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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状元
作者：天子
内容简介
 正德十年，湖广安陆。 穿越锦衣卫世家子弟的朱浩，智入兴王府，三救朱厚熜，身兼未来嘉靖皇帝恩人、挚友、同窗和老师四重身份，解元、会元、状元三元傍身，更有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等一班小弟拥戴，就问这大明天下，还有谁比我站得更高，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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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浴火重生
睁开眼，一阵朦胧。
当瞳孔重新聚焦，面前却并不是平素习惯见到的白色，而是青绿色，自己好像靠在一个人怀里，无比的温暖，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随后一滴水落在脸上，隐约有啜泣声传来。
自己居然靠在一个女人怀里？！
朱浩努力瞪大眼，这下终于看清楚了。
这是个很美丽的女人，鹅蛋脸，柳叶眉，瑶鼻柔唇，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平时常见的白大褂，而是一袭青绿色布衣长裙，颇为怪异。
久病卧床，平日看到的异性只有南丁格尔小姐，以朱浩乐观开朗的性格，自然要跟眼前素未谋面却不知为何一身古风打扮的护士妹妹搭个讪，他本想说“小姐姐你是新来的吗？你的衣服好别致”，但话到嘴边，只是吐出一个字：“娘……”
什么情况？
嘴巴居然不受大脑控制？
脑袋突然一阵刺痛，很多画面涌入，那是一种被人强行灌输记忆，人格仿佛被割裂的极度不适。
这强加的乃是一段段记忆碎片，痛不欲生之余他突然醒悟过来，原来我才是闯入者啊。
“小浩，你没事了？你可吓死娘了！”
女人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传来，他想推开，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
细胳膊细腿儿。
哪里还是自己使用了三十多年的老身板？
根本是个孩子！
难道说，眼前这位就是我娘亲？
一股浓浓的亲情涌上心头，朱浩对眼前的女人产生一股莫名的依赖，那是身体原主人的情感羁绊，本不属于他，但现在他的感受却是那么强烈真实。
浴火重生？！
……
……
“我说弟妹，我这侄儿不是没事了么？还有那个谁，赶紧扶你娘起来，一屋子老弱妇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听来就像枣核堵在嗓子眼，吞又吞不下，吐也吐不出，异常刺耳。
朱浩侧头看了过去……
獐头鼠目！
顾盼自雄！
他真想一巴掌糊在这张嚣张跋扈的丑脸上，但白嫩的小手提到眼前瞅了瞅，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二伯……
这是身体原主人对于眼前男子的记忆，也就是说，男人是父亲的兄长。
至于父亲……
记忆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母亲时常对着一个灵牌泣诉，灵牌主人似乎是在平定什么六七的叛乱中死去，留下一门孤儿寡母。
六七叛乱？
朱浩从记忆深处寻找有用的线索。
莫不是明朝刘六、刘七起义？
那是正德五年到正德七年发生的事情。
按照母亲泣诉的内容，父亲乃是两年前过世，那如今应该不超过正德十年。
母亲名讳不知，外人称之为朱娘。
记忆中，父亲除了母亲和自己这个嫡子外，尚有一房小妾和其诞下的女儿，正是一旁同样跪坐在地抱头哭泣的母女。
母亲和姨娘都约莫二十来岁。
他叫朱浩，时年七岁。
同父异母的妹妹，朱婷，五岁。
……
……
努力坐直身体，周围情景尽入眼帘。
身边除了母亲、姨娘和妹妹外，便是记忆中的二伯朱万简，当前所处位置乃是一个米铺，店面很大，至少有上百个平方，鳞次栉比摆放着盛有大米、面粉、食盐和杂粮的麻袋，一侧的狭长柜台后边立着个四十来岁的帐房。
意识逐渐清晰。
帐房姓孙，非母亲和姨娘雇请，乃是家中祖母指派来负责账目的管事。
朱万简身后，站着几个衙差，铺子门口围满瞧热闹的百姓。
“他二婶，咋回事？”
“听说铺子卖出去的盐吃死人了，官府派人来查封。”
听口音像是湖北中西部地区流行的西南官话。
朱浩心如明镜。
大明湖北属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正德年间的湖广……那可是卧龙潜邸所在，未来嘉靖皇帝就出在这儿。
朱万简催促：“几位差爷，杵着作甚？还不赶快把铺子封了？尤其那些吃死人的盐，绝不能留！”
盐吃死人？
听来邪乎！
可为何带官府中人前来查封铺子的会是自家二伯？
朱浩母亲把儿子交给一旁的姨娘，起身苦苦哀求：“诸位官爷，我家的盐售卖经年，从未出过事，怎会吃死人？定是事主吃了别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朱万简冷笑：“铺子售出的盐吃死人乃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莫非官府还会冤枉你不成？”
事有蹊跷。
朱浩暗自揣摩，这个米铺和后面的院子乃是朝廷表彰亡父忠贞特意赏赐下来的，多半家族想要收回去，于是动了歪脑筋。
当前的衙差领班有些犹豫：“朱家二老爷，铺子售出的盐是有问题，但事主不过是上吐下泻，卧榻休养，远没到要死的地步……”
看到朱万简眼睛几乎要喷火，那衙差领班咬了咬牙：“也罢，既然铺子售出的盐出了问题，知县老爷派我等前来查案，自不能怠慢公务。朱家三夫人，得罪了！”
说完便要过来拿人。
此时朱浩终于恢复些许力气，他挣脱姨娘的怀抱，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母亲和姨娘、妹妹身前。
身躯再小，也要尽微薄之力。
“你们就这么欺负朝廷忠臣遗孀，欺负一门孤儿寡母的吗？天理何在？”
朱浩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出来。
这话出口，心胸霍然开阔。
长期卧病在床，那种生命逐渐抽离躯体的无力感实在糟糕透顶，现在他重新找回生龙活虎的感觉。
衙差顿时驻足不前。
朱万简气急败坏：“你们还怕一介顽童？抓人，封店！”
朱浩顺手抄起一旁的扁担：“我看谁敢！如若有人敢乱来，我就撞死在这里，让世人知道，官府联合朱家抢夺孤儿寡妇产业，把忠臣遗子活活逼死。”
衙差领班非常无奈：“浩哥儿，您担待些，我等奉命办事，请勿阻碍。”
看热闹的百姓哄声四起。
朱浩大声道：“既是办案，敢问提告者何在？为何事主不至，带你们来查封铺子的却是本家二伯？难道他要大义灭亲，帮别人对付家里人？”
“哇！”
随着朱浩的问题抛出，百姓议论声更大了。
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
“满嘴荒唐言的小子……弟妹，这就是你身为节妇教导出的儿子？”
朱万简朝朱娘发难。
朱娘上前，俯身从背后抱住朱浩，满脸坚毅之色：“我儿没说错，妾身从不做违法事，街坊邻里可作证。”
“对，朱娘是好人！”
“去年南阳闹干旱，朱娘还在城外开设粥棚赈济灾民呢！”
“……”
议论声越来越大，朱万简眼看事情兜不住，怒不可遏：“铺子卖的盐出问题，吃坏了人，封店有什么问题吗？带你们去衙门主要是问那盐怎么来的……难道继续让毒盐祸害街坊邻里不成？”
这话一出，人群力挺的声音顿时消弭。
朱娘用哀怜眸光望向朱万简：“二伯，亡夫跟您是亲兄弟，骨肉至亲，这铺子和后边的宅院乃是朝廷抚恤我们孤儿寡母赐下的，平时铺子收入，九成送至府上，为何现在一条活路都不留给我们？”
人们听到这话，一阵怜悯。
“听说朱家三爷为国尽忠，死了才两年，朱家就向孤儿寡母伸手了……”
“说什么盐有问题，肯定是朱家的阴谋诡计，不然何至于今日连个告状的都没来……”
“是啊，人家辛辛苦苦经营铺子，收入大部分给了夫家，现在还要拿走人家赖以生存的铺子，有没有王法？”
围观民众情绪再一次被调动，看向一众衙差和朱万简的目中满是不善。
相比朱家家大业大以及官府背景，百姓更愿意站在孤儿寡母一边。
眼见舆情凶猛，衙差领班顶不住压力：“朱二老爷，您看？”
朱万简心中暗骂全是墙头草，当即怒视朱娘：“谁说要断你们活路？回朱家还能饿死你们不成……家里那么多田产、屋舍，缺你们这点？”
“带官差来查封米铺，是不想败坏朱氏门风，你们几个妇孺是可以不管不顾，但铺子出了事，挨骂的却是家族！我这么做，全是为朱家名声着想。”
朱娘急道：“可铺子里的盐，乃是将田宅抵押，在外借贷一百多两银子买回来的，查封后……如何归还法？”
朱万简冷笑不已：“谁让你一次进那么多盐？出了事，难道让官府枉法？正好把田宅交还家里，家里自会替你们还债……”
图穷匕见！
但对于围观群众来说，人家口口声声说是为家族名声着想，就算有所怀疑，也只能再一次哑火。
现场一片死寂！
眼见事态无法挽回，朱浩突然指向一旁的帐房：“官爷，前几天我分明看到，他在我们卖的盐里撒入一种白色粉末，也不知是什么……是不是他下的毒？”
帐房姓孙，一听大惊失色：“小少爷，你可别瞎说，哪……哪有的事？”
“还不承认？你当时嘱咐，让我不要告诉娘，还给了我几文钱买高粱饴……”
朱浩说得活灵活现，之前朱娘曾申明，铺子卖盐不是一天两天，赶巧就这几日出事，必然有人搞鬼。
是不是朱家在背后谋划不重要，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孤儿寡母慈悲心肠，加上朱浩一个七岁孩子说出如此多带细节的话，容不得人不偏听偏信。
“肯定是他！”
“这家伙鬼头鬼脑，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哪有一个大男人跑到寡妇店里当帐房的？”
“对对对，这人准没安好心！”
围观群众重新找到声讨的对象。
孙帐房百口莫辩，赶紧向朱万简求助：“二老爷，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小的没这么做。”
朱浩心中暗叹。
这货没看清局势。
朱万简急于要将铺子下毒之事定性，孙帐房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大事面前不牺牲你牺牲谁？
“几位差爷都听到了，我这侄子亲口承认，乃是他铺子账房在盐里下毒，这下封铺子和扣盐都没有问题了吧？”
朱万简未辜负朱浩期望，立即打蛇随棍上，一口咬定孙账房下毒。
朱浩看了眼大惊失色的孙账房，这货还没理解自己是如何成为弃子的。
衙差领班松了口气：“既如此，那就查封吧。”
朱娘苦着脸：“官爷，既是在卖的盐被孙账房下毒，那库房里的存盐总该没问题吧……”
朱万简冷笑：“那可说不准，库房里的盐是否有毒，得把人拉回衙门详细审问过后才能定夺……盐你们甭想保住。”
朱浩皱眉：“既然说盐有问题，那就扣盐呗，但凭什么封铺子？我们都是良民，既然盐有问题，我们愿意把所有盐销毁掉，以证清白！”
“好！”
人群起哄鼓掌。
朱娘惊讶不已：“小浩，你在说什么？”
朱万简一脸得意笑容：“大侄子，你莫不是疯了？盐被官府查扣，尚有机会拿回，你非要销毁，莫非是……想毁灭罪证？”
朱浩扁扁嘴。
你这家伙跟知县沆瀣一气，盐进了衙门仓房最后肯定被你提走，我为什么明知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要扔出去？
朱浩道：“我们只是为了保住生意……诸位差爷，还有二伯，我家后院有个大池子，如果你们同意，我们把库房里所有盐都倒进去，再赔偿那些吃盐得病之人的汤药费，不知这样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这个……”
衙差领班一脸为难，“要请示知县老爷才可。”
朱万简笑道：“如果你真这么做，我会跟申知县说，让他撤案。”
并非朱万简宽宏仁慈，对他而言，想要的就是死去三弟的田产屋舍，所做一切都是为这个目的服务。
抢孤儿寡母的产业本就容易落骂名，围观群众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朱浩说要把那些盐倒进池子，回头如何归还进货赊欠的上百两银子？
若还不上，最后产业便落到朱家手里，谁让进货、赊账等一系列手续，都是他朱万简在背后操持？
我们只是把你们逼到井边上，是你们自己非要往井里跳，怪不得别人落井下石。
衙差领班道：“朱二老爷都这么说了，那就按浩哥儿说的办吧……所有存盐一粒不留。”
朱万简突然意识到什么，“倒进你们自家池子，怕是有问题，应该倒进河里……”
朱浩道：“二伯，你说跟案子没关系，现在为何又说能左右知县老爷的决定？盐倒进河里，若盐真有毒的话，街坊邻居以后怎么打水洗衣生炊？鱼虾不都死绝了？我们倒进自家池子，就是不想影响太大。莫不是你觉得，我们能把融化的盐捞出来卖不成？”
朱万简暗恨自己出言草率，他说可以让知县撤案，明显跟最初描述的情形不符。
果然围观群众又在窃窃私语。
再一想。
如朱浩所言。
这年头要把溶解于池水的盐变成可以吃的食盐，只能由灶户煎盐，所耗费柴薪、铁锅等煎盐工具费用，绝不是几个孤儿寡母承担得起的。
而且盐倒进池子，就算煎出来，杂质必然多，太平年景没人会蠢到吃这种盐。
“好！”
朱万简同意了此方案。
朱娘哀求：“诸位官爷，请手下留情，这是我们孤儿寡母最后的活路……”
衙差领班道：“朱三夫人，此乃令郎提议，您要是不同意将盐销毁，我们只能扣盐封铺子……您乃朝廷钦赐节妇，不做生意也饿不死，还为朱家诞下子嗣，朱家乃锦衣卫世家，怎会放任你们孤儿寡母流落街头？”
此话言之有理。
围观群众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朱娘还想说什么，朱浩过去拉了母亲衣袖一把。
“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铺子最为着紧，如果铺子被封，那就什么都没了。铺子在手，一切还能从长计议。”

第二章 小院危机
果如朱浩这一世的记忆那般，后院有个占地两三亩的大池子。
这宅子位于安陆城南，毗邻汉江，乃官家所赐三进院带商铺的大宅，系前朝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万户官邸改造而成，占地甚阔，格局恢弘，那大池子本是后花园的荷花池，长期没人打理早已荒废，朱浩母亲接手后简单捯饬了一下，如今只是个普通的蓄水池。
随着官差把一袋袋盐从库房中抬出，当着百姓的面往池子里倒，朱娘和李姨娘的心都在滴血。
朱浩特意看了看洒落地上的盐粒，正如所想，这年头官盐成色也就那么回事，杂质甚多，更谈不上雪白。
这种盐就算别人不捣鬼，人吃出问题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仓房剩下两百多石盐，全都被倒进池子，水中泛着白色盐花，四万多斤盐一时间没法完全溶解。
朱万简见状，立即让官差拿棍子探到池水中搅拌，加速盐溶解。
朱娘和李姨娘瘫坐地上，望着满池盐花，欲哭无泪。
朱万简走到二女身边，神色中带着几分志得意满：“两位弟妹，我这么做是为你们好！都说女人不能随便抛头露面，尤其三弟妹，你乃节妇，一辈子都是我朱家人，一言一行均涉及朱家脸面，别怪做兄长的没帮衬……一切都是从家族利益出发！”
朱娘不应答。
她已无心思理会这个厚颜无耻的二伯哥。
混进后院的街坊看不下去了，议论道：“铺子出了事，不出面帮衬也就罢了，还跟官府勾结为难兄弟家孤儿寡母，竟有脸说是为了人家好？”
“是啊，这种人，脸皮怎这么厚？”
如果说围观群众相对站在中立立场，情绪容易受人摆布，但平时跟朱娘来往颇深的街坊，了解朱娘为人，此时力挺这院子的孤儿寡母。
朱万简面子挂不住，大声呼喝：“哪些人嚼舌根胡言乱语？朱家事，几时轮到你们这些长舌妇说三道四？”
有人兀自愤愤不平。
“若铺子被朱家收回去，不管以后做什么行当，我都不会来光顾！”
“对，这种为难孤儿寡母的人家，算什么积善之家？以后避远一点……”
……
……
一个时辰后。
长寿县城东北方五里处大庄园外，百亩良田接壤，稻子如碧波荡漾，道路两旁树木郁郁葱葱。
林荫下，一辆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前，朱万简下车后在几名小厮簇拥下进入挂着“朱府”匾额的大门，径直来到中院内堂。
内堂正额挂着“忠孝节义”的匾，下面是一幅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武将画像，供桌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背对门口跪坐于蒲团上，手里拿着佛珠珠链，闭着眼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娘，我回来了。”
朱万简走到老妇人身后，脸上筋肉舒展，得意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老妇人睁开眼，停下手上事，起身恭敬向画像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看向儿子。
老妇人面相雍容，不过岁月已在她脸上刻下痕迹，稍微的神色变化便在脸上呈现横皱。
她便是朱家如今事实上的掌舵人，朱嘉氏。
“铺子和盐都顺利查封了？”
朱嘉氏面色平和，俨如事不关己。
朱万简笑道：“没封，不过仓房的盐都给倒进后院池子里了。店铺无盐可卖，债主定会上门催讨，到时咱们再一挑唆，让他们把朝廷赏给老三的宅子抵债……万无一失。”
“好端端的盐，为何毁了？”
朱嘉氏一脸冷峻。
朱万简本是邀功，听了母亲的话，急忙解释：“娘，咱目的不是为把铺子和三进大宅，外加老三家在城外的几十亩地收回？如果盐到了县衙，老三媳妇想办法弄回去怎么办？儿此计乃兵家釜底抽薪之……”
“行了！”
朱嘉氏伸手打断儿子的废话，“你跟官府的人去查封铺子，就没人评说？”
朱万简有些懊恼：“怎没人说？他们都在议论我们朱家为难孤儿寡母，还说老三家那位乃朝廷钦赐节妇，家里这么做是不仁不义……
“倒是老三儿子脑袋不好使，说把盐全部销毁掉，儿便借坡下驴应允下来。若非有人说三道四，儿断不至于出此下策。”
“嗯。”
朱嘉氏微微颔首，未再计较。
朱嘉氏抬头看着画像上的武将，神色阴郁：“老三若泉下有知，今日事是否会站在为娘这边？”
朱万简正色道：“老三孝顺，定支持娘的决定，再说他那般死板之人，怎会放任自己的妻妾在外抛头露面？若泉下有知，他定会对娘感激涕零。”
朱嘉氏若有所思，“当初老三为何主动请缨去北方平叛，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安心留在安陆当个百户不好吗？
“如今你父卧榻不起，你兄滞留京师不归，你又不思进取，你小弟一心走科举之途，我朱家使命谁来完成？”
朱万简瞪大眼：“娘，爹乃锦衣卫千户，在京城好端端的为何要举家搬迁到安陆这小地方来？您一直都在说家族使命，咱家到底肩负何等使命？”
朱嘉氏不答。
“娘，您不说就算了，怎老责怪我不思进取？我怎么了？家里铺子和田庄不都是我在打理吗？每月可有一百多两银子进项呢！”
朱万简骄傲地说道。
朱嘉氏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每月一百来两，其中五六十两是佃户缴租，再有五十两是老三媳妇上缴，咱朱家在安陆州城十几处铺子，就算全租出去，每月岂止三四十两？别等把老三家铺子收回，连那五十两收益都没了。”
“谁说的，那是朝廷赐给老三铺子的风水好，地处城南商业中心地带，周边豪门大户多，所以才有暴利……她能每月上缴家里五十两，谁相信她不会私藏？”
“再者您怎不说您大孙子在外花天酒地？每月从他手里流出去的没有一百两，也有七八十吧？您怎就惯着？我家五个兔崽子，每月用的加起来还没他零头多。”
朱万简嚷嚷着反驳。
朱嘉氏气恼道：“你大哥人在京师，他……”
本要说什么，话到嘴边朱嘉氏却戛然而止。
朱万简不屑道：“兄长在京城，怎么也是个锦衣卫副千户，未来爹的锦衣卫千户职也是他来承袭，所以您就向着长房嫡孙，是吧？
“也罢，儿将您托付的事完成，就不在这里碍您的眼……娘，您继续礼佛，儿告退！”
朱万简带着火气径直离开。
朱嘉氏看着儿子的背影，目光中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
……
米铺后院。
人群已散去。
朱娘和李姨娘正拿着铁铲，试图将池子里尚未溶解的盐捞出来，妹妹朱婷在旁帮着将铁铲绑在长长的竹竿上。
朱浩站在宽阔后院的假山上，默默观察下方地形地貌，判断高低走向。
“小浩，快过来捞盐。”
朱娘见儿子傻愣愣杵在高处，不由出声催促。
此时朱浩已用两个问题，从母亲那里得知自己新生后面临的情况。
正德九年五月！
安陆州！
安陆乃兴王府所在，正德九年，未来的嘉靖皇帝朱厚熜跟自己同龄，时年七岁。
有了这个讯息，他一下子明白自己努力的方向。
不过眼下最着紧的是解决小院当前危机。
朱浩走到大池子前看了看，水底的确有很多盐尚未溶解，但这些盐已掺和大量淤泥，就算捞出来也很难清除杂质。
“娘，这么个捞法，就算能捞出一两成盐来也不干净……这种满是杂质的盐卖给谁？到时再有人吃出毛病，卖盐的钱怕是抵不了赔出去的汤药费吧？”
朱浩提出的问题，让朱娘心中最后希望随之幻灭。
如儿子所言，捞盐出来卖，对外债于事无补，或还会引来更大危机。
李姨娘近前：“浩少爷，您既知如此，为何还要让人把盐倒入池中？”
朱浩道：“娘，姨娘，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就听我的，找人把后院改造一下，想办法把盐提炼出来，管保新盐比之前更白更纯……”
朱娘惊讶地望向儿子：“小浩，你在说什么？”
旁边五岁的小朱婷一脸崇拜地望向朱浩，“哥，真的行吗？”
“娘，我在一本古书上，见过一种方法，可以把盐提纯……”
“你从何处看的古书？你未开蒙怎会识字？”
“……是这样的，那书上面都是图画，详细描述了制盐过程，一看就懂……娘，你不要在意细节嘛，现在我们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可是……提炼盐需要薪柴和用具，我们买不起啊。”
“暂时不用那些，我们就用烈日曝晒……如今正值盛夏，几日下来就会结晶出盐，不过需要找人把后院分隔成三块大池子和十二块小池子，彼此用导流槽相连，现在就去叫仲叔和于三来……”
在朱浩不完整的记忆中，这铺子其实有帮工，平日帮忙搬抬粮食和盐袋，以及做一些杂活，按劳计酬。
仲叔和于三本是码头力夫，不时到粮店来帮闲，跟朱浩一家关系不错。
“夫人，您看……”
李姨娘没主意，只能看向朱娘。
朱娘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晒盐的确是最后的办法，就算晒出来的盐有杂质，也比捞出的盐强，实在不行我们就拿到城外卖给山野农户……”

第三章 朱家使命
米铺。
铺门大开，但已没有客人进来光顾。
就算街坊力挺，可铺子销售的盐吃坏人已被官府定性，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牵连铺子里的粮食也卖不出去。
孤儿寡母守着半天也没开张。
朱娘正在清查账目。
不查不知道。
原来很多款项都跟朱娘私下所记小账对不上，账面亏空很多银子，顿时让朱娘对朱浩污蔑孙掌柜的愧疚大幅减轻。
中午时门口进来四人。
为首那位乃是朱娘派去请人的夏婆，后面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朱浩仔细一想便回忆起此人正是仲叔，今年才四十二岁，却跟后世六十岁的老头没什么两样，足见生活压力有多大。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叫于三，身材瘦削一脸精明，另外一个憨厚矮壮，朱浩感到很陌生。
“当家的，您找我们？”
仲叔过来行礼。
“嗯。”
朱娘收起账本，让李姨娘隔上门板，挂上歇业的牌子，这才招呼，“到后院说话吧，今天是找你们来上工，做一天结算一天的工钱。”
……
……
一行通过串联铺子与院落的回廊来到宽大的后院。
夏婆跟着一起进来。
这时代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朱娘还是节妇，若平白无故请男人到内院叙话必会惹来闲话，必须要有年老的夏婆跟来做见证。
夏婆作为牙子既充当传话人，又是见证人，本身又是街坊，跟朱娘关系颇为不错。
“这是图纸，我们想按照它将后院改造一下。”
朱浩把自己用炭笔画的简单图纸拿出。
只是个大概，地势高低走向，还有具体工序，需要他监督完成。
仲叔没有仔细端详，略微瞟一眼图纸便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朱娘：“朱当家的，先前发生的事老朽也有耳闻，对此深感遗憾，是朱家……对不起您。但您也不能把好好的院子给毁了，这恐怕……于您名声不利吧？”
朱娘一怔。
品性高洁如她，一时没明白仲叔为何这么说。
朱浩道：“仲叔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毁掉院子，而是改造一下，用以晒盐。”
“晒盐？”
仲叔一脸迷惘。
朱娘苦恼道：“当初为了进盐，铺子一次性投入两百多两银子，欠下大笔外债，现在盐都倒进池子里了，只能想办法提炼出来。听小浩说，盐可以通过烈日曝晒获取。”
仲叔释然，随即又不解道：“这铺子生意那么好，平时赚得该不少啊，这进货……怎么还要借外债？”
朱娘不想说什么，一旁的夏婆却满面愠色：“还不是被本家抽走了？其实朱家媳妇日子过得很清苦……”
仲叔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指向身后，“这是老朽刚收的徒弟，父亲早亡，自小跟着母亲过，叫何强……”
那个憨厚矮壮的年轻人近前行礼：“小的给夫人请安，小的名叫狗子，何强这名字是师傅起的。”
人看起来傻里傻气，眼神中透出一股纯真，年岁也就十六七的样子，比起于三小个一两岁。
朱娘道：“老规矩，做一天工二十文，仲叔统筹工程一天加十文，中午管饭，晚上可带饭回去……有问题吗？”
仲叔和于三是老把式，自然没问题，何强则一脸憨笑：“还能把饭带回家？那不给工钱都行。”
朱浩出言提醒：“娘，让仲叔多请两个人，我们要赶工，不然……来不及。”
仲叔本来打算三个人就把所有活干完，这样可以多干几天，多拿工钱。但朱娘说要赶工期，他只得回码头又叫了三个力夫过来，六个人一起干。
朱浩早已考察过地形，当即指示几个人从后院地势最低处开始挖。
……
……
等把事情安排妥当，朱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准备出铺子到州城好好看看。
他最想去的自然是兴王府。
“如果我能跟年少的朱厚熜建立起关系，未来就是天子近臣，能少奋斗多少年？封侯拜相也不是没可能！但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很容易出问题……哦对了，还有陆炳，朱厚熜身边人基本都鸡犬升天了……但以我身份想跟朱厚熜认识不容易啊……”
铺子门外便是州城贯穿南北的大街，可以并行四辆马车的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子，招牌林立，幌子众多。
“丰盛行、大德堂、六必居、福茂行、庆余堂、泰和庄、月盛斋、芝宝林……”一路走来，朱浩两眼所见，全是取名寓意美好，门头招幌高高飘扬的店铺。
这些店铺建筑高大，一色青砖蓝瓦，屋檐上雕饰鸟兽图案，窗棂也是精工雕制，用料考究，木制的通头门板均已取下，门首因此显的特别阔大，内里摆放着林林总总的货物，伙计掌柜忙碌其中，生意似乎都挺不错。
“自家生意，跟别人家的生意一比，唉……”
朱浩越逛越没心情，索性折返，回到铺子发现柜台边的朱娘和李姨娘面色不愉，似乎又遇到麻烦。
“娘，出事了吗？”
朱娘点头：“你出去这会儿，有债主登门，让我们还钱，其实债务并未到期，但他们听说咱把盐给销毁了，怕咱赖账，提前上门催讨。”
李姨娘苦着脸道：“他们还说，若明日不还的话，就带人上门生事，届时可能还要闹腾一番。”
朱浩淡淡一笑。
催讨债务肯定是朱家搞出来的龌蹉。
“娘，你听我的，去找债主好好谈谈。你跟他们说，还钱暂时做不到，他们想闹的话尽管闹，欺辱朝廷钦赐节妇，有他们好受的。”
随后朱浩说出自己的计划。
朱娘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道：“小浩，咱……是真的欠人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到期还钱才天经地义，提前则天理不容……告诉他们，别以为咱不知道这些债其实是朱家放的，现在朱家用得着他们，鼓动他们上门催讨，等铺子归了朱家，肯定过河拆桥。
“朱家对自家人都这么狠，会放过到朱家节妇门上闹事的？到时候，哼哼……就怕他们拿到的好处，还不够赔付朱家的名誉损失……”
朱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显然朱浩所言有很大可能发生。
只是她们不明白，朱浩是怎么想到这损人主意的。
“娘，咱现在就是要分化瓦解债主跟朱家的关系，你现在就去，免得回头又被朱家把咱说和的路给堵上，要是不成咱再想后招。”
……
……
朱娘依言立即出门去找债主谈判。
债主都是城内本分的生意人，跟朱娘平时关系也不错，听了朱娘的分析后，一个个都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表示体谅，约定债务到期才还钱。
米铺再次逃过一劫。
朱万简得知消息，气急败坏找朱嘉氏告状，却被刘管家拦住去路。
“让开！”
朱万简怒道。
刘管家态度坚决：“老夫人正在接见京师来的锦衣卫特使，一应人等不得入内。”
“你！”
朱万简怒目而视。
这个刘管家乃是朱嘉氏从娘家带来，属于嫡系中的嫡系，家里账目都由其管理，朱万简恨其牙痒痒。
“好狗不挡道！”
朱万简一把拨开刘管家，径直往里面闯。
正堂里，朱家老夫人朱嘉氏，正在会见一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
此人姓林，三十岁许间，身材高大威猛，英气逼人。
“……老夫人，这封信乃在下冒着杀头风险替朱副千户送达，上面笔迹您应该认得，看完后需立即焚毁，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否则对在下和朱氏一门均无好处。”
林百户非常谨慎。
朱嘉氏把信函看完，就着供桌烛火把信纸烧掉。
“我儿……他在京师可好？”
“不太好。”
林百户摇头，“朱副千户头年被张永张公公安排守皇陵，受了不少苦，年初送上厚礼，才得以调回北镇抚司衙门，不过承担的依然是看守诏狱的苦差事，好在每日虽然不能回私邸也算有瓦遮头，上面说这两年朱家送回京城的消息份量不足，很难交差，所以……唉！”
朱嘉氏一脸悲切：“我朱氏一门奉先帝之命，滞留湖广二十载，可兴王自打到安陆后便循规蹈矩，绝不与朝臣往来，我朱家能送回京城多少消息？”
林百户理解朱家处境，苦笑一下，“当年御马监太监梁芳等人，与万妃谋废先皇，立兴王事，先皇临终前犹自耿耿于怀，如今陛下登基日久，却无子嗣留存，太后对于湖广事颇为关切，年里已下懿旨问询多次。”
“太后？”
“是，当今陛下对兴王事少有过问，但太后对过往知根知底，常有垂询。上差有言，若想令朱副千户在京守得云开，非要从兴王府着手不可。”
林百户抱拳，“在下言尽于此。”
朱嘉氏起身：“好，这就送林百户回京……银子已装箱，您派人带走便可。”
正要出门，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两个小旗就敢在我朱家撒野？家父还是锦衣卫千户呢！再不让开要你们好看！”
却是林百户带来的锦衣卫将门堵住，令强闯不得的朱万简大发雷霆。
正堂门打开。
朱嘉氏与林百户一起出来。
林百户对朱嘉氏再度抱拳，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便让人抬着箱子往外走。
“放下箱子！”
朱万简再次怒喝。
朱嘉氏气急败坏：“不肖子，这里有你何事？再不让开，家法伺候！”
朱万简平时被老太太宠溺惯了，自以为父亲卧床、兄长在京，自己就是家里的主事人。
却未料母亲当着外人的面，对自己不留任何颜面痛斥。
等林百户带人走了，朱万简与朱嘉氏进到正堂，立即出言质问：“娘，那到底是何人？为何他一年来个两三回，每次都要给他那么多银子？咱朱家又非开善堂的。”
“此事与你无关。”
朱嘉氏神色冷漠。
“莫不是大哥他在京师也跟他那败家儿子一样花天酒地？咱朱家一年收成不过一两千两，老三家的铺子，花那么大力气收回，卖出去能值个一千两？不想娘一转手就让人带给大哥……娘，您的心不能偏成这样吧？”
朱万简情绪激动，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操持家业，却被薄待。
朱嘉氏怒不可遏：“你大哥这些年留滞京师，吃了多少苦？做弟弟的竟无丝毫同情怜悯？”
“狗屁，他可是锦衣卫副千户，在京城威风八面，我想当都没得当呢，吃苦？哼，一年花一两千两银子会吃苦？偏心就偏心吧，娘别胡乱找理由搪塞……儿去了。”
母子不欢而散。
朱嘉氏立在门口，目送儿子背影消失在门廊后边，沉着脸一语不发。

第四章 小鬼当家
三天后。
米铺后院已挖得差不多了，目前正在大小池子的底部铺设三合土，朱浩一直没透露如何把盐提取出来。
朱浩明白，不能把滩晒制盐法细节告诉仲叔和于三等人。
中午他在后院监督完工作，等几个力夫去吃饭，来到正堂就见朱娘跟一个神秘兮兮的邋遢汉子说了两句，随后汉子谨慎离开，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孙账房被衙门抓走，朱家笃定这铺子已山穷水尽，未再派人来管账，三天来一直都是朱娘亲自打理柜台上的事。
“娘，上午有生意吗？”朱浩问道。
朱娘点头：“上午隔壁王婶前来，买了三斤红豆回去……”
朱浩又问：“刚才那个人是干嘛的？”
“他……”
朱娘迟疑一下，似觉得儿子近来成长很多，便直言不讳，“卖私盐的，说能低价给铺子供盐，不用一次进太多，甚至可以等卖了盐后再跟他们结清。”
相对于官盐，即便私盐成色不好，但因便宜，还是为广大百姓接受。
吃不到盐，身体无力，少白头……
朱浩道：“娘，别进私盐，我们现在被人盯着，若卖私盐很容易被人检举，到时更说不清了。”
朱娘笑着轻抚儿子的头，一脸欣慰：“小浩长大了，娘明白事理，就算咱再穷途末路，也不能做出有损你爹声誉和朱家名望之事……等娘有了钱，一定想办法让你读书，让你有更多见识，有个美好前程……”
当天下午。
铺子依然门可罗雀。
等到晚上，等后院力夫走了，铺子门板隔上，朱浩把朱娘和李姨娘叫过来。
“小浩，你要做什么？”
朱娘一脸不解，只见儿子把桐油灯点燃，从一旁拿出个包袱。
等包袱打开，朱娘和李姨娘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盐！
“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朱娘好奇问道。
朱浩道：“这是我自己晒的小样……就是从池子里捞出卤水，用我们即将在后院大规模施行的晒盐法，在荒废的西厢院的池子里小范围试验晒出的……娘，你看看这盐成色如何？”
朱娘轻轻捻起盐粒，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盐粒雪白精细，即便是在桐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也能察觉这是上好的精盐。
李姨娘惊喜道：“夫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雪花盐？”
朱娘不答，纤手一松，盐粒落回包袱中，她侧头低声问道：“小浩，这……这真是晒出来的盐？”
“是啊娘，如果我们能产出这种盐，不知是否有销路？”即便朱浩懂得滩晒法，但始终对于盐的行情不是很了解。
李姨娘差点喜极而泣，“夫人，传说中雪花盐不都是贡品，连达官显贵都轻易见不到吗？这怎么可能？”
朱娘一脸严肃：“如果真能晒出这样品质的盐，销路想来不错，不过小浩……这真是我们制出的盐？”
朱娘还是难以置信。
恍如一梦。
今日之前尚是前途灰暗，不想转眼间便看到光明。
“嗯。”
朱浩再一次坚定点头：“娘，如果我们的盐好卖，这一批晒完，以后从何处进盐？”
“你……”
朱娘没想到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儿子已在绸缪未来。
李姨娘在旁笑着道：“如果盐卖得好，再买盐没有任何问题，自大江运到安陆的盐可不少，货主都是名闻天下的大盐商。”
“嗯。”
朱娘点头同意了李姨娘的说法。
朱浩建议：“如果未来要进官盐的话，我们不一定找品质最佳的盐，而是要买相对粗糙但价格最便宜，货主背景强大的那种，要长寿县乃至安陆州官府都无法撼动，也不会被朱家拿捏的盐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盐卤供应。”
“小浩，你从哪里学来的方法？娘为何不知？”
朱娘追问。
“娘，你别问了，以后我会跟娘详细解说，现在我们得把消息隐匿下来，尤其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是如何提纯盐的，就连仲叔他们也不行……我会把晒盐中的一些关键步奏予以保留，到时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姨娘擦了擦眼角因为惊喜而流出的眼泪，一脸欣慰：“夫人，这次幸好有浩少爷，要不我出去买点猪肉，改善一下生活，说起来……家里好些日子没有沾荤腥了。”
朱娘点头道：“那就麻烦妹妹你了。”
说着从怀里的荷包拿出一小串铜钱，让李姨娘去操持晚餐。
……
……
菘菜猪肉馅饺子。
猪肉大约有个一斤的样子，剁成馅儿后和上大约三四斤菘菜，也就是白菜，敲上一枚鸡蛋，然后加入盐、花椒粉、十三香等调味料，搅拌均匀，用面皮包上，再用大锅煮好，每个人碗里都舀上三四十个饺子，蘸上酱油和醋混合的调味汁，算是朱浩来到这世界后吃到最美味的东西，简直把肚子里每一个馋虫都勾出来了。
饺子是李姨娘和朱婷包的，朱婷才五岁，在已是帮厨的一把好手。
晚上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上一顿饺子，然后在桐油灯下商量大计。
“娘，明天我们就要开始卖盐。”朱浩做开场白。
“我们现在没法卖给街坊，就算我们卖的是雪花盐，有之前恶名发酵，没人会登门光顾，暂时只能卖给城里的客栈食肆。”
“以我这两天查悉，城内官盐买卖基本被几个商行垄断，那些客栈食肆不会跟咱一样一次买几百石盐回去，只能零零散散地买高价盐。我们可以提供低价而优质的官盐，就算官府探查，我们也能拿出盐引，不会有任何麻烦。”
“这就叫双赢，娘。”
朱浩之前做过市场调研。
这一轮铺子出事，跟城内几个官盐大户联手垄断市场，提高批发价门槛有关，否则朱娘也不会一次拿出两三百两银子进货，进而着了朱家的道。
以往无论是铺子还是城内食肆，都能以一大引即四百斤为单位，批发回官盐。
朱娘一时难以决策。
李姨娘提醒：“夫人，不如听浩少爷的，试试吧。”
朱娘一声不吭，只是点点头。
……
……
翌日。
铺子照常开着，仍旧门庭冷落，由李姨娘照看。
朱浩则跟朱娘去城内茶楼、酒肆、客栈等有官盐购买意向的铺子推销。
可当这些铺子的掌柜知道朱娘身份，以及前来的目的后，都没有给好脸色看，直接轰出门的都有。
到中午时，别说谈成生意，连一家愿意坐下来谈的都没有。
回到铺子，朱娘有些丧气。
朱浩笑着鼓励：“娘，别灰心，我们下午到城北看看，那边是王府街，有钱人多，或许那边的铺子会买我们的精盐呢？”
李姨娘突然想到什么，望向朱娘：“夫人，城西悦来阁食肆的宋掌柜，跟咱老爷不是旧交么？他生意做得那么大，不如……我们去问问？”
朱娘有几分忌惮：“此人做生意不择手段，以次充好，名声不怎么好，官人故去后再无来往。”
“娘，不管此人是否心善，最重要的是我们把盐卖出去，大不了以后不跟他合作，只要现在能搭上话。”
生死存亡关头，还管人家用什么方式做生意？
……
……
果然，先父故交还是很给面子的，至少这是朱娘母子跑了半天下来，第一个愿意坐下来说上两句话的人。
如朱娘描述那般，悦来阁老板宋昱，一看就不像好人，五短身材，三角眼，鹰钩鼻，薄嘴唇，说话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年不到三十却一副行将就木的老匹夫模样。
“……我说三夫人，非某见外，仲彦兄故去斯年，在天有灵恐也不希望你一介遗孀出来抛头露面吧？你居然还带着孩子上门来谈生意，这……算什么？”
朱娘本就不想跟宋昱过多纠缠。
闻言便欲起身离开。
朱浩拉了拉朱娘的袖子，笑着道：“宋叔，听说您跟先父关系莫逆，我们此次登门其实是给你送大便宜来的。”
“大侄子，这里似乎不是你个小孩子说话的地方吧？”居然板着脸教训朱浩，这宋老板真把自己当长辈了。
朱浩从怀里拿出小包袱，打开来，露出里面的精盐：“我们不是来借钱，更不是来给宋叔添麻烦的，我们手里有上好的官盐，您看看，跟雪花一样白，一斤不过十六文，比之市面上官盐的价格犹自低几分……你说这么好的盐，不买一批回去存着，是否可惜？”
宋昱最初表现得很抗拒，大概是听说朱家孤儿寡母的遭遇，以为母子二人上门来是为了举债。
等他看了朱浩提供的盐，当即皱起眉头。
“三夫人，这盐，自何而来？”
“我们……”
朱娘正要出口解释。
朱浩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起身道：“宋叔，这是我们进回来的官盐……你不会认为私盐成色这般好吧？又或者宋叔觉得我们的盐来路不正？我们可是有盐引的，如今城里盐商只批发不零售，莫非宋叔想用二十文以上的高价，从别人手里买成色不好的官盐？”
朱浩想要做成这笔生意，只能晓之以“利”。
你经营食肆不是不择手段吗？
我们低价卖好盐给你，你不会蠢到不接受吧？
宋昱马上换上副笑脸：“既然是谈生意自然好说好商量，谁让我跟仲彦兄是至交？我们打小就厮混在一起，无话不谈……呵呵，但问题是，你们铺子的盐不是刚出问题吗，谁还敢买你们的盐？十六文的价格……”
朱娘一听有眉目，觉得可以商议，马上又要说什么。
朱浩表现得很强势，抢先道：“宋叔，我们这么好的盐只卖十六文，您还砍价，那就真是不讲人情了，这样我们只得去别家问问，话说一上午转下来，好几家都有进货意向。”
“不可能吧？”
宋昱下意识觉得其中有诈。
朱浩咧嘴笑道：“城内食肆客栈的掌柜哪个不是人精？知道我们家的盐好，价格便宜不说，还能零售，而且我们负责送盐上门，这么好的盐摆在柜台上让食客看到，几乎可以当做活招牌……放着这样的好盐不买，不是傻子吗？”
宋昱本来信心十足，听了朱浩的话，脸色瞬间呆滞。
朱浩拉母亲起身：“酒好不怕巷子深，如今卖这价，不过是因为我们遭遇一点麻烦，以后想按照这个价买我们还不卖呢。娘，我们走，去别家看看。”
“小浩，你……”
朱娘没想到好不容易遇到个有意向的主顾，儿子居然这般坚决要走。
“哎呀，三夫人，大侄子，你们怎么这么见外呢？都是老交情，你们有困难，我能袖手旁观？要不这样，一口价十五文……月底付账。”
“娘，咱们走，上午连掌柜说十七文还现结，就算他买的量少，我们多卖几家便是。”
“别别别，十六文银货两讫，一次买一百斤，可行？”
第一笔零售大单，就这样谈下来。
朱娘跟宋昱详细商谈供货细节，带着儿子出门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平添几分明媚。

第五章 万事开头难
天黑时。
朱娘母子回到铺子，李姨娘忙过来问询：“夫人，可有进展？”
朱娘笑道：“谈下三家。”
“啊？”
李姨娘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
朱娘用怜爱的目光望着儿子，笑道：“多亏小浩，谈的时候他说得比较多，不过现在我们要赶紧供应上盐才行……”
“娘，供货方面不成问题，过两天咱就开始大批量晒盐，只要盐好，价格也不高，一定有销路，不如我们多找些人来，争取明天就把全部池子打好，趁着雨季到来前，多晒些盐……”
一家子突然有了生机。
晒盐出奇顺利。
五天后，第一批盐，大概三四百斤已晒了出来。
而且以目前的进度看，以后每天都能晒出三四百斤，十多个池子轮番蓄水、引流，朱浩以推卤、赶卤等特殊手法，制出的盐效果绝佳……
当朱娘和李姨娘看着面前收获的盐晶，都被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晶体吸引。
“娘，我们赶紧研磨好，给那些订货的食肆送去，记得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另外以后我们几个人干恐怕不行，需要找人回来帮忙。”
蓄水引流这些，只要朱浩教授朱娘她们，其实也能做。
但要涉及最后的磨盐和装运，就需要有人帮忙。
朱娘明白事理，颔首道：“今晚就去找仲叔，商议一下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来家里做长工……”
朱浩咧嘴笑道：“娘，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些健妇来家里做工，如此或许还能省不少钱呢。”
大明因为生产工具落后，男劳动力和女劳动力在雇佣价格上差距巨大，眼前的活计，找有把子力气的民妇完全能做，为什么一定要找贵许多的男劳力呢？
“小浩说得对，为娘这就去……”
朱娘看到眼前的收获，明白晒盐这东西靠天吃饭，不能耽搁。
第一批盐顺利供应上。
货款拿回来。
找健妇做工一事也出奇的顺利，按照朱浩建议，雇请来的妇人都是自城外村子雇佣而来。
一般农户家的女人，平时多在田土里刨食，每天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钱，现在有机会获取除田地产出外的收益，自然趋之若鹜。
作为农妇本身就有把力气，本身也朴实憨厚目不识丁，没那么多鬼心眼儿，自然也没能力依样画葫芦自己修建盐池搞晒盐之事，雇她们回来不用担心技术外泄。
“明天就能过来四人，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扩充人数，其他人要请妇人到城里做活很困难，但到我们这里情况却不一样……”
朱娘顶着节妇的名头，出来做生意自然有诸多不便。
但雇请女工就太方便了。
农家妇人自然也不想抛头露面，但若是到节妇家做工，不管干什么都能让家里人放心，更不会让乡里乡亲说三道四。
这算是节妇拥有的特殊优势。
“娘，明儿咱就把店面支起来，我说的是卖官盐之事，把名头打出去，让人知道我们的官盐价廉物美……”朱浩提议。
李姨娘为难道：“浩哥儿，你不是说，我们没法做街坊四邻的生意吗？”
朱浩道：“但也不能一直不对外售卖官盐啊！万事开头难，我算过，如果光靠城里那些客栈食肆，很难把我们每天晒出来的盐及时卖出去，他们一天的消耗量也没多少……”
“我们要卖出去一万斤盐，才能收回一百六十两银子，把欠下的外债还上，但一天四百斤盐，不加把力的话很难销售出去！”
朱娘本因今日忙碌忘却烦恼，闻言又愁容满面。
……
……
翌日一早。
朱娘在木牌上撰写“官盐”二字然后亲自挂到门口，方便街坊四邻知道，铺子重新开始经营官盐买卖。
“哎哟，三夫人，您这是作何？还卖盐？您有盐吗？”
街对面一家粮店走出来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精瘦的脸上满是皴皱，上来就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
朱娘不想跟对方废话。
在朱浩不多的记忆中，此人姓钱，人称“钱串子”，真名叫什么不知道，但这世间没有取错的外号，他经营的铺子也卖五谷杂粮和官盐，平时嫉妒朱娘店里生意好，言语上总有挤兑。
朱浩笑嘻嘻道：“钱掌柜，我们卖我们的盐，如果有顾客临门，我们就卖给他，跟你有关系吗？”
钱串子指着朱浩：“你小子还是这般顽劣……哼，识相点儿劝你娘早些把铺子兑出去，以后做点相夫教子的事不好吗？哦对了，你娘如今没夫可相……颧骨高，杀夫不用刀，可惜啊可惜……”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娘其实长得很标致，典型的鹅蛋脸，圆润的颧骨撑得一张脸很有立体感，看起来唯美清秀，端庄典雅。
朱娘拽着朱浩往里走，朱浩回首大声诘问：“钱婶比我娘颧骨更高，不知她是不是也克夫？我一定要找她当面问问……”
“呸，油腔滑调的小鬼头！”钱串子破口大骂。
朱浩吐舌做了个鬼脸。
打嘴炮，输人不输阵。
……
……
铺子打出招牌，说继续卖官盐，但因有之前官府宣传铺子盐吃坏人之事，一时间谁会光顾？
一上午，别说是来买盐的，来买五谷的都没了。
但朱浩并不担心。
上午朱娘带着仲叔、于三他们到码头周边客栈和食肆洽谈官盐买卖，有现成的雪花盐在手，无往而不利。
朱浩跟李姨娘留下来看店。
对面钱家的铺子，本来生意惨淡，但此消彼长之下，朱家米铺落难，钱家铺子生意便有了起色。
每当做成生意，钱串子故意把客人恭送出店门外，再用挑衅的目光斜睨一眼，好像在示威，你看你们门可罗雀，不赶紧关门歇业等什么？
却不知道小院的晒盐和销售行动，正如火如荼进行。
老天爷给面子，小半个月都是大晴天，烈日曝晒下，晒盐没有丝毫耽搁。
不过湖广地区的雨季很快就要到来，一般六七月便是连天阴雨。
为及早把池子里的盐“采”出来，朱浩亲自上阵，毕竟赶卤技术只有他一人会，别人就算依样画葫芦学回去，也不可能产出如此品质的精盐。
这天清晨，卯时刚过。
朱家后堂。
老太太朱嘉氏把儿子朱万简叫到跟前。
“娘，您找我何事？”
朱万简一脸疲倦的样子，近来他常常流连城里的花街柳巷，夜不归宿。
朱嘉氏指了指侍立一旁的刘管家。
刘管家道：“听打理家族米行生意的赵掌柜说，本来跟我们订官盐的几家客栈食肆，最近都断了契约，也不说自何处购盐，本想请官府出面查查他们是否进私盐，后从一些渠道得知，他们是从三夫人铺子进盐……”
“呵呵。”
朱万简一脸鄙夷，冷笑连连。
朱嘉氏面色冷峻：“你怎么说？”
“切，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断订的那些客栈食肆，看来是不想做生意了，老三家的盐是便宜，但从池水里捞出来的粗盐，吃坏肚子是常事，恐怕过不了几天就得乖乖回来找我们买盐！”
说完朱万简怒视刘管家。
既怪责对方没有帮自己说话，又觉得此人绕过自己跟老太太汇报，显然没把他当朱家大掌柜。
朱嘉氏摆了摆手：“把盐拿来。”
随即刘管家从旁边书案上搁着的一个小包袱里捧出抔雪花盐。
看到这盐的成色，朱万简瞪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朱万简捏了一粒盐放到嘴里，随后惊讶地望向朱嘉氏：“娘，这盐自何处得来？别说是安陆，就是整个湖广，也未见过这等好盐。”
刘管家道：“正是从那些个客栈食肆，通过伙计之手偷出来的厨房用盐，乃是从三夫人处买回。”
“这……这怎么可能？”
朱万简整个人都懵了。
朱嘉氏冷冷问道：“对于这事你如何解释？”
“娘，您听孩儿说，这盐的质量这么好，绝对不是老三媳妇能搞来的，咱跟城里的大盐商私交甚笃，有好盐他们会不想着请咱来分销？这其中……一定有诈。”
朱万简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
朱嘉氏满脸愠色，差点儿就要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生吞活剥了。
“就说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家里店铺交给你，每年的盈利还不够你折腾的，现在出了这等事你居然敢说不知？看来这家族生意，找外人都比交给你打理强。”
“娘，您先别急着否定孩儿这些年的努力……孩儿这就带人去，定要那女人好看！”
朱万简怒火中烧，转身便要去找弟媳一家的麻烦。
朱嘉氏面无表情，倒是刘管家出言劝说：“二老爷，您先息怒，此事不宜大动干戈。”
朱万简怒道：“姓刘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孬货，有事不跟我说，却跑来跟老夫人禀告，我看你是想谋夺老子的大掌柜位置！”
“够了！”
朱嘉氏暴怒之下，气势十足，一下就把朱万简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朱万简耷拉脑袋，额头青筋迸露，恨不能把刘管家和老三媳妇那一家老弱给生吞活剥了。
“刘管家，说说你的看法。”
“是，老夫人。”
刘管家不急不慢，“以小人看来，此时去找三夫人算账并不合适。”
“一来我们并不确定这盐是否出自三夫人之手，就算是，我们找到其进货渠道更为重要。
“这么好的盐，估摸还是官盐，若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登门问罪，只怕会遭到乡野非议，不如将三夫人叫回府上，当面问清楚。”
刘管家虽是下人，却能分清楚事情的缓急轻重。
朱万简冷笑不已：“就说那女人一定藏有私房钱，难怪有恃无恐，说不一定还勾搭上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定会出问题，朱氏门风早晚因她蒙羞……”
朱嘉氏不理会二儿子对三儿媳的谤议，对刘管家道：“去铺子那边知会一声，说今日未时，府上有重要事务商议，让她务必代表老三一房过府出席。”
“是，老夫人。”
刘管家看了朱万简一眼，快步出门。
朱万简立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整个人处于困顿迷糊状态，脑子完全不够用。

第六章 家庭会议
朱府。
一场家庭会议正要举行。
老太太朱嘉氏端坐主位，身侧坐着的是朱家长子朱万宏的妻子，北直隶沧州千户所正千户姜涛的女儿姜咏荷。
朱万宏长期滞留京师不归，姜咏荷名为朱家大妇，但其实朱家的大小事项都在她婆婆掌控之下，她平时为人低调，很少出来抛头露脸。
代表二房的是朱万简。
三房，朱娘。
四子朱万泉在席。
朱万泉今年刚满二十，成婚三载，乃是朱家唯一的读书人，已考取秀才功名，是朱家对于未来走科举跻身朝堂的希望所在，平时既不会涉及朱家的锦衣卫事务，也没有插手家族生意，只是安安心心备考乡试。
“今日老身叫你们来，是有重要家事商议。”
朱嘉氏让刘管家守在门口，除了朱家各房代表，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后堂。
朱万简用恶狠狠的目光瞪了对面朱娘一眼，然后道：“娘，有话直说。”
朱嘉氏道：“我朱家本为京师锦衣卫世家，先祖随大明太宗皇帝靖难有功，得赐皇姓，如今已历四代，弘治初年我朱家又得孝宗皇帝信任，钦命移居湖广安陆，如今已逾二十载……”
“你们都是朱家儿孙，可知我朱家留在安陆之使命为何？”
一个问题，就把朱家上下给问住。
只有姜咏荷神色平和，似乎对于一切都颇为了解，却不能对外人言道。
朱嘉氏道：“其实，你们太公是奉先皇之命，前来湖广就近监督兴王府，防兴王作乱犯上。”
“啊？”
这个消息，让在场之人惊讶莫名。
作为朱家儿孙，连朱万简和朱万泉对此都完全不知情。
“娘，我朱家迁居安陆，居然是为监视兴王？”朱万简最先犯迷糊。
朱嘉氏微微摇头，叹息道：“时过境迁，具体缘由老身也不跟你们细说，此番告之只是让你们知道我家族使命，你们太公去年坠马后卧榻不起，不知能撑多久，若他不在……你们这些后辈就要肩负起使命来！”
“老身诞四子，其中老大本该留在安陆，侍奉父母，未来好继承你们太公的锦衣卫千户职，可惜老二你不争气，当年与几个举子争夺花魁大打出手，受御史弹劾丢了祖上庇荫的锦衣卫百户职；老三也不听话，不顾为娘劝阻，硬要去北方平叛建功立业，结果丢了性命；老四没官身，无法为质，如此只有你们兄长亲自往京师……”
“这些年来，你们兄长在天子脚下，名为当差，实为人质，要么守皇陵，要么守诏狱，日子过得凄苦无比。”
朱万简怒道：“娘，你胡说什么？大哥乃锦衣卫副千户，谁敢为难他？”
“闭嘴！”朱嘉氏厉喝。
朱万简感觉自己的信仰都要崩塌了。
如果真如朱嘉氏所言，朱家长子朱万宏本可留在安陆执行皇差，谁知却被自己和死去的弟弟打乱计划……
朱嘉氏续道：“随着先皇仙游，今上登基，事情本已告一段落，我朱家无须再背负沉重使命，奈何今上至今无子嗣，朝中暗潮涌动，我朱家处境再次变得艰难。”
朱万简嗔目：“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两者有何关系？”
老四朱万泉若有所思，主动替朱嘉氏解释：“以大明兄终弟及之法统，先皇除当今陛下外无其他子嗣，若当今陛下……有何不测，将会由先皇兄弟，也就是兴王继嗣。”
“老四，你不要不懂装懂，当今陛下年轻力壮，未来怎会没有子嗣？”
其实这问题轮不到朱家操心。
皇帝有没有子嗣，或是何时有子嗣，岂是处湖广之远的朱家能干涉？
朱嘉氏道：“你们长兄在京师受苦，家里多年来不得不上下活动关节，耗费银两无数，奈何杯水车薪……若今上能及早有子嗣，一切或可转圜，否则的话，这无底的窟窿还要继续填补。”
朱厚照有儿子，朱家使命就没那么重要，朱万宏在京城就有好日子过，朱家就不用花钱打点。
就是这么个道理。
场面很僵。
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第一次知道朱家的使命居然涉及国祚安稳。
朱娘问道：“母亲，您叫孩儿等前来，具体为何事？”
朱嘉氏神色平和：“朱家落户安陆多年，得先皇和当今太后恩赐，有了一定家底，一应营生本该交给最懂得经营之人掌舵，也就是老三媳妇你……可惜你现在身不在朱家……”
“娘！”
朱万简听到这里，彻底怒了。
不但告诉我家族有个我从来不知道的使命，现在更是在家庭会议上直接说，要把家族生意交给老三媳妇打理，眼里没我这儿子？
朱娘起身行礼：“妾身何德何能？妾身本就是朱家妇，朱家事当由娘和叔伯做主才是。”
“嗯。”
朱嘉氏对于儿媳的态度很满意，“我儿早逝，朝廷赐下的产业交给你们孤儿寡母打理，为娘也不能罔顾亲族颜面，贸然拿回……若是你们有困难，要回朱家，朱家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娘今日把朱家事敞明，也是想告诉你们，今上有子嗣之前，我朱家上下打点，开销必然很大。”
“老三媳妇，最近听说你铺子遇到一点麻烦，可有解决之法？”
朱嘉氏不直接问雪花盐的来历，而以关切的口吻问询儿媳的困难，好像有施加援手之意。
这叫先礼后兵。
朱娘颔首：“困境已有所缓解。”
“那是怎样解决的？”朱嘉氏终于问到正题。
朱娘一时踟躇。
在来之前，朱浩给她上过“课”，分析今日家庭会议会遭遇的变故，商议应对之法。
一一都被朱浩言中。
朱娘犹豫后，用坚定的口吻道：“儿媳从一个私盐贩子手中，买了些盐回来，销售给城里客栈食肆以填补亏空，防止变卖先夫留下的产业来填补。”
这说辞是朱浩教的。
“私盐？”
朱嘉氏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惊讶。
朱万简马上发难：“连私盐你都敢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朱娘话说出口便没了退路，语气坚定：“这一切乃事急从权，若不卖私盐，那铺子保不住，随了外人，妾身愧对先夫，就算九泉之下也无颜再见，若是能将外债还清，妾身绝不会再碰私盐……”
“哼哼，信不信我今日就告到官府……”
朱万简觉得稳操胜券。
大明对买卖盐有着明确的界定，无论买方还是卖方，如果越界，所买所卖的盐都属于“私盐”。
《大明律》曰：“凡贩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又曰：“沮坏盐法者，买主卖主，各杖八十，牙保减一等，盐货价钱并入官”。
处置不可谓不严重！
朱嘉氏却伸手打断儿子的话，“老三的婆姨，果然跟我三儿一样有担当，为了保住家产做权宜之计，未尝不可，只要守住本心即可。”
“娘，你……这都能忍？”
朱万简没料到母亲居然在这种事上站到朱娘一边，一时间瞪大眼睛。
朱嘉氏道：“但老身查知，你贩回的私盐，成色甚至比官盐都好，却是为何？”
朱娘还是按照儿子的说辞：“这些本就是上好的官盐，不过是被人转运到湖广来变卖罢了，或盐引不在湖广，或是没有盐引，也就变成私盐，本身盐的质量很好，所以这些盐不会吃坏人，加上不需一次购买几百石盐回来变卖，还可赊欠货款，儿媳才购回一些……”
“你不怕出事吗？”朱嘉氏问道。
朱娘道：“儿媳之前销毁很多盐，那些官盐的盐引尚存，即便被官府查到，也能应付一二，不至于毫无准备。且儿媳这么做，都是为保住先夫产业。”
“既然这样，老身便不问了，你回去吧。”
朱嘉氏挥挥手让朱娘离开。
朱万简还想说什么，却被朱嘉氏狠狠一瞪，悻悻地不再言语。
……
……
朱娘走后，家族会议随之结束。
朱万简本已被屏退，但他越想越气，最后索性折返，赫然发现朱嘉氏正在后堂跟刘管家商议事情，怒气更盛。
母亲这是看不起自己啊！
“到底怎么回事？老三媳妇卖私盐，这是多好的机会？只要闹到官府，一准收回她的铺子，还是说你真怕朱家声名受损，放任她胡作非为？若被她卖私盐赚到本钱，我们拿回铺子要等到何时？”
朱万简劈头盖脸地出声质问。
朱嘉氏对刘管家一摆手：“你按老身的吩咐行事，不得有误。”
“是，老夫人。”
刘管家对朱嘉氏恭敬行礼，没理会朱万简便出了门。
“娘现在做事都不找我了，以后让姓刘的来掌家？”朱万简瞪着血红的眼睛，浑身哆嗦个不停。
朱嘉氏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谁说为娘会放任老三家的胡作非为？”
“你……”
朱万简又懵了。
朱嘉氏脸上的和颜悦色不见了，转而变得冷厉。
“若是为娘之前不那么说，老三家的怎会掉以轻心？她不继续进私盐，如何让官府的人抓现行？
“为娘不但要让老三家的把我三儿的产业双手奉上，还要将贩运私盐之人一网打尽，将那稀罕的雪花盐进货渠道收为己有！”

第七章 官府办案
“要么怎说姜是老的辣，老太太真是个人精啊。”
朱万简去县衙找知县商议的路上，心里就在盘算这件事。
朱家人进县衙不用投递拜帖，跟门房打了个招呼，就可以直接去侧院厢房等候，不多时长寿县知县申理来见。
“朱二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申理见到朱万简，顿觉头疼。
之前朱万简上门举报自家弟妹，意图谋夺忠臣义士遗孤产业，申理虽派出衙差协助，心里却很腻歪……对于他这样进士出身的地方主官来说，官声比什么都重要。虽然闹剧最终匆匆收场，但他一直心怀芥蒂。
朱万简一脸倨傲：“申知县，先把话说敞亮了，今儿我是来给你送前途的，就看你要不要了。”
申理皱眉。
申理乃正德六年进士。
一般进士出身，要么留京观政六部，观政期满放个京官，要么放监察御史到地方历练几年，仕途锦绣，毕竟大明三年才出三百个进士，就算同进士出身，那也是官场的香饽饽。
怪就怪申理乃陕西平凉府人士。
要死不死大太监刘瑾也是陕西人，正德五年刘瑾倒台后，这些年朝廷取中的陕西籍进士就倒了大霉，没一个有好出路。申理作为同进士，足足等了两年才放了安陆州长寿县这个附郭县的知县之职。
“朱二爷，您就别拿本官言笑了，直接说明来意吧。”申理冷着脸道。
朱万简晒然一笑：“申县令，我朱家乃锦衣卫世家，家父为锦衣卫千户，家兄北镇抚司副千户，我朱家更是当今陛下亲近之人，你帮忙的话绝不会亏待你。况且此番乃是去查一桩私盐案，涉及银钱巨万，若是能查清楚，既能填满荷包，更可前途锦绣。”
申理吸了口凉气。
他本以为朱家找上门来，又是让自己派人去做那与节妇争产的腌臜事，谁知居然是查私盐？
大明盐政从弘治五年改“粮开中法”为“折色法”后，国库一度充盈，但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盐政混乱。
地方官若是能查获数量巨大的私盐，的确可以大幅提升政绩。
“朱二爷，这查缉私盐不归锦衣卫管吧？”
申理将信将疑。
以朱万简的尿性，之前找他派衙差去跟节妇抢家产，这次会好心带他查私盐捞政绩？
朱万简笑道：“案子并非锦衣卫查出来的，线报说有商家要从私盐贩子手里大笔进购私盐，就问你敢不敢管？”
申理犹豫再三，叹道：“还是查清楚为好。”
申理不是傻子。
他不明白为何锦衣卫朱家不留在南北两京，而是选择在湖广这种犄角旮旯落户，随即他想到兴王府，有所明悟，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去。
他不觉得有好事对方会便宜自己。
不过在得知朱万简的情报来源后释然了。
“竟是三夫人自己承认？她……这可是知法犯法，朱二爷，您又要大义灭亲？”申理诧异地望向朱万简。
朱万简骂骂咧咧：“什么大义灭亲，早就不是一家人了，这种不守妇道的妇人最好拿去浸猪笼。”
或许是想起有些话不该在外人面前说出，朱万简勉强挤出个笑容：“让她受些惩戒，以后回到家里也能安分些，舍弟在天之灵肯定也不希望他的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嗯。”
申理点了点头，心里却琢磨开了，这是个什么家庭，一再出卖家人？
还有脸自吹自擂？
此时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来，派去调查的衙差前来禀报。
“回县令，朱家三夫人的确带着一批人出城，赶往州城东南方十五里处，那里有一长长车队，车上堆放大量盐袋，问过城里盐行，都说不是自己的货，而且这些人躲在树林里，行迹鬼祟，似真是私盐贩子……”
衙差调查回的消息似乎印证了朱万简的说法。
朱万简一拍大腿：“我就说消息不会出错嘛，那娘们儿买卖私盐，乃是重罪。”
申理谨慎地问道：“可调查清楚了，那伙人真是私盐贩子？”
衙差还没回话，朱万简却急了。
“申知县，你到现在还犹豫不决？咱安陆地面盐商就那么几家，之前联手抬价就是他们的手笔，是不是卖官盐的难道我会不清楚？”
申理点了点头，一挥手：“来人，召集三班衙役……再带上巡检司的人，随本官前去捉拿盐枭，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见到这一幕，朱万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
……
夜幕降临。
城中朱家米铺，门板早早就隔上。
朱娘带着仲叔、于三和狗子一帮人去购盐，李姨娘正和女儿一起做饭，朱浩坐在中院东厢的书桌前，就着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浩哥儿，你说夫人前去批盐，会顺利吗？”
当天李姨娘有些心神不宁，因朱浩近来成长不少，闲下便用依赖的口吻问询。
朱浩把手里的毛笔放下，笑道：“当然……不会顺利，如果所料不差，朱家人会带着官差，把娘和卖盐的一网打尽。”
“啊？”
李姨娘听了朱浩的话，悚然一惊：“那少爷你还不赶紧把夫人叫回来？”
朱浩道：“不用担心，我跟娘早打听清楚了，卖盐给我们这主儿来头甚大，乃新任湖广左布政使黄瓒内弟……黄瓒今年刚从江西右布政使位置上调过来，他会让自己的小舅子折在这里？”
李姨娘整个人都懵了。
之前朱娘从朱府回来跟朱浩商议对策时她不在场，但即便参与进来也搞不懂复杂的官场事。
朱婷凑了过来，瞪大眼萌萌地问道：“哥，什么叫布政使？”
朱浩笑着摸摸妹妹的小脑袋：“布政使就是咱湖广地面最大的官，比起知县大多了，知县上面有知州，有的知州上面还有知府，知府上面有承宣布政使司的参议、参政，最上面才是布政使，布政使又叫藩台……”
李姨娘将信将疑：“那就是说，夫人没事？”
朱浩收起笑容，轻叹：“要说一点事都没有，言之过早，但总的来说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咱进盐的渠道应该能保证。”
……
……
月黑风高。
伸手不见五指。
朱娘带着十几个人，正在长寿城东南方十五里处的树林外，等着跟卖盐的人接头。
如朱浩所言，这次米铺进的也是官盐，对方乃新任湖广左布政使黄瓒的小舅子，黄瓒历史上因抵抗宁王朱宸濠的叛乱而声名远播，正德九年正月从江西右布政使左迁湖广左布政使。
做官需要钱打点周转，身边必须要有白手套，比如三国时徐州糜家之于刘备，清末胡雪岩之于左宗棠，黄瓒的钱袋子便是他的小舅子，他到哪儿做官小舅子的生意渠道就铺设到哪儿。
这世间最不担心亏本的买卖便是贩卖官盐，所以刚到任不久黄瓒就安排小舅子在湖广各州府铺货。
因初来乍到，黄瓒需要维持官声，一再提醒自己的小舅子卖盐时尽量保持低调，免得招惹来御史言官，落人话柄。
“来了。”
于三突然指向远处火把光亮，急切地道。
朱娘马上带人迎了过去。
对面车队规模很大，一行十几辆马车运的都是官盐。
一马当先过来个三十岁上下，穿着身员外服的男子，没跟朱娘碰面，嘴上就抱怨开了：“一次才买二十引盐，还要弃水路送到这儿，车轴耗损谁来承担？”
一看就是个锱铢必较精于算计的生意人。
朱娘赶紧上前行礼。
“妾身见过苏东主。”
之前通过中间人，朱娘知道对方姓苏名熙贵，掌握着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故尊称苏东主。
苏熙贵拿过火把照了照，惊讶地问道：“竟是个女的？少见，少见……银钱可带来？”
朱娘道：“都在后面马车上，请苏东主清点。”
苏熙贵一摆手：“简单称称就行，不过先说好了，铜钱按九八折旧，银子以九六折旧，没问题吧？”
不但想讨要弃船走马车的运费，还想在折色方面克扣些。
“都是规矩，就按苏东主所言。”
朱娘爽快答应下来。
这时代交易，光是清点货款就很复杂，毕竟不管是铜钱还是银子，所含杂质不一，无论是钱铺子收款，还是做买卖给付，都需要折色，而银子称重又不能拿普通的挑秤，要用专门的戥子秤一秤。
一系列流程下来，还是晚上，光是交接就需要小半个时辰。
……
……
“交货了，交货了！”
朱万简此时跟申理等人，正在不远处山头，盯着树林外火把光亮照耀下发生的一切。
申理郑重地问一边的县丞：“看这架势，应该不会有错吧？”
县丞是长寿县土生土长的老行尊，闻言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官盐少有这么交易的。”
申理一咬牙：“那还等什么？赶紧召集人手掩杀过去，四面八方围住，别跑了贼人，拿下重重有赏！”
衙差和官兵迅速调动，往树林处逼近。
苏熙贵本来让人称了银钱，妥善处置后正要让人搬抬盐袋到朱娘带来的马车上，突然感到周围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爷，咱让官府的人给围上了！”
苏苏熙贵手下急忙过来通报。
苏熙贵一脸懵逼。
官？
什么官？
我不就代表官吗？
湖广地界还有谁官位比我姐夫还要大？
随即不远处传来喊杀声。
“缴械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见一帮手下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苏熙贵挑了挑眉毛：“莫不是有贼寇冒充官府行凶？”
话音刚落下，马蹄声传来，巡检司派来十余骑，冲杀在前，衙差和兵丁随之一拥而上，将正在交易的两方全部拿下。

第八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县衙内。
长寿知县申理只是部署抓捕行动，并未亲临一线。
此时他已与朱万简返回县衙准备“分赃”。
县丞满脸兴奋之色：“目前已起获私盐二十引，足足八千斤，装了六车，顺藤摸瓜又在汉水码头发现十几船私盐，已上报知州和安陆卫指挥使衙门协同办案。”
朱万简在旁喝茶，闻言一脸得意：“申知县，今天没白用你吧？”
申理起身拱手：“仰仗朱二爷。”
“客套话免了，咱丑话说在前面，如今贼赃到手，该分还是要分，十几船私盐，县衙这边怎么也该分一半。”朱万简掐着指头算了一圈，“爽快点，朱家要四船，二百引盐，不过分吧？”
申理闻言皱眉。
你不过提供个情报，就想分走四船盐？
按照市价来说，已过一千两。
真是狮子大张口。
申理道：“本官还要跟知州商议后再行定夺，请朱二爷先回去静候佳音。”
朱万简起身，打了个哈欠，摆手道：“折腾大半夜，累死人，有件事……鄙人弟妹，估计很快就会被押到县衙大牢，你多少……照顾一点，好歹是朝廷钦赐节妇，再说这次也是我朱家检举有功，对她网开一面，免得被人说我朱家为难自己人。”
“可以！”
这种不痛不痒的条件，申理毫不迟疑便答应下来。
见事情谈妥，朱万简觉得自己利益和场面活都做足，便打着哈哈离开县衙。
……
……
申理当晚睡不着觉。
最初兴奋后，申理感觉事态严重，开始担忧起来。
一直到午夜时分，各路人马陆续回来，县丞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面色阴沉。
“来路搞清楚了？”
申理很关心私盐贩子的来历。
贩卖私盐不说，规模还搞得这么大，背景想来不小，万一跟什么勋贵、公公、皇帝近臣扯上关系，那就不好收场。
谁都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货色，身边一堆小人，钱宁、许泰、江彬，还有皇宫里那些皇帝的亲近太监，或是外戚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兄弟……
朝中权贵关系复杂，拎不清。
县丞道：“逮回来的私盐贩子头目，桀骜不驯，嚷着要见安陆知州，另在汉水起获的大批盐船，都是配有正经手续的官盐盐引。”
申理闻言心凉了半截，追问：“引岸可对得上？莫不是伪造的？”
“不像是伪造的，连盐场提盐的单子都在，只怕……事情不简单。”县丞不再是之前建议申理抓人时的言之凿凿，这会儿他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招惹下大麻烦。
就在此时，州衙派人前来。
申理赶紧迎出门口。
来人是安陆知州邝洋铭的幕僚，一来便急道：“申知县，你好大的官威啊！不明不白便惹来泼天的祸事！”
申理见不是州衙的正式官员，只来个幕僚，便明白安陆知州邝洋铭是想以私人方式解决问题，心中咯噔一下。
骤然听闻对方劈头盖脸的斥责，顿时如丧考妣。
“本官并不知其中关节，有锦衣卫朱千户二公子前来报案，说是有人贩卖私盐，经核查无误后本官才调遣人手……这其中莫不是有何误会？”申理只能尽量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本想捞取一点政治资本，看样子要把自己折进去。
幕僚急切道：“那是新任黄藩台内弟，不过是途径安陆做点小买卖，居然被你扣下……听说你还派人到汉水把他的盐船都给扣下了？事情要是传出去，你让黄藩台以后如何面对我湖广地方官绅？”
申理懊恼道：“小人误我，小人误我啊！本官这就去赔礼。”
“人在何处？”
幕僚很紧张，显然他是代表邝洋铭前来给黄瓒的小舅子赔不是的。
申理看着县丞，县丞急忙道：“人扣在县衙大牢，暂未用刑。”
幕僚本已迈出一步，闻言回头怒视申理，喝问：“还想用刑？看来你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啊！”
……
……
朱家米铺。
朱浩和李姨娘一直等到子时都没睡下。
“浩少爷，要不我们派人去官府打听一下？这么枯等下去不是办法啊。”李姨娘着急了。
她没多少见识，只觉得夫人一直不回来，事情多半小不了，要是惹下官非，以后这小院可就彻底散了。
要不是朱娘一直护着，以她的姿色和如今的年岁，回到朱家一准被卖出去给人当小妾。
这年头，妾侍没给夫家生下儿子，就没地位可言。
朱浩道：“先前透过门缝我看到官兵骑马过去，再等等吧。”
朱婷熬不住早就睡下，二人一直守在铺子门板后边，直到四更天过半，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朱浩透过门缝仔细向外看，果真是母亲带着于三等人回来了。
“娘！”
朱浩赶紧把门板打开，和李姨娘一起迎了出去。
朱娘见到朱浩，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
虽然一早就知道全部计划，有心理准备，但作为一个妇道人家，被人抓回城带进县衙，还在阴冷的牢房里走了一遭，出来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朱浩见旁边人都看着自己母子，急忙挣脱开，抱拳向周遭深施一礼：“仲叔，今天之事辛苦诸位了，可能惹了一点麻烦，不过咱买的是官盐，官府不能不讲理……诸位先回去吧，今天的辛苦钱不少给……娘，我看不如就开双倍吧。”
朱娘点头：“好。”
朱浩道：“那明日诸位直接到柜台来领钱，今晚先回家安歇，毕竟这么晚了。”
仲叔等人可不知朱浩计划，在被官差拿下后，魂都快吓没了，现在巴不得早些回去跟家人团聚。
……
……
外面的人很快散去。
朱浩把朱娘接进铺子，门板隔上，这才拉着母亲的手问讯：“娘，计划成功了？”
“嗯。”
昏黄的桐油灯下，朱娘面色坚毅地点点头。
她鬓角凌乱，衣衫上沾染了些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却无暇顾及形象。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夫人，究竟是怎生一回事？”
朱娘道：“我是按照小浩说的，在家族会议时说咱买的是私盐，不想今晚去买盐，官府的人真出现，还把我们给抓起来……后来是州府那边来人，让把我们放了。”
说到这里，朱娘犹自惊魂未定。
朱浩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娘，那黄藩台的小舅子苏东主，现在人在何处？”
“还关在县衙大牢……他不肯就这么出来，说非把祸首元凶拎出来不可，我出牢门时听到里面传来声响，知县老爷一个劲儿认错，却未得宽宥。”
说到这里朱娘有些不解：“小浩，你怎就认定族里会派人去官府报案？”
“娘，朱家无视亲情，一再欺负咱孤儿寡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不是故意贬低他们，在我看来，为了谋夺父亲留下的产业，他们更卑鄙的事也做得出……娘不是说了，朱家现在缺钱到京师打点吗？”
朱浩轻轻拍了拍朱娘的后背，“娘，担惊受怕一天，你累坏了吧，早些歇息。”
朱娘有些不安：“小浩，咱这样做得罪苏东主不说，家里边也不好交待……回头官府找朱家麻烦，你祖母责怪咱怎么办？”
朱浩笑了笑，“娘，我们跟苏东主做正经生意，也是受害者。至于朱家那边，就说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朱家自个儿都没搞清楚，凭什么认为我们能知晓？当时境况，谁都以为他们是私盐贩子，连官府的人都看走眼，能怪到我们头上？”
“小浩，话是这么说，但就怕经此一事后，咱彻底做不成生意了……”
朱娘满面忧色。
看似解决眼前的麻烦，但同时也得罪苏熙贵和城中所有盐商，更跟朱家交恶。
这跟自掘坟墓何异？
朱浩道：“娘，咱都被逼到绝路上了，还担心那么多干嘛？咱能晒出好盐，必定有销路……娘，你先去休息，等事情过去孩儿再说下一步计划！”
……
……
清晨。
旭日东升。
县衙内乱成一团。
申理几次屈尊进入牢房，都快给苏熙贵跪下求情了，屁用没有，实在没办法了，他只能派人去朱家“请”人。
祸是你们惹出来的，事到临头不能袖手吧？
大堂里，申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宋县丞也是坐立难安，这次他看走眼，同样背负责任，这时县衙大门处传来声响，他侧头望去，立即惊喜道：“县尊，人请来了。”
申理闻声往外面看去，本以为来的是朱万简，不料一眼便看到昂首挺胸而至的朱嘉氏，他上任长寿县时，曾拜会过当地善长仁翁，朱家作为锦衣卫千户之家，他当然前去拜会过。
本不十分确定，但看朱万简缩头缩脑地跟在老太太身后，便明白对方身份。
朱万简脸色漆黑，因为官差上门一副拿人问罪的架势，要不是朱嘉氏，他现在或许就枷锁加身了。
“朱老夫人，您怎亲自驾临？有失远迎。”申理正焦头烂额，见到朱嘉氏前来，更觉头疼。
朱嘉氏郑重道：“犬子误信他人，引发县州衙所跟黄藩台亲眷发生误会，老身前来，是希望能把事情说清楚……不知那位苏东主现在何处？”
申理苦恼道：“还在牢里，怎么劝说都不肯出来，非说要把元凶……在下没有问责朱二爷的意思，只想请来当面解释清楚。”
朱嘉氏点点头：“那就劳烦引路吧。”
“朱老夫人，您……”
别说申理不理解，连一旁的宋县丞也十分惊讶。
人家要见的是你儿子，你这个当娘的要越俎代庖做说客？连县令出马都不能把事情给圆了，你居然要强出头？
“老身半截入土，别无长物，仅剩一点人脉，希望能帮到申知县。”朱嘉氏解释。
申理一想也是，这位老太太的丈夫虽然卧病在床，但好歹是世袭的锦衣卫千户，据说跟当今天子关系匪浅，就算藩台也要给几分面子吧？
申理急忙道：“来人，给老夫人引路。”

第九章 收拾烂摊子
县衙大牢内靠近天窗的一间牢房。
苏熙贵坐在一张藤椅上，嘴里哼着小调，摇头晃脑，悠闲喝茶。
“东家，见好就收吧，若把事情闹大，你就不怕坏了咱姑爷的名声？”旁边账房和几个随从都在劝东主及时收手。
苏熙贵笑道：“你怕，有人比你还要怕呢……你以为这里的知县知州不想升迁？我坚持坐在这儿，不是觉得丢了面子需要找补，而是要算计清楚，我这面子或者说姐夫的面子价值几何？做生意不懂得因势利导，如何发家致富？”
苏熙贵喝了几盏茶，正让人把夜壶送来就地方便一番，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知县申理去而复返，立刻正襟危坐。
却是一名老妪，如逛自家后花园般闲庭信步，走进牢房。
苏熙贵也算场面人，起身来到牢门口，打量眼前举止雍容的老太太，一脸迷惑：“老夫人是……？”
朱嘉氏颔首：“老身乃世袭锦衣卫千户朱明善之妻，先前跟衙门检举贩卖私盐之人，正是犬子。”
苏熙贵马上甩脸色，撇嘴一笑：“哦，儿犯错，老娘出来收拾烂摊子？”
说着。
返回几案前，又给自己斟茶一杯，却发现尿意汹涌，便顿在那儿。
朱嘉氏没有应声，只是回首对宋县丞道：“不知老身可否单独跟苏东主叙话？”
“这……”
苏熙贵还没表示，宋县丞急忙招呼，不但把狱卒喊走，连跟苏熙贵一并关进牢房的账房等人也带了出去。
很快牢房里只剩下朱嘉氏和苏熙贵。
“老夫人，直说吧，赔礼道歉什么的，能免则免，没个正经的说法，鄙人不会出去。”
苏熙贵态度冷漠，没有跟朱嘉氏坐下细谈的兴致。
朱嘉氏自顾自地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轻描淡写道：“苏东主连我朱家的面子都不肯给？”
苏熙贵以为对方是来服软认错的，谁知这老太太上来就摆出一副盛势凌人的姿态，除了大惑不解，更激发他的好胜心。
“哼哼。”
知县来求我我都不出去。
你敢出言威胁？
锦衣卫牛逼？
在这湖广地面，你再大能大得过藩台？
朱嘉氏道：“话说我朱家自弘治七年迁至安陆，已历二十载，长子目前正在京师北镇抚司衙门任副千户。”
苏熙贵皱眉：“老夫人，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
“苏东主说哪里话？老身只是想叙叙旧。”
“话说我朱家世代蒙受皇恩，受赐国姓，苏东主可知我夫妻不留在南北两京，要到安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是为何？”
朱嘉氏言语依然平和，不跟你谈赔礼道歉，只跟你谈我家过往。
苏熙贵稍稍皱眉：“安陆……兴王？”
“就是兴王府……话说成化末年，朝中有奸妃谋废太子立兴王未果，先皇继位不久即令兴王就藩，朝廷派我朱家迁至湖广就近监督，足见先皇对我朱家器重。”
朱嘉氏娓娓道来，“新皇登基，当今陛下不太理会这些过往，毕竟日已久远，但太后娘娘却从不曾忘怀，经常来信问及，安陆地面有何风吹草动，我朱家都会如实上报。苏东主莫不是想让我朱家把这两日发生之事稍加编排，报给太后娘娘，让满朝尽知？”
苏熙贵怒极，拍案而起：“老夫人，你威胁我？”
朱嘉氏道：“苏东主，有句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呸。”
苏熙贵一口把嘴皮子上的茶叶沫子啐了：“你是说，你朱家上下都是小人？”
牢房里火药味十足。
朱嘉氏站起来，转身做出一副就要离开的姿态，嘴里却依然以平和的口吻道：“大人走大路，小人走小路，有时大路被堵，非逼着把人往小路赶，甚至走绝路，那有什么法子？”
朱嘉氏的意思很明显。
我们朱家是不是小人不重要，是你逼着我们走绝路，那就鱼死网破吧！
苏熙贵咬着牙，没有任何表示。
朱嘉氏迈着优雅的步子远去，声音从牢门外传来：“朱家从不过问地方事务，黄藩台前途似锦，或也不在意些许流言蜚语吧。”
说完朱嘉氏头也不回直接出了牢门。
……
……
日上三竿。
朱嘉氏从牢房出来。
宋县丞神情紧张地盯着牢门口，见朱嘉氏现身，不知里边发生了什么，急忙凑过来，大有征询之意。
朱嘉氏挥挥手：“老身告辞，我儿，走了。”
朱万简闻言愣了一下，但迅即跟上，免得真被官府拿下，问个诬告之罪。
宋县丞本要阻拦，却见苏熙贵慢腾腾从牢门口迈步出来。
“苏……苏先生，您……您可算出来了，我家知县已备下压惊宴，静候入席。”宋县丞急忙过去恭维。
苏熙贵面色阴沉，望着朱嘉氏的背影，冷笑道：“小小安陆竟是藏龙卧虎之地，看来以后做买卖得尽量避开！哼！”
地方官府他不怕。
但若跟锦衣卫，尤其还是能跟上面通上话的锦衣卫交恶，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朱嘉氏有言在先，我们上报时绝对不会如实说，而是要“编排”一番，苏熙贵再会做买卖，也不敢拿姐夫黄瓒的政治前途当赌注。
“苏……苏先生，不知刚才……朱老夫人跟您……说了什么？”宋县丞好奇心大起，陪着苏熙贵前往县衙后院时忍不住出言问询。
苏熙贵没好气地道：“就是友好沟通了一下以后生意场上的事。这朱老夫人精于算计，苏某自愧不如！”
“等等，茅厕在哪儿？”
……
……
朱嘉氏带着儿子和刘管家从县衙出来。
她没上马车，沉着脸往南走，马车自觉跟在后面。
“娘，您跟那个姓苏的说了什么？咱就这么走了？不怕官府回头找麻烦？”朱万简依然纠结官府是否会秋后算账。
朱嘉氏瞥了他一眼，“若我朱家连这点面子都没有，如何在安陆立足？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与为娘去一趟老三家的铺子。”
朱万简一听，瞬间来气：“都是那婆娘耍诈，居然提供假消息，这是要翻天啊……看这次不把她活剥了……娘，你一定要给我出气！”
朱嘉氏未搭理他，面色阴晴不定。
朱万简也很不爽：“昨儿是谁让我去官府检举？祸事明明是你老太太惹下的，让我背黑锅不算，还摆臭脸？”
一行人杀气腾腾来到朱娘的米铺。
此时米铺刚开门不久，朱娘正在柜台后打理账目，一看朱嘉氏亲临，赶紧迎到门口：“娘，您怎来了？儿媳未及远迎……”
朱娘先一步迈进铺子，四下看了看，没有去柜台，只是往一旁摆着的椅子走去，施施然坐下，似并无喧宾夺主之意。
“没事，就是刚去了一趟县衙，顺道过来看看。”朱嘉氏态度温和。
先礼后兵。
朱浩本在后面设计适合在湖广丘陵地区晒盐的盐池，听到前面有动静，赶紧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朱家老太太。
第一眼印象，老妇人花白头发整齐绾髻，斜插一枚梅花簪，慈眉善目，唇角带笑，态度谦和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小浩，快过来给祖母磕头。”
朱娘招呼。
朱浩当然不愿意给一个一再陷害自家母子的老妇人下跪，正踌躇间，却见朱嘉氏一摆手：“别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我孙儿大了，聪明伶俐，有娘在身边不虞被亏待，做祖母的也放心。”
“唉，本想接你们回家享福，孙儿也可蒙学，但既然你们不肯，那就安心留在城里。老三媳妇，以后有了余钱，一定记得要给我孙儿请个先生，不辜负老三在天之灵。”
不卑不亢。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朱浩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太太之前铁了心要收回铺子，现在话中之意却有将三房孤儿寡妇放任自流之意？
有阴谋！
朱娘诚惶诚恐，欠身一礼：“娘说的是，儿媳一定尽心竭力，抚养小浩成才。”
“嗯。”
朱嘉氏再度点头，“听说近来你卖盐把外债还得七七八八，吾儿眼光不错啊，娶了个持家有道的女人。”
朱娘道：“娘言重了，儿媳只是尽力而为。”
朱嘉氏轻叹：“不必妄自菲薄，为娘膝下各房人，要说会做生意，属你拔尖。”
“当前家里边的情况为娘已给你说明，到处都要花钱，只希望你大伯能早些脱离苦海。至于之前一点误会，只当没发生过，由它烟消云散吧。”
“本来还担心你孤儿寡母不会经营，故给你指派了个帐房，没想到他会在盐里下毒，这是好心办坏事啊！不如这样，以后每月缴纳四十两银子给家里，就当你为老三尽孝，这儿的生意家里以后不再插手……”
到这里终于图穷匕见。
朱浩明白朱嘉氏的阴谋。
朱嘉氏见没理由收回铺子，便主动改变策略。
现在铺子得罪安陆州、县两级官府和地方盐商，基本没法正常做生意，若以后依然坚持每月上缴利润九成的规矩，朱家收入锐减不说，铺子还会继续留在朱娘手上，与初衷背道而驰。
朱嘉氏干脆来个“放权”。
铺子让你打理也不是不行，但要每个月上交家族四十两银子作为代价，尽管此时生意比出事前足足少了九成还多。
你交不起份子钱，家族收铺子名正言顺。
“娘……”
面对这无礼的要求，朱娘当然要抗争一下。
却见朱嘉氏起身，抬手打断儿媳的话：“老三媳妇，咱明白人不说糊涂话，只要你每月按时按量把银子交上来，家里非但不会找你麻烦，有困难还会出手相帮。”
“但你非要说连四十两银子都缴纳不了，那就证明你能力不行，把铺子交给可以完成任务之人经营，安心回朱家……朱家家大业大，养你们这院子人没有任何问题！老二，走了！”
在朱家老太太的话近乎于圣旨。
她发了话，那就是说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
朱万简双眉挑到一边，带着奸笑，不怀好意地瞪了朱娘母子一眼，跟着朱嘉氏出了店铺。
此时马车驶了过来，一行准备上车出城。
“娘，还是您高明，以目前铺子的经营情况，让老三媳妇每月交四十两，她砸锅卖铁也筹不出来，这样一来，咱就顺理成章把铺子收回。”
朱万简后知后觉，先前朱嘉氏和颜悦色跟朱娘说话，他还在一旁吹胡子瞪眼，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朱嘉氏侧头瞥了他一眼：“你跟娘回家。”
“娘，家里经营的布行还有点事，儿得去处置。”朱万简立即松开扶着朱嘉氏臂膀的手，准备开溜。
朱嘉氏一把抓住他，随即扬扬下巴，刘管家识相近前。
“老刘，你去将城里所有铺子的账目都清查一遍……老二，回去的马车，你来赶！”
朱万简一听不乐意了：“娘，你这算什么意思？找外人查账？”
朱嘉氏转过身，踩着马凳钻进车厢，帘子放下前冷冷甩下一句：“不肯回也行，为娘这就叫人把你送去县衙。”
朱万简一听怂了，争辩道：“娘，你怎么都把责任推到孩儿身上？明明是那女人的阴谋！”
帘后传来冷厉的声音：“给你坑，你就跳，沙埋不到你头顶，不知抬头往天上看看？见到那么多盐车、盐船，居然不幡然醒悟，朱家怎出了你这个蠢才！”

第十章 哪跌倒哪爬起
老太太从米铺离开，朱娘面如土色。
朱娘将李姨娘叫来，说了老太太临走时定下的规矩，李姨娘却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夫人，若是每月只缴四十两的话，我们账面盈余很多啊。”
朱娘苦着脸道：“那是以前，现在我们铺子名声大不如前，街坊生意做得少，又得罪了州、县衙门，更是跟布政使家人交恶……城里那些食肆客栈，谁敢冒着得罪官府的巨大风险继续跟我们做生意？这下全完了……”
“娘，你多虑了，别人不跟我们做生意，那个苏东主肯定不会，我们继续跟他交易就行。”
朱浩一脸轻松。
朱娘疑惑地打量儿子：“小浩，你在说什么？昨日苏东主跟我们交易时，被官府的人拿下，惹了一肚子气，他会继续跟我们做买卖？”
朱浩道：“不试试怎知道呢？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打听清楚，他在何处落脚，我们好登门拜访。”
“苏东主，应该还在牢里没出来吧？”朱娘不是很确定。
朱浩笑道：“祖母亲自去过县衙，二伯未被扣押，说明苏东主选择了妥协，只要我们打听清楚他落脚之处，我跟娘一起前去拜访……到时娘有说不清楚的地方，我跟他细谈。”
朱娘跟李姨娘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不解。
朱浩眼神坚定：“娘放宽心，我有分寸，这次去就是谈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他又不是正式的官员，需要顾及官威，生意人讲究利益至上……就算是道歉，咱也必须走一趟吧？”
朱娘此刻六神无主，只能听从儿子的安排，再一次死马当成活马医。
……
……
朱浩说苏熙贵不会怪他们，那怎么可能？
苏熙贵赴长寿知县申理的“压惊宴”时，稍加问询，便知昨日是怎么回事。
涉及朱家内斗，老的要争孀妇儿媳的家产？
你要争，不择手段也就罢了，我居然成了炮灰？最后那朱家老太太更是上门来威胁，逼着我和解？
这口窝囊气，实在咽不下。
就在苏熙贵回到驿馆，准备稍作休息便带着盐货离开时，随从前来通报，说是朱娘上门求见。
“她还有脸来？”
苏熙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随从问询：“那……不见？”
苏熙贵道：“当然要见，老的来硬的，年轻的总该服软吧？这朱家的女人可真有意思……”
驿馆外候见的朱娘，没料到简单通传后就能如愿。
本以为对方会选择避而不见。
随即她带着儿子进入驿馆，来到苏熙贵喝茶的花厅。
苏熙贵没起身相迎，端着茶碗，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三夫人，你们朱家手段可真高明，我跟你做生意，居然会被你家族的人带着官差一锅端了……你莫不是跟他们一伙，故意设计坑我的吧？”
朱娘正色道：“苏东主见谅，妾身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跟你一起关进县衙大牢……妾身此来是赔礼道歉的。”
苏熙贵道：“赔礼？是该好好补偿，我这一夜受惊可不小……”
就在他说话时，突然发现朱娘身后钻出个半大小子。
苏熙贵吓了一大跳。
朱浩咧嘴一笑：“苏东主，我跟我娘专程来赔罪，带了礼物给你。”
“你……”
苏熙贵瞪着一旁的随从，好似质问，怎么一次放进来俩？
随从很无奈，是你让放人进来，你不提前说明白怪谁？
“赔罪不必，礼送来就好。”
苏熙贵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好奇问道：“什么礼？”
朱浩：“一袋盐。”
苏熙贵气得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
我就是卖盐的，你居然带一袋盐来向我赔礼？
诚心拿我开涮啊！
苏熙贵怒视朱娘：“三夫人，这就是你赔礼的态度？”
朱娘也被儿子的举动整懵了。
朱浩却似浑然不知对方对自己的厌恶，继续覥着脸道：“苏东主，我手上有一种筛盐的手法，可以把官盐制成上好的雪花盐，但我们毕竟是小商小贩，不太懂行，想请教一下苏东主，这种雪花盐是否有做贡盐的资格？或者卖到省城、顺天府、应天府，能否有个好价钱？”
苏熙贵冷笑不已：“小地方的人，真是坐井观天。”
朱浩不慌不忙，把背着的小包袱取下，就在苏熙贵面前几案摊开，伸手随便抓起一把盐，自窗口透进的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一松手，洁白的盐粒若雪花般缓缓落下。
“苏东主，正因为我们坐井观天，才让您这样见多识广的大人物帮我们掌掌眼……这是样品，外面还有一麻袋，您不打打眼？”
苏熙贵心里的小算盘拨弄起来。
“东家，您看……”
一旁随从最熟悉他的风格，这会儿心领神会，出言给苏熙贵台阶下。
苏熙贵面色不善：“让人抬进来。”
随后朱浩走到门口招呼一声，于三便扛着一麻袋盐进来，足足有五十斤。
苏熙贵从座位上起来，走到盐袋前，亲自打开，摊开手，五指并拢，往盐袋里狠狠插入，自深处抓了一把盐出来，就着照进来的阳光打量半天，越看越惊讶，良久才把盐重新放回袋子里。
“这真是你们筛的？”苏熙贵疑惑。
朱浩道：“是啊，是我们筛的。”
筛和晒一字之差，听起来差不多，朱浩可是实诚人，就算回头被苏熙贵察觉，也不能说我骗你。
谁让你压根儿就不会往晒盐的方向想呢？
“盐倒是不错，但距离贡盐尚有差距……”说到这儿，苏熙贵顺手捻起几粒盐放到嘴里，砸吧几下，脸上神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如果你能把筛盐的方法说出来，或许我能够继续跟你们交易。”苏熙贵说到这儿，老脸一红，似也觉得心机外露太过明显。
“苏东主，我们是井底之蛙，可你不是啊，这还没交易呢你就觊觎我们的方子……这比本家对我们还要狠啊。”
朱浩道：“这么说吧，如果苏东主愿意跟我们合作，就提供官盐给我们，我们可以帮你筛好后卖给你，到时苏东主拿去当贡盐也好，拿去大城市兜售也罢，与我们无关！”
苏熙贵听到这儿，气不打一处来。
一早就遇到朱家那个满嘴俏皮话却心狠手辣的老帮菜，现在遇个小的也是伶牙俐齿。
“我说朱公子，你姓朱对吧？可真会说话，就你这三言两语一叭叭，便想我听你的？”
苏熙贵这番话，几乎是上下牙齿咬一起说出的。
看起来凶恶，但也就吓唬吓唬小孩子的水平。
朱浩是小孩子？
笑话！
论心理年龄，朱浩都能给苏熙贵当先生了。
朱浩满脸遗憾：“来之前我还以为这次生意很好谈成呢，谁知苏东主太过在意面子上的得失……其实大可不必，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呢？如果苏东主无意合作，那我们只好找别的盐商……
“唉，亏我之前跟娘说，苏东主宰相肚里能撑船，未来我们的交易额会越来越大，财源广进呢！”
说到这里，朱浩拉了全程看戏的朱娘一把，“娘，咱们走吧。”
苏熙贵心中有气却没地方撒。
眼见朱娘母子要走，他本可以强行将人留下，但他刚被朱嘉氏“上了一课”，眼下跟节妇母子为难，这名声传出去……
“等等！”
苏熙贵恢复生意人本色。
朱浩转过身，笑吟吟道：“苏东主想开了？”
一看朱浩那得意的小表情，苏熙贵生气地回瞪一眼，心里却变得坦然。
这做生意一旦拿出不合作就拉倒的姿态，不就是最后的手段？到底是小孩子……没经验啊，你就算得意，不能回去后再表现出来？
“我买了你们的雪花盐，你们就不在本地卖了？”苏熙贵问道。
朱浩道：“这是当然，我们有销路的话何必卖给本地人？再说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雪花盐……我们从苏东主这里拿到官盐，分出一部分零售，筛出的好盐全部交给苏东主，毕竟苏东主财大气粗有门路。”
“哼哼！”
苏熙贵未置可否。
朱浩趁热打铁：“而且我们想好了，以我们的能力，没资格长久做这营生，只要跟苏东主合作一段时间，让我们把家业撑起来，我就可以把筛盐的秘法卖给你……如此要不了多久苏东主便可独占大明雪花盐市场。”
“苏东主，你没理由拒绝吧？”
苏熙贵乃是童叟无欺的生意人。
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能谈下来。
在朱浩主导下，很快把供货和收货协议谈妥，随后朱浩道：“苏东主，交易开始前，我们还得跟您借点银子，用以周转。”
苏熙贵冷笑：“你要跟我借银子？凭什么？”
朱浩道：“实不相瞒，早上我祖母登门，提出每月上缴家族四十两，如果交不上，铺子和配方都会被祖母拿走，我们也不是白借，用田宅契约抵押，一次拆借二百两……应该没问题吧？”
苏熙贵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这才点头：“你家的情况我打听过了，田宅卖个千八百两都不成问题，借二百两自不在话下……来人，去支二百二十两银子，二百两是抵押借款，二十两算白送……”
“当家的，这……不太好吧？”
闻讯赶来的账房提出异议。
借债都讲究九出十三归，哪有这样平白送人的？
连朱娘都大感意外。
来之前，朱浩提过，下一步必须把生意做大，才能应付家族越来越严苛的逼迫，本钱越充足越好。朱家可不会跟你讲道理，既说好每月交四十两，眼看五月到底，不可能不来催讨本月的。
有田宅作抵押，苏熙贵不可能不答应借贷，但多给却是她想不到的。
“还是苏东主敞亮，那我们就把田宅契约留下，将银子带走，也祝您生意兴隆。”

第十一章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会谈持续大半天，临近黄昏，朱娘才带着儿子从官驿出来。
“小浩，他借银子就算了，为何还多给？”
朱浩道：“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想靠抵押房契在安陆本地借债有可能吗？”
朱娘想了想，断然摇头。
“也就他会借给我们……若所料不差，他应该是在祖母那儿吃了亏，知道我们借钱，巴不得赶紧把银子送来。”朱浩笑道。
“这是为何？”
朱娘仍旧一脸疑惑。
“到期我们还上钱，把祖母给治住了，他能出心中一口恶气；如若还不上，田宅归他，这口气出得更畅快……左右不吃亏，他这么精明的人不会算账？”
朱娘彻底无语。
朱娘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四周，行人颇多，于三还背着二百多两银子的包袱跟在后面，只能先赶紧回铺子。
母子归来，李姨娘见朱娘面色不佳，心中一沉，送别于三便匆匆把门板隔上，过来小声问道：“夫人，生意没谈成吗？”
朱浩颔首：“妥了。”
李姨娘惊喜道：“那应该高兴才是，夫人……”
朱娘不回答李姨娘的问题，反而打量朱浩：“小浩，适才路上不好说，借钱可以，但你跟苏当家谈什么盐引分离，要是被官府抓到，那可是当做贩私盐论处啊。”
李姨娘大吃一惊。
好端端跟经营官盐买卖的湖广左布政使的小舅子谈生意，到最后竟然谈成贩卖私盐？
做官盐买卖，如果连贩卖私盐是何等罪过都不知，那趁早收手。
这属于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不懂法还想卖盐，命有几条？
《大明律》规定：“客商兴贩不许盐、引相离，违者同私盐追断。卖毕五日内不缴退引者，杖六十。将旧引影射盐货，同私盐论。伪造引者，斩。诸人买食私盐减贩私人罪一等，因而贩卖者，绞。”
所谓“盐引相离”，就是贩卖官盐的过程中，官盐和盐引必须时刻在一起，等贩卖结束后五天内必须交还官府。
所谓的“旧引影射盐货”，就是拿已经卖完的官盐盐引，以此为凭销售来历不明的盐，等同于卖私盐。
“娘，我们没有卖私盐啊，您可能没听懂我跟苏东主商量的细节吧……他那么精明，我们卖私盐，他便是接收私盐，知法犯法的事情他会做？他比谁都精明呢。”
朱浩笑着安慰母亲。
朱娘眉头紧锁，此时依然懵懵懂懂，李姨娘急忙问道：“夫人，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道：“就是说苏东主把他的官盐，连同盐引一并交给我们，让我们把粗盐‘筛’成精盐后再卖给他，但我们卖回给他的时候，盐引不退。”
“啊？这……恐怕不行吧？浩少爷，正如夫人所说那般，不给他们盐引，我们就是贩私盐，被官府抓到的话……会掉脑袋的。”
李姨娘尽管不太了解大明盐法的具体内容，但也觉得朱浩跟苏熙贵做买卖属于刀尖上跳舞。
随即李姨娘又想到一个问题，好奇问道：“我们晒我们的盐，晒完后把盐和盐引一并给姓苏的便是，单独留着盐引干嘛？”
别说李姨娘不明白，连朱娘都不明所以。
朱娘看着儿子，希望朱浩能做出合理解释。
朱浩道：“我们跟苏掌柜议定的价格，基本上算是成本价，目前以十文钱一斤从他那儿进官盐，售出价格则是十六文。”
李姨娘想了想，点头道：“一斤盐我们可以赚六文，这价格还好吧？”
“并不好。”
朱浩摇头，“刨除人工和场地成本，加上精盐提纯中去除的杂质，以及晒盐过程中渗漏等损耗，这么折腾一圈下来，一斤盐能赚一文钱就算不错了。我们每月要上缴家族四十两银子，自己能剩下多少？恐怕是赔本赚吆喝！”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我们之前……生意做得不是挺好的吗？”
朱浩道：“姨娘，那是非常时期，时势逼着我们只能把盐倒进后院水池，纯属不得已而为之……但平素真拿官盐溶了晒来卖，实属得不偿失……官盐杂质多，有时候是盐商故意为之，他们在官盐里掺沙子，有时候一斤盐恐怕得有二两沙子，你想想提纯后损耗有多大？”
朱娘道：“那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售卖苏东主批发给我们的官盐就是……这次苏东主批给我们的官盐，比之前从城里那些大盐商手里进货价格还要低些许。”
朱浩摇摇头：“经昨晚之事，我们同时得罪了安陆州和长寿县两级衙门，主顾恐不敢再光顾，再说苏东主继续跟我们做生意的前提，是我们卖雪花盐给他，如果不卖，他怎会低价卖官盐给我们？”
“那……那……”
朱娘和李姨娘无言以对。
本来她们都以为，朱浩进官盐回来自己提纯，听到这里才知此路不通。
朱浩把两只手分别放在朱娘和李姨娘肩膀上，语气坚定：“娘，你们别问，还是听我说吧。”
“我们提纯盐，其实无需官盐，安陆地方有许多专门给牲口晒盐吃的盐窝子，我们买盐卤回来晒制就行，跟官盐的效果一样。我们甚至可以雇佣盐窝子附近的人帮我们晒盐，这样我们既不用卖盐，也不需造盐，就做中间商赚差价，两头都查不到我们。”
朱浩知道湖北的盐矿资源特别丰富，后世乃岩盐的主要产区，安陆州附近分布有特大型岩盐矿床和地下卤水矿床，含有丰富盐卤的水洼低地即盐窝子分布很广，但因所含矿物质太多太杂，煮出的盐并不能供人直接食用。
朱浩有特殊“洗盐”手法从盐卤中提取精盐，所以根本就不需要专门进购官盐溶解后再制成雪花盐，如此一来成本自然大大降低。
听了朱浩的计划，朱娘震惊不已：“小浩，咱本地盐窝子产的盐，牲口吃都经常出事，给人吃……”
朱浩道：“娘，你说咱之前后院池子里的盐，比盐窝子产的盐好到哪里？不同样变成白花花的雪花盐了？”
朱娘怔住了。
儿子这是要飞上天啊，居然能用盐窝子的苦卤，晒出白花花的雪花盐？
骇人听闻。
李姨娘道：“就算真是这样，这些盐也是私盐，我们没盐引啊。”
“谁说没有？”
朱浩道，“我们不是有苏东主给的盐引？我们跟苏东主交易，不管买卖都有盐引，本地官府根本不能拿我们如何。
“等交易完成，由于盐引在手，我们还可把从苏东主那里进购的官盐转售出去，苏东主给我们的盐价比一般批发价每斤低个一两文，很容易出手的。”
朱娘听到这里，一时没回过味来，怎么琢磨都觉得儿子这话有毛病，但具体问题出在哪儿却不知道。
半晌后，朱娘蹙眉：“可我们给苏东主的盐没盐引，他……怎么办？”
朱浩笑道：“他手眼通天，你以为会害怕？他一次运十几船盐，又是布政使妻弟，真会有人去查盐引？”
“而且就算查他也不怕，这年头敢插手官盐买卖之人，手头会没有多余的盐引？权贵上下其手者比比皆是，苏东主手上没兑出的盐引恐怕比兑出的都多，而且现在盐场的灶私都不算私盐，我们就当是给了他一个兑盐引的机会。”
“否则他凭什么用十六文的价格，从我们这里买上好的雪花盐？这雪花盐运到省城和南北二京，价格起码翻上十倍，他自己能算清楚这笔帐！”
朱浩深知大明盐政尿性。
如果成化之前玩这种行盐方法，必死无疑。
但在弘治二年时，朝廷发现盐商手里的盐引长久无法兑出，而灶户的煮盐积极性又不高，常常有盐引而无盐供应，于是便规定：“凡商无盐支给，听其买勤灶之盐，是为余盐之始。”
从那之后，盐商可以直接从灶户手上买盐，灶户每年上缴给官府定量后，多余部分可以直接卖给手持盐引却无法从正规途径兑盐的盐商，灶私先例便从这里开启。
弘治年间，先有大太监李广，后有张鹤龄、张延龄、周彧等皇亲国戚，从皇帝那儿以非正规途径拿到数以百万计的盐引。
正德皇帝登基后宵小横行，盐场的盐被这些人垄断，出现大量有盐引而无盐的情况，大明盐政就此走向崩坏。
有了这样的历史背景，朱浩跟苏熙贵的生意完全可以做到双赢。
苏熙贵看似吃了点亏，放出去的盐引收不回，但其实他手上的盐引多的是，能平价买到雪花盐贩运到省城甚至两京，可以说赚大了。
正因为如此，苏熙贵才欣然接受朱浩的条件。
朱娘和李姨娘消化了好长时间，都没琢磨透其中关节。
主要是她们对于这个时代和大明政策不了解，只是以小商贾的思想，本能觉得诚实经商才能立足，却不知这年头老实人最容易吃亏。
丛林法则中，首先被淘汰的就是那些墨守成规之人。
李姨娘安慰道：“夫人，不如听少爷的吧，其实我们也无路可走了，不是吗？如果不这么做，怎么保住老爷留下的产业？”
朱娘无奈颔首。
她也清楚自身处境，眼下几乎被朱家人逼上绝路，不放手一搏只能等死。
“娘，咱之前卖的是官盐，守规矩，最后不照样招惹来官非，几乎山穷水尽？这世道没有真正的守规矩，有权力才能谈规矩。”
朱浩态度坚决，他也是想以此坚定朱娘和李姨娘信心：“而且这次，娘，咱不出面，找人来给咱当代理人，凡事由其出头，苏东主的官盐走汉水，不上岸，货物交接完毕后，我们把官盐直接转卖给外地客商。”
“运盐我们找于三，名义上他被苏东主雇佣，就算官府的人查到晒盐盐滩那儿，找到我们生产的雪花盐，我们也可以直接拿出盐引，说这是买了苏东主的官盐回来加工提纯，不合理但合法。”
“只要我们行事低调，几年内应该不会出事，因为产出的盐不会在本地销售，不会触及本地盐商的根本利益，另外苏东主关系网强大，他姐夫黄藩台……未来将会是朝中风云人物，不必担心其倒台，政治对手反攻倒算。”
朱浩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信心跟苏熙贵合作，还有个缘故。
未来黄瓒在平定宁王乱时功勋卓著，故而有“一品布衣”的美誉，等黄瓒致仕时，已是嘉靖年间。
有这样前途光明的合作伙伴，做买卖都硬气许多。

第十二章 慷他人之慨
朱娘终于同意。
有了计划就要付诸实施，最重要的是招募人手，找到购买盐卤的渠道，并在地势隐蔽、阳光充足的地方开垦盐田，开始大规模晒盐。
好在通过之前与客栈食肆做买卖，朱娘手上有了一定资金，如今距离欠债到期还有一个多月，这笔钱完全可以用来周转。
其实对朱娘来说，眼下要做的买卖成本极低，更是以中间商的身份参与其中，左手倒右手，花不了多少钱。
仲叔为人谨慎，让他负责联系车马行即可。
于三的人脉集中在漕运方面，甚至可以帮忙联系盐帮中人，找人帮忙购买盐窝子产的盐卤很容易。
只是找“代理人”就有些麻烦了。
“小浩，咱现在做的可是杀头的买卖，谁会替咱做事还不问具体缘由？”朱娘想了一遍周遭认识的人，没找到朱浩需要的帮手。
朱浩笑着宽慰：“娘，事情不急，暂时我们自己干就行，估计这两天苏东主的第一批货就要到，我们得组织人手到汉水接船，到时候运一点盐回城，摆在柜台上，有没有人来买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让别人知道咱铺子还在做生意，门户还撑着。”
朱浩不着急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代理人是在赚取钱财后作为掩饰用的。
现在钱未到手，那么着急找人帮忙作何？
这年头的官府，应该不会追查银子的来路吧？实在不行只能先窖藏，或者购买田宅之类的悄悄积累财富。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大明户籍管理非常严格，不能随便跨区域生活定居，唯有掌握权力才能打破桎梏。
可权力何来？
……
……
五月最后一天。
如朱浩所料。
朱嘉氏果然带着朱万简和刘管家等人登门讨例银。
朱娘携家人出迎，表现得恭恭敬敬。
朱嘉氏问道：“老三媳妇，几天前，老身跟你约定好，每月缴纳四十两银子满足家中所需，眼下已是三十，例银可备好？”
朱娘表现得很为难：“娘，往常月份不都是月中交吗？”
“这不是你拖延到月尾了吗？五月你可交过？”朱嘉氏声音冷漠。
朱万简冷笑：“以前都按时交，这个月却一个子儿都没影，如果天黑前看不到银子，那就只能收铺子了。”
朱娘五月陷入债务危机，朱家本身是收铺子利润的九成，现在改成每月收四十两定额，整个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儿媳马上筹措，着人往这边送……”
朱娘往外面看了看，“现在尚未天黑。”
朱嘉氏面色一沉，向刘管家一摆手，“去请本地乡老、坊老前来，老身要请他们喝茶。”
朱嘉氏出手稳而狠。
可惜不够准。
因为她的计划早就被朱浩算中，如果朱娘一上来就把银子拿出，朱嘉氏定会觉得这铺子赚钱很容易，会再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所以便决定先卖个破绽，让你觉得我们已经走投无路。
现在叫公证人前来，看似帮你撑门面，但最后帮的却是我们。
“目前账面有多少？先备妥，免得之后找补麻烦。”朱嘉氏盯着朱娘，又道，“听说你在外面还欠有银子，有一笔马上到期，今日便提前归还，这是之前老身答应过何掌柜的……你不会有意见吧？”
朱娘为难道：“可是娘，何掌柜的欠款尚有七日才到期……”
朱嘉氏摇头：“我们朱家不喜欢欠外人的钱，所以此事为娘帮你决定了，银子一并备好！”
……
……
朱娘带朱浩以及李姨娘母女，苦着脸回到后院，一副艰苦筹措银钱的模样。
等来到门帘后边，她神情才变得轻松。
儿子预言成真，一切尽在掌握。
今天不只是上缴家族例银那么简单，朱嘉氏来势汹汹，想一棍子把她这个儿媳给敲死，几乎把路走绝了。
“娘，一会儿出去，还是得摆出低姿态，让朱家那帮人越咄咄逼人越好……您表现得越窘迫，他们越是猖狂，最后咱才能把规矩定死，每月缴纳四十两不变！”朱浩再一次提醒朱娘。
“嗯。”
如果说朱娘之前对儿子的话还将信将疑，有几分保留，到此时她是打定心思全听儿子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娘在李姨娘陪伴下回到前面的铺子，朱浩和朱婷躲在后堂不再露面。
这是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没多大关系。
乡老坊老一共请来四位，街坊四邻以及四里八乡许多无所事事的乡亲闻讯后赶来围观。
同行是冤家的钱串子也很热衷，一看这架势对面的米铺分明是支撑不下去了啊，赶紧拉了一帮人前来凑热闹。
“娘，不就是普普通通上门收例银吗？为何叫这么多人前来？”面对门口密不透风的人群，朱娘故意表现出极度抗拒。
朱嘉氏冷冷一笑，“老三家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次请见证人来，是因为有些话摊开来说比较好……之前跟你说过，每月上交家里四十两银子，老身放手让你经营铺子，你没有出言反对，对吧？”
话音落下。
围观群众立即炸了锅。
钱串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大声道：“一个月四十两？朱娘……朱当家的，你这是开米铺还是开钱铺啊？”
朱娘以往生意极好，基本从早忙到晚，街坊邻里都知道她赚了钱，具体多少却不知，如今听朱嘉氏说每月光上交家族就有四十两，一个个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要以为家里故意刁难，其实按以往营收，每月都有上百两……”朱嘉氏一来就把自己摆在道德制高点。
围观群众一听不干了，马上有人出言质疑：“一百两？怎不说一千两？这么个小铺子，就算卖出去十万斤米面，能赚一百两？糊弄鬼呢！”
“典型就是找儿媳麻烦，这种恶婆婆为了钱财，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朱万简出列喝斥：“闭嘴，关你们这些刁民何事？说有一百两就有一百两！我朱家之事用得着你们操心？”
朱嘉氏没想到无意中居然聚拢一群人当“裁判”，心里有气却忍着。
“诸位善长，我朱家事，你们给评评理，内部商议好的，她也没有抵赖，是否有问题？”说着，朱嘉氏请示四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坊老。
四位乡老坊老都点头。
一名姓宋的乡老道：“有规矩，那就按规矩来，每月四十两交不上，家族收回田宅合情合理。这月还没交吧？”
朱嘉氏站在那儿环视一圈，目光与之接触者无不低下头，这才满意地轻咳一声，缓步踱到朱娘跟前，轻叹：“老三家的，你听到了，不是老身非要为难你，规矩既已定下，以后收了欠债，各自画押，以防有人抵赖。对了何掌柜，要不你先去收欠债？”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从人堆里挤出来，笑着把欠条奉上，“之前朱家三夫人欠了鄙人十贯钱，特地上门来收。”
朱娘按照朱浩的吩咐，一脸急切：“娘，你怎么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身上？铺子欠何掌柜的钱，好像跟交家里例银不相干吧……再者说了，儿媳正在想办法，也不知能否及时筹到钱呢。”
“你从哪里筹钱？”
朱嘉氏冷着脸问道。
朱娘讷讷不知如何作答。
朱嘉氏以为儿媳在找托词，扁了扁嘴。
“四十两没有，十两总该有吧？先把何掌柜的钱还了。”
“可是……”
“没有可是，立即拿钱来！”
朱嘉氏以命令的口吻道。
朱娘苦着脸来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拿出十两银子。
朱嘉氏一摆手：“秤。”
准备果然充分，刘管家从下人手中接过戥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称量，甚至朱嘉氏自作主张，给了九七折色，加上利息，何掌柜居然拿走十一两银子。
“娘，这可都是上好的现银，怎折色那么多？”
朱娘神色黯然，一副心疼的模样。
“做生意就要实诚，我朱家人从来都以诚信为本。何掌柜，回头吃茶。”
朱嘉氏慷他人之慨，还觉得理所应当，压根儿就不想理会儿媳，直接跟何掌柜作别。
待送走何掌柜，朱嘉氏望向儿媳：“老身打理朱府，有教化和规范子孙行为之责，如今替你做主让何掌柜拿回本属于他的欠款，莫非你有怨言？”
朱娘面色拘谨。
被欺负还得忍气吞声，作为节妇首先要做的便是恪守孝道。
“儿媳不敢。”朱娘低头。
朱嘉氏道：“你应该说没有，而不是不敢，心中就不该有此念想。好了，现在说说你每个月需要缴纳家族的例银……时辰差不多了，拿来吧。”
擅自做主让儿媳把外债还了，现在到了讨要自己那部分的环节。
朱嘉氏铁了心要收回田宅，不留任何后手。
朱娘愁容满面，贝齿咬了咬上唇，怯弱地道：“儿媳……儿媳现在还没有。”
“那就是说，家里可以收回宅子了？”
朱嘉氏面色稍缓，感觉已无阻碍。
朱娘低着头：“娘，是这样的，我们之前做生意，外面人欠下铺子不少债，儿媳已差遣人去催讨……只要把欠债收回，应该够了。”
朱嘉氏皱眉，未再多言。
她身后站着的朱万简冷笑不已：“四十两欠债？有那么多？”
朱娘不慌不忙道：“眼下账面尚有三十余两，外边仅有十余两未收回。”
听到这里，朱万简顿时紧张起来。
如果今天真让朱娘把外债收回，把家里的四十两月钱给缴清……
“母亲，儿有事离开一下。”
朱万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准备带人出去拦截。
“稍安勿躁！”
朱嘉氏喝止儿子，然后盯着儿媳，冷笑不已：“做生意外面有欠债，倒也合情合理，但规矩是月底前必须给……”
“娘，现在还没天黑，不是吗？”
朱娘忽然硬气起来。
其实银子她有，别说本月，就算下月也够了，虽然是抵押田宅拆借的，但足以应付眼前的危机。
儿子让她拖时间，更多是一种人情历练，让她亲身体会朱家人的险恶。
朱嘉氏转过头，对朱万简道：“有事就去，记得跟那些与米铺有生意往来的东家说，偶尔欠一点外债没啥，不用着急还，若是非要赶着今天还，便是跟我朱家作对，以后休想在这城里做安生生意……哼哼！”
如果说之前朱嘉氏还很克制，想保留自己的家长风范。
眼下她说的这番话，等于是把最后的颜面也摒弃掉……谁敢还我儿媳的钱，让老娘不能收回田宅，就等着倒霉吧！

第十三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围观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哇，还有这种人？”
“是啊，让自家儿媳早点还别人的钱，却不让别人还自家儿媳的，这是不拿走铺子决不罢休吗？”
“分明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啊！”
“以后谁敢跟朱家做生意？”
街坊邻里看不下去了，当着朱嘉氏的面，大声议论开了，旁边几个乡老坊老面面相觑，没想到朱家吃相这般难看。
朱万简嚷嚷道：“关你们什么事？让开，不要耽误老子办正事！”
他正要出门，却见仲叔带着于三从正门进来。
仲叔当着众人的面，对朱娘道：“三夫人，欠债收回来了。”
“什么？”
朱万简一听火冒三丈，上去就要抢夺仲叔手上的袋子。
刘管家想拉一把都没机会。
阻止别人还钱虽然卑鄙，还算合理合法，但现在直接动手抢……
你是欺负围观群众没长眼睛？
仲叔得过朱浩提点，早有心理准备，腰一扭直接避开，随后把银袋送到朱娘手里。
朱娘打开黑色的布袋，露出里面的银锭，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挺直腰板道：“娘，钱够了。”
朱嘉氏此时脸色漆黑，眼神简直要杀人。
刘管家不慌不忙，上前道：“三夫人，您确认银子够了吗？这银子成色似乎不怎么样，按照九五折色，您起码得准备四十二两一钱银子，没问题吧？”
朱娘瞠目：“刘管家，你连我准备的银子都没看过，开口就说银子成色不好？”
刘管家笑了笑，没跟朱娘争论。
朱万简翻了个白眼：“银子这东西谁说的清楚？万一掺假了呢？我看折色九五都高了，折九成还差不多！”
“哇！”
围观群众又是一片哗然。
这么多人上门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歪理几乎张嘴就来，总归是他们有说法。
现在在银子折色问题上，居然也能整出幺蛾子来？
有人干脆大呼：“你干脆折五成得了！老子拿回去融了，都不止折九成……”
朱娘没有理会朱万简的挑衅，拿出早就备好的银子，自行称了四十二两一钱，来到老太太跟前：“娘，银子按九五给折的，您看……”
“折九！没商量。”
朱嘉氏人狠话不多，目光仿佛择人而噬。
朱娘犹豫一下，又从柜台上取出二两三钱，交给刘管家：“麻烦刘管家称好，走出门口就不能反悔了。”
刘管家不相信朱娘能拿出四十四两银子。
但称重后，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嘉氏脸色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了朱娘一眼，“老三家的，为娘让你回朱家，是为你今后考虑，就算你男人没了，不能相夫也可教子，作为节妇你为何一定要出来抛头露面，折辱我朱家门楣？我朱家乃锦衣卫世家，容不得门风有污。”
朱娘不为所动，声音坚毅：“娘，还是按照规矩来吧，先夫留下的东西，儿媳想尽量维护。再者说了，这铺子和后面的宅子，加上城外几十亩地，就算全变卖价值也不到一千两银子，儿媳两年就能赚回且有余……细水长流不好吗？娘？”
朱万简不屑道：“难道交给家里经营，赚不回这银子还是怎的？就显得你有能耐？”
朱嘉氏摇摇头，不再跟“固执”的儿媳对话。
她起身，来到门口，望着围观的百姓。
“你们听好了，老身夫君乃实职锦衣卫千户，家风严谨，今日在此教导后辈不成，其非要抛头露面败坏门楣，老身管教不严也无从制止。”
“老身在此放出话来，若是以后谁敢与她做买卖，哪怕只是买卖米粮官盐，也等同与朱家作对，我朱家绝不会让其有好日子过！”
朱嘉氏要收回宅子，几次出手不得，这回干脆剑走偏锋，威胁儿媳不得，威胁你们这群升斗小民还不行么？
钱串子率先跳出来，“老夫人说得是，这年头，女人无才便是德，乖乖在家带孩子不是很好么？朱娘，你还是听长辈一句劝吧！”
“钱串子，这里有你什么事？你是觉得朱娘做生意比你实诚，比不过人家，出来捣乱是吧？”
“咱街坊邻里谁不知朱娘是好人？她做了什么坏门风的事？”
“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街坊们义愤填膺，纷纷替朱娘不值。
朱嘉氏懒得跟这些市井小民争论，她很清楚世人大多胆小怕事，嘴上说说罢了，真让他们来买东西，有几个敢进门？
只要儿媳铺子生意惨淡，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临出门时朱嘉氏侧过头斜眼打量儿媳，阴测测道：“老三媳妇，既然规矩定下，你便按照规矩行事，希望好自为之！走了！”
随即一群人浩浩荡荡远去。
……
……
“哈哈哈，有意思，可真有意思。”
此时米铺斜对面茶肆二楼，有人正兴致盎然地打量眼前发生的一幕。
看到朱嘉氏灰头土脸从米铺离开，那人已笑得合不拢嘴。
正是苏熙贵。
侍立一旁的账房不解问道：“东家，咱拆借钱给那母子，就是为了看这一家子狗咬狗？”
苏熙贵骂道：“不开眼的东西，我做买卖用得着你来教？这才叫手段！明明有钱，却不开始时就给，到最后来个当头一击，这其中的门道不值得好好领会体悟……”
账房被骂，有些不甘心：“东家就不怕那母子把这种手段用在咱身上？”
“我用得着担心这个？这世道有没有手段不要紧，只要按规矩办事即可，这小小安陆真是卧虎藏龙，本以为朱家老夫人已是一号人物，现在看起来……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苏熙贵好戏看完，正要离开。
楼梯口忽然有人快步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茶桌前。
“东家，黄藩台来信，让您赶紧回省城。”来人气喘吁吁道。
苏熙贵皱眉：“什么事？我这边生意还没谈完呢。”
来人道：“黄藩台捎来话，江赣和湖广等处，盗乱频出，似有严密的组织，专门抢夺来往商队，死伤人命之恶性案件不时发生。”
苏熙贵点点头：“若所料不差，或跟赣地不太平有关……好吧，我这就走，回武昌府看看到底发生何事。”
账房问询：“那东家，咱跟朱家人的精盐买卖怎么办？”
“随便找人应付就行，该给的盐一斤都不能少，交盐时把账目厘清，场面事不能做亏。”
苏熙贵说到这里，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如果他们还不上，需要收田宅，我不在安陆反而好办些，我就不信地方官府还能包庇朱家不成？”
账房释然点头：“东家说的是，若真还不起，我们收取田宅谁也说不了什么。”

第十四章 大的不行，朝小的下手
朱嘉氏回到家，进了正堂，一掌拍在桌上。
明显动了真怒。
朱万简趁机挑唆：“那女人，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居然一再跟家里作对，母亲已经表示得那么明白了，依然冥顽不灵。还有那些跟她做买卖的家伙，一定要查出是谁及时归还的银子，让其难以在安陆立足！”
朱嘉氏怒目相向：“要不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至于此？”
“娘？这怎么能怪我？规矩是您定的，儿哪里想到她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凑出四十多两银子来？娘，要不去查查，是不是她背后有……姘头？暗中接济？”
朱万简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又在想阴谋诡计。
朱嘉氏冷笑道：“没有如何，有又如何？真有的话，你还要出去到处宣扬一下，让我朱家颜面扫地？”
朱万简悻悻然不知该怎么回话。
朱嘉氏道：“她们不是想抛头露面吗？那就让她们继续经营米铺，大的难以下手，就从小的身上想办法……只要功夫深，还怕找不到破绽？”
“娘？你是说从小浩子身上寻找突破口？”
朱万简一脸迷茫。
朱嘉氏懒得跟他解释。
本来她对二儿子期望甚高，经此一事，对朱万简已完全失望。
……
……
朱娘的米铺迎来短暂安宁。
一连几天，虽然铺子没什么生意，但好在没人前来捣乱，更没人叨叨要让她们把铺子交出来。
这天朱浩跟仲叔他们一起出城寻找新的盐窝子，然后向签约农户指导晒盐滩田的建造，忙碌半天回来，只见朱娘和李姨娘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脸上说不上是愁苦还是喜悦。
“娘，有事吗？”
朱浩感觉事情不妙。
朱娘道：“先前刘管家到咱这儿，传你祖母的话。”
朱浩顿时恍然，叹息道：“老太太管控欲太强，家里什么事都非要她来掌握，好像没了她天就要塌陷一般……不会又设下什么绊子等着我们吧？”
李姨娘急忙道：“浩少爷，可不能如此评价老夫人，若是让她知道……”
“嘿嘿，姨娘不说，难道娘会说吗？”朱浩笑嘻嘻道。
他对朱嘉氏的评价，完全发自由衷。
那老太太……
真不是一般的强势。
朱娘面色平和：“这次你祖母派人来传话，大意是让你回朱家，那边家塾先生会教授你学问，你可以发蒙读书……这是好事啊！”
朱浩一怔。
老太太会这么好心，让他读书？
“娘，这不明摆着是觉得暂时没法对付咱，想骗我回去，充当人质，好逼您就范么？”
朱浩的话把朱娘吓了一大跳，旋即便用怪责的口吻道：“小浩，你真是愈发放肆了，这种话怎说得出口？你本就是朱家人，回城外庄子读书……无可厚非！你虚岁都八岁了还未开蒙，娘对不起你，过去几年总说给你请先生，可先生不是咱随便请得起的……”
朱浩看出朱娘对自己的殷切期待，没有反驳，转而问道：“娘，刘管家有没有说，若你不同意的话，有何惩罚？”
朱娘想了想，突然有些凄哀，“刘管家说，咱朱家是武勋之家，你爹乃大明锦衣卫百户，又为国捐躯，若是你不想读书的话，可以习武，有专人教授武功，强身健体不在话下，长大后或可继承你爹的军职。”
这番话把朱浩“吓着”了。
不是说他没有上进心，也不是说他不想锻炼身体。
但要是被朱家人抓回去，让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滋味，真是能“爽”到爆！
以我七岁的小身板，天天吃苦打磨一直到成年，姑且不说其中的苦，但凡营养跟不上，就要炼成病秧子。
有一句话叫做穷文富武，练武的投入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以现在自己母子跟家里剑拔弩张的关系，老太太会好心在自己练武上投入巨资？
朱浩道：“娘，你希望我是读书还是习武？”
朱娘看了眼李姨娘，李姨娘低着头明显不想表达看法。
“娘希望你读书考科举，咱大明军户虽是世袭，但也可以在科举场上有所作为，可想要一步登天却不容易，十年寒窗或许都是轻的，反而练武的话……成年后承袭你爹的锦衣卫百户职也是条出路。”
“你祖母带话中用了孟母三迁的典故，说若是你长期跟我们在这儿抛头露面做生意，早晚成为贩夫走卒，这不符合你故去父亲的期待。”
朱娘对儿子期望很高，但也知道科举这条路不好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若是练武的话，本身朱家就是锦衣卫世家，朱浩有亡父的烈士光环加持，或许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朱浩道：“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只要我进了朱家就别想出来，娘到时只有忍气吞声把田宅交出来这一条路可走。”
朱娘沉默了。
其实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刚跟夫家起了矛盾，朱嘉氏会那么好心让她儿子回家读书？
必有阴谋！
只是她为人太过实诚，宁愿把人往好处想，现经儿子一说，她稍微考虑便知儿子回朱家后想再见一面都难。
“娘，我要读书，但不回朱家读，我们很快就能赚钱，届时把我送到普通学塾，我跟别人一起读书就行。”
朱浩说出自己的计划。
李姨娘突然插话：“可是……如果我们不同意，朱家强行来要人怎么办？浩少爷到底是朱家少爷。”
田宅方面，朱娘可以说这是丈夫留下的遗产，全力保全。
但现在朱家把自己嫡出的孙子叫回去读书或者习武，无论是考文举还是武举，朱家有权力那么做，她根本没资格拒绝。
“娘，姨娘，你们放心，我觉得月底前，他们不会来强行要人。”朱浩分析。
朱娘不解：“你怎么知道？”
朱浩笑道：“娘，你想啊，他们现在让我们没生意可做，肯定要看看我们如何应对，若月底没钱缴纳份子钱，我们只能乖乖交出田宅回朱家，他们还用拉我去读书或者练武充当人质吗？”
“只有娘这边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上缴，朱家那边才会拿捏我，以此来要挟娘。”
朱娘听了这话不由咋舌。
不仔细想的话，真推敲不出有这么多细节。
“小浩，你……你是怎么想到的？”朱娘诧异地问道。
儿子这脑回路简直绝了，以朱娘多年为人处世的经验，都没想过那么多。
朱浩咧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娘，我之前不说了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爹不在了，以后我就是这院子的男人，顶天立地，我能保护好你们！”
朱娘尽管觉得儿子成长得太快，但也没办法解释眼下发生的一切，不由摇摇头，把儿子拉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好好安慰一番，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作为母亲，自然想要保护好儿子，但她感觉自己的力量太弱了。
……
……
跟朱浩想的一样。
若朱家真好心帮朱浩“成材”，就不会只是派管家来通知一声，先打个预防针，而是直接把朱浩接走。
之所以不直接要人，确实是因为老太太觉得，月底朱娘十有八九拿不出四十两银子交给家里。
既如此那干脆再拖一个月，看看米铺生意进展。
铺子因朱嘉氏上门来闹事，真没多少客人敢冒着得罪锦衣卫的风险进来买东西，连交好多年的老顾客也都过门而不入。
他们嘴上说支持，但涉及官家打击报复，人家无缘无故干嘛要惹这种麻烦？
至于之前跟城中客栈食肆签订的合作协议，全都被取消，人家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你得罪官府不说，还开罪本家，我们不想招惹麻烦，所以请以后不要再上门来推销，就算你的盐好，我们做出的菜肴味道提升也有限，没必要为你招惹来官府和朱家的双重打压。
只有朱娘母子知道，他们的生意进展顺利。
过了几天。
朱娘开始联系城里的教书先生，希望能在六月底前给儿子找个先生，这样朱家就没理由把孩子带走。
你看，我已经找来先生给孩子开蒙读书，不用你们“好心”。
朱浩看母亲连生意都不顾，明明现在手头没钱，还欠着苏东主外债，仍不肯放弃，便一阵心疼。
“我这娘亲根本看不清楚形势，就算你为孩子找来教书先生，人家还是有理由把我带走……不过既然朱家已把我当成重要的棋子，那我只有剑走偏锋！”
朱浩苦思对策。
只要自己还跟母亲一起经营米铺生意，朱家对付不了朱娘，就会想方设法把他带走。
无论是官府，还是乡老坊老，或是民间舆论，在带他回去读书或者习武这件事上一定会支持。
除非是……
他有不能回朱家的理由。
朱浩心中有了个大胆的计划，这个计划之前他曾想过，但因初来乍到，没有付诸实施，但现在看来不尽快落实的话，自己就要被朱家控制住，以后很可能暗无天日失去自由。
“我要想办法混进兴王府。只有这样，朱家才没理由把我带回去。”
“可兴王府门槛太高，合理合法地进去不容易，真伤脑筋啊……”

