有浓厚兴趣，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竞相猜测，众说纷纭。
直到一个老头忽然猛拍大腿，说道：“诸位，被付之一炬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尸身已坏，无法保存呢？比如说，溺水腐烂……”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想到了六十年前与这行宫有关的那一位龙凤帝，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说……？”
众人错愕地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谈下去。
毕竟，当年□□只是他封的吴王，在坐大之后才迎接皇帝来应天，可偏偏就在即将入京之时，龙凤帝沉于长江，自此驾崩——
谁都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说其中发生了什么。
阿南喝着热腾腾的红豆水，眼睛瞄着杂耍的小姑娘，耳朵关注着茶肆内动静。
最终，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们说，那遗骨，究竟会如何处置啊？”
又是那个老头思想深邃，捻须道：“毕竟出身尊贵，我相信朝廷自然以礼相待。这不，过几日便是顺陵大祭，你们说，会不会顺便替其修个坟茔，一并埋在山陵啊？”
众人竖起大拇指，皆以为然。
毕竟，这遗骨不能随意处置，也肯定无法风光大葬，借祭谒之时将其从葬顺陵，应当是最好的安排了。
阿南正津津有味听着市井传言，茶棚外，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原来是那个人还没有瓷缸重的卖艺小姑娘，双脚一轮，将大缸在足尖上滴溜溜转起来，玩得风生水起，令人叫绝。
阿南正靠窗鼓掌叫好之际，眼角余光忽见亮光一闪，一柄短刀从斜刺里穿出，直直向着她的腰腹而来。
她眼疾手快，一扭腰险险避开刀锋，右手立即绕对方手腕而上，直击对面的刺客。
刺客的刀落了个空，一时来不及收势，而她的手已缠住对方的手腕，眼看便要将他扯过来再一脚踹出去之际，阿南望见了那人面容，硬生生停下了手，错愕问：“司鹫？”
这对她痛下杀手的刺客，居然是司鹫。
他重伤未愈，尤带病容，脸上写满了愤恨，指着她怒道：“司南！你无情无义狼心狗肺，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阿南错愕不已，见他还扑上来要与自己拼命，手腕一扭便将他抓住，拖到了僻静角落，按在了对面座位上。
“好歹朋友一场，久别重逢，你给我这样的见面礼？”
“呸！谁是你朋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瞎了眼，交过你这个朋友！”司鹫不由分说，抄起茶水泼向她，“为了趋炎附势，你们差点杀了我，还杀了魏先生！”
阿南一侧头避开茶水，眉头微皱：“公子说的？”
提起公子，司鹫的面容又多了一层悲恸：“魏先生死在你们朝廷营帐，这是事实吧？而公子……公子如今哪还有可能说你！”
阿南想着那一夜带着药方离开的竺星河，那一幕明明还在她的眼前，可奇怪的是，原本摧残心肝的痛与恨，居然都在开口之前消失了般，令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公子如今怎么样了？”
司鹫看她这平淡的模样，呆了一呆，眼泪不觉涌了出来。
他痛哭失声，咆哮道：“他不要我们了！他将自己关在屋内，寸步不出，不肯见我们任何人，只让我们所有人都回海上去！”
“他终于醒悟了，肯放下当年仇恨，回海上过自己的人生了吗？”
“他不回去……他只让我们走。”司鹫颤声道，“今天早上，我去给公子送水时，发现他已经不辞而别了！”
阿南心下了然，竺星河如此骄傲矜贵的人，绝不会允许别人看见他现在这般模样，必定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放开司鹫，道：“事到如今，你找我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先和大家回程，到海上继续过快活日子。另外，你跟兄弟们解释一下，我没有杀魏先生，若我要杀他，当时又何必在悬崖上救下他？”
“可……可你投靠了朝廷军……”
“司鹫，人生道路漫长，有分有合都是常事，你知道魏先生为什么而死，又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公子吗？”
“我不知道！”他抬手捂住耳朵，颤声说，“我宁死……也不会怀疑公子，不会像你一样，背弃自己当年的许诺！”
可阿南听他那绝望而苍凉的声音，便知道其实他心里，从魏先生的死、到公子现在的状态，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公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公子了。”阿南朝他笑了笑，望着天边薄如丝絮的流云，轻声道，“又或许……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在海上的时候，我们只要跟随他便可以了，所以一直未曾察觉到什么不对。可到了这里，我们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知道了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人、太多的恩怨、太多的人生，我们才开始怀疑公子与以前的世界，是不是错误的，是不是我们一直在走一条错误的路……”
“别说了，阿南。”司鹫眼中热泪滚滚涌出来，捂着脸放声痛哭，“魏先生死了，庄叔死了，常叔废了……连你也、也背弃了我们，不回来了……阿南，难道你真的能忘记咱们在海上纵横的好日子，你的心就真的这么硬吗？”
“当然不会忘，那也是我最好的日子。但，我不会回头了。”阿南摇头，望着他的目光毫无犹疑，“司鹫，就像公子也不再是当年的公子一样，我们都已经，永远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
司鹫痛哭失声，捂着脸掩饰心头混乱，趔趄地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阿南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心口一阵酸楚弥漫。
只是这酸楚，已不再是为了竺星河，而是为了司鹫那注定无望的等候。

第230章 三谒顺陵（2）
阿南所居之处距离东宫并不远。
天色将暗之际，她回到院中，跨进门便看见在等待自己的朱聿恒。
她的脸上绽露笑意，在晕黄返照的余晖中显得尤为灿烂：“阿琰，等很久了？”
“不久。”朱聿恒起身走到她身边，“只是有点无聊。”
“差点忘了，上次破损的岐中易还没补好，你现在没东西练手啦。”阿南的目光落在他空空的手上，笑道，“吃过了饭我帮你补好。”
阿南探头去看厨房，正想看看今日吃什么，却听朱聿恒道：我把嬷嬷打发回去了，我……想吃你做的鱼片粥了。”
阿南扬头朝他一笑：“好呀，不过想吃我的鱼片粥，你可得负责烧火添柴。”
朱聿恒如今早已熟练掌握了烧火技术，阿南淘米加水，他在灶膛引燃了柴爿，火苗很快便旺旺烧了起来。
粥饭慢慢煮着，阿南偎着他在灶火前坐下，一边取暖一边拿出药膏，将自己的手护理完毕，示意他将破损的岐中易拿给自己。
泛着金属光泽的岐中易躺在她的掌心，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然后取过旁边的精钢丝，开始修复。
朱聿恒拨亮火光，又在上头替她多点了两盏晚灯，照着她织补的手。
阿南的手穿插过岐中易，手中拿着小镊子，将精钢丝弯折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她手指的控制无比精准，每一次弯折都是纹丝不差，稳得如同精钢丝天生便应该是这般模样，她只是代替上天将它们抽取了出来，组成在了一起。
朱聿恒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的手上。那上面的伤痕与肌理，每一处都是他无比熟悉而又无比依恋的痕迹。
他望着阿南的手，心下忽然想，如果那一日，在护城河的旁边，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没有跟踪她，探究她，他与她的缘分，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存在？
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与她相随、对她动心，最终再也不愿离开她，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时光，是不是，也是上天注定的呢？
他这样想着，抬起手臂，将近在咫尺的她轻轻拥住。
阿南靠在他臂弯中，感受到他温柔的怀抱，以及身上那寒梅孤枝的香气，心下泛起从未有过的温软感。
米饭已煮到粥水浓稠，隐约香气正开始弥漫。
阿南放下岐中易，起身揭开水缸盖子。前日在燕子矶钓的鱼，因为她弓鱼技术了得，带回来后不但活着，还有几条养在水缸里，十分活泼。
她捋起袖子，抓了一条大鱼用刀背拍晕了，破了肚子刮了鳞片拔了鱼刺，揭开锅盖运刀如飞中，纷纷扬扬的洁白鱼肉便落了锅。
姜丝紫苏盐末洒落，鱼片粥已经煮好。
她手下不停，问：“你今日，与你爹娘谈得怎样了？”
朱聿恒拨着灶火，让火势稍缓，声音也与火光一般低落了些：“不怎么样，我们所有一切猜测，都成真了。”
阿南默然盖上锅盖，走到他旁边坐下，轻轻抱住了他。
像是抚慰，像是互相支撑，又像是彼此串通好要干一场轰轰烈烈的叛乱。
“那你，准备好了吗？下定决心了吗？”
朱聿恒点头，闭上眼，低声道：“除此之外，我无路可走。”
“别担心，无论什么路，我都会与你一起走下去。”阿南轻抚着他的手背，轻声道，“我下午，还遇到了司鹫呢。他说海客们要走了，劝我跟他一起回去。”
虽然知道她不会再离开自己，但朱聿恒还是警觉地竖起耳朵，转头盯着她：“你怎么说？”
阿南抬眼看他，看到他发间沾染的一丝柴灰，便笑着抬手帮他轻轻拍去，道：“我当然拒绝啦，不过竺星河遣散了海客们，自己却失踪了，我总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但朱聿恒已知道她的意思。
竺星河走到如今，能凭借的内外势力、朝野匡助皆被朝廷斩断，已近山穷水尽。
在这般情况下，他忽然将海客们全部遣散，其用意不言而喻。
朱聿恒握着她的手，与她一起靠在火前看着升腾火光，问：“你觉得，他会选择何时何地？”
阿南沉吟片刻，问：“顺陵大祭？”
朱聿恒挑眉：“他敢在□□陵墓上动土？”
阿南却笑了笑，问：“他父亲被叔叔赶出家门，属于他的一切都被叔父家抢走了，他能不能当着□□的面来了解恩怨，以求裁断呢？”
她这话妄议皇家恩怨，实属僭越，但说得如此在理，朱聿恒也不置可否，只问：“这么说来，他会与韩广霆继续合作？”
“谁知道呢，可能性很大。”阿南目光从火光中抬起，转而看向他，“对了，我今天在街上，听到行宫找到韩凌儿遗骸的消息了，果然这世上，跑得最快的就是流言啊。”
“嗯，而且我可以肯定的是，邯王与荥国公那边，必定也知道消息了。”朱聿恒淡淡道，“只要他们知晓了，那个人便不可能不听到风声。”
“六十年前的骨殖，被秘密被收殓于当年为龙凤帝而建的行宫，还有青鸾压青莲的暗示……”阿南扬眉道，“当初葛稚雅为了母亲的遗骨，还拼死夜闯雷峰塔呢，我就不信韩广霆会愿意让他的父亲从葬顺陵，千年万代永远被压在下头。”
“如果他真的是韩广霆，如果他还活在这世上，那么，哪怕他知道这是咱们设的局，也必定要过来一探究竟。”朱聿恒点头，淡淡道，“不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自己与世人的谴责。”
毕竟，这是骨血承继，人子义务。
但一瞬间，阿南的心中忽然掠过自己的身世，只觉得胸臆微凉，一种永难摆脱的虚妄感，让她神情不自觉黯淡了下来。
仿佛看出了她心口的恐慌，朱聿恒收紧了抱着她的双臂，轻声说：“别怕，阿南，你不是一直相信我的判断吗？”
阿南默然抬手，回绕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也一样，有自己该为亲人担负起的责任……等解决了一切后，我也可以安心走了。”
阿南的心口泛起浓重的酸楚，不知道他所谓的走，是哪个走。
他余下的人生，或许已经只有三五个月。
他的亲人已经为他营建好坟茔，而他在离开之前，还要努力为自己重视的人铺平道路，打开局面，解决所有危难。
暗暗咬了咬牙，她只当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笑道：“我带你去海上，去万里纵横，长空破浪，你以后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
朱聿恒轻轻笑了笑，将面容贴在她的鬓发之上：“也属于你。”
“那，我也属于你呀。还有……你的手，也永远属于我。”阿南在炉灶火苗的噼啪声中贴了贴他的脸颊，然后深吸一口气，将一切酸涩压回心头，站起身，“好香啊，粥煮好了，你去拿碗筷。”
她调理好味道，盛好粥后又快手快脚地煎了几块炊糕，炸了几碟小鱼小虾，用花椒和盐拌上，酥酥脆脆。
窗外寒风呼啸，前路黑云压城。他们在孤灯下、木桌旁相对喝着暖暖的鱼片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笼罩着他们的灯光，融冶晕黄，平静舒缓。
他们聊着黑鱼和草鱼谁更适合做鱼片粥，也聊着江南雪和西北雪的区别，还聊到将来如果要养猫，那么是养黑的好还是狸花好……
直到碗碟见了底，窗外也彻底沉入黑夜。他们挑灯到暖阁内，将炉火拨得旺旺的。
“来，最后一个岐中易。”阿南蜷偎在榻上，将岐中易修复如初，递到他的手中。
朱聿恒与她的手隔着岐中易交握，纵横交错的金属结构包裹在他们温热的掌心，被两人的体温一起熨热。
而她将这双自己挚爱的手摊开，指尖慢慢地描摹过他的生命线。
这条线，斜斜划过他的手掌，明明如此清晰明显，却纵横划劈了太多杂线，让他那原本长长的命线，有了太多横折竖断。
她侧过自己的手掌，将他的手掌摊开，又张开自己的手掌，将两条生命线紧紧相贴于一起，再无任何隔阂。
仿佛他们以后的人生，将如这两条紧贴的命线，永远相连。
而他紧握着她的手，慢慢抬起，将双唇温柔而虔诚地贴在她的手背上：“阿南，以后我活的每一天，我们都不要分离。”
他的唇瓣如此柔软，让阿南的心口不禁微颤：“阿琰，你是朝廷皇太孙，将来要继承天下的人……你真的，能舍下这一切吗？”
“属于朝廷的皇太孙朱聿恒，已经死在西南雪山之巅了，留在这世间的，是属于阿南的阿琰……我能为这个天下、朝廷、东宫所做的，仅此而已了。”他说着，抬眼朝她一笑，“然后，我会努力地，好好地和你一起，活下去。活在接下来的春天里……很多很多个春天里。”
他握紧手中岐中易，又道：“而且，我还要解很多你给我做的岐中易呢。”
阿南也笑了，抬手掩去自己眼中的泪光：“这是最后的岐中易啦，以我的能力，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再提升了。你若能解开它，说明你已经是举世无双的高手，以后再也没有难得住你的机关阵法了。”
“举世无双吗……”他端详着面前这个立体勾连的岐中易，三指微撑，将它展开呈一个圆球形，托在自己的掌中。
“可，无双多寂寞，能追上你就很好。”他望着她，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灼灼微燃，“我忽然有点感谢竺星河，他的五行决和迷阵，似乎让我抓到了一些，关于这个岐中易的破解之法。”
阿南蜷在椅内，托腮着迷地望着他手指那有力又精准的操作，眼看着他将纠缠勾连的铜环飞速穿插拆解。
“之前，我所遇到的所有岐中易、九连环，其实都只是平面相连，在纸上可以清楚准确地画出它们的结构。但你这个初辟鸿蒙，却是一个无法描摹的构造，因为它不但有外围的圆，还有中间无序勾连、纵横交错的力量，将内外上下前后左右全部连通。其他的岐中易，牵一发带动的只是相连各环，而它动的却是全部圈环，相当于下棋走一步之后，后面成百上千步同时涌来，将你下一步面临的局势彻底改写……”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下手却无比慎重，仿佛那小小的铜环每一个都有千万斤之重，让他每托举一个，便如开辟一个全新世界般凝重；但他的动作又那么轻巧，似乎正在释解鸿蒙初开之时，最初的几缕微弱光线。
“而，我在破解竺星河那五行决的诡秘之处、思索他如何能在山海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排山倒海、变幻道路之时，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竺星河，他不仅仅是在大地之上设置他的阵法，而是将他的阵法延伸到了空中与地下，所以才能凭空开辟出全新的道路，彻底改变我们熟悉的空间。”
这，才是所谓的天雷无妄之阵。他偷取了不可能到达的路线，突破了空间的障碍，终于拥有这改天换地的力量。
阿南听着他的分析，看着他手中那仿佛永不可能分解、却终究被他缓缓扯出了第一缕头绪的岐中易，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这种醍醐灌顶的通彻感，让她屏息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原来……如此。”
“是，解开了竺星河的阵法，于是我也终于明白了，初辟鸿蒙的解法。”他的手中，无数片铜环轻微振动，正要脱出，而他已不需要再查看它们每一片的走势，抬起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唇角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笑意。
“若无心上人，谁解岐中易？阿南，你说，你一次又一次给我做岐中易，教导我解开其中的关窍勾连，是不是，你也早已心中有了我，希望我能知晓其中之意？”
阿南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感觉在他的目光下烧得热热的：“别自作多情了……”
“是吗？原来是我想多了？”
随着他的话语，掌心岐中易声音清空，在一片混乱复杂的局势之中，他解下了第一片铜环，在阿南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中，将它轻轻放在了她的手心之中。
“毕竟，我这么努力，疯狂地逼自己进步，竭力拉近你我的距离，除了要自救之外，我还想要很多……”他握着她摊开的掌心，抬眼凝望她，“妄想实现一些实现不了的梦想，得到一个得不到的人，到达一个达到不了的地方……”
他指尖拨动，将第二个铜环解了下来，继续放在她的面前。
初辟鸿蒙解开了第一步，他便已揪住了整个岐中易的关键，只要循着这基本的思路，便能懂得如何破解这四面八方纵横交错的力量，处理这千变万化牵一发动全身的局面。
“你会到达你想要达到的地方，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当然，也会实现你想要实现的理想。连你想要的人……”阿南握紧了手中的铜环，将它们贴在心口，与他对望，“你也已经得到了。”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他的脸上，终于露出释然而欣慰的笑容。
“可是，我还想要东宫好好的，想要父亲顺利登基，想要母亲不必白发人送黑发人，想要祖父安然传位，想要弟妹们都得保全……”
他说了许多，但就是没有自己。
于是阿南便问：“那你呢？”
他望着阿南，目光中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轻声道：“我……想要活下去。活在有你的天地间。”