第十五章 未雨绸缪
城外开辟滩晒盐田非常顺利。
湖广有很多盐碱地，这主要是由于地下盐矿渗透卤水侵染，破坏地面土壤，植物很难生长，自然也无法种植庄稼，这些地稍加改造就可以利用。
只是在打卤和保卤方面，需要动用很多手段。
尤其是晒到中后期的盐卤，如果不保存好，一场雨下来便等于前功尽弃，需要重新晒制，这就需要在下雨前把盐卤导流到有遮盖物的地方，天气放晴后重新放出来晒。
“晒五六天以上的盐卤，一定要保管好，每两个盐滩间一定要有作为缓冲的保卤区域。”
朱浩就像个专业的工程师，城外修盐滩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出面，手把手指导。
……
……
六月十四。
由城外苦卤提炼的第一批盐成功晒制出来。
院里已有晒盐的经验，加上天公作美，盐出得很快。
当朱娘看到盐池底部那白花花的盐晶时，大喜过望。
“这……真的是用盐窝子的卤子晒出来的？”
李姨娘尝过后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朱浩笑道：“姨娘，这不算什么，咱要是在海边的话，守着大海给卤子，那才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现在我们是在内陆的湖广……不过这样也好，谁会想到咱用苦卤制盐？没人查的。”
“快，起盐。”
满院子的人忙碌起来。
连年纪最小的朱婷，即便没什么力气，也帮忙撑麻袋。
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买了几头毛驴回来，毛驴主要是用来拉磨，把盐晶磨碎，然后一袋袋封装好。
“娘，等手头宽裕点，咱就不在这院子晒盐了，地方不大，买卤子回来还得运进城，容易被官差拦住盘问。回头出几批盐后，咱就把院子重新归置好，这样就没人能发现晒盐的秘密。”
“对了娘，过几天咱就要运盐给苏东主，第一次娘得亲自出面，不管是苏东主，朱家或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都会留心咱这边是靠什么方法制盐，咱一定要把秘密守住。”
一家人忙碌到深夜，才把这批盐完全收上来。
晒盐这种事，只要不遇上坏天气，收完一批等下一批卤子送来就可以继续晒制。
源源不断。
六月十六。
城外又有两批盐晒出来，可惜有一个盐滩因为没控制好水流，刚晒好的盐不小心灌进水，以至于延迟出货，其余盐滩出盐都很顺利。
把盐归置好，朱娘带着于三等人，连夜送到汉水。
翌日早晨，朱娘带人从城外回来，到家后神秘兮兮将李姨娘和朱浩叫来，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三个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夫人，这是……”
李姨娘不太确定。
朱娘喜滋滋道：“都是赚回来的。”
“哎呀。”
李姨娘闻言兴奋得手舞足蹈，“之前借的二百两没花多少，加上这些……够还苏东主的了。”
小院突然有了活力。
李姨娘又开始憧憬：“这要是到月底，再交上两三批盐……估摸还有个八九十两银子进项……”
朱浩问道：“娘，咱手里的官盐好像还没转出去呢……怎么也有八十两银子收益吧？”
“嗯。”
朱娘微笑着点头。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什么盐？不是都交给苏东主了吗？”
朱娘解释道：“小浩说的是咱手里有盐引的官盐，足足二十引，八千斤呢，一斤十文钱批回来的，如果放在市面上，能卖十六七文……”
李姨娘咋舌：“还有这么多啊？”
本以为一次净赚三十两已经是很夸张的数字，却未料苏熙贵最初给的“原料盐”那八千斤还没出手。
“娘，有办法联系往南边走的客商吗？这批盐，指望咱自己销出去，指不定天荒地老了……眼下一天连十斤盐都卖不完。”
朱浩明白，目前各方都在打压自己，各种谣言满天飞，少有顾客临门，靠零售赚钱并不靠谱。
只能把大批官盐转卖出去。
朱娘摇摇头：“问过江面上的人，说是最近江赣和湖广地界不太平，湖广南边那些土司又在搞事情，还有江赣群山里闹山贼。如果要出盐的话，最好往北边走。”
“娘，往北走，引地就对不上了，咱以前不做行盐买卖，所以对市场不太清楚，但现在既然要行盐，就必须掌握行情，其实地面越不太平，对行商来说越是机遇，就算我们平价卖出去也不亏。”
朱浩看出朱娘对于行商的回避。
以前就是个搞零售的小商小贩，现在突然让她做湖广地面的“盐枭”，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适应这种变化？
有问题朱娘首先想的是回避，而不是面对。
“可是，怎么才能把这批盐转售出去？”
朱娘还在为难。
朱浩笑道：“安陆这地方，官盐买卖都被人垄断了，但省城不会，就算黄藩台再强势，也不可能把所有利益都占了，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很大，我们可以派人去省城打听消息，跟那边的人联络行货……”
“省城？”
朱娘再一次打退堂鼓。
朱浩明白，朱娘不肯离开安陆，作为节妇，她其实没有做一个大商贾的心理准备，更多是小富即安的心理，能保住丈夫留下的产业便知足。
“娘不必亲往，让人去就好，不如让于三带货吧，于三这人看起来机灵，这种事情应该能处理好。”
朱浩提出建议。
……
……
朱家庄园。
最近一段时间，朱嘉氏没有过问朱娘生意上的事。
朱万简找人时刻盯梢，虽说米铺照常开着，但真正进去买盐和粮食的人屈指可数，朱万简计算过，这架势别说是赚四十两，就是赚四两都难。
朱嘉氏此时正在会见刚回了一趟京师，又马不停蹄赶回安陆的锦衣卫林百户。
“……先前有大臣援引宋仁宗养宗室子于宫禁的先例，上奏请陛下以皇室宗亲中才德兼备者入宫修习课业，太后得知后大发雷霆，严令各处宗室不得宣扬此事，安陆这一脉可说是众矢之的。
“太后召问，特地提到自从兴王世子出世，兴王府内情从无上报，怪责朱千户办事不力。”
林百户说完，把一份收据交给朱嘉氏。
收据上有朱家长子朱万宏亲笔签名，表明之前朱家给的银子已被其接收。
但朱嘉氏明白，就算现在银子到了京师，多半也不会落在儿子手上，而是被锦衣卫乃至东厂那些蛀虫给吞没，朱万宏没胆不在这收据上签押。
“那林百户你这次来，是有重要差事？”
朱嘉氏感觉到，这次林百户来者不善。
林百户道：“在下希望见一见朱千户，跟他细谈。”这是不想跟朱嘉氏说太多秘辛，而要跟奉旨居家迁移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的朱明善密谋。
朱嘉氏摇头：“家夫卧榻不起，很多时候口不能言，需要人贴身伺候，恐难应对。”
自从朱明善去年坠马伤及后脑及脊椎，现在只留着半条命，有时候头脑很清醒，却无表达能力，而朱家全靠朱明善的官职以及其与皇家的良好关系才能在安陆立足。
朱嘉氏很清楚，朱家已不可能迁回京城，最好就是保持现状，最惨就是正德皇帝无后，兴王世子登基，那时朱家将万劫不复。
“这样啊……那老夫人，有件机密事，跟你说说也无妨。”
林百户沉吟一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先前锦衣卫曾安插六名细作混进兴王府，奈何被发觉，有四人被赶了出来，其余两人到现在都无踪迹，很大可能已被灭口。”
朱嘉氏震惊不已：“兴王府竟连朝廷中人也敢……”
“没有证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前在下还亲自招揽过王府中人，希望有人能给外面传递消息，但就算是被王府招募进去的教习先生，对王府中事都讳莫如深。”
“在下也曾暗地里提审一名兴王世子的教习，问询兴王对世子的教导，当时倒是了解一些……但随后此人就举家迁徙，到现在锦衣卫都没查到其下落。”
林百户说到这儿，面色间颇为无奈。
朱嘉氏道：“这兴王府，莫不是龙潭虎穴？”
林百户苦笑着摇头：“在下跟贵府一样，都奉命盯着兴王府，这几年寸功未立，只怕回头也会被朝廷问责，再无机会来安陆，有句忠言……若是朱家能从兴王府中探知更多事……尤其找到兴王跟朝中文武大臣来往勾连的证据……”
朱嘉氏面色阴沉，缄默不言。
“言尽于此，在下告辞。”
林百户话说完便抱拳离开。
朱嘉氏急忙起身问讯：“如何查？”
林百户道：“有件事，旁人不知，朱家人定知，兴王长子出生五日而殁，朱家当时应该出过力吧？”
朱嘉氏面色冷峻。
对方言下之意，兴王朱祐杬的长子朱厚熙，并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谋害。
“所以兴王次子出生后，到现在都小心防备，府中同时养育多个年岁相仿的孩童，外人不能区分哪个是真正的兴王世子……兴王只有一个儿子，凡事都要从此子下手，若其遭遇不测……那就皆大欢喜，各享太平。”

第十六章 图谋
兴王朱祐杬暂且只有朱厚熜一个儿子。
如果朱厚熜死了，那兴王这一脉对皇室正统的威胁就不存在了，张太后也不可能再把注意力放在安陆，而朱家长子朱万宏也不会再被人刁难，这对朱家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翻盘机会。
但朱嘉氏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送走林百户，朱嘉氏来到正房东边的卧房，见到病榻上的丈夫。
虽然丈夫大多数时候口不能言，表达能力不行，但话还是能听见并且明白的。
当她把林百户说的事大概复述一遍后，朱明善眼神中透出无奈。
“老爷，我们朱家到湖广这么久，若真能完成使命，从此后我们就能在这边安心定居，老大也能在京城安心当他的锦衣卫副千户……之前宫里曾传过话，说老大有机会单独执掌一所……”
朱明善黯然闭上眼，没有更多表示。
朱嘉氏的眼神越发坚定：“为了朱家，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做，先皇曾在安陆地界布置人手相助老爷，其中不少好手，若是有机会的话……就下手……不对兴王动手，只针对小王子，老爷莫要再坚持了。”
原来朱家早有行刺兴王或是兴王世子的打算。
而兴王到安陆后，到现在这么多年却只诞下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出生不久就死了，背后不是没有根由的。
朱明善没有睁眼，算是默认了妻子的想法。
……
……
朱浩这几天都在安陆州城游逛。
名义上是考察这座城市的商业布局，其实专门盯着兴王府。
“皇明祖训，兄终弟及，最后朱厚熜能当皇帝，靠的他是朱厚照的堂弟，最初算是被过继到弘治帝朱祐樘一脉，如果朱厚熜死了，那兴王一系便不可能再染指皇位，哪怕正德死了而兴王活着……”
朱浩几天内围着兴王府转了几圈。
王府四门，正南正北，以及东南和西南。
外观有点像京师故宫，若按前世参观过的紫禁城布局，世子所住的地方应该在王府东侧，但想进入王府实在太难了。
暂时没发现兴王府有招募家仆、奴婢等需求，也就是说连丝毫混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兴王府东侧是一个花鸟市场，周边居住的巨贾豪绅众多，有着附庸风雅的需求。朱浩进市场转过，想寻找机会，有风闻兴王朱祐杬很喜欢古玩字画，就像当年老宁王朱权在被朱棣猜忌时，也是靠韬光养晦的手段才得以善终。
朱祐杬何尝不知自己面临的危险。
弘治皇帝朱祐樘就一个儿子朱厚照，而朱厚照至今没有儿子……
这是赶鸭子上架啊！
朱祐杬喜欢文玩，时常从市面上进购一些，有需求就有供给，王府东侧围绕花鸟市场又形成文玩街，酒楼茶肆应运而起，越来越热闹。这片区域算是州城文人雅士聚集之所，朱浩进进出出多次，却找不到突破口。
这天他百无聊赖，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吃着，忽然看到一个卖鸟的商贩推着木车从远处过来，一边沿街叫卖一边往兴王府去了。
本来做生意没什么稀奇的，但这商贩在花鸟市场找了个空挡坐下，稍微撩起下摆时，足下精美的皮靴漏了出来。
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居然穿得起贵重的靴子？
朱浩仔细观察一番，发现不时有人过去在鸟摊旁坐下，好像是欣赏鸟，却见那商贩目光警惕地四下打量，嘴唇翕动，似在讲述什么。
光从这点，朱浩便判断这是对兴王府有图谋之人。
……
……
商贩摆摊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朱浩笑着走到一旁卖花盆的老妇人那儿，问道：“刚才这边是不是有个卖鸟的？我想买个八哥回去玩。”
老妇人用古怪的神色打量朱浩，好像在说，你买八哥，居然来跟我个卖花盆的说？
“走了！”
老妇人一脸不耐烦。
朱浩不解地问道：“为啥走了？老人家，您不认识他吗？去哪儿能找到他？”
老妇人嫌弃地摇头：“不认识。”
“那平时这里卖鸟的多吗？”朱浩不依不饶。
老妇人生气了，瞪着朱浩道：“要买鸟，往里边走，好些个摊位都有卖，别杵在这里碍事……哪家不开眼的孩子，瞎捣乱。”
一听就知这老妇人摆摊日久，朱浩总算是找到目标了。
朱浩问了价，然后花两文钱买了个不大的花盆，老妇人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也愿意跟朱浩搭茬了。
朱浩问道：“老人家，我想问问，旁边那是王府吧？那么高的围墙，大门随时紧闭，里面可有人出来买这边的东西？”
老妇人开了张，心情不错，笑呵呵道：“人家那是王公显贵，会稀罕这边的破玩意儿？”
“那就没有孩子什么的，出来买个八哥，或是跟我一样买点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朱浩把问题转移到自己的关注重点上。
老妇人笑容一滞，略一思索，似是回忆起什么来：“两三个月前，天还没这么热的时候，王府东边小门出来几人，有个娃娃跟你年岁差不多，声音娇气得紧，过来问有没有卖兔子的……真是怪事年年有。”
买兔子？
这对朱浩来说是个有用的线索。
朱浩观察兴王府地形时就想过一个问题，孩子天性爱玩，就算家里再严加管束，还是会想方设法寻找新奇好玩的东西，难道朱厚熜就甘心守在大院里不接触外间环境？
朱厚熜住的地方，应该在王府东侧，而东边又是热闹的花鸟市场，换自己是朱厚熜，一定会想办法溜出来。
“抓兔子我可是行家里手，回头我能在你旁边摆摊卖兔子吗？”朱浩笑嘻嘻问道。
老妇人横了朱浩一眼：“小坏胚子，看你一肚子坏水，你到底是来买八哥的，还是来消遣老太婆我的？”
朱浩丢下一枚铜板：“谢谢老人家，下次我带几只兔子来摆摊，如果王府里再有孩子出来，我就把兔子卖掉换钱……老人家帮我盯着点，谢了！”
……
……
那老妇人不像是说谎，至于她口中出来打听买兔子的小孩是不是朱厚熜本人则很难说。
但朱浩感觉，这大概是自己这几天来找到的最大突破口。
至于之前摆摊卖鸟之人是谁，朱浩不关心，但大概猜到可能跟朱家举家迁移安陆的使命有关。
正因为兴王府树大招风，行事才会如此低调，要知兴王朱祐杬可是连地方官府的人都少有接触，生平谨慎，就是不想落人话柄。
朱浩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是搞几只兔子到兴王府外摆摊。
就算撞大运，也好过坐以待毙。
不想朱娘把他叫去，道：“小浩，于三刚从武昌府发回信来，找到了买家，这两天会带人来安陆取货，走汉水。”
朱浩道：“娘跟他们接洽一下不就行了吗？问我干嘛？”
“小浩，我们真要把盐卖给别人？其实我们自己留着卖……也不是不可以。”
朱娘显然担心卖私盐出事，但其实铺子留存的盐都是正经官盐，有迹可循，只是朱娘行事太过谨慎小心，也是她以往从来没做过作奸犯科之事，事到临头心里面难免打鼓。
朱浩咧嘴一笑：“娘怎瞻前顾后起来了？现在买家有了，咱还怕什么？对了娘，不是让你跟姑姑联系一下？她在京山县，也帮忙卖点盐啥的……”
朱娘道：“时间仓促，没来得及知会……瞻前顾后，这词倒是不错，可你还没开蒙，这些新鲜词是从哪儿学来的？”
朱浩笑嘻嘻把问题揭过：“听人说的，觉得好听就记下了。”
作为一个本该是文盲的孩子，朱浩有时候说话所用词汇，的确不应该是他这年龄段孩子能说出来的。
之前朱娘注意力全放在能否保全铺子上，对于儿子遣词造句方面没有太过在意。
现在她心思放宽些，马上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娘还是早些给你请先生回来……”
朱娘看来已下定决心，要让儿子开蒙读书，“不能总让你外面乱跑，娘出来做买卖，实属迫不得已，而你……长大一定不能成为贩夫走卒，那样的话娘就太对不起你爹了。”
这边当母亲的还想发表一番感慨，却见儿子一路小跑往柜台后跑去：“娘，给我二钱银子，或者二百文也行，我要去城外雇几个人做事……娘放心，我不会乱花钱。”
朱娘看着儿子那诚恳的模样，有些疑惑。
“你雇人干嘛？”
朱娘不解归不解，但之前修造盐池之事都是儿子在做，她没什么可怀疑的，于是跟过去拿了两串钱交给儿子。
朱浩道：“回头再跟娘解释，这涉及我以后能不能留在娘身边……就当是酬神吧。”
“酬神？”
朱娘一头雾水。
朱浩摸了摸后脑勺，点头道：“当然要酬神，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想到那么多好点子的？我去庙里感谢神灵，给了我聪慧的头脑，娘……不说了，我先去了！”
朱娘本想把儿子叫住，说说找先生之事，却见朱浩头也不回跑出门。
“这孩子，实在太野了，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收心，不然前途堪忧！”朱娘面色多有无奈。

第十七章 不一样的先生
朱浩的设想，就是买几只兔子，送到花鸟市摆摊设点，吸引自兴王府出来之人。
虽然这计划看起来像是大海捞针，毕竟有小孩想买兔子已经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想要进购一批兔子也不容易，先得打听渠道，毕竟只有城外猎户才偶尔有所获。
这年头除了皇宫内苑，真没把兔子当宠物养的，民间也少有养殖肉食兔的，因为这年代兔子的传染病太多，搞集中养殖在没有打预防针和药物治疗的情况下，基本上很难有好收成。
来到城外，朱浩通过晒盐的农户找到几家猎户，问询后得知兔子不是想要就有，需等个几日，全看运气。
夏天抓兔子可不是容易事，山间荆棘丛生，兔子觅食方便，钻进野草丛就不见踪迹，陷阱圈套也很难奏效。
……
……
第二天朱浩中午回家，但见朱娘身后立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瘪老头，浑身酒气，要不是一身文人青衫，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读书人。
“快，来拜见先生。”
朱娘翘首以盼，终于等到儿子回来，急忙拉着儿子来到老头面前，笑着引介。
“先生，这就是妾身的孩子，今年虚岁八岁，之前妾身曾教过他几个字，不过妾身没什么学问，所授极为有限，希望先生以后能多多提点。”
朱娘非常开心。
似乎觉得儿子就此便会走上正途。
朱浩赶紧拉朱娘到一边问道：“娘，这是哪儿找来的？我不是说去学塾读书吗？怎么还真把先生请回家了？”
在朱浩的设想中，就算要上学，也不能请先生回来一对一教学，先不论这先生是否真才实料，就算有那水平，相信二人水平也是旗鼓相当。
论见识，前世师从名师，有着文学博士学位和博士生导师头衔，在古典文学、文艺理论、书法和绘画等方面拥有极高造诣的朱浩远在这时代普通生员之上。为寻求“自由”，他自然希望进人多的学堂读书，这样才有机会逃学。
朱娘斥道：“先别废话，快拜见先生……先生大才，远不止生员，好像还是举人老爷呢。”
这话朱娘说得很大声，故意让老头听到。
朱浩闻言再次瞅了瞅那老头。
老头只是对朱浩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打了个嗝，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朱浩皱眉，面色难掩鄙夷。
这老头身上细麻材质的青衫已经洗得发白，下摆处打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补丁，两只袖口为油污浸染，看起来邋里邋遢，这般穷困潦倒居然敢称举人？
难道你不知举人有免徭役、免赋税等特权，仅仅农户投献田产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有你这么寒酸的吗？
“以后就由先生教导你学问……来，跪下磕头。”
没等朱浩拒绝，老头先一抬手：“先不必太多礼数，看样子你孩子不愿意拜我为师，你跟你家小孩商量好再说……老夫到对面的茶肆坐坐，喝杯茶醒醒酒。”
……
……
老头道貌岸然。
简单的交流，朱浩没觉得这老头有什么水平，反倒认为朱娘“病急乱投医”。
“娘，这人哪儿找来的？你怎么一口就咬定他有学问？”
朱浩生气了。
我尽心尽力为家里办事，你大街上随随便便抓个人回来让我拜师？
情何以堪啊！
李姨娘抿嘴一笑，“头晌里，这位老先生躺在后巷，或是昨夜醉酒彻夜未归，旁人都不理会，夫人心好给了碗醒酒茶，继而又攀谈一会儿，越是交流夫人眼睛越亮，最后直说要请那老先生给浩少爷当开蒙先生。”
故事太过离奇，朱浩听了无比捉急。
母亲还真是随便从大街上逮了个人回来教儿子，这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朱娘则道：“你们不懂，老先生学问真的很好，出口成章，见识更是不凡，他起身后随随便便吟出一首诗，虽听不清具体是何，却极具韵律之美，似抒发心中感慨，吁叹怀才不遇……问及功名，却不止生员，言辞间对生员多有不屑……人不可貌相啊！”
朱浩惊讶地问道：“都举人了怎还怀才不遇？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朱娘瞪着朱浩：“人家没嫌弃你是无知稚子，你还有脸嫌弃别人？走，拜师去。”
朱娘拉着朱浩来到茶楼。
为表诚意，朱娘特地在茶楼摆了一桌拜师宴，大概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朱家人就没理由再把儿子接回去读书，母子从此不能相见。
“先生，还望您不要嫌弃，犬子不懂事，刚才多有唐突。”朱娘满脸期待地说道。
老头把手上茶杯放下，笑道：“想让老朽收他为弟子，尚需考校一番……不知夫人可否让老朽单独跟他说两句？”
朱娘点点头，赶紧向朱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能通过考校的话，回头拿你是问。
随即朱娘退下茶肆二楼。
等朱娘走了，老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你小子倒是有福气，有个好娘。”
朱浩不客气地道：“你可别打我娘的主意。”
“哈哈。”
老头笑着说道，“人小鬼大，你娘乃节妇，平常人可不敢招惹，我也不过是贪杯多喝了几盏，本无心在安陆这小地方久留。”
朱浩道：“安陆是小地方？这里可是藏龙卧虎之所。”
老头本来只是打趣，听到这儿脸色突然冷下来，凝目打量朱浩，半晌后问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朱浩只是随口一说，但发现老头神情有异，心中一动，这老头好像果真非常人。
“卧虎藏龙”这个词引申到兴王府在朝中的敏感地位，一般读书人不会研究皇嗣的顺位问题，毕竟事不关己嘛，但一个落魄街头的醉老头，居然懂这个？
这是不是就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龙在哪里，虎在哪里？”老头追问。
朱浩笑道：“你问我是从哪儿听来的，那我就瞎说一二……咱安陆州东边不是还有个安陆县吗？那里有个虎乳岩，相传春秋时楚国令尹斗子文刚出生被外祖母遗弃，在斯受雌虎哺乳，此外汉水盘踞，宛若蛟龙，不正是藏龙卧虎？”
听起来很合理。
但老头岂能听不出，朱浩诚心拿他消遣？
一个七岁没开蒙的熊孩子，居然糊弄一个饱读诗书的鸿儒？
旷世奇闻。
“你读过书？认识几个字？写来看看。”老头迅速进入考校模式。
“没笔。”
“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随便写写便可。”
“不好意思，忘了怎么写。”
朱浩的目的很简单，你别收我当学生，我跟你无瓜葛，各归各家，各找各妈。
老头笑道：“还别说，这安陆之地真是让人惊喜连连，本来老朽只是顺道路过，买醉街头，混个到此一游的名声，却未曾想因为这几盏酒，遇到你这个有趣的小家伙……老朽这就跟你娘说，你的启蒙先生我当定了！”
……
……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朱浩很想问，你是属驴的吗？
别人明显无心拜你为师，还有强行非要收徒的？
随即，朱娘被叫到楼上。
“先生，您同意收犬子为徒？”
朱娘听到老头意向后，欣喜异常。
老头笑道：“老朽很欣赏令郎的急智，奈何此番乃往江西，途径湖广，无法在安陆停留太久，最多帮他开开蒙，至于日常教授学问，恐要另请高明。”
“那……是怎样？”朱娘听不懂。
朱浩道：“他的意思是说，安陆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小浩，怎能对先生无礼？快赔礼认错。”
朱娘虽然读书不多，但对于尊师重道那一套很在意，觉得这是塑造儿子价值观的好时候，立即出言纠正。
老头却笑呵呵道：“老朽颇欣赏他言语间这般直来直去，无所遮掩……年岁不大，却是性情中人，看来以后在探索学问方面，有自己的一套，不会墨守成规。”
这边老头说得轻松，却不知朱娘的真实想法。
朱娘并不想请个半道过来随便给儿子开蒙几天就走的挂名先生，她是想请个长期教习，系统地为儿子教学。
老头自吹自擂，一副我很厉害的模样。
不过还真是，这年头，一般人要行走天下可不容易，关牒路引这些就能难倒大把人。说自己可以行走天下，也算是一种装逼。
但对朱浩来说，这恰恰是个好消息，老头说要收他为徒，却不能在安陆停留太久，有先生不是跟没先生一样？
“先生，要不您就在安陆多住一些时日，不如……等入秋，天凉再走也不迟，妾身可以安排您的住宿和伙食等事项，绝不怠慢。”
朱娘退而求其次。
既然老头说要去江西，那她便想着，用这老头先将朱嘉氏给打发了，等朱家确定朱浩有了先生，不再强行接走儿子，她便有足够的时间去请新先生。
老头笑着摇摇头：“老朽已安排好行程，恐不能在安陆久留，夫人的好意，老朽谢过。”
不管你盛意拳拳，人家就是不领情。
朱娘大失所望，但事情到了这地步，也不能说直接把人撵走，便对儿子道：“既如此，那小浩你可要尽可能在这段时间多多求教先生，不枉先生赏识一场……还未问过先生尊姓大名？”
老头道：“鄙人六……姓陆。”
从其稍微的犹豫中，朱浩便判断出，这绝对不是老头真正的名字。
连姓氏都不是真的，戒备心如此重，亏朱娘还把他当成宝，朱浩心中对这老头充满鄙夷。
别真是对娘亲有什么坏心思吧？”
……
……
第二天，陆先生如约前来。
不是昨日那副要死不活的醉鬼模样，脸上污垢尽去，又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儒衫，平添几份文人风骨，看上去人很精神。
朱浩甚至在想，如果自己第一次见到这老头便是这身装扮的话，或许对他的印象不至于那么恶劣。
但现在他已经看到这糟老头邋遢不堪的一面，刻板印象不会因为此人洗漱一新又换上身干净的衣服而有所改变，该怎样还是怎样。
“陆先生，已在家院准备好文房四宝，请移步。”
朱娘换上一身华丽的锦绣罗衫，彩绣辉煌，看上去高贵典雅。
儿子不过是拜一个临时先生，却像是迎娶儿媳妇般重视，脸上还扑了一点粉，作为孀妇她已很久没有这么隆重待人。
陆先生微笑道：“今日我要到城中垂钓，想带徒儿一起去，顺带闲聊一下，问问他学业情况，有能教的当场便教，便不进内院了。”
朱浩本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这老小子。
听了这话，稍微放心下来，好在这货识相，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这院子里还是俩寡妇。
但你到安陆州城里钓鱼……什么路数？
你说了远道往江西，途径安陆，在这里住几天多半也是寄居朋友或亲戚家，居然有心思在异乡钓鱼？
城里基本是人工河，与城外的护城河相连，沟通了西边的汉江和东边的南北二湖，水流平缓，很难钓到鱼。
至于说心情不错？
前天喝闷酒又是闹哪出？
即便朱浩觉得自己看人很准，但在陆先生身上，他却看不出太多端倪，总觉得这个人城府很深，既涉官场，又像跟官场无关。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传道授业不在家，钓鱼时好使么？”
她把朱娘想说但不好意思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朱浩笑道：“娘，我倒觉得陆先生此议甚好，开蒙读书前总该有个相互熟悉的过程，比如说问问我书读到哪里，如果一上来就教《三》《百》《千》或是让背四书五经文章，反而太过刻板。”
朱娘惊讶地打量儿子。
今日怎么转性了？
昨日似乎就是自己的儿子对陆先生百般攻讦吧！？
“两位夫人，请回吧，我带徒儿出去便可。”
陆先生说完，拱手跟朱娘和李姨娘作别，带着朱浩出了铺子，果真往城北横穿安陆州城的河渠而去。

第十八章 姜太公钓鱼
“小子，这下趁你心意了吧？”
走出铺子良久，朱浩正在想心事，前面陆先生忽然停下脚步。
朱浩迎向陆先生审视的目光，故作糊涂：“陆先生此话何意？”
陆先生道：“以为我看不出？其实你并非只认识几个字，《千字文》应该学完了吧？是不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而你娘却不知道？”
赤果果的试探！
朱浩回味过来，这老头昨天收他当弟子，估计没安好心，他换上一脸悠哉：“我出身是挺不错，可不代表我有机会读书，什么背后高人指点……完全不知你在说什么。哦对了，不是钓鱼吗？鱼竿和鱼饵呢？”
“姜太公钓鱼……”
陆先生刚开了个头就不再说下去，不断摇头。
朱浩哈哈大笑：“姜太公钓鱼不用鱼竿？还是不用鱼饵？别欺负我年岁小，用一些不存在的典故蒙人。”
陆先生悠然叹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这都不知道，看来你确实没接触过太过高深的学问。”
激将吗？
好吧，你得逞了。
朱浩一本正经点了点头：“我本就未开蒙，哪里来的高深学问？陆先生，你不是要教我吗？莫非是教姜太公钓鱼？请问钓的是哪条鱼？你不会是到兴王府门口那条河去钓吧？”
本来陆先生神色轻松，听到这一连串问题，笑容瞬间凝固。
“陆先生别误会，我只是说说罢了，王府附近刚好有条河……”朱浩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强行解释一番。
陆先生面色变得谨慎起来。
先前他一直对朱浩有所防备，刚刚放下担心，瞬间又绷紧神经，生怕朱浩真能听懂他言外之意。
“兴王府附近有河吗？既如此就去那儿试试，鱼竿从集市上买，我出钱，你一根我一根，我们师徒二人一起钓鱼。”
陆先生挺大方，张口就送朱浩鱼竿。
这年头，要在集市上买到成套的渔具并不容易，到花鸟市打听半天，才从一个老铁匠手里买到鱼钩，然后还是朱浩自河边竹林中寻到两根伏地的枯竹做成简易鱼竿，没买到鱼线，就用普通丝线代替。
一通忙活下来，到了河边，发现竟忘记买鱼饵。
朱浩摇头叹道：“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姜太公钓鱼，就看有没有傻鱼愿意上钩了！”
……
……
说是开蒙读书。
结果成了老少二人垂钓。
陆先生心情很好，把鱼钩抛入河中，盘膝坐下后闭上眼睛，摇晃着脑袋优哉游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朱浩跟着坐下，眉头微蹙，为自己卖兔子的大计没法继续进行而发愁。
“这样空钩钓不到鱼的……唉，我还是去挖几条蚯蚓当做鱼饵，陆先生不想动手的话，我来就好。”
说着，朱浩捋起袖子，摆出一副徒手挖蚯蚓的架势。
陆先生斜着瞥了朱浩一眼：“大可不必，钓鱼全在心境，急也没用，是否用鱼饵非钓鱼成功之关键。”
朱浩闻言把鱼竿往旁边一放，语气带着几分刻薄，“你想当姜太公，钓兴王府的鱼，干脆到辕门里边去钓算了，那里面有人工挖掘的河……你在金水桥上钓鱼，不比这里惬意？”
王府布局大同小异，基本都会在正门前修辕门，并在辕门后挖掘人工河，河上三道桥，不比真正的金水河，也就图个吉利，相当于皇宫的缩小版。
陆先生笑道：“就说你懂得比普通孩子多，居然连金水河都知道，看来真有人暗地里教你。等着吧，稍后便会有人前来。”
有人来？
朱浩一阵诧异。
到兴王府旁的溪流钓鱼，乃是他临时提议，这老头并没有派人去知会他人，莫非真有人上钩？
……
……
等了许久。
辰时过去，巳时又过两刻，终于把陆先生等的人等到，乃是从兴王府侧门出来，一袭文衫，如教习装扮。
更让朱浩没想到的是此人身边居然带着个七八岁的稚子，跟自己年岁相仿。
朱浩心中满是诧异。
自己准备卖兔子碰运气，却未曾想，因这来历不明的老头，自己居然跳过守株待兔的环节？
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兄台果然在此。”
来人跟陆先生年岁相仿，却也没直呼陆先生的姓氏或是名字，本来朱浩还希望从这王府教习口中，探知陆先生的来头。
谁知对方精于世故，看破不说破。
陆先生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笑脸相迎：“公言，别来无恙？”
对方情绪激动，那眼神不像是看朋友，而更像是……
发现宝藏！？
“怠慢了兄台，实在是罪过，罪过！若知道你到安陆来，在下必扫榻以待……不如到舍下共饮一杯，交流一下书画心得如何？”
这个“公言”很热情。
热情到朱浩觉得此人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情不自禁替陆先生可怜起来。
你别初来乍到就被人骗走什么宝贝才好。
但转念一想，这老头都混到异乡醉卧街头的凄惨地步，还有什么好东西值得被人惦记的？
陆先生笑道：“不用，来安陆数日已拜访多位旧友，或许再过几日便要离开湖广。”
公言道：“你来我家乡，若连基本的宾主之谊都不能尽，岂非落下怠慢贵客的骂名？还是找个地方，在下做东……”
二人谈得有来有往。
朱浩此时也在打量那孩子，只见对方身着鲜亮的锦袍，头戴金冠，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好个翩翩少年郎，他很想知道，这位会不会就是小兴王朱厚熜？
看样子……
没谱，鬼才知道是不是，总不能直言相问。
但观对方出来连个侍从都不带，是朱厚熜的可能性非常低，兴王会这么放心让儿子跟着府上一名教书先生出来？
少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深邃如水，一看就非池中之物，当发现朱浩打量自己时，还用厉目瞪了朱浩一眼，似在发出警告。
“兄台不知在何处落脚？”
公言对陆先生之事很关心。
陆先生回道：“就住在城东的天香客栈，这不遇到个孩子，颇有天分，想收他为弟子。”
终于把话题扯离寒暄客套的环节，朱浩也终于有点存在感。
公言看了眼朱浩，惊讶地问道：“兄台要收弟子？此子仪表堂堂，看来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你大爷！
你就不能告诉我他姓什么？或是直接把名字说出来？兄台兄台的，你们认识，可我不认识啊，这人明知我是锦衣卫世家子弟依然想收我当弟子，虽说只是挂名，但居心叵测，别是针对我的阴谋吧！
“兄台，有一件事……想单独跟你说说，不知可否借一步叙话？”
公言或许真的怕泄露什么秘密，居然拉陆先生到一边交谈。
陆先生看了看朱浩，微微颔首，随即二人走向不远处的茶摊。
……
……
“你是在钓鱼吗？”
陆先生和那表字公言的家伙暂时离开后，少年有些无聊，环视一圈发现没什么好玩的后，主动询问朱浩。
声音稚嫩。
朱浩摆出垂钓高手的姿态，故意引起对方好奇：“当然，有鱼竿有鱼钩，还用得着解释吗？”
少年不屑地撇撇嘴：“虽说有鱼竿和鱼钩，却没鱼饵，怎么个钓鱼法？”
朱浩道：“姜太公钓鱼听说过没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钓鱼全在心境上，急也没用，鱼饵非钓鱼成功之关键。”
这话基本就是套用刚才陆先生那番装逼的说辞。
“切，就你还姜太公钓鱼？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这条河里钓起鱼来的……这么清浅的水会有鱼？”
少年嘴上不屑，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似乎很关心这人工渠里是否真的有鱼。
这正是孩子本该有的爱玩天性。
就在朱浩要说什么时，有人往这边靠近，不是陆先生和公言，而是一名兴王府侍卫，身材高大魁梧，威慑力十足。
“公子，您怎在此？这里鱼龙混杂，早些回府吧。”
“没事，我与隋教习一起出来走走看看，无妨的，你且回去。”
说话口吻，俨然是兴王府的小主人。
那侍卫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朱浩，此时远处的“公言”见状，赶紧带着陆先生回来，先向那侍卫行礼，随即拉着到一边交谈。
看来这人很喜欢背地里跟人说小话，从来不当着别人面。
陆先生回来后，笑盈盈打量金冠少年，少年也用好奇的目光紧盯着陆先生。
过了一会儿少年失望摇头道：“听教习说你很厉害，尤其是诗画方面，可说当世一绝，但看你外表，好像平平无奇啊。”
诗画当世一绝？
朱浩心中“咯噔”一下。
还是小孩子心直口快，不像老的那么老奸巨猾，半天只憋出个“兄台”，半点身份信息都没泄露。
这世上诗画了得的人不少，但若说当世真正的第一大家……那绝对是唐伯虎。
那是来自后世的评价，可说是唐某人死后的殊荣，换作现在，就算有名也不可称之为“当世一绝”。
朱浩不由再次把目光投注到陆先生身上。
脑海中一段段记忆碎片浮现……
陆先生自称要到江西，只能在安陆稍作停留，而历史上唐寅不就是在正德九年去江西投到宁王麾下，并在次年装疯遁走？
陆先生笑道：“你家教习过誉，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如你所言，我确实平平无奇。”
朱浩觉得这老头没自谦，若真是唐寅，或是当世书画名家，怎会沦落到醉卧异乡不知归途的凄惨地步？还恰好被我娘碰到？你当我会相信这种巧合么？况且朱浩也并未从前世的记忆中找到有关唐寅造访湖广的记载。
照理说像唐寅这样青史留名的人物，就算落魄，走到哪儿依然很容易留下名声，为地方志或县志记载，流传下一段佳话……不可能来一趟安陆这种卧龙潜邸，却掀不起一点风浪！
不多时，公言送走王府侍卫回来。
“兄台，我看这样吧，我回去后便跟安陆地方文人雅士联络，择地设宴，为你接风洗尘，聊尽地主之谊……先且把你的暂居之所告知友人，方便前往拜会。”
本来朱浩觉得陆先生不可能是什么名流。
但看公言这慎重的架势，确实是把陆先生当成当世名士。
陆先生却没有应付名利场虚伪客套礼数的打算，摇头道：“今日会面，不过是碰巧，不宜大费周章，至于宴席……在下便不去了。若公言有意，在下在客栈恭候，来时备妥丹青笔墨即可。”

第十九章 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陆先生身上的神秘感又增加几分，但见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倒不像狂放不羁之辈，看样子深谙名利场上的规矩。
公言已知陆先生住在天香客栈，便带着金冠少年离开。
临别前，朱浩有意走到少年身旁，低声道：“我除了喜欢钓鱼，还喜欢抓兔子，偶尔会在王府东街的花鸟市卖，有兴趣你可以来瞧瞧。”
“哼！”
少年轻哼一声，头侧到一旁，看不出其对兔子是否感兴趣。
等人走后，朱浩收回目光，发现陆先生已淡然坐回河边，捡起丢在地上的鱼竿，继续优哉游哉垂钓。
你所谓的姜太公钓鱼，难道钓的不是兴王府出来的这一老一少？
朱浩试探地问道：“看样子，那位公言先生别有所图？”
“你懂？”
陆先生闻言瞥了朱浩一眼。
朱浩也抓起钓鱼竿，却只是整理鱼线，试探问：“那位是谁？好像跟兴王府之人交情匪浅啊！”
“匪浅？《诗经》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匪，非也，这词谁教你的？”
看来陆先生对于孩童开蒙读书到什么程度，有一定了解，一下子便挑出朱浩言语中超过年龄段认知的词句。
朱浩不想回答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陆先生抬头看着平静的河面：“他姓隋，字公言，在兴王府为幕宾，于安陆士林颇有名气。”
“进士出身？”朱浩问。
陆先生侧目看了朱浩一眼，微笑道：“举人。”
朱浩追问一句：“那就是说跟陆先生你一样喽？”
陆先生闻言不由皱眉。
朱浩的问题，语带双关，听似问询陆先生功名情况，其实他主要是观察陆先生的反应。
不出朱浩所预料。
陆先生对“举人”这个身份极为抵触。
“兴王府幕宾都对陆先生这般敬重，看来陆先生应是当世名人……却不知真正身份为何？”
朱浩故意把话说得浅白些，试探不得便直接开问……这才是孩子应有的反应。
不出意外。
陆先生没有回答。
朱浩道：“你说他是兴王府教习，那……那个跟我年岁相当的孩子，不会是兴王世子吧？”
陆先生笑着摇摇头：“我从何而知？”
“那先生知道什么？”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陆先生说到这里，再次闭上眼，摇头晃脑，状极享受。
……
……
老少二人沉默以对。
中间朱浩几次想挑起话头，想打探陆先生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得到回应。
实在没办法，朱浩只能乖乖钓鱼，很快他脑子想的都是那少年郎，对方至少是兴王府出来的，而且看样子地位不低，但他除了暗示自己会去花鸟市卖兔子，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走了！”
陆先生突然把鱼竿往旁边一丢，起身就要走。
朱浩赶紧追上去问道：“先生这是往何处？”
陆先生头也不回，抛下一句话：“各回各家……你且先回去吧。”
“可是……我今天是来随陆先生开蒙，读书识字的……”
朱浩委屈巴巴地说。
陆先生稍微侧过身，给了朱浩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虽然我不知你在四书五经上造诣如何，但观你言谈举止，远非普通稚子可比，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你我相识一场，算是有缘，其他就看你的造化吧。”
脚步迈开。
朱浩大声道：“我听说江南有个六如居士，才高八斗，诗画无双……陆先生听说过此人吗？”
陆先生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厉目打量朱浩。
“你听谁说的？兴王府那孩子？”陆先生不相信朱浩知道什么“六如居士”，只觉得应该是有人告知。
朱浩跟那金冠少年有一段单独相处的时间，可能是交谈中得知。
因为少年问陆先生的话，颇有机锋，说明此子从隋公言那儿得到了他身份的一些讯息。
朱浩道：“没人跟我说，但在此我劝告几句，南昌去不得，最近江赣和湖广地面不太平，盗匪频出，听地方商贾说，这一切或跟南昌那位藩王有关，早前陆先生说取道安陆往南昌……有感而发。”
“呵呵。”
一个成名已久的大儒，听到一个七岁尚未正式开蒙的稚子，对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会作何感想？
没直接啐你一脸唾沫，算客气的。
“朱浩，你见识确实不凡，但以你的年纪，却不可能妖孽到这个地步……朝廷波谲云诡，危机重重，若有人想借你之口跟我说这番话，替我说声谢谢！”
这次陆先生再未停留，径直离开。
……
……
“走了也好。”
朱浩其实不想知道这位陆先生是否是唐寅，因为是或不是对他而言均无影响。
唐寅在正德年间是如何的窘迫，谁都清楚。
这样一个中晚年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靠书画赚点钱，浑浑噩噩勉强度日，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历史上对他的评价高，主要是因为他人生经历丰富，是个有故事的人。
明朝书画名家众多，能跟唐寅媲美者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唐寅遭遇非常奇葩，堂堂南直隶解元几乎是稳中进士的，结果却遭遇科场舞弊案，会试名落孙山不说，还被朝廷贬斥为小吏，勒令一生不得为官，其后人生起起伏伏，既有修筑桃花庵别业的壮举，也有宁王府装疯卖傻侥幸逃脱的不堪，其游荡于江湖，埋没于书画，作品终成传世珍品。
“就算你真是唐寅，还能帮到我不成？”
朱浩回到家。
朱娘一直热切等儿子回来，一见面就赶紧上来抓着儿子的肩膀问道：“陆先生呢？”
“回去了。”
朱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他教了你什么？他……住在何处？”
朱娘本来还想问问儿子出去这段时间的收获，但一想没带书本不说，还没带文房四宝，最多简单试探一下儿子学问就不错了，能教到什么？
所以还是问人在何处比较稳妥。
朱浩更实在：“我哪里知道他住在哪儿？本来好端端钓鱼，突然来了个人……好像是兴王府的教习，跟他说了几句话后就走了，然后没过多久我们便分开……不如娘等他下次来，直接询问。”
朱浩不得不这么说。
免得被朱娘当成是他把陆先生给气走，毕竟朱浩之前没给陆先生好脸色。
朱娘闻言蹙眉：“你这孩子，真是的……跟着先生出去一趟，居然不看看他住在哪里？”
其实朱浩知道陆先生的居所。
陆先生跟隋公言说住址时没避讳朱浩，朱浩耳朵不聋，更是有心人，只是他不想让朱娘继续找此人。
请后半辈子全靠朋友接济才能过活的唐伯虎来当自己的老师，一看就很不靠谱。
“这位陆先生跟王府教习有来往，说明很有本事，这样吧，仲叔去打探一下，弄清楚他的落脚地，备一份厚礼送去……”
朱娘对陆先生很重视。
朱浩突然感觉到，这个娘虽然有时候做事一根筋，眼光却着实不错。
一个市井流落街头的醉鬼，居然就被她相中觉得有真本事，最后还证明确实大有来头，还是青史留名那种！
相人挺准啊。
李姨娘近前道：“若人家实在不愿教的话，夫人还是别勉强了，不如给浩少爷找个正经的先生要紧。”
显然李姨娘在这件事上没那么执着，更务实一些，反而朱娘有点主次不分。
朱娘道：“难得陆先生对小浩不嫌弃，有意招为学生，这也算是小浩的造化，若陆先生真有本事，对以后小浩走科举之途大有裨益，咱做家长的不能不替他留心。”
朱娘说话谨慎，像极了为孩子学业操心的父母。
朱浩道：“那娘要赶紧了，听陆先生跟兴王府那个教习朋友说，过几天就要离开安陆，若他就这么走了……到底算不算是我的先生？一字之师？”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不再跟小孩子贫嘴，赶紧安排去找仲叔打听陆先生住所。
好像连自家晒盐之事都不那么重要了。
……
……
朱浩终于不用再被什么莫名其妙而来的先生桎梏。
下午他重新回到花鸟市摆摊。
随即他便遇到麻烦。
这年头虽然没人收什么摊位费，但还是会有人借机敛财，也不知是坊主找来的人，还是市井泼皮，非要让朱浩付摆摊钱。
“卖兔子属于正经买卖，在这花鸟市做买卖就要交地保费，这是规矩……”
见对方说话的口气很官方，朱浩蹙眉问道：“我一个小孩子卖兔子，还要交钱？可我没卖出去一只啊。”
那人道：“地方你占了，兔子吃喝拉撒什么的，不要人收拾？看你也没什么生意，就交一文钱吧，明天若还是我当班，你不用再给就是。”
交一天管两天？
挺会做生意啊。
朱浩摊摊手，“没做成生意也就没钱交啊……没听说谁家小孩出来做生意，家里会先给几文钱留着交地保费的……要不你这样吧，等我把兔子卖出去，立即给你钱，这总该可以吧？”
“不行！不交，以后就别来卖了！”
地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朱浩的生意眼看就要黄。
朱浩故意嚷嚷：“我娘病了，就靠抓来的兔子卖点钱，等回头给娘抓药治病……这位大哥你怎么不讲理呢？呜呜……大家伙儿评评理啊。”
果然人们迅速聚拢过来，指指点点。
操纵舆论走向，正是朱浩擅长的。
就在此时，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头晌见你在河边钓鱼，这晌午才过，你娘就病倒了？你不会是想说，头晌钓鱼也是为了卖掉鱼给你娘治病吧？哼，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坏蛋一个！”

第二十章 人生的兔子
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
朱浩目光迅速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打量一圈，只见上午见到的那个少年换了身干净整洁的布衣，头戴平巾，脚踏一双七八成新的皮靴，此刻正歪着头看向自己。
几个着平民装束的男子混杂在人群中，警惕地四下观察，这是有人暗中保护但戒备级别尚不到兴王世子的地步。
这少年两次出现，都没有周全的防范措施，要么这不是朱厚熜，要么兴王府压根儿就没有安保意识。
前者可能性更大。
旁边围观人群听到少年的话，交头接耳，冲着朱浩指指点点。
地保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因有人站出来揭穿朱浩的谎言而洋洋得意。
朱浩大声道：“这位小官人，上午你见到我钓鱼，却不知为何而钓，你我素味平生，更不认识我娘，怎知我娘是否生病？在没有任何理据的情况下，如何断定我说谎，甚至诬我为坏蛋？”
争论这种事，只要把握好要点就行了。
关键在于……
咱俩不认识，我说我娘病了，嘴在我身上，我说了算。
除非你能找到我娘没病的证据。
旁边的人马上被朱浩的言论引导，再次议论纷纷。
“是啊，小小年纪便出来卖兔子，若不是家里真遇到困难，谁家舍得？看来还是个孝子呢。”
“对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撒谎？”
……
“我卖我的兔子，到现在都没开张，这位大哥要收我一文地保钱，可这一文钱我都能买两个烧饼当一天饭钱了，哪里有啊……有没有好心人把我的兔子买了，我好拿钱回去给我娘治病？也好让这位大哥能顺利交差？”
朱浩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向周围人群。
刚才有发言力挺朱浩的，但现在让他们拿出实际行动表示一下，一个个立马退后几步，然后相互张望，表示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最后朱浩把目光落到之前说话的少年身上：“这位小官人，你看我的兔子活蹦乱跳，机灵可爱，但我连自己都没法吃饱何况喂它？只能想办法卖出去，卖个好人家让它们不至于饿死，你看……”
少年既然会来，那就说明他真心喜欢兔子。
可朱浩刚才又顶撞过他。
少年微微皱眉，雪白的拇指不自觉放入嘴里轻咬，似思索要不要买，一瞬间竟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憨姿态。
朱浩心中一震，脑子动得飞快。
这少年多半是女童，虽是兴王府的小主人，却不是朱厚熜，侍卫对她的安全很在意，说明她在兴王府地位不低，有资格跟随王府幕宾读书。
至于女孩当男孩养，分明是兴王要以鱼目混珠之法，扰乱视听，不让人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儿子。
兴王府哪里是没有安全意识？
简直是老奸巨猾。
让一个兴王府的小主人不时走出家门，或许也是兴王的计划之一，既然这不是他真正的儿子，正好可以放出来当诱饵，看看是否有人会对其不利，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综上所述。
兴王府中跟这个女童身份相近的，恐怕是朱厚熜的姐姐，即历史上比朱厚熜年长一岁的永福公主。
公主封号乃是朱厚熜当上皇帝后钦赐，眼下只能叫小郡主，名字不详。
但这一切只是朱浩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我不但把兔子卖给你，还教你怎么养，回头我还可以带你抓兔子，我知道城外山上有个地方能抓到兔子，我偶尔会抓到，拿到这边来卖……”
朱浩进一步实施计划。
卖兔子是建立联系的第一步，真正目的是有个沟通的渠道，为自己进入兴王府做准备。
少年没动心，一旁围观者中有人忍不住问道：“哪儿抓的兔子？咱也去弄几只尝尝？”
朱浩生气道：“这么可爱的兔子，你舍得吃？兔子身上才几两肉？不过如果真的卖不出去……也只能把兔子秃噜了，给娘补补身体……”
黯然神伤。
表情恰到好处。
刚才还在犹豫的少年，瞬间坚定购买的信念：“别，别，我买……多少钱？”
“哇！”
围观者都觉得这小孩实在太好骗了。
随便说上几句，刚才人家还讽刺你呢，现在就改主意要买了？
有人赶紧提醒：“先问清楚价再说买的事，别让人狮子大开口，占了你便宜。”
朱浩道：“你怎么说话呢？我卖兔子是为娘治病，看小兄弟这般疼惜兔子……这样吧，我五文钱就把两只兔子卖给你，如何？”
这价格……
“小子，卖给我，我给六文。”
有人大声嚷嚷，分明是欺负朱浩不懂行。
朱浩弄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肥大的兔子，但一只少说也有个一二斤，别把兔子肉不当成肉。
六文钱别说买总重达二三斤的两只兔子，就算买二三斤米都买不到。
朱浩不屑地道：“我是看这位小官人不杀兔子，会善待它们，才低价格卖出去……你们这些要买回去吃肉的，就算给多少钱我都不卖……不然我为何不到菜市那边，非要到这边来卖？”
这话说到了少年的心坎儿里。
“好，我买了。”
少年明显觉得六文钱自己赚了大便宜。
朱浩道：“童叟无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给我六文，我正好拿一文给地保大哥，若是我以后还有兔子的话……”
“你全卖给我，有多少我收多少，多少钱一只？”
“三文！”
“成交！”
生意谈成，看起来还是长期的买卖。
旁边人简直要疯，一只兔子卖三文钱？
这分明是扰乱市场行情！
“不可！”
一旁冲出来个年约三旬的粗壮汉子，想阻止那小孩跟朱浩交易。
少年却没搭理此人，一溜烟跑过来，掏出绣着金菊的荷包，从中数出六文钱，看荷包的款式和上面的刺绣就知非凡品，乃是上好的蜀锦材质，恐怕是贡品级别的存在。
……
……
一手交钱，一手交兔。
朱浩拿到钱，先把欠地保那一文给了。
围观群众见没热闹可瞧，一哄而散。
那少年要把兔笼一并带走，朱浩追过去道：“笼子是我做的，你不能带走。”
“我花钱买总行了吧？多少钱？”
少年觉得朱浩很抠。
兔子都买了，送个竹子编的笼子怎么了？
朱浩道：“多少钱都不卖，这是我抓兔子的重要工具……家里没竹林，搞不来编笼子的竹篾……你直接把兔子带回去不行吗？”
少年觉得笼子很精致，但卖方不搭配销售也没办法，正要伸手去拿笼子里的兔子，却被紧随而来的汉子一把拦住。
汉子的意思，他负责把两只兔子从笼子里提拎出来。
朱浩趁着汉子俯身去抓兔子的空档，凑近少年低声道：“我知道山上有一窝兔子刚出生不久，准备过两天把它们抓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啊……你好残忍啊。”
少年惊呼一声，小女儿家的娇态显露无疑。
朱浩一本正经道：“你不把它们弄回来养，山上下个雨什么的，或许就病死了，这种小兔子在野外生存率很低。”
小孩子听到这种话，哪有不动心的？
上山抓兔子。
一下抓一窝，听听都觉得心潮澎湃。
“你不去也罢，我自己去抓，拿回家自己养。”朱浩惋惜地道。
“喂，你不是说好了抓到后卖给我吗？”少年急了。
朱浩道：“一窝兔子，你全养？都很小欸，你又不会养，万一养死了怎么办？我家里养过兔子，懂养的方法……”
这也是吸引对方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野兔沦为家养，肯定用不了多久就病死饿死或是精神萎顿而死，你养不活，回来还是要找我买宠物兔，请教我饲养方法。
朱浩真懂这个？
纸上谈兵罢了！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偶尔见到过农户养兔子，但亲手操作经验几乎为零！
这叫请君入瓮。
“你几时去？”对方果然中套。
朱浩看那汉子提着兔子过来，急忙道：“明天上午，就在这里，过了巳时我就走，你要去就早点来。”
“巳时不行，过了午时再说吧，那时先生休息。”
一句话便暴露自己的作息习惯。
原来兴王府内教学活动安排在上午，中午有睡午觉的传统，这时候孩子有机会偷跑出来。
“那好，我们午时末见，说好了，咱按人头分，去几个人就分成几份，到时你可别贪心。”
“一言为定。”
……
……
君子之约。
朱浩最后又给少年下了个套。
他做的陷阱，不是抓兔子的，而是专门针对这少年和其背后的朱厚熜。
说明按人头分，其实是暗示少年可以多带人去，给其“耍小聪明”的机会，如果你真的跟朱厚熜亲近，到时偷跑出来，不带着弟弟一起好多分一份？
这么好玩的事，只有你才想去，兴王府别的人就没一起玩耍见见新奇事物的意向？
朱浩从花鸟市离开。
不是回家。
而是赶紧出城去布置和安排好一切。
当下要做两手准备，第一种情况就是少年单独来了，那就让他抓到兔子，满载而归，为下次见面做准备。
而第二种情况就是朱厚熜跟来了。
两种情况对应的手段完全不同，而其根本朱厚熜才是此番捕猎真正的目标。
逮住你，就把握住了我的人生，这辈子就可以恣意纵横。

第二十一章 形势紧迫
朱浩准备好一切回家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回来时发现店门已经关闭，这跟朱浩交待朱娘的经营策略不相符。
之前朱浩剖析过，为了麻痹朱家，让朱家人觉得银子是靠销售米粮和官盐挣来的，一定要保证正常营业，甚至可以找一些“假顾客”登门，表现出门庭若市的假象。
到了后面中院。
看到刘管家在正堂院门外站着，朱浩心中一沉，进去后就见到老太太朱嘉氏坐在堂中央，正在对立在身前一脸恭谨之色的朱娘训话。
李姨娘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月门边往正屋这边探望。
“……老三家的，不是为娘非要为难你，一切都是为了老三留下的独子着想，难道你以后还想改嫁？不能相夫，就要好好教子……
“你不肯回去，我孙儿没办法跟着家里年长的孩子一起读书。所以干脆你一起回府算了，铺子继续留给你打理，只是别住在城里，让人觉得我朱家分崩离析。”
在朱浩看来，老太太此番登门，乃是继续向儿媳施压，只是这次表现得不是很强势，只是以朱浩为突破口行那攻心之计。
正如朱浩之前分析的那般，大的治不了，还拿捏不了小的？以朱浩现在虚岁八岁都未开蒙，朱家就有理由把孩子带回去。
带回去后是否真的给机会读书，一切不都攥在老太太手里？你朱娘岂有不俯首帖耳的道理？
朱娘道：“娘，其实儿媳已为小浩找到先生，昨日已开蒙，还行了正式的拜师礼。”
此话让朱嘉氏颇感意外。
朱嘉氏道：“是吗？不知是城中哪位先生？倒是要好好感谢一下！”
这是要感谢吗？
分明是想上门敲打一番，明知这是我朱家内部事务，居然敢牵扯进来，活腻了吧？锦衣卫也敢惹？
朱娘急忙道：“是一位路过安陆的先生，出身不凡，跟王府教习有来往，学问高深令人敬佩……儿媳还听说，他是举人出身。”
朱嘉氏本来听到朱娘说“跟王府教习有来往”时，眉头一皱，目光瞬间变得凌厉，显然很重视。
可听到后面，脸色再次变得淡漠。
“老三媳妇，你莫不是为儿子读书之事，魔障了？举人就算收弟子，也从未听说有收未开蒙孩子的……考取举人，已经可以选官履职，会纡尊降贵来给一个孩子教书？”
朱嘉氏态度强硬，“再者说了，来历不明之人岂能随便教我家孩子？指不定是看中朱家背景，另有图谋。”
“可是，娘……”
朱娘还想争论一番。
谁知朱嘉氏一抬手：“好话坏话与你说尽，若还执迷不悟，你尽可再给孩子找个教书先生……为娘这么说吧，只要朱家在城里发话，别说你给他找先生，就算是寻人启蒙识字，或是想让他去当学徒学一门手艺，想都别想！”
本来还和颜悦色讲道理。
到这里已经蛮不讲理了。
在朱浩看来，祖母就是这么强势的一个人，非要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牢牢掌控在手里，不可理喻。
“为娘今日进城，不过是来查账，顺带到你这里看看……如今事情办完也该出城了，老三家的，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老太太说完，起身便走。
到门口见到朱浩，朱嘉氏满脸冷漠，看来她对于这个孙子并没太多感情，亦或者是因儿媳一直顶撞自己而迁怒朱浩这个孙子。
……
……
夜色深沉。
屋子里一烛如豆。
一家人围着新置办的烛台吃饭，饭菜很不错，可朱娘和李姨娘怎么都打不起精神。
“娘，还是蜡烛亮啊，我以后读书的话还是用蜡烛吧，比起桐油灯好多了，赚钱了真好。”
朱浩想活泛一下饭桌上的氛围。
朱娘望着儿子，轻轻一叹：“小浩，你祖母的话，想来你应该听到了吧？如果为娘还继续跟家里边作对，那你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以后谈何秉烛夜读？”
“娘，本地先生找不到，可以找外地的啊，这天下间又不是说只有安陆之地才有教书先生，就算娘把我送到学塾也行，跟着同龄人一起读书，相互激励，或许更能促进学业进步呢。”
朱浩一脸乐观的表情，朱娘看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姨娘问道：“夫人是想……为了浩少爷，从了？”
朱娘未做表示。
如果只是为了她自己，就算咬牙也要坚持下去，可涉及孩子前途，当娘的便犹豫了。
朱浩正色道：“娘忘了之前咱的约定吗？现在还没到月底，祖母只是顺道过来给娘施加压力，娘若就此屈服，那咱之前的努力算什么？咱的晒盐法，是不是要交给家里？怎么对得起爹在天之灵？”
朱娘摇摇头：“为了让你有书可读，娘吃多少苦都行，娘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在市井厮混……看看你最近都跟仲叔他们搅和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道以后你就做个贩夫走卒？而且……若是你不回朱家，如何承袭你爹的军职？这一步早晚要走……”
朱娘想得很长远。
就算朱浩真的找到先生，开蒙读书了，但靠读书走科举出人头地，依然是小概率事件。
最后最大可能还是要承袭军职，朱浩的父亲为大明尽忠而死，可谓根红苗正，接班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但前提是必须要服从家族安排，因为这军职准确说是朱家带给朱浩的，而不是朱娘。
“浩少爷，姨娘觉得……你娘说得很有道理。”
这次连李姨娘都动摇了。
其实李姨娘最怕回到朱家，因为她只是小妾，若是朱家非要给她指派人家，她没有任何拒绝的办法。
但李姨娘很在意朱浩的前途，哪怕明知回朱家有危险，也义无反顾。
朱浩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现在两个女人都开始偏执，光嘴上劝说没用，只能靠自己实际行动来挣脱束缚。
“娘，姨娘，不管你们怎么想，至少拖到月底吧，咱不能主动放弃，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好好争取一下。”
朱浩用热切的口吻道。
朱娘不解地问道：“小浩，你说的争取……是指什么？”
朱浩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要努力争取进兴王府当书童吧？
自甘下贱！
说出来朱娘更加不会同意了。
“娘，我现在正在跟陆先生学四书五经，不信我背一段给您听听？我还学会书写了，三五百个字不在话下，不信我写几个字给您瞧瞧……”
朱浩顾不上吃饭了，现在他只想让朱娘安心。
朱娘早就买了笔墨纸砚，闻言立即拿了出来，随后朱浩便在朱娘和李姨娘注视下泼墨挥毫，在白纸上把唐伯虎的《桃花庵歌》默写下来，只是故意写得很潦草，让朱娘看不出太多破绽。
看到最后李姨娘喜滋滋道：“我就说浩少爷是读书种子，这才两天工夫，居然识得这么多字，还写得这般好……亏你娘总担心你跑出去玩，看来你是真的去学习了。”
一句话就把两人暗地里说的话暴露。
朱娘肯定跟李姨娘抱怨过，认为儿子最近流连市井，有事没事总往外跑，一去就是一天，这样下去前途就毁了，于是便琢磨让他回朱家，至少有个约束。
“娘，不管到月底您作何选择，但至少趁着陆先生还在安陆，让我多跟他学习几天，可好？”
朱浩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恳求。
若是连这条件都不答应，朱娘觉得自己愧对儿子，便点点头：“那你用心学，若是能打动陆先生，让他长久留在安陆，娘绝对不会让你回朱家。”
……
……
朱浩感觉到时间的紧迫。
眼看就要六月下旬，留给自己的时间也就十天左右，若计划不成，很可能就要进囚笼，回到朱家被人拴住，想出头全看朱家人的脸色……
此时他既恨自己小身板不能独立，更恨朱家咄咄逼人。
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要回朱家，我宁可把晒盐的秘方卖给苏东主，换一笔钱，带着娘和姨娘、妹妹远走高飞，大不了到别处东山再起。”
虽然知道这个计划很疯狂，因为两个孀妇带着孩子，根本没法远行，官府路引什么的很难搞到。
但他知道苏东主关系网强大，或能办好这些，毕竟他拥有的晒盐法无异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山，没人不喜欢。
翌日。
天刚亮朱浩就再次去城外的小山查看他亲手布置的陷阱等物，确定没问题后才回城到花鸟市等候兴王府那个孩子。
日过正午，朱浩抬头看了看天色，心想这会儿王府里应该已到午休时间，谁知又等了半个时辰，依然没见那少年出来。
“若是他不来，就前功尽弃了。”
朱浩只能枯等。
一直等到日头渐渐西斜，朱浩感觉希望不大时，却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往他这边小跑过来。
他们似乎并不是从王府大门出来的，至于自何处不好说。
但以朱浩观察，没有王府侍卫跟随，暗中也没人留意，这说明……他们这次是瞒着大人行动的。
这距离朱浩计划的完成，向前跨越了一大步……就是不知那个跟随出来的人是谁。

第二十二章 上山容易下山难
“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要自己去了呢。咦……他是谁？”
朱浩快速迎了过去，看着少年一脸抱怨之色，眼角余光迅速掠过对方身后一张小脸上满是精明却带着几分鼻涕气的稚子身上。
少年理所当然道：“出门带个帮手，有个跟班没问题吧？”
朱浩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皱眉：“说好了按人头分，他来怎么说？你们两个可只能算一份。”
没等少年跟朱浩讨价还价，身后稚子一把拉住他，往旁边拽了一段距离，警惕地四下打量一下，这才小声说道：“三姐，我们还是回去吧，父王不让我们出来，说外边很危险。”
还是小家伙实在，或是少与外人接触，光是这一句话，就让朱浩感觉自己发现了宝藏。
莫非这稚子……
便是未来的大明皇帝朱厚熜？
“说好了，出来听我的，而且不能称呼我三姐，要叫三哥，还有回去不许乱说，这样抓到的兔子我分你一半。”
少年叮嘱完弟弟，过来对朱浩道：“我们有两个人，出力更多，怎能只分一半？这样不公平。”
“对，不公平！”
刚才还跟姐姐争要不要回王府的稚子，已开始为姐姐帮腔。
朱浩道：“可出力最多的人是我，地方是我发现的，只觉得你会善待兔子，才叫你一起，你怎不讲理呢？”
稚子马上又对姐姐道：“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咱本来就不知怎么抓兔子。”
“喂，你到底帮谁的？”
少年瞪了弟弟一眼。
稚子摸摸头，显然对跟人讨价还价不擅长。
并不是说这孩子缺乏跟人沟通的技巧，其实王府内能跟他说上话的人不少，但要让他以平等的方式跟陌生人对话，且涉及利益纠纷，他就完全没经验了。
朱浩道：“再不走就晚了，等到天气凉快下来兔子便会外出觅食……这样吧，抓到兔子多分你们一两只，怎样？”
“好！”
少年似知自己理亏，多带一个人多分一份，人家不乐意的话直接不带去了，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们要出城，天黑之前赶回来，你们两个家里边没问题把？”
朱浩故意试探。
少年昂首道：“没问题。”
稚子：“出城的话……”
“你这小子，只是来给我打下手的，如果你想回去现在就走，我不拦着，你以后就再也没有出城机会了……去不去？”
作为姐姐，少年此时表现得很强势，更熟知弟弟的性格，一番威胁就让其闭上嘴。
……
……
三个孩子踏上出城的路。
朱浩知道，这样做极其凶险，若稚子真的是朱厚熜，且在半路出事，那华夏历史就此改写，让人知道他拐带王府中人出城，准没好果子吃。
富贵险中求。
想想被带回朱家，从此暗无天日，这两个孩子……该利用还是要利用。
三人跟着人流顺利出城，路上朱浩试着问两个孩子的名字。
“你打听那么多作甚？莫不是你有何企图？”少年很警觉。
朱浩没好气地道：“人总要有个名字，我叫朱浩，你们不肯透露姓名，那我就称呼你们阿大和阿二。”
少年皱眉：“阿大阿二？这么难听的名字……当是称呼狗呢？”
“三……哥，外院护卫养的一条狗，好像就叫阿大，很凶的。”偏偏身边还有个拆台的。
少年怒斥：“闭嘴！”
稚子马上乖乖当个跟屁虫。
少年转而瞪向朱浩：“还有多远？”
“出城走个一两里就到了，你们不会缺乏锻炼，走这么一段路就要叫苦吧……那个谁？”朱浩用不善的眼神看过去。
少年很生气：“你听到谁叫苦？还有，我们是有名字的，你可以称呼我为朱三，称呼他朱四。”
朱浩心中对于姐弟二人的身份又笃定几分。
“咦，跟我还是本家人……阿三阿四，好像跟阿大阿二也差不了多少啊。”朱浩故意大声嘀咕。
朱三嗤之以鼻：“谁跟你是本家人？你那个朱是山猪，野猪，跟我们的朱可没法比。”
这就是身为皇家人的骄傲与自大。
看不起平头百姓，有点阶级歧视的意思。
“还有，别在前面加什么阿，就叫本名。走不走？说好抓兔子，别天黑都没到地方！”
……
……
一行三人，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抵达目的地。
路上朱浩曾试着问“陆先生”的身份，但显然朱三也不太清楚，她说隋教习告诉她此人诗画当世一绝，仅此而已。
眼前是临近南湖的一片树林，距离官道约莫半里左右，本身到这里的人不多，深入林子后更是万籁俱寂，只听见“咕咕”的鸟叫声，行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小山包，充其量也就一百来米高。
朱浩快步在前，不一会儿就走到半山腰，站在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回头看向安陆城，阳光下古城说不出的巍峨雄壮。
朱三却在后边催促：“快到地方了，拖拖拉拉干嘛？”
“三哥，这里好危险啊，会不会有狼？”朱四看着山道四周密密麻麻的灌木丛，紧张兮兮地问道。
朱浩从石头上跳下来：“这里距离官道不远，不可能有狼……”
朱四刚松口气，朱浩补充一句，“夏天时，蛇倒是不少。”
朱三一听脸色立马变了，朱四则一脸懵懂，好奇地问道：“农夫与蛇的那种蛇吗？哪儿能看到？”
言下之意。
小家伙没见过蛇，此番倒是想见识一下。
朱三骂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儿？蛇那么危险的东西，咬上一口可能你小命都没了，就怕是有命看，没命回家！”
朱四被姐姐叱骂，悻悻地立在原地不吭声，看样子真生气了。
小孩子还是有脾气的，年岁相当，谁愿意动不动就被人教训？
朱浩在前招手：“走了，走了，兔子窝就在前面，不远就是兔子道，大家小心一点……”
朱三问道：“什么是兔子道？”
“就是兔子平时走的路……它们出来觅食时非常小心，通常会有固定的路线，如果遭到破坏，或者嗅到其他动物的气息，它们就会心生警觉，下次便不再从那边走，甚至可能挪窝。”
朱浩以自己掌握的知识蒙两个半大孩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哦。”
朱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朱四则投来羡慕的眼神，为朱浩知道那么多事感到不可思议。
……
……
小山上并没有兔子原住民，更没有什么兔子道，一应痕迹都是朱浩伪造的。
最近他总往城外跑，查看盐田的情况，前世获得文学博士学位后，他又钻研了一段时间历史，在进入大学担任博士生导师前曾供职京城文物研究所，对于地理有天然的敏感性，非常善于研究和总结，安陆州城外的地形地貌早就摸透，哪片地区什么地势，土地的酸碱情况，山川河流布局等等……了如指掌。
眼下山顶处有个兔子窝，里面乃是朱浩用钱自猎人处买回来的一窝小兔子，兔子道则是他亲手布置的一些痕迹。
这些就算是懂行的人来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何况只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注意，前方道路左手边有个水潭，别靠近，这里地势有些陡峭，一定要跟随我的脚步走……”
朱浩突然驻足提醒一下。
朱三闻言探头向左前方看了看：“啊，潭水好蓝，估计水很深……咱几个都不会游水吧？老四，你可别靠近。”
“哦。”
朱四应了一声。
朱浩指着水潭旁边一条蜿蜒向上，大概六七米高的陡坡：“我们从那边上去。”
朱三抬头一看，登时气馁：“看起来好危险啊……会不会失足掉进水潭里？”
朱浩没好气地道：“陡是陡了点，但路那么宽，旁边还有茅草可抓，怕什么怕？我在前面带路，你们照着做就行。”
随后朱浩一马当先往前行去。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跟上。
一行三人小心翼翼爬坡上坎，走到一半朱浩想伸手去拉朱三，但朱三没领情，朱四却很识趣，主动伸出手让朱浩拉他一把。
三人上了高处。
朱浩指着下面道：“我早就跟你们说了，这里并不危险，我听说有一种叫做攀岩的运动，专门有人喜欢爬陡坡呢。”
“胡说八道，哪里有人这般折腾自己的……好高啊，走了，走了！兔子在哪儿？”
朱三往底下看了看，其实并不高，只是因为她年岁小，个子矮，这段路看上去才显得异常险峻。
随后朱浩带两姐弟到了“兔子窝”前。
“小心点，就在附近。”
朱浩指着前方草丛，“我先上去看看，小兔子就在草堆里，如果让大兔子发现，会把小兔子叼走。”
朱四低下头：“我们这么偷走小兔子，不好吧？兔爸爸兔妈妈会伤心的……”
朱三不解：“为什么我们不连大兔子一起抓？”
朱浩用无奈口吻道：“大兔子你们以为那么好抓吗？形容人跑的快，就说跟兔子一样……动若脱兔听说过吗？我们怎么抓？”
“陷阱啊。”
朱三脑袋瓜很灵活。
朱浩道：“你在人家兔子窝门口设陷阱，兔子察觉后还不举家搬走？怎么这么死脑筋呢？”
“你骂谁死脑筋？”
还没抓到兔子，两人先吵起来。
一旁的朱四急得抓耳挠腮：“你们……是不是先别争了？别惊动兔子爸爸兔子妈妈，把兔宝宝带走了。”
朱浩和朱三顿时缄口。
随后三人蹑手蹑脚，小心翼翼来到“兔子窝”前，朱浩把草掀开，果然枯草筑就的窝里边有七只小兔子，相互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好像还没断奶的样子。
朱四正要伸手去抓，朱三提醒：“喂，朱浩，这么容易就抓到，为什么你不自己来，要叫上我们？”
朱浩道：“我说过，全抓回去我可养不活，得你们带回去饲养，回头养大了生下崽，分我两只就行。”
此时朱四已经不顾朱三阻拦，把一只小兔子提拎着捧入怀里，抚摸着兔子雪白的后背，一脸欣然：“哇，好可爱哦。”
朱浩道：“一共七只兔子，我三只，你们四只，这样公平吧？现在就把兔子分了，赶紧下山，晚些估计城门都关了。”
“好！”
三人当场分赃。
七只兔子各有了主人，朱浩这边拿出布，四角一提拎就成了包袱，然后把兔子装进去，分别给了姐弟二人。
朱浩指着来路：“原路下山，你们先走还是我先走……算了，你们先走吧，我在后面，如果有危险我可以拉你们一把。”

第二十三章 有恩必求报
朱四比较天真，此时他正对着怀里的小兔子做鬼脸，一时间爱不释手，无心理会下山的艰难险阻。
朱三年岁稍长，显得很精明。
“那条路太陡了，没别的路可以下山吗？我们走别的道吧！”朱三蹙眉道。
朱浩扁扁嘴：“知道为何兔子到这地方来筑窝吗？就是因为这边地势高，乃是个环形的高台，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们把这方圆一二里地方都走一遍，上下山就这么一条道……好了，我先下去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吧。”
朱三不甘心，居然真的绕着山顶走了一圈，这才嘟着嘴回来，望着陡峭的山路和下面的水潭，满脸愁容。
“你们不想下去的话，我先走……”
朱浩言下之意，不等姐弟二人了。
朱三急忙道：“别，你走在后面……老四，我把兔子都交给你，你拿好了，你走在前边，我后面拽着你。”
“啊……可是这里也没多高啊。”
朱四看了看下山的道路，没觉得如何。
本来这座小山就不高，从山顶到那个水潭充其量也就七八米，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即便从山顶跳下去也没有任何问题。
……
……
姐弟二人做好分工，一前一后往下走，朱浩坠在后面。
对朱浩来说，计划最重要的一环，不是抓兔子，而是把目标弄进水潭里，给他一个“舍己救人”的机会，这需要一点技巧。
之前他已把上来的山道动了手脚，为防止经验丰富的王府侍卫看出破绽，他可是很下了番工夫，故意把覆有青苔的泥土铺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看起来就像是发洪水时从山顶倾泻下的一般，然后又在外面撒了一层干土。
上来的时候已把外面的干土蹭去，三人往下走的时候踩的地方就变得无比湿滑。
下去时，三人手里都有东西，他再有意走在最后，以便随时使绊子……就算走在前面，也可以拖拽两个孩子一把……
总之让他们囫囵着回去，朱浩的计划就算失败。
“慢点走。”
朱浩低估了朱四腿脚的灵便，即便他手上捧着四只兔子，还是很快跳下一阶阶石头，只要再跨过一段泥泞的土路，剩下陡峭的山道就剩不了多少了。
这么一来，连朱三都觉得这段路只是看起来危险。
她两只手死死抓住弟弟的衣领，不令其掉下去。
朱浩本指望姐弟俩自己滑倒，现在看来不现实，那就只能使绊子。
他不需要对走在前面的朱四下手，目标放在自以为小心谨慎的朱三身上，下行时踢出一块鹅卵石，准确地落到朱三脚下……
“哎哟！”
不出任何意外，抓住弟弟衣领的朱三，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向前扑倒。
“小心！”
朱浩惊呼一声，伸出一只手去拉朱三的衣服，还真被他给拉住了。
就在朱三松口气，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朱浩已借助前冲的力道顺势扑倒，一下子……后面扑前面的，朱四走在最前边哪怕脚下再稳当也没用，后面两人直接撞了下来，一个踉跄也跟着向前栽倒，如此一来又带动朱三和朱浩加速向下方水潭滑落。
滑倒中朱三两眼满是恐惧，不知不觉松开拎着弟弟衣领的手，两手张牙舞爪，试图寻找着力点，止住下滑的趋势，可触手所及都是烂泥，哪里能阻止身体下坠？
朱浩抓着朱三衣服那只手死也不松开，好像在全力施救，其实基本也是在做无用功。
“嚓嚓嚓——”
道路边早就被朱浩拔松的茅草，被朱浩另一支手逐次连根拔起，一路带起大片泥土，声势骇人。
“噗通！”
朱四率先掉进水潭。
朱三在朱浩“相助”下，前冲的趋势稍微缓解，一路滑进水潭，虽然只是边缘，但依然瞬间没顶……
坠在后面的朱浩也呲溜进了水潭。
“救……救命……咕咚！”
有朱三和朱浩两个“推手”，朱四前冲得非常厉害，几乎是落在水潭中央，虽然落水后拼命挣扎，还是渐渐沉底。
……
……
三个小孩从山巅跌落深潭，没有外人相助，想从里面囫囵着出来很难。
当然这潭水不是很深，最深处只有三四米，而朱三落水处水深只有一米多一点，只是因为朱三脚下不稳，头才没撑出水面。
朱浩先是游到朱三处，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提拎出水面，身体则尽量距离她远一点。
救溺水者，很容易把自己小命搭进去，朱浩知道自己力气小，不得不采用非常手段，让你想抓也抓不住。
朱三挣扎两下，发现脚底可以站稳，也就没那么紧张了，被朱浩三两下推到岸上。
“快……快救我弟弟！”
朱三脱险后看到朱四还在水潭中央“噗通”，吓得嚎啕大哭，恐惧之下音调都变了。
朱浩没有上岸，迅即往朱四那边游。
到朱四面前时，朱四溺水已有一会儿，肚子里灌了不少潭水，当他触碰到朱浩手臂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死死地拽住。
朱浩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扯了朱四一把，试着把他的头送出水面……但因肺部进水，就算朱四脑袋露出水面，短时间内也没能吸到多少空气，依然在拼命挣扎。
朱浩快速观察，很快确定附近有一块大石头……这是他昨天提前准备好的，利用杠杆原理从山顶撬进水潭，充当垫脚石用的。
他知道石头的具体方位，到了地方就算朱四拼命把他往水底拽，他也有借力点。
用力扯着朱四的身体前划两米，当朱浩脚踩到大石头上，确定水只能到他胸口时，心中迅速安定下来。
计划的圆满完成有了坚实基础，接下来就是借题发挥。
迅速把人送上岸，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此这般会显得救人太过轻松，不足以体现他舍己救人的“高尚品德”，所以朱浩故意装出被朱四拖累的样子，二人的头一起没进水里。
“咕咚咕咚……”
朱浩因为提前憋气，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对朱四来说，刚有脱难的迹象，转眼又成泡影。
等朱四灌了两口水，朱浩再一次把朱四脑袋提出水面。
此时可以清楚地听到岸边朱三的哭喊声。
朱三不会游泳，根本不敢下水，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也不知道找竹竿之类的东西帮忙，只知道瞎叫唤。
朱浩的脑袋又一次跟朱四一起沉进水里，这次下去后，明显感觉朱四挣扎的力度减小，说明其溺水情况已很严重。
很快朱浩再一次把朱四的头送出水面，确定好方位后开始往岸边游。
就算朱四还在努力挣扎，但力气已不足以把朱浩带进深渊，朱浩早就认准方向，水潭一侧的悬崖上有许多藤蔓落在水面上，朱浩游了两三米便一把抓住，有了借力的东西，救人便顺利许多。
……
……
朱四终于被朱浩拽上岸。
此时朱四，整个人七荤八素，如同煮熟的大虾一般蜷缩在地上，嘴里“汩汩”向外冒水，好在他肺里进水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接下来自然就是朱浩擅长的急救环节。
朱浩伸出手，准备将朱四置于自己屈膝的腿上，让其头部朝下。
“你……你要干什么？”
朱三冲上前抓扯，不想让朱浩冒犯朱四的身体。
但朱浩力气很大，一把将其推开，厉声喝斥：“你就是个烦人精，除了哭能做什么？我这是在救你弟弟的命！”
声音严肃冷厉，立即就把哭哭啼啼乱了方寸的朱三给镇住了。
朱浩之前救人时，拿捏准确，确定没有伤害到朱四，但又让其感受到极大的溺水恐惧，此时用力地按朱四背部，迫使进入其肺部和胃里的潭水排出来，不一会儿朱四瞳孔便重新聚焦，精神慢慢恢复。
“呼……”
朱浩筋疲力尽地瘫坐一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他没事了吗？”
朱三紧张想近前看看，又怕被朱浩责怪。
朱四仰躺在地，气息渐渐平顺，却还是不断咳嗽：“咳咳……咳咳……姐……我没事……”
听到弟弟的回答，朱三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都怪你！”
朱三发现弟弟没事后，马上将矛头指向朱浩。
朱浩一脸愤怒地望着朱三：“明明是你自己先跌倒，连累大家的……要不是你，我们不至于全都落进水里……哼，刚才我就不该救你。”
朱三很委屈。
但她找不出症结所在，当时第一印象是自己脚下打滑，本想说是朱浩推的，但仔细一想，朱浩当时死命拉她，此刻只需仰头看山道一侧那成片连根拔起的茅草就知道当时朱浩有多努力。
三人一起掉进水潭，全靠朱浩拼命才将她和弟弟救上来，横加污蔑的话，也太过狼心狗肺。
“真是狗咬吕洞宾，早知不该救你们，我的兔子……唉，真不该带你们来，要是早知道能顺利找到兔子窝，我就该自己动手的，悔不当初……我这就回去，把事情告诉先生……”
朱浩说着站起来，一副不管朱家姐弟死活，准备直接闪人的架势。
朱三一听急了，赶忙道：“你不能对你先生说。”
朱浩道：“我又不是告诉你爹你娘，凭什么不能跟我先生说？”
“他……他会告诉隋教习的……”朱三咬牙。
朱四可怜兮兮道：“三姐，娘知道的话，会不会责罚我们？”
“闭嘴！”
朱三又拿出蛮不讲理的劲头，瞪着朱浩，“总之我命令你，回去后不许告诉旁人，尤其是你先生，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朱浩指了指姐弟二人身上：“你们这身湿衣服，很难跟人解释清楚吧？”
朱三叉着腰，怒气冲冲：“我们如何跟人解释，与你无关，总之你不能说出去，否则……”
“否则怎样？”
朱浩当然会想方设法威胁姐弟俩。
要是兴王府的人知道你们姐弟俩偷跑出来，还掉进水潭，以后绝对再无出王府的机会！
“否则要你好看！”
朱三实在想不到用什么办法可以威胁朱浩。
朱浩道：“先生教导，犯了错要勇于承认，我现在是为娘治病，才偷跑出来，险些惹祸，若是不告知师长，就是不懂得尊师重道……除非，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才可以考虑不说出去！”
“你……你想干嘛？”朱三一脸不解。
这还有谈条件的？
朱浩趁热打铁：“我先生就要远足，离开安陆前往南昌，我很快就没先生了，家里要抓我回去当苦力，以后没好日子过了。除非你们答应让那个隋先生收我当学生，我才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我救了你们，你们报答我也是应该的吧？”

第二十四章 君子之约
朱三本要走过去查看弟弟的情况，闻言侧目望去，道：“你救我们是一回事，但这跟你读书有何关系？你……你凭什么觉得隋教习会收你当学生？”
“姐……三哥，他……他救了我们……”
还是朱四比较实在，觉得不仅害朱浩到手的兔子没了，姐弟俩落水还全赖朱浩搭救，心有歉疚。
朱浩道：“你们随便吧，我先下山了。”
“喂，你别走！”
朱三看出来了，朱浩铁了心回去把此事告知大人，这样她带弟弟出来遇险的事就不再是秘密。
朱浩一脸不耐烦：“你们还要干嘛？我兔子都没了，你们还能赔偿我损失不成？”
朱三道：“你……我们真的帮不了你成为隋教习弟子，隋教习是举人，为王府做事，不会随便收外面的人当学生。”
嘿，看来还真有戏！
“我不求别的，只要能读书就行，若不然……我进兴王府，跟你们打杂当个伴读书童也可以，我只是不想这么小就去当学徒，长大后做个贩夫走卒……只要你们肯帮我，我以后带你们出来抓兔子，还会带你们去更多好玩的地方。”
朱浩这次态度异常诚恳。
朱四问道：“什么是伴读书童？”
朱三解释道：“就是跟在你们身边，一起读书的小童，算是下人吧。”
“啊？”
朱四有些糊涂了，这怎么还有人主动为奴为仆的？
朱三蹙眉：“可是……我们府上从不收书童。”
朱浩摇摇头，“看你们的样子，想来身份很尊贵吧？没经历过世间的疾苦……如果你们跟长辈说要找书童，且从府外招募的话，长辈想来应该会同意。”
“三哥，我们答应他吧，反正有人跟我们一起读书，算不得什么。”
朱四最先被说动，“我们以后可以跟他一起玩，让他带我们抓兔子，他好厉害啊，还救过我们。”
一看朱四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朱浩在心中暗暗给他点了个赞！
朱三瘪嘴：“这种事是我们能决定的吗？若跟父……亲说，他定会问我们原因，难道我们把今日之事说出来？”
朱四道：“可你不说，他就说了啊。”
这下朱三更为难了。
朱浩近前：“只要你们肯帮我，我教你们怎么说……我只是想进王府能跟你们一道读书，将来有考科举的机会，但我不签卖身契……你们同意的话，我们一起下山，路上我会跟你们详细解说。”
朱三看起来主意多，但其实也就是个小孩子，岂有朱浩的城府？
眼见时候不早，她怕路上再有什么意外，只能同意跟朱浩一起回城。
……
……
三人下山。
朱四身体尚有几分虚弱，很多时候需要朱浩帮忙搀扶，至于朱三也曾落水，惊魂未定又是个女孩，能自己走下山就算不错了，根本无暇照顾他人。
“刚才谢谢你救了我们。”
眼看前方就是州城，朱三有几分过意不去，低声对朱浩道。
朱浩扶着朱四，看着前路，一边走一边道：“以后你们出来玩务必小心一点，不要毛毛躁躁，下次不一定有人搭救。”
朱三马上想到拖累朱浩落水，又被其所救之事。
更觉愧疚。
“你说……想进王府做书童，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朱三问道。
朱浩道：“你们就跟家里长辈说，想在城里找几个同龄人，不论出身，只要天赋好学问高，便召到王府跟你们一起读书，将来考科举，步入朝堂，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帮手……这样的话，你们长辈应该会同意为你们找书童。”
朱三满脸诧异：“为何这样说？”
朱浩心想，以你小孩子的脑袋瓜，我跟你们解释得清楚？
别人不明白兴王世子乃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你爹会不知道？
以大明兄终弟及的原则，你爹就算在世，最后继承皇位的也必然是朱四你这个心地善良的小家伙，你爹会不考虑将来需要人辅佐坐稳皇位？
兴王府异常封闭，但越是把自己包裹得严密，外面人越想窥探究竟。
如果老兴王聪明点，那就应该明白堵不如疏的道理，接纳城中有读书天赋的孩童跟自己儿子一起读书，等于是把封闭的外壳打破，王府秘密越少，朝廷的防备就越低，相应儿子接近中枢的可能就越大。
你们一旦作此提议，或许可以给你们老父亲一个启发，如果还有幕僚在旁分析一下，就会觉得两个孩子的想法误打误撞，非常符合兴王府当前面临的情况。
到那时我就有机会混进去。
“我想读书……不这么说，你们觉得怎么说才好？”朱浩只能打马虎眼。
朱三点点头：“回去后我们会照办，但要是不成的话……你是不是还会把今天之事说出去？”
朱浩耸耸肩，没有作答。
你都说出来了，我能怎么办？
你不帮我，我就只能公开你们俩熊孩子出城落水之事，或许你爹感恩下一时心软，也会把我招进王府呢！
朱四问道：“是不是选书童的时候，我和……三哥，一起选你？”
朱浩笑了笑：“还是大兄弟明白事理，就是这样，不过就算真正比才学，我也自信不逊色他人，陆先生那么高的学问和见识，还照样选我当学生？你们要相信我的实力。”
“吹牛吧。”
朱三听到这里吐了吐舌头，脸上神色却宽解许多。
朱浩道：“刨除最后掉进水潭，今天总的来说还是玩得很开心的，如果以后我真能进兴王府，我们再一起偷跑出来玩好不好？”
朱三看着朱浩问道：“你知道哪儿还有兔子？”
“别说兔子，连鸟我都能抓到……我从小就在田野长大，冬天抓果子狸，夏天粘知了，跟你们说，冬天抓兔子特别容易，只要找到兔子道，埋个雪坑，用铁丝下套就能抓住它们……我懂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们自小锦衣玉食，不清楚这些很正常。”
朱三和朱四眼神中都带着向往。
他们在王府成长，每天作息都被安排好了，仿佛钟表一般有规律，根本就没有机会享受一般孩子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而现在他们到了贪玩好耍追求刺激的年龄，当然会觉得朱浩描绘的画面，就是他们梦想的天堂。
朱四已忍不住去抓姐姐的衣袖，意思很明显，怎么也要把朱浩弄进王府，让小哥哥带我们过这种生活！
看到大开的城门，朱浩指了指官道两旁的店铺：“这片商铺有卖成衣的，你们身上带钱了吗？我们花个十几文，买几件普通小孩的衣服换上，进城就不会被官兵发现异常了。”
朱三赶紧摸摸口袋。
这时她才发现荷包不见了。
“哎呀，我的荷包掉水潭里了，那可是娘亲手绣的荷包……”
“我……我没带钱。”
朱三和朱四同时把目光落到朱浩身上。
朱浩皱眉：“你们怎么这样啊？我这里……是有十几文钱，可那都是给我娘抓药用的，如果两天后没这钱，我娘的药就续不上了……”
朱三道：“小气鬼，回头我们就还你，你赶紧拿钱给我们买衣服，浑身湿漉漉的，进城的时候定会被官兵盘问。”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朱浩的目的是让两个小孩欠他，哪怕这次进王府不成，好歹留了再次见面的机会。
“说好了一定要还给我，若是没钱给我娘买药，我……”朱浩嘟着嘴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好像这样真会让自己一家人陷入困境。
朱四语气坚定：“朱浩，你放心，你救了我们，如果连你娘的买药钱都不还，那我们也太不是东西了。”
朱浩点头：“既如此，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朋友有难你们可不能坐视不理，一定要帮我进王府！”
……
……
朱浩早就安排好一切。
城外卖成衣的铺子里，特地准备好了孩子衣物，不止一套，材质都挺好。
如果两个小家伙稍微有点社会经验，就该知道，三套没有补丁的衣服，哪怕是童装，十几文也拿不下来。
换好衣服，进城时一切顺利。
朱三和朱四急忙回家。
进王府大门时，侍卫察觉异常，但因主仆有别，之前朱三也曾偷跑出去过，并未多问。
可老兴王朱祐杬得到通报后马上派人将两个孩子叫到书房。
书桌前，身着蟒袍的朱祐杬正襟危坐，面色沉稳，手上玉扳指有几处破损，却依然视若珍宝，不时用手指捻着。
两个孩子做错事，头都不敢抬。
“今日下晌，你们为何没读书？去何处玩了？”朱祐杬问话时眼神锐利若电，不怒自威。
朱三支支吾吾：“我们……我们出府去玩了。”
朱祐杬面色越发冷峻：“到哪儿玩？”
“去……去城里。”
朱三说谎不是一次两次，以往都会找些体查民风民情的借口，但这次为了避免被人知道自己跟弟弟落水，只能交待说到城里玩耍。
朱祐杬黑着脸道：“你自己不老实也就罢了，为何要带弟弟一起？还偷跑出去，连侍卫都未带，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此时，门口进来一名灰发盘髻，扎着四角方巾的老儒生，年约六旬，慈眉善目，微笑着向朱祐杬行礼。
正是王府长史袁宗皋。
袁宗皋，石首人，弘治三年进士，兴王府长史司右长史，兴王朱祐杬左膀右臂之一，在左长史张景明于正德九年年初回浙江江阴守制之后，袁宗皋成为王府的顶梁柱。
历史上袁宗皋以从龙伴驾朱厚熜登基，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而入阁，助朱厚熜提出大礼议，但四个月后便病死。
至于张景明，与袁宗皋同年病殁，但却死在朱厚熜登基前的年初，地位和待遇就跟袁宗皋天差地别，因而有为他撰写传记的顾璘对张景明发出“人皆惜景明不得大用于中兴之朝也”的感慨。
“兴王，孩子贪玩好耍是天性，去城中闲逛只当体察民情，不必苛责过甚，只要教导以后莫要不告而出，有人随同便好。”

第二十五章 纯真的友谊
“袁先生。”
两个小家伙见到袁宗皋，均面露喜色。
平时袁宗皋待他们极好，亦师亦友，此番无异于天降救兵。
朱祐杬面色稍解：“你们以后不得随意进出王府，为父会派人盯着各处大门，若你们再不告而出，甚至连侍卫都不带，为父定会罚你们禁足，闭门思过，旬月不得出来！”
此话对朱四来说，威慑力十足，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但朱三年长，鬼主意很多，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琢磨开了，从哪儿出王府才不会被人抓到。
“你们退下吧。”
朱祐杬有事跟袁宗皋商议，挥手让两个小家伙离开。
朱三道：“父王，我们不是非要出去玩，只是平时身边连个玩伴都没有，只有弟弟跟我一起……我们想要几个同学……”
“同学？那是什么？”
朱祐杬面带不解。
袁宗皋则老脸横皱。
朱三想起朱浩的叮嘱，继续说项：“我们听说，外面孩子通常都在学塾念书，同别人家的孩子一起，长大后彼此为同窗，互相帮扶，我跟弟弟为何没有？”
贸然提找书童，或是请同龄人进王府做伴读，兴王肯定会怀疑两人的动机。
不如直接拿自己跟外人攀比，提出“同学”的概念，启发朱祐杬。
朱祐杬晒然一笑：“你们何等身份，岂能与市井小民相提并论？”
袁宗皋却眼前一亮，道：“兴王，其实两位小王子提请不是不可以考虑，他们正是读书交朋友的年龄，若身边一个玩伴都没有，只怕还会想着溜出王府。”
朱祐杬疑惑地看向袁宗皋。
“两位小王子，有关给你们找同学之事，老朽会跟令尊商议，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准备晚课吧。”
袁宗皋替朱祐杬发话了。
朱三和朱四恭敬行礼，朱三道：“父王，袁先生，我们下去了。”
……
……
两个小家伙离开书房。
朱祐杬立即不解地询问：“袁长史，之前你不是说一定不能让人知道厚熜的身份，免得遭遇不测，还让人把小三丫头当做男孩养，日常均着男装，最好连王府中人都不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吗？”
袁宗皋走到书桌前，摇头叹息：“王爷，刚得到消息，京师有大臣上奏，提请从各藩王子嗣中，挑选德才兼备者入宫读书。”
朱祐杬惊喜地问道：“先生是说，厚熜有机会入宫？”
望子成龙的朱祐杬，当然希望儿子能做大明皇储，以后有机会继承他父亲成化帝留下的江山。
袁宗皋苦笑道：“以大臣之意，是自陛下后辈中找寻，先行收为义子，再立皇太子，仿宋仁宗典故，而世子他……乃当今陛下同辈，怕是无此机会。”
朱祐杬听到这里，脸上满是沮丧之色。
“以在下想来，大臣之所以作此上奏，概因世人对世子知之甚少，加之当今太后对王爷身份有所忌惮所致。”
袁宗皋续道，“在下听闻，锦衣卫派出大批人手潜入安陆，试图调查王府内情，此时若再行那禁锢之策，只怕世子不但前途堪忧，更可能像大王子那般……遭遇不测。”
袁宗皋又提到朱祐杬的“伤心事”。
朱祐杬一共两个儿子，第一个儿子出生后不久便意外亡故，当时只知是被人谋害，却找不到任何线索，这导致他对第二个儿子即朱厚熜百般疼爱，做好一切隐蔽和防范措施。
“那依袁长史之意……？”
朱祐杬用倚赖的目光望向袁宗皋。
袁宗皋道：“既然两位小王子提请想要有同窗，不如就在安陆本地挑选品德兼优者入王府，伴随两位小王子一起读书，平时以小郡主为尊。”
朱祐杬皱眉：“袁长史这是防备有朝廷眼线混进王府来？”
“嗯。”
袁宗皋点头，“若锦衣卫知晓此事，定会想方设法将其子弟安插进王府，如此我们可行麻痹之计，就算有人对世子不利，也找不到正主。况且世子将来若想有所作为，必定需要人辅佐，若能自幼一同成长，此等情义根深蒂固。”
朱祐杬一听，既能麻痹敌人，又能让朝中文臣武将知道兴王府有个德才兼备的小世子，杜绝再有人提议从各地藩王家中挑选后辈入宫读书，尤其以后还能帮到儿子……这么多好处，没理由不同意。
“那就按袁长史之意，从安陆本地募学子入王府，至于如何挑选，就由袁长史你来做主吧。”
朱祐杬对此没什么概念，既然方案是袁宗皋提出的，当然要由其来执行。
……
……
第二天。
朱浩到花鸟市等候，中午午休时见到朱三从王府东门那边一路小跑过来。
“你果然在这儿，小气鬼。”
朱三见到朱浩，顿时板起脸，“是不是说你看不到我，就要去你先生那儿告发？说我带弟弟出来玩，还掉进水潭险些把弟弟淹死？”
朱浩笑了笑，主动岔开话题：“你弟弟呢？”
“他……回去时好端端的，晚上忽然发烧，半夜时大夫去看过，说是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幸好昨天下午回来时见过……爹爹，当时弟弟没事，活蹦乱跳的，家里才没怀疑到我身上。”
朱三说到这儿一阵后怕。
朱浩道：“那我让你跟家里说选拔伴读书童之事可有眉目？”
“小气鬼，我们替你说了，今天听袁……我们先生安排在本地挑选有能耐的孩子入王府读书……不过看你这模样，书都没读几天，只怕考核过不了关吧？”
朱三上下端详朱浩一番，然后扁扁嘴，一脸嘲弄之色。
朱浩眉开眼笑：“说出来就好，我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读书上进的机会……你想想我先生水平有多高，他可是对我有很高的评价，若连我都通不过王府选拔，其他人更不行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吗？”
朱三骂道：“呸，我才不帮你呢，而且就算想帮也帮不上忙，选人的又不是我们。”
说到这里，两个孩子来到花鸟市一角，找了块头上有大树树荫遮蔽的大石头坐下。
朱三有些闷闷不乐，脚下不时拨弄石子儿，为弟弟生病之事内疚不已。
朱浩道：“前两天卖给你的兔子，现在还好吗？”
“嗯。”
朱三随口应了一声，没心思作答。
“兔子这东西，不但要喂养好，也要跟人一样，付出关爱才行……”朱浩一本正经胡诌。
朱三侧目看向朱浩：“你娘的病好些了吗？”
朱浩一时有些懵了，或许是小妮子比较单纯吧，居然这都相信？
“你不问这问题，我还没想起来，之前那十几文钱……”朱浩马上拿出市侩的嘴脸。
朱三小嘴一瘪：“小气鬼，就知道你会说这事儿……喏，拿好了，这是二十文！”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个新荷包，把里面的铜钱悉数倒出，一股脑儿塞到朱浩手里，神色有些怆然：“我娘给我绣的荷包，没了。”
不在意荷包里的钱，只在意荷包本身，说明这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有失必有得，你回头告诉你娘，就说荷包丢了，让你娘再做个新的给你不就行了？”朱浩安慰道。
朱三瞪了朱浩一眼：“都怪你，非要带我们去抓兔子，不然的话……不过还是谢谢你，当时情况真危险啊，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如果以后你有机会进王府……我们再好好玩吧！”
“嗯。”
朱浩笑着点了点头。
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兴王的一双儿女家教很好，哪怕眼前的小丫头喜欢使小性子，但明辨是非，应与朱祐杬和妻子悉心教导不无关系。
“走了啊，以后你有兔子还在这边卖，不过我可不一定能看到，昨日被父……爹爹抓了现行，以后出来的机会将会少许多。”
朱三起身要走，言语中犹自带着几分依依不舍，虽然跟朱浩认识时间不长，但朱浩算是她懂事以来少有的玩伴了。
更加重要的是，两人一起抓过兔子，还一起掉进水潭，共同经历过生死，这份情义远非普通孩子情义可比。
看到朱三眷恋的神色，朱浩有些内疚，觉得自己利用了孩子纯真的情感。
不过当看到朱三远去的背影时，朱浩马上又变得铁石心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利用你们，我岂不是以后要永远被家族拿捏，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受制于人？再说我想方设法到你们身边不是为了害人，而是帮忙！若将来你们有所成就，应该感谢我才对！”
……
……
城外朱家庄园。
林百户匆忙来访，给朱嘉氏捎来一个紧迫的消息，那便是兴王要在安陆本地挑选适龄童子入王府读书。
“……兴王此举，分明是要为世子培养心腹，其心叵测！”
朱嘉氏从来都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本身她就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
林百户道：“对我等而言，实乃天赐良机，若有人趁机混入王府，探听虚实……”
朱嘉氏也不废话，点头道：“老身这就找本家子弟准备，再便是劳烦林百户张罗，事若成朱家必有重谢。”

第二十六章 应选伴读
现在朱家被摆到砧板上，迫切需要打探兴王府动向，所以朱嘉氏试图拉拢林百户，为自家做事。
其实林百户承受的压力也很大。
现在朱家不惜利诱对他而言反是好事，既能成事还有钱进账，何乐而不为？
“老夫人，还有一个好消息。”
林百户本不想说，但现在朱家许以厚利，便不再遮掩：“之前不是跟您说过，朝廷曾派人秘密潜伏于兴王府，多数被赶了出来，尚有两人踪迹无寻？近来与其中一人联系上了，原来他还留在王府，子承父业，于王府仪卫司担任侍卫，且已在安陆成家立业。”
朱嘉氏一脸好奇：“不知是何人？”
林百户讳莫如深：“不便明言。”
朱嘉氏恍然，这应该是林百户手里握有的“王牌”，只告诉自己有这么个人，若再告之具体身份，让朱家与其取得联系，他还有何价值可言？
朱嘉氏叹道：“当初先皇派我朱家到安陆，调查王府与官绅、勋贵有无勾连之举，防范其犯上作乱，王府内事则多仰仗他人。谁知现在……唉！”
话中之意，我们朱家本身只负责调查王府外部事务，朝廷另派专人负责内部情报搜集，你林百户不就是接替前任负责此事的？
朱家和林百户共同监视兴王府，现在朝廷却把所有责任强加到朱家身上，朱嘉氏据此提醒林百户，你可不能抽身事外。
林百户笑道：“此人父亲乃锦衣卫总旗，奉皇命随侍兴王，兴王封国后举家迁至安陆。其成年后袭职入仪卫司，如今已在王府扎根，若能再找到人选入兴王府充当内应，以后可互相扶持。”
朱嘉氏蹙眉。
什么扶持？就算能顺利混入兴王府，也只是个孩子，能跟王府仪卫司的侍卫产生什么联系？
林百户行礼：“事到如今，夫人还是赶紧安排人手应选王府伴读，在下告辞。”
“请！”
……
……
朱嘉氏亲自送林百户出庄子。
随后把朱万简叫到正堂，跟其说了选人进兴王府，为兴王世子充当伴读之事。
朱万简不解：“娘，选拔适龄孩童入兴王府读书，此等大事外间怎未传扬？”
朱嘉氏道：“乃王府内应传递出的消息，想来会在一两日内对外张榜公布。”
朱万简撇撇嘴，不屑道：“咱府上读书的孩子不少，年岁相当的，我房里便有俩崽子，可书读得一般，能顺利送进王府吗？”
朱家本就不是书香门第。
军户世家袭武职，虽然最近几年朱家一直试着让子弟读书，走科举之途，还出了朱万泉这个秀才。
但现在要从朱家后辈中挑人应选王府伴读，依然很困难。
“能找的都找回来，只要不超过十二岁，都可以安排去试试……想安陆这偏僻之地，真正的书香门第不多，到时活动一番，莫非真有人敢与我家竞争不成？”
朱嘉氏这是做两手准备。
能应选上最好，若是选不上，干脆动用锦衣卫把竞争对手威逼利诱一番，最后不就成了朱家子弟入选？
朱万简脸上带着坏笑：“对了，老三家有个小浩子，要不要把他叫来一起应选？”
朱嘉氏脸色冷漠：“蒙都没开如何应选王府伴读？事若成以后家里怎么控制老三那一房？”
朱万简点头：“娘思虑周到，我这就去张罗。”
……
……
朱家未雨绸缪，提前做出安排。
此时朱浩也准备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和李姨娘。
如果计划走到最坏那一步，只能进王府当书童，那他根本就不敢提前跟家里人说。
为奴为婢，那是自甘下贱的表现。
但现在情况大不一样！
王府要在城中选伴读，身份乃是跟小兴王平起平坐的同窗，以后虽不能天天出王府，但也不是非要困在王府那方小天地。
等朱浩把情况一说，朱娘蹙眉问道：“小浩，此事你听谁说的？”
朱浩道：“乃是陆先生告之……陆先生跟王府隋教习私交甚笃，有他帮忙运作，如果我能进王府给小兴王当伴读，那以后我不但可以读书，还不用受祖母挟制，可谓一举两得。”
朱娘跟李姨娘对视一眼，从她们的神色看，并不支持。
李姨娘问道：“陆先生说他可以帮你进兴王府吗？”
“没明确说过，或可一试。”朱浩胡诌道。
朱娘摇头：“王府重地，门禁森严，进去后想出来可不容易，娘会努力帮你找先生，不必冒险进王府。”
本来朱浩以为朱娘会支持自己，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母亲不但望子成龙，更怕孩子招惹事端。
作为朱家人，朱娘当然知道兴王府在朝已是众矢之的。
之前朱嘉氏召开的家庭会议上，表明兴王府乃是皇室的眼中钉，肉中刺，朱娘当然不想让儿子趟浑水。
朱浩问道：“那娘希望我回朱家？”
这问题又把朱娘问住了。
她当然不希望儿子入兴王府，但何尝又愿儿子回朱家？
“娘，在我看来，兴王府乃藏龙卧虎之地……陆先生说，当今陛下没子嗣，若是按照皇位嗣位顺序，当今天子有何意外的话，兴王府中就要飞出真龙了。”
朱浩为了让朱娘同意，只好把利益关系挑明。
朱娘大吃一惊：“小浩，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传扬出去会杀头的。”
李姨娘瞪大眼睛，显然也吓得不轻。
“陆先生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官府要追究也不会找一个小孩麻烦吧？”朱浩笑嘻嘻的样子，人畜无害。
朱娘脸色缓和下来，朱浩趁热打铁道：“若真如此，我进兴王府读书，不就有机会接触未来的皇帝？既能读书考科举，还能跟真龙天子一起成长……”
朱娘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厉声喝斥：“此等话以后不可乱说，就算不是出自尔口，也不能替陆先生传扬出去，或许他真是为你好，但兴王府……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既要选拔，你连书都没读过，机会岂非渺茫？容娘跟你姨娘好好商量，之后再决定是否让你去应选！”
……
……
说了半天，朱浩费尽口舌，居然连应选与否都没跟母亲谈定。
朱浩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应该先斩后奏，避免横生波折。但他也理解，一大一小两个娘，何尝不是为他的切身利益着想？
第二天，王府选拔世子伴读之事果然传得街知巷闻。
同时应选规矩也张榜公示。
标准为虚岁七岁到九岁，开蒙一两年，可以通背《论语》和《孟子》，家世干净，亲眷中不能有作奸犯科之徒，王府包伙食住宿和日常文房四宝开销……
总之条件优渥，对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等于是一次免费读书的机会。
消息传出，舆论反应热烈。
选拔将在月底前进行，需要先行“报名”，王府会派人调查应选者家世背景，这对朱浩来说其实是最难通过的一关。
若是兴王府知道他出自锦衣卫朱家，又早获悉朱家落户安陆乃是为监视兴王府，那朱氏子弟怎有机会进王府读书？
当天下午，朱浩跟仲叔一起出城收盐时，笑着问道：“仲叔，你觉得我去应选王府伴读，好不好？”
仲叔不解：“小少爷，你可是当家的独子，进王府……表面风光，背地里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恐怕当家的不会让你去吧？”
“可我不进王府的话，被祖母拎回去，怕是更没好日子过吧？”朱浩继续问。
仲叔叹道：“小少爷，回朱家，身周好歹都是族人，血脉至亲；进王府却犹如羊入狼群，危机四伏！还是把机会留给安陆地面的世家子弟，他们就算进王府不顺，外面也有人撑腰，处境不至于太过恶劣。”
朱浩笑了笑：“家世丰沃尤其是显贵之家子弟，未必想去……他们去了，王府还不一定要呢。”
“为何？”
仲叔瞠目。
朱浩没法解释太多。
其实道理很简单，王府选伴读，当然是选小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最好，这样出身的孩子背景没那么复杂，家族利益跟兴王府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若是官宦子弟，意义就不同了，兴王府需担心被朝廷追责，说跟地方官绅勾连，图谋不轨！
而且安陆本地士绅势力再大能大到哪儿去？兴王府未来有可能出真龙，需要跟安陆这小地方的官绅联系？
人家就是为儿子培养几个潜在的帮手，背景越简单越好。

第二十七章 新官上任
长寿县衙，正在举行“饯行宴”。
不久前在私盐案中“大放异彩”的长寿知县申理，得到了新任命，他将被调到湖广布政使司下辖的靖州当州同知，官品从正七品提到了从六品。
宴席只摆了一桌，围坐十人，六位是县衙属官，另有三名地方士绅。
申理到长寿县上任时的“接风宴”，可比眼下气派多了。
席间氛围压抑。
“来，我们恭贺申知县高升。”
偏偏有那不识相的，起身向申理敬酒，正是之前私盐案的始作俑者——朱家老二朱万简。
周围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朱万简，实在是这种“高升”的论调不适合今日酒桌，因为谁都知晓申理是被湖广左布政使黄瓒使绊子，采用明升暗降的方式将申理调到湖广西南犄角旮旯当个州副官，一点实权没有不说，回京做京官的梦想越发遥不可及。
从附郭县知县，调到偏远州当州同知……
靖州那鬼地方，紧邻湖广西南各土司辖地……鸟飞过都不屑拉屎。
“朱二爷，本官倒不是说非要摆谱不喝你这酒，只是想问一句，难道这件事上朱家没有任何表示吗？”
申理心中实在憋屈。
在他看来，怎么说朱家这样深受皇家器重的锦衣卫千户之家也算“豪门大户”，在朝有一定影响力，虽说我办砸了朱家交待的事情，但为此开罪上官落得个明升暗降的下场该怎么算？
你们朱家非但没在朝中帮忙活动，替我说两句话，现在还跑到饯行宴上来说风凉话？
高升？
升你娘的蛋！
朱万简看周围人神色不善，摇摇头，放下酒杯：“申知县，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一声申同知，这做官呢最重要的是为圣上和朝廷分忧，哪儿缺人往哪儿去，如此才不负皇恩。”
周围人表情越发古怪，一个个眼神跟打量怪物差不多。
说风凉话还不算，这是要把黑的说成白的？
“像我朱家，明明可以留在京师过安稳日子，偏偏落户安陆州，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大明国祚昌隆做一点实事？诸位你们说可是这道理？”
道理？
这什么狗屁逻辑，亏朱家还是锦衣卫千户之家，简直蠢到爆。
旁人嗤之以鼻，申理却皱皱眉，隐隐从朱万简的话中听出别样意味来。
什么哪里困难往哪儿去这种套话，申理不予理会，但他却听明白了，朱万简分明是在告诉他，如果我们朱家真有人脉，会被朝廷发配到安陆来？
申理差点想抱着自己脑袋狠狠敲打一番，心想：“我怎么没想到个中关节……锦衣卫千户算个屁，真有本事，用得着我这个小小的知县跑东跑西？真是猪油蒙了心！”
可惜申理想明白这一层已迟了，此时他泥足深陷，再也没办法挽回颓势，只能去靖州好好反省，争取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
……
申理结束长寿知县不到两年任期，留下空缺，朝廷暂时没有调派新人选。
这种地方上的选官，很多时候可以不通过吏部，尤其涉及任期内知县位置空缺，诸如这一任知县突然调离或暴毙、丁忧等突发事件，湖广布政使司就能暂时委派，上报吏部备案便可。
这一任还剩下一年多的知县位置，可由布政使司衙门指派，本身一个附郭县的知县也没人稀罕，最后从荆州府调了个曾做过两任县丞现赋闲在家的举人，过来充当这一年多的知县之职。
荆州府与安陆州接壤，申理卸任时，得到调令的代理知县已踏上赴任之途，不日便可到长寿县城。
本来申理可以跟新知县完成交接后再走，但他没那心情，吃完践行宴当晚便带着幕僚匆匆离去。
说来也巧，申理离开安陆次日，新知县履新，地方士绅组队迎接。
不管新知县干多久，也不管其能力如何，但至少未来这一年多时间，长寿士绅百姓要仰仗这个新知县吃饭，所以接风宴还是要搞一搞，把该尽的礼数尽到，城中商户也要联合起来送礼，期冀新知县不要盘剥太甚。
每到新官上任时，州城都会热闹一番，跟过节一样。
“娘，那个申知县……就是几次为难咱的那人已被调走，真是大快人心啊！”朱浩幸灾乐祸。
外边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乃是士绅以及商家组队去城门口迎接，希望在新知县那里留下个好印象。
朱娘没有任何表示。
李姨娘道：“据说申知县升官当州同知去了，还在咱湖广地界，会不会影响咱做生意？”
朱浩笑道：“姨娘，这你就不懂了，他现在出任的那个州同知屁都不是，他得罪的不是我们，而是湖广最大的官——黄藩台，没给他直接卸职就算好的。等腾出手想对付咱，恐怕得猴年马月去了。”
朱娘白了朱浩一眼：“得罪官府中人，总归不是好事，以后新知县汲取教训，或许会给咱穿小鞋……总指望苏东主也不是办法，他为了谋夺咱的晒盐法，指不定会动什么歪脑筋。”
见母亲有了危机意识，朱浩大感欣慰。
“娘说得对，咱应该找更强大的靠山才对，我觉得……兴王府就很不错，若能得兴王器重……”
“噼里啪啦……”
外面突然有人燃放起鞭炮，把朱浩说话声给打断。
朱浩探头看了一眼，只见街道斜对面钱串子的铺子门前正在放爆竹。
李姨娘捂着耳朵走到门口，等对方放完鞭炮，不屑道：“今儿又不是什么节庆日子，钱串子发什么疯放炮仗？”
朱浩道：“这个姨娘你就不懂了，新知县进城会路过咱门口，你说要是让新知县看到他门前放了鞭炮，一地红纸屑，觉得他花了大价钱表示欢迎的话，会不会另眼相看？”
李姨娘马上领会其意，望向朱娘：“姐姐，那咱是不是也买几挂鞭炮回来燃放？”
朱娘对这种事看得很淡：“府上大祥未过，怎好随便张罗喜庆事？外人会怎么看？何况咱以后要尽量避免跟官府来往……”
显然朱娘也知道，眼下自己操持的近乎私盐买卖，对官府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有覥着脸往前凑的道理？
“小浩，给你买了几本书，你先回后院看看，若有不会的，娘一会儿教你，外边嘈杂，别出来了！”
朱浩守在门边：“我想看看新知县长啥样。”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你跟小婷一起去后院，教妹妹认字，一点兄长的样子都没有，以后怎么把家业撑起来？”
朱浩闻言摸了摸鼻子。
近来自己表现得很不堪吗？现在铺子生意稳定，每月进项恐怕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这还叫没兄长的样子？
不过对妹妹……自己的关爱的确少了点。
“那我去教妹妹了……”
说完朱浩便拉着朱婷的小手往内院去了。
……
……
迎接新知县的活动仍在继续。
本地士绅几乎是倾巢而出。
新知县姓京，年岁不大，也就三十来岁，此番带着妻小前来赴任，前后两辆马车，除了家人便只有两个车夫和三五长随。
这个举人出身的署理知县，曾做过儒学署教习，后又在湖广黄州府和长沙府分别出任过两次县丞，前后为官经历不超过五年，此番荣升长寿知县殊为不易。
显然京知县也未料到安陆民众对他的欢迎如此隆重，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马车车厢，频频挥手，向街道两旁的士绅百姓挥手致意。
一行来到朱娘米铺门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钱串子以为自己燃放的鞭炮起了效果，赶紧迎上去要跟新知县打招呼，不料新知县下马车后对他完全不加理会，径直走向对面朱娘的米铺。
新知县到任，尾随而至的围观民众本来就多，眼见新知县直奔朱娘米铺而去，过去一段时间这家铺子招惹不少是非，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朱娘本来安心在柜台后边算账，听李姨娘说新知县往铺子来了，非常纳闷。
等她走到门口，新知县距离铺门也就几步路。
“这位想必就是忠义将军遗孀，朱三夫人了！”
京知县拱手向朱娘行礼，朱娘急忙以万福礼相还。
京知县道：“鄙人乃荆州府江陵人氏，姓京，字钟宽，久闻忠义将军忠孝节悌，朱三夫人相夫教子，守持家业，慕名而来，有礼了。”
围观人群本以为新知县跟朱娘乃是旧识，听了这话，才知是因为朱娘“声名在外”。
朱浩听到外面很热闹，忍不住一路小跑来到铺子后边的帘门后看热闹，正好听到京知县那番场面话，心里暗笑，你这是打听清楚你前任是怎么栽跟头的，意图从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来？
你这父母官，心机挺深啊！

第二十八章 报名
京钟宽对朱娘的评价很高，但明显是摆样子给围观百姓看的。
“诸位乡亲父老，若我长寿百姓，能像朱三夫人这般恪尽妇道，何愁本县教化不兴？何愁百姓不安居乐业？又何愁我大明不国运昌隆？”
京钟宽套话一大堆，乍一听，就像个不开窍读死书的老学究。
朱浩却觉得不对劲。
腐儒会一来任所，就跑到前任跌倒的地方做此长篇大论？
“好！”
但对百姓来说，这种套话最能收买人心。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京钟宽冲着朱娘拱了拱手，然后便转身，昂首挺胸往赶来迎接的县衙一众官吏迎去。
京钟宽走了，跟随围观的百姓自然而然离去，米铺重新恢复宁静。
李姨娘来到门前，打量一眼对面正用愤恨目光瞪过来的钱串子，好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朱娘秀眉微蹙：“或是老爷为国尽忠，声名在外。”
朱浩穿过帘子，一溜小跑来到朱娘身边：“这跟爹的名声没关系，我看这个新知县颇有手腕，只怕是个难缠的主，以后咱做生意要小心一点。”
李姨娘不解：“这样的官很好啊，体察民情，平易近人，为何浩少爷对他意见这么大？”
朱浩道：“娘，他不过是举人出身的县官，仕途有限，申知县任期未满便调离，怎么说都跟咱有关系，他新官上任没到衙所，先到这儿来通气，这样的人能说他没心机？”
朱娘和李姨娘相识一眼，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到朱浩身上。
朱浩一见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又跑回后院去了。
……
……
下午时，朱浩刚出门便听说京钟宽到兴王府拜见，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朱浩去客栈见即将离开安陆的陆先生。
陆先生对朱浩到来，颇感意外：“朱浩，你知道我在这里？”
朱浩笑道：“我一直都知道啊……之前陆先生不是跟那个隋教习谈及住所吗？我就在旁边，耳朵又不聋，先生这是要走了？”
此时陆先生已把包袱什么的都收拾妥当。
这两天朱浩虽然没亲自前来，却让于三时刻盯着，一旦发现陆先生有抽身离去的迹象，就跟他打招呼。
陆先生坐在临窗的桌子前，微微颔首：“虽然收了你做弟子，可惜只字未教，惭愧啊惭愧……明日老夫就要动身前往江赣。”
朱浩道：“所以陆先生是准备去投奔宁王吗？”
“呵呵。”
陆先生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外面有老仆进来，见房间里有客人，赶紧退了出去。
陆先生问道：“马车已备好？”
“是的老爷，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不会耽误明日行程。”老仆回道。
陆先生摆手：“那你去休息吧，明儿我们一早就要上路。”
打发走老仆，转身看向朱浩，陆先生察觉朱浩面色有异，问道：“朱浩，你来找我，是有事？”
“嗯。”
朱浩点了点头，“我想进兴王府。”
陆先生面色稍带不解，随后似想明白什么：“听说兴王府要给世子招募伴读，从城中士绅富贾子弟中选拔，你去应选……跟家里有关？”
朱浩心想，要么怎说你不简单呢？
三两句话就觉察，我可能是被家族派到兴王府充当内应的。
“没有，我单纯是想有个读书的机会……陆先生应该知道，我跟家族关系不睦，族里边长辈想把我接回去看管起来，借以胁迫我娘把先父留下的产业交给本家，我很想脱离家族的管控。”
朱浩话说得很直接，陆先生听了直摇头：“以仁义而言，这么做不合适……你背后不是有高人教导么？莫不是你身后那人想让你混进兴王府？”
朱浩笑着摇摇头。
“朱浩，你想让我帮你？”陆先生问道。
朱浩道：“陆先生经历坎坷，此时已不太想理会尘俗中事了吧？就算陆先生跟兴王府教习认识，也不太可能帮到我。”
“我知先生往南昌，特来送行，顺带提醒一句，若先生发现……南昌有人想领兵作乱，危害朝廷社稷，及时抽身或为上策。”
陆先生神色波澜不惊，摆摆手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好了陆先生，我也不问你是不是六如居士，对我而言，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希望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学生告退！”
朱浩到走都没跟陆先生提过任何请求。
陆先生把朱浩送到客栈门口，作别后看着朱浩一往无前的瘦削背影，陷入沉思。
“老爷，这是何人呐？”
老仆悄无声息来到陆先生身后，不解地问道。
陆先生收回目光，笑道：“这小友可不简单，忠良之后，小小年岁出口成章，少年老成上得了台面，苏东主来信中提及都赞不绝口呢。”
老仆问道：“苏东主，莫非是那个行盐的苏掌柜？”
“就是他，两个月前，他买了我两幅画，款待我往湖广一游……他姐夫是左迁湖广刚半年的黄藩台，背景深厚……这位苏东主在江西之地人脉广博，与之相识有益无害。”陆先生微微颔首。
老仆不解：“老爷肯卖画给那苏东主，为何本地士绅求画，您却不加理会？”
陆先生摇头轻叹：“那不一样，商贾只为逐利，若官绅求画，性质就变了……本地前任知县得罪权贵没几日就调任他地，前途黯淡……官场中事最好是少招惹……”
……
……
当天兴王府在王府南门外设了两张桌子，接受安陆适龄童子报名。
到下午时前来报名的人已经很少了。
日落时分，一名衣着华贵年约三旬的汉子从府门里出来，来到报名桌前询问：“怎样，人数破百了吗？”
负责报名事项的典吏急忙起身行礼：“姑爷，只有三十多人报名。”
中年汉子满脸不悦：“我兴王府招童子入府读书，何等光荣之事，怎么一天下来只有三十几人应选？”
就在此时，一个有着张可爱的小圆脸，双眸如黑宝石一般，清瞳可鉴，眼角略略上挑，看起来聪明伶俐的稚子跑了过来，笑嘻嘻问道：“我能应选吗？”
典吏打量来人一眼，“叫你家长辈来。”
“我家长辈忙于生计，无暇分心，便自己来报名了……我叫朱浩，四书五经已能通背，应该符合应选条件吧？”
来人正是朱浩。
典吏正要出言拒绝，旁边汉子拉了他一把，随后笑吟吟问道：“你这么小年岁，四书五经便能通背？”
朱浩用力点着小脑袋瓜：“是啊，要不你考考我？”
典吏皱眉：“姑爷，小娃娃调皮捣蛋惯了，轰走便可，跟他费那么多话干嘛？”
朱浩恍若未闻，看着那三旬汉子惊讶地问道：“哎呀，这位不会就是蒋先生吧？我早就听说蒋先生出自武勋之家，乃世间罕见的文武全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朱浩听典吏称呼此人“姑爷”，便知眼前这位应该是兴王妃弟弟蒋轮。
其实兴王妃父亲蒋斆没有儿子，蒋斆属于父凭女贵，正德四年其过世时，膝下无子，兴王怜悯之余便向朝廷请旨，以蒋斆兄长京营都督同知蒋斌的儿子过继到蒋斆名下，成为兴王妃的挂名弟弟。
蒋轮在兴王府不过七品散官，没有实职，属于什么都可以管一管却没多少权力的存在，朱厚熜登基后，这个名义上的“国舅”一跃而成为玉田伯，嘉靖朝威名显赫的外戚。
如今的蒋轮处境尴尬，兴王妃对他没有姐弟之情，王府中他的地位远不如袁宗皋、李稷、张佐等属官。
听了朱浩的话，蒋轮眉开眼笑：“小子，算你会说话……喏，把他的名字记下来，回头我要亲自考校！”
“姑爷，这样……不太好吧？”
典吏脸一垮，觉得蒋轮坏了规矩。
蒋轮顿时板起脸来：“本来就没几个人应选，好不容易来个看起来机灵点的，你是想把人轰走还是怎么着？选上选不上另说，只管把名字记录在案……嘿，又不是让你来选，你紧张个甚？”
典吏挨骂，只能愤恨地望朱浩一眼，然后提笔书写。
“蒋先生，不知几时应选？”
朱浩见典吏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到报名册上，心里一松，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笑眯眯地看向蒋轮。
蒋轮道：“一两天内王府就会贴告示通知，你回去等着吧。”
典吏黑着脸，把朱浩名字记下后，又问及家世，朱浩一一作答。
蒋轮在旁笑盈盈看着，听朱浩说自己出自武勋之家，笑道：“难怪你小子知道我，原来你爹是大明锦衣百户，同为军户出身……话说军户家的孩子读书就是难啊，好好应选，别给咱军户人家丢脸！”

第二十九章 全是关系户
选拔最终定在六月二十五进行。
如果一切顺利，结果当天便会公布。
朱浩若能考进兴王府当伴读，那不管月底朱娘是否能缴纳家族四十多两份子钱，朱浩都可以摆脱家族控制。
选拔前日，二十四这天朱娘回了一趟朱家，乃是朱嘉氏召她回去，说是商量家族内部事务，回来时脸色相对还算不错。
“娘，祖母没为难你吧？”
朱浩赶紧拉朱娘到桌子边坐下，一边倒茶一边问询。
朱娘摇头：“你祖母只是总结了这两月家里各项收入，只有咱这边上缴利润最多，你祖母让我们再接再厉。”
朱娘得到老太太肯定，神色欣然。
朱浩道：“娘，我看祖母是想捧杀你吧？”
“什么叫捧杀？”
一旁的李姨娘不懂就问。
朱浩没有解释，反问道：“祖母是否试探过我们月底能否续上份子钱之事？或旁敲侧击，想知道咱这月生意如何？”
“这……”
朱娘想了想，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点点头。
朱浩苦笑道：“若所料不差，月底如果我们能如数把钱供上，家里边下一步就要拿我开刀，把我接回去，名为读书，其实是看管起来，逼娘就范。”
李姨娘觉得朱浩的话有几分偏激，忍不住出言提醒：“浩少爷，朱家始终是本家，不能把人看那么坏。”
“姨娘，凡事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娘，明天我要去参加兴王府选拔伴读的考试，你有什么意见吗？”
朱娘这几天忙着给儿子找先生，早把这事忘了，经此提醒，面色立即变得凝重：“小浩，就算你幸运地通过考试，你祖母也不会允许你成为伴读……”
“娘思来想去，不如回朱家，到底是血脉至亲，想来不会太过为难，可进了王府……高墙大院的，娘想见你一面都难。”
朱浩道：“娘，我是去给小王子做同窗，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你这一说，倒好像是去坐牢一般。”
李姨娘也劝说：“浩少爷，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王府呢？还是别去了吧。”
又不知从哪儿听来几句歪诗，看似高深莫测，实则狗屁不通，难道你以为我是要嫁进兴王府，从此萧郎是路人？
“娘，姨娘，我听说新来那位京知县都把自家儿子送到兴王府应选，明天会一起参加选拔考试……我去也不会太过折辱吧？”
朱浩又说出他打听来的消息。
朱娘摇头：“知县老爷的公子，怎可能应选伴读？”
“娘怎就不信呢？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再者说了，我进王府当伴读，又不是做下人，不用签订卖身契，就算我在里面日子过得不顺心，要出府，或者娘亲想接我出来，难道兴王府还会不讲道理不成？”
可不管朱浩怎么劝说，朱娘就是打定主意不让儿子去应考。
“娘，总之我不回朱家……我听说祖母把我带回去后，直接送到家里的工坊当学徒，到时养牲口、牵骡子、倒马粪这种事，全部交给我来做。”
朱浩这话把朱娘给惊着了：“这……这……不会吧？”
朱浩道：“可不能低估朱家人对自己人下手的狠辣……如果祖母一片真心，怎会接连两次到官府举报咱？难道她不知道进衙门对于一个节妇意味着什么？还有什么比把自家女人送进牢房，更卑鄙的事情？”
本来朱娘怎么都不同意，但听了朱浩这番话，追忆过往，心顿时凉了大半。
自己进牢房，还好当晚就出来，即便这样，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对自己的名声损害有多大？这时代的女人进牢房一趟，跟进鬼门关差不多，朱家前后两次主动上衙门检举，形同陷害。
“那你……明天能应选成功吗？”朱娘终于松口了。
朱浩重重点头：“事在人为，我有陆先生教导，应该不会太差……相信我，一定可以成功进入兴王府。”
朱娘轻叹：“就怕你选不上，况且就算选上了，你祖母也不会让你去……唉，好好准备吧。”
……
……
过了朱娘和李姨娘这一关，对朱浩来说算得上巨大的进步。
他进兴王府之事，首先要获得亲人支持，至于朱家人的态度……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列。
廿五这天，天气有些炎热，朱娘特地为朱浩准备了一身丝质新衣，当母亲的没法保证儿子读书，心怀愧疚，行头方面那是一点都没亏待，手头仍旧捉紧，但还是让儿子风风光光去应选。
朱娘和李姨娘没陪同，让于三随侍在旁。
考试报到的地方，位于兴王府东门外，不远处就是花鸟市。
于三没资格进入王府，到了地方便把朱娘亲手缝制的布包交给朱浩，然后走到一旁等候。
王府东门外吵成一片，朱浩仔细观察了一下，此番前来应选的孩子，穿着打扮都很不错，但陪同的父母基本都是粗布麻衣，可见家境只能算一般，想想也是，真正的豪门大户不屑把孩子送进兴王府当伴读。
人堆里朱浩见到个熟人，乃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新任长寿知县京钟宽。
京知县今天穿了身直裰道袍，戴着一方平顶巾，看起来温文儒雅。
兴王府派出属官前来招待，朱浩瞥了一眼，这名王府官员也是身直裰装扮，看不到品阶，至于蒋轮则没见踪影。
辰时刚过，十多名王府侍卫将送考家长驱赶到一边，然后让一群小孩排好队，依次进入兴王府。
很快一群孩童来到东门内一棵四五人合抱的大榆树下，浓密的树荫覆盖了大片地方，炎炎烈日下竟有一丝清凉的感觉。
一旁横曳出的树丫上挂着个秋千，清风袭来微微晃荡，也不知是为谁准备的。
参与应选的孩子有三十来个，年岁普遍在六岁到十岁间，个别只有四五岁，朱浩琢磨了一下，应选条件说是要通背《论语》和《孟子》两部四书，这四五岁的熊孩子能干什么？话都讲不利索吧？
“哇！”
有个孩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居然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不要紧，孩子们本来就很紧张，这下全都焦躁不安，一个跟朱浩差不多大的孩子，厉声喝斥：“别哭了！再哭把你赶出去！”
朱浩侧头望去。
此子虽年少，但神情坚毅，目光冷静而锐利，闪烁着直透人心的晶亮，一看气质就与普通孩子迥异。
被吓唬的小孩正是年龄最小那个，闻言哭嚎着往一旁侍卫扎堆的方向跑去，一把抓住个腰间跨刀的王府仪卫司的校尉，哭着指向这边，好像在告状。
朱浩心中一凛。
原来哭鼻子这小子，居然是王府内部应选人员，不用说，这是找家里大人告状去了。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笑着打趣：“喂，你要倒霉了，人家有靠山。”
刚才发狠话那位翻了个白眼：“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正说话间，王府仪卫司的校尉果然带着孩子往这边走来，不知哭鼻子的小孩是他儿子，还是本家的孩子，与此同时京钟宽跟招待他的王府官员一起走了过来。
“陆典仗，何事？”
王府官员直接问询那名仪卫司的校尉。
听到这称呼，朱浩眉宇间呈现讶色。
陆典仗？
莫非这个阔脸方耳，俊秀中带着几分英气的汉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陆松？
陆松曾任兴王府典仗，有从龙之功，而那哭鼻子兼告状的熊孩子……乃是陆炳？
陆炳正德五年出生，正德九年时年方四岁，虚岁五岁，这大概也是为何会有四五岁的孩子前来应选伴读的重要原因。
关系户嘛！
陆典仗道：“听说这边应选学童间有些小纠纷，卑职特地过来看看。”
王府仪卫司典仗，乃是正六品武官，但大明自土木堡之变后便重文抑武，正六品武官别说只是王府典仗，就算是所千户和卫指挥使，见到正七品的知县可能都要跪下来行磕头礼，阶级的差距几乎不可逾越。
京钟宽笑着指了指刚才吓唬人的小孩：“张奉正，此乃犬子，望多多照顾。”
奉正，就是王府太监首领。
兴王府姓张的奉正，自然就是未来大明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
朱浩顿时感觉要通过选拔不容易。
来的全都是关系户，一层压一层。

第三十章 初识陆炳
陆典仗过来的目的主要是为自家孩子撑腰，但听京知县说那肇事的小子是他儿子，气势顿时弱了。
京钟宽拜访兴王不得，属于正常情况，兴王完全可以给知县摆架子，但兴王府属官则没那资格。
本身要在安陆这地方长久生活，需仰仗当地父母官。
兴王脱离地方政治体系，你一介王府属吏，本身权限仅限于兴王府这一亩三分地，若得罪地方官，以后还混不混？
县衙皂隶天天到你家里找麻烦，就问你受不受得了？
靠兴王府撑腰？
兴王才没工夫管你的闲事！
张佐笑着跟京钟宽寒暄，随后表示选拔即将开始，委婉地下达了逐客令。
京钟宽并非不识相之人，给了儿子一个坚定的眼神，随后便在陆典仗等人陪同下，往王府东门而去。
选拔考试在张佐再出现时开始。
此时那些王府侍卫已搬来一张张桌子，摆在大榆树的树荫下，每两个孩子坐一张，全是小长桌，没有设凳子，桌上摆好笔墨纸砚，以这些孩子的身高，基本只能站着写字。
对于前来应选的孩童而言，笔试基本能预料到，但还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比如陆家那个四岁稚子，头堪堪露出桌面，手里高高举着根毛笔，估计写什么都看不到，好在侍立一旁的侍卫护犊子，赶紧给他找来块石头垫着。
跟朱浩同桌的乃是京知县的儿子。
“小小年岁就来应选，太过自不量力……丁点儿大的孩子认识几个字就算不错了，还让他书写？哼！”
京公子明显对陆家小子很不屑。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知县家公子？昨晚他老爹还特别设宴款待王府几名官员，让关照一下自己儿子。
张佐走到大榆树下，笑道：“你们前来应选王府伴读，想来已做好万全准备，现在就出题……听好了，且把《论语》前十句默写下来，字迹一定要工整，不能有偏差……”
这边张佐的话还没说完，京公子已经开始做题。
这就叫先下手为强。
默写可能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考试，全凭知识底蕴，写得越快越工整，没有谬误最佳，听明白题目后，自不用再听接下来的废话。
对在场考生来说，这场考试并不难，一个个开始落笔。朱浩属于那种比较有闲情逸致的，还有心思观察一下在场各位“考友”的状态，以此判断形势。他最关心的便是两个关系户——京公子和陆家那位小少爷。
这道题目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属于严重“超纲”，但陆家少爷依然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有古怪！
莫不是有人泄露了题目，让他可以提前做准备？
……
……
《论语》前十句，怎样才算一句，这是个问题。
这时代没有标点符号，圣人言论不能停顿，连科举考试中出截搭题，也不能随便只出几个字，而是要整句截搭，这就要考校应试童子的知识储备。
这一切对朱浩来说并非难事，当即准备落笔。
笔迹需要设计一番，不能太过工整，毕竟以他前世的书法功底，以及穿越以来勤加练习，不管篆书、隶书还是楷书、行书，乃至草书，皆可信手拈来。
但如果表现得太过惊艳，一看就不像孩子书写，反倒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太过潦草的话又显得自己没水平。
这需要把握好一个度。
朱浩略一思索便打定主意，既要保证自己的字看起来工整，又不能体现出太高的书法造诣，再在字迹方面做一些小小的改动，尽量不涉及笔意的表达，这样的字看起来好看，却没有神采，依然像是孩子书写……
就在朱浩接连写下几个字，为自己创造出的“童体”感到十分满意时，手下已然运笔如飞。
京公子本来很自信，觉得没人超过自己，但晃眼瞥到自己的同桌后发先至，写字速度明显比他快一倍有余，顿时紧张起来，也尽量写快一些。
对普通孩子来说，就算书法造诣再好，写得快就难免出现笔画潦草走形的情况。
“慢点，不用着急，我等你。”
朱浩听到旁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侧头瞥了一眼，便笑着对京公子说道。
京公子还以白眼，随即侧过头继续书写。
而这边，朱浩已顺利把前十句写得差不了多了，本想等等，避免自己写得太快被人怀疑，不料此时张佐这个考官走到他面前，驻足打量。
这一下他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干脆把最后一句顺势写完。
“先生，我写好了。”朱浩放下毛笔。
张佐目光落在朱浩的字上，点头嘉许：“很好，你几岁了？”
“虚岁八岁。”
朱浩回答得很自然。
“八岁就有如此书法功底，前途不可限量啊……嗯，有柳体风格……”张佐连连点头。
旁边跟张佐同来监考的王府属官走过来，望着朱浩的字也是赞不绝口：“好字啊，就算很多年长者也未必能写出来这样的字，速度还这般快。”
考试谈不上正规，没等最后阅卷，考官就对其中一名考生大加夸赞，显得很不寻常。
朱浩没有一点欣然，反而有些担心，别是想捧杀我吧？
论跟王府的关系，自己仅仅与朱三和朱四暗中来往，但两个孩子并不参与监考，这就全凭自家本事，但在场那么多关系户……
这种考试，本身就是给小王子选玩伴，人家动用关系，选拔自己人，好像不算公私不分。
……
……
第一场考试结束。
一小半学子要么在张佐叫停时没落笔，要么就是有错别字或是写出来的东西根本没眼看，沦落到淘汰边缘。
很多关系户知识储备不足，以为靠人情世故就能上位，却不知王府还是很讲规矩的，至少人家陆少爷……年岁小，写出来的字张牙舞爪，却能把所有字默写下来。
不管人家是不是关系户，就冲这份严谨的态度……就值得钦佩。
通过第一场考核的共计二十三人。
总体来说，过关的人还是挺多的，刷下去也就三分之一左右。
京公子第二个交卷，本以为自己能得到一些称赞，却发现张佐等人对他的字没有任何评价，于是便把注意力从陆家少爷转移到朱浩身上。
“没有完成的不要灰心，跟着旁边这位叔叔出府，门口有人给你们个小篓子，回家以后再打开看。”
张佐安排侍卫领淘汰考生出王府。
显然兴王不打算亏待这些应试童子，就算没考中，也会给点“安慰奖”，小篓子里装着什么，只有失败者知道，朱浩不想一探究竟。
“剩下的先等等，之后另有先生前来考校！”
……
……
中场休息。
张佐带人离去，留下几名王府仪卫司的侍卫维持秩序。
孩子中有不少人认识，就算不熟悉，对孩子来说建立关系只需要一两句话，没那么多城府和利益纠葛，很快便三五成群凑一块儿交谈和玩耍。
京公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朱浩：“你师从何人？为何写字那么快？”
朱浩装出胸无城府的模样，笑道：“你写得也很快啊，我只是经常默写这些句子，可能写顺手了吧。”
“咦？莫非有人提前告诉你题目？”京公子眼前一亮，立即为自己的失败找到借口，把朱浩也当成关系户。
朱浩想了想，自己还真是关系户，算起来这场选拔他才是始作俑者。
但这种关系……
“随你怎么想吧。”
朱浩摇摇头，没正面回答。
京公子闹了个老大没趣，又瞪着一边才四岁根本没人与之玩的陆公子，厉声道：“喂，爱哭鼻子的臭小子，你这年纪怎么也会默写那些句子？谁教你的？”
语调凌厉，咄咄逼人！
陆少爷脸上再次涌现胆怯，转头四下观望，看样子又想去告状，找大人撑腰。
朱浩出言解围：“人家敢来参考，会背诵和默写不是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吗？你这么凶干嘛？”
陆家少爷本来很害怕，小眼睛正在到处寻找陆典仗，听到朱浩这话，瞬间用感动的小眼神望向朱浩，脸上浮现一抹孺慕亲近之意，看样子把朱浩当成了靠山。
京公子只是轻哼一声，没说话。
朱浩望着陆少爷，笑问：“你姓陆吗？”
“嗯。”
陆少爷把朱浩当作朋友，点头如捣蒜。
“你叫什么名字？”朱浩再次问道。
陆少爷认真作答：“我叫陆炳，我爹和我娘都在王府做事，我……我也想进王府，给世子当书童……”

第三十一章 偏题
果然是陆炳，那不用说，先前那位“陆典仗”就是他爹陆松，真是将门虎子，看你小小年岁便骨骼清奇……
“姓陆的小子，我们可是来应选伴读的，你倒好，居然想做书童？难道自甘下贱？”还是京公子思路活泛，马上察觉到陆炳跟别人想法不同之处。
“嗯……呃……这……”
陆炳年岁太小，根本回答不出这么刁钻的问题。
朱浩笑道：“人家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别难为他了……下一场考试就要开始了。”
随即朱浩指了指前方自回廊处鱼贯出来的几个中年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下一场考试的考官。
张佐没出现，这次出来的考官之一朱浩认识，正是之前跟疑似唐伯虎的陆先生有过沟通的隋公言，据说此人是举人出身，在王府当教习，以后进了王府很可能在他名下读书，所以由其来当第二场考官很合理。
至于跟隋公言一起出来那位，朱浩居然也认得，乃是报名时被他拍了两句马屁就有点得意忘形的蒋轮。
“好了，不要说话，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
蒋轮一来便招呼孩子返回刚才笔试的桌前。
朱浩跟京公子依然凑一桌。
本来旁边已空出一些位置，可以匀一匀，以京公子的身份大可独占一张桌子，但他似有意跟朱浩争个高低，怎么都不走。
朱浩也懒得理会。
……
……
所有孩子就位。
蒋轮环视一圈，笑着道：“看来诸位在第一场考试中表现优异，能继续留在这儿，说明你们的学识不错。”
只是会背几句《论语》就算不错？
这蒋轮挺会给人戴高帽啊！
蒋轮续道：“第二场考试，由本府教习、长寿举人隋先生出题，你们认真听好了，若是能通过这一场考核，距离成为王府伴读就更近一步了。”
虽然只是应付性的场面话，但朱浩还是从中听出一些关键信息。
本来朱浩并不知道这场选拔有几场考试，但以蒋轮所言，这不是最后一场，后面至少还有一轮，那时考官十有八九又要换人。朱浩希望朱三和朱四一起出来选伴读，那他成功的几率将会大增。
“下面请隋先生出题。”蒋轮说完，看向已端坐椅子上大模大样的隋公言，意思是你可以开始了。
朱浩低着头。
从之前与隋公言的简单相处，他知道这个人小心眼儿，若是让其发现自己在这里应选，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陆先生明言我是他弟子，隋公言会把一个学问和名望都比自己高的人的弟子，收到身边？
隋公言好像没有发现朱浩的存在，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声音浑厚有力：“儒门学子，不但要对书经有研究，还得博古通今……”
朱浩马上明白了。
题目肯定偏。
果然。
“那老朽就跟你们说说我华夏从先秦到如今，两千多年的历史吧。”
众应选童子大眼瞪小眼，探讨历史？
题目明显超纲，而且还偏离应选伴读的主题，不是说好谁学问高谁留下来当伴读吗？问题是科举考试不考这些啊。
隋公言好似不知在场孩子心中的迷茫，右手食指环指一圈，“把你们的名字写在考卷眉首处。”
这话让孩子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要考历史吗？
蒋轮急忙道：“让你们写就写，回头好知道是谁的卷子，写慢了待会儿答题可就来不及了。”
蒋轮是个热心肠，朱浩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在王府地位不高，所以用尽一切方法显示存在……哥们儿，你很自卑啊！
“话说先秦时，我华夏之地涌现诸多先贤，自神农氏定鼎以来，我华夏之民便开始男耕女织的生活，后经历几位圣明君主，乃尧、舜、禹，其时华夏洪水泛滥，其中一人，‘娶妻有日，过门不私’，说的是哪位君主？”
说到这儿，隋公言停了下来，拿起茶碗轻抿一口。
不用说，这是第一道题。
这题如果让饱腹诗书的成年人作答，或许没什么难度，但眼前对象却是一群普遍年岁在七八岁，只读过一两年书的稚子……就跟听天书差不多。
听完都未必知道题目已出！
“娶妻有日，过门不私”，这道题对朱浩来说就太过小儿科，这不就是治水途中“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吗？
但不能写大禹，要写“禹”，人家考官都说了，这人要从尧舜禹中出，朱浩一笔写就，一旁的京公子没悬念也答了出来。
但看在场学子，能提笔往纸上写的，一半都不到，对不对还另说。
隋公言喝完茶，也不管孩子们是否答完，继续讲述：“后又经历夏、商两朝，曾出过商汤这等圣明的君主，奈何到商末民不聊生，武王伐纣，周朝建立。”
都等着出题呢，到这里考题却并未出现。
“周朝传到幽王，烽火戏诸侯，西周而灭……到东周时，诸侯列国纷起，先有春秋，后有战国，此时诸子百家，太史公尝言，‘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说的是诸子百家中的哪一家？”
第二道题目抛出。
在场孩子又傻眼了。
我们连儒家学说还没整明白呢，你上来就是诸子百家？
朱浩心里却琢磨开了：“莫非隋公言崇尚的是法家？兴王会把一个崇尚法家的举人召来教导儿子……有意思。”
提起笔，“法家”二字简单书就。
这次京公子在思索半晌后才落笔，但明显不是很确定，这道题对他来说有点超纲。
“战国末期，秦王一扫八荒六合，建不世之功业，奈何暴秦不过二世，秦末不乏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者，又有楚虽三户能亡秦之典故，楚汉争鼎，大汉定我华夏之威，前有文景，后有孝宣之治，其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是哪位皇帝实施的策略呢？”
第三题出。
朱浩作答：汉武帝。
“到西汉末，有新莽、更始之乱，绿林赤眉为妖，幸得光武定国，再续大汉二百年江山。”
“奈何东汉末年，群雄并起，有枭首挟天子令诸侯，然西南之地，尚有王室偏安，先主仁德，常教导后主光复汉室，他曾对善、恶可为之事有过一番论断，请问是哪一句呢？”
第四题。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然后主昏聩，未能定鼎中原，魏灭汉、晋灭魏，司马氏仁德不修，以至中原尽丧，胡人乱我华夏，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有隋主定华夏，然炀帝三征高句丽，滥用民力，穷奢极欲，以至唐高祖起兵太原，定大唐三百年基业。”
“唐太宗修仁德，魏征曾引言，以舟、水者谏于君王，是哪一句呢？”
第五题。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
……
题目到这里已过半，朱浩回答起来并不觉得有何难道。
其实只要是一个对华夏历史熟悉的人，这些都不是难题，但问题是眼前应试者皆为稚子，这年头想获取知识的难度极大，只要没人讲，是没法自学的。
朱浩也从隋公言出题中，掌握一些规律。
听起来是法家，但实质却是儒家，将王朝兴亡跟皇帝是否修“仁德”联系起来，看似辩证，实则全是主观臆断。
“以至唐末，朱温篡唐，五代之乱，后有宋高祖陈桥兵变，重定华夏，奈何兄弟相争、金匮疑云、烛影斧声，皇位旁落……”
这里居然没有出题。
朱浩却听出问题所在。
皇位旁落……
这是否隐喻我大明太宗皇帝皇位来路不正？
这种话也敢乱说？
“……靖康耻乃华夏之耻，宋庭临安于江南，历百余年，鞑靼于草原崛起，倾覆华夏，九州蒙难，国之大厦将倾，仍有忠臣义士不忘节义，文忠烈公过零丁洋时，曾有自抒情怀之诗作，你们写下来吧。”
第六题。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蒙元治我汉民，残暴无道，我太祖皇帝起兵于吴，得忠臣良将辅佐，驱鞑虏，定华夏……”
说到这里，朱浩很想听听隋公言对于本朝的评价，但隋公言很精明，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好了，就这些，把你们写的东西呈递上来，到一旁等结果吧。”

第三十二章 最后一场
第二场考试结束。
马上有人过来收卷子，朱浩留心了一下在场年岁最小的陆炳，发现他站在那儿，一脸木然，再看远处本负责维持秩序的陆松已不见人影，顿时了然。
这题目……
要说隋公言迂腐吧，也不尽然，所出题目算是“素质教育”的范畴，没有局限于四书五经，题目并不是很难，拿这个来测试应试学子的文化知识储备，好像没毛病，但朱浩总觉得这个人身上透着股邪气。
答卷收上去后，接下来就是阅卷了。
隋公言独自完成。
半天后，他挑出来十几份卷子放到一边，把另外不到一半的卷子丢到一旁，大概意思是说，只有这十几份卷子有可能被遴选上。
一名典吏过去仔细查看，末了笑道：“答对两道题目者十三，三道以上者六。”
六道题目，二十三个考生，回答对三道及以上的不过六个人，可见这题目出得有多偏，现在就要看到底是选十三个人入围，还是选六个人入围的问题。
十三个人有点多，六个人则偏少。
典吏又看了一遍，笑着说道：“有一人回答对了五道题目，独占鳌头。”
朱浩一听顿时感觉不妙。
看旁边京公子的反应，回答对五道题目的人很可能是他，刚才有点沮丧，大概是因为有道题目不会而觉得遗憾，但随即知道自己是所有考生中回答对题目最多的，马上又自豪起来。
朱浩立即举手。
当我蠢呢？
我岂会不知我全对？
“等等，这里好像还有一份试卷。”
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的蒋轮，一眼瞥到朱浩的异常，眉头皱了皱，立即俯身在废弃试卷中翻找，旋即眼前一亮，“此子所有题目都对了，为何考卷会放在这边？”
典吏有些吃惊：“姑爷，您说的……不可能吧？”
蒋轮把卷子交给典吏：“你自己看看，哪里有错？此子叫朱浩，我认识，军户人家的孩子，他父亲乃百户，平盗乱时殉国，母亲乃朝廷钦赐节妇，这样的出身可谓根红苗正，非常符合王府的选拔要求。”
蒋轮提前把隋公言可能要找的借口堵死……别拿人家的出身做文章。
典吏看过后傻眼了。
真有全对的。
“隋先生，您看……”
典吏不知该说什么好。
隋公言脸上的肌肉颤抖两下，没有伸手去接卷子，信口胡诌：“哦，可能是老夫刚才看走眼了。”
真是个荒诞不羁却万能的理由。
看走眼？
你这老东西，本来还以为你没看到我，感情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却故意装作不认识，目光都不往我这边瞟，就等着阅卷时找麻烦，是吧？
要不是蒋轮及时把我的卷子找出来，恐怕我站起来申辩也没有任何意义，你这家伙一准会叫人把我赶出去！
真混账啊！
这个隋公言没辜负他最初的判断，完全就是个小肚鸡肠的腐儒，居然把对陆先生的妒忌转嫁到他这个挂名弟子身上来了。
典吏道：“那就是七人答对三道及以上题目，可留下请袁长史做最后考核，隋先生您看……”
隋公言抬头，恶狠狠瞪了朱浩一眼，语气间颇有些不耐烦：“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尔等自己看着办吧。”
大概是因为朱浩的卷子被找出来有些气愤不过，考试完成隋公言便拂袖离开。
在场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只是因为蒋轮指出你把一份卷子给看错了？
还是说你故意不让那个叫朱浩的孩子选上去？他一个军户家的孩子，应该跟你没过节吧，干嘛要如此针对？
别人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只认为可能隋教习今天心情不好，只有朱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蒋轮和典吏等人相继离开，没被选上的孩子被护卫送出王府，现场只剩下七人。
而最初被朱浩认为是铁杆关系户的陆炳……居然淘汰了！？
这倒是出乎朱浩的意料。
不过想想就明白了，题目应该是隋公言现场临时出的，或许本来还有一套题目，但他没用，以至于陆炳这样就等着现成答案通过考核的稚子，面对一堆好似天书般的题目时，彻底麻爪……
“你是怎么把六道题都回答对的？”场地安静下来后，京公子用不可置信又满是怀疑的目光瞪着朱浩。
朱浩摊摊手：“我知道，所以能答对，如果问不知道的，我自然就回答不上来……这答案你可满意？”
京公子皱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题目？”
朱浩笑了笑，心想，小小年纪就知道这种考试有提前泄题和舞弊的情况出现，你这小子也算是有点见识，但见识是有，眼力劲儿还是欠缺。若是明眼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关系户，不然我全对了还能被考官阴谋算计，差点儿就给涮下去了？
“做人呢，内心别太多阴暗面，要多看看世间那些美好的事物……这位姓隋的举人乃是现场出题，难道你看不出来？除非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然怎么可能提前知道题目？”
朱浩笑着跟京公子解释。
京公子面色冷峻，一直紧盯着朱浩的眼睛，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
月门外，那些护卫把孩子送出去后折返，这会儿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隋教习今天火气可真大，坐在那儿虎着脸，一脸谁欠了他几吊钱的样子……或许他在王府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朱浩闻言心中一动。
这算不算是一个有用的讯息？
如果隋公言继续留在王府当教习，以后跟着他上课的话……自己可要倒霉了。
这人心胸狭隘，选拔的时候使绊没成功，以后上课能给我好脸色看？别到时课堂进不去，天天打我的小报告，最后我只能灰头土脸被赶出王府……
不行。
朱浩暗暗打定主意，这种人不能让他留在王府，祸患需要及早铲除。
……
……
就在第三场考试开始时。
朱浩和京公子这边明显受到孤立，一共剩下七个考生，互相打听一下就可以猜到，朱浩和京公子是回答对题目最多的两人。
而京公子乃是知县家的孩子，自然而然成为最大的竞争对手，不被别人接纳。
真正能跟京公子说上话的，只有朱浩。
“喂，你叫朱浩？那六道题，你全会？”
几个孩子一起朝朱浩走来。
问话这位乃是参选孩子中年龄最大的，比朱浩和京公子要大两三岁，个头高很多，说话口气带着一股蛮横。
小孩子间的矛盾，很多时候靠拳头来解决问题，朱浩表现太过优异，明显伤害到了人家的利益，便过来施压。
朱浩点头笑道：“是啊，我全会，要不你们再出几道题目考考我？”
没等对面有所反应，一旁的京公子问道：“太史公是谁？”
朱浩听了晒然一笑。
京公子太过争强好胜，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总觉得朱浩是内定的关系户，提前得知题目并准备好了答案，因为之前考核中有法家涉及太史公言论，便干脆问了一个看起来“退一步”的题目。
你若连太史公都不知，怎会清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就是作弊！
“我说京公子，有人想要恐吓我呢，你别在这儿添乱行不行？你没看出来，如果我回答不出来，他们就会把矛头对准你……你不知道咱俩应该一条心？”
朱浩没有回答问题，反而开始转嫁矛盾。
你们这些家伙眼巴巴跑来针对我，我好心提醒一下，是不是把我身边这个眼高于顶的小子一起办了？
要说关系户，谁能比得上本地县令家的公子？
京公子正在等候朱浩给出答案，忽然发现另外五个孩子目光不善地望向自己，脸上的表情质疑中带着嫉妒，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人耍了。
就在一群孩子为了面子争锋相对时，正在低声交谈的护卫突然静声，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看向一侧。
几个孩子感受气氛异常，顺着侍卫们的目光看去，却见几人在一名身着儒衫的老者带领下，进入院子。
待老者走近，护卫们纷纷行礼请安：“见过袁先生。”
“见过袁长史！”
朱浩心中一震，此人居然是兴王头号谋主，也是未来朱厚熜登基居首功的袁宗皋。
历史上嘉靖皇帝发起大礼议，其始作俑者便是袁宗皋，能给没有权势的小皇帝提出大礼议这样看起来极度疯狂，却给皇帝带来集权的顶级文臣，其眼光和谋略绝非常人可比。
袁宗皋笑着跟一众侍卫颔首回礼，随即摆摆手：“好了好了，老朽过来只是给几个应选学童出题目，考校一下他们的学问和见识，你们各司其职便可。”

第三十三章 刑不上大夫
七个人整齐列成一排，站在袁宗皋面前……这次不再是笔试，而是面试口答。
袁宗皋没有像隋公言那样故作姿态坐下来喝茶，只是站在那儿，笑盈盈望着在场七个孩子，看起来和蔼可亲，却总透露出那么一抹阴谋的味道。
“你们不必紧张，老朽不是来考校，而是想跟你们探讨一下学问……尽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你们不必分先答后答，想到什么便可说出来……”
袁宗皋先介绍这次考试的规矩，不按顺位回答问题，有想法便直抒胸臆，若没意见就算全程不说话也可以。
朱浩一听这规则怎么像后世的辩论赛？
袁宗皋道：“老朽读《礼记》时偶得一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这几日老朽时而挂怀，偶得偶失，不知你们有何看法？”
几个孩童总算见识到王府选拔伴读的考试有何特异之处。
问题抛出，基本已是科举的套路，但又跟科举不同，不需要写八股文来辩证论题，只让“畅所欲言”，这问题在朱浩看来就是“夺命题”。
“谁有意见，说吧。”
袁宗皋目光环视一圈，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七名应选考生，除了朱浩外，谁都没明白袁宗皋为何会抛出这样的问题。
连之前很自负的京公子，此时都陷入沉思，明显被这问题难住了。
朱浩稍微琢磨一下，第一道考核是考基本素质，第二道考核则是考历史，博古通今，第三道考核则是考个人抱负。
兴王府的考试果然是一环套一环。
如此说来，人家真不是简简单单给小王子找个伴读那么简单，而是精心挑选良师益友，将来能在朝中帮上忙。
大明正德年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法度混乱！
上不行，下效之。
皇帝胡作非为，先有刘瑾，后有钱宁、许泰、江彬等，一群奸佞在朝兴风作浪，而地方官为了迎合皇帝和奸佞，劳民伤财，破坏大明根基。
朱厚照有没有才华？
或许有吧。
但你这么胡作非为，想要把你塑造成明君圣主，除非你儿子、孙子当皇帝，励精图治，大明中兴，世人才会在你头上记一功，但问题是你胡作非为不说，连个子嗣都没有，皇位旁落别家，还想让别人念你的好？
做梦去吧！
朱浩明白，兴王作为可以觊觎皇位的皇室宗亲，已在反思正德年间朝中乱象，而这道题目恰恰是考几个考生对于朝政混乱的看法，只是问题出得比较隐晦。
还有一点，朱浩已从隋公言提及法家事，看出老兴王朱祐杬对于诸子百家的态度，这道题不出意料的话应该往法家的路数上套，真要顺着“刑不上士大夫”说下去，无异于落进陷阱。
……
……
袁宗皋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回答问题。
这些考生虽然年纪都不大，一个个却很精明，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最好是别人先出来说一说，看看主考官的反应，才好选定论述方向。
“怎么，这道题很难吗？”
袁宗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其实就是让你们随便出来说几句自己的理解，就算是错的，只要言之有物，也值得嘉许。”
现场依然一片死寂。
朱浩从人群中走出。
袁宗皋望向朱浩，面露和蔼的笑容，点了点头，大概是满意朱浩敢为人先的勇气。
一旁的典吏道：“袁长史，先前隋教习六个史籍问题，他全都答对了。”
“是吗？”
袁宗皋再次颔首，笑容更甚，“小小年岁，便对华夏历史了如指掌，将来定有所作为。”
朱浩俯身行礼，对尊长的褒扬表示感谢。
典吏在旁提醒：“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便可。”
朱浩这才开口：“学生有一问题，想请教袁先生，不知何为士大夫？”
语不惊人死不休。
何为士大夫？
就连对朱浩满怀期待的袁宗皋，原本一脸和善笑容，听到这问题面色也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确定这就是刚才把六道历史题都答对的小子？
典吏刚才还强烈推荐朱浩，此时感觉颜面无光，急忙道：“你是来回答问题，还是问问题的？”
朱浩身后几个小子掩嘴窃笑，暗自高兴自己做了正确选择，没站出来丢人，只要朱浩丢脸在前，自己答题就算错了也不会感到尴尬。
朱浩道：“君子在朝，可谓士大夫，那小人在朝，是否还可谓士大夫？”
随着朱浩话音落下，不仅袁宗皋，就连旁边的典吏也怔住了。
这可比袁宗皋提出的问题尖锐多了，不从官员饱读圣贤书理应受到优待展开论证，先拿君子小人的定义开刀，乍一听非黑即白太过狭隘，但联想如今大明巨蠹当道的现实，朱浩的话除了放肆些，针砭时政那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袁宗皋微微颔首：“既然你问这个，那老朽也就抒发一下己见，若小人在朝，与儒家旨义相悖，自然算不得士大夫。”身为主考官，居然正儿八经跟朱浩谈论起小人算不算士大夫的问题。
不过这很符合袁宗皋出题时的要求，那就是自行讨论，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正反都可展开论证，畅所欲言。
就在众人以为朱浩得到袁宗皋答案后，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论断时，他却深鞠一礼，然后退回队列中，缄口不言。
典吏有些讶异：“这位小官人，你已知何为士大夫，为何不说说你的观点？”
朱浩礼貌作答：“学生其实已经回答过了，既然小人不算士大夫，那刑不上大夫的说法便有失偏颇，至于具体的……学生想听听另外几位考生的意见。”
意思是我开了头，不能什么都让我一个人说吧？
难道不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
……
朱浩出来抛了个砖头就跑，没有围绕自己的观点论证问题，袁宗皋瞟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看来似乎意犹未尽。
朱浩沉默不语，心里却在暗笑。
这就叫吊胃口。
先提起你的兴趣，想知道我有什么高论，还得洗干净耳朵，等听过其他人的“糟粕”再说吧！
这样你的注意力始终在我身上，反正都说了畅所欲言，我怎么论述不行？
有了对比，你才知道我的高明之处。
“其他考生有什么看法吗？”典吏出言催促。
此时京公子压力很大，以他的年岁，能够背诵四书五经中的两三部就算不错了，哪里还能一句句钻研经义？但他不会轻言失败。
只见京公子走出来，拱手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说到这儿便卡顿住了。
“还有呢？”袁宗皋追问。
这个论调其实是基于朱浩刚才的问题引申出的，没法往下深入，或者说京公子不具备挖掘其内在的能力，憋出这么一句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京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变论证方向：“礼不下庶人，是指对于普通庶民来说，难以苛求完备的礼数，或者说庶人无法掌握更多的礼数……”
只是解释，不作论证。
但即便这样也比那些没有出来说话的考生好许多，袁宗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却波澜不惊，显然他更想要后一句“刑不上大夫”的辩论，但京公子没法就此论题展开。
京公子退回去后，半晌没人出来说话。
朱浩算是看出来了，真正能跟他较量的也就是京公子，其余五人还是太弱了，在这种发散式思维，没有一定边界的辩论中，他们不可能出彩。
“学生有看法。”
朱浩再次出列。
袁宗皋眼中异彩连连，略带急切地道：“说吧。”
朱浩道：“学生听闻，‘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为防止上行下效，最重要的便是保证法度的实施，从上往下执行，而不是从下往上。”
“哦？”
袁宗皋似乎有些意外，眯眼打量朱浩。
朱浩嗤之以鼻，知道对方这是故作姿态，继续自己的论述：“刑不上大夫，国祚不得安稳，百姓也难教化，‘凡治君子，以御其心，所以厉之以廉耻之节也’，若大夫不知廉耻，连君子都不可谓之，遑论大夫？学生总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朱浩的话可说是掷地有声。
尤其最后这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简直振聋发聩，虽然这时代很多与这种思想符合的言论，但能如此总结的朱浩是第一人。
袁宗皋笑了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的意思是说，这王府中的小王子犯法也与市井小民犯法同罪？”
“是。”
朱浩没有回避问题。
本来几个考生没有任何方向，听到朱浩的话，瞬间来了精神。
其中年岁最大那人走出来厉声喝问：“王子犯法，岂会与庶民一般罪过？照你之言，王子岂非与街边乞丐一般无二？简直是危言耸听！刑不上大夫乃先贤之言，到你这里就成了妄论？”
朱浩平静地道：“一家之言，你可以不信，但我必须抒发己见。你有观点自己说，我不阻拦！”
说完，朱浩退回去，肃然而立，准备安静当一个旁听者。

第三十四章 遗憾
朱浩发表观点，引来人反驳，但他退回去后，其他考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下唯一能出来发表一些个人观点的只有京公子，但他才适应这种摆开车马炮公开辩论的形式，就算以前县衙的环境让他有相关经验，同时良好的出身让他有远超同龄人的见地和水平，可跟朱浩相比，还是嫩了点。
袁宗皋道：“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论，观点的确过于激进，‘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这观点倒是不错，必须要做到法度自上而下遵守，才能教化世人。”
既表达自己的意见，又肯定朱浩的某些想法，袁宗皋可谓面面俱到。
京公子出列：“学生认为，‘教不严，师之惰’，就算王子犯错，也不能完全怪责于他，老师也有一定责任，‘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因此王子犯法并不能与庶民同罪。”
此时京公子知道再不出来说两句，就彻底被朱浩比下去了。
难得他还有一定见地。
朱浩朗声问道：“若王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为何又要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京公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半天没能再说出新观点。
用法家的理论驳法家思想，孩子，你太过年轻，轻率发言很容易挖坑把自己埋了。
辩论技巧多学学吧。
袁宗皋笑着点头：“本就只是探讨你们对一句话的理解，不必针锋相对……谁还有意见？”
此时最难堪的，要数刚才一句话都没说的考生。
“那就依次说出自己的看法吧。”
袁宗皋给了每个人说话的机会，他率先看向朱浩，道，“你似乎对此见解颇深，就由你开始。”
朱浩道：“士人德行不修，不以礼，庶人不知礼而礼下庶人，非礼也。士人知其法而犯法，则不以为大夫，刑以下而上，则法度不存。君子知所为也知不可为，则非以不可为而为之，则以法而乱法度纲常。王子犯法，与庶人同罪，法自上而下，则法存焉。”
朱浩简单阐明了一下自己的观点，礼要自上而下，法也要自上而下，上行下效，上面的人给下面的人做楷模，而不能只约束庶人而不约束上位者。
这应该是最基本的法治精神。
但在封建王朝，这种法治精神几乎是无法实现的，属于一种美好的愿景。
朱浩发表完见解，再次退回队列。
剩下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显然无法理解，就连袁宗皋都陷入深深的思索，对他这样的老学究而言，人治还是法治的问题不是一两句话可概括的。
朱浩骨子里带有“人人平等”的思想，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完美契合法家律法面前一视同仁的理念。
“好了，朱浩，你的见解发表完毕，这就出去吧……谁还有看法，快快说来。”
半晌后袁宗皋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朱浩一眼，然后让护卫送其出府，这意味着今天的考试朱浩已全部完成。
……
……
朱浩跟着一名王府护卫走出王府东门。
心情很不错，此番参加考试，想表达的都表达了，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都看天意吧。
“浩哥儿，您……可还好？”
于三见到朱浩出来了，赶紧上前迎接。
朱浩点了点头。
于三对于考试内容并不关心，嘴上说着恭维的话：“浩哥儿这般聪慧，进王府那是屈才，肯定没问题的。”
其实朱浩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这种选拔考试，本来就是内定，真要以考试成绩来定谁去给小兴王当伴读，岂不是人人都能进兴王府？
人家只是做出个公平公正的假象，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还是内定。
这边正要走，却听身后传来稚子声音：“你先等等。”
朱浩转过身，发现是京公子。
显然京公子是第二个站出来阐述观点，顺利走出王府的考生。
“有事吗？”朱浩驻足询问。
京公子一路小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脸上却满是严肃，像个小大人般，表现出不属于他这个年岁的成熟。
走到朱浩面前，京公子仔细打量一番，方才说道：“没想到你挺厉害的，不知你拜的是哪位先生？有时间……我想拜访一下。”
朱浩道：“我说我是自学成才，你相信吗？”
他不想跟京公子探讨太多，说完便要走。
“你先别走。”
京公子不依不饶，“我可以再见到你吗？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探讨一下学问。”
或许是京公子感觉到自己跟朱浩学识上的差距，如果对方比自己年长很多，或许还没有那么大的挫折感，可问题是朱浩年岁跟他相仿，见识却远超，第一场写字比他快，书法还得到称赞，第二场回答居然全部正确，到第三场辩论更是独领风骚。
这让一个自幼习惯被人称赞为“神童”的孩子，一时间接受不了。
朱浩笑道：“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进入王府，陪小王子读书，到时就能探讨学问了。”
言下之意，除非你我能一同进兴王府当伴读，否则这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小少爷，您出来了？快走吧！老爷等着呢……”
此时知县府上的奴仆已迎了过来，招呼完却发现自家少爷眼里只有朱浩，对其他人根本就不理会。
“京公子，你是官宦子弟，我却是军户人家出身，我俩出生和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如果不是这次考试，恐怕很难凑一块儿……只有进了兴王府，你我才殊途同归……告辞了！”
朱浩没再跟京公子废话，笑着拱手与京公子作别，然后在于三陪同下离开。
……
……
兴王府。
袁宗皋着人送走所有考生，马上带着典吏整理出来的内容，包括朱浩等人最后一场辩论的现场记录，觐见兴王朱祐杬。
“袁长史，结果通知本王一声便可，为何要亲自来？”
朱祐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给孩子选个伴读，让府上长史完成便可，何须自己亲自出马？
袁宗皋道：“请兴王看过最后一场考校内容。”
说完，便把最后一场考试纪要交给朱祐杬。
朱祐杬打开卷宗，当看到题目时脸上满是笑意，显然这是他平时跟府内幕僚针砭时事时抛出的议题，检讨朝政利弊得失。
可当他看到朱浩那番言论时，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这……这是在场那些……孩童的论点？”
朱祐杬觉得不太可思议了。
袁宗皋点点头道：“若非题目乃鄙人所出，深知从未透露他人，否则真要怀疑有人提前泄露了题目，且找了高人做总结和整理……即便如此，能以如此方式对答，且不卑不亢，不一味迎合王府的考试氛围，令人惊叹……”
朱祐杬道：“说来也是，一个孩子能不避权贵抒发己见，难能可贵，未来想必大有作为，应留在王府才是。”
“但是……”
袁宗皋脸色明显露出为难之色。
朱祐杬不解地问道：“莫非此子不愿留在兴王府？”
“非也，非也！”
袁宗皋摇头，“鄙人问过招选伴读的长史司官员，得知此子乃锦衣卫朱千户家的孩子……”
一句话就让场面僵住了。
很显然，朱家被派到安陆来监视兴王府，就算兴王之前没明确表示过态度，焉能完全懵然不知？
“朱家……”
朱祐杬脸色阴沉，“袁长史之意，是不让他进府？”
袁宗皋再度摇头：“如之前鄙人所言，若不让其入府，朝中觊觎我王府之人，定会变本加厉……反之将此子带进王府，加以防范，令其将无关痛痒的消息带出府，真假难辨，到时反会令监视者首尾难顾。”
“既然袁长史你都想好了，为何还有顾虑？”
朱祐杬其实早就考虑过这件事。
不怕进王府的内应带消息出去，就怕你没本事送出消息，更怕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会采取何手段。
袁宗皋摇头：“只是如此好的人才，不能收到王爷麾下，实在可惜，若是他能与世子一同成长，将来出谋献策……或可成为世子的左膀右臂。”
朱祐杬这才知道，原来袁宗皋心中的遗憾，是朱浩这样的人才居然出自对王府有敌意的人家，不能收为己用。
“这世上人才何其多？自古以来，伤仲永之事比比皆是，何须为一人挂怀？不知袁长史还有别的中意人选否？”
朱祐杬言下之意，既然我们可以选朱浩进府，明知他为奸细而用他，那是不是应该还为我儿子选个有真才实学的伴读？
袁宗皋道：“长寿新任知县的公子，才学也颇为不凡，可为世子伴读，至于平时日常的学习，需要学伴和玩伴，陆典仗的公子……虽年少却颇具英气，或可用。”
袁宗皋举荐京公子，是看在京公子考试成绩仅次于朱浩的情况下，也算是普通孩子中难能可贵自如应付大场面的存在。
至于推荐陆炳，则完全不是以成绩来论。
而是看在陆炳出身王府，是王府的“自己人”，忠诚度方面可以保证，就算学习不好，但只要跟着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对小兴王忠心耿耿，长大后可引为心腹，何须在意他的才学是否达到录取标准？

第三十五章 计划之外的成功
城外，朱家庄园。
老太太朱嘉氏正在焦急等候城内的消息。
对于安陆地方大多数参选人家来说，本次王府伴读遴选成功固然可喜，失败也不是不可接受，毕竟哪里读书不是读书？
但在朱家看来，这却是自己能否翻身的关键一役。
终于临近日落时，朱万简匆忙回来，跑到后堂跟老太太汇报：“娘，事情进展不是很顺利。”
朱嘉氏心中“咯噔”一下：“可是参选有了结果？”
“有没有结果不知道，但咱家送去应试的五个孩子，没有一个进到最后一轮，全都提前打发回来了！”
朱万简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事不关己一般等着看笑话。
朱嘉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家选送那么多孩子，甚至连佃户家学习好的都一并送了去，居然……”
朱万简道：“听说新来的知县家的少爷，还有一个叫朱浩的小子……在前两场选拔中表现优异，几乎没出什么差错便轻松晋级……暂时就知道这么多……对了，娘，那个叫朱浩的……不会是老三家的小浩子吧？”
“朱浩？”
朱嘉氏脸色更不好看了。
就在此时，刘管家进来，恭敬道：“老夫人，锦衣卫林百户登门拜访。”
朱嘉氏知道林百户来者不善，估计是上门声讨朱家在此番遴选伴读中失利。
本不想见，却不得不见。
林百户作为朝廷派来打探兴王府内情的特使，加之其之前已申明，最近潜伏在兴王府的密探重新与之取得联系，其消息渠道绝非朱家可比。
“老身这就去见他，你们谁都不许打扰，另外准备二百两银子……”
在朱嘉氏看来，家族子弟参与遴选伴读失败，只能从别处找补，用银子把林百户喂饱，借助其消息渠道为朱家所用，或可一试。
……
……
朱嘉氏见到林百户。
林百户的脸色并非想象中那般漆黑，反而带着一种钦佩和恭维，一上来就向她抱拳行礼：“先对朱老夫人说一声恭喜。”
朱嘉氏皱眉：“喜从何来？”
“哦！？”
林百户眉头一皱，似乎有些疑惑，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什么，笑着说道，“最后结果尚未公布，不过我们已从内应处打探到，此番遴选入围两人中，除了长寿知县家的公子，还有一人便是你们朱家三房的小少爷朱浩……”
“朱家能在这种公平公正的选拔中，全凭自身本事把家族子弟送进兴王府，难道不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林百户的话透露出两个重要讯息。
最重要的便是那个叫“朱浩”的，乃朱嘉氏的亲孙子，三房嫡孙朱浩。
还有便是林百户如今可谓“神通广大”，在兴王府尚未对外公布结果的情况下，提前便打探到消息，未尝没有上门来耀武扬威的意思？
你们朱家就算把孩子送进兴王府当伴读，能有多少重要情报传出来？还不如我，随便联系一下内应，想知道的事就能带出来！
朱嘉氏面色沉静如水，并不为朱浩入选之事动容，冷静问道：“那么多参选的孩子，最后只有两人入选？”
林百户道：“是啊，就两人，消息没有半点谬误，正因为参选孩子多，所以才说老夫人您深谋远虑……听说您家三房跟您的关系一直不好，如此一来，朱家三房的孩子参选，选中的话也跟朱家关系不大，兴王府的人不会猜疑过甚……否则我怎么说老夫人您高瞻远瞩呢？”
朱嘉氏心中冷笑。
自己分明毫不知情，居然被林百户说成“高瞻远瞩”？！如果对方是故意装糊涂，此番言论就是指着秃子骂和尚——借题发挥。
不过看林百户的反应，对方明显不知个中原委，否则也不会特地上门来道贺……或许林百户正是觉得，眼下朱家又有了利用的价值，才会如此好说话。
既如此……
那提前准备好用来贿赂对方的银子，看来可以免了。
互相利用的事，需要谁给谁送礼？
“老夫人，说正经的，贵府少爷入选，看似好事，但也不尽然……兴王府不可能对朱家毫无防备，就怕他入王府后……也会出现跟之前那些内应一般的状况。”林百户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朱嘉氏道：“你是说，有人会对我朱家子弟下手？”
林百户叹道：“涉及皇位传承，连成年人都会悄无声息从世间消失，更何况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孩？此子入兴王府，可说凶险异常……老夫人还是早做筹谋，如果有需要林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刚入耳朱嘉氏还觉得是一种忠告，但听到后面却只能认为，对方是变相威胁。
不要以为有个孩子进兴王府，就能压我一头，这个孩子在兴王府没人相助，那跟无头苍蝇差不多。
事情办不办得成两说，什么时候挂掉还不一定呢。
“敢问林百户，若是我家孩子入兴王府，可否与锦衣卫在兴王府埋下的暗线取得联系，共商进退之策？”
朱嘉氏马上拿出谈判的姿态。
既然是互相利用，那两方都要拿出诚意来。
你若是还想把人藏着掖着，就不是合作的态度。
谁知林百户只是笑了笑，道：“若有需要的话未尝不可，但此人身份极为特殊，要重新与他取得联系……分外不易，他非常担心自己的身份败露……说起来，在下还用了一点小手段才迫其就范。”
“威逼利诱？”朱嘉氏大概听明白了。
“差不多吧。”
林百户没有藏着掖着，“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将其真实身份如实相告，知道的人越少越不容易败露。如今知其底细者仅我一人，就连上司也不知……贵府小少爷入兴王府，紧急时刻，我会安排此人暗中出手相帮，否则的话……能不见，还是尽量不见吧！”
朱嘉氏明白林百户不想暴露手里的王牌。
本来她可以好好争取一下，但转念一想，三房那孩子入选，自己全不知情，接下来还不知怎么说呢……
那孩子能成为自己手里的王牌么？
没有牌，你拿什么跟人家作交换？
“林百户，我家孩子入兴王府后，望你帮扶一把……回头我们再行商议，老身尚有事，就不送你了！”
……
……
朱嘉氏让人把林百户送出府门，没有给任何贿赂。
在她看来，眼下把朱浩搞定，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朱浩已经返回家中，可直至日落西山，朱娘才从外边回来……她这是去跟苏熙贵派来的人交接，把售出雪花盐后赚的银子带回来。
仲叔等人跟在后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三个黑色大包袱。
朱娘指示仲叔等人把包袱放到柜台上，然后亲自打开抽屉，给了每人两百文钱。
仲叔等人识趣地告辞。
朱娘和李姨娘送人出门后左右看看，回到铺子把门板隔好，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走到柜台边打开包袱，立即露出白花花的银子，十两的银锭足有十五个。
小院长期面临的资金短缺问题就这么轻松解决了。
“夫人，怎如此多银子？”
此时李姨娘眼睛都看直了，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朱娘望着朱浩，眼里满是笑意：“都是小浩的功劳，趁着天气好咱多晒了些盐，苏东主对咱盐的质量非常满意，据说他已将第一批盐送往金陵销售，非常顺利，所以这次一斤盐给咱多加了一文钱。”
朱娘很高兴。
朱浩却听出问题：“娘，好端端的他为何要加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早就看出来，姓苏的不是什么好人。”
“……”
朱娘和李姨娘相视一眼。
当初主张跟苏熙贵做生意的是你，现在双方生意刚刚有了起色，你又说苏熙贵不是好人？
“娘，今天我去应选王府伴读了。”朱浩又道。
朱娘点点头，她对这件事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那么多孩子去应选，据说得读书两年以上才有机会，朱浩这样连开蒙都没有，最多跟着陆先生混了几天就跑去应选，怎么有可能选得上？
“没入选不要紧，娘现在手里有银子，会给你请最好的先生，至于回朱家……大不了多给你祖母一些银子……娘会求她放过你……”朱娘有自己的考量。
朱浩笑了笑，道：“娘，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考得还不错，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能选上。”
“啊！？”
朱娘非常惊讶。
儿子连开蒙都没完成，要说其掌握的知识，多半是她平时教授的几个字，这样也能通过考核？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这是朱家小公子的府邸吗？”
朱娘赶紧把银子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去开门，朱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随着一扇门板取下，朱浩看到蒋轮带着一名随从站在门前。
蒋轮见到朱娘怔了一下，随即又看到朱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帮忙把另一扇门板也取下放到一边。
“这位官人是……？”
朱娘不认识蒋轮，脸上有些迷惑。
蒋轮道：“我乃王府中人，特地来告知朱家小公子……就是你身后的小郎君，他已选上王府伴读，后天一早，收拾好一切去王府，为世子当伴读……以后吃住都在王府，每月还有一百文零花钱。”
朱娘一听立即紧张起来：“进王府？这……这……”
蒋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忠义将军遗孀，朱家小公子娘亲？夫人不必担心，进王府当伴读，每旬有一日出来探望家人，逢年过节也可跟家人团聚，在王府吃得好睡得好，跟世子一起读书，前途似锦！不多打扰，我还要去通知另外两家人……告辞告辞！”
朱浩追出门问道：“蒋先生，不知尚有谁选上？”
蒋轮道：“还有知县家公子，以及陆典仗的公子。”
蒋轮是个实在人，所有人选和盘托出，丝毫也没有遮掩。
这充分说明他对朱浩很看好，第一时间赶来通知，而后再去京家和陆家。但朱浩想了想，陆家还用得着专门通知？直接跟陆松打个招呼，让他回头把儿子带进王府就行，蒋轮跑去岂非多此一举？

第三十六章 先下手为强
朱浩选入兴王府当伴读。
说是给小王子当伴读，进了王府后还不知是如何光景，作为朱家人他基本也难得到信任，会让他接近朱厚熜？
这都是问题。
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说服朱娘和朱家人让他进兴王府。
“怎么我选上了，好像娘不太高兴？”送走蒋轮，母子二人把门板重新隔上，烛台燃起，光亮满屋，气氛却有些压抑。
本因赚了钱而举家高兴，积贫已久的家庭终于迎来财务自由，现在却因朱浩要进兴王府之事而笑颜尽失。
朱娘道：“小浩，进王府……就算不是为奴为婢，也会很辛苦，娘不在你身边，别人虐待你怎么办……娘没法再保护你……”
朱娘担心的是，孩子太小，到了陌生地方，还是权贵之家，被人欺负自己没法为儿子撑腰。
朱浩安慰道：“娘只管放心，以我的聪明劲儿，去了不给人找麻烦就是好的，别人想要为难，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我进王府试试，如果真被人欺负，大不了以后不去就是，又不是签下卖身契给人做奴才，担心那些作甚？”
李姨娘听闻后笑着道：“夫人，浩哥儿所言在理，若被人欺负，大不了不去就是，现在不是要倚仗兴王府的威风……避免少爷回朱家？”
“朱家……”
朱娘想到朱家人对孤儿寡母的态度，更觉头疼。
“娘同意了，是吧？”
朱浩拉着朱娘的手臂，开始撒起娇来。
朱娘点了点头，勉强答应。
朱浩一蹦老高：“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不会让我回朱家给人做牛做马……娘，我跟你说，祖母知道我中选的消息一定会来铺子，估计趁着城门关闭前进城，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就会登门。”
朱娘和李姨娘同时看向朱浩，不明白朱浩为何会有如此说法。
“老夫人要来吗？”
朱浩这番话把朱婷吓着了。
在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心目中，朱嘉氏跟坏人没差别，每次来就是给这小院找麻烦，早就把朱嘉氏跟老巫婆划了等号。
朱浩点头：“肯定会来，看着吧，估计还会从后门进来……等下姨娘多留意后院的动静，如果有敲门声一定要先问清楚，然后把人迎进来。让祖母同意我进兴王府不容易，需要娘和姨娘配合，待会儿我把于三叫来，一定要把这场戏演好……”
……
……
朱娘本来不相信小孩子的呓语。
但事情就是那么玄妙，果然入夜后，一家人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洗漱歇息，此时后门有人敲门。
“谁啊？”
一家几口战战兢兢来到后院，对着院门外问道。
外面传来朱万简的声音：“娘来了，开门！”
朱娘跟李姨娘对视一眼，然后一齐看向朱浩。
朱浩微笑着指了指后门方向，又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坚定，意思是既然我说对了，接下来一切都按我说的办。
而后李姨娘过去把门打开。
朱嘉氏鬓角有些凌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身后跟着朱万简和刘管家，车夫搓着手站在最后边，却不见马车踪迹，显然一行是步行过来的。
朱嘉氏先一步踏进门槛，盯着迎上前的朱娘，阴测测地道：“老三家的，有事找你，进去说话吧。”
眉宇间透着一抹肃杀，好像这一院子孤儿寡妇又犯了什么过错一样。
刘管家和车夫一动不动，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朱万简亦步亦趋跟着朱嘉氏，正要踏步迈进门槛，却见朱娘欠身一礼，道：“娘，有事在此说便可，夜色已浓……入内恐有不便。”
朱嘉氏一怔，回过头看了看大大咧咧进门的儿子，顿时意识到儿媳这是什么意思。
人家一个寡妇，还是朝廷认证的节妇，大晚上迎客人进门也就罢了，居然有大男人从院子后门进来，就算是自家亲戚，到底两人没有血缘关系，节妇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朱嘉氏自然不能拿自家儿媳的名声开玩笑，对身后一脸无所谓跟进院子的朱万简道：“在哪儿说都一样……老二，你出门等候！”
“娘？啥意思？这不是咱弟的院子吗？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一样，凭什么撵我走？”朱万简可不管那套。
来铺子滋事不是一次两次，虽然以前不是从后门进的，但早就习惯了。这次他还觉得从院子后门进亏待了自己，更不愿意这么灰溜溜退出去。
“出去！”
朱嘉氏厉喝一声。
朱万简只能灰溜溜往门口走去，刚出门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朱娘。
朱娘秀眉微蹙，一摆手，道：“劳烦妹妹过去关上门。”
朱嘉氏伸手阻拦李姨娘，脸上满是愠恼之色：“老三家的，老二到底是你兄长，见好就收吧……为娘这次来找你们，是要问清楚一件事……你们为何要让浩儿去应选兴王府伴读书童？可有将我朱家颜面放在眼里？”
来了来了！
朱娘十分惊讶，朱嘉氏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居然跟朱浩预料的一模一样。
上来就拿出声讨的态度，让儿媳屈服，甚至让儿媳拿出条件来交换，方才允许朱浩入兴王府。
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却低估了别人的智慧，以为除了你之外没人看懂局势？
朱娘神色镇定自若，道：“娘教训得是，儿媳也是如此认为的，所以在闻听此消息后，已狠狠责罚他，并着人前往兴王府告知，我朱家子弟断不会去兴王府做那什么伴读。”
这一招乃以退为进！
你不是不同意吗？
不好意思，我这厢已提前派人去回绝兴王府了。
孩子胡闹非要去应选，就算选中我们也不去。
朱嘉氏本来以为一切都是朱娘的主意，但见朱娘神色严肃，一点都不像作假，顿时感觉有哪里不对，随后回头瞪了朱万简一眼，示意儿子帮忙搭个话，她好借坡下驴。
朱万简此时正为之前被母亲赶出门之事耿耿于怀，看到朱嘉氏求援的目光，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接茬。
“你……真的派人去兴王府，说孩子不去了？”朱嘉氏态度没之前那么强硬，声音柔和许多。
朱娘道：“是的娘，儿媳之前真不知有此事，乃是儿媳给孩子找的姓陆的先生，他在安陆不能久留，想到跟王府的隋教习私交甚笃，便在临行前嘱咐小浩去参加王府伴读选拔……儿媳知情后，本想找陆先生问清楚，谁想他竟已离开安陆，无奈之下只能请人去告知兴王府，此事作罢！”
朱娘这番话，全是朱浩教授的说辞。
目的是告诉老太太，孩子能通过考试，不是因为其学识有多高，能力有多强，而是之前请的先生跟王府教习关系不错，属于关系户。
朱浩防什么？
防止朱家人硬来，把他直接抢走，不然老太太登门，带三个大男人作何？她不知道这样会影响儿媳清誉？
说白了，跟儿媳好言好语商量，不如直接抢人……你儿子在我手上，我就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到时候我让他进兴王府就进，不让他进就不进，进退自如。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朱娘因表现出对朱浩进兴王府做伴读之事的抵触，并表明已派人去拒绝兴王府……如此一来主动权便掉了个儿。
一时间，朱嘉氏气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
显然把朱浩带回去也没用了，儿媳已派人去兴王府回绝，回头你把人送进去……你当兴王府是开善堂的，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闹啥呢？
“老三家的，其实那位陆先生，也是一片好意，你为何不领情呢？”
朱嘉氏很着急，一方面希望儿子赶紧前去兴王府，把带儿媳话前去回绝之人阻拦住，一方面又希望在儿媳面前保持威势。
别说现在朱万简心有怨言，就算没有负面情绪，以他那榆木脑袋，能明白朱嘉氏此时的心情？
再说就算去了又有何用？
作为幌子派出去的于三，压根儿就没去兴王府，你去哪里阻拦人家？
朱娘满脸感慨：“儿媳仔细思量过，与其让小浩读书，以科举谋求仕途，机会渺茫，不如安心练武，回朱家好好打磨身体比什么都强，这样他成年后便可继承父亲留下来的锦衣卫百户职……儿媳希望他以武报国，继承父亲的遗志。”
朱嘉氏脸上的肌肉抽搐两下。
这个儿媳，明显不按套路出牌！
朱嘉氏厉声喝道：“你以为习武就好吗？为娘早就想清楚了，锦衣卫百户之职，以后就交给二房子弟继承，你们三房想都不要想。”
“啊！？”
朱娘没料到朱嘉氏会这么绝情，“可是……娘，那是小浩父亲传给他的……”
朱嘉氏冷笑不已：“有何关系？本来就是朱家荫庇的军户职位，为娘有权分配，老二曾经犯过错，但不代表他下一代不能继承，至于你儿子……其实进兴王府当个伴读也挺好，至少能读书，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你马上找人，把派去回绝兴王府的那人叫回来，否则……”
朱嘉氏本想出言威胁，但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自己很被动。
好不容易因为朱浩入选王府伴读，在林百户和朝廷面前有了些许主动权，可能要因为儿媳的“冥顽不灵”，朱家无奈地将主动权拱手让出。

第三十七章 谈判
朱嘉氏再次仔细打量朱娘，突然发现儿媳的眼神跟之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股带着决绝的坚定眼神，不甘于被人左右，誓要与人抗争到底，那股骨子里带着的倔强，让朱嘉氏迅速意识到，眼前不是一只温驯的绵羊，更像是一只为了保护幼崽可以牺牲一切的雌狼。
“娘，您就直说吧，让小浩到王府，是为了让他好好学习，未来有个光明前途，还是让他替家里刺探王府的情报？”
朱娘单刀直入的问话，让朱嘉氏一怔。
朱嘉氏怎会料到，儿媳居然能想明白这一层？
朱嘉氏声音异常冷漠：“这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应该管的事情。”
“那娘的意思，这是一个孩子应该背负的责任？他才八岁，不应该承受那么多东西，而娘却要让小浩进火坑……”
朱娘态度坚决。
朱嘉氏沉默无语，阴谋被人揭穿，就算她一张老脸脸皮再厚，也有点无地自容。
可偏偏旁边有个不怕事大的……朱万简之前正为不能进院子而恼火，眼下听说三弟的锦衣卫百户职会由自己的孩子继承，瞬间冒出要为老娘出头的心思。
他一个箭步跳进门来，声色俱厉喝道：“你家小子能为家里做点事，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要是不从，立即把人接回家，天天关起来打，打得他体无完肤，天天叫娘，到时候别怪家里无情！”
朱万简恶形恶状，嚣张至极，他这话出口，朱嘉氏一阵后悔……刚才就该听儿媳的，把这个无能的儿子关在门外，而不是让他留在门口，关键时候跳出来捣乱。
朱万简的话，等于是同时承认两件事。
第一件，朱浩进王府，是为朱家刺探情报，等于说朱家“有求”于朱娘，朱嘉氏瞬间由主动变为被动。
第二，朱浩之前说过，即便他回朱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朱娘本来还觉得儿子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才知道儿子没有骗她，家里确实不会让自己母子有好日子过，什么读书练武，都是骗人的鬼话。
朱娘满脸都是凄哀之色，“娘，二伯说接小浩回家练武或者读书，其实就是把他关起来打，这是威逼儿媳吗？娘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四叔来时曾说过，他会好好辅导小浩课业的。”
要么怎么说是猪队友呢？
朱嘉氏之前苦心安排，特地让四儿子朱万泉来见朱娘，让朱娘把孩子送回家，为的就是安抚好朱娘。
朱万简的话，无异于自揭其短，把矛盾公开化。
“老三家的，若你从了，有关你儿子继承其父锦衣卫百户职之事，可以再行商议。”朱嘉氏言辞间开始妥协。
不过她明显是在慷他人之慨，军职本来就该朱浩长大后继承，你一句话就给人剥夺了，现在又虚情假意说可以还回去，有这么装好人的么？
朱娘不为所动。
现在她算是彻底看清朱家人的嘴脸，一个万念俱灰的女人，怕谁威胁？
“娘，你用不着对这女人说好话，她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朱家人，我这就带人去把报信的家伙找回来，告之王府方面，就说这女人说的话不算数，我们朱家绝对同意那小崽子进王府当书童……”
朱万简的话，惹来朱嘉氏一通白眼。
现在想起来去追人？
刚才怎么没反应过来？你别是怕自己儿子继承三弟军职的事泡汤，脑子才突然变得灵光起来吧？
此时一直被当作空气的朱浩走到朱娘身边，一把抓住母亲的袖子，怯生生道：“娘，我到王府是去当奸细吗？我不懂……我不想去……我害怕……”
这就是考验一个小演员自我修养的时候了。
朱家同意我进王府？
拜托，考试是我自己参加的，凭本事中选，你们朱家再有能耐也没让自己选送的孩子入围，却妄想把主动权拿回去？
只要我不想去，谁同意都是白搭。
让我刺探情报？我就是不去！去了也不配合，你们能奈我何？
不服？咬我啊！
朱娘抱着儿子的小脑袋，安抚道：“娘不会让你受苦的。”
“你这臭小子，你不去可不行，否则老子抽死你……”朱万简急眼了，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对朱浩一番威逼，却见朱嘉氏怒气满盈地瞪着他。
“出去！”
朱嘉氏第二次用近乎同样严厉的口吻对同一个人进行呼喝。
朱万简瞬间怔在当场。
又是刘管家不避嫌，进来把朱万简拖出门口，然后回身把院门掩好。
而后朱嘉氏冷目打量朱娘母子，道：“老三家的，跟为娘进里屋……娘有话对你说。”
朱浩死死抓住朱娘的衣服：“娘，我害怕。”
“没事，娘会保护你的。”
朱娘自然不会丢下朱浩，提前商量好的，跟老太太商议事情，朱浩无论如何都要跟在母亲身边。
……
……
中院，堂屋。
朱嘉氏进到屋里，看到儿子的灵牌供在正中的案几上，香火鼎盛，脸上满是感慨，态度虽冷漠，却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
口吻变得柔和起来。
“老三家的，眼下已入夜，就算你派人去兴王府报信，估计也见不到兴王府的人，之前家里有何困难，都对你言明，你不想你儿子冒险，难道就眼睁睁看到我朱家覆灭？这是老三在天之灵想见到的吗？”
朱娘不言语。
“这样吧，只要你答应送你儿子进王府做伴读，以后每月给家里的例银，降到二十两……若是能刺探出有用的情报，让你大伯在京师转危为安，非但不用你再出银子，家里还会填补帮衬。以后家里绝对不会再给你们母子找任何麻烦，为娘一言九鼎。”
朱嘉氏不得不妥协。
朱娘态度坚决：“娘，小浩年岁还小，不懂得刺探情报，娘还是另找他人吧。”
朱嘉氏一拍桌子，道：“娘都这般相求了，你还要跟娘犟？朱家覆灭，对你有何好处？你想不想你儿子继承锦衣卫百户职？”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朱嘉氏话锋一转，“小浩进兴王府，不过是陪着小王子一起读书识字，他只需把小王子的日常起居和生活习惯告知，又不会怎样……朱家事可由不得你来做主，你得掂量一下后果……”
威逼利诱。
你可以不同意你儿子进兴王府，我也可以把他弄回朱家受苦。
朱浩拉了拉朱娘的衣袖，眼下母亲的反应已有些过激，明显身为人母这是被彻底惹恼了，兔子急了还有咬人的时候，朱娘一再被朱家人欺辱，眼下之事涉及儿子的前途命运，她更是不会轻易服软。
“同意与否，你给句准话吧。”
朱嘉氏下了最后通牒。
朱娘咬着牙，她听儿子的话就该同意，进兴王府总比回朱家受罪好，但眼下她又不愿盲目的照做，想站出来为儿子撑腰，却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软弱无力。
朱浩见朱娘动摇，赶紧道：“娘，我还是进兴王府吧……跟小王子一起读书，其实也很好，娘……我要读书，做状元。”
朱嘉氏望向朱浩的目光带着几分柔和：“看看，你儿子都比你觉悟高，你这当娘的为何总是那般执迷不悟？”
“但是祖母，我娘为了养活我们一家人，实在太辛苦了，每天起早贪黑，就这样都没剩下什么钱，之前几次想找人给我开蒙都不行，眼下我们连生意都做不好，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就怕娘拿不出来。”
朱浩可不是什么乖孩子。
既然你老太太知道一味的强势无用，眼下是双方拉扯谈判的紧要关头，要谈成就要拿出开诚布公的态度，不能事事由你做主。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朱嘉氏之前还表扬孙子觉悟高，但听朱浩想为家里争取少交钱甚至不交钱的权力，马上改变口气，把朱浩当成不懂事的孩子。
朱娘道：“娘，要儿媳同意小浩进王府，除非您保证，他未来可以继承他父亲的锦衣卫百户职……”
“说了可以商量，你这是不相信娘吗？”
朱嘉氏可不是那种轻易做出承诺之人。
“但是他现在做的，不正是作为朱家嫡孙才该做的事？若他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支持他为朱家做事，所以儿媳不敢违背亡夫的意愿，但也不能只是让他继承亡夫的职责而不继承亡夫的职务，这不公平。”
朱娘据理力争。
这下连朱浩都对朱娘刮目相看。
这番话并不是朱浩教母亲说的，朱娘现在明显不再是个软弱可欺的女人，知道抗争，知道如何争取。
“可以。”
朱嘉氏沉默良久，口气终于松动，“为娘可以向你保证，写条子也可，下次家里的会议，就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还请娘承诺，若是小浩在王府内有任何危险，都不能让他继续留在王府，否则就算儿媳死在您面前，也不允许他冒险！”朱娘逐渐把主动权拿回手中。
朱嘉氏面色冷峻。
换作以往，她怎么也不敢相信，朱娘居然这么有胆色，跟自己谈条件居然还敢一条接一条？
朱家没一个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小浩乃朱家子孙，家里边岂会让他在王府出危险？家里非但不会害他，还会暗中相助，但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拿着鸡毛当令箭，他在王府中危险与否，家里边自有判断。”
朱嘉氏顿了顿，又道，“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讲出来吧！”
朱娘道：“儿媳会把每月二十两例银，一文不少交归家里，也请娘答应，以后我们无论盈亏，都不得再加例银，多余的钱财会拿来置办屋宅、田产，儿媳不是为自己，所有一切都归在小浩名下。儿媳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朱家，绝无私念。”

第三十八章 出师不利
谈判进展顺利。
朱嘉氏怕朱娘以死相逼不让儿子进兴王府，朱娘则怕朱浩被抓回家族，就此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在一种投鼠忌器互相妥协的氛围中，双方谈定最后条件，当朱嘉氏从堂屋出来，来到后院推门出去时，朱万简发现母亲脸上怒意满盈。
“走！”
朱嘉氏甩下一句，人已跨步向前。
朱万简探头往院里瞅了一眼，却见李姨娘过来准备关门，不由急道：“娘，怎么走了？不把那小子带回家去？这事……就这么罢了？”
刘管家扯了朱万简一把，想提醒他，老夫人自有分寸，既然选择入内商谈，必定是有了结果才出来，用得着你多嘴多舌？
朱嘉氏怒视儿子一眼，道：“愚不可及，以后轻易不要动用你那张臭嘴，你不说话别人就不知你蠢笨如猪。”
朱万简没想到被母亲痛骂，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时，母亲已走出一段路，急忙追上前申辩：“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孩儿怎就愚蠢了？我说什么做什么不全是为家族着想？”
刘管家道：“二老爷，有些话您该分清场合，该说不该说的，要思量清楚。”
“我怎就没思量清楚？那女人乃是我朱家寡妇，莫非还要给她脸不成？娘……你到底什么意思？”
朱万简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朱嘉氏懒得回头，怒气冲冲道：“说错话做错事都不自知，不是愚钝是什么？就你这资质还想执掌家族生意？怕是你做大整个家都会毁到你手上……老身做这一切都是为让你兄长早些回安陆，只有他才能带领朱家存续，未来锦衣卫千户之职也非要他来继承不可！”
……
……
朱娘送走朱嘉氏后，心情沉重。
当她明白儿子进兴王府当细作，帮朱家刺探情报时，就已不能安心，但她还是只能强忍心中的委屈，在儿子面前表现得很坚强。
李姨娘不明就里，开始帮朱浩整理后天进兴王府的行头。
“……书包是你娘亲手做的，《四书》、《五经》全是从书店里买的新书，还有这文房四宝，每一样都是精品……浩哥儿，你可要用心学习啊。”
“好的，姨娘！”
朱浩一边应承李姨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朱娘。
但见朱娘暗自垂泪，朱浩心里叹息一声，走过去安慰：“娘，我都说了，进兴王府是好事，我不但能读书，还能接近小王子……以后我跟他关系处好了，等他飞黄腾达时一定会拉我一把。”
朱娘望着满脸堆笑的儿子，愁眉不展。
“夫人，是不是……有何不妥之处？”李姨娘没太明白其中关节。
朱娘摇摇头道：“小浩，进了王府，娘不能时刻守在你身边，被人欺负了回家时跟娘说，娘会想办法让你脱离苦海。”
朱浩嘿嘿笑道：“娘说什么呢，我是去享福的，以后我还要带娘享福，给娘争个诰命回来，才不会受苦呢。以我的脑袋瓜，不让别人遭罪就是好的，别人还想占我便宜？没门儿！”
……
……
话是这么说。
但朱浩知道自己在兴王府不会有好日子过。
朱家的背景会成为他立足王府的绊脚石。
第二天上午，朱浩跑去花鸟市，等了一中午也没见到朱三现身，要走时见到几名鬼鬼祟祟的人凑在一起商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勾肩搭背走进了茶寮。
朱浩若无其事地跟了进去，以他的年岁旁人一看绝对是人畜无害，这群人并未警觉。
但朱浩不敢托大，太过接近这群人，装作找人上了二楼。
这群人有六个，在一楼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临窗位坐下，看起来分属两方，小声交换着消息，间或可以听到王府二字。
茶寮伙计过去上茶时还被骂了一顿。
朱浩见没法查到更多消息，为避免打草惊蛇，上楼转了一圈便下楼，不慌不忙从茶寮大门出去。
“看来盯着兴王府的不止一家，不知他们跟朱家是否有关系？”朱浩愈发感觉安陆地面不太平。
想想也正常，正德皇帝迟迟没孩子，作为最有希望接过皇位的兴王府被人紧盯着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朱浩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兴王府大门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一个熟人正在四处寻摸着什么，个子矮小，走在道上很容易被货摊给挡住视线，正是跟他一起参加王府伴读选拔考试的陆炳。
“喂！”
朱浩走了过去，站在道旁喊了一声，把陆炳吓了一大跳。
“啊？是你。”
陆炳明显不是冲着朱浩来的，骤然见到朱浩居然有些小慌张，随即咧开嘴笑了。
朱浩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年纪这般小，出来闲逛，不怕被人拐跑啊？”
陆炳年岁小，动辄哭鼻子，闻言却一脸得意之色，昂首挺胸道：“我打小练武，我爹也是练武的，我才不怕呢……”
环视一圈，又问，“你……你见到一个卖兔子的人吗？”
朱浩立即意识到，陆炳跟他一起参加考试，没通过第二轮考核，却被内定选上，而且人家“履职”比他快，现在估计已经顺利当上伴读，听从朱三、朱四命令行事。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关系户呢？
“你找卖兔子的有什么事吗？”朱浩问道。
“我……我听从小公子吩咐，出来找一个卖兔子的，有话跟他说。”陆炳毫无心机，再加上跟朱浩认识，没有丝毫避讳。
朱浩四下打量一番，确定陆炳不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诱饵，这才笑着说道：“你这么个小不点，出来找人很危险，不如把你要跟卖兔子那人说的话告诉我，回头我帮你找找，顺带通知他。”
“那……谢谢啊。”
陆炳果然中套，还一脸感激的样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公子让我出来找那个卖兔子的，说那人年岁不大，大概……跟你差不多，告诉他王府没什么好玩的，想读书去别的地方……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朱浩一听，这是朱三或朱四对自己发出“警告”？
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转告他的。”朱浩咧嘴一笑。
陆炳点点头，好像完成任务一般，转身就要走。
朱浩道：“对了，你叫陆炳是吧？你也选上伴读了？听蒋先生说，我也是伴读之一。”
陆炳高兴地道：“那太好了，我们以后一起玩……就是你年纪比我大，我俩未必能玩到一起。”
“一起读书一起玩，我年纪大还能保护你……虽然你自小练武，但我家也不差，乃是正经军户人家出身，以后咱们互相帮助，你觉得怎样？”朱浩试着拉拢陆炳。
陆炳忙不迭点头。
在懵懂无知的小家伙看来，多朱浩这个朋友乃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那咱就说好了，明天我就要进王府，还有京知县的儿子也选上了，他对我们不太友好，以后我们联手对付他。”朱浩道。
“嗯嗯。”
陆炳想起京公子桀骜不驯的样子，小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对小孩子来说，是敌是友分得很清楚，朱浩帮过他，那就是朋友，而京公子吓唬过他，在他眼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朱浩在正式进兴王府前，就拉拢了陆炳这个“盟友”，有没有用另说，这小子年岁小脑袋瓜不够用，帮忙打听一下消息传递一些情报却是可以的。
而且听了不知是朱三还是朱四发来的警告，朱浩意识到自己进王府后恐怕短时间内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伴读，有个“自己人”传递消息很重要。
……
……
翌日。
朱浩在于三的陪同下，正式踏上进兴王府做伴读的路。
朱娘没有亲自送行。
或许是离别太过伤感，加之路途又不远，就在城里，但因兴王府宛若龙潭虎穴，朱浩身背家族使命，朱娘觉得亏欠了儿子，更不愿去正面面对。
朱浩在路上时又琢磨起陆炳跟他说的那番话。
说好了是请朱三或朱四帮忙，让他进兴王府当伴读，但其实二人在选拔中并没有真正出力，只是在促成选拔上有所帮助，但为何要提醒他远离兴王府呢？
那只有一种解释，二人中的一个，应该是得知了什么对朱浩不利的消息，却不能明说，才让陆炳出来带话。
有了这层怀疑，在进兴王府东侧门时，细心的朱浩就发现种种不妥之处。
“朱浩？知道你是给世子当书童，走这边……别乱看，这是兴王府，不是菜市场，若是乱了规矩打断你的腿……”
接待朱浩的乃是王府门子。
跟宰相门前七品官不同，王府平时并不接待来访官员，也没什么人来请托说情，门子纯属就是个摆设。
这人看起来没什么地位，其一言一行却对朱浩有着风向标的意义。
朱浩一看这门子上来就给自己甩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自己可是以王子伴读身份进的王府，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至于跟一个小孩子怄气耍威风？
那只能说明，我朱浩朱家人的身份，连门子都知道，对我生产强烈的戒备心。
朱浩没想到，自己初来乍到就被兴王府列入“敌对势力”名单。
就这状况，还想接近朱厚熜？
怕不是异想天开。
朱浩跟着门子走过东跨院，来到一处低矮的四合院天井中央。
门子驻足，指着靠里的一个小间，道：“你住那间屋子。”
朱浩拱手问道：“这位大哥，我能问问，跟我一起选上伴读的另外两人，也是住在这里吗？”
门子不耐烦地道：“打听那么多干嘛？这里有吃有喝有住，饿不死你，管别人干嘛？听好了，前面那道门你绝对不能进，被抓到……哼哼。”
“我知道，被抓到打断腿呗。”
朱浩倒是很坦然，扁扁嘴道：“可你也该告诉我，这是哪里吧？”
门子道：“这是王府下人住的地方，旁边是柴房，你要是没事就去劈劈柴，锻炼一下身体……总之有人来告诉你，接下来做什么！”

第三十九章 杀人灭口？
顺利进入兴王府，看似不错，实则危机四伏。
人家知你底细，作为王府的对头，人家怎会托付以信任，还让你去见兴王唯一的儿子？
能给你有瓦遮头的地方睡觉，提供一日三餐，就算对得起你了。
这就伤脑筋了！
经过一番观察，朱浩摸清楚了眼下的处境，这个院子类似于王府的柴房或是木料仓库，而他住的那间屋子则是留给守夜人住的，虽然是在王府内，却不属内宅，乃内宅向外宅过度的区域。
进内宅得过一道门禁或是翻过一道两米多的高墙，在有人把守巡逻的情况下，很难逾越。
朱浩琢磨开了。
进内宅能干嘛？
我是来当细作刺探消息的，而不是刺客。
平时库房没什么人来，院子里堆满了木头和工具，吃饭得跟王府东跨院这边的木匠和帮工一起。
东跨院一帮人以“二恶”为首。
“二恶”乃是朱浩取的绰号。
人如其名，二人非常凶恶，人憎鬼厌，一个叫侯春，另一人叫李顺。
侯春并不是匠人，属于帮工中的刺头，跟王府长史司的某个官员沾亲带故，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对他人动辄叱骂。
李顺则是工匠领班，负责统领王府工匠做活，不苟言笑，行事蛮横苛刻，稍有不顺心便克扣他人工钱。
二恶之下有“二狗腿”。
二人具体名字不知，外人称呼大喜和尖毛镢……尖毛镢乃本地方言，意为吝啬，为人刁钻刻薄，乃侯春头马。
朱浩进王府第一天中午到饭堂吃饭，就被侯春和李顺针对。
李顺冷着脸丢了两个米团到朱浩碗里，侯春则叫来尖毛镢，把朱浩“拎”回院子。
“……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劈柴，敢随便出来，弄死你！”尖毛镢恶狠狠地发出威胁。
朱浩争辩道：“那我吃饭怎么办？”
尖毛镢冷笑一声：“叫你吃再去，不叫的话，你在这里饿死也不能越界。”
下午过去，夜幕降临，二更鼓打响都没人来叫朱浩吃饭。
朱浩干脆自己出了院子，穿过两边都是高墙的夹道，进了东跨院饭堂大门，却见一群人已吃喝完毕，正凑在后院的露天灶台边赌钱。
也只有这时候他们眼里才没有朱浩，任由朱浩自己寻找残羹剩饭果腹，直至勉强吃饱离开都没人理会。
王府做活的人，基本都在本地招募，有家有室，他们领着固定的俸禄混日子，吃喝嫖没钱没地位沾不上，但赌这玩意儿，是个人就能上。
有大钱就大赌，小钱则小赌。
当晚坐庄的就是尖毛镢，此人在赌桌上吆五喝六，威风得紧。
出得厨房，朱浩不急着回去，顺着夹道继续往内宅方向走，不料没前行几步，就有巡逻的王府仪卫司的人路过。
“干嘛的？”
一名侍卫过来喝问。
“我……进王府来做伴读，第一天报到，找不到回住所的路了。”朱浩欠身行礼。
侍卫指着朱浩身后的巷道：“往后拐个弯就到，不许靠近内宅！”
这些侍卫好像都知道他的身份，态度凶恶，满是防备，这让朱浩很是头疼。
只能折返。
朱浩琢磨了一下，既然朱三和朱四能从戒备森严的兴王府跑出去玩，必然是有秘密渠道通内宅和外院，可轻松穿过两道围墙。
但自己刚来王府，想搞清楚状况并不容易，还是那个问题，只身进王府内院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要赶紧跟朱三、朱四取得联系，方便自己施行下一步计划，以取得王府方面的信任。
……
……
此时王府内院。
朱三和朱四结束一天的课业，临黄昏要回去休息时，见到行色匆匆的袁宗皋。
“袁先生！”
两个小孩子急忙往袁宗皋身边跑过去。
袁宗皋看到两个小主人，笑着点点头。
朱三问道：“袁先生，听说给我们选的伴读已经找好了，为何这两天没见到他们？他们几时来？”
“哦！？”
袁宗皋故作惊讶，“先前不是让陆家的小子来给你们当伴读吗？”
“他？年纪太小了……还没开蒙呢，字都不认识几个……不是说选拔出来的两个伴读，学问都很不错，年岁跟我们也差不多吗？”
朱三消息灵通，这两天他一直在找人打听，但教习和侍卫均避而不答，只能找袁宗皋询问。
袁宗皋笑了笑。
其实不但朱浩，就连京知县的儿子也没被召到两个小王子身边……你一个刚到任地方的附郭知县，马上就巴结兴王，还把儿子送到王府来当伴读，指不定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
兴王府岂会在不考察清楚的情况下贸然把人召进王府？
不过跟对待朱浩的态度有所不同，兴王府暂时没有把京公子叫来王府，所以现在真正成为朱三和朱四伴读的，只有不谙世事的陆炳。
袁宗皋道：“有关伴读之事，兴王殿下还在酌情思量，你们不必着急，总归会见到的。”
说完不再跟他们纠缠，径直去了。
……
……
眼见袁宗皋走了，朱三很不满意。
这时候，陆炳一路小跑过来，手上拿着个蹴鞠。
陆炳身后还有个小子，比朱三和朱四大一两岁，乃是王府早前给他们找的随从，跟小厮差不多。
“三姐，我们去蹴鞠吧。”朱四只想着玩。
朱三招招手把陆炳叫到近前，问道：“你说之前把消息带出去了，还说一个你认识的人能把话带给那个卖兔子的……那人长什么样？”
陆炳瞪大眼，以他的年岁，还不懂得如何形容自己见过人的相貌。
“你怎么认识他的？”朱三继续追问。
陆炳道：“我……我跟他一起来参加考试，他……比我厉害多了……”
朱三眼前一亮，问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陆炳摇摇头。
“是不是叫朱浩？”朱四问。
陆炳惊喜点头，连连道：“对对对，他叫朱浩，我想起来啦。”
朱三一指头点在陆炳脑门儿上，埋怨道：“不早说？那不就成了带话给他自己？你知道他现在进王府没有？”
这可难住了陆炳。
朱浩进王府之事，对于那些要防备朱浩刺探情报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王府内院这些小家伙怎么可能知道？
“回去问问你爹，他应该清楚……好了，我们去玩吧！”朱三看出陆炳年岁太小，与之沟通太过困难，但这并不妨碍让陆炳办事。
陆炳有个王府仪卫司典仗的爹，算是消息灵通人士，正好可以满足朱三和朱四的需求。
……
……
朱浩进王府头三天。
波澜不惊，屁事没有。
他的主要任务是劈柴，但并不定时定量，到了饭点就去吃饭，偶尔会被人针对，但过了两天就没人稀罕搭理他了，连“二恶”和“二狗腿”都对他失去兴致，饭堂供应没个定数，多了就多吃，少了就少吃，对一个孩子来说饿不着，几天下来偶尔还能见到荤腥，可见王府伙食不差。
想去王府内院不现实，朱浩试着溜出王府，发现也很困难。
好在还有十天一次的假期，到时候可以出王府透透气。
当下的情形看似他被困在王府动弹不得，实则只能算在这里做工，王府没说长久困他在这边不让离开。
到了晚上，四下漆黑一片，朱浩就爬上屋顶，观察外面的巷道。
要说有一点便利，就是外面这条巷道是王府东南方通往内院的唯一道路，晚上他在屋顶上一猫，没人会留意头顶上有个孩子盯着。
平时有什么人走动，几时来几时去，朱浩都能记下来，而且巷道尽头有个防风的桐油灯，虽不能照清楚来往之人的脸庞，但能大致分辨人的体貌身形，朱浩心中有个印象。
说也奇怪，白天还有人进出库房，到了晚上就一个人都没了。
直至朱浩进王府第四天晚上在屋顶望风时，听到过往两个帮工在小声谈论：“这里面有鬼，唬人得紧……”
闹鬼？
朱浩住了几天，感觉吃得好睡得香，生活单调但有心思整理和思索人生，难得可以心态平静总结两世为人的得失，谁曾想竟住了个鬼屋？
第二天朱浩特地在吃饭的时候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和善，之前跟朱浩搭过话的老木匠老宋头一问，这才知道原来之前王府内有丫鬟跟护卫晚上在那库房乱搞，结果被人发现，丫鬟羞愤之下第二天就在里面悬梁自尽了。
最后老宋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是童子，阳气刚猛，能镇鬼神，不用怕！”
朱浩很想破口大骂，我怕你个大头鬼。
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怕屋子里死过人？
朱浩想进一步问问到底是哪个护卫在王府乱搞，老宋却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看起来他知道但不想说。
翌日七月初五，按定好的规矩，当天一早他就能回家，可以在家里住一晚等第二天才回来。
朱浩仍旧习惯性地上了屋顶。
夏秋之交天气炎热，出来正好透透气，临近午夜，两个人鬼头鬼脑过来，到了院子外，靠着墙头小声商议着什么。
本来朱浩不会太过靠近巷道的位置，眼见二人行迹鬼祟，自然要凑近听听，当即小心翼翼爬到临近院墙的方向。
“……侯爷说了，这小子留在王府，迟早是个祸患，不如咱哥儿俩主动为上头分忧，把人给……”
朱浩一听，声音有些熟悉。
略一思忖，便想起说话之人乃是尖毛镢，另一个是谁暂且不知。
坏人啊！
这是要……杀人灭口？

第四十章 呼之欲出
“一个小孩，至于吗？”
声音陌生。
“怎不至于？只要能在侯爷面前立功，就能得袁长史赏识，难道你不想当王府侍卫吃长俸？”
二人商谈半晌，也没拿出个结果。
“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继而一股尿骚味传来，朱浩先是一怔，随即摇头，这两个家伙居然是方便时就地商议，看样子之前喝了不少酒，不然也不会口无遮拦在外面说这等隐秘事，还恰好被他听到。
朱浩琢磨一下，他们是不是故意跑来吓唬自己？但随即又否认了这个想法……看样子，他们并不知自己隐身一旁。
尖毛镢和同伴离开后，朱浩正忧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又见一人，居然从另一侧墙壁夹缝中走出来。
竟然有个人提前藏在过道墙壁后边，偷听二人对话？
这让朱浩着实吃了一惊。
他本躲在高处盯梢，没想到暗中还藏有人，好在刚才自己没有贸然移动身形，没被此人发现，要说对方也算非常小心谨慎，等人走了好半晌后才从暗处现身，还是贴着墙根走，这股警觉劲儿一看就是专业搞情报出身，朱浩实在自愧不如。
朱浩庆幸自己躲在屋顶暗处，若自己刚才稍有动作，就会丧失主动权。
黑影贴着墙根往外走，没有路过防风桐油灯之处，朱浩除了大致辨明是个魁梧的身影，其余一概不知。
“危机四伏。”
朱浩明悟，自己进的是狼窝，周围都是豺狼虎豹。
尖毛镢跟自己是仇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是不知那黑影是敌是友，或是第三方势力也说不准。
……
……
当晚朱浩一晚没睡。
快到天亮时，他才从屋顶下来，中间再没有一个人出现。
从兴王府东大门顺利出来，朱浩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虽然进王府没几天，但这几天心境有了成长，也坚定了信念，一定要留在王府，尽早跟朱厚熜成为朋友和伙伴。
回到家。
不想刘管家一早就进城来，等着接朱浩回朱家。
“三夫人，既然浩哥儿已经回来，鄙人就先带他回去见老夫人，中午前把人给您送回来。”
刘管家跟朱万简不同，他心机深沉，可始终是下人，对朱娘不得不恭敬有加。
朱娘本想关心一下儿子，问问在王府的生活起居，不想刚见面人就被老太太的人接走，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浩，早去早回。”
朱娘关切之心溢于言表。
……
……
刘管家赶车，带着朱浩出了城，来到朱家庄园。
进庄子后直奔后堂，见到老太太朱嘉氏，还有个身着锦衣卫官服之人，一看就是锦衣卫中比较有地位的。
“林百户，我孙儿接回来了，可以商议事情了吧？”
朱嘉氏见到朱浩，跟以往冷漠嫌弃的态度不同，一脸骄傲自豪，朱浩俨然已成为她跟林百户谈判的最重要筹码。
林百户点头，跟朱嘉氏、朱浩二人进了堂屋，关好门，准备单独跟朱浩叙话。
“孙儿，你进王府后，见到小王子了？”朱嘉氏上来便发问。
朱浩可不能说自己进王府后连内宅都没进，那不显得自己没利用价值？
朱浩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见过，乃是两位少年郎，年岁相当，但眼下还不能跟他们一起读书。”
说谎要讲究半真半假，防止被人揭穿。
果然，林百户冷笑不已：“我怎么听说，你进王府后就被安排去劈柴，连王府内院大门都还没进去，怎么见的小王子？”
有问题。
朱浩立马意识到，这个林百户在兴王府内有内线，可以探知里面的消息。
“林百户，你的意思，是不相信我孙儿说的话？”
朱嘉氏难得有站在朱浩一边的时候。
林百户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不言自明，我就是不相信这个小鬼头的话。
朱浩道：“我进王府后，进内拜见过两位小王子，都是七八岁年纪，还有一个少年，只有四五岁，好像是王府仪卫司官员的孩子，姓陆，也是伴读，另外一个则是京知县家公子，但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他。”
“王府教习姓隋，乃是本地举人，他曾对我们进行考核，这次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不出意料的话以后便是跟着他读书……”
朱浩对兴王府了解得很深，糊弄一下眼前二人还是可以的。
林百户听了朱浩的话，脸上肌肉抽动几下，显然被朱浩几日就探知的情报给镇住了。
朱嘉氏则趁机问道：“你是说，有两位年岁相当的王子？”
“是。”
朱浩道，“但也不一定都是王子，可能只有其中一个是，平时他们生活在一起，形影不离，好像真是一母同胞也说不定……”
林百户没有纠结这个问题，问道：“你是说，除了你和京知县家公子，还有一个姓陆的、出身王府仪卫司的小孩做伴读？”
这态度让朱浩疑窦顿生。
我跟京公子一起入选当伴读，应该不是秘密，陆炳当伴读你却不知？蒋轮当时信口说出，可见兴王府对陆炳入选并没藏着掖着。
你身为锦衣卫百户，多半是朝廷派来专门调查兴王府的，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反而没掌握最浅显的情报？
“人如今就在王府，年岁有点小……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进王府玩耍，说不准的。”朱浩要以此说辞来查看林百户的反应。
朱嘉氏见林百户对“姓陆的伴读”反应强烈，不由得意一笑：“林百户，看来你探知的情报，也有不足之处，现在我们可否说说，你在兴王府中到底安插了哪个眼线，以跟我朱家做交换呢？”
居然商谈起情报共享的问题了。
朱嘉氏当着朱浩的面，把林百户在兴王府布置有暗线之事说出，朱浩一阵讶异，朱嘉氏莫非是想让他一个小孩子，跟林百户的暗线接头？
林百户态度冷漠：“具体如何合作，还是等令孙正式跟小王子读书再说吧……在下尚有事，告辞。”
居然不再继续问朱浩打探到什么消息，转身便走，说明他已获得想要的情报。
陆炳当伴读，莫非便是他想要的情报？
……
……
林百户离开，朱嘉氏前去送行，待送完人回来，脸上恢复一贯的冷漠之色。
“你在王府，除了见到两位可能是小王子的人，还见过谁？”朱嘉氏只在意情报的获取。
完全将孙子当工具人。
朱浩反问：“祖母，孙儿想问问，那位林百户，应该是朝廷派来监督兴王府的吧？他在王府中安插有眼线？却不知是何身份？”
“这与你无关。”
朱嘉氏看不起朱浩，不想回答孙子的问题，更不想详细解释。
朱浩道：“但是……祖母，孙儿进王府这几日，大概调查到，王府仪卫司中有人行迹鬼祟，时常于夜半进出王府……虽不知是谁，但或许就是林百户眼线呢？”
朱嘉氏脸上轻蔑之色尽失，转而用谨慎目光打量朱浩。
“你还知道什么？”
朱嘉氏重视起来。
“孙儿需要时间调查，但眼下孙儿想知道更多有关林百户眼线的情报，此人是否锦衣卫出身，而且是父子一起到安陆？再或是中途发生过什么，令林百户跟此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若即若离呢？”
朱浩已经大概猜到方向。
既然是眼线，埋伏在王府中，必定是锦衣卫出身。
为何陆炳当伴读这么浅显的情报被隐匿下来，除非林百户的眼线不想让年幼的陆炳陷入险境……
如此一来，林百户的眼线呼之欲出。
不就是陆炳的父亲陆松？
陆松的父亲陆墀当年乃锦衣卫总旗官，兴王就藩时来到安陆，有如此背景为锦衣卫做事……合情合理。
朱嘉氏一脸凝重：“林百户……他有单独找过你？”
朱浩摇摇头。
朱嘉氏眉头紧锁，小声嘀咕：“想来也不会……但你怎会知这么多？不对不对，先前引介你进王府的陆先生是谁？”
或许是朱浩说的事情，已超出朱嘉氏认知，让老太太开始琢磨，朱浩是怎么突然“开窍”的？
“祖母，孙儿只是猜测……是您刚才跟林百户提及，说他在王府有眼线，孙儿猜想可能跟王府仪卫司那帮侍卫有关，一步步推测出来的，并不是谁跟孙儿说了什么。”朱浩道。
朱嘉氏想了想。
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朱嘉氏语气变得柔和些许：“未料，你小小年岁竟有如此察人于微的能耐，难怪能在没有开蒙的情况下，于那么多孩子中入选兴王府当伴读。”
“祖母过誉了。”
朱浩赶紧表现出孩子应有的谦逊。
“你说得对，林百户提到过，此人在王府中潜藏多年，系子承父职，或许是他父亲过世时，没有把朝廷的差事告知儿子，以至于这几年朝廷都无法得悉其存在，也是最近才联系上……”
“但具体是何人，林百户并未提及，若是你能查知此人是谁……便是大功一件，祖母必定会对你大加赏赐。”

第四十一章 秘密接头
朱浩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对于赏赐什么的，根本就不在意。
老太太很狡猾，大概能察觉到自己的孙子其实知道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但又觉得朱浩入兴王府时间短知道的不会太多，简单交待几句后便让朱浩回城。
出城时刘管家亲自接送，回去则是府上下人赶车，送到城门口就让朱浩下来自己走，朱浩并不在意待遇上的差别。
回到家时已临近中午。
朱娘不在，问询李姨娘只知是官府中人把城中商贾请到县衙饮宴，好生款待，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商议。
午时过去，朱娘才回来。
“娘，县衙有事吗？”
朱浩不等朱娘先跟儿子一叙别情，先行发问。
朱娘道：“新来的京知县，说是江赣地面不太平，连带我湖广东南等地也频发盗乱，湖广都司要派兵围剿，苦于粮饷不足，让城中商户帮忙筹措……娘便捐出十二石粮食，也是没办法的事。”
朱浩很想说，这简直是敲诈。
朝廷要剿匪，让地方官府出钱也就罢了，这种事也能往普通商户身上摊派？你京钟宽可真是个为了政治前途不择手段的人，比之你的前任申理有过之而无不及。
“京知县刚到地方，对我们也算照顾，我们不能不出来表态。”
以朱娘的意思，她非但承诺捐出价值十两银子的粮食，还是个挑头的，或许是因之前京钟宽刚到任就来铺子里，给朱娘戴了高帽所致。
京钟宽这招简直是……
朱浩轻叹道：“娘，咱做人不能太实诚啊，别人捐了多少？还有，咱在朱家那边诉苦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这边又突然积极响应官府号召纳捐，不惹人怀疑？”
朱娘道：“当时没想那么多，不过朱家及名下商号不在此次邀请之列，想来应该不知吧。”
真当朱家的人消息闭塞？
老娘你可不是随大流，而是跳出来挑头的。
朱浩庆幸现在跟家族的关系保持一种相对的平衡，或许正是因为他进兴王府刺探情报，朱家就算知道有这么回事，也没有为难朱娘，毕竟老太太亲口承诺，只要眼下每月把二十两例银交上，剩下的朱娘可自行支配。
……
……
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吃了午饭。
朱娘和李姨娘都很关心朱浩在王府中的经历，朱浩只能说一些谎话来安慰她们，表明自己已开始跟兴王世子朱厚熜一起读书。
如此一来，两个女人都面带宽慰。
“娘，今晚我就不在家里留宿了，之前跟小兴王商议好，我们要一起秉烛夜读。”朱浩准备早点回兴王府。
朱娘不解地问道：“一旬你只回来一天……难道不能多住一天吗？”
朱浩道：“娘，是这样的，我才跟小兴王认识，要多交往以增进感情，而且我回去是用功读书。”
李姨娘拉了拉朱娘的衣袖，劝慰道：“难得浩少爷如此向学，让他回去吧。”
如果朱浩归家后不想回王府，两个女人肯定会担心。
正如后世如果有同学不愿意去学校，家长就必须打起精神探寻真相，看看儿女是否在学校遭遇霸凌，但现在朱浩却是主动提出要回去读书，在两个女人看来朱浩在兴王府应该没吃苦，自然便放下心来。
朱娘又亲自下厨，赶在天黑前为朱浩做了一些带肉馅的烙饼，还给了儿子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让朱浩回去后可以打点一下关系，如果吃不饱还可以买零嘴……
……
……
本来朱娘想叫于三和仲叔等人来家里，送儿子回兴王府，但朱浩以着急回去读书为由，自行离家。
朱浩想趁着天黑前王府仪卫司的人巡查东跨院时，找机会跟陆松接触一下。
在王府待了几天，他已经摸清楚王府中人的日常习惯。
王府仪卫司的侍卫全都是军户，其实也承担屯田之责，而田地都是兴王府租给他们种的，侍卫分两班，一班务农一班护卫，通常是下午换班，两天一次。
换班时，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会出现。
眼下朱浩猜到陆松很可能就是朝廷安插在兴王府的眼线，自己在兴王府的差事又陷入僵局，自然要充分利用这层关系。
朱浩刚从王府东南角门进入兴王府，距离东跨院尚有一段距离，就听到“砰砰砰”的闷响，还有个杀猪般的声音不断叫唤：“冤枉，冤枉啊……”
这声音朱浩听了有些熟悉，不就是昨夜跟尖毛镢在墙根底下撒尿，商量怎么对付他的那个家伙？
等来到东跨院大门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非常热闹。
王府仪卫司来了十几个人，有三个工匠被人按在木凳上，正由王府仪卫司的侍卫执行杖刑，挨棍子的那个就是喊叫之人，朱浩有些面生。
另外两个挨打的朱浩却都认识，一个叫王五，一个叫老嘎。
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站在一旁，他是执行人，至于王府的一班工匠则站在靠墙根的位置，侯春和李顺用愤怒的目光打量陆松和一众王府仪卫司侍卫，尖毛镢倒是没受刑，现场没见到他的人。
“陆典仗，你这算什么意思？我的人说打就打？”侯春实在看不下去，直接上前找陆松质问。
陆松道：“乃是袁长史亲口吩咐下来的，你们东院中人手脚不干净，频频丢失物品，这次可是抓了现形……另外过去半年进购木料的账目对不上……这件事回头再查。”
陆松显然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的话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这几个人手脚不干净，该打。
第二层就是警告侯春，你要是为他们说话，那回头查账出了问题，你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侯春一听有些发怵，乖乖地退到一边，不再给几个手下说话。
朱浩本是局外人，环视一圈后，突然察觉不对劲的地方。
昨夜刚听到尖毛镢和那个杀猪叫的家伙商量怎么对付他，第二天此人就被检举手脚不干净还被拿脏，会不会是有人暗地里保护他？
朱浩不由想到昨夜那个躲在夹墙探听消息之人，再看陆松身形，嘿，说起来还真有几分相似。
……
……
里面执行杖刑的侍卫，打了二十棍子便撤了下来。
陆松带着人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朱浩，不由微微皱眉，明显不太想直面朱浩，招呼人手就要离开。
朱浩走过去笑着打招呼：“陆典仗，我是陆炳的朋友……我叫朱浩，我祖父是锦衣卫的朱千户。”
陆松没想到朱浩跟他打招呼的方式如此“特别”，就在他想摆摆手把朱浩赶走时，朱浩突然凑近低声道：“我有涉及令郎安危的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今晚方便吗？我等你！”
说完朱浩先一步跑开。
倒是把陆松整懵了。
“头儿，那小子说啥？”
陆典仗旁边走过来个汉子，问道。
陆松打量他一眼，道：“一个孩子，能说什么？”
汉子笑了笑，不再多问，陆松的脸色则不太好看，明显朱浩对他所说的话，令他内心产生波澜。
……
……
当天黄昏时，一切如旧。
朱浩先到厨房那边一起吃了饭，尖毛镢等人也都回来了，他们一早出去到城外的王庄做工，而之前被打的三个人已经被抬回家养伤。
“肯定是有小人暗算，咱们在王府干活这么多年，一直都好好的，怎会出这档子事？李爷，这口气咽不下啊！”
尖毛镢义愤填膺。
大喜作为“二狗腿”的另一个，一拍桌子道：“定要给他们个教训，请侯爷务必把事捅到内院去！”
李顺把酒杯放下，冷笑道：“人家乃是正经的王府家兵，你们算啥？赶紧吃饭，吃完散了，家里婆姨孩子闹腾的就及早回去治治，免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然找个地方规规矩矩蒙头睡觉……这几天晚上院子一律上锁，风头上，谁闹事治谁！”
李顺作为这群工匠的头目，感觉眼下他们正被人针对，连每天晚上赌钱的节目都取消了。
如果这群人不赌钱，东跨院的小门可出不去，朱浩本来琢磨晚上试着偷跑出去，探探地形，现在看来没戏了。
……
……
朱浩回到库房院子。
来到自己的房间，点燃桐油灯，又把书包里朱娘给他准备的一包蜡烛拿出来。
朱娘为了让儿子晚上不觉得孤独，为朱浩准备了九根蜡烛，意思是朱浩一晚上点一根，蜡烛很粗，一根只要火头正常，能烧近两个时辰，加上桐油灯，朱浩想每天上半夜都有灯光照亮都行。
在这年头已算是非常奢侈的事。
朱浩本想拿起书本来看一看，但始终静不下心。
他心中想的是晚上陆松是否真的会来赴约，当时说了涉及陆炳的安全，陆松暂时就这么个儿子，次子陆炜还没出生，他心中应该明白朱浩身为卧底的身份，难道会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一直临近半夜，外面传来脚步声，陆松终归还是来了。
“邦邦邦！”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朱浩其实早在墙头上看到了，他小心翼翼下来，把门打开，陆松手上提着个没点烛火的灯笼，腰间挎着佩刀，这对朱浩来说同样危险。
万一陆松要杀人灭口呢？
“陆典仗，你终于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朱浩微笑着打招呼，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陆松自行把门关好，转过身时目光环视屋子一圈，神情略微有些紧张。朱浩笑了笑，自行前去把桐油灯点燃。

第四十二章 共情
陆松自小习武，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身手不俗。他目光里满是警惕，如果不是因为朱浩提到他儿子，他绝不会冒险登门。
兴王府的人都知道朱浩来自锦衣卫朱家，王府长史袁宗皋下令严防朱浩，他夜晚来见，被人知道，岂会不引起外人怀疑？
“陆典仗，说来惭愧，我到兴王府已有五日，但这五天时间里我却连王府内院的门都没进去，被人好像盯贼一样，每天困在这儿，跟坐牢无异……陆典仗能明白我心情吗？”朱浩说话的口吻，一点都不像是七岁大的孩子。
陆松不言语。
你的心情，为何要别人理解？
“陆典仗近来的情况，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朱浩接下来说的话，让陆松心中警铃大作。
陆松皱眉道：“朱少爷，听说你出自锦衣卫朱家，你到王府来，有何目的？”
这是要逼朱浩交代“罪行”？
朱浩当然不能如陆松所愿，有些事他还不能确定，就算陆松真的跟林百户有来往，万一朱祐杬也知道，还是其授意陆松去当双面间谍呢？
“陆典仗，今日我见过一人，姓林，他问了我很多话，结束后就匆忙出门去了，你可知此事？”
朱浩把握好谈话的节奏。
陆松闻听此事后，脸色大变，看向朱浩的眼神阴晴不定……顾不上用成年人的身份去诈朱浩，他自己反倒先掉进坑里。
朱浩道：“说来惭愧，本来我还不清楚，原来我和京公子，还有令郎作为王府伴读之事，他居然不知晓，通过我的讲述，他肯定会联想到一些事，找人求证。幸好当时我发现及时，没有说出更多。”
陆松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凶戾，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灭口。
朱浩的目光简单扫了一眼，便知当前处境，他必须要在陆松狗急跳墙前把场面给稳住。
“陆典仗放宽心，你在王府中的身份，目前连朱家人都不知，再说我们是同一目的，根本没必要出卖你……我没跟家族说及我的猜想，但我已把相关情况记录下来，主要是防备我在王府遭遇不测，到时家人自然会把我写的东西找出……”
陆松听到这儿，死死盯着朱浩，显然不相信这是一个孩子能拥有的手段。
朱浩道：“昨夜尖毛镢跟人商议暗中害我，陆典仗今日便仗义出手，给了他们教训，所以我认为陆典仗还是想完成任务，早些脱离苦海，是吧？”
这只是朱浩的试探，陆松却坦然承认：“是我揭发他们手脚不干净，没想到搜查时会抓到实证，也算是凑巧吧。”
如此一来，等于双方把所有事都摊开来说了。
陆松真就是锦衣卫安插在兴王府的细作。
当前陆松的处境可比朱浩危险多了，既要为朝廷做事，又怕朝廷将他的身份揭发，更主要的是他现在已得到兴王府信任，想要脱离锦衣卫掌控……
明白了陆松矛盾的心理，朱浩进退更加有度。
“陆典仗，不如你我坐下来细说，这里有点馅饼，我们一起享用？”
……
……
长少二人坐下来。
互相之间都有戒备，陆松之前可能动过杀机，但朱浩却判断出，此人饱读诗书，从未上过战场，书读多了也就有了一股读书人的迂腐和懦弱。
或许陆松在其父死后，根本就没想过再为锦衣卫做事，可惜的是隐藏多年被上司找到，不得不虚与委蛇。
“陆典仗，现在看来，朝廷暂时无意为难兴王府，只要我们能把情报按时带出去，尤其涉及小王子之事，朝廷就不会为难我们。”
朱浩率先打开话匣，表现自己的诚意，“可对我来说，当前的境况还是有些危险。”
陆松拿起一块馅饼，正要塞入口中，闻言放下：“此乃是非之地，你出自锦衣卫朱家，兴王府早有防备，还是离开吧。”
这是告诉朱浩，你别挣扎了，你的来历人家调查得一清二楚，你跟我不一样，我能隐藏好身份，你留下来难道只是悲催地等待被人铲除？
朱浩道：“可是……我不甘心啊！一旦离开兴王府，我就会被家族禁锢，以后读书向学，甚至是练武都没机会……进兴王府是我最后的出路。”
“嗯！？”
陆松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朱浩。
你们朱家内部倾轧这么严重？
你这小子莫不是在诓我？
“其实我进王府前，已跟小王子，还有小郡主有过来往，算得上志趣相投。”朱浩再次说出一个让陆松难以置信的消息。
陆松霍然站起，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朱浩道：“他们自称朱三、朱四，年长一些的，料想是小王子的姐姐，约莫八九岁，我卖兔子给她时认识的……至于朱四，跟我年龄相仿，应该就是小王子……我说的不错吧？”
“啊？”
陆松目瞪口呆。
他的震惊足以说明，其实他早就知道王府内的真实情况，朱浩估计，陆松根本没有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知林百户。
“陆典仗尽管放心，这些事我只是做了记录，没有上报……回头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娘被祖母欺辱，家族时时刻刻拿捏我们，我进王府更多是想为自己赢得出人头地的机会，什么为朱家做事，为朝廷做事，都不如为自己的前程谋划来得重要。”
朱浩开诚布公：“当今陛下无子……陆典仗，你在王府多年，你的妻子还是小王子乳娘，之前一直避讳跟朝廷中人来往，想来有个人和家族前途命运的考虑……我说的这些你能理解吧？”
陆松之前还在斟酌要不要杀了眼前这个获悉太多秘辛的小子，防止王府内事务以及自己的事被林百户或是朱家人知晓。
听了朱浩的话他才知道，原来朱浩真不是一般人，对于王府内情况了如指掌，一时间有些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乳娘？朱少爷，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陆松眉头紧皱，看向朱浩的目光透露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朱浩笑了笑，道：“那就当我没说，可我仍旧觉得，留在王府，比回朱家好得多……正如陆典仗所想，留在王府筹谋未来，不比回锦衣卫当个仰人鼻息的无名小卒好许多？”
朱浩的话，正好戳中陆松软肋。
锦衣卫代表朝廷。
但就算尽心尽力为锦衣卫做事，立下大功，最多陆松也就是继承他父亲总旗的职务，将来或许谋个百户，当副千户都很难，更别说是锦衣卫千户了。
可留在兴王府，将来有很大可能立下从龙之功，他妻子是小王子的乳娘，如今儿子又到世子身边做了伴读，而自己还是兴王府典仗……
“咱们心思一样，都是留在兴王府，所以有什么危害王府之事，能不跟外面说的我们都得保守秘密……你跟我想法一样吧？”朱浩一脸热切之色。
陆松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一个孩子面前袒露了内心真实想法。
被一个孩子准确说明当前处境，还引发共情，如此他倒是觉得朱浩的话可以信任。
“陆典仗，既然我们目的一样，那就不该彼此防备，以后互相帮忙，你助我到小王子身边当伴读，我帮你把你和你家人的身份信息隐藏下来，若是将来小王子能成就……大业，我们或可平步青云，总比跟锦衣卫做事强吧？”
朱浩说到这儿小心观察一下，发现陆松脸上的戒备之色淡了很多。
这就是朱浩掌控了陆松的心理，知道对方最期待的是什么，再加上朱浩自己也是这么个心思，自然惺惺相惜。
陆松问道：“朱少爷，是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过你？”
“嗯。”
朱浩只能点头承认。
没人会觉得，一个小孩子能想到什么多。
“陆典仗去打听一下就知道，我父亲殉国后，他留下来的产业，家族一直想夺回，连我进兴王府都是出自家族安排，这是存心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背后那高人说，只有倚靠兴王府才能摆脱家族控制，我将来才可能有出息……我没有骗你。”
“我信你。”
陆松态度终于松动下来，“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这话充分说明陆松对朱家的来历并不是一无所知。
既然知道朱家跟自己背后的联络人林百户是同一目的，他怎会不去调查一下朱家的背景？
朱浩很高兴，跟陆松单独密谈，危险重重，现在看来进展和收获还算不错，当下道：“我希望，陆典仗能帮我在兴王府立足，保护我的安全。”
“嗯。”陆松点头。
朱浩道：“还有，我想通过令郎之口，把话带给小王子和郡主，告诉他们我在这边的真实情况。”
陆松伸手打断朱浩的话：“对了，你还没说，你是如何跟……朱三和朱四认识的？”
“我们一起抓过兔子……王府内有密道可以偷跑出去，我是在花鸟市场碰到他俩的，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说起来还是我托他俩向兴王提出建议，选拔伴读……”
本来陆松对朱浩的话存疑。
但现在这小家伙连朱三和朱四养兔子的事都知道，加上的确是朱三和朱四跟朱祐杬提出招募伴读，种种情形都能对得上，由不得他不信。

第四十三章 故友相见
朱浩知道，要完全取得陆松信任并不容易。
眼下二人身处同一条船上，陆松被林百户强拉上船，他则是被家族赋予使命，二人都不想给朝廷——具体说是为皇室办事，拥护兴王府的立场完全一致。
“陆典仗，麻烦你回去务必通知到令郎，告之王子和郡主我在这边。”朱浩再次把要求提出。
陆松面带质疑之色：“你让我把话带到，他们就会来……？”
朱浩笑道：“我进王府本来就是给他们当伴读，作为好友，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会熟视无睹？另外我需要自由进出兴王府，这一点还望陆典仗出手相助。”
陆松稍微思索后点头。
东跨院不属于王府内宅范畴，看管松一些，他只要打声招呼便可，但陆松绝对不会轻易让朱浩进入王府内宅。
“好了，陆典仗，虽然我们都想摆脱锦衣卫控制，但我们都要尽量保护好自己，相互间的关系不能让人知道，需要一个秘密联络方式……这样吧，如果有什么要紧事，便在弄巷口灯笼下墙上用炭画个十字……你看如何？”
朱浩早就有想法，既要跟陆松合作，又不能时常见面，只能提前商定一种紧急联络方式。
陆松更加迷惑不解。
朱浩小小年岁，如何会有这么多心思？连这般稀奇古怪的联络方式都能想到？
这只能说明，朱浩背后确实有高人指点，若真如此……那将朱浩灭口完全行不通，因为还有人知道自己身份，一旦自己做出过激反应更容易败露行迹。
……
……
两人深夜一番密谈后，陆松悄悄离去。
陆松是否会通过陆炳把话带给朱三和朱四，朱浩暂时不清楚，但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出的最好办法。
接下来两日。
朱浩在陆松相助下，终于可以进出兴王府，但需在中午时分，经兴王府东跨院一个给厨子留的小门出入。
这里一直有护卫把守，但在陆松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对朱浩视而不见。
同时朱浩留意到，一侧的犄角旮旯有个狗洞，如果不怕丢脸的话，小孩子可以轻松爬进爬出。
或许这便是朱三和朱四出王府的“秘密通道”也未可知。
王府中人虽然对朱浩抱有深深的戒备心理，但连续相处下来，日子一久东跨院的人看到他就当没看到，平时吃饭或者出王府都没有问题，但只要他稍微往内院方向走，立即就会有人挡住去路，迅速将之驱离。
终于在朱浩跟陆松见面后的第三天中午，就在他在院子里停止劈柴，准备出王府买一些小物件回来时，朱三带着陆炳出现在仓房门口。
“嘿，你真在这里啊。”
朱三见门敞开着，探头往里边看了看，瞅到朱浩正站在一堆木柴旁擦汗时，不由咧嘴一笑。
这是二人自花鸟市一别后，十天来第一次见面。
朱三还是一副随心随性的模样。
她本来就假扮她弟弟，再加上王府对她的管理相对松散，所以她可以在中午时分带着陆炳前来拜访。
朱浩把人叫进院子。
朱三和陆炳四下打量，陆炳傻乎乎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朱浩道：“是个库房……我自打进王府就住在这里，平时没事就劈劈柴，就当是锻炼身体。”
朱三撇撇嘴，道：“这里哪是王府啊？充其量算是王府的柴房……你的目标不是进王府读书吗？怎么甘心在这里当个劈柴的下人？挺有志气啊你！”
一听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喜欢讽刺人，或许是因为之前被朱浩要挟过，一见面便想找回场子。
朱浩一脸满足的模样，摇头道：“其实这里做活，比被家里边抓回去当学徒更好……再说我进王府不是给你们当伴读吗？或许我住上一段时间后，这里的人大发善心，允许我读书了呢？”
本来朱三还想继续打趣朱浩，听到这番话，脸上显出几分惭愧之色。
如之前找陆炳给卖兔子的人带话一样，她对于王府不欢迎朱浩之事心知肚明，并曾设法发出预警。
但现在朱浩已然进了王府，一切就需要重新绸缪了。
“怎么没见到你弟弟？”朱浩问道。
“他啊，之前大病一场，现在身体好了些，家里不让他随意出来走动，本来我想带他过来逛逛的……哦对了，你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有兔子吗？”
朱三正是天真烂漫贪玩好耍的年龄，加之她把朱浩当成可以结交的玩伴，所以有些口无遮拦。
朱浩道：“没人告诉我你们要来，不然我可以提前做准备……最近天气很热，平时我在外面，会设法弄一些冰，做冰镇酸梅汤什么的，有机会你们可以尝尝，但今天真没有。”
朱三开怀一笑，道：“朱浩，你这人怎么那么爱吹牛呢？就你还能弄来冰？王府有冰窖，里面储存着头年冬天自北方专门运来的冰砖，每年清明时开始放冰，立秋前基本耗尽……如果盛夏已过半，库存不多，好几天才能放一块冰出来……你说你去哪里搞冰来？”
朱浩摊摊手，道：“不相信就算了，要不明天你们再来，我给你们冰镇酸梅汤喝？”
跟朱三再次相见不是目的，最重要的是要吸引其注意力，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朱浩得逐一拿出来亮亮相，这样她和她弟弟才会时常眷顾。
否则姐弟俩偶尔来一次，还不能被王府中人知道，怎么帮他顺利入职王府当伴读？
“行，你要吹牛，我不拦着你。”
朱三没当回事，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朱浩，道，“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就算你进入王府，也不太可能成为我和小弟的伴读，读书就更别指望了，留在这儿……可能你一辈子都只能劈柴。”
小孩子没心眼，这话说得很不中听，但绝对是大实话。
就像陆松对朱浩的劝告一样。
王府对你有了防备，你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我这儿有个走马灯，你们想不想看看？”朱浩问道。
“什么叫走马灯？”
不但朱三感兴趣，连陆炳也兴致盎然。
朱浩道：“一看就知道你们王府没什么好玩的东西，连走马灯都不知道，外面可多人玩了，不过我的走马灯比他们的更有趣，一起进去看看就知道。”
……
……
房间内。
朱浩把自己准备好的小玩意儿拿出来。
好东西不能一次全拿，需要献宝般逐步推出。
这次他只拿出走马灯，也就是一盏小灯笼，先把里面的蜡烛点燃，然后旋转灯笼外壳，就像皮影戏一般，蜡烛把里面剪纸的影子映到灯笼外壳上，灯笼外壳快速旋转，宛若走马观花，灵动异常。
一下子就吸引朱三和陆炳的注意力。
“现在是白天，就算把门关上，还是不太耀眼，如果你们晚上来，看得更清楚些。”朱浩边展示边说。
朱三一看就是平时无聊没事干的那种，笑嘻嘻问道：“那你把这走马灯送我好不好？我可是帮你进王府的，你送个灯感谢我一下，不过分吧？”
朱浩道：“你刚才还说，我进王府，一辈子都是劈柴的命，现在怎么却说这是你的功劳，还让我报答？”
“嘿，小气鬼，我就知道你不会给的。”朱三撅起嘴。
可能是跟朱浩熟稔了，她连真性情都展现无遗。
朱浩叹口气道：“不是我小气，实在是因为我到这里来后，不能跟家里人团聚，到了晚上非常无聊，不靠这东西打发时间，怎么渡过漫漫长夜？等回头，我让我娘再做几个，你们拿回去就是。”
朱三眉开眼笑：“算你有良心，行，那我回头过来拿。”
朱浩道：“今天你们怎么过来了？”
朱三随口回道：“阿炳告诉我你在这儿……喂，阿炳，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阿炳……
朱浩听了一阵别扭。
陆炳一脸委屈，道：“我听我爹说的。”
朱三“哦”了一声，“本来我昨天就想来，但出内府一趟可不容易，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你这里出王府有好几条路可走，你要是觉得时间难熬，晚上要回去的话，我有办法满足你的心愿。”
要么怎么说孩子为了玩耍可以不顾一切呢？
朱浩暗叹。
生于斯，长于斯，朱三对王府环境异常熟悉，偷偷溜出王府就跟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可随后听了朱三说的几个出大门的方法后，朱浩哭笑不得。
“你不会是想说，每次你都是跟着人，从大门口混出去的吧？”朱浩听了只觉得这偷跑的方法没丝毫技巧可言。
“切，不然呢？这王府大门总有打开的时候，溜出去有什么难度吗？”朱三觉得朱浩大惊小怪。
朱浩一阵无语。
不过想想也是。
朱三被人发现偷跑出王府，最多是被拎回来，而此前朱浩没有陆松相助时，被人发现则是会被赶出去……
惩罚力度不一样，所用方法自然有区别。
朱浩问道：“那我怎么进王府内院？”
朱三道：“这我可不可能告诉你，要是你进了内宅偷偷跑去看丫鬟洗澡怎么办？王府内院管得可严了，我这是为你好，被人发现，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刚才还是没有心机的小孩，一扭脸就把郡主的架子摆出来。
“朱三……这是你名字吧？我想在这边养几只兔子……可惜我家里的兔子没人照顾，都死了，不如你把我之前卖给你的拿两只给我，你看如何？”朱浩道。
朱三瞪了朱浩一眼，“你还说自己会养呢……你都养死了，我怎么可能养活？”
朱浩道：“哦，我明白了，你来见我，并非为了跟我叙旧……不会是琢磨着，我们一起再去抓窝兔子回来吧？”
朱三笑得眯弯了眼，长长两道睫毛，就好像两道月牙，张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皓齿：“你咋这么聪明咧？不过我现在没法出去抓兔子，不如这样，你把兔子抓回来，我过来拿，我也不白用你，我给你钱……三文钱一只，你看怎样？”

第四十四章 冰激凌
听了朱三的无理要求，朱浩心中暗喜……你的要求越多，带你弟弟来的可能就越大。
“三文钱一只？你当每次都那么巧能找到兔子？这段时间我都在王府，想到城外找兔子没那么容易。”
朱浩先是表现出为难的模样，见朱三满脸失望之色，这才补充，“不过回头我可以想想办法，不如你们明天再来，我先把冰镇酸梅汤和走马灯备好。”
朱三喜笑颜开：“一言为定。”
简单商量好，虽然无法确定来日她是否能找到机会出来，但起码已建立起正常沟通的渠道。
很快朱三提出告辞，嘴里嘟囔道：“只有中午时候先生不在时，我才能偷跑出来，被人发现就糟糕了。”
朱浩故意提一嘴：“不如明天你把你弟弟带过来……”
“那可说不准，近来他被看管得很严，我跟阿炳几次找他玩都不允许。”朱三没有隐瞒，把兴王府对朱厚熜的重视说出。
或许是意识到眼下兴王世子被朝廷尤其是皇室紧盯着，王府有意识加强了对朱厚熜的安全保障。
“他不来的话，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没法给你们，也罢……”
朱浩故意不把情况说明白，朱三果然提起兴趣，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好东西，非要她弟弟来才可。
……
……
朱三八岁，朱浩七岁，陆炳四岁。
一群小孩子哪里来的城府和芥蒂？
新奇好玩的东西比什么都更重要！
翌日中午，朱浩准备好一切，可是一直等到太阳西斜时，朱三才姗姗来迟，这次没带陆炳，身后的跟班变成了弟弟朱厚熜。
“你们兄弟俩真来了？”
朱浩眼睛瞪得大大的，表现出意外的模样。
神色惊魂不定的朱厚熜赶紧跑进门来，然后转过身，对着慢悠悠走过来的朱三指了指门口。
朱三没好气地喝斥：“没人跟来，看把你吓成什么样了？以往出去玩都没事，这里还属于王府地界，你怕什么？”
朱厚熜一脸丧气的样子：“三哥，平时我都没机会偷偷溜出来，这次还是让小陆子装作我躲在被窝里睡觉，我才得偿所愿……啊对了，朱浩，不是说要抓兔子吗？兔子在哪儿？”
小家伙一来，最关心的居然是兔子。
朱三抢先道：“没兔子，他说回头想办法弄来，没说今天就有。”
“啊！？”
朱厚熜瞬间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朱三则一脸得意，好像戏耍弟弟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朱浩笑着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做了碗冰激凌，你们要不要尝尝？”
“啥叫冰激凌？”
姐弟俩相互看了一眼，均是一脸懵逼的表情。
“进去就知道了。”
……
……
朱浩走在前面，带姐弟二人进到房里，中间八仙桌上摆放着的正是朱浩用硝石制冰的方法制作出来的冰激凌。
这时代没人会造奶油。
朱浩用鸡蛋清、盐、醋、糖的混合物，使劲搅拌打出奶油，加到碎冰里，再添加些糖和果汁，便制成这时代绝无仅有的冰激凌。
虽说这玩意儿的味道不如后世工厂里生产的冰激凌来得鲜美，但只要甜，而且足够冰凉，就是消暑解渴的利器。
对于朱家姐弟来说，这恐怕是世上没有任何食物可以比拟的珍馐美味。
“好吃！”
朱四没什么防备心理，冲上前捧起碗，拿着汤匙尝了一下，眼前一亮，随即大口大口吃起来。
朱三本想发出警告。
父王曾说过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她这个做姐姐的必须要负起督导的责任，但见弟弟已经开吃了，自己不吃好像太过吃亏，赶紧凑过去，用另一个勺子把碗里的奶油碎冰往嘴里扒拉。
很快，朱浩制作的冰激凌，就被姐弟分食干净。
“还有吗？”
朱三和朱四二人嘴角沾着奶油碎屑，眼巴巴好像怨妇一般望着朱浩。
看着空空如也的瓷碗，朱浩皱眉：“你们两个也太不客气了吧？我做出来，自己只吃了一口，想叫你们进来尝尝鲜，你们倒好，全给我吃光了？”
朱三用袖角擦了擦嘴，道：“有什么嘛，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呃。”
说到这里，打了个嗝。
“三哥，我们这么做的确不合适……不如我们给他点什么，这样才公平？”朱四很在乎脸面，不想占人便宜。
朱三骂道：“你傻啊？他现在住在王府，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用我们的，给我们做一碗……冰激凌怎么了？喂，朱浩，你赶紧再做些出来啊，我们还没吃够呢。”
朱浩闷闷不乐：“你当那么容易？没有冰怎么做？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真是的……”
朱三一看就是馋猫，在吃这件事上比弟弟心切许多。
此时朱四则把注意力放在走马灯上，昨日他没来，只是听姐姐说了走马灯这种精巧的玩意儿，今天朱浩又带了新的走马灯来，四个走马灯挂在空中，图案精致，巧夺天工，看得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朱浩不由莞尔，上前把走马灯里的蜡烛点燃，然后拨动外壳。
朱四兴冲冲上前，瞪大眼睛欣赏。
朱三道：“朱浩，不是说好了，我带他来，你就给我们看好东西吗？”
朱浩瞥了她一眼：“你们把我的冰激凌都给吃光了，那还不算好东西？朱四，别碰我的走马灯，稍有不慎，蜡烛倾倒便会引燃丝绸外壳。”
“哦。”
姐弟俩各怀心思，一个专心致志看走马灯，另一个则盯着冰激凌碗，不时舔舔嘴唇，显然没吃够。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姐弟二人神色紧张地准备找地方躲藏。
“没事，应该是有人过来拿东西……我出去应付一下。”朱浩示意朱三和朱四稍微躲一下，自己起身去开门。
却是几名木匠开工，进院子来拿锯子、矬子等工具，见到朱浩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示意他靠边站，俨然将其当成了仓库管理员，当然这个管理员对于工具和原材料并无管辖权，但若这般匠人要寻找工具的话，还是会让朱浩帮忙。
这次过来的工匠都很熟悉，领头的正是尖毛镢和老宋。
朱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四处瞥了一眼，凑到老宋跟前道：“宋大叔，库房内堆放的几罐桐油漏了，地上流了一大摊，如果碰到火星怎么办？”
此话却是说给尖毛镢听的。
“漏了吗？我去看看……还真是……”老宋是个实在人，就算是朱浩这个王府高度警惕的小孩子也能搭话，他刻意进仓房看了眼，发现正如朱浩所言。
尖毛镢冷笑不已：“不会是你小子晚上没灯油，去凿了个洞偷油吧？”
朱浩不屑道：“我这儿有大把蜡烛，谁要用桐油？”
老宋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一番，道：“咬痕明显，应该是老鼠啃的……木罐本身就不牢靠，很容易破损，回头确实应该搬走，这里边存放的大多是木料，碰到火星不是一点就着？”
“有时间再说吧！干活！”
尖毛镢扛着木梯往外走，浑不在意。
老宋木工技术远比尖毛镢好，但尖毛镢在工匠中地位却更高，属于“行政人员”。
尖毛镢既然说回头再解决问题，老宋只能用歉意的目光望了朱浩一眼，然后带人离开。
……
……
“这里经常有人来吗？”
等人走光了，朱浩回到房间，朱三还有些忌惮地往外面看。
在她想来，若是被人知道她带弟弟到朱浩这里玩，罪过不小，可能会被父王和母妃禁足。
朱浩道：“你以为呢？我这里是仓库，谁知道那些工匠平时缺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到来？就算是半夜，打扰到我睡觉，也没办法……你们以后来，只要待在房里不出去，他们不会进来看。”
“那倒是，谁会管一个小屁孩？”
朱三一看就没把朱浩当回事。
郡主脾气，眼高于顶！
“老四，我们该走了，不能出来太长时间，被人发现就不好了。”朱三一看冰激凌吃完，朱浩又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便要拉弟弟走。
朱四不干了：“刚过来不久，干嘛着急走？”
朱三闻言就要过去拧朱四的耳朵，老气横秋道：“若是被父王知道你出来，你有好日子过？朱浩，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们来，你再做点冰激凌。”
“没本钱，不好做。”
朱浩拿出市侩的一面。
朱三瘪着嘴道：“就知道你是个小抠门……这样吧，回头我让阿炳送几十文钱过来，更多我也没有……老四，你那儿有钱吗？”
朱四实在地摇摇头。
显然王府从未让朱四接触铜臭，而朱三平时经常偷跑出王府，知道钱的好，才知道积攒。
朱四则没有他姐姐那么精明。
“几十文应该够了，走了走了！”
朱浩看出来，朱三有意识地避免朱厚熜和自己多接触……可能是她这个姐姐觉察到自己“不怀好意”，之前朱三提醒他别进王府，也是因为王府中人商量要怎么对付朱浩，她偷听到谈话，才派陆炳去提醒。
既知王府方面防备朱浩，她怎会一点心思都没有？小孩子，年长一岁明白的事情会多许多。
朱浩并不着急马上执行自己的计划。
能让朱三和朱四一起来，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下一步就是想办法让朱四一个人来……
……
……
城外，朱家庄园。
林百户深夜造访。
林百户当着朱嘉氏的面，毫不客气道：“我已打听清楚了，确证你孙子人并没进兴王府内院，现被安置在王府东门的杂物房，估计再有些时日就会被赶出来，朱家要刺探王府情报，还是另寻他法吧。”
朱嘉氏神色镇定自若，“不可能，我孙儿打探到不少隐秘事，若非进入兴王府内院，不可能获得那么多情报。”
林百户道：“那就要问问你孙子到底是从何得知了。在下打探到，王府中有人要对他行不轨之事，若是你们不及时接他出来，或许凭空消失……也未可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惨啊！”

第四十五章 心狠手辣（上）
接下来几天，朱浩跟朱家姐弟又见了一面。
这次他有所准备，虽没把兔子带进王府，却又做了冰激凌，还是两小碗……不能一次让两个小孩吃够，尝尝鲜，你们惦记着以后还会再来。
朱浩本想在朱三那份冰激凌中下点巴豆或别的什么药，让她不干扰来日计划，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如果下回姐弟俩一起来，那就一起放倒。
朱浩特地跟朱四提了一嘴：“明日你想个办法把你兄长支开，一个人来，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比走马灯好看多了。”
朱四一听，顿时两眼冒光，但很快就被姐姐拉走。
到下午，朱浩便在跟陆松约定好的地方，用炭笔画了十字符号，安静等陆松前来赴约。
来日计划，最好有陆松配合。
如果陆松不来，也不是不能实施，但对他这样一个孩子来说未免有些太过复杂，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尖毛镢等人产生怀疑。
到了晚上，陆松终于来了。
“朱少爷，你的背景，我已打听清楚……的确如你所言，你跟朱家关系不好，令尊为国捐躯，仅留下你这骨血，你真无须进王府来以身试险。”
陆松为人敦厚，了解到朱浩父亲跟他一样出身锦衣卫，还英勇殉国，自然产生同情和怜悯心。
朱浩道：“陆典仗你多虑了，我现在出王府，难道就有好日子过？朱家人把我抓回去的话，我父亲留下的家产就会被家族侵吞。”
一个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讲述家族内斗秘辛，陆松觉得对方太过早熟，也就无心评价朱家内部事务。
“陆典仗，这次特地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个忙，明日请尖毛镢他们几个匠人喝酒，拜托了。”朱浩道。
陆松本以为朱浩有什么要紧事，听到这个请求，不由看向朱浩，一脸不解。
朱浩解释道：“酒后吐真言……我想通过陆典仗帮我把尖毛镢等人灌醉，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想除掉我，又会如何施行……以陆典仗的身份，他们应该不会对你有所隐瞒……要是陆典仗觉得不方便出面，让别人代劳也可，这是酒钱。”
说着，朱浩拿出二两银子。
这笔银子虽然不多，却可以买不少酒水珍肴。
对于一个小孩一次性拿出二两银子，陆松非常惊讶，正德朝南美白银还没有大量流入大明的情况下，白银的价值很高，就实际购买力而言，跟后世二十一世纪初七八百元差不多，到万历年间币值迅速下降，但一两银子差不多也折合两百多元，着实不算少了。
陆松对朱浩的说法有所怀疑，仔细思索后却不得要领，只得求证道：“把他们灌醉，只是想从他们那边打探到针对你的不轨企图？”
朱浩点了点头：“陆典仗，当日他们商议要解决我，你亲耳听到了，我想知道他们是否真的起了杀心……如果面临生死威胁，我想我会听从你的建议，就此离开兴王府，不再理会王府中事。”
朱浩的理由无懈可击。
陆松认真想了想，为难道：“我请他们喝酒，他们未必会赴约，上次的事……”
朱浩笑道：“如果陆典仗说是赔罪而请他们喝酒，他们会不赏脸？我也知道这样会让陆典仗面子上过不去，若这钱买酒菜有剩下的，就当我请陆典仗喝酒了。”
以赔罪的方式请尖毛镢等人喝酒，听起来倒是不错，毕竟上次尖毛镢没有挨棍子，王府仪卫司典仗跟王府匠人熟络一下感情，一起喝酒，完全说得过去。
陆松本来就觉得，之前帮朱浩教训那些有不轨企图的工匠，朱浩算是欠了他人情，当下也就不再客气，把二两银子收过去。
“请他们喝酒可以，但未必能打听到太多消息，尖毛镢背后的侯春，跟袁长史关系密切，他们也是听命行事……”
这算是间接告诉朱浩，其实袁宗皋对他早有防备，乃是下面的人领会其意想把朱浩这个麻烦给解决了。
朱浩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能确定他们下手的轻重，就足够了，劳烦陆典仗了。”
……
……
陆松本以为朱浩有涉及朱家乃至锦衣卫之要紧事转告，谁知只是请他出面邀尖毛镢等人喝酒。
陆松回到家后反复推敲，认为这是朱家人想知道王府方面的真实态度。
由此他打定主意，就算尖毛镢等人无意对朱浩痛下杀手，他也要危言耸听一番，把朱浩吓走。
这么个对他知根知底同为卧底的小家伙留在王府，有事没事还喜欢跟他联络，万一被人发现……
总之是个危险人物，就算尖毛镢等人不动手，他也不能让朱浩长久留在王府。
朱浩把陆松送走后，没有休息，继续跟以往那般爬上屋顶看星星。
朱浩没告诉陆松的是，他请尖毛镢等人喝酒的原因，是这群人喝醉了就会无所顾忌地跑到外面夹道来撒尿，方便他执行下一步计划。
“为了顺利当上伴读，只能冒险一试了，明天这把火，非放不可！”
……
……
计划顺利进行。
上午，朱浩在自己屋里做了一番安排。
要放火，最重要的便是火苗不能太大，蹿得太猛，先期需要把火势控制在极小范围内，不能迅速蔓延开，最好是烟雾大一些，这些需要提前布局。
临近中午时，朱浩见陆松带着两名护卫，搬了两大坛酒进厨房院子。
朱浩心想陆松太过实诚，给二两银子，稍微买点酒把尖毛镢几个灌醉就行，这两大坛子酒，莫非是要灌醉所有工匠？
一时间顾不上别的，朱浩回去把冰激凌和冰镇酸梅汤调制好，走马灯什么的全都挂了起来，还有他特地从市面上买回来的皮影戏雕工皮纸……经过手艺匠人精心制作的皮纸，上面的画像都镂空上色，活灵活现。
准备好一切，朱浩从院子出来。
他得先躲开，制造不在场证据，朱四来的时候虽然会扑空，但肯定会被他准备的小玩意儿吸引。
朱浩已在冰激凌和冰镇酸梅汤中下了曼陀罗和草乌的混合粉末，剂量不大，但把人放倒个把时辰没有任何问题。
朱浩到外面等了半晌，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朱四得来。
若是朱四和朱三一起来还好说，大不了一起放倒，但若是不来，那就前功尽弃，得等下次机会，到时再让陆松去请那些工匠来喝酒？
陆松肯不肯干另说，自己还得再花钱……
长久下去，让王府中人发现朱三和朱四老往他这里跑，阻断来路……那之前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这也是为何朱浩要仓促下手的原因。
他正想着心事，便见朱四蹦蹦跳跳跑来，朱浩仔细看了一下，朱三和陆炳没有跟在后面。
目送朱四进了院子，朱浩的计划正式实施。
……
……
东跨院厨房院内，此时一场酒宴正在进行。
陆松特地宴请尖毛镢等人。
侯春没来，但李顺在，与宴的还有上次挨打的三人和今天值守的工匠。
经过几天调养，被打三人身体好了些，陆松借故赔罪请喝酒，乃是表明举报这件事跟他无关……他之前那番举动纯属无奈，受上面指使行事。
要不是被林百户抓了现行，陆松宁可忘却家族使命，怎么都不会把父亲的差事捡起来，更不用成天担惊受怕。
他心知，若不遵从林百户的吩咐调查王府情报，任其把他身份泄露出去，他将里外不是人，根本没法在兴王府立足。
酒宴上，陆松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尖毛镢本就是侯春头马，平时连李顺都不放在眼里，酒桌上嚷嚷道：“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家里窗户坏了，或是要修个门什么的，一准儿上门帮忙。库房里材料齐备，想要多少有多少。”
间接算是承认了，王府库房材料无故丢失，他也有份。
陆松暗地里扁了扁嘴，自己请他们喝酒，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忙做木工活？
正要让厨房再加个菜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半天陆松才恍悟，朱浩今天中午没到厨房来吃饭。
陆松心说：“这边口无遮拦，吆五喝六，你小子想知道他们是否要杀你，自己来偷听不行吗……难道是怕亲自来，这帮人有所避讳不肯说？”
陆松正要询问尖毛镢，他们对朱浩印象如何，接下来有何计划时，却见尖毛镢摇摇晃晃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
陆松指了指，想亲身追回来。
一旁的大喜拉了他一把：“老陆，你别管他，他就是出去撒个欢。”
“撒欢？”
陆松不明就里。
同桌跟着一起沾光喝酒的老宋醉醺醺道：“就是去撒尿。”
“撒尿不去茅厕，何以往外跑？喂……”陆松想把人叫回，但人已出门口，估计就算听到他的话也不会回头。
“陆典仗，继续喝酒，这酒真不错……”
陆松本来觉得事情有些怪异，但美酒当前他有些贪杯，再加上旁边有人劝酒，便顾不得其他，决定还是等尖毛镢回来后再问问其要如何对付朱浩。
……
……
此时朱浩，已进了院子一次。
他怕朱四没有吃冰激凌和酸梅汤，没有昏迷过去。
确定朱四已倒下，目睹对方小脑袋瓜旁边正在转动的走马灯时，朱浩点了点头，这说明朱四来到后发现他不在，旁边有好吃的东西，顾不上别的，就一边吃冰激凌喝酸梅汤，一边把走马灯取下来，揭盖将蜡烛点燃玩耍起来。
很快，小家伙就因为药力发作而趴在八仙桌上昏睡过去。
一群匠人都在厨房那边喝酒，自然没人管库房这边，这也是朱浩让陆松请那群人喝酒的又一原因……尽可能避免有人跑来仓库，破坏他的大计。