阿南抬手轻抚他的鬓发，就像抚慰一个茫然找不到归宿的孩子。
“会的，阿琰。我们会一起活下去，活到很老很老的时候。孩子们围绕在我们的床边，问我们，还有什么愿望吗？我们说，把我们埋在向阳的地方吧，这样，我们能一直暖暖地晒着太阳，一直开开心心的……”
最后一个岐中易已解开，灯光逐渐微弱，而他们相拥在一起，声音也越来越低，直至不再响起。
所有一切都不再需要宣之于口，他们已明了彼此一切。
尽管他们面前的料峭初春，依旧寒意浓重。
但只要他们能相拥彼此，便彷如沐浴在最和暖的日光下，再无肃杀寒凉。

第231章 三谒顺陵（3）
三月初五，□□二十四周年忌辰。
天气本就异常，大祭前夜又突然严寒逼来，梅花山上万千花树，初生花蕾全被冻在了冰凌中，生生摧折。
纵使天气极寒，皇帝依旧亲至顺陵主持大祭，皇太子副祭、皇太孙陪祭。
监理御史率队，礼部尚书主礼，一百二十人肃立于雪风之中列队。几位老臣在麻衣内穿上了三四层夹袄，可上天仿佛故意作弄，已是这般寒冷天气，二更天时，城外山中居然开始飘雪了。
三更一点，风拂白幡，这场雪竟越下越大。顺陵卫提八对素白灯笼在前方引路，众人顶风冒雪，列长队进入大金门。
过了大金门，皇帝下马，领着太子太孙步行谒陵。
风卷起雪花打在所有人身上脸上，眼睛都难以睁开。耳边只听风声呼啸，朱聿恒见没踝积雪让祖父与父亲都是步履艰难，便示意随身的侍卫搀扶好他们，自己则快行几步，率先前进。
素白风灯在风雪中半明半晦，引领祭祀队伍过了御河，进入呈北斗七星形状的神道。
神道边的松柏堆积了风雪，灯光下只见深深浅浅的白色起伏如波，周身唯见惨白。
所幸神道旁相隔不远便有狮象麒麟獬豸骆驼等石像分立，祭祀队伍只需沿着石像往前即可。
经过十二对石兽后，众人折向正北，却忽然都停了下来，个个面面相觑。
朱聿恒看向前方景象，心下不觉大震，在风雪中回头召唤：“荥国公。”
荥国公袁岫是此次顺陵祭祀安护，听到皇太孙召唤，他立即折返，回来听命。
朱聿恒指着前方问：“望柱哪儿去了？”
望柱原本在十二对石像后的转弯处，高达两丈，雕镂云龙纹饰。而望柱之后，更是有高大的翁仲夹道而立，赫然在目。
可此时他们举目望去，前后左右只见一片白茫茫的大雪，被雪覆盖的地表略微起伏，哪有望柱和翁仲的影子？
甚至，前方漫漫风雪中，就连陵寝内高大的文武方门、享殿也毫无踪迹。
饶是这样的寒夜风雪中，荥国公的额头也沁出了一层汗珠：“待老臣率一队人马，往前方查探一下，是否雪夜晦暗，一时失察，走岔了山道……”
“顺陵中只辟了这一条神道，如何会走岔？”
荥国公无言以答。朱聿恒也不等他回答，带着身边侍卫们，向前方搜索而去，以确定身旁是障眼法，还是真的变了环境。
八个顺陵卫提着灯笼，如扇形排开，踏着积雪向着北方谨慎探路，查找原本应该伫立于尽头的望柱。
朱聿恒与荥国公随后查看地势，缓步向前。
尚未走出几丈远，一个卫士“啊”的失声惊叫，脚下踏空，陷在了雪中，头破血流。
旁边卫士忙赶上前将他拉上来，一看他陷落的地方，都是震惊不已。
汉白玉石板铺设的平整神道，在雪中已不见踪迹，下方是荒草覆没的沟堑，被大雪遮掩如平地，难怪那士兵一时不察便失足了。
朱聿恒的脑中，闪过榆木川的雨雪交加中，离奇消失于前方的宣府；以及在横断山的暗夜中，莫名被截断成悬崖的山道。
他回过头，与身后一个穿着侍卫服色的人四目相望。
两人虽然都未曾开口，但眼神中都流露出“来了”的意味，绷紧的神经中，又不觉带了一种设人入彀的愉快感。
朱聿恒吩咐众人先行止步，示意侍卫与自己一起回到皇帝与太子身边，压低声音将这番怪异情形轻声禀报了一番。
皇帝重伤初愈，太子身形臃肿肥胖又有足疾，两人午夜冒雪走了这么久，已是困顿不堪。听朱聿恒描述前方情形，皇帝心下惊怒，回头瞥了文武百官一眼，压低声音问：“这情形，与榆木川那一日，似乎相同？”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显然是那些人故技重施，竟敢在顺陵再度动下手脚。”
皇帝怒不可遏：“混账东西，胆大包天！”
太子则问朱聿恒：“现下咱们如何为好？”
“请圣上与父王不必担心，交由我等处理即可。”朱聿恒嘱咐侍卫护好皇帝与太子，示意众人在风雪中调转队伍，往下走去。
祭祀队伍抬着牛羊猪，捧着鸡鸭鱼，搀扶着老弱，惴惴不安地回转。
雪天路滑，神道虽然平整，但毕竟是斜坡，随同祭祀的老臣个个收不住脚，年纪最大的太常寺卿更是一个滑跤便跌在了雪地上。
太子忙命人搀住他，查看是否受伤。
众人惊惧莫名，不知在这皇帝、太子、太孙三代谒陵之时，山陵内两次迷失到底为何。有些不太老成的，在这风雪陵寝之中，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皇帝一言不发，袍袖一拂，率先下山。
神道不过一二里，向下走又比向上走更快，不多久众人走回御河边，看到神功圣德碑亭依旧静静矗立在风雪之中。
一切看来并无任何异状。
想着原定于五更天在享殿进行的祭祀，皇帝心下难安，看向朱聿恒。
朱聿恒神情如常，只走到道旁第一对神兽边，抬手抹掉了上面覆盖的雪，摸到了石刻神兽冰冷坚硬的触感。
依稀灯光下，前方风雪弥漫，只能看到一两尊石兽隐约呈现。
顺陵神道的石兽，巨大无匹。其中最大的石象重达十五六万斤之巨，当初为了将它们运抵顺陵神道，正是趁着冬季，在路面上洒水成冰，再以滚木为轮，由千百民伕牵推到神道边上，永世不移。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个“侍卫”，对方向他点了一下头，示意无误。
这些仿佛可以亘古守护顺陵的石兽，积雪中越显高大庄严。
“陛下您看，此间情形，与那日榆木川，岂非一模一样？”朱聿恒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无论如何，当日榆木川之仇，今日孙儿定要做个了断！”
皇帝抬头看向上方。此时北风愈紧，雪花稍缓，在隐约中他能看见上方的文武方门和享殿，大雪也遮不住那些雄浑的轮廓。
然而，就这么抬眼可见的距离，他们却怎么都走不上去。
风雪之中灯光晃动摇曳，朱聿恒看到祖父的脸色略显灰败。
大祭时辰将至，而君臣被困于神道之上不得叩拜山陵之事，一旦被天下人知晓，必定会浮动朝野人心，引发无数风波。
但，皇帝最终掩去了愠怒，只抬手紧按朱聿恒的肩，道：“好，那朕今日便在此处，看朕的好圣孙破阵！”
朱聿恒郑重点头，握了握随在他身边那个“侍卫”之手，示意他在这边陪护自己的祖父与父亲。
侍卫略一迟疑，低声问他：“阵法布置，你已经探明了？”
他点了一下头，说道：“八九不离十，只是未能探测到阵法枢纽，还需要略加计算。”
侍卫便再不多言，握了一握他的手，转身向着皇帝与太子快步而去。
朱聿恒目送他护送皇帝与太子至神功圣德碑亭檐下，回头吩咐荥国公：“调集两百顺陵卫，人手一盏灯笼，听候差遣。”
顺陵卫有五千之数，多驻扎在陵园之外，荥国公一声令下，立即便调集了两百精壮过来。
朱聿恒传令，所有卫兵携带灯火上山。
但与之前不同，两百人并不是全部跟上去，而是分布在神道上，十步一人，提着灯笼站立在道中，照亮神道。
暗夜风雪中，灯笼的光依稀勾勒出整条神道的走向与轮廓，与往日一般向西北而上，如斗柄弯折，毫无异状。
唯一的角度、唯一的方向，却让祭陵的一百二十人尽数迷失，仿佛天地间有个看不见的洞窟正在前方张大巨口，将空间彻底吞吃，不留任何下落。
一旁正替太常寺卿揉着脚踝的小宦官，张了张嘴，小声嗫嚅道：“这……这难道是民间俗谓的鬼打……”
话未出口，他发现周围不少人都看向了他，吓得他立即止住了自己的口，把后面的“墙”字吞到了口中，跪伏于地，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荒唐！”朱聿恒朗声道，“□□圣陵，何来山野诡谈之说？以本王之见，必是这场风雪迷乱了眼目，或是有人胆大妄为，竟敢在□□山陵装神弄鬼！”
说罢，他抓过旁边人手中的火把，示意荥国公及诸葛嘉率人跟上：“走，随本王一探究竟。”
顺陵卫们打着灯笼，如一条火龙自幽暗的山间蜿蜒排布。
神道上依然是狂风暴雪，天寒路滑。但每走一段路，率先引路的荥国公便会抬手抹去堆在神兽上的积雪，露出下方坚硬的石质，确定神道并无异常。
待到十二对或站或立的神兽走过，神道也已到了拐弯之处。
只是，一拐弯之后，他们面前出现的，依然是苍茫的风雪大地。像是走到了天地间一个惨白深渊中，前方及左右，全不见望柱、翁仲与文武方门的踪迹。
朱聿恒的目光在风雪笼罩的山丘上扫过，思忖着顺陵之中、神道之上，竺星河究竟会如何在这一片虚空中，创造出空中楼阁？
回头看荥国公跟在身后，神情与旁人一般紧张，朱聿恒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边，不谈顺陵之事，却问起了其他：“国公可知，李太师前日于家中辞世之事？”
荥国公一脸沉痛，道：“老臣与李太师多年相交，听闻噩耗，至今恍惚。”
“国公与太师总角之交，六十年莫逆，真叫人敬叹。”
荥国公神情微动，口唇嗫嚅了一下，却并未说什么。
而朱聿恒已经转换了话题，看向神道旁边的石象石马，问：“荥国公适才已经验看过了，这是原来的石雕吧？”
被积雪厚厚覆盖的神兽，只留下高大的形状，唯有腰间被荥国公拂开了一层积雪，露出了下面巨石痕迹。
荥国公神情不定：“这……如此巨大的石像，当初要花费千百人才能将其艰难运送过来，若不是原来的，难道……还有其他假冒可能？”
“若是石像，自然不可能，但如果……”朱聿恒朝他笑了笑，抓紧手中的火把，向着面前巨大的石象重重挥去，“它不是石头呢？”
火把直击被积雪掩埋的石象，火光与碎雪同时迸射，高大的象身竟被火把击出一个大缺口，令周围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
那高大的石头象，竟然只是树枝加积雪堆成，徒具石像模样而已。
诸葛嘉的目光落在那片被荥国公拂拭出来的石头上，抬手一掰，那薄薄的灰白石片应声而落。
原来，整堆积雪之上，只有这几处显露出来的地方是石头，而众人被风雪所迷，寒冻之中荥国公已经率先扫出了石片，确定底下是石头，谁还会将整座石像上的积雪都扫清查看？
见这边的石像有异，把守神道的顺陵卫立即将其他的石马神兽推倒，一时间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边的獬豸也是雪堆！”
“这边……麒麟身上有一半是雪堆！”
荥国公站在神道之上，一时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
而朱聿恒却只瞥了他一眼，返回到神道第一对石狮旁，抓过顺陵卫的长矛，向着狮身上方扫去。
上方一尺来高的积雪被一扫而下，狮子顿时矮了一截。
廖素亭“咦”了一声，道：“这狮子，怎么好像变矮了？”
“不是狮子矮了，而是我们的神道变高了。”朱聿恒冷冷道，“有人在顺陵中，变出了另一条道路。”
“殿下，如此情势之下便别开玩笑了吧，这里明明只有我们走惯的这一条道，哪来另一条？”荥国公强笑道，“再说了，道旁还有这么多高大神兽夹道，新路能往哪边辟去，才可将神兽全部遮掩？”
朱聿恒听若不闻，只向前再走一段，迈到第二对神兽獬豸旁边，然后挥手扫雪。
那看起来如以往一般高大的獬豸，居然有半身都是雪，其余的全都埋在雪下，与站在道旁的他们竟差不多齐平了。
朱聿恒指着面前这陡然变矮的石兽，开口道：“脚下。”
众人知道他是在回答荥国公刚刚的问话，望着那矮了半截的神兽，一时都是面面相觑。
诸葛嘉跺着下方坚实的道路，显然想起了当初在榆木川迷路时的情形，忍不住问：“殿下是指，风雪弥漫将路垫高了？但，即使风雪再大，也不可能将原来的道路彻底掩埋吧……”
“确实不可能。但，有人借助此时天气，在山陵地形上抬高一层，在空中微不可查地偏转角度，让我们凌空走到了另一座山头。而风雪让我们感觉迟钝，以为滑跤难走是顶风冒雪的原因，其实，这是神道的坡度与夹角都变大了，所以导致上行艰难！”
荥国公惊慌地踩着脚下道路，道：“可臣等每日来此布防，甚至昨日还巡视了一番，如此浩大的神道……就算神兽石像是雪堆的，人力也不可能在昼夜之间办到啊！”
诸葛嘉也有些迟疑：“属下听说，当年建造这条神道发动数万民伕，花费数月才堆建而成，如今这短短时间，就算对方能撒豆成兵飞速改道，咱们守陵的这么多人，也不可能不察觉啊！”
“何须那么多人，那么大动静？”朱聿恒一指天空纷纷扬扬的雪，道，“因为这严寒天气帮了对方大忙，导致他只需要几个人加以配合，立即便能搬山倒海，做到这一切！”
说罢，他抓起一盏纸皮灯笼，率众人大步走向神道中央。

第232章 三谒顺陵（4）
神道旁伪装的雪塑已被清除，他以步数丈量，借两边逐渐隐没的石像为参考，在走了约有百十来步之后，脚步才慢了下来，寻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一处关键所在。
毫不犹豫地，他示意众人与自己一起，将手中灯笼一把抛向那一段神道之上。
数十个灯笼与火把一起抛下，灯笼中的蜡烛倾覆，外面的纸皮连同竹骨架顿时熊熊燃烧。
不消片刻，下方的雪道顿时开始融化。
消融的冰雪下，露出的赫然是冻在冰中的秸秆。
冰块中间夹杂了秸秆，便冻得极为坚硬，五大三粗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向着地下一脚脚踹去，却始终未能将其捣毁。
直到下方传递来柴火，在冰道上燃烧，下方才被轰然烧穿一个洞。
就在火堆坠下的刹那，朱聿恒已高高跃起，直击下方的机关枢纽的最中心。
霎时间，眼前雪气弥漫。轰然声响中，脚下神道整条坍塌，带着朱聿恒急速向下坠去。
但朱聿恒早已推算过下方的结构，在他率众走过神道的那一刻，下方每一个受力点便都已在他脑中清晰呈现。
在下坠之际，他的日月出手，勾住旁边的立柱在空中稍顿。夜明珠的光华一闪而过，让他瞥见了晃荡之中，地下支撑的结构。
如他所料，这条假神道正是数根木头搭成的叠梁拱形状。交错搭置的竖梁由横梁相卡分摊荷载，上面越是重物相压，下方结构便越显稳定。
而在这几根木头叠成的架构之上，铺上一排厚厚秸秆，再浇水湿透，被牢牢冻住之后，便成了一条坚实无比、向上延伸的天路之桥，彻底覆盖并偏离了原来的神道，将所有人指引到了预先设好的陷阱埋伏之中。
这便是突破了空间限制的五行决之力。大如榆木川的山脊，小如横断山夜间山道，只要借助天象地形，便能以结构交错之力将一切延伸至空中、地下，凭空营造出改天换地的效果。
而，这也是五行决转变了道路与方向之后，为什么都需要一个“陷阱”作为后手配合的原因——
因为，无论是在榆木川以叠梁拱改换山脊、还是横断山中凭空造出一个悬崖、抑或是在这山陵之中转换神道，在吞噬了空中或者地下的空间后，都必须妥善处理这个多出来的空洞，否则，设阵手法便难免漏洞。
而如果这空间变成了陷阱，于是在解决合理存在的同时，更能埋伏下潜藏杀招，于天罗地网后再翻出森罗地狱，无人能逃。
电光火石的瞬间，朱聿恒查明下方结构，印证自己的猜测后，随即落于木梁构造间隙中。
如他所料，阵法构造薄弱处被击破的刹那，潜藏的陷阱立即发动。
劈面风声响起，暗处坍塌震颤声传来，机关已发动自毁，叠梁拱的所有梁柱一起向着朱聿恒重重压了下来。
在坍塌的刹那，朱聿恒手中日月收紧，身躯一翻，急跃上卷，抓住叠梁凹处略缓了一缓，随即提气上跃，穿透下压的冰雪与梁柱，纵身跃出黑暗。
但，就在他脱困之际，面前炫光连闪，一圈光华已笼罩住了他。
是横断山脉中那具日月，幽光熹微，从漫天夜雪中破出，向他袭来。
朱聿恒凛然不惧，毕竟对方并无棋九步之能，只是仗着武器锋利，操控日月的手段却并不高明。
神道坍塌，剧烈摇晃中周围人早已不见，朱聿恒毫不惊惧，手中华光闪动，迎击对方日月。
但，就在必中的刹那，他的日月骤然散乱。而对方的日月却陡然暴起，在原本只能控制一波发射的基础之上，又更增一层，如沧海水浪，层叠推来。
短短时间之内，对方手法突进，大出朱聿恒意料。
猝不及防下，他催动日月回防，阻断对方攻势。
然而，对方手中原本平推的第二波攻势，忽然倾斜散乱，以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向着他扑击而来。
六十余枚利刃，仿佛突然脱离了控制，打出了第三波无序攻势。
朱聿恒的日月虽然回防，但根本无法在片刻间防守住那混乱无序的进击，转瞬之间，对方的日月已在他的身上擦过，割出数道伤痕。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杂沓薄刃之中，一道莹润的银光，如彗星袭月，穿透纷繁光华向他袭来。
竺星河的春风。
朱聿恒立即明白了，为什么对方能突飞猛进，让日月辟出多道攻击。
竺星河的春风，能影响甚至驱动日月轨迹。而对方的日月便是借春风之力，因此而拥有了数重攻击之力，模拟出了棋九步之威。
黑暗中风雪弥漫，春风携万千日月之光向他袭来。朱聿恒如今身体尚未平衡，在他们的联手夹攻之下，唯有迅速以日月护住全身，光芒纵横滴水不漏。
可惜竺星河本就是最擅长预判方位之人，他手里的春风是短武器，比需要天蚕丝操控的日月更为迅捷，无孔不入。
只听得轻微的嚓一声，竺星河已经抓住日月纵横间微不可查的缝隙，转瞬即逝的光芒直刺进了朱聿恒全身的光华之中。
朱聿恒反应神速，硬生生凭着手中日月偏斜的角度，立即回防自己的要害部位，抵住了春风的入侵。
就在春风被阻得缓了一缓的刹那，风雪中流光乍现，卡住了那缕直刺朱聿恒的银白光芒，硬生生将它停在了朱聿恒胸口半寸处。
春风受制，竺星河的手在空中滞了一下，下意识瞥向流光来处。
一身侍卫服制的阿南，正将臂上的流光一收，向着这边奔来。
脚下的叠梁拱已经摇摇欲坠，风雪中发出咔咔的可怕巨声，即将散架。
而她踏着动荡的地面飞奔而来，不管不顾，坚定地落在了朱聿恒的身旁。
朱聿恒虽然并未中招，但身上的衣服已被春风的气旋割出道道破碎血痕。他退了半步，与她并肩而立，与面前二人在剧烈的晃荡中对峙。
阿南的目光落在竺星河的身上。他一身缟素，手持春风，站在横乱雪风之中，依旧是皎洁高雅的模样，只是他的脸上，蒙了一层面纱，遮住了真面目。
阿南的目光下移，迅速扫了他的手一眼。
那双原本修长白皙的手上，尽是斑斑黑痕，伴随着溃烂的血痂，触目惊心。
魏先生的药方确切无误，竺星河这辈子，都要全身带着这难以愈合、无法见人的疤痕，度过余生了。
她的心口像是堵住了，好大一阵难受。
曾经视若性命的男人，如今终究变成了站在对面的敌人，明明白白，无可躲避。
竺星河的目光转过她的面容，瞥向了她身旁的朱聿恒，一贯疏淡的眸子中，跳动着仇恨嗜血的火焰，令人心惊。
“阿南，这是我们朱家的恩怨。你若是还顾念旧情，就别横插一脚。”
阿南扬头道：“公子，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光风霁月的坦荡君子，何必与蛇鼠为伍，在你先祖大祭中，搅出这么大的风浪？”
“呵，此处不过是山陵外围，惊扰不了宝顶之上的□□皇帝。我也要让他老人家在泉下睁开眼看看，他的不肖子孙们，为了争权夺利，如何残害手足，屠杀至亲！”竺星河一指后方皇帝与太子所在的碑亭之处，厉声道，“相信□□皇帝在天有灵，必会除邪惩恶，主持公道！”
青衣人在旁阴恻恻道：“跟他们费什么话，时辰已到，该是以血洗血之时了！”
春风声波飒急，催动日月薄刃，横斜间如万花迷眼，纷乱万端。
脚下叠梁拱剧烈动荡，眼见便要坍塌，风雪骤急，声波紊乱，双方都掌控不好自己的日月。
唯有阿南的流光，迅急尖锐，一点寒光穿越所有纷争，直射向韩广霆的要害。
韩广霆早已察觉到她的动作，手中日月一放，任由竺星河以春风掌控它，指尖急收，万象瞬间自他手中呈现。
阿南的流光顿时停了下来，只在他面前一掠而回。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趔趄后退。
地面动荡，她身躯失衡倾倒，眼看要被机关吞噬。
朱聿恒立即撤手，不顾那些即将毁伤自己身躯的利刃，转身向阿南扑去，将她的手一把抓住，不让她掉进下方坍塌的机关。
身后日月飞旋，将他后背绞得血肉模糊。
他拉住阿南的手却纹丝未动，仅凭左臂单手操控日月护住自己，在清空杂乱的相击声中，薄刃彼此飞击，珠玉破碎，与此时的飞雪一般无二。
阿南心口绞痛，只凭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着朱聿恒的手。
她知道，是心口埋藏的那枚六极雷，爆开了。
“哼，西南雪峰上，老夫发动你天灵玉刺，你竟侥幸逃得一命，这一次，我看你怎么逃！”
竺星河在旁脸色微变，正一迟疑之间，但见他手指一松，手中粉末已随风而去。
竺星河抿紧双唇，却终于未再开口。
而青衣人看着死死拉住阿南不肯放手的朱聿恒，阴森森笑道：“好一对同命鸳鸯，死也不肯放手逃生。也幸好她心口这枚是应天刺，而你的督脉早已损毁，牵动不了你的血脉！”
阿南左手抓住朱聿恒，右手在动荡扭曲的叠梁拱上狠命一按，终于翻身爬了上来。
她剧烈喘息着，死死盯着面前的青衣人，问：“这么说，我身上的六极雷，阿琰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全都是你搞的鬼？！”
“呵，什么叫搞鬼？当年若不是为了争夺天下，朱家人苦苦哀求，我又怎么会想出这惊世骇俗的法子，重启天下八个死阵，掀起这般狂风巨浪？”脸上僵死的□□亦挡不住疯癫狂笑的模样，他一指山巅明楼宝顶，厉声道，“冤仇有解，血债血偿！今日便是你们所有人的死期！”
“你怎么知道，我会死？”看着他那癫狂模样，靠在朱聿恒身上的阿南，却忽然直起了身子，朝着他冷冷一笑。
本以为她该已心脏受损失去意识的青衣人，见她居然恢复如常，正在错愕之间，却听阿南又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当初在神女山上，我是怎么从你的六极雷下逃出来的？”
青衣人心下一闪念，猛然瞪大了眼，失声问：“傅准……？”
话音未落，只听得空中振翅之声传来，一只碧羽辉煌的孔雀穿破横斜雪花，飞到了即将坍塌的神道之上，在空中久久盘旋。
神道一侧斜下方，孔雀起飞之处，风雪中站着一条清瘦修长的身影，面容苍白，在雪中捂嘴轻咳，正是傅准。
见青衣人向自己看来，傅准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竟敢……”青衣人咬牙切齿，“违逆我的指令，将你身上最要紧的两处玉刺给拔除了！”
“不是拔除，他可没有你这么丧心病狂，一开始他就只对我四肢下手而已，心脑之中的，减了分量，不会致死。”阿南说着，挥手向着傅准打了个手势，“既然你能以玄霜控制胁迫他，就要做好被他反噬的准备！”
孔雀俯冲而下，夜空中听不见的声波荡开，耳膜剧震。
他们立即明白吉祥天身上携带了希声，唯有按住耳廓，以免失去意识。谁知双手按住耳廓之际，口鼻一凉，混杂在风雪中的香甜味已经冲入了他们的呼吸中。
“黑烟曼陀罗……”青衣人闷哼一声，身体一重，脚下叠梁拱轧轧作响，已经再也承受不住压力。
而阿南与朱聿恒显然预先有解药，此时毫无异样。
青衣人一咬牙，对竺星河道：“我来挡住他们，趁如今还能动弹，无论如何，今日大事必成！”
竺星河一言不发，拔身而起，踏着动荡的叠梁拱，向着皇帝与太子所在的神功圣德碑亭冲去。
在他的冲击踩踏之下，神道之上的叠梁拱终于支撑不住，向着前方轰然坍塌。
竺星河便如踏着一条崩塌的火线，向着前方燃烧，即将把一切化为乌有。
朱聿恒与韩广霆日月相缠，一时无法脱身，阿南立即追击上前，去阻拦竺星河疯狂的攻势。
但前方的叠梁拱被他踩塌，她脚步虚浮，跌跌撞撞间勉强维持平衡，却根本无法追上他。
眼看他便要飞扑向神道尽头，阿南手中的流光骤然飞射向竺星河的背心，希望能阻住他疯狂的去势。
但，他身影飘忽不定，在风声中自然而然地侧身闪避，流光转瞬擦过，只勾住了他的腰间衣襟，撕扯出一道大口子。
风雪之中，一个发着亮蓝色幽光的东西从他的怀中飘落，被风雪卷裹着，迅速地划过阿南的面前。
阿南下意识抬起手，将它一把抓住。
她停了下来，右手微微颤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摊开自己的手，看向那被风雪送来的东西。
一只墨蓝色的绢缎蜻蜓。
在周围呼啸凌乱的风雪之中，散乱的天光与火光在它半透明的翅膀上一闪而过，耀出一轮轮光彩，格外绚烂迷眼。

第233章 亿万斯年（1）
前面竺星河的身子，也缓了一缓，下意识地，他回头看向了她。
阿南紧握着蜻蜓，只觉得心口猛烈刺痛，仿佛被捅过一刀的陈年旧伤，如今又再度被撕开血痂，将最深的伤口又重新呈现了出来。
她直直盯着竺星河，呼吸沉重，令手心的蜻蜓翅膀微颤，瑟瑟轻抖。
“你……怎么还有蜻蜓？”
她记得，这蜻蜓原是一对。自己送给竺星河的那只，被他潜入宫中之时，遗落在了大火之中，就此损毁。
而她那一只，在她下决心忘却一切过往、忘却对公子的迷恋时，放飞在了大漠风沙之中，消失于天边。
为什么，被她遗弃的这只蜻蜓，如今又出现在他的身边，被他如此珍惜地珍藏着？
仿佛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与震惊，竺星河如同浓墨般的眉眼盯着这熠熠生辉的蜻蜓，眼中疯狂的戾气也似抹除了几分。
他想告诉她，在玉门关，知晓她去意已决的时候，他终于强迫自己放下了二十多年的固执自傲，改换了衣装，要进敦煌去找她。
可大漠中，落日下，他一抬头看到了孤城之上，紧紧相拥的二人。
曾经紧跟在他身后、希望他能回头看一眼自己的人，如今将自己的面容靠在了别人的肩上，与他最恨的人紧紧相依偎。
那一刻，整个天地都被长河落日染成了昏黄，风沙仿佛狠狠穿过了他的胸膛，将他的心击出了一个永难弥补的空洞。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和阿南在一起的。他的人生在黄金台上，高不可攀，众生都要仰望他。这世上，没人有资格与他相携一生，没有人配得上他的倾心爱慕。
即使是与他无数次浴血奋战的阿南，即使他的目光早已不自觉地停在她的身上。
他其实也曾想过，如果是阿南的话，以后若是大事成就，他会允许她一直呆在自己的身边，他也会给她最好的待遇，给她应得的名分，适当的温柔与纵容。
他一直是这样以为，也是这样决定的。
可谁知道，回到了陆上之后，她会遇到别的人，她的心也会渐渐转移，直至最终将一切投注于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却刚好是他最大的仇敌，他最想要除掉的人。
而他亲眼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亲眼看到她遗弃了他们的定情信物。
这陈年往事中她为他制作的蜻蜓，在风沙中直飞向天空尽头，原本该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了踪迹。
但，他却调转了马头，向着落日追去。
在风沙中，他以五行决追循风向聚散，穿越那茫茫的金黄砂砾、如割风刀，终于找到了沙丘之上被尘土埋了半截的蜻蜓。
他将这被遗弃的蜻蜓紧紧握在手中，在已经转为暗紫色的暮色之中，伫立了许久许久。
直到暮紫散去，天河倒悬，他才如梦初醒，在星空之下，大漠风沙之中，抽出了蜻蜓的口唇，取出了里面的纸卷，捏碎蜡封。
那上面，很久很久以前他写给她的话，依旧墨迹如新——
星河耿耿，永倾司南。
这是她在做好蜻蜓之后，缠着他说要有他的东西作镇，于是他便给她写了两行字，并且亲手封蜡放入其中。
南方之南，星之璨璨。
星河耿耿，永倾司南。
那时阿南问他写了什么，他却不肯回答，只告诉她说，等到适当的时机，她可以再打开来看。
她不满地噘嘴，问什么是适当的时机？
他笑而不答，心想，或许是，他终于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可以给她安定未来的时候吧。
她一直很听他的话，看这纸条蜡封的模样，她也确实未曾取出来看过。
其实在放进去的时候，他还曾有些遗憾地想，阿南这样的人，也未必能看得懂吧。
毕竟，她回到陆上之后，学会的曲子也不过就是些“我事事村你般般丑”之类的乡野俚曲，又哪里会懂得他在南方之南中寄托的心意。
只是走到如今这一步，懂不懂，爱或者恨，也都没有意义了。
隔着□□夜雪，阿南就在不远处。
她紧握着蜻蜓望着他，如以往多次那般，对他说道：“公子，回头吧……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而他深深地望着她，恨意深浓：“确实没有路了，今生今世，我面临的，只有绝路。”
父皇驾崩时，他曾跪伏于他的遗体之前，流泪发誓。
今生今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必要夺回属于父母的、属于他的、属于所有追随他们逃亡旧臣们的一切。
九重宫阁之上，接受万民朝拜、指点千山万水的至尊，本该是他。
他如何能接受自己这一辈子，成为一个苟活于蛮荒海岛之上，最终子子孙孙飘零海外、朽烂成泥的蛮夷。
可如今，一切皆成泡影，异族难求，内乱已平，就连他也自食恶果，成了一个浑身奇痒渗血的怪物。
再忠诚的旧属，也不可能拥戴一个无脸见人的亡命皇子，更何况如今山河社稷图悉数被清除，助力被全部摧毁，他已一无所有。
但至少，他不会放过仇人，不会容忍他们继续在这世上占据原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逍遥快活。
“我，总得有面目，去见我的父母！”
阿南眼前如电般闪过老主人去世的那一日。汹涌澎湃拍击在山崖上的海浪，以及夹杂在海浪之中，公子那压抑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时候年少的她并不知道，这里面夹杂了多少血泪，如何彻底改变了公子的一生。
从那一刻起，他在这世上生存唯一的目的，就是将仇家送入地狱。
尚未等她从惊悸中回神，竺星河已狠狠转身，向着面前的四方城扑去。
她只听到他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
“阿南，快跑……”
他的身躯向后仰去，扑向了神道尽头那座被无数灯火映照的、停歇着皇帝与太子的碑亭。
这是燕王在篡位登基之后所建，里面立着他为显耀功绩、抚慰人心所立神功圣德碑，原非顺陵一部分。
森冷的风雪之中，阿南忽然意识到了竺星河要干什么。
他中了黑烟曼陀罗，已经再没办法远程操控他设下的阵法中枢，如今唯一能启动那必死之阵的手段，只有……
她疯狂前冲，抬手抓去，却只将手中蜻蜓一把甩了出去，尾部的金线被她一把扯掉。
蜻蜓体内的机括顿时启动，轻微地嗡一声，这墨蓝的蜻蜓振翅而起，金光流动，灿烂无比地盘旋着，在这黑暗的风雪中，画出流转的光线，带着令人窒息的美。
而竺星河的目光，穿透黑暗，最后望了她一眼。
他身上的白衣如同一只蜉蝣的翅翼，招展着，又被黑暗彻底吞没。
在最后的一刻，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了某一日某一处的海上，红衣似火的阿南，站在碧蓝的海天之中，海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袖。
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也不记得具体的地点，只记得那时日光灿烂地照在她的脸上，她笑容比粼粼碧波更为动人。
他狠狠地别过了头，看向四方城下方的一块凸起，提起全身仅剩的力量，向着它重重坠落。
轰然震动中，坍塌的神道如火线蔓延，直冲神功圣德碑亭。
拱券门下地面陡然裂开，现出巨大的黑洞，里面有锐利的金芒闪过。
竺星河却仿佛未曾看到，他的身躯扑入了那黑洞之中，随即，推动了那些灼眼的金芒。
钟山雷动，碑亭重檐歇山顶的金黄色琉璃瓦瞬间崩塌。
山陵中泛起巨大的雪浪，向着下方奔袭而来，惊天动地。
耳听得轰隆巨响，阿南与朱聿恒都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扑倒在地，阻挡住倾泻于自己身上的冰雪。
冻硬的雪块乱砸于他们身上，让他们无法抬头。
唯有前方的剧震久久不息，碑亭坍塌与伤者哀嚎声传来，听来如置身炼狱。
待乱砸在身上的冰雪稍停，朱聿恒立即爬起来，向着后方碑亭奔去。
一夜惊变，已是黎明破晓时。
淡薄的晨光下，神功圣德碑亭已成废墟，昨夜还在灯火下辉煌夺目的红墙金瓦，如今只剩了断墙颓垣，下面有伤者艰难伸手，却被压在砖瓦之下，挣扎不得。
天空风雪已停，但被爆炸激起的雪屑，此时还散乱地飘于空中，未曾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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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奔向碑亭坍塌的中心，看向阵眼，茫然地抬手扳开已经残损的机关。
冰雪之中，爆炸后的阵芯扭曲裸露，她的掌心按在上面，触到了粘稠温热的东西。
她收回手，看到了自己掌心之中沾染的鲜血——
这是公子的血。
他以自己的性命为引，启动了这个阵法，要以仇人为殉，血洗他背负的仇恨。
她只觉得悲从中来，茫然攥紧了自己染血的手。
司南，她永远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在她一意孤行跑去向竺星河报恩、却还不为众人接纳，只是一个叫司灵的普通伙伴时，有一次他们因为风暴而在海上迷航。无星无月的暗夜中，唯有她牵星引路，寻到准确的方向，带领众人回归航线。
那时公子对她笑言：“以后，就别离开我们了，毕竟你是我们的司南啊。”
他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她却捧在心里，千遍万遍回想，雀跃了多年。
她不但留了下来，还因为屡立大功而越来越重要，最终可以拥有自己姓名。
“司南，我要叫司南。”她毫不犹豫地宣布。
众人都说很合适，因为在茫茫大海之上，她永远是方向感最强、最擅长指引方向的那一个。
就连竺星河，也早已忘记了自己随口的那句话。
可深心里，唯有她自己固执地想，这是公子给我的名字，我这辈子，是公子的司南。
然而，她并不是。
她没能为公子找到正确的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永逝不归路。
她看着碑亭下的血，抬头也看见士兵们的残肢。
茫然回头，见朱聿恒呆站在坍塌的碑亭之前，久久不曾动弹，她咬了咬牙，狠狠在自己的衣服上擦干血迹，转身向朱聿恒走去。
“哈哈哈哈哈，太惨了，千古以来未曾有之惨剧！□□大祭之日，出逃皇孙归来设阵，将皇帝、太子全部弑杀于□□山陵，真是震古烁今，大快人心！”
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笑声，正是那个青衣人。他虽中了黑烟曼陀罗，但分量不多，更何况这东西他本就熟悉，因此还有余力讥嘲他们。
阿南冷冷地回头瞪他，握起手中臂环：“是你！是你设的计谋，让他们遭此大难！”
“哼，谁叫你不肯帮竺星河，还处处阻拦，如今，是我成全了他，终究助他报了仇、雪了恨！”
朱聿恒回过头，盯着疯狂大笑的青衣人，厉声问：“你呢？你又为什么处心积虑，丧心病狂，定要让这么多人血染山河，酿成惨剧？！”
“哼，少废话。”青衣人向他伸手，冷冷道，“你祖父和父亲都已经没了，我也没空与你纠缠，赶快把龙凤帝的骨灰交出来，跟你那二叔去拼个你死我活吧。”
“二叔……”朱聿恒目光冷冽，转而瞥向左右。
荥国公已经从雪地中爬起，抖落了满身的雪泥，与顺陵卫们手持武器，步步逼近。
“原来如此……邯王正是此次设伏的幕后之力！”胸中愤懑难以抑制，朱聿恒握着日月的手微微颤抖，“这就是竺星河愿意留下我一条命的原因吗？因为还需要我与邯王互相争斗，将天下搅得更加动荡？”
青衣人脸上□□依旧僵硬，衬得他狞笑格外诡异：“只有你们不得安生，他才能在地下得到安宁！不过你是活不了几日了，看来你二叔才是最后的胜者，真叫人好生羡慕啊。”
朱聿恒看着他那得意的模样，沉声问：“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已经设好了计谋，我二叔怕是也无法坐稳那个位置吧？”
青衣人嘿然冷笑，道：“殿下何须操心，反正你活不到那一日了。”

第234章 亿万斯年（2）
旁边惨叫声响起，是阿南根本不理会青衣人，率先对荥国公下手。流光倏忽来去，已经在他的右手腕上一转，瞬间鲜血喷涌，手中刀子落地。
见国公被伤，顺陵卫们顿时围上来，企图群起而攻。
“住手！”朱聿恒冷冷喝道，“荥国公勾结逆贼，意图谋反，给我拿下！”
顺陵卫们听皇太孙殿下发话，顿时住了手，但又不敢对自家主帅下手。
正在面面相觑之时，旁边诸葛嘉早已率神机营穿出，将荥国公一把制住，压在了雪地中。
阿南回头，冲青衣人冷冷问：“看来，当初竺公子回归陆上后，你也是如此谋骗他合作的？”
“回归陆上？”青衣人一声冷笑，“小娃儿，实不相瞒，你家公子与我合作的时间，可比你想象的要早多了。”
阿南的心下一转，脱口而出：“难道说……他在海上时，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公子在海外蛰伏了二十年，老主人去世时，他悲痛欲绝发誓要复仇，可他没有回来；他一步步统一海外诸岛，成为了四海之主，但他认为时机未能成熟；直到三年前，他忽然决定，率领海客回归陆上。
她当时还有些奇怪，难道是因为谋权篡位的那个凶手已经老了，有了可趁之机吗？
可原来，是因为一甲子之期到了，他回来，是要借着山河社稷图，掀起血雨腥风。
“这么说，在海外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步棋了？”
青衣人冷哼：“他得最走错的一步，就是该早点与身边人开诚布公，将自己的真面目袒露出来，尤其是，笼络住你这个棘手的女人。”
而阿南摇了摇头，道：“知道了，我也不可能帮他的。”
因为，竺星河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阿南。
她只是一个化外之民，海外孤女，她如何能懂得他疯狂的报复欲望，如何能明白他不计一切，哪怕翻天覆地、殉葬万民，也要颠覆仇人天下的决心。
所以，他欺瞒了阿南，他知道她虽然爱他，但未必肯为他屠戮无辜，涤荡天下。
可谁知道，命运如此，人生如许。
兜兜转转，竟是她站在了敌人的身旁，来阻拦他最后的舍命一击。
“其实，我早该想到了，他能接触山河社稷图，能不顾一切渡海归国，能对陆上形势了如指掌……”阿南的目光，猛然转向青衣人，直指他怒喝道，“都是你的功劳，韩广霆！”
听她喝出这一句，青衣人身形陡然一震，微眯的目光中精光显露。
“六十年前，跟随你的母亲傅灵焰远遁海外求生的你，与二十年前因为皇位的倾覆而出海的前朝皇子，肯定有所交集。而轩辕门与九玄门本就是同气连枝，所以我早该想到，教导公子五行决的师父，或许，就是你！”
韩广霆毫不在意，道：“那又如何？世间种种，木已成舟，如今皇帝太子俱已亡故，太孙苟延残喘又有何益，还是早点将龙凤皇帝的遗骸交还给我吧。”
“你是说那坛骨灰吗……”阿南转向后方坍塌的四方城，道，“怕是找不到了。”
“那我便守在这里，一点一点将它挖回来。”看着面前狼藉断瓦，韩广霆发狠道，“我定要带父皇回母妃身边安葬，绝不可能让他在这山陵，为当年的下属从葬！”
朱聿恒却毫不留情直视他道：“你挖不到的。因为行宫密室中，根本没有骨灰。”
韩广霆面色陡然变了：“这是……你们设置，要骗我入彀的局？”
“不错，一石三鸟。你、竺星河、邯王，果然竞相投入罗网，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怎么，你为了设置罗网……”韩广霆一指坍塌的四方城，嘲讽问，“结果让自己祖父和父亲，全都死于非命？”
“谁说朕与太子出事了？”
随着一声喝问，在全副武装的侍卫护卫下，一行人绕过坍塌的碑亭，出现在神道之前。
领头的人，正是皇帝，身上虽有尘垢，但威仪丝毫未减。
而身后的太子身体肥胖，虽需太监扶持，但神情也算镇定，只是目光紧紧关注朱聿恒，见他身上衣服虽有破损，但并无大碍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韩广霆在震惊之中，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耳边风声，阿南已向他袭来。
韩广霆如今失去竺星河的春风之助，又中了黑烟曼陀罗，知道自己绝不是他们的对手，干脆放弃了挣扎，任由她将自己压制于地。
阿南冷冷问：“你以为阿琰勘察神道的时候，会察觉不到总控的自毁发动处在碑亭下吗？”
而皇帝已在护卫之下，走到韩广霆的面前，垂眼看了他一眼。
韩广霆与他四目相望，口中下意识地喃喃道：“陛下……”
皇帝一言不发，只示意顺陵卫们清理神道。眼看原定上山祭祀的时辰已延误，他倒也不急了，吩咐人手去擒拿邯王，便带着众人进了大金门，暂避风雪。
太监们在殿中设下交椅暖炉，小桌小几，四周点亮灯火，便在皇帝的示意下全部退避。