第四十六章 心狠手辣（下）
当尖毛镢步履蹒跚往夹道行来时，朱浩已在屋顶的废弃烟囱后面等待多时。
看着尖毛镢志得意满不慌不忙的样子，朱浩顺手把一根点燃的树枝丢进院子，火苗顺着地上的桐油，往库房烧了过去。
目睹火势蔓延，朱浩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开朗许多。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尖毛镢走到墙根，把衣服随便摆弄一下，当即就在墙根底下痛快地方便起来。
就在此时，朱浩把一支点燃的火把从高处抛下，“砰”的一声，火星四溅，将尖毛镢吓了一大跳，尿到一半愣是顿住了，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赶忙抬头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当然不会留在高处等着被抓现行，扔下火把的同时，人已经顺着屋顶到了后墙一侧，自斑驳的墙砖顺下来，快速离开案发现场。
院子里火苗蹿得很快，但因火势暂时不大，尖毛镢根本不明白发生何事，四下环顾一圈，发现没什么问题，便把剩下的半泡尿撒过去，将火把给浇灭了。
就在此时，远处一个从东跨院进府的丫鬟忽然驻足，指着仓房院子大呼：“走水了。”
尖毛镢怔了怔，赶忙把衣服整理妥当，连续后退十来步，这才看见前面院墙内浓烟袅袅升起……风是往北刮的，夹道在库房南侧，他在墙根底下哪里能看到院子里升腾起的白烟？
“呵。”
尖毛镢似乎想到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抹会心的笑容，正要转身离去，发现厨房院的人一窝蜂涌出来，为首者就是这次过来请他们喝酒的陆松。
“走水了，快救火！”
王府内防火设施完善，东跨院这边放置有两口盛满水以备不时之需的大水缸。
陆松带人急匆匆过来，尖毛镢眼珠子转了转，迎上前伸手把陆松等人拦住。
陆松怒视尖毛镢。
此时人们已经看到墙角尚冒着青烟的火把，陆松心中“咯噔”一下，心说，这货刚才说出来撒个欢，莫不是出来纵火？
随即他便意识到起火地点是哪儿，心中升起一股遗憾。
刚要问尖毛镢有什么针对朱浩的阴谋，结果就在他眼皮底下，尖毛镢把朱浩住的库房给一把火烧了？
“救火！”
陆松手一挥，态度坚决。
后面的人赶紧找木桶、木盆、唧筒、麻搭等救火工具，但现在大多数人都喝懵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施为。
尖毛镢冷笑道：“陆典仗，今天这事你要听我的……这火……你不能救！”
本来陆松还不确定是尖毛镢放火，但听对方如此说，心中已无怀疑，怒斥道：“你疯了？”
“我可没疯……你也不想想，好端端的为何会起火？上面做事，你要阻挠不成？”尖毛镢如此说，其实是想提醒陆松，这是明摆着有人想放火把朱浩给烧死，解决王府一个重大安全隐患。
现在刚起火，人还没如何呢，你跑去救，岂不是坏了大计？
就算救火，也要等烧得差不多了，把人烧死再救也不迟。
陆松一怔，眉宇间露出迟疑之色。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方向，大门紧闭，好像有人故意封住了门，摆明要把人堵在里面烧死，若是朱浩真死了，自己以后不需要再跟朱浩联络，那样暴露的风险直线下降，岂不是借助别人之手给自己解决了个大麻烦？
心中正有一股“那小孩活着不如死了”的念头。
但随即想到朱浩的警告。
朱浩曾说，若是其在王府出了什么意外，就会有人把他陆松是锦衣卫奸细之事泄露出去，这不成了玩火自焚？
“愣着作何？救火！”
陆松勃然大怒，朝身后两名侍卫和一众看热闹的工匠喝斥。
两名王府仪卫司的侍卫自然听他的，赶紧去取救火器具。
可众工匠却只是打量随后跟来的李顺，好像现场只有李顺能做决定。
李顺不慌不忙，看了几眼浓烟升腾的院子，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表示。
“干嘛，快救火啊！”
陆松怎么都不会想到，目睹仓房起火，这群工匠居然如此淡定。
就在陆松紧张不已，准备去叫王府仪卫司的人来帮忙时，却见一个不高的身影，从巷口方向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正是朱浩。
所有人见到朱浩的第一反应……
卧槽，见鬼了？
尖毛镢身体一抖，赶紧回头看门口方向，心中暗骂，上面做事这么不靠谱么？放火前，就没检查一下这小子是否在里面？
闹啥呢？
那……
这把火岂不是白放了？
“起……起火了，快救火啊。”朱浩可是实力派演员，眼下他比谁都紧张于眼前这把火，眼巴巴求助在场诸人。
尖毛镢脑子很灵活，并没有急着救火，反而用威胁口吻道：“你小子，让你看库房，里面怎么起火了？说吧，这把火是不是你放的？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朱浩想笑，是啊，这把火就是我放的，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嘴上却道：“我之前就说过，桐油桶漏了，稍有不慎就会起火，你们不信……我都不在里面，怎会是我放的火？”
“那也是你的责任！”
尖毛镢不依不饶。
陆松怒气冲冲，来不及深思，恨不能把眼前的尖毛镢给生吞活剥了，招呼众人道：“救火！”
之前几次招呼，响应者寥寥。
这会儿那些工匠终于反应过来，这把火没把事主烧到，反倒会把自己的工具和王府财产烧没了，还是先救火要紧。
“老李，你说句话，不许他们救火！”
尖毛镢朝李顺发难，“若是王府有何损失，只管让这小子赔……若是救火时出什么意外，谁来担待？”
李顺一时踟躇。
虽说李顺才是这群工匠的头目，但尖毛镢是侯春头马，说起来是王府长史袁宗皋的人，何况尖毛镢所言也在理，现在既然这把火没烧到朱浩头上，那就要在事后做文章，不能让这把火白烧。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起了火不救？我……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朱浩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心中却在想，诸位，千万别着急，火势还没大到湮灭我事先布置的痕迹，危险程度还不够，多谢配合啊！
“陆典仗，你快叫人来救火啊！”
朱浩转而把求助的目光落在陆松身上。
陆松身体一个激灵，要说之前他还“执迷不悟”，到眼下见到朱浩那紧张不已的目光，突然之间就醒酒了，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是这小子让我去买酒，请东院这帮人喝，说是让我刺探一下，是否有针对他的阴谋，结果一转眼这边就走水！？
事情有这么凑巧？
此事会不会跟这小子有关？
要说之前陆松急于救火，那是以为朱浩在院子里面，怕朱浩被烧死了，自己的身份败露。
现在他可就不太支持救火了。
王府修造之初就做了防火处理，建筑与建筑之间隔得很开，尤其是这仓房堆放大量木料，更是防范的重中之重，专门修建有辟火道、防火墙，火势再大也不会蔓延到其他院子，导致出现火烧连营的惨剧。
反正这把火不是我放的，我只是旁观者，若真如尖毛镢所言，最后把起火的责任归到朱浩头上，将这小家伙赶出王府，对我也是有利的事情。
所以。
陆松选择了对朱浩的求助不加理会。
但朱浩已不在意这些。
他才不管这群人是否会救火，他只需要自己进火场就行。
“我的东西，包括我爹的遗物，都在里面，我要拿出来……”
朱浩演戏演全套，在众人还在为救火与否迟疑时，他已经哭喊着，不顾一切拉开门往火场冲了进去。
陆松未料到朱浩竟然敢往火堆里闯，伸出手却只抓到朱浩的衣角，没拉住。
再去追时，已被尖毛镢和李顺拦住去路。
李顺道：“陆典仗，这是我们东院的事，不劳您费心……尖毛镢，还不赶紧找人来救火！？”
李顺突然“开窍了”，主要是看到朱浩往火堆冲去，本来这把火没烧到这小子，现在这小子主动冲进去送死，你还阻拦？陆松，你可真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啊！
尖毛镢一脸得意，高喊道：“救火啦！救火啦！”
就好像是跟李顺唱双簧，尖毛镢声音虽大，却没实际行动，一双贼眼还看向洞开的大门，琢磨是否把门封死，确保朱浩出不来，活活烧死在火场……
……
……
夹道内乱糟糟一团。
人很多。
但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把火是兴王府方面为了烧死朱浩而放的，没人愿意救火。
又不是自家的家当，烧坏了不用赔，救火反倒可能坏了王府清除内奸的大计。
别到最后谁救火并成功把火扑灭了，还得由谁来赔王府的损失？
这火谁爱救谁救。
更有一些人本身平时就爱偷盗王府仓库的东西，如果一把火烧了，清点不出损失，那偷盗的事就不会被揭发出来，我干嘛要去救火砸自己的饭碗？
这群人大多是市井之徒，锱铢必较，那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朱浩的法眼，他专门针对此做了精心设计。
当朱浩冲进火场，第一时间便往自己住的屋子跑。
火是院子里放的不假，却被他巧妙利用桐油引到库房，库房在西边，而他住的却是院子东北的耳房，火起后，这边烟雾不小，但其实里面根本没着火，当他冲进屋子，不出意外，朱厚熜还趴在八仙桌上继续沉睡，就算烟熏也没熏醒他。
朱浩顺手把早就备好的衣服套在身上，乃是一件提前被火烧过，表面全是黑灰和破洞的布衣，上面撒着磷粉，他一把将朱厚熜扶起，将面前一个走马灯点燃，拿起来先往自己身上引了一下。
破衣服上的磷粉瞬间燃了起来。
磷火乃是低温火焰，温度也就四十来度，看起来浑身火焰但对人无害，他要给人一种是他从熊熊大火中把人救出来的假象。
准备好一切，走马灯脱手，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呼……”
火起。
朱浩将一块沾了水的湿毯子拿起，披在朱厚熜身上，时间仓促他来不及把朱厚熜的衣服也烧一身破洞，只能装作他把代表生存机会的湿毯子让给朱厚熜，而自己却顶着烈火救人……
湿布捂住口鼻，顺带帮朱厚熜捂了一下，朱浩扶着朱厚熜便往外走。

第四十七章 百口莫辩
朱浩拖着朱厚熜来到院子时，隔壁仓房大火已成燎原之势。
之前烟雾大，看起来火势很凶猛，但那是他刻意制造的假象，着火点附近的木料上泼了许多水，还有许多打湿的干草，烟大而火小，给外人造成一种火势迅速铺展开的印象。但始终这时代房子主要建材是木料，再加上高温炙烤，湿木头和湿草会快速干燥，火起后一旦无法控制在小范围内，便无法收拾。
火势变大，热浪袭人，但对朱浩来说，暂时没有大的威胁。
来到门口，院子门不出意外被人从外边堵住了。
“救火，救火，这边别过来！”
尖毛镢如门神一般堵在门口，大门就是他让人封上的。
有人质问：“不进去怎么救火？”
尖毛镢道：“把水从空中扬进去不行？”
那些提着木桶端着盆子的人抬头看了看，大火腾腾，浓烟滚滚，眼前的墙头足有一丈高……水要撒过墙头可不容易，大半都会泼在墙上。
“开门！”朱浩高呼。
尖毛镢本在说话，听到朱浩的叫声侧过头，全当没听见。
“这里边有个孩子，是你们王府的人……”朱浩继续高声喊道。
尖毛镢扁扁嘴，冷笑不已。
当我傻？
我能不知道这仓房就住了你一个人？
别侮辱我的智商，我才不会上当呢。
“老李，有人困在里边，你真眼睁睁见死不救？”老宋实在看不下去了，知道劝说尖毛镢没用，改而去说服李顺。
李顺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是不想救火，但现在救火风险大收益小，远不如把朱浩这个锦衣卫密探弄死来得实在……
这群卖苦力的工匠，照理应该老实巴交，但在王府这种物欲横流的地方待久了，利益交换之事屡见不鲜，长期耳濡目染下来，只在乎自身的利益。
此时陆松终于带着以王府仪卫司侍卫为主力的水龙队过来救火。
尖毛镢赶紧带着工匠上前阻拦，但这次明显挡不住，侍卫块头和气势明显比尖毛镢一帮人强太多。
尖毛镢发出威胁：“陆典仗，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出了事可得你来担待！”
陆松很纠结，救不救人，对他来说是两难的抉择，朱浩知他底细，朱浩说自己死了会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真有其事？
就在此时，门内传来朱浩的大喊：“喂，这里面有个人，乃是你们王府的孩子，叫做朱四！”
这会儿朱浩已做好准备。
如果门实在堵着出不去，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大不了翻墙出去，左近有的是废木料垫脚，至于朱厚熜……把人丢在门口这边问题不大，毕竟大火暂时没逼过来，黑烟也是多向上升腾，周边暂时还很安全。
只要自己出去，尖毛镢等人见堵门没用，能一直杵在那儿不救火？
只要开门就可以把朱厚熜救出去。
此时朱厚熜咳嗽几声，已有转醒迹象。
“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里面就他一个人……”尖毛镢道。
陆松则是悚然一惊。
有关“朱三”和“朱四”的事情，外面这些工匠不知，他作为王府仪卫司典仗，妻子又是朱厚熜奶娘，却清楚背后缘由，另外他更从朱浩处知道内情，还曾让自己儿子帮忙带话……
“开门！”
陆松冲上前。
尖毛镢还想阻拦，陆松已然提起佩刀，直接用刀鞘将人放倒。
“有你好看的，你等着倒霉吧！”
尖毛镢捂着脑袋骂骂咧咧，他仗着有侯春和其背后的袁宗皋撑腰，心中不忿，咬牙切齿发出威胁。
王府仪卫司的侍卫本来就是来救火的，此时不由分说，上去把缠在门环上的木棍抽出来，顺势把门打开，便见到朱浩浑身冒火，拖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子趴在门后面。
陆松目呲欲裂，一把接过水桶，“哗”的一声满满一桶水倒在朱浩和朱厚熜身上，磷火瞬间熄灭。
……
……
一群人七手八脚，将朱浩和朱厚熜抬出门槛。
人暂时被挪到巷口空旷地带。
火越来越大，即便赶来救火的人也越来越多，但因这把火有桐油助燃，又错过最佳救火时机，大火彻底弥漫开来，此刻想再控制火势已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有人冲进院子，想进库房救火，却被浓烟挡了出来，最后一群人只能退出院子往里边泼水，没人敢靠近。
朱浩坐在那儿，一边嘟着小嘴装委屈，一边瞧热闹。
陆松本来还指挥救火，到后面只能让人站在防火墙上，用长杆、麻搭阻拦火星飘舞，不让火势蔓延，连累烧到附近屋舍。
王府中闻讯而至的人愈发增多。
王府高层中，奉正太监张佐最先带人抵达。
当他看到地上躺着的朱厚熜时，吓得双膝一软，好在后面随从搀扶得及时，不然就要直接瘫坐在地了。
“世子殿下……”
张佐的反应，让在场那些工匠始料不及。
兴王就一个儿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世子是王府未来的主人，便是他们的小主人。
虽然从来没见过小主人，但也知道今后要靠其混口饭吃。
眼前这个被朱浩救出来的，居然是兴王世子？
“张奉正勿要担心，在下已查看过，世子并无大碍，只是呛了烟才昏迷不醒。”陆松赶紧过去安慰一番。
张佐对天悲呼：“老天爷，是哪个天杀的，要让我兴王府绝后吗？”
才来火场不久的侯春，以及早就在现场的李顺、尖毛镢、大喜等人，都意识到大事不妙，侯春左右看了看，走过去对张佐道：“张奉正，查清楚了，这把火跟朱浩有关！”
张佐当即厉喝：“把人拿下！”
马上有王府仪卫司的侍卫过来把朱浩按住。
朱浩高声道：“是我把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凭什么诬赖我？”
“啊？”
张佐本能认为，朱浩是敌对势力派来的，当听“自己人”说是朱浩放火，他无须多做考虑，不由分说便下令拿人。
但听了朱浩的话，顿时迷糊起来。
想想也是，一个孩子，会去放火？
再看朱浩身上那件被烧到全是破洞的衣服，还有浑身黑不溜秋的样子，明显是从火场里出来的……
放火的人，会把自己堵在火场里？
陆松道：“朱浩跟我们一起看到起火，是他不顾危险冲进火场，将世子救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陆松来不及思索，到底是不是朱浩放的火，现在的他不得不这么说，为的是保全朱浩，同时也是为保全自己。
何况……
陆松没说谎啊。
“为何起火？”
张佐质问侯春。
侯春讷讷无法解释，一旁李顺道：“或是天干物燥……”
陆松道：“张奉正，还是先救火要紧，只要世子没事就好。”
……
……
火烧到差不多，人才开始进院子救火。
亡羊补牢，其时已晚。
仓房能烧的全都烧毁了，现场只剩下黑漆漆的残垣断壁。
因为不清楚朱厚熜的情况，张佐等人没马上把朱厚熜挪开，只是让请来的郎中小心诊断……张佐有几分见识，知道人被从灾害现场救出，还是个脆弱的孩子，就地施救更加安全有效。
当王府长史袁宗皋带人来的时候，火差不多已被扑灭。
“袁长史，有人蓄意放火！”先行进去查看过火场的人，自然能分辨出自然起火和人为纵火的区别。
里面各处都是桐油，还有零星火头，且起火点并不是库房。
袁宗皋先是瞪了朱浩一眼，怒气满盈。
王府对朱浩的戒备全因他而起，就在他也想跟别人一样冤枉朱浩时，陆松已过去把情况大致说明。
“……火不知因何而起，但当时朱浩不在里面，火起后他才冲进去，将世子给救出来。”
不是放火害人，而是救人……
以袁宗皋的智慧，一时间也犯迷糊。
袁宗皋道：“世子为何在此？”
“这……”
陆松无法回答。
“谁先发现起火的？”袁宗皋再问。
众人四下环顾。
最先喊起火的丫鬟早已回内院了，救火这种事身娇体弱的女孩子可不会参与其中。
随后多数人都打量尖毛镢。
陆松道：“我等出来时，见到熄灭不久犹在冒烟的火把落在地上，江茂孙在那儿立着……”
尖毛镢本名江茂孙，或许是名字跟尖毛镢有几分相似，所以才会被人直接称呼尖毛镢。
“冤枉……跟我无关啊。”
尖毛镢此时酒彻底醒了，赶紧叫屈。
马上有人把留在墙角的“犯罪证据”拿过来，当火把交到袁宗皋手上，他皱眉打量一番，随即将火把丢在地上，因为上面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跟陆松一道喝酒的其中一个侍卫道：“尖毛镢，还说不是你干的？你说出来撒个欢，刚出来没多久，这边就走水了，哪里有那么凑巧的事？”
“对啊。”
当时一起喝酒的工匠，都觉得这件事跟尖毛镢脱不了关系。
尖毛镢申辩：“小的就是到墙角撒尿，谁知头顶上就落下这玩意儿，我看还有火，一泡尿把它给灭了！”
他完全是“据实以陈”，尖毛镢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诚实过，但外人听来，他所说的纯属“鬼话”。
你说自己撒泡尿，结果面前就出现个着火的火把？还是你撒尿给浇灭的？
就算三岁孩子也不信啊！
“你们为什么要放火烧死我啊，我在里面救人的时候，你们还把门堵上……呜呜，你们都是坏人！”
朱浩此时一边哭泣，一边把当时的情况说明。
陆松道：“袁长史，我等发现起火后，江茂孙刻意阻挡我等施救，说是……要把人烧死……一了百了……”
本来尖毛镢还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火起后，他阻挡别人救火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这把火真与你无关，你为何要阻挡别人救火？把人关在门里烧死也是你尖毛镢提出的，就连李顺等人都不敢否认这一点。
放火动机有了，阻挡人救火也是事实，在场都是人证，还有被他一泡尿浇灭的火把可以作为物证。
尖毛镢突然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第四十八章 谁是凶手？
袁宗皋万万没料到，一把火居然会烧到朱厚熜身上，当即用厉目打量侯春。
此时连侯春都不敢站出来为尖毛镢说话，他是后来的，并不清楚当时情况，以现场人们的描述，怎么听都像是尖毛镢所为。
“将人拿下，关押待审。”
袁宗皋不想就地审问犯人，避免有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暴露出来。
他往朱厚熜身边走去，毕竟现在世子还没醒转。
张佐提醒：“袁长史，是否把犯人交到府衙或者县衙，让官府来审？”
袁宗皋瞪了他一眼，即便张佐在王府中地位已算很高，但还是无法跟袁宗皋相比，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你懂不懂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自家人放火，还要送到官府审案？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张佐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似也意识到自己的提议不合适。
“冤枉啊，真的非小人所为……”尖毛镢被人押走，一群匠人战战兢兢，都怕被尖毛镢牵连。
袁宗皋走到朱厚熜身前，蹲下来仔细为朱厚熜诊脉，眉头深锁，好像有所察觉。
张佐道：“先前已让大夫诊过脉，并无大碍。”
袁宗皋“嗯”了一声，凝眉思考了一会儿，随即目光看向一旁瘫坐地上的朱浩，质问：“他……为何会到你这儿来？”
即便张佐等人已泄露朱厚熜身份，但袁宗皋还是想在朱浩面前遮掩。
朱浩并不怕袁宗皋发现端倪，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随机应变，问问最近经历过什么，再查看一下病征等等，做一个大致的预判，再把一些云里雾里的理论套上去……
想要通过诊脉就发现朱厚熜体内由曼陀罗、乌头制成的麻醉剂的存在？
别把自己当半仙。
朱浩低下头，好似认错一般道：“朱四是来找我玩的……我们以前就认识。”
“嗯！？”
袁宗皋闻言眉头紧锁，显然他对朱浩没半丝信任，他当然会去猜想，朱厚熜正好出现在火场，那儿还是朱浩的住所，或许就是朱浩在搞鬼。
陆松看出袁宗皋的怀疑，赶忙解释：“起火时，朱浩并不在现场。”
袁宗皋瞥了他一眼，问道：“放火那凶徒是否有同伙，你都清楚吗？”
陆松一时语塞。
说朱浩跟尖毛镢是一伙的？
开什么玩笑！
明明是尖毛镢想要烧死朱浩，结果却不小心连累到朱厚熜……
朱浩起身，一脸气愤：“既然你们王府对我不信任，那还让我进王府做伴读作何？我拼死从火场把人救出来，难道还是我的错？那当时我就该不管不顾，径直离去，避免落得差一点就葬身火海的凄惨下场！”
面对袁宗皋的质疑，朱浩只能努力表现自己的愤怒。
袁宗皋深邃的目光将朱浩上下打量一番。
最初他不敢相信，一个七岁的孩子居然能当着这么多大人的面，说出一番不卑不亢的话，但仔细打量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朱浩身上的衣服被火烧到全是黑灰和破洞，而朱厚熜全身却没有这种情况。
“他身上是怎生回事？”
袁宗皋指了指朱浩，问一旁的陆松。
陆松是当事人，是火场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见证人。
陆松道：“朱浩冲出火场时，拿了沾水的毯子裹在……公子身上，而他自己则没有……还是我等把他身上的火浇灭……情况极度危险……”
袁宗皋本来心中对朱浩充满了怀疑，但陆松这一席话，再对应一旁落在地上那湿漉漉的毯子，一时无语。
是啊……
说朱浩这小子放火，明明有个铁证如山的纵火者存在，要是朱浩是那人的同伙，那他进火场救人是为哪般？
更是把求生的机会让给朱厚熜，自己身上的衣服烧成这样？
完全不合理！
袁宗皋自问才思敏捷，机智过人，能轻松洞穿人性，但在朱浩身上……自己的慧眼却好像失灵了。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急忙跑过来禀报：“袁长史，王爷请您过去。”
此事已惊动兴王朱祐杬本人，但碍于身份他不可能出现在火场，加之此时因火灾整个兴王府已出现局部混乱，若有人趁机对其不利，那可就糟糕透顶！
说是接见袁宗皋，倒不如说是发出提醒，赶紧把朱厚熜带回王府内院好生安顿，有事见面再说。
“陆典仗。”
袁宗皋略一思索，立即招呼旁边的陆松。
陆松抱拳：“卑职在。”
袁宗皋道：“取消王府仪卫司所有侍卫轮替，各门禁加强警卫，另将东院之人连同凶徒……以及朱浩，一并送至春晖门内那座院子，等请示过兴王后再行定夺！”
……
……
朱浩顺利通过袁宗皋这一关。
陆松得到袁宗皋授意，不再客气，直接押送犯人一般，把整个东院的匠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押到内院东门附近一个宽大的院子，然后展开审问。
“你们中，有谁跟凶徒勾连？”
陆松其实算是半个“知情人”，心中充满了对朱浩的怀疑。
所有人中，没有谁比他更觉得有可能冤枉了尖毛镢，但他却不能说出来，还得从这些匠人身上做文章，要把案子做成铁案。
众匠人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有所隐瞒？
马上有人跳出来道：“陆典仗，请您明鉴，我等老实巴交，哪敢行凶？倒是那尖毛镢最近一直放言要好好教训朱浩那小子，说这是侯当家的吩咐。”
侯春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怎不说这是袁长史吩咐？”
出来举报那人撇撇嘴，大概心中早就对侯春有意见，趁机落井下石。
陆松一看，这事情颇不寻常，难怪袁长史对尖毛镢这个公认的凶徒没直接惩治，难道说放火之事真跟袁长史有关？
老宋道：“要说尖毛镢没那么大胆，有没有可能是不小心失火？库房中本就有很多易燃物，之前桐油罐还漏了……”
东跨院这群人，跟“老实巴交”能沾上一点关系的也就老宋了。
此时还帮尖毛镢说话的，也只有老宋。
“宋老头，到现在你还在为尖毛镢开脱？会不会你就是他的同伙？”居然是平时跟尖毛镢称兄道弟的大喜站出来质问。
老宋没想到这种事还能往自己头上掰扯，赶紧辩解：“我实话实说，仓房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
……
……
朱浩坐在一边台阶上，看着一群人狗咬狗。
计划很完善，连袁宗皋都挑不出漏洞，以眼前这群人的智慧……只能往谁是尖毛镢帮凶这个方向想，看来自己可以顺利地抽身事外，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但他也知道陆松不可能不怀疑。
果然，陆松一边问话，一边偷偷打量朱浩，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这种没有强制手段的审问显然不会得出任何结果，在场人等都想把自己摘干净，诬陷和乱咬人成为对话的常态。
“陆典仗，袁长史吩咐，让您带那个救火的孩子……到王府后院书堂。”
问话陷入胶着，陆松正焦头烂额，这边又有人前来传话。
“知道了！”
陆松只能吩咐手下人仔细看守东跨院这帮人，而他则亲自带朱浩往后院去，那里对于王府中多数人来说乃是禁区。
……
……
朱浩第一次进王府内院，心情出乎寻常的平和，有关如何回答别人的质问，他已成竹在胸。
“朱少爷，这里没外人，你说实话，这件事是否跟你有关？”陆松实在难以平复心中的怀疑，带朱浩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小声问了一句。
朱浩皱眉问道：“陆典仗，你在说什么？”
陆松刻意放缓脚步：“尖毛镢何等蠢人，想必你我都清楚，要陷害他不难，你只需把火把丢到他面前即可……再说世子怎么可能那么凑巧出现在你那儿？你现在别只顾着否认，连袁长史对此事都充满怀疑，你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帮你。”
帮你个大头鬼！
朱浩很清楚，陆松表现出跟他一条心的样子，纯属想套他的话。
“你是不是想问我，你被我利用，参与到了‘骗世子到我住处，还被我放火，险些把世子烧死’的大案？”朱浩反问。
“啊？”
陆松大惊失色。
从陆松的表现，朱浩就看出，这家伙以其跟兴王府的良好关系，若是知道真相的话，或许真可能无所顾忌地把自己给举报了。
陆松为林百户做事，一直都不情不愿，但林百户或许是做过承诺，只要他调查情报，不危害兴王府上下安危，他才勉强答应下来，但他若是发现朱浩放火，以其忠义性格，难保不会举报。
现在朱浩就是告诉陆松，你别总怀疑我，若真如你所言我是主谋，你就是帮凶，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朱浩道：“陆典仗，我可没看到尖毛镢放火，我是后到现场的……你亲眼看到谁放火了吗？”
陆松摇了摇头。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能算计好一切，既要放火还要救人，你便去跟兴王说……不过就算你不说，王府上下就没人怀疑？那你说不说有什么意义呢？”
朱浩的问题，让陆松彻底迷茫了。
是啊。
没凭没据的，我拿什么举报朱浩？
多此一举不说，还把自己给举报了？
这是发起狠来，连自己都坑？

第四十九章 诚恳
兴王府书堂即后来嘉靖帝拨专款修缮的纯一殿，位于寝宫之东，乃朱佑杬斋居之所。前后各五间，左右厢共十有二间，门三间。
靠后的一间屋子里，朱祐杬正拉着榻上儿子的手，一脸关切。
袁宗皋送大夫出了门，待折返时，身后跟着低头不敢与父亲或袁宗皋对视的朱三。
袁宗皋道：“兴王，已派人通知王妃，世子无大碍。”
“父王，我好些了……咳咳，不怪别人，那场火可能是我不小心引发的……我到那里后，有些困倦，就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忘了面前有个点燃的走马灯，可能是我不小心打翻了灯，进而把屋子给引燃了。”
朱厚熜声音微弱，他之所以卧榻不起，是因为身体还有些酥软，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小孩子有心机，如果犯了错马上活蹦乱跳，被父亲惩戒怎么办？装也要装出经历一场生死后病恹恹的模样。
朱祐杬本想板起脸教训儿子，但见儿子虚弱不堪，实在硬不下心肠。
袁宗皋则问：“世子，你一早就认识朱浩？”
终于问到正题。
朱三最是紧张。
“嗯。”
朱厚熜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落到姐姐身上。
朱祐杬和袁宗皋同时看向朱三，朱三红着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祐杬打量女儿，板起脸问道：“如何认识的？”
“我……我就是认识……”
朱三小脑袋瓜转得飞快，口中一刻也不停歇，“他是隋先生朋友的弟子，之前隋先生带我见过他，不信可以问隋先生……”
朱三在父亲面前答话的原则就是，尽可能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兴王府对她弟弟有多重视，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
自幼自己以男装示人，就是为了给弟弟打掩护，自己要伪装成弟弟承担风险，都是同样的父母，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带弟弟出去玩，还让弟弟落水之事，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说出来！
朱祐杬微微皱眉：“隋教习朋友的弟子？”
听起来像是小孩子撒谎，父亲自然不信。
袁宗皋则饶有兴致问道：“具体说来听听。”
朱三道：“那日隋先生说要出王府去见个朋友，还说那人诗画双绝，当世无双……似乎姓唐，我说我也想去见识一下，他就带我出去了……”
听到这里，朱祐杬和袁宗皋对视一眼。
准许隋公言带女儿出王府，这是朱祐杬和袁宗皋之前就商定的策略，尽可能让人以为朱三就是朱厚熜，在这件事上隋公言并没有犯禁。
“当时朱浩就跟在那人身边，一起在外面钓鱼……说是钓鱼却没有鱼钩，说什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朱三想起河边跟朱浩首次接触，的确是“偶然相见”，在这件事上她没有丝毫隐瞒。
朱祐杬嘀咕：“诗画双绝？当世无双？莫非是唐寅？”
袁宗皋道：“之前未听闻唐伯虎到湖广来。”
“后来呢？”朱祐杬追问。
朱三一看，只是敷衍河边相见已无法交差，只能多说一点：“后来朱浩说，他母亲生病，要卖兔子给我，我也想养几只兔子，所以就买了他的……”
故事越说越离奇，朱祐杬不想继续听女儿掰扯，转而问朱厚熜：“是这样吗？”
朱厚熜想了想，点点头。
袁宗皋微微思索后道：“看来是挺有缘分的……兴王府选拔伴读的那场考核，朱浩是凭真本事通过，若他是唐伯虎弟子……名师出高徒，一切就说得通了。但唐伯虎的弟子，为何要进兴王府来？”
朱祐杬继续问道：“那朱浩进兴王府后，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他住在东院？为何要过去？”
这才是朱祐杬和袁宗皋最为在意的问题。
朱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袁宗皋道：“实话实说，不得隐瞒。”
朱三突然想到什么，道：“是阿炳……不对，是陆炳，他告诉我们，说朱浩进了王府，就住在东院……父王去问他吧。”
推卸责任这件事上，朱三做到了从始至终，而且她这次还是没说谎。
“陆炳？”
朱祐杬不解地打量袁宗皋。
袁宗皋解释道：“陆炳乃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之子，此番王府选拔伴读，他也在候选之列，参加选拔时与朱浩有过交集。三公子，你的意思是说，并不是朱浩来找你们，而是你们去找他的是吗？”
袁宗皋看起来只是主持最后一轮考试，但其实王府选拔伴读的情况，他都了然于胸，自然知道陆炳在考试时跟朱浩有过交流。
朱三想了想，一脸认真地点头：“他又进不来内院……只是因为陆炳说了，我们才去找他玩的。”
袁宗皋听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最后一个疑团也解开了。
这是他一直纠结的问题，如果是朱浩主动找朱三和朱厚熜，那很可能是朱浩设局，朱浩有可能是纵火者的帮凶。
但如果说是因为陆炳跟朱浩认识，并转告朱三和朱厚熜说朱浩就在王府，两个小的主动去找……
朱浩乃是被动的一方，那放火就跟朱浩没有关系！
本来是尖毛镢等人蓄意放火烧死朱浩，结果阴差阳错，竟因朱厚熜去找朱浩玩，烧到了朱厚熜身上，幸好当时朱浩挺身而出……
“兴王，一切都说得通了，只要再行求证，就知道是否有人说谎。”
袁宗皋并非完全信任朱三，只是事情很简单，只需找隋公言和跟此事有关的人问问便知真假。
朱祐杬点了点头，又见袁宗皋在打眼色，便明白自己这个父亲表现得太过在意。
身在皇家，就算再关心儿子，也要表现出冷漠的样子，避免让人知道自己的软肋，这才是对儿子负责任的态度。
“好了，都出去吧……让小四在此好生静养，通知王妃过来吧。”
朱祐杬把照顾儿子的事，交给妻子，连朱三都暂时被赶出屋子，这丫头接下来有很大可能会被勒令闭门思过。
……
……
朱祐杬跟袁宗皋一起来到前面的书房。
书桌前，朱祐杬猛地一拍桌子：“一群贱民，竟自作主张，敢在王府之地放火行凶，真将我兴王府当成贼窝不成？”
杀朱浩并不是朱祐杬的意思，甚至也不是袁宗皋的意思，只是下面的人迎合上意，妄自揣摩而自做决定。
尖毛镢有无意杀人，两说之间。
但现在案已办成铁案。
袁宗皋摇头：“说起来连在下都不能理解，朱家那个孩子……为何要拼死救人？”
朱祐杬微微皱眉，瞥了袁宗皋一眼，好似在说，听你这意思，是觉得他不该救人？他不救人的话，本王的儿子可能凶多吉少了！
“兴王，还是把人叫进来问问吧！”
袁宗皋提议。
朱祐杬点了点头，同意了袁宗皋的请求，但他人坐回书桌后，脸上恢复了平静。
……
……
朱浩和陆松被叫进书房。
朱祐杬看了看陆松，点头道：“陆典仗你今日救火有功，给你加三个月俸禄。”
陆松本来心不在焉，闻言赶紧抱拳：“多谢王爷。”
袁宗皋笑了笑，道：“陆典仗忠心耿耿，实乃我兴王府柱梁……你先去忙吧，这边有事要问询朱浩。”
“是。”
陆松本来一肚子疑问，但在跟朱浩沟通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必须跟朱浩一条心。
陆松走出门口，顺带把书房门关上。
“拜见兴王殿下。”
朱浩弯腰行礼，“见过袁先生。”
朱祐杬没有任何表示。
袁宗皋则笑道：“朱浩啊，当日考校时，便觉得你才思敏捷……不知你师从何人？”
上来不问放火和救人的事情，先问师从哪个，朱浩立即做出判断，两个老狐狸先问了朱三朱四，这是要从我这里求证答案？
朱浩道：“学生并未正式拜师，乃是一位途径湖广前往江赣不肯透露姓名的先生，教授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算是我的启蒙恩师。”
“那你为何要进兴王府呢？”
袁宗皋接下来的问题就比较尖锐了。
我进兴王府是为刺探情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那些匠人都知道，还用得着问？
“我……想读书。”
既然都知道，那我就装作你们不知。
袁宗皋笑了笑道：“只是为了读书吗？”
朱浩道：“实不相瞒，家父乃锦衣卫百户，为平息叛乱而殉国，留下产业给我们孤儿寡母，但家里一直想把田宅拿回去，不惜诬陷母亲贩卖私盐令母亲入狱，更要我们每月上缴族里四十两银子……”
“哦，是吗？”
袁宗皋表现得兴致泛泛，想来早就知道这些。
“母亲为让我读书，去城里请先生，不料朱家人放出风声，不允许读书人为我开蒙……我想进王府读书，这样家里才不能管束，所以才报名参加考核……谁知进王府前，祖母找我去训话，说是让我把在王府打听到的情况，事无巨细都告知她。”
朱浩很诚恳，居然把自己来王府当细作之事都和盘托出。
袁宗皋叹道：“朱浩啊，你很有灵性，读书方面天赋很高，实乃可造之才。但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王府招你来当伴读，供你读书，你却把王府事务告知外人，岂非以怨报德？”
大叔，这用得着你说？
朱浩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只是为了读书，如果我不从的话，朱家就会把我抓回去，连同先父留下的产业一并收走，不但读不成书，还得被安排做苦力，就连先父的锦衣百户之职也要给我二叔家的孩子……我们孤儿寡母实属被逼无奈。”
袁宗皋笑了笑，看了朱祐杬一眼，只见兴王面带厌恶之色，显然在他心中，就算朱浩救了儿子的性命，也不能留下。
谁让朱浩是锦衣卫朱家的人？
而朱家又是朝廷安排迁来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的？
“那朱浩，今日你为何要救人呢？”
袁宗皋继续发出灵魂拷问。
朱浩惊讶地问道：“袁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看到朋友在火场里，难道不该救吗？”
“朋友？”
袁宗皋难以理解朱浩为何会有这种说法。
“是啊，从小到大我没有任何朋友，朱三和朱四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知道他们身份尊贵，不配跟他们当朋友，但朋友有难我出手相助，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而且朱四还是在找我玩时出的事，系受我连累，就算拼着一条命不要，我也要救他出火海……唉，当时我真的没想太多……”

第五十章 走，或者不走，是个问题
随着朱浩话音落下，就连之前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朱祐杬，也不由动容。
换作别人，嘴上说舍命救主，他最多会称赞几句“忠义可嘉”，但朱浩可是以实际行动，在火场中生死攸关时，将仅有的湿毯子披在儿子身上而不是自己……
袁宗皋笑道：“兴王，自古英雄出少年，朱浩不愧是忠良之后，有乃父遗风，理应奖赏才是。”
朱祐杬点了点头，却依然没言语，看来是让袁宗皋全权做主。
“这样吧，朱浩，你今日救人之举，王爷甚是欣赏，赏赐你二十两银子，以示嘉奖。”袁宗皋道。
“多谢。”
朱浩再次鞠了一躬，脸上神色却波澜不惊，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好像这二十两银子并不放在他眼里。
人设就是如此。
孤儿寡母受家族挟制，你给我二十两银子，最后不是落到朱家人手里？我冒死救人，就为了给家族争那二十两银子？
侮辱谁呢？
袁宗皋早料到朱浩对此不感兴趣，继续问道：“朱浩，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朱浩脱口而出：“我要离开王府，我……我想回家。”
“哦？你不想留在王府读书？”
袁宗皋有些诧异，追问道。
朱浩用打量怪物一般的眼神盯着袁宗皋，心有余悸地道：“我本来想进王府好好读书，但王府的人似乎不欢迎我……这次我运气好，能从火场里出来，如果再来一回……请王爷和袁先生开恩，让我离开王府，赏赐就不要了。”
以退为进！
你袁宗皋别在我面前装了，问我下一步打算，你怎么不直接问我是否还想留在王府刺探情报？
给点赏赐就算酬谢了救世子的恩情，真当我是七岁孩子？
袁宗皋叹道：“你读书天分很高，可惜进王府动机不纯，这次起火，或许是因为你屋子里那盏走马灯跌落所致，不要以为有人要谋害你。不过既然你决定走，那王府也不便挽留，你且回去收拾一下，这边会把二十两银子备好，你走的时候带上。”
“嗯。”
朱浩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点都不留恋。
但随即朱浩脸上浮现一抹愁容，袁宗皋见了叹道：“你带来的东西，好像被一把火烧没了，这样吧，府里再给你五两银子置办行头。好了，你先下去吧。”
“学生告退！”
朱浩没有丝毫犹豫，拱手行礼后离开。
……
……
目送朱浩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袁宗皋侧头，笑看朱祐杬，问道：“兴王，您对他印象如何？”
朱祐杬眉头微皱，摇摇头，没有回答。
“兴王，在下有个提议，不如将这小家伙留在王府，以后跟世子一起读书？”袁宗皋的话令朱祐杬大吃一惊。
朱祐杬瞠目道：“袁长史，他可是出自锦衣卫朱家，之前你提出要防备他，只是因为他火场救人，就要将其留下？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袁宗皋轻抚颌下长须：“先前在下只是出言试探，看他是否有意继续留在王府，有无不轨之心，但他主动提出离开，料想是真的害怕出事。”
“哦。”
朱祐杬诧异地看了袁宗皋一眼，表情怪异，好似在说，袁长史你居然去试探个孩子？有那必要？
“或许兴王对留下他不解，其实在下想来，将其送出王府再简单不过，但锦衣卫会就此消停吗？当然不会！送走一个站在明处心向王子的小孩，将来混进更多居心叵测的密探该如何应对？”袁宗皋说出他的理由。
朱祐杬起身来回踱步，良久才点了点头。
袁宗皋续道：“最初接纳两位小王子提议，选拔伴读，就是让锦衣卫有机会把人送进来，我们有针对性地加以防备，眼下看来，我们若躲瘟疫一般对待朱浩，锦衣卫得不到想要的情报，迟早另谋他法……”
“以朱浩跟朱家的恶劣关系，还有他的忠义性格，就算接触王子，也不会有危害，反倒可以把我们想送出去的情报传递……”
朱祐杬插话：“袁长史的意思是……让他不时送一些假消息？”
“未必是假。”
袁宗皋笑道，“其实锦衣卫最想知道的是世子的情况，只要在他们看来，世子碌碌无为，没有争权逐利的野心，发现王府内并无多少秘密，他们能对上面交差，兴王府便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朱祐杬佩服袁宗皋的智谋，颔首表示赞同。
“而且朱浩这孩子，我很欣赏，他才华横溢，对朋友肝胆相照，若他留在王府，跟王子一起读书，或许对王子学业有所帮助。”
袁宗皋的意思，朱厚熜要成才，需要跟品学俱佳之人一起成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总跟臭棋篓子下棋，那就算天才儿童最终也会变成臭棋篓子。
朱祐杬仍旧担心：“他时时跟世子待一起，行不轨之举当如何？很多事不受他自己控制，万一有人让他对世子不利呢？”
袁宗皋眼睛眯成一道缝：“可让他多跟三王子接触，想来一时半会儿他也分不清世子身份，再就是小心戒备……若他真有心伤害世子，此次就不会出手相救。再者，若有人真要对世子不利，就算不是朱浩，也很难防备，不是吗？”
朱祐杬脸上一片凄哀。
他的长子诞生后不久便病殁，到现在都不知死因，王府中肯定不止朱浩一个奸细，锦衣卫真想害人，兴王府根本防不住，现在的主要策略还是持续放出迷雾，让人分不清朱三和朱四的真实身份。
“两害相权取其轻，兴王，回头在下会跟朱浩见面，给他灌输一些忠义思想，让他为王府做事，这样我们反向还能知道锦衣卫动向，比如今一切都受制于人好许多……您意下如何？”
袁宗皋说出终极计划。
留下朱浩的最大目的，是让其充当双面间谍。
王府要利用朱浩年纪小见识不多的特点，把锦衣卫所有针对王府的布置打探清楚，变被动为主动。
朱祐杬点了点头，未再多做表示，这便意味着这件事全权交给了袁宗皋处置。
……
……
朱浩出了门口。
陆松在外有些紧张，他生怕朱浩见到朱祐杬和袁宗皋后，经不住再三盘问，把他的身份给泄露了。
“朱少爷，怎样了？”
陆松发现没人跟来，赶紧过去低声问询。
朱浩摊摊手：“兴王赏赐我二十两银子……我提出要离开王府回家，袁长史同意了。”
“呃？”
陆松有些懵逼。
你主动提出要走？
朱浩道：“王府太过危险，今天我能躲过一次，下次恐怕就没那么好运了，我只是个孩子，进王府是为读书……命可比读书重要多了。”
合情合理。
陆松点点头。
这话挑不出毛病。
但若真是朱浩主动提出要走，并且是自觉离开王府，那放火这件事跟朱浩还会有关系吗？
这小子放火，只是为告诉别人他在王府很危险，不得不提前离开？
陆松最担心的是朱浩设计一切，目的是留在王府，进而混到小王子身边。
说不通啊。
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若朱浩真走了，王府里再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用担心以后暗地里会面时被人发现。
“陆典仗，你愣着做何？还不快送我出府？今天可把我吓坏了，恐怕一辈子都要做噩梦。”朱浩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嗯。”
陆松巴不得把这个小瘟神送出兴王府。
不料二人刚出后院门，便有丫鬟前来传话：“陆典仗，王爷传您过去。”
陆松看了看朱浩，门外就有王府仪卫司的人，他马上招呼手下过来把朱浩送到匠人聚集的院子，他则跟着丫鬟去见朱祐杬。
……
……
兴王府书房。
“兴王，陆典仗来了。”
袁宗皋笑着说道，“今日救火，陆典仗可说居功至伟……幸好有他在，世子才平安无恙。”
“嗯。”
朱祐杬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陆松单膝跪下行礼，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琢磨，刚才不是已经表扬过了么？还说加三个月俸禄，相比于朱浩那小子一次拿二十两银子赏赐，根本不对等啊，分明是将那小子当首功……
不对，本来我就不是首功，为何有争功之心呢？
袁宗皋脸色突然沉下来：“虽然救火有功，但听说今日你也在东院，没有提前得知有人纵火，还是有失察之责。”
陆松这才意识到，表扬是假，敲打是真。
“卑职无能。”
陆松单膝变成双膝跪下，磕头赔罪。
尖毛镢毕竟是他请去喝酒的，就在他眼皮底下出去撒尿，结果却是放火，说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砌词狡辩。
陆松的性格是有错就认。
袁宗皋见陆松如此表现，很是满意，点头嘉许：“不过这件事怨不得你，毕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此事就此作罢，回头你帮朱浩安排一下，他住的地方烧毁了，就在王府仪卫司班房附近安排住所，回头再另行安置。”
“啊？”
陆松呆住了。
朱浩不是说要离开王府吗？
为何袁宗皋又说那小子不走了，还要给他安排住所？
“陆典仗，你有何疑虑？”
袁宗皋没想到陆松会对朱浩留在王府一事反应这么大。
陆松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解释：“卑职认为，朱浩虽然救人有功，但这次火灾全是因他而起，若继续留在王府……以后或平添事端。”
袁宗皋道：“你所言在理，不过他救世子有功，若将其送走，有违我兴王府赏罚分明的原则……你不必有疑虑，只管听命行事便可！”

第五十一章 家访
陆松一脸怅然若失，从王府书房出来时整个人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好。
他惊讶于最后的结果。
若这一切都是朱浩早就算计好的，知道王府要挽留他才主动说要走，那这小子的心机得有多深沉？
不对。
这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不可能有那么深的城府！
若真要往深处想，那是不是整场大火都出自他的设计？那他怎么能确保自己从火场里浑身是火出来却没事？他未料到大门会被江茂孙等人堵上？可当时火势并没有蔓延到门前，他是在屋子里引火烧身的吗……
陆松不知不觉来到内院春晖门附近那座院子。
但见朱浩坐在角落，院子里的争论尚未结束。
一群工匠正在就李顺等人是否知情还有尖毛镢的同伙是谁展开激烈争论，王府奉正张佐正让人做记录。
陆松心说：“一群傻子，非要党同伐异争论不休，让王府记录下来，岂不成了铁证？狗咬狗一嘴毛，非要闹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陆典仗？你怎么才出来？送我出王府吧……”
朱浩见到陆松，直接过来发出请求。
陆松板着脸道：“袁长史吩咐，你得继续留在王府……接下来我会给你安排新住处。”
“啊！？”
朱浩在短暂惊讶后，眼神中竟透露出无尽的恐惧。
陆松皱眉问道：“你不是说，跟王爷提出离开王府，王爷和袁长史都已同意了吗？”
朱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一脸惊恐地问道：“陆典仗，你们王府是不想留活口了是吗？”
陆松一怔。
你小子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我们王府要“关门打狗”？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陆松态度冷漠，现在的结果正在往他最担心的方向发展，不管是不是出自朱浩设计，他都警惕心大作。
朱浩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我救人时就怕死在火场里，我不要赏赐，我想回家，你们竟然出尔反尔……我要去找袁长史，他答应我走的……”
说着朱浩便要往内院闯，似要去找袁宗皋理论。
陆松一把将其拦住，厉声喝道：“不管怎样，你现在都必须留在王府，你的被褥铺盖都烧掉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安排……跟我来！”
……
……
陆松心中满是疑窦，但他不敢违背袁宗皋的命令。
朱浩留下来，陆松惴惴不安，他现在要防备朱浩有进一步动作，同时琢磨如何把今日之事汇报林百户。
难道要告诉林百户说朱厚熜置身火场，本来朱浩什么都不用做，朱厚熜就会被活活烧死，就是锦衣卫派来的小密探拼死把人救出？
王府仪卫司值班房，位于王府西边。
《兴府旧图》标为“仪仗库”，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同万历会典弘治八年王府之记载，偏东处建筑是府志所载“御马房”，此时尚且只是叫马房。
“被褥什么的，你先用我的，乃是我平日当班所用……你在这儿别随意走动，回头我会给你安排屋舍。”
陆松面色阴沉，把朱浩带到值班房，让朱浩先用他平时在王府值夜或白天休息时用的被褥，而他自己则去处理王府安保和灾后处置等事项。
这场火不能完全确定是尖毛镢所为，就算真是尖毛镢纵火，也要防止其背后有更大阴谋，王府加强戒备，作为仪卫司典仗的陆松眼下正是忙碌的时候，不可能在安顿朱浩这种小事上亲力亲为。
陆松向两名手下简单吩咐过后，便去了东院。
过了一个多时辰，等忙完手头的事回来，陆松想要看看朱浩的安顿情况，到值班房没见到人，问及手下，手下一脸惊讶：“头儿，他不是说去找你了吗？你没见到他人？”
陆松心中“咯噔”一下。
这小子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本想教训手下两句，怎么没把人看住，但一想到现在朱浩是王府表彰的救火小英雄，再加上朱浩之前一直都在陆松身边跟进跟出，袁宗皋还让他给朱浩安排住所，朱浩说要去找他，王府仪卫司的侍卫都没怀疑。
“走，去把人找回来！”
……
……
陆松心情紧张，他很怕朱浩往内院闯，唐突王府内眷。
可当他向守门的侍卫打听过才知道，原来朱浩趁着人们搬抬东西时，说要回家拿新被褥，出府去了。
这就跑了？
陆松着实吃了一惊。
“陆典仗，不是您让他出去的吗？”把守王府西大门的侍卫很好奇。
朱浩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不是你陆松之前打过招呼，说是若朱浩出王府东门，不用刻意阻拦，最好是出去后就别回来，现在就算朱浩到了西院，你的吩咐应该也有效吧？
陆松这才想到，之前朱浩提出让他帮忙进出王府，自己的确跟几个亲信打过招呼，现在居然被朱浩利用，偷偷溜出王府了？
陆松心想：“借助此次救人机会，这小子终于可以在王府站稳脚跟，还能跟世子一道读书，可说距离完成任务向前迈了一大步，怎么会跑呢？不对，他肯定会回来！”
可等他问过后才知道，他前脚离开西院，朱浩就找借口溜了，分明是一刻也不想留在王府。
陆松没办法，只能去禀报袁宗皋。
……
……
朱浩的确回家了。
演戏就要演全套，兴王府那么多老狐狸，自己若不把路走绝，他们会相信那把火跟自己无关？
但凡他们有一点怀疑，自己未来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
“小浩，你怎么回来了？你身上这是……”
朱娘本来守着铺子，最近儿子不在，她做买卖少了强力帮手，一个人处置起事情来有些焦头烂额，就见到儿子突然在非休沐日归家。
朱浩道：“王府起火了，我差点……算了娘，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去换衣服，今天我不回去了！”
朱浩离开王府，还有个目的。
虽然他穿着一身黑漆漆被火烧了很多窟窿的衣服，但其实里面贴身的衣物一点事都没有，外面衣服尚有残存的磷粉，若被人仔细检查，难保不会察觉端倪。
留在王府，连件换洗的衣衫都没有，到时有人给他送来衣服更换，被发现秘密的概率就会大增。
他得回家来消灭罪证。
他麻溜地来到后院把破衣服换下，放到火盆里焚毁，等最后变成白灰，一切破绽消弭无形。
“哥，你在干嘛？娘叫你呢。”
屋子外面传来朱婷的声音。
朱浩道：“我在换衣服，你跟娘说，我一会儿就出去！”
……
……
处理好一切，朱浩来到前面的铺子。
他没有洗澡，太过麻烦，整理起来也不方便，但把脸洗干净了，再换上一身新衣服，整个人又变得精神抖擞。
李姨娘和朱娘都在外面等候。
“小浩，你说王府起火？那是怎么回事？你去救火了？”
本来王府起火与否跟这小院扯不上任何关系，也不会觉得朱浩会牵扯其中，只不过出于担心，朱娘还是问了一下情况。
朱浩叹道：“可能有人想烧死我。”
朱娘大惊失色，问道：“怎会这样？”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过来，旁边簇拥着王府仪卫司的侍卫，在陆松的带领下前来。
轿子落定后，上面下来一人，皮肤白皙，颌下留三尺长须，灰发盘髻，扎着四角方巾，身穿青色道袍，正是袁宗皋。
“好气派的官轿，他们……”
李姨娘赞叹一句，正想这群人为何在铺子外面停下，就见那一身官气的老者居然往铺子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带刀侍卫，她马上往里面躲了躲。
朱浩跟着母亲迎出门，抢先道：“袁先生，您……怎么来了？”
朱娘见朱浩认识，赶紧道：“您是王府的先生？先生安好，犬子在王府，没给您惹麻烦吧？他……”
袁宗皋脸上带着微笑，抬头看了看铺子门楣，随后道：“不愧是忠义将军之后，朱浩英勇无畏，在王府表现优异，有口皆碑……老夫特地来看看，顺带把他舍己救人的奖赏，一并带来！”
说着一摆手，让陆松把一个鼓囊囊的小包袱送上。
朱娘一脸不解，接过包袱打开来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里面赫然是五个五两的官锭。
“啊？这……这……”
朱娘虽然平时做生意，习惯跟人沟通，但突然跟王府中地位很高的官员交流，依然变得不善言辞。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袁宗皋笑道：“不请老夫进去喝杯茶？”
朱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做出请的手势：“袁先生请。”
袁宗皋没有见外，他这次主动来铺子，有一个目的便是做家访……即便之前知道朱浩的一些事，但始终耳听为虚，不如亲自来看看，是否真如朱浩所言，孤儿寡母跟本家矛盾重重……
“小浩，这位袁先生，是王府的教习吗？是不是举人老爷？”朱娘趁机赶紧小声问询身边的儿子。
在朱娘看来，举人那可是文曲星一般的存在，足以让她尊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朱浩平静地回答：“他是王府长史，正三品散官，进士出身，若放实缺，至少能做个正四品的知府吧。”
“进士？”
朱娘更加震惊了。
此时袁长史已进到铺子内，笑着说：“节妇出来做生意，还要教子，的确为难了些，不如让朱浩进王府，让王府帮忙悉心教导，也不枉忠义将军在天之灵。”

第五十二章 各取所需
朱娘跟着进入铺子，她本想好好对袁宗皋感谢一下王府对儿子的栽培，但听了袁宗皋的话，一时间有些犯迷糊。
我儿不是正在王府读书么？
什么叫不如让他进王府？
朱娘属于华夏传统女性，在贵人面前显得特别谦卑，道：“犬子父亲早逝，入王府前尚未正式开蒙，只有一位路过的陆先生教导他，若是他在王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袁先生多多海涵。”
言下之意，我已把儿子送到王府，你们怎么管教，我不干涉。
师父师父，他没爹，你就当他半个父亲。
袁宗皋笑了笑，转而看着耷拉着脑袋的朱浩，问道：“朱浩，你是何意见？”
朱浩没有去看袁宗皋，垂头丧气道：“我……我害怕。”
这会儿朱浩必须表现出孩子该有的样子，今天他可是差点儿死在火场，还有人叫嚣这把火是为了烧死他才放的，甚至在他救人时堵门。
如果经历过生死，还可以大无畏地选择留在王府，那只能说明他心机深沉，另的目的。
朱娘抚着朱浩的头道：“小浩，难得袁先生如此赏识……怎么，你是害怕辜负先生的期望吗？”
朱浩一脸为难，像要对母亲解释，却又说不出口。
袁宗皋看到朱浩的反应，明白这孩子既怕死，又怕母亲失望，一个父亲早丧已能独当一面的孩子这会儿只能把委屈憋在心里。
“这样吧，朱浩，你刚经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不如在家休息几日，等心境彻底平复后，再回王府不迟。”
袁宗皋善解人意，主动提出让朱浩暂时不用去王府。
朱浩略微迟疑，“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老夫便不多打扰，王府内已给你安排好住处，这次回去你可以跟王子一起读书……既然你没正式开蒙，就要多努力，这样才能跟上进度……走吧！”
袁宗皋不想在市井久留，进铺子来转一圈已表明他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见事情处理完自然要离开。
朱娘没想到袁宗皋这么快便走，急忙出言挽留：“袁先生，不如留下用个便饭。”
“哈哈。”
袁宗皋已迈步至门前，闻言转过头来笑着说道，“老夫还要处理一些事情，再说天色不早，留在此多有不便……等朱浩将来有出息，老夫一定不会推辞。”
听口气他似乎很看好朱浩，准备用心培养。
此话令朱娘听了非常舒服。
看看，连堂堂王府长史、进士出身的袁先生，都觉得吾儿读书上有天分，为了他出人头地，我经历再多苦难也值得。
……
……
袁宗皋在朱娘母子相送下，走出铺子，带着陆松等人往街口走去。
袁宗皋没有急着上轿。
陆松亦步亦趋跟着，最后实在忍不住，凑上前问道：“袁长史，既要带他回去，为何又……不急了呢？”
这会儿最懵逼的还要数陆松。
朱浩一门心思逃离王府不打算回去，而袁宗皋则铁了心要把他带回去，情况不应该反着来吗？
之前袁宗皋表现得很着急，现在却让朱浩在家歇几天……
不知道怎么想的。
袁宗皋面带深意，道：“你以为兴王府是他一个孩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很多事，由不得他！”
“走吧，老夫带你去见一个人。”
陆松听了非常诧异。
等稍微琢磨后，他才意识到袁宗皋说的是什么。
朱浩是朱家派去王府刺探情报的，现在朱浩差点儿被人纵火烧死，吓得要逃出王府不欲回去，可朱家那边会顺着朱浩心意？
怕是到时朱家还是会把朱浩强行送回王府，若他执意不从……必定各种要挟的手段都会用上。
……
……
送走袁宗皋和陆松，朱浩一点都不着急。
回王府？
着什么急！
以袁宗皋的深谋远虑，怎会考虑不到把他赶走后带来的后果？以朱家为代表的锦衣卫会放弃对兴王府的监视？
退一步说，即便王府不让他回去，朱浩也不亏。
水里火里两次拯救朱厚熜，跟未来的嘉靖皇帝已建立起联系。
朱厚熜现在已七岁，并非不记事的稚子，这种过命的交情一旦建立起来，难道以后成年了，会把两次被人搭救的过往一笔勾销？
眼下他若是留在王府外，偶尔跟朱厚熜见上一面，或许比在王府读书更有效果。
朱娘赶紧拉着儿子的手返回铺子，关切问道：“小浩，你说王府起火，还说有人想烧死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朱浩道：“娘，详细情况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总之今日我自火场死里逃生，容我先平复两天心情，然后才考虑是否回王府。”
为了不让朱娘过于担心，火场救人的细节不便向朱娘描述。
但朱娘和李姨娘岂能不担心？
原来进王府有这么大的危险！
本来还不觉得如何，但想到朱嘉氏让儿子进王府刺探情报，这等于是跟兴王一家为敌，想到这里，朱娘便思忖是否让儿子彻底打消回王府读书的念头。
……
……
袁宗皋一直都没有乘轿，带着陆松去见一个神秘人。
临日落时，那人出现在相约的别院外，这栋别院并非是兴王府产业，而是袁宗皋私人所有。
陆松在外等了半晌，见一个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的中年人出现在面前，他上前问询过对方的姓氏和目的，这才带进别院跟袁宗皋相见。
“先生，人带来了。”
陆松怕此人不知袁宗皋真实身份，要是因自己称呼不善而泄露细节便不好了，便只称呼袁宗皋为先生。
袁宗皋笑道：“老刘啊，你来了？给你引介一下，这位是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至于他……乃锦衣卫朱家的老管家，刘宏。”
陆松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上。
眼前这个人，竟然是朱家那位刘管家？
袁宗皋是如何收买拉拢为兴王府密探的？
陆松心想，或许在袁长史心中，我值得信任，才让我知道朱家内线的真实身份，但其实我背地里却在做对不起王府的事……
想到这里，陆松心中满是惭愧。
“刘宏在朱家已有二十多年，对朱家知根知底，但他身份特殊，外人并不知晓，以后有什么事需要通传，你去跟他联络。”
冲着陆松说完，袁宗皋又对刘管家道，“老刘，陆典仗乃我兴王府柱梁，绝对值得信任，以后有紧急事情，只管跟他说。”
刘管家赶紧向陆松行礼：“小的见过陆典仗。”
陆松抱拳回礼。
袁宗皋一摆手，道：“陆典仗，你先到外面候着，不要让人靠近，我有点事要问问刘管家。”
说是让陆松以后联络，但此次却不能参与秘密对话，陆松并没有因此心生不快，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临出门时心想，一定不能把刘管家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
从心底里他是向着兴王府的。
……
……
陆松出门后，袁宗皋便详细询问有关朱浩的事。
但袁宗皋没有告诉刘管家，朱浩曾在王府救人，救的还是兴王世子，只是验证朱浩跟朱家关系到底如何。
刘管家挑了一些他知道的情况进行阐述。
“……这孩子天资聪颖，行事天马行空，却颇有针对性，实乃可塑之才。但这三房从来不得老夫人青睐，当初他父亲便是自小缺乏父母关爱，才欲在兵事方面出人头地，可惜北上平叛以身殉国，留下孤儿寡母常遭家族欺辱，连其父遗产都难保全。”
“至于这孩子进王府做伴读，乃是事后家里知晓他去参加选拔还一举通过，为此老夫人十分着恼，上门训斥一番，勒令其进王府后打探情报……”
刘管家虽然对朱浩有成见，却不像朱嘉氏和朱万简那般根深蒂固，此时站在相对中立的角度，觉得朱家对朱娘母子有所亏待。
也就是说刘管家没有对朱浩落井下石。
他很清楚，只要说朱浩跟朱家关系不好，兴王府就不会对朱浩痛下杀手。
袁宗皋脸色不冷不热：“看来此子并非蓄谋已久，那他可曾把王府中事跟朱家人说及？”
刘管家为难道：“这个……小的不清楚。”
袁宗皋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之前锦衣卫不是派人到朱家联系？可打听到此人在安陆的住所？还有跟什么人见过面？”
“这……”
刘管家虽是兴王府收买的朱家内应，但所行之事都涉及朱家事务，他的能力仅仅体现在管理生意和上下打点上，让他去刺探情报，显然有些强人所难。
“也罢。”
袁宗皋没有勉强，“以后再有锦衣卫的人造访朱家，你立即通知陆典仗，他住在靠近王府的小拐子胡同，回头让他把详细住址告诉你。”
“是，是。”
刘管家连忙应声。
袁宗皋道：“好了，趁着天黑前城门没关闭，你早些回去吧，避免惹人怀疑。回头王府会安排你那秀才儿子在老家附近做个县主簿。”
刘管家跪下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县主簿可是九品官，通常由贡监及吏员拔擢除授，是知县的佐贰官，主管一县户籍、缉捕、文书办理事务，在知县或县丞空缺时，主簿也有希望署理知县职务。
出任一个县的主簿，意味着由民到官的阶梯式跨越，难怪刘管家会感激涕零。
等刘管家出门，陆松有些担忧地望着袁宗皋，“袁长史，此人……可以信任吗？”
袁宗皋嘴角一撇，道：“有什么值不值得信任的？他为了子孙后代的前途，背叛主家，而王府则多了一个耳目，各取所需罢了，他做多少事便能获得相应回报，若身份败露吃亏的是他自个儿，难道他会不知轻重？此等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第五十三章 蜕变
陆松听了袁宗皋的话，受到不少启发。
当晚去跟林百户联系时，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重要的就是保证不能让锦衣卫的人知道朱厚熜曾落于火场并被朱浩救出来。
如果让锦衣卫的人知道他和朱浩二人非但没帮忙把朱厚熜弄死，反而出手相救，估计锦衣卫的处罚不会轻。
朱浩这边，当晚他趁机跟朱娘好好商讨了一下最近的生意策略。
“小浩，咱跟苏东主的生意还在继续，银子赚得越来越多，但娘心中却越来越不安，若被官府查知的话……我们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到你成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娘想的是再积攒些银子，就把生意兑出去……”
朱娘得知儿子在王府遭遇危险后，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太大意义。
不如跟儿子一起回朱家，就算再不济，儿子也可以练武，哪怕不继承父亲留下的锦衣百户职位，母子努力些也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即便一辈子平庸过日子也比让儿子到王府冒险，成天刀口舔血好许多。
朱浩笑道：“娘，长寿知县公子如今跟我是同窗，不会与我们为难，朱家因为我身在王府，也不会找我们麻烦……当初那么困难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说放弃，会不会早了些？”
朱娘没说什么，但显然她有自己的主意。
孀妇带儿子，儿子年纪小，她不会事事都听从儿子的，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
……
……
第二天上午，朱浩正在跟于三商谈在城外招募人手，增加盐田数量时，朱婷急匆匆跑来：“哥，祖母来了。”
朱嘉氏的到来，早在朱浩预料之内。
放下手头的事情，来到堂屋见朱嘉氏。
此时的朱嘉氏于儿子灵位前坐着，脸色阴沉。
李姨娘在前边照看铺子生意没过来，朱娘则梨花带雨立在一旁。
显然在朱浩过来前，朱娘已恳求过婆婆，希望朱浩不再进王府，却被无情拒绝。
“朱浩，昨日王府内到底发生何事？”朱嘉氏阴沉着脸问道。
朱浩委屈地道：“有人想烧死我。”
朱嘉氏并不觉得有多意外，板着脸道：“你是说王府起火跟你有关？听说有个孩子被人从火场里救了出来，是你？”
朱浩早就想到，王府起火这种事，闹得很大，作为盯梢王府的朱家和其背后的锦衣卫，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朱浩道：“当时我被烟呛得都快昏过去了，我……我不知道……”
这就要看陆松如何跟林百户汇报的，而林百户又跟朱嘉氏说了多少。
在朱浩看来，这种事上他完全可以打马虎眼，只要让朱嘉氏知道，这把火是针对自己放的，自己置身于危险中，那就足够了。
朱嘉氏显然不知个中细节，黑着脸继续问：“那你为何今日在家中，没有回王府去？”
朱娘跪下来：“娘，小浩他的身份败露了，王府方面起了歹念……现在回去不是送他去死吗？”
话是这么说，但朱嘉氏岂会松口？
“他自己不小心泄露的身份，怪得了谁？再说是他自己应承下来的差事，难道现在想打退堂鼓？如此一来，不是整个安陆的人都知道我朱家对兴王府有不轨企图？”朱嘉氏生气地瞪着儿媳。
“咳！”
朱浩咳嗽一声，道：“祖母，敢问一句，难道在我进王府前，朱家搬来安陆的目的，兴王府不知情？”
朱嘉氏怒道：“混账东西！老三家的，这就是你教导的儿子？这么跟长辈说话？”
朱浩不依不饶，道：“祖母，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我进王府第一天，身边人就在议论，说我是朱家人，说王府袁长史有吩咐，要严密看管我，避免跟王子多接触……”
“当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被针对，直至经历昨日被人放火差点烧死在火场，我总算想明白了，其实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我在王府久留！”
依然是顶撞的话，但这次朱嘉氏没有刚才那么暴怒。
明摆着的事情，人家兴王府又不是傻子，为小王子招募伴读，难道会不调查一下孩子的身份背景？
知道这小孩出自朱家，会让其有机会接触王府核心秘密？
兴王府最在乎的是什么？
自然是世子朱厚熜的绝对安全！
“你必须回去！”
朱嘉氏厉声喝道。
朱浩这次没有回答。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袁宗皋之所以不着急把他找回去，估计也是在等朱家向他和母亲施压，你就这么逼上门来，并没有逃出人家的计划，也没超出我的预期。
顺理成章的事情，回去就回去呗！
“娘……”
朱娘态度坚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期冀老太太能心软一把。
但朱嘉氏不为所动，起身便往门口走，冷冷甩下一句：“若不去，家里就把你儿子接回去，送到窑里当苦力，一辈子出不了头……你掂量着办吧！”
朱娘身体剧震。
居然有这种祖母？
朱浩可是朱家嫡亲血脉！
不能完成朱家的使命，就要被送去苦窑？朱家人还有人性吗？
……
……
“娘，起来吧。”
朱浩眼见老太太摔门而去，摇头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搀扶朱娘。
要说老太太亲自登门，有个重大意义，那就是让一直对家族抱有期冀的朱娘认清现实，儿子进王府是必须的事情。
要是老太太不来威胁一番，朱娘根本就不会让儿子再回王府。
母子二人到后院送别朱嘉氏，却见刘管家突兀地站在月门前。
朱浩留意到，刘管家神色不太正常，忽然想起刚才他在堂屋跟老太太对话时，窗户外有一道黑影，会不会是刘管家趴在那儿偷听？
后来因为老太太离开屋子事出突然，刘管家仓促之下后退，以至于本来等在后院门口的他，现在却在后院二门外。
朱浩暗忖：“这老家伙，看起来敦厚老实，一心为主家，颇得老太太信任，为何要探听我朱家内部事务，尤其是关于我在王府的情况？难道他也是锦衣卫的人？”
“老夫人。”
刘管家脸色很快恢复平静，好像他刚从后门进来迎接朱嘉氏。
朱嘉氏没理会，径直往后门走去。
朱娘本来还想跟上去哀求，但老太太忽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朱娘浑身剧颤，只能目送朱嘉氏绝情地离去。
刘管家跟着出了门口，折身关门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下朱浩。
本来朱浩未曾留意此人，但因其暗中探听朱家事务，心生疑窦，暗自揣摩其中因由。
……
……
朱嘉氏走后，朱娘一脸灰土色。
带着儿子往前院走，整个人神思恍惚，差点儿被地上横着的木架子给拌倒，好在朱浩及时上前扶了一把。
“娘，我早就说过，朱家对我们没什么恩情，若是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摆脱家族控制。”
朱浩道，“不过我能理解祖母的想法……好不容易有个内线可以刺探王府情报，岂会允许我说走就走？”
朱娘不多言。
当天朱娘神色都不正常，也不跟儿子叙话，只是默默为儿子收拾被褥行囊。
当日下午，朱浩准备结束休假回王府报到，朱娘才对儿子开口：“娘想好了，未来可能会把生意做到江赣，顺着大江把盐往东运……如果可行的话，娘会想办法让你去江赣游学，再不回安陆。”
这一说不打紧，朱浩对朱娘再次高看一眼。
一个封建守旧的女人，之前担心贩运私盐会影响儿子前程，想的是早些收手回归家族。
但现在为了儿子，她琢磨着让儿子离开湖广地界，大概是想朱家再有势力，也不可能染指江赣那边。
儿子去外地读书，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儿子卷入朱家跟王府的纷争中去。
“娘，您有心了……我想跟您说个秘密，但请务必要保守住这个秘密。”朱浩一脸神秘兮兮。
“嗯？”朱娘不解。
朱浩笑道：“你知道为何兴王府长史会亲自登门吗？其实昨天那把火，我在火场里救了一个人，乃是兴王世子，也就是兴王唯一的儿子……是我冒死把他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你觉得王府的人还会伤害我吗？”
“啊？”
这次朱娘满脸震惊。
朱浩道：“本来我进王府，的确是危机重重，但我跟兴王世子是好朋友，如果当今陛下继续没有孩子，未来兴王世子就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相当于太子……”
“我救兴王世子于危难之中，若兴王府的人以怨报德，还要继续加害我，那就是违背上天的旨意，岂会有资格继承皇位？”
朱娘脸上的惊愕之色仍旧没有消散，急忙道：“小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朱浩笑嘻嘻道：“我其实是想告诉娘，我在王府安全得很……只有把我在王府的经历说得危机四伏，祖母才会觉得亏欠了我们，才不会继续为难，有助于娘做生意，以及我们一家人以后在安陆求存。”
“所以，娘您暂时不用考虑我去江赣游学的事情，我以后会在王府好好读书，争取成为世子的左膀右臂，将来平步青云，为母亲争得一个诰命。”
朱娘没想到此等话会出自一个孩子之口，这个孩子还是自己儿子。
这样的见地，普通人岂会有？
“娘，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救兴王世子，已经是第二次了，之前还有一次……你说我跟他多有缘分？他一有危险我就出现在他跟前，若他将来真有机会当上皇帝……”
朱娘实在听不下去了，伸出纤纤玉手封住儿子的口，不让儿子说下去。
“小浩，只要你在王府平平安安，不管学业如何，娘不用那么挂心便可，你……多加保重！”
朱娘的目的很简单，只要儿子无恙，剩下的一切都是浮云。

第五十四章 室友
于三赶着马车，带着朱浩和他的新家当，穿过大街小巷停在了王府西门。
朱浩归来，王府仪卫司的侍卫赶紧去通知陆松。
当陆松看到提着大包小包的朱浩，眉头紧皱。
“朱少爷，你作何回来？”
陆松阴着脸问道。
朱浩扁扁嘴，道：“陆典仗这是明知故问，很多事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祖母今日到过我家，说如果不回王府来就送我去苦窑当苦力……换作陆典仗，你想退出就能退出吗？”
针锋相对，丝毫也不留情面！
陆松先是一怔，这小子好大的火气，这是吃准了我不敢反驳所以才敢这么对我说话？
但看到朱浩满脸沮丧之色，马上意识到，朱浩明显不愿意回来，若他真想留在王府，为何先前要逃走？
陆松心中暗叹一声，摇摇头，近前帮助朱浩拿起包袱，带头往门里走。
跟着陆松来到入住的院子，一进屋朱浩就发现里边有别人的物件，虽然心中好奇，却没有询问陆松。
陆松主动说明情况。
“暂时你就住在这儿，京知县家的少爷也进了王府，与你同寝……他是今早进入住的，午后已去学舍读书。”
对于京公子进王府这个消息，朱浩并没有觉得多意外。
陆松将走之际，忽然想起什么，善意提醒：“最近我们不要再有来往，免得被人怀疑……你暂且很安全，没人敢再加害你，没事别来找我。”
陆松对上次尖毛镢放火一事始终不能释怀，但他又猜不出朱浩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朱浩保持距离。
朱浩冲着陆松的背影喊道：“谢谢你，陆典仗。”
“哦？”
陆松回过身看朱浩。
朱浩点了点头：“我是感谢你没有把我在火场救世子之事告知林百户，所以我祖母才没有兴师问罪……呵呵，我也没想到会救世子……”
陆松板着脸问道：“所以说，你早知朱四是世子？”
朱浩摊摊手：“陆典仗糊涂了吧？那天救人后，我听到张奉正亲口说的……你猜我若是提前知道朱四就是世子，救还是不救呢？”
陆松一时语塞。
是啊，朱四是世子之事，王府中知晓真相者甚少，外边的人，尤其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怎可能提前获悉？
“不过我觉得，我肯定还是会救……我想换作陆典仗，也跟我的想法一样吧。”
朱浩表明的态度，其实是提醒陆松，咱俩的目的由始至终都一样，那就是不与兴王府为敌，为锦衣卫调查王府情报只不过是份工作，而依靠王府求存甚至发达才是生活。
没必要把咱俩的关系搞得剑拔弩张。
……
……
下午临近黄昏时，京公子回来了。
跟京公子一起来的还有陆炳。
此时陆炳气吼吼地跟在京公子后边，不时翻一个白眼……明显跟之前京公子对他态度冷漠有关，陆炳就算年纪小也是有脾气的。
“下午还跟王子提到你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京公子身上带着一股“杀气”，或者说是一种怨气。
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凄哀。
朱浩看着陆炳，微笑着问道：“阿炳，你是来找你爹的？”
陆炳看到朱浩后脸色好看了些，点点头：“我跟我爹一道回家……他得散工时才走，所以我要留在这儿做功课……朱浩，你能别叫我阿炳吗？”
京公子扁扁嘴，看向陆炳：“王子平时不都这么称呼你的？”
不用说京公子口中的“王子”是朱三，因为王府给小郡主塑造的形象，就是兴王世子，遇到危险时也是让朱三这个姐姐顶在前面。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陆炳低下头，一脸认真，“我叫你们大名，你们也叫我大名行不行？我叫陆炳。”
“哼！”
京公子态度不善，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他一样，很快他便把目光落到朱浩身上：“你叫朱浩，我叫京泓。”
朱浩闻言一笑。
京泓厉目相向，喝问：“你作何发笑？”
朱浩脸上笑容不减：“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京鸿，惊鸿一瞥……这成语我知道，发笑是领悟到你爹为何给你起这名字……对此你有什么意见？”
京泓道：“你取笑我的名字，我为何不能有意见？我名字里的泓，不是惊鸿的鸿……你是在嘲笑我吗？”
“喂，京同学，别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哪里嘲笑你了？我叫朱浩，你可以称呼我浩子，我没意见……名字嘛，代号而已，别紧张。”
朱浩再世为人，京泓就算有见地岂有资格跟他比？再说他从来都不自尊心过剩，不会像个刺猬一样稍有风吹草动就炸毛。
你小子觉得我是在嘲笑你，还不如污蔑我代入了你爹的角色，存心占你便宜……
京泓稍微冷静下来。
他自尊心很强，这跟出身背景和家庭教育有关，在之前的选拔考试中他输给了朱浩，而且是完败那种，不由产生自卑心理，才会这么在意朱浩说什么。
陆炳在旁边瞪大眼看着比他年长的二人争吵完，有些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道：“你们吵完了吗，我要回家了。”
京泓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要等你爹吗？”
陆炳摇头：“你们吵得我脑袋都晕了，哪里还有精神做功课？另外我爹做事经常忙到很晚，不一定能按时接我，反正这里距离我家不远，我自行回去也行……我娘肯定已经做好饭等我回去了。”
此话一出，别说是京泓，连朱浩都很羡慕。
同是王府伴读，待遇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人家可以走读，为何我们俩就要当住宿生？这种爹不亲娘不爱的生活，很可能会持续到成年……
陆炳不理会京泓羡慕的目光，自顾自出门去了。
门口看门的侍卫主动跟陆炳打招呼，热情至极……谁让这小子有个好爹呢？
……
……
陆炳走了。
朱浩提醒正在发神的京泓：“别看了，人家是王府仪卫司典仗的儿子，属于自己人，而我们则是从民间招进来为王子伴读的，待遇嘛……没法比，王府没把咱像防贼一样盯着就是好的。”
说完朱浩往里屋去了。
里屋除了临窗的书桌便是两张床，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京泓的……不管以后王府如何安排，至少这两天二人是室友。
进到屋子，京泓一屁股坐到书桌旁的凳子上，闷闷不乐。
朱浩拿起一块馅饼，正要掰开来吃，忽然想到什么，分了一半递给京泓。
京泓皱眉：“吃这作何？中午时王府安排了伙食，到晚上难道不管吗？”
朱浩笑道：“这你还真问对人了……我进王府已不是一天两天，别奇怪，我只是昨天回了趟家，其实我一早就来了，不过先前住在王府东边的院子……是这样的，王府晚上开饭比较晚，因为很多做工的要等太阳落山才回来……怎么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会饿哦！”
京泓看着流油的馅饼，好像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再加上中午吃得少，不由咽了口唾沫，嘴上却道：“不用了。”
这是落不下脸，不想让朱浩看不起，毕竟先前才争执过。
朱浩也不勉强，直接把馅饼往嘴里塞。
韭菜跟肉五五开的肉馅，煎得恰到好处，朱浩这次回王府，朱娘跟李姨娘做了一撂，皮薄馅大，香气扑鼻。
京泓那叫一个眼馋。
虽说他是知县家公子，但他爹才上任长寿知县，之前赋闲在家赚不到钱，即便家里有些田宅还有乡民挂靠的土地能让其生活无忧，但生活品质难以跟如今生活条件已大幅改善的朱浩相比。
“王府的饭菜不好吃，不吃的话我可吃完啰！”
朱浩嘴巴“吧嗒”“吧嗒”地发出咀嚼声响，进一步发出引诱。
京泓没有答话，起身往外走，以他的家教，自然不会受“嗟来之食”，装作去上茅房，其实是到外面等候开饭，来个眼不见为静。
“这小子，一看就不知王府尿性，有吃的不吃，活该你挨饿。”
……
……
朱浩在王府已算老油条。
很多事他清楚，在王府中午饭可以多吃一点，到了晚上王府侍卫和匠人连吃带拿，很多菜还没摆上桌就被人拿走，满足一家之需。
既然在王府能吃能拿，自家为何还要开灶？
再说了，王府的伙食至少都是细粮级别的，平常人家可没法做到顿顿细粮，给家里带回去再好不过，于是乎一层压一层，地位高的带走好的，地位低的就带走一些普通的，剩下的……
比如说朱浩和京泓这样挂靠吃饭的……给你口饭吃就算不错了。
食堂里，京泓看着桌上摆着的一碗稀粥以及一碟咸菜，差点没忍住就想站起来找厨房的人理论。
“别闹，他们会跟你说，有你吃的有你喝的，还不满足？如果你想把事情闹大，他们会暗地里教训你……你不希望以后自己吃的饭菜里有他们的口水或鼻涕吧？”
朱浩笑呵呵发出警告。
京泓瞪着朱浩：“少唬我。”
朱浩伸手做出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你不相信请便。
京泓还真不敢去争。
贵家公子出身的他，来到一个陌生地方，还是比自家地位高得多的王府，面对一群豺狼，就算再有骨气怎样？
没学会隐忍，也总该知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的道理吧？
“对了，我那儿还有面粉、鸡蛋、葱花等食材搅匀后烙制成的大饼，你想吃的话，回去就着水吃，饿的时候吃一口，那叫一个香……”朱浩提醒。
京泓头一横：“不必了！”

第五十五章 难兄难弟
朱浩没想到知县家的公子这么爱面子。
可面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在陌生地方应该互帮互助而不是搞对立，这点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朱浩和京泓就被勒令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名王府仪卫司的侍卫板着脸道：“晚上少喝水，以后起夜必须跟值房打招呼，若是谁敢不经同意便走出这院子，挨棍子都是轻的。”
朱浩笑了笑，这种威胁的话对他无效。
可对京泓来说，这种对自由的禁锢就像是坐牢一般。
京泓比朱浩年长一岁，以他这年纪，暂时没有自理能力，平日看起来就跟个小大人一般，但骤然遇到问题，尤其还涉及居住环境的改变，很难保持平常心，到了晚上……必然思家心切。
朱浩一脸淡然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又从包袱里掏出两块葱花鸡蛋烙饼，放到桌上：“想吃的话，只管拿去就好。”
京泓有些生气了：“我说多少遍你才清楚？我不吃！”
态度坚决。
朱浩心想，这小子就跟厕所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
哼，最好饿死你，身边有这么个电灯泡，以后我还怎么调查王府内的情况？怎么把危险化解于无形？这无聊的夜晚又该如何打发？
再一想，来日就要跟朱三一起读书，能不能见到朱厚熜另说，但若是进入读书上学的状态，那想偷懒就不容易了。
成天摇头晃脑背诵四书五经？
默写文章？
就在朱浩对前途感觉一片迷茫时，京泓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自一口小箱子里取出来，其中就有一包蜡烛。
或许他很自豪，作为本地知县的孩子，我能用得起蜡烛，而你朱浩……
等等。
在京泓惊讶的目光中，朱浩也随手拿出一包蜡烛。
打开来里面露出六根比二指还粗的蜡烛，朱浩取出一根放到桌上，简单把烛台拾掇后插上，又掏出火折子点燃。
“你……”
京泓有点难以理解。
这小子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么？怎么条件这么好？又是吃肉馅多多的馅饼，又用大蜡烛……
朱浩好似不知京泓的疑惑，商量道：“以后秉烛夜读之事看来少不了，但如果咱俩同时用蜡烛，未免太过浪费……我这里虽然有桐油灯，但亮度感人，久了对眼睛不好。不如这样，以后咱只点一根，每天我俩轮着来，这样晚上我们就能多学习一会儿，你觉得呢？”
京泓想了想，很有道理啊。
虽然自己带了一包蜡烛来，但其实只有六根，每一根能烧半个时辰就不错了，如果加上朱浩的蜡烛……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根绽放光明的蜡烛上，很想问，你的蜡烛为啥那么粗嘞？
“可以。”
京泓点头道，“这是你一个月的用量吗？”
朱浩摇摇头：“自然不是，但也不可能是一天所需，你说是吧？嘿，要不这样，咱分日子，逢单用我的蜡烛，逢双用你的……”
京泓马上发现问题所在，当即皱眉：“不可！每旬逢五就要回家，那天可不用蜡烛。”
朱浩笑道：“你咋斤斤计较呢？你怎么不说有的月份没三十呢……也罢，那就这样，你一天我一天，不分什么单双日子，你看怎样？”
京泓脸上突然一阵滚烫，好不容易在朱浩面前摆谱，一转眼就把自己小肚鸡肠的一面表现出来，岂不是很丢人？
“单双就单双，你单我双，大不了我们每个月轮换一次便是，若不分单双的话容易记混。”京泓立即做出修正。
朱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是怕我赖账，连日用你的蜡烛。”
“你……”
京泓瞪着朱浩，似恼恨朱浩冤枉和小瞧自己，但这次他仍旧忍住了，没有跟朱浩进一步争论。
……
……
夜黑风高。
烛光摇曳。
朱浩拿出一个纸罩子把烛台笼住，虽然亮度有所降低，但足以满足二人读书所需。
朱浩问道：“今天朱三没欺负你吧？”
“朱三？”
京泓刚坐下来，书包里的书本都还没摊开，闻言不解地望向朱浩，随即想到什么，“你是说世子？”
朱浩微微一笑，道：“就是她，她很任性的，尤其喜欢捉弄人……”
“他没有捉弄我啊……作为他的伴读，我对他很恭敬，他可是王府世子，将来会继承王爵，怎会一点气度都没有？你真是小人之心……”
京泓本想抨击朱浩一下，但想到今天用的是朱浩的蜡烛，且朱浩的蜡烛明显比自己带来的要粗长许多，怎么都是自己占了人家便宜，便不好意思发作。
朱浩扁扁嘴，心想那是她跟你不熟，或者说你身上暂时还没被她找到捉弄的点，等过几天……估计你就要倒霉了。
朱浩把自己的书拿出来，四书五经都有，书包里厚厚一大叠。
朱浩问道：“喂，京泓，今天是隋先生给你们上课的吧？可有布置课后作业？”
“作业？”
京泓对这名词感到很新鲜，一脸茫然。
朱浩顿时了然。
显然隋公言并没有布置作业，本来就是王府私教，平时就算不是一对一教学也算得上是开小灶，有什么需要朱三和朱四学的，当场教习和检查便可。
京泓进王府来当伴读，隋公言就算再认真负责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布置作业简单，但入夜后黑灯瞎火，若没有桐油灯或者蜡烛照明，怎么完成？
“这个词汇不太好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先生安排散学以后学生回家完成的部分功课，如果没有……那读书就全凭自觉了。”
朱浩说到这里，见京泓点头，便又问：“隋先生今天教授你们什么？我下午才到，不如你告诉我，我赶紧把落下的课程补上，免得来日先生问及我回答不出。”朱浩一副虚心向学的模样。
京泓本不想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把《论语》拿出来，指着上面：“就是把这部分背下来……”
背《论语》？
好没水平的课业。
“哦，那你背吧，我默写一下。”
朱浩拿出纸笔，他自然不会背默，现在难得有闲暇写东西，不如把一些可以写的写出来。
所谓的可以写的，当然是超出这时代认知的东西，诸如什么四大名著，又或是戏本什么的……
总之不做作业就对了！
京泓很好奇，你都没开始背，就要默？
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等朱浩把带来的纸拿出，京泓的脸色又不太好看了，因为他看到的是厚实的用三层宣纸压制出的上好信笺，且都已装订好，厚厚一大本。再一看朱浩箱子里本子足有几十册，若是再加上那些散装的白宣纸，加上笔墨砚笔洗等等……
京泓很想问，你家是卖文房四宝的吗？
“京泓，你看什么？需要纸吗？随便拿就行。”朱浩大度地挥挥手。
这种客气的话在京泓听来，纯粹就是显摆。
京泓不回答，拿起《论语》便要开始朗诵。
朱浩连忙道：“先不着急，我们定个规矩吧。”
“规矩？”京泓把书放下。
“对。”
朱浩一脸认真地说道，“以后我们各自温习功课，最好不要打扰对方，各顾各的，相互间不得干涉对方做事，也不能问对方读什么写什么，不得偷看……你同意吗？”
京泓腮帮子鼓鼓的，气呼呼道：“谁要偷看你？你脸大吗？”
朱浩道：“不要把气氛弄得这般剑拔弩张嘛……我说的是相互间，不是特意针对我们中某一方……这是给对方留下充分自由发挥的空间。”
京泓觉得朱浩是诚心拿自己开涮，便不加理会，摇头晃脑读起书来。
要说普通人写东西，旁边有个家伙在那儿唠叨，肯定沉不下心，但朱浩是什么人？他可以在闹市写东西而不受干扰，同时还可以兼顾周遭环境，即便做不到一心多用，一心二用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我写东西，只要你小子别骚扰我就好。
……
……
一支蜡烛，燃烧了一个多时辰才烧完。
朱浩提前把笔放下，准备出门打水洗漱。
京泓提醒：“刚才那人的话你没听到？入夜后不允许随便出去……”
“你听他的？”
朱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这会儿那家伙指不定在哪个房里跟人厮混，或是摇骰子、推牌九，或是聊天打屁，不信你现在出去走走，能看到人影算我输。”
京泓战战兢兢跟朱浩一起出了屋子。
还真有人影从院外闪过，吓得他差点躲回屋子。
朱浩笑着宽慰：“放心，只是巡夜的更夫，侍卫这会儿要戒备，王府面积大得很，几十个侍卫很难做到面面俱到，外院这边只需要守住几个通道，虽说部属有岗哨……但岗哨里的人经常不在……可惜安陆州城工商业不够发达，入夜后没什么好玩的，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
京泓瞪大眼睛打量朱浩。
朱浩本想说，不然估计大半侍卫都会偷偷溜号，我也可以带你出去玩。
可这时代没有网吧、酒吧等娱乐场所，食肆入夜后基本都关门了，要说入夜后能开放的，也就是窑子，可问题是……
两个孩子进窑子能干嘛？
就算能进去，身体也不允许！
想到这里，朱浩忽然想到，是该给这时代的人们丰富一下夜晚的生活了。
开个入夜后讲评书的书场，或是弄个戏台演戏，专门做街坊生意。
就算赚钱不多，以后能跟京泓一起出去玩玩，找点乐子，似乎也是打发无聊时间不错的选择。

第五十六章 故事里的事
夜已深。
远处传来二更鼓敲响的声音。
随着蜡烛熄灭，朱浩和京泓各自上了床榻。
即便京泓心理素质再好，也呈现离家后的落寞凄哀，要不是朱浩在旁，估计他都能哭出声来。
陌生的环境让他分外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稍有风吹草动他都要探头起来看看。
朱浩也没睡。
但跟京泓不同，朱浩前世身体健康时并没有早睡的习惯，若还是独住，他可以找点事打发一下无聊，但有京泓在旁边始终不方便。
“放心吧，晚上没人来，蒙头大睡便可。”
朱浩在京泓又一次起身查看情况时提了一句。
京泓目光落在屋子另一边有些模糊不清的朱浩身上。
此时朱浩头枕着双臂，正对着天花板发呆，看上去比京泓淡定许多，京泓自然不想表现出怯懦的一面……学识上已输一筹，可不能比拼心理素质又落败。
“你比我早来几天，看来已住习惯了。”
京泓说了一句。
朱浩没搭理他，小小年岁就学会找各种借口，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并不丢脸。
小子，干嘛一定要分出胜负呢？
京泓见朱浩不搭理自己，问道：“你也睡不着？”
朱浩道：“你肚子咕咕响，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
京泓看了自己干瘪的肚子一眼。
或是晚上没吃饱，又或许王府的饭食不适合他娇生惯养的肠胃，吃坏了肚子，躺下后肚皮里就一直闹腾。
“你别耗子咬木箱——嘴硬！你要是想家就直说，还怪我肚子吵你睡不着？”说罢，京泓学着朱浩双臂枕在脑袋下，看着天花板。
毫无趣味可言！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朱浩会盯着天花板看那么久？
朱浩道：“家倒是不想，毕竟想也是白想。”
想家？
再世为人，该想哪个家？
此心安处是吾乡，吾乡是何乡？
二人静默良久。
京泓再次打破静默的氛围：“你说来王府有些日子了，那之前你学什么？隋先生今日好像没提过你。”
朱浩随口道：“哦，之前我在王府有一番历练。”
“历练！？那是什么？”
“历练就是经历世事，诗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人生需要历练，如果你不懂，注定成不了高手……我说的是高手是指读书走科举之途，金榜题名，文魁天下。”
本来很扯淡的话，京泓听了却很在意，急忙问道：“那你是如何学的？怎么……才算历练？”
京泓又为自己选拔考试失利找到借口，原来不是我不行，是我历练太少，身旁这小子有歪门邪道能修习高深莫测的学问。
朱浩撇撇嘴：“要是能告诉你，怎么称得上独门秘技？”
二人对话又陷入僵局。
朱浩其实想告诉他，独门秘技就是死一次重新投胎做人，把这辈子的学问带到下一世，至于能否成功就不知道了，一般人可照搬不来。
……
……
过了许久，京泓那边没有动静，朱浩睡不着，望着窗外的明月，忽然生出心思想出去走走。
但旁边榻上的京泓很麻烦。
这小子既是他室友，也是眼线，自己做什么都有可能被其泄露秘密，尤其自己做的事很多还对王府不利。
“睡了吗？”
这时京泓突然又开口询问。
朱浩侧过头去：“没！干嘛？”
京泓问道：“我想去趟茅房，这里晚上……会不会有毛贼混进来？”
朱浩不由莞尔：“王府之地，若是贼人能随便进来，外面那些侍卫就不用混了……难道你们县衙平日时常有毛贼光顾？”
京泓想了想，欲言又止，想叫上朱浩一起陪他如厕，又觉得丢面子，最后还是倔强起身，硬着头皮独自去了茅房。
待回来时，气喘吁吁，显然刚才这一趟他来去匆匆，草草了事。
“外面有毛贼吗？”朱浩故意问道。
京泓不回答。
待京泓躺下，朱浩道：“我这儿有个故事，叫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你想不想听？”
京泓道：“是强盗头领的故事？”
朱浩没想到京泓的脑回路很大，反正无事可做，便跟京泓讲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大明西边某个国度的城市里住着兄弟俩，哥哥叫戈西母，弟弟叫阿里巴巴。父亲去世后，他俩各自分得有限的一点财产，分家自立，各谋生路……”
这故事明显不太符合大明国情，很多地方道理都讲不通，京泓不时会打断他。
“……戈西母大肆收集金币，一袋一袋挪到门口，准备搬运出洞驮回家。待一切准备妥当，他来到紧闭的洞门前，可由于先前兴奋过度，竟忘记了弟弟阿里巴巴告诉他的开门暗语，大喊：‘大麦，开门吧！’可洞门紧闭……”
“哎呀，这哥哥真笨，不是芝麻开门吗？”京泓又点评。
“戈西母慌了神，一口气喊出属于豆麦谷物的各种名称，唯独‘芝麻’这个名称怎么也想不起来……哎呀，夜已经深了，睡吧！”
朱浩打了个呵欠后便缄口不言。
这正是他的目的，要让京泓对故事产生兴趣，然后吊他的胃口，一步步让其成为自己的拥趸。比如说他诱惑朱三和朱四的方法就是兔子、走马灯和冰激凌，对京泓这样心高气傲的贵公子，就要用点手段。
如朱浩所料，京泓被这个异域故事深深地吸引了。
“后来怎样了？多讲一点吧！”
京泓早忘了想家的事，出言央求。
朱浩叹了口气，说起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他自然而然回忆起前世的生活，自从某个巨头快速崛起，这个故事似乎已引申为别的意义……
“说了那么久，我喉咙都快冒烟了，不想讲了……要不给你讲个克里克里巴巴变的故事吧。”
京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京泓居然沉沉睡了过去，屋子里响起轻微的鼾声。
朱浩发现自己哄孩子很有一套，居然把离家第一天彷徨无助的京泓给哄睡了，这小子总想表现出傲气，但在朱浩眼里，不过是个喜欢装大人扮老成的小屁孩。
……
……
翌日清晨。
朱浩睁开眼时，京泓睡得正香，鼾声依旧。
院子里一阵吵闹，乃是守夜的侍卫回来，简单吃过早饭便要回家补觉。
朱浩穿戴整齐出来洗漱，刚好碰到陆松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拿着根竹马的陆炳。
从这点上来说，陆炳家教确实不错，至少没有睡懒觉的陋习。
“你先在这里，别到处乱跑，一会儿吃过早饭带你去学舍……”
陆松对儿子说了一句，用略带警告意味的目光扫了朱浩一眼，随后带着几个侍卫去各处查岗。
陆炳等父亲走后，骑着竹马蹦蹦跳跳来到朱浩面前，笑着道：“我来啦。”
朱浩把漱口水吐了，打量眼前兴高采烈的小子，问道：“这么高兴干嘛？很喜欢到王府来读书？”
陆炳听到读书二字，顿时皱起眉头。
显然对他而言，读书是个辛苦活。
陆家对陆炳的期望很高，但问题是他年岁太小，无论是陆家还是王府，对他的教育都有点揠苗助长。
朱浩把水盆里的洗脸水倒掉，拎着空盆子往屋里走，陆炳则如跟屁虫一般跟在后面。
进到屋子，只见京泓已经起床，且已穿好衣服。
“朱浩，你昨天讲的那个《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后来阿里巴巴是不是把大盗都杀了？”
京泓一觉睡醒，就开始纠结那个未完的故事。
朱浩笑而不答。
陆炳一脸迷惑地问道：“什么故事？”
朱浩继续沉默。
一直到吃早饭时，京泓还是一脸遐思，推敲故事的结局是什么，陆炳则简单吃了几口就把饭菜往朱浩碗里扒拉——家境如何，一目了然。
陆松家里的条件显然比较好，一般家庭的女人很难找到活计，但陆家属于“女强男弱”，陆松看起来是王府典仗有一定身份和地位，但更多是沾了妻子的光，谁让他妻子是世子的乳娘呢？
“陆炳，你爹呢？”
朱浩也没多少胃口，扒拉了一口饭菜问道。
对面的京泓眼巴巴看了过来。
朱浩和陆松吃得不多，而京泓则因为肚子饿，从早晨起来就巴望着吃早饭，还要争取多吃一点免得挨不到中午。
陆炳道：“我爹有事要忙，如果他不来，我认识路，你们跟我走就行。”
说到这里，他无比自豪。
虽然三人中陆炳年岁最小，但显然他并不是新近才进王府，有他娘的关系，以往肯定是经常到王府来玩，就跟王府里的孩子一般无二。
“好，那你一会儿带我进去，如果可以的话，路上给我介绍一下，各处都是什么地方，怎么走。”
朱浩当然要利用一下陆炳对王府的熟悉，多了解一下周遭环境。
“嗯。”
陆炳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浩准备跟陆炳出去透透气，随手将碗推到京泓面前。
京泓顾不上矜持，筷子和嘴同时运动，争取用最快的时间吃饱。
……
……
艳阳当空。
三个小的进王府内院的书舍读书前，陆松赶了回来。
若只有陆炳和京泓，陆松完全可以让他们自行进内，王府的侍卫不会有任何顾虑，顺手相助皆可。
但有朱浩在，陆松始终放心不下，得亲自把朱浩这个“瘟神”送到王府学堂。
“爹，我跟朱浩、京泓已经是朋友了……以后我跟他们一起玩好不好？”
陆炳在两个大孩子面前，就跟张白纸一般，说出的话满是稚气，纯真本性毫无遮掩，这令陆松感到十分担心。
陆松瞅了朱浩一眼，面带忧色，明显怕朱浩把儿子这块璞玉给磕碰出几块疤痕来。
“陆典仗，中午散学时，我们也是回这边吃午饭吗？”朱浩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小孩子，问了一句。
陆松道：“无论何时出内府，都要人陪同，不得单独行事。”
朱浩笑嘻嘻问道：“回这边就算我们认识路，也要找人看着？如果找不到人呢？”
陆松面色阴沉，未作答。
陆炳自告奋勇：“我认识路，到时我带你们过来就行……爹，一切都交给我吧，我能做好！”
“嗯。”
陆松点头嘉许。
刚才他还觉得儿子太过天真，此时突然又觉得儿子长大了，心想若是有儿子时刻盯着朱浩，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儿子应该不会隐瞒自己吧？
有这么个小眼线……
要得！

第五十七章 放任
一行穿过西院外廊道，一路来到兴王府内宫西角门，入内后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尽头的门通向王府正殿，而西侧有四个月门，入内后分别是几个院子，全都是四合院布局。
径直走到最后一个院子，门口有侍卫把守，陆松跟侍卫打了个招呼，随即把三个小的带了进去。
“在这里等着，哪儿都不许去。”
陆松交待后出门，看来是要去迎教习和世子前来。
但朱浩揣测，朱厚熜暂且不会出现在这里，王府既然对他有防备，大概率会以朱三假冒王府世子，继续麻痹潜伏于王府内刺探情报的锦衣卫密探。
朱浩问道：“陆炳，你们平时就在这里读书？”
陆炳没什么心机，直言不讳：“不全在这里，有的时候在书堂那边……”
朱浩点头，心中大致有数了，王府这边因为有伴读入王府读书，可能临时把朱三和朱四分开授课。
真正的世子朱厚熜被保护得很严密，至于朱三则充当炮灰，随意到王府各处亮相，充分吸引外界火力。
京泓来到房间里一张课桌前，自书包里拿出书本，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文章，一看就是个“好学生”。
朱浩跟陆炳一样，待在外边的院子。
陆炳问东问西，询问得最多的是那些已经葬身火海的走马灯，想让朱浩再带几盏走马灯到王府来。
但陆炳不知道的是，这小玩意儿已被王府明令禁止带入，陆松告诫朱浩，除了夜晚点灯，其他时候不允许接触明火。
就连朱浩以后想用硝石来制冰，都会有极大的麻烦，自场大火发生后，王府对他的戒备加深了。
……
……
等了很久，朱三终于来了。
朱三还是一身男童装扮，见到朱浩咧嘴一笑，露出皓齿：“朱浩，你没死啊？”
这种特殊的打招呼方式，即便是先进书舍读书的京泓都不由侧目，世子这是不懂人情世故？跟人打招呼……怎么跟诅咒人家早死一样？
朱浩叹道：“命硬，没死成，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朱三啐了一口：“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是好人命不长祸害留千年……阿炳，去里边给我搬张椅子来。”
陆炳听朱三称呼自己“阿炳”，心有不满也不敢说什么，径直入学舍搬椅子，屋子里传来京泓的声音：“先生快来了，赶紧温习功课啊！”
朱三笑着打趣：“小京子，你还是这么爱学习，不过你不用装样子给我看，隋先生今天不会来，让我们自行温习功课……他人都不来，我们温习个什么劲儿？等来了以后再说吧……”
对于孩子来说，没有老师盯着，当然是要找机会玩耍。
朱三只是个小女孩，生下来就是郡主，只要王朝不倾覆，一辈子衣食无忧，学那么多诗词文章干嘛？
王府把所有教育资源都放到了朱四身上，现在这院子是一个假世子加个相当于家生子的陆炳，再有两个从外面招进来的伴读，王府随便让先生教导点什么就是，难道真要请名师轮流对你们进行辅导？
想多了吧！
朱三只以为隋公言有事，朱浩却知道，隋公言多半是教授朱四学问去了，几个小的放任自流。
“喂，朱浩，你现在还有冰激凌吗？这些天我一直都在回味那美妙的滋味……太好吃了。”
朱三眼巴巴望着朱浩。
本来京泓和陆炳很好奇，为何朱三对他们没好气，对朱浩则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原来是有事相求。
冰激凌？
吃的东西么？
王府这么好的条件，堂堂世子居然跟朱浩讨要食物？世子能随便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京泓心中满是疑惑，本来他还在认真读书，但因朱浩跟朱三的交谈，他把书本放下，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对话。
朱浩道：“那把火，把我的家当都烧没了……我家里的条件你是知道的，只能等回头再行筹措材料，得等些时候了。”
朱三一脸惋惜：“都怪我弟弟，要不是他……唉！算了，不说了。”
二人的对话看起来简单，但蕴含的信息量却很大，京泓全都默默记在心里，尤其当朱三提到她有个弟弟时，京泓很奇怪，因为他父亲说过，兴王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为何会是兄弟二人？
世子嘴里的弟弟到底是谁？
京泓看起来是进王府读书，但其实也是来刺探情报的，只不过不是为锦衣卫打探消息，而是帮他父亲。
京钟宽这个人善于官场逢迎，到安陆后殚心竭虑巴结兴王，送儿子来王府做伴读，目的也是为接近世子，另外再让儿子打听一下王府的情况，回头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京钟宽对未来有所规划。
对京家来说，接近兴王府是一次大胆的政治投资。
从某种程度而言，京泓跟朱浩进王府的目的一样，都是借助跟兴王府的良好关系，未来争那“从龙之功”。
“朱四呢？”
朱浩问了一句。
朱三摊摊手道：“我也不知道，这两天袁先生神经兮兮的，总是单独把他叫走，说起来我也就见过那小子两面……朱浩，你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不如……我们一起出王府去抓兔子吧？”
朱三知道当天隋公言很可能不过来，便琢磨着逃出王府，让朱浩这个安陆本地小孩带她各处玩，最好是能像上次那样出城抓兔子。
虽然当时很危险，但现在回想一下……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朱浩道：“我来王府当伴读第一天，就跟你一起偷偷溜出王府……你是想让我早点被赶走吗？”
朱三皱皱鼻子，道：“小气鬼，为了自己能读书，不顾朋友义气……哼，我看不起你……走了，走了，阿炳，我们进屋去跟小京子玩。”
朱三生气了，带着刚从房里搬来凳子正愣头愣脑站在一旁的陆炳往教室走去。
里面的京泓人都快听傻了。
不是说朱浩早就进王府了？怎么他又说自己第一天当伴读？还有什么抓兔子……如果说朱浩早就在这里当伴读，跟朱三如此熟悉好理解，可这分明与朱浩的说法相违背，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
……
朱三、陆炳和朱浩陆续进了屋子，各自把书本和文房四宝拿出。
里面六张桌子，明显四张是新的，案桌很矮，没有安放椅子，只能直接跪坐在蒲团上读书写字。
朱浩进来后，前面两张桌子已被京泓和朱三占据，陆炳坐到了第二排，他想都没想便到最后一排坐下。
朱三回头看他：“喂，你可以到前面来……阿炳，你坐到小京子后面去，你这位置朱浩来坐。”
先前还对朱浩甩脸色，一转眼，朱三居然主动邀约朱浩坐在她后面。
陆炳不情愿地起身，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却听朱浩说道：“不用了，我这里很好啊。”
“后面都听不清先生讲什么……”
朱三不过是吓唬朱浩，房间本就不大，这年头也没有黑板，不需要抄写，坐在哪儿不一样？
何况朱浩说是进王府读书，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接近朱厚熜，获得一个平步青云的从龙机会。
但这也不是百分百靠谱，也许因为他的穿越产生蝴蝶效应而令朱厚照有了子嗣或是那一天正德想通了从藩王中找一个养子……再或是朱厚照几年后并未英年早逝，活个七八十岁那朱厚熜依然没法做皇帝……
所以，朱浩最希望的还是能给自己满腹才学找个合理的来历，有了兴王府读书的履历，自己将来参加科举就有了由头。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但眼下……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好困啊，先睡一觉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朱三拿京泓开涮时，朱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很快便进入梦乡。
要说晚上朱浩真不一定能入睡那么快，但不知为何，课堂的环境给了他一种熟悉而又安逸的感觉，好像这么美好的早晨，和熙的阳光洒在桌子上，若不伏案睡上一觉，便辜负他再世为人的人生。
……
……
朱浩睡得正香。
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鼻子上活动，还没等他睁开眼，便听到嬉笑声。
不用想也知道，朱三正在捉弄他。
“有意思吗？”
朱浩眼睛闭着，不满地质问。
朱三笑嘻嘻地道：“朱浩，你这是有多困啊……昨晚没睡好吗？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啰！”
朱浩眉头皱了皱。
听起来正常的话，但从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来，怎么怪怪的？你可是郡主，难道一点也不懂矜持？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朱浩直起身子，睁开眼，只见朱三已把她的蒲团挪到自己案桌前，就坐在对面，嬉皮笑脸，一手撑着案桌，一手拿着根草棍，至于京泓和陆炳则好像打量怪物一般看着二人，实在理解不了朱浩和朱三的恶趣味。
朱浩看了看外面上了三竿的日头，便知自己睡了很久。
这说明朱三还算是给自己面子，自己呼呼大睡，她过了很久才跑来捣乱。
“先生几时来？”
朱浩随口问道。
朱三瘪瘪嘴：“我先前不是说了先生不会来吗？怎么你不相信？哼，你只顾着一个人睡觉，也不管人家……好无聊啊，不如我们出去玩，蹴鞠怎样？”
朱浩翻了个白眼：“你们都不知道学习吗？只知道玩。”
三个孩子齐刷刷看过来，眼神怪异。
不学习，只顾呼呼大睡的分明是你，结果睡醒了就教训我们不爱学习？
“算了，先生不来，就由我教你们吧……这样，你们跟我一起去定做块黑板，这对教学很有用。”
朱浩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朱三嘻笑道：“就你？”
朱浩板起脸来：“你们要不要听朱先生教课？”
“听！”
朱三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你说的那个黑板，是什么东西？好玩吗？”

第五十八章 朱先生
要开课，先做黑板。
没毛病！
朱浩与朱三一同从院子出来，京泓跟在后边，小声提醒：“陆典仗不让我们出去。”
朱三不屑一顾道：“你听他的？我们又不出王府……朱浩，你说去哪儿？”
朱浩看了看陆炳。
毕竟这位是陆松的儿子，是陆松派过来充当眼线的。
但此时陆炳小眼睛里冒着精光，显然听说有好玩的东西，他才不管什么给老爹当眼线，甚至他可以亲自冲锋在前，给朱浩打头阵。
“我们去东院……之前那个仓房虽然烧了，但王府储存木板的地方不止一个，况且之前救火时抢救出一些，应该有现成的，另外需要刨光打磨的工具，你们还得帮忙……京泓，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留在这里读书，我们自行前去便可。”
朱浩说完，带着朱三和陆炳便走。
京泓本来的确不敢去，但被朱浩言语刺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哼，说我不敢？
那我就去给你们看看！
……
……
几个孩子，从学舍院子出来。
顺着夹道往王府内走可不行，门口有侍卫把守，但若是往外走绕行，却没有任何问题。
朱三驾轻就熟，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到门口时甚至没跟守门人打招呼，便带着几个孩子堂而皇之穿过前院坝子，往东院方向走去。
要说王府对这几个孩子，真没太大的戒心。
朱三被当成世子养，陆炳乃是陆松的儿子，朱浩在王府眼下也是个名人，只有京泓看起来眼生，但几人走在一起，稍微一琢磨便知是王府招进来的伴读，还是知县家的公子。
这组合……
只要不是入内院或者出王府大门，基本没人理会，毕竟谁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来到东院，朱浩感觉一阵轻松，毕竟他在这里住了十多天，对周围环境已经驾轻就熟，旧地重游，直接便来到木工院找到正在做活的老宋。
“宋叔。”
朱浩笑着打招呼。
老宋惊讶地问道：“朱浩？你……你怎么过来了？”
老宋的目光迅速落在朱浩身后几个孩子身上。
朱浩道：“我过来找点木板……我记得之前不是从火场里抢救出来几块板子吗？应该没什么用吧？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花钱买……我想做个大木板，抹上黑漆，在上面写东西。”
老宋跟朱浩关系较好，闻言没有推脱，带着朱浩到了另一个仓房外。原先朱浩住的那个仓房已烧成白地，目前工人正在整理残垣断壁，等清理完毕就要原地重建，老宋之前就是在为新房子制作大梁。
“抢救出来的板子全堆在那儿，表面都熏黑了，估计已经不牢靠，算是废料……你用的话只管拿去便是。”
老宋别的主做不了，但给朱浩几块破板子，想来没人过问。
朱浩走过去挑了挑。
就在此时，李顺从仓房出来，见到朱浩脸皮抽搐一下，也不管几个小家伙在做什么，好像躲瘟神一般快速走开。
……
……
朱浩选好板子，又去找趁手的工具。
接下来他需要用刨子、矬刀和砂纸把木板表面打磨光滑，再找老宋要一些黑色油漆涂抹在面上，顺带到仓房选了几块滑石。
现做粉笔显然条件不允许，但滑石这东西木工经常用到，可以作为记号笔，也可以制成滑石粉作白漆的添加物，用途广泛，平时王府多有存货。
朱浩忙碌个不停，等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手里的木工活，把陆炳和朱三叫过来，让他们帮忙砂磨。
朱三拿出小郡主脾气：“这么辛苦的活……小京子，你来。”
京泓本来对朱三和颜悦色，毕竟在他心目中，这位小爷是王府的世子，乃是未来的兴王，不能忤逆对方的意思。
但此时他还是忍不住出声抗议：“我叫京泓，你称呼我大名吧。”
“小京子多好听，干嘛要换？别小气，干活了！”朱三把砂纸交给京泓。
京泓不情愿地接过砂纸，蹲下干活时还不忘瞪朱浩一眼：“你怎不叫他小浩子？”
朱三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我就是喜欢称呼你小京子……小京子小京子小京子，干活了！”
京泓气到差点吐血。
……
……
朱浩坐在一旁休息，看着东院的木匠忙活个不停。
朱浩趁没旁人时，凑上前问老宋：“宋叔，尖毛镢怎么样了？”
老宋道：“被送到官府法办了，听说被打得很惨，接下来很可能发配充军……他是自找的，居然敢在王府放火……就是惯的。”
言语中犹自愤愤不平，大概是平时侯春打压下面的人太甚，而尖毛镢仗势欺人，老宋苦不堪言，现在尖毛镢终于被移交官府追责，老宋心中积蓄的怒气终于得到宣泄。
朱浩则很好奇，王府出了自家人放火这种事，应该低调处理才是，袁宗皋将尖毛镢送去官府算几个意思？
正琢磨着，另一边陆炳和京泓因为打磨木板起了争执。
朱浩走过去，摸了摸木板表面，感觉已经很光滑了，便道：“剩下的交给我吧。”
随即他把收尾工作完成，用黑漆连续刷了几遍，等稍微晾干又请老宋帮忙钉了个边框。
老宋这个手艺精湛的老木匠做事极为稳妥，钉完看了看觉得不够完美，又在黑板四周做了挂角，这样一来黑板很容易就固定到墙壁上。
“宋叔，回头请你吃饭，谢了。”朱浩礼貌致谢。
老宋平时就没什么架子，笑呵呵忙自己的去了，而朱浩则把黑板交给京泓和陆炳扛着，几个孩子返回西院。
……
……
回到王府西边夹道旁的小院，已经是正午时分。
朱浩拿出从老宋那儿借来的锤子和钉子，在讲桌后的墙上把黑板固定好，几个孩子瞪大眼睛看着，虽然这是朱浩提议做出来的东西，但每个孩子都参与其中，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喂，朱浩，你挺有才啊，这东西……是不是用滑石在上面写写画画？我先写……”
朱三忍不住拿起滑石，在尚未被人玷污的黑板上留下自己的笔迹。
朱浩摇摇头，心想，要么怎么说是郡主脾气呢？好东西要她先享用，糟蹋东西她也冲在前面……
朱三在上面写了一些熟记于胸的论语句子，京泓也好奇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至于陆炳，则是在上面随便画了个好像鱼的东西，最后三个孩子把整个黑板都涂满了，然后一起看向朱浩。
“朱浩，没地方了，怎么办？”
朱三显然没玩够。
朱浩坐在那儿，没好气地道：“我做黑板，是给你们上课用的，你们居然把它弄成这个样子……是不打算好好听讲了，是吗？行了，行了，回头我做个板擦，可以抹去上面的笔迹，但现在只能用破布……你们谁有？”
几个孩子都没有准备，找了半天才在院子角落寻到一块发霉的破布。
朱浩嫌弃地让朱三把破布扔掉，然后道：“时候不早，马上就是吃晌午饭的时间，等吃过饭我会把一切准备好，你们下午来听课便可……各自散了吧。”
此时已近午时三刻，朱三探头到窗外看了看天，太阳已到正中，只能不情愿地把手里的滑石放下，带着陆炳往内院去了。
京泓看着二人背影，问道：“为何陆炳能跟着一起去吃饭？”
朱浩道：“因为陆炳的父亲是王府典仗，他母亲……总之人家的待遇跟咱不同，中午可以吃小灶……走把，我们赶紧到西院饭堂去吃饭，晚了不一定有吃的。”
……
……
西院这边的饭堂，由于来吃饭的主要是侍卫，相比东院那边菜肴更加丰盛，难得的是还有梅菜扣肉、烂肉豇豆这样极其下饭的荤菜。
这次京泓吃了昨儿挨饿的经验教训，一连添了三次米饭，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免得到了晚上挨饿。
坐在椅子上连打几个饱嗝，京泓不好意思地看了朱浩一眼，然后问道：“你说世子还有个弟弟，叫朱四是吗？他在哪儿？”
朱浩笑道：“你的问题挺多的，怎么，你爹让你打听这些？”
京泓被朱浩一语道破，做贼心虚之下赶紧否认：“没有。”
“有也没关系，外面都在传兴王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兴王世子，但你怎知兴王是否有庶子或者私生子呢？庶子就是小妾生的儿子，私生子则是……哎呀，你我都是小孩子，这些大人的事，我说了你未必能明白。”
果如朱浩所言。
待朱浩把分析说出来，京泓瞪大眼张大嘴，神色呆滞如闻天书。
小妾生的儿子？
私生子是什么鬼？
关系一听就好复杂。
“如果你想知道更为详细的，只能问朱三……她自己的家事比谁都清楚，至于她肯不肯告诉你……呵呵。”
朱浩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京泓急忙追问：“朱浩，你为何跟王府里的人认识？你真的……已在王府住了一段时间吗？”
朱浩头也没回，留下一句话：“我说我在王府有过一番历练，你当我骗你？好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屋睡个午觉，下午还要上课呢。”
京泓本来满肚子疑惑。
他还想问，为什么朱三对我和陆炳那般强势，对你却和颜悦色，俨然把你当对等的朋友？
可朱浩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
他不知道朱三虽然有郡主脾气，却擅长见风使舵。
朱浩既会抓兔子，还有那么多新奇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如果把朱浩得罪可没好果子吃，况且在朱三心目中，朱浩同样很小气又记仇的。
既如此姑奶奶我就哄着你，把你身上的好东西都骗过来，到时再治你也不迟。
……
……
未时四刻，朱浩带着京泓出现在学舍院。
朱三已带着陆炳早一步回来，两人还带来干布，沾上水后用力擦拭，虽然把上面的滑石粉擦了下来，但黑漆也抹掉不少。
等朱浩来时，朱三竟然有做错事的羞愧感，不敢跟朱浩对视。
朱浩皱眉：“为什么不等我来？看看弄成什么样子了？回头又要找宋叔刷黑漆上去……靠边儿站，看我的。”
等黑板晾干，朱浩拿了块相对粗糙的麻布，稍微一擦就把上面残留的滑石粉痕迹给擦干净了。
“现在我教你们认字……你们可以抢答，看谁认识，如果回答正确有奖励，你们也可以猜猜是什么字，我可以给你们一些提示，比如字面意思的理解，这样你们能记牢些……”
朱浩上辈子曾在京城某大学汉语言专业任教，教书育人的经验无比丰富。
这辈子教几个小孩子，那还不是驾轻就熟，轻而易举？

第五十九章 嫉贤妒能
朱浩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箕”。
“谁认识？”朱浩问。
几人面面相觑。
朱三虽然开蒙一两年，但明显涉猎的学问不多。京泓隐约记得这是什么字，一时间却说不太清楚。
“是其吗？”
朱三学问不行，但有猜测的胆量，至少她不会像京泓那般畏畏缩缩。
京泓顾全的是自己的面子，要回答就要答对，若是说不对的话，岂不是在朱浩面前丢人？
“不对！”
朱浩摇头道：“是簸箕的箕，字面上还有旁的引申意。‘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
“朱子在《论语集注》上注释，‘微子，纣庶兄。箕子、比干，纣诸父。微子见纣无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谏，纣杀比干，囚箕子以为奴，箕子因佯狂而受辱’。
“在这里，箕虽仍旧是名词，但不具有引申义，属于专有名词。”
几个小的听到朱浩的解释，全都愣住了。
以他们的年岁，能跟着大人把《论语》背全已属不易，要求把《论语》近一万六千字全都认出来那是天方夜谭，至于每一篇的具体含义更是无法知晓。
至于《论语集注》是通常要等到开蒙三年到四年之后才会接触，还要一点点学习，而朱浩比朱三和京泓年少一岁，解释起来却一点都不费事。
陆炳问道：“什么叫专有名词？”
朱浩笑道：“就是特定称谓的名词，比如说你陆炳，其实你本来可以称陆浩，但因为你爹给你起了陆炳的名字，陆炳这两个字就成为专有名词。”
朱三一头雾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名词是什么？”
“名词嘛，字面理解就是名字的词，比如说这块黑板，黑板就是名词，如果我们要搬抬黑板的话，那搬抬就是动词，你要说这块黑板好黑啊，那黑就是形容词……”
朱浩授课的方式，明显跟这时代的先生不同。
一个合格的老师，教授学问时要重理而不重条，就是要解释道理而不是以教条的方式让人死记硬背，但可惜这时代的人本身就很迂腐，跟所学的四书五经本身就很迂腐有关。
整个科举，就是拿儒家典籍文章其中某一句话来写“作文”，这种应试体制下，能培养出怎样灵活多变的人才？
教条主义，成为这时代教育的通病，以至于朱浩说出后世一些简单的语法问题，就让几个孩子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好在他们正处于学习知识最好的年龄，只要愿意跟他们讲，把道理讲通透，他们便能理解，甚至充分消化吸收。
“如果你们不明白《论语》某一篇的具体含义，那就先搞清楚这一篇一共有多少字，其中哪些是名词，哪些是动词，哪些是形容词，这样方便你们理解字面的意思，知道具体是什么，讲述的是怎样的道理……”
朱浩说到这儿，又在黑板上继续动笔写，“好了，我们讲下一个字……德……”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
……
朱先生尽职尽责。
这是朱浩骨子里优秀教师具备的负责任的态度，此番讲课，即便是对他不服气的京泓，也听得津津有味。
很多时候会有一种“竟然如此”醍醐灌顶的感觉。
朱三则明显不是爱学习的好学生，只是在那儿笑嘻嘻听着，偶尔说上两句捣乱，显然学多学少对她而言没差别。
还有陆炳……
以陆炳的年岁，根本就没到听明白道理的地步，但陆炳受父母影响必须得虚心向学，然后就装样子望着黑板，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陆炳看来，只要能把黑板上的内容学会，自己就会成为举世无双的俊杰……对他而言朱浩传授的知识就像是一本武功秘籍，即便我听不懂也要尽量听，不然我将错过人生最大的宝藏。
朱浩讲了很久，放下滑石。
朱三笑嘻嘻问道：“怎么不讲了？”
“你们先消化消化，把我黑板上写的内容抄写十遍。”朱浩道。
朱三吐吐舌头：“我才不写呢，你又不是真正的先生，等隋先生来了看到你写的东西，肯定会骂你的。”
朱浩想了下还真是。
隋公言小肚鸡肠，或许真如朱三所言，此人目无余子，若知道是个孩子在这里授课，肯定会以师长的身份加以纠正。
到那时他很可能要倒霉。
不过谁让隋公言没来呢？
我的地盘我做主！
……
……
当天下午，学舍院这边一片安宁。
临近黄昏，依然没人来通知散学，不过朱三已经着急先回去了，剩下朱浩、京泓和陆炳三人一起走出院子，往西院而去。
“朱浩，你好厉害啊，掌握的东西可真多，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博学多才。”
陆炳人小志气大，听了朱浩下午的讲课，感觉自己收获不小，看向朱浩的眼睛里满是小星星。
朱浩笑道：“等你长大吧，正式开蒙，可能要两三年后了。”
正常人家的孩子开蒙都是虚岁七八岁的时候，也有早一两年的，但普遍开蒙早的学了就忘，通常是开蒙前教授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字，而陆炳属于天资聪颖的类型，就算如此也要一两年后才会正式开蒙。
京泓此时脸上带着一股颓丧之色，“朱浩，我发现你掌握的知识真多……你是几岁开始学的？”
朱浩道：“我学得很晚，但我过目不忘，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就全学会了。”
“不可能，没人有这样的天分。”
京泓这下更觉挫败，连连摇头，坚决不认可朱浩的说法。
朱浩笑呵呵道：“不信就算了，要不找个机会，咱俩比试一下学问？”
换作以往，京泓肯定会毫不犹豫应战，但这次他却犹豫了。
陆炳道：“京泓，我看你别跟朱浩比学问了，经过下午的听讲，我觉得他比隋先生都厉害，你比不过他的。”
京泓若有所思：“隋先生跟家父一样，都是举子出身，听说他还曾到南京国子监求学，其学问……岂是朱浩能比的？你小子可真是没见识，被他唬上两句，就以为他什么都会？”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坚决不应战。
在京泓看来，即便朱浩学问不如隋公言，但也不是他能比的，发现彼此差距后，在迈步赶上前，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为好。
……
……
一连两天，都没见到隋公言来学舍。
朱三有时会迟到，甚至半途就走。
就像隋公言授课的地点已换到旁处，京泓和朱浩这两个伴读的身份简直名不副实。
第三天下午，翌日便是二十五，乃是朱浩和京泓归家的日子，二人终于见到隋公言现身学舍。
隋公言带着朱三一道过来。
二人刚进院子，就听朱三王婆卖瓜一般向隋公言介绍。
“……黑板就在里边，以后隋先生授课的话可以用它，写什么字方便得很，且一目了然……
“那是朱浩弄出来的好玩意儿……”
朱浩本来坐在窗口的位置看着天空飘过的云朵发呆，听到外面有动静，不由把目光转向门口。
隋公言黑着脸进了学舍，顾不上观察房间里有什么人，进来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到挂在墙上的黑板上。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
上面有朱浩书写的几个句子，全是《论语》中的内容，甚至附有《论语集注》的注释，这是今天上午京泓强烈要求朱浩讲的。
朱浩讲完后原本准备擦去，京泓却不允许，奋笔疾书抄录下来，然后盯着黑板慢慢领悟，似要将朱浩教授内容全部掌握，彻底融汇贯通，以弥补彼此差距。
“谁写的？”
隋公言看了一会儿黑板上的内容，瞪着房间里三人喝问。
陆炳本来坐在朱浩身边，见隋公言语气不善，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就把头给挡住了，嘴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在那儿摇头晃脑装作背诵的样子。
典型坏学生看到老师来了，装腔作势的模样。
朱浩起身道：“隋先生，是我写的。”
隋公言打量朱浩，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似有教训朱浩的意思，可一时间却找不到由头。
学生在黑板上写字，字迹工整且言之有物，甚至还有超纲的内容，你上来就要教训……
师出无名啊！
“往后几日，你们且把《论语》子张篇背完，先自行领悟，若有不会的……用笔摘录下来，回头问老夫。”
隋公言最后放弃了教训朱浩，同时宣告正式放弃教导在场几人，对他而言，进王府只是教授世子学问。
伴读？
他们又不是自己的正式弟子，只是挂名学习，他又没拿过几人给的束脩，凭什么要为这几人的学习而花费时间和精力？
朱三见隋公言要走，急忙道：“隋先生，黑板呢？”
“此等东西，华而不实，留着你们用吧。”
隋公言说话间已走到学舍。
朱三本想让先生把黑板带回去，方便教授自己和弟弟学问，见先生走得如此匆忙，有些莫名其妙。
以她那浅薄的为人处世的经验，哪里会知道隋公言此时心中正冒火？
隋公言倒不会忌讳朱浩的才学，只是他觉得，朱浩是别人的弟子，唐寅的名声远在自己之上，自己会为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栽培弟子？
做梦！
那日唐寅在兴王府外垂钓，他便心生警惕，生怕对方落入王府的视野，取代自己在兴王和袁宗皋心目中的位置，所以才会如此敌视朱浩，甚至不惜在选拔伴读的考核中作弊，可惜被人拆穿了。
隋公言走了。
但朱三没走，她坐在座位上有些闷闷不乐，觉得或许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京泓转过头问道：“朱浩，你是不是得罪了隋先生？”
朱浩笑了笑，还是京泓懂得察言观色，发现隋公言身上那股邪火。
“先生让我们背《论语》子张篇，那就背呗，你们有不认识的字直接问我就行，背完了默写，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问我……好困啊，明天就要回家了，今儿得好好睡一觉，明天玩个痛快！”
朱浩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只想来日回去后如何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京泓看到朱浩那慵懒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奋发向上的豪情……你小子，现在学得是比我多，但你这骄傲自满的模样，早晚会被我超越。
等着瞧。

第六十章 合伙经营
临回家前最后一晚，京泓失眠了。
难得这两天他开始适应新环境，但想到来日就能回县衙跟父母家人团聚，京泓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朱浩一如既往，撰写完东西后就到门口坐着。
现在没有墙头给他骑，没法暗中观察王府里的动静，他只能琢磨是否以后就住在这里……目前所住的院子是王府侍卫的值班房，就算晚上很少人来，但外面就是岗哨，出去很容易被人发现。
“你怎么还不睡？哦对了，那个《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后来究竟怎样了？”京泓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从榻上起来，走到朱浩一侧的门槛旁坐下，忍不住打听他心心念的故事。
朱浩道：“最后四十大盗想办法找到了阿里巴巴住的地方，阿里巴巴和他的妻子、女仆侥幸逃脱，远走他乡，四十大盗占领了那座城市。”
“……”
京泓一脸无语。
显然这个故事结局跟他的想象有极大不同，沉默良久，他质问道，“这怎么可能？阿里巴巴那么勇敢聪明，为什么……”
朱浩看着星空，幽幽道：“一个打四十个，再勇敢再聪明有什么用？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京泓连连摇头：“这怎么会是我想要的结局？”
朱浩笑了笑：“故事嘛，要么是好的结局，要么是坏的结局，或是……开放式的结局，任由听故事的人去幻想。
“反正又不是真人真事，这不过是我随口胡诌的一个故事，如果你觉得阿里巴巴最终斗赢了四十大盗，就不用一直追问我结果，不是吗？”
“你问我大结局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一个跟你想象中不一样的……事物总会有两面性，故事也不例外。”
听了朱浩的话，京泓整个人坐立不安。
我不过是个八岁大的孩子，你跟我讲什么事物有两面性？
你在讲大道理的时候，是否该考虑一下我这年岁的小脑袋瓜是否能接受这么复杂的东西？
“我觉得，故事真正的结局一定不是这样！”
京泓冲着朱浩一脸认真地说道，但他没有争论，也知道朱浩不会跟他好好讲故事，于是起身回到榻上躺下。
朱浩继续仰头看着璀璨的星河，想从万千繁星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颗。
……
……
翌日清早。
天还没完全亮开朱浩就起来收拾，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后便出了门，没有等京泓一道出王府。
作为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值夜的时候不多，当天早上朱浩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等出王府西门时，几名值守的侍卫都好奇打量，但知当天是休沐日，没有出来阻拦，任由朱浩离开。
来到外面的大街，已经是卯正三刻，看到安陆本地摸黑早起，待城门一开启便进城来赶早市的农家人，朱浩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不出意外，老太太朱嘉氏昨夜便进城，住进了东厢，今天一早就起来穿戴整齐，只等孙子回来把王府的情况问清楚。
朱浩尚没有跟朱娘、李姨娘她们说话的机会，就被老太太单独叫进堂屋。
“……我现在跟王子一起读书，也不知其真实名字是什么，我们都习惯叫他朱三，至于是否有兄弟姐妹尚不清楚。”
“至于教习，我们称呼其为隋先生，表字公言，另外这两天王府内有些紧张，可能是因为之前起火之事……”
朱浩带出来的情报不多，跟上次大同小异，朱嘉氏不是很满意，一再追问。
朱浩恪守不伤害王府的原则，不去纠结朱三和朱四的身份，若问到相关内容一概说不知道，老太太面对这么个圆滑世故的小孩，竟无计可施。
“祖母，我查到一件事，好像王府要换教习……我是听那些侍卫说的，不一定准确啊。”
朱浩最后终于说出个让朱嘉氏满意的情报。
朱嘉氏皱眉沉思良久，起身出门去了。
……
……
等朱娘把朱嘉氏送走，赶紧进堂屋来拉着儿子的手问道：“小浩，这次你进王府，没人为难你吧？”
朱浩咧嘴笑道：“没有啊，娘，我在王府里吃得好住得好，而且开始学习了呢……《论语》我学了好几篇，不信我背给你听听？”
朱娘道：“不用了，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饿了吧？早饭吃了没？我让你姨娘给你做好吃的。”
小院因为朱浩回来，又忙碌起来。
朱娘生意上遇到一点麻烦，但为了不让儿子分心，一直没对朱浩说，但朱浩还是察觉到一丝端倪。
“娘，是不是咱的买卖出了问题？”朱浩问道。
朱娘苦笑一下：“盐田产量直线下降……最近倒是没下雨，不过七月底，天阴晴不定，没夏天时收成好。”
朱浩心想，当然不能以夏天的产量来衡量盐田全年的产出，那是太阳照晒最猛烈的时候，可能是那时赚钱太快，朱娘觉得一年四季都该如此，但实际上一旦到秋冬季节，晒盐就会迎来淡季甚至出现绝收的情况。
“娘，咱卖的散盐情况怎样了？”朱浩问道。
朱娘摇摇头，没有说话，意思是零售生意仍旧不如人意，经历之前太多事后，铺子的街坊生意其实难以为继。
朱浩仔细琢磨了一下。
其实把这铺子交还给朱家也行，反正不赚钱，但是要牢牢把控城外的晒盐生意，如此一来就需要多多笼络帮手，不能让具体经手人见异思迁。
……
……
吃过早饭，朱浩把于三找来。
于三见到朱浩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心情没来由一阵轻松，在他眼里这个小掌柜主意很多，值得他专程跑一趟。
“小三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不过你别告诉我娘，这是咱俩的秘密，你看行吧？”朱浩凑上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于三有些莫名紧张，问道：“浩哥儿，您知道我没多大能耐，别吓唬小的。”
朱浩道：“哪能吓唬你？我是有好事找你做……是这样的，我从王府里弄了几个评书本子，都是很不错的说本，如果咱在城里开个书场，你觉得会不会有前途？”
于三一脸不解：“书场？”
迷茫的眼神看过来，好似在问，小祖宗你是要闹哪样？
朱浩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散碎银子，都是朱娘平时给的零花钱，他辛苦积攒下来的。
“我这里攒了一点钱，留在手里没用，不如拿来做点小买卖……王府西街不是有大片空地吗？你去盘下来，搭建个木头棚子，找个嗓门大的说书人……小三哥，好像你也识字啊，必要时你可以顶上去！
“开头旁人来听书，我们不收钱，等生意进入正轨了一人收一文，相对靠前的位置收两文到三文。至于最前边靠近台子的地方可安排几排座位，摆上几案，提供茶水和干果点心。那些有钱又有闲的人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听书。
“书场一天说个十来场，最晚那场甚至可以延迟到二更鼓响，反正咱安陆州城不是没宵禁吗，正好可以丰富城里百姓的夜生活……小三哥，你来打理一切，可以吗？”
朱浩这是要拉于三跟自己合伙做生意。
于三为难道：“怕是不容易吧，花费……不老少。”
朱浩道：“我算过，场地什么的，一个月下来可能需要一两银子，毕竟我们不用屋舍，加上添置桌椅板凳，应该用不了三两，招募个说书先生，按月给工钱，可以给他茶水提成，至于咱俩……你不用出钱，只负责出力就好，赚了钱咱三七开，我七你三，每月额外给你四钱银子的辛苦钱，你觉得如何？”
本来于三不想跟朱浩搞什么合伙经营，一来是自己没本钱，二来则是给人跑腿不见得有好处。
但听不用出钱就有干股，还有固定的工钱拿，这种好事他没理由拒绝。
“这……可以，就是不一定能做成。”
于三不敢把话说满了。
朱浩笑道：“反正我就这五两银子，花完就算完，折腾一下就当买个念想，当然最重要的是说本好，有人来捧场！只要打开名气，恐怕城里的人都会跑来捧场，到时我们天天夜里都加场。”
朱浩开书场的原因，是因为在王府里实在太无聊了。
有陆松的关系，其实晚上要出王府并不太困难，对陆松来说只是防备他进王府内宅行那不轨之事，你要出王府……请便。
虽然朱浩有逃夜的条件，但外边也要有可玩的项目供他消磨时间。
还有个更大的原因，王府西街那边的确有不少空地。
朱浩打听过，弘治末年这里曾发过一场大火，王府西门附近大片区域烧成了白地，那些有钱的人家怕这边烧死过人风水不好，便择地重建。穷人也有顾虑，要是自己在这边建房，未来王府扩建征收自家屋舍，说不得又要折腾，干脆一早就避免。
于三本来鬼点子就多，听到朱浩的话，心情激动起来，双目冒光。
朱浩道：“索性今天我不用回王府，便陪你一起张罗。你先找牙子选定地方，再找匠人搭建棚子，打造桌椅板凳，等一切办妥后我再告诉你如何布置……”
朱浩想到就要做到。
丰富安陆本地百姓日常娱乐生活，顺带让自己找点乐子，或许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是讲那些陈词滥调的说本，自然没多少人来听，但朱浩这段时间写了很多精彩的故事。
这时代的人有的是空闲却没有足够的娱乐项目，如果有个地方可以让他们听书取乐，即便一天花个一两文钱，想来也会趋之若鹜吧。