亭中只剩了皇帝、太子、朱聿恒、阿南与韩广霆、荥国公六人。
皇帝端起热茶，连喝了两盏，才强压怒气，喝问荥国公：“邯王果真大逆不道，竟敢在山陵大祭之日，设下如此恶阵，要置朕、太子与太孙于死地？”
荥国公体若筛糠，匍匐于地不敢说话。
见他如此，皇帝更是暴怒，一脚踹在他的肩上，任他滚翻撞上身后柱子：“袁岫！这些年朕待你不薄！你当年在燕子矶投降后，如今已是国公，女儿不是太子才人便是王妃，你还敢串通邯王刺王杀驾，你还有何求！”
荥国公爬起来连连叩头，涕泗横流：“陛下！求陛下饶恕臣死罪，罪臣……罪臣实是被迫！因小女被太子所杀，邯王蛊惑罪臣，说若不助他对太子下手，日后太子登位，我等定然死无葬身之地！臣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接受了授意，但也绝不敢对陛下动手！是邯王信誓旦旦说，此次在神道设伏，陛下龙体康健定然无碍，只有太子这等行动不便之人才会落入罗网，罪臣实在不知竟是如此可怕阵仗，不然罪臣宁可自尽，也绝不敢听邯王指使啊……”
皇帝目光冷冽，转向太子：“袁才人之死，果有如此内幕？”
太子慌忙起身，说道：“袁才人死于青莲宗刺客之手，人尽皆知，儿臣不知荥国公从何听说谣言，竟有此成见。”
荥国公目眦欲裂，吼道：“我女儿聪慧柔顺，自入东宫之后一心伺候太子殿下，只因偶尔知晓了皇太孙身上恶疾，为殿下分忧而询问当年事情，因此惹祸上身，竟被你们下手清除……”
听到皇太孙三字，皇帝眉头一皱，冷冷打断了他的话：“袁岫，你养的好女儿，僭越本分，妄议皇家之事，死得其所，你有何怨言？”
荥国公虎目圆睁，握拳咬牙许久，才终于重重叩头在地砖之上，哽咽道：“罪臣……不敢！”
皇帝轻易揭过袁才人之事，看看被制服的韩广霆，将问话又落在关节处：“这个韩广霆，不是海外归来吗？邯王为何鬼迷心窍，竟与前朝余孽勾结，听信此人之言？”
见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阿南自然而然道：“其实，不但邯王与他相熟、傅准听他调令、竺星河与他联手，当年陛下不也在他的筹划下，发动了靖难之役吗？”
皇帝霍然起身，瞪大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广霆，许久，渐渐从他身上看出了熟悉的身影，失声问：“道衍……法师？”
“简直胡言乱语。”韩广霆面不变色，从容道，“道衍法师早已圆寂，如今金身尚在大报恩寺，陛下怕是认错人了。”
“你说被我们挖出的那具金身吗？”阿南冷冷道，“那不过是你知道山河社稷图发作在即，因此与傅准一样，借助了一个特定的手法，死遁而已。”
韩广霆冷笑道：“满口胡言！当年道衍法师之死，旁边目击者众不说，太子太师李景龙便在当场，难道他神经错乱，把没死的人硬说成是死了？”
“李景龙当然没有疯，只是他当时酩酊大醉——或者，是被你下了点药物，因此倒在坡下昏昏沉沉，对于时间的掌控，实在不够精确。”
“时间？道衍法师的死，不是在瞬息之间吗？他摔下土坡之后，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咽气的，怎么可能回去后又生还了？”
这般紧张的局势中，阿南却依旧是一副姿态悠闲的模样：“你怎么知道，当时死的人就是道衍法师呢？”
韩广霆道：“天下人尽皆知，道衍法师是孤身一人进的酒窖，不过滚了个酒坛子，就摔下土坡失足而死，李太师亲眼所见。这片刻之间，还能找个死人假装道衍法师不成？”
“不，你说错了，当时进入屋内的，并不只有道衍法师一人，比如说，没有老板开门引路，法师怎么进酒窖呢？”阿南不慌不忙，娓娓道，“而所有人都知道，在道衍法师死后，那个老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人人都说他是因为害怕所以远走高飞避祸去了，但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是作为替死鬼，早就消失在了人世间呢？”
“可惜，道衍法师失足的时候，老板就在旁边，李太师也是亲眼看到他将酒坛子推下斜坡的。”韩广霆嗤之以鼻，“你倒是说说，酒坛滚下斜坡的一瞬间，他要如何与老板交换了打扮，还骗过蜂拥而上关心他的人，从而变成酒肆老板逃出生天呢？”
“我说过了，那是因为，他利用了一个与傅准一样的，偷取时间的方法，或者说，让时间缓慢停止的错觉，终于使得自己拥有了死遁的机会。”
阿南显然早有准备，提过放置于亭内的箱笼，从中取出一个小球，展示给众人看。
“其实，我最开始注意到的是，傅准与道衍法师在消失之时，都出现了一个滚动的东西，傅准是一个卷轴，而道衍法师是一个酒坛子。”
太子的脸色微变，动了动嘴唇，但却并未出声。
“滚动的东西怎么了？”皇帝则将目光从韩广霆身上收回，端详着她手中小球问，“难道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一滚动，就能让时间停下来？”
“这自然不可能。但，却可以利用滚动来误导其他人，让他们在错觉中，错估了时间。”阿南说着，将手中的小圆球放在面前小桌，问，“以陛下看来，这圆球从桌子的左边滚到右边，最长大概需要多久时间？”
“这么一张桌子，两三息时间总该到了。”
阿南笑了笑，瞥了脸色难看的太子一眼，将手中的球搁在桌面上，向前一推。
小球翻滚着，向前而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个小球并不如众人所料，会在她的推动下飞快向前翻滚，而是缓慢地滚了一下，停了片刻，似乎有些要翻转回去的痕迹，慢吞吞地好不容易调整好向前的姿态，再滚了一下，又停了片刻。
如此再三再四，别说三四息了，就连七八十息都过了，这个小球才缓慢无比地滚到了桌面另一边，从桌面坠下。
阿南伸手将它一把抓住，免得掉落于地。
太子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而朱聿恒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父亲的脸上。
显然，这个球也让他想起了那一日工部库房之中，傅准从窗户另一端滚过来的卷轴。
当时太子拿到卷轴后，便立即出声示警，说是有青衣人袭击傅准。因为一般人推断，卷轴从对面滚来不过数息时间，自然会料定傅准是在卷轴滚动的数息时间内出事，然后所有人奔向那边，却发现他已经消失在了库房之中——
但如果，他也用了与阿南一样的手法呢？
那么，傅准便有足够的时间，在将卷轴滚过来的时候，从容地消失于库房内。
而明知对面窗口早已无人的太子，却直到这个卷轴缓慢地滚到自己面前，才抬手取过卷轴，出声提示，让众人赶到已经彻底没有了傅准身影的地方——
自然是，注定扑空。
皇帝的目光，亦落在了太子的身上，知道这个法子若要实施，唯一的办法，就是太子与傅准串通好一切，并且掩护他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见太子始终不发一言，阿南也只笑了笑，示意朱聿恒将桌子抬起，左边的两只桌脚垫高了三寸左右，使得桌面呈现出一个斜坡的形状。
随即，她便将小球放置于桌面高处：“傅准失踪时，卷轴是滚在平面上。而道衍法师死的时候，当时酒窖是斜坡，这般手法又是否有效呢？”
话音未落，她松开手，任其从高处向低矮处滚落。
出乎众人的意料，这原本应当在斜坡上飞快滚落的小球，居然也如刚刚一样，一滚一停滞，甚至在斜坡上还有向后上方回转的趋势，简直怪异无比。
“是因为，那球里装有什么机括？”皇帝终于开口问。

第235章 亿万斯年（3）
阿南点了点头，抓起小球，将外面的木头剖开，顿时掉出里面一个稍小的圆瓶。
阿南又打开圆瓶，将里面的东西徐徐倒了一点在外面的木球壳上。
原来，里面装的，是半瓶粘稠的火油。
“陛下请看，这便是遏制滚动速度、甚至让其减速回转的原因。”阿南将圆瓶拿起，缓缓旋转给大家看里面的火油。
火油黏附于球瓶壁上，因为质地粘稠而无法迅速流淌，于是便造成了斜上方的重量比斜下方要更重，力量缓慢稳定在了后方，因类似于不倒翁的原理，甚至可以在滚动时，因为里面的力而带动外面的球实现停滞甚至后退的效果。
“最早我发现这个手法，其实是在勘察当年道衍法师失足而死的现场时。当时我看到了斜坡下那堆被打碎的酒坛碎片，里面应该是有一大一小两个酒坛，其中大的坛子自然已经酒水干尽，可被它碎片遮盖的小坛子，我发现缝隙处还残留着些许油渍……当然了，酒店里的仓库，东西应该都会堆放在里面，所谓的酒窖里，出现一坛香油什么的，自然也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为何会一起出现在斜坡下？”
事已至此，韩广霆沉默不语，再不辩解。
“民间有句俗话，说一个人很懒，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因为其他东西流淌很快，即使立刻去抢救，可能也剩不了多少。而油就不一样，因为它流得慢，只要及时将瓶子或坛子扶起，不说全部吧，至少大部分都还在瓶子里。而那日我们在酒窖外面看到的破油罐，只是破了一半而已，只要将它拎起来略微斜放，里面的油就大部分还在，可以顺利拿走。由此就可证明，这坛油并不是进来偷东西时打碎的，而是应该发生在一场混乱中，别人无法注意到它，只能任由它里面的油缓慢流光……”
听到此处，朱聿恒脱口而出：“比如说，道衍法师去世的时候。”
“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一切了。”阿南朝他一笑，将自己手中那个装满油的圆瓶搁在桌上，说道，“那就让我们来还原一下当日的情形吧。道衍法师当时早已物色好了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酒店老板，并且设定好了杀人伎俩。在和李景龙喝酒时，说要去地窖亲自选美酒。酒店的老板自然大喜，带他们进入酒窖。在斜坡上时，法师略动手脚，让本就醉意深深的李景龙在斜坡上摔了一跤，因此留在了下方，成为了法师之死最好的见证。而老板进酒窖为法师挑选酒水之时，他立即重击老板头部使其死亡，然后将小油坛塞进大酒坛，制作了一个减速酒坛，假装自己喝醉了抱不动，将酒坛滚出地窖。
李景龙迷糊间计算不清时间，以为酒坛滚得很快，其实到他身前时已经过了许久，有足够的时间让道衍法师迅速剃光老板头发，满头满脸涂抹上血污，换上外衣伪装成自己。等那个缓慢的酒坛滚到坡下，将李景龙撞醒之际，道衍法师便将伪装好的酒店老板推出酒窖摔死。早已做好准备的蓟承明此时便可带人从院外跑进来，抱住尸身嚎啕大哭，又制造意外将做过手脚的酒坛打碎，消弭证据。因死者已头破血流满面血污，旁边的人自然不会细究他怀中人的模样，等抬到车中时，蓟承明便可假装替他擦拭血迹，换上伪装面具，自此瞒天过海。
“所以，在李景龙的记忆中，道衍法师只是进去滚出个酒坛的瞬息就死了。其实道衍法师早已戴上假发装成了老板，并且自此后‘畏罪潜逃’再无下落。”
说着，阿南看向韩广霆，问：“怎么样，法师对我的推论还满意吗？有没有其他什么要辩驳的地方？”
韩广霆长出一口气，缄口不言。
“可惜法师百密一疏，在这精彩的死遁一幕中，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错漏——因为酒窖中有用以除湿杀虫的生石灰，是以，在你挪动坛子时，你身上的青龙遇石灰而变红了。但最后被蓟承明抱在怀中的尸身，身上却并未出现红痕，不但证明了那尸体是伪装的，更揭露出了你的真实身份……”
话音未落，阿南已经抬起手，手中细密的粉末向他劈头撒去。
韩广霆如今身中黑烟曼陀罗，避无可避，唯有仓促偏过头去，抬起手护住自己的眼睛口鼻。
而他之前被阿南制住时撕扯开的脖颈胸口处，几条已淡不可见的青筋，在碰触到粉末之后，逐渐转变成了殷红色，狰狞地缠缚在他的身上。
“你，道衍法师，就是当年韩凌儿与傅灵焰生下的，那个身负山河社稷图的孩子！”
皇帝的手按在椅背上，缓缓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人。
“原本，当年你留下遗言要火化遗体，可以彻底死遁，将一切踪迹消弭。只可惜，陛下因你大功，特赐金身坐缸，以至于在千日之后出缸之时，让我们看出了破绽！”
阿南说着，又望着太子道：“但，要实施这个计划，需要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要有个接应的人。比如说，配合道衍法师之死而出现的蓟承明，又或许，是傅阁主消失时，亲眼看见他被黑衣人袭击的太子殿下……”
皇帝的目光，从韩广霆身上，转向了自己儿子。
皇帝的逼视之下，太子终于叹了口气，起身在皇帝面前跪下，道：“儿臣……愧对父皇，愧对聿儿。”
一贯性情暴烈的皇帝，此时却并未发怒，只神情平静地望着他，道：“你将那日情形，好好说清楚。”
太子沉吟着，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望着外面道：“是……不过，此事或许还是傅阁主详加叙述较好，毕竟儿臣对于其中内幕，亦是一知半解。”
听他提起傅准，众人转头向外，看见坍塌的雪地之中，吉祥天在空中久久盘旋。
傅准在刚刚的剧震中被冰雪掩埋，虽然及时被救出，但他身体虚弱，此时尚未缓过气来。
在太子的示意下，侍卫们将他搀扶了进来，靠在椅中，面前还放了个大炭盆。
听到太子的话，傅准面带苦笑，一口便应承了下来：“此事罪责在我。当时因当年事情呼之欲出，舅舅又步步进逼，我性命握于舅舅之手，担心会泄露当年旧事，因此便求太子殿下相帮，想要暂时脱卸身份，以求借机去往南方，在掩盖当年旧事的前提下，或可暗地护送太孙殿下解决阵法。太子殿下认为此法可行，于是我便按照当年道衍法师之计，安排了一个金蝉脱壳之法。”
阿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道，世间遁逃之法千千万，怎么偏偏选中了你舅舅当年的手法？
想来，这应该和那颗白玉菩提子一样，都是暗地里提示他们的手法，牵引他们一步步寻找到真相吧。
傅准却一脸无辜，平淡地讲述起了当日消失的情形。
因为事先知晓了工部库房的构造以及他们前后库传递文件的简单方法，于是傅准事先准备了里面盛着半管火油的竹筒，等前面库房的太子找到了西南山脉卷轴后，暗藏在袖中，给傅准示意。
于是傅准便假称自己找到了横断山脉的地图，在后库中将卷轴顺着两边搭好的窗板滚过去，因为火油竹筒在卷轴中间逆转循环，所以过了许久才滚到太子面前。
而他以万象让书吏失手砸伤脚，顺利引开了朱聿恒，也因此站在窗前看到这一幕的，唯有太子一人。
随即，他翻上窗户，沿着屋脊跃到后方楼间，换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后，神不知鬼不觉便离开了工部。
只是吉祥天太过醒目，为了遮掩行踪，他只能将它留在了屋顶上。
直等傅准消失之后，卷轴才滚到了太子面前。太子将其拿在手中，便指着对面故作惊诧，说有个青衣人袭击了傅准。
工部所有人出动搜寻前后库房，继而封锁衙门，彻底寻找。可此时傅准早已离开，即使出动了再多人，在工部内自然搜索不见。
而太子也在一片忙乱之中，趁机在袖中调换了卷轴，出示事先准备好的横断山地图，表明那是傅准刚刚传过来的普通卷轴，消弭掉所有痕迹。
真相大白，阿南转向韩广霆，问：“如何，傅阁主都坦诚相告了，你这个当舅舅的，也该审时度势，将一切和盘托出了吧？”
皇帝目光始终定在韩广霆身上，他一贯威严的声音，此时也终于带上了不敢置信的微颤：“难道你……真的是道衍法师，三年前，你，并未圆寂？”
事已至此，韩广霆闭上眼睛，终于抬手揭去脸上□□，叹道：“万万没想到，今生今世还有以真面目与陛下相见的一日。”
面具下的面容，清癯沉静，与他松形鹤骨的身躯正相配。
皇帝瞪着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分不清是震怒，还是惊愕：“朕与你亦师亦友，一向敬你护你。你是靖难第一功臣，朕在最艰难时，你一力扶持，朕在登基之后，也给你最高的礼遇，可原来你……你竟然是龙凤帝的遗孤？”
“不错，我正是六十年前，被你们朱家的祖先赶出海外，不得不放弃了天下的龙凤帝长子，韩广霆。”他微微一笑，傲然道，“若不是你们朱家先祖当年对我下手，导致我娘带着我远遁海外，远离中原，这天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皇帝喝问：“所以你四十年后重回陆上，挑动朕造反，又在此时兴风作浪，要借此机会颠覆我朱家天下？”
“不然呢？既然你家对不起我，那我也要让你们这个皇位坐得不愉快！”韩广霆淡淡道，“而且，我回来得正是好时机。我看准了陛下你野心勃勃，自然不能久居人下；我也看准了简文年少气盛，一上台便要对叔伯下手，尽失人心；我还看准了，世子肯定会成为太子，而最终能接替天下的人，定是皇太孙朱聿恒……”
他的目光，从上至下地打量着朱聿恒，眼中有欣赏，也有恨意：“当年燕子矶前战场上，第一眼看见太孙时，我便知道他聪明伶俐，三岁便有定鼎天下的帝王之姿……”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他一起落在朱聿恒的身上。
“当年邯王与我出营迎候，太子因为跟随粮车一路颠簸而来，身体又太过肥胖，在辕门绊了一脚，差点摔倒。当时邯王大笑道：‘前人跌跤，后人觉醒。’太子狼狈不已，知道他有超越自己，占据前位的意思。然而太子讷言，一时说不出话回击，就在此时，太孙殿下在后面大声应道，‘更有后人在此’！”
二十年前的旧事，听在众人耳中，依旧足够震撼。
阿南不由咋舌，贴近朱聿恒问：“那时候，你好像才三岁吧？”
“年仅三岁的孩子，当时竟然就有这样的见识，寥寥数语便镇住了自己强悍的二叔。邯王的脸色憋成了猪肝色，再也无法出声，老夫在旁也是错愕不已。”韩广霆亦不由感叹，“邯王因此一直对你心存芥蒂，不过你又何惧呢？你自小聪慧无比，无论是脑子、身手、天资，皆是举世罕见，别说你的祖父，就连我，也是恨不得你生在我家庭院，做我子弟……”
可惜的是，他却是朱家的后人。
“我知道你的未来必定不可限量，也知道搅动天下的机会，或许就在你的身上……”

第236章 亿万斯年（4）
那时候，距离阵法的发动还有二十年，而韩广霆已经选中了，二十年后启动阵法、颠覆天下的人选。
靖难之役已经打了三年，局势正在最为艰难之际。因为北方各个重镇难以攻下，而幽燕这边的兵力及粮草也已经接续不上，因此在道衍法师建议下，燕王决定将战线收缩转变，从‘燕王对抗天下兵马’转为‘叔叔抗争侄儿的家事’。
燕王率领最后一批精锐南下，因为靖难成了皇帝家事，各地基本没组织起太大的抵抗。而燕王次子更是屡立战功，俨然成为了最大功臣。
但到了长江边上，直逼南京之时，朝廷终于召集了五十万大军，在燕子矶摆开阵仗，要与他决一死战。
无论从兵力还是局势、地形来看，朝廷都是必胜无疑，而燕王这边，则是必败的局面。
燕王驻兵长江北岸，夜夜焦虑，接连梦见自己的孙儿。
于是他修书，询问自己最牵挂的孙儿现下情况如何。
因为战局的艰难，更因为弟弟的表现让世子觉得岌岌可危——毕竟，他听父亲身边的人传来过消息，在一次大胜之后，父亲曾拍着弟弟的肩说，你大哥身体不好，你要努力啊！
当年李建成与李世民的教训，自然令他警觉。于是他痛下决心，带着父亲最爱的小孙儿南下，借着运送粮草的机会，冒险将他送过来，让父亲放心，也让自己放心。
而燕王抱住自己玉雪粉团般的孙儿时，果然激动万分，流眼咬牙道：“为了子孙，这一战，我也决不可输！”
可打仗哪有不败的可能性？更何况，这是在敌众我寡、敌强我弱，天时地利全都不站在这边的生死一战。
然而，道衍法师此时过来了。
他的身边，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说到这里时，太子的目光难免看向了傅准。
傅准默然点头，道：“正是在下。”
那时候的傅准只不过八岁，眉目间尚不知世事，但怨愤已难以遮掩。
道衍法师介绍了他，说：“这是拙巧阁的少阁主，如今因为阁中动荡，因此而来到了这边。他过来这边，是想要查阅当年他的先祖傅灵焰在龙凤朝时布置下的一些阵法，其中有一个，就在附近。”
听到此处，阿南脱口而出：“草鞋洲。”
傅准轻叹一口气，道：“对，就是你们遍寻不到的，地图与其他截然不同的那一个阵法，我们做了无数手脚阻止你们寻找那个阵法，可你们，终究还是找到了？”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看向皇帝。
而他神情黯淡，望着孙儿，声音也较往日低沉许多：“朕……当时真的不知道，这一场胜利要以聿儿的生死为代价，才能换取来我的江山……”
朝廷大军驻守的燕子矶对面，正对着傅灵焰当年设下死阵。只要一经发动之后，便足以泯灭千军万马。
但，大军显然不可能与朝廷军隔岸对峙二十年，等着二十年后在阵法的帮助下取胜。
“幸好，傅灵焰设下各地死阵，只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若后人能凭自己的力量而成功，那便也不需要再启动阵法了。因此她在拙巧阁留下了一套玉刺，母玉她早已预先埋入阵中，子刺则留在拙巧阁，这样便可帮助提前启动或关闭阵法。”
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决定血祭死阵，以子刺引动阵法，力定乾坤。
然而，成人的骨骼已经长成，无法植入玉刺，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三岁以下的孩子，骨头尚且幼嫩之时。
大战在即，百姓扶老携幼逃离，方圆数百里早已没了人烟。明日便是决战，在这一夜之间，又要去哪儿寻找孩子，而且是刚好三岁的孩子？
而这个时候，他们的身边，就有一个孩子，玉雪可爱，被父亲携来，抱在祖父怀中。
说到二十年前旧事，太子依旧心痛不已：“聿儿，爹……爹也曾问过，只种一根血脉行不行，可，只有八根子玉镇住奇经八脉，才能相联引动阵法，看着你幼小的身躯上那么多伤痕，爹抱着你染血的衣裳，却只能暗地痛哭……”
然后，他藏起了那件衣服，二十年后拿来嫁祸于人，企图遮掩真相，不让儿子知道当年的事情。
“哭什么！当年若不是聿儿种下这山河社稷图，别说今日，当日一战后，咱们爷仨全都已不在人世！”皇帝冷冷斥道，“你唯一的错，就是怕朕知道了此事，会因此而犹豫传位之事，所以二十年来钳口不言，苦心孤诣瞒着朕！”
太子低头垂泪，不敢出声。
看着自己大儿子，想想谋逆的二儿子，皇帝脸色黑沉，只在目光落到朱聿恒身上之时，才不由一声长叹。
看着面前的孙儿，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铁甲兜鍪，千帐灯火，也看到了自己险死还生、得天所助的那一刻。
历来南北方对峙，多在黄天荡、燕子矶决胜负，而坐落其中的，便是草鞋洲。
在沙洲上设阵的傅灵焰必定没想到，她的阵法并未帮助夫君进攻集庆，却在四十年后，决定了另一段兴替。
燕子矶前，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道衍法师拍碎了能引动应天阵法的督脉子刺，朱聿恒身上的血脉随之崩裂，赤龙自他肩背后缠身，狰狞如蟒，死神附体。
即使服用了安神药，他在睡梦中依旧发出难以控制的啼哭，颤抖着陷入昏迷。
而就在这一刻，长江上赤龙骤现，滔天巨浪裹挟凄厉长风，最终摧毁了李景龙及数十万大军，为燕王奠定了天下。
燕王大军进入应天城的那一刻，宫中火起。
焚烧了宫苑的皇帝，在忠心侍卫的救助下，借着大火，带着年仅五岁的太子和一群老臣仓皇出逃，一路南下，最终远遁海外。
城头易帜之时，道衍法师结合李景龙所见的赤龙之说，将朱聿恒身上的血痕描绘为陛下天命所归，因此天降赤龙托应于皇孙之身，以助克敌。
随后，他暗地将药物埋入朱聿恒的血脉之中，掩饰这条血脉爆裂的真相，只留下淡青痕迹。
燕王因此而联想当年朱聿恒出世之时的异象，因此而坚信这孩子是自己登基的龙气所在。自此，他一直将朱聿恒带在自己身边栽培，十三岁时便立为太孙，甚至不肯放他回归父母身边。
而朱聿恒也未曾令他们失望。他年纪轻轻便出类拔萃，深受朝廷中大臣们拥戴，也成为了万民人心所向。
天子守国门，太子镇南京。在南直隶的太子自然知道那场大战中，拙巧阁立下了大功，于是一力相助。
五年后，十三岁的傅准终于重回拙巧阁，并在舅舅的帮助下，彻底清理了阁内的反叛党羽。
而他回到阁中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出了阁中的傅灵焰手札，将上面第一部分关于南京燕子矶的内容毁灭干净。
再后来，蓟承明奉命修建紫禁城，韩广霆认为可借机起用元大都地下的死阵，于是便又拆下了第二份元大都的地下阵法，交给了蓟承明。
二十年之期将近，阵法即将发动，皇太孙身上的山河社稷图也即将出世。韩广霆在李景龙面前诈死逃脱，并且留下遗言焚化骨殖，以求遁逃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线索。
直到二十年后的那一日，皇帝因为皇太孙身上的疾病而逼死了名医魏延龄，终于知晓了山河社稷图。
那个暴雨之夜，他撕开太孙的衣襟，看到孙子身上那纠缠殷红的可怖血线，终于知道了原来他当年欣喜的赤龙，并不是祥瑞天命之兆，而是即将勒杀孙儿的夺命之索。
可此时，他已经无法寻找到道衍法师询问此事，于是便将一切希望寄托在了拙巧阁之上。
二十年前一切真相，终于被彻底撕开，一切摊在众人的面前。
皇帝闭上眼，仰头长叹一声，终于缓缓开口，确定了这一切：“朕知道当年内幕后，在心中立誓，必定要拼尽所有，救回聿儿！因此，朕便召见了傅准……”
“是，陛下对太孙殿下的拳拳之心，令人动容。”傅准应道，“只是当时，殿下身上的子玉已无法起出，甚至……舅舅还考虑周到，设置了一套影玉。”
韩广霆看着这个侄儿嘿然冷笑，说道：“但，提议放在司南身上的人，可是你。”
阿南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肘处，明白那里面设置的六极雷，刺芯应该便是那套影玉。
皇帝沉声道：“你们所说的影玉，又有何用处，说来听听！”
傅准看看韩广霆，见他不说话，便回答道：“当年我祖母设置子母玉，是为了在阵法发动之时，能在附近以子玉控制母玉，由此而经过子玉震荡，准确掌控阵法。但将子玉埋入了太孙的身体后，因为他不一定能每次阵法发作之时都在阵法旁边，山河社稷图怕是无法准确发作，所以，我们便借助子母玉的边角料，制作了一套影刺，用以准确控制发作。”
这样，就算朱聿恒不到阵法旁边，他们也可以用影刺启动朱聿恒身上的山河社稷图，从而让他一步步走向死亡，无可避免。
但，傅准依赖玄霜延命，韩广霆行踪需要遮掩，不可能一直追踪皇太孙。
而皇帝一直以来对这个孙子爱护有加，他身边护卫都是千挑万选的稳妥人手，不可能有机会安插或者收买。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与此事攸关的人出现了——阿南。
在成功抓捕阿南之后，傅准挑断了她的手脚，将山河社稷图种了下去。
毕竟她是海客那边最得力也最出色的人物。而竺星河在韩广霆的安排下，率领海客回归，就是要借助山河社稷图倾覆天下。
阿南身为他麾下最能干的人，又对傅灵焰仰慕有加，只要韩广霆稍加引导，她自然便会听从竺星河授意，驰骋各地去寻找傅灵焰所设的阵法。到时候与朱聿恒见面或者缠斗，引发朱聿恒身上子玉的震荡自然不在话下。
而她从三千阶坠落，自然已无破阵之力，绝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只是谁也不知道，最终兜兜转转，阿南竟然不是以他们安排的身份与朱聿恒纠缠，而是，两人最终走上了难解难分的携手同归之路。
命运或者缘分，着实是令人感叹，无法理解。
二十年前这绵延布局，到二十年后终于真相大白，在场所有人都是静默无言，久久难以出声。
最终，是皇帝开了口，问：“道衍法师，你当年在靖难之中立下不世大功，朕本该饶恕你一切罪行。可你谋害皇孙，动摇社稷，亦是其心可诛，你……朕要如何处置你？”
“事已至此，任凭陛下处置吧。”韩广霆干脆道，“毕竟，当年我促成陛下奉天靖难，也未存好心，只为了以牙还牙。既然你们朱家害我父皇枉死，害我一生被山河社稷图所毁，导致我母亲带我远渡重洋，那我便让你们的后人也身陷这可怕境地，尝尝我当年的痛苦而已！”
“可是，你当年的痛苦，与朱家后人又有什么关系呢？”阿南毫不留情，出声斥责道，“原来你活了六十年，潜心布局，设计让朱家的子孙自相残杀，将这江山弄得满目疮痍，却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找错了仇人，报复错了对象？”
韩广霆瞪着她，冷笑问：“怎么，天下皆知之事，你竟还有什么其他说法？”
“若你指的是，当年龙凤帝在抵达应天之前溺毙于长江之事的话，那么我可以给你看个东西。”
朱聿恒说着，从后方取出一个小石函，递到他的面前：“这就是你一直企图在行宫寻找的东西吧？密室之中发现骨灰坛是假的，你娘纵然天下无敌，却也未能寻回你爹的尸身。但，里面确实有个东西，属于你的父亲，也就是当年的龙凤帝。”
韩广霆死死盯着石函，看着上面青鸾压青莲的熟悉纹样，哪能看不出这是出自谁之手。
“如此精致的石函，只有你母亲能制作得出来，这里面收藏的，是你父亲的绝笔。”
韩广霆对母亲的手笔最为熟稔不过，他缓缓推开函盖，扭动旋转，将盖子打开，看到里面放着的，只有一张诗笺，上面是他熟悉的龙凤帝笔迹，只写了一句话——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第237章 永生永世（1）
他紧紧抓着这张已经发黄变脆的纸笺，苍老的面上，黯然神伤。
“这是南唐后主的绝笔之作。你父亲显然是恐惧于自己往后的际遇，不愿接受与李煜一般的人生，因此选择了自坠长江，从此再无踪迹。”
“纵然如此，可当年在我身上下毒手，以山河社稷图害得我爹娘离散的，还能有第二个人？”韩广霆愤而抓紧手中诗笺，厉声吼道，“当年他不过是我父皇手下区区一个将领，若不是干下这等事，他如何能篡夺天下，如何能断送了龙凤朝，如何害我娘飘零海外，害我一世孤苦！”
阿南冷静得近乎残酷，问：“既然如此，我问你，以你娘的个性和手段，若真的是本朝□□对你下手，你娘会容忍他吗？关先生纵横天下难逢敌手，万千人中取敌方首级如探囊取物，还需要等到你来复仇？”
韩广霆声嘶力竭道：“母亲为了保全我的性命，因此无暇收拾罪魁祸首，迅速便出海了！”
“既然她有时间在出海前将当年自己设下的八个死阵关闭，延续了一甲子后才再度开启；既然有机会取到你爹的绝笔，深藏行宫之中，又怎么会没时间去向背叛自己夫君、谋害自己孩子的人下手？”
韩广霆悚然而惊，脊背冷汗涔涔而下。
六十年来，他始终坚信不疑、不敢存任何怀疑的事情，却被阿南一口道破，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其实在漫长的时光中，在母亲的沉默中，他曾隐约察觉那可怕的内幕。
只是，他一直不敢深入去想，不敢触碰那不可揭露的真相。
许久，他才再度狠狠开口，只是已显色厉内荏：“胡说八道，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你告诉我，还可能是谁？”
“那你觉得，为什么你娘要带着儿子、怀着女儿远赴海外，再也不回头？”阿南决绝地揭开他的伤疤，不留任何情面，“你娘当年在玉门关留下了今日方知我是我一语，又在青莲宗中写下了与你爹的诀别信，你可知一切为何？”
她对傅灵焰的事情自然很上心，因此当年那封诀别信，她在玉门关看到之后，便将它背了下来。
今番留信，与君永诀。舟楫南渡，浮槎于海。千山沉沉，万壑澹澹。千秋万载，永不复来。
“千年万载，永不复来。她在声势最盛的时候，因为你身上的恶疾而放弃了一切，离宫出走。虽因你父亲的召唤而回归，然而很快却又再次离去。究竟是因为什么，导致了她如此决绝与你父亲决裂？又是为什么导致她绝口不提你身上病情的事，隐瞒了你六十年？”
韩广霆的脸色惨白，他其实已经知道，却无法说出口。
“当然了，如果我是她，我也不会选择对自己的孩子吐露这个真相。毕竟，谁能想到为了权势、为了天下，有人能利用别人的真心，也能利用自己亲生的孩子，翻云覆雨，连最亲最爱的人，也能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韩广霆死死抿唇，绷紧的下巴微微颤抖。
六十年来的信念破灭，他一瞬间仿佛苍老到了油尽灯枯。
而寥寥数语击溃了对方一辈子人生信念的阿南，却毫不怜悯，反而趁热打铁，逼问：“你如今错手害人，令太孙陷于山河社稷图，险些酿成大祸，幸好如今还有弥补的机会，告诉我，当年你娘是如何救你渡过难关，如常生活的？”
众人听到这至关重要的内容，都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就连皇帝，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呼吸，紧握住了朱聿恒的手。
“法师，只要你能救得朕的孙儿，过往你一切种种，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韩广霆的目光落在朱聿恒被皇帝紧紧握住的手上，看着这双举世罕匹的手，望着这个他倾心欣赏的年轻人，他双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没用的……回天乏术了。”
众人心中早已知晓这注定的结局，皇帝与太子更是心下洞明，朱聿恒的命运，早已在二十年前被他们献祭于乾坤倒悬的那一刻。但听到他如此冷酷的判决，都是窒息难言。
阿南急声问：“回天乏术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发作，我娘费尽心血，殚精竭虑，终于找到了挽救之法。她寻到了我身上玉刺的母玉——也就是从中取玉制刺的那块玉矿石，以应声共振之理，用了二三十年时间，才将我血脉中淬毒的碎玉慢慢吸聚出来，清除完毕。”韩广霆竖起两根手指，道，“所以，需要两个条件，第一，在痊愈之前，伤者需长期居于四季炎热处温养，否则，治疗时若遇寒气，血脉收缩会引发碎玉拔除难度，甚至功败垂成。”
“难怪你娘亲会选择带你出海，定居于海岛之上。”阿南转头看向朱聿恒，朝他一笑，“其实，海上也挺好的，你以后就有大把时间，可以和我一起去看遍九州四海的景色了。”
悉心培养二十多年的继承人、天下亿万人归心的皇太孙，只能一辈子居于海外医治续命，皇帝与太子都悲怆不已。
“但，只要聿儿能平安地活下去，就算卸下重任长居海上，与我们再不相见，又有何妨！”太子抬眼看着皇帝，哽咽道，“相信陛下与儿臣一般，都能忍心割舍！”
皇帝望着朱聿恒，良久，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道：“天高海阔，在陆上，朕的孙儿是未来太平天子；在海上，也定能平定汪洋，令寰宇四方海不扬波！”
看着祖孙三代依依泪别的模样，韩广霆语带讥诮道：“没这么糟糕，治疗间隙也可以偶尔回陆上，只要保护好经脉就行。只不过，他能在海外活下去的前提是，找到当年那块玉母矿，否则，以应声之法清除碎玉余毒便是妄想。”
“那块玉母矿，如今在哪里？”
听着众人急切的问询，韩广霆却不为所动，脸色愈发漠然：“这便是我说的，回天乏术的原因。二十年前我催动燕子矶阵法时，因时间提前太早，担心机关尚未达到催发玉刺之时，因此为了保证成功几率，便将那块玉母矿放入了阵眼之中，以期增强应声之力。而后，阵法发动，如今那块母矿，应当是已彻底埋在阵法之下、长江之中了！”
滚滚长江，万里波涛，江心沙洲如今早已改换了地形、掩埋了痕迹，别说寻找一块玉石了，就算是当年那庞大的阵法，也早已坍塌深埋，永不见天日。
阿南却毫不犹豫，向他摊开手：“有阵法地图吗？告诉我那块玉母矿长什么样！”
韩广霆冷冷道：“那阵法已经发动坍塌了！”
“未必，刚巧我之前就去探索过草鞋洲，依我看来，那沼泽构造十分天然，地下就算有大变动，也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阿南斩钉截铁道。
见她如此果毅决断，朱聿恒心下不由涌起一阵酸涩，却又难掩胸臆感怀。
他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沉声道：“是，就算是最后的希望，我也会竭力抓住，永不放弃。”
“纵有方法可入，但阵法发动后地下坍塌崩裂，必是危机四伏，至为危险，别说你们，怕是我娘重临巅峰，也无法下去……”
阿南打断他的话：“少废话，你怎么知道我们比不上你娘？”
“你早已不是当年的三千阶，拿什么与我娘比？”韩广霆正反唇相讥之际，目光落在与她并肩而立的朱聿恒身上，一时迟疑了片刻。
阿南又笑了笑，一把揽住朱聿恒的手臂，扬头问：“如果是我们两人的话，又是否可以一搏？”
这对携手破解千难万险的少年男女，在这最后的时刻，眉目间全是凛然无惧的模样。
韩广霆正在迟疑之际，却见身后傅准起身，轻咳道：“既然如此，我也拼尽全力，为你们相护一程吧……”
韩广霆恼恨地瞪了这个反骨外甥一眼，问：“他们义无反顾下地，是因为阵中的玉母矿，一个关系着他的山河社稷图，一个关系着她身上久治不愈的旧伤，那玉母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拖着这苟延残喘的身子下去干什么？”
傅准抬手捂唇轻咳，说道：“因为，沙洲阵法的地图，早在二十年前已被我毁去。如今这世上唯一知道如何进入那阵法的，世上只有我一人了。”
一听此言，皇帝当机立断道：“既然如此，便以你们三人为首，挑选精锐下阵，务必将当年那块玉母矿稳妥取回！”
“可……那地下局势必定务必艰难危险，聿儿好不容易从西南山区脱险回归，难道又要亲自以身涉险？”太子哽咽着看向儿子，满脸悲怆，“聿儿，不如，此事可交托于……”
“父王，请恕孩儿不孝。”朱聿恒自然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他紧紧握着阿南的手，以抚慰劝阻了他，“事已至此，孩儿岂能龟缩于此，等待他人纾解危难？请陛下与父王放心，我与阿南，定当竭尽全力，争取生机！”
船队进入沙洲，在芦苇荡的正中心，便是青沉沉的沼泽。
阿南上次探索过这片看来人畜无害的沼泽，知晓它平静缓慢的表面下极为凶险，才能如此妥帖地保护着六十年前的阵法。
“当年的傅灵焰，又是如何在这边设下阵法呢？”阿南推敲着地图，不甘心道，“既然有阵法可破，那必然得先有这个阵法。既然她能在这里设下阵法，我们又为何不能用她的方法来破解呢？”
“南姑娘说得对，确实是这个道理。”傅准拍手赞赏道，“不过，我刚好看过拙巧阁的记载，关于如何在沙洲沼泽中设阵，讲得很清楚。先在旁边设置板材，阻隔流动的泥水，然后连续戽水，同时运送泥沙填入其中，终于得到了干硬的土地，然后才得以开始施工。”
可如今，阵法已坍塌，他们就算阻隔了沼泽，也没有彻底挖掘的意义了。
墨长泽诸葛嘉楚元知等人被紧急召集，商讨破阵之法。但仓促之间，众人对这个沼泽都是手足无措。
沼泽并非常见的地形，而阵法多在大山巨壑，如果是行军打仗，更是都在平原大川上设置杀阵，哪有在沼泽上设阵的先例。
“其实，这也可以算作是一个水面，只是这水面咱们没办法用船驶进去。”阿南蜷缩在椅中，若有所思地绕着头发，看向外面茫茫江面，“说起来，我们在海上之时，寻找方向是我最为擅长。以水流与风向，以星辰与日光……”
说到这里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猛然坐直身子，说道：“从空中！以飞翔之物测算及指引方向，自然就不会受水流和炫光影响了！”
在空中机械飞翔的物事，自然不会被日光迷了眼睛，更不会被水流影响，只会按照设定好的方向，执意地扑向自己的目的地。
她当初送给竺星河的蜻蜓，便往往借助风力，从她的船飞向竺星河的船，以快慢和角度来传递她的心情。
可惜，她的蜻蜓已经永远地埋在了顺陵神道之下。
但幸好——
她的目光，落在了傅准肩头的孔雀上。
傅准一下子便知道了她想干什么，立即抬手护住自己肩上的吉祥天，说道：“你盯着它干嘛？眼睛贼溜溜的……”
“什么叫贼溜溜，咱们什么交情了，为了天下大义，为了江山百姓，你就把你的鸟借我们一下又怎么样。”
阿南说着，抬手便揪过吉祥天的翅膀，将它在手里掂了掂：“怎么才能飞最久？”
“我们什么交情……你说呢，恨不得杀我以泄心头之恨的南姑娘？”傅准瞟她一个白眼，无奈地伸手打开吉祥天的腹腔，探入其中将旋条上紧，又取出一盒香脂揉开，将它全身羽毛涂抹一遍，以免在落水后羽毛沾湿弄脏：“吉祥天虽可借助于空气的浮力而振翅，但它毕竟自身有重量，也不可能一直飞下去。不过你有个优势，可以用流光时不时远程给它续个力。”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小的哨子，递到她的手中：“若是离得太远，流光够不到，而它展翅的力量式微了，就吹响这哨子。它能启动吉祥天体内的一个阀门，令它降低飞行，并且向发声处贴近，到时候记得要接住它，别让它掉进沼泽里了。”