第六十一章 小心机
有朱浩在，一切都有现成计划，于三作为执行者，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即可。
不过朱浩有言在先。
“小三哥，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面……这生意我是大股东，但你是法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得由你来承担责任，毕竟三成的利润不是白给的……当然，虽然说你保本不亏，却也不能把这生意当做儿戏，务必全力以赴做事。”
于三不解地问道：“何为法人？”
朱浩郑重道，“意思是你是主要负责人，在外人看来你是书场的大掌柜，只是赚了钱利润的大头落在我这边……账目必须分明，要把开支和进项全部记录下来，我随时会过来查账，如果发现账对不上，我可是会换人的。”
于三拍着胸脯道：“浩哥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岂会做那见利忘义之事？再说了……”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朱浩微微一笑，知道他想说什么，大意无非是我赚钱的大头还落在你娘那儿，要是为了跟你合伙做个小生意就见利忘义，那我以后不仅没法帮你娘做事赚钱，很可能都不能在安陆立足。
……
……
于三平时嬉皮笑脸，但做事很有一套。
人面广，能自行安排妥当的绝不敷衍了事，朱浩要做什么找他，在不清楚地方环境和势力分布的情况下，可说是强有力帮手。
半天下来，朱浩觉得自己的钱花得值。
中午朱浩在家中吃饭，跟朱娘说下午晚些时候会回王府，朱娘奇怪地问道：“小浩，你可以明日一早回去，为何不留在家里多陪陪娘、姨娘和妹妹呢？”
朱浩道：“娘，我想早点回王府了解情况，打探到有用的讯息，及早完成祖母交待的差事，我还想趁着休息的时候跟兴王世子一起玩，好好培养一下感情，所以……”
朱娘见朱浩主意很多，没有多怀疑，当即点头同意下来。
……
……
吃过午饭没有休息，朱浩出城去了，安排人手对盐田进行改造，以适应秋冬季节晒盐的需求。
回来天色不早，把于三叫来问了问租赁场地的事，得知一切顺利，空地本身不需要花什么租金，只是要跟官府和地保打好招呼，于三已把事情谈妥，该打点的关系也都一一打点到了。
“浩哥儿，咱花出去的银子快三两了，那些木匠都在抓紧时间做工呢，如果到时候银子不够怎么办？”
于三有些发愁。
五两银子看起来多，但真要撑起门面做生意，依然捉襟见肘。
朱浩笑道：“棚子搭好，接下来请个说书先生回来就行，花不了多少钱……对了，我记得城东和城南都有说书的场子，你去看过没有？”
于三点头道：“看过了，但请人可不便宜……如果按月给俸的话，每月干个二十多天就要三百文。”
“该花的钱一个子都不能省，说书先生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书场生意的兴隆，不能马虎。本子我给你留下，你把人招来后随时可以开场说书，开始人少不收钱，赔本赚吆喝，等说书到了关键时刻再收费……要实在不行你自己上去讲也可以……”
说到这儿，朱浩笑眯眯地看向于三。
于三赶紧摆手：“我可没那本事，还是请个正经的说书先生稳当，我在旁打个下手倒是没有问题。”
朱浩点头：“我先给你一个本子，现在还没写完，你得打起精神，别让人把说本给骗走了，具体如何安排你做主。”
于三声音提高八度：“浩哥儿你瞧好了，真要有人敢骗咱的东西，定让他没好日子过！”
……
……
于三狠话说得底气十足，但朱浩知道于三更多时候是装腔作势。
如果于三真有那么大能耐，何至于每次朱娘出事，他都帮不上忙呢？
不过仔细想想，朱娘每次遭遇麻烦，都跟朱家和官府逼迫有关，于三就算在地方上有些势力，还真不敢跟官家斗。
若只是市井小民跟于三起了利益冲突，于三说不得还是有点手段的。
朱浩趁着日落前回到兴王府。
陆松正带着人在院子里安排搭架子，看到朱浩回来，着实有些意外。
“陆典仗，你们在忙什么呢？要不要我搭把手？”朱浩显得很热心。
陆松看了看四周那些手下，有人正捂嘴偷笑。
陆松立即板着脸喝道：“你才多高？这种事你离远点儿，架子散了砸着你可是自讨苦吃。”
人前陆松保持了对朱浩一贯冷漠的态度，免得被人察觉二人私下有勾连，可等架子搭得差不多后，他还是把朱浩叫到一边。
“为何不在家中过夜？这么早回来作甚？”
陆松语气中充满警惕。
朱浩道：“我一个小孩子，留在家里也帮不上忙……我想尽快适应这边的环境，毕竟可能以后很多年我大部分时间都要在王府生活……陆典仗，兴王府不也是你半个家吗？”
陆松听到朱浩这么有情义的话，颇感意外。
你小子，会把兴王府当家？
朱浩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在院子里搭架子？”
“这与你无关。”
陆松没有解释。
朱浩笑了笑，对陆松的警惕不以为然……你想早些摆脱锦衣卫的控制，那我们就应该精诚合作，把兴王府相对不那么重要的情况整理出来，这样每旬既有东西汇报，又不会真正损害兴王府的利益。
“对了陆典仗，我经过王府西街的时候，看到有长长的马车队伍过来，看规格不像是一般富户人家所有，谁驾临王府了？”朱浩继续问。
陆松瞪了朱浩一眼：“不该问的你别问，能告诉你的我自然会相告。”
说完黑着脸离开，似乎背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朱浩撇撇嘴。
心想，不对我说，你肯定也不会对林百户说，你心里守着这么多秘密，早晚会消磨掉林百户的耐心，到时候把你的秘密曝光就麻烦大了。
……
……
王府书房。
袁宗皋正在向朱祐杬汇报。
宁王派来使者见朱祐杬，却被袁宗皋打发走了。
“宁藩久居江赣，与我湖广之地并无多少联系，为何突然遣使来访？”朱祐杬眉头微皱，脸上满是不解。
袁宗皋面带忧色：“这个宁王自弘治十年以庶子之身就藩后便很不安分，正德二年，贿赂近臣刘瑾、钱宁、伶人臧贤等人，畜养亡命之徒，新近他更是联络京师权贵，想恢复其被裁撤的护卫兵马，可谓野心勃勃……若是其得逞，江赣乃至湖广之地都不会太平。”
“哦？”
朱祐杬没太当回事。
他自己没有造反野心，虽说名义上他儿子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但他知道就算正德皇帝突然驾崩，自己儿子能否顺利登上皇位还存在疑问，毕竟如果皇太后和顾命大臣都反对的话，想要顺利入主紫禁城还是有难度的。
至于宁王……
平时从无来往，自然他也不会关心江赣地面的事情。
袁宗皋继续道：“自去年开始，江赣那边就一直闹盗匪，就连南昌府都不消停，甚至牵连湖广地界，这一切或跟宁王有关，不然他没借口恢复甚至扩大护卫兵马……此番遣使来访，在下与使者简单交流一番，听其言语对朝廷多有不敬，当即斥退……兴王不当与宁王再有联系，避免落人口实。”
当下宁王朱宸濠野心正在迅速滋长，正德年间因为皇帝胡闹，使得各地行政出现极大的混乱。
朝中更有大批奸佞靠巴结皇帝幸进，短时间内占据高位，乱命频出，致民怨沸腾，这让朱宸濠看到了实现野心的机会。
朱宸濠自然要拉拢江赣周边地区的藩王，尤其是那些有名望有实力的，以便在自己起事的时候得到财力、物力乃至人力方面的支持，造成天下群起响应的效果。
朱祐杬道：“那宁藩之事，就交给袁长史解决。”
袁宗皋拱手：“在下自会妥善处置。”
朱祐杬突然又想到什么事，问道：“两个伴读还有世子的学业……”
“兴王尽可放心。”
袁宗皋道，“在下已叮嘱隋教习专心教导世子，只分出少许时间跟郡主及几个孩子授课，要做到主次有别……兴王若关心世子学业，随时可叫来考校。”
朱祐杬点了点头：“说起来有些日子未曾考校世子课业，袁长史你去安排一下吧。”
……
……
夜幕再次降临。
朱浩在烛台下伏案写东西，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一阵疲倦，不由起身伸了个懒腰，信步来到外面的院子，找了个石阶坐下。
此时已入秋，风稍微有些凉。
朱浩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架子，想了半天也不知有何用。
院子里一片安静，四下无人，朱浩起身来到门口，把门打开往外看了看，马上有两名巡逻的侍卫过来，其中一人朝朱浩呼喝：“回去！”
朱浩道：“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所以打开门来看看……你们听到了吗？”
侍卫没有回答，直接就要过来赶人，朱浩吐了吐舌头，赶紧退回院子，第一时间关闭院门，但没有上门闩。
陆松嘱咐过，晚上侍卫随时会回来休息，门必须时刻留着。
偌大的院子，只有朱浩一人，他绕着架子走半天，突然想到什么，回屋拿了一件自己不穿的夏装，沾上水，直接丢上去。
第二天一早，一些散工准备回家的侍卫发现了朱浩的“杰作”。
有个人直接伸出手把朱浩的衣服摘下来。
“喂，你小子作何？”
恰好这时朱浩出来，侍卫一见停住身形，大声喝斥。
朱浩一脸委屈：“我昨夜尿床了，没办法只好把尿湿的衣服拿到院里晾干，寻摸半天发现挂在这儿正合适……”
“啊？”
那人一听，果然发现手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就跟被蛇咬了一般，迅即丢到地上。
“哈哈哈哈……”
旁边侍卫都在捧腹大笑，觉得那人没事找事，沾了一手尿。
朱浩赶紧过去捡起来：“别往地上丢啊。”
那侍卫差点儿要跟朱浩拼命，却不敢真的无礼……朱浩在王府身份特殊，跟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体系，教训朱浩的后果是什么他们都琢磨不透，更不敢冒险。
“这是葡萄架子，居然被你用来挂衣服？还沾了尿？哼，看来以后王府贵人吃葡萄得沾染你小子的秽物！”
还是这帮侍卫实在。
不像陆松那么多心眼儿。
原来是葡萄架子啊！
在我住的院子里种葡萄，难道不怕我在葡萄里下毒？
看来我在这院子住不长久！

第六十二章 考校
京泓一早回王府，带来大包小包的东西。
明显上次准备不足，让他在王府里吃了一些苦头，跟家里申诉后他那县令老爹自然要为儿子准备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连干粮也带了，他本来还挺自豪的，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跟朱浩比拼一把，可当他看到朱浩新带过来的箱子时，人又蔫了。
人比人气死人。
到了书舍院，陆炳已经到了一会儿，正在蹴鞠，追着球跑来跑去，朱浩见状摇摇头，跟京泓一起进了教室，拿出自己整理好的备课本翻开，琢磨今天教什么课，等了好半晌才见朱三姗姗来迟。
“朱先生，今天教我们什么？”
朱三笑着朝朱浩打趣。
朱浩合上本子，漫不经心道：“《论语》子张篇和尧曰篇已经讲完了，今日开讲《孟子》。”
朱三笑眯眯没太当回事，京泓则显得郑重其事。
京泓不但要强，在学习方面也很刻苦，既然没先生上课，朱浩讲课他也能接受，他很想知道朱浩的学识究竟比他强多少。
“阿炳，进来上课了，听朱先生讲课……再踢的话我把你的蹴鞠扔了！”
朱三除了对朱浩的态度还算正常，对陆炳或京泓都保持了一贯的强势。
陆炳嘟着嘴，抱着蹴鞠进屋来，不情愿地坐下，对他而言纯属陪太子读书，课堂上讲什么他听不明白也不想听，王府让他做伴读纯粹是为了让他在王府中健康成长，毕竟他父母都有正式“工作”，这是把王府当托儿所了。
朱浩正式开讲。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
“……梁惠王即魏惠王，‘惠’乃是其谥号。周显王扁三十年，魏国都城由安邑迁往大梁，大梁就是大明的开封，所以又叫梁惠王……”
……
……
下午，未时二刻。
王府，书房。
朱祐杬端坐在书桌后边，手持古卷，渊渟岳峙不动如山，袁宗皋侍立一旁，书桌前立着两个小家伙，正是朱三和朱厚熜。
此时朱三和朱厚熜心中都很忐忑，不知父亲把自己叫过来干什么。
袁宗皋笑道：“两位王子，兴王殿下要考校一下你们的学问，涉及当前课业，只管把所学所知说出来便可。”
考试……
还是面对面考试……
任何时代大多数孩子都不喜欢这种教学方式，尤其是当自己学得不好的时候，考试等于是砸场子。
若是不能通过父亲这一关，未来一段时间不但会增加课业，甚至可能会勒令禁足，闭门苦读。
一时间朱三和朱厚熜心中想法都一样……要是能逃走就好了！
就在两个小的苦着脸等候父亲行考校时，朱祐杬并没着急着出题，他还在翻阅隋公言递交的教案，想知道两个小的学习进度。
王府请教习回来教导世子，可不会放任自流，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把教案呈报上来，以便王府随时掌握世子的学习情况，并以此作为考纲，看看教习在课堂上讲的内容世子掌握没有，有时候朱祐杬或袁宗皋还会提醒教习修改教纲，加强某些方面的内容。
“为父最近跟袁长史商议，未来要给你们多请几个先生，除了必要的四书五经的教导，还要栽培你们琴棋书画的能力。”
朱祐杬做了开场白。
两个孩子脸上升起黑线。
这分明是要报多个课外辅导班的节奏啊！
以后前来授课的先生多了，意味着他们玩的时间就少了。
朱祐杬道：“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你们怎么看？”
考试开始了。
上来第一个题目，就让两个小的目瞪口呆。
截取《论语》中的一段话作为考题，问应试者对此的意见，即便不是做八股文，但也是科举文章的套路。
两个才七八岁开蒙没两年的孩子，连《论语》背诵还经常出错，骤然回答这种问题，岂不是太过难为人？
袁宗皋微微一愣，想提醒朱祐杬一下……兴王，您对两个孩子的期望太高，让他们如何回答？
朱祐杬只是根据隋公言的教案来出题，全然没想到自己的题目超纲了，完全没顾及孩子的年岁和他们能掌握的程度。
“老四，你说！”朱祐杬见两个孩子没有出来抢答，以为他们学得不好，顿时板起脸。
“我……我……”
朱厚熜都快哭了，他唯一能记住的是这句话出自《论语》子张篇，但因为贪玩，上课时开小差，连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让他背默或许不会出错，但也仅能做到这一步，要让他表达看法……
朱三在旁边眨了眨眼，隐约记起什么。
朱祐杬黑着脸喝问：“你们平时是如何学的？”
“兴王……”
袁宗皋不由想站出来替两个小的说上两句。
就在此时，朱三道：“父王，我知道。”
朱祐杬和袁宗皋同时打量她，朱祐杬皱着眉头，喝道：“说！”
朱三显得很自信：“曾子说，子张仪表堂堂，很难和他一起做到仁。”
字面意思是解释出来了，但这显然不是朱祐杬想听到的答案，当即追问：“那为何如此呢？”
朱三道：“因为范氏曰，‘子张外有余而内不足，故门人皆不与其为仁’。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宁外不足而内有余，庶可以为仁矣。他的仁不是真正的仁。所以朱子才会评价子张说，‘言其务外自高，不可辅而为仁，亦不能有以辅人之仁也’。”
一通话说下来，朱祐杬眉头紧锁，显得不是很满意。
问你自己的看法，你拿《论语集注》上的内容来糊弄？我问的是你，你当我是问朱熹给出的答案吗？
朱祐杬道：“看看你说的是什么？问你对此的理解，不是让你死记硬背。”
朱三本想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闻言不由灰头土脸地低下头，一脸委屈的模样。
而一旁的朱厚熜斜眼看向姐姐，那眼神……简直是崇拜，好像在说，哇，姐姐你可真厉害，这些知识你是怎么知道的？
袁宗皋此时才站出来解释：“兴王殿下，其实两位王子尚未学到《四书集注》的内容，通过字面能理解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
朱祐杬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出的题目超纲了。
袁宗皋看向朱三，好奇地问道：“三王子所提见解，也算融汇了自己的想法，先因后果，也可谓理解独到。”
朱三本以为自己献丑了，听到袁宗皋的话顿时心花怒放，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朱祐杬想了想先前女儿的回答，点头道：“确实增加了些许自身看法……对了老三，你尚未学《四书集注》，你这些见地从何而来？”
朱三一怔。
她本想说，我是自学成才，但一想，如果我吹牛逼被发现，再考我别的，不什么都露馅了？
“父王，是……是朱浩教我的……”
朱三诚实说出来。
这几天朱浩授课的内容，就是《论语》后两节和《孟子》前两节，以往隋公言已经教过的内容，朱浩没有画蛇添脚，只是直观地觉得这边课堂不能落后隋公言的授课进度。
他的教学方式，跟隋公言大不相同。
他教授的内容务必让朱三和京泓理解，绝对不是死记硬背，朱熹的《四书集注》之所以能成为后世八股取士的基石，乃是朱熹对四书的理解的确有其独到之处，该说的基本都说了，朱浩便以《四书集注》为蓝本，加上通俗易懂的内容来授课，让朱三和京泓迅速明白其中含义。
明白了意思，再去背诵，事半功倍。
本身就是汲取知识最好的年岁，朱三和京泓基础不错，头脑又聪明，有好的先生教导，学东西当然快。
“朱浩教你的？”
朱祐杬闻言不由打量袁宗皋一眼。
袁宗皋露出尴尬之色，当下道：“三王子，你是说，是朱浩教你这些东西？他……”
以袁宗皋的心机，自然要想，会不会是那小子有什么阴谋诡计，才会传授朱三学问？但仔细一想，朱祐杬出题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朱浩恐怕连有没有这次考试都不知，怎会提前给答案？
这就很让人无语了。
隋公言作为王府重金聘请的举人，可说是安陆最富盛名的儒生，他教的朱厚熜对此茫然不知，一个七岁孩子教授的朱三，居然能通晓其意面对考官侃侃而谈？
朱三道：“父王，袁先生，最近这几天，隋先生可能有事，很少在学舍那边露面，让我们自行背《论语》和《孟子》，可我们早就背熟了，所以朱浩就在黑板上把他知道的教给我们。”
“朱浩讲课可有意思了，他把什么都说得很清楚，我听一遍就明白了……他还让我们自行讨论，验证书中的道理……”
一听就离经叛道。
探讨儒家经典内容对错？你小子这是要反天啊。
但问题是……
这教课方式真是有效，不然平时那么贪玩，没人在意其学习进度的朱三，为什么能在这次考试中拔得头筹呢？
朱祐杬想说什么，旁边的袁宗皋提醒：“兴王，不如再考两位王子几道题目，看他们见地如何。”
之前袁宗皋只是想考察两个孩子的课业进度，现在他更想鉴定一下朱浩的教育水平，或者说朱浩掌握知识的牢固程度。
朱祐杬点头：“那再出两道题目，你们听好了……”
接下来出的题目，仍旧是《论语》后两节的内容，当问题抛出，朱厚熜不出意外的只能在那儿干瞪眼。
朱三也不是完全能回答出来，但简单思索后，基本能说出题意大概，而且添加了一些所谓她自己的看法，其实这些看法不过是朱浩在课堂上灌输的，潜移默化之下让她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
到最后，一旁仔细倾听的袁宗皋面露苦笑。
袁宗皋心想：“都说名师出高徒，看来教授朱浩学问的那位，水平很高啊！莫非那人真是名震天下、郁郁不得志的唐寅？”

第六十三章 名师出高徒
朱祐杬对两个孩子的考校，以朱三的完胜结束。
最后朱祐杬只能出了个简单的背诵题目给朱厚熜，即便如此朱厚熜还是背得磕磕巴巴，明显他被姐姐的锋芒给盖住，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自信了。
朱三和朱厚熜离开书房后，朱祐杬抬头看向袁宗皋，想让袁宗皋解释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袁宗皋道：“从朱浩到王府读书，隋教习便一直顾着世子学业，很少去西院学舍授课，现在看来，某些方面……他还是力有不及。”
他其实很为难，作为王府长史，选拔王府教习之事通常是由他负责，隋公言进王府后一直被寄予厚望，谁知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简直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朱祐杬眉宇之间露出忧色：“那朱浩，才学到底如何？”
袁宗皋道：“天资聪颖，乃可造之才，而且给他开蒙的很可能是唐寅，在下会去跟隋教习求证。”
“不必了。”
朱祐杬显得有几分失望，道，“府上确实到了换教习的时候了，那位隋教习的授课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之前几次考校就已有所察觉，若安陆本地实在没有好的，便从湖广旁处找寻。”
兴王对儿子寄予厚望，现在发现请来的教习竟然不如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那还能忍？
我给你束脩，给予你足够的尊重，你就这么糊弄的？
袁宗皋思忖了一下：“另请教习，最大的问题是怕混入锦衣卫的细作……此事当从长计议。”
“不要无限期拖延下去了。”
朱祐杬起身离开，抛下一句话，“朱浩这孩子既然能火场中救世子，说明他心怀忠义，不必太过提防……既然此子学习上有天分，就让他跟世子一起读书，相互影响，相互促进……袁长史，你一并安排好，回头告之结果便可。”
……
……
袁宗皋心情不佳。
看起来兴王是对隋公言有意见，何尝不是对他有意见？
之前几次安排，貌似合理，但其实都出现较大的偏差，尤其是在对朱浩的态度上，袁宗皋感觉自己颇有点马有失蹄的意思。
袁宗皋找到隋公言，问询其有关朱厚熜学业之事。
隋公言有些莫名其妙。
“袁长史，莫非在下教导世子，做得有不足之处？”
在隋公言看来，他不过是按部就班教导朱厚熜，至于不去教朱三和朱浩他们，也是你袁宗皋安排的，现在你单独接见我并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难道外间传闻为真，王府真想把我赶走？
袁宗皋道：“公言啊，你的才学我是充分肯定的，不然也不会请你来教导世子，你……对朱浩有多少了解？”
这话的前后转折，让隋公言一时摸不清头脑。
我的才学值得肯定，跟朱浩有什么关系？
“朱浩……应该是唐伯虎的弟子，至少唐伯虎是如此介绍的，他是前往江赣时，绕道安陆驻留了几日……”
隋公言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可隐瞒的，和盘托出。
袁宗皋证实心中所想后，不由感慨一句，人家教出来的弟子都比你强，你难道还不知自己有值得检讨之处？
“没事了，好好教世子，如果可以的话，连同《四书集注》一并教授，不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好了，你先回去吧。”
袁宗皋已过花甲，比隋公言年长，又是进士出身，王府长史，学识和地位都远在隋公言之上，即便心中有意见，隋公言还是不敢在袁宗皋面前提出来，恭敬行礼后告退。
……
……
学舍院内。
朱浩和京泓围坐在一张临窗的几案前下棋，反正没人来管他们的课业情况，便当寓教于乐。
京泓这次回家特地带来了围棋，就是为了展现自己某些方面比朱浩强，但最后发现……竟连下棋也不是朱浩的对手。
“我回来啦！”
朱三兴高采烈冲进屋子，把一旁撑着脑袋快睡着了的陆炳给吓了一大跳。
陆炳看不懂下棋，坐在那儿百无聊赖，便学朱浩在课堂上睡觉。
京泓心无旁骛，考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朱浩却没太当回事，抬起头看向一脸兴奋的朱三，问道：“怎么都快日落西山了你才来教室？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散学了……出了什么事吗？”
朱三兴高采烈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刚才父王召见我……还有小四一起去考校，你猜怎么着？我把所有题目都回答出来了，父王对我刮目相看呢！”
遇到得意的事情，孩子通常都是急着找人分享，根本就藏不住秘密。
她最想告诉的人就是朱浩，因为正是朱浩她今天才在父王和袁先生面前大大地露了把脸。
京泓闻言侧头望了过去，问道：“小四是谁？”
见朱三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根本就不理会京泓，朱浩微微一笑：“那恭喜了。”
“喂朱浩，你不想知道父王出的是什么题目吗？嘿嘿，那些题跟你在黑板上给我们讲的……如出一辙，你是不是我父王肚子里的蛔虫，连他出什么题目都知道？”朱三眼下简直把朱浩当神明看待。
京泓一脸惊讶地看向朱浩。
朱浩居然能算准兴王出什么题目？
这是什么本事？
朱浩随手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我不过是顺着隋教习的教课进度往下讲了讲，稍微深入了些，那叫蒙题吗？碰巧你父王考的就是这部分内容，你比你那死记硬背的弟弟考得好，不代表你未来的学识造诣就在他之上。”
朱三一脸得意：“我才不管以后呢，只要这次我比他强就行……隋教习一直教他不教我，我看有你教我们，比隋教习都厉害。”
……
……
这天下午朱浩没有再给几个孩子上课。
比隋公言教得好，就眼下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以他知道的隋公言那小肚鸡肠的性子，获悉真相岂能不过来针对他？
人家是老师，有资格教训自己，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不过隋公言终归没来。
散学后，朱浩、京泓和陆炳回到西外院，京泓抱着棋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作为天之骄子的他，事事都不如朱浩，这严重打击到他的自信。
就在此时，陆松带人过来，疾步走到朱浩跟前，“给你们安排了新住处，就在学舍院，等修整完毕你们就可以搬过去！”
京泓一脸愁容。
好不容易适应这边的生活，又要挪地。
这对朱浩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学舍院严格来说算不上王府内院，但跟外院之间又多了一道门禁，以后逃学更困难了……想起逃学，朱浩这次回来已有三日，一直都没出去看看于三的书场筹备如何了。
等吃过饭回来，朱浩笑着说道：“京泓，今晚我要出王府，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出去？”
“啊？”
京泓显然是个听话守规矩的乖孩子，逃夜这种事他根本就没想过。
朱浩道：“不去的话，你就留在屋里温书，我自个儿去。”
京泓一想，从才华到技艺，一项项都被朱浩比下去，如果连勇气都不如……那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我去！”
京泓表态。
……
……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入秋后白昼明显变短。
朱浩带着京泓一起走出院门，京泓小心翼翼跟在朱浩后面，低声问道：“被人发现怎么办？”
朱浩撇撇嘴：“我们又不进王府内院，不冒犯王府中的贵人，你当这些人闲得没事盘问我们出王府干嘛？”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他们被要求住在王府里。
到了王府西门前，有侍卫在那儿把守，大门紧闭。
“干嘛！”
西门这边的侍卫也是陆松手下，其中一人朱浩听陆松称呼“老连”，具体叫什么却不知道。
朱浩上前拱手道：“连将军，我娘病了，我想出去一趟看看。”
一个侍卫被称“将军”，并不让人感到自豪，反而有些羞惭，觉得朱浩这是冒犯自己，毕竟旁边三个一起守门的同伴已在偷笑。
“对了，陆典仗好像说过，我们可以自由出去吧？”朱浩再道，“这里有点酒钱，几位不如拿去喝点酒？”
朱浩居然拿出十文钱来。
说多不多，说少其实也不少了，以这时代铜钱的购买力，打几壶浊酒喝足够了。
“早去早回！”
姓连的侍卫没多问，也不管朱浩说自己的娘生病却带京泓出王府有多不合理，打开门放二人出去了。
……
……
朱浩和京泓顺利出了王府。
安陆州城地处偏僻，州县衙门人手都很有限，入夜后城门一闭就算完事，并不严格执行宵禁，但路上行人依然寥寥。
京泓有些害怕：“这么黑，如果有贼人欲行不轨怎么办？”
朱浩嗤笑道：“我说京泓，你对你爹治理一方，安定属地百姓这么没信心？”
“啊？”
京泓一怔，随即想到自己父亲就是长寿县令，本地的父母官，如果城内有贼人出没的话，只能说明自己的父亲执政能力不行。
想到这里，京泓突然又有了自信，昂首挺胸向前，连步伐都似乎坚定许多。
很显然家庭给他的影响很大，崇拜父亲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
二人出了王府前的弄巷，刚进入西大街，就觉得人流密集起来，街上大批人往西边走。
“怎么这么多人？”
京泓往远处看了看，灯火通明，男男女女拖老携幼汇聚于斯。
朱浩走上前一看，虽称不上人山人海，但绝对是人头攒动。
朱浩拉住一个路过的汉子问道：“这位大叔，前面怎么了？”
那汉子道：“那边有个说书的大棚，不花钱就可以去听书，讲得很不错，可惜时间太晚了，我得赶回去睡觉。”
朱浩心想，刚上更不久就算晚？
只能说这时代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模式几乎一成不变，使得一入夜他们就觉得必须要休息了，生物钟暂时更改不过来。
“走，咱们听书去！”
朱浩其实很喜欢凑热闹。
来到王府外忽然感觉生活气息浓重起来，不再像玩单机游戏一般枯燥乏味，朱浩有了一丝没白重活一场的感动。

第六十四章 逃夜
于三的办事效率很高。
书场已支棱起来了，棚子搭建得相当潦草，目前只有靠里边说书人的位置以及前排有桌椅板凳的地方覆盖有油布纸，其余地方均处于露天状态。
此时一人高的台子上，说书人正在眉飞色舞地讲《说岳全传》，讲的是宋朝岳飞抗金的故事。
朱浩之所以把这个说本交给于三，是因为岳飞抗金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本身有关岳飞的种种传说就层出不穷，只有百姓大概知道历史人物以及发生了什么，他们才会来听，贸然开个惊天动地却毫无群众基础的说本，根本就无法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大量人气。
这充分利用了人们的心理。
这故事我知道，我只是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讲的，跟我所知有何差别，在听的过程中我还可以跟同伴讲讲我了解的那部分……
若是要开新说本，非要等场子名气打开后再讲，找个时间试试水，看看哪些故事在这时代更有市场。
朱浩和京泓都是小孩子，身材灵活，轻松就钻到了前面。
要接近讲台时被人拦了下来，乃是个二十岁不到的脚夫，指着后面：“小孩子别往前凑，听书要付钱的。”
朱浩故意问道：“不是免费听书吗？”
“后面听自然不花钱，但前面好的位置尤其是有座位的，肯定要给钱……”那脚夫死死地瞪着朱浩。
京泓不想惹事，拉了朱浩一把：“咱们走吧。”
朱浩指了指正在前排端着个破锣，破锣里全是铜板的于三，笑着说道：“我找他……于三，我跟他认识……喂！”
朱浩大喊一声，顿时引来四周听众的不满。
这时代毕竟没有好的扩音设备，这种四处漏风的书场，没有回音壁的效果，说书人嗓门必须大，还得“经久耐用”，不能说着说着嗓子突然哑了。
原来安静的现场听到有孩子喊，人们当然不会给好脸色看。
于三看了过来，见是朱浩时，笑眯眯近前。
“下去下去，没点眼力劲儿……浩哥儿你看，这摊子好生热闹，最少有几百人听书，咱们这次发达了。”
于三上来就向朱浩显摆。
朱浩摆摆手：“今日我不是来查账的，你先忙你的，给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送点瓜子点心来……”
“好咧！”
于三赶紧安排。
本来前排的座位早就被那些家底殷实的听客给占了，于三临时加了两个座，安排在台前靠边的位置。
京泓不解地问道：“朱浩，你认识那人？”
朱浩顺手从面前的几案上拿起颗瓜子，边嗑边道：“当然认识，以后咱来听书都免费，这地方好，距离王府近，过来就几步路，可以天天来凑热闹，晚上再也不愁没事情做了……嗯，这周边空地还多，回头再支个戏台，找戏班子来唱戏……”
“别乱说，你让人家支戏台，人家就支啊？”
京泓只当朱浩在那儿做梦。
朱浩笑了笑，暂时没有跟京泓解释，其实这书场是自己的生意，作为策划师及幕后大老板，如果真有钱赚，当然可以按照他的计划增加项目。
但戏台跟书场太过靠近，容易相互干扰，可能需要另觅一个地方安置。
……
……
说书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声音算不得高亢，但每每讲到一些关键点，那叫一个婉转起伏，引人入胜。
可惜的是他对本子不太熟悉，时常低下头去看，但台子两边挂着的灯笼灯光太过昏暗，朱浩写的字又不大，很多时候都要停下来仔细辨认。
这可把京泓急坏了。
难得听回书，还听到一些让他着迷的点，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娱乐体验了。
朱浩看到京泓站起身眺望，一脸急切之色，心想：“不好，如果这小子沉迷于此，从此后学业上不思进取，我岂不是害了他？”
正想着，于三再度跑了过来。
“浩哥儿，打从前天起书场正式开始讲书，来听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很多都是冲着不花钱来的……你看什么时候全场收钱好？”
于三蹲在一旁，小声跟朱浩探讨生意上的事情。
京泓斜睨于三，很想问朱浩跟这人是什么关系，但很快他又沉迷于说书人讲的故事中，不再管任何跟评书不相干的事情。
朱浩道：“生意好了，当然要收钱，回头用栅栏把场地围起来，进门就买票……前面最好的位置提价到五文，要是额外提供茶水就十文，瓜子、蜜饯和干果另外算钱……中间的地方分别卖三文、两文，最后则是一文……白天讲两场，晚上讲一场，一天收三次钱，这下总算不用担心亏本了。”
于三笑嘻嘻道：“能跟着浩哥儿挣钱自然再好不过，就是帮手有些不够，找了两个弟兄过来维持秩序，但他们白天都有营生，现在没给他们开工钱，不能长时间如此……”
“雇佣帮手是必须的，但是要建立在赚钱后，现在免费来帮忙的，以后请帮手时优先考虑。”
正说话间，台上的说书人又说到一处精彩的地方，台下叫好声和掌声响成一片。
这正是书场能迅速积累起人气的重要原因，听到精彩处听众会忍不住齐声叫好，听到不好的地方则会起哄，听完一节甚至还可以出声质疑先前的桥段，问询接下来故事发展，而靠近台子的位置具有天然的优势，票卖贵点理所应当。
……
……
随着二更鼓响起，听众明显减少。
朱浩适时站起来，拽着京泓就走，不能让这小子沉迷下去。
回去的路上，京泓有些遗憾：“只是听了个大概，没头没尾的，好生无趣。”
朱浩打量他一眼。
就你小子刚才那痴迷的模样，像极了上学时看小说沉迷的学生，就这样还敢说无趣？要是有趣还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呢！
“早点回去睡觉，觉得无趣以后就不要出来了，听书是不花钱，但出王府一趟可花了我不少钱。”
京泓顿时想起朱浩出门时塞给侍卫的铜板。
本想出言力挺，拿出一些钱分担，可惜家里并没给他准备零花钱，这也跟京家的家庭教育有关，不给孩子过多接触铜臭的机会。
王府里有吃有喝，还给你带了零嘴，干嘛还要给钱？给你钱你有地方花吗？
二人回到王府西大门，朱浩上前敲门，对着门交谈一番后，姓连的侍卫打开门，嘴里揶揄道：“你娘的病好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朱浩装作一脸凄哀的样子：“我只是回去探望一下，不敢多耽搁，毕竟明儿还要上课……我们回去休息，就不打扰你了。”
“走吧走吧！”
连侍卫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按照规矩晚上值夜不能喝酒，如此一来值夜班相当枯燥乏味，又不能跟那些匠人一样擅离职守去赌钱，就算要离岗也得等到后半夜没人巡查时，但那会儿已经没人有心思玩耍了。
……
……
回到住的院子，二人简单收拾便躺下。
都没马上入睡。
朱浩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想到的生意进展如此顺利，几天下来就引来大批拥趸，或许是这时代的人缺乏夜生活，在安陆这种小地方，没人发现这商机，一经推出便火爆全城。
再就是朱浩写的本子的确有市场。
要想书场的生意好，不在别的，就在故事能勾人。
“朱浩，你是怎么跟书场那人认识的？他是掌柜吗？”京泓打破沉默问了一句。
朱浩道：“你有免费的书听就好，别问太多……今天那地方不错吧？要是换作别人过去，在那儿听一场书要花几文钱……不过我们得以学业为重，不能每天都想着玩儿，偶尔去听听就算不错了。”
京泓侧过头看向朱浩，有些不满：“可不连着听，故事不就接不上了？”
“你还想听个首尾？回头你买说本回来自己看不更好？”朱浩没好气地道，“咱们来王府是学习的，你我年纪还小，正是学习知识的时候，如果被你家里人知道你晚上偷偷溜出王府去听书……”
京泓本来还幻想以后再溜出去听书能把故事续上，听到朱浩这话，不由打了个寒颤。
被家里人知道他大晚上离开王府……
家法伺候时棍子都能打断几根！
“好了，睡觉，不许再说话！”
……
……
一夜无话。
二人一早起来，京泓还在纠结昨夜听到的故事，正式的评书，故事要比朱浩讲的半拉子故事更为动人。
“朱浩，你听清楚没，昨晚那段岳将军是怎么说的？”
“还有……”
朱浩不搭理京泓。
这小子沉迷评书，我可不能让你沉沦下去，怎么说你也算是我半个学生。
等陆炳来，三人正要往学堂院子走，陆松过来单独把朱浩叫到一边。
“陆典仗，有事？”
朱浩大概想到跟昨夜他出王府有关。
陆松面色阴沉：“昨晚……你出王府，作何去了？”
朱浩道：“我就是带京知县家的公子出去听书了，西大街那儿开了个书场，到晚上听书的人很多，陆典仗不知道？”
“听书？”
陆典仗显然不相信朱浩的话。
朱浩撇撇嘴，道：“不然我干嘛去？王府里打探到什么情报，等我逢五回家时说不好吗？再说我连世子的面都没见到，哪儿来的情报跟家里说？倒是陆典仗你……”
陆松面色顿时拘谨起来。
朱浩其实是在暗示他，你知道的王府内情比我多很多，你都没对外说，我上哪儿说去？
“对了陆典仗，有时间咱们一起去听书，如果你不信的话以后可以派人暗地里跟着我，我可从来没有进王府内院打探消息的想法，我跟你说过，我的目的是留在王府读书，将来有所作为，我可不会为了给家里调查情报，把自己前途毁了。”
说到这里，朱浩转身往京泓和陆炳那边走，丢下一句：“我想你的目的也一样。”

第六十五章 真金不怕火炼
朱浩三人来到学舍院子。
朱三迟迟没来，仨小孩坐下来自顾自摆弄手头的东西，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却是朱三带着朱四一起出现在门口。
“喂，朱浩，你看我把谁带来了？”朱三高兴地说道。
朱四也很兴奋，跑过来到了朱浩面前，脸上挂满笑。
对这个年纪的朱四而言，尚不知友谊的可贵，但朱浩从火场里把他救出来他还是知道的，加上之前朱浩水潭救人，两次于生死之际拯救他的生命，心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象，不自觉地觉得朱浩无比亲近。
“你们怎么过来了？隋先生呢？”
朱浩看向窗户外面，发现陆松带着两名侍卫立在院子里……随着朱四的到来，学堂的戒备级别随之增加。
一看就能分辨出朱三和朱四在兴王府的地位差距。
朱三道：“隋先生有事，怕是不能来了……现在他人已不在王府，小四没先生教，我就跟袁先生说让他跟我们一起学习，袁先生答应了。”
袁宗皋会同意让朱厚熜出内院冒险？
朱浩心里琢磨开了。
这是阴谋诡计？
还是说袁宗皋转性了？
“朱浩，听说你给我三……哥上课，效果很不错，我也想听听你讲课！”
朱四心思单纯，用崇拜的目光打量朱浩。
昨日被父亲考校时，姐姐稳稳地压了自己一头，回头问及才知是朱浩的功劳，他当然不愿意被人小瞧，所以想亲自来听朱浩讲课。
同时，朱四也觉得这样很有趣，毕竟朱浩跟自己同岁，这很像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朱浩扮演的角色是老师，而他自己却是学生。
朱浩目光落在屋外的陆松身上。
此时陆松正站在窗户后边，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
“陆典仗，你要不要进来一起听课？”
朱浩有所针对地对陆松说道。
陆松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干扰孩子们学习，如果被朱浩挑唆世子告他一状的话，他可能不会有好果子吃，于是麻溜地带着人退到院门处，就守在门口，以防不测。
朱浩问朱三：“你们过来时，袁先生没交待什么？”
朱三不解地问道：“交待什么呀？哦对了……袁先生好像说，不让我们再吃你给的东西，还有如果你要带我们出这院子的话，也不能跟去，让陆典仗帮忙看着……”
果然。
袁宗皋不是没有防备。
这是怕朱浩给朱厚熜下毒。
朱浩心想，既然担心我，又何必让朱厚熜来跟我见面？不过王府的态度终归还是有所软化，对我的戒备心理不像开始那么强了。
“好，今天继续讲《论语》子张篇……”朱浩道。
朱三眨了眨眼，插嘴问道：“不是该讲《孟子》吗？”
京泓感觉怪怪的，既好奇朱四的身份，毕竟今天他是第一次跟朱厚熜见面，又惊讶于为何朱浩要讲之前已讲过的东西。
朱浩道：“朱四前几日不在，今天我是专门给他讲的……对你们而言属于温故而知新，如果我每天都讲新的东西，你们能全记住？”
朱三吐吐舌头，她今天就是带弟弟来见识朱浩教学水平的，既然朱浩要讲，讲的还是自己已经学会的东西，仔细想想还求之不得呢。遇到我会的，我还能在弟弟面前装腔作势，何乐而不为？
……
……
讲课开始。
朱浩此番讲的跟之前向京泓、朱三所讲内容又深了一层，不但从《论语集注》注释意思，更引申出来推敲四书中的其它句子，互相之间形成联系。
“……孔子重讲学，定儒家道统，而孟子则注重宣扬仁义善，重治国安邦，所以你们理解《论语》和《孟子》，这两条原则很重要，接下来讲尧曰篇……”
朱浩站在讲台上，真的像个先生一般。
一向心高气傲的京泓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浩，认真听讲，朱三则耷拉着脑袋，跟陆炳一样没多少学习热情，不时捂嘴打呵欠。
朱四则惊讶于朱浩学识的渊博，全神贯注倾听，小脑袋瓜不时点点，一副恍悟的模样。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这里是说要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不管是度量衡，还是法律法规，抑或是官员任免的制度，都是为了有法度可依，否则人们便会‘无所措手足’；只有在制度之下，社会才有秩序可言，才能实现‘四方之政行焉’……”
朱浩讲完一段，朱四实在忍不住了，看向朱三小声嘀咕：“三哥，怪不得你在父王面前能对答如流，朱浩讲的，我一遍就听懂了。”
朱三正要炫耀，突然门口闪出一个身影，当即惊讶地看了过去，却是王府长史袁宗皋，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妄加评论。
朱浩正要过去行礼，袁宗皋笑着摆摆手：“朱浩，你讲得很好，继续讲，老夫在旁边听听便是。”
原来袁宗皋早来了，躲在门后偷听呢。
要么怎说老奸巨猾呢？
今天朱四无所事事过来蹭课是假，充当诱饵为真，袁宗皋这个钓鱼人坠在后面偷听朱浩讲课，验证一下朱三所讲是不是真的。
他想知道，唐寅栽培出来的弟子，真的七岁就能讲学？
……
……
之前朱浩并不知袁宗皋在，讲什么都无所顾虑，可以任意评价儒家经典，甚至让几个学生展开遐想和讨论，以辩证角度深入学习。
但袁宗皋在，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
说得不好，那就是质疑圣人言论。
“……不懂得天命，就没有可能成为君子，不懂得礼，就没有办法宣身处世，不知道分辨别人的言语，便不能了解别人……向君子提出立身处事的三点要求，即‘知命’、‘知礼’、‘知言’，表明对于塑造具有理想人格的君子有高度期待，希望有合格的君子来齐家治国平天下……”
朱浩把《论语》最后一篇尧曰篇剩下内容讲完，相对中规中矩一些，但观袁宗皋满脸笑容，心情似乎很不错。
“好了，你们继续学吧，老夫还有旁的事，就不奉陪了。”
袁宗皋未予置评，转身走了。
袁宗皋一走，朱三和朱四如释重负。
朱浩停下讲学，示意大家自由活动，现在等于是课间休息时间。
“袁先生来听朱先生讲学，真有意思。”
朱三嬉笑着说道。
京泓进王府选拔时，接受过袁宗皋考核，从父亲那知道袁宗皋才学渊博以及在王府崇高的地位，赶紧问道：“袁长史今日为何来此？”
朱三道：“当然是不放心小四的学业，怕我带他来只是为了玩，特地来看看，别大惊小怪……朱浩，你刚才讲的跟之前又不太一样，是不是看到我四弟在，故意讲深一些，之前对我们还有保留呢？”
连京泓也同样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朱浩。
朱浩正色道：“学习之事，从来都是由浅入深，走路还没学会呢，就想学会跑步乃至飞翔，那是舍本逐末……以后科举涉及的便是儒家这几部经典，得反复学习揣摩，当然要一遍比一遍更加深入才是。”
“嘿嘿。”朱三只顾着笑。
京泓听了心中别提多震撼了。
好家伙，你这是炫耀么？
之前你表现出的水平，已令我高山仰止，现在倒好，更深一层……听你话中之意，以后还有更深奥的内容教我们，你这不是飞上天，简直是直接成神仙了。
“好了，先生走了，我们出去玩吧。”朱三提议。
朱四本来想深入学习一下，听到朱三的建议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好！”
七岁大的孩子，没人监督当然想玩。
这次连京泓都没反对。
对京泓来说，学习已无意义，你们要玩我也去，反正怎么学都不如朱浩这小子，那爱谁谁，毁灭吧，赶紧的。
……
……
朱三这次过来，特地带来个蹴鞠。
几个人一起来到院子里踢。
朱浩重新制定了规则，大概就是后世足球的规则，以进球多少为胜负标准。
一旦蹴鞠有了输赢，孩子起了竞争心，玩起来就更恣意和痛快。
“我和朱浩一组，小四你跟小京子一组……”朱三马上决定分组方式。
陆炳傻傻地问道：“我呢？”
“你？”
朱三瞥了他一眼，“你个子小，我一下就把你撞倒了，在旁边看着就行。”
陆炳一脸委屈。
你们玩，让我在旁边看？
陆炳目光忍不住往院门口的老爹身上瞄过去，但陆松的任务就是看着不让朱四出事，哪里顾得上儿子受了什么委屈？
朱浩道：“陆炳当替补吧，一会儿谁累了可以撤下去休息，换陆炳上来踢……另外还顺带可以当裁判。”
陆炳一听自己能参与，眼巴巴带着期待问道：“什么是裁判？”
“就是看着比赛双方，谁有没有犯规的情况，蹴鞠不能用手，更不能踢人，如果谁违反就是犯规，蹴鞠交给对方踢。”朱浩所讲都是再简单不过的规则，几个孩子听来却像是人生至理。
原来蹴鞠能这么玩？
朱浩拿起蹴鞠捏了捏，叹道：“可惜不是皮球，回头我做一个，弹跳滚动更加灵便。”
朱四眼睛冒光：“什么是皮球？”
显然平时最喜欢蹴鞠的那个人是他。
“就是用皮子拼接出来的圆球，但里面需要胆芯，我会想办法用羊膀胱充气做一个。”朱浩解释。
朱四继续问道：“什么是羊膀胱？”
朱浩道：“就是羊的尿脬。”
朱三贼笑了一下，故意捏着鼻子道：“就是羊肚子里盛尿的地方，多脏啊。”
朱四却无所谓：“只要能造出皮球，脏不脏没关系。”
为了玩，他对什么都不在意。
“好了，开始吧。”
……
……
蹴鞠比赛开始。
规则简单，双方攻防之间有来有回，虽然对面是两个男孩，这边是一男一女，但朱浩凭借灵活走位以及大局观，几次成功进球，让京泓和朱四疲于应付。
“好，好，好！”
陆炳此时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是裁判，好像啦啦队一般在旁边叫好。
京泓感觉很颓丧。
脑力活比不上朱浩就算了，现在体力活也比不上？
我年岁可是比朱浩大一岁！
不行，我一定要赢。
抱着这种心态，他越踢越急躁，反而露出空门再次让朱浩进球。
“嗷！又进啦！六比一，你们行不行？”朱三既是为了胜利，也是在为自己选队友的眼光卓绝而得意。
就在此时，朱浩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袁宗皋去而复返。
朱三和朱四也马上停下，生怕被罚。
袁宗皋笑道：“你们继续玩，朱浩，你出来一下。”

第六十六章 替师扬名
院子里一帮孩子目送朱浩被袁宗皋带走。
朱四脸上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害了朱浩，在他看来是因为自己跟姐姐玩蹴鞠，袁宗皋不好意思教训两个王府的小主人，干脆把朱浩叫出去训斥一顿。
“别看了，继续蹴鞠……阿炳你过来，先顶顶，等朱浩回来后再换你下去！”
朱三没肝没肺，只顾着疯玩。
另一边。
袁宗皋带朱浩出了院子，并没有走远，立定回头，上下打量朱浩。
老狐狸眼神锐利，就好像要把人看穿一般，但朱浩的心理素质也不是盖的，这种时候岂会怯场？
“袁长史……”
陆松以为袁宗皋可能要斥责朱浩，想过来解释一下，几个孩子约好一起玩，并不是朱浩挑头。
袁宗皋抬手打断陆松的话，也没屏退陆松，说话时未有避讳。
袁宗皋道：“朱浩啊，先前老夫在门外听了你的授业内容，那些都是谁教给你的？你不是说自己没有授业恩师吗？”
这已不是袁宗皋第一次问询朱浩的师承情况。
连陆松也不由打量过来，显然他也想知道朱浩身上更多的秘密。
朱浩道：“的确是没有授业恩师，因为我本家二伯等人的阻挠，母亲即便在城内多方找寻开蒙授课的先生，也未能找寻到，至于认字方面，母亲两年前就开始传授。”
袁宗皋面露讶异之色：“你是说，你的学问是你娘教给你的？”
朱浩摇头道：“并不是，娘只是教我认字，为我买了四书五经，让我自行背诵，如果遇到不认识的字，除了娘教我之外，我也会问周边识字之人。”
“哦。”
袁宗皋点头，依然觉得朱浩身上的秘密很多。
“一直到后来……”
朱浩继续道，“一个多月前吧，娘在我家后巷里遇到个宿醉未醒的老先生，好心让人给照顾一下，等他酒醒后问询才知道，原来他是外地人，此番往江西，途径安陆，因为喝醉酒不认识回客栈的路，便在街边睡了一宿。”
袁宗皋听到这里，马上提起兴趣问道：“后来呢？”
陆松在一旁不由斜着瞥了袁宗皋一眼。
这么扯淡的故事你也相信？
还要继续听那小子胡扯？
“娘因为在城里给我找不到先生，就请他……就是陆先生，是他自己说姓陆，请他来给我开蒙，但陆先生说他途径安陆不能久留，考校过我的学问后，答应当我几天先生，后来就去江西了。”
朱浩这些话，其实在他见兴王时已大致说过。
只是当时朱祐杬和袁宗皋都不太放在心上，但这次朱浩说出口后，效果跟之前大不一样。
袁宗皋点了点头，凝眉沉思。
如果真是唐寅去往江西途径本地，宿醉后不想透露自己真实身份，免得败坏声名，也是说得过去的。
发现朱浩读书方面的潜质后，唐寅起了爱才之心收为弟子，那更是顺理成章之事。
袁宗皋问道：“那你先前讲的，都是那位陆先生教你的？”
朱浩点头道：“是的，虽然陆先生给我授课时间不长，但我尽可能利用机会，多跟他请教，他所讲不知为何我很快就能听懂，便记下来，这几日隋先生没有过来授课，我自己本来是要温习的，又担心京泓和朱三的课业落下，便将陆先生所教一并讲给他们听。”
听到这儿，一切都印证袁宗皋心中所想，果然是唐寅教的。
朱浩心想，那个自称姓陆的家伙，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来的姓，我也知道你很可能就是唐寅，我还知道你现在穷困潦倒没什么前途不能给我带来什么，但我只是想给不属于我年岁和资历的才华找个垫背的，所以这算是变相替你扬名了。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呢！
“那进王府之事……？”袁宗皋继续问。
朱浩道：“陆先生要去江西，我跟他说，如果他走了，我可能会被祖母带回朱家，再没有读书的机会，他便说我可以进王府当伴读……只要我能进王府，相信本家再不会阻拦我读书，以后还能跟王子一起成长，或可成就一番功名。”
“陆先生临别时对我说，一定要像先父一样，心怀忠义，在王府好好读书，将来匡扶社稷，报效大明。”
袁宗皋听到这里，心中不自觉产生一丝敬佩。
之前朱浩在兴王面前说出那番大义凛然的话，他和朱祐杬很是感慨，但也惊讶于为何一个孩子会有这般心境，现在知道了，原来除了父亲英勇殉国对孩子的影响，还有孩子母亲那孜孜不倦教导孩子成材的苦心，以及唐寅这个“启蒙恩师”的言传身教。
在这样的环境下，教出个小小年岁便身怀忠义的朱浩，简直合情合理。
“好了，朱浩。”
袁宗皋知道了自己一心想要的答案，点点头面带赞许之色，道，“你可以先回去跟他们玩了，你莫要辜负陆先生谆谆教诲之心，将来好好在王府读书，用心辅佐王子啊。”
一激动，连好好读书将来辅佐王子的话都说出来了。
但袁宗皋并没打算收回，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朱浩。
朱浩道：“可我回去后，本家人总会问我在王府了解到的情况，我该怎么说？”
袁宗皋笑道：“回头我会告诉你该怎么说……也不是让你说谎，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有分寸，你觉得呢？”
“嗯。”朱浩重重点头。
“好，就这样吧。”袁宗皋将走之际，招呼陆松一声，“陆典仗，今日辛苦你了，走，跟老夫一起去内院吧。”
……
……
袁宗皋走了，还把陆松和外面站岗的两名侍卫都一并带走。
意思很明显，你朱浩已经赢得了我袁某人的信任，不需再像防贼一样盯着你，还想得到更多的信任就看你今后的表现。
朱浩回到院子。
此时京泓刚进了一个球，正在与朱四欢呼雀跃。
朱浩不在场，朱三一个女孩子搭配个“球童”，场面完全被对面碾压，本来六比一，现在六比十，被对面连进九个。
京泓和朱四其实是第一天认识，却因为一场比赛当队友，经历了反败为胜，关系精进不少。
“阿炳，让你在后面守着，你往前跑干嘛？”朱三怒气冲冲地教训陆炳。
陆炳一张脸憋得通红，目光又在往门口瞄，可惜这会儿他爹已不在那儿为他撑腰。
朱浩道：“我回来了。”
朱三见到朱浩，立刻眉开眼笑：“好了，朱浩回来，我们赢定了！”
“三哥，比赛结束，我们赢了，不比了！”
朱四也不是傻子，及时喊停比赛。
知道朱浩厉害，他上场就是你们碾压我们，我蹴鞠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爽自己哭，现在我已经爽过了，那就不玩了！
朱三气得差点跳起来：“不行，还没分出胜负呢。”
朱浩板起脸来，道：“刚才袁先生说让我们好好读书，不能贪玩，课间活动结束，我们回屋去继续学习，等中午一起踢。”
“好！”朱四率先答应。
朱三瘪着嘴，不太满意朱浩的决定，但想到这可能是袁宗皋的意思，便不再争，几个小孩一起进到学舍，继续由“朱先生”开讲。
……
……
王府书房。
袁宗皋把从朱浩那儿听来的东西原原本本跟朱祐杬说了。
最后他评价道：“唐寅早年成名，可称之为诗画双绝，本以为他的才学不过尔尔，世间传言多有言过其实，但现在看来，非但他才学非凡，连眼光也极好，甚至对于时局的把控，也非常人可比。”
朱祐杬道：“袁先生说的是他让朱浩进王府之事？”
“嗯。”
袁宗皋点头道，“他去江西前，特地绕道安陆来，还跟王府教习见了一面，目的不言自明。以他的见地，应该能想到，若是当今陛下一直无子……”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详细，需防隔墙有耳。
这话真要传出去，朝廷对兴王府的手段可就不是现在只派人盯着，或许就要直接栽赃诬陷谋反了。
但即便袁宗皋不详细说，朱祐杬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话题这几年其实二人不止一次谈过。
朱祐杬道：“可他为何又去了江西？”
袁宗皋面带沉思之色：“之前在下也没想明白，不过仔细想想便能理解，他去南昌，看似投奔宁王，但他岂会不知宁王有谋逆的野心？或许是想亲自探查一番……更主要的是，他想进王府也没有机会啊。”
一句话切中现实。
兴王府最近这几年都很低调，除了给朱厚熜从本地招募教习外，与安陆的豪绅、官吏等几乎从不来往。
唐寅本身还是朝廷“犯官”，没有继续参加会试的资格，这样一个有“前科”的人，就算毛遂自荐，兴王府也不会搭理。
但现在有了朱浩这个弟子在兴王府当伴读，还表现出名师高徒的气质，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朱祐杬直接把袁宗皋想说的话说出来：“若是有机会的话，让他到王府教导世子，倒不失为绝佳的选择。”
连袁宗皋也不由颔首同意朱祐杬的想法。
见识到朱浩的才华和学识后，二人都生出招揽唐寅之心。

第六十七章 日常
隋公言不在，王府对两个孩子的课业要求没太严苛，下午有更多时间玩。
朱浩真当了朱先生，讲课由他来进行。
本来枯燥的学习，因为讲课的是个同龄的玩伴，本身就让人觉得很有趣，再加上朱浩讲解通俗易懂，几个孩子上课的积极性都很高，连陆炳都正眼看黑板，用心听讲，至于能听进去多少就看个人造化了。
当晚。
京泓还想让朱浩带他出王府听书，但朱浩拒绝了。
知道外面有玩的地方，心中有一种踏实感，最后是保留一丝期待。另外，如果天天去的话怕是会让于三以为他是去查账的。
书场生意赚多赚少对他而言没什么，就是花钱找点乐子。
每日赚的那点小钱对他来说意义不大，家境的改善主要还是看朱娘的生意是否能维持下去，再就是自己必须留在王府。
王府管吃管喝，不必担心来自家族的明枪暗箭。
如果说要靠赚钱来改变自己的前途和命运，首先是自己要成长到独当一面的年岁，少说也得六七年……
任重而道远！
“你在写什么？”
烛光下，京泓和朱浩各干各的。
本来商量好了，互相不干涉对方做什么，可随着逐渐熟悉，再加上对朱浩的了解，京泓觉得朱浩晚上埋头写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平时半天朱浩都很少动笔，一到晚上就奋笔疾书，其中定蕴藏有大秘密。
朱浩道：“我说我在写说本，你信吗？”
“不信。”
京泓说着便起身，想要探头看个明白。
朱浩伸出巴掌竖在前方，板起脸喝问，“京泓，你要干嘛？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们商量好的，晚上自修时互不干扰，也不去探究对方做什么，你现在违背的话……不仅不是君子，就连市井之徒都不如。”
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对另外一个年长他一岁的孩子讲信誉，本身听起来就很扯淡。
孩子哪有成年人那么守规矩？
但京泓出身官宦人家，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让他知道信守承诺的重要，而且以他心高气傲的性格，自然不想被朱浩看轻。
所以京泓赶紧正襟危坐，不再尝试去瞧朱浩书写的内容，目光落到自己面前的书本上。
朱浩道：“其实我是在为接下来要给你们讲的内容备课。”
“什么是备课？”京泓问道。
朱浩当然没有备课，他真的只是想把脑子里繁杂的内容记录下来，让人将其变成经济价值……
再世为人后前世丰富的知识储备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技能，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书都铭记于脑海，就连小学时的课本以及课外书都不例外，更不要说读大学和研究生时钻研过的八股文章以及各种说本、戏文，这大概就是他今生唯一的金手指。
“备课就是把要教授的东西整理好，毕竟很多知识我学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不先整理出来并重新进行理解，加深印象，到了课堂上我随便给你们讲，中途忽然忘记怎么办？课还上不上了？”朱浩简单进行解释。
京泓会意道：“怪不得你如此厉害，原来你提前做过准备。”
随后京泓更加认真学习起来。
朱浩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东西，居然被京泓以另类方式理解，甚至有受启发融会贯通的意思。
这小子……
朱浩不再理会京泓，继续埋头写他的说本。
……
……
翌日。
朱三和朱四仍旧出现在学舍院，只是来得稍微晚了些，他们来不久隋公言就到来了。
这算是王府学堂师生到来最整齐的一次。
一个都没有少！
但隋公言明显有敷衍了事的意思，随便安排一下，让几个学生继续温习《论语》，然后趁着几个孩子摇头晃脑读书，脚步轻轻地走出门，半天没再现身。
朱三向陆炳使了个眼色。
陆炳会意，出了学舍跑到院子门口探头向外看了看，回来后惊喜地叫道：“先生走了！”
于是乎房间内读书声马上停止下来。
朱三笑道：“就说阿炳你有点用场，回头奖励你高粱饴吃。”
“嘿。”
陆炳也为自己能为同学做贡献而感觉得意。
京泓皱了皱眉：“若是先生就在外面，发现阿炳偷窥怎么办？”
朱三道：“你傻啊？阿炳才几岁？让他学他也学不会……小孩子屎尿多，他非说自己要去茅房，先生还能拦着不成？”
京泓迅速意识到，朱三看起来学问不如自己，但脑袋瓜却很灵活，尤其在如何支配别人做事方面有很高的天赋。
“隋先生去哪儿了？”朱四把书撑起来挡住脸，生怕隋公言去而复返，他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朱浩。
在他潜意识里，只有朱浩能回答这个问题。
朱三抢白：“估计他没心思给我们上课了……我偷听张奉正跟人说，父王要另请先生，但在那之前得先把隋先生辞退，大概是对他的本事不太看重。”
朱祐杬之前考校时，就已经跟孩子提过要再招募教习之事。
朱四琢磨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因为对隋公言的教学质量不满意，为什么要再请教习？说是要教授琴棋书画，但其实就是找人来替换隋公言。
朱三突然看向正对着外面天空发呆的朱浩，问道：“我觉得朱浩来换隋先生最好，他的本事不亚于隋先生……朱浩，你说呢？”
这算是变相的示好。
朱浩斜睨她一眼，没言语，转过头继续发呆。
“别乱说。”
京泓出言纠正，“隋先生可是举人……你们知道举人有多难考吗？每过三年，整个湖广才有几十个举人诞生，是可以当官的。”
或是因为自己父亲也是举人出身，所以京泓把举人说得有多了不起，目光中满是向往。
朱三撇撇嘴：“举人罢了，又不是进士，每三年大明还出好几百个进士呢，照你这么说，不是每个举人都能中进士？”
“你……”
京泓面红耳赤，想跟朱三争，突然想到对方乃是兴王世子，涨红着脸不再开口。
沉默半晌的朱浩终于说话了：“先生让我们自习，又不是没给你们安排事情做，赶紧的，别磨蹭！”
朱三道：“先生不在，自习给谁看？”
回头一瞧，京泓和朱四都已经埋头读书了，就她还在那儿眼巴巴等着几人跟她一起出去玩耍呢。
朱浩继续看着窗外的天空，嘴里道：“先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上课时间被撞见在外面玩的话，说不一定会扣我们一顶不爱学习的帽子……如果实在不想自习，就在位置上坐着，或者发呆或者睡觉，互相别打扰就好。”
“呸！知道你学习好，不用自习，哼！”
朱三其实想说，你自己带头在那儿偷懒，却让我们学习？
正闷闷不乐，朱四侧过头提醒：“三哥，别跟朱浩比，他本事大，最好咱能偷偷超过他，这样他就不会看不起我们，到时我们给他讲课！”
小孩子居然也有心机。
朱三想了下，觉得弟弟说得很有道理，干脆也认真读起书来，可是只读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转而也用手撑着脑袋，学朱浩一般看着窗外发呆。
……
……
一整天隋公言都没再露面。
到下午时，陆炳被陆松叫走没回来，反倒是朱三和朱四一直留在学舍学习。
课余时候有蹴鞠活动，还可以下棋。
可惜下棋时，朱三和朱四姐弟只能当看客，他们虽然也会一点围棋，可惜水平上不了台面，连京泓的水平都比不上，更别说朱浩了。
朱浩一边发呆一边随便落子，就见京泓在那儿苦思冥想。
“小京子，你也太没用了，我就说下这里，你看看……这片全死了。”
朱三嗓门很大。
京泓默不作声，还在继续思考。
朱四则笑嘻嘻露出“你行你上”的神色，好似在等着看姐姐的笑话。
朱浩此时正在琢磨王府最近的人事变动。
隋公言离开兴王府想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兴王府为了补偿隋公言，应该会以帮忙安排地方官的方式，让隋公言从王府教习的位子退下去，到湖广某地补个七品左右的官缺。
有兴王府教习的经历，隋公言今后的官途想必会一帆风顺，这一波交换不亏。
但问题是，想在本地再找个有丰富教学经验的举人可不容易，本地学塾先生基本都是生员出身，考上举人已经步入官宦阶层，有几个会开馆教学？
从外地找……
你兴王府不怕被朝廷安插进眼线？
联系到之前问我有关“陆先生”的事，你们肯定是从隋公言那儿知道“陆先生”的真实身份，莫不是想把此人召进兴王府？
可问题是若那人真是唐寅，现在唐寅已到南昌做了宁王的幕僚，就算要招募……按照历史走向，也要等来年唐寅看清楚形势后装疯遁走……
兴王府在没找到合适接替者的情况下，贸然把隋公言赶走算几个意思？
“朱浩，轮到你了！”
朱三在一旁提醒。
朱浩回过头，只是随意看了棋盘一眼，便从棋盒里抓起一枚棋子落下。
“这么草率？”
朱三对朱浩下棋的态度很不满意，她想看精彩的对弈搏杀，可现在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态势，随后她又朝京泓发难，“你又哪根筋不对？赶紧的站长！”
站长是朱浩最先说出来的，这种新鲜名词在孩子中的传播速度飞快，朱三一扭脸就学会了。
京泓不理会朱三，继续在心里盘算。
朱四在一旁提醒：“京泓，听大人说，下棋的时候切忌不要长考，因为长考容易出臭招，不如学朱浩那样，快刀斩乱麻。”
京泓皱眉道：“还有人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呢，你们在旁边说话，我哪能沉下心来思考？朱浩的棋艺那么高，我不长考，落子越快死得也越快……”

第六十八章 诚实可靠小郎君
朱浩对弈水平明显强京泓太多，就连京泓自己都知道彼此段位相差不是一星半点。
即便京泓负隅顽抗一直没弃子认负，但这种胜负差太大的对弈对朱浩来说没多大意思，结束一局后朱浩就把位置让出来，朱三自告奋勇上去跟京泓对弈。
棋局重开后胜利的天平瞬间倒转。
京泓的水平比朱三和朱四高出一大截，不过他们对弈也真正有了趣味，因为朱三有一套别人都不具备的技能……悔棋。
“不行，我不下在这里了，我要下那儿，你把棋子拿回去！”
“这步不算，你不允许放在这里……那我们倒回两步前……”
京泓很无语。
他心里琢磨开了，王府的孩子都是这么蛮不讲理的吗？
落子无悔懂不懂？
可他并没有太过纠结，因为就算朱三擅用悔棋的招数，仍旧不是他的对手，小孩子终于多了一点自信，可当看到院门口正往外探头打望的朱浩，京泓心中又多了几分阴霾。
光比朱三和朱四强有什么用？
什么时候才能与朱浩匹敌呢？
……
……
王府内西门这一片连续三个院子，学舍旁是个空置的厢院，本来是留给王府访客居住的，但之前一直闲置不用，可能跟兴王在安陆本地行事低调，平日几乎从来不与外人来往有关。
此时那厢院正在装修，一些工匠搬搬抬抬进进出出。
朱浩仔细观察，因为之前陆松说过，他和京泓会在这边院子收拾好后搬过来住，这是否意味着隔壁院改造好就会成为他们的新宿舍？
“你在看什么？”
京泓下完一盘棋，轻松赢了朱三，来到院门口顺着朱浩的目光看过去。
朱浩没有回答。
朱三坠在后边气愤地说道：“我不服，朱浩，你跟我下一盘。”
闻此言京泓和跟来的朱四都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看向朱三，好像在说，你想跟朱浩对弈，先越过第一道高山再说吧。
“小四，你看什么看？有本事你跟朱浩下？”朱三觉得弟弟看过来的目光中满是挑衅，针锋相对回击。
朱四嬉笑一下，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姐姐好歹学过下棋，而自己的棋艺……能看懂棋盘就算不错了，去跟京泓和朱浩对弈，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朱三找不到对手，闷闷不乐走过来，看着外面的工人道：“我听说，隔壁院要改造成书房……父王斋居的书堂那边快放不下了，得挪一些书籍过来。”
京泓眼前一亮，问道：“那意思是以后我们就可以看到王府珍藏的典籍了？”
小孩子没多少心机，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居然觉得这是好事，可朱浩心思就不同了，现在王府的风向太过古怪，从辞退隋公言再到修这个所谓的书房，别都是针对自己的阴谋诡计才好。
……
……
当天下午没见陆炳回来。
未到散学时朱三就拉着朱四跑了，好像当天王府有什么庆祝活动，随后朱浩和京泓便回到暂住的西外院。
“你学下棋多久了？”
京泓还在为对弈败于朱浩之手而耿耿于怀。
朱浩没回答这个问题，顺口道：“晚上我要出去听书，你去吗？”
“去！”
京泓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也许这是朱浩有意试探自己呢？
当即改口：“我看看吧，没事就去。”
朱浩打量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居然口是心非？
非要学成年人那套故作深沉？估计是受你爹言传身教影响，可惜以你的年岁只能学到点皮毛，看看你爹……那才叫老狐狸。
想到京钟宽刚到任安陆，连治所都没到，就跑去自己母子的米铺拜访，就知此人心机有多深了。
有这样的父亲能培养出多么光明磊落的儿子？
到晚饭时，厨房加了菜。
平时下午两个小的稍微来晚一点别说好吃好喝，连饭菜基本都剩不了什么，当天却一反常态饭菜管够，且所有的菜都沾荤腥。
朱浩问一旁一同吃饭准备稍后值夜班的侍卫，问道：“这位大哥，现在没到中秋，王府有什么节庆吗？”
侍卫道：“王府这厢贵人有喜……嘿，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有你吃的你就吃吧。”
有喜？
什么喜？
怀孕了？
还是什么意外之喜？
当我不知道自打朱厚熜出生，朱厚熜就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乃是正德六年诞生，从此到朱祐杬过世，再无所出？
是说生了但后来孩子没保住，还是说因为我到来后产生蝴蝶效应，让朱祐杬又有了抱儿子的希望？
朱浩心中那股强烈的阴谋感觉，又有弥漫开的迹象。
……
……
当晚朱浩和京泓照样点着蜡烛读书。
可京泓心思早就不在书本上，而是想出去听评书，对他而言逃夜是既刺激又好玩的事情，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一个没多少自制力的小孩食髓知味，沉迷到难以自拔的地步。
“我们几时走？”
京泓几次催促。
朱浩道：“着什么急？现在刚上更，王府既然有喜事，有很大的可能会有宾客光临，你出去被人察觉的话，指不定被赶出王府，或是告知家里……你希望如此？”
京泓心中的期望差点儿跌落谷底。
又过了很久，朱浩才带着京泓上路。
不想出西跨院门口时，遇到正在巡夜的陆松。
“陆典仗？好巧啊。”
朱浩笑嘻嘻对陆松说道。
陆松让手下打起精神继续巡逻，自己走了过来对两个小的道：“你们要去哪儿？”
朱浩回答：“出王府去听书啊……要不陆典仗一起？”
话是如此说，但朱浩就是顺嘴邀请一下，并不是出自真心。
不想陆松却点头：“正好要回去，与你们一道吧。”
朱浩意识到，陆松这是对自己不放心，要看看他们出王府后到底要做什么，可问题是你要探查我的行踪，不是应该暗地里跟踪么？光明正大跟我出去……那我本来有阴谋，可因为你在旁边，行事也不方便了啊。
陆松安排人手把门，随后带着朱浩和京泓一起出了王府。
京泓惴惴不安，生怕陆松把他逃夜之事告诉王府中人，尤其是告诉袁宗皋，最后消息传入父亲耳中……
出了王府，走了不到半条街，就看到人挤人的热闹景象。
临近中秋，很多地方秋粮已入库，此时正是城中百姓最热闹的光景，一年劳碌终于闲暇下来，听说西大街这边有热闹的书场，可以免费听书，那还不赶紧来凑个热闹？
陆松冷冷地看着，对眼前的热闹场景并不觉得多意外，朱浩琢磨一下，这家伙肯定事先做过调查。
陆松身上穿着王府仪卫司的官服，走到哪儿都威慑力十足，人们一看到他走来就自觉让开道路，最后三人来到书场靠近说书人的台子前，有人仰头看到陆松，赶紧让座。
“不必了！”
陆松没有接受那人的好意，他的目的也不是来听书。
说书人看到下面有官员造访，不由咽了口唾沫，停下说书，目光带着一丝紧张望了过来。
陆松一摆手：“继续吧！”
说书人心情一松，继续开讲。
于三正在维持书场秩序，见这边有异况赶紧迎过来，当看到朱浩时，脸上先是一喜，但于三是个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发现朱浩身边有个身着官服的挎刀汉子，顿时明白什么。
“这位官爷，您是来听书？要不小的给您安排个最好的位置……茶水钱免了，您看现在讲的是《说岳》，您请移步？”
于三的意思很明显。
你在前排站着，既碍眼又容易引起在场听众紧张。
我还是给你安排个好地方坐着欣赏。
“小三哥，这位是兴王府的陆典仗，不是外人，你不用特别安排，随便给我们找个地方坐就行。”
陆松还没有表示时，朱浩先一步把话挑明。
与其让陆松费神调查这帮在王府周边开书场的人是什么来历，不如直接告之，这人我认识，关系还很密切，我并没有打算隐瞒……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于三一听，稍微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既然是朱浩的朋友，他招待起来更加上心。
以后有王府的武将来镇场子，谁敢闹事？
这可是个大靠山！
……
……
安排好座位。
朱浩、陆松和京泓坐在一起，面前的几案上摆满干果、点心和茶水。
此时书场秩序恢复，说书的、听书的又沉浸玄妙的《说岳》世界中。
陆松四下打量，微微皱眉：“此人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他叫于三，漕帮的，以前跟着仲叔干活，我娘雇请帮手时认识的，算是我家的长工。”
朱浩拿起瓜子磕起来。
“你家的……长工？”
不但陆松意外，一旁的京泓也好奇打量过来。
京泓心想，难怪上次这个好似书场掌柜的人对朱浩非常客气，感情是仆人遇到了小主人？
朱浩笑道：“非但如此，这生意还有我一份呢，我觉得在王府里除了读书就是睡觉，太过无聊，就把陆先生……不是陆典仗你，前日我跟袁长史的对话你应该听到了，乃是我的启蒙恩师陆先生教我的故事，拿来让人说说，谁知居然这么受欢迎……现在好了，以后我可以带京泓出来听听书，不至于一到晚上就度日如年。”
还真实在，有什么说什么。
如此开诚布公，让陆松乱了方寸。
“你……”
陆松本想说什么，却发现话哽在喉咙上吐不出来。
朱浩道：“这摊子生意不错，赚大钱不至于，赚点小钱还是可以的……要不陆典仗你也参一股？咱们合伙经营，你偶尔过来撑撑场面，想来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来闹事……不知陆典仗意下如何？”

第六十九章 接着装
陆松和京泓同时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望向朱浩。
对京泓来说，他怎么都不相信朱浩有那本事，居然《说岳》的说本也是他写的，还有，他是这摊子的幕后东主？
至于陆松，则完全没想到朱浩居然会拉自己入股。
“陆典仗，也不需要出太多钱，更多是需要你帮忙照看一下，每个月从利润中分你一些……不要有太大压力，令郎跟我是同学，我们互相间该多照顾一下。”朱浩语气极其自然，看向陆松的眼神满是诚恳。
京泓又侧过脑袋打量陆松。
诚然，他儿子跟你是同学，但你说你要照顾同学他老爹？拜托，人家可是王府的典仗！你当他是走街串巷卖艺的？
果不其然，陆松气得差点儿拍桌子，厉声道：“我不需要！”
言罢起身先一步离开。
最开始互相间交谈还算和睦，朱浩提出让陆松入股，陆松立即拂袖而去，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陆松都走没影了京泓还在怔神：“陆典仗怎走了？”
朱浩不由莞尔。
他哪能看不出，陆松今天跟他一起到书场来是有意试探？很可能还是来自于王府高层的授意，比如说袁宗皋。
但陆松又跟锦衣卫暗中有联系，这样的人……属于夹缝中艰难求存，又怎会轻易跟朱浩利益捆绑在一起？
朱浩明知陆松不会同意，还故意提出让其入股，其实就是让陆松没法回去交差……难道他告诉授意他来的那人，这书场其实是朱浩开的，还让自己入股？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本事开书场？他又为何拉你入股？
一切解释得清吗？
你来试探我，我反向出招，公平合理。
你羞恼之下断然离开那是你的选择，可别认为我没对你示好，当然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的示好。
朱浩看着台上愣神片刻又继续开讲的说书人，微笑道：“可能陆典仗觉得自己手里端着铁饭碗，不想再接触别的行当，再就是不相信我一个小孩子的诚意吧。”
京泓凑过来问道：“这说本……真是你写的？”
“回去再说！”
……
……
二人继续听评书。
要说这次来，天气比上次要冷许多，但前来听书的听客则普遍散得比上次晚，到二更天时滞留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有余。
朱浩可以理解为这是安陆州城的百姓逐渐形成一种夜生活的习惯。
这次朱浩和京泓回去得比较晚，一直到二更天过半，朱浩才叫上京泓一起往回走。
此时正是听客离场的高峰期，沿途都有人评论这场评书的情节，而朱浩给于三制定的方略，就是每天把一本评书轮着讲，故事不一定要听完全，每一段都要有抓人的包袱，这样就算不能接上回，也能很快融入到新故事中。
到了王府西院住处门口，一直没见到陆松。
朱浩没问侍卫有关陆松的去处，可能对方从书场离开就直接回家了。
翌日清早，陆炳到来后，朱浩顺嘴问了一句：“你爹昨夜回家了？”
陆炳摇摇头：“不知。”
“今早你没见到你爹？”朱浩再问。
陆炳还是摇头。
“那你娘呢？”
朱浩接下来的问题，陆炳依然摇头。
朱浩这才明白，陆家的情况不一样。
陆松夫妻二人都在王府工作，陆炳平时全是家里的老人带娃，所以王府才会不顾陆炳的选拔成绩，直接将其弄进王府来当伴读，更多是因为这小子平时缺少父母关爱，王府方面酌情照顾。
三人一起到了学舍。
路过隔壁那正在修葺的院子时，朱浩特地看了看，工匠一早就忙碌开了，朱浩本想找个熟人问问进度，可惜没看到熟面孔。
进了学舍，等了许久，才见朱四一人到来，却没见朱三的身影。
“怎就你一个？”朱浩问道。
朱四坐下来，打了个哈欠道：“今天隋先生回王府，单独给三哥授课，让我过来跟你们一起读书。”
朱浩顿时明白王府仍旧在世子身份的问题上放迷雾。
或许是之前总让隋公言教朱四，若朱浩和京泓回头把这消息带出去，难免会让人遐想连篇，笃定朱四才是真正的兴王世子。
既然如此，那索性就让朱三也享受一下开小灶的待遇，把朱四扔到这边来。
朱浩本想问问朱家姐弟，有关昨夜王府有什么“喜事”，但一想，或许王府放出风声来就是为了让他打听呢？
你若是向你一直以来宣称的好友探听跟你年龄不相符的事情，不正好说明你那套忠义理论只是糊弄我们，其实你还是在替家族刺探王府的情报？
既如此，我还是不问为宜。
反正我知道你朱四以后不会再有弟弟妹妹，这就足够了，而王府最想通过朱浩放出外间的假消息，大概是王妃怀孕吧？
真当我是个小孩子，会上你们的当？
“隋先生今天是不是又不来学舍这边了？”京泓问了一句。
朱四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朱浩看着一旁的陆炳，招呼他过来，顺手拿出一块高粱饴。
陆炳眼睛一亮，接过就塞进嘴里。
朱四问道：“朱浩，你干什么？”
“我给陆炳一点吃的东西，你要吃吗？”朱浩这是有意试探朱四。
朱四摇摇头，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联想之前姐弟曾说过，王府有特别交待不能随便吃朱浩给的东西，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看似对他放松了警惕，但其实外松内紧，对他的防备一点都不亚于从前。
装。
接着装。
“好了，读书吧！”
朱浩顺手把自己编订的书册拿出来。
今天他有件重要的事要做，就是把下一本说本写出来，不然的话自己开的书场没法吸引更多的听众，光明正大赚钱了。
……
……
放任自流的一天。
朱浩没有上台讲课，只是伏案写东西。
因为朱三不在，课堂上少了喧嚣，课间休息时京泓邀请朱浩下棋，也被其出言拒绝。
京泓本想看看朱浩在写什么，但朱浩没给他机会。
“我先睡一会儿。”
中午时，京泓没有去吃饭，趴在课桌上准备补觉。
朱四本要带陆炳回内院吃午餐，看着京泓这模样，不解地问道：“京泓，今天你怎么也困了？”
换作以往，都是朱浩在那儿呼呼大睡，今天消极怠学的怎变成了京泓？这可跟平时京泓表现出的一心向学的态度迥然不同。
难道说嗜睡也是会传染的？
京泓自然不能说，其实我昨天逃夜了，出去听评书到很晚，回来后又因为牵挂评书情节，心情激动很久都无法入眠，导致我今天没精神，但我又不是那种喜欢在课堂上睡觉的人，只能趁着中午休息时补觉。
朱浩道：“这两天天凉，他可能生病了……你们回去吧，我给他带饭。”
说话间朱浩拿起书包就要走。
京泓打量朱浩一眼，他不太喜欢朱浩帮自己撒谎，但朱浩回看他的那一眼似乎又在跟他说，如果对我的谎话不满意，你可以自己解释！
最后京泓只能趴下睡觉。
……
……
中午朱浩吃过午饭，很早就回了书舍，为京泓捎了个粽叶包裹的椒盐饭团。
而后他就跑到隔壁院子看热闹。
那些工匠中午都回去吃饭了，留下一地的工具和木料，朱浩进去看过后确定一件事，这里还真不是要改造成宿舍，定制了很多书架，一看就知道是用来放书的，至于回头会不会搬几张床过来真不好说。
王府要在学舍旁建一个“图书馆”？
听起来不错，但问题是……
内院那边不是有书堂吗？书堂前后五间房，其中第一间就是书房，那么大的地盘会放不下书？
朱浩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小子，在这儿干嘛？”朱浩从装修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出来，就见李顺带着几人迎面而至。
这些人都是尖毛镢放火案中受到牵连之人。
即便现在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这把火是朱浩放的，但他们私底下还是觉得，朱浩难逃干系，毕竟有人想放火烧死朱浩才导致东院出那么大的事，让众工匠被罚。
尖毛镢被移送官府，无关人等也受牵连罚俸。
“我就在隔壁读书，趁中午没事进来看看都不行？这里不都空着吗？”朱浩一副不怕事要跟这群人顶着来的劲头。
李顺本想趁机发难，但一想朱浩正在跟世子一道读书，又跟袁宗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王府突然转向，好像一下子就倒向朱浩，当即冷声道：“以后不许进来，少了东西找你！”
朱浩撇撇嘴：“偷了你们的东西我能带到哪儿去？恐怕连外面那道门我都出不去吧！”
说完不顾一群工匠古怪的眼神，出了院子，回到隔壁的学舍。
京泓还在那儿呼呼大睡。
朱浩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书包里的纸笔，继续埋头写说本，过了半个多时辰，便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朱四带着陆炳回来，手里拿着个蹴鞠，脸上红扑扑的，看样子吃过午饭后他们又玩了许久才过来。
“朱浩，我们出去蹴鞠吧。”
朱四一来就要接着玩。
朱浩道：“暂时没时间，我手头有点东西，还没写完呢。”
“什么呀？”
朱四走过来凑头看。
可当他见到朱浩面前本子上那密密麻麻的字时，顿时不想看了，这会儿京泓揉着惺忪的睡眼起来，明显被说话声吵醒。
“正好，我们四个人蹴鞠，二对二怎样？”
朱四见京泓醒转，立即欣喜地说道。
朱浩打量朱四，眼前这位真是朱厚熜？
历史上的朱厚熜喜欢什么？
好像是道家那套东西，斋醮、青词……
但此时的朱四应该还没接触到道家的东西，再加上没当皇帝，应该不会对长生不老感兴趣。
以现在观之，朱四爱好上有些执着，说不好听点那就是偏激，依稀能看出他性格很拧。

第七十章 说书
转眼到了八月十三，马上就是中秋。
王府内节日氛围日益浓重，王府已开始给侍卫发放节庆礼品，朱浩进王府前，蒋轮曾说过伴读节庆时也能拿到王府的馈赠，可节日马上就要到了礼物却没影，可能真要等回家当天才有分晓。
这几天时间，隋公言露面的次数很少，甚至进王府的次数都不多，但凡隋公言不在王府，朱三和朱四都会到学舍这边来跟朱浩、京泓、陆炳一起读书，朱浩仍旧充当着“朱先生”的角色。
“明日你们可以早一点回去。”
陆松带来了消息。
此时已是八月十三散学后，朱浩和京泓坐在宿舍院搭起的葡萄架下面，摆了张桌子下棋。
有侍卫过来瞅了瞅，可能知道怎么下，但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自行离开，只有陆松站在一旁盯着看了许久。
朱浩其实很想问，老陆啊，这棋盘你能看出个花来不成？
京泓闻言抬头问道：“明日几时出府？”
“要到下午去了……具体几时走，我会过去知会你们，到时跟你们一起出王府。”
陆松最近的主要任务，就是时刻盯着学舍，毕竟朱三和朱四都在这边读书，陆松堂堂典仗看似没有当小王子的贴身护卫，但时不时就会在朱浩身边露把脸。
朱浩笑眯眯道：“又可以回家了，顺带看看我的书场经营得如何……嘿，应该能过个好节。”
京泓投来羡慕的目光。
朱浩小小年岁就实现了财务自由，而他还是苦哈哈要受家里的制约，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朱浩有钱做生意，而且还经营得很不错的样子。
朱浩这番话其实是对陆松说的，想吸引对方入股。
陆松没吱声，离开院子去安排晚上王府的安保工作。
“今晚去听书，去不去由你。”
朱浩的话让京泓瞬间激动起来。
好像财务是否自由也不重要了，能跟着一起出去玩，就是朱浩给予的最大便利。
……
……
第二天早上。
轮到朱四不出现了，朱三独自来到学舍院子，朱浩简单问过才知当天隋公言没进王府，但朱四有别的事情做来不了。
朱浩没问朱四干嘛去了，管你干嘛呢，跟我读书以及在王府潜伏，等将来从龙有关系吗？
“朱浩，听说外面有个说书的场子，可热闹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去听书，今天中午咱们一起去看看吧？好像就在王府西边……”
连朱三都听说了书场的盛况。
京泓一怔，他本想说，其实那书场是朱浩开的，但话到嘴边忍住了，这种事由朱浩去说比较好，如果朱浩不想说自己多嘴多舌，朱浩对他不满意，以后不带他出去听书如何是好？
“喂，我现在可不是外面随便疯跑的野孩子，而是在王府里给你当伴读……如果我擅自带你出王府的话，罪过可就大了，或许袁先生生气了直接把我撵走都说不一定。”
朱浩当然不会答应朱三的请求。
朱三板着脸：“你怎这般胆小怕事？亏我还觉得你有英雄气概呢。”
胆小怕事？
英雄气概？
不好意思，激将法对我无效。
京泓道：“其实不用去听……”
他本来想说的是，外面书场的说本都是朱浩写的，让朱浩讲不就完了？可话说出口后他又后悔了，出卖朱浩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
“什么意思？”
朱三瞄着存在感不强的京泓，“难道你让我把说书的请回来，给我单独讲？我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京泓下意识看了朱浩一眼，好似在说，有个现成的说书先生在这儿坐着呢，你找他不就完了？
但他这次很识相，直接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书本摇头晃脑地读起来，就像没听到朱三的问题一样。
朱浩没好气地道：“小京子的意思是说其实我对外面书场讲的评书，全都知道，不用出王府，听我讲故事就行。”
京泓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打量朱浩，好似在说，你怎么也叫我“小京子”？
“真的？”
朱三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喜滋滋地望着朱浩。
“假的。”朱浩道。
朱三眯起的眼睛，上弦瞬间变成了下弦：“耍我？”
“呵呵呵呵……”
京泓顾不得朱浩称呼上的改变，掩口偷着乐。
朱浩道：“想听故事也行，但上午必须认真温书，中午时我会进行一次考试，通过的话就给你们讲。”
……
……
有故事听，这对朱三来说是学习上的巨大动力，以她的聪明才智，只要用心，潜力是无穷的。
连同京泓都想继续听《说岳》的故事，尤其是把那些他没听全的部分补上，二人掀起的学习氛围，把陆炳都给带动了，陆炳这小家伙居然也拿本书在那儿背《论语》，似模似样的，只有朱浩一个人坐在窗口位置继续写写画画。
“朱先生，你教的，我们都学会了，考试吧。”
临近中午时，朱三信心十足地站到朱浩面前，就像学生在老师面前等候考校。
朱浩点头道：“看你们用心的样子，今天不用考了，坐下来吧……你们不去吃饭？”
朱三道：“吃什么呀？拿故事当饭吃就行。”
“嗯嗯。”陆炳跟着点头。
连京泓似乎都觉得，听故事比吃饭重要得多。
三个“好学生”都把自己的蒲团挪过来，坐下等着听故事，朱浩道：“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话说那北宋年间……”
京泓一上来就打断朱浩的话：“不是南宋吗？”
朱浩道：“你们想听南宋的？那好吧，我就给你们讲一个南宋的故事，话说那是南宋末年……”
“搞错了吧？是南宋初年……要不你还是从北宋末年开始讲吧。”京泓又出言纠正。
这下朱三不满了，瞪着京泓道：“到底是你讲还是他讲？小京子，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听故事！”
京泓这才意识到，今天自己只是配角，作为一个听众，没资格指点朱浩这个说书人。
朱浩笑道：“我给你们讲的，并不是岳家军的故事，而是一个全新的故事，话说那南宋宁宗年间，在江南一处叫牛家庄的地方，有两户人家隐居在此，一户姓郭，一户姓杨……”
朱浩既然要给孩子讲故事，当然不能讲《说岳》，那是针对听书老油子开的说本，而吸引孩子的故事，当然还是江湖侠客的故事最佳。
三个孩子都瞪大眼睛听着，这个故事的开场就有激烈的矛盾冲突，能一下子抓住他们的心。
正是《射雕》。
“丘处机乃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他是全真七子之中武功最高的存在，未来也是全真教的掌教，当他得知两家人被害后，马不停蹄回到牛家庄，可惜为时已晚……”
朱三一脸凄哀：“怎么会这样？朱浩，你这个故事不好，为什么上来就要让人家家破人亡呢？”
“那个……能不能不要打扰朱浩？我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京泓悠然神往，浑然忘记朱三的身份。
朱浩道：“故事的主角，可不是这一代人，而是下一代，我要说的，是两家人的孩子，他们各自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一个跟随母亲，被骗改嫁给了那个害他们家破人亡的金国六王子完颜洪烈，而另一个则在草原上出生，他们按照亡父所约定，一个起名为康，但因为母亲改嫁，他只能叫完颜康，而另一个则叫郭靖……”
……
……
故事还在继续。
不知觉已经过了正午，朱三和陆炳没回内院吃饭，陆松便过来查看情况。
但见几个孩子坐在那儿，听朱浩讲故事，陆松皱眉问道：“你们……不回去吗？”
朱三没有回头，抬手打断陆松的话：“陆典仗，别打扰朱浩讲故事，他讲的故事可好听了……朱浩，那个华筝是不是很喜欢郭靖？可郭靖那么笨的榆木疙瘩，怎么会讨人喜欢呢？”
陆松听了很无语。
什么跟什么嘛？
朱浩没理会朱三的追问，起身问道：“陆典仗，是通知我们可以出王府了吗？”
“暂时还不能。”
陆松好言相劝，“世子、小炳，你们该回内院用饭了，朱少爷和京少爷也得抓紧时间去食堂，迟了可没午饭……”
朱三噘嘴道：“饿一顿又不会死……朱浩，你快讲啊。”
朱浩没继续讲，而是打量陆松。
陆松看到朱三那热衷的样子，一阵无语，转头看儿子时，发现儿子也直勾勾地盯着朱浩，脸上满是狂热。
最后他干脆坐在一边等候，他想知道，朱浩到底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居然能让几个孩子不去吃午饭？
莫不是那些老掉牙的民间故事，这也能吸引孩子几乎到痴狂的地步？
可当陆松自己也听了一段后，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故事……
真的很吸引人。
连他这样的成年人，都不由代入其中，进入那个跌宕起伏的武侠世界。
陆炳是武人，本来就对武人的故事感兴趣，再加上故事的跌宕起伏深谙武侠小说精髓，以至于听了半晌后，陆松也忘了自己来是干嘛的。
“……转眼十八年过去，郭靖已经成长为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他与江南七怪……”
“是六怪，不是死了一个吗？”
朱三脑袋瓜灵活，立即出言纠正。
京泓道：“七怪是一个称呼，他们是一个整体，你知道死一个就行……听朱浩讲。”
朱三瘪嘴瞪京泓一眼，顾不上犟嘴，继续听故事。
“郭靖奉师命，先一步南下，这也是郭靖第一次出远门，没什么经验，觉得各处都很新鲜，尤其是中原的繁华令他惊叹，就在此时，他遇到了一个小乞丐，这小乞丐虽然衣衫褴褛，但唇红齿白……”

第七十一章 过节
陆松和几个孩子一起听朱浩说书，连时间都忘了。
先是陆炳忍不住，捂着肚子道：“爹，我饿了。”
陆松听得那叫一个意犹未尽，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乃是陆松的手下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明明陆松只是进来催促朱三和陆炳回内院吃饭，怎么进去之后就没动静了？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等中秋回来再讲吧。”朱浩有些口干舌燥，不想再继续讲下去。
朱三抗议道：“不行不行！我还没听够，你们都走吧，我留下来继续听。”
此时的朱三，正沉浸于小乞丐戏弄憨小子的快乐中，仿佛把自己代入到角色里，听得正过瘾，哪里肯善罢甘休？
连京泓都不由看了她一眼，似想起自己之前对朱浩所讲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故事的纠结，估摸着这位跟他一样，都对朱浩讲的故事走火入魔了。
“世子，请立即回内院，不然没法对王爷和袁长史交待。”
陆松义正词严地说道。
先前还跟孩子们一起听故事，现在成年人的思维重新占据上风，迅速便从武侠世界里挣脱出来。
朱三听陆松用父亲和老师的名头压自己，顿时灰心丧气，嘟囔着跟陆松走了。
……
……
“你可真厉害，这些故事你是怎么记住的？”京泓在陆松、陆炳和朱三走了后，带着几分敬佩望向朱浩。
朱浩道：“听多了，不就记住了？”
京泓眼神中带着热切，问道：“是谁给你讲的故事？”
“呵呵。”
朱浩笑而不语了。
没有先生在，朱三和陆炳都走了，再留在学舍也没意思，朱浩收拾好书本，准备回西院吃点东西就出王府。
“现在是上课时间吧？出王府怕是不那么方便。”京泓带着几分担心。
朱浩道：“明天就是中秋节，现在谁还有心思学习？再说谁来管我们学不学？”
京泓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从进王府之后，名义上有先生有同学，但其实平时的课业基本都是靠自觉，没人管。
要说管的话，只有朱浩负起责任成为朱先生时，会督促他们一下，但平时这家伙只顾忙自己手头的事情。
回到西院，侍卫们正在搬抬东西，大箱小箱的。
“几位侍卫大哥，用不用帮忙？这都什么啊？”朱浩笑嘻嘻过去问道。
姓连的侍卫回答：“过节用的……王府家大业大，你以为过节发的东西会少？过来搭把手。”
有免费劳力，当然要用。
正巧此时王府仪卫副骆胜带人过来巡查，厉声喝道：“赶紧干活，不得耽搁！”
骆胜在王府仪卫司的地位比起陆松来还要高，陆松只是王府仪卫司六个典仗之一，之所以得到器重，主要是他妻子是世子的乳娘，夫凭妻贵，平时负责外院的安保工作，以及出行仪仗等。
骆胜作为仪卫副，乃是仪卫司二把手，平时多在王府于城外的田庄长驻，很少回来。
骆胜羽林卫正千户出身，如今年过花甲，精神还算矍铄，历史上他在正德十六年过世后，儿子骆安继承了他的职务，而骆安正是朱厚熜入继大统后第二代锦衣卫指挥使。
第一代锦衣卫指挥使朱宸，如今为兴王府仪卫正。
这群侍卫本想让朱浩当免费劳动力，但见到骆胜，一个个噤若寒蝉，闷头干活，骆胜打量朱浩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便带人往内院去了。
瞧这阵仗，多半是因为中秋降临，王府高层聚齐。
食堂那边午饭早就撤了。
回房后朱浩拿出点心，交给京泓，京泓摇头谢绝。
“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离开王府，你饿着肚子回家，晚上你是多吃还是少吃？多吃让家里人以为你在王府日子过得不好，少吃的话……你不饿吗？我们是朋友，垫垫肚子吧。”
朱浩的话，有理有据。
京泓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中午光顾着听故事，没仔细想不吃饭回家后会怎样，作为一个孝子，他当然不能让家里人担心。
“那谢谢你。”
京泓没以前那么拘束，两个人吃了点心，喝了水，又一起回到学舍。
“后来，郭靖怎样了？”
京泓一看朱三他们没回来，不由想继续听故事。
朱浩道：“说好了中秋回来再讲，不能食言，好好学你的吧。”
……
……
下午没再见到朱三。
太阳西斜时，陆炳跟着他老爹陆松来到书舍。
“你们可以走了。”陆松前来传话。
京泓“哦”了一声，把手头的书本放下，起身要走，却见朱浩笑盈盈走向陆松。
“陆典仗，明儿就是中秋，既然今天先生不来，为何不让我们早点回家？”朱浩问道。
陆松瞪了朱浩一眼，没回答。
陆炳则带着几分兴奋问道：“爹，今年我是不是也能往家里带东西了？”
陆松还是不答。
等回到西院，朱浩发现自己和京泓住的屋子外，摆着两个竹篮，竹篮里放了很多东西，应该是王府送给伴读的过节礼物。
陆炳兴奋过去看，被陆松一把抓回去：“你的那份，我已经让你娘带回家了，回去就能看到。”
“好耶。”陆炳很高兴。
自己小小年岁，虽然在王府没赚到俸禄，却已开始往家里带东西，小孩子挺有成就感。
陆松道：“你们进去收拾妥当就可以回家了。”
说完陆松也不盯着，跟侍卫交待一下，便先一步带儿子走了。
……
……
朱浩和京泓各自收拾东西，他们对竹篮里有什么也很好奇。
看过后，发现其实并不是多金贵的东西，有熬制八宝粥的一些材料，五谷杂粮合起来一袋子，另外是一些咸鱼干，再就是两块墨台，几只毛笔，另外用包袱包着一些咸鸭蛋和熟鸡蛋。
最后，就是月饼了，有八块，什么包心尚不知。
“王府待遇真不错。”朱浩笑着说道。
京泓抬头看了朱浩一眼，他很想说，这还叫不错？
平时你吃的都比这个强。
朱浩道：“我先回家了，你走不走？”
“走！”
京泓也不想在王府久留，匆忙收拾完毕就跟朱浩一起出了王府。
路上侍卫看到俩小孩都没理会，此时还有人往王府里搬东西，显然这些东西并不是王府买来准备下发的，而是外人送给兴王府的礼物。
即便兴王府平时跟地方官绅有少来往，但逢年过节官绅礼数上还是要做足的，这也是惯例，毕竟以兴王府超然的地位，如果存心滋事会引发地方动荡。
尤其那些家底殷实的官绅，最怕被强权巧取豪夺。
兴王府在安陆地方上名声不错，一来是朱祐杬为人和善，再就是王府长史袁宗皋待人谦和，即便王府中有一些宵小，可有人压着他们就不敢轻易生事。
相反一些藩邸存在的地方州府，则不一定会如此太平，最显著的就要数南昌的宁王府。
“朱浩，我们要不要去听听书？”
京泓出王府后，并不着急回家，想去书场看看。
朱浩摇摇头，发出警告：“京泓，我得提醒你，散学后早点回家，这样才不会被家里面发现我们逃夜的秘密，如果非要听书的话，不如晚上邀约家里人一起去，就说在王府听到王子说书场那边很热闹……”
这算是经验之谈。
小孩子贪玩好耍是天性，可问题是家里人都知你现在要回家，一旦时间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京泓似懂非懂地点头，二人在街口作别。
朱浩没走出多远，就见知县衙门的衙差前来接京泓，显然兴王府提前通知县衙那边说下午孩子会早些回家，或许朱浩的地位不高没人管，但京泓作为县尊的儿子，若是出事，王府方面也不好交待。
若是京泓跑去听书的话，会跟前来迎接的人错过，回去后真不好解释了。
……
……
朱浩回到家里。
铺子很热闹，有不少街坊前来选购过节物品。
中秋乃是四大传统节日之一，自古便有祭月、赏月、吃月饼、玩花灯、赏桂花、饮桂花酒等风俗，再加上秋收刚过百姓手头有余钱，自然会来买一些东西欢庆节日，平时冷清的铺子生意明显转好。
“小浩，你娘在后边等你。”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是李姨娘。
朱浩提着篮子往里走，听到外面的大妈在议论：“朱娘的孩子？这么大了？听说现在在王府做事？真厉害。”
朱浩很想说，谢谢夸赞。
进到院子，见朱娘和朱婷正在那儿摘菜，马上要过节，家里在提前做准备。
“你姨娘的手割伤了，这两天不能沾水，就让她在柜台前支应，我过来做点活……小浩，这是什么？”
朱娘很和善，没有因为自己是大妇而李姨娘是小妾便以大欺小，丈夫不在了，二人在世俗枷锁中没法再出嫁，以后就是相依为命的姐妹。
朱浩道：“是王府发的过节礼，里边有月饼和咸鸭蛋……小婷，你要不要吃？”
朱婷眼前一亮，转头去看朱娘。
朱娘笑道：“跟你哥进去吃吧。”
“娘，我帮你。”
朱浩把东西放下，就要坐下来帮忙。
朱娘连忙摆手：“你在王府读书很辛苦，这些活让为娘来做就行……小婷，你也进去吧，小浩如果有闲暇就教你妹妹认字，她很聪明，学习很快。”
对朱娘来说，儿子是读书人，将来有大出息，这时代君子远庖厨的理念根深蒂固，朱娘不想因为要让自己减轻些负担，而令儿子做出任何折损读书人体面的事情来。
当天并不是中秋，但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朱娘很高兴：“今年咱终于稳定下来，银子有了，小浩也开始读书了，以后咱家一切都会好起来。”
朱浩道：“娘，既然咱有了闲钱，先不忙做别的，请个丫鬟回来吧？”

第七十二章 大少爷
“丫鬟？”
朱娘和李姨娘对朱浩的提议觉得很奇怪。
朱浩点头道：“是啊，咱也不用签什么卖身契，就找城外小门小户的姑娘回来，要手脚勤快的那种，每个月给俸禄，让她帮家里搬抬什么的……娘，我们有了银子也该学会减轻自身负担，如果太过辛劳的话……你和姨娘身体累垮了，那咱的日子还怎么好得起来？”
朱娘一时沉默下来。
之前她为了节省银子给儿子读书，还要应付朱家那边的盘剥，就算再苦再累咬牙也要把这个家撑起来，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事事亲力亲为，根本就没想过请人的事情。
可现在被儿子提及，连她自己也觉得很有道理。
眼下家里条件好了，生意又很忙，虽然儿子有很多时候不在家，但总靠两个女人把生意和家务一肩挑，的确难为人了一些。
李姨娘道：“浩少爷，不必请什么丫鬟，家里的活计不多，我能应付过来，让夫人好好打理生意就行……这几天只是出了点状况。再说，如果真忙的话，不是可以请邻里过来临时帮忙吗？”
似乎李姨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是她的手割伤，家里也不会窘迫到要找丫鬟的地步。
“娘，只有家里安定，我在王府读书才放心，何况咱日子过好一些，别人反而更加愿意来照顾咱的生意呢。”朱浩笑道。
朱娘不解道：“这是为何？”
朱浩笑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们请了丫鬟，会让人觉得咱日子过得好，做生意也更实诚，所以前来光顾的客人也更多……再说娘和姨娘都只顾着生意，小婷怎么办？她也需要人照顾一下。”
“不……不用……”
朱婷怯生生地道。
朱娘本来没下定决心，但看朱婷年岁小，平时已在帮大人做事，小小年岁就要承担部分家务。
如果家里条件还跟以前一样困难，那也没办法，但现在生活状况明显有改善，还这么刻薄孩子，就显得太过吝啬了。
“好，就听小浩的，明日出城请个丫鬟回来……”
朱娘做出决定。
朱浩笑道：“娘，我也跟去看看，最好一次请俩，一个负责打扫院子，浣洗衣物，一个负责帮忙烧火做饭，娘和姨娘专心照顾生意就好。”
……
……
一家人其乐融融。
可第二天清早，老太太朱嘉氏便趁城门开启时进了城，直奔小院而来，把朱浩叫过去问话。
这次朱浩没打探到更多消息，朱嘉氏听完有些不满意，但无可奈何，没过多久便黑着脸离开。
“你祖母说什么了？”
朱娘刚才没被允许入内，很怕儿子被婆婆欺负。
朱浩道：“就是问我在王府的经历……这次回去我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王府对我的戒心依然很重，我如实说了，然后祖母就走了。”
朱娘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对于儿子进王府当伴读，她始终心存顾虑。
当天上午，于三驾着马车到米铺接上朱娘母子，出城招募丫鬟去了。
于三昨晚就得到通知，今天一早就派人到村里知会，此刻早有几个老婆子等候在村口的大树下。
朱娘让儿子留在马车上，自己跟着几个婆子进村找村老说事。
介绍村里的少女到城里有钱人家做丫鬟，村里一直都有人做，不过都是直接签卖身契，现在却是雇请一个回去做长工，除非是没出嫁的，不然只能找寡妇，所以找村老是最稳妥的选择。
“浩哥儿，这两天书场生意太好了，不过麻烦事也跟着来，有人跑到咱的摊子收税，衙门那边也有皂隶过来收保护费，烦不胜烦……”
于三神色间多有无奈。
以他的关系网，可以防止地痞流氓跑来捣乱，但遇到有官方背景的地保甚至就是衙门的人，他就没办法了。
别人看到你赚钱，肯定会想办法从你身上盘剥一层。
朱浩道：“就算我们盘个铺子开书场，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该敲诈还是会敲诈，只有按规矩给钱……回头我再想想办法！”
虽然朱浩是已故锦衣卫百户的儿子，家族还有个当锦衣卫千户的祖父，但别人根本就不知他是书场的幕后老板，而且就算知道了也很清楚他母子跟家族关系不善，难以借到势。
朱浩本想拉陆松入伙，以兴王府的威风压制地方，可惜陆松拒绝了，现在看来必须想办法托关系给这个书场撑撑门面。
“对了，还有别的说书人专门跑来咱的书场听故事，拿纸笔记录下来准备回去讲，巡场时我要是发现了会立即赶人，不过有些人脑子特别好使，多听几回就记熟了，防不住啊……”
生意好，哪儿都被人惦记。
有人上门摊派苛捐杂税，还有人想抢生意。
朱浩想了想道：“这样，你在书场旁边多搭建几个棚子，然后去拜访一下城里那些说书的，邀请他们到我们书场来说书，我会给他们不同的说本，每日在不同的棚子里说书。
“以我们说本的质量以及更新速度，想来会吸引不少人，相信要不了多久安陆地界便只有咱一家说书……以后城里人要听书只能到我们西大街的书场来，如此也可避免恶性竞争！”
朱浩只能拿出个临时解决方案。
于三看起来机灵，但毕竟没有做生意的经验，所以遇到麻烦才会手足无措。现在朱浩出主意，于三只需要负责具体实施，脸上愁容尽去。
至于效果如何，只能实践过才知道。
就在这时，朱娘出来了。
“娘，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进村子？”朱浩没有继续跟于三说话，到了朱娘面前，“丫鬟找到了吗？”
朱娘道：“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儿多，你终归是男孩子，不方便……我们回城吧，晚些时候村里就会把应选的丫头送进城……”
朱浩面带讶异之色：“没现场敲定？”
于三提醒道：“村里的丫头，但凡没出嫁的，多半都在帮家里干农活，现在正是秋收时节，粮食虽然抢收下来了，但还得忙着晾晒，翻地和种菜，家里活实在太多，恐怕要等手头的农活做完才会让人进城应选。”
朱浩打量他：“小三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我就是这村子长大的，这些事情不需要打听就知道。”
于三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
趁着朱娘去跟几个送客的婆子说话，朱浩小声问道：“小三哥，这村里有没有你的相好？”
于三大吃一惊，连忙道：“浩哥儿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这种事哪敢乱说……若是话传出去，我非得被村里的长辈打断腿不可！”
“呵呵。”
朱浩笑嘻嘻不再言语。
随后朱娘回来，一行又去附近查看了建在山坳隐秘处的盐田，随后才入城。
……
……
下午日落前，果然有应选的丫鬟来到铺子，一个脸熟的婆子在前引路，车夫留在原地守着牛车。
一共四人进屋，婆子带着三个十三四岁没出嫁的女孩，站在朱娘和李姨娘面前，等着应选。
“是这样的，听朱三夫人您说不签卖身契，各家都很心动，要来参选的丫头不少，隔壁村子也有，老婆子跟村老商议后，便选了腿脚灵便眼里能找到活的，人也长得水灵的给您送来，您看看选哪个……”
朱娘道：“辛苦了。”
随后招呼李姨娘给那婆子打赏。
这种事，相当于牙子帮忙介绍佣人，只不过这次情况有些特殊些罢了，赏钱肯定少不了。
农业社会女人力气孱弱，很难独自在社会立足，朱娘这次请丫鬟，给的工钱相当于力夫在城里做工，每月三钱银子还管吃住，城外村子那些人家自然趋之若鹜，抢着让自家闺女来应聘。
“娘，我来选行不行？我觉得靠边这个……模样很好看。”
朱浩就像是在窑子里选花魁，只注重模样。
没办法，请个丫鬟回来，如果不好看的话，带出去怎么撑脸面？我又怎么当个悠哉悠哉的浪荡少爷？
“胡闹，旁边站着去！”
朱娘看过去，发现最边上那丫头已经脸红了，这一来更显娇俏。
朱娘把婆子叫到身边，详细问了那丫头的家庭背景，嘴上训斥儿子，但这种事她还是倾向于听儿子的意见。
“她姓白，父亲不是本庄人，二十多年前白家从大江南边逃难过来，陆陆续续生下她们几个，她上面有个姐姐，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有身契估摸着要二十才能放出来……下面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她爹身体不好……”
四个女儿两个儿子。
能全养活也不容易，父亲身体不好，姐姐早早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连她也要出来做工。
朱娘点头：“那就她了，家里有难处，知道好歹，做活也麻利勤快些。”
随后朱娘和婆子商量具体事宜。
剩下没选上的两个丫头出去到马车前等候婆子一起出城，当然就算没选上，也会给足车马费和茶水钱，但最后是否会被婆子贪墨不好说，就算选上，估计也要给婆子不少好处费。
“你姓白？叫什么名字？”
朱浩挤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要说这丫头，比朱浩年长个六七岁，在这时代已算是大姑娘，但面对朱浩这个小屁孩，一张俏脸染得通红。
又或是她姐姐偶尔归家会给她灌输一些思想，大户人家的少爷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色胚子之类的……
“我……我叫二蛋……”
这名字，怎么听都像是随便起的，朱浩扁了扁嘴，这白家也太不把女儿当回事了。
“二蛋？这名字不好……我叫朱浩，平时我不在家，在王府读书，只有逢五或是过节时才回来，我娘和姨娘在家里很忙，全靠你多帮忙照顾！”
朱浩说话很客气，一点都没有端少主人的架子。
一席话说完，小丫头的脸色马上没之前那么紧张了，仔细瞅了瞅朱浩，似乎要把这张脸记住。

第七十三章 有大事发生
事情谈妥，小丫鬟当天就上岗，朱浩家里晚上的中秋宴多了个帮手。
朱娘有意考察一下新丫鬟的能力，让她下厨试一试。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下厨这种事小丫头早就会了，只是烹调技术尚待改进，这跟之前她家开伙只是做一些青菜豆腐的菜式有关，想要烹饪出美味佳肴，尚需李姨娘指导。
“二蛋，你去给你李姨打下手，顺带观察下你李姨是怎么做菜的……”
“是。”
小丫头唯命是从。
朱浩在一旁道：“娘，我总觉得二蛋这名字怪怪的……不如我给她换个称呼，她姓白，就叫她小白吧。”
丫头赶紧道：“不……不用，二蛋挺好。”
朱娘上下打量丫头：“模样中看，只要手脚勤快为人实诚，在城里住几年，回头可以放个好婆家……难得小浩看你顺眼，你就听他的吧。”
雇佣丫鬟这件事，本来就是朱浩提议，现在儿子要给丫鬟起个名字没什么不可，本来二蛋这名字就很土气，不适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嗯。”
夫人既然开口，那基本就算是正式决定，二蛋由此变成了小白。
……
……
晚上一家人吃团圆饭。
小白没有上桌，把东西送上餐桌后，她就识相地退回厨房，等着吃点残羹剩饭或是等朱娘安排她吃什么。
“小白，别见外了，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就是找个人回来帮忙，以后我们吃什么你跟着一起吃就好，赶紧坐下来一起吃饭！”
朱娘可不会把小白当下人看，直接去厨房把人拉回餐桌前。
自己受人白眼的时候太多，现在与其说请个丫鬟，不如说找个小妹回来帮忙，这丫鬟既要负责后院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可能还要帮忙照看铺子，朱娘觉得以后小白会很辛苦，不对其好一点，怎么收拢人心？
小白诚惶诚恐。
朱浩把手里的筷子递过去：“小白姐姐，我的筷子还没用过，你先用吧，我自己去厨房拿……今天是中秋节，你不能回家跟家里人团聚，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吃团圆饭。”
李姨娘望着小白羞红的俏脸，掩口笑道：“浩少爷，你这年纪轻轻，口这么花，怕是长大了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风流才子。”
朱娘白了李姨娘一眼，觉得这么评价儿子不合适，但她也不反对让儿子从小学会怎么跟女性相处，为家里开枝散叶打基础。
小白本来已经很害羞了，听了李姨娘的话，脑袋都抬不起来。
“人齐了就吃饭吧！”
朱娘招呼一声，“不过小浩，先去堂屋祭拜过你父亲，回来再开饭……我们一家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分开！”
朱娘注重礼法，任何细节都不容有失。
朱浩只能起身跟着母亲去堂屋给父亲上香，回来后一家人才一起吃团圆饭。
……
……
翌日一早，天色蒙蒙亮，朱浩就起床准备回王府。
此时小白已经睡醒，正在院子里帮忙打水……用水桶自古井中把水提上来，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属于基本操作。
朱浩围着井转了两圈，考虑要不要搞个压水器械，这样能省力不少，就在他想事情时，朱娘从铺子柜台那边过来。
“小白，昨夜睡得可还习惯？”朱娘问道。
前铺后院占地面积很大，这也是家族觊觎的主要原因，本就住几个孤儿寡母，空房间多的是，李姨娘一直想让女儿学会独立，早就给朱婷安排了单独的房间，但朱婷晚上害怕都会找母亲睡，昨晚安排住宿时，朱娘就让小白跟朱婷睡一个屋。
小白连连点头：“挺好的。”
朱娘笑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怕生，话很少……不过女孩子腼腆一些好，口舌招尤。”
说着不忘看儿子一眼，好像她形容话多招来事端的那个人就是儿子。
朱浩道：“娘，你是在说我吗？我在王府里话很少，从来都不给自己找麻烦。”
正说话间，后院传来敲门声。
平时街坊邻里的大婶大妈过来，基本都是走后门，朱娘没觉得多意外，让洗衣服的李姨娘过去开门。
很快李姨娘紧张兮兮过来禀报：“却是家里那位刘管家。”
朱娘慎重起来。
她亲自过去，朱浩自然跟着一起去。
到了后门，发现只有刘管家一人，并不见他平时总服侍在旁的老太太。
“刘管家，有事吗？”朱娘有些紧张，还探头往外面的街巷看了看。
刘管家笑道：“老朽有事来跟令郎说，请三夫人回避一下……乃是老夫人让我过来捎话。”
朱娘面色沉重。
以往朱家人都针对自己，现在事事都直接找儿子，这种趋势让她心生不安。
等朱娘回避后，刘管家把要传的话告之朱浩。
“……老夫人跟锦衣卫林百户打过招呼，说过几日会让你去见一个人，乃是王府内应，到时候你将多个帮手。”
朱浩皱眉。
一听就知道是去见陆松。
可问题是，二人早就接过线，陆松没告诉林百户，朱浩也没跟朱家人说，所以背后两方都蒙在鼓里。
或许是因为这两次回家他给朱家带来的情报都不是很重要，又或是陆松那边没达到林百户的预期，双方一合计，得，让他们见面取得联系，互相监督，互相利用……
朱浩自己倒是无所谓，可陆松那边，一旦身份败露，在王府再也无法立足。
“什么人呀？”
朱浩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一脸好奇地问刘管家。
刘管家嘴角发出讪笑，似觉得眼前这孩子太过天真，自然没多重视，脸上带着一丝显摆之色，得瑟地道：“听说是王府中一个典仗，具体是谁不好说，等你见了人就知道了。”
“哦。”
朱浩点头。
而后刘管家不停留，转身去了。
……
……
卯时刚过，朱娘便让于三赶马车送朱浩回王府。
路上于三一再询问书场的经营问题，朱浩随口应着，心里却在想有关朱家和林百户商议让他去见陆松之事。
“林百户连内应是王府典仗都告诉了朱家，看来是真心实意想跟朱家合作，我这边给朱家提供的情报很少，陆松更不会出卖王府求荣……或是京城那边又在给安陆收集情报的人施压……”
进了兴王府，朱浩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松。
找了半天，却没见到陆松人。
一直等到京泓回来，陆炳父子都没进王府。
待上课时，朱浩和京泓一起去学舍院，等了半晌，却见朱三、朱四和陆炳一起过来，三人有说有笑。
“朱浩，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朱三一来就显得很慎重，似乎要跟朱浩交待大事。
朱浩没理会她，先问陆炳：“陆炳，你爹呢？”
陆炳道：“我昨晚留在王府跟我娘一起住，我也不知道我爹在哪儿。”
朱三瘪瘪嘴道：“朱浩你真有心思，问阿炳他爹干嘛？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是有关我们出去玩的……”
得知陆松不在城内，朱浩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边朱家刚通知他说要跟锦衣卫安插在王府的内应见面，内应还是王府典仗，陆松就不在王府，事情会不会太过凑巧？
难道说王府及时截获了情报，开始有意寻找奸细？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其余几个典仗是不是也奉调出城，再就是尽快跟陆松取得联系。
“我和小四，跟父王提出要出去玩，父王本来不同意，但经不住我们再三央求，最后袁先生帮我们说话，只要我们能在几天后考《孟子》前几篇集注和经义时能过关，就同意让护卫护送我们出去玩，到时还能带上你们……朱浩，全靠你了。”
朱三眼巴巴地望着朱浩。
朱浩打量她一眼，问道：“平时你们不是能偷偷跑出去玩吗？”
“这次不一样。”
朱四在旁做补充，“父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出城去玩，到时去山林或是野地狩猎……抓兔子也行啊。”
京泓不解地问道：“要过考核，不是让先生来教吗？为什么是朱浩教？”
朱三道：“小京子你知道个屁，袁长史说，隋先生家里有事，最近都不来王府，以后连教习都要更换，应付考试不找朱浩能找谁？再说朱浩之前教得多好啊，让隋先生教还不如朱浩教呢。”
京泓本想反驳，但对比了一下朱浩和他之前从别的先生那儿所学……
辩无可辩。
“你们要考《孟子》，那就用心学，我保证用心教，至于你们是否能掌握，就要看你们的悟性了。”朱浩道。
朱三笑嘻嘻道：“你可真经不住夸，说你比隋先生强，你以为自己真比隋先生强啊？人家可是举人……”
“三哥，咱还要跟朱浩学《孟子》呢，你挤兑他……没任何好处。”还是朱四聪明，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你笑朱浩对自己有何益处？
现在求着人家办事，还是巴结点比较好。
随后开讲，朱浩当天再次充当“朱先生”，给几个孩子上课。
……
……
中午，朱浩趁机去学舍隔壁，问刚好在此上工的老宋怎么今日几个王府典仗都没见到人。
老宋心眼实在，没多想便告知几个典仗都因故不在，似出城去采办什么东西，过几天才回来。
朱浩心中有数。
下午散学时，朱浩单独跟陆炳说话。
“陆炳，今晚你还是留在王府吗？”朱浩问道。
“嗯。”陆炳此时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是朱浩给他的，让陆炳背《论语》或许可以，让其背《孟子》就太过难为他了，为了让陆炳也能一起学习进步，最好还是从基础的东西学起。
朱浩道：“那你就是能见到你娘咯？这样，你跟你娘说，朱浩有一件关于锦衣卫的事要找你爹……如果你娘方便的话可以让你带话，亦或者亲自来见。这件事你不能跟别人说，是咱俩之间的秘密，行不行？”
“嗯。”
陆炳傻愣愣地点了点头。

第七十四章 夫唱妇随
朱浩暂时找不到陆松。
估摸最近也不可能见到他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陆松妻子范氏身上着手。
陆松如果没跟范氏提及过往，那范氏听了儿子的话也不会当回事。
但若是陆松曾告之妻子自己给锦衣卫当内应，那只要说有关于锦衣卫的事情，范氏就会明白将会有影响夫妻命运的大事发生，只要她不傻便会主动来寻。
当晚，朱浩简单收拾后，便坐在桌前写东西。
京泓问道：“今日不出去听书吗？”
朱浩笔未停，随口道：“白天连两位王子都在用心读书，难道你不应该比他们更加努力吗？”
白天朱三和朱四也想听《射雕》的故事，但被朱浩拒绝，朱四本身没听过也就没多在意，姐弟二人现在一门心思想出城去玩，把精力全用在学习上。
“对了朱浩，听我爹说，兴王只有一个儿子……为什么现在会有两个？他们……真的是兄弟吗？”
京泓回家几次后，终于开窍了。
兴王就一个儿子，对外并不是秘密，陆松之前已有意称呼朱三为“世子”，而称朱四为“王子”，可京钟宽大概能猜想到，王府这是用的障眼法，两个王子中必然有一个是假的。
朱浩道：“你进王府，是来探究谁是世子的吗？我们的目的是读书，他们是谁很重要？”
“我……我只不过好奇罢了。”京泓显得底气不足。
朱浩继续问道：“你爹还跟你说了什么？”
京泓沉默不言，似不想把家里的事告诉朱浩，但一想在王府里自己求朱浩的时候居多，如果连这都要隐瞒的话，那以后不是要遭至朱浩的冷遇？
“我爹还说，你是朱家人，朱家乃锦衣卫之家，你爹是锦衣卫百户……说你进王府的动机不纯。”
京泓的话，让朱浩失声笑了起来。
京泓好奇地问道：“你笑什么？”
朱浩道：“你爹说得没错啊，现在全王府的人都知道，我朱家对王府有不轨的企图，你不觉得他们像防贼一样盯着我吗？”
“啊！？”
京泓没想到朱浩会坦然承认。
“别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你以为你爹让你进王府目的就很单纯？地方官员原则上不能跟藩王来往，你爹或许知道自己长寿知县这一任任期干不到头，便趁着坐在县尊的位置上巴结兴王，这比当官更重要，意味着以后他还有机会当官，谁也不能说自己比谁更高尚！”
朱浩言辞间丝毫不让。
京泓气得够呛，大声嚷嚷：“才不是呢，我爹不会为了当官做那等绳营狗苟之事！”
本来二人关系很好，但因朱浩对京钟宽安排儿子进兴王府当伴读动机的揣测，京泓生气了。
而后二人一句话都不说，大概是准备长时间冷战。
其实这正是朱浩的目的……这下终于清静了，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不用担心再被人打扰。
……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朱浩就起床，穿戴整齐来到院子里洗漱。
京泓起来得也很早，但因昨夜两人发生争执，对朱浩做什么不加理会，独自坐在窗户前发呆。
朱浩乐得如此，因为待会儿就有不方便京泓参与之事发生。
值夜侍卫相继散班，外面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有人直接回家睡觉，有人则会等吃过早饭再走，因人而异。
就在此时，巷道里有人打招呼。
“嫂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侍卫的声音很清晰。
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传来：“带孩子回家换身衣服，顺便捎些东西回去。”
朱浩来到院门口，就见陆炳跟一个长相秀气的年轻妇人往王府西门走去，路过朱浩住的院子时有意放缓脚步。
本来年轻妇人要陆炳进门叫朱浩一声，却见朱浩主动迎了出来。
这年轻妇人不用猜，就知道是陆炳的母亲范氏。
“陆炳，这是你娘吗？伯母好，我是陆炳的同学，叫朱浩……我来帮你拿吧。”
朱浩热心地说道。
就在范氏愣神时，朱浩已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上提着的包袱，范氏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若是一般男子这么上手的话，多有不妥，但换作朱浩这样一个小孩，就没人在意了。
“伯母，我们有话出去的路上说，尽量别让人察觉端倪。”朱浩压低声音道。
范氏没想到朱浩会如此机警，带着些许不安，又跟那些路过打招呼的侍卫颔首示意，把包袱交给朱浩，一行三人往门口去了。
走了一段趁着周围没人，范氏低声问道：“朱浩，你让小炳给我说的那些话，是何意？”
朱浩道：“伯母，跟你说之前，我想确证一下，你对此知道多少？你应该清楚我是朱家人，家里是锦衣卫，而王府中人都觉得我是朱家安插在王府的眼线，所以对我防备有加……其实我跟陆典仗关系不错。”
朱浩的谨慎让范氏稍微松了口气。
这说明朱浩是聪明人。
跟聪明人谈事情，会让人安心许多。
范氏看了儿子一眼。
此时陆炳手里也拿了一点东西，应该是中秋节兴王府下发的礼物，但因为陆松值班后就被紧急派出去公干，东西没有带回家。
觉得儿子年幼听不懂自己的话，范氏小声对朱浩道：“其实小炳父亲，把该说的都跟我说了，他……也说了你跟他的事。”
朱浩这才知道陆松跟妻子的关系有多好。
“小炳的祖父供职于锦衣卫，子承父职，小炳父亲也算得上是锦衣卫中人，如今锦衣卫那边以此为要挟，小炳父亲很为难，既不想陆家有负兴王府，又不想暴露身份，一时难以抉择。”范氏继续补充。
朱浩终于知道陆松为何会帮林百户做事。
林百户是拿陆松父亲陆墀曾当卧底的事进行要挟，若是陆松不答应继续为他们做事，就会把陆墀的身份揭穿，那陆松作为卧底的儿子基本不用在王府混了。
当然，范氏嘴里所谓的不想有负兴王府只是托词，更多的还是为陆家今后的前途考量。
这也是为何陆松会把事情原委告诉妻子的重要原因，对于陆松来说，身份败露最多被调到别的地方当军户，甚至可以继续为朝廷做事。
但对于范氏来说，她本为朱厚熜乳母，深得兴王妃信任，若是陆家有负王府，对范氏来说极不公平，仔细掂量后夫妻只能商量着来，先稳住林百户那边，在不伤害兴王府利益的情况下，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去应付公事。
朱浩道：“伯母，其实我也怕泄露秘密……才以这种方式跟你说，时间仓促不便细谈，总之你要想办法及时通知陆典仗，让他最近别去跟林百户会面，因为王府此番把他们调走，就是知道王府典仗中有人为锦衣卫做事，只是现在他们不能确定那人是谁。”
“什么？”
范氏大吃一惊。
她没想到丈夫的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更没想到前来示警的居然是朱浩。
本来从西院出来到西门就不远，大门近在眼前，朱浩眼见范氏脸色大变，急忙提醒：“言尽于此，伯母不要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如果不是事情紧急，我也不会冒险让陆炳跟你说，总之兴王府在锦衣卫那边也安插有内应……大概如此吧。”
说到这里，朱浩突然恢复孩子天真的一面，笑呵呵大声道：“陆炳，我就送你跟你娘到这里了，包袱好沉啊……你快跟你娘回去吧，等下上课的时候再见。”
……
……
当范氏带着些许惊惶不安离开王府时，朱浩明白这对夫妻心中有多焦灼。
夫妻本来能在王府中过安稳日子，却被锦衣卫要挟，如果事情传出去，他们只能再寻地方生活，王府会不会对付他们两说，但你给朝廷当眼线刺探兴王府的情报，本身就是兴王府的敌人。
之前创造的让陆家兴旺发达的便利条件，都将付诸东流。
上午到了学舍。
京泓还是不打算原谅朱浩，埋头看书。
朱三和朱四到来，一进屋就四处看。
“阿炳那臭小子不知跑哪儿去了，明明昨晚还在王府。”
朱三对陆炳不在很生气。
她掌控欲很强，什么人什么事都要顺着她的意思来，似乎陆炳只是她的小跟班，不能有自己的事情一般。
朱浩道：“我早晨看到他，跟他娘一起出王府去了。”
“是范娘吗？”
朱四眼前一亮。
明显他跟范氏的关系极好，那是他的乳娘，相当于他半个娘。
朱浩点点头。
就在此时，袁宗皋带人进入屋子。
“袁先生。”
几个孩子都起身向袁宗皋行礼，毕恭毕敬。
袁宗皋笑着点头：“不必拘礼，这几日隋教习不在王府，你们的课业由老夫暂时兼领，如果你们有不会的地方，只管问便可。”
袁宗皋作为王府长史，王府上下那么多事，居然会跑来给孩子上课？
朱三笑道：“袁先生不用担心，我们不会的问朱浩就行，这次考试我们一定会通过，到时就可以出城玩……袁先生看好了，届时保管让您大吃一惊。”
“哦，呵呵，看来你们对朱浩的学问很认可啊。”
袁宗皋这只老狐狸，笑起来别有深意，“但你们的课业始终需要人督促，这样吧，你们若实在没有问的，老夫便去了，回头有新先生履职，他是生员出身，学问不错，迟些时候就会来，你们称呼他公孙先生便可……”
几个小的这才知道，隋公言等于是彻底被王府放弃了。
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王府方面就找了个临时先生，一个姓公孙的秀才回来顶班。