阿南随手将哨子塞进袖袋：“掉下去应该也没事吧，当时在西湖里，它被卷入暴风雨中，还不是被你捡回来重新修复好了？现在还是毛色鲜明漂漂亮亮的嘛。”
傅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其实，当时吉祥天都秃了，我后来薅了好多孔雀的羽毛，终于才将它修复好的。”
“那也没什么，反正孔雀都长得差不多，谁的羽毛都一样用。”阿南铁石心肠毫不在意，抬手便让吉祥天振翅起飞。
依靠空气的力量而展翅腾空的机括，在松开旋条之后，双翅立即在空中招展扇动。
转瞬之间，吉祥天脱离了下方的芦苇与沼泽，根据水波涡流通道，飞向了前面方向。
阿南一招手，跃上水板，手中木杖划动，率先跟上了吉祥天。
后面的人纷纷随她而行。一群人向着前方划去，越过了沼泽，如同在青鸟的指引下朝圣的人们，于层层盛开的青莲水波上飞渡，向着最终目标汇聚而去。

第238章 永生永世（2）
这沙洲地形环环相套，他们从江上来到沙洲，又从沙洲入芦苇丛，过芦苇丛进沼泽，又进入了沼泽中心。
沼泽的正中心隐在一层水波之下，却不知为何，有一圈圈涟漪荡开来，显出一种异样宁静又明显有万千惊涛骇浪藏于其下的不安感。
阿南向朱聿恒打了个手势，催动脚下的木板要靠近查看之时，却忽然听到脚下传来轻微的刺啦声响。
她不由皱眉，低头看去，却发现木板被卡在了水上，再也前进不得。
她俯下身，探手入水下一摸，脸色微变。
原来，在宁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的是大片凹凸不平的尖锐碎石。木板在上面擦过之后，不是被卡住，就是被划破，无法再前进。
朱聿恒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示意众人都停下，然后划动木板靠近她，问：“我看接下来，咱们得放弃木板了？”
阿南点头，思索片刻后，才道：“这样，你先在这边等着，我想想过去的法子。”
朱聿恒看向她脚下卡住的木板，眼中流露出你准备怎么过去的疑问。
阿南向着后方沼泽外突起于水面的几座小沙丘一努嘴，道：“靠山吃山，靠着沙洲，那就用沙子了。”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阿南示意他们将沙丘的沙子搬运来，撒在沼泽之中。
虽然水上板承载不了多少，但人多便很快，转眼间沙子便被陆续搬运来，在阿南的指引下，以铲子飞撒入沼泽中。
但沼泽如此巨大，即使沙丘被搬平，也只让沼泽显得更为粘稠一些而已。
直到几座沙丘都被他们铲平，撒入了沼泽之中，阿南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连沙子带水一起攥起，在手中捏了捏，然后满意地让朱聿恒看。
她捏在手中的一团泥浆，被她捏成了小小一坨泥块，看起来硬邦邦的，但等她松开手后一瞬，便只见那团泥块又渗出水来，在她的掌心化成了一团湿糊的泥浆，融化在她的掌心之中。
朱聿恒一时不太理解，为何她手中握着的这一团明明是固体，为何会在她松开的时候又变成了液体流出来。
“这是我在海岛上揉面做馒头的时候，发现的怪异现象。就是粉尘类的东西——比如面粉吧，当你不加水，就是粉末，加多了水会太软，加少了水会太硬。但当你的水加得不多不少，到了一个固定的比例，面糊就会和眼前的泥浆一样，形成一种奇怪的状态，你用力拍打，它就是硬的，而你松开它的时候，它反而会像水一样流淌下来，毫无着力感。”（注1）
朱聿恒顺着她的手，看向面前这片已经被填埋了部分的水域，沉吟问：“所以……”
“所以，如今这片沼泽也是这样。如果我们飞快地冲过这片沼泽，那么因为我们的脚在上面突然撞击，会使它变得坚硬无比，足以承受我们的身体，让我们奔过这片水域，到达那个中心点。”
朱聿恒抬头看着沼泽，看着这片似乎足以吞噬世间万物的沼泽，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可如果……它和你所想的有出入，并不能在我们的冲击下变成坚硬的地面呢？”
“那么，我们就陷入其中，再也没有办法出来了。”阿南脸上笑嘻嘻的，说得轻松。
但朱聿恒哪敢像她这般轻快，见她抬脚便要冲过去，立即抬手，示意廖素亭将绳索拿过来，系在她的腰间，说：“好歹得有个万一准备。”
“还是你想得周全。”阿南朝他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足，然后抄起一块水上板拿在手中，飞速向着前方冲了出去。
她的脚掌，重重地踩向了下方沼泽，要看便要被这片沼泽吞噬进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皆知沼泽无比柔软稀烂，即使一个人趴在上面，也会慢慢地沉下去，何况阿南如今的脚如此用力地踩踏，眼看便要迅速沉下去——
但，她的前脚掌在接触到沼泽的一刹那，忽然之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们看到她的脚在沼泽上一踏而过，并不如他们所担心般沉入水中，甚至，他们可以看到她的脚像是踩上了坚硬的石板一般，泥浆紧紧地承托住了她的脚掌，让她足以在上面再度跃起，然后向前飞扑而去。
另一只脚，踩上了另一块地面。
她在沼泽上向前冲去，如履平地，就像在通衢大道上奔向前方，直到脱出了这片地下充满碎石的地面，跃出了他们用沙土填埋过的区域，才立即将手中的木板丢出，翻身而上，站在了木板之上，在水面上流畅转身回旋，稳稳站住。
在众人下意识的欢呼声中，她回头看向朱聿恒，朝他招了一下手。
朱聿恒知道肯定是无虞了，因此也如法炮制，抓过她遗留下的木板，如她一般向前冲去。
即使看到了阿南那惊人的操作，但直到下方的泥浆紧紧托着他，让他可以再度跃起，如同踏在最坚实的地面上一般，他才觉得奇妙，心下不由又惊又喜。
他牢记阿南的话，知道此时不能停留，只要动作一慢下来，脚下的泥浆没有了击打的力量，便立刻会恢复成那柔软的形状，到时候自然会将他淹没。
他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阿南奔去，就在即将靠近她的同时，却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似乎要陷进水中去了。
他低头一看，不由得暗自皱眉。
原来这里距离已远，他们在撒沙土的时候，这边并没有撒均匀，按照阿南的说法，怕是这边的泥浆太稀了，无法形成她预设的那种形态，因此，无法托举住他的身体。
他未存半刻犹豫，手中日月立即出手，向着阿南挥去。
阿南与他配合何等默契，一看他的动作微滞便知道他遇上了什么情况，立即挥手将他抛来的日月拉住，天蚕丝被她收束于手中，用力向后一扯。
朱聿恒的身体在即将陷入沼泽之时，及时得到了这拯救的力量，立即向上拔起，跃向了木板上的她。
随即，他拉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手臂上稍一借力，将手中的木板丢向水面，跃了上去。
这如惊鸿掠水般的起落与急救，让后面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呆了片刻后，才赶紧如法炮制，向着他们而去。
等众人有惊无险，全部到达中心点后，才发现万千青莲簇拥的沼泽中心，竟然平滑如镜，除了死寂的沼泽泥浆之外，一无所有。
原本紧张无比、做好了一切防备的廖素亭，看着这片镜面般的沼泽，顿时失望地喃喃：“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谁说什么都没有？”阿南指着死寂水面，道，“别处的水泡交织，形成青莲图案，说明下面就是沼泽在产生瘴疠之气，而这下面，却没有任何气泡，你说……”
廖素亭眼睛一亮，立时道：“下面不是沼泽，是别的东西！”
阿南向他一笑，朝后方打了个招呼：“墨先生，用你的兼爱勘探一下吧，确定方位范围及地层薄厚。”
兼爱需要绝对静止的水面，众人都退到一边，只留墨长泽在水上测量。
日已正午，后方送了食水过来，众人停在沼泽之上，也不愿浪费时间离开，就着腥臭的水气，匆匆填腹。
阿南与朱聿恒站在水上，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远处勘探的墨长泽，道：“沼泽中心出现实地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朱聿恒思索片刻，回答道：“好事是，瘴疠之气被屏绝于外，当年形成赤龙的可怕力量已经消失了。”
“而坏事是，不知道下面坍塌情况如何，还有没有进去的路径。”
如今时间紧急，哪还能容他们挖掘通道前行，只能寄希望于下方情况不至于绝望。
在这最后的时刻，两人在沼泽之上分吃一块红豆糕。即将面临的绝境就在咫尺之遥，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顿饭。
可他们都不急不慢，平静而缓慢地在日光下吃着手中糕点，远眺着外围沙洲芦苇。
金色的苇叶上压着银色的薄雪，而下方已有浅碧的蒹葭初生。无论寒冬如何徘徊，春意已经无法阻挡。
阿南侧头看着身旁的朱聿恒，忽然笑了出来，抬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粘着的一颗红豆：“哎呀，好大的人了还这样，真像小猫咪……”
朱聿恒垂眼望着她认真贴近的眼睛，不自觉地微笑嘟囔：“你才是小猫咪。”
“你也差不多呀，人前大老虎，人后小猫咪。”阿南的手从他已经擦干净的脸颊上缓缓下滑，抚过他的脖颈，扣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日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这平静的沼泽之上。
人群就在不远处，攸关他们往后余生的阵法就在脚下，下一刻便是狂风暴雨。
可她那双幽深又通透的漆黑眼睛，透过睫毛盯着他，却掩不住眼角微扬而泄露的笑意：“皇太孙殿下，跟我讲一讲，除了我之外，你还在别人面前，像只小猫咪一样吗？”
“谁像小猫咪了……”朱聿恒显然有些不满，他那双迷人夺魄的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唇微微抬起，“不过，如果你说的是这样的话……”
他说着，见周围人并未注意这边，便像只耍无赖的小猫一样，在她的唇上飞快地轻啄了一下，声音变得模糊如呢喃：“那，我当一下小猫咪，也未尝不可……”
身后风雨欲来，明知道下一刻便是要决定生死的一番冒险跋涉，但此刻他们依偎在水面之上，就像两只相拥取暖的猫儿，旖旎缱绻，都舍不得放开彼此。
确定好附近地形，墨长泽草草画出地图，示意他们围拢过来：“下方空洞确已被炸塌了大半，唯有这片地方是比较坚硬厚实的岩壳，因此而保存完整，应当是个直上直下的空腔，不知道南姑娘准备怎么下去？”
阿南毫不犹豫道：“周围以板障排水，把沼泽挡在外围，中间炸开，我们下去。”
要炸开水下岩壳，又不能波及旁边的板障，这世上能办到的人屈指可数。幸好，他们这边就有个楚元知。
勘探周围沼泽深度，木板一块块运送来拼接阻隔，虽然以整个朝廷之力支持，一切火速进行，但还是费了足有一个多时辰。
待到沼泽大致不再流通之后，轰然声响中，平静水面陡然爆炸下陷，水面顿时坍塌，现出下方空洞，声响久久回荡。
楚元知带人紧急修补木板渗漏处。而阿南与众人早已蒙好面，等到洞内硝烟稍散，便在腰上捆系绳索，沿着炸出的洞口，攀援而下。
沙洲沼泽之下的洞穴，湿漉不堪。上方泥水滴答下渗，下方则是湿滑石坑，土石杂乱。
他们小心翼翼落到坑中，打起火把查看四下情况，顺着石壁向前爬行。
前方通道上尽是坠落的巨石，胡乱堆叠阻塞，显然是当年爆炸之时被震下来的。
傅准脚步虽然虚软，速度倒不比他们慢，一边走，一边按照当年记忆探索地下通道，确定了坍塌处并非机关中心后，指引他们往深处前行。
众人跟在傅准的身后探寻向前。火把照出被土石掩埋的残破木石结构，显然是当年阵法留下的遗迹。二十年前阵法发动之威显而易见，地下空洞坍塌了大半，如今可供通行处并不多，关键道路更被彻底掩埋。
这漫长的道路，若要从上面调工匠下来挖掘，非三五月难以彻底清理。时不待人，只能冒险让楚元知上炸药，顶着残余结构二次坍塌的危险，竭力清理出堵塞土木，从大型结构的间隙勉强钻过去。
黑暗而沉闷的地下，难以分辨距离，曲曲折折艰难探索中，阿南忽然停下了脚步，示意众人倾听。
前方浓黑之中，传来了缓慢的咔咔声。
傅准在石壁上草草绘了个地图，计算他们一路走过来的道路。
朱聿恒借着火把的光扫过地图，估算着距离，道：“看来，咱们快到机关中心之处了。”
傅准点头，湿闷的地下气息浑浊，让他的轻咳更显虚弱：“若是所料不差，前方便是第一个关卡处了，还请诸位多加小心，尤其是动作要尽量轻缓，以免惊动那些守卫们。”
“守卫？”廖素亭错愕问：“什么守卫能在这种鬼地方呆六十年？他们能打吗？”
傅准淡淡道：“说不准，去看了再说吧。”
艰难钻过极为狭窄的曲折裂隙，一路冒险连炸带凿地从堆叠的石缝间钻过，他们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个稍微宽阔的地方。
如韩广霆所料，以玉刺强行提前引动的机关并未彻底启动，里面残留的阵芯，终于迎来了它们等待已久的一甲子时刻。
坍塌残余之地，他们看见阵芯是个足有十丈方圆的巨大木盘，上面有峰峦湖泊，亭台楼阁，更有无数仙女瑞兽在其间飞翔盘绕，俨然是一座微缩的天宫。
木圆盘借用了千万年不绝的长江水为动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它上面木雕的仙女们依旧在池上缓慢地跳舞，麒麟龙凤在林间穿梭上下，咔咔运转挪动。
阿南立即加快脚步，来到圆盘面前查看情况。
巨大的圆盘足有两丈来高，厚达半丈，上面陈设的楼阁山峦有了几处残破，显然二十年前阵法发动时发生了缺损，但中心因为保住了，因此还在运转。
耳边是轰隆隆的声响，圆盘带动了地下杠杆与衔接而动，使得后方传来巨大的影影绰绰的动作，显然后面有什么东西被牵引着，只是在黑暗中无法看清。
阿南回头看傅准，问：“怎么让它停下来？”
傅准往旁边一指，面带苦涩：“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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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非牛顿流体

第239章 永生永世（3）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墙上只剩了一个碗口粗的深洞。想必当初墙上设置了杠杆，可二十年前在阵法发动之时，它便已经彻底毁坏了。
但如今这圆盘就阻在地下最狭隘处，要进入后方机关，唯有越过它。
阿南掠了掠鬓边乱发，问傅准：“还有其他路吗？”
“没有了，只能从这里过去。”
“我去探一探。”阿南利落地扎紧了头发，抄起火把跃上圆盘。踏在她小腿一样高的仙女群中，想要详细查看阵法内部。
猛听得身后震响，一道风声骤然扫过，击向正在观察的阿南。
“小心！”下面的人立即示警。
她反应迅速，纵身后仰避过攻击，在下坠的过程中高举火把，照亮后方情形。
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傀儡木人赫然呈现，似是察觉到圆盘上落了异物，它挥动手臂，狠狠攻击向站在仙女群中的阿南。
原来傅准所说的守卫，就是这巨大的木人。
阿南拔身而起，跃向对面琉璃镶嵌的湖泊。
而木人那对关节活动自如的手臂舞得水泄不通，再度向她狠狠砸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傅准一拉廖素亭，指向地面。
廖素亭立即搬起地上断裂的石梁，在他的指示下，重重抛向圆盘一角。
只听得咔咔声响，那圆盘实在太过巨大，而且坚实无比，石梁砸在上面只倒了几棵假树，盘身毫发无损，只略微倾了倾。
但，木人已经迅速转换了攻击方向，掉落的石梁在掉落的刹那被迅速掀飞，向他们重重飞来。
众人慌忙闪避，只听得一声闷响，石梁已摔断在石壁上。
趁着攻击转换间隙，阿南拔足而起，向下跃去，被一双臂膀牢牢抱住。
不需回头，她也知道抱住自己的人是朱聿恒。
她借着他的手臂站住，恨恨盯着木人：“难怪坍塌后所有的土石都落在圆盘周围，没有影响到机关内部，原来这些木人还懂清障。它们那动作，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机关，击退来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清除障碍，真是设想周到！”
墨长泽望着那些木人，赞叹道：“听说古代偃师能刻木蒙革为人，栩栩如生真假能辨。而唐朝《朝野佥载》上有木人能跑堂、化缘、捕鱼，本已属千古难得，没想到傅灵焰能设置这般木头金刚力士，在这边守卫六十年……”
“金刚又怎么样，力士又怎么样，总不过就是些木胎泥塑，我就不信死物还能拦得住咱们活生生的人！”
阿南撂下狠话，向朱聿恒抬手示意，便迅速射出流光，勾住上方巨大木人的头颅，跃上了圆盘。
果然，圆盘上的压力一产生变化，那木人的攻击便随之而来。
阿南在旋转的圆盘上飞跃，顺着木人击来的手臂，跃到了巨大木质圆盘对面。
然而，她的足尖刚一点上边缘，木人的手臂便随之而落，如影随形般直击向她的身影。
阿南一边躲避，一边朝下方朱聿恒喊道：“阿琰，它是根据圆盘的压力而牵引攻击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攻击落在何处，这木人体内的机括便会随之向受压处攻击！”
朱聿恒与她心有灵犀，再一想刚刚傅准的应对策略，哪还不明白，立即以日月勾住木人的身躯，跃上了它的肩部。
然而，木人的身上，似乎也有相同的机括存在，木质巨臂脱离阿南，立即击向了他。
在急遽如风的攻势中，朱聿恒迅疾闪避，阿南也趁着攻击暂时脱离而向着圆盘另一处跃去，寻找下方的机括。
木人的手臂，感受到了圆盘上的力量，又再度回转，击向下方的阿南。
只听得木人手臂咔哒咔哒响个不停，两人配合默契一起一落，此起彼伏，就像两个攀爬在大佛身上的小娃娃，却一时将这个木人玩得如同牵引绳索的傀儡般。
下方众人明知不可坐视殿下以身冒险，可望着上头这两人，谁也不敢说自己能代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做到如此毫厘无差的配合，足以在险之又险的微毫之间，给对方争取到短促的机会之际，也准确抓住对方创造的时机。
因此，他们唯有屏息静气，瞪大眼睛，仰待他们破阵。
趁着朱聿恒给自己争取的间隙，阿南终于查到了圆盘上维持机括稳定的内芯，正在天宫最中心处。
她心下一喜，臂环中的小刀弹出，立即便插进了木头外壳，往下用力一撬。
可惜，圆盘巨大，木壳也厚，精钢刀子撬得弯曲，木壳只被她撬得飞断表面一块，下面的却完好无损。
“阿琰，匕首！”阿南抬手示意他。
朱聿恒一个折身避过木头人的手臂，抽出麟趾掷给了她。
阿南一把接住，削铁如泥的匕首直插入圆盘连接处，在木人手臂挥来狠狠击下之际，她一把抱住手臂，借着那巨大的挥舞力量，将麟趾重重地往下一压。
在木人的重击之下，木屑纷飞，麟趾彻底插进了天宫最雄浑的大殿之内，直抵榫卯相接处。
随即，阿南翻过木人手臂，抬脚狠命在刀柄上一踹。
圆盘顿时被掀开一个大口子，木制精巧的仙女、花树、瑞兽纷飞散落间，巨大的木壳被掀落，露出了里面紧紧咬合运转的巨大复杂机括。
阿南一眼便看见了里面那些纠连的机括，她一把跃下木人的手臂，示意朱聿恒拉好木人的注意力，然后俯身下到机括中，一刀挑向里面的勾连棘轮。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她这必中的一刀，竟然并未得中。
愣了一下之后，她抬眼一看自己的手臂，顿时明了——
因为木人的振动，她的身体也在其间隐约振动。在这发丝般精微的情形之下，她手脚有伤，无法彻底控制手臂做幅度极为微小的振动，对面前这机括竟无从下手。
她气恨地捶了一下自己手臂关节的伤处，无奈抬头，对着朱聿恒喊道：“阿琰，我替你拉住木人，你探寻结构，拆除机括!”
“好。”朱聿恒毫不犹豫，身形落下。
而阿南拔身而起，将木人的手臂引向他的头颅。
朱聿恒趁着它的攻击上升之际，立马伏身于缺口处，查看下面各个咬合的关节。
阿南以流光勾住木人的头颅，一跃而上蹲于最顶处，提示道：“阿琰，右上方那几个棘轮！”
朱聿恒的目光立即落在缺口右上，果然看见几个咬合的棘轮，运行方式十分古怪。
他立即倒转了麟趾，敲击向那几个棘轮。
叮当的震荡声响起，并立即通过相联的棘轮，在下方久久回荡。
朱聿恒侧耳倾听，而木人显然已经感觉到了这边的震荡，手臂立即向下狠狠挥出，重击向正在凝神倾听的朱聿恒。
而阿南早已起身，在木人头顶重重一跳，以重压引走它的注意力。
就在木人的手臂向上急挥，重重击向自己脑壳的同时，阿南故意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瞬，等到手臂堪堪挥到之际，才一跃而起，猛扑向下方的朱聿恒。
风声从她的耳畔闪过，木人手臂以毫厘之差扫过她的脊背，重重击在了它自己的头上。
只听得轰一声巨响，它将自己的脑袋给击垮了半边，整张脸顿时崩塌下来。
立于下方的廖素亭慌忙蹦跳着躲避破碎的木脸，一边大喊：“殿下，南姑娘，千万小心！”
阿南哪顾得上回答，她落在朱聿恒的身边，瞥了他面前的机括一眼，急促说了一声：“下方必定是杠杆牵引，你重新调整勾连处即可！”
朱聿恒应了一声，又急道：“小心点，你引开攻击就行，别太冒险！”
“好。”阿南应了，见朱聿恒已经着手连接自己所说的相接处，便迅速冲上木头人的肩部，再次引开那条即将砸向朱聿恒的巨臂。
就在足尖踏于木人肩上的瞬间，她看见朱聿恒的手，已经准确而娴熟地撬开了下方的杠杆。
在间不容发之际，那双旷世无匹的手控制住了最细微的颤动，穿过杠杆迅疾抵住了下方的棘轮，一按一压之际，将其准确地嵌入了勾连之中。
咔咔声中，圆盘猛然一震，随即，下方棘轮被带动，进而千万个相卡的齿轮一起运转，如同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咔咔声响中，一起逆向运转了起来。
在这一瞬间，阿南望着阿琰坚定精准的手，心中忽然涌过一阵难言的感伤与喜悦。
去年春末，她与他刚刚见面。
那时的他，还是对机关阵法一窍不通的人。而她透过雕镂的屏风空洞，看见了他的那双手，一瞬间，她既嫉妒又羡慕，心口涌起了对一双手强烈、前所未有的热爱。
她想要得到那双手。
而如今，她得到了手，也得到了它的主人。
这算不算，夙愿得偿。
又或许，比她想要的还要更多。她不仅得到了他的手，还得到了他的人，他的心，他的生命，他的一切……
谁能想到，这一年的光阴流转，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以后，一生，都属于彼此。
脚下震动渐没，圆盘转动放缓。傅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殿下，仙宫最高处！”
朱聿恒抬头看去，圆盘正中高耸缥缈的仙宫之中，最高处便是一座重檐攒八角的高阁。
而在高阁屋顶之上，原本该烁烁放光的攒心宝顶，如今只剩了空空如也的一个凹痕。
那凹痕的大小，不偏不倚，好像正是……
他伸手入袖，迅速取出那颗白玉菩提子，足尖疾点，扑向高阁。
木人的手臂挟巨大风声，劈向他的身躯。
而他险之又险地腾身而起，侧翻过重击而下的木臂，抬手将菩提子重重地按向了高阁宝顶。
圆盘停了下来，木头人的攻势顿在半空，一切仿佛在瞬间停止。
阿南高举火把，看向下方的傅准，在他肯定地一点头之际，他们抬起双手，狠狠地推动了圆盘。
圆盘上所有的仙山楼阁仙女瑞兽全部散落，巨大的圆形分散翘起，如一朵巨大的莲花，莲房上火光轰然亮起，照亮后方通道。
在残缺的洞穹之下，后方一个个木头人依次放下了自己的手臂，垂下了头，就如一排巨大的黄巾力士在他们面前躬身行礼，退让出了一条通道，让他们通过。
火光穿越狭长通道，他们看见尽头的岩壁上，绘着巨大一只青鸾，口中衔着一枚鹅卵大的莹润玉石，翱翔云端。
傅准抬手指向那块玉石，一贯阴阳怪气的声音也夹杂了一丝激动：“那便是玉母矿，山河社稷图的子母玉刺，还有南姑娘你身上的影刺，便是从中取来。”
阿南与朱聿恒互相对望一眼，高举手中的火把，他们绕过已经收拢的圆盘，向内走去。
青砖铺垫的地面，已经在二十年前的巨大震荡中扭曲变形。他们踏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穿过垂手而立的巨大木人，向着青鸾疾步走去。
然而，他们走得太急，就在青鸾前不到一丈之处，脚下踏空，身子一倾，差点摔了下去——
一条深长的裂缝，赫然横亘于通道之中，将他们与绘着青鸾的洞壁硬生生隔开。
两人在黑暗中奔着玉母矿而来，哪料到这里会突然出现裂隙，一时差点收不住脚。
阿南一把拉住朱聿恒，手中流光疾飞，卷住旁边一个木人的脚，两人及时拉回身形，趴住了裂隙边缘，重新爬上来。
阿南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照向对面。玉母矿还在对面的青鸾口中莹润生辉，可提前发动的阵法显然在爆炸时震坏了山洞，造成了这条沟堑。
若是平素，这点距离他们根本不在话下，借助流光或者日月，轻松便可来去。
可此时深沟对面，是平直如镜的一片山壁，扑到对面时，即使不会滑落，也无处借力撬出玉母矿。
就算勉强将玉母矿拿到，使力之际也定会下滑，在无处借力的光滑洞壁上，唯一的可能就是下滑坠落。
阿南俯头向裂隙下方看去，踢下脚边一颗小石子。
下方是湍急水流，迅速卷走了石子。他们虽然都会游泳，但在这湿滑的石壁夹缝间被湍流卷携冲走，定然只有撞得筋骨折断的下场。
阿南略一思忖，示意朱聿恒：“我跳过去，将它挖出来。你时刻注意我，一旦有下滑的迹象，立即以日月抓住我。”
朱聿恒点头，道：“好，务必小心。”
阿南抓过他的麟趾，紧了紧自己的衣袖，正要向对面跃去，却忽然听到傅准轻咳的声音，问：“你们难道忘记了，这是玉母矿？你们身上的玉刺皆是从中而来，一旦你们碰触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知道吗？”

第240章 永生永世（4）
阿南怔了一怔，挥动臂环，手中流光飞击，向着对面青鸾口中的玉母矿击去。
只听“叮”一声轻响，她四肢的伤处与朱聿恒的奇经八脉皆是一震，全身力气顿时抽离，差点站立不住。
“挖取玉母矿，正是要借助它的共振之力，清除你们伤处的碎末。是以，你们击打撬动玉母矿之时，身上的伤口自然会有反应。”傅准的面容在火光下似笑非笑，反问，“你们觉得，在这般情况下，殿下有机会及时拉住你，而你又能有力气爬上来吗？”
阿南愤愤地直起身子，死死瞪着他：“少说风凉话了，你既然跟着我们过来了，肯定有办法拿到它！”
“咳咳，南姑娘别这么急躁啊，你明知道我是过来戴罪立功的。”傅准捂嘴轻咳，火光下脸颊晕红，瞧着她的目光似带着氤氲水汽，“二十年的秘密揭晓，我、舅舅、拙巧阁……当年的所作所为，显然都不是圣上可以容忍的。东海瀛洲被夷为平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是我……得找个办法保住它，保住我祖母、爹娘和我三代人的心血，保住里面的积累了六十年的成就……”
世上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手段酷烈，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瞒自己，更何况，他们掀起了这般风浪，摧毁了社稷牵系的皇太孙，左右了王朝兴替存亡。
阿南听他的声音有些怪异，向朱聿恒看了一眼，尚未说什么，却见他的身形一晃，已经站到了裂隙边缘。
“离远点。”
阿南与朱聿恒知道必定会有大事，立时下意识地向外退去，远远避离。
而傅准的手掌微抬，指尖上的晶光微闪，万象终于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现形。
只有光没有影的细微芒针，与渤海水下那些看不见的攻击一般，在火光中闪一闪便消失于黑暗中，诡异又从容。
傅准袍袖一展，身形如鹤，栖落于对面洞壁的青鸾之畔。
他的手按在青鸾之上，手中万千光线如网密织，旋转飞闪，将母玉重重包裹。
黑暗悠长的洞壁之中，忽然传来啵的一声跳动，仿佛沉睡的巨人被唤醒，重新开始了第一下心跳，他们的脚下，骤然震动。
阿南睁大眼，看向青鸾之前的傅准。
他的手还按在母玉之上，周围的震荡开始剧烈，那牢牢镶嵌在石壁上的玉母矿也逐渐松动，眼看便要自青鸾口中坠落。
与此同时，这洞中的一切仿佛开始苏醒般，逐渐动摇起来。
玉母矿牵系着傅灵焰当年设下的所有阵法，这六十年前的阵法，二十年前便被震得摇摇欲坠，如今被玉母矿再度重启，两壁与洞顶的石块簌簌下落，向下乱砸。
“退避出去，不要留在这里！”
傅准的声音从未如此急促过，可阿南勉强维持身躯，眼中死死盯着那块玉母矿，不肯动弹。
“出去！”
朱聿恒一把拉住阿南，两人护住头，挡住下落的石块，向外冲去。
然而，面前那一排十二个巨大傀儡，已经因为落石而全部驱动，正在疯狂扫落自己面前的落石，手臂无序横扫，甚至因为交错而互相猛击，木屑横飞，震声回荡。
阿南与朱聿恒仗着身法极力躲避，但外面一个木人已难以应付，更何况如今十二个木人一起发动，洞内又是这般动荡摇晃的情况，他们左支右绌，终究难以冲出傀儡阵。
而傅准贴在剧烈震荡的石壁之上，再度催动万象。
在急转的光华之中，母玉终于微微一跳，从青鸾口中脱出，向下坠落，眼看即将永远沉没于地下黑洞内，滚滚波涛中。
傅准利落抬手，险之又险地将它接在手中，回头看向阿南与朱聿恒。
巨大木人的手臂运转混乱，排山倒海般的攻击携带惊人力量，在洞穴中的震动轰鸣声中，狂乱击向中间闪避的二人。
阿南循着木人攻击的空隙与节奏，直扑向刚露出的空隙。谁知她尚未来得及落地，洞顶上一块巨石忽然压下，砸在木人的肩上。
那原本已被她避过的手臂，在石头的重击下，偏离了运转轨迹，向着阿南的后背重重击打了下去。
身后众人的惊呼声尚未响起，朱聿恒已不顾一切，穿透那密不透风的攻击，扑向阿南。
就在他的手指紧抓住了她衣襟的刹那，猛然间一阵风从身后袭来，他知道，是木人的手臂，在向他重击而下。
但，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身形，因为，他哪怕只躲闪一寸，也将失去救护阿南的最后机会。
就在他抱住阿南，将她推出攻击范围的刹那，耳后的风声已经重重劈来。
可，想象中那沉重无比的击打却并未落在他的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些疯狂的傀儡木人，在一瞬间放慢了机关。
仅只这倏忽而逝的刹那，却已经足够朱聿恒与阿南两人抓住最后的机会，向外扑去，穿越这泰山压顶般的十二木人，脱出这即将坍塌的凶阵。
是傅准在取到玉母矿后，手中的万象瞬间翻转，射向了面前木人。
万象无形，变幻难测，莫之能言。
随着他掌心的拨动，那十二个疯狂失控的巨大木人动作开始缓慢起来，就如他手中有千万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他们徐徐动作。
他一手握着玉母矿，一手掌控木人，已无法借力从石壁上跃回。
阿南扑出洞口，急遽转身，隔着十二个疯狂的傀儡木人与不断下落的土石，看向傅准。
丢在裂隙前的火把已经烧得快要残灭，她在剧烈震荡中看见傅准的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惨白，那声音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得飘忽，但他脸上却没有了那种阴阳怪气的神情。
隔着即将坍塌的动荡空间，他望着她的眼神却如沉在深海中一般，平静无波。
就像当年她杀出拙巧阁，重伤逃窜入长江，在两岸青山相对的崖壁之上，天罗地网来袭，他拦截住了她。
那时候的他，也是用这样静得无声无息、仿佛逼视命运来临般的邈黑色眼眸端详着她，平淡地说：“南姑娘，你前面没有路了。”
而如今，轮到他的面前，没有路了。
她一向是恨傅准的，但此时却无法遏制，冲着贴在石壁上的他大吼：“快出来！”
他却只朝她笑了一笑，说：“多谢南姑娘……只是你看，我左手是你们的命，右手是控制木人的万象，我舍弃了哪个，好像都不行。”
洞中声响剧烈，他有气无力的声音被遮掩，听起来显得飘忽又残破，“得了，世间万象，种种不过命定。我这残躯，委实也活不了多久了……八岁那年我启动了这个阵法，二十年后，我就得为自己当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结因缘。”
阿南尚未知晓他的意思，却听他提高声音，叫了一声：“阿南！”
她来不及应声，便看见他手中光芒一闪，已将玉母矿丢了出来。
他的动作似乎也不快，但所有的落石与木人的动作在他面前都似放慢了，容许那块牵系着他们性命的玉母矿在间不容发的时机中穿透所有阻碍，准确地落在她的面前。
“一切，交给你了……”
阿南心口一震，尚不知他的意思，只下意识地抓住了玉母矿，紧紧抱在怀中。
那是地洞坍塌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玉母矿飞出洞口的刹那，木人密集失控的手臂，齐齐压了下去。与此同时，巨响在耳边轰然响起，上方洞壁彻底倒塌，坍塌的乱石与扭曲的手臂瞬间便被黑暗吞噬。
那最后残存的阵法，已被彻底填埋。
“傅阁主……他、他……”廖素亭盯着那坍塌的洞穴，声音颤抖。
尚未等众人反应，更来不及回答，周身已传来沉闷的一声巨响，随即，是巨大的轰鸣声夹杂着呼啸的浪涌声，让整个山洞隐隐震动。
阵法坍塌，圆盘被撕裂，湍急的水流自下方迸射而出。
一直推动机关的长江水已经倒灌进来，这勉强支撑了二十年的地下空洞，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众人立即转身，向后方夺路狂奔。
身后的阵法轰然爆裂，惊涛骇浪从裂开的洞口疾冲而进，巨大的水流在洞内回旋，撕开裂口，疯狂加大。
朱聿恒的日月与阿南的流光同时绽放，紧紧地勾住上方的石头，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武器会不会受损了，两人拼了命地抓住彼此，免得在水流冲击下骨断筋折。
“殿下，南姑娘，这边！”
廖素亭的声音仓皇传来，他是八十二传人，最懂逃命，迅速寻到了洞中一道最为稳妥的裂隙。
冰冷的江水冲击倒灌，很快便彻底淹没了地下空洞。
众人在裂隙中互相拉扯借力，抱成一团，强行扛过巨大的冲击。
待水势稳定之后，他们立即潜下水，重回阵眼中枢。
首当其冲的阵眼早已彻底溃散，只留下布置机关的通道。他们顺着裂隙拼命向外钻去，挤出裂口，浮出水面。
冒出头后，他们才发现这边已是长江岸边。
不远处是几艘正在竭力维持稳定的渔船，因为刚刚骤然的旋涡动荡，江面水波还在剧烈动荡，不远处更有几道水柱喷薄而出，差点掀翻了江上船只。
他们七手八脚爬上了渔船，让他们划到芦苇荡去，找官兵接应。
水下坍塌已经结束，水波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水面的漩涡一一消失，只有浑浊的黑水还在江面久久不消。
雪后天气严寒，坐在小舟上的阿南与朱聿恒都是浑身湿漉漉，冻得瑟缩不已，唯有靠在一起互相贴着，勉强稍微暖和一点。
岸边枯黄的芦苇丛上，忽然有只金碧色的辉煌大鸟飞掠而过，仿佛迷路的幼鸟，在寻找自己的暖窝，久久盘旋。
阿南怔了怔，摸向自己的袖袋，发现傅准给自己的那个哨子居然还在。
她对着空中的吉祥天，吹响了哨子。
在江面上久久盘旋的鸟儿，听到了她的召唤，以机械却准确无比的姿势，偏转了翅翼，向着船上的滑翔而来。
朱聿恒抬起手，将它的足牵住，让它停在自己的臂上。
而阿南将怀中的玉母矿拿出来，鹅卵大的玉矿已在取用时被掏空大半，而在空隙中，被塞进了一枚青鸾金印。
阿南将它拿出来，握在手中看了看，认出那正是历代拙巧阁主的印记。
印上残留的朱红印泥，在她的掌心中，留下了傅灵焰手书的“大拙若巧”二字。
大拙若巧，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世间种种，阴阳正反，爱恨纠缠，也正如这个道理。
她茫然地抬起头，回望水波渐平处。
朱聿恒轻轻揽住了她的肩，低声道：“拙巧阁会安然无恙的，傅准不会枉死。”
阿南低低地，却固执地道：“祸害遗千年，像他这种人，怎么会这般轻易死去呢……我想，他应该也和我们、和他之前在渤海时一样，逃出了舅舅的钳制、拙巧阁的重任、朝廷的制裁，如今终得自由了吧。”
他们都没再说话，任由船家顺着芦苇荡，带着他们向江岸划去。
滔滔江水，蒹葭初生，去年残存的枯黄芦苇已经在雪中折损倒伏，新生的碧绿叶片已经从水下抽出，过不了多久，马上这边又会是绿压压一片青纱帐，满世界生机勃勃，
阿南望着面前这苍茫水云，将头轻轻靠在了朱聿恒的肩上。
而朱聿恒抬起手，用自己那双劫后余生，沾染着沙尘却依旧令她心动不已的手，紧紧抱住了她。
两人依偎在这小小的船尾，身影在水中相融。
前方是春江潮水，万里江山，而他们得脱大难，相拥在小小的船上。
他不问她去哪儿，她也不需要问他想去哪儿。
毕竟，她是司南，她指引的方向，就是他前进的方向。从今以后直到永远，他们将相依并行，永不分离，永无相悖。

第241章 杨柳依依（1）
阳春四月，天蓝如海。
福州闽县，中国塔依旧高高伫立于回转激流之上。
顺流而下，山崖礁石直插入湛蓝大海，嶙峋之中村落散布。
阿南久久望着这片海边小渔村，这个她追寻了十四年的家乡，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显得渺茫虚幻。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朱聿恒握住了她的手，带她向海边走去。
迎接他们的渔村里长黑瘦硬朗，划着一条窄长的尖底小船，送他们穿过狭窄水道，来到一片临海礁石上。
这片礁石形成日久，规模足有数十里。福州府位于东海、南海交界处，气候宜人，礁石上密布螺蚬，岸边生长着繁盛树木。
他们从树下走过，看见岸边零星分布着许多人家，因缺少砖石，多住在用旧船板钉成的木屋中。
此时正值午后，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捧着个缺口大碗蹲在门口吃饭，她头发乱蓬蓬，小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望着生人。
阿南朝她多看了两眼，想着自己小时候是否也是这般模样，而那小女孩怕羞，捧起碗转身就溜回屋内去了。
破木屋内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护着身后怯怯露头的小女孩，打量面前陌生面孔，等看见里长，才赶紧打招呼。
里长应了一声，问：“梁贵，近日没出海啊？”
梁贵抱怨道：“嗐，前两天出海，拖上来的全是蟹爬子，网都烂了。我老婆笨手笨脚，两天了还没补好，你说倒霉不啦？”
里长指指前方被丛生杂草淹没的道路，说：“既然你也出不了海，就领我们去看看当年老李家的屋子吧。”
梁贵迟疑问：“李家人不是早死了么？如今他家那屋都被草给淹没了，里面全是虫鼠蛇蚁……”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等梁贵用柴刀劈开灌木，几人走进去才发现，那居处比梁贵说的还要衰败。
道路尽头的屋子早已不见，李家没人了之后，屋瓦梁椽土灶门槛全都被人拆分光了，只剩残存的桩基和灶台痕迹。
依稀痕迹之旁，一棵柳树长得尤为高大，垂柳丝绦繁茂无比。
见她一直看着这棵树，梁贵在旁边说道：“这是老李女儿小时候折了村口柳枝扦插在这边的，结果现在长这么好了。”
原来这棵树，是母亲当年种下的。
阿南抬手抚摸这棵柳树，对梁贵道：“阿叔，麻烦你详细讲讲李家女儿的事情。”
“你说那个囡儿啊，她小时候长得又漂亮又伶俐，可惜啊，咱们渔村人家，个个都忙，她刚会走路时摔到炉膛去了，周边没人救护，那双手就残了，落了个残疾。到十八岁时这边大风雨毁了屋子，李家出去逃荒了，就再也没见着他们回来了。”
阿南听着他年久模糊的讲述，抬手挽着柳树柔软的枝条，望着母亲故居的废墟。
二十年风雨侵袭，依稀残存的痕迹都已快被草木淹没，令她心口泛起细细深深的痛意。
里长问梁贵：“你说她残疾了，是怎么个残疾法？”
“嗐，她的手上全是疤，还缺了两根指节，看着挺吓人的。”
里长看向阿南，她点了点头，说：“确实如此。”
她神情尚还平静，但喉口忽然一阵哽咽，将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
朱聿恒见梁贵他们也想不起什么其他的了，便打发他们先回去。他拉她靠着柳树坐下，在她父母当年生活过的地方，静静坐了一会儿。
“阿琰，谢谢你……”他听到阿南的声音，“不止是我娘，还为了，我那原本不可见人的身世。”
若不是他的苦心遮掩，她在这世上，早已没有立足之地。