第七十五章 新教习
上午本来是朱浩讲《孟子》，但袁宗皋说有新先生来，就变成自习。
袁宗皋早早就走了，之后陆炳姗姗来迟。
临近中午时，终于有个身着蓝衫的读书人出现在学舍，不是由袁宗皋带来，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卫前来送人。
本来朱浩以为出来当先生的起码是个四五十岁科举无望的老学究，等亲眼看到人，才发现居然是连二十岁都未必有的年轻人。
此人身材痩削，长得丰神俊朗，眉目清秀，皮肤是不健康的惨白色，家里的条件恐怕不是很好，营养跟不上。再看身上的蓝衫，袖口和肩膀处都有补丁，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秀才会放着备考乡试而不顾，跑来当先生。
“尔等……”
男子进来后，看着在场几个孩子，整个人都不自然了。
朱三带头起身行礼：“见过公孙先生。”
来人一听更加局促，好像从没有给人上课的经验，步调不顺，别扭地走到讲台前，先是看了眼黑板，心中揣测这是什么东西，而后才立定看着下面站着的几个孩子。
“我……鄙人公孙衣，乃安陆本地人士，今日来给诸位上课……不知哪位是兴王世子殿下？”
此人很直接，上来就问谁是世子。
朱三出列道：“我是，你有事吗？”
“没……没有，鄙人仰慕兴王和世子已久，今日能来……”
这开场白，一点没有先生的气势，就像一个刚毕业走上讲台的老师。
朱浩看了眼觉得很熟悉，因为当初他带过不少这样的学生，初上讲台大多是这模样……那些学生后来基本在全国各大学或者中小学任教，逐步成为各自学校的教育骨干，正可谓桃李满天下。
朱浩之所以在教学方面表现出卓越的天赋，概因前世他不是普通的老师，而是老师的老师。
看到这样一个青涩的年轻人，朱浩生出一股亲切感。
就在公孙衣讲述自己进兴王府激动的心情时，朱三又一次拿出她狡狯刁钻的一面：“公孙先生，你公孙衣那个名，是衣服的衣吗？你为什么叫这名？好奇怪啊。”
“啊？”
公孙衣果然不太适应这种对话方式。
一个学生，居然敢评价先生的名很奇怪？
谁给你的胆量？
不怕受罚么？
可眼前这位是兴王世子，人家就是不怕罚，你只是被拉来临时充数的教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公孙衣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鄙人的名，乃母亲所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乃是取尽孝之意……现在开始讲课，以袁师所言，今日讲《孟子》公孙丑章句……”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公孙衣总算看出来了，耍嘴皮子他可不是世子的对手，还是讲课比较实在，王府叫他来当临时先生，他就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
当先生最符合那种“无惊无险又是一天”的生活模式，教学的地点在哪儿好像无关紧要。
……
……
课堂氛围顿时起来了。
新先生到来，都想知道他有几把刷子，而朱三还想着捉弄老师，以至于公孙衣讲课时，朱三不时打断他的话。
“先生，我觉得你这里说得不对，先前朱浩可不是这么教我们的。”
朱三不但捉弄公孙衣，还想把朱浩带进战火来，引发公孙衣跟朱浩间的一些嫌隙，她好隔岸观火看热闹。
公孙衣问道：“朱浩是谁？是你们以前的先生吗？”
“嘿嘿……”
下面的几个孩子都在笑。
公孙衣觉得很好奇，我问是不是你们以前的先生，你们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笑什么笑？
朱浩举起手道：“公孙先生，她说的朱浩，就是我。”
“啊？”
公孙衣脸上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他不敢相信，兴王世子说朱浩教他东西，王府居然是个不起眼的伴读授课？
搞什么搞？
朱浩解释道：“最近这段时间，每当隋教习不在，就由我来给他们讲课，因为我之前学过四书五经。”
“原来如此。”
公孙衣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讲他的课。
朱三笑嘻嘻回头看了朱浩一眼，正要准备继续拱火的时候，先前送公孙衣过来的侍卫前来打招呼：“公孙先生，中午用饭时间到了……您跟侍卫们一样都是到西院食堂吃饭，那边会安排伙食。”
公孙衣听到吃饭时间已至，不知为何，竟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舔舔嘴唇，眼冒精光，好像进王府就是为了蹭饭一般。
看到这一幕，朱浩眨了眨眼睛，好奇公孙衣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哦，吃饭了吃饭了，小四、小炳我们走！”
朱三一听下课，拉着朱四和陆炳便往内院去了。
公孙衣看了看朱浩和京泓，似好奇为何这两个没跟着一起去时，朱浩起身道：“公孙先生不认识路的话，跟我们一起去西院食堂就行。”
公孙衣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小课堂上的人，待遇也大不相同。
……
……
朱浩、京泓和公孙衣一起到了王府西院食堂。
要说当天有新教习进王府，王府西院这边还是做了一些伙食上的改善，单独给公孙衣留了饭菜，这至少说明王府上层打过招呼。
可不能让公孙衣到了这边，因过了饭点连饭都吃不上，那就有失王府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
“公孙先生，不知您贵庚？”
朱浩看着公孙衣吃饭时尽量装斯文细嚼慢咽，却又忍不住拼命往嘴里扒拉的样子，不由问了一句。
公孙衣道：“年已二十。”
“尊堂健在？”朱浩问询。
“家严早逝。”
公孙衣有些不耐烦。
意为家里只有个老母亲。
“可有成婚？”朱浩继续问。
公孙衣有些诧异地瞅了朱浩一眼，或在想，你小子怎么这么多问题？为师成婚与否，跟你这个弟子何干？
但以他的印象，这王府伴读非富则贵，以后自己从王府离开，或许还要靠这些富贵人家子弟帮衬，想了想便直言：“头年已成婚。”
这时代男子成婚普遍比女子晚一些，但十九岁才成婚，绝对算不上早，应该是“大龄男青年”。
这足以说明他的家境不好。
想想也是，父亲早早就撒手人寰，老母亲独自养儿子，还把儿子培养成秀才，已到极限了，要不是儿子考中秀才的话，估计连成婚的资格都没有吧！
“那公孙先生……还没有孩子吧？”朱浩继续问。
公孙衣脸色稍有不悦，但还是“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京泓好奇地打量朱浩，很奇怪小伙伴没事问先生这么多问题干嘛？
这时代天地君亲师的概念深入人心，老师和学生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就算坐在一起吃饭，也不可能以平等的态度交流，况且谈的还是先生的家事。
朱浩道：“今年乃岁考年，八月安陆本地岁考已结束……不知先生考得如何？”
公孙衣抬头盯着朱浩，很奇怪一个小孩子居然知道那么多？
大明没有提学学政这个官职，地方考试都是由本省布政使司或按察使司的一名副职来完成，称之为“学使”。
“学使”会在任期第一年，也就是会试年进行岁考，遍行各地考核各地生员，以州府为单位，评出生员的等级以及做出赏罚。
年底前“学使”还得把童生院考完，也就是院试，取新秀才，有时院试不能当年完成，会拖到来年三四月以后。
第二年行科考，相当于乡试选拔。
只有在科考中成绩优秀者，称之为“录科”，方有资格参加乡试。
第三年也就是乡试年，七月有录遗考，便是在科考中没有通过，或是因事、因守制没有参加的，可以进行一次补考，获得当年乡试参加资格。
八月乡试。
之后“学使”的任期就算结束，循环往复。
对于普通生员来说，只要没考中举人，这循环就要持续下去。
因此出来当教习的秀才，基本都是乡试无望的读书人。
比如说《范进中举》，范进考中生员后，他老丈人听说他要考举人，骂他“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
公孙衣年纪轻轻出来当教习，家中必有难处。
公孙衣本不愿作答，但一琢磨好似不是什么丢人事，抬头稍显得意：“岁考一等，补了增生。”
一个新进生员，第一次参加岁考，就算成绩优异，也没法直接补廪生，不是廪生就没有资格享受朝廷的禄米，而现在距离下一次的乡试还有两年时间，就算你想继续进学考乡试中举人，也得先为五斗米折腰。
朱浩本想问问公孙衣你每月束脩多少，但琢磨一下，公孙衣多半不会在王府久留，跟读书人谈钱，或许会直接吹胡子瞪眼。
那我还是不问了。
到下午，公孙衣上了一节课，到课间休息时，朱三跳出来把这个问题给揭开：“公孙先生，我父王每月给你多少钱啊？听说之前的隋教习，每月三两银子，还有不少大米白面呢。”
换作别人提这个问题，公孙衣肯定避而不答，或许还会生气。
但现在是“兴王世子”问，这等于是自己的半个雇主，他也是年轻气盛，性子耿直了些，直接回答：“鄙人不过是个相公，比不得举人老爷，每月……有八钱。”
一下就为朱浩释疑。
八钱银子，一年下来差不多近十两，如果能在王府久留，那还真是能改善生活，“钱”途无限。

第七十六章 连吃带拿
公孙衣年纪轻轻又没教学经验，这样的先生跟学生打成一片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威严却严重不足。
教学水平……
更是马马虎虎，甚至不如隋公言。
不过好在袁宗皋一早就给他定了教学方针，不能单纯只讲经义，要连同集注一起讲，照本宣科他还是会的，将朱熹的理章句集注原封不动搬出来，孩子是否学会另说，死记硬背总会吧？
此时朱三和朱四手上的课本，多了《论语集注》和《孟子集注》，公孙衣不过是讲了个大概。
到下午散学前，一堂课讲完，朱四拉着众人出去蹴鞠，公孙衣没拦着，显然他对教学什么的没有计划，甚至连一堂课要上多久都没定下规则，课堂本是老师带孩子，现在是他绕着孩子转。
“朱浩，你不是说会制造一个皮质的蹴鞠吗？为何没见到？”朱四对这件事很记挂。
朱浩道：“你当材料那么好找？暂时寻不到皮革，这件事得往后放放，当前应付你父王考校不是最重要吗？”
这次连朱三都点头。
相比于出城玩耍，蹴鞠有个现成的能踢就行，蹴鞠还要吹毛求疵不成？
就在几个孩子蹴鞠时，公孙衣坐在学舍门口的台阶上，丝毫没有先生的架子，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他在那儿发呆，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状极得意。
朱浩心说：“他还不知，正因为他没有教学经验，王府才不担心他是锦衣卫派来的卧底，这次王府选拔教习，料想锦衣卫那边也在做事，让我跟陆松见面便有可能跟此有关。话说陆松现在何处？”
……
……
下午散学后。
朱浩、京泓和公孙衣一起到了西院，朱浩见公孙衣要走，不由出言提醒：“可以吃完晚饭再走。”
“这……怕是有所不妥吧？”公孙衣其实也想留在王府吃饭，能给家里省一顿有什么不好的？
朱浩见公孙衣脸上又是中午那副对食物无比向往的神色，劝慰道：“王府饭食并没有定时定量，你是先生，也算是王府中人，吃过晚饭再走有何不妥？先生跟我们一起去吃吧……”
这下成了朱浩盛情邀请公孙衣。
公孙衣推辞不过，其实他早就心向往之，顺水推舟地跟着朱浩、京泓一起来到食堂，此时晚饭尚没有正式开始，不过等着连吃带拿的侍卫已聚集不少。
对于公孙衣的到来，没人有大的反应，毕竟这是王府新教习，哪怕只是个临时的，在这儿吃饭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以他们的身份，哪里有资格出言反对？
反而是公孙衣很惭愧，对于读书人吃不属于自己的那餐饭觉得很丢脸。
但等朱浩送来三盘菜肴及一大碗米饭，所有的愧疚都消弭于无形。
三道菜分别是梅菜扣肉、炒酸豇豆和蒜蓉菘菜，都很下饭，公孙衣再也不顾形象，端起足足盛有半斤米饭的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米饭就干完了，他不好意思地看向朱浩，朱浩又起身去给他添了一碗。
朱浩只盛了二两米饭的碗里还剩下一小半时，公孙衣居然又干完一大碗饭，到这时他终于确定，公孙衣原来是个饭桶！
“公孙先生，慢点儿吃，没人抢你的……你不知道，王府晚饭一向紧张，如果早晨来早些，早饭倒是经常有剩余。”
朱浩不但鼓励公孙衣留在王府吃晚饭，言下之意你一天三顿饭都别客气。
京泓则稍微有些意见。
以往晚上食堂这边就经常饭菜不够吃，现在凭空多出一张嘴，还是一个饭量很大的家伙，那以后他跟朱浩的定量肯定会被公孙衣分走很多，想吃饱就更加不容易了。
公孙衣听了此话，颇为心动。
自家事自家知，进王府教书看起来美好，却不是一份稳定的工作，王府一旦请来高水平的教习就会把他撵走，每月八钱银子看起来多，但能挣多久是个问题，说不定一个月都不到就到头……
这白食，不吃白不吃。
吃过晚饭，眼瞅着还有人络绎不绝进来，食堂里饭菜尚有剩余，朱浩又去打了一碗饭，跑回西院宿舍拿来食盒，装上后让公孙衣带回去，虽然饭菜不多，但让他家里的老母亲和妻子对付一餐不难。
“这……怕是不合适。”
公孙衣口是心非，嘴上说不要，手已把食盒提到手上。
朱浩笑道：“能给家里省点口粮不好吗？我到王府来读书，其实也给家里省下不少口粮呢。”
京泓顿时用“你骗谁”的眼神看了过来？
就你朱浩家还缺口粮？
蜡烛都是一篓子一篓子往王府带，馅饼更是大肉馅的，感情你自己不饿，慷他人之慨，知道我带的干粮少，打算让我晚上吃不饱，一整夜都挨饿是吧？
公孙衣很高兴，点了点头，望向朱浩的目光满是感激。
认识不到一天，公孙衣就觉得朱浩是个好学生，看来中午跟朱浩掏心窝子说话还是有回报的，这不朱浩就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带他来吃白食？别人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而他这是王府有人好连吃带拿。
……
……
将公孙衣送走，天色已暗淡下来。
京泓气愤不已，却又因为跟朱浩的矛盾不想主动开口，回到宿舍后，朱浩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今晚出王府去听书，去不去？”
听到要去听书，京泓满盈的怒火瞬间下降。
但他还是不想理会朱浩。
“有新说本，不去算了。”朱浩道。
京泓终于忍不住道：“去！”
如果只是去听《说岳》，或许他还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原谅朱浩，但听说有新学本，那他跟朱浩的芥蒂就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二人这次出王府大门比较早，出来后朱浩明显感觉背后有人跟着。
这些跟踪的人明显都是生手，不懂得借助地形地貌隐匿身形，走路躲躲闪闪，自以为不会被发现，但其实朱浩每次出来都会小心留意，至少他要知道当下王府对他的态度如何，若是跟踪……
恐怕主要是看他会不会去跟王府的内应见面，看看接头人是哪个。
朱浩在去书场的路上就在想：“那几个典仗明明都不在城里，王府现在会担心我去跟王府内应见面？还是说仅仅因为王府刺探到我要代表朱家去跟林百户的线人见面，对我的戒备等级也随之提升了？”
……
……
当天书场讲的是《西游记》。
这是朱浩写的第二个说本，因为是第一天说，群众基础不知如何，朱浩想来看看“首映”情况。
京泓哪儿知道《西游记》的精彩，顿时有些后悔，他以为出来听的是《射雕》，不由恨恨地瞪了朱浩一眼。
但朱浩好像早就知道他有意见一般，在他瞪过来时，侧头看去，两人视线正好在空中撞上。
“如果真讲郭靖的故事，你前面都听过了，总不会想来听第二遍吧？”朱浩好似京泓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连他想说什么都知道。
京泓仔细一想，也是，听个新故事不是挺好？
可问题是最近他听的故事，没一个有结尾，全都是半拉子，只听了个开头就没下文……让人觉得心里痒酥酥的，忍不住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此时台上已经开讲。
朱浩坐在那儿，吃着瓜子喝着茶水，完全就是个大少爷做派，这可辛苦了背后两个盯梢的王府侍卫，吹着西北风立在人群中，还得时刻盯着，防止错过朱浩跟人接头的重要时刻。
在场听众对于《西游记》第一场书的热情很高，这是有了之前的群众基础，大家抱着很大的期待来的。
之前的《说岳》讲得太好，招揽了不少忠实听众，再加上《西游记》作为华夏四大名著，当然有其独到之处，神怪故事在民间更有市场，第一回还没讲完，说书人已经被叫好和掌声打断了好几回。
“时候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没到二更天，朱浩就招呼京泓走。
京泓皱眉：“还没讲完呢，着什么急？”
朱浩道：“回去我给你讲，这几天王府戒备加强了，如果回不去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大冷天的晚上我们到哪儿睡？别给那些侍卫找麻烦，指不定他们就会给我们使绊子。”
京泓似懂非懂，但朱浩说了回去单独给他讲，他也就欣然接受了。
回王府时，他真切感受到了朱浩的“先见之明”。
敲门半天，都没人开。
里面明明有影子晃动，却没人应声，故意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让京泓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如果进不去王府，被家里人知道，那真要倒大霉了。
好在朱浩拿出贿赂手段，许诺会给酒钱，终于有人忍不住来开门。
“几位侍卫大哥，想喝酒以后跟我说，何必这样呢？如果不想我们出去的话，可以提前打招呼，就是耐不住寂寞想出去听听书……”
朱浩塞了十几文钱给连侍卫，随后一脸委屈地说道。
连侍卫道：“你小子不是说你娘病了？”
朱浩道：“那也不能天天病啊……我出去听书，找个借口而已，当真了？”
“哈哈哈……”
一群侍卫哄然大笑。
这些人就是一群粗鄙汉子，没什么文化，贪财好色，喜欢看热闹起哄。
“臭小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滚吧！”
连侍卫嘴上骂着，手里却掂量刚到手的铜钱。
朱浩和京泓回到屋子，京泓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侍卫会找麻烦？”
朱浩道：“我出来前算了一卦，卦象说会如此……你信吗？”
换作以往，京泓肯定会说我信你个大头鬼，但这次他却惊愕地问道：“你……你真懂堪舆之术？”
“我说京泓，你怎么也神神叨叨起来了？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最近王府中那些管事的典仗都不在，这群小鬼比阎王还难打发，有机会盘剥我们，他们会不下手？今天那么顺利就让我们出去，摆明准备回来时给我们找麻烦……唉，你还是疏于观察呀！”
朱浩的话，令京泓陷入沉思。
他想了下，跟随朱浩出王府时，的确太过顺利，那些人当时窃窃私语，似在商量什么阴谋。
针对他二人最大的算计，不就是让他们出得去回不来么？
“朱浩，没想到你能观人于微，事情看得这般准，看来以后我要跟你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京泓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第七十七章 祝你倒霉
公孙衣的到来，让学舍多了些勃勃生机。
因为公孙衣没有教学经验，年轻，不懂得板着脸装深沉，亦或是他怯弱的性格所致，不敢跟王府中的贵人争论，作为教习，混得就像个伴读书童一般，课堂上讲课都不敢太大声那种。
不过有一点跟之前不同，那就是学舍就此有了常驻教习，暂且不需要朱浩授课，学习生活似就此步入正轨。
过了几日，到了八月二十三傍晚，这天散学回西院的路上，朱浩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陆松。
陆松迎面而来，见到朱浩后不动声色地继续迈步向前，擦肩而过时抛下一句话：“事已解决，不必担心。”
朱浩心里一动。
这话的意思，莫非是他收到妻子范氏的通知，通过一些鲜为人知的方式，圆满地解决了麻烦？
如此一来，自己八月二十五回家后，不用担心再被家族安排去见王府密探了吧？
真的这样顺利吗？
朱浩心中仍旧带着不解。
此时陆炳跑了过来，兴奋地扑进陆松的怀里。
父子二人感情很好，从小到大陆炳都将父亲当作榜样。
虽只是小别，却是陆炳记事以来分开最长的时间，别提有多亲热了！
“陆典仗，今日是你轮值吗？”
朱浩回过身，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即便朱浩不细说，陆松也明白，朱浩这是对他发出暗示，晚上找个时间叙叙话。
陆松道：“今日调休，小炳，晚些时候你跟娘亲一起回家……你跟她说，之前外出公干爹爹耽误了不少事，今日暂且回不去。”
“哦。”
陆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
……
入夜后，朱浩跟京泓一起在烛光下读书。
朱浩拿出一个说本，晃了晃道：“这是孙猴子后面的内容，你看不看？”
京泓眼里爆发出精光，却又不好意思直接伸手去拿，朱浩随手将说本扔到他面前，道：“看完记得还我，如果有不认识的字，也可以问我。”
“不需要。”
京泓小小年岁，居然混到看大书的地步。
朱浩趁机来到外面，此时陆松已有意把侍卫调开，从容地回到院子说是要喝水，其实是单独跟朱浩会面。
“陆典仗，你这样来见我，非常危险……万一王府派人盯着呢？”朱浩的话，更多是在试探。
陆松道：“我暗地里通知林百户出事了……林百户便设局跟韩典仗相见，果不其然被王府的人察觉……”
朱浩皱眉：“你害人？”
陆松义正词严：“我没害他，他之前一直收林百户的银子，却不给锦衣卫做事，而且即便他出事了，不过是被王府调走……你知道一旦我出事，影响有多大吗？”
言语间他很生气，更多是气自己被人操控命运无法挣脱。
朱浩终于明白为何陆松可以安然无恙归来，原来是跟林百户商量好，来了个将计就计，找个人背黑锅，就此把怀疑推出去。眼下兴王府已查获典仗中的叛徒是那个姓韩的，自然不会再怀疑到陆松身上。
“朱浩，我想问问你，你怎么知道王府怀疑我的？林百户对此也不太明白。”
陆松顺带抛出心中的疑问。
朱浩道：“我猜林百户和朱家这边，埋伏有兴王府的眼线，只是不知道是谁，那边朱家刚通知我说回头跟林百户安插在王府的探子见个面，还说对方是个典仗，几个典仗就同时被调走，事情是不是太过凑巧？”
陆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你怀疑谁？”
陆松想把锦衣卫那边的奸细给抓出来。
朱浩摇摇头表示不知。
其实他是有怀疑对象的，正是刘管家，最先怀疑是因为刘管家刻意探听过他跟朱嘉氏的对话，而这次刘管家在八月十六清晨知会他，以脚程来算，刘管家不是一大早开城门时进城，而是在城里过了一夜……是什么原因让刘管家奉命进城却不先找他，而非要等第二天早晨再通知？
可朱浩也有担心。
兴王府这边抓到叛徒，为名声着想一般不会痛下杀手，只是将人调走了事。
若是锦衣卫查获叛徒，估计性命难保，这也是他不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出对刘管家怀疑的重要原因。
现在只是通过陆松之口告知林百户，有叛徒这么回事，让其早作提防，不要再给自己安排什么特别的任务，这就达到他的目的。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陆松脸上带着一丝庆幸。
朱浩道：“陆典仗，我知道你并没有将世子的真实身份告知林百户，是为防止林百户对世子不利……可若是锦衣卫真要下毒手的话，或会令小郡主陷入危境，我看你还是不适合脚踩两只船。”
陆松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朱浩，好似在说，如果我有选择用得着如此纠结？
“其实陆典仗可以等风头过去后，主动跟兴王提出，调到地方卫所历练一番，只要你离开兴王府，对林百户来说就失去利用价值……他们又不知你妻子在王府做事，或可换得你日后安稳。”
朱浩提出自己的建议：“你不告诉林百户是你主动请调，林百户拿你没辙……他恐怕会赌你重回兴王府，故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陆松没想到自己的前途要靠朱浩一个孩子来指点，一时间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纠结。
他觉得以朱浩的智慧，不可能如此迅速厘清思路，或许背后有什么阴谋算计。
陆松没有跟朱浩多言，点头后先行离开，二人没有再深入交谈。
……
……
二十四这天下午散学时。
朱四叫几人留下陪他一起蹴鞠，朱浩没有拒绝，反正他不饿，再加上这次带来的干粮和点心没吃完，晚上是否去食堂吃饭影响不大。
正玩着，就见陆松带着两名侍卫前来。
“朱少爷、京少爷，上面传话，你们今日就可以离开王府，后天早晨回来便可。”
陆松带来消息。
朱浩对此有些意外，但看陆松那似有所指的眼神，想来是提醒自己，王府方面可能不放心，觉得或许他回去后，还会奉命来见王府中潜伏的内线。
即便抓出一个韩典仗，难道林百户就没有安插别的内应？
所以索性让朱浩早点回去，这是给锦衣卫方便，同时也是为兴王府抓奸细创造条件。
朱浩道：“那我跟京泓回去收拾一下就走。”
朱四依依不舍：“一起蹴鞠完再走吧？距离天黑还早着呢。”
陆松上前行礼：“四王子，这是袁长史亲口吩咐，其实时候已不早，他们回家还要走一段路，天黑了不安全。”
朱四撅起了嘴。
刚玩没一会儿，就被人破坏兴致，朱四不时拿怨怼的目光瞟陆松。
“朱四，等我们回来再玩吧……这次我回去就寻找材料，做一个皮质的蹴鞠，顺带给你找好东西玩。”
朱浩笑着安慰。
朱四重重点头，道：“一言为定。”
……
……
朱浩和京泓离开王府，各自回家。
县衙提前得到通知，派马车来接，而朱浩则是步行回家。
回去的路上，朱浩没发现有人盯梢，但回到自家米铺前时，终于发现周边街巷隐匿有形迹可疑之人。
朱浩马上明白，兴王府这是改变策略了。
反正他要出去见谁，必定是从家里出发，那不如就安排人手在铺子附近看着，估计夜晚也会派人盯梢。
朱娘和李姨娘都没想到朱浩会提前回来，带着几分惊喜，赶紧让小白去菜市买肉买菜，准备精美的菜肴给朱浩改善伙食。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盯梢，对于外面的变化丝毫未察觉。
“娘，我帮你。”
朱浩装作没事人一般。
他知道，既然陆松已派人来通知林百户，林百户不会傻到让他再去见什么人吧？除非是蓄意设局陷害！
但这样一来，自己还用在王府混吗？朱家那边知道，估计也不会再让朱浩去见谁吧！
当晚平安无事。
毕竟朱嘉氏不知孙子会提前回家，不像上次那般早早便进城住到儿媳家里。
翌日早晨，朱嘉氏未现身，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乃是二伯朱万简。
“让你家小浩子过来说话。”
朱万简直接进了铺子，一脸倨傲地朝朱娘呼喝。
朱娘本想问问怎么不是老太太来，朱浩适时出现，笑着打招呼：“哎哟，这不是二伯吗？娘，让我跟二伯说上两句……估计二伯很忙，不想听我废话吧。”
经过儿子提醒，朱娘大概理解为今日老太太不方便前来问话，于是指派二儿子前来。至于为何是朱万简而非刘管家，她有些难以理解。
朱浩却明白，朱家既知自己这边有奸细，自会有所防备，用朱万简总好过刘管家，老太太难免会想，儿子再不靠谱也姓朱，总不会暗中投靠兴王府陷害朱家吧？
朱浩琢磨，以朱万简那守不住秘密的嘴，确定派他来就是万全之策？
“二伯，是祖母让你带话给我的吗？”
朱浩送朱娘进后院，折返回来笑问朱万简。
朱万简一副宿醉后昏昏沉沉的模样，看样子昨天也是趁着天黑前进城，流连花街柳巷，他瞪着浮肿的眼睛，不耐烦地道：“不是让你小子说吗？怎是让我告诉你？”
朱浩道：“原来是听我说啊……行，那我就把这几天王府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一下，王府来了一个新教习，叫公孙衣，应该是城里人……”
朱浩要说的事情并不算秘密，难道我把自己的先生是谁说出来，也算出卖王府？
锦衣卫会连这么没技术含量的情报都调查不到？
至于你们要怎么对付公孙衣，那就不归我管了。
应付朱万简比应付老太太简单多了，朱万简很不耐烦，更没心思详细问问题，囫囵吞枣般听了朱浩的汇报，便步履蹒跚出了铺子。
却不知他刚出铺子，就有人暗中缀上了。
朱浩有意无意往外瞟了一眼，心想：“祝你倒霉！”

第七十八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
当日又是毫无波澜。
因为锦衣卫已知己方安插在王府的密探讯息已泄露，所以不再贸然下达任务，朱浩的目的就此达到，以后不用再面对王府上下审视的目光，日子将慢慢恢复平静。
下午他一如既往，提前返回王府，只是跟以往不同的是，京泓当天也回来了。
“你不在家里多住一晚，为何这么早回来？”朱浩打量京泓。
京泓言辞闪烁，没有正面回答。
朱浩大概感觉到，这小子看大书上瘾，或是想提前一天回来，试着出去听书，恐怕在家里还没有在王府这边有意思。
就在二人准备去吃晚饭时，陆松先一步到来，身后跟着的赫然是袁宗皋。
“过来看看你们住的情况……近来在王府可还习惯？”
袁宗皋面带老狐狸般的笑容。
朱浩很清楚，袁宗皋突然到西院，就是找自己的，但他还是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跟京泓一起出门恭迎。
袁宗皋没有进屋子，只是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了看，随后向朱浩招了招手：“朱浩，你出来一下，老夫想问问你的课业情况。”
京泓不由带着几分羡慕看向朱浩。
人家学识渊博，王府长史来只是找朱浩叙话而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人比人气死人啊！
随后袁宗皋带着朱浩出了院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问道：“家中母亲可还好？”
朱浩心想，你还是直接问我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比较实在，别把我当七岁小孩糊弄行不行？
“娘还好，家里姨娘和妹妹也安好，只是生意有些冷清，但最近比以往好多了……”朱浩就是在应付，你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不就是相互糊弄吗？
好像谁不会似得。
袁宗皋点头道：“那朱浩，你平时回去，朱家人……会找你吗？”
朱浩道：“会的，通常祖母一早就会来家里，询问我在王府的情况，涉及日常学习和生活起居，不过今天早上是二伯来见我。”
“那这次你跟他说什么了？”
袁宗皋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正题上。
朱浩没有丝毫犹豫：“我跟他说，隋先生走了，换了位新先生，就是公孙先生，平时我跟京泓住在一起……”
“哦。”
袁宗皋再次点头，“那你有跟他说你平时晚上出王府的事吗？”
朱浩终于明白袁宗皋如此慎重，亲自来问询的原因，大概是听说朱浩平时会出王府，虽然知道是去听书，但谁知是不是去跟什么人暗中联络？
尤其这次朱浩回家，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去跟王府内线联络，袁宗皋觉得，是不是朱浩之前趁着出去听书时已经见过，所以王府方面才扑了个空？
朱浩面色一红，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袁长史，实不相瞒，其实外面说书的摊子，是我跟一个叫于三的人支起来的，他是我母亲雇请的工人，我拿陆先生给我的本子，让他在外面开个说书摊，想赚点钱分担家里的经济压力。”
要做到取信于人，就要拿出诚实的态度，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全都说实话。
朱浩之前已经试图拉陆松入伙，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想瞒住家里容易，瞒住王府却很难，人家多少人手和眼线？想在小小的安陆地区打探个情报，你以为自己有本事隐瞒？
袁宗皋好奇地问道：“之前你跟世子讲的故事，就是出自那位陆先生之手？”
“是啊，不然以我的见识，哪里去听来这样的故事？陆先生可真是个大好人，虽然跟我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不但传授我学问，教我做人的道理，还说故事给我听。”
假话跟真话结合，你们总不会认为这故事是我自己前世听来的，相信我是穿越者这种鬼话吧？
我只是找了一种你们能接受的方式，把假话给圆成真话罢了。
袁宗皋打量立在门口的陆松一眼，略显揶揄的眼神分明是告诉朱浩，陆松之前为了取信于王府，把朱浩拉拢他入股书摊的事一并说了出来。
朱浩心想：“老陆啊老陆，你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是挺拼的，就不怕袁宗皋怀疑为何我会拉你入伙？”
袁宗皋道：“小小年纪就有做生意的头脑，实在难得……不过就怕如此会耽误你的学业，所以你尽可能不要管那书摊生意……不如这样吧，老夫让陆典仗平时帮你照看一下，毕竟离王府近，如果你再要出去的话，跟陆典仗提前说一声，让他跟你一起。”
要不怎么说袁宗皋是老狐狸呢？
朱浩心想，袁宗皋这一手，乃是一举两得，既安抚了他，又让陆松每次盯着，以后若是他再想去书场跟什么人见面，王府就能查知，断绝你小子跟外界的沟通渠道。
可问题是……
我每十天就会回家一次，你想彻底断绝我跟锦衣卫的联系不可能吧？
“多谢袁长史体谅，学生以后会认真学习。”
朱浩就像个一心向学的乖孩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袁宗皋笑道：“朱浩你才思敏捷，将来必成大器，当下一定要珍惜这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再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跟老夫说……时候不早，你们先去用晚饭吧，老夫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问朱浩是不是曾去见过什么王府内线之事，就这么走了。
这充分说明，袁宗皋对他的信任仍旧带有极大的保留，这老狐狸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若是问了自己这件事，被自己告之朱家，不等于是让锦衣卫和朱家都知道了王府方面已有防备？
但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
现在是陆松把你们卖了，可不是我。
……
……
陆松奉袁宗皋命令“监视”朱浩。
当朱浩和京泓吃晚饭时，陆松坐在同桌，佩刀放于桌上，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
朱浩皱了皱眉，问道：“陆典仗，今晚我要出王府听书，没问题吧？”
本来京泓准备端着自己的饭碗到隔壁桌子坐，听到朱浩的话把碗重新放下，脸上全都是兴奋之色……提前一天回王府，不就是为了能出去听书？这还没跟朱浩提出请求呢，朱浩就发出邀请？
哎呀不对，朱浩这是在邀约陆松！
这位可是个危险人物，小浩子，你就算再热情，咱也不能犯傻呀！
陆松皱眉道：“今日本来你可以不回来，你住在家里要去听书，难道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朱浩笑道：“家里住着，母亲管得严，出去更不方便，所以才会回王府。但袁长史说，以后再出王府的话，你要随行。”
陆松一时不言。
这下京泓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道说连袁长史都知道自己跟朱浩一起逃夜的事？我以为的秘密早已经不再是秘密了么？万一这事传到父亲耳中，那我以后还敢不敢回家？
“既然袁长史不反对陆典仗陪我一起去书场，那陆典仗入股书场之事，就请陆典仗别拒绝了……你不用花钱，只要借用你的名头，没人敢在书场闹事就好……我每月分你两成的收入，你看如何？”
于三给三成，陆松给两成，朱浩自己占五成还是大股东。
陆松显然不把入股书场当回事，像他这样没做过生意的军户，对于经营个书摊能赚多少钱没什么概念，他下意识地认为只有王府的铁饭碗最重要，其余都是浮云。
“此事回头再谈，晚上出门必须带上我，若擅自出王府的话，你有很大可能会被赶走，让你彻底失去读书的机会！”
陆松最后近乎带着威胁说道。
陆松起身离开时，朱浩心里一阵无奈……
这几天恐怕王府对他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
王府知道他没有退路，觉得能死死拿捏住，袁宗皋才会有恃无恐让他这个锦衣卫的眼线留在王府，可以轻松接触到朱三和朱四，不怕遭遇反噬！
朱浩心想：“老陆，你到现在都不明白谁才跟你是一条心……王府？锦衣卫？只有我啊！还要跟我搞对立？这次要不是我提醒你，怕是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
晚上朱浩带着京泓，在陆松的陪同下一起出王府听书。
到了书场，于三紧张兮兮地凑过来，小声道：“浩哥儿，您可要小心些，这两日三夫人听说这边有个书场，一到晚上就很热闹，指不定哪天就会来听书，到时你们遇上的话……不好解释！”
陆松皱眉。
这是某种联络暗号？
三夫人是谁？
朱浩点点头，让于三去打理书场，这才转身向陆松解释：“他的意思是说，我娘也知道这边有个书场，可能会来听书，怕我娘把我抓现行。”
陆松听了没太当回事，而一旁的京泓则紧张起来。
于三提醒朱浩的，不正是他应该担心的么？
县衙那么多人，认识他这个知县公子的不在少数，县衙怎可能没来听书的？若被他们遇上……
“小京子，放宽心。”
朱浩好像能读懂京泓的心事，出言安慰道，“我准备让于三开几个雅间，这样就能避免我们的身份泄露。”
陆松板着脸问道：“这么简陋的场地怎么开雅间？”
朱浩道：“我在说书台两边搭两排阁楼行不行？雅间就设在两人高的阁楼上，斜着面对说书台，这样既不影响下面卖票，人还可以坐在雅间里，居高临下听书，别有一番风味。
“有权有势又有钱的人来听书，图的就是一个清净雅致，能够避免跟市井小民接触，想来会趋之若鹜。我如此安排既能赚钱，又能给自己提供方便，何乐而不为？我的生意我做主，要是陆典仗对此有兴趣，只管入伙便可。”

第七十九章 遇到贵人
陆松暂时没有入股的打算，主要在于其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思想。
有铁饭碗端着，根本就不会考虑经商，这也跟朱浩是锦衣卫之家出身有关，陆松本就想摆脱锦衣卫控制，更不会主动把自己跟朱浩的利益进行捆绑。
翌日。
朱三和朱四早早就来到学舍，比朱浩还要早。
朱浩、京泓、陆炳仨则是一起过来的。
“朱浩，你说要带皮蹴鞠给我，带来了吗？”朱四见到朱浩，迫不及待过来问道。
朱浩笑着指了指陆炳，陆炳急忙把皮球丢出。
这蹴鞠确实是用皮子制成，内层有羊膀胱，如此一来便拥有很好的弹跳力，再加上朱浩找专门的制靴师傅定制，使得从材料到做工都非常精良，若朱浩把师傅召集起来，已可以产业化生产。
但显然蹴鞠这东西，在这时代还是太过小众，相比于卖盐所得，真是微不足道，所以朱浩没有开设皮球工坊的打算。
但拿来给朱四玩，再合适不过。
“这就是皮蹴鞠吗？”
朱四拿过皮球，兴奋不已，往地上一扔，弹跳强劲，滚动毫无阻碍，踢在脚上没之前那么疼了。
就在朱四准备踢一脚前，朱浩急忙提醒：“这蹴鞠可要小心点踢，你太过用力的话，只怕一脚就踢得没影了。”
按照以前踢蹴鞠的力度，这一脚下去，非把皮球踢到院墙外不可，到时少不了折腾得跑出去找寻。
“没事没事……”
朱四可不管那些，对他来说有新皮球玩，比什么都重要。
朱三稍显不悦：“小四，袁先生说了，今天父王将考校我们学问，你还有心思玩？不能等考完再说？”
朱四一听有考试，气势顿时蔫了。
“好了，赶紧去温习功课，估计一会儿公孙先生就来了，你们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等你们通过考试，我们就出城去荒野蹴鞠，那里天宽地阔，不是更好？”
朱浩给几个孩子重新规划一番。
到城外的草地上蹴鞠……
想想都觉得画面很美。
几个孩子的自我约束力都不错，随后几人都来到屋子里读书，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
……
中午。
王府书房。
朱祐杬亲自考校朱三和朱四，而在他面前立着三人，一个是王府奉正张佐，另两位是袁宗皋和公孙衣。
考校的内容是《孟子》的经义和集注等，背诵对两个孩子来说完全是小儿科，朱祐杬甚至问及一对子女对《孟子》章句的感悟，一度提到《大学》的内容。
“很好！”
朱祐杬大致考校一番，满意点头。
两个孩子的学习进度，符合他的预期，尤其是朱厚熜，这次稳稳地压了他姐姐一头，隐约有后来者居上的态势。
朱祐杬随后望着公孙衣，颔首后对一双儿女道：“看来新教习对你们的教导，很是到位。”
袁宗皋笑道：“凤元，兴王这是在夸赞你呢，还不去给兴王行礼？”
凤元是公孙衣的表字，他进王府有段时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兴王，神情激动，以至于不知该如何表现自己的敬意。
正要上去行礼，朱祐杬摆摆手：“你是王府的教习，是世子的先生，不必多礼。”
这意思是你既然是我儿子的老师，跟我同辈，便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地位的差距，免得被两个小的以为王府不尊重先生，令他们乱来。
为给孩子树立榜样，朱祐杬必须要体现出对公孙衣的尊重，哪怕这个先生只是个临时的教习。
“世子，今日你对答的流利程度，不如你弟弟，跟上次大不相同，你要努力啊。”朱祐杬对今日朱三的表现有些不太满意，面带阴沉之色提醒。
朱三心里不高兴。
上次基本是全程碾压弟弟，这次却被弟弟反超，明摆着是因为弟弟跟自己一起听了朱浩的授课。
朱祐杬又望向公孙衣：“劳烦教习对世子多加提点。”
“是。”
公孙衣面带难色。
不是他不想教导，刚才朱祐杬的考校内容他也听了，先前他觉得“心惊动魄”，这种级别的考核，哪里是在考校稚子？差不多已经是童子试的水平，除了不是八股文答题外，其余没什么区别。
就在他以为两个学生无法作答时，他们却基本对答如流，好像这题目根本就难不倒他们。
可问题是……
我都没教到这么深入的地步，他们是怎么答出来的？有人知道题目提前泄露，让他们做过准备？
现在兴王让我提点世子，可怎么个提点法？
公孙衣一头雾水。
朱祐杬好似有什么事要跟张佐商议，匆忙结束这次考试，一摆手道：“袁长史，你送他们出去吧。”
“父王！”
朱三急忙提醒，“这次考试，我跟弟弟算是通过了吧？之前可是答应过，如果我们能顺利过关，就可以出城去玩，父王可还记得此事？”
朱祐杬没好气地打量女儿一眼：“既然你们想出去看看，为父不拦着你们，让袁长史帮你们安排吧。”
“好耶！”
朱三非常兴奋。
出城抓兔子，找块空地蹴鞠，再看看外面的田野风景，如果再能打猎的话……那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
……
袁宗皋走在前面，带着公孙衣和两个孩子出来。
“两位王子，你们先回去上课，老夫有话跟你们先生说。”袁宗皋先把两个小的打发走。
“是！”
朱三和朱四一溜烟跑了。
公孙衣心中稍带忐忑，生怕袁宗皋详细问询他教学进度，如果被问及学生的学业情况，他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自己要告诉袁宗皋，其实我没教到那么深入的地步，两位王子是无师自通？
“凤元啊，你对朱浩怎么看？”
袁宗皋上来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公孙衣摸不着头脑。
公孙衣迟疑之后，才回道：“很聪慧。”
袁宗皋笑道：“你也察觉到了？你或许不知，他是名满天下的唐寅的弟子，能得唐寅欣赏，你应该能猜到他有几分才华吧？”
“啊？”
公孙衣着实吃了一惊。
对于一个读书人，尤其是考中秀才的人来说，当然知道唐寅的大名。
虽然唐寅没有做过官，但其自身经历以及在诗画方面的造诣，足以堪称江南文人代表，这样的人注定会名留史册。
相比唐寅那样辉煌耀眼的文坛明星，自己就是读书人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朱浩是唐寅的弟子？
听着怎么这么玄乎呢？
袁宗皋道：“唐寅的才学，的确天下无双，可惜他仕途无望……或正因如此，他在教书育人方面也卓有建树。”
公孙衣又是一头雾水。
旁人提到唐寅，都说唐寅诗画造诣举世无双，或者说他的书法、撰文水平有多高，你袁长史却称赞唐寅教书育人方面很有建树？
这说法真是新鲜，是你见识过他高超的授徒技艺不成？
“老夫也听过朱浩给两位王子上课，他所讲乃是唐寅教给他的，不一般哪，如果有闲暇，你也可以听听……”
袁宗皋说到这里，算是为公孙衣释疑。
原来不是我教得好，也不是两个王子无师自通，更不是有人提前泄露考题，而是因为他们背后有朱浩这位“名师”指导，难怪两个王子答题能超纲。
技不如人，真就是技不如人呐。
“对了凤元，最近……可有什么人找过你？”袁宗皋又有意无意提了一句。
“嗯？”
公孙衣一头雾水。
他发现以自己的智商，在王府里要混下去，的确不太容易。
袁宗皋笑道：“老夫要问的，是有没有陌生人找过你，跟你提到有关你在王府中做事，试图收买拉拢你？”
之前那些话，只是袁宗皋的预热罢了，这才是袁宗皋找公孙衣的真正目的。
但以公孙衣的脑袋瓜，不会思忖到这一层。
“未曾。”
公孙衣仔细思索后，笃定地回答。
最近有陌生人找自己？
为什么找自己？
涉及到兴王府？
想找我打探王府的消息？
袁宗皋道：“没有最好，你也知道如今兴王府在大明地位如何，就怕有心人会针对王府……若有什么人找你，哪怕是官府中人，你也要如实相告，可莫要辜负老夫在兴王面前对你一番保举。”
“是，是。”
既然袁宗皋提到保举之事，公孙衣赶紧向袁宗皋行礼，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其实王府选拔临时教习时，有不少备选人，公孙衣也知自己资历尚浅，根本没资格教导兴王世子，但就是袁宗皋觉得他年轻有潜力，甚至觉得他以后能考中举人乃至进士，前途似锦，才会选定他。
这是公开的说法，暗地里情况如何……公孙衣想不出来也不会去想。
“好好教。”
袁宗皋笑眯眯的，好似对公孙衣非常欣赏，“等下次学使来到长寿，老夫或会安排让他见你一面，亲自考考你的学问。”
公孙衣一听，近乎是感激涕零。
这种保举，可非一般的保了，那关乎他公孙衣以后在县儒学署的地位，以及将来是否能考中举人。
他心里在想，相师说我二十岁以后会走狗屎运，诚不欺吾，真是遇到贵人了。

第八十章 别在我身上花心思
下午，朱三和朱四便把自己通过考试的好消息告诉朱浩。
姐弟二人当然知道是靠谁通过的考核，以公孙衣讲课的深度和广度，以及教学水平，很难达到朱祐杬对儿女的期待。
而朱浩教的就不一样了，通俗易懂，引经据典，触类旁通，好理解不说还能轻松完成考试，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教学模板。
“父王同意让我们出王府玩，到时候会出城，就在这几天，我们得把出去后玩什么规划好。”
朱三好像个人精，早早便在那儿筹划开来，“朱浩，最好你调查清楚，哪里有兔子，如果没兔子，能抓个袍子、梅花鹿也行啊……”
朱浩没好气地道：“你当安陆州城附近是人烟罕至的原始丛林？你怎么不让我去给你抓只老虎回来？”
朱三笑嘻嘻地道：“能抓到老虎自然好……行啦，别生气了，就算抓不到那些，抓只野鸡总有机会吧？”
朱浩没有再跟朱三解释。
或许是之前抓兔子的事，让两个小家伙以为他是个野外求生的生存专家，却不知那只是一场骗局罢了。
而此时的朱四，正一门心思研究朱浩给他做的皮球。
朱四脸上带着喜悦，手上的皮球怎么看都觉得可爱，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踢不踢了？”
朱三走过去问道。
朱四有些迟疑：“要不……我们还是踢以前的蹴鞠吧，皮子做的蹴鞠……很容易踢坏。”
朱三道：“笨啊你？踢坏了让朱浩再给你做一个不就完了？”
自以为很聪明，朱四却觉得自己这个姐姐有点无耻，人家千辛万苦找来材料做了个好东西，居然说坏了让人家重新做？
就算咱是王府的孩子，也不能不要脸吧？
朱浩神色淡然，挥了挥手道：“蹴鞠做出来就是让人踢的，如果不能踢，只能供着，有何意义？如她所言，坏了咱再做个新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金钱……”
做新的可以，但不是白做，得给钱，以及要等待一段时间。
这也是朱浩对朱四潜移默化地一种教导，物尽其用才是好物，人也是如此，要做到人尽其才，至于要人家给你做东西，也要拿出相应的报酬，不能因为你是王府的孩子，或者将来当了皇帝，就觉得别人为你做事可以不求回报。
“好了，蹴鞠！”
几个孩子在朱浩的号召下，开始了蹴鞠的对局。
……
……
公孙衣见过兴王回来，下午上课时明显更有动力。
朱浩即便不问，也大概知道公孙先生可能是得到了什么鼓励，又或者是袁宗皋这只老狐狸在其身上使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甘心为王府卖命。
到晚饭时，公孙衣吃饭格外香。
朱浩问道：“先生，是不是袁先生对你说了什么？”
公孙衣放下筷子，一脸认真问道：“朱浩，听说你是唐伯虎的弟子？”
好家伙，你可真是口无遮拦啊，听到什么就说什么！
当初袁宗皋找我谈了那么久有关“陆先生”的事，愣是没跟我透露那就是唐伯虎的一丁点讯息，你倒好，上来第一句就把底给掀了？
朱浩摇头道：“我不认识什么唐伯虎，在进王府前，只有一位陆先生曾教导过我学问。”
“啊！？”
公孙衣显得很纳闷，口中呢喃，“为何袁师说你是唐寅的弟子？”
好。
要的就是你这句。
朱浩道：“陆先生当时往江西，途径安陆，或许唐寅才是他本来的名字，不过这都不重要，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公孙先生……你对我的意义也一样，以后我会把你当老师对待的。”
公孙衣怔了怔。
刚开始他没明白朱浩在说什么，仔细思索一下，才意识到朱浩可能是以为他说唐寅是其先生，担心他自尊心受到伤害，所以特意出言安慰。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朱浩，你能接受唐伯虎的教导，那是你天大的机缘，不过也间接说明你的才华得到了当世大家的认可，将来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公孙衣如此评价时，明显发自内心。
朱浩装作不解地问道：“不管陆先生是不是唐寅，他……成就很高吗？难道说陆先生以前当过大官？”
公孙衣急得要抓狂，一旁的京泓则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看向朱浩。
京泓道：“朱浩，你是真没见识还是装的？唐伯虎欸，那么有名的人，你真的没听说过？”
连京泓这小子都知道唐寅？
“我只知道书本上的内容，书上的知识全都是陆先生教的，从来没人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朱浩义正词严道。
公孙衣笑了笑，“那你能跟唐寅认识，也算是一段造化，袁师还说你曾跟唐寅学习，儒家经典上的造诣不浅，教导人方面尤其有一套，回头……咱们切磋切磋。”
这次轮到朱浩和京泓一起用古怪的眼神瞅向公孙衣。
你当是切磋武功呢？
从未听说过当先生的居然不耻下问，要跟学生切磋学问上的事，关键这个学生还是个小孩，你就不能有点矜持，或者摆个架子什么的？
“好了，我吃完了，为师先去一步！”
公孙衣一脸兴冲冲的模样，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个没长开的大孩子，拎起吃饭前就已装好的食盒就走。
京泓问道：“朱浩，你身上还有多少秘密？”
朱浩笑道：“我身上的秘密可多了，如果我们一直是朋友的话，以后我会慢慢让你知道的。”
“切，原来你只不过是死读书，读死书……等着吧，将来我的成就一定在你之上。”
京泓突然间找到自信，原来朱浩的学问仅局限在某个范围内，不像我这样“博闻强识”，那我就有超过你的信心。
朱浩看着旁边正在使劲往嘴里扒拉米饭的京泓，笑道：“小伙子有志气，我看好你。”
自然又招来京泓的白眼。
……
……
王府说同意让朱三和朱四出王府，还真给安排了。
时间定在九月初二。
朱祐杬和袁宗皋也是考虑到中秋已过，天气逐渐转凉，趁着秋高气爽，让侍卫陪同几个小家伙出去走走，增长见闻。
朱厚熜作为未来的兴王，以大明宣德后的规矩，藩王不得随意出城，这意味着将来朱厚熜嗣兴王位后，再想出城游玩就不现实了。
朱祐杬趁着现在儿子小，不会被朝廷逼得太紧，有机会走出“牢笼”，自然不会设置障碍。
世子出游，王府在布置安保方面格外用心。
九月初一下午，陆松就跟朱浩说了有关兴王府的准备情况。他透露此消息给朱浩，是想暗中观察朱浩用什么方式传递情报，是说王府中有别的内线可以联络，还是逃夜出去跟什么人相见，他好抓现行。
但朱浩对此并不感冒。
“陆典仗，你不用担心，相信锦衣卫的人只是要刺探王府的情报，他们还没胆量对世子行不轨之事……这可不是他们所处的阶层能决定的。”朱浩漫不经心道。
此时朱三和朱四正在蹴鞠，本想让朱浩上场，但问题是朱浩加入哪边，哪边就会轻易取胜，朱三和朱四都想跟朱浩一队，最后讨论的结果……就是让朱浩在场边当裁判，或者朱浩上场时就要三对二，把小陆炳拉到“弱势”那一方。
陆松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准备传递给朱家知晓？”
朱浩摊摊手：“不到初五我怎么回家……再说了，我的目的是留在王府读书，能随便什么消息都跟他们说吗？”
这个回答让陆松很无力。
本想给朱浩设个圈套，诱惑对方上钩，结果却发现这小子比谁都精明。
但嘴上说得好听，不代表你没有实际动作，我暗中查看你的一举一动便可，今晚你肯定会想办法出去听书，到时我便托词说家里有事不跟你一起去，让你放松警惕，到时你肯定会跟人接头……
“朱浩，你还是跟我们一起玩吧，他们太弱了，踢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朱四看朱浩坐在院子一侧，跟陆松说着什么，便发出邀请。
朱浩起身：“陆典仗，明天是你出城护卫吗？”
陆松先是皱眉，想了想之后才点头：“是。”
“那就帮忙提前抓个兔子、野鸡什么的，郡主和世子最喜欢这些，还有便是你回去后早点休息，免得明日精力不足……我今晚不会出王府，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朱浩语重心长，更带着一点“恨其不争”的怒气，正好戳中陆松的软肋。
陆松没想到朱浩的嘴巴会这么毒，居然把他之前思忖的阴谋算计都说出来了，正要出言反驳，发现朱浩已往孩子堆里跑了过去。
陆松嘀咕：“他要是不在一群稚子中间，都没人记得他才七岁，这般深沉的心机，真不该是孩子拥有……难怪他能在王府立足，若让这小子继续留下来，只怕会严重危害王府的利益，只是……该以怎样的方式把他赶走呢？”
其实王府中最想赶朱浩走的人，不是袁宗皋，也不是西院那些工匠。
正是陆松。
陆松皱眉看着球场上威风八面的朱浩，心中暗自定计，既然寻常手段不可以，那就来点绝的。

第八十一章 师娘
九月初二清早，王府西门外备好了马车。
侍卫还没来，只有几个套马的车夫正在忙碌，朱浩和京泓出来就立在那儿等候这次出游的正主出来，而后陆松带着几名跟班出现。
“陆典仗，今天是你负责出城的安保事宜吗？”朱浩笑着问道。
陆松没给朱浩好脸色看，四下张望，仿佛没听到任何问话。
京泓小声提醒：“朱浩，你平时话太多了，看看都把陆典仗给得罪了……他可是陆炳的父亲，我们是不是应该对他尊重一些？”
朱浩打量他一眼。
你小子几时学会人情世故那一套了？
这位是同学的父亲，可以称之为“世叔”，但问题是他也是我在王府当卧底的同僚，我们算是平级关系。
再说，我只不过是跟他说几句话而已，这样算不尊重吗？
过不多时，更多的侍卫到来，而后朱三一身盛装出现，黄色蟒袍加身，气派十足，在她身后则是穿着身盘领窄袖袍常服的朱四，还有个着一身缩小版甲胄的陆炳。
朱四穿的是王府世子常服，低调内敛，陆炳这一身则完全是……
朱浩很想说，这是要去角色扮演吗？
“朱浩，你可不知道，昨晚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就期待今天好好玩耍呢，你知道哪儿抓兔子吧？我们先去抓兔子……”
朱三是今天秋游的主角，特意跑到朱浩面前表达她心中的喜悦之情。
此时陆松过来提醒：“世子殿下，请您上马车。”
朱三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啦，阿炳，你跟我来！”
王府有计划，让朱三坐在最高大的马车里，陆炳陪同，而朱浩、朱四和京泓三人则挤第二辆，后面还有两辆马车，一辆载货，涉及此行必要的用具，比如野炊炊具、柴火什么的，最后一辆则不知用途。
王府侍卫出城，都是骑马，特别准备了一辆载人的马车，显得很古怪，就在朱浩猜想第四辆车有什么用时，就见公孙衣姗姗来迟。
令朱浩惊讶的是，公孙衣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跟着个妙龄妇人，以其跟公孙衣的亲昵表现来看，二人明显是夫妻。
“公孙先生，公孙夫人，一切已准备就绪，请您二位赶紧上车。”
最后那辆马车的车夫催促道。
公孙衣一看就很疼惜娘子，亲自搬了马凳过来，让妻子踩着上车，朱浩一直都在打量，全然不顾京泓和朱四已上了马车。
陆松见状骑马过来，扬了扬手里的马鞭，皱眉喝问：“看什么看？还不赶紧上车？”
朱浩这才收回目光，跟着上了马车。
……
……
王府仪卫司明面上派了五十名侍卫护送世子出城游玩，暗地里是否有人保卫，朱浩没看到也不好说。
“喂，你们瞧见没？夫子带了夫人前来。”
朱浩往车窗外看了看，虽然看不到坠在最后那辆马车，但还是能察觉到，自己这辆马车虽不是很豪华，却是戒备最严的。
侍卫有意无意都会策马经过，陆松干脆就骑马走在马车前，看似拱卫第一辆马车的后翼，实则是阻止任何人靠近第二辆马车。
一行浩浩荡荡出城，不需下马牵马慢行，但也不能在城内恣意疾驰，马车匀速行进，非常稳当。
朱四脸上一副“你大惊小怪”的神色，道：“这你都不知道？父王本想找个懂书画的人，陪同一起出城，顺带教我……和三哥学书画，公孙先生就自荐了他夫人……”
听朱四这一说，朱浩和京泓瞬间明白了，公孙衣这是假公济私。
朱浩道：“没想到师娘还是才女呢。”
“师娘？”
朱四和京泓同时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朱浩。
朱浩撇撇嘴：“公孙先生是我们的老师，那他夫人不是我们的师娘是什么？等出城下车后，我们都要过去打招呼，以维护公孙先生的体面。我们表现得越尊重，越让公孙先生颜面有光。”
京泓眉头皱起，朱四神色中也带着一丝迷茫，似懂非懂。
马车行进中，朱浩仔细回想了一下，初见公孙衣时，他身上衣衫带着些许补丁。
但见刚才那位公孙夫人，衣着光鲜，要么是这位公孙夫人娘家背景强，要么就是公孙衣很疼夫人，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妻子，当然也有可能是公孙夫人就这么一身能见人的衣服，平时不舍得穿。
……
……
马车出城。
来到郊外，视野豁然开朗，还没到可以游玩的地方，就听到前面马车里朱三大喊大叫。
朱四靠在车厢后壁上，昏昏欲睡，嘴上嘟哝：“跟个疯子一样。”
朱浩笑道：“你在说谁？”
“还有谁？”
朱四心情不悦，朝前方扬了扬下巴，似乎是责怪姐姐大喊大叫影响自己休息。
朱三说自己昨晚激动得睡不着觉，估计朱四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姐弟二人性格迥异，朱三外向而朱四内敛，朱三活泼，无时无刻不向外界宣泄自己的情绪，而朱四则是那种闷骚型，喜怒不形于色，喜欢把心事憋在心底。
京泓道：“如此评价世子，怕是不妥吧？”
这次轮到朱浩和朱四一起打量京泓。
“人家是兄弟，怎么说不行？我们不随便说就好。”朱浩笑了笑道。
京泓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低下头不再言语。
刚沉默不久，前面传来“我出来啦！”的大喊声，朱三对着车窗大呼，似在抒发心中积蓄已久的闷气，又像是在告诉暗地里对兴王府心怀不轨之人，我这个世子已经出城了，你们可以对我下手了。
朱四闭着眼问道：“朱浩，今天我们能抓到兔子吗？”
“很难。”
朱浩摇摇头，回答得干净利落，“最近我都在王府读书，哪儿有时间出城来研究兔子道？再说了，深秋时节并不是兔子生崽的旺季，马上寒冬就要来临，兔子知道冬天冷，生下小兔子养不活，这个时候想找一窝小兔子……难比登天啊！估计要等到来年开春后才行。”
朱浩一席话说出来，朱四脸上满是失望，京泓则听傻了。
你在说什么？
抓兔子？
什么大兔子小兔子，你朱浩连狩猎都会？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过呢，我最近找到了新材料，又可以制作冰激凌了，到时候请你吃。”朱浩马上用另外一件事转移朱四的注意力。
朱四不由咽了口唾沫：“朱浩，对不起，上次要不是我在看走马灯的时候睡着了，你的材料也不会全都给烧没了，你需要的东西……很贵吧？回头我补偿你。”
京泓又在琢磨，冰激凌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小王子馋到流口水？
朱浩笑道：“没什么，咱们是朋友嘛……那次不是因为有人纵火吗？怎会跟你有关系呢？”
“是有人纵火吗？我怎么不知道？”朱四一脸不解。
之前火灾发生后，王府就避免在朱浩面前提及那场火，说尖毛镢已被扭送至官府，也不知最后如何判的，倒是最近的确没再见过那人。
对朱四这个世子，王府也是选择隐瞒真相，更不住提醒不要到陌生地方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所以朱四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引发的大火。
朱浩心想，王府在教育方面挺有一套的，避免小孩子过早接触太过黑暗的东西，导致心理出现问题。
“不提那件事了，都已经过去，其实我也不知道火是怎么起的，总之下次我回家就能拿来材料继续做冰激凌，就是不知道王府是否让你吃。”
朱浩有意试探。
朱四想了想，舌头舔舔嘴唇：“袁长史是不让我吃你给的东西，不过……冰激凌那么好吃，我为什么不吃呢？”
京泓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冰激凌？”
朱浩笑道：“没事，到时让京泓给你试毒就行了，只要确定没毒，是不是你就可以吃了？”
“试毒？”
京泓更是不解，吃个东西还要试毒？他随即问道，“是跟河豚肉一样的鲜物吗？”
朱浩和朱四同时笑起来。
笑过之后，朱四一脸信任之色：“我知道袁长史担心我吃不干净的东西，损害身体，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哼，冰激凌我都还没吃够呢，不用京泓帮我尝试。”
言下之意，非但对朱浩信任有加，而且很小气，有了好东西不给别人吃，要自己一个人享受。
要说朱四自小被培养得知书达理，但也有自私的一面，只是很少在人前表现出来，眼下这么说，是因为他没把朱浩和京泓当外人。
“四王子！到地方了，收拾一下准备下马车。”
陆松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马车上只有三个孩子，没什么可收拾的，京泓不解地问道：“不是出来游玩吗？还要定什么地方？”
朱浩道：“你们俩一个是王子，很少出城，一个是外来的知县家的公子，对长寿本地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这边毗邻汉江，再往前走几里路就能看到渡口，过往行人很多，附近有大块的平坦草地，站在旷野远眺，远处的大江和山峦一览无遗，停下来搞个野炊什么的很不错。”
朱四问道：“这边人多的话，是不是说……野兽很少？”
朱浩笑道：“这倒是没说错，要找野物，最好往东边和南边两个方向走，不过这次外面有陆典仗他们，其中不少人带了弓箭来，让他们帮我们打猎不是更好？”
“别人打猎啊？那多没意思……”朱四明显想亲手抓野兽。
可问题是……
朱浩心说，你这不是自不量力吗？

第八十二章 套路
离城五里。
车队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草地旁，几个孩子全都从马车下来，秋游正式开始。
就在朱三和朱四准备痛痛快快玩耍时，发现侍卫把带来的绢布铺开，然后利用草地附近的树木，或者把木条削尖插到地上，开始在四周围布幔。
朱三皱起眉头，问正在指挥做事的陆松：“陆典仗，这是干嘛呀？为什么要把这里圈起来？”
陆松道：“回世子的话，这是防止有人窥探……”
朱三眼睛瞪得圆圆的，没听明白陆松话里的意思。
另一边朱四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唉声叹气：“就是让我们在一块圈起来的场地玩，不让出去乱跑。”
“啊！？”
朱三看了看四周，远方的大江和山峦，逐渐被布幔遮挡住，心中非常不满，几乎是咆哮着发出质问：“就这么块狭窄的地方……那我们出城来干嘛？王府随便找个院子……都比这大！”
朱浩总算看出王府的套路了。
说是同意孩子们出城来玩，却不让自由活动，不仅派来大批侍卫贴身保护，还划出场地，只允许孩子在这块规定的区域玩耍，不得越雷池一步。
这大概就是身在皇家的悲哀。
陆松道：“袁长史特别吩咐过，若是两位王子不能遵照规矩做事，要强行跑出帷幔，置身险地，那今日出城之事就当作罢，要卑职立刻带两位王子回王府……请世子不要令卑职为难。”
赤裸裸的威胁，朱三听到后气得说不出话来。
出来之前和出来的路上，她都在幻想，准备痛痛快快玩一场，抓兔子、抓野鸡什么的都规划了一遍，可现实却是画地为牢般只允许他们在一个小圈子内活动，绢布甚至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连外边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此时，公孙衣和他的妻子走了过来。
公孙夫人恭敬地向朱三行礼。
朱三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嘟着嘴，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父王言而无信，居然这般糊弄人……哼，等回去一定要找他好好理论。”
朱浩道：“我倒觉得，这里蹴鞠很不错，你看看这草地多平坦？这次我们加上几名侍卫，一起组队蹴鞠……是不是很有趣？”
“好，好！”
朱四最先赞成这个提议。
本来只是几个孩子玩，嫌不够过瘾，但如果让侍卫跟他们一起组队的话，来一场多人间的蹴鞠对抗，朱四一下子就觉得非常热闹，趣味性大增。
朱三皱皱鼻子，没太当回事。
公孙衣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在此蹴鞠？难道不该吟诗作画吗？”
朱浩走了过去，笑嘻嘻地向公孙夫人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师娘。”
一句话就让公孙夫人表情尴尬，红着脸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应答。
“公孙先生，今天只是出城来游玩，具体怎么个玩法不过是走个形式，不如一起蹴鞠……公孙先生是否要与我们一起呢？”
朱浩居然邀请公孙衣加入到这场蹴鞠对抗中。
公孙衣看了看妻子，公孙夫人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抉择。
先生跟学生一起玩，在这尊师重道的时代是件很丢面子的事。
但他本身就是个大孩子，朱四适时近前，眼巴巴地道：“公孙先生跟我们一起蹴鞠吧，多好玩啊？”
公孙衣迟疑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
……
一场别开生面的野外蹴鞠正式开始。
六对六。
两边各有两个孩子，等于是每一队有四个成年人。
规则由朱浩制定，既然是孩子跟大人同场竞技，就要对大人做一定限制，首先是大人只能以右脚接触球，左脚接触蹴鞠就犯规。
随后就是射门的只能是孩子，大人进球不算。
最后一条，若孩子带球的话，大人必须要相隔一米以上，只允许阻挡传球线路而不能上去争抢以及不能有身体接触，否则也是犯规。
由陆松来当裁判。
比赛开始后，孩子们玩得很尽兴，甚至连公孙衣也很快融入到无忧无虑的对抗氛围中。
如此一来谁都忘了外边正有人围场地，就连朱三也全情投入，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朱浩跟她一队，但可惜现在不是二对二，成年人的限制是多，但场面的优劣还是要以成年人的球技来决定，孩子只是作为参与者。
到中午时，所有孩子都累得气喘吁吁，到后来几个孩子只是守在前场等着传球过来射门，等于是把防守的重担全都交给队伍中的大人。
……
……
玩了一个多时辰，到中午准备午饭时，朱三已累得全身瘫软，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朱四却活力十足，就像个没事人一般坐在朱浩身边，一般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说刚才那场比赛，那个球应该怎样，我应该怎样，你们不应该怎样……
“净吹牛，还不是朱浩进球最多？说得好像你们赢了一样。”
朱三实在听不过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二人身边，扶着腰，语气中满是不屑。
朱四笑道：“三哥，要不下午让朱浩跟我一组，京泓跟你搭配一下？”
“啊？下午还要蹴鞠？累不累啊！我还想抓兔子呢。”朱三顿时出言反对。
上午她玩得是很开心，可这始终不是出城游玩的目的，要蹴鞠的话在王府也行，为何非要到野外来？
陆松此时正在安排侍卫烤肉，火堆已经架起，朱三走过去问道：“陆典仗，下午带我们去抓兔子行不行？打猎也可以啊，为什么只能守在这儿？”
陆松面带遗憾：“世子请勿见怪，您的安危不能有丝毫懈怠，此乃袁长史吩咐，卑职不能违背。”
朱三急道：“只让我们在这小圈子活动……要闷死个人啊！”
不管她怎么抗议，陆松始终不为所动。
最后朱三只能回来，面带哀切地望着朱浩：“朱浩，你帮我去跟陆典仗说说呗？你主意多，只要能说动他……”
朱浩耸耸肩：“这恐怕是王爷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朱四瞥了眼朱三，扁扁嘴：“我们在这里蹴鞠多好，在草地上踢比王府的青石板上踢有意思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去抓兔子呢？这是父王交待下来的，陆典仗怎么可能违背父王的命令？”
“喂，小四，这次的机会是我们一起争取来的，你不帮我就算了，居然还教训我？”朱三更加不满。
就在朱四准备跟姐姐争吵时，朱浩道：“算了，算了，我去跟陆典仗说说，或许陆典仗会松口呢？”
一边公孙衣正好带妻子过来，听到几个孩子的对话，顿时觉得朱浩有点“托大”。
陆松是按王府的命令行事，你朱浩以为自己是谁？去说说就能改变陆松的态度？陆松会为了你让自己置身受罚的境地？
“朱浩，全靠你了！”朱三眼里满是哀怨，却也带有几分期冀，似真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到了朱浩身上。
……
……
朱浩单独去见陆松。
陆松似乎知道朱浩是来说什么的，板着脸道：“松王命在身，汝毋须多言。”
朱浩笑道：“你好像知道我来干嘛？”
陆松想了想，突然意识到，朱浩可是锦衣卫安排在王府的卧底，会为了帮朱三和朱四请求能自由玩耍，不知进退求他通融？
这小子怕是以此为借口，来找自己说别的事情吧？
“你要做何？”
陆松没来由一阵紧张。
如果朱浩真有什么阴谋诡计的话，朱厚熜可就要面临巨大的危险。
朱浩摊摊手：“我就是想让陆典仗行个方便，让我们到各处走走。”
“不可能！”陆松厉声回绝。
朱浩道：“我知道陆典仗王命在身，还是袁长史亲自吩咐的，但我觉得，陆典仗你可能误解了袁长史的意思。”
“嗯？”
陆松眯眼打量朱浩。
“我想袁长史也不希望我们停留在城外某个地方，一整天都不动弹一下，这样目标也太过明显了……如果有人来袭的话，恐怕这里的人都要遭殃。”朱浩分析道。
陆松不屑地冷笑：“此处戒备森严，就算有人想偷袭也断然不会得手。”
朱浩道：“以我所知，林百户可是个狠人，光天化日之下他以锦衣卫百户之身带人发起偷袭，自然不可能，他不可能令朝廷陷入不义之境地。但他背后站着什么人？钱宁……此人为迎合上意，可说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林百户带人化妆成河盗、山匪什么的，以二三百人……都是锦衣卫精锐，突然掩杀过来的话……敢问陆典仗有几成胜算？
“陆典仗先莫忙回答，我分析一下，这周围是空地，没有阻碍物作为凭靠，等贼寇围拢过来，你们这些侍卫或可以突出重围，可我们这些孩子……怕是要把性命交待在此。你说我们为何要让这么大一个目标长久驻留某地，让敌人有机可趁？”
朱浩话说完，陆松脸色漆黑。
他本来不相信朱浩的说辞，但仔细一想小家伙的分析有理有据，敌人在空地上发起突然袭击，肯定是四面围困，蜂拥而至。敌人数量远远多于自己的话，如何保证年方七岁毫无自保能力的朱厚熜安全？
而且朱浩还有一件事没说，陆松却很明白。
一旦林百户真的带人杀来的话，那陆松作为内应，难逃干系，别人可以说自己忠心为主，但你陆松怎么说？
当二五仔还想博得忠义美名，做梦去吧！
世子出事，你陆松就是千古罪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松感觉朱浩有下文。
朱浩道：“我觉得，世子长久留在此地并非好事，不如我们稍微……变通一下，下午就不在这里驻扎了，可以提前一段时间回城，只是在归途中，路线稍微偏移，就当走错路去到别处，允许世子和郡主下车走走看看，最后不偏不倚按时回城……
“这样敌人找不到目标，世子也能达到游玩的目的，你还能交差……一举多得，你觉得如何？”
等朱浩把自己的提议说完，陆松一口气不顺，差点剧烈咳嗽起来。
还能这样？
提前走，到处停停看看，这样就算事后被王府追究责任，也有理由回应。
袁宗皋是有规定驻扎后必须留在一个小圈子里，防止孩子乱跑或是被锦衣卫刺探到情报，可没规定说回城要走哪条路，走多久吧？

第八十三章 赏罚分明
因为朱浩的提议，陆松临时改变想法，下午早早就结束扎营，出发“回城”，但其实走的却不是回去的路，而是继续往汉水去了。
一路上见识诸多风土人情，各色人等。
到了渡口，人流开始密集。
朱三和朱四雀跃地从马车上下来，在侍卫的陪同下，穿行于来往客商自发形成的闹市间，不时进两旁的铺子闲逛，摸摸这个，问问那个，又在卖艺的摊子前驻足欣赏，最后更是来到轮渡码头，想上船试试。
陆松本就怕失去控制，眼见朱三和朱四若脱缰野马一般难以收心，最后把心一横，强行上去将人抱起来，让侍卫送上马车，就此回城。
“朱浩，如果出了事，你可担待不起，袁长史问责你休想逃脱！”
陆松咬牙切齿的样子，终于暴露本心。
为何这次他会答应朱三和朱四四处游逛，甚至深入闹市呢？
就说是朱浩挑唆的！
就算我被怪责，最多只是罚俸和受杖刑，可这小子一定会被赶出兴王府，甚至让兴王觉得，这小子别有用心，不然为何会要出这样的馊主意？
可回去的路上，陆松后悔了。
本来是想设计坑朱浩一把，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真的值得？而且仔细想想，朱浩之前的提议，其实还是为世子的安危做过考虑，所提提议不无道理，只是回去后该如何跟上面交待？
……
……
一行回到兴王府，就见王府仪卫司的仪卫副骆胜守在门口，一见到陆松的面，便黑着脸呼喝：“走，现在就跟我去见王爷！”
陆松不由侧目打量三个孩子乘坐的马车一眼，此时朱浩等人还没从马车上下来，他觉得这回肯定要被问责了。
跟着骆胜一路到了内院书堂门前，但见里边朱祐杬正在跟袁宗皋叙话，骆胜进去通报后，陆松才在其引领下进去。
“陆典仗，今日世子出行，可遇到什么危险？”
一如既往，还是由袁宗皋问话。
陆松很熟悉袁宗皋脾性，说什么事之前，总要“拐弯抹角”一下，先问一些有联系但不是正题的问题，最后再切入主题，给人一种循序渐进的感觉，其实就是以老狐狸的心态逐渐打破被问话者的心理防线。
陆松恭敬回道：“并未遇到危险，全都平安回城。”
“嗯。”
袁宗皋点了点头，“听闻你们在城外野地，只是停留不长时间，就继续动身，还曾去过江边墟市？”
陆松本想解释，但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在被问责，还要强行辩解的话，那就是强词夺理，作为军人听命是天职，怎能为自己的违命找借口？
“是。”
陆松面色拘谨地回答。
袁宗皋语气转而变得冷厉：“你不知这样会置世子于险地吗？”
陆松犹豫一下，还是抱拳道：“卑职认为，若是让世子一直停留原地，即便周边有大批护卫，但若有心人乔装打扮成贼寇，以数倍于护卫人马掩杀过来，只怕进退失顾……不能长久滞留某处给宵小可趁之机。”
本来朱祐杬、袁宗皋和骆胜都杀气腾腾准备降罪。
听了这番话，袁宗皋一时语塞，转头跟朱祐杬对视一眼，又继续问道：“这就是你带世子到江边的原因？”
陆松道：“卑职本想直接带世子回城，奈何世子……想在城外多玩耍一会儿，卑职便琢磨，渡口各色建筑林立，就算有贼人来袭，也可据险而守，坚持到援军到来，安保方面有保障。
“再则，渡口墟市来往客商众多，也有渔民、猎人、农民在此交易，市井百态呈现，世子深入其间可领略百姓疾苦，心怀天下，同时人多的话，宵小动手时就要顾忌影响……卑职有负袁长史交托，请兴王和袁长史责罚！”
既说明理由，又自行请罪，陆松这番话可算不卑不亢。
袁宗皋在这种事上不好做决定，转而请示朱祐杬：“兴王，您如何看？”
朱祐杬本来正在气头上，可听了陆松这番言辞，不但怒气全消，反而对陆松多了几分欣赏，点头以赞许的口吻道：“陆典仗思虑周详，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根据临场情况做出有利于世子安危的决定，不拘泥于成法，不该责罚。”
这话说出来，袁宗皋没觉得如何，骆胜和陆松这样本身对政治敏感性不够的则满是惊讶。
一个侍卫没有遵守上峰的命令，还能得到褒奖？
袁宗皋也笑道：“其实老朽一直都觉得，陆典仗有勇有谋，对维护世子周详始终挂怀于心，甚至不惜为世子安危，让自身背负违抗命令的罪责……兴王，这样忠义的属下，不但不该罚，反而应有所奖赏才是。”
这下别说陆松，骆胜都感觉自己的价值观被颠覆了。
朱祐杬微笑着望向陆松，颔首道：“好，那就由袁长史做主，酌情赏赐吧。”
袁宗皋这才仔细打量陆松：“陆典仗，即便今日之事乃是你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改变，但始终有违兴王令，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免……日后兴王安危，你也要多加考虑，好了，你先下去吧！”
这等于是告诉陆松，今日你不但没有过错，反而有功劳，既然你都肯为了保护世子安全不惜被兴王降罪，如此忠心耿耿，那以后保护兴王的重任当然也要落在你头上。
……
……
陆松从书房出来，心中感慨万千。
当时就是用了一点小心机，想以自己背负罪责的代价，把朱浩赶出兴王府，结果还混了个功劳？
怎么想这功劳都是朱浩帮自己争取的，甚至先前的辩解词，不都是朱浩当时分析情况时教给他的吗？
“难道说，这小子真的一心为了世子安危，不然为何连兴王都欣赏他这份决断力？想想也是，火场里他可是舍命救人，现在看来，当时那小子就已经知道世子身份，却故意装糊涂。”
回到西院。
朱三和朱四已进王府内院休息去了，而朱浩、京泓以及陆炳还在洗脸，三个孩子虽然年岁不一样，却丝毫也没隔阂，儿子一个小矮个儿混在两个大孩子中间，一点都不显突兀，此时儿子拨弄盆子里的水，洒向京泓和朱浩，笑得很开心。
这说明朱浩和京泓从未把儿子当成拖油瓶般对待。
“嗯嗯！”
陆松清了清嗓子，提醒三个小的，我来了！
京泓这才停止跟陆炳的疯闹，转而看向陆松。
陆松板着脸教训儿子：“天已凉，弄一身水，不怕生病？”
陆炳道：“爹，没多少水，我们有分寸，水都有定量，看看谁身上泼得多……我可没输！”
对于这年岁的陆炳来说，输赢最重要，尤其是跟几个比自己年岁大的孩子一起学习时，不掉队是陆松和范氏一再强调的，他就以此为目标，学业暂时比不上，就转到了日常生活和玩耍的方方面面。
朱浩笑道：“好了，好了，别玩闹了，你们进屋去擦擦……陆典仗累了吧？来，洗把脸。”
京泓摸了摸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哈哈一笑，跟陆炳一起进了屋子。
陆松从儿子身上把目光收回来，打量朱浩：“你小子，今日为何不让两位王子长久留在那处草地？是你提前打探到什么消息？”
思来想去，陆松认定若是兴王和袁宗皋没责罚反而奖赏自己，就可能是探查到锦衣卫那边有动作，而自己误打误撞把危险给避过……他不相信朱浩可以提前猜出，所以觉得是朱浩得知情报后，暗示他，让他及时做出改变。
朱浩摇了摇头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始终认为，锦衣卫公开袭击兴王世子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兴王世子出事，难道就没别人威胁皇位了？”
陆松一时语塞。
锦衣卫调查和刺探兴王府情报可以理解，但杀死兴王世子，就显得不那么合符情理了。
兴王是只有朱厚熜一个儿子，但就算兴王世子死了，天下宗室千千万，终归还有别的继承人出现，你能把整个皇室姓朱的都给杀绝了？
宗室子弟死一个，别的继承人顺位就会自动提前，就算你全杀了，正德皇帝没儿子，皇位终归还是要找人来继承啊。
“陆典仗，你应该去见过袁长史了吧？袁长史是不是听了我跟你分析的话，未加责怪，所以你才会觉得是我提前知道什么？”
朱浩的言辞让陆松觉得很危险。
怎么又把他心中的真实想法给言中了？
陆松黑着脸道：“朱浩，你可明白言多必失？”
朱浩道：“我想，袁长史之所以赞同你的做法，在于你我的选择本就没错，出城前可能连袁长史自己在思忖世子安全上都会出现偏差，只要你做的决定一心为世子好，若兴王府还要对你加罪……以后谁会为保护世子而搏命呢？”
听了朱浩的话，陆松瞬间恍悟。
不是因为兴王府真的探知到锦衣卫有袭击世子的动作，而是兴王府要奖励保护世子的行为，为别的侍卫做出表率，不然的话，为什么要把骆胜也叫过去，让骆胜在旁惊讶了好半天？
降罪要当着别人的面，奖赏也是如此，形成一种示范效应。
当然最初的确是叫陆松去降罪，只是后来觉得，奖赏起到的示范作用更大，就改为奖赏了。
这样骆胜回去传达一下兴王的指示，下面的人就知道，原来为了保护兴王世子，哪怕违背命令也是可以的，只要是发自内心，一切都为了世子好。
同时也是为宣示，兴王府赏罚分明。

第八十四章 先生还是学生？
翌日清早。
朱三和朱四早早到了学舍，第一件事就是向朱浩打听昨日“秘密”。
“听说陆典仗不但没受罚，还拿到了奖励，说，事情是不是跟你有关？”
朱三率先把疑问抛出，“昨儿你找他神神秘秘说话，我就猜到你跟他说了什么，他才改变初衷……快告诉我们好不好？”
陆炳在旁一脸不解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关于我爹吗？”
朱三板着脸道：“小孩子家家的，没事别到处乱打听……你过去跟小京子坐一块儿！”
陆炳耷拉着脑袋走开，只留下朱三和朱四继续逼问朱浩有关昨日让陆松转变态度之事。
朱浩道：“你对陆炳说的话，我同样这么回答你。”
“喂，朱浩，这么不给面子吗？我可是世子，未来的兴王！”朱三挺直腰板，瞪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直接出言威胁。
朱浩面带不屑：“你是世子就可以不讲道理吗？昨天我去请求陆典仗，如此你才可以到城外许多地方走走看看，那是在帮你……你不感恩图报也就算了，还要逼问？唉，真是人心不古啊！”
朱三气得差点儿蹦起来，怒不可遏：“你等着，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朱四则像个没事人一样，看到姐姐暴跳如雷，反而心情愉悦，凑过来低声道：“朱浩，你就当她发疯，回头我们一起蹴鞠，昨天那种踢法很好玩。”
……
……
上午公孙衣来上课，瞬间成为全场焦点，连朱三都忘了逼问朱浩之事，改而为难这个年轻好说话的先生。
“公孙先生，师娘昨天跟着我们一起回来的，最后她去哪儿了？不是说出城去画画吗？为什么师娘到最后也没露一手呢？”
要说刁难人，朱三很有一套，连续抛出好几个问题。
公孙衣则显得很平和，回答道：“你们师娘……昨天返回王府后我就陪她回家了……上午蹴鞠，下午到各处游玩，出游时间填得满满的，你们师娘哪里有空闲作画？等下次吧。”
朱三追问：“请问下次是哪次？”
公孙衣笑了笑没回答。
朱浩道：“公孙先生，师娘温婉贤淑，好似大户人家出身，你们……男才女貌，很般配啊。”
这时代师生关系比较僵，学生跟先生谈及师娘之事，先生肯定会避而不谈。
但眼前几个学生都是小孩子，其中又有世子这样比先生地位高出一大截的人在，公孙衣本身就没多少跟学生相处的经验，不知不觉就上套了。
“你们师娘……的确是大家闺秀，能娶她回来，可真不容易啊。”公孙衣说话时，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显然很得意。
以他的家境，能以大龄青年之身娶一个名门闺秀又才貌双全的女子……简直捡到宝了。
朱浩道：“那应该是师娘家里人，看重先生的前途吧？”
“对对，公孙先生这么年轻就是秀才，未来中举人乃至进士想来不在话下。”
朱三忘了刚才跟朱浩吵架，还扬言不理朱浩，一副要断绝朋友之义的架势，转眼就合伙起来唱双簧一般为难公孙衣。
公孙衣讪讪不知该怎么回答。
京泓道：“先生，我们还是上课吧。”
公孙衣这才意识到，被朱三和朱浩两个把话题带偏了，连忙道：“是该上课了，接下来继续讲《孟子》，有事以后再说。”
……
……
一堂课上完，朱三跑去茅房。
公孙衣坐在那儿，本想拿起本书看看，装一下深沉，却突然想到什么，把朱浩叫了过去。
“先生有事？”
朱浩身子笔挺地站在公孙衣面前问道。
公孙衣指着书本道：“下面这部分，你来讲，为师想听听你……背后那位先生是如何授课的。”
朱四好奇地问道：“朱浩背后哪位先生？”
公孙衣没有回答。
京泓道：“先生说的人，乃大名鼎鼎的唐伯虎。”
“谁是唐伯虎？”
朱四可没有京泓那般见闻广博，唐寅名气虽大，但跟朱四平时的生活没有任何联系。
京泓脸上满是憧憬：“朱浩的启蒙先生乃天下闻名的唐伯虎，他可是当前大明最有名的诗人，诗词书画都很难得，听说要有很大的面子才能请他写一篇悼文……”
朱四惊讶地问道：“朱浩以前的先生这么厉害吗？那他是不是当过大官？”
京泓摇摇头，唐寅的经历，对他来说可就不那么容易探知了。
公孙衣介绍道：“唐寅在弘治己未年参加会试，但因涉及鬻题案，被罚名落孙山，朝廷勒令不许他再参加科举，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也只是举人，仕途前程也就无从谈起。正因去除一切杂念，他诗画上的造诣才举世无双。”
经过公孙衣讲解，朱四听得入迷，如此传奇的故事居然在身边发生，他觉得非常有趣。
“朱浩，既然你先生那么厉害，以后有机会的话，让我见见可好？”
朱四心向往之，在公孙衣称颂下，他认为唐寅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让朱四对此人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朱浩摇头：“先生已往江西去了，怕是短时间内回不来，他本身不是湖广人，以后能不能见到，全看缘分。”
正说着，朱三返回学舍，好奇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朱四带着向往的表情：“三哥，公孙先生刚才说，朱浩的先生是天下无双的唐伯虎，这个人可厉害呢！”
朱三皱眉：“朱浩，你原来的先生不是姓陆吗？”
就像一个神话被人强行戳破，一屋子人都用不解目光望着朱浩。
朱浩道：“陆先生从来没有向我透露真实身份，我上哪儿知道去？说那是唐伯虎，还是公孙先生跟我说的，连袁先生和之前的隋先生都没跟我这么说过。”
“哦。”
在场的人全都释然了。
公孙衣笑道：“不管是谁告诉你的，既然你曾师从唐伯虎，就上讲台好好表现一下，正好我想听听唐伯虎是如何教授你……《孟子》章句的！”
……
……
又到朱浩讲课的时间。
之前一段日子，有个现成的公孙衣当老师，朱浩本以为自己就此退出讲坛，从今以后扮演好学生的角色便可。
谁知袁宗皋在公孙衣面前提到朱浩授课之事，公孙衣对此心心念，想从朱浩身上找到唐寅的影子。
不管怎么说。
朱浩讲的内容，的确让公孙衣大受启发。
尤其是朱浩由浅入深，以白话文的方式，把圣人之言讲出来，别说是学生，就连公孙衣都感觉到，若是如朱浩这么讲的话，的确比自己教授的更容易接受。
朱浩只是讲了几段就下来。
“朱浩，你讲得不错，继续啊。”公孙衣道。
朱浩道：“我能讲的就这么多，公孙先生不要为难我了，你才是先生。”
朱三笑嘻嘻道：“是啊，先生是先生，学生是学生，若是让学生当了先生，那先生又是什么？”
公孙衣突然被朱三给绕进去，但既然“世子”都发话，不让朱浩继续讲，那他也不好再勉强。
随后朱浩下来回到座位上坐下。
公孙衣悻悻然，有些不好意思接着朱浩授课，自己教了半天，水平连唐寅的弟子都不如，这张脸不知往哪儿搁，他正犹豫接下来应当如何改进自己教学时，外面传来陆松的声音：“公孙先生，可以先打断一下吗？”
“陆典仗？”
公孙衣如释重负般迎了出去。
但见陆松带着两个侍卫进来，居然抬着两袋米。
“这是……”
公孙衣尽管已猜到米是给他的，但还是循例问问。
陆松道：“乃是王府给公孙先生束脩的一部分，这些米……不如由在下送到你府上如何？”
公孙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两袋米，少说也有个六七斗，这要是拿回家，贫苦的生活简直可以直观地得到改善。
“这怎么好意思？”
公孙衣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提不动，可找人来抬……找谁呢？还是让侍卫直接送到家里最合适。
陆松会意点头：“既如此，那在下就给先生送去府上，不叨扰了。”
说完带人离开。
等公孙衣转头回来，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起来，隐隐有些担忧。
朱浩笑道：“先生，估计是王府知道你平日下午会在王府用饭后再走，知道你家里困难，所以才……”
公孙衣当然想到了这一层。
自己为了给家中省口粮，每天下午离开王府时都是连吃带拿，王府知道他的家境堪忧便给了他两袋米，这算是可怜他？还是说警告他以后别在王府蹭吃蹭喝？
朱三不解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因为朱三和朱四从来不到西院食堂吃饭，当然也不知道公孙衣有这一出。
朱浩道：“不过想来这是王府对公孙先生教学水平的肯定……大概公孙先生能在王府长留了。”
公孙衣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读书人都好面子，既然王府给了他俸米，他便不好意思晚饭时再留在王府吃。
带着一丝不安，眼看就要到中午。
就在几个孩子准备各自回去吃午饭时，陆松又来了。
“公孙先生，先前有件事忘了通知，袁长史在府中设席，请先生过去用宴，请先生随在下来。”
听说有酒席吃，公孙衣脸上先是露出喜色，随即又皱起眉头。
朱浩一看就知道，公孙衣这是怕王府准备将他扫地出门。
公孙衣刚进王府时，就知道自己只是个临时教习，一个没什么教学经验的年轻生员，凭什么接替举人出身且在安陆儒名远播的隋公言当世子的教习？
关键是……连一个七岁孩童的教学水平都不如，就算王府不赶他走，他怎好意思留在王府混这份差事？
还嫌不够丢人吗？

第八十五章 脸皮厚的境界
公孙衣前去赴宴，没有随朱浩和京泓到西院吃饭。
下午公孙衣一直没出现在学舍院，朱三在那儿讥笑：“估摸着公孙先生要被礼送出王府，我们又要换新先生了吧？”
朱四问道：“三哥，父王对你说什么了吗？”
朱三摇摇头：“这不是靠别人说，而是要用脑子，当然你没脑子，跟你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还是学学朱浩，他就算脑袋不怎么灵光，可不说话，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他脑子不好使了。”
一屋子小孩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朱三。
朱四撇撇嘴：“不知道谁给你的勇气。”
“怎么，这里我最有脑子，你不服？”
朱三还在那儿抬杠，与朱四互怼起来。
反正课堂上没先生，朱浩也没有刻意扮演朱先生的角色，现在属于自习课时间，几个孩子属于散养状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几个孩子不约而同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装起了好学生，不想进屋来的只是一名普通侍卫。
大概侍卫是怕朱四长久留在学舍，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不时进来看看。
当朱三发现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甲在外面探头后，立即恶狠狠地瞪过去，用威胁的口吻道：“看什么看？影响本世子读书，你担待得起吗？滚开！”
侍卫灰溜溜离去了。
而后几个孩子又闷头各自做自己手头的事情。
……
……
“朱浩，你说公孙先生会不会真的被王府开除了？我们又要有新先生吗？”
傍晚吃饭时，京泓没看到公孙衣的身影，不由问道。
朱浩不想回答。
公孙衣走不走本来就是王府的决定，他猜这个没太大意义，可能孩子会对谁当自己的老师感兴趣，他却不同。
相对而言，公孙衣已经属于能令朱浩满意的老师。
年轻老师不迂腐，能接纳新鲜事物，也不会对孩子有过分苛刻的要求，比较好相处。
“可能吧，世子不都说了？她的消息应该很灵通吧。”
朱浩嘴上如此说，心里却知道，公孙衣暂时不可能被替换。
如果王府真要换掉公孙衣，就不可能请他吃宴什么的，直接送点东西让他回家待业不是更好？
王府选教习，制约太多，主要是现在朱厚熜属于众矢之的，一个相当于太子的皇室宗亲，却没有太子应有的地位和戍卫级别，王府教习这样亲近之人，王府能随便替换？肯定要经过长时间的考察。
公孙衣可以在众多备选者中脱颖而出，就在于他背景简单，王府选个家世清白的教习先来王府撑着，然后慢慢选拔正式的教习。
以朱浩估计，年前换人的可能性不大。
……
……
翌日上午，公孙衣果然又出现在课堂，笑呵呵的样子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朱三好奇问道：“先生，你昨天下午怎么没来？”
公孙衣面带惭愧之色：“昨日应王府袁长史之邀饮酒，对在下而言，那是无比的荣幸，袁师多有赏识，在下便贪杯多喝了几盅，散席时有些醉意，袁师便遣人送回家中，让今日再来给几位上课。”
朱三听了很不高兴。
昨天还夸夸其谈说自己有脑子，分析出公孙衣一定会被裁换，结果今天就被现实打脸，当我姑娘家家的脸皮就很厚？
当然有意见！
朱三愤愤然：“那先生为何不在家中多休息一天？这样我们也可以趁机休息几日！”
公孙衣不解地问道：“这是何意？”
朱四看姐姐生气的样子，知道姐姐吃瘪生闷气，故意呛先生，他看了很解气，偷笑道：“她的意思是说，我们王府上课乃逢五休息，先生今日不至，明天也不用来了，可以直接等后天再来上课。”
公孙衣恍然大悟，原来世子是这个意思啊！思虑周详，果然体贴先生，可我人都来了，总不能现在请假回家吧？
朱浩问道：“公孙先生昨日在宴席上，就没遇到一些特别的事情？”
“呃？”
公孙衣愕然看向朱浩。
当他发现朱浩脸上那讳莫如深的表情时，突然想到什么，面色便有几分羞惭。
公孙衣不是个能藏住秘密的人，当即叹道：“昨日宴席上，为师曾多次跟袁师提出，自己不能胜任王府教习的差事，希望袁师另请高明，可袁师对我寄予厚望，真是无颜面对。”
朱三小声嘀咕：“总算有自知之明，但既然都无颜了，为何不早点走？”
“不过既然为师留下来，暂且就还是你们的先生，继续为你们授课，你们也要加倍努力……好了，把《孟子》拿出来，接下来……朱浩，你上来讲！”
在场小伙伴：“……”
公孙衣一脸狡狯：“朱浩，你多讲讲，让我知唐师是如何传道授业的，我多加学习，以便更好为你们授课。”
朱浩心想，公孙凤元你的脸皮真是堪比城墙，到处认师的吗？先有袁师，又来个唐师，现在我讲课，难道也是你的老师？到底我是先生还是你是先生？
朱三起哄：“某人，你赶紧上去讲课啊，给先生讲课的学生，真是稀罕。”
换作一般人，听了这话一定会羞愧难当，但公孙衣本来就不是一般人，他自个儿提出的主张，还觉得自己脑袋瓜灵活想到了很好的办法，一边学习，一边教别人学习……所以他对朱三的嘲讽完全免疫。
朱浩耐不住公孙衣邀请，只能再一次走上讲台，给几个孩子授课。
这次公孙衣也成了他的学生。
……
……
初四傍晚回家。
王府改了规矩后，不用再到休沐日当天一早回，可以提前一晚，下午散学比平时早一些。
朱浩出来后先去了书场。
不去不知道……
到了才发现，书场已经发展成为连片的书场，一些人把周围空地给租了下来，书场连成一片，形成竞争。
人一多，现场就变得杂乱起来。
这一片空地本就权属不明，加上有人恶意在别人的书场边大声说话，使得听书人的体验直线下降。
“浩哥儿，总算见到您了，这两天您都没来，不知最近……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说书的，声音嘈杂，都不知道该听谁的，本来一天能赚个一二两银子，现在连三钱都赚不到。”
于三跑到朱浩面前诉苦。
朱浩安慰道：“一天三钱，一个月还有九两银子呢，分到你手上也有二两多，就这还不知足？”
于三惊讶地望向朱浩。
在他看来，这次生意恶性竞争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书场的幕后大东家朱浩，为何朱浩看上去那么轻松，对赚钱亏钱一点都不上心呢？
“浩哥儿，您……没事吧？”
于三不解地问道。
朱浩没有回答，他开书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赚钱，相比于晒盐的收入，这点钱不够他塞牙缝的，他主要是为自己无聊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晚上逃夜能有个去处，但听别人讲自己写的书真的有意思？
或者说赚了钱他还能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吗？
现在把全城百姓的文化娱乐生活给丰富，将这片空地变成安陆州城的娱乐一条街，朱浩反而觉得自己成就感十足。
半晌后，朱浩才道：“计划不如变化快，既然之前我们要把全城说书人聘请来为我们说书的计划落空，就只能改弦易辙。小三哥，你觉得说书这门生意，想赚钱，长久发展，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
于三没有灵活的营商头脑，只喜欢按部就班做事，缺乏主观能动性。
朱浩道：“当然是你的书要更抓人，光靠跟风捣乱，始终非长久之计……等你这边出了新说本，忠实的听众还是会来听的，到时赚得照样多，甚至因为聚集效应，不仅安陆本地，甚至外面的人也会专门来听书，生意会更好。
“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苦练内功，先拓宽和平整场地，对戏台进行升级，两侧分别设置四个大水缸，达到扩音的效果。修建栅栏与其他书场形成阻隔，然后再在两边搭建阁楼设置雅间……先这样吧，真热闹啊。”
朱浩一点都不在意，笑眯眯准备回家。
“对了小三哥，把我赚的钱整理一下，留一半用作书场扩建修整之用，另一半给我，接下来我会拿这笔钱再进行一次投资，你放心，股份还是有你一份，这次我们走高端路线……”
……
……
朱浩回家后，直接见到祖母朱嘉氏。
不过朱嘉氏瞻前顾后，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好似这回是只身前来，身边一个人都没带，问过朱娘才知道，朱嘉氏其实前一日就住进来了。
“娘，祖母没过问丫鬟的事吧？”朱浩问道。
朱娘面色有些担心：“你祖母没问，但她已见过小白……唉，知道我们请得起丫鬟，不知会不会让增加份子钱。”
朱浩摇头：“应该不会。”
随后朱浩跟朱嘉氏进到堂屋，门窗都关好后，朱浩开始例行汇报。
“……初二那天，你们一起到过江边？世子与你们同行吧？”朱嘉氏面色冷峻。
朱浩点头：“是。”
朱嘉氏皱眉：“你在王府，平时没办法把消息传出来吗？”
这算是问到关键点了。
如今朱浩逃夜已能顺利溜出王府，看起来获得一些自由，但若被朱家人知晓，他们会充分利用这一点，晚上跟朱浩接洽，关键时候就会起作用。
但王府方面早就顾忌到这一点，每次他出来都让陆松陪同。
“不知祖母是何意？”
朱浩不能直接回答，他要先试探老太太眼下知道多少。
朱嘉氏明显不知孙子在王府的情况，摇头叹道：“先前让你去见锦衣卫安插在王府中的内线，听说已被王府中人查知，人调到了外地……恐怕以后只有你一人在王府，有事发生你得随机应变。”
朱浩一听，就知林百户对朱家做了隐瞒，当即故作恭敬：“孙儿谨记。”

第八十六章 得不偿失
老太太没有在城里过夜，问过朱浩情况便要出城。
还是朱娘找来马车送她回城外的庄子，显然连同刘管家在内，都已得不到老太太信任，在没找出奸细前，朱家要戒备被人再刺探到情报，弄得明明是锦衣卫调查兴王府，却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朱浩想了想，或许在陆松的问题上，林百户对朱嘉氏没做隐瞒，但朱嘉氏却对内外严守秘密。
一群老奸巨猾的家伙！
送走老太太后，朱浩意外发现，当天下午来买盐的人竟然不少，往常几天都未必有人光顾，结果朱浩只是黄昏时在铺子守了一会儿，就见到有不下十个顾客前来买盐。
这几乎恢复到铺子生意巅峰那会儿的境况。
朱浩在一名顾客离开后，趁机问道：“娘，咱铺子最近生意好了许多吗？”
朱娘面带感慨之色：“听说最近各处行盐很不方便，朝廷又对盐加了税，只有咱们铺子的盐还按平价卖，街坊邻里来买的自然多了。”
李姨娘在一旁道：“也不知怎的，官府好端端为何要加税呢？”
朱浩却明白其中情由。
大明正德九年，正月十六，皇宫大火，连同乾清宫在内诸多宫殿被烧毁，皇帝限期一年内将宫殿修缮完毕，朝廷不但在各税关加税，还向各地州府摊派苛捐杂税，使得民间怨声载道。
对于湖广这样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朝廷政策产生影响需要几个月的发酵时间，眼下到了秋收，正是各地秋粮收获时节，各级官府张开血盆大口，对民间财富进行收割，而官盐作为百姓生活必需品，盘剥起来自然毫不手软。
“娘，不但盐加税，我听说，朝廷在湖广、四川等地大肆采买石料和木料，出价钱比往常低了很多，几乎都是让地方自费运至京城，应该是要修宫殿、关塞吧，近来兴王府里的人都在谈论呢。”
朱浩给出“小道消息”并道明来源。
朱娘点头，面色沉重起来。
一旁的李姨娘问道：“夫人，各处卖盐的铺子都在加价，咱要不要跟着加？”
朱娘道：“难得街坊给我们孤儿寡母重新做生意的机会，如果这时候加价让百姓吃贵盐，岂不是对不起街坊的信任？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朱浩笑道：“娘，心善是对的，但不能滥用。苏东主背景强，我们从他那儿拿货，所以没受加税影响，其他人可不一样。
“至于街坊信任……还不是因为过去几个月，咱的盐没让人吃出问题？我们卖的盐便宜，他们才会到我们这里买，如果便宜太多不好，同行是冤家，外面那些卖盐的会想方设法给我们使绊子，防不胜防。”
朱浩只是简单分析一下生意好起来的原因，以及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能一味平价，该加还是要加，只是不能加到太过分的地步。
李姨娘心有余悸：“之前咱铺子卖的盐就比别家便宜，使得咱生意兴隆，每月进项不少，家族才会觊觎……现在回想，这又何尝不是我们招惹来官非的又一重要原因？”
朱娘道：“之前是因为族里对我们有偏见，并非同行打压，我们按以往的方式卖就好，少赚一点……在别处找补回来不行吗？”
虽然朱浩没说什么，但他还是很担心，决定回王府前，无论如何都要跟固执的母亲好好谈谈。
……
……
翌日，朱浩留在家里帮忙。
朱娘一直让他去后院读书，但朱浩以休息日要放松脑子，可以适当帮家里做点事为由，在后院搬搬抬抬。
随后于三被叫了过来，却是朱浩一早让小白去通知的，直接把于三叫到后巷。
“浩哥儿，您有事？”
于三不解，朱浩为何如此神神秘秘？
朱浩道：“我想你帮我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个戏班子，光听书那多没意思？我想找人来演戏，最好直接把戏班买下。”
“啊？”
于三一惊不老小。
你这娃娃野心很大啊！
开书场是赚了几个钱，但这才开了几天？现在赚不到那么多了，你居然要想买戏班？
谁给你的勇气！
你知道买戏班要花多少钱？
朱浩道：“这次呢，我准备让我娘投资，总之你帮我去找便可。”
于三问询道：“那浩哥儿，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夫人？”
“要说也是我去说，你不想让我娘知道，你在帮铺子做事的同时还经营书场生意吧？那时恐怕我娘再不会用你……”
之前于三警告朱浩少去听书，说朱娘知道书场生意火爆，打算去看看。
但于三明显怕被朱娘知道书场是他在经营，你这属于打两份工，朱娘可是按长工的标准给于三开工钱的，而且每次运盐都会给于三大笔奖金，除非于三打算以后就靠书场维持生计。
如果半个月前书场刚开那会儿，赚钱多的时候，于三或许就放下朱家的工作，专心经营书场了。
但现在他看出来了，书场这生意没前途，因为跟风的人太多，而且那些人蔫坏，专门给人找麻烦。
“去吧，这两天我晚上会去书场看看，有了消息记及时通知我，等我编几出好戏就开锣，看那些书场怎么跟我竞争！”
……
……
朱浩要打造文化一条龙。
说是找朱娘投资，不过是让于三安心的一种方法，一切等找到戏班后再说，就算找投资人，朱浩更倾向于在王府中找，最好是……当然是找朱四了。
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朱四接触市井中事，跟自己利益进行捆绑，顺带让朱四知道自己赚钱方面是把好手，未来登基后还可以一起合伙赚钱。
下午临走前，朱浩把朱娘拉到自己的房间，单独说明情况：“娘，我们现在能赚钱，主要是我们的盐是自己晒的，好像大风刮来的，看似白得，其实暗藏杀机……我们最怕的，不就是被人研究透彻我们的盐来路不正吗？”
朱娘一时沉默。
“如果我们特立独行，逆市卖低价盐，损害大盐商的利益，他们定会暗中查我们，把我们的底细查个底朝天，最后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得不偿失啊娘。”
本来朱娘一门心思要照顾街坊，但听了朱浩的话，忽然想明白了，街坊生意可以做，但不能把自己和孩子的命搭进去。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批发雪花盐赚钱赚到手软，为什么要为了可有可无的零售生意，让一家人陷入险地？
朱浩道：“所以平时卖盐比市价稍微低一点，过秤时别总挑高就行……咱要做的是长久买卖，明白有得有失的道理！大不了以后街坊有难，我们伸手相助，逢灾年多布舍便是。”
朱娘终于被儿子说动，点头道：“那娘明早就把告示牌贴出去，跟着涨价，家中事你勿担心。”
……
……
不担心？
说得容易！
朱浩很清楚，朱娘只适合做实诚的街坊生意，做大事缺少决断，眼下这贩盐摊子还是要自己拿主意，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支棱起来。
回到王府，当晚京泓没回来。
倒是陆松来找朱浩，带来个消息。
“……听说御马监太监张忠，会在几日后抵达安陆……他是从江赣那边过来，以他跟东厂提督太监的关系，恐怕会过问兴王府之事。”
正德皇帝手下奸佞众多，御马监太监张忠算一个。
这个张忠跟东厂提督太监张锐、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雄，号称“三张”，正德年间可是太监中的扛把子，即便地位不能跟钱宁、江彬这些人比，但也足以震动官场。
东厂提督太监手下有千户、百户，按《明史刑法志》记载，“东厂之属无专官，掌刑千户一，理刑百户一，亦谓之贴刑，皆卫官。其隶役悉取给于卫……”意思是，督主掌管的人都来自于锦衣卫，通常来说，东厂提督太监是跟锦衣卫指挥使平行甚至更高一级的存在，对一般的锦衣卫拥有领导权。
朱浩问道：“这是林百户告诉你的？”
陆松摇头道：“消息来自王府，据说张忠是为督运木石而来。”
皇宫修殿宇，朝廷拨付大批款项购买土石，油水充足，上下其手的机会不少，太监们都在竞争这个肥缺，张忠能得到这个出京城的机会，足见皇帝对他的器重，这厮先到江西去宁王那儿敲诈一笔，年中宁王恢复护卫这件事上，皇帝身边一帮近臣出力不少，来到地方能少得了朱宸濠给的那份？
“陆典仗把此等重大消息告诉我，是想让我把消息通知外面？难道陆典仗没对林百户提及此事吗？”
朱浩一脸不在意地问道。
陆松道：“相信锦衣卫那边也会很快得到消息，无须我们传递出去，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朱家是否会接待张忠？”
朱浩摊摊手：“我上哪儿打听去？再者说了，这位张公公跟我们朱家……很熟吗？”
陆松用一种“不好言说”的表情看了过来。
朱浩只能理解为：我知道你们朱家现在的情况，为了京师中扣为人质的嫡长子，各处打点关系，既然张忠过道安陆，朱家得知消息后还不趁机巴结？
“退一步说，即便朱家真有什么想法，要巴结这位张公公，可问题是对陆典仗有何影响？莫非陆典仗想把此消息泄露出去，让人知道我朱家跟朝中奸佞过从甚密，引来朝中清流对我朱家口诛笔伐，进而顺利把朱家赶出安陆？”
朱浩言辞犀利。
并不是他非要跟陆松直来直去，是对方频频展露刀锋，如果自己还一副畏首畏尾懵懂无知的样子，不知陆松会对他如何下手呢。
陆松道：“消息告知你了，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但张忠到安陆，兴王府不能置之不理，你要送情报出去，我或可帮你。”
朱浩笑着摇头：“不必了，我的任务就是进王府老老实实读书，别的事……与我毫无干系。”

第八十七章 朱少爷请自重
转眼已到十月。
这几日朱浩已跟于三请来的戏班谈好条件，公演朱浩写的戏本，第一出戏目就是《牡丹亭》。
《牡丹亭》乃戏曲史上的杰出作品，讲述了官家千金杜丽娘对梦中书生柳梦梅倾心相爱，伤情而死，化为魂魄寻找现实中的爱人，人鬼相恋，最后起死回生，终于与柳梦梅永结同心的故事。
《牡丹亭》原戏本创作于明末的万历四十五年，乃明代传奇发展的最高峰，是中国戏剧发展史的一个里程碑，前世朱浩曾经潜心研究过一段时间，还专门写过几篇论文，记忆深刻，此番“创作”基本是信手拈来。
戏班并不是包下来的，只能算是合作，每演一场给固定的钱，虽然这可能导致戏班跳槽，但本身戏本比说本容易抄，想完全杜绝别家来学不太现实，但不是所有说书的都有能力搞个戏班回来唱戏。
于是乎……
朱浩和于三经营的书场，平时说书，但每天会演两场《牡丹亭》，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开戏时那热闹的场面，简直让说书的同行没活路。
开戏头几天，只要这边戏台开锣，周边不管是哪个书场的人，都没心思听书了，即便有新矗立的篱笆墙阻隔，看不到戏台上在干嘛，但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三弦、鼓声以及悠扬的竹笛声，魂儿全被勾了去，看客纷至沓来。
这天晚上朱浩带着京泓前来听戏，小小年纪的京泓瞬间也沉溺于这种新颖的舞台表现形式。
于三兴冲冲过来，眉飞色舞道：“浩哥儿，唱戏才四天光景，别的书场都没什么人了……咱们这边场场爆满，预定来日座位的人更是络绎不绝，现在靠前听书、听戏的位置，坐一天收三十文，都无法满足市场需求。”
朱浩微微点头，侧耳仔细一听，周围果然很安静，一打听，才知道每当这边开戏，周边书场说书的瞬间偃旗息鼓，全都暂时歇业，因为就算说了也没人听，还费那口舌干嘛？
“很好，下一步就是要包个戏班子，自己养起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朱浩往戏台上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尤其女戏子，一定要盘儿亮条儿顺，这样前来看戏的人才更多，要懂得把握看客的心理。”
于三不解地问道：“啥叫盘儿亮条儿顺？”
朱浩道：“是脸盘儿身条儿都要拔尖，观众一看就挪不开眼，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就琢磨着来看咱们的戏。不牢牢把握观众的心理，怎么赚大钱？”
于三为难地道：“您是不知道，咱安陆只是个小地方，要想找戏班怕是要到省城，亦或是江南那边……至于您说的盘儿亮条儿顺的女戏子，更是得从小培养，不然的话这样的摇钱树谁肯卖给您？那价钱……咱可受不起。”
要说对世道了解，于三比朱浩深刻得多。
混市井的，三教九流的事都门清，于三说的也是现实，想找好的戏子，还要包下来单独为一家演，那就要签订卖身契，一个已能赚钱的戏班，谁会轻易转手？
“先看看吧，如果有什么戏班子路过本地，你给引介一下，到时候再商量价钱。”
朱浩没有说要一蹴而就。
听戏嘛，又不是要搞大型娱乐产业，真要养个大戏班，回头入不敷出，要赔多少钱可就说不准了。
……
……
当晚朱浩带京泓回去，京泓有些愣神，显然又沉迷于戏曲那婉转动人的曲折情节里去了。
朱浩一边打水洗脸，一边提醒：“那些男男女女的事，都是大人的，你一个小屁孩想那么多干嘛？”
京泓回过神来，望着朱浩问道：“戏本也是你写的？”
“你觉得我会懂那些男女之事？都是我抄来的……反正我能拿来赚钱就行，你管是不是我写的作何？”
朱浩把脸擦干净后，随手将毛巾往架子上一丢，“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
京泓早早躺下，但怎么也睡不着。
每次出去听书，京泓回来后都要兴奋和思索很久，这次看戏对他的冲击更大，怕是要一夜失眠。
等第二天到了课堂上，京泓果然哈欠连连，瞪着双熊猫眼，一脸的精神萎顿。
朱三不解问道：“小京子，你咋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是不是朱浩又欺负你了？”
最近朱浩跟朱三的关系没有彻底缓和下来，朱三有郡主包袱，不想主动跟朱浩谈和，朱浩那边则巴不得这刁蛮任性的丫头别来找自己麻烦，所以二人就一直僵着，关系不好也不坏。
京泓没有回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朱四则意兴阑珊：“袁先生最近不让我们蹴鞠，都不知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没意思。”
朱三道：“不蹴鞠就没意思？玩点别的不行？那边不是有个鬼灵精，什么鬼点子都能给你想出来，你问问他有什么好玩意儿不行吗？亦或者你让他去跟袁先生说说，或许袁先生就回心转意让你蹴鞠了呢？”
朱四眼前一亮，转头道：“朱浩，你快想办法啊，我们怎样才能蹴鞠？”
玩别的，朱四提不起兴趣，他只想蹴鞠，想吃哪一口就认定只吃一种，而且还总吃不够。
都不是固执了，简直是一头小犟驴。
朱浩自然知道袁宗皋为何不让朱四蹴鞠，明摆着蹴鞠可能会有身体接触，万一朱浩趁机下黑脚伤了朱四，那就有违让其进王府读书的初衷，所以王府尽可能避免让朱四参与到有危险的运动中。
“我可没办法，我平时又见不到袁长史。”朱浩这会儿心思不在几个孩子身上。
朱四道：“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不能蹴鞠，他才考虑一下有没有可以替代的游戏。
朱浩继续摇头：“如果能出王府，或许还能帮你们找点乐子，可是在这里……局限太大，你们总不会觉得下棋、玩石子、踢毽子这些有多大乐趣吧？”
朱三道：“其实之前那个跳皮筋……就挺有意思的。”
朱四打量朱三一眼：“也就你……喜欢那么低级的玩意儿，我们才不爱玩呢……”
他差点要说，那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们男孩子的爱好跟你不同，但又知这个姐姐假扮自己，也就没道破。
朱三吐吐舌头，不再言语。
朱四若有所思道：“出王府肯定有许多好玩的，那我就去跟父王说说，看看能不能让我们出去！”
“大白天，做梦呢？”朱三不以为然。
就算我出王府也不会让你出去啊，你是世子，怕的就是你出事，你这熊孩子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呢？
……
……
事情往往出人意料。
朱四第二天来学舍时，兴奋地对朱浩道：“父王同意让我跟你一起出王府了。”
“真的？”
京泓十分诧异。
朱三则跟在后面，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朱浩笑道：“那你三哥不能跟着我们一道出去咯？”
朱四嬉笑着点点头：“是的，她不能出去。”
朱浩一听就知道，这是王府使出的第二重障眼法，在御马监太监张忠即将抵达安陆的多事之秋，让朱四出去转一转，不就等于是告诉外人，这个朱四并不是世子？
王府里，朱三和朱四以兄弟相称，可朝廷和锦衣卫又不蠢，你兴王并没有俩儿子，其中一个必定是你找来顶替的假货。
既然朱四能跟着朱浩出王府，而朱三则被严密保护起来，那之前泄露出去的情报就是真的……
朱三是世子！
想找个假货出来招摇过市，骗我们对其动手？
没门！
“什么时候出去？”京泓问询。
朱四道：“只能是白天，不管什么时候都行，但不能走太远，出去时要有陆典仗带人贴身保护。”
陆炳在一旁拍手：“真好，又能出去玩喽。”
朱三一把将陆炳拉回来：“你个臭小子，还想跑出去玩？你不许去，留下来陪我！”
“啊？”
陆炳一脸委屈巴巴地望着朱浩，像是求朱浩帮他说话。
“陆炳，你就听世子的话吧，留下来陪她，等以后我们自己出去玩就行。”
朱浩说到这儿看向朱四，“今天中午就出王府，带你去看一出戏，顺带在王府周边人多的地方走走，不过要先通知陆典仗，让他把保护工作做好。”
……
……
陆松也是上午才得知王府准许朱四出王府的事情。
他很担心。
王府这边觉得障眼法很不错，以为朱浩和京泓没有识破朱四世子的身份，可陆松对此却知根知底。
朱浩千方百计带朱四出王府，哪儿能没有阴谋？还说要去人多的地方，要是出事的话，他可就是兴王府的罪人。
中午临行前，朱浩对陆松道：“放心吧，我只是带他去听戏，再看看周围热闹的市井场面，多接触一下外间平常人的生活不好吗？人多的地方，贼人难以下手。”
陆松想想也是，若只是在王府周边转转，锦衣卫应该没那么嚣张，胆敢在王府眼皮子底下动手吧？
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点了超过六十人，其中二十人贴身保护朱四，另外四十人则潜藏暗处，随时盯着，以防不测。
朱四很兴奋，能跟朱浩和京泓出王府，就好像放飞的鸽子一般，心情愉悦。
出了王府，他觉得外面什么都新鲜，想乱跑，却一再被陆松阻止。
“四王子，您一定要小心，出了王府就不再安全，随时可能有歹人行凶。”陆松提醒。
朱浩笑道：“陆典仗，你旁边这位可是知县家的公子，你这么说，好像是在质疑本地父母官的能力吧？大白天的，又是在城里，怎会有歹人？你身边跟的这帮侍卫大哥难道是吃干饭的？”
陆松阴沉着脸：“朱少爷请自重，你只不过是跟四王子出来游玩，并不负责指点我等做事。”
朱四则替朱浩说话：“陆典仗你也太过小心了，我们才出王府大门没到二十步呢，弄得好像王府周围都是歹人……这样吧，我不乱跑，让朱浩带我们走，这样总行了吧？”
世子再次出言维护，陆松感觉朱浩越来越难缠了，如今不但有世子撑腰，连袁宗皋和兴王都被这小子迷惑，这次世子出王府游玩一事就让他十分费解。
但他没法影响王府上层决策，只能收摄心神，继续仔细观察周边路过的可能会威胁到世子安全的“歹人”。

第八十八章 以退为进
朱浩带着朱四，径直来到书场。
因为马上大戏就要开锣，书场周边早就是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但在场的人都不知当天要演什么。
于三见到朱浩到来，急忙迎上前：“浩哥儿，刚得到消息，说是咱请的戏班子，有不少人花大钱请他们去驻场，还有戏班想仿咱的戏……好在戏班的龙班主讲道义，没有答应。”
朱浩笑道：“我看那龙班主不是讲道义，是他有眼力劲儿，知道跟咱们混才有饭吃……平常那些老掉牙的戏目谁去看？从我这里学几出戏回去，怕是一辈子都衣食无忧。”
旁边陆松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朱浩，心中奇怪。
不是书场吗？
怎么变成戏园子了？
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还写了戏本？
你可真有本事啊！原本开书场就弄得满城风雨，现在又请来戏班子唱大戏，让安陆之地不得安宁？
朱四则兴奋地问道：“这是要听戏吗？什么戏？”
这年头，听戏还是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当然兴王府不在此列，逢年过节王府不时就会请戏班子到府上唱堂会，所以朱四自小就看过一些戏目。
朱浩道：“回头我给你安排一出《霸王别姬》，你觉得怎样？”
朱四不解地问道：“什么是霸王别姬？”
京泓解释：“应该是讲楚霸王项羽被韩信统领的汉军围困于垓下，闻听四面楚歌，疑楚地尽已降汉，在营中与虞姬饮酒作别的故事……喂朱浩，你真的写了这出戏吗？”
小孩子对于英雄主义的戏最是中意，朱浩既说及霸王别姬，自然做好了写这出戏并正式推出的准备。
“这是当然，今天先看看我编排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不比听书更有意思？”
英雄主义的戏码固然很吸引人，但《西游记》的故事同样令人沉迷。
尤其最近朱浩的书场一直都在讲《西游记》，评书发烧友听了故事再看戏，简直是量身定制。
“好，我们快去看……”
朱四已经忍不住往前冲了。
陆松急忙提醒：“公子，这里龙蛇混杂，还是不要往人堆里扎，在一边听听便是。”
于三笑道：“这位爷，您是王府的贵人，我们早就按小当家吩咐，特意在雅间里安排了座位……诸位请移步？”
说话间，于三还在打量朱四。
他之前见陆松跟朱浩一起出现，知道这位是王府中的侍卫头领，什么品阶不知，但人家是官自己是民，惹不起，但这次明显眼前这个一身富贵气的小少年才是主角。
朱浩叮嘱道：“朱公子乃贵人，不能跟一般人坐一块儿看戏，要是雅间里还有其他客人，请他们挪个座吧，可适当减免费用。”
于三不解。
有钱不赚，硬要往外赶客？
这是什么路数？
他不知道的是，朱浩这是给他机会。
眼前的朱厚熜十有八九是未来的大明皇帝，你能得到他的赏识，以后随便赐你个锦衣卫百户千户的官身，你祖坟都要冒青烟，懂不懂？
尽管于三不理解，但总归朱浩才是大掌柜，他只能按朱浩的吩咐去安排。
……
……
很快靠近戏台的一个雅间便腾了出来。
不一会儿，朱四、朱浩、京泓和陆松便坐在高出地面一丈有余，用结实的原木搭建而成，可以容纳十来人的雅间里听戏。
木架下面和周边簇拥了不少侍卫，其中大多站在楼梯口及阁楼周边，还有部分乔装成看客，前面的一人一椅，可以享受瓜果点心，中间的坐长板凳，后面的只能站着，不过所有人的心思不在听戏上，一个个四处张望，防止有人作乱。
可等开锣后……
戏台上演出的南戏实在太吸引人了，白骨精为了吃到唐僧肉，先后变幻为上山送斋的村姑、朝山进香的老妪和老翁，全被火眼金睛的孙悟空识破，三次棒打妖魔，却被唐僧误会驱离……
刚开始侍卫们还能兼顾阁楼那边，脑袋不时转动，但到后来视线全落到戏台上，再也舍不得挪动视线。
陆松是少数保持警惕的，见朱四看着戏台眼睛都不眨一下，心中一动，急忙起身下楼，朝守在四周的手下喝斥：“看什么看？好好盯着，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千万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其中一个较为亲近的手下陪笑：“陆典仗，您是不是太过小心了？这里离王府不过一条街，只要大喊一声，弟兄们都来了，用得着这般草木皆兵？”
陆松黑着脸喝斥：“出了事，你脑袋要不要了？”
这种威胁几乎没有任何威慑力，但有陆松压阵，这些个侍卫还是只能放弃欣赏大戏，再次把注意力放到观察可疑人等身上，可环视一圈才发现，没一个人在好戏上演时有心思注意阁楼这边。
众侍卫心里暗骂一声，虽然装作警戒的样子，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目光不时扫过的戏台上。
一个时辰过去，随着台上孙悟空在唐僧逼迫下，翻着筋斗离开，大戏终于在观众潮水般的欢呼中结束。
戏班的龙班主走上戏台：“诸位，下午的戏到此结束，晚上再来吧。”
在场观众自然不想走，纷纷嚷嚷着再演一场，说书人上去，朗声道：“接下来说书，主要讲的是《西游记》三打白骨精后面的情节，诸位可留下来继续听书。”
相对于戏剧，说书表现力方面会有所不足，但对于老听众来说，说本的内容要比舞台丰富许多，能引起人更多的想象，照样可以让人沉迷其中。
“走了走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花个两三文钱听一出戏，瘾过足了该干嘛干嘛去，自觉地把场地留给那些评书迷。
朱四急忙道：“朱浩，我还没看够呢。”
朱浩道：“下次吧，我现在带你去花鸟市瞧瞧，顺带找找有没有卖兔子的。”
“啊？那多无趣？让我再看一遍不行吗？”
朱四一如既往地执拗。
这时陆松上了阁楼，劝道：“公子，您不能在这边久留，外面又涌进来一大批人，谁知其中是否隐藏有歹人？”
朱四不满了：“你老说歹人歹人，天下有那么多歹人吗？我就看一场戏而已，就有歹人对我不利？”
朱浩摊摊手：“你不愿意也没办法，我可没准备下一出戏……大不了以后戏班子排出新戏，让你先来看，要是你还是这般执着，那我只能先走了。”
朱四虽然性子倔，但也知今日跟着朱浩出来玩，客随主便，再说朱浩承诺下次为他单独上演好戏，他只能忍了。
一行人下了楼，龙班主跑过来道：“诸位贵客，先前看得可还满意？是否有……”
这是前来讨赏啊！
于三急忙近前，喝斥道：“要死啊，龙班主？这几位可是王府中的贵人，你别惹事。”
听到这里，龙班主吓了一大跳，赶紧往后退。
朱四则像是受到启发，眼前一亮，看看朱浩又看看龙班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朱浩一看就猜到了，这小子多半是想回去央求他老爹或是袁宗皋，请戏班子到王府唱戏，这样他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以兴王对朱四的溺爱，多半会答应。
走出书场，朱浩有意无意提醒一句：“他们唱的戏，是我写的，没有我的戏本，他们只不过是个草台班子，根本上不了台面，平时王府请回来的戏班子中应该有名角……陆典仗，是这样吧？”
陆松皱眉。
你小子居然对我说话？
陆松打量朱四一眼，忽然明白朱浩为何如此说，当即帮腔：“这戏班子的水平的确不行，还是戏本好，若是以后朱少爷能把这么好的戏本交给大戏班来演，效果绝对比现在好很多。”
朱四兴冲冲道：“那让我父王找个戏班子回来……朱浩，你就负责给他们写戏本，行吗？”
朱浩道：“我还要靠戏本赚钱呢，为不相干的戏班写戏……他们学会了，到别处去唱，我有什么好处？”
“我……这个……”
以朱四的头脑，实在想不出折中之法。
不过这对陆松来说是个启发。
陆松觉得自己回去后可以对袁宗皋说，世子喜欢听戏，而朱浩那小子会写戏，不如让朱浩写，然后找人来唱，那世子就不用天天想着往外边跑了。
但让世子听戏，会不会有违兴王对世子的栽培……
陆松想不明白，再加上朱浩有言在先给别人写戏没好处……陆松就要考虑一下这话要不要说，就算说又该如何去说。
……
……
花鸟市有不少好玩意儿，朱四勉强打起精神，在一个个摊子前驻足，但毕竟以前他跟姐姐偷跑出王府时，经常来这边玩，大部分东西对他来说都不觉得新鲜了。
一路上蹦蹦跳跳，看起来兴致颇高，但其实朱四的心思都在之前那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戏上。
朱浩还在作总结：“……唱腔不是很好，南戏就是这样，软绵绵的，没有秦腔那么高亢雄浑，如果单独训练个戏班子，专门唱我创作的新戏种，效果绝对大不相同。”
陆松瞪了朱浩一眼，好似勒令其闭嘴。
你明明不想让朱四多看戏，也不想写戏本让王府找戏班来唱，为什么一再吸引世子的注意力？
你这不是没事找事？
可陆松没想明白的是，若朱浩真没打算让朱四接触戏剧的话，就不会带他去听戏。
对朱浩来说，这是以退为进。
自己养个戏班不容易，但若是由王府来养的话……很难吗？到时这戏班能为自己所用，偶尔还可以帮自己赚钱……简直不要太好。
但不能白白便宜兴王府，这就需要一些门道，把王府的戏班变成自己的。
朱厚熜早晚会成为兴王府主人，甚至还能当天下之主，让王府或是朝廷为自己牟利的最重要条件，不就是让朱厚熜这小子爱好上这些东西？
“朱浩，你什么时候写新戏本？”朱四有些痴迷地问道。
朱浩道：“我已经写了一部分，回去后就可以拿给你看，但你可不能跟京泓一样，看入迷连书都不想读，那我作为王府伴读，在王府的日子可就不长了。”
朱四兴奋摇头：“不会不会，我当然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陆典仗，我乏了，打道回府吧！”

第八十九章 诚实的好孩子
陆松回到王府后，马上找袁宗皋汇报情况。
袁宗皋正在跟张佐商议事情，听闻后面带笑容：“这个朱浩带王子出去走一趟，只是为听书、看戏？有趣！有趣！”
陆松道：“以其言道，书场和戏台都是他找人搭伙建起来的，连说本和戏文都是他所写，此事是否有蹊跷？”
袁宗皋若有所思，笑而不语。
张佐面带疑惑：“他说什么都是唐寅教的，可唐寅在安陆一共也没多少时日，怎可能教授他太多？会否是他背后的朱家在暗中安排一切？”
朱浩的表现太过反常，虽然可以把事情都推给唐寅，可问题是唐寅若真有那么大能耐，说本和戏本都能写，为何一直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呢？还要借助一个孩子的手把这些东西展现出来？
斧凿的痕迹太过明显！
袁宗皋笑了笑道：“朱家乃军户之家，即便有进学的后辈，也绝不会牵扯到文墨之外的事情上，像写说本和戏文都属于旁门小道……再说了，这么做对朱家有何意义？”
其实不用张佐和陆松提醒，袁宗皋早就暗中调查过此事。
以袁宗皋的智慧，想不明白有什么人如此“才华”横溢，能写出正统儒家文章外的精彩说本和戏文来，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这个儒生已无进学可能，满腹才华无从施展，才会醉心于此等小道，而被皇帝勒令不许当官的南直隶解元唐寅最有可能。
至于朱家……
你朱家能培养出秀才都不易，还能培养出小说家和戏剧家？
这玩笑开得未免有点太大了。
陆松道：“那袁长史，若朱浩继续带王子不务正业，是否有必要将其赶出王府？毕竟王子要以学业为重。”
此时陆松不遗余力想要把朱浩赶出王府。
张佐也赞同点头：“这孩子太过邪性，留在王府恐非善举。”
袁宗皋则道：“目前尚未看出其有带坏王子的迹象，暂时没必要赶人……他可是救过王子性命，朱家人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层关系吧？”
张佐和陆松对视一眼。
若是被朱家知道，朱浩非但没害兴王世子，还救了世子，该作何感想？
“好了，陆典仗，你先回去吧，老夫还要跟张奉正谈事。”
涉及王府决策层面的事，就不是陆松能干涉的了，他不过是跑腿的武夫，陆松虽然也知道接下来的话题很可能涉及接待大太监张忠之事，但他不敢多问，行礼后退下。
……
……
自从朱浩带朱四到过书场，看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剧目，朱四对朱浩的态度跟以往又有所不同……时不时就缠着朱浩，问东问西，当作偶像一般看待。
之前朱浩讲课时，朱四即便对朱浩的学问大为佩服，也没有这般推崇。
连同朱三，也一改之前对朱浩的冷漠，好像不记得二人间还有矛盾般，也缠着朱浩问有关说本和戏文之事。
“后来怎样了？快说啊……”
朱三显得比弟弟还要热切，有好故事当然要听个结尾。
这足以说明，两个孩子心目中，那个家国天下武林纷争的《射雕》，远没有《西游记》来得吸引人，朱浩也终于明白为何师徒四人的故事能成为暑假和寒假钉子户了。
朱浩板着脸道：“后来怎样当然要等空闲下来再讲，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学业退步，王府追究责任，以为是我带坏你们，那我留在王府读书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你们也不希望看到我被赶出王府吧？”
朱四拍着胸脯：“你放心，朱浩，要是有人赶你走，我会帮你说情。”
京泓虽然也想知道《西游记》前后的剧情，但他更理性一些：“王府请伴读是为了你们的学业着想，到时真要赶朱浩走的话，凭你们去说……恐怕没什么用。”
“哼，小气鬼，为了自己能读书，讲故事只讲一半，吊人胃口，太自私了。”朱三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开始猛烈抨击朱浩。
朱浩道：“你们能学好我自然不会有此担心，可万一呢……好了，我就不多讲了，你们学还是不学啊？”
朱四最为识相，快速地拿起书本来，道：“我学还不行吗？是不是我全都背上来，你就继续讲？”
“要能一起背诵，光你一个人可不行，世子……你不会掉链子吧？”朱浩又看向朱三。
朱三不解地问道：“什么叫掉链子？”
“就是拖后腿的意思。”朱浩解释。
“切，净说些稀奇古怪的名词，算了，本世子就大发慈悲，今天用心读一下书，要是本世子能背上来，你却不讲的话，别怪本世子对你不客气！”
话说得狠，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朱三就是个嘴强王者，拿不出一点办法来治朱浩。
反而是朱浩有诸多点子能让她心服口服。
……
……
因为朱浩用讲故事来作为要挟和奖励，使得朱三和朱四在课堂上的积极性大幅度提高。
一连多日，他们学到的东西，差不多是平时进度的三四倍，这也得益于朱浩会不时给他们讲课，开小灶，也有公孙衣放任的原因。
公孙衣知道自己本事不行，很多时候都让朱浩上讲台授课，真把自己身为先生的面子都丢尽了，但他本来就不是好面子之人，只要能让自己在王府多留一段时间，多赚点束脩，不要脸也在所不惜。
等两个小的再次被朱祐杬和袁宗皋叫去考核时，连朱祐杬都大感意外，两个孩子的学业进步会有这么多？
“父王，这多亏公孙先生教得好啊。”
朱三得意洋洋，斜眼去看公孙衣，带着些许耀武扬威。
袁宗皋笑道：“看来公孙教习真是年轻有为，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两位王子学习方面的特点，因材施教，不拘泥于成法，实为人师之楷模。”
公孙衣听到后很惭愧，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话分明是在夸赞朱浩，更深一层则是在夸赞朱浩背后的唐寅。
我这边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兴王和兴王府长史的赏识，难怪之前那位举人教习会被我替换……感情真不是你能力不行，实在是对手唐寅太过强大。
朱祐杬道：“你们以后要更加用功才是，如果有不懂的地方，要多请教先生。”
“不敢当。”
公孙衣赶紧俯身行礼，他说的不敢当，那是真不敢当，他本想说，他们有不懂的直接问朱浩就行，问我有什么用？我在朱浩面前，只能当个助教，讲点基础知识，给那位朱先生省点力气。
这边朱祐杬看不出问题，可袁宗皋面带笑容，显然心里有数。
王府找公孙衣来替代隋公言，并不是因为其能力有多强，而是背景简单，公孙衣有几斤几两袁宗皋岂会不知？
以其真实水平，能把郡主和世子教得那么好？
怕是你有什么顾虑，不好意思说出来，丢了饭碗吧？
……
……
等公孙衣带着几个小的走后，朱祐杬满意地点头：“袁长史慧眼如炬，能在年轻人中发现此等俊杰，着实难得……难怪当初你会极力推荐他。”
袁宗皋笑了笑，摆摆手道：“兴王莫要急着夸赞，不如听听旁人怎么说。”
“哦？”
朱祐杬不知袁宗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随后袁宗皋安排让陆松把同为王府伴读的京泓叫来。
京泓见到兴王，大感意外，莫非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恼了两位王子，兴王要见我加以训斥？
“京泓，你来王府时间不短了，最近跟两位王子一起读书，可有吃力之处？”袁宗皋的行事风格始终如一，面对一个孩子还是喜欢绕弯。
京泓恭敬回道：“学生尽力而为。”
袁宗皋继续：“最近王子学业进步很快，想来是平时公孙教习教学上有独到之处，你们听得也很认真？”
“这……”
京泓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祐杬一听，不由好奇地看了袁宗皋一眼，这问题，问得很没水平，是因为两个孩子认真才学业有进步的？你怎么知道？
“那朱浩平时学得如何？”袁宗皋继续问。
京泓心中为难，朱浩平时学得怎么样？应该问朱浩平时教得怎么样吧？那个厚脸皮的公孙先生，上课没多久，就找借口让朱浩出来讲两句，久而久之连京泓都快忘了谁是先生谁是学生。
“朱浩……他学得也很认真。”京泓言不由衷。
袁宗皋道：“可为何却听闻，朱浩平时在课堂上讲得比学的时候更多？”
此话一出，朱祐杬终于知道为何袁宗皋要把京泓叫来了，他不由认真打量京泓，心想，感情之前朱浩给两个孩子讲过课，现在他们有了新先生，还是朱浩在讲？那请公孙衣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京泓到底是个诚实的好孩子，纠正道：“上课时，公孙先生会开个题目，然后让朱浩出来讲，的确是朱浩讲的时候居多，最近朱浩说，只有两位王子能把课堂上的内容全都记住，才给他们讲故事……然后两位王子学习有了动力，非常刻苦……所以就全学会了。”
“什么故事？”
这次轮到朱祐杬问话。
京泓低下头道：“乃是《西游记》的故事，朱浩只是在课余讲，并没有占用上课时间，更没有带坏两位王子，请王爷明察，不要……赶朱浩走。”