“没什么不可见人的，既然你说我的棋九步之力能从世间所有纷纭中寻出最准确的答案，那么你的身世就是这样，若你还介意自己的出身，那就是在质疑我。”
阿南心口涌上浓浓的酸涩与感激，在海边温暖潮湿的风中，她默默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
“走吧，我们去找人，在这里给你娘做法事、建陵墓，让她可以魂归故里，九泉安息。”
阿南紧抿下唇，默然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此生于世间纵横，刀山火海尽数闯荡过，深心里知道，这世上或许并没有来生与鬼神的存在。
可，这一刻她愿推翻自己对这世界的所有成见，只要能有一丝微渺的希望，让厄难深重的母亲得脱苦海，让她下一世终有幸福如意的人生，那么，她愿跪拜于满天神佛之前，豁出一切。
从故乡回来，北上回应天，先经过杭州。
绮霞肚子已高高隆起，脚背也肿了，靠在躺椅上晒太阳。阿南过去时，楚北淮正抱着蜜枣红豆汤过来，说是他娘刚煲好让送来的。
“其实我娘最近身体也不舒服呢，我爹昨天还陪她去保和堂看大夫。”楚北淮有些忧愁，“南姨，他们好像又出问题了！”
“咦，还吵架吗？”阿南和绮霞都有些操心。
“不吵架，但是我娘身体不好了，我爹一点都不难过还精神焕发，最近甚至，甚至……”他嘴巴一扁，气愤不已，“他还偷我的糖！偷了不是给自己吃，给我娘吃！”
阿南和绮霞对望一眼，差点笑出声来：“什么糖，是不是梅子糖山楂糖什么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阿南朝他神秘一笑：“小屁孩，等你当哥哥就知道了！”
打发走了一脸茫然的楚北淮，绮霞听阿南谈起要与阿琰一起出海，以后长居海岛的治病的事情，摸着自己的肚子郁闷地撅起嘴：“孩子啊孩子，你太可怜了！你还没出世呢，连干儿子还是干女儿都不知道，你的干娘就要跑啦！”
“没办法呀，阿琰这边没法等。”阿南豪气地将一个金锁拍在她的手中，说，“收好，我亲手打造的。明后年我肯定回来一趟，到时候要是这金锁没挂在你娃的脖子上，我跟你算账！”
绮霞看见金灿灿的东西就迷了眼，赶紧打开箱笼妥帖地收了，保证道：“放心，我肯定天天指着金锁告诉他这是干娘给的，孩子不会叫娘之前先学会叫干娘！”
看到箱笼中一包东西，她又犹豫了一下，取出来放在桌上，说：“这个，是白涟的娘上次送给我的。”
阿南打开看了看，是几块未打磨的青鱼石，便道：“这是鱼惊石，给孩子压惊驱邪的，这么大可不好攒呀。江白涟他娘……知晓你们的关系了？”
绮霞摇了摇头，说：“我常去她那里买鱼，所以她认识我了。但我不想孩子一生困在船上，或许……等以后，我再告诉她吧。”
阿南摸摸她的头，说：“那我帮你把鱼惊石打磨好吧，相信它一定能保佑孩子无病无灾成长，成为白涟一样聪明能干的人。”
那几块鱼惊石打磨后橙中带粉，用栀子花油摩挲浸润后，颜色比琥珀还莹澄。
阿南满意地收好，拉上朱聿恒：“走，陪我去找找穿鱼石的丝络，再配两颗珠子。”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人头攒动。
阿南抬头便看到街口张贴的唐月娘通缉令，便扯了扯朱聿恒的手，问：“她不是带着青莲宗残部散入西南大山了吗，难道又发现她踪迹了？”
“嗯，西南那边封闭淳朴，朝廷难以在茫茫大山中剿除余党，她似是要在那边扎根落地了。”朱聿恒说着，神情与声音都是淡淡的，“无论日光如何洞穿人世，可这世上总有贫困、饥荒、黑暗与不公的角落存在，否则，青莲宗怎能绵延百年，至今不绝呢？”
阿南望着通缉令上唐月娘的面容，她背负了半生苦痛，面容却依旧温厚宽忍，依旧是她记忆中那个笑着拉她参观自家菜园子的爽利妇人。
她叹道：“算了，她也算个女中豪杰。再说有这样的一股力量在，也能在朝廷朽烂的时候督促警醒，也不必赶尽杀绝。”
朱聿恒也深以为然，又想起一件事：“说起来，墨先生对阿晏赞不绝口，说他一旦用心就是个人才，前段时间还改进了水车，如今正在北边试用，要是可行的话，说不定能惠及大江南北。”
“真好，阿晏现在居然这么有出息了！”阿南想起他们一起嗑瓜子逛酒楼的日子，不由笑了，“希望他能坚持己心，以后咱们回来时跟他比比看，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抛开朝野大事，朱聿恒陪着阿南细细挑选各色丝绦。
旁边赶着牛车的老农在卖时鲜的香椿、荠菜、马兰头，更有人摆下大木盆卖鲥鱼、鲫鱼、四鳃鲈。
“哎呀，这可是江南才有的，趁现在咱们多吃几次。”阿南欢呼了一声，拉着朱聿恒便过去挑拣着。
河边集市的人讨价还价，柳树下闲坐的人聊着最近大小传闻。耳边忽传来错愕惊问：“皇太孙不是一向身康体健么，怎么会忽然因病薨逝了？”
“唉，听说祭陵时出了事，可能因此遭了不幸吧……说起来，太孙殿下诞世之时，□□不是在梦中授了当今圣上一个大圭么，如今天下既定，想必也是圣上将玉圭收回，常伴身侧了。”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概是朝廷最好的解释了，众人纷纷附和，只是惋惜不已：“怎会如此？太孙殿下天纵英才，本可开一代太平啊……”
一切纷扰传言，朱聿恒却听若未闻。
他帮阿南拎着两捆菜，静静站在她的身后等待着。
而她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买鲥鱼，一伸手就掐住了一条最肥壮的鲥鱼，手指直插入鳃，让鱼只能徒劳地拍了两下尾巴，再也无从挣扎。
柳枝风动，掠过朱聿恒的肩头，轻柔闲适。
阿南抓着鱼，认真地向面前的老妇人讨教，鲥鱼要如何烧才最好吃，记得无比仔细。
阿南啊，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对这世上任何事情，永远都是兴致勃勃、乐在其中的模样。
他望着她的面容，不由得笑了。
阿南买好了东西，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扬扬眉问：“怎么？”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吗？”
“记得啊，在顺天的酒肆里，你在那里喝茶，我看见了你的手……”
“不对。”朱聿恒接过她手中的鱼，微微一笑，“是在护城河的旁边。那时候，你正在教一个大叔弓鱼，你抓鱼的手法，和现在一样既稳且准。”
只是当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短短瞬间的交汇，改变了九州天下，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好哇，那时候你就偷学我的手艺啦？看来我以后的独门秘技都要保不住啦！”阿南笑嘻嘻地横他一眼，“不过你以后肯定造诣非凡了，韩广霆那个老家伙，因为自己没有棋九步之力，无法继承傅灵焰的衣钵而悒郁了一辈子，如今终于找到你这个奇才，恨不得直接把九玄门所有的技法一股脑儿全填到你脑门里去——不行，我也要回去好好翻翻师父的东西，看他有没有私藏的绝技。”
“如今你的旧伤已经痊愈，待埋在其中的影刺清除后，只要努力练习，回归三千阶便指日可待，还需要掏你师父的私藏？”朱聿恒握着她的手查看她的关节处，想想有些好笑又有些郁闷，“话说回来，拙巧阁怎么办？你觉得他们能接受前几天还在喊打喊杀的‘妖女’，忽然拿着阁主印章过来要上位的消息吗？”
“当然不可能了，更何况我才不愿意呢，傅准那个混蛋，他自己落得清静，却根本没有考虑过我和那群人相处该有多别扭啊。”阿南无奈道，“如今只好抓个人来代工，我自己偷懒了……哎，你说墨先生会愿意接手吗？”
为了让阿南早日解脱，时刻与自己相伴，朱聿恒自然得认真思索：“他是墨门巨子，一直古道热肠，拙巧阁搜罗众多人才，如今群龙无首，让他暂为代管，他应当是会愿意的，只是……”
“只是并非长久之计啊。”阿南挠着头，说，“不过没事，我看薛澄光为人八面玲珑，在阁中人缘还是不错的，以后慢慢接手应该也算顺理成章吧。”
“薛滢光也很能干，焉知不会成为又一任女阁主？”朱聿恒轻拍阿南的头，示意她放宽心。
垂柳依依，阿南也觉得心口缠绵缱绻，将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想着他要从二十年的尊荣中猛然抽身，抛掉所有荣华，成为一个早逝而消失于这片大陆的人，想必有千万种艰难。
她不由得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阿琰，要离开这一切，你舍得吗？”
他手中拎着鱼和菜，挽着她在垂柳之下慢慢走回去：“哪有什么舍不得的，难道是舍不得我祖父给我修建的壮观陵墓吗？”
这轻松的语气，让阿南不由得笑了出来：“说起来，那座陵墓都建好了，现在是拆掉还是给你二叔用？”
“他如今谋逆事发，废为庶人，哪还配得上那般规格的山陵？”朱聿恒望着远空流云，紧握着她的手道，“圣上已经下令封闭那个山陵了，或许，他希望我们百年之后落叶归根，能回到先祖们安息之地。”
“会的，等你身上余毒清了，彻底摆脱了山河社稷图之后。”阿南与他十指紧扣，在依依杨柳之中，郑重许诺，“我们再带着孩子回来，在我们的故土，永不分离。”

第242章 杨柳依依（2）
暮春初夏的龙江船厂，江水浩荡，最为繁忙。
工棚一层层从道旁蔓延到江边，制龙骨的、造甲板的、缝帆篷的……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到处是乒乒乓乓的敲打声。
在班头的带领下，阿南与朱聿恒穿过工棚，向江边而去。
世界最大的船厂中，最大的工棚之下，一艘宝船静静地蹲踞在凹地中，被下方离地约有三尺的坚实木架撑起，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只等遇到汹涌江水，让它开始苏醒过来。
“‘长风’，真当得起这个名字。”阿南望着面前这艘船，不由赞叹。
朱聿恒笑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以后咱们就可以驾着它一起在海上纵横了。”
阿南迫不及待，也不等他们搭船梯跳板，一个拔身，流光勾住船头，旋身跃上了这艘船。
这是一艘最为适合海上航行的三桅尖底船，龙骨高翘，三层甲板。三千料的巨大船身，配备着二十四门大铁炮，三十六门中炮，另外船身开刻有两百铳击口，蒺藜、火箭、神机箭等都可以借此攻击。
朱聿恒之前出海，座船都是华丽繁复，连栏杆都用黄花梨木雕出吉祥海兽纹饰。但这条船却极具威严与压迫感，为了更快更稳而摒弃了一切纹饰，因为注重实用性而化繁为简，显得充满了力量感，必将成为海上的霸主。
阿南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船身，叩击那些打磨得光滑的木头，一寸一寸地查看着接缝与纹理，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了甲板上，朝着朱聿恒一笑：“还记得以前我假装董浪的时候，曾说有钱了也要弄一艘你那种座船，但因为是龙江船厂出的，只能放弃。结果现在啊，有了更好的！”
朱聿恒笑着与她一起坐在甲板上，问：“你之前不是想要世上最大的船吗？长四十八丈宽二十丈，比七宝太监当年下西洋时还要壮阔的那种，怎么后来又打消主意，改为小型制了？”
“我后来考虑了一下，太大的船需要的水手太多了，动辄两三百个水手，不好指挥，还是小一点的好调头，水战也方便。”
朱聿恒扬扬眉：“还想着打？”
“肯定要打啊，四海之主那么好当吗？”阿南说到这儿，想起竺星河，又叹了口气，“海上各派势力纠葛，多是穷凶极恶之徒，没有一股强力镇压，我爹娘那般的悲剧肯定无法断绝。四海之主这杆大旗，我不扛有谁能扛？”
说到这儿，她眼睛又转向他，笑睨着他问：“想不到吧，离开了陆上纷争，海上还有强敌呢。”
“那倒好啊，否则我还担心接下来的人生寂寞呢。”朱聿恒抬手揽住她的肩，笑道，“既然打定主意要和你这个女海匪出海了，我焉能不好好学做一个海贼头子？”
“好呀，咱们两个雌雄大盗，来巡视一下咱们纵横四海的座驾吧！”
阿南拉起朱聿恒，两人仔细查看新船的各处。从四十八个横舱的密闭性到四层舱室的结构布局，从万担压舱砂石到各处枪炮火铳，一一审视。
心满意足之际，她又神秘兮兮地望着朱聿恒而笑，心想，这算是他的聘礼还是嫁妆呢？
不过，无论算是什么，它都会停泊在她那个开满鲜花的海湾之中，成为五湖四海所有人尊崇艳羡的海上霸主。
“长风”共有四层船舱，面积层层递减。
最下方是船工与士卒们休息的地方，分隔成一个个斗室；二层是舵工、大夫等技工所居之处；三层是船长及副手们的房间；最上层最小，是供奉天妃的神堂所在。
阿南在第三层上自己的房间里逗留查看了许久，因为这是阿琰出的图纸所造，她事先并不知晓内部构造。
这是船上最大的舱室，前面的走廊可以查看下方甲板一切动静，进门便是固定于地上的紫檀屏风，后面是起居室，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航海图和各地形胜图，后方是可折叠洞开的大木窗，一旦推开便能面对整片大海，四周形势一览无遗。
左右两侧的房间，一边是他们的卧室，另一边则是工具房，布置得与唐月娘的那个柴房颇有相似之处，各类大小斧凿锛锯整齐排列，柜中金银铜铁锡土木矿石应有尽有。
阿南抬头一看，不由得笑了——头顶上的安全防护也做好了，不过因为是在船上，所以不需要放置水桶，直接采用了活木涡吸，一旦下方有什么状况，只要一拉便能吸上海水倾泻而下。
阿南兴奋地在这室内呆了许久，抚摸着各种工具，简直是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就知道你看见这些，会忘了我。”朱聿恒无可奈何地揉揉她的脸，忽然抬手，将她束发的青鸾金环摘下。
青丝顿时倾泻了一肩，阿南猝不及防，抬手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满地抬手去抓回青鸾：“把青鸾还给我……”
朱聿恒抬手拥住她，不满地问：“阿南你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咱们的新船落成，你怎么能用傅灵焰的青鸾呢？”
阿南眨眨眼，正在不解之际，却见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檀木盒，打开递到了她的面前：“这个，应该更适合吧。”
阿南抬眼一看，见是一支绚烂的牡丹簪。各式珠宝簇成一朵碗口大的牡丹花，花蕊之上，停留着一只翅翼流光的绢纱蝴蝶。
这簪子一入手，阿南便觉出了独特之处，她略一思索，抬起手指轻弹一下簪身。
只见光彩闪动，花蕊上的蝴蝶振翅飞起，围绕着牡丹花翩翩飞旋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了花心中，安憩停留。
阿南“咦”了一声，扯起蝴蝶一看，它与牡丹花并无任何东西联结，却能实现这花蝶围绕飞旋，属实奇异。
她抬手挽好发髻，而朱聿恒俯身帮她将牡丹簪于发间，满意地看着她轻晃发丝之际，蝴蝶翩飞的模样。
阿南抬手调戏着那只蝴蝶，问：“这是……？”
“这法门与傅准的‘万象’原理相通，你猜猜是用什么办法维持花与蝶两者虽不接触，但始终不离不弃，互相吸引的？”
“难道是利用了磁铁相吸相斥的特性？”阿南沉吟着，又感觉连接处并无磁力，急切地仰头看他，“赶紧说说，我对九玄门的绝技好奇很久了！”
看她这一脸垂涎的模样，朱聿恒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所有机括的运动，都会带动气流涡旋，机括越复杂，气流越湍急，而万象则能凭借机关运转的气流探测感知机关最中心，将一举击破。”
“难怪傅准要用玄霜续命，他强行学这么殚精竭虑的本事，妄图以人力计算气流涡旋，可不就要心力交瘁早死吗？这门技艺，可能只有你这样的棋九步才能操控吧。”阿南艳羡着，想想又觉得不对，笑着斜了他一眼，“阿琰，人家把九玄门的本事学好了是杀人的，你是拿来做首饰的？”
“让自己心上人增添光彩，不比杀人放火来得好？更何况，你给我做了这么多东西，我却未曾送过你亲手做的东西呢。”
“有啊……你当初在海岛上，给我做过回头箭的。如今，又给了我这艘天底下最好的船。”阿南坐在船舱中，抬手抚着鬓边精巧盖世的蝶恋花，想起海岛上那粗陋简单的回头箭，心下不由涌起感动来，“这个蝶恋花我很喜欢，但，那回头箭也很好。”
“而你，给我做了岐中易，将我一步步引入了这个世界。”朱聿恒自身后环抱住坐在镜前的她，望着镜中的她微微而笑。
若无意中人，谁解其中意。
明净透亮的西洋水银镜中，两个人面容相依相偎，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经过了这长久的波折与艰难跋涉，他终于抱住了这具梦寐以求的身躯，她也终究握住了这双一见倾心的手。
这何尝不是一种，最大的圆满。
阿南重新束好头发，光彩绚烂的蝶恋花映衬得她面容愈发艳丽。
神官们送进三牲，在青鸾翔舞的彩绘室内，天妃霞帔冠旒，含笑立于海浪之上。
阿南与朱聿恒持香敬祝，祈祷平安，率一众船工士卒虔诚上香。
香烟繁盛，丝竹齐鸣，阿南与朱聿恒携手站在船上，对船厂的管事挥手道：“下水！”
一声令下，早已站在岸边的大批汉子立即挥舞手中的锄铲，先拆挡水板，再挖堤坝。
长江水从堤坝缺口急冲进来，被引进“长风”所在的船坞凹地。
阿南拉着朱聿恒站在船头，看着周围人群散去，浊浪将他们脚下的船迅速托起，在颠簸震荡中，他们把臂稳住身形，示意旁边的士卒与船工各就其位。
船坞洼地被水灌满，彻底连通了长江。
“转舵，起帆，东北方入江，启航！”
船上水手们一起推动巨大绞盘，洁白的撑条硬帆被春风鼓满，长橹在水下徐徐推进，三千料的巨大船舶在风力与人力的运动之下，缓缓驶出船坞，进入了长江。
如此庞大的船舶，一经下水，便再无上岸的可能。
“走吧，阿琰。”阿南遥望着前方苍茫，与朱聿恒并肩站在船头，衣袂猎猎，直面迎面而来的风浪。
“我们一起南下，去我永远花开不败的、海峡悬崖上的小屋。南洋那边，暹罗、爪哇、三佛齐等处，其实华人众多，市集也有繁华处，那边的官厂和宣慰司说不定还有你的熟人呢。等到你玩腻了，咱们再一路西去，去西洋的柯枝、古里、麻实吉。甚至可以去天方、去木骨都束、去我听人说过但是从没去过的惹怒襪（注1），黄鱼岛（注2），佛郎机（注3），这些国家的机巧与我们这边大有不同，我在海上时偶尔见过他们所造的机括玩物，有些精巧之处令人赞叹。之前，我一直想去看看，但苦于当时海上未平，而且我孤身一人也不可能前往，因此尚未成行。”
“别担心，以后咱们携手相伴，沿岸的海盗甚至那些国家，哪个能阻拦咱们的步伐？”
身后滚滚浪涛中，上百条船汇入洪流，追随他们而去。
迎面的风吹来，让他们靠得更紧，而那双她最爱的手紧握着她的手，他们并肩站在船头，迎向面前的天高海阔，莫逆于心。
“走吧，以后山长水阔，世界广袤，我们一一走遍，再无任何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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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热那亚。
注2：撒丁岛。
注3：葡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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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终于完结了，万千思绪涌在心头，无法言说。
全文百万字篇幅，而删掉弃用的废稿有81万字。构思了五年，断断续续在晋江连载了两年半，期间断更过、重做过大纲、反复修改，无数次崩溃痛哭，又无数次打开文档继续写下去……这是我一生中写过最艰难的一本书。
在一开始动笔的计划中，阿南与朱朱会走遍四方八阵。除了江南湖海、塞北沙漠、西南群山外，还会去破解昆仑阵法。昆仑的核心机关也设计好了，是镜里镜外双面瑶池。
但写到后来，一是本文篇幅太过庞大，我身体与精神都已经承受不住；二是考虑到昆仑与横断山都出现了雪山，因此便将它们合二为一，取消了昆仑山的内容。
人生真是充满遗憾啊，写文也是一样。
要是我十年前写司南，那时候精力充沛定能尽情挥洒，可是未必驾驭得住这样大的架构。
而如今笔力强了些，身体却扛不住了，奔波在各个医院中赶出来的稿子，确实无法让自己完全满意。
一本书有一本书的命运，大概只能如此吧。唯一可聊以慰藉的是，我确实尽力完成这个故事了，殚精竭虑，尽我所能。
得失寸心知，下一本继续努力。
希望下本《千灯录》，大家还能伴我携手前行，共度全新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