第九十章 生财之道
京泓本来把朱浩当成竞争对手，但在见识过朱浩的才华后，大为折服，此番自以为讲义气地替朱浩说话，但在朱祐杬和袁宗皋听来，太过天真稚气。
“好了，你先回去吧。”
袁宗皋挥手让京泓退下。
等京泓出门后，袁宗皋看向朱祐杬，问道：“兴王作何看法？”
朱祐杬从座位上起来，一脸困惑：“却说那唐寅，真有这般能耐，栽培朱浩不过旬月，就能让其才华陡增至超过秀才、举人的地步？”
袁宗皋道：“宁王反相毕露，若唐寅真如传说中那般惊才绝艳，必定不会在南昌久留，王府或可趁机将其招揽过来……即便只是让他当世子的教习，对王府而言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之前二人就曾谈论过唐寅的才华，想过收为己用，但毕竟唐寅没有主动跟兴王府联系，兴王府也从未抛出橄榄枝。
“袁长史，你酌情办理吧，王府教习之位，始终要找有能力之人担当。”言下之意，朱祐杬把招揽唐寅的差事全权委托给袁宗皋。
之前只是有那么个想法，现在却要付诸行动，试着跟唐寅取得联系，再看看其是否有加入兴王府的打算。
袁宗皋恭敬行礼：“在下这便去安排。”
……
……
京泓见过兴王和袁宗皋后，心事重重回去。
下午见到朱浩，他都不敢正面面对，生怕朱浩被赶出兴王府，自己沦为可耻的帮凶。
“朱浩，我跟小四今天可在父王面前好好露了把脸，还是你教得好……当然公孙先生也有功劳，他把教课的事交给你，这是他最聪明的地方。”
朱三来到学舍时，笑容异常灿烂。
在父亲面前，她夸赞说公孙衣教学质量过硬，其实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为之。
朱四则道：“可惜没跟父王提出要奖励，否则出王府去看一场戏也是好的。”
自从跟朱浩看了《三打白骨精》后，朱四最近总是时不时想戏台上的光景，学习看起来进步很快，但那主要得益于朱浩教学方式得当，其实他并没有把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
朱厚熜资质很高，但他没法完全沉下心来学习，跟他姐姐一样，玩心太重。
朱浩目光落在京泓身上，问道：“好像袁长史也把你叫去，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
京泓内心的担忧，全都写在脸上。
但他还想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敢直接跟朱浩挑明。
朱浩暗自揣测，王府不可能不知道公孙衣有几斤几两，一旦发现朱三和朱四学习进度加快，肯定会怀疑有别的什么原因。
把京泓叫过去问话，多半就是问课堂上的情形。
朱浩不是很担心自己会被王府针对，我帮你们教导世子，你们不感谢我，还要把我赶走？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真要觉得我别有用心，刻意针对，那我留在王府也没什么意思，反正我跟朱厚熜已经认识了，出去后我重新找个地方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比窝在兴王府天天来上课更好？
此时的朱浩，对于自己是否留在王府已不那么在意，伴读这身份他有点倦了。
全都熟稔于胸的东西，非要守在课堂上过一遍，枯燥乏味至极，他现在更想出去闯闯，到大明各处走走看看，可惜年岁始终是个大问题，再者现在的他没有功名在身，去外地太不方便了。
正想着心事，公孙衣容光焕发出现在学舍门口，手上没有带教案，只拿了本《孟子》就来上课了。到了讲台上他笑盈盈看向朱浩，知道自己占了朱浩很大的便宜。
“要讲课了，这样，我先给你们读一遍，章句集注你们要背熟，等差不多了……让朱浩给你们讲讲他的想法，开始吧！”
朱三听了直吐舌头。
这先生真没把朱浩当外人，这课堂完全成为朱浩的舞台，那要公孙衣你来干嘛？就只是当个花瓶摆在那儿好看？
……
……
王府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进入腊月。
随着气温降至冰点，城外的晒盐摊子基本上停了，要等来年才能大规模出盐，但苏熙贵那边对于精盐的需求却没有停。
腊月初，苏熙贵亲赴安陆，想找朱娘谈谈为何最近“筛盐”会停顿下来，难道你们筛选盐还要受天气和季节变化影响不成？又或者根本不是筛盐，而是用别的方法搞出来的精盐？
朱娘在得知苏熙贵来意后，不敢面对，一直称病不出。
等到腊月初四下午，朱浩回家后，朱娘才带着朱浩，到苏熙贵下榻客栈旁的一处茶寮相见。
“朱夫人，你可真是让鄙人好等，都到本地三天了，才见到您大驾，这精盐的生意持续半年了，现在供货突然少了一大截，你这是找到更好的买家，打算跟我苏某人分道扬镳？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们遇到困难，是谁出手相助！”
苏熙贵上来就发难。
苏熙贵其实也想知道，朱娘是怎么搞到那么多精盐的。
以他的消息渠道，打探到朱娘暗地里还在卖盐，本以为朱娘是卖精盐，等仔细查过才知，朱娘是把他给的盐转手卖掉了。
双方合作愉快时，苏熙贵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朱娘供盐少了，他当然要来找麻烦。
朱娘本想道歉，不料一旁的朱浩笑嘻嘻抢白：“苏东主你这半年，应该赚了不少吧？”
苏熙贵眯眼打量朱浩。
眼神中有别样意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朱少爷，半年不见，你这伶牙俐齿一如既往啊，你也不想想，你们才供了多少盐？这点盐……最多就是维持一下那些豪门大户日常消费，打响个名头罢了，至于赚钱……呵呵，杯水车薪啊。”
朱浩道：“听苏东主的意思，你是想拿我们的方子回去赚大钱？以你拥有的人力物力，想要赚钱……是不是更容易呢？”
苏熙贵笑了笑，不再隐瞒，点头道：“若是真有此等方子，价钱好说。”
简单粗暴！
方子在你们这些小门小户手里，能给我筛出多少盐来？不如把方子卖给我，我找更多的人手去搞，那不比你们有效率多了？
朱娘急忙道：“我们不会卖方子的。”
苏熙贵一听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朱浩却道：“方子不是不能给你，毕竟在我们手里赚不到大钱，可这却能让苏东主大赚特赚……但就怕到那时我们再想讨要好处，苏东主就翻脸不认人了！”
苏熙贵皱眉：“鄙人是那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辈吗？”
“我们自然相信苏东主的为人，可问题是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实在太大，更甚一步，黄藩台将这方子呈报朝廷，或许会给大明盐业带来革命性的变革，对黄藩台的仕途帮助极大，这一来一回……”
朱浩的意思是这方子不是不能卖，但要看价值几何。
苏熙贵目光热切地望向朱浩：“你开个价吧。”
朱浩正要说什么，朱娘赶紧去拉儿子的手……明明是独家赚钱买卖，为什么要把秘方交给别人？
朱浩却安慰地向朱娘笑了笑，转向苏熙贵，目光坚定：“一万两，外加以后苏东主在精盐买卖上的利润，我们要分走一成。”
“什么！？”
苏熙贵当即起身，冷冷打量朱浩，“真是狮子大开口，一万两……你怎么不去抢啊？”
连朱娘都无比震惊，儿子今天怎么了？
说好只是来解释不能供盐的理由，商议来年晒盐后续上，怎么儿子上来就谈起卖秘方了？
朱浩道：“苏东主，你是精明人，这生意背后牵扯到的利益有多大，难道你不知？你应该调查到，我们家的盐根本就不是用你提供的盐筛出来的，而是自己造的，你就不想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如何能搞出这么多上好的雪花盐？”
朱娘急忙起身，拉扯儿子：“苏东主请见谅，买卖上的事，今日暂且不谈。”
“别，别！”
苏熙贵是什么人？
一万两……
在朱娘听来那是天文数字，自己做生意半年来是赚了不少，但刨除给朱家的那部分，所得不过三四百两罢了，主要还是因为晒盐这生意看天，入秋后安陆再想晒盐很困难，加上周边地区自然渗出地表的苦卤越采越少，资源不充足，产量也大为受限。
但对苏熙贵来说……价格很公道。
只是他不想把利润的一成分给朱娘母子罢了，这要是把生意谈成，一年进项有个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到时分给朱娘一成，岂不是要吃大亏？
朱浩道：“娘，咱毕竟不是豪门大户，实在没能力拿这方子做长久买卖，卖给别人不如卖给苏东主……这不是咱刚跟苏东主合作时，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吗？”
朱娘本来绝对不会卖晒盐方子，但听了朱浩的话，又觉得很有道理。
这半年是赚了不少钱，可从头到尾都在担惊受怕中渡过，儿子现在进王府读书，未来前途可期，再继续做晒盐贩私盐的买卖，一旦出事后果难以想象。
稳稳赚一万两银子，它不香吗？
苏熙贵笑道：“还是朱少爷有头脑，这生意攥在自己手里是好，但再保密的方子，还是有被外人知晓的一天，那时将一文不值，不如趁着谁都不知，大大地赚上一笔，这才是生财之道！”

第九十一章 旱涝保收
随着苏熙贵话音落下，朱娘陷入两难境地。
如苏熙贵所言，这秘方，毕竟不是独门手艺，只要别人学会了就没有任何价值，反而让人知道他们用非灶户的人晒盐，违反朝廷法度可是要被问罪下狱的。
“再者说了，最近这天下行盐的买卖，可不好做啊。”
苏熙贵开始摆起架子来。
他明白无误地告诉朱娘，现在朝廷为了修宫殿，同时皇帝为了在豹房胡作非为，向天下摊派诸多苛捐杂税，普通经营官盐的商贩都快活不下去了，这时候你还想守着个秘方发大财？做梦呢！
朱浩笑呵呵道：“苏东主看来体会颇深，却不知我开出的条件是否答应呢？”
苏熙贵道：“一万两不是不可以，毕竟我们都是熟人，认识非一两天，完全可以谈。但这一成的收入……不如这样，你将秘方拿出来后，可以继续用，只要不告诉旁人便可……这额外的条件就免了吧。”
朱浩心想，你苏熙贵可真是精明，我现在是要卖专利权给你，你以为拿到专利就能左右我？
“如果苏东主不答应的话，那我们完全可以找别家谈，比如兴王府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朱浩道，“反正现在家族对我们的打压没那么严重，实在没必要拼死拼活赚那点辛苦钱……筛盐多累啊。”
又是买卖不成就一刀两断的论调。
苏熙贵心想：“这小子哪儿来的自信？认定我无法从旁处打探到他的秘方？”
朱娘见儿子也不想谈，对她而言求之不得，连忙起身行礼：“苏东主，告辞了。”
“先别急着走。”
苏熙贵连忙阻止，“我这个人呢，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如果你们的秘方真的能白地里出盐……虽然我知道这不太可能，但真如此的话……也不是不可接受。”
朱娘蹙眉：“那你到底是谈还是不谈？”
说是可以接受，却开出先决条件，这不是扯淡吗？你当我们是道士呢？做个法就能凭白生出盐来？想不到你苏东主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苏熙贵发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稍作纠正：“这样吧，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万两银子，而你们则把秘方准备好，至于分润一成收入的契约，看过你们出盐的效果，让我满意的话，原则上我同意！”
……
……
朱浩和朱娘先回家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不过是朱浩把具体晒盐方法拿出来。
朱浩不会一次就给全，先给大致的方法，至于那些推卤、赶卤、制晶等诀窍，朱浩先不会告诉苏熙贵，要看过对方的诚意再作决定。
“小浩，你怎么突然说把方子卖了？咱自己晒盐，不好吗？”
朱娘始终不太理解。
朱浩笑道：“娘，你怎么糊涂了？我们那雪花盐说白了就是私盐，贩卖私盐可是犯法的，苏东主有权有势，一旦被他盯上，我们还能安生做生意？再者说了，我们有了一万两银子……就可以回归安稳的生活，为什么还要继续担惊受怕呢？”
“这……”
朱娘发现自己跟儿子争论毫无道理。
她一直追求平静安稳的生活，之前也曾提过要及早收手，只是这次朱浩说要把秘方卖给苏熙贵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苏东主太过精明，而且他是官商，我们会不会被他摆一道？”朱娘不无担心地问道。
朱浩笑道：“是有这种可能，但几率很小。他姐夫黄藩台，年岁不小了，估计仕途上再想有精进，比如说调到两京六部任差，机会已不大，除非对大明有突出贡献……我们说是卖给他一个晒盐方子，不如说是给了他一个可以帮他姐夫仕途高升的机会。”
朱娘不解：“此话怎讲？”
朱浩很难跟朱娘这样的政治小白解释清楚。
大明地方官做到头，基本就是布政使，黄瓒年岁不小，马上面临致仕，要想入中枢当六部侍郎，甚至更进一步做尚书，那就必须要在诸多布政使中有着卓然的政绩，可作为家族背景没那么强大，更没有后台的黄瓒来说，很难。
换作旁人，朱浩想把一个方子卖出一万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唯独到了苏熙贵这里，买卖谈成的可能性很大。
正德皇帝贪财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要是黄瓒献上一个能为朱厚照提供源源不断财富的机会，皇帝会不会对其另眼相看？
“娘，总之他肯买，我们肯卖，不是很好吗？一万两银子，能做多少事情啊。”朱浩面带笑容，开始憧憬有了一万两银子要怎么花。
朱娘吸了口气道：“娘从来不敢奢望有一万两银子，以往……就算是一辈子也赚不到。”
朱浩点点头：“是啊，有了一万两银子多好，如果苏东主讲信用，以后每月还给我们分成，那可是一大笔钱呢，咱以后想做什么生意不成？自己晒盐风险太大，被官府查到一切都完了，还是来个旱涝保收吧。”
本来朱娘就对晒盐信心不足，听了朱浩分析，觉得可以就此丢锅出去，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
……
回到铺子。
朱娘把要卖方子的事一说，李姨娘先也是不解，随后点头：“老爷不在了，浩少爷便是一家之主，由他来决断，不是挺好吗？”
朱娘看了看朱浩，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李姨娘的说法。
一个妇道人家，又是节妇，她出来抛头露脸做生意本就容易招惹是非，若朱浩撑起家业，哪怕年岁小也有资格做主。
“夫人，一万两银子能买多少田地啊，到时咱……不得有上千顷良田？想都不敢想。”
李姨娘突然憧憬起大地主的生活来。
半年前生活陷入绝境，铺子马上要被家族收回，十足的破落户，现在转眼就要当大地主了。
这反差……
朱娘白了她一眼，“妹妹想多了，苏东主又不是傻子，怎会用一万两银子来买个方子？只是小浩一厢情愿罢了。”
朱浩在旁边笑嘻嘻道：“娘，你看着吧，在买方子这件事上，我估计苏熙贵比我们都着急，现在他一定正在四处筹措银子，过两天就会有消息。”
……
……
不出朱浩所料。
不仅没过上两天，当晚苏熙贵便带人登门。
“苏东主，天色已晚，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谈？此时多有不便。”
朱娘不敢随便开门。
寡妇之家，大晚上跟人谈生意，传出去名声还不得毁了？
苏熙贵在门外显得很着急：“无妨无妨，苏某请了见证人来，都是本地士绅，怎会坏掉夫人的清名？”
听到有士绅在，朱娘更不会开门了。
让人知道我们用秘法晒盐，岂不是连贩卖私盐之事都会被人知晓？那不就成了不打自招么？
我才不会傻到开门呢！
朱浩道：“娘，你就别出去了，不如我去跟他谈如何？”
“啊！？”
朱娘和李姨娘都用诧异的目光望向朱浩。
门外的苏熙贵听了，不由笑道：“还是朱家少爷明事理，就请朱家少爷到我住那家客栈谈，你们那边叫几个人……事情谈妥后，银子自会奉上。”
朱娘很担心，不敢让儿子单独赴会，只好赶紧使唤小白去通知仲叔和于三，让他们陪同朱浩去客栈谈生意。
……
……
客栈客房。
朱浩要求单独跟苏熙贵商谈，所谓的公证人，对朱浩来说毫无意义。
“朱少爷，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用日头……晒的盐出来？莫不是开玩笑吧？滩地上晒盐的法子自古都有，几时出产过雪花盐？你可别想拿这种事蒙我。”
苏熙贵大为不满，“我可是诚心诚意拿一万两银子来跟你做买卖，我苏某何等人，你们见过，可不会为了个方子就赖账……必须给我个说法。”
朱浩当即拿出一张图纸，道：“这就是我设计的盐田，现在是晚上，不能即刻证明，明儿一早我带你到城外盐田走一圈，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这……”
苏熙贵大致看了一下图纸。
不得要领。
长期贩运官盐，他怎会不知道晒盐之法？
用苦卤就能晒出雪花盐，无论如何他是不会相信的。
“苏东主，如果我们不是用此等方法，这半年来怎能产出如此多雪花盐？”朱浩道，“如果黄藩台将此法上报朝廷，让朝廷选择一地先行试验，取得成效后再在大明各盐场推广，届时大明食盐产量翻番不说，品质更是有极大的提升，黄藩台功绩卓著，到京师当个户部侍郎绰绰有余……”
苏熙贵还是不言语。
朱浩道：“旁人都会的，自然称不上秘方，如果真可行，苏东主怎么说？”
苏熙贵一拍桌子：“真如你所言，别说一万两银子，以后一成的分成也照给不误。”
以苏熙贵做生意的精明头脑，自然能觉察这晒盐之法的优势所在，也明白此等晒盐法会给大明盐业带来如何的改变，为他姐夫仕途带来多大的帮助。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验证朱浩之言真伪。
……
……
翌日清早。
苏熙贵早早便到朱家米铺拜访，而后朱娘带着朱浩乘坐马车，与苏熙贵的马车一起出了城，兜了很多圈子才来到藏匿在山沟里的一处盐田。
看起来平平无奇，好似种水稻的梯田。
这时代内陆地区没人晒盐，就算被人发现，也想不通这是做什么的。
等苏熙贵到了盐田边，看到盐田中成片的晶体，连靴子都没脱，便直接穿过三合土修建的田坎，跳进盐池，俯身拿起一块盐晶放到嘴里……
“苏东主，银子几时送到我府上？如果你担心这是我故布疑阵，完全可以找人从头到尾示范一遍，不过你可能要在安陆本地住上一个月甚至更久。”朱浩道。
苏熙贵手都在颤抖，面带惊喜：“冬季出盐只需要一个月左右吗？那夏天岂不是……住自然是要住的，不过银子今日就会奉上，旁边……那是何物？”
朱浩道：“那是水车，由它把苦卤自山下送至高处，省时省力，这些全都是技巧……你以为学个皮毛就能晒出雪花盐来？所以说，就算你知道怎么晒的，没有掌握窍门，还是难以成功……恐怕咱得长期合作下去了。”

第九十二章 政治投资
生意谈得出奇顺利。
苏熙贵详细调研了用以晒盐的梯田，似想从中寻出一些门道，可看了许久也只能把握一点皮毛，无法明了盐卤最后是如何变成雪花盐的。
回城后。
苏熙贵着人把银箱送到米铺。
“一箱是一千两纹银，一共十箱，可以找人清点了。”苏熙贵坐在那儿，手里拿着茶杯，神色淡然。
好像这一万两银子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朱娘和李姨娘瞬间不淡定了，说是一万两做成生意，可当对方真把钱拿来……这么多银子，往哪儿放？
朱浩笑着问道：“苏东主应该会在安陆停留些时日吧？”
苏熙贵笑了笑，好似在说，这还用得着问我？我当然要留下来验证你说的方法是真是假。
“不如这样，苏东主拿五千两回去，帮我们在本地购置良田后转给我们，如何？”朱浩提出交易方案。
“哦？”
苏熙贵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朱浩道：“苏东主应该清楚我们跟本家关系不是那么融洽，若我们大张旗鼓置办田产的话，朱家知晓会不会要求收回？再者苏东主先给五千两，当是预付款，剩下五千两算是我们的诚意，等苏东主确定我们的方法管用后，再把田契送来也不迟。”
李姨娘赶紧道：“浩少爷，这样不妥吧？”
显然李姨娘是怕苏熙贵赖账。
苏熙贵则用讶异的目光，重新审视朱浩：“难怪能帮你娘撑起家业，看来你小子真有一套，我苏某人一向认为，做生意讲究以诚待人，既如此，那就听你的，五千两银子我先带回去，给你置办好田地再送来。”
朱浩笑道：“那我们先签契约吧，一切以契约为准。”
……
……
朱浩拿出第二份做过标注的图纸，交给苏熙贵。
这份图纸其实是梯田的建造方案，让苏熙贵自行建设盐田，从无到有，以验证晒盐之法是否可行。
当苏熙贵听明白其中关节后，笑着道：“难怪你们要把盐引留下，感情是自行晒盐，这要是被官府知晓……”
朱浩道：“苏东主不会拿这个要挟我们吧？要挟的话……我们也不承认。”
“不会不会，你们晒的本来不就是给牲口吃的粗盐吗？我买你们的粗盐，贩运到旁处卖，官府知晓也无妨。”苏熙贵笑着说道。
他当然知道其中关键所在。
说朱娘贩私盐？
朱娘有多大能力？
到时朱娘一口咬定是他苏熙贵提供人力物力支持，苏熙贵就算有个当布政使的姐夫撑腰，怕也不太好洗清，毕竟苏熙贵才是真正运盐和卖盐之人，而朱娘不过是找人晒盐。
朱娘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闻听苏熙贵的话后稍稍放下心来。
她本来担心苏熙贵出尔反尔，会拿此事作为要挟，不给银子不说，以后还要被苏熙贵摆布，继续给其晒盐。
“好啊，这冬天毕竟没什么事情，盐场各处其实出的盐不多，正是销盐淡季，我便在安陆多停留些时日，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给安排一下……朱少爷，你既然出了这方子，以后可要多指点，一成的收入……可不是笔小数目啊。”
……
……
生意谈成。
虽然暂时只拿到一半的银子，但对朱娘和李姨娘来说，其实已心满意足。
朱娘犹自有些后怕：“小浩，你说苏东主回去后……会不会反悔呢？”
朱浩道：“人心难测，但就算他反悔又如何？大不了以后不跟他做生意了，不过我觉得就算他反悔，也要等一个月后，看过晒盐的成效再说……现在他连门道都没搞清楚就翻脸……以他的精明做不出这等蠢事。”
朱娘和李姨娘都用惊愕的目光看着朱浩。
感情朱浩也不是完全相信苏熙贵，早就有所提防？
“不过娘，有一点我想说，其实对这位苏当家而言，赚钱与否并不那么看重，或者说他想赚更多钱，光靠从我们这儿坑一笔，完全没那必要，他现在更想让他姐夫在朝中更进一步，所以就算花费大笔银子也在所不惜。”
朱浩分析道。
朱娘问道：“你总说黄藩台需要在朝中有所作为，那该怎么做？”
朱浩摊摊手道：“黄藩台想入朝当部堂，必须有非凡的政绩，或者深厚的背景，让他走门路贿赂朝中要员……机会不大，但若是能向陛下进献晒盐法，让陛下荷包充盈，说不得进入中枢有望。”
朱娘点了点头，似懂非懂道：“原来如此。”
“所以我们不必太过担心苏东主会反悔，他现在更担心我们不能把晒盐的秘诀倾囊相授，这么好的晒盐法子才卖一万两……他就偷着乐吧。”
朱浩心中其实一点都不担心。
苏熙贵乃是官商，凭借他姐夫的背景大肆捞钱，他姐夫地位越高，他越容易赚到钱，否则一旦黄瓒致仕归乡，保护伞一倒，要不了多久他的生意就会受到影响，随着黄瓒的政治影响力终结，最终整个商业帝国也会土崩瓦解。
如果苏熙贵连这点投资都不想出，双方根本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以朱浩这半年来观察到苏熙贵的品性，此人无比精明，并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宵小。
这也是朱浩肯把晒盐法卖给他的根本原因所在。
……
……
当天朱浩就要回王府。
朱娘本想问朱浩，来年不晒盐了该干嘛？
朱浩临走时有意无意点拨：“以后有了田地，再守着铺子，做点安稳的营生不是很好？或许我还会开发点新业务……赚大钱呢。”
朱娘白了他一眼：“小浩，别总想好事。”
“娘，你可千万要记在心里，如今家里有五千两现银，危险系数直线上升，是不是该请几个护院看家？万一被人惦记上……”
“呸！”
朱娘啐了一口，“净说不吉利的话，家里有银子，外人谁知晓？不过确实该找人盯着点，万一有事也能防备一下。”
这时代没有钱庄，有银子只能自行窖藏。
或者变成田宅当本钱守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对朱浩来说，以后想做什么生意，需要现金支持，有五千两银子足够了。
想着心事，朱浩乘坐于三赶的马车，前往王府，途中于三好奇地问道：“浩哥儿，今日跟苏当家交易，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见其……好像运了几箱银子来。”
朱浩警告道：“都是官家的生意，你别瞎打听！另外，我娘做她的买卖，我们做我们的买卖，让你找戏班子，可有着落？”
于三一听自家生意，音调顿时变得铿锵有力：“找是找了，但真不好找，我托关系想去省城寻觅，估摸着最近会有消息传来，最好能找个大的戏班子……可价钱方面，着实不低啊。”
朱浩笑道：“这不是我娘刚跟苏东主做了笔大买卖吗？实在缺钱的话，让我娘投资就行，这点你不用担心。”
“好，好！”
于三一脸兴冲冲的样子。
跟朱浩合作不过两个多月时间，他已经赚了二十多两银子，这相当于他以前好几年攒下的家当。
“小三哥，有钱了，是不是该娶个媳妇？”
“我娘在张罗，小门小户的我看不上，大户人家又看不上我，先挑着呗。”
“哈哈。”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很快马车停到了王府西大门前。
朱浩下了马车，于三帮忙搬抬东西，正好陆松带人从里面出来。
“陆典仗，这是要出去办理公务吗？”朱浩笑着问道。
“嗯。”
陆松先是点头，随后近前问道，“这两日跟你们见面之人是谁？”
朱浩一听就知道王府方面对他的情况很关心，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朱浩解释道：“那人名叫苏熙贵，乃本省黄藩台的内弟，这个你可以去调查，他是大盐商，我家的盐都是从他手里进购的……这次他来安陆做生意，我们负责接待而已。”
“你家接待？”
陆松一脸的疑问，好似在说，你娘是节妇，他一个藩台的小舅子，到地方上来会让一个节妇接待？
你娘懂不懂什么叫避嫌？
朱浩道：“又不是我娘亲自接待，找人照应一下罢了……陆典仗的公务不会是来质问我这些的吧？”
陆松见朱浩一脸警惕的样子，叹道：“以后有事，最好能如实相告，走了！”
随后陆松带着人远去。
朱浩看其行色匆忙的模样，可能府中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朱浩琢磨一下，最近王府最着紧的就是御马监太监张忠造访安陆。
难道是去接人？
“浩哥儿，小的去支应书场生意，就不送您进去了。”于三笑着说道。
朱浩道：“你想进去也没办法啊，于三我告诉你，以后要尊重这王府里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让你转运……赚钱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出人头地，明白吗？”
“啊？”
于三一脸不解。
他心想，我一个升斗小民，能在世上活着就算不容易了，说什么出人头地？
“浩哥儿，小的能跟在您身后，您吃肉让小的喝口汤就行，不求大富大贵……您忙。”说着帮朱浩把东西送到门口，目送朱浩拿着大小包裹进门，便急匆匆离开。
朱浩刚回宿舍，就见朱三、朱四、陆炳和京泓正在院子里蹴鞠，好像在等他归来。
朱三见到朱浩惊喜地道：“你可算回来了！让我们好等啊。”
朱浩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京泓，你不在家多住一晚？”
京泓累得气喘吁吁：“今日家父进王府，有事跟王爷商谈，我跟着一起回来了，王府准许两位王子蹴鞠，我们就在这边玩……正等你一起呢。”

第九十三章 替身
王府之前禁止几个孩子蹴鞠，名义上是不能耽误学业，但朱浩清楚，王府就是在保护朱四的安全。
突然解除禁制，还允许朱三和朱四到西院来，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简单。
不出朱浩所料。
当天傍晚刚吃过晚饭，袁宗皋就带着陆松来见朱浩，此时屋里只剩下朱浩和京泓。
袁宗皋把朱浩单独叫到院子里，“朱浩，明日王府会在城中设宴款待一人，到时你与张奉正同去。”
朱浩一听便明白了什么。
这个要去见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御马监太监张忠。
王府要他去见个宫中的大太监……
非常值得玩味，莫不是让他以兴王世子的身份前去？
“袁先生，不知我要去见什么人？”朱浩一反常态，主动发问，本来作为朱家在王府中的内应，他不该提出这么敏感的问题。
袁宗皋没藏着掖着，直接回答：“去见一名自京城来的贵客，乃宫中执事，你明日并非以自己的身份前往，而是顶替世子……见到那人后，但凡有所问，你都以世子的身份应答，以你的聪慧，应该能轻松应付此等场面吧？”
朱浩心想，多半是鸿门宴。
只是不清楚，是张忠提出要见兴王世子，还是王府这边主动促成世子去见世面，其中差别很大。
不让朱三去，也不以京泓假扮，偏偏让他……难道不怕他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朱家，再被朱家上报？
兴王府明显有全盘算计，朱浩感觉自己被人利用了。
“陆典仗，稍后，你便将朱浩要穿的衣服送过来，礼数方面也要加以教导。”袁宗皋先对陆松吩咐两句，而后看向朱浩，“明日你若力有不逮，无法应付场面事，沉默不作答便可，明白吗？”
朱浩道：“明白。”
袁宗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陆典仗随老夫走一趟，我交待一些细节，回头再由他指导你。”
……
……
袁宗皋和陆松离开。
朱浩开始琢磨这件事的得失。
京泓走出房间，看了看没其他人，这才问道：“袁先生找你何事？”
朱浩还在怔神，未作答。
过了很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陆松才带着朱浩明日要穿的衣服到来。他将朱浩叫到院子，名义上是替王府来指导礼数，其实是跟朱浩说明情况。
“……乃是张公公提出见世子一面，王府方面无法拒绝……届时可能还要单独邀你饮宴。”陆松道。
朱浩皱眉：“意思是说，王府担心张公公有不轨企图，才叫我顶替世子前往？让郡主去不行吗？”
陆松摇头：“郡主始终是金枝玉叶，皇室宗册中在籍的，张公公观人于微，肯定瞒不住。”
瞒不住？
朱浩心说，分明是兴王觉得朱三也是自家孩子，不能拿亲生骨肉冒险罢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问京泓吧？他才思没有你敏捷，反应不过来就会露馅儿……明显你更适合应对如此场面。”
到最后，陆松补充了一句。
朱浩又在琢磨。
其实京泓不去并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人家是官宦子弟，出了事怎么跟知县交待？
反而他朱浩……本来就是朱家派来的卧底，烂命一条，死不死的没人在意。
朱浩道：“陆典仗，袁长史知道我的身份背景，让我去见张公公，先不说朱家和你背后的林百户是否同席饮宴，就是我这边……难道王府不怕我告知家里，说王府找我假扮世子？”
陆松面带怜悯，望向朱浩：“你实在多虑了，本就不是什么正式的会面，没有朝廷公文，更没有陛下密旨，之所以见上一面，全在于其特殊的身份，即便事后有人告知又如何？他到安陆，非全为兴王府，到时……王府会送上一份厚礼，他返回京师后自然知道如何跟朝廷奏禀。”
这说法自相矛盾。
兴王府既然觉得能收买张忠，为什么还要担心其对世子不利？
不是正式会面，却要硬着头皮去见，明摆着王府想让世子多在朝廷的大人物面前露脸，让天下人知道原来兴王世子不是呆子、傻子，即便距离储君之位还有十万八千里，也要让朝中那些对储君位置有所顾虑的文臣，比如说杨廷和、梁储这些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备选方案。
既要露脸，又不想冒险……
拿我当炮灰？
“陆典仗，明日你是否同去？”朱浩问了一句。
陆松道：“暂且不知。”
朱浩再问：“若是林百户问及，你会如实跟林百户说，其实张忠见的并不是真的兴王世子？”
这个问题，陆松没有作答，自顾自道：“衣服都在此，你跟世子的身形差别不大，明日一早便需整理好衣冠，不用担忧上课之事，只管听从王府吩咐便可。”
说完陆松也不停留，径直走了。
等朱浩拿着衣服回到屋子。
京泓惊讶道：“这是……好华贵的衣服，王府赏你的？”
朱浩道：“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还是少问根由，明天我不去上课，若是公孙先生问及……你就说我家里有事吧。”
……
……
第二天清早。
京泓跟陆炳都去上课了，朱浩还坐在榻边，一袭世子常服加身，看起来锦衣华服，就像待嫁新娘，却没有新娘子的忐忑不安，反而带着一些促狭，等着去见那位京师来的大人物。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王府奉正张佐前来，身后跟着陆松和两名侍卫。
“哎呀，要么怎么说世子一表人才呢？看看……这衣服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制，走出去谁敢说不是世子？”
张佐没有袁宗皋那么深的城府，但说话的口气更让人觉得欠揍。
或许是太监与生俱来的刁钻刻薄，今日又是太监与太监相会，张佐兴奋过头，居然拿他来开涮。
朱浩道：“张奉正，今天我们到底要去见什么人？”
张佐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回世子的话，今日要去见的乃御马监张忠张公公，他可是豹房的红人，世子或许不知豹房为何地，那是……天下精英汇聚之所。”
朱浩真想一口唾沫啐在对方脸上。
就豹房那污秽之地还天下精英汇聚之所，之前怎么没觉得张佐如此虚伪？还是怪自己太过“年轻”，之前他观察张佐跟京钟宽交流时表现出的谦恭有礼，还以为是个本份人，谁知是这么个货色。
权力场上，忠厚老实的人是不存在的！
“世子，该启程了，若是您有何不明白之处，尽早问，到了地方后不要多说话，即便被人咄咄逼问，也只等咱家替您回话便可。”
……
……
张佐此番带的人不多，除了朱浩和陆松外，只有少量随从。
也不是乘坐马车，而是步行。
到了一处酒肆，连个门匾都没有，上到二楼正好对着王府方向，另一侧还能看到书场的位置，周围一片开阔地，风景不错。
张佐安排好座位，让朱浩坐下来等候，而他和陆松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楼下有动静。
朱浩正要起身，却被张佐一把按回座位上：“不必惊动世子，陆典仗，照看好世子。”
而后张佐下楼迎接。
过了一会儿，张佐的笑声传来，在他引领下，一名身材高大，面色白净，却一脸凶相的中年男子顺着楼梯上来。
此人穿着身宽松的道袍，身后跟着个一身劲装的护卫……
赫然是林百户。
见到林百户，脸色最先变化的是陆松。
陆松眼神闪烁，带着一丝回避，不敢跟林百户对视，而林百户看过来的目光中明显带着震怒。
一个是自己在王府的卧底，另外一个则是朱家安排在王府的内应……却没人提前通知说今天王府会找人假扮世子。
“这就是兴王世子？”
张忠一来，说话的声音很大，可惜是公鸭嗓，沙哑刺耳。
张佐虽是王府奉正，地位也算尊崇，但在张忠面前只是个小人物，毕恭毕敬道：“正是。”
朱浩仍旧端坐在那儿。
他现在要进入角色，冒充的是兴王唯一的儿子，不需要跟一个太监行见面礼，此时只需端坐在那儿便可。
张忠见朱浩不为所动，甚至连目光都不往自己身上瞄，脸色更显凶戾，却在等候半晌后，主动上前，拱手弯腰：“咱家张某，见过兴王世子殿下。”
朱浩仍旧没拿正眼看人，扬着下巴，朗声道：“免礼吧。”
张忠这才直起身子，目光中有些气恼，觉得兴王世子没把自己当回事，自尊心受损。
作为一个太监，还是皇帝跟前得势的太监，最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态度。
陆松赶紧抱拳行礼，没有说什么。
张忠瞥了眼陆松，问一旁的林百户：“这位是……”
“区区扈从而已，不值一提！”张佐恭敬回道。
“行吧，咱家在他处另设一宴，不想有外人在场，世子……请。”
本来是张佐代表兴王府，以东道主的身份请张忠吃饭，张忠上来就说明，他要单独请兴王世子赴宴，不许兴王府的人随行。
“这……”
张佐显得很为难。
张忠瞪了他一眼，问道：“有问题？”
张佐看了看朱浩，若眼前这位真是兴王世子，他肯定不会答应，兴王就世子一个宝贝疙瘩，出了事没人能承担责任。
但若是个假的……
那就怎么样都可以，悉听尊便！
可为了打消张佐的怀疑，他还是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护卫必须得随同，王爷出来前一再吩咐，不能让世子有丝毫损伤，请张公公体谅。”
张忠冷冷地瞥了朱浩一眼，转身往楼梯口方向去了，轻飘飘留下两个字：“随便。”

第九十四章 误打误撞
朱浩被带到另一处食肆。
这里只有一层，被人整体包下。
朱浩进门后，张佐和陆松要跟随入内，却被张忠伸手阻拦：“没有尔等的事情，到外等着吧。”
意思是张佐和陆松还不够格上桌，随后林百户招呼几名锦衣卫阻挡王府众人去路，勒令其留在门口。
张佐皱皱眉头，瞥了朱浩一眼，毕竟这是个冒牌货，性命丢不丢的他不是很在意，便依言退出。
而后朱浩被带到隔间。
里面只设了一张八仙桌，桌面摆放着鸡鸭鱼肉十几个菜，宴席配置很高，没有摆酒水，但配了茶壶和茶碗。
张忠道：“咱家奉御旨，特地见各封国藩主子嗣，宴请时例行问询学业、修养、辅国安邦策略等，无意开罪，请世子见谅。”
“张公公客气了，你远道而来，王府未曾设宴接风洗尘，却让你破费，实在过意不去。”说完，朱浩大咧咧坐到主位上，一点都没有跟张忠客气。
毕竟从身份上来说，朱浩是主而张忠是仆，虽然这个仆本身并不为兴王一家服务。
张忠脸上露出些微冷笑。
他本以为，兴王世子年岁始终太小，遇到没有熟悉的人在场，必定会表现出惊慌失措的一面。
却未料对方竟镇定自若。
这种场面，对朱浩来说根本就是小儿科。
不就是奉皇帝命令来考察一下，看看近亲藩王中，哪个子弟更为优秀？又不是考察我的，我只是装兴王世子罢了……
如果我的表现很重要，兴王府也不会放心让我来，既然你们都不在意，那不是我可以即兴发挥？
张忠跟着坐下，随后招招手，不远处林百户跟着进来，目光一直往朱浩身上瞄，却有意无意往旁边隔间看。
朱浩虽然不知隔壁有什么，但隐约察觉有人影晃动。
这说明要见他的不止张忠一个。
“世子，请用膳。”
张忠抬手示意，而后看了林百户一眼，“还不为世子奉茶？”
林百户拿起茶壶给朱浩斟茶。
就算林百户喜怒不形于色，但朱浩判断，估计对方这会儿心中正在骂娘，堂堂锦衣卫百户居然给朱家一个孩子斟茶，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不甘心的话……
你可以举报我啊！如果你有此胆量的话，那就热闹了，王府故意找个冒牌货来见朝廷使节，被你揭穿……
表面上立下大功，但其实这叫不识时务，知道不？
林百户果然没有拆穿朱浩的意思，安心把茶水斟完，然后恭敬地退到张忠身后。
朱浩当然不会吃眼前的饭菜。
说下毒……估计不至于，毒他一个兴王世子，对张忠有何好处？除掉兴王世子，皇帝没有子嗣，问题根源并没得到根本解决，难道你要把宗藩子弟轮着杀一遍？
但朱浩还是要小心防备，因为他很清楚，张忠跟宁王朱宸濠过从甚密，而且其来湖广前曾去过江西南昌，必然跟宁王见过面，朝廷或许不想诛除兴王世子，但野心勃勃的朱宸濠就没那么仁慈了。
把潜在的竞争对手给弄死，嫁祸给昏聩的皇帝……引发皇室内乱，届时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朱浩没有动筷，只是拿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上一口，而后放下。
要是吃东西，不咽进肚子，吐出来时很容易被人发现，可喝茶水暗中吐掉就没那么容易让人察觉了。
张忠也没逼着朱浩吃喝，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世子学问修习到何处了？”
“四书章句。”
朱浩面色平静作答。
“那世子对辅国安邦之事，有何见地？”张忠继续问。
朱浩语调平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张忠闻言脸色立变，出言喝斥：“世子如此言论，怕是大不敬。”
朱浩道：“圣人之言，何来不敬？”
张忠脸色更加冷厉。
本来他想考察朱浩的学问深浅，顺带威胁一番，谁知朱浩完全不吃他那套，针锋相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想之前路过各藩地，被人众星捧月，却在兴王世子面前吃瘪，张忠心里很不爽。
但不爽也没办法，本来他跟兴王府就没多少交集，他在朝地位再高，可兴王是单独的藩国，而且兴王世子将来是有机会当皇帝的，他张忠终归是臣子，是家奴，没有资格叫板。
朱浩冷静作答，一旁林百户听了暗自恼火，你小子装兴王世子可以理解，但你对御马监张公公不敬，分明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张公公，父王嘱我前来，乃例行相见，具体接待事宜当由地方官府及王府长吏安排，若没旁的事，我先行告辞了。”
朱浩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主动请辞。
张忠道：“不急，不急，用过斋饭再说。”
朱浩摇头：“不垢不净，何以为斋饭？若张公公有心与宴，王府自当款待之，张公公，别过！”
张忠脸色凝滞，心有疑惑，兴王世子小小年岁，不但举止和礼数雍容有度，居然对僧道之事也有涉猎？
兴王府对世子的学问教导很杂啊。
朱浩不在意张忠错愕的表情，起身便往外走。
林百户本要阻拦，却被张忠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二人目送朱浩离开，张佐进来做离别宣言：“王府已备好居舍，另有美酒美食，地方士绅也想一睹尊容，务请张公公赏脸。”
张忠道：“咱家奉旨办差，公务繁忙早就安排妥当，就不劳兴王府费心了……送客吧！”
张忠好似已完成使命，直接赶人了。
张佐对此求之不得，简单寒暄后便出门而去，带人护送朱浩回王府去了。
……
……
“张公公……”
张佐和朱浩等人出门后，林百户不由想出言提醒。
但此时，一名番僧从隔壁隔间内走出，此人一身僧袍，脸上泛着油光，却一副不问尘俗的得道高僧模样。
朱厚照对于僧道两家多有涉猎，豹房豢养大批僧侣，尤其来自于西南高原上的僧侣更是得到皇帝信任，时常修习一些禅法。
“法王，先前世子您看到了，不知他身上……可有帝王气？”
张忠见到高僧后，一脸热切地上前问询。
林百户虽知有僧侣跟随张忠一起前来，却没想到是什么“法王”，突然明白了为何之前张忠会没来由突然冒出“斋饭”之词，想来是平时跟这位“法王”一起用饭，说秃噜嘴了。
眼下张忠所问居然是兴王世子有没有帝王气？
那意思岂不是说，皇帝想知道各地藩主家的世子，是否威胁到皇室存续？准备提前诛除？
高僧一脸慎重：“此子身上带有紫微龙气，远远便可观之。”
林百户听了，差点一口气不顺，当场喷血出来。
紫薇龙气？
胡说八道什么？
不过就是锦衣卫朱家一个小子！是不是认定他是兴王世子，从皇室继承的角度觉得他可能是储君，便故弄玄虚？
张忠闻言咬牙切齿：“那先前就不该放他走。”
林百户急忙道：“张公公，其实……”
“你有话说？”
张忠早就看林百户不顺眼了，以他这样权势熏天的太监，最厌恶那些地位不及自己的人，不分场合，做出言行不符身份之事。
对自己的定位心中没个逼数吗？
这是你一个锦衣卫百户说话的地方？
林百户本想把朱浩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尽管他知道揭破秘密后对自己影响很大，但又怕事后被张忠察觉没法遮掩，所以想提前揭破……可听了高僧那番话，以及张忠这种冷漠讥讽的态度，林百户及时住口。
揭破朱浩身份，立即便会让眼前的“法王”颜面尽失，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张忠道：“先前听这小子言语，感觉大言不惭，不过仔细琢磨，小小年纪说什么民贵君轻，野心不小啊……真把自己当大明太子了？咱家回去就将此事上报，朝廷当对其有所防备。”
林百户本来忧心忡忡，可听了此话后，心中暗喜。
这算是……
误打误撞？
朱浩表现出目中无人的态度，正好切中张忠软肋，让张忠对“兴王世子”产生怨怼，以张忠锱铢必较的性格，必定会上报朝廷，借助朝廷的力量打压兴王府，而林百户作为监视兴王府的负责人，也将会受到朝廷器重。
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此看来，朱浩对张忠不敬，非常符合自己和朱家的利益，那朱浩就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见机行事。
林百户心想：“朱家小子冒充兴王世子，绝不会是他一个孩子能决定的，必定是兴王府的意思，而朱家小子看清楚风向，故意得罪张公公，摆了兴王府一道……嘿，这小子挺会来事啊。”
本来他就不敢挑明朱浩身份，想到这里，能说也不说了。
张忠的气愤和高僧的挑拨，符合各方利益。
朱浩是不是兴王世子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梁子已结下，朝廷会继续对兴王府下狠手……林百户和朱家可以坐享其成。

第九十五章 苦肉计
朱浩乘坐马车回到兴王府。
回来后，他马上钻进茅房，而后上吐下泻，事情变化之快，让陪同朱浩一起返回的张佐和陆松始料不及。
张佐急忙派人通知袁宗皋。
袁宗皋到来时，随身带着大夫，详细为朱浩诊脉。
“袁长史，这孩子应该是……中毒了。”大夫没有当着朱浩的面说及，跟袁宗皋出院子后，才低声跟袁宗皋汇报。
其实他的意思是想问，是不是王府给这孩子下的毒？
袁宗皋转头询问一旁的张佐：“张奉正，为何会如此？”
张佐叹道：“当时张忠将朱浩叫进食肆，不许王府中人入内一步，说是要单独考校世子学问和见识……以朱浩出来转述，说只在里面喝了一口茶，由于张忠盯着不敢吐掉，回来就这样了……估摸着是茶水被人动了手脚。”
袁宗皋眉头紧皱。
御马监太监张忠到安陆，居然不顾这是兴王府的地盘，直接向世子下毒？
“会不会诊断有误？”袁宗皋又看了眼大夫。
大夫摇头：“袁长史，您也懂医术，那孩子的模样你见到了，这是吃坏东西无疑……除非他还吃了旁的。”
袁宗皋又打量张佐和陆松。
张佐很确定：“绝无可能，离开那酒肆后，朱浩滴水未沾，更不要说吃东西了！其实回来的路上，他就说身体不舒服……唉！这次朱浩怕是又为世子挡了一劫。”
陆松凝眉思索，以他对朱浩的了解，首先会考虑这是不是朱浩的阴谋诡计，但思来想去毫无头绪，朱浩虚弱的样子是不可能装出来的，那就只能解释这小子自己把自己身体整坏了……
问题是朱浩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全力诊治吧，此事要赶紧知会兴王。”
袁宗皋在确定朱浩中毒乃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后，不再多停留，急忙去跟朱祐杬汇报此事。
张佐急追几步：“那朱浩他……”
袁宗皋头都没回，轻飘飘留下一句：“救治之事，不用老夫插手吧？”话里未尽之意，解毒的事交给你们，我又不是大夫，问我干嘛？
……
……
目送袁宗皋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张佐回过头看向大夫，但大夫现在也非常为难。
“不知中了何毒，若是剧毒的话会很危险……或要等些时候才好下诊断……”
当下朱浩中毒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问题是症状单一，只是上吐下泻的话，很多毒都会表现出如此症状。
陆松问道：“那该如何？不管了吗？”
大夫摇头道：“倒也不是，先用马钱子煮水服用，这几个时辰多留心一点……此处人流往来复杂，治病怕是不合适，最好转移他处……”
张佐看看陆松：“陆典仗，你赶紧安排一下，不如这样，就不挪病号了，先把里面知县家的公子转移他处，让住在院里的侍卫重新找个地方歇脚，要治病就在这里治。”
陆松点了点头：“卑职这就去办。”
……
……
一行忙忙碌碌。
朱浩的身体时好时坏，陆松安排人手照顾，他也不时来看看。
张佐去了很久才回，大夫却没有跟着一起来。
“怎么样？好些了吗？”张佐问道。
陆松摇头：“情况不妙，气息断断续续，不时就陷入昏迷……张奉正，要不要把人送回他家？他就是本地人，由家人照顾的话……是不是更方便些？”
张佐瞪了陆松一眼：“此等事岂能外传？”
陆松问道：“那要不要再去问问别的大夫，多抓一些解毒药回来，挨个给他服用？”
张佐皱皱眉，仔细思索后才道：“如你所言，去吧。”
而后陆松从王府出门而去。
……
……
一直到晚上，朱浩的情况才有所好转，但仍旧面无血色，嘴唇干涸开裂，躺在那儿虚弱无比。
榻旁点着一盏桐油灯，根本没人留下来陪护，通常过个一两刻钟，才有一名王府的奴仆进来查看情况，见没问题便出去。
三更鼓敲响，四下万籁俱寂，陆松无声无息进到屋里。
“院里没人。”
陆松说了一句。
斜靠在床头的朱浩瞥了他一眼，好似在问，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觉得我是装的？
陆松道：“我去见过林百户，他说你的茶水中并没有下毒……难道你不该说明一下情况？”
朱浩懒得搭理。
“如果我将此事告知袁长史……”
陆松进一步威胁。
朱浩虚弱地道：“你觉得我给自己下毒，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目的何在？毒何在？”
陆松一时无语。
他的确去见过林百户，林百户也跟他说明茶水没问题，但他其实也不能确定林百户是否在骗自己，或者干脆是张忠下毒而林百户全不知情。
也有一种可能，朱浩是装的，他自己给自己下毒。
但……
不像。
给自己下毒，便如朱浩发自灵魂的拷问，毒从何来？
朱浩一脸凄哀：“假扮兴王世子见宫中执事，被人下毒在此等死，连把我送回家都不能，还觉得是我自戕？可笑啊可笑。”
陆松被说得无地自容。
他想了想自己的怀疑的确不那么合理，朱浩跟着张佐和自己去见张忠，本是王府方面设宴，说朱浩提前准备好毒药……这是要诬赖王府？
张忠告知让朱浩去旁处吃宴，事前王府都不知情，朱浩从何得知？而且朱浩回到府上便上吐下泻他是亲眼见到的，除非朱浩身上事先带着毒药，可朱浩被通知去见张忠后便没离开王府一步，上哪儿弄毒药去？
一个孩子被安排假扮世子赴宴，居然自带毒药等着给自己下毒……
陆松不想再琢磨下去了，这种情况还要怀疑的话，他觉得肯定是自己脑子有问题。
“林百户让我想办法，以王府中人的身份警告你，不得将你假扮世子之事告知朱家，此事就当你不知情。”
陆松打消对朱浩的怀疑后，才把重要的事说出来。
朱浩闭上眼：“我能问为什么吗？”
陆松道：“可能是……此事关系重大，加上你中毒……若真是御马监太监张忠所为，又被他知晓你真实身份，定会责怪林百户未提前知会。”
朱浩冷声道：“我告知的是朱家，又不是张忠，林百户怕什么？”
陆松不耐烦了：“此事越多人知晓，越容易外泄，我觉得你还是听从吩咐比较好……你将此事告知家里，也会给你带来灾祸。”
朱浩未置可否。
陆松继续道：“到现在，林百户都不知其实你我已互知身份，不过你放宽心，之后他会往京师，暂且不会归安陆。”
朱浩道：“林百户不在，应该放心的是你，而不是我。”
陆松想了想，不由点头。
“好好养身子，此番你替世子挡灾，可算是为王府立下大功，以后王府也会更加信任……说起来，我都没料到堂堂御马监太监，居然敢对世子下毒。”
陆松起身将走，临别所言，透露出其心中还有疑窦。
朱浩稍稍撇嘴：“宫中执事提出要见兴王世子时，恐怕全兴王府都料到有人会对世子图谋不轨，否则作何叫我冒充？考校学问和见识？荒天下之大谬……见一面，问上两句话，让喝口茶就走……呵呵，你陆典仗是故意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陆松无言以对。
朱浩的分析合情合理，张忠到安陆来，不见兴王直接见世子，说不是别有用心鬼才信呢，所以袁宗皋才会找朱浩冒名顶替，为世子挡灾，而他还执迷不悟相信林百户，怕是林百户也是张忠的帮凶。
锦衣卫一直都在利用他，几时将他当过自己人？
“陆典仗，我想离开王府，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哪怕是坑我害我都行……我只是个孩子，王府这潭水太深，我没能力自保，就当你大发慈悲，可好？”
朱浩态度诚恳，向陆松发出请求。
陆松什么话都没说，轻叹一声后离开房间。
陆松出去的一刹那，朱浩眼神突然有了光彩……
苦肉计，关键时候还是管用的！
中毒？
自然是中毒的，不过是朱浩自己给自己下了点药，很多东西都常备在身，纳在鞋底，不虞被人发现，只是一点泻药装出中毒的样子，很难吗？
本来朱浩准备把这些泻药给那些觊觎自己的工匠尝尝，只是一直没动手罢了，现在关键时候终于派上用场。
“张忠、林百户、朱家、陆松、兴王府，几方人各怀鬼胎，真真假假，连消息都不共通，我说自己中毒，你们如何证伪？你们互相间有信任可言？”
朱浩气定神闲，反正这次算是给朱四“挡灾”，又让朱四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这都是自己未来晋升的政治资本。
能捞一件是一件。
……
……
第二天。
朱浩身体看起来要好了一些，一早大夫就来诊断。
“张奉正，看来朱浩中毒不深，经过药水调理，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几日，以观后效。”
大夫对一旁等着消息回去通报的张佐道。
张佐身后站着二人，一个是陆松，另外一个则是引朱浩进王府的蒋轮。
蒋轮问道：“那到底是解毒了，还是没解？”
“这个……”
大夫不敢轻易下定论。
张佐道：“既然身体有好转，咱家这就去通知王爷和袁长史，尔等不要在这里打扰朱公子休息。”
随后几人一起出了屋子。
过了许久，京泓回来，扶着朱浩上茅房。
解手回来没进屋，就见朱三、朱四和陆炳跑进院子，三个孩子都是一脸关切之色。
“朱浩，听说昨日你替我去见京城来的人，被下毒了？朱浩，真是对不起啊。”朱三一来就向朱浩道歉。
朱四近前，跟京泓一起扶朱浩到了榻上。
朱浩勉强挤出个笑容：“没大碍。”
朱三道：“还说无碍呢，看你这脸上都没有血色了，京城来的人也太狠心了，居然要害我……我一定让父王找他们算账。哼！”
要说感激，朱三发自由衷。
倒不是说她是在替弟弟感谢朱浩挡灾，而是她想到，如果昨天去的是自己，以自己的见识肯定不会防备人下毒，看到好吃的说不一定会大快朵颐，那现在躺在榻上的人就是她，或许情况会更糟糕，甚至有可能一命呜呼。

第九十六章 觉悟
“我可能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等我休息两天，再回去跟你们一起上课。”
朱浩这次说的是实话，我就是吃坏了肚子。
朱三道：“以往你那么聪明，这次怎么这般愚蠢呢？还吃坏肚子呢，分明是被人下毒，不过贼人的目标不是你罢了……看来你还真是个大笨蛋。”
看到朱浩也有愚钝时，朱三很高兴，终于觉得自己并非处处不如朱浩。
旁边的京泓则明白朱浩为何如此说，分明是不想让世子觉得对其有所亏欠。
这胸襟……
啧啧！
比不了，真的比不了。
“朱浩。”
一直默不做声的朱四道，“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就跟人说，我着人为你准备，王府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朱三白了弟弟一眼：“说得好像他快死了一样，当是上刑场前吃点好的？”
朱四皱眉：“三哥，你说话好像更难听。”
“分明是你先说了不妥的话，我在纠正你，你还指责我？真是榆木疙瘩。”朱三不想在弟弟面前服输，姐弟二人居然当着朱浩的面争吵起来。
“好了好了！”
朱浩略显不耐烦，“这里还有个病号呢，你们是不是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争论也要分场合。”
朱四道：“对，听朱浩的，回去再跟你计较。”
朱三不屑道：“丝毫觉悟都没有，简直不知所谓……也罢，小京子、阿炳，我们走，别打扰朱浩休息，我还要去找父王，让父王狠狠教训那个对我们王府不敬之人。”
在外人面前，她始终是“世子”，说的话很好使，几个孩子鱼贯出门而去，连京泓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课堂那边。
……
……
王府书房。
朱祐杬听取了袁宗皋的详细报告，重点是张忠在湖广本地动向。
“……张忠今日一早，便匆匆带人离开安陆，看来是心中有鬼，此事多半是其所为。”袁宗皋最后做出判断。
其实袁宗皋也没太想明白，张忠敢在兴王府的地头对兴王世子下毒，就不怕走不出安陆？
朱祐杬问道：“朱浩那边情况如何了？”
袁宗皋道：“一早派人去看过，并无大碍，还要静观。”
朱祐杬似有所思：“那就非致命之毒咯？”
“这……”
袁宗皋迟疑一下，这才道，“以张奉正和陆典仗所言，朱浩见张忠时，在饭食和茶水方面很谨慎，只是在张忠一再要求下喝了一口茶，回来后便有了异状，昨夜派人到食肆详细勘察过，没见到毒物存在，想来是张忠下毒后及时销毁，以湮没罪证……”
朱祐杬不解问道：“那到底是致命，还是不致命？”
袁宗皋摇摇头：“不好下定论。”
朱祐杬道：“不管如何，还是袁长史你有先见之明，没让世子亲自前去，也未让三丫头赴会，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唉！”
袁宗皋并没有居功之意，谨慎地说道：“兴王，此事透着些许不寻常意味，应当详查，照理说张忠不敢在安陆乱来，但听说他跟江西的宁王过从甚密，即便是下毒，或许也非宫里人指使……”
作为大明臣子，袁宗皋很清楚规矩，不能让朱祐杬对皇帝产生愤恨之心。
“宁王？”
朱祐杬并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袁宗皋道：“宁王野心愈发显露，京师有传闻，说他在恢复护卫后，以江西各藩国多有不法行为为由，请求陛下给他惩戒各藩主的权限，在宵小帮衬下，陛下居然同意了他的上奏，若不出所料，江西各藩主怕是要被其针对。”
朱祐杬急忙问道：“那他会不会对我兴王府下手？”
袁宗皋继续摇头，并非是表示不会，而是他也不确定。
“那朱浩……？”
朱祐杬又有嘱托袁宗皋办事之意。
袁宗皋道：“兴王放宽心，在下会安排好一切，不让朱家知道此事，若他们知晓世子并无大碍，或许会有进一步动作……可惜朱浩始终是朱家人，不知是否能对其招揽……不管怎样，对他始终得有所防备。”
朱祐杬用不解的目光打量袁宗皋。
朱浩已多次搭救我儿子于危难，即便如此还是不能予以充分信任吗？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是否不太公平？
袁宗皋补充道：“或许他真的跟世子有缘，才能多番相助世子，留他在王府也是错有错着，希望他以后能一心为世子，不枉王府对他一番提携。”
……
……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朱浩知道，袁宗皋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
连陆松那边……也在暗中戒备。
都是貌合神离，为了自家利益，只能用自己“真心”一点点打动他们，但恐怕无论做什么，兴王府还是会把自己当作敌人一般防备，但这不重要，朱浩唯一需要的便是得到朱四的信任。
朱祐杬和袁宗皋怎么想的都不需要担心，只要朱四记得他的好就行。
朱浩休养几天，终于可以回到课堂，但身体仍旧很虚弱。
公孙衣看到朱浩后，如同救星降临，上前嘘寒问暖一番，因为王府并未对公孙衣说明有关朱浩中毒的情况，只以为朱浩是生病缺课。
“朱浩，你病的时间不短，既然身体好了些，今日课还是你来讲吧。”公孙衣充分发挥了自己厚脸皮的特质。
言外之意，这课堂教习的位置是你的，我就是个名义上的先生，你这个正主回来，自然是你来讲，我当助教即可。
朱三面带讥讽之色：“公孙先生，课都让朱浩讲了，你讲什么？你可是拿王府束脩的。”
公孙衣一点都没脸红，笑呵呵道：“话可不能如此说，这学问之事，讲究取长补短，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朱浩可称得上是为师在某些方面的……老师，只要有助于你们课业进步，谁来讲不一样呢？”
朱浩道：“先生，我大病初愈，可能还没法讲课，所以劳烦……”
公孙衣点头：“既然这样，那你就坐着讲吧。”
此话一出，不但朱三，连京泓和朱四都用奚落的目光望向公孙衣，觉得这个先生有点丢人。
朱浩没有再跟公孙衣争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道：“既然公孙先生让我讲，那我就讲一些，若身体不支的话……就要休息，望先生和诸位同学理解。”
朱三喜滋滋道：“很好，朱先生又回来了，我们欢迎朱先生讲课！”
……
……
下午的课上完，公孙衣早早便离开，朱浩则病恹恹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几个孩子把朱浩围起来，关切溢于言表，恰在此时袁宗皋带着陆松进到学舍。
“袁先生。”
几个孩子一起起身向袁宗皋行礼。
袁宗皋四下看了看，问道：“你们先生呢？”
朱三心直口快：“下课就走了，每次散学他溜得可快了，讲课时也偷懒，能让朱浩讲的他就绝不动嘴……”
以前朱三对公孙衣还没那么多不满，但这次朱浩挺身而出帮她姐弟二人挡了灾，心中感激，见今日公孙衣继续让病体还未痊愈的朱浩讲课，心有不忿，顾不上师生尊卑有别，直接便在袁宗皋面前告状。
袁宗皋笑了笑。
即便朱三不告状，他会一无所知？课堂上的情况，他早就派人调查清楚了，连公孙衣自己都没隐瞒朱浩平时帮他讲课的事。
正因为这样，袁宗皋反而觉得公孙衣很坦诚，值得一用。
反正当下也没合适的替换人，换作别人还要让几个孩子适应一番，好不好得长期考察，实在太麻烦……
既然现在朱三和朱四学业都在稳步提升，也就没必要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瞎折腾。
“朱浩，京泓，老夫有事跟你们说。”袁宗皋道明来意。
朱三问道：“袁先生，是让我和小四带阿炳离开吗？”
袁宗皋道：“不用，你们在旁听听也好，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告诉……之前朱浩生病的事，你俩出王府后，不要跟家里人提及。”
京泓和朱浩都明白袁宗皋为何会有此嘱咐。
朱三却不理解：“为什么呀？有人对我不利，还不能对外人说？让天下人知道，又不是我们王府理亏。”
旁边朱四提醒：“三哥，我想父王和袁长史的意思是说，找朱浩假扮我……你的事还是不要让更多人知晓，咱始终是皇室中人，皇家内部事务为什么要让民间知晓呢？”
“你说什么胡话？”
朱三撅着嘴，明显对弟弟教训自己不满。
袁宗皋则用刮目相看的眼神看向朱四。
小小年岁，却有不同一般孩子的见地，居然能看懂这件事背后的利害得失。
如果说课堂上的内容是朱浩教的，那这些为人处世的经验，应该有公孙衣教导的一份功劳吧？
“袁长史，其实你不用说的。”
朱四面色诚恳地望向袁宗皋，“之前朱浩就跟我解释过，且已提醒京泓不要对家里人说，我们都想让这件事早些平息……”
袁宗皋本在想公孙衣还是有几分本事，但听了朱四这番话，他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太过高看那个年轻教习，连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是朱浩教授的，想到这里，袁宗皋面上的笑容稍显苦闷。

第九十七章 尔虞我诈
又到休沐时。
朱浩正常回家，跟以往并无差别，如果说前后不一，那就是在王府里他更多是在装病，表现得很虚弱，现在为了不让家人怀疑，他蹦蹦跳跳，看起来元气满满，实际上这才是他真实状况。
到家第一件事，先问过有关苏熙贵晒盐之事。
朱娘好似有什么预感，望着儿子问道：“小浩，你在王府里没事吗？”
朱浩挠挠头：“娘怎么这么问？是有人在娘这儿说了什么吗？”
“没有。”
朱娘微微蹙眉，“只是最近稍稍心有不安，家里没出什么事，以为你在王府遇到什么难事，你平安无恙娘就放心了。”
而后朱娘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朱浩道：“才过去十天，照理说第一批盐晒不出来，明日我去见他一面，除了问晒盐的情况，也要把买地的事赶紧办了，到底他手里有咱五千两银子呢。”
李姨娘提醒道：“浩少爷，这件事我跟你娘商量过了，就算苏东主不给咱那五千两，也当事情没发生过，不必为五千两撕破脸皮。”
朱浩不依不饶：“白纸黑字谈好的买卖，岂容他耍赖？况且五千两真不是笔小数目，咱不能吃这个亏，吃亏这东西……一旦吃过一次，别人就以为你好欺负，以后专门盯着你占便宜，别以为咱孤儿寡妇就不敢争。”
朱浩的话，给了朱娘信心。
朱娘颔首：“小浩说的有道理，之前要不是咱据理力争，连田宅、屋舍都保不住，不能让人觉得咱好欺负。”
……
……
第二天一早。
老太太朱嘉氏派了马车来接朱浩出城。
这次不亲自到城里来问话，而是把朱浩接到朱府，朱浩大致猜到应该跟之前他冒充兴王世子之事有关。
来接他的只是一名普通车夫。
朱浩乘坐马车到了朱家庄园，来到后堂，就见朱嘉氏跟林百户站在一起。
一切都在朱浩预料中。
林百户特地吩咐陆松，警告他不能把冒充兴王世子的事告诉朱家，确保一切都在其控制内，当然要亲自来朱家。
“朱浩，这是锦衣卫林百户，你之前见过。”朱嘉氏引介。
朱浩恭敬行礼：“见过林百户。”
望过去的目光则带着几分疑惑……不是说这位已经回京城了么？难道他之前跟陆松说回京城之事，是在骗人，让陆松放松警惕？
朱嘉氏道：“林百户将要护送御马监张公公离开安陆，前往宣府公干，临行前特来问问你，有关王府的情况。有什么，你直说便可。”
老太太言语中有意加重“直说”二字语气，其实是警告朱浩，你要分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朱浩道：“我在王府中一切都很寻常，只是普通上课散学，晚上跟京知县家的公子京泓住在一起，这几日并无异常。”
这算是顺了林百户的意思，不提及他冒充兴王世子的经历。
林百户看了过来，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大概是满意陆松的办事效率和能力……他并不觉得陆松会泄露身份，更想不到两人早就接头了。
而朱浩……
也如他想象，很识相。
朱嘉氏对朱浩的话稍有不满，但这种不满多为装出来的，她脸色冷峻，道：“让你进王府，到现在都没刺探到有用的消息，你让林百户回去后如何跟朝廷交差？说说你跟兴王世子的关系。”
朱浩道：“世子如今正在学《孟子》，公孙先生教得很好，学业进步很快，不过最近王府中可能是有什么庆典，世子并不是每天都去上课，再者……或许林百户知道些什么吧。”
朱嘉氏自然把目光落到林百户身上。
林百户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朱浩道：“我记得之前家里跟我说，要我跟林百户在王府中的眼线见面，可后来不知为何就没了下文……是不是眼线出了问题？”
林百户冷笑道：“与你何干？”
朱嘉氏却像抓到把柄一般，顺着朱浩的意思问道：“林百户，既然你要回京师，你在安陆本地的布局，是不是也该告知朱家，出了事也好让其有人接应，不至于出乱子？”
林百户没想到会被朱浩摆一道，他自然不会告之陆松的真实身份，但又不知该如何应付朱嘉氏的追问。
“人被调走了，王府查到了他的身份……之前老夫人不已知晓了么？此番我回京师，可能会见到朱副千户，老夫人有什么话及早说，也便我通知到朱副千户……”
林百户只能尽量转移话题。
朱嘉氏想到自己在京师受苦的大儿子，摆摆手示意让朱浩出去，这才对林百户道：“那我们好好商议一番。”
……
……
朱浩再被叫到后堂时，林百户已不在，只留下朱嘉氏站在那儿。
“孙儿，这几日，王府中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朱嘉氏语气冷漠。
朱浩道：“祖母，并非如此，以我所知，那位御马监张公公见过兴王世子，好像还在宴席中对世子下毒……世子几日都未曾去上课，也不知中毒情况如何。”
朱嘉氏厉声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之前不说？”
朱浩谨慎道：“之前林百户在，好像下毒之事跟林百户有关，我不能当着他的面随便乱说。”
朱嘉氏脸上满是气愤。
好像在为林百户欺瞒朱家而气愤。
朱浩在这件事上不得不说。
鬼才知道林百户会不会一边让人通知他不能把自己假扮兴王世子的事说出，一边却又暗地里跟朱家说及……一旦朱浩回来后什么都不汇报，朱家肯定觉得他跟家族离心离德，说不得又要在背后捅刀子。
锦衣卫的人阴险毒辣，这种事不得不防。
但他观察朱嘉氏的反应，大致判断，林百户并没有对朱嘉氏提及张忠见兴王世子之事。
那朱浩也就不需要说是自己冒充朱厚熜去见张忠，还中了毒，反正真真假假，几方势力互相间都不信任，我只保证把能说的都说出来，回头就算朱家得到一些风声质问，他也可以说自己把所知的都说了。
有人说我冒充兴王世子，朱家人就相信？
证据呢？
朱浩现在就是要破坏林百户跟朱家互相间的信任，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他也不怕王府方面追究责任。
张忠下毒，林百户就在场，林百户进朱家跟朱嘉氏会谈，能瞒得住兴王府？凭什么认为不是林百户将此事通知朱家？
兴王府不让朱浩把消息外泄，更多是要规范朱浩的行为和立场，而不是真的指望靠朱浩把此事瞒住。
“孙儿，你之前在林百户面前没说此事，你是对的，最近我发现他对我朱家多有隐瞒，你现在要尽可能找到他在王府中的眼线，林百户走后，能将眼线为我朱家所用。”
朱嘉氏因为朱浩的“告密”，对朱浩多了几分期待。
朱浩为难道：“可是祖母，我在王府中根本得不到信任，王府有什么事会避着我，我没办法探知更深层次的消息。”
朱嘉氏之前还一副好脸色，闻言立时转冷：“若是毫无难度，何须让你去？没旁的事，你先回去吧！”
果然是利用完了便弃如敝履，还指望给朱家立功获得利益？
朱浩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选择归附兴王府，若是真心给朱家办事，出力不讨好不说，最后可能还会被朱家人出卖，朱家根本没把他当成血脉至亲，简直是当成敌人一般，着实令人费解。
……
……
朱浩离开后，刘管家进入后堂。
“老夫人，林百户刚走，听说他要回京城，是不是将之前准备的箱子送到他住处？”刘管家请示。
朱嘉氏黑着脸道：“不必了。”
刘管家面带讶异之色：“都已准备好……这是为何？大老爷那边，不是也需要林百户照应？”
朱嘉氏语气多有不屑：“他区区一个百户，能照应到什么？之前送去京师用以打点关系的银两，指不定有多少被其克扣，眼下他不过是陪同御马监太监张忠到宣府上任，干的是辛苦差事……真把他当成朝中能人了？他在我朱家面前，不值一提。”
朱家跟林百户产生嫌隙？
刘管家作为王府在朱家的内应，有点没跟上朱嘉氏的节奏。
之前林百户登门拜访，双方密谈很久，怎么突然之间就发生矛盾，还弄得苦大仇深？
“老夫人，是否林百户那边做了……对不起朱家之事？”刘管家急忙询问。
跟朱浩在王府刺探情报一样，刘管家也是靠情报来换取利益，若是能探知锦衣卫秘辛，兴王府自然不会亏待他。
朱嘉氏瞥了他一眼：“事不关己，闲事莫问。”
“是，是。”
刘管家发现老太太对自己有了戒备，转而请示，“不知三夫人家的小少爷……”
朱嘉氏一摆手：“让人送他回城便可，你要是愿意，亲自送也行。这孩子很机警，相信他能在王府中起到重要作用，不可小瞧！”
在朱家跟林百户关系上，朱嘉氏对刘管家做了隐瞒，但又故意透露出对朱浩的欣赏。
这话自然被刘管家听进去了。
本来对朱浩被朱家所用之事，刘管家便留了个心眼儿，现在还不趁机去王府那边告上一状，就说这小子吃里扒外，这次回家绝对是向朱家透露了王府的秘密……

第九十八章 立契
朱浩回到铺子，与朱娘一起去见苏熙贵。
苏熙贵生意都不顾了，特地留在安陆等候晒盐的结果，随着时间推移，第一批盐逐渐有了眉目，他的心随之安定下来。
看来朱浩没有骗他。
想想也是，若不是真有“秘方”，凭朱娘这一家子孤儿寡母，怎可能弄来雪花盐卖给他？
“东家，最近南京那边催得紧，咱家的雪花盐供不应求，若是再不弄一批出来……只怕老主顾会光顾别家。”
苏熙贵下楼去见朱娘母子前，手下正在跟他汇报生意上的事。
苏熙贵说话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这不在想办法，快些弄出盐来？以为盐是大风刮来的？既然会光顾别家，就不算老主顾，就不信还有人能吃到比这更好的盐不成？真当个个都是皇帝，天天吃贡盐？”
楼下隔间。
苏熙贵进来，让手下把一方木匣放下，打开来里面全都是田契。
“暂且只收到四百亩地，具体地址会让人带你们去看过，全是十年以上的熟田，有佃户……连着近一个庄子，还准备把旁边庄子一并买下，距离县城不过三十多里……”
苏熙贵帮忙买的田地，按之前朱浩的要求，不能距离县城太近，但也不能太远。
离县城近的土地普遍较贵，这年头又没人开发房地产，城外买地主要以耕作为主，只要田好就行，距离县城近无非是盗乱发生时可以及时进城躲避……
但只要是在城墙外，盗匪存心要抢你，根本就拦不住，而且往往官府的摊派比盗匪更狠。
距离县城远一点，也是为避免被朱家人查知。
朱娘看着田契，心情有些激动，却没有伸手去拿木匣。
朱浩笑嘻嘻的也没伸手。
苏熙贵打量朱浩，眯眼道：“我知道你小子怎么想的，不过安陆本地的土地价格你该清楚，要换到江南，一亩熟田奔十两银子去了，五千两差不多只能买到五百亩田地……眼下只是半数吧。”
朱浩笑道：“我怎么会不相信苏东主呢？只是这田地是以苏东主的名义买的，还是要过到我们家名下才行。”
“这好办。”苏熙贵道，“今日就找人来做个见证，契约什么的定好，误不了明年开春播种便是。”
朱浩嘀咕道：“今年冬天还想抢种点菘菜呢。”
苏熙贵嘴里发出不屑的嗤笑：“一看你小子就没下过地，菘菜都是出伏前种的，冬天种菘菜……连芽都发不出来。”
朱浩跟着笑了笑：“我想种点反季节蔬菜，不行吗？苏东主你管得可真宽。”
朱娘急忙喝斥：“小浩，不得对苏东主不敬。”
“无妨，朱三夫人，令郎说话这口气……鄙人很欣赏，若他真能种出什么反季的蔬菜，我还要找他进购一批尝尝呢。”
苏熙贵本身也不是拘泥礼法之人，跟朱浩相谈甚欢。
反而朱娘在一边显得很多余，似乎让儿子独自前来，效果比现在更好。
苏熙贵目光落在朱娘身上：“三夫人，这买来的田宅，不知记在谁名下？”
朱娘道：“我儿子身上就好。”
苏熙贵点点头：“三夫人一心为孩子着想，不过若真记在他名下，将来朱家人打主意……就怕你独木难支，对抗不得。”
朱娘似早就想过此问题，语气坚定：“本就是给孩子将来准备的，朱家人再不讲理，也不能不顾及家族情面吧？”
“呵呵。”
苏熙贵笑而不语。
朱浩提醒道：“苏东主，其实只要你不说，朱家人怎知我们买了田地？要来抢的话，也得师出有名吧？”
苏熙贵摆摆手：“东西是你们的，随便你们怎么处置，我只是好心提醒，若有冒犯处……呵，过几日就要收盐，可惜朱少爷你不能随鄙人同去。”
“不用了。”
朱浩一把将木匣拿过来，一张一张仔细看过田契后，道，“赶紧把契约立了，我还要回王府读书呢，若朱家人真来抢……大不了我直接把田地捐给兴王府，就算是送给佃户……也不能便宜朱家！”
苏熙贵翘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你朱少爷有魄力！真有那天，我有办法把你的地留住！”
……
……
没找公证人。
直接是朱浩、苏熙贵和朱娘三人坐下就把契约给立下。
又到官府挂个籍，田地的归属基本就没有大的问题了，除非一方非要惹官司，但因为有白纸黑字的契约，这种官司两边都不讨好。
从客栈出来。
朱娘不解地问道：“小浩，先前苏东主说，有办法把咱的地给留住，是何意？”
朱浩道：“苏东主的弦外之音，是说祖母或是二伯带人抢咱的地，他可以走官府的途径，帮咱把地保住，毕竟是他把地卖给咱的，到时他可能会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听起来不错，但最好不要走到这一步，这个苏东主也有私心，不可不防。”
朱娘点点头：“也对，若是他让我们签什么欠债的契约，咱可就血本无归了。”
朱娘笑道：“娘，人家可是花了一万两银子买咱一个方子，还不计辛苦帮咱在本地收地，就算要防也不用跟防贼一样吧？”
朱娘想了想也是。
若苏熙贵真有歹心，直接不给五千两银子就行，干嘛还要先买了地送来，再筹谋夺走呢？
朱浩道：“娘，今天我要早点回王府……之前已商量好跟世子一道学习，不能多陪你和姨娘了。”
朱娘点点头：“没事，用功读书比什么都重要。”
“嘿，其实娘啊，读书是否用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跟兴王府打好关系……算了，现在跟你解释不清楚，等以后你就知道了，我现在已经找到窍门，只等跟着儿子一起飞黄腾达吧。”朱浩拿出孩子特有的带着童真的野心。
不过惹来朱娘一笑。
……
……
朱浩并不是急着回王府。
而是要去照顾自己的生意。
于三很早就通知他，已找了个外地戏班，愿意直接盘出来，让朱浩过去谈一谈。
既是谈生意，朱浩当然要拿出一定诚意，过了中午就与于三一起去见了住在城郊客栈的戏班东家，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看上去身上带着些许落寞的富贵气。
“浩哥儿……等会儿小的就称呼您东家……话说这李当家，以前也是大户人家，戏班子本是家养，谁知家道中落就把戏班子放到外面赚钱，可左演右演也赚不到什么钱，就想盘出来……”
于三又补充了一点情况，很快二人便跟李班主会面。
李班主没想到对方找个孩子来跟自己谈，见到朱浩后非常意外。
“这……”
李班主面色不善，差点拂袖离去。
于三道：“这是我们东家，别看年岁小，有官家背景，腰缠万贯呢。”
李班主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拿我开涮呢？
一个熊孩子，腰缠万贯？
那是他自己的钱吗？
朱浩笑道：“别听小三哥胡说八道，不过是做点小本生意……李当家是吧？谈谈交易细节吧……虽然我没太多钱，但书场是我抽空开的，让于掌柜帮我看着，现在要买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戏班子，唱自家写的戏。”
李班主面带傲色：“唱自家戏？无知，还是狂妄？”
朱浩并不愠恼，笑嘻嘻道：“小地方的人，就当是狂妄无知兼而有之吧，价钱最重要不是吗？于掌柜，先给他看看订金。”
随着朱浩话音落下，于三马上把带来的木匣打开。
里面是朱浩这几个月赚的家当的一部分，上来就有五十两。
李班主眼睛都看直了。
年岁小，但架不住出手阔绰……这可比别的跟他谈生意的人要实在得多。
“这怎么好意思……”
李班主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木匣。
于三喝道：“李当家你这是何意？”
李班主不解：“不说是订金吗？”
于三道：“那只是客气的说法……就算是订金，你是不是也先把契约什么的先拿出来？卖身契总该有吧？戏子的乐籍没问题吧？当我们没跟戏班子接触过还是怎么着？”
李班主这才收起倨傲之色，从一旁拿起个包袱，打开后里面是油纸包，再里面便是厚厚一叠契约。
“都是乐户，咱戏班子有几人签订了卖身契，其余则不是，相当于长工契，戏班里女眷多成家，别惦记人家身子……但若只是让陪酒，唱个清曲，也不是不可，‘男记四十大曲，女记小令三千’，各有所长。
“连同乐师在内一共十六个人，契约最长者十六年，最短者一年，到时可自由脱离戏班，不得约束……但若其没有出路，也可续约……”
李班主说这些话时，就像是要把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让给他人，脸上多有不舍。
总结起来。
戏班子十六个人，都是乐籍，有男有女，分俊丑。
在大明，乐籍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属贱籍的一种，世袭，良贱不得通婚，意味着乐籍男只能娶乐籍女，无科举权，只能世代以声色娱人。
俊俏女戏子的契约最值钱，这种契约约定未来几年只给戏班打工，相当于长约，本身并不是卖身契，没法拿着契约直接把人卖到秦楼楚馆。
等于是卖艺不卖身！
但真有那有权有势之人听弹唱，非要在声艺外强占美色，她们多半不敢去官府申告，只能吃哑巴亏。

第九十九章 买个戏班
于三催促：“挑有用的说，价钱几许？”
李班主面上露出些许狡黠之色：“一百五十两，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换作别人我绝对不会把这么好的契给兑出去……”
于三瞬间怒了。
但他始终不是主事的，一切要听朱浩的吩咐。
朱浩笑道：“阁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拿出订金，诚意十足，便虚高报价……笃定我们不跟你做这买卖不行？”
李班主面带羞愤之色，如同被人侮辱了一般，急忙申辩：“这位小当家，既然你们也说了，曾跟旁的戏班子有过接触，该清楚行情……
“一个七八岁大的丫头，买回来什么都不会，管吃管住不说还要找人教，等长大能上台，怎么也要个十来两银子。再看看我这边，都是现成能上台的乐伶，每个都能挑大梁，一下十六人……这价钱还叫贵？”
朱浩好整以暇：“我看不懂行情的是李当家你吧？你手上契约，短的只剩一年，一年时间能干什么？端茶递水不会做，还要管吃管喝，找人伺候，住处人工什么的不要钱？
“眼下出去唱个堂会，一场下来能收个一二两银子就算不错了，还要那么多人分……行头不要钱？还是说不用置办车马？”
李班主听到这里，面色带着几分懊恼。
本以为对方是凯子，谁知对方对市场调查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留在你这儿，就是累赘，要我是你，早点把人送走，不然白送估计都没人要，因为没人养得起，再说养得起有何用？能带来什么利益？我也不给你来虚的，眼下我带了五十两银子，契直接就给过了，你若不满意去别家寻，别耽误我们的工夫。”
朱浩直接杀价杀掉三分之二。
即便李班主早就料到对方会砍价，但没想到会砍得这么狠。
于三在旁帮腔：“现银啊，其他人谁跟我们东家一样出手这般阔绰？”
李班主皱眉：“小当家，您别唬人，区区五十两……莫说是把当初签契的钱拿回，就算这几年供他们吃穿的钱，都不止这个数。要不这样……一百二十两……”
朱浩笑呵呵起身。
当即就要带于三离开。
李班主急忙道：“一百两也可以商量……要不就八十两，不能再低了……最低七十两，再低就没得谈。”
朱浩停下脚步，转身笑着望了过去。
李班主以为朱浩回心转意，心中暂且安定下来。
“我说阁下，你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买方市场，就算五十两，我还要把人看过后，确定都是能上得了台面的，才会买，还要过官府户籍那一关，免得你找什么市井之徒冒充乐籍，回头把钱给了，你和你的人便玩人间蒸发……
“这次我开价五十两，下次你还想跟我谈，连四十两都不给……我不喜欢跟用心不诚的人谈买卖。”
朱浩语气坚定，远远超出一个七岁孩子应有的风貌，也是给了李班主当头棒喝，不能把眼前的小子当成普通孩子看待。
于三道：“一次机会，如果同意就领我们去看人，不同意可以带你的人离开安陆……本地肯定没有人比我们出价更高，或者你可以在安陆及周边寻摸一下是否有人请你们唱戏……东家，咱走吧。”
李班主心下为难。
五十两银子……
虽然不符预期，但也没低太多。
正如朱浩所言，这些人留在他手上，要供吃喝，还不能为他带来利益，此前一直在亏钱，还不如早些把人转卖出去，自己也好早点解脱，五十两银子不能解决所有困难，但或许能投资做点小本买卖，将来有条出路。
“两位，就五十两银子，小的也不求更多，只求你们能善待那些人，都是跟了我很长时间的……”
李班主也是个体面人。
发现没法争，那就索性不争了，拉着几车人到安陆来，走的时候只要自己一人便可。
朱浩道：“走吧，去看看你的人。”
……
……
步行前往戏班暂住的院子。
戏班到一处唱戏，因为人太多，住客栈成本大，都是租个院子住下，吃喝拉撒都在院里，平时的训练也在里面。
朱浩特地让于三带了几个弟兄，一起去接收戏班。
路上。
李班主说了更多有关戏班的事，当初他家世显赫，养个戏班没有任何问题，可惜后来家中靠山倒了，连续几笔生意都赔钱，家道就此中落，他只能带着戏班子到处跑，想赚点辛苦钱，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根本赚不到……
朱浩笑了笑，对方说得很生动，不过就是营造个人设，表示出手戏班并非其本意。
到了地方，李班主身边的长随先一步进内跟戏班的人说明情况。
此时戏班的训练停了下来。
眼见安身立命的戏班就要转手，每个人都很彷徨，这下等于是换了主人，新主人怎样不清楚，万一买他们这个戏班是要拉他们去西北或关外苦寒之地唱戏，或是对他们有不轨的企图，他们没法逃跑。
院门大开，里面出来二人。
一老一小。
长者是个年约五旬的老汉，相貌平平无奇。小的则是个二九年华的女子，长了一张俏丽的瓜子脸，杏眼细眉，鼻梁高挺，肌肤白腻似雪，即便没带妆，身上只着一袭灰色的粗布麻衣，头戴荆钗，也能觉察是个美人胚子，看年岁已是妇人，但戏班子的情况不同于普通人家，无法判断是否嫁人。
“东家，听说您要把咱所有人转手，为何不跟我等商议？”老汉乃戏班的乐师，相当于管事的身份，神色悲切。
本以为能在戏班子养老，好不好先不说，至少生活稳定，不至于流落街头。
一旦新东家接手，未必会用他，他可能要自谋出路。
这也是朱浩压价的原因之一。
那十六份契约，并不是所有契约都能带来利益，有的人就算赶他走也不会走，属于无效契约，真正有用的是能为戏班带来收益的契约。
李班主苦着脸道：“我的情况，你们早就知道了，养不起也没心思继续养下去了，兑出去换点钱做个小本买卖，或者买几亩地养老，你们……实在对不住了。”
女子目光落在于三身上，在她看来，这个年轻男子便是戏班的新东家。
一看这人……
就不像是什么正派人物。
以自己的样貌和身材，遇上这种人，多半名节难保。
而且她还有另外的原因不想李班主妥协：“……东家，我的契明年年底就到期，把契转给别人，是不是先征询一下我的意见？至少让我先买个自由身？”
有的人想在戏班子养老，有的人却想获得自由。
年少时被人买回去，签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卖身契，长大后想获得自由，从此不再被人约束，不用担心在表演时被人糟蹋玷污，非但是女子，就连戏班中的年轻男子基本都是这思路……
伶人一行，能不干都不想干，即便非干不可，最好也是单干或组成夫妻档，至少不用被人盘剥和约束。
李班主似也觉得对不起那女子，头都不敢抬，轻叹：“情况所迫，要买自由身，去跟新东家说去，就别给我添麻烦了。”
于三笑呵呵道：“小模样挺俊俏啊！”
女子闻言不由皱眉。
这个看起来像是新东家的年轻男子，没说话前光看相貌就给人不是善茬的感觉，这一说话……
简直本性暴露，奸邪无耻形容的就是这种人！
但她不知道，其实于三不过就是油嘴滑舌，本质并不坏。
朱浩道：“先进去，把别的人也一并看过吧，每个人都能对上，还要去官府过籍呢。”
老乐师和女子这才留意到还有个小孩站在那儿，说话口气很大，像是安排一切，着实令人费解，更让他们不解的是李班主和那看似东家的于三，居然也听其调遣，果然引着那孩子到了里面。
院子里。
戏班有没有签过卖身契的人都站在那儿，合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位。
这个李班主之前说明了情况，戏班子中有的人算是打杂的，负责全戏班吃喝拉撒，这些人本身是良籍，生活所迫进戏班来当长工，不签卖身契，每月领俸禄，如果新东家不想要的话可以就地遣散，如果留下，按之前的约定发工钱便可。
戏班一共六个这样的人，五男一女，女的是个老寡妇，五十来多，专门负责洗衣服，照顾女眷。
戏子六人有卖身契，十人长约。
这些签卖身契的普遍年岁较小，五人十三到十五岁，余下一个小女孩八岁，三男三女，姿色都颇为不俗，但台姿和应付场面能力不行，戏台上属于跑龙套的角色，其中小女孩是戏班中一对夫妻的孩子，年幼时便签了卖身契在戏班学艺打工。
这些孩子都要等他们二十来岁时才能解约，乐籍的卖身契跟普通卖身契不同，并不干涉婚丧嫁娶，甚至在他们成年后，戏班还会促成其成家，主要在于乐籍婚嫁面窄，二十岁不成婚，官府的罚金还要戏班东家来掏，所以东家巴不得他们早点成婚，甚至多生点“乐二代”来完成内循环。
至于十个长约，三个乐师皆为男子，其余七人则都是戏子，三男四女……三个男戏子也会吹拉弹唱，能临时充当乐师，四女中有二女已成婚，年约二十来岁，都是老夫少妻的组合，丈夫就是戏班中的正式乐师。
剩下二女则没有成婚，其中一人就是刚才见到的那个还有一年契的美貌女子，年已十九；另一个容貌稍差一些，年十七，契约还有五年，都是二十岁以后才有资格离开戏班，获得自由身。
由于戏班里女子都是乐籍，要成婚也没得选择，只能嫁给同为乐籍的男子，优先考虑嫁给乐师，因为乐师在戏班中地位相对高一些，即便单干，两人一个奏乐一个表演，夫妻店立即就能成型，不用依附别人，乐师也可作为妻子的“经纪人”。
更重要的是男戏子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妻子？很多男戏子都在拼命学习乐师的技艺，争取能成为戏班的乐师，但本身一个戏班需要乐师的数量有限，水平不行可是当不了乐师的。

第一百章 搞一下
“小当家，人您也看过了，没……问题吧？”李班主见朱浩目光还在这些人身上游走，不由紧张地问道。
朱浩点头：“人没问题，只是那些行头……”
李班主毫不迟疑：“都归您了。”
朱浩再度点头：“你们戏班这些打杂的，我也留下了，工钱跟之前不变，包括唱戏的、弹曲的、敲锣打鼓的，之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只是以后要落籍安陆，留在这边表演了。”
朱浩的口气很大，戏班的人听了一阵诧异。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孩子居然像个大人般在这里指指点点，那口气好像他才是新东家，可问题是……这不是儿戏吗？
女子上前问道：“东家，不知我们的新东家是……”
“就是眼前这位小少爷……朱少爷，以后他就是你们的新主人，由他来管你们的吃喝用度，若真混不下去了，他会还你们一个自由身，我们的缘分尽了。”
李班主的话，让戏班子的人彻底炸锅。
小孩子买戏班子！？
难道是李班主不想干了，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请了个人来假扮新东家，回头就让他们各奔东西？
对很多人来说，能获得自由身是极好的，可对于那些还没有能力上台演出的学徒以及老乐师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让不让人活了？
“走了走了，官府过籍去，顺带把契约签好，回头再过来给你们安排新住处。”朱浩招呼道。
女子不依不饶问道：“安陆城池不大，又非商贾云集之所，光是在一地唱戏，恐怕难以长久维持吧？”
于三笑道：“这就不用你们管了，总之你们知道现在跟着谁吃饭就行，让你们演什么就演什么，还带挑活的？”
戏班的人都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看着于三。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于新东家的作派有疑虑，现在更多人则是为自己将来的生计发愁。
那些有能力、可以随时找下家的戏子则暗自庆幸，只要戏班经营不下去，还不是要遣散人手？到时可能连银子都不用花，我就能获得自由身，或者还有遣散费可以拿呢。
……
……
从院子出来。
李班主招呼人去套马车，于三很兴奋：“浩哥儿，还是您有本事，一下就给他压到五十两……之前我问过龙班主，他那个破戏班子都跟我开价八十两呢，他的人没这边多，戏子唱功和身手都颇有不如，简直是……
“就算以后这戏班维持不下去，把契约转手，咱也是稳赚不赔。”
朱浩道：“你当那个李班主傻的？戏班若真完全经营不下去，这些人吃喝拉撒谁照应？还要雇人伺候，最多是保本或者小亏罢了……不过回头可以把车夫遣散了，戏班暂时不会再挪窝……哦对了，我这里再给你十两银子，你找人过来，我要打造全新的服化道。”
“服化道？”
于三一脸懵逼。
朱浩没好气道：“就是服装、化妆和道具的简称，用点脑子，要开新戏，没点新行头怎么行？
“新戏班第一场演出，我一定要让它轰动全城，从此以后不但安陆本地，就算是整个湖广地面的戏班，只要提到唱戏，都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我们要做的是行业领头羊……明白吗？”
于三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似听懂了，但仔细回想脑袋里全是浆糊。
不过有一点他听明白了，这位小当家野心不小。
之前要做安陆本地最大的书场，现在居然还要做湖广地面最大的戏班……哦不对，是最出名的戏班？
朱浩抬头四十五度看着天空，感慨道：“我看出来了，不管什么行当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果赚不到钱，像李班主这样惨淡经营的，最后只能以失败收场……好了，赶紧去安排过籍的事吧。”
于三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言辞跟朱浩对话，双方不但不在一个频道，连一个国度都算不上。
唯一能做的，就是屁颠屁颠紧随朱浩的脚步，希望朱浩吃肉的同时自己能喝口汤。
……
……
当天朱浩本要回兴王府，但因为买了戏班，还要排新戏，以及要给戏班的人安排住处等等，便决定当晚不回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落实。
契约转到朱浩这边，签字画押，另有官府安排落籍。
随后戏班上下老小，在于三安排下，转移到了城里的新驻地，院子是于三出面承租的，前后两进院，地方不大，既有八个人住的房间，睡大通铺，也有两三人住的，戏班名角和乐师则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等行头安置好后，已快到日落。
此时朱浩才带着于三重新出现。
人召集起来。
“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你们的新东家，我姓朱，你们怎么称呼都行，以后你们不需要再演那些老掉牙的戏码，全都给我上新戏。”
朱浩道，“好了，你们每个人都出来介绍一下自己，告诉我叫什么名字，特长是什么，我好吩咐你们做事。”
戏班的人很不情愿，但还是依言出来通报名字和所长，以及一些简单的背景。
朱浩这才知道，戏班中有两对夫妻，他们都有儿子，只是儿子全都不在本地，其中一对夫妻有个女儿在膝下，就是那个签了卖身契的八岁小姑娘，跟着父亲姓宋，没大名，小名瓶儿。
乐籍也重男轻女，生个女儿没啥指望，便跟着父母混戏班，学技艺，签了卖身契后跟着东家有口饭吃，不用家里出钱养。
儿子则不同，虽然还是要学戏，但只要有点能力，就往乐师上靠，家乡有专门的人教，好像读书一般，学的是手艺，不用签卖身契。
还有一年契约就到期的公冶菱出列：“新戏需要好本子，请问上哪儿找好本子？”
朱浩面带笑容打量。
朱浩之前就发现，乐籍中人，稀奇古怪的姓氏非常多，在于明朝建立后，元朝在中原各处族裔，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回到大漠，他们中很多人被大明官府划为乐籍，作为对他们当初奴役汉人的惩罚。
元姓必须要改汉姓，在没有族谱的情况下，不是你想姓什么就姓什么，官府的人不会轻易给你落籍，非要给自己安一个大姓，本地拥有该姓氏的宗族还不跟你急？你凭什么跟我一个姓？
最后他们只能改姓一些较偏的姓氏，以避免宗族欺压，最后代代相传也就习以为常了。
于三道：“新戏本由我们小东家亲自编写，你们不用管那么多，安心排戏即可。”
戏班老乐师常在印出来问道：“这位是我们的小东家，那大东家是……”
朱浩笑道：“你们没有大东家，如果非要说有……可能就是我娘吧，但我不过是拿自己赚的一点零花钱买个戏班子经营，不用惊动我娘。你们好好排戏，演出时上心点，我不会让你们出去待客……
“等下你们跟我进去过一下新本子，只有一晚上时间，你们要抓住这个机会，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平时不在的时候，就由于三……就是这位于掌柜负责你们日常起居，你们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跟他说，他解决不了的再找我。”
于三顿时挺直腰杆。
之前只是负责一个书场，现在他可是名义上这个大戏班的班主，男男女女二十多号人跟着他混，想起来都觉得成就感十足。
可怎么总觉得戏班的人对他充满戒备呢？
……
……
直到第二天清早，朱浩才返回王府。
进入王府时，侍卫们都用好奇目光打量他，因为以往朱浩是最勤奋的那个，从来都是提前一天回来，连王府逢五放假提前一晚让朱浩和京泓回家，都是考虑到朱浩表现太过积极，多给他们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谁知这次朱浩转性了？！
朱浩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就见陆松带着京泓从食堂回来……京泓居然又是提前一晚回了王府。
让京泓进屋收拾东西，陆松把朱浩叫到院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问道：“昨日为何没回来？”
朱浩道：“平时我都是提前，这次没有，难道是过错？我不过是按照正常时间回王府罢了。”
陆松皱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朱浩摇头轻叹：“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以为我多留一晚不归，是跟锦衣卫或是家族的人商议事情吗？其实不是，我刚买了个戏班子，准备开新戏……
“别拿这种审犯人一般的眼神看我……我早就说过，我已没有信心留在王府，这里是龙潭虎穴，一不小心就有来无回，既然我心已不在王府，为何还要表现得那么积极呢？”
陆松目光如炬盯着朱浩，厉声喝问：“那就是说，以后你会为外面的人刺探情报，出卖王府的利益？”
“嘿，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陆典仗，就算你不把咱当成同一条船上的人，也不要互相伤害好不好？我跟郡主、世子关系那么好，而且我也知道兴王府有潜龙，我为什么要出卖王府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乃是陆松的儿子陆炳。
陆松看到儿子前来，不再质问朱浩，阴沉着脸离开。
陆炳跑过来，一把抓住朱浩的手，欣喜地道：“朱浩，昨天我跟两位王子一起来找你，等了很久都没见到你人，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朱浩这才知道，原来王府已解除朱三、朱四跟自己接触的限制，平时二人都会跑到西院来找他玩，这进一步说明，他正逐渐融入兴王府。

第一百零一章 近水楼台
朱浩、京泓和陆炳来到学堂。
很快朱三和朱四便现身教室门口，朱三进门后见到朱浩眼前一亮，笑嘻嘻跑过来：“刚要找你呢……袁先生说年底前会有一次考核，不是针对我们，而是你和小京子，你们两个要分出优劣来……好像说成绩不好的那个要离开王府。”
京泓一听眼睛立即瞪大。
或许是他意识到，自己跟朱浩巨大的差距不可能靠短时间的努力来弥补，所以这次考试说是包括朱浩和他，其实就是针对他一个人。
这不明摆着看他不行，要赶他走？
朱四摇头：“不一定要离开。”
京泓把头扭向一边，仿佛跟没听到噩耗一般，那幽怨的小眼神好似在说，爱谁谁，老子不挣扎了，要毁灭就赶紧……
朱浩没有任何表态，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
朱三急忙道：“朱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别打歪主意。”
朱浩皱眉：“你把话说清楚，我打了什么歪主意？”
朱三轻哼一声，瑶鼻皱了皱，旁边朱四解释：“三哥在来的路上说，上次你假扮世子，被人下毒……心灰意冷之下，有很大可能会借此机会离开王府，故意在考核中输给京泓，所以她才这么说。”
“我不需要别人怜悯，一切都要凭真本事说话。”京泓在旁满脸的不甘，生怕自己被别人轻视。
朱三不屑道：“小京子，你没听懂吗？小四的意思是说，朱浩因为怕死才想输，你真当是为了让你留在王府而选择牺牲他自己啊？”
京泓闷头读书，当作没听到朱三的话。
“喂，朱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三见朱浩还是没表态，好奇问询。
朱浩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现在到年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吗？到时或许京泓的学问和造诣已在我之上……你不会觉得只要我成绩比不过他，就一定是故意输的吧？”
朱三撇撇嘴：“你的水平，就连公孙先生都要靠边站，就他……我不是看不起小京子，他还不够格。”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京泓故意把读书声弄得很大，要压过朱三的声音。
“嘻嘻……”
朱三好似耀武扬威一般，脸上笑得很开心。
朱四问道：“朱浩，你昨天没回王府，做什么去了？本来我还想趁着晚饭前那段时间，一起蹴鞠呢。”
朱浩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跟这小子说，自己昨天在外面既要帮家里赚钱，又去买了个戏班为自己赚钱吧？
这些事距离一个小孩子的世界似乎有些遥远，即便要给朱四带来一些新奇好玩的东西，也不需要让他知道整个过程。
“过两天如果有时间，你们可以跟袁先生提出，到王府外面逛逛……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朱浩发出邀约。
朱三不解地问道：“什么好东西？”
朱浩摇头：“到时就知道了。”
朱四兴冲冲问道：“是不是去看孙猴子？我还想看别的……哦对了，我三哥也想看，有机会的话……是不是一起啊？”
朱浩看向朱三。
这小妮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之前出王府去看戏，正牌的兴王世子有机会跟朱浩一起，而她这个冒牌货却要留在家里面壁思过……
“她想出去，怕是不太容易。”朱浩随口道一句。
……
……
新戏班已在朱浩名下，朱浩拿出半个下午加上一晚时间排戏。
接下来就等着新戏上演。
可朱浩没法出王府看首演，他很想知道这出戏的演出效果怎样。
新戏会在排练三天后正式开演，朱浩在王府中继续读书，晚上没有随便离开，眼下正值非常时期，最好能跟朱四他们共同进退，若是晚上单独一个人出王府，只怕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几天，除了京泓读书更用功些外，一切如常。
京泓很怕自己被赶出王府。
其实在哪儿读书不是读书？
或许他更希望回家，由父亲为自己请先生教导，或是去私塾……总比在王府中要自在一些。
但若真是因为成绩不佳而离开，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挫败，所以他发奋图强，为的就是能在年底的考核中胜过朱浩。
这天下午散学，二人回到住的院子，京泓急忙进屋读书。
而朱浩则准备去吃晚饭。
这几天下午散学后公孙衣没有选择到王府食堂连吃带拿，或许是问心有愧，即便王府没勒令他不得如此，他还是乖乖回家吃。
朱浩刚在井边打水，陆松从院门外进来。
朱浩早就从王府几个典仗的轮值时间推算出，当天是陆松轮换夜班的首日，然后要连续值五个夜班。
“王府马上有考核，你为何没去读书？”
陆松先往屋子方向看了一眼，里面传来琅琅的读书声，便知眼下京泓是实打实在学习，而不是装样子。
朱浩道：“年底考试的事，连陆典仗都知晓了？”
陆松黑着脸道：“这不是秘密。”
朱浩摊摊手，没有跟陆松解释。
反正陆松对他知根知底，他才不管陆松用什么眼光看他，亦敌亦友，之前他说过要离开兴王府，让陆松觉得自己“自暴自弃”，没什么不好。
正好有一队值夜侍卫从外面路过，此时尚未到他们上岗时，正热切地讨论什么，嘻嘻哈哈，声音嘈杂刺耳。
“作何？”
陆松出门叫住这些人。
几个侍卫莫名其妙望向陆松。
我们不过是讨论的时候大声了一点，又没影响到王府的秩序，你陆松不过只是个典仗罢了，比我们品阶高不了多少，怎么还摆起架子来了？虽然你得势，但谁不知道你是因为夫人是世子的乳娘才被王府另眼相看的？
一名侍卫道：“王府西边有个戏园子，正在演新戏，今天我们好不容易买票去看过，真精彩啊……”
说到这里，一群侍卫眼神都在放光，好像这出戏真的有多精彩，看过良久依然让他们回味无穷。
陆松闻言皱眉。
他很清楚，侍卫口中的戏园子就是朱浩开的书场，只不过舞台特意拓宽了，还增加了扩音设施，方便戏班子在台上演出，之前他已陪世子看过《三打白骨精》。
现在听说又排了新戏，陆松心里嘀咕开了……朱浩真有那本事，写一出新戏就让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心驰向往？
另一名侍卫道：“陆典仗，我们并非当值时去看的，没影响到差事，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陆松面子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最近王府事多，你们白天不好好休息，跑去听戏……不怕晚上打瞌睡？下不为例！”
既然陆松没有说要惩罚他们，几个侍卫即便心有不服，但还是打了个哈哈就此把事情揭过。
等侍卫走了，陆松转过头看着正望着他笑的朱浩，“都是你在搞鬼？”
朱浩一听不乐意了：“怎就叫搞鬼？我这几天都没出王府，你是知道的，外面的戏是不是我家戏园子唱的另说，就算是……那也是上台表演的戏子功底强，又不是我唱……要不回头陆典仗跟我一起去听听？”
陆松感觉很无奈。
明明朱浩只是个孩子，自己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制住这小子，可每次与其说话，自己为何都有一种极大的无力感呢？
……
……
第二天，连朱三和朱四都听说了外面戏园子在唱新戏。
朱浩好奇地问道：“你们听谁说的？”
此时未到上课时间，只有京泓抱着书本在那儿默默背诵，朱三和朱四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他们知道公孙衣还要过很久才会来上课，提前来学舍更多是为了找小伙伴一起玩耍。
朱三笑道：“是听张奉正和舅舅说起来的，说那戏真好看……舅舅还邀请张奉正一起去看呢……朱浩，那戏是怎样的？你给我们讲讲呗？”
朱浩摇摇头没回答。
朱四问道：“你之前说要带我们去看好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
“对！”
朱浩这次没回避。
朱三眯起眼，双目好似月牙，喜滋滋问道：“就说你一表人才，除了书读得好，连戏都会写？哦对了，戏是你写的，还是你之前那个先生写的？”
“无可奉告！”朱浩耸了耸肩。
朱三吐吐舌头：“就知道你会故作神秘，今天我和小四就找机会跟父王说，让父王允许我们出王府听戏。”
……
……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朱浩知道，兴王不会同意两个孩子的非分请求。
一次出去是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如果第二次去，锦衣卫和朱家那边若有准备，再对孩子下手怎么办？
有了朱浩被下毒的先例，兴王府会觉得有人要置世子于死地，这时就不会再纵容孩子出王府。
正如朱浩所料。
朱三和朱四下午就回来说，朱祐杬没有同意他们的提请，说要继续缠着王妃说情云云……
散学后，朱浩和京泓正在食堂吃晚饭。
陆松进来，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找朱浩说事，而是叫朱浩跟他走。
“什么事？”
朱浩不想放下筷子，“如果不是很急的话，是不是容我把饭吃完再说？如果现在不吃，晚上可就没得吃了。”
陆松横了朱浩一眼：“袁长史来了。”
既然是袁宗皋亲至，朱浩不得不放下碗筷，跟陆松一起走出食堂，刚出院门就见袁宗皋立在那儿，身旁是蒋轮和另外几名朱浩不认识的王府典吏。
“正说呢，他就来了。”
袁宗皋笑盈盈道，“朱浩啊，听说你在王府西边开了个书场，最近搭台唱戏，可有此事？”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朱浩点头：“正是。”
袁宗皋道：“听说这出戏，观众很多，反响强烈，这不到了年底冬闲时节，王府各处活计都松下来了，老夫便来跟你说说，把戏班子请到王府来唱上几场，府里会支付你不菲的报酬……你看如何？”

第一百零二章 圆回来
王府要开戏，让朱浩名下的戏班前来表演，听起来像是商议，但朱浩总觉得，这似是来给自己下最后通牒，并无丝毫商量之余地。
但这并未超出朱浩的预想，本来他就觉得王府不可能会让朱厚熜再出去闲逛，把戏班子请进来，虽说这戏班中可能会混入刺客、细作等，但只要小心防备，出乱子的可能性很小。
到底是在王府自己的地盘演出嘛！
朱浩道：“可以，但要在档期……也就是唱戏时间上做好规划，再便是我得提前出去安排。”
“嗯。”
袁宗皋脸上笑容不减，神色中对朱浩多了几分赞许，“你随时可以出王府，跟你的人商议妥当，只需陆典仗陪同便可。”
朱浩目光落到陆松身上。
陆松早就知道此事，但大佬当前没有他插嘴的资格，这会儿沉着脸，侧着头，仿佛对朱浩不屑一顾。
蒋轮笑呵呵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眼光，那戏班子……这两日在城里引起轰动，还弄出个戏票的东西，非要有票才能进场看，一张戏票的价格甚至被人推高到一百文……还不一定是靠前的位置，花样百出啊。”
这话听起来是在恭维朱浩，但其实是提醒袁宗皋，这场戏可不能开低价，不然王府就真的是在占朱浩的便宜了。
袁宗皋本来想走，听到蒋轮的话，不由追问一句：“戏班子唱的戏，是他们原本就会的，还是你……”
朱浩道：“是陆先生之前写的，我不过是教会他们。”
“原来如此。”
袁宗皋听到是唐寅的杰作，便没有再问。
蒋轮好奇问道：“这个陆先生好大的本事，不知是哪尊神仙？”
旁边一名典吏似听袁宗皋说过其中关节，低声对蒋轮道：“小舅爷，那位陆先生可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
蒋轮哈哈大笑：“居然是唐寅？怪不得……”
那满脸会心的笑容岂是不知？
故意问出来，让人回答，乃是为了在袁宗皋面前强调一下，让袁宗皋知道朱浩是唐寅的弟子……
朱浩看到蒋轮如此旁敲侧击，全都是在帮自己，便觉得此人很讲义气，虽不知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心思，但以朱浩之前几次跟蒋轮见面以及对其的观察了解，感觉此人性格豪爽，值得一交。
……
……
袁宗皋带人离开。
陆松跟在他身后，等那些典吏分道而行，陆松才紧张兮兮问道：“袁长史，贸然找外边的戏班子进王府来唱戏，会不会……有所不妥？”
袁宗皋笑道：“不是朱浩的戏班吗？有何问题？”
陆松道：“正因为是他的戏班才有风险……他不过是个孩子，怎有能力支起一个戏班来？定是朱家隐身背后，亦或者有旁人相助……若那戏班中藏匿歹人……”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袁宗皋抬手阻止继续说下去。
“你对外面的人小心戒备，心思是对的，但这次你多虑了……其实老夫已提前让人调查清楚了，这戏班子来路并无问题，而朱浩买戏班的用度，先不论是否其母亲所给，但定不是朱家所赠，朱家没从他母亲手上拿银子就是好的……”
袁宗皋做事谨慎，其实压根儿就不用陆松提醒。
陆松猛然意识到，有关朱浩身上的秘密，袁宗皋不可能只用他一人去调查，他陆松在王府是什么地位？
不过是众多打下手的人之一罢了！
只是因为他平时跟朱浩走得近，就以为袁宗皋会把所有关于朱浩的事都告知他？
陆松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悲哀，想到这两年同僚对自己的疏远，全都是因为自己沾了妻子的光，总是被上司另眼看待，安排重要的事情，是不是自己的心态也有些失衡，以为王府缺了自己就不能正常运转？
但似乎自己才是那个背叛王府之人……现在居然主动帮王府纠正一些错误？这心思用得对吗？
袁宗皋见陆松神色阴晴不定，以为自己语气重了，改而以轻缓口吻道：“明日你陪朱浩出去走一趟，把事情敲定，顺带观察一下戏班的情况。王府开堂会那日，你让人盯紧了，老夫会把护卫重任交托给你，你要仔细做事，毕竟王府内眷会集体前去观戏。”
这算是对陆松的一种信任。
陆松急忙抱拳：“卑职定当不辱使命。”
袁宗皋笑着拍拍他肩膀：“不用太过严肃，请戏班子进王府唱戏罢了，哪年没有？倒是朱浩那边……呵呵，虽是少年郎，却有很多不属于他年岁的心思和习性，你多留心一些。”
陆松听出袁宗皋对朱浩的戒备。
朱浩表现得越像个大人，王府越会留意和防备，这不正好符合他的预期？
……
……
翌日清早。
朱三和朱四刚见到朱浩，就兴奋问及王府即将开戏之事。
“……朱浩，把你的戏班子请到王府来演堂会，袁先生告诉你了吧？这是母妃特地找父王请求的，母妃说今年王府还没演一场戏，父王犹豫再三才答应下来……嘿嘿，让你赚钱，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们？”
朱三上来就邀功。
京泓好奇地打量过来，他不明白王府开堂会跟朱浩赚钱有什么关系，之前只意识到书场是朱浩开的，顺带着有人在台子上唱戏。
现在听到朱浩可以因此而赚钱……那朱浩岂不是个小富翁？
朱四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奇问道：“朱浩，你娘不是生病了，连看病的钱都没有，还出来卖兔子，怎会有钱雇戏班？”
朱浩没好气地道：“就你问题多，我家的情况你了解吗？”
朱四诚实地摇了摇头。
朱浩道：“我爹死后，我娘含辛茹苦拉扯我长大，但我祖母和二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本来我家生意很好，但他们找官府的人把我家铺子给封了，收入断了来源，那时我娘生病，家里连看病的钱都没有，我才出去卖兔子……
“你以为我愿意小小年纪就出来赚钱养家？要不是被人欺负惨了，我何至于要等见到陆先生后才有人给我开蒙？还是陆先生指点迷津，我才自己出来做买卖，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别说朱三和朱四了，连京泓和陆炳都用听故事般的眼神望着朱浩，全然忘记手上正在做的事。
“后来呢？”
朱三忍不住问道。
“后来我找了一个叫于三的，他曾在我家做长工，我跟他一起合伙开书场，他平时负责照看营生，而我则负责写说本，后来更是把说本改成了戏本，找戏班来唱戏……这不就赚钱了吗？
“陆先生说，只要我赚的钱不被族里人知道，他们就不会继续盘剥我们孤儿寡母，这样以后我就有钱读书，母亲生病也有钱医治了。”
故事始终是故事。
虽然跟实际情况有一些出入，但朱浩好歹把谎给圆了回来，让几个孩子挑不出毛病。
就算朱三和朱四刨根究底，找外人去问，王府的人估计知道的线索也就这么多，只有朱娘之前生病的事不好编造，但问题是……谁能去求证朱娘是否真的生病了？那时被朱家打压欺压，生意做不下去，茶饭不思继而卧榻不起……合情合理啊。
朱三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朱浩，道：“朱浩，之前没看出来，你小小年岁就要出来赚钱养家，不过……我觉得你拜陆先生为师……不对，是拜那个唐先生为师，真是你的造化，他教给你的事可真多。”
朱浩点头道：“是啊，我也觉得他是我的恩人。”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唐寅啊唐寅，我给你戴了多大的高帽？
再看旁边的朱四，一脸悠然神往，在其幼小的心灵中，又种下了一个“唐先生无所不能”的印象。
……
……
当天中午。
朱浩便在陆松陪同下离开王府，到书场找于三和戏班商议进王府唱戏之事。
于三见到朱浩后激动万分，几乎是喜极而泣，道：“小东家，您是不知，这几天……咱的戏真是让全城人都疯了！那么多人来看……书场说《白蛇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想到……排成戏效果这般好。”
朱浩道：“之前让书场说《白蛇传》算是预热，让人知道故事梗概，为今日票房大卖做准备。”
于三虽然听不懂，但激动起来只把朱浩的话当作金科玉律。
旁边陆松则以打量傻子般的眼神看着眼前两位。
“小三哥，跟你说一声，王府那边要开一场堂会，邀请我们戏班去，给了十两银子……时间定在腊月初二，从下午唱到晚上，到时多排几出戏唱唱，你先把时间安排好。”
朱浩随即做出安排。
于三问道：“十两银子……”
陆松黑着脸喝问：“嫌少？”
“没……没有。”
于三暗自咋舌，就算最近生意好，说是一张戏票能卖一百文，但那是人为炒起来的，真正戏票的价格也就三四十文钱的样子，而且雅间和靠前的位置没多少，一场戏下来能赚个二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若是一天真能赚十两……一个月岂不是三百两？
想想就让人激动。
“行，事情我已经通知到，你安排妥当，我先回王府去了，下午还要继续上课。”朱浩道。
于三急忙挽留：“小东家，您别急着走，戏班那边还有事等着您处置，再便是……之前在我们台上演出的龙班主让我给您稍句话，他说若您愿意的话……可以把他的戏班转手给您……您看……”

第一百零三章 全盘利用
朱浩在于三引路下，去见之前给他们唱戏的戏班龙班主。
陆松跟随其后，不解地问道：“那是何人？”
朱浩道：“是之前戏台上唱戏的，不过在我买了新戏班后，他们只能唱唱垫场戏什么的，盈利大不如从前，因此才会想跟我谈生意。”
“跟朱家……锦衣卫有关？”
陆松看似在问询，但更多是试探，用心留意朱浩的反应。
朱浩神色如常：“陆典仗担忧过甚了，这群人的底细兴王府不可能没调查过吧？一群走南闯北的戏子，能跟锦衣卫扯上关系？就算锦衣卫需要线人，收买他们作何？你以为锦衣卫真有料事如神的本事，能算到王府会请他们去唱戏？”
这话好似点醒陆松一般，这厮竟驻足抚着下巴思索，好像真在考虑有没有这种可能。
朱浩抬头看天，没好气地道：“就算戏班子进了王府能做什么？当刺客？还是有机会刺探到什么了不得的情报？陆典仗，保护王府的重担落到你身上了！”
刚开始还在讲道理，后来就放弃了，最后一句看似鼓励，但其实是讽刺。
你陆松是不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自身就是锦衣卫的奸细，却处处防备锦衣卫，作为阴谋算计王府的二五仔，却在为保护王府不遗余力？
疯子说的就是你这种吃里扒外连心态都没摆正的家伙！
……
……
朱浩跟于三穿过一排跑来恶性竞争，如今门可罗雀濒临倒闭的书摊，到了正式铺面的地方。
本来王府西边这片空地没太多人，这里距离花鸟市和城中早晚市都比较远，即便周边有做买卖的，也全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那种营生。
可在空地被朱浩带头开发成为安陆本地的文化娱乐市场后，周围街区人气暴增，随之餐饮业兴起，大大小小的店开了十来家，甚至有人过来售卖成衣、书籍、笔墨纸砚……
你既然有闲暇来听书看戏，说明家庭条件不错，衣服要不要了解一下？新出的说本看不看？要不要买点文房四宝附庸风雅？
以至于到现在，花鸟市那边出现分流，一部分人来到空地周边聚集，俨然把这里当成了安陆新兴集贸中心。
“于三哥好！”
“这不是于大官人吗？”
“三爷，小店新推出了几个菜式，您要不来尝尝？”
于三现在走到哪儿，都是风云人物。
那些小门店掌柜，都知道因为于三开设的书场带动一整片区域经济繁荣，再加上于三本身就有江湖草莽背景，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使得他就好像是这片街区的土皇帝，走到哪儿都能让人认出来，殷勤巴结。
朱浩作为幕后东家，别人并不认识，跟在后面笑眯眯看着。
陆松则对于三受到的高规格对待很不可思议……
这小子什么来头？人脉这么广的么？好像路人见到他都要先放下手上的活跟他打招呼？
莫非是锦衣卫？
朱浩好似看出陆松的心思一般，解释道：“你也知道，以前这片地方很荒凉，白天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你瞧瞧现在多热闹？全靠他一人给撑起来的。”
陆松这才知道于三为何有这样的社会地位，感情别人是把于三当作衣食父母看待。
陆松心中暗骂一声“三教九流市井之徒”，就再也没理会。
……
……
到了一处茶寮。
龙班主闷闷不乐坐在那儿，见到于三到来还没什么，可当看到朱浩跟在身后，急忙迎出来向朱浩行礼。
朱浩摆手：“龙班主，你也太客气了……今儿要求会面，算怎么个说法？”
龙班主哭丧着脸：“鄙人还要问东家您呢，本来咱戏唱得好好的，怎么就让人顶替了？之前那么多人找鄙人去唱戏，鄙人都没答应……全在于江湖义气，东家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于三皱眉：“你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呢？有事说事，怎就过河拆桥了？眼下没给你生意做还是怎么着？你想给别人唱戏，也没人拦着你啊！”
龙班主当然知道于三非常强势，不跟于三争，或者说跟于三争也争不来什么，真正说了算的还得是这个平时笑脸迎人，看起来一脸和气的少年。
朱浩笑着坐下，正要拿茶壶自行斟茶，龙班主赶紧提起茶壶，殷勤为朱浩倒茶，还双手奉到朱浩面前。
朱浩笑着接过茶杯，道：“龙班主，咱都是生意人，讲究实在，你的品德是很受人尊敬，但我要做长久买卖，必然要买个戏班自己做营生……这无可厚非吧？”
“呵呵。”
龙班主苦笑一下，没法接茬。
“之前我让小三哥去跟你商量一下买你戏班的事，你当时不没答应吗？这不……正好碰上合适的，一些新戏就让他们演了，可赚钱的事我没落了龙班主你……小三哥，最近给龙班主的份子钱没少吧？少的话，从我那份给龙班主补上！”
朱浩随即看向于三。
于三趾高气扬道：“没少，还多了呢，现在生意这么好，谁都没亏待！”
朱浩道：“没少的话，也给龙班主补上一点茶水钱，都是出来跑江湖的，谁家容易？龙班主，这戏虽然暂时不是由你们来演，可该学的，你们也不少学，这唱戏最重要的不就是把技术学到手，这样就算换个地方搭台子，也能立足不是？”
龙班主为难道：“道理是这道理，可是……”
旁边陆松实在听不下去了，黑着脸道：“当初人家买你戏班，你不卖，想捂着赚钱的时候，就该想到会被人替代……现在人家找自己的戏班来唱戏，还让你不少赚钱，你怎么不知足？”
龙班主好奇打量朱浩身后这个高大英俊的汉子，嘴上嘟囔着，刚有钱就学人家请保镖？
朱浩笑道：“给龙班主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府仪卫司的陆典仗，陆典仗乃正六品官员，仅就官阶而言，比咱本地知县还要高呢。”
龙班主一听大吃一惊，急忙撤回一步，跪下来磕头：“小的见过陆老爷！”
陆松闻言不由皱眉，他马上意识到又被朱浩利用了。
自己没同意跟朱浩合伙做生意，朱浩就不遗余力把他拉出来，当作书场的靠山，而他本身典仗六品的官阶，看起来是比知县的正七品高，但其实论地位，连给本地文官之首的知县提鞋都不配。
王府仪卫司在明朝官职编制上，只相当于一个千户，仪卫正也不过才正五品，相当于千户所正千户，仪卫副正六品相当于副千户，而典仗就相当于百户，品阶相同，但手下人员数量还不如一个百户多。
但平头百姓从哪儿知道“王府仪卫司”内情，只需明白这是个官那就够了，足以令其顶礼膜拜。
如果再经龙班主的口往外一传，说是朝廷正六品大员，在朱浩面前只是个跟班……那以后三教九流、地保、皂隶等，谁还敢来惹是生非？
“起来吧，我只是陪同他前来邀堂会，并不涉及其它！”陆松作为当事人，最能看清朱浩的心思，所以他要强调自己跟朱浩不是一伙的。
可无论他说什么，朱浩的目的已达到。
龙班主从地上爬起来，再不敢跟朱浩同坐，面色为难：“东家，要不这样，鄙人的戏班也卖给您，您看……给个百八十两银子就行，鄙人也可回去颐养天年。”
朱浩笑而不语。
于三气急道：“龙班主，你怎执迷不悟呢？本以为你让我请小东家来，是真心实意要卖戏班，百八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刚买回来那班子你看过了吧？人多，要什么有什么，一台戏能撑起来，一共才……总之比你便宜得多。”
本来于三还想说出具体的价格，但他是个精明人，立即意识到不能把底牌给人看。
龙班主当然不相信于三的话，道：“那班子鄙人看过，人员的确齐备，但料想怎么也要个二三百两银子才能买下来……”
朱浩起身：“龙班主，现在给你三个选择，要么二十两把你的戏班卖给我……我估计你不会答应；要么你就留在戏班继续唱戏，以后你们登台的机会很多，赚得不比现在少；最后……另谋高就，不拦着。”
“东家，你这……”
龙班主当然不想朱浩走，还想跟朱浩商议戏班运作之事。
他跟之前的李班主不同，并不着急卖戏班，因为他手下人少，很难有大户人家邀请堂会，赚个吃喝就行，本身也没实力去做别的营生。
朱浩道：“陆典仗，今天的事谈完了，麻烦你来走一趟……我们这就回去吧！”
最后又利用陆松一把。
陆松本想反驳，但这次他不知该从哪个点着手，朱浩说得没错啊。
本来就该回王府了，朱浩不走他也会催，朱浩的事谈完了，没结果也算完，麻烦……当然是相当麻烦，你小子鬼心眼儿那么多，什么机会都能让你利用上，回到王府，你不给点好处跟你没完！
谁叫你小子比我有钱呢？

第一百零四章 生瓜蛋子
陆松刚带着朱浩回到王府西门，便开口问询：“戏班子真是你自己掏钱买的？花了多少银子？”
朱浩笑道：“几十两银子，都是我之前经营书场赚的，没用家里的钱。”
陆松明显不相信。
但他的猜忌心比之前少了很多，在于他见识到朱浩跟人谈生意时表现出的精明，若是把朱浩换做是个市侩的成年人，并不违和。
“时间谈定，就劳烦陆典仗去跟王府的人告知，顺带把当日演出的事安排好。”朱浩笑着说道，“如果陆典仗担心戏班中有被锦衣卫收买的探子，那就得把戏台布置好，避免戏班的人跟王府的贵人有直接接触的机会，再就是安保方面……”
陆松抬手打断朱浩的话：“够了，王府中事，毋须你多言。”
朱浩笑道：“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嘛，咱的心思都一样，为了王府好，再说我也不能确定这戏班里是否真有锦衣卫收买的人……出了事，我也怕担责啊。”
陆松不再理会，丢下朱浩，独自往王府内院去了。
……
……
下午朱浩就把戏班要来王府演出的好消息透露出来。
朱三和朱四最为兴奋。
朱三不理会正在闷头读书的京泓，缠着朱浩问询有关新戏的事。
朱浩道：“再过几天自己去看不就行了？我现在给你们讲了，看的时候不就少了很多乐趣？再者说了……讲的哪儿有唱得好？留点神秘感吧。”
“小气鬼，就不能多跟我们说说？”
朱三好似生气了，坐在那儿闷闷不乐，本以为朱浩会哄她或是改变心意给她讲新戏的事，等半晌后回头，发现朱浩已趴在座位上睡着了，顿时火冒三丈，“让你出王府一趟，这么累吗？先生要来了，赶紧起来上课！”
朱浩无动于衷。
朱四拉了拉姐姐的衣袖，提醒道：“三哥，我看出朱浩是真的累了，最近都是他在讲课，我们还让他操持戏班来王府演出的事，能不累吗？让他睡会儿吧。”
这一睡……
就是一下午。
全在于公孙衣一直没出现在学堂，只是中间有人过来知会了一声，说让几个孩子自行复习功课。
快到散学时，朱三还在琢磨公孙衣的事，嘴里小声嘀咕：“是不是要把他给换了？先前我好像听到父王跟人说，要在外面找个新教习回来。”
没人回答。
“喂，朱浩，你怎么还不起来？天马上就要黑了，白天睡这么多，晚上你怎么办？”朱三转头看着朱浩。
京泓放下书本：“晚上他可能还要出王府去听戏吧。”
“什么？”
这次不但是朱三，连朱四都瞪起眼来。
还有这种骚操作？
京泓皱眉道：“你们不知道吗？戏班都是他的，平时上课，他自然没法打点，只有等晚上才会去……之前还叫我一起去听戏呢，不过最近……我忙着补习，年底的考核时间快到了……”
朱三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凑到了一块儿，气恼道：“原来他平时这么喜欢跑到外面去玩啊，那难怪白天会睡觉了，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出去？”
朱四脸上带着几分生无可恋，耷拉着脑袋道：“你光羡慕也没用啊，就算朱浩想带你和我出去，咱俩有机会吗？”
“哼，我看他就是不想带我们玩，今天下午这么多时间，就算不给我们讲戏，讲讲之前《射雕》那个郭木头的故事也好啊……这家伙……还在睡，起来啦！再不起来我要用拳头伺候了！”
朱三好像个疯女人一样，张牙舞爪对着朱浩吼道。
朱浩其实早就醒了，之前一直闭目琢磨事情。
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在场几个孩子，除了呆滞的陆炳外，其余三个小的一脸精明相，都有主见了……
但跟生瓜蛋子没什么区别！
朱浩道：“王府又不是我家，我进王府来是为了读书，读书外就不需要养家糊口吗？今晚我又不出王府，熬夜写戏本行不行？”
“写戏本？我能不能看看？”朱三马上瞪起眼问道。
朱四不解地问道：“三哥，你脸色变好快啊，你刚才不是还要用拳头招呼他吗？”
朱三被戳破，白了弟弟一眼：“你知道个屁啊，他会写戏本，我把他打坏了，谁给我们讲故事？要不这样，我去跟母妃提一嘴，今晚咱俩一起到朱浩那儿睡……怎么样？”
朱四道：“想都别想。”
朱三突然眯起眼笑道：“把他带到咱睡觉的地方不就行了？让他在榻前写戏本，我随时都可以看……”
朱四这次没吱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姐姐，好似在说，你是发痴还是发疯？
就算父王和母妃不在意朱浩王府伴读的身份，准许他跟我们一起玩，但你终归是个女孩子，怎可能让朱浩进你的闺房？平时我想进你房间都难呢。
朱浩道：“我写戏本的时候，不希望别人打扰，这点你可以问问京泓。这次我是为王府堂会准备的，如果写得不好，你们看得就不过瘾，为了你们能欣赏到好戏……是不是该给我一定的自由空间，别老是打搅我呢？”
朱三又不高兴了。
但她又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不过随即到了散学时间，外面有侍卫过来迎朱三和朱四回内院，这次的讨论到此结束。
……
……
朱浩和京泓回到西院。
京泓神色有些落寞：“朱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可能以后我们再不会相见。”
朱浩道：“又不是生离死别，说那么伤感干嘛？再说也没谁来通知王府考核真要淘汰一人，谁知道世子是不是瞎说的……再者，你怎么确定考得一定比我差？我最近心思都没放在读书上。”
京泓一脸懊恼之色：“我想过，以你我现在的差距，就算我想超过你，至少也要两三年后，而且在此期间你还得荒驰学业……但凡你稍微努力，我可能还要再有个四五年才能超过你。”
朱浩本想说，小伙子有志气，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说几年要超过我是不现实的，要不你等下辈子？
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识上……怎么才算超过了呢？
“那我祝你成功。”
朱浩最后只能说出一句祝福的话，尽管在京泓听来，略显刺耳。
京泓道：“我其实想说，如果我离开王府，希望你能给我机会，让我再见到你，我想知道你课业进度到哪儿了……再便是，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到我家，我……可以请你吃饭，而且我有个妹妹……”
嗯？
妹妹？
朱浩不解地问道：“京泓，你什么想法？让我去你家吃饭，跟你妹妹认识一下？你不会是想给我当媒人吧？”
京泓道：“媒人？好像……不是。”
虽然京泓自诩为小大人，但有关人成年后会发生的事，依然似懂非懂，正如朱浩所想，他就是个生瓜蛋子，怎会明白熟瓜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是想告诉你我家里的情况，另外我母亲又有身孕，可能明年中我还会有弟弟妹妹出生……再便是我父亲还要在安陆留一年左右……如果我父亲任期结束离开，那时就算我不被王府淘汰，也要跟着父亲走……长寿县并非我祖籍……”
京泓认真跟朱浩说他未来的规划。
朱浩点头：“京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是朋友嘛，一天是朋友一辈子都是朋友，就算以后真的见不到，等长大后还是会见面的，或许以后考学的时候就能碰上呢？
“不过……我有句话想提醒你，既然选择了来王府读书……就要努力一直留下来，不要想出去后怎么办，在兴王府读书也可以有很大的成就……不走科举就有的成就，你这年岁或许不明白……”
京泓摇头：“我明白，我父亲说了，未来兴王府可能会出皇帝。”
“吼吼。”
朱浩笑声有些奇怪。
京泓道：“父亲不让我对外人说，但我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其实这也是父亲让我进兴王府当伴读的根本原因。”
朱浩轻轻叹息：“你父亲真是敢想敢说敢为啊，换了别人，就算有此等想法，也不敢付诸实施，他教导你的方式……值得商榷，真不该跟你说那么明白的……”
京泓听到朱浩非议自己父亲，瞪着朱浩道：“不管家父怎么想的，他都是为了我好，但当今陛下春秋鼎盛，这种事不要外传……朱浩，我是把你当至交才如此说的，我希望你也能坦诚告诉我，你的学问……真的是那位陆先生教的吗？”
朱浩稍稍惊讶了一下。
这小子拐弯抹角示好半天，就是为了打探虚实？
朱浩道：“是或不是，对你而言有意义吗？”
京泓想了想，不由点头赞同朱浩的说法，语气坚定：“我就当是了，我想过，如果我离开兴王府，我会用功读书，等过两年……我会跟家父提出，出去游学，我一定要找到那个陆先生……我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寅，我会诚心拜他当先生，承继他的学问……我定有机会超过你！”
朱浩差点就要为京泓鼓掌。
有志不在年高。
但又替这小子悲哀。
这是造了多大的孽，让这小子以为唐寅无所不能？
是不是该告诉你小子，别做那些无用功，用心读书才是正道，别总把自己落后的原因总结为别人条件更加得天独厚？

第一百零五章 新颖的戏曲
腊月初二。
王府唱堂会，当日等于是给孩子们放了一天假，朱三早早就换上自己的新衣服，精心打扮。
跟平时要以男装、中性服装示人不同，当天她可以穿漂亮的女孩衣服，并且可以做一些小修饰，把平时不能穿戴的东西都套在头上，身上，然后在丫鬟的引领下来到单独为女眷看戏而准备的阁楼。
“孩儿参见母妃……”
朱三喜盈盈去给兴王正妃蒋氏行礼。
蒋氏此时三十岁上下，慈眉善目，雍容华贵，坐在那儿跟个活菩萨似的，她身侧坐着的乃是朱三和朱四的乳母——陆松的妻子范氏，两人身后侍立着两名俊俏丫鬟，前面地毯上趴着一个刚满三岁连话都说不太利索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到朱三，眼前一亮，摇摇晃晃站起，上前拉住姐姐，小脸上带着羡慕，一双小手在姐姐的漂亮衣服上乱摸。
“小丫，别把我的衣服摸脏了，我可就这一身好衣服呢。”朱三嘟着嘴，眼睛冒火，差点儿就要把妹妹推开。
王府虽然节俭，但还不至于刻薄内院女眷用度。
只是因为平时朱三基本是穿男装，王府没给她准备那么多女孩衣服，所以她才对身上这一套女装极为珍重，她已经厌倦每天都要扮演别人的生活，想回归正常。
蒋氏道：“没个姐姐样，以为你学问精进了就能知书达理，跟妹妹置什么气？小丫，过来。”
小女孩赶紧跑到母亲身边寻求庇护。
此时外面传来敲锣声，朱三赶紧凑到阁楼窗口位置，透过帘子往外看。
范氏抿嘴一笑：“世子，不用着急，开戏还要好一会儿呢。”
朱三回过头，面色稍有不满：“今天没外人，我不当世子行不行？别人都当我是男孩子，可我不想当男孩子。”
范氏笑了笑没吱声。
此时隔壁房间传来些许声响，朱三转过头，从窗口看过去，看不到隔壁的情况，但她知道自己父亲的侧妃王氏在里面，作为王府的小郡主，她明白王府内院格局，在母亲面前有关父亲侧妃的事能不说尽量不要触及。
楼梯口又有脚步声传来，却是朱四在陆松护卫下到来，朱四上楼，而陆松则带人把阁楼团团围住，以免有人来打扰。
“怎么这么晚才来？”
朱三走过去，用喝斥的口吻道。
朱四打了个哈欠，捂嘴道：“知道今天要看戏，我一晚上都没睡好……来得很晚吗？我路过戏台时，没看到上面有人唱戏啊。”
跟姐姐打了招呼后，他才过去向蒋氏行礼。
蒋氏用期许的目光望着儿子，这个儿子不但是她的心头肉，也是兴王府未来的希望，毕竟自己丈夫子嗣不是很兴盛，到现在尚在成长的孩子，也不过就朱三、朱四和小妹而已。
“三姐，今天唱什么戏？”
朱四开始跟姐姐探讨堂会的事。
朱三神秘兮兮道：“先前我留意过戏牌，说今天唱《白蛇传》，就是一条青蛇和一条白蛇的故事……早知道的话让朱浩提前给我们讲讲，不然都不知道戏台上唱的是什么。”
朱四回头看着母亲和范氏，问道：“母妃，您知道《白蛇传》吗？”
蒋氏微笑着摇头。
范氏提醒：“听说最近长寿本地，都在谈论这出戏，先前西边的戏台上就唱过，好似根据一个南戏本子改的，现在城里达官显贵都抢着听。”
朱三好奇问道：“我们不才是最显贵那个吗？”
范氏不知该怎么跟朱三解释。
突然朱四指着楼下的位置道：“看，朱浩和京泓来了，要不要叫他们上来一起……姐，你别掐我啊，我开玩笑的。”
王府开戏，戏班子是朱浩找来的，两个孩子被特许进到王府内院看戏，不过他们时刻被王府仪卫司的护卫盯着，连去茅房都不行，二人此时正在戏台前的天井四处转悠。
蒋氏好奇地走过去，凑到窗口往下面看，待认清人后，笑着问道：“京泓是本地知县家的公子？”
朱三瘪瘪嘴，略带不屑：“什么知县家公子，小京子根本就是个二货，傻乎乎的，看他跟在朱浩身边……也是一脸呆样。”
蒋氏又打量朱浩一番，侧头看向儿子：“就是朱浩舍命从火场里救你出来的？”
朱四笑着点点头：“是啊，母妃，我跟朱浩关系可好了，他带我玩，这次的戏听说就是他编写的，你不知道，他可厉害了。”
……
……
蒋氏对于孩子的交友情况并不是很关心，在她看来，朱浩和京泓不过是进兴王府来当伴读，跟自己孩子的地位没法比，只要不是来害儿子的便可。
可对朱三和朱四来说，没那么多门第偏见，更多的是在意平时相处关系如何。
朱浩身上新奇的东西太多，从吃的到玩的，都让他们向往，哪怕平时跟朱浩偶尔闹一点不愉快，但还是保持了纯洁的友谊，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感情越来越深。
“快看，戏班的人要上台了。”
朱三一直站在窗口观察，半晌后指着戏台方向道。
阁楼侧面便是临时搭建的戏台后台，虽然有帘子挡着换衣服的地方，可还是能在戏子上台前就看到他们的准备工作。
好戏马上就要上演。
因为是唱堂会，台下的场地比较宽阔，王府中人逐渐聚集，不过大多数只能在楼下，连王府典吏、侍卫、工匠、下人，只要并非当值的，都可以来听戏。
只是朱祐杬迟迟没有现身，连袁宗皋也没露面。
“我就不信这戏能有多好看，朱浩一定在吹牛。”
朱三没来由对朱浩一通贬损。
朱四瞥了她一眼：“三姐，不是我说你，你知道朱浩有多厉害，还非要跟他作对，小心得罪他……以后不讲故事给你听，明年你也别想吃冰淇淋。”
朱三吐吐舌头，出奇地没有跟弟弟争论。
锣声响起。
好戏正式开始，戏班子的乐师展现出深厚的功底，先用大锣、小锣、扁鼓等把场面氛围调动起来。
院子里聚拢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内院打下手的丫鬟婆子也跑来凑热闹，只是没人敢靠近戏台，戏台前面立着不少侍卫，这些侍卫都背对戏台，另外还有弓箭手埋伏在高处……总之这次王府堂会，略带几分凶戾的色彩。
……
……
锣鼓声在敲了一炷香后，终于停下来。
戏台早已布置好，戏班的服化道是朱浩出钱定制，也是为能把舞台氛围烘托起来，要的就是先声夺人的效果。
两名女子，着青、白二色衣服自幕帘后走了出来，琴声随之响起，伴随着高胡、琵琶、二胡等乐器，还有竹笛悠扬的曲声，仿佛把戏台代入一片烟雨江南的氤氲氛围中……
朱三瞪大眼睛问道：“我怎么好像看到戏台上起火了？”
朱四道：“哪里是起火，好像是白色的石头在冒烟。”
戏台上水汽效果，是朱浩用烟饼制造出来的，烟饼是用硫磺加上一些锯末制成，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白烟，不过因为朱浩所用材料纯度不高，起的烟雾不是纯白色，而且也不大，起的雾气连戏台范围都没超出。
就这规格的烟雾，还是在陆松带人审查后，才特别准许用的。
王府怕朱浩用“毒烟”杀人。
随后青、白二女走到戏台中央，她们均着仙气十足的裙装，脸上薄施粉黛，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
在众人期待中。
白衣女子率先开口唱：“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正是朱浩编撰的，最近在安陆本地已广泛传播到街知巷闻地步的新编《白蛇传》，所用唱戏手法已不单纯是普通的戏剧，更接近于后世的舞台剧。
乍一开口。
在场所有观众都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都没从这种新奇的演唱方式中琢磨出味儿来，而后就被那婉转如天籁的歌声所吸引，连故事情节是什么都不太重要。
一曲唱完，下面叫好声一片。
朱三听了半晌，也没从内心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她……她在唱什么呀？”
朱四怒目相向：“别说话！听戏！”
一旁王妃蒋氏和范氏都聚精会神看向戏台，眼下上演的正是断桥相会，白蛇与许仙初次相遇……如同世间最美好的爱情故事开篇。
在场无论男女老少，全然被这种新奇的表演方式所吸引……
……
……
戏台下。
朱浩和京泓站在一起，本说好听一半就走，因为王府内院并非他们随便能来的地方，朱浩不想在此地久留，免得惹人生疑。
明知人家防备自己，还非要在这里赖着不走，何必呢？
谁知一开戏……
京泓就已忘了之前的约定，全身心投入戏台上，跟着观众的情绪起伏。
半途离开？
朱浩你要走自己走，请便，可别打搅小爷听戏。
朱浩拉了京泓几次，京泓都没有走的意思，最后竟怒目相向，朱浩只好选择自行离开，不料惹得负责看管他的连侍卫很不满：“听完再走不行？”
朱浩打量贪财且无赖的连侍卫，心想，你好像是奉命来监视我的，居然也这么全情投入看戏？
拜托，能不能兼顾一下公务，莫要因私废公！

第一百零六章 流行歌曲
王府书房。
朱祐杬正在跟袁宗皋、张佐商议事情。
袁宗皋出去见过前来通传之人，回来后笑着说道：“兴王，听说王府请来的戏班，所唱戏目获得满堂彩，王府中人争相观看……您是否也前去看看呢？”
朱祐杬摇摇头，沉重的脸色表明，他根本没此等心情。
张佐笑呵呵道：“回头真该去瞧瞧。”
袁宗皋和张佐这边尽量表现得很轻松，可朱祐杬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兴王，朝中有人针对我兴王府，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就算转运石木之事能做好，朝中宵小还是有别的借口攻讦，何必太过在意呢？”
袁宗皋出言宽慰。
他所说也是朱祐杬心中纠结的，御马监太监张忠回到京师后，上了一道奏疏攻击兴王府在朝廷调运石料和木料重修宫殿一事上推诿，并阻碍其监督木石运输，更暗中纠结党羽图谋不轨等等。
很多事都属于查无实证。
可兴王府没有在调运木石之事上出太多力却是事实，所以朱厚照直接下旨问责，没说要惩罚，只是一种警告和敲打。
这让兴王感觉到，朝廷乃是有意针对。
朱祐杬道：“我安心留在安陆二十载，依然换不来朝廷对我的信任吗？”
袁宗皋摇摇头：“朝廷对兴王府信任几分，并不在安陆发生了什么，而在于朝廷的动向，若是……呵呵。”
很多话不需要挑明，说白了就是朱厚照没有子嗣，若今上有了儿子，那兴王府就不再成为众矢之的。
袁宗皋单独跟朱祐杬说话时，或还能明言，但有个张佐就需要避讳一下了，虽然袁宗皋没把张佐当外人。
三人叙话，跟两人密谈感觉大不一样，万一风声传出去，先不说是否真的是三人中哪一个泄露的，就是三人间互相猜忌，便会令兴王府成为一盘散沙，所以三人在一起时，涉及泄密和说犯忌的话题，无论彼此间是否信任，都只需做到心领神会而无须直言，提前杜绝猜忌风险。
朱祐杬听明白袁宗皋话里的意思，摇头轻叹：“时不由人，接下来该如何弥补？”
袁宗皋道：“在下建议，便从兴王府府库调拨纹银三千两，自湖广本地征调一批石料和木料送至京师，即便数量上不能令朝中宵小闭嘴，也要跟陛下和皇亲贵胄表明兴王府一心为朝廷的态度。”
朱祐杬点点头，又看向张佐：“张奉正意下如何？”
张佐笑道：“袁长史此议甚好，三千两银子，对王府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却能堵住悠悠众口，这钱花得值。”
朱祐杬这才释然。
从道理上来说，袁宗皋跟朱祐杬的关系更为亲密，相当于王府大管家的角色，但在涉及兴王府开销用度上，朱祐杬更多是征询张佐的意见。
文官是请来的幕僚，再亲近也是外人，言听计从不代表事事依赖，而自家的太监即便能力再弱，也是依附王府而存在，心是完全向着自己的，这大概就跟皇帝对待身边太监和文臣的态度一般，张佐和袁宗皋在兴王府中也是各有定位。
朱祐杬道：“不知最近锦衣卫在湖广可有小动作？”
袁宗皋笑了笑道：“一切都很平静，兴王不必太过劳心……张奉正，不如我们陪兴王前去观戏？”
“好。”
张佐当然答应。
朱祐杬打了个呵欠，显得很疲惫，摆摆手道：“你们去吧，本王要去休息，王府内外事务就劳烦二位了。”
……
……
王府内院，好戏连台。
戏要一直唱到晚上，下午王府会管饭，但没到日落，朱浩就强行拉着京泓回到西院宿舍。
京泓一脸沮丧：“那么好的戏，为什么不继续看下去？朱浩，你要回来自己回来就行，拉着我干嘛……我还没看够。”
朱浩看着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侍卫，当天王府几乎所有的侍卫都在，连昨夜值夜的也不例外，这足以说明兴王府把这次堂会当成一件大事，有意加强了防备。
“怎么说你才明白？王府内院，不是咱们应该去的地方，你想看戏的话，回头我带你出王府看，不比这儿自在多了？”
朱浩说完，门口有人走了进来，却是陆松。
陆松进屋后四下看了看，确定除了二小外没其他人才把朱浩叫到一边，低声问道：“王妃让我来问问，最近戏班可还能腾出时间，再进王府演一场？”
朱浩眨眨眼问道：“什么意思？”
陆松不耐烦道：“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朱浩笑道：“陆典仗好大的火气，王府要想听戏的话，完全可以换个戏班来演，发出一纸邀约，各地戏班还不得趋之若鹜？为什么王府对我如此防备，却又让我的戏班唱连台戏呢？”
陆松皱眉：“王妃对于朱家与王府的过节，不是很了解，所以才有此一问。”
朱浩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了然道：“那我明白了，麻烦回去跟王妃说一声，最近戏班的安排满满当当，马上要到年底了，不但要在外边书场演，还要到各大户人家唱堂会，年前怕是没档期。”
“你……”
陆松刚要发火，突然想明白朱浩为什么会有如此说法。
既然王妃不知朱家跟王府的过节，只是因为戏好看才让你来问，不得不来，那我帮你把事推了，你也好回去跟兴王和袁宗皋交差！
陆松用手指着朱浩道：“瞧瞧你这精于世故的样子，哪里像个七岁的娃儿？不过……就依你的意思回禀……”
朱浩纠正道：“陆典仗，过了年我虚岁可就九岁了，别老是把我当六七岁的小娃娃看待……再说人在龙潭虎穴，不学会成长，怎么保住项上这颗人头？”
陆松回头白了朱浩一眼，径直离开。
……
……
陆松一走。
京泓凑过来好奇问道：“陆典仗来跟你说什么？看起来事情好像很严重。”
朱浩道：“哦，只是问我回头能不能再到王府演一场，我说不能。”
“为什么？”京泓不解。
“戏班年底演出都已排满，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王府献艺……小京子，你怎么也关心起戏班的事情了？就算下次来，你也没机会听。”
说到这儿，朱浩招呼一声，“走，先去吃饭吧。”
……
……
戏班在王府的献艺非常成功。
最精彩的要数《白蛇传》，结束后又演出了时下流行的南戏《拜月亭》和《荆钗记》，可惜没有多少出彩之处，入夜后应蒋王妃要求，重新演了一遍《白蛇传》。
晚上来看这出戏的人更多，都被精彩内容吸引。
而当晚……京泓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第二天，京泓带着黑眼圈跟朱浩一起去上课，等看到朱三、朱四和陆炳的情况，都好不到哪儿去。
“朱……朱浩，可算见到你了，那戏……是你写的吗？那句怎么唱来着……”
朱三见到朱浩，话都说不利索了，差点要拉住朱浩的胳膊索要签名。
朱四在旁问道：“是不是这么唱的……嗨嗨嗨，嗨嗨嗨，西湖美景，六月天……”
说着把他学会的一部分唱出来，朱三摇摇头：“调好像不对。”
朱浩没有心思教他们唱歌，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要不回头你们问问昨天唱戏之人？”
“好！”
姐弟二人这次异口同声回答，旁边站着个来不及喊好却举起双手赞成的陆炳。
朱四随即笑嘻嘻问道：“昨天那个唱戏的姐姐好漂亮，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要是能再次听到她唱曲儿，该有多幸福啊！”
几个孩子，包括京泓在内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朱三蹙眉：“小四，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朱四道：“我没坏心思啊，我只是想听她唱曲儿，她唱的真好听，我想把小调学会……朱浩，那是什么调？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听过？好像是天上的曲子一样。”
朱三翻了个白眼：“那叫天籁之曲好不好？没学问真丢人。”
朱四不理会姐姐，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朱浩，希望朱浩能给出解释。
“可能是江南小调吧，或者叫黄梅调？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你们还想听的话……就用功读书，我会带你们出去听，或者我可以把她……单独叫进王府来唱曲儿……等等，你说的是穿青衣服还是白衣服那个？”
朱浩最后要确定一下。
“当然是白衣服那个。”
朱四眼神中带着一丝迷离。
跟小孩子刚学会追星差不多，初次听到“流行歌曲”令朱四幼小的心灵产生极大的震撼，想跟偶像近距离接触这种事……无师自通。
朱浩不觉得朱四这小小年岁会产生追星外有关男女之事的想法，就算再早熟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吧？
朱浩又想了想。
对，绝无可能！
“好了，先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不知道今天公孙先生来不来，就算不来我也会给你们讲课……喂，你们不会都想着昨天的戏，没心思读书吧？”
朱浩的问题问了也白问。
包括发誓要用功读书的京泓，全都精神恍惚，此时几个小的哪儿还有心思学习？只怕心都飞出王府高墙，飘到戏班子那儿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将别
进入腊月，年关将至，期末考试也临近。
这次期末考试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如果考试不过关，很可能会被请出王府，从此不能再留在王府做伴读。
对朱浩来说……
留下与否，差别不是很大。
留在王府看起来有更多接近朱厚熜的机会，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或许会产生蝴蝶效应，朱厚照是否会像历史上那般英年早逝是个问题……就算一切如常，他离开王府多获得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不好吗？
王府生活这几个月，他感受到一种被禁锢的憋屈，尽管自己只是个孩子，能读万卷书却不能行万里路，但他还是心怀改变世界的梦想，需要更多的自由。
转眼到了腊月十五。
王府中没有寒假的说法，只要不过节，孩子们就要一直读书。
回到家，得知苏熙贵已离开安陆，毕竟腊月后城外盐池已上冻，好在苏熙贵走之前，成功晒了一批盐出来，验证晒盐法确实可行，随后苏熙贵便把后来购买的田地全都交给朱娘，匆忙回省城去了。
“小浩，苏东主直至临行前地也没有买全，差不多买了四千两银子的地，还剩下一千两纹银，他给送了回来，眼下这笔银子不知该如何处置。”
朱娘现在是不大不小的地主。
城外有八九百亩土地，手握七千两巨资，可谓现金流充足。
这银子要是拿来买戏班……估计能把整个湖广地面的戏班一网打尽，然后朱浩就是这时代的娱乐大亨……
此等想法……
仅仅只是想一想罢了，朱浩可不会付诸实施。
找戏班唱戏，赚点小钱可以，想做成事业，难比登天，他开书场开戏台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吸引朱厚熜的注意吗？
从说书和唱戏上挣的钱，比之晒盐所得，真是小巫见大巫。
“娘，要不咱再做点别的生意吧。”朱浩提议。
朱娘点点头：“最近我跟你姨娘商议过，看看做什么生意好……可咱除了贩卖五谷杂粮和官盐外，做别的营生都没经验，实在不知做什么好。”
朱浩道：“娘，如果只是开铺面做营生，算不得大商贾，要不我们像苏东主那样，成为行货商人，坐商哪儿有行商赚钱啊？”
“啊？”
朱娘着实吃了一惊。
要说还是儿子有野心，这是不打算做小本买卖，准备干一票大的？
李姨娘抿嘴笑道：“咱手上就算有银子，也经不起瞎折腾，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
朱娘看了看儿子，又看看李姨娘，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朱浩笑着挠挠头：“姨娘说的……也对，如果咱把生意做大，最后属于谁还不好说呢……一切从长计议吧。”
朱娘闻言有些惊讶，这次儿子居然选择了妥协？
转性了？
“娘，年底前王府有一次考试，我的想法是，如果不行的话……我就选择考砸，从王府出来，你同意我的决定吗？”
朱浩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征求朱娘的意见。
朱娘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王府太过凶险，就算离开，娘也有能力供你读书。”
“嗯。”朱浩点头。
难得朱娘支持自己，但他知道朱家肯定不会同意，若他被王府以成绩不好为由赶出来，朱家指不定就会挟持他，威胁朱娘交出铺子田宅，返回朱家过那暗无天日的生活。
“娘，不如咱换个地方……”朱浩又提议。
朱娘摇头：“不可，咱走不了。”
朱浩道：“那就跟苏东主说说……他姐夫曾在江西当藩台，关系路子什么的都有，不如我们到江西去，等过两年我长大了，再回安陆。”
朱娘这次没表态。
虽说安陆不是她的家乡，但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已是朱家之妇，她从无迁徙的打算，何况城外还有那么多土地，这才刚买来，就要转卖？
进退两难！
可对朱浩来说，安陆是他的户籍所在，虽然最终会回来参加科举，但不必死守在这儿。地买回来了又不是自己种，从佃户手里把租子收上来便可，若是去外地读书，没了朱家的威胁，岂不逍遥自在？
……
……
这次回家，朱家出奇地没有派人来问话，也没叫朱浩回去，好像朱家把跟他沟通的事忘了。
朱浩于腊月十五下午回到王府。
京泓没回来，过不多时陆炳跑进院子看了一眼。
朱浩本想叫住他，小家伙却转身往内院去了，不久朱三和朱四就带着陆炳出现。
“你今天回来还算准时，我们出王府去看戏吧。”
朱三一来就有“非分之想”。
朱浩道：“是你父王同意，还是袁长史批准了？”
朱三撇撇嘴：“说得好像以往我们都不出王府似的……忘了当初我们可是一起出城去山上玩，你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朱浩叹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外边有人要对你们不利，王府上下对你们的安全多有顾虑，出王府必须要有人贴身保护……或者你可以试试以前那些暗道还管不管用……”
“你……”
朱三正要跟朱浩争论，朱四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三哥，他没说错，我今天去看过了，几个狗洞都堵上了。”
“用你多嘴？”
朱三转而怒视弟弟。
朱四真实在，把之前二人钻狗洞跑出王府玩的事都说出来了。
不过朱浩推算，那时朱三和朱四有机会跑出去，更多是因为王府警戒级别不高，再加上没料到朱三和朱四能找到方法偷溜出去，有些大意了。
但随着朱浩进王府，王府起火、张忠下毒等一系列事件后，王府已不可能再给两个孩子开随意出入的口子。
就好像此时院门口，就有侍卫有意无意往里面瞟，一刻都不敢疏忽大意。
“这两天下雪，天气不是很好，不如等过几天，我找戏班的人进王府来，给你们唱曲儿……就别出去了吧。”朱浩道。
朱四欣然问道：“能把人找来吗？”
朱浩道：“我可以试着问问，这种事……其实由你们去说更好！”
朱四点头。
跟王府提请从外面带人进来，还是姐弟俩去提请比较合适。
四个人本来要出院子玩一会儿，天空又开始下起雪来，还越下越大，朱三和朱四都有些扫兴，正要跟朱浩一起进屋看看是否有现成的戏本可以看，陆松进了院子，恭敬道：“两位王子，天不好，你们该回内院了，待会儿袁长史还要考校你们的学问。”
朱三抱怨：“今天不是休沐日吗？为什么还要考试？最烦袁先生了，每次出的题目都很刁钻，他学问是高，但也不能要求我们的学问也一日千里吧？”
朱四好奇地道：“三哥，你这个成语是不是用得不对？”
朱三瞪了一眼：“小屁孩学会纠正别人了？先把自己学的整明白再说……朱浩，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考试？有你在身边，如果我们有不会的地方，你可以偷偷提醒。”
朱浩轻轻摇头：“不可。”
陆松催促：“袁长史让卑职带两位王子回去，请及早动身，那边火盆已生好，若迟些时候起了风，两位王子着凉就不好了。”
朱四回过头道：“朱浩，那明天我们再玩吧，你可记得一定要去说那件事……”
……
……
朱三和朱四离开。
本来是陆松带他们去的，可朱四临走前说的话让他觉得有问题，于是临时决定让手下陪同朱三和朱四回内院，自己则留了下来。
“你儿子还在外面呢，不怕他冻着？”
朱浩往屋外看了看，好奇地问道。
陆松显得很自豪：“他身子骨硬朗，没那么容易生病。”
朱浩笑了笑。
陆松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刚才跟世子说了什么？他为何说……让你去说那件事……哪件事？”
朱浩没什么可避讳的地方：“世子想听《白蛇传》中的小曲儿，我说回头请当日唱白蛇的女伶进王府给他单独唱，让我向王府请求下。”
“你有资格请求吗？”
陆松语气很冲，却直中要害。
朱浩笑道：“所以我让他跟王爷、王妃或袁长史提一下，其实找那女伶单独唱曲儿，应该没什么吧？王府难道没调查过她背景？如果王府对外人的防备到了要禁锢世子的地步，那就是因噎废食，实不可取。”
陆松想了想，没反驳朱浩的说法。
随后二人坐下。
陆松并不着急走，只让儿子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朱浩从敞开的窗户，看到陆炳像个小傻瓜一样，抬起头，张开双臂迎接纷纷落下的雪花，一副陶醉的模样。
朱浩搓搓手：“这地方真冷，最近晚上手脚冰冷……之前不是说要给我们换个住处吗？为何最近没动静了？”
陆松道：“这里不比千里冰封的北地，在这儿还嫌冷……真该让你去北方试试……王府中给你准备的住处，比这儿好不到哪儿去。”
朱浩笑着问道：“陆典仗幼年曾在北方生活过吧？”
陆松侧过头，瞪了朱浩一眼，没回答，但其实不需他承认或否认，因为这就是事实。
“陆典仗，回头我可能要离开王府。”
朱浩语重心长，“我在王府里生活了小半年，跟你抱着同一个目的，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希望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陆松皱眉凝视朱浩：“你要走？”
朱浩继续看着外面正对着天空，张开嘴猛吃雪花的陆炳，有几分神往，无忧无虑的生活真好啊！嘴上却道：“我想过，留在王府，虽然不招人嫌吧，但也不讨喜，就好像一天当过贼一辈子都被人当贼看，为何我还要留下来自讨没趣呢？”
“我想去外地游学，过几年回来……我不想被朱家束缚，所以陆典仗，以后探查锦衣卫动向，保护王府、保护世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一个不留
陆松对朱浩并不信任。
在跟朱浩交谈后，他马上就把跟朱浩的谈话内容，告知袁宗皋，表明朱浩有了离开王府的想法。
袁宗皋稍微有些疑惑：“如此说来，此子想离开王府以避险？”
陆松道：“听他言语，大致如此。”
陆松一早就有把朱浩赶出王府的想法，眼下趁着袁宗皋让他去试探朱浩，再加上朱浩明言要走，那他没理由隐瞒，巴不得朱浩早点走，从此之后王府内不会再有人成为他的“同行”，身份暴露的风险也随之减轻很多。
袁宗皋轻轻叹息：“唉！看来此子并不愿意为王府作出牺牲，一旦遇到危险，便想着离开，明哲保身，只是朱家不会趁他心意……”
陆松想了想，回道：“他说想到外地游学。”
“呵呵。”
袁宗皋笑了笑，“他思虑倒是周详，连这个都想到了。”
陆松道：“那袁长史，他有如此心思，王府留还是不留？”
这才是陆松最关心的问题，之前他都以为王府要把朱浩赶走，谁知兜兜转转朱浩一直留了下来，地位好像更加稳固了。
袁宗皋拿起桌旁的毛笔，抬腕似乎要写什么东西，但因陆松的问题，心绪有些乱，笔尖没接触纸面，侧头回道：“自然是不留。”
听了袁宗皋的话，陆松心中一阵轻松。
王府终于动了把朱浩赶走的心思，朱浩自己也说要走……这次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吧？
换作以往，他不会深思，但涉及朱浩，他逐渐发现不能用常理揣度，自打王府失火后，上到兴王朱祐杬，下到王府中零零总总的人，对朱浩的行为和决定……多数时候都让他不可思议。
“但若此子在年底考核中，并没有落后，那该如何……”
陆松还是有些担忧。
如果朱浩嘴上说要走，结果却在考试时拔得头筹，那走还是不走了？
袁宗皋笑道：“既然决定不挽留，那考核有何意义？之前招他到王府来做伴读，也是为向世人表明王府光明磊落……眼下朝中奸佞公然下毒谋害世子，那王府有何必要对心存恶意之人示好？”
陆松释然。
原来朱浩的态度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跟兴王府的关系如何。
之前王府想跟外人展示王府内并无秘密，涉及朝中有人上奏，想让皇帝在皇室子嗣中培养储君，兴王府才要向世人展示世子的存在，表明其具备竞争皇储的资格。
但现在，兴王府跟朝廷的关系已闹僵，这种示好完全没必要，朱浩作为与锦衣卫的纽带也没必要留在兴王府。
陆松再问：“京知县的公子……”
“也不留。”
袁宗皋早就有了全盘计划，眼下不过是说给陆松听，“一个本地附郭县的知县，朝中并无背景，举人出身，为何极力把自家孩子送到王府来做伴读？即便他无坏心思，但以他的地位，若锦衣卫对其施压，难道他会为兴王府开罪朝中那帮奸佞不成？”
一语点醒梦中人。
陆松算是明白了，京钟宽的动机虽然只是政治投机，但其行为很容易被锦衣卫钻空子，施压利用，所以王府也不会留下京泓。
王府伴读这一职位，经过不到半年时间，便宣告终结，无论是朱浩，还是京泓，都已没必要留在王府添堵。
陆松道：“就怕他们跟两位王子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两位王子那边……会闹情绪。”
袁宗皋笑了笑，道：“难得你能顾及世子和郡主的想法，令郎在王府伴读的身份不变，以后再找伴读，也只会从王府适龄孩子中找寻，外人不得再进王府。”
陆松点点头。
他其实并不在意陆炳是否留在王府，让年幼的儿子牵扯到朝堂纷争，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自己这个当爹的还夹在锦衣卫和兴王府间难做人。
如果朱浩和京泓都走了，锦衣卫想知道更多有关世子的事，就要出自他口，若锦衣卫再知道他儿子还留在王府当伴读……
陆松简直不敢往下想。
千钧重担这是要落在他一人身上啊！
现在想想，朱浩留在王府，好像还有点用处，那就是有个人可以为他分担压力。
“好了，待会儿老夫要去书堂考核世子和郡主学问，最近你多留意西院两个孩子的动向。”
袁宗皋终于开始落笔写东西，口中吩咐，“这几日世子和郡主不会再去书舍读书，公孙凤元备考乡试去了，年后或有新先生到……你要知道，如今我们不但要防备朝中奸佞对王府不利，还要防备江西的宁王，他背后小动作频频，剑锋直抵我兴王府咽喉，不可不防。”
陆松急忙撤回一步，恭敬地道：“卑职领命。”
……
……
陆松从内院出来时，天空还在飘雪。
暗叹袁宗皋事事都筹谋好，连宁王的异常动向也都留意到了，应该是考虑到之前张忠下毒或与宁王指使有关。
他本要以私人身份，去通知朱浩一声，让朱浩准备收拾铺盖卷走人，但又觉得这么做意义不大，朱浩已经做好走的准备，或许是早就推算到王府接下来的动向呢？
“难道是他知道王府无留他之意，所以才做好走的准备，还似模似样跟我告别，好似交待后事一般，跟我把话说清楚，这小子……应该不会算无遗策吧？袁长史谋定而后动，外人怎可能轻易察觉他心思呢？”
等来到王府西大门，陆松忽然想到什么，问一旁的侍卫：“见到朱浩了吗？”
侍卫回道：“好像出去了。”
“什么？他……出去了？”
陆松悚然一惊，心里琢磨，这小子早一天回来，甚至见过朱三和朱四，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而后就出王府，这算怎么个说法？
正要回家的他，立即转了心思，径直往西边走去。
他料想大雪纷飞，天气严寒，书场应该没营业，却不知当天虽然人少，但也正因为人少，票价便宜，还是有不少人冒着雪过来看新编的《白蛇传》，而在人群最前一排，朱浩坐在那儿，一边磕瓜子一边看戏，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阁下，您的票给看一下？”
有人过来拦住陆松去路。
可当看到陆松大氅里的武官服，以及腰间的佩刀，那人赶紧退到一边不敢再吱声。
陆松在朱浩旁边的位子上坐下，双目如炬地侧头看去，“你小子，回王府屁股都没焐热，就跑出来看戏？这不是你写的戏吗？看了很多遍，有意思吗？”
陆松本有些口渴，想要倒茶喝上一杯，伸手摸到茶壶却发现冰凉。
朱浩笑道：“我刚过来，两个客人受不了寒风刺骨走了，我便坐下……陆典仗真是无处不在啊。”
陆松闻言皱眉。
这好像解释了为何此处恰好有空位，但他过来时并没有见到离开的人，会不会太过凑巧了？
“让人给陆典仗送上一壶热茶？”朱浩问道。
陆松摇头：“不必了，说上两句就走。”
朱浩点头：“也是，今晚并非陆典仗当值，这会儿该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尊夫人今日不在王府中吧？我看王府已在发年货，很多侍卫都提了鸡蛋走……这已是今年第二批年货了……”
陆松发现朱浩的观察很仔细。
朱浩继续看向戏台，陆松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见还是青衣和白衣女子在唱，此时刚到许仙登场时，三名戏子都因为天寒地冻，脸红扑扑的，本身是淡妆，却像抹了艳妆一般。
白衣女子……
神容更加明媚。
陆松看这出戏已是第三次，但前三次都没仔细看，这次难得可以抛开一切杂念欣赏，看了一会儿正出神，旁边传来朱浩的问话：“陆典仗去见过袁长史了吧？”
陆松马上收摄心神，斜着看向朱浩：“你知道？”
朱浩道：“我猜想你不但去见了袁长史，还把我们的话告诉了他，他跟你说，年后我和京泓都不会留在王府了吧？”
“你……”
陆松双目圆瞪，感觉很不可思议，这小子居然这都能猜到？那他之前跟自己的对话……岂不是故意让自己钻套？
“陆典仗是不是想说，我怕不怕你把我现在的话告知袁长史？不怕，因为你说不说结果都一样，我还是要走，不是吗？我现在想的，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安陆，不让锦衣卫和朱家的人查知……
“不过这个有点困难，一旦被家族找到，我可能就要被困在牢笼出不来……陆典仗能不能出手相助？”
朱浩说到最后，居然是发出请求？
陆松更觉得不理解，长舒一口气后问询：“既然是王府要你走，朱家不能不讲理吧？为何要悄无声息离开安陆？”
朱浩摊摊手，道：“如果朱家讲理的话，当初或许我都不需要考虑进王府，在外面读书多自在？王府危险重重，今日要被人烧死，明日又有人下毒……你当好玩吗？陆典仗不肯相帮就算了。”
陆松不打算接茬。
你是否离开安陆，与我何干？我不去告密，已算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朱浩道：“有一点希望陆典仗告知袁长史，眼下宁王野心已现，这不，戏班刚收到宁王派人送来的书函，说年后在江西南昌，会有一场大堂会，许诺了丰厚报酬，各地有名的戏班都收到邀请，连我们这个刚在安陆立足不久的小戏班都不例外……也不知他们哪儿来的讯息。”
“哦？你要带戏班去南昌？”陆松皱眉，朱浩带来的消息倒是跟袁宗皋与他提出的需要防备宁王府的看法不谋而合。
朱浩点点头：“算是吧，其实我想说的是，宁王如此大动干戈邀请天下戏班齐聚南昌，其实是想寻好戏班送到京师巴结当今陛下。
“正好我想出去游学，南昌也不错，虽然江西地面不太平，但俗话说灯下黑嘛，南昌城暂时反而是天下最安全之所……另外那边有个熟人，我想去看看他，顺带劝他……迷途知返。”

第一百零九章 开诚布公
接下来几日，朱浩和京泓虽然留在王府，但只能单独去学舍院读书，朱三、朱四以及陆炳未再出现。
没有先生来管，一副放任自流的架势，到中午自己去食堂吃饭，下午来不来没人在意，晚上回宿舍睡觉，仍旧可以自由出王府，没人跟着，只是晚上回来时很麻烦，不时就被看门的守夜侍卫敲诈一笔酒钱……
连京泓都看出问题不对：“朱浩，王府是不是不打算留我们了？”
此时已是腊月二十。
朱浩笑道：“你才看出来吗？”
偌大的学舍，显得空旷无比。
黑板挂在那儿，冷冷清清，人少了，感觉格外寒冷。
京泓紧了紧厚重的冬衣，叹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从王府离开，但如果是我们一起走的话，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可能家父不会对我太过失望吧……你要是没地方读书……我可以请求父亲，让你到县衙来跟我一起学习。”
朱浩用刮目相看的眼神望向京泓。
之前京泓表现出跟他竞争之意，没想到居然会为对手思量，想帮对手重新获得读书的机会。
“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趁着年底前这几天，享受我们最后的同窗时光。”朱浩说完，一本正经地拿出本书来，把脑袋盖住……倒头就睡。
……
……
腊月二十一。
王府已准备把两个伴读送走，陆松亲自过来通知朱浩和京泓可以回家过年的消息。
京泓闷声收拾自己的家当，在王府半年时间，克服了不习惯，眼下竟有几分不舍。
毕竟王府里，他收获了很多，有朋友也有竞争对手，哪怕平时被朱三消遣，也很珍惜这几个可以跟自己同喜同悲的好友。
“朱浩，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陆松又打量朱浩。
“去哪儿？”
朱浩问出的话，显得他心怀坦荡，毫无戒备心理，陆松本已转身，闻言不由回头瞥了一眼。
这小子，不知道有些事要避开京泓？你可真实在。
“到了就知道了。”
陆松甩下一句，先到院子里等候。
等了一会儿，朱浩从里面出来，不言不语地跟在陆松身后，陆松好奇问道：“你不是什么都能猜到？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
朱浩一摊手：“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为什么事事都清楚？无非是去见什么人，总不会找个地方把我杀了，然后挖个坑就地埋了吧？”
陆松没好气地白了朱浩一眼：“带你去见袁长史。”
临走前见上一面，朱浩感觉袁宗皋没怀好意，此番多半是以老狐狸的姿态诈他一诈，准备从他身上套取最后的消息。
……
……
没有到王府内院，却到了东院。
来到朱浩之前住的地方，此时在工匠齐心协力劳作下，院子已修好，只是里面不再是仓房，摆着一些木架子，不知干什么的。
袁宗皋立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摆设，静等朱浩到来。
“袁长史，朱浩带到。”陆松行礼。
朱浩走上前躬身问候，此时袁宗皋才转过身，一反常态这老狐狸脸上竟然没有挂笑容。
袁宗皋语重心长：“朱浩，你熟悉这地方吧？”
朱浩心想，我在这儿住过，你的问题不是废话么？老狐狸你还是那么喜欢兜圈子。
“嗯。”朱浩点头。
袁宗皋道：“王府失火后，这里几乎烧成白地，如今大致修复了，只是院子有些晦气，没法再住人，只能先空置……朱浩，你知道那把火是怎么起来的吗？”
言语中有试探之意，但朱浩神色丝毫没有回避：“不知。”
袁宗皋笑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呢？”
陆松冷声喝道：“问你话，你就直说！”
朱浩道：“都说是尖毛镢放的火，但我觉得尖毛镢那人心眼儿是坏，但他很愚蠢，容易被人利用，大白天放火……不像是他的风格，但他想置我于死地，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回答，陆松先是惊讶一下，回过神后赶紧观察袁宗皋反应，发现袁宗皋脸色也有些凝滞。
七岁的孩子看人之准确……
简直观人于微。
袁宗皋神色错愕只是一瞬间，随后他改换语调问道：“尖毛镢后来被判流徙，只是王府遣人问他，他死都不承认是其放火，一再说是被冤枉的，当初认罪乃屈打成招，还说……这把火可能跟你有关……”
朱浩道：“他是想说，我放把火是存心冤枉他吗？”
袁宗皋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陆松厉声道：“那把火，到底是否与你有关？”
朱浩摇摇头：“袁长史，我只是个孩子，被家族步步紧逼，不得不进入王府，想有个读书的机会，虽然被家族威胁，但我并没有泄露王府内不该外传的秘密，就算我要搞破坏……我去烧别的地方不好吗？为什么要烧自己住的地方？”
袁宗皋见朱浩情绪已起，自以为阴谋得逞，笑着道：“没人怀疑你，你从火场救人，都看到了你的英勇，但四王子恰好出现在这儿，事情未免太过凑巧。”
朱浩道：“四王子？不是世子吗？”
“嗯？”
袁宗皋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袁长史，我跟郡主、世子相处近半年时间，如果我还分不出他们的身份……是否太不谙世事呢？但我没什么可隐瞒的，知道就是知道，在进王府前，我就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朱浩道。
袁宗皋神色冷峻，不复之前老狐狸的狡黠，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朱浩道：“我之前就说过，进王府前，郡主就带世子跟我见面，要从我手里买兔子，世子甚至称呼郡主为‘三姐’，只是我进王府后，他才改口叫三哥，我从火场救人，前来查探情况的，包括张奉正在内都直接称呼‘世子’。而且家里也告诉我，兴王只有一子，便是世子。”
袁宗皋本觉得朱浩有什么坏心思，听了这话，不由摇头苦笑。
感情早就露馅儿了，王府上下演戏，而朱浩只是配合着演戏？这小子……心机是有多深？
“但袁长史请放心，我从来都没跟家里人提过郡主和世子的身份，甚至京泓面前我都没透露半句，我进王府来就是为读书，如果王府不需要我了，让我离开，我随时可以走……我正打算去外地游学，这样就可以避免被朱家再次利用，以后王府的事跟我无关。”
“至于那把火，真的跟我没关系，冤枉我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想堵也堵不住，但我只想申明一点，如果我有阴谋，放了火，为何还要进火场救人？是去找死吗？”
朱浩算是比较“实诚”，即将离开王府时，在老狐狸袁宗皋面前做到了“开诚布公”。
袁宗皋打量一下陆松，发现陆松也在看他。
二人对视后，好像都把最后对朱浩的戒心放下，的确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光是朱浩“冒死”从火场把世子救出，就是天大的功劳，就算真不是尖毛镢放火，也只能是别人，或者真如朱厚熜所言是他自己玩走马灯时不慎失火。
……
……
袁宗皋微笑望着朱浩，点点头道：“以你的聪慧，将来必定有大作为，难怪唐伯虎会选择你做他的弟子。”
朱浩道：“袁长史，我马上就要离开王府了，是吗？”
袁宗皋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果我走了，王府能不能先帮我隐瞒几天？我想带着家人离开安陆后，再让朱家人知道这个消息……我怕被族里抓回去，以我来要挟母亲，以后别说是读书，连自由出门的权力都没有。”朱浩一脸恳切。
袁宗皋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朱浩这才像松了口气般，拱手道：“感谢袁长史一番教导，即便将来我在外地读书，也不会忘记王府这一段经历，若有机会……定当报答。那袁长史，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了。”
袁宗皋抬手：“你先别急着走，我有一件事问你。”
朱浩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袁宗皋道：“你能告诉我，唐伯虎为何让你进兴王府吗？只是为了让你读书？”
朱浩道：“袁长史说的是陆先生吧？他说过，安陆有一条潜龙，将来定会跃上九霄，为天下带来福泽……我想他所说的龙，就是世子吧？”
听到朱浩的话，袁宗皋即便再隐忍，脸上也不由露出喜色。
这马屁……
拍的是兴王府，可袁宗皋听了心里格外舒坦。
“朱浩，你认识路，自行回去吧，老夫还有事跟陆典仗说。”袁宗皋出奇地没有让陆松送朱浩回去。
朱浩行礼后告退。
朱浩走后，陆松不解地望向袁宗皋：“袁长史，您莫不是觉得那场火，真的跟朱浩有关？”
袁宗皋笑道：“有关与否，有何紧要？他心向兴王府，这点老夫却看得通透，跟他交谈一番，甚至都有些不舍送他出王府，想把他留下来……这样的天纵奇才，真是世间少有啊。”
陆松紧张起来，心想，这不会就是朱浩的目的？说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就是为了赢得袁宗皋的信任？拐弯抹角想留在王府？
“那……”
“还是不留了！”
袁宗皋摇头一叹，“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顺带成全他，让他跟家人离开安陆，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王府能出手……就尽量帮一把。他离开安陆，对王府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一百一十章 背井离乡
朱浩和京泓把在王府的所有家当收拾好，却被告知还要多住两日。
第二天一早，京泓去学舍自修，朱浩则在陆松陪同下离开王府，去见了于三，由于三暗中知会朱娘，让其准备离开安陆之事。
因为提前朱浩已通过风，朱娘明白儿子离开王府就可能被朱家人要挟，再加上家当的确不多，只要有路引，雇请马车方面并不困难，有于三帮忙操持，当天就已准备好，随时都能出发。
下午，朱浩正式带上自己的行李出王府，先跟于三汇合，乘坐马车出城。
路上于三不解地问道：“浩哥儿，咱这是要去哪儿？”
朱浩道：“江西南昌府，不是说好了要去参加宁王举办的大堂会吗？这边你先送我跟我娘往江边上船，等我们出发后你再带着戏班跟上来……哦对了，如果龙班主有意跟着一起去，可以带上他们。”
于三一边赶车一边道：“那个龙班主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带他去南昌府干嘛？不怕他把咱的戏告知别人？这样的人毫无信誉可言……”
朱浩看着车窗外面白茫茫一片，虽然当天没下雪，但野地里的积雪可能需要几日才能融化。
安陆虽地处江北，却并非北地，这里冬天再冷也没到雪国经月的地步，汉江基本不会有封冻期，所以出行乘船仍旧是最好的选择。
朱浩神色悠然：“还是带上吧，名义上我们是同一个戏班，但其实却是两个戏班，以备不时之需。”
于三问道：“何为不时之需？”
朱浩没有解释。
可他知道，宁王召集大堂会的目的，是选拔最优秀的戏班往京城送，有人愿意一鸣惊人，沾个贵气，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权力束缚。
朱浩的戏班刚买回来，还指望靠它发财呢，带上戏班仅仅是一起“逃难”，还不至于要把戏班转送他人，就算宁王肯出大价钱买，他也不会卖。
带上龙班主的人……必要时把龙班主推出去，如果被宁王选上的话，既符合龙班主的心意，还能保住自己的戏班，可谓各取所需。
……
……
到了汉江边，船只已备好。
朱浩上船后，看到一袭冬装，裹得严严实实的朱娘。
朱娘道：“小浩，你没事吧？”
朱浩笑嘻嘻道：“没事啊，娘，我们快出发吧，如果朱家人闻讯赶来，走不走得成很难说……于三哥，你赶紧回去安排自家事吧，我们九江府见。”
水路往南昌，选择在九江上岸是个不错的选择，从九江到南昌走陆路相对太平，所以朱浩决定在九江府城德化跟戏班汇合，到时只是见上一面，仍旧分两路走，因此暂时不需跟朱娘说戏班的事。
船只出发。
朱浩跟朱娘一起到了船舱。
此时李姨娘正跟小白一起照顾朱婷，原来妹妹大冬天感染了风寒，还在病中，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惹人心疼。
李姨娘道：“何事如此着急，要这么快走？家里……就丢下了？”
朱娘坐下来，摇头道：“不丢怎么办？小浩出了王府，朱家人就会拿小浩为质，到时我们一家子被迫回城外的庄园住，之前赚的……只怕会填补朱家的窟窿。眼下有苏东主关照，可以到江西落脚，再好不过。咱有银子，到那边也能立足……”
李姨娘叹道：“可惜了老爷留给咱的宅子，还有刚买来的田地。”对她而言，并不太想离开长久生活的地方，言语中充满了对未知生活的担忧。
朱浩笑道：“姨娘，田契和房契都在咱手里，就算田宅一时带不走，可东西始终是咱的，到时派人来收租子……不好吗？”
李姨娘听到这儿，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便释然了。
朱娘道：“小浩毕竟是长寿县户籍，将来要参加科举，必定要回来，眼下只是帮他求学，离开长寿属权宜之计。”
李姨娘投以支持的目光，点点头道：“为了浩少爷，一切都值得。”
朱浩俯身捏捏朱婷的脸蛋，小妮子皱皱鼻子，躲进母亲怀里。
朱浩笑道：“不一定多久回来，也有可能只是去南昌走一场……马上要过年了，来年的事谁知道呢？”
提到过年，朱娘和李姨娘神色凄然。
虽然现在手上银子和人脉都有，到哪儿都能生存，可在年关将近时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心中难免会产生巨大的失落感。
……
……
船只在汉水上缓慢航行。
船主本就跟着苏熙贵做生意，之前也曾帮朱娘运过盐，算是老熟人，这次旅途中对朱娘和朱浩很客气，不过一家子孤儿寡妇，加上携带重金，沿途必须慎之又慎，防备宵小觊觎。
“小浩，我听你的，把部分银钱带出城，找了盐滩偏僻处埋起来，这样就算我们在江西出状况，也能找人把银子起出来，送过去帮咱渡过难关。”朱娘跟朱浩一起去安排睡榻时，低声告诉朱浩。
朱浩点点头，这件事他早就考虑到了，如果背井离乡，很可能半途会出现被贼人劫财的情况，要保证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
虽说从安陆到南昌这段路还算好走，一般不会出什么状况，但他毕竟对大明正德年间的社会生态不是很了解，出行在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尤其还是在宁王谋反前几年，江西、湖广地面不太平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一切还是以求稳为主。
“小浩，你在王府没受欺负吧？这次着急走，朱家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风声，如果派人来追……”
朱娘将被褥整理妥当后，坐下来面带忧色。
朱浩道：“没事，王府袁长史答应，我和京泓离开王府之事先瞒住外面几天，京知县家的公子也会过几日再回县衙，那时祖母知道咱走了，最多只能对着咱家的空宅子生闷气。”
朱娘还是心存疑虑。
“我就这么把你带走，是不是对不起朱家？”
朱浩感慨道：“娘，等我被朱家人带回去，那样是对得起朱家，可对得起我吗？娘别多想，咱这是形势所迫，谁让祖母这个人太强势，很多时候都不讲理呢？大伯家的兄长，还有那个二伯……他们一个个都是寄生虫，本来就靠我们出钱养活……”
朱娘微微思忖，点了点头，望向儿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
“再说咱不是也把爹留下的宅子和地留给他们了？就算没田契和房契，他们走官府的途径，也能把田宅归到朱家名下，只有咱自己买的地和以后买的宅子，才算是咱所有，就这还得防备再次被他们抢走……”
朱娘问道：“那朱家人会不会追来？”
朱浩道：“朱家奉先皇命，留在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走不开的……再者，祖父名义是锦衣卫千户，但其实手下无人，我们这次是去南昌，但不一定就要在那儿长久生活，南昌或许只是中转站，以后我还可以到别的地方求学。”
朱娘想了想道：“这样一来，娘就是背着朱家，带你四处走，说好听点儿叫游学，难听些就是无根浮萍……还是不妥。”
她始终是传统的女人，思想保守，加上又是节妇，觉得这是拐带先夫独子，对不起夫家。
有了这种心态，她始终有一种负罪感，便想着如何弥补，将来某个时候会带着儿子回来向夫家请罪，可眼下她同意儿子的说法，打死不能留在安陆，如果儿子被朱家人带回去，那一家子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
……
腊月二十五。
京泓一早离开王府，乘坐县衙派来的马车回家，这几天他都没看到朱浩的人。
知道终归有一天会分别，事到临头他也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而当天下午，朱家派人去接朱浩到庄园汇报近期情况，到了米铺才发现门怎么都叫不开，问过街坊才知，朱娘有几天都没开门做生意了，本就是寒冬腊月，很多铺子没开门也没人在意。
随后朱万简带着人天黑前赶到铺子，通过破门的方式入内，发现人已不在。
也非人去屋空，屋子里基本摆设都在，只是衣服和被褥等贴身之物被带走了，还有便是值钱的东西。
铺子里的米粮和官盐都在，顺带留下朱娘写给朱嘉氏的一封信，表明自己带孩子外出游学，说是到了地方安顿下来，会给家里来信云云……
朱万简本该马上回去把事情通知朱嘉氏，第一时间派人追赶。
但此时天色已晚，他料想城门即将关闭，加上还有提前约好的应酬，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拖着宿醉后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朱家庄园，刚见到朱嘉氏，就被其好一通教训。
“是不是为娘不派刘管家去城里找你，你都忘了复命这回事？就你这样子，还想为你们二房拿回锦衣卫百户职？”
朱嘉氏在得知儿媳带着孙子跑路时，恼羞成怒，见到二儿子这副熊样，一时间火冒三丈。
朱万简一脸耻笑：“这叫什么来着？养虎为患……娘之前狠不下心把老三媳妇给治了，现在她都敢带人跑路……
“听说王府那边不要伴读了，大概她猜到娘会把小浩子抓回家当人质，逼她就范，所以才带着这半年积攒下的银子跑路……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到哪儿去？娘真是瞎操心！”

第一百一十一章 算什么东西
朱嘉氏怒容一敛。
除了因为她知道再愤怒也于事无补外，还有便是因为儿子对朱娘的评价她是同意的，她也认为，朱娘一介妇道人家，想携子逃离安陆，能去哪儿？以为朱家锦衣卫千户身份是吃素的不成？就算手下无人，找人协查没有任何问题，能让你跑掉？
“娘，我看那女人多半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不如派人追去，把人抓回来。”朱万简一脸凶恶之色。
朱嘉氏冷冰冰道：“不急。”
“啊？娘这是……”
朱万简一脸惊讶之色。
朱嘉氏白了儿子一眼：“眼下你抓她回来有何用？不如等过年后，她带人私逃这件事传到街知巷闻，那时她再回安陆，还有何脸面自立门户？出门怕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朱万简恍然：“还是娘高明，那孩儿这就找人去把她不守妇道之事往外传扬。”
朱嘉氏道：“此事不用你去张罗，眼下你与刘管家往县衙一趟，找县尊将其留在城中的宅子全都过到朱家名下……她既选择带孩子离开，就该料到宅子要回归我朱家，也算错有错着。”
朱万简兴奋道：“我这就去。”
说着转身要走。
朱嘉氏招呼刘管家跟上，朱万简不满道：“为何要找个外人同去？孩儿一人便能处置妥当。”
朱嘉氏不屑道：“就你？还是让刘管家在旁帮忙张罗，长寿这个新知县与我朱家少有往来，不知其深浅……你捎带些礼物去，朱家从不会亏了礼数！”
……
……
朱嘉氏准备很充分。
刘管家带着人抬了两箱礼物跟在后面，朱万简代表朱家前去拜访长寿知县京钟宽，可谓礼数十足，料想京钟宽不过举人出身临时代理附郭县知县，出身来头比前任知县申理颇有不如，锦衣卫朱家派人上门，应该会言听计从。
朱万简与刘管家一行到了县衙门口，让门子递了拜帖，随后县丞出来迎接。
朱万简大步上前，发现刘管家要跟自己进去，当即抬手阻止：“门外候着。”
刘管家急忙道：“二老爷，这是老夫人……”
“以你的身份，没资格跟县尊会面，也不瞅瞅自己什么玩意儿！”
朱万简早就看刘管家不爽。
这次朱嘉氏特地让刘管家跟着，他明白这是老娘对自己不放心，找个人来监视自己，就像是监军一样。
可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做事哪里用得着别人在旁指手画脚？还把不把我当回事？
刘管家无奈，只能依言退到县衙门口。
……
……
知县衙门后堂，京钟宽会见朱万简。
这几天前来送礼的人不少，京钟宽能见的都见了，对他这样任期不过还有一年多的知县来说，干完这一任十有八九要赋闲，他也不是稀罕那点礼物，就是想多结交一些人脉，本地士绅比他有来头的大有人在。
“朱乡老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京钟宽对朱万简也算客气。
如果说本地来头大的，朱家绝对算得上一号，虽然朱万简现在只是个草民，谁让他有个锦衣卫千户的爹？要说朱万简本身曾经也是锦衣卫百户……只是被夺职，说不定将来官复原职了呢？
京钟宽这几日跟士绅见面多了，称谓上也是秉承一贯客气的原则。
朱万简从没听别人称自己为“乡老”，顿时觉得颜面有光，心中对京钟宽多了几分懈慢。
这知县……来头小，果然不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朱万简笑道：“京知县客气了，之前一直想登门拜访，未敢叨扰，今日得见……京知县可真是才貌双全。”
一边说着，一边心中暗爽。
虽然我看出这个京钟宽没什么能耐，但我还是保持了不卑不亢，老太太还以为我不会应付场面事？
瞧瞧我应付得多好！
京钟宽的反应却与朱万简想象的不同。
才貌双全？
这是什么鬼？
听了此等蹩脚的恭维话，京钟宽先是怔了怔，随即脸上泛起古怪的笑容……真是个大草包！谁不知道是你将前任申知县给坑惨了？要是能选择的话，我定然不想看到你这个灾星。
“朱乡老请坐，来人，奉茶！”
京钟宽不动声色，还是表现得客客气气。
朱万简竟果真坐下，然后翘起二郎腿，态度极为随便，显得他跟京钟宽有多熟稔一般。
又寒暄一会儿，朱万简切入正题：“今日在下前来，乃为家中一桩琐事……城中一间铺子，附上后宅和城外田亩，一并过到我朱家名下。”
京钟宽略带不解：“此等事，跟典吏打声招呼便可，何须朱乡老亲自登门呢？”
朱万简道：“说来惭愧，这件事涉及家中纷争，请京知县行个方便，我朱家自当感激不尽。”
说着拿出一份拟好的契约，交给京钟宽。
京钟宽本以为对方是来送礼的，才给了好脸色，一看对方是来找自己办事，心中顿时不悦，等看过上面的地址更觉得熟悉……这不就是自己进城第一天前去拜访过的儿子同窗朱浩家的铺子？
旁边县丞走过来，本要把契约拿去办理，京钟宽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转头好奇问道：“朱乡老，这宅子好像是忠义将军家的，不知忠义将军……”
朱万简笑呵呵道：“乃是舍弟。”
“哦。”
京钟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继续装糊涂，“忠义将军为国捐躯，朝廷特赐予田宅奖励，难道是他没子嗣传承，所以朱家要将其收回？”
朱万简一听，心中来气。
我弟弟的家产，凭什么要让他儿子继承？明明应该是我这个兄弟继承啊！
朱万简道：“舍弟没有子嗣，可怜啊可怜……”
这就是欺负京钟宽不是本地人，以为京钟宽不知朱家内部恩怨纠葛，纯属欺生。
京钟宽惊讶地问道：“可为何本县听说，忠义将军不但有子嗣，名字叫朱浩，且有遗孀需要抚恤……”
朱万简顿时露出一种“一看你就不知情”的浮夸表情，眯着眼把头侧向一边，用余光瞥向京钟宽：“没有的事，京知县从何听来的流言蜚语？我家的事，能不比阁下清楚？”
这架势……
连一旁的县丞都看不下去。
县丞提醒：“朱二老爷，县尊进城当日，就曾去拜会朱三夫人，对于朱三夫人的家境状况了如指掌。”
京钟宽其实想说的是我儿子跟朱浩一起在王府读书，每次回来都听他提及朱浩，最近儿子还提出让朱浩进县衙来读书……
你还真当我对本地情况一无所知？
朱万简听了县丞的话，有些恼羞成怒。
感情姓京的早就知道我弟弟有儿子，故意呛我是吧？
居然还有脸问我弟弟有没有子嗣？
朱万简态度转而变得冷漠：“舍弟他的确没有子嗣，那孩子指不定是野种，我朱家才不会认呢。”
京钟宽一听就分辨出朱家到底是什么货色，笑了笑道：“朱家恩怨，本县不加干涉，但既然明面上有子嗣，那就得尊重原主的意愿……不知是朱三夫人同意将田宅转回到朱家，还是朱浩本人？过籍契约可有带来？”
“人跑了！或去偷汉子了！田宅地契也被她带跑了！朱家是怕本属于亡弟的财物，被外人窃走，这才来官府办理过户！”
朱万简越发不耐烦了，信口胡诌，一点都不知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愣是编造弟弟遗孀的劣迹，横加污蔑。
县丞又听不下去，向京钟宽解释：“朱三夫人平时待人接物很是平和，在街坊中多有贤名。”
京钟宽道：“既没有契约，还是找乡老坊老做主，本县不好干涉地方事务，否则外人以为本县帮人窃夺孤儿寡母财货，于官声不利……朱乡老，请回吧！”
朱万简一拍桌子，起身怒斥：“姓京的，你什么意思？莫非不给我朱家面子？”
之前朱万简还觉得自己能应付场面事，但现在刚遇挫便暴露本性。
京钟宽也不怒，笑盈盈道：“给不给面子，咱也要照规矩办事，要么有契，要么乡老坊老一起前来做个公正，要是各方都觉得妥当，那本县也不会横加干涉……只是现在一切手续都没有，让本县来为朱家出头，恐怕不合适吧？
“本县前任……申知县的经历，本县也有耳闻，朱乡老不会是想让本县步他后尘吧？来人，送客！”
这次京钟宽不再客气。
你锦衣卫名头再大，那也是虚的，我一个只干半任的代理知县怕你个球！
就算你朱家不使绊子，我仕途也不会顺当，给我多少好处让我给你当出头鸟？
……
……
随后朱万简就被吏员和衙差“请”出县衙大门。
刘管家等候半晌，见朱万简气冲冲出来，急忙上前问询：“二老爷，田宅过户之事……”
就在此时，县衙里出来两名衙差，愣是将朱万简刚才派人送进去的两口箱子又给搬了出来。
抬进去的时候是四个人抬的，出来时候只需要两个人用手抱着就行。
衙差都有些不屑，这箱子并没多沉，就算没打开看，也大概猜到里面没啥值钱玩意儿。
朱万简怒道：“那个知县不识好歹，回头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刘管家其实不用朱万简说，光看衙差的反应就能看出一丝端倪。
他用可悲复可怜的眼神望向朱万简，好似挑衅一般：你怎么给他颜色瞧？
“二老爷，其实就是跟县衙通个气，县衙若是不肯相帮，找坊老乡老把话说清楚，三夫人都携子潜逃了，过户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您何必要跟知县老爷过不去？咱还是赶紧回去跟老夫人禀报，寻找补救之法！”
说罢，刘管家便要去赶马车。
朱万简正觉得颜面扫地，需要找个地方找补，闻言手一挥：“要回你回，老子还有别的事做，以后进县衙这种破事……谁爱进谁进，老子还不干了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途经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朱三和朱四一连多日都没被准许前往学舍，连陆炳年底都没进王府，二人平时就在内院读书，也没先生教导，只有王府典吏偶尔会过来监督一下。
姐弟二人也想找朱浩和京泓玩，但苦于没有机会。
终于这天上午，袁宗皋过来给他们辅导课业，二人急忙问询朱浩和京泓的情况。
“两位小主，京泓和朱浩都已离开王府，回家过年去了。”袁宗皋笑着解释。
朱三道：“过年？为什么没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年底我们都在用心学习，他们不用读书吗？”
袁宗皋微笑摇头：“各地习俗都有不同，提前回去过年，无可厚非。”
朱四追问：“那他们年后，几时回来？”
这个问题，袁宗皋没有正面回答。
作为师长，他明白两个孩子已跟朱浩、京泓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无论是否有门第之见，至少在孩子纯真的心灵中，朱三和朱四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室中人，和朱浩他们玩闹起来，就跟外面的同学一般无二。
“先不说京泓和朱浩的事，学习上你们可有不懂的地方？今日上午课业结束，下午就可以玩了，年后到正月十五，可能有新先生到来……”
自公孙衣“不辞而别”后，王府内教习位置空缺有一段时间了。
王府中学问高深者并不缺，只是大多数没有教学经验，王府不得不从外面请新教习回来。
朱四不依不饶地问道：“袁先生，本来不是说年底对京泓和朱浩有一次考核吗？那他们学问上谁更胜一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朱浩获胜吧？就算要赶走一个，那朱浩是不是应该该留下来？”
朱四惦记的，是朱浩答应他把戏班那个“白娘子”叫到王府，为他单独唱曲儿。
这件事尚未有结果，就好像已后会无期。
袁宗皋仍旧只是笑着摇头，对他而言，应付这两个孩子很轻松，只要不回答便可。
……
……
袁宗皋停留没多久便离去，让两个孩子自修。
其实王府的孩子，没有人在旁监督，很难用功读书，马上就要到新年，他们都沉不下心。
“完了，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朱浩和京泓年后都不会回来，以后我们没有伴读了。”朱三一脸沮丧地说道。
朱四不解：“姐，袁先生没说他们一定回来，可也没说不回来啊……不是说了回家过年吗？”
朱三撇撇嘴：“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袁先生明知道我们很在意京泓和朱浩留在王府，如果年后还招他们回来，大可直说，干嘛要遮遮掩掩？大人世界里，这叫人情世故，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朱四嘟着嘴，不满地抗议：“我已年长一岁，过了这个年我虚岁都九岁了。”
“切，好像你在长，我没长一样，记住，我永远都是你姐，你的见识永远没有我多！”
两个孩子争了一会儿，但很快想到朱浩和京泓从此以后不会再回王府，两人没了玩伴，课堂上没人陪伴自己，也不会再有人给自己讲故事，带好吃的，到哪儿都孤零零，心情便极度失落。
“朱浩还说，会把唱白素贞的人叫进王府，单独给我唱曲儿呢。”朱四脸色很憋屈。
朱三则想到什么，支着头道：“朱浩离开王府后，还有机会读书吗？袁先生是不是也太不近人情了？如果有机会，最好跟父王提一下，再说朱浩救过你的命……两次呢！”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明面上，朱浩只救过朱四一次，实则早在城外水潭朱浩就舍命救过姐弟俩，但这件事不能与外人说。
“如果加上上次替我……赴宴中毒，那就是救了我们三次！”
朱四噘着嘴道：“不行，我一定要跟父王说，朱浩必须留在王府，有他在……我们才能好好学习，可以接触新奇好玩的东西，开拓眼界，我们才能健康茁壮成长……绝对不能赶走他！”
……
……
大明正德十年，正月初一。
朱浩一行乘船抵达九江府城德化，乘船通过水门。
朱浩站在船头，看着船主上岸跟水关的人接洽，因为船上只有为数不多的货，再加上船主早就打通了关节，只需要缴纳不多的城门税就能入城。
“如果有货，卸到邸店就行，另外苏东主派人来知会，说是九江府有专人接待三夫人您一行。”
船主回来后，跟朱娘说明情况。
苏熙贵投桃报李，安排得很是妥当，既知朱娘是带着儿子到江西来游学，人生地不熟，特地嘱咐友人前来相助。
等过了水关闸口，船靠了岸，见到前来迎接之人，朱浩一阵讶异——居然不是油腻的中年掌柜，而是一名娴静的年轻妇人。
“这位想必就是三夫人了吧？苏当家几日前来信告知，说是这两日三夫人会从外地经九江府往南昌，贱妾早就安排人在水关等着，一有消息……便来迎接……”
妇人身材高挑，鸭蛋脸，柳叶眉，虽然算不上绝色，但举手投足爽朗干练，整个人显得极为精明。
朱娘上前行礼问安。
简单交流过，才知此妇人夫家姓费，属九江大户，之前跟苏熙贵多有生意来往，因为其丈夫体弱多病，很多时候就是这位隋夫人出面打点家族生意。
让女东家出来接待朱娘，苏熙贵算是有心了。
朱娘叫出人手，乃是之前就为朱家干活的几名长工，因为没有路引，这些长工只负责送朱浩一行到九江府，稍后便会折返安陆，而江西这边的力夫则由隋夫人帮忙雇请。
长工把箱子抬下来，三口大木箱，都很沉重，逐一装上马车。
随即又有一辆华丽的马车行驶过来，隋夫人笑道：“三夫人，您的大名，贱妾早有耳闻，您能在安陆那小地方做成大生意，想必人脉广泛，不如到舍下暂住两日……春节期间往南昌府，车马筹备方面需要时日，住在外面多有不便……请上车吧！”
朱娘看出隋夫人的热情，但两人只是初次见面，而居中引介的苏熙贵又不在。到了陌生地方，直接住进人家家里……交浅言深，自然多有不便。
朱娘婉拒：“妾身住客栈便可，就不多叨扰了，只希望能尽快把人手找齐，好早些上路。”
隋夫人看出朱娘有所避讳，便不再勉强，招呼手下管事过来，当面安排，那管事说明难处，由于新年伊始，伙计们年初都不太愿意外出，要凑齐人手往南，即便目的地是省城，也需要几日。
朱娘很着急，生怕朱家人追上来。
可时间不允许，她只能恳求隋夫人尽力帮忙，随后一家人乘坐那辆华丽的马车前往客栈。
……
……
“这个隋夫人，看来很客气，应该是做大生意的吧？”
前往客栈的路上，李姨娘抱着朱婷，带着些许疑问望向朱娘。
朱娘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隋夫人，她是有观人于微的本事，但此番乃是初会，短时间内观察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朱浩笑道：“姨娘没看出来？这个隋夫人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能让黄藩台的小舅子如此重视，所以才盛情邀请我们到她家住，想把我们的底儿掀个底朝天。”
朱娘微微蹙眉：“小浩，人家热情接待，咱刚到就出现在码头迎接，情义无价，不能如此恶意揣测人家。”
“嘿嘿。”
朱浩吐吐舌头，“我没恶意，只是实话实说……咱跟苏东主做买卖，他肯定不会向不相干的人提及细节，再说现在苏东主靠山都到湖广去了，江西这边的商贾最多只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为什么要给我们面子？正因为有种种疑虑，这个隋夫人才会这般热情款待。”
经过朱浩这么一分析，朱娘觉得很有道理，只是不能表现出来，不想让儿子太过腹黑，本要规劝儿子一心向善，却发现很难开口。
朱浩从马车车厢气窗看出去，大年初一，街道两旁虽然张灯结彩，但其实并不热闹。
商家此时基本都关门歇业，一般地方上的规矩都是要到初五才启市，但要所有商家都恢复正常营业，甚至要过了正月。
“娘，到了客栈，安顿下来后，我想去问问于三到没有，让他利用漕帮的人脉，帮我们在本地问问招人的事。”朱浩道。
朱娘不解地问道：“大过年的，他不留在安陆陪家人，会跟来？”
朱浩道：“娘不知道吗？最近于三帮人打理一个书场，听说有戏班子驻唱，这次宁王召集各地戏班齐聚南昌城唱堂会，他自然要去凑个热闹……”
虽然朱浩的戏班在安陆本地已很火爆，但朱娘和李姨娘本身是孀居，很少出门，再加上平时低调，基本不会去凑热闹，自然不知其中缘由。
李姨娘道：“倒是听隔壁三婶说，城里有戏班子唱大戏，很多人去看……”
“嗯。”
朱娘也点头，“确实曾听人说及，为娘还跟于三说过要去听听，却未有空暇，不曾想竟是于三在帮忙打理。他还挺有本事的，即便我们以后不在安陆做生意，他也会有个好出路。”
朱浩笑了笑。
心想，如果你们知道那戏班其实是我的，我还赚来不菲的家当，是不是更加意外？更加惊喜？

第一百一十三章 恳求
于三比朱浩一行早到九江府一天。
戏班子习惯了行走天下，冬天赶路乃是家常便饭，哪里陆路好走，哪里水路更佳，他们更为清楚，舟车换乘之下即便晚出发一夜，还是早到了。
于三见到朱浩很高兴，他生怕朱浩已启程前往南昌府，戏班子在除夕当天进九江府城并不容易，免不了被城门官给盘剥一番，现在心里正没底呢。
“浩哥儿，咱后面的路怎么走？”
于三知道朱浩过来的时间不能太久，便把最重要的事项问清楚。
朱浩目光落在跟随在于三身后的公冶菱身上，随口回答：“一起走就行，互相间也好有个照应，不过别跟我娘说戏班是我的……这江西地面不太平，处处小心为宜。公冶姑娘，你有事吗？”
公冶菱最初对朱浩这个小东家充满敌意，可在《白蛇传》于安陆传到家喻户晓，还通过朱浩的关系进兴王府演出过一次后，她对朱浩的态度大为改观，她终于感觉到，朱浩能给戏班带来的荣誉、金钱等现实利益，要远比之前的李班主更多更可靠。
“东家，有事问您，不知是否方便？”公冶菱期期艾艾地道。
朱浩发现公冶菱对于三的戒心不减反增，便对于三嘱咐两句，让其先去安排一下，稍后跟自己一起去见朱娘，这才与公冶菱到了其所住房间。
因为不会在九江府城久留，戏班这回住在客栈里，房间有些狭窄，晚上公冶菱需要和八岁的小姑娘瓶儿一起住。
公冶菱相当于瓶儿的师傅，教唱腔和步法、身姿，只是此时瓶儿在父母那边没过来。
嗅着淡淡的馨香，朱浩环视陈设极为简单的房间一圈，问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公冶菱有些紧张：“之前问过常管事，也问过于掌柜，说是戏班要往南昌府为宁王演戏，到了地方我们这些人是否要出面招待达官显贵？”
朱浩大概明白公冶菱为何如此紧张。
虽然公冶菱的契约年底就会到期，可眼下她仍旧是戏班的一员，走到哪儿唱又为谁唱戏由不得她做主，她最怕的就是演出后被哪个权贵看上，霸占她或是上演那种“不给钱就不算卖”的恶心套路。
在安陆演戏，即便曾进过兴王府，也没说有人乱来，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开心，可到了更为陌生、情况也更复杂的南昌府，一切就不好说了。
朱浩道：“受宁王府邀请到南昌来演戏，不是每一个人都非要上台，捧捧场凑凑热闹，随便应付一下场面事便可。”
公冶菱并不相信朱浩的说法，满脸恳切地道：“望东家海涵，若是在地方上唱戏，无论多辛苦，哪怕是从早到晚都要登台，小女子也绝不诉苦，但若是为权贵表演……希望东家能以他人来唱小女子的角色。”
朱浩打量公冶菱。
这个女人年岁其实不小了，在这时代虚岁二十算是“老姑娘”，性子却很倔，有点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意味。
朱浩心想，如果你知道了宁王开堂会是为选拔戏班往京城送，估计你更不乐意上台表演，可我买了你回来，到了大场合你却拒演，那不是白买了？
“好说好说。”
朱浩却没有拒绝，“这次到南昌，我并不是为了打响戏班名头……这一点你尽可放心，那些可能危害到你人身安全的演出，我不会让你上场……还有别的事吗？”
公冶菱急忙道：“契约到期后，小女子愿意拿一笔之前攒下的银子，赎一个自由身。”
朱浩笑道：“那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傍身钱，我怎会收你的？这一年时间安心演戏，或许卖身契到期后，我会跟你订个有时间和条件制约的契，偶尔还要请你串串场。”
公冶菱这次没再说什么，点头答应下来。
但以朱浩观察，她在契约到期后多半不想继续从事演戏的行当，可能是见惯了戏台后的龌龊，也有可能是童年留下什么阴影，所以才会对登台演出那么抗拒。
……
……
朱浩跟公冶菱说完，出了房间正要下楼。
于三过来问道：“浩哥儿，那女人……没提什么非分的要求吧？”
朱浩闻言驻足，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了解她啊？”
“没……”
于三急忙摆正姿态，解释道，“东家别误会，我就是发现她似乎无心为戏班卖力，每次登台都不积极。再过一年她就要走了，咱是不是也该培养一下新人？如果戏班没替代她的合适人选，也该及早从外面买个回来培养……”
朱浩笑道：“真把经营戏班当成终身事业？等她走了再说吧，你说咱戏班的卖点是她的姿色还是新颖的唱腔？”
于三想了想，态度坚定：“咱戏班能在安陆立足，还得到宁王青睐，前来南昌唱堂会，都是因为有小东家您。”
“行啦，别恭维我了，戏班主要还是小三哥你打理得好……如果没有你帮忙，就算我能写出好戏本有什么用？往南昌府这一路尽可能低调，进了府城如果有什么戏要演，就让龙班主的人顶上……到时候见机行事。”
朱浩要保持低调。
可于三想的却是如何扬名立万。
有好的班底不用，非要用龙班主那套勉强能上台面的演出阵容，在于三看来这个选择不是很明智，但他不敢出言质疑和反对。
……
……
朱浩带着于三回到朱娘落脚的客栈。
从李姨娘那儿得知，隋夫人带了礼物前来拜访，这会儿正跟朱娘在房间叙话。才见过两次，李姨娘也觉得这个隋夫人“来者不善”。
“浩少爷，或真如你所言，她是来探咱底的。”李姨娘小声说道。
朱浩笑着向李姨娘点了点头，然后让于三到楼下等候，自己上楼去敲门：“娘，我回来啦。”
朱娘过来开门，等房门从里边打开，果真见到隋夫人坐在榻边，螓首微抬，看向门口，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如沐春风。
朱娘拉着朱浩到了隋夫人跟前，介绍道：“这是犬子。”
隋夫人笑道：“码头时不见过了么？真是一表人才……书读到哪儿了？”
朱浩拿出孩子该有的天真，抬起头，很有礼貌地回道：“《论语》和《孟子》都学完了，后面要学《大学》。”
看得出隋夫人颇有才学，点头嘉许：“小小年岁已通四书过半，真乃可造之才，以后为你娘争诰命，就靠你了。”
说着起身，“三夫人，如果你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尽管吱声，我会让府上脚夫在外守着……若有急事寻不到人，只管往城东打听一下隋家大院便可，姐姐我随时扫榻相迎……先行告辞。”
“夫人慢走。”
朱浩礼貌地前去送客，俨然如同真正的主人，朱娘跟在儿子身后没有冒头的想法。
……
……
等送走隋夫人，朱浩把朱娘叫回屋问道：“娘，她来做什么？”
朱娘道：“没什么，就是问我们跟苏东主做什么买卖，我说经营官盐，想那苏东主本就是大盐商，算不得秘密……而后又寒暄了一点家常，后面你就敲门了。”
朱浩琢磨：“不知隋家是不是官商？”
朱娘意识到什么，问道：“你是说隋家在为朝中哪个官员经商？或是有官府的背景？”
朱浩道：“娘，这时代推到前台来做大生意的，哪个没有官方背景？若单纯只是经商，毫无官面上的跟脚，光被各级官府盘剥就够他们受的，有何利润可言？
“估计隋夫人并不关心我们做什么买卖，而是想知道我们的靠山是谁……你没告诉他我们朱家是锦衣卫千户之家吧？”
朱娘摇摇头。
她跟隋夫人的对话远未到深入的地步，再加上朱娘怕被朱家人追来，更不会轻易对外泄露自己的来历。
“那咱跟她客气客气就行了，苏东主是好意，架不住他请来帮忙的人有私心，让于三出面雇请人手往南昌，或比隋家更靠谱。”
朱浩说着起身到门口，招呼守候在门外的于三过来谈话。
……
……
朱娘一行在九江府城很快雇请到人手。
虽然还在正月间，但有于三找本地漕帮牵线搭桥，再加上有丰厚的报酬作为支撑，人手很快便找到，但朱浩并不打算一下子招齐全了，既然隋夫人那边说要帮忙，自然也得用上。
两批人！
人手多一点，到了南昌府后使唤起来方便些，关键时候就算跑路也有人帮忙打下手。
不一定就是为了躲朱家，万一宁王也想强行留他呢？
朱浩的戏班在安陆一炮而红，连远在江西的宁王都惊动了，光靠龙班主的人未必能镇住场子，朱浩需要为全身而退做好准备。
再就是防备于三或是隋夫人的人生出歹心。
江西地界不太平，若有人跟山贼暗中来往，真出事的话需要有人帮衬……
朱浩和母亲商议后，定在初四走。
这天一大早，隋夫人亲自到客栈送行，却被告知朱娘一家已不住在这里，却是朱浩在城西土地庙附近临时租了个院子，这院子后门有小码头直通三国时周瑜点兵的甘棠湖，随时可溜之大吉，这也是防止朱家人跟上来后把他们抓现行。
隋夫人找到朱娘时，马车已套好，只等出发。
“三夫人，你们到九江府，未及好生款待，便如此走了……只怕以后苏当家来德化，妾身无颜见他。”
隋夫人一如既往的客气。
朱浩笑道：“哪里哪里，夫人诸多照顾，我们感激不尽。”
隋夫人道：“要不这样吧，妾身派人与你们同行，正好南昌府那边有些账要查收一下，让她跟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招呼一名女子上前。
这女子浓眉大眼，脸型方正，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二十岁许间的样子，看起来颇有精神。
隋夫人做了引介，“家中表妹，通晓账目，常在柜台支应，未见过什么世面……若是三夫人有需要，只管跟她知会一声便可，隋家在南昌府有店铺和货栈，支取银子什么的比较方便。”

第一百一十四章 繁华背后
从九江府城德化经陆路前往南昌府，走的是德安、建昌的官道，沿途有庐山、鄱阳湖等名胜，风景旖旎，繁华异常。
来往商队络绎不绝，一路经过的驿馆和村镇都很热闹，随处可见敲锣打鼓、舞狮舞龙的盛况，更让人诧异的是，新年伊始居然就有人施粥赠药，显得民风淳朴。
连朱娘都不由发出感慨：“江南人文底蕴丰厚，到底非江北可比，若长居此等教化之地，身心都会愉悦许多，小浩的学业也必大有进益。”
朱浩很想说，等过个几年，宁王之乱发生，盗匪四起，民不聊生，看看江西的萧条，恐怕就不会有如此想法了。
隋夫人安排随行的“表妹”，对于地方上的安定繁荣却有些不屑，时不时便会摇头叹息。
晚上在庐山下的小镇落脚时，正好客栈外有人施粥，并不是难民才能领粥喝，附近农户也可以，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的也不在少数，每个人只要有需求，粥棚便会送上满满一大碗，大人小孩或蹲或站，呼噜呼噜喝个不停。
朱浩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凑过去看了看，粥熬得很粘稠，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并不是做样子。
“……祝宁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你说这句就可以领粥了。”
就在朱浩准备回去吃饭时，听到粥棚旁有大人在教小孩。
朱浩很好奇，此时恰好隋夫人的表妹过来，朱浩凑上前小声问道：“能问问，为什么领粥时要祝福宁王？”
女子一脸不屑：“这不过是宁王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这几年宁王在南昌府及周边地区时常会搞这些花头，显得他是个大善人，却不知……”
因为附近前来领粥的人很多，哪有当着受惠者的面污蔑人家恩主的？加上跟朱浩没多熟络，即便眼前只是个孩子，她也只把话说一半。
朱浩这才知道，原来施粥赠药之事都是宁王府派人做的。
这么一看，宁王妥妥的大好人啊，如果不是知道几年后他会造反，把江西祸害得不轻，或许真被这种“善举”给骗了。
不过你施粥也就罢了，居然在派发前让人问候，可真是厚脸皮，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做善事？
……
……
朱浩没太当回事。
本来事情就跟他无关，自己只是个路人，再说他是少数知道宁王一定会谋反之人，对宁王的举动嗤之以鼻，可为何隋夫人的表妹会对宁王有如此大的敌意，这件事就值得商榷了。
第二天一早，朱浩让母亲去打听一下这个女人的底细。
对方有些警惕，但想到朱娘能跟苏东主做生意，想必背景雄厚，自己也是奉命打探朱娘的底，若一点诚意都没有，怎么相互交心？
“妾身本姓费，曾许配人家，惜夫君尚未完婚便早丧，无法忍受夫家白眼便来投奔亲戚，九江府落脚已有数载，夫人可称呼妾身为莲女……”
女子谦恭有礼，向朱娘介绍自己。
她本以为，自己说这些，眼前这个没多少见识的妇道人家应该不会有何反应，不曾留意朱娘身边跟着的朱浩心里却生出波澜。
朱浩笑着问道：“姐姐是广信府人氏？”
莲女很惊讶：“你……你如何知晓的？”
朱浩笑道：“我听先生说，广信府有一位朝中人人尊敬的费大学士，如今休沐在家做学问，乃天下学子人人景仰的对象。”
朱浩口中的“费大学士”，自然是曾入阁的费宏，只是现在的费宏并没有在朝为官，而是致仕归乡，一直到嘉靖登基后，费宏才再度入仕，并在大礼议后位居首辅。
莲女听朱浩对费宏非常尊敬，再加上朱浩的解释合情合理，毕竟费姓不是什么大姓，江西姓费的名人没几个，也就没多想，点点头道：“费老乃是族叔，幼年时妾身曾与他老人家见过数面……”
如此说法显得很诚恳，朱浩随即从时间线上厘清，费宏于弘治十二年回乡守制，到弘治十五年回朝，那时莲女可不就是“幼年时”？
费宏也算江西名人，他的从弟，也就是堂弟费寀娶了江西上饶理学大家娄谅的孙女，乃是宁王朱宸濠的正妃娄素珍亲姐妹，跟宁王府渊源颇深，但费宏在朝时，曾极力劝阻赐还宁王护卫，还提出宁王或有贰心，让朝廷小心提防，为宁王所憎，费宏致仕还乡时，宁王派人放火烧了费宏的船。
费氏一族跟宁王府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难怪莲女提到宁王会满脸憎恶。
……
……
一路往南昌府走。
越接近南昌府城，越是繁华，好像这里是京畿首善之地，宁王似要以这种方式表明他在协助朝廷治理地方上功绩卓著。
这光景若被那些不谙世事的御史看到，还不赶紧在上奏中表扬宁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到时皇帝身边的佞臣再溜须拍马称赞一番，正德皇帝还不得下旨褒扬？
恐怕这个时候谁都不会想到，贤名远播的宁王居然有反心，反而是那些攻击宁王的人会被正德皇帝认为嫉妒眼热、心怀不轨。
至于江南江北匪患频发的乱象，一律发生在湖广、赣南、浙西等处，世人也以为是盗匪慑于宁王威风，有意避开。
南昌府一派盛世景象，官府自然不能对过往商旅动手脚，如果盘剥过甚，谁还会来做买卖？怎么创造虚假繁荣？
看不到盗匪，民风淳朴，连官差都笑脸迎人……
过往商队特地选择走南昌府这一条官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有宁王府辐射区域安全方面才有保障，沿途基本不会遭遇盗匪，虽然税课仍旧要缴纳，但价格极为公道，花钱买个平安，何乐而不为？
宁王把周边局势搅乱，然后在自家门口坐等收钱，还赢得美名，简直一举多得。
朱浩一行顺利来到南昌城下。
还没进城门，于三就先去打听了进城的规矩，以及即将举办的大堂会的流程，回来向朱浩汇报。
“……进城不花钱，走的时候可能要按人头给钱，一人六文……如果嫌贵的话，咱可以把不上台的学徒和帮工留在城外，等走的时候带上……”
朱浩笑道：“一人六文钱罢了，没必要锱铢必较，一起进城凑个热闹。”
于三点点头：“听说大堂会将于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开始，连演一个月，选出来的戏班，可能会在正月二十左右到宁王府演出，届时王府中的贵人会来观看，场面想必会很热闹。”
“嗯。”朱浩点头。
一切都没超出他的预想。
宁王府把全国各地戏班召到南昌来，既丰富南昌民众的文化生活，猛刷一波声望和好感度，又想从中选拔出最好的戏班送给朱厚照，贿赂当今皇帝。
跟一般心怀不轨之徒时刻展露穷凶极恶不同，宁王在谋反者中算是隐藏得比较好的，知道审时度势，要想干大事首先舍得付出。
……
……
朱浩让于三先行带戏班入城，自己则返回马车边，准备跟母亲、姨娘一起进城。
此时车驾旁，朱娘正在跟莲女说事。
莲女想试探朱娘的底细，提出进城后可以帮忙联系一批低价货，运到别处变卖套利，朱娘见儿子回来，没有马上做决定。
朱浩和母亲一起上了车，莲女也返回自己马车上，随后车队启动，徐徐往城门驶去。
朱浩询问朱娘跟莲女的对话内容，朱娘道：“她说南昌府商贸发达，过往客商众多，他们手上有大批货，但不一定带在身边，很多留在湖上、江上，只要把买卖谈定，就能把货拿到手，无论运到湖广，还是送至南直隶，都有颇丰的收益……小浩，你觉得怎样？”
朱浩笑道：“做行商买卖，挣的不都是辛苦钱吗？我们在南昌府连仓库都没有，货接手后放哪儿？再说我们船队和车队都没有，怎么运出江西地界，难道要当中间人再转卖给别人？怕是很难盈利吧！”
朱娘随即会意：“说得是，娘被她绕晕了，居然觉得这是笔好生意。”
朱浩知道这个娘平时很精明，能被莲女说动做行商买卖，说明对方忽悠人很有一套，这女人能在大明这个由男人主导的社会立足，绝对不是只会算账那么简单。
李姨娘抱着女儿，不解地问道：“她为什么要跟我们谈买卖？”
朱娘道：“一起来的，谈谈怎么做生意，没什么不妥吧？”
朱浩笑道：“娘，她不过就是想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生意的，顺带从你这里打探一下我们有多少本钱，再就是看我们做生意的手法……真以为她会诚心介绍卖家给我们？有钱她自己为什么不赚？”
任何事都怕明眼人点醒，朱浩把莲女的心思一分析，朱娘彻底打消了跟隋夫人那边深入合作的打算。
估计这个当娘的又在琢磨怎么把手上的银子花出去，最好是在南昌本地置办产业，安家落户，培养儿子成材……
这种思维的局限性太大，难以跳出小农思想的框架，实不可取。
……
……
进城很顺利。
因为车队没有货物，把守城门的税官根本就懒得看，进城后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朱浩首先想到的便是赶紧租个院子。
戏班那边也需民院用来居住和日常训练。
不过在这之前，于三要去找宁王府接洽，相当于为这次大堂会报名，而他带去的不是戏班的管事老乐师常在印，而是龙班主。
龙班主俨然成为整个戏班的班主，他不知道自己被朱浩利用了，屁颠屁颠跟着于三去了。
回来后，于三没不着急找朱浩，而是先把戏班安置好，又通过漕帮的关系找到本地牙子，知道了一些民院的情况，晚上过来时向朱浩作了汇报，但朱浩并不满意。
“小三哥，戏班租院子，怎么都行，但这边我们租的时间要长一些……就算我们不久住，也会一次交半年以上的租金，且不能通过外人的关系，得自己找……你帮忙沿街打听，看看哪里有院子出租。”
朱浩有他自己一套行事逻辑。
于三不解：“不久住还交那么多租金？却是为何？”
朱浩笑了笑没有解释。
南昌府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但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母子将在此地长住，既是为麻痹朱家，也是为麻痹宁王府等潜在的敌人。
有备无患嘛！

第一百一十五章 混个脸熟
客栈住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朱娘便带着一家子，来到刚租下的小院。
这院子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再过去便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沿岸遍植柳树，小桥流水人家，虽不是江南水乡，但江南的气息却分外浓重。院子不像北方院落那般大开大合，天井两侧的屋宇很高，东西向都是二层木楼格局。
“这里虽然没家里宽敞，但胜在风景优美，出门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若长久居住，也是极好的……”
只有前后两进院，占地不大，李姨娘转了转，回来后很满意。
朱娘则继续跟介绍院子格局的牙婆，商量租金细节。
当朱浩提出一次性缴纳半年房租时，朱娘有些疑虑：“小浩，如果我们在这里长住，怕是很快就被朱家人打听到消息，找过来……南昌距离安陆还是太近了。”
在朱娘看来，朱家势力很大，通过锦衣卫的渠道，要在南昌府打探到朱娘一家的住所不是难事。
朱浩让母亲低下头，附在她耳边道：“娘，半年租金才多少？交了钱后，我们进可攻退可守，想走就走，没有任何顾虑，到时朱家人找来，以为我们只是暂时外出……到时就不会追踪我们，反而会紧盯着这边，做无用功。”
朱娘虽然不太明白儿子的想法，但还是点头同意。
随后跟牙婆谈妥，找东家把租契延长到半年。
……
……
小院安顿下来，随后就是简单收拾和布置，还要添置一些用具，柜子、床榻都是现成的，不过桌椅板凳还是要找人定制几张，被褥带的也不是很足，需要在南昌府临时采办一些。
“走得太急，很多东西都留在家里……”
李姨娘嘟囔着，对于安陆老宅还是有些不舍。
始终长寿县城的宅子，才是她们住了多年，早就准备生于斯死于斯的家。
小白有些忐忑地问道：“我们几时回去？”
小白毕竟不是签卖身契的婢女，跟着朱娘出来，全在于这几个月朱娘和李姨娘都很照顾，让她有了归属感，而且走的时候也只是说出门探亲，好像是走娘家，出来后却发现跟逃难一般，很可能长时间不回安陆。
问题是小白的家人都在安陆，等着她赚钱养家。
朱娘宽慰道：“还要看看情况……小白你不用担心家里的事，就算我们不在安陆，仲叔也会按时把你的工钱送到家里。”
“哦。”
小白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疑虑，比如说仲叔是否可靠？会不会拿了钱不干事？再就是家里人是否担心自己？
朱浩也在收拾自己的屋子，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朱浩跑到院子里，对准备开门的小白道：“以后有人来拜访，先隔着门问问，陌生人不用开门……你去忙吧，估计是于三来了，我招呼他就行。娘，我先去看看……”
没等二楼房里的朱娘回答，朱浩已跑到前院去了。
……
……
来的果真是于三。
简单寒暄几句，朱浩便跟着于三出了院门，两人顺着河边的青石小路前行，一直下去走个一里多便是戏班落脚处。
“浩哥儿，眼下戏班正筹备亮场戏，如您之前吩咐的那般，准备让龙班主的人上台……您是不知，南昌城最近来了很多戏班子，甚至有江南的大戏班应召前来，一个班子有两三百号人，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那叫一个气派……
“您之前说什么来着，服化道，对，就是服化道，比咱的都齐活……还有就是人家的台姿，咱再练几年怕也没法比……”
于三跟在朱浩身后，嘀咕这两日见闻。
朱浩很清楚，戏剧本身就是富足生活的产物，只有当物质生活得到满足，不虞温饱，人们才有心思追求精神层面的享受，而江南作为鱼米之乡，大明建立后久不历战祸，再加上江南本身就是戏剧鼻祖南戏的发源地，江南戏班行业昌盛完全是情理中的事情。
“对了，还有一些零散的戏子，有的甚至不是乐籍中人，也到了南昌城，他们中有人想找那些大戏班挂靠落脚，要不咱招几个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于三明白朱浩经营戏班的理念后，一心做大做强，招揽人手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同时也是为防止像公冶菱这样的台柱子契约到期后留下空挡，戏班面临无人可用的困境。
朱浩道：“有好的自然要招进来，不一定唱什么，也不分男女，我们总不能只做一些女人为主的戏吧？”
于三眨眨眼，仔细一想还真是。
之前在安陆立足，不管是龙班主还是朱浩新买的戏班，从《牡丹亭》到《白蛇传》，唱的都是以女人为主的戏，就算是《三打白骨精》，大多数角色都是女伶扮演，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这种局面必须尽快改善。
此时二人正好经过一个大门洞开的院子，里面正有人吊嗓，朱浩循声望去，男男女女几十号人正在练功，或扎马步，或练腿功、腰功，或拿顶、虎跳、圆场、翻身，或练把子、毯子、水袖等等，各色人等来回穿梭，好生热闹。
于三指着院子道：“这是江南有名的‘敞云班’住处，他们这次来的人最多，据说光落脚地就有三处，准备在城内不同地方亮相，先把名头打响……咱的两个班子驻地离他们不远，就在后面弄巷里。”
朱浩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不管对方什么来头，总归是正经唱戏的，光看这练习的认真劲儿就知道人家吃的是专业饭。
而朱浩的戏班更多是满足自己的个人兴趣爱好，办班的初衷不同，经营策略自然也就不同，没必要羡慕人家的戏班有多大，人手有多全。这样的戏班就算给他他也养不起，甚至不会养……以后真想拿这个发财是怎么着？
老子以后要考科举，建从龙之功，要掌权，兼济天下，不是为了在梨园这一亩三分地混日子，打发余生。
……
……
于三带朱浩到了地方。
左右两个院子，房间不多，比在安陆时还要狭窄，临时增加了很多床铺，两个戏班都需要人挤人。
但因为客居他乡，没人在意这个。
院子不大，人一多便扎堆，甚至一小半人训练不得不搬到河边空地上。
“怎不见龙班主？”朱浩问道。
此时戏班管事——老乐师常在印迎了出来，闻言赶紧道：“龙班主带人去开亮场戏了，这不是于掌柜吩咐的么？”
于三笑道：“东家，忘了跟您说了，人家要打响名头，咱也需要，再者昨日宁王府有交待，让咱早点开戏……毕竟报酬不是白给的，正月十五前得演个四五场，龙班主今日自告奋勇去了，好在不用咱自己搭台，用王府提前准备的戏台就行，省事……”
朱浩点头，虽然不是亲口吩咐的，但他并不介意。
毕竟上午都在忙着搬家，哪有工夫管戏班这边？
再说龙班主去唱戏，正好试试水，不管怎么说龙班主唱的也是他排的戏，料想效果不会差到哪儿去。
随后，朱浩把戏班的人召集齐全，查看情况，又让于三发了赏钱，让自己的员工也能上街买一些生活必需品什么的。
这边还在安抚手下，龙班主带着人回来了，脸上满是颓丧。
于三诧异地问道：“咋的？亮场戏唱砸了还是怎么说？”
龙班主看到朱浩也在，赶紧过来行礼问候，随后才解释：“根本就没唱……江南来的大戏班把那些公家的台子都占满了，不给咱上场的机会，好说歹说都没用……鄙人始终不是咱班子的东家，这件事可能非得东家您亲自去说才行……”
随即一脸殷切地望向朱浩，好似在说，你是东家，我们到了地方不能唱戏，你不得去走动一下，疏通关系？
常在印听了有些好笑，扁扁嘴道：“唱不了就唱不了呗……没台子唱又不是我们的错，反正宁王府会给报酬……再者，大冬天中午正是人多的时候，人家抢着上戏台情有可原……大不了晚些时候再去，真想唱还没得唱？”
龙班主瞪了常在印一眼。
常在印没当回事，笑了笑转身回去招呼人练功。
朱浩道：“公家台子用不了，就自己搭台唱吧……这时候各个戏班抢着亮相，城里到处都是唱戏的，百姓不知该听谁的……换作你们，有不花钱的戏听，肯定是找大戏班捧场，哪里有捧我们的道理？”
龙班主急道：“正因为这样，搭私台就更没人看了，还是用公家的大戏台才能一举打响名头。”
看得出来，龙班主对于名利看得极重，而朱浩戏班的一众人，则以咸鱼居多，一个个淡泊名利，没谁主动请缨上台演出的。
于三笑呵呵道：“老龙，你也真是，咱才落脚，怎能让小东家四处奔走？要不这样，回头找大戏班商量一下，请他们匀出个时间让你的人上去试试……不如就找敞云班的人商量，你看怎么样？”
龙班主道：“敞云班怕是不会给咱面子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东家，您要是忙，只管忙您的，小的带龙班主去跟敞云班的人交涉，不需您亲自出马……”
于三非常“上道”，明白朱浩这会儿不想代表戏班抛头露脸，跑关系走交情的事他就代劳了，而且他从来没有当家作主的经历，想趁机到各大戏班走走，就算不争脸，也先混个脸熟。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各有志
朱浩本要让于三打探一下唐寅的情况，历史上唐寅被宁王放归乃是正德十年三月发生的事情。
料想唐寅是聪明人，在宁王座下当门客日久，不可能要到三月才知宁王有谋逆之心，现在估计就在琢磨怎么逃离，回头还要施展醉酒、裸奔、跳湖等高难度动作……
但于三忙着去跟大戏班联系，一时间走不开，朱浩决定还是先把事情放一放，等有了比较完整的想法再找于三帮忙。
朱浩回到自家院子，朱娘已带着家人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妥当了，只差定制桌椅板凳和被褥什么的，当然被褥只是替换所用，并不打紧。
“小浩，回头我就让街坊帮忙打听一下，看看周围是否有先生收弟子……江西科举甲天下，大儒多不胜数，再不用担心有人从中作梗……只要咱能拿出厚礼，拜个名师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朱娘打起在南昌城久居的想法，刚安顿下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想给儿子找先生把课业续上。
朱浩皱眉：“娘，我不找先生。”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说什么傻话？你跟娘到江西，说好是为求学，如果你不打算读书……娘第一个不答应！
“以往咱是没条件，现在有了条件，就算你在经商上有头脑，可你也不能长久做那些贩夫走卒之事。”
对朱娘来说，赚钱固然重要，但赚钱的目的是为儿子前途服务，让儿子走经商之路她绝不会应允。
朱浩笑道：“娘，就算要找先生，难道不考虑一下陆先生？你忘了他可是到江西南昌府来的……如果找到他，让他来当我先生的话，不是更好？”
朱娘这才想起当初做的“糊涂事”，随便找了个烂酒鬼给儿子当启蒙先生，为此她还后悔了好一阵，虽说她一直觉得“陆先生”有本事，可那始终是没钱没关系时的无奈之举。
“陆先生……他人在南昌府吗？”
朱娘求证一般问道。
朱浩语气肯定：“当然在啊，之前他说要应宁王之聘，到宁王麾下当幕宾呢。最近我多出去找找，或许能碰到……到时候让他跟咱回安陆好不好？”
朱娘蹙眉，不太赞同儿子的提议。
刚从外边进房来的李姨娘闻言抿嘴一笑，道：“浩少爷，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没打算好好求学啊……亏你娘这几天总念叨到南昌后就给你找好先生。”
“姨娘，你别取笑我了，找先生归找先生，但也不能乱找啊……像陆先生那样会各地口音的先生很少见，江西地面的先生操的都是本地口音，比如九江府说的是江淮官话，赣东南说的是客家话，赣东北说的是吴侬软语，南昌府说的则是赣语，日常教学这些我根本听不懂，怎么学？”
朱浩拿出理由。
朱娘神色冷峻地瞪着儿子，就差来个家法伺候，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在她看来，还是先找到先生，看看人家是否收自己的儿子，再用甜枣加大棒的方式让儿子老老实实求学。
……
……
朱浩感到巨大的危机。
明明自己只是把南昌当成中转站，朱娘突然就认真起来。
可能是朱娘觉得南昌府很繁华，江西科举又冠绝天下，不管是状元数量还是进士数量，都首屈一指，非常适合儿子进学，至于躲避朱家……只要隐藏得好，也不是没办法，而且就算再到别的地方生活，也还是可能会被朱家找到。
大隐隐于市。
南昌城这市够大了吧！
为了避免被老娘掣肘，朱浩只能抓紧时间寻找唐寅，毕竟这是他要执意来南昌府的主要目的。
要求学，哪儿都可以，南昌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唐寅，把这个即将要装疯卖傻，半生寒酸落魄，八年后在老家凄然离世的大才子从深渊带入正轨，也对得起他平时有事没事都往唐寅身上推的恩情。
下午朱浩在附近街巷逛了一圈，一无所获，怕走远了出状况，不得已只好去找于三，此时于三正兴奋跟龙班主谈及有关唱亮场戏的事。
“小东家，您是不知道，咱的戏火了，很多人前来观看，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还有的戏班想偷学咱的戏……就连敞云班都想跟咱好好谈一下合作事宜，想要见一见给咱写戏本的人。”
于三说话时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大概意思是他去找敞云班说情，人家真给他面子，让龙班主带人上台唱了一场，本是作为垫场戏，谁知一下就把观众的热情点燃了。
敞云班作为闻名江南的大戏班，也是识货的，发现朱浩编的戏很受欢迎，自然想把戏学回去，最好是把写戏本的人挖走，达到效益最大化。
可怜的于三，还不知道自己被豺狼惦记上了。
朱浩看着龙班主，笑道：“多亏龙班主的人演得好。”
龙班主一脸谦逊之色：“哪里哪里，都是小东家您教得好，所唱不过是您之前亲手提携的两场戏，本来只让唱一场，后面敞云班主动让出位置，又加唱一场……”
于三一脸兴奋之色，道：“东家，回头可能敞云班班主还要来拜访您。”
朱浩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麻烦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本就不是为扬名立万而来，找个由头把戏班带上，现在让龙班主去唱一场，居然还唱出风波来了？
“龙班主才是戏班当家人，如果敞云班的人来，就让龙班主去见……于掌柜你跟我出来一下，有事与你商议。”
朱浩把事情推给龙班主，龙班主求之不得，拍着胸脯应允下来，这种出风头的好事他巴不得冲在前面。
只是于三很不理解，出了门口，便急不可耐道：“浩哥儿，就算咱真不在意那虚名，可也不能把好处都让给姓龙的啊。”
朱浩道：“名声大小不重要，保住戏班最着紧，一旦成名就会有很多人惦记……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想你帮我打听一下唐伯虎在南昌府的情况，以我所知，他在宁王府当幕宾……
“另外，麻烦你找人把南昌府的地图画给我，要最详细的那种，南昌比安陆大许多，我初来乍到，自己研究太麻烦。”
如朱浩所料，于三听得云里雾里。
让他跟三教九流的人交涉，完全能胜任，可现在让他去找宁王府幕宾，还要搞什么地图，他有点抓瞎。
朱浩也知道有些为难于三，补充道：“唐寅的事尽可能打听，短时间内不求有消息，地图方面，如果不能画得太全，至少标注出南昌城内重要的地点，比如说各级衙门所在，还有东湖、百花洲、宁王府这些地方。”
于三这次听明白了，急忙点头。
……
……
朱浩手下没什么人可用，琢磨回头接触一下南昌的地头蛇，花钱找人打听唐伯虎的下落。
跟于三回到另一边院子，但见龙班主厉声喝斥两人：“走走走，这里不招募戏子，你们不是乐籍，也非本地人，谁要？”
朱浩仔细打量。
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大概三十多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小的八九岁，比朱浩高出半个头。
像父子，也像爷孙，毕竟这年头成婚早，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都有可能孩子满街跑，男人五十多六十多才老来得子的也屡见不鲜……不过仔细看，二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一家子。
朱浩走过去时，两人已被龙班主赶走。
于三开口问道：“什么人？”
龙班主一脸厌恶之色：“说之前在街头看了我们的戏，大受震撼，一路尾随过来请求入伙，一问才知道是西北过来的，连乐籍都不是，应该是搞杂耍的……这样的人做事没个分寸，简直碍眼。”
朱浩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光是看背影，走路笔挺，加上手上拿着刀剑，看上去像是武生，京剧尚未诞生前，可供演出的武戏不多，这种人更多是在戏班跑龙套或者干脆街头卖艺。
别人不需要武生，可朱浩需要啊。
如果戏班子里有武生，那自己可以写的戏本就更多了，舞台效果也更好，就算不行……让那个年纪大的去《白蛇传》里演法海，也比戏班里老乐师客串更好，最重要的是这种街头艺人招募回来立即就可以派上用场，不用再培养，对朱浩来说正合适。
正说着，敞云班驻地那边，有人抬了两顶滑竿过来。
大概是敞云班中颇有地位的人来了，是不是班主另说，龙班主和于三都慎重起来，准备陪朱浩一起前去迎接。
朱浩摆摆手：“接待事项就交给你们了，记得别提我的存在，我先回了。”
……
……
于三和龙班主去接待敞云班的人。
朱浩则追着那一大一小去了，过了一个街口，总算把人追到。
“两位，请留步！”朱浩招呼。
二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朱浩，神色中带有几分警惕。
年长那个虎背熊腰，肤色黝黑，乃一长髯大汉，他望了一眼小孩，小孩脸皮白净，浓眉大眼颇有气势，朗声问道：“你叫我们？”
大汉自己不问，让小孩问，看得出来二人很重法统，讲究对等。
朱浩笑道：“听说你们要找戏班挂靠？实不相瞒，我手下也有个戏班，想找几个武生回去唱戏，不知……”
二人连朱浩的话都没听完，转身便走。
一点面子都不给。
“两位，不听听我开出的条件吗？”
朱浩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却丝毫不恼，依然大声招呼。
这次大汉在脚步不停的情况下，冷冰冰甩下一句：“人各有志，请不要勉强。”
言下之意，我们要找戏班挂靠，也只找那种有前途、能给我们光明前途的戏班，不是随便找个街边的小班子，你的好意我们只能拒绝。
一对心高气傲的家伙！
朱浩差点放弃招募，但想想又觉得有点儿意思，朗声道：“人不分尊卑贵贱，可以有志气，但也要看能耐几何……没本事还没眼力劲儿的话，有志也白搭。”
大小二人随即一齐转身瞪着朱浩，大汉杀气腾腾：“你是在质疑我们的本事？”
呵。
不但心高气傲，自尊心还很强，容不得别人轻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斗戏
大白天的，朱浩突然面对两个手持刀剑之人，即便刀剑看明白了只是道具，但要不是周围还有行人经过，真怕对方会当街行凶。
朱浩道：“无意冒犯，只是想知你们是否真的有能力融入戏班……先前龙班主，就是刚才你们要加入的那戏班的班主，他跟我说，你们是西北人，不是乐籍，乃是行走各处艰难求生的街头艺人，我的戏班恰好需要这样的人才，故过来问问。”
大汉皱眉。
之前朱浩说其手下有个戏班，以其行走天下的阅历，当然不信。
可龙班主能把话告知这孩子，可信度便增加了很多。
“不如这样，你们二位跟我回去，如果你们真有能力的话，可以加入我的戏班，跟着我的人一起演出，不知你们可有意向？”
朱浩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这里合起来有一两多的样子，如果你们通过考核，证明有能力，这就是你们的签约费。”
大汉见对方钱都拿出来了，更不是普通孩子具备的能力，皱眉问道：“何为签约费？”
朱浩指了指河对岸的院子：“你们看那边，乃江南著名大戏班敞云班驻地，只有他们的戏班中才有专门唱武戏的，普通小戏班恐怕没能力接纳你们，但大戏班招人，必须签卖身契，且按照规定得是乐籍……
“所谓的签约费，相当于一次性买断的价格，你们跟着我的戏班唱戏，但不会签卖身契，未来唱多少戏拿多少钱，明码实价，一切按照契约来！”
小孩听到这里，抬头看向大汉，明显已心动。
大汉沉吟一下，微微摇头：“我不加入你的戏班，那位龙班主的戏班倒是真不错……我们想跟他唱戏。”
朱浩笑道：“吃梨园这碗饭，一切得靠本事，你们若是真材实料，我就把你举荐到龙班主的戏班……去不去由你。”
说着朱浩转身往来路去了。
大汉犹豫了一下，迈步跟上，小孩自然尾随而至。
……
……
“两位，不知你们是何关系？来自哪里？”路上朱浩问道。
大汉回道：“来自西北，父子。”
回答得极为干脆，却又很笼统，显然出行在外，对陌生人有着极强的戒备心。
三人来到龙班主戏班所在院子，刚进门就见于三和龙班主正在跟敞云班的人闲聊，朱浩没有打扰的心思，来到院子一角的磨盘边坐下。
紧跟在朱浩身后的大汉问道：“不知那是何人？”
“过来寻求合作的……不用着急，等人走了我们再过去也不迟。”朱浩说完安静等待。
于三和龙班主一直在跟敞云班的人交谈，其实他们已留意到朱浩带了两个人回来，只是记得之前朱浩的吩咐不要泄露其身份，于三怕朱浩这边有什么要紧事，将敞云班的人交给龙班主招呼，往朱浩这边走来。
“……浩哥儿，这是？”
于三很有眼力劲儿，近前后没有在陌生人面前称呼朱浩为小东家。
朱浩笑着对身后大小二人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于掌柜，乃龙班主雇主，此番乃是于掌柜带着龙班主的人，千里迢迢自安陆过来唱戏……”
大汉将于三上下打量一番，眉宇间露出不信任之色，摇头道：“不像。”
于三本来脸上堆笑，闻言脸色一变：“怎么说话呢？还能骗你不成？”
朱浩笑了笑。
龙班主跟于三，乃至于跟朱浩的关系，的确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大概眼前这个带儿子闯荡天下的父亲，只是从于三的谈吐和举止便判断出，于三更像是个打下手的，没有东家身上那股气势。
其实人家没看错。
正说着，另一边敞云班的人满脸不快地离开，看样子没谈拢。
朱浩瞧见龙班主出去送客时面带不舍，或许是敞云班抛出了橄榄枝，条件也算优渥，对于龙班主这样重名利的人已然动心，但又知加入大戏班会被人盘剥，再加上戏本不是他的人写出来的，心里没底。
“走吧，随便搭个台子，让他们两位唱一段，如果唱得好，就让其在龙班主手下唱戏，于掌柜没意见吧？”
朱浩假模假样问道。
于三笑着点点头：“您都发话了，自然没问题。”
……
……
朱浩带着于三和艺人父子走到院门口时，龙班主刚好送客完折返，迎头撞上，连忙过来行礼。
龙班主看到父子二人，脸色不太好看：“东家，您怎将他二人带回来了？”
龙班主本来就看不起那对父子，也没心思刻意隐瞒朱浩的身份，当着那对父子的面便直接把朱浩的身份说出。
父子二人听到这称呼，脸色都变了。
“龙班主，他们想加入你的戏班，如果你不需要，可以让他到我这边来。”朱浩笑嘻嘻道，“我这边缺武生，但他们又点名要加入你的戏班，所以我只好以你的名义，把他们找回来了。”
龙班主眼睛微眯，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好似在说，你想把人带走随便，说得好像我这个给你打工的人，有资格干涉你的决定一样。
此时那大汉才上前行礼：“龙班主，不知这位小当家是……？”
龙班主道：“他才是真正的东家，你进他的班子，比进我这草台班子强多了。”
大汉眼神迷离。
分属两个戏班，听起来就不是一伙的，你怎么称呼他为东家呢？
此时几人来到隔壁院，于三已进去招呼常在印带人出来。
常在印恭敬问道：“东家，台子怎么搭？”
朱浩道：“不用太大，这样吧，就搭个八仙桌大小的台子，武戏不但要看功夫，还要看唱腔，我来清唱一段，请二位仿照我的唱腔跟着唱，顺带摆出身形台姿……以你们自己的方式，你们看如何？”
此时父子二人虽然知道朱浩是东家，却依然有离开的想法。
眼前这些人关系太乱，之前想加入龙班主的戏班，是看其班子不大但能排好戏，觉得有前途。
可眼下的混乱局面却让大汉觉得，这种内部构架不清不楚的班子，毫无前途可言。
“小当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
大汉婉拒朱浩的好意。
朱浩笑道：“别忙着拒绝，哪里表演不是表演？想扬名立万，一点冒险的勇气都没有吗？”说到这儿，他扬了扬手里的碎银子，“这钱就不当什么签约费了，只算是彩头，只要你们唱得好，便可以拿走。”
经朱浩这一说，大汉犹豫了。
对行走天下的街头卖艺人来说，钱财是最可靠，能傍身且带来稳定生活的好东西。
朱浩道：“我先唱，你们听着，让两个戏班的人做个见证！”
没等父子二人拒绝，朱浩已自己跳上临时搭建的台子。
……
……
朱浩作为戏班东家，戏本是他写的，之前的唱腔也是他教的，但他真没有登台表演过。
眼下虽然只是个临时戏台，但朱浩手下两个戏班的人都把练功之事放下，跑到院子里看热闹，也是都知道朱浩水准不低，想看看东家到底有何等才华，能以小小年岁撑起安陆一地的梨园行当。
朱浩上台，摆开一个武生的架子，但仅仅只是具备个形而已。
口中唱道：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
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
黑脸的张飞……叫喳喳……”
不过是最简单的《说唱脸谱》的几句歌词，无须计较窦尔敦是谁，这位乃是明末清初的人物，只需要关注唱腔即可。
这段最适合武生来表现身形台姿，朱浩便拿来当作考核题目。
如果说之前父子二人对朱浩还有所轻视，可当听朱浩在小戏台上唱出这几句，那唱腔和形、意，可就非普通戏班中人能比。
“好！”
围观的两个戏班的人当然拍手称赞。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以后要是把这唱腔、唱词用到戏台上，那还不赢它个满堂彩？尤其表演者还是东家，就算唱得再差那也要叫好啊！
否则还想不想在戏班混了？
朱浩唱完，从台上跳下来，笑看父子二人：“你们能唱吗？”
大汉点头：“小当家的唱腔，与我西北边地的唱腔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下可以一试。”
朱浩会心一笑。
京剧本来就糅合了很多地方戏曲，其中高亢的部分就来自于秦腔，这大汉一听就从中找到西北唱腔，说明戏路对上了。
于三在旁提醒：“你上去唱，可是要拿出武生的派头，只是嘴上轻飘飘唱两句那就没趣了！”
大汉感觉自己被人轻视，一提长刀，飞身一跃便上了一米见方的台子，身姿轻盈，可当落在戏台后，身形又稳如磐石，随即抡起手上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而后便以他的唱腔把朱浩的词给唱出……
乍一开口，嗓音比之朱浩洪亮十倍有余。
别说周围看热闹的，就连河对岸都能听到。
他手上功夫更是不得了，一边唱一边耍大刀，尤其唱到“红脸的关公战长沙”时，更是没来由气势大涨，让人感觉如果他手上真的是关公的青龙偃月刀，挥舞之下必定能斩下敌人十个八个首级。
这一段没几句，当大汉唱完，亮出身形台姿，停顿伫立，一片安静，台下一个叫好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看向朱浩，似乎只有朱浩才有资格当评判。
“好好好，不服都不行……龙班主，看来你没眼光啊，这样的好手不招揽到身边，真是戏班一大损失……这彩头给得值。”
朱浩不是那种喜欢耍赖之人，人家唱得就是好，给点碎银子争取收到手下做事，何乐而不为呢？
眼见大汉从戏台上跳下，朱浩把碎银子奉上，大汉却没有马上收下。
朱浩问道：“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大汉回答：“我父子二人祖籍延绥，本是军户……鄙姓关。”
朱浩恍然。
难怪唱到关公的部分格外有型，延绥镇，妥妥的陕北秦腔发源地，又是关家人，唱到祖宗的好戏，能不卖力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宠辱不惊
常在印走到父子二人跟前，道：“这唱腔能透十里，关老爷的后人唱得果真不一般……东家，不如邀请他们加入戏班，以后一同搭台唱戏，想来也是一方名角。”
关家父子听到这话，顿时感觉颜面有光。
朱浩笑道：“既是关二爷后人，看来以后要给你们多排几出关二爷的戏，戏台上一亮嗓，那叫一个金戈铁马，宛若千军万马扑面而来，想来观众会当场沸腾……”
见朱浩如此捧关家父子，旁边龙班主热心问道：“关二爷的戏，不知是哪出？”
显然龙班主想从朱浩这里学到更多的戏，他发现这才是他能赢得敞云班这样大戏班青睐的根本原因。
趁着如今两个戏班还在一起，怎么也要把朱浩身上的能耐多学一点回去。
朱浩见关家父子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当即板着脸回了一句：“走麦城！”
关家父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少年更是直接提剑往地上一剁，厉喝：“你……”
四周戏班的人都听出朱浩言语中多有不敬。
先前还称赞关家父子的能力，转眼就提到走麦城，人家姓关的自居关云长后人，能受得了这种侮辱？
场面瞬间安静！
“怎么，走麦城这出戏不好吗？”
朱浩似乎不明白这出戏对关羽意味着什么，语气变得冷漠，“小兄弟，看你这架势，是要打人啊？戏台不是疆场，疆场上讲究百战不殆，可将军领兵，百战胜九十九，但凡输一阵，便是倾覆之灾。”
龙班主一脸嘲弄之色：“东家言之有理，关老爷终归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啊！”
关父脸色冷峻，却并未出言反驳。
朱浩道：“戏班唱戏，讲究宠辱不惊，如果我给你们写千里走单骑、战长沙、水淹七军，你们就大唱特唱，写个走麦城就甩手不干，撂挑子，那我招你们有何用？戏班唱戏，乃是戏挑人，而非人挑戏。”
周围都是梨园子弟，当朱浩提到“戏挑人而非人挑戏”时，每个人都深有感触，素来都是戏班让你唱什么就唱什么，还有你选择的权力？
关父脸上本有恼色，觉得朱浩故意刁难，但听了这番话，将长刀交给儿子，抱拳行礼：“小当家言之有理，之前对您多有轻慢，看来您配得上东家的位置，望您能收留，让我父子能在您的戏班中混口饭吃。”
“爹……”
儿子却不乐意了。
明明自己父子被人侮辱，却要低声下气求人收留，明显不符合平时父亲对自己的教导，很不甘心。
朱浩一看小家伙闹情绪，而关父已认错，自然不能把场面搞得太僵，转而开怀一笑：“当然啦，走麦城这种戏好是好，发人深省，寓意也很深刻，但观众未必会买账……
“百姓都敬佩关二爷忠义无双，谁希望看到大英雄落难？咱编戏也要考虑市场嘛！所以关二爷的戏，还是要从水淹七军这样吸引观众买票的戏开始排……”
此话一出，就连一些平时心底对朱浩有所轻慢的戏班中人，也不由吸了口凉气。
感情你之前说要编个“走麦城”的戏，只是在试探关家父子，看看他们是否能做到宠辱不惊？
而不是真的要让戏班唱这出戏啊！
你这心态，真是个八岁孩子该有的？
简直是个人精！
“好了，咱到里面详细商议一下合作细节……龙班主，你们回去练戏，接下来的戏台还要靠你们大展身手呢！”
朱浩发出邀请，这次关家父子不会再想着跟龙班主走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朱浩才是主心骨，至于龙班主……大概是沾了朱浩的光，以这样小肚鸡肠容不下人的心态，谁会跟着他混？
……
……
朱浩把关家父子叫进房里。
先问过名字。
父亲名关德召，儿子名关敬。
“……祖辈本为榆林卫军户，后编为屯军，传至我这一代，鞑子时而叩边，屯田一再被劫掠，数年颗粒无收，便在军中唱戏谋个生计，前年鞑子破了坞堡，家中亲眷尽失，便逃难一路南下，父子相依为命求个生路。”
关德召把自己的来头大概一说，基本就是西北边地自土木堡之变后半个多世纪的真实写照。
土木堡之变前，西北地面就算不太平，但大明是天朝上邦，四夷宾服，边民好歹能有个稳定的生活。随着成化、弘治年间草原部族崛起，达延汗统一蒙古各部，西北边境处处烽烟，边民辛苦劳作却无所出，生计逐渐断绝，只能逃荒。也有弘治中改开中法后，西北商屯废弛、土地荒芜的缘故。
关家父子曾是军户，后当屯民，土地没了就到军中唱戏劳军，养家糊口，结果驻军的城堡被攻破，妻子和父母估计都死于鞑子屠戮，父子俩便到南边来讨生活……
朱浩道：“事前得跟你们说清楚我们的情况，我们本是湖广安陆长寿县的戏班，此番不过是应宁王府邀约，来江西南昌唱堂会……演上一段时间，回头我们还得回安陆。”
关德召点头：“当家去何处，我父子便去何处。”
常在印一听，对方有跟长久追随戏班的打算，笑着道：“东家，看关家两位官人都是唱武戏的料，以后得你点拨，前途不可限量。”
朱浩道：“于掌柜，如果戏班再加两个人，是不是这院子就不够住了？”
“这……”
于三想了想，本来地方就不够用，加两个人当然更加拥挤，当即点了点头。
朱浩笑道：“我们来南昌唱堂会，每天训练和演出已经很累了，怎能在休息方面再薄待大家？这样吧，再从周边租个院子，把戏班中的男女分开，混居一起始终不方便……今天就把事情给落实了。”
“好咧。”
反正不用自己出钱，于三自然乐意接受。
朱浩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交待：“你们两位跟常管事说一下，暂时不用你们出来唱，俸禄方面每月按五钱银子算，等你们正式登台的时候……务必一鸣惊人。这点散碎银子先拿回去，把家当迁过来。”
关德召不是迂腐之人，此时才把朱浩之前允诺的“彩头”接了过去，马上就带儿子去搬家，正式入伙戏班。
……
……
几人一起出了院子。
关德召不解地问道：“东家平日不住在这儿？”
于三介绍道：“你们可别小瞧了咱们东家，咱戏班的戏本都是他写的，东家本来不做这行，买个戏班回来就图个消遣，有正经生意做……咱小东家可是腰缠万贯……”
关德召重新打量朱浩，脸上满是诧异。
朱浩身上穿戴没见多好，看上去也就普普通通，怎可能是腰缠万贯的主？
可朱浩的本事……真不像一个孩子能拥有的。
“在下长见识了。”
关德召不得不服。
以往观人的经验在朱浩身上完全不起作用，连朱浩身边人也都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他几度怀疑人生。
几人一起顺着河边走。
朱浩拿出孩子该有的天真，问道：“关老爹，以后大家伙儿一起唱戏，彼此间再无隔阂……看你们台功了得，想来自小练武吧？”
关德召看着儿子，摇头轻叹：“只是花架子，上不得台面。”
朱浩笑道：“练武是一回事，唱戏又是一回事，我看关敬也有功夫底子，日后应个武举啥的也不错……”
“不敢想。”
关德召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苦笑着摇摇头，看来他很务实。
饭都快吃不上了……
还想着儿子出人头地？
有心无力，不做那白日梦！
一旁的关敬则用略带敌意的目光看向朱浩，大概还在恼恨这个新东家之前提到关羽走麦城，以此消遣他父子二人。
自尊心作祟呐！
……
……
朱浩跟父子二人在街口作别，目送对方离开。
于三本想跟上，生怕关德召父子拿了“签约费”跑路，却被朱浩拦住并嘱咐他早些把院子租到手。
于三见朱浩对关家父子如此信任，便没说什么。
等朱浩第二天再来时，关家父子已安顿下来。
女眷全部迁到后巷新租的院子，关家父子正式成为戏班的一员，这会儿正跟常在印一起搬搬抬抬。
“东家！”
关德召见到朱浩，点头打招呼，朱浩笑着回应，看着父子俩抬着口大木箱往后巷去了。
于三跑了过来，笑眯眯地看向朱浩，邀功般等着东家夸奖。
朱浩道：“小三哥，今天戏班交给老常和龙班主打理，我们一家要到南昌城各风景名胜逛一下，你带两人打下手，顺便充当护卫。”
于三好奇地问道：“南昌城这么大，人生地不熟的，出去游玩，会不会有危险？”
朱浩笑呵呵道：“要不怎么叫你带上护卫呢？正月的南昌城，许多店铺都没有开门营业，忙碌一年人们难得清闲，都喜欢扎堆凑热闹。街面上的人都说东湖和百花洲繁华，既然来一回，不去看看是不是太可惜了？正好我要寻故人，顺道去瞧瞧。”
于三点头应是。
心里却很奇怪，之前不是提过找唐寅，还说那位爷在宁王府当幕僚么？为何要去东湖和百花洲找？
“听说东湖有个杏花楼，好像是宁王为娄妃所建，想来很热闹，城中名人雅士应该去的比较多吧？咦……小三哥，你想说什么吗？”
朱浩侧过头就看到于三欲言又止。
于三道：“浩哥儿，之前顺庆班的东家前来求见，说是务必要见到咱的东主，戏班之间要多交流……大家可以取长补短……您是不是先见见？”
朱浩闻言一笑，他不好意思说，我取的是百家之长，短处却不是几个南戏班子就能补上的。
“今天不谈戏班的事情，以后有人来拜见，你就说自己是东家，随便把人打发了就行……梨园这一行真不是认识的人越多越好，多数人是惦记咱排的戏，不要把过多精力放在这上面……”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知羞耻
南昌，东湖畔。
正月里冰雪刚消融不久，虽然今天有太阳，但柳枝飘荡，北方吹来的微风中仍然有着彻骨的寒意，东湖及周边地区却游人如织，人们恣意地享受岁月静好。
北有杏花楼，南有百花洲。
“菱歌罢唱鹢舟回，雪鹭银鸥左右来。霞散浦边云锦截，月升湖面镜波开。鱼惊翠羽金鳞跃，莲脱红衣紫摧。淮口值春偏怅望，数株临水是寒梅。”此乃唐代诗人李绅描绘的百花洲美景。
这时代的东湖没有经过填湖造陆，加上上游水源充足，并没有形成后世东西南北四湖相连的格局，湖面宽广，又没有高楼大厦遮挡，站在岸边看着碧蓝的湖水，呼吸几口初春的新鲜空气，实在是一种无比惬意的享受。
“娘，那边有卖花灯的……”
刚刚摆脱风寒困扰的朱婷，忽然惊喜地指着前方说道。
小姑娘过了年就六岁了，经过这半年似乎懂事很多，这次难得跟着家人出来游玩，还是比之安陆州长寿县城繁华得多的南昌城，触目所及全都是新奇的玩意儿。
李姨娘道：“夫人，我先带丫头过去买个花灯。”
朱娘看了看，前边的亭子旁挂着色彩斑斓的各式花灯，迎风摇曳，美轮美奂。
难得出来一趟，欣赏水光潋滟、岸边万柳成行的东湖美景，感受到南昌城散发的浓郁人文气息，之前因为逃难而积蓄已久的愁苦终于得以宽解，朱娘面色舒缓，笑着招呼：“别走远了……算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朱浩看着湖中央掩映在湖光水色间的红墙绿瓦，拉了拉朱娘的手，提议道：“娘，要不咱们去岛上看看吧？”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什么岛，那就是小汀洲，不过是用木桥连接在一起……多读书才不会乱用词。”
“知道啦。”
朱浩暗自嘀咕，百花洲虽然不是岛，却比一般的岛有名得多，它由三座小洲组成，杜牧、欧阳修、黄庭坚、辛弃疾、陈运和、文天祥等名人，都曾在上面留下过赞颂的诗文，但此刻他只能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没有跟母亲争辩。
经过前人多次建造，眼下百花洲上已经有亭台楼阁十余处，由九曲木桥连接岸边和三座小洲，早就听说洲上遍长奇花异草，美不胜收，他想亲眼看看。
只是此时九曲木桥上已然人满为患，要这么一路挤上百花洲，难度着实不小，关键是还要冒着木桥不堪重负倾覆，人跌落湖中的风险。
见李姨娘带着朱婷往卖花灯的摊子走去，朱浩摇摇头，打消了上岛一观的念头，正要跟上母亲的脚步，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跳湖喽，有人跳湖喽……”
本来无所事事的游人，顿时骚动起来，人员开始聚集，逐渐汇成人流向北边的杏花楼聚拢。
朱浩加速来到母亲身边，拉着朱娘的衣袖道：“娘，要不咱也去看看？”
朱娘瞪了他一眼：“跳湖有什么好看的？小孩子家家的看了会做噩梦……”
“我才不怕做噩梦呢。”
朱浩把于三叫过来，“小三哥，你先陪我娘，我自个儿去瞅瞅。”
于三不知道为什么朱浩听到有人跳湖会这么兴奋，居然抛下家人只身去看？难道真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正要答应留下，朱娘却放心不下儿子，招呼李姨娘赶紧给朱婷买花灯，然后一家人沿着湖岸，顺着人流往北而去。
……
……
正月里东湖的游人本来就很多，摩肩擦踵，好似赶庙会一般。
这边听闻有人跳湖，更是吸引大量路人前来围观。
一行基本是妇孺，根本挤不到岸边，也就不知道湖里边情形如何了，这时候朱浩就恨自己是个孩子……
人小，个头矮，湮没在人堆里，只能看到前方人头攒动，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讯息。
“娄妃娘娘来了，别挡道！”
“让开！让开！”
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
朱浩心里一动。
娄妃，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宁王嫡妃娄素珍。
朱浩实在想不出南昌城除了娄素珍之外，还有哪个娄妃，更何况前面的杏花楼本就是宁王为娄素珍所建，平时娄素珍经常会来此游湖赏景。
南昌的百姓，对娄妃非常尊重，听说娄妃前来，很多人自觉地避让，道路迅速空了出来。
这可方便了朱浩。
就在朱娘也想躲避权贵时，朱浩已三步化作两步，箭步如飞冲到堤岸边。
只见湖面上两叶扁舟，呈八字形散开，舟上各自有人用竹竿去捞水里的人，水中也的确有个黑影，浮浮沉沉却不见其挣扎，连竹竿凑过去也不伸手抓，看起来就跟淹死了似的。
旁边有人发出感慨：“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想不开的？这么多人面前投湖？丢不丢人啊！”
另一个接茬：“听说这个人曾在杏花楼上向东湖里撒尿，还是当着诸多游人的面……一点都不知羞耻！”
本来朱浩还不确定湖中那人的身份，但听了路人甲乙丙丁一番话，立即笃定那就是唐寅。
唐寅不知羞耻？
可能是有点狂放不羁！
但他会淹死……这就有点搞笑了。
唐寅怎么说也是江南水乡成长的，别的不行，游泳想必是一把好手，这时候在水里憋个气，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很难吗？
就是有点冷！
正想着，就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到岸边的青石板路上，马车上下来一个头梳云鬓、身着紫色长裙的女人，虽然隔得有些远，朱浩看不太清楚相貌，但观其举止从容，仪态万千，浑身散发出一股知性美，想来就是围观者口中的娄妃。
娄妃快步来到堤岸边，此时通往杏花楼的木桥已被王府侍卫清空，在一大票人簇拥下，畅通无阻上了岛。
娄妃亲临现场指挥，救人不再用什么竹竿，而是直接让侍卫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救人。
经过好一通折腾，终于两个侍卫拖着个一动不动的人上了岸，并没有现场展开救治，直接送进了杏花楼里，可能是顾虑到跳湖之人的面子，不愿意暴露其身份。
……
……
人得救了，娄妃进入杏花楼后也没有再露面，看热闹的人顿时意兴阑珊。
“没得瞧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动都不动！”
“看样子死透了，多半救不活了……”
人群议论纷纷，各自散去，堤岸边很快便空旷下来……或是游人觉得刚有人溺水而亡，正月里碰到有些不吉利。
朱娘看了半晌不得要领，不解地问道：“小浩，那人谁啊？”
朱浩笑道：“娘，说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跳湖之人很有可能是陆先生。”
“啊！？”
朱娘大吃一惊。
“准确来说陆先生并不姓陆，而是姓唐，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就是他……当今大明称得上诗画双绝的，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去年他就是应宁王之邀到南昌来当西宾，途径安陆……”
朱浩说话时，朱娘脸色明显紧张起来。
虽然朱娘跟陆先生没什么交情，但人家好歹困难时帮过自己一把，收孩子当弟子，也给了自己应付朱家刁难的借口。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既知道对方可能是朱浩的启蒙恩师，她作为朱浩的母亲便觉得没道理袖手旁观。
朱娘急道：“要不咱去那杏花楼帮衬一把？”
朱浩摇摇头，微笑着说道：“娘放心，我看陆先生多半没事，只是这湖水有些冷，再加上他上了年纪，受冻后患上风寒倒是有可能……现在宁王妃已派人照料，我们想帮也帮不上忙。”
“宁王妃？”
李姨娘凑过来，小声问道，“是先前从马车上下来那位贵夫人吗？”
没等朱浩回答，朱娘点头：“应该不差……不过男女有别，宁王妃作为王府内眷，怎会如此关心陆先生安危？”
朱浩没法跟朱娘解释。
唐寅作为天下闻名的大才子，虽然老了点，却是这时代许多女子的偶像。娄素珍作为唐寅的女弟子，对这个师父尊崇有加，据说唐寅装疯卖傻后成功逃离南昌府，还是娄素珍去找宁王说情才成全的。
但以娄素珍的聪明才智，以及对丈夫心思的了解，岂会不知唐寅是在演戏？
“娘，陆先生那边，迟早有我们帮上忙的时候……咱别在这儿杵着了，徒惹人怀疑。”
周围人基本散去，只有朱娘一行留在岸边，显得很碍眼。
朱娘秀眉微蹙，不知朱浩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猜不到，儿子到南昌府来并不是求学，也不是带戏班参加什么大堂会，就是在逃离朱家掌控的同时，看望一下老朋友。
时间也凑巧，毕竟历史上唐寅就是正德十年三月离开南昌城的，在这之前装疯已有一段时间。
拉唐寅一把，或许能对这个名闻后世的风流才子来个二度改造，改变其后半生的穷困潦倒。
如果弄一些唐寅的墨宝回去，当传家宝……
啧啧！
……
……
知道唐寅装疯，还在人前跳湖，朱浩躁动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接近唐寅，帮助其逃离南昌城，如此一来，就不需要劳烦娄素珍了。
到那时别人只会以为唐寅疯病发作，死在哪个犄角旮旯，或是落进湖里喂鱼了，谁会想到唐寅是被他拐带走了？
“嘿……”
回去的路上，朱浩想到唐寅当初在他面前装清高，卖弄什么姜太公钓鱼，还拿了一堆大道理教育他……现在却要以装疯卖傻的方式逃走，一代豪杰落得如此凄凉境地……便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嘴角上翘，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朱娘瞪了朱浩一眼：“小浩，陆先生落得如此境地，你作为他的学生，怎可发笑？”
朱浩掩嘴笑道：“娘，难道你看不出来，陆先生是在装疯吗？”
“怎么可能？”
这消息又把朱娘吓了一大跳。
“娘，之前陆先生就跟我说过，宁王可能有谋反之心，他进入宁王府后定是察觉到这一点，才以装疯的方式躲避宁王府征辟……我们应该想办法带他离开南昌城，不是吗？”朱浩问道。
朱娘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点头同意的同时，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宁王府……唐寅……
这跟自己能扯上关系？
认识唐寅不假，帮其跟宁王府作对，就算有心，可有那能力？自古民不与官斗，现在可是要跟宁王府作对，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朱浩也不着急。
历史上唐寅装疯是经过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光是跳湖的壮举，就进行了很多次，横跳、竖跳、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压水花……将跳东湖的技术动作练得滚瓜烂熟后，终于被宁王放还。
现在朱浩就是等候，找个机会跟唐寅接触，暗示他随自己离开南昌。
这跟自己在南昌府“游学”并不冲突。

第一百二十章 无人可用
大明正德十年，正月十五。
安陆州，长寿县，朱家庄园。
朱万简跪在后堂，旁边坐着的是家中除了三房外的其余各房人，老太太朱嘉氏当着全家的面，对朱万简进行一番批斗。
朱万简听到最后怒不可遏，当即驳斥：“跑的是老三家的，娘怎么来教训我？这件事我哪里有错？”
后堂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阴沉着脸，默不作声。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刘管家的通报声：“老夫人，锦衣卫来人了，说是要见您。”
朱万简不屑道：“锦衣卫又来人找麻烦？兴王府的烂摊子交给他们便是……”
朱嘉氏没有理会二儿子，对一旁的四子朱万泉道：“看住他，若他起来，就用戒尺狠狠抽！”
说完居然把代表家法的戒尺交给朱万泉。
这下朱万简更加来气了，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弟弟，哪有弟弟教训兄长的道理？
这个娘不是偏心是什么？
……
……
朱家正堂。
林百户风尘仆仆而来，见到朱嘉氏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上前便质问：“我才离开安陆两个月，怎么会发生此等事？进兴王府的不是你们朱家人？明摆着跟你们作对，朱家就没丝毫表示吗？”
朱嘉氏之前还在训斥儿子，林百户当前，她一反常态没有低声下气，好似根本没顾虑到自己身在京师的大儿子的处境。
朱嘉氏板着脸道：“林百户，世子伴读被赶出王府，乃是兴王所做决定，非但是我家孩子，就连京知县家的公子也被赶了出来，这能怨谁？”
林百户脸色一变，喝问：“老夫人，你这是在向我发火吗？”
火药味瞬间弥漫。
朱嘉氏走到椅子前坐下，也不招呼林百户入坐，继续用冷漠的眼神瞪过去：“以老身所知，林百户在兴王府的内应到现在都平安无事，还能源源不断给你带来情报，但林百户却从未想过把这些跟我朱家共通……
“可怜我那苦命的大儿子，如今还在京师守天牢，林百户以往从朱家拿走的那些银钱，让为难我儿子的那些人锦衣玉食……”
林百户听出来了，老太太怨气很大。
之前一直隐忍着没爆发，现在他先撕破脸，朱嘉氏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林百户态度反而软化下来：“老夫人莫要见怪，如今这世道，锦衣卫内人人自保，谁还顾得上他人？当初要不是在下用银钱打点，朱副千户恐怕还在守皇陵呢！至于兴王府的内应……我这边本就无义务跟朱家共通情报，眼下朱家失去凭仗，上面要追究，只能归罪于朱家。”
朱嘉氏冷冷甩下一句：“追究？那就让吾儿继续回去守皇陵好了！”
朱嘉氏脸色阴冷，目光怨毒，林百户一听脸色瞬间凝滞。
想想也是，锦衣卫之所以能拿捏朱家，不断地盘剥银钱，不就是因为留在京城的朱家长子，也就是身为质子的朱万宏？
朱万宏名义上在京城看守诏狱，其实等于是坐牢，能比看皇陵的差事好到哪儿去？
朱嘉氏全然不在乎这些，反正我儿子到现在也没得到公正待遇，那干脆我们朱家在安陆也不调查情报了，你们爱咋咋地！
“老夫人，我们是来商量事情的，怎闹得如此僵？”林百户只能赔上笑脸。
之前手上掌控着朱万宏，朱家怎么都要给自己面子。
可现在朱家摆明要断尾求生，毅然抛弃朱万宏，如此一来就不需要再怕锦衣卫的威胁，除非锦衣卫又从朱家抓一个人质回去，又或者索性取消朱家在安陆的任务……如此朱家还求之不得呢。
把控不住朱家的软肋，现在犯难的就变成锦衣卫，林百户忽然意识到，不能把朱家逼得太紧。
朱嘉氏道：“我孙儿在兴王府这半年时间，调查到不少有用的情报，林百户都带到京师邀功去了，如今他被兴王府赶出来，还偷偷溜走了，就算找回，还能再塞进兴王府不成？林百户不想着用自己人刺探消息，却把罪责一股脑儿往我们身上推，这算哪门子道理？”
林百户迟疑一下，换上笑脸：“没有追究之意，只是来商讨下一步应对策略。”
朱嘉氏冷笑一声：“老身听闻，陛下在宣府建行在，不日将到北关治军，之前那位造访安陆的御马监张公公，就是在林百户陪同下前往宣府负责扩建行在事宜，林百户对此消息可是提都没提。”
越交谈下去林百户越觉得尴尬。
本以为朱家在安陆这偏僻之地，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不想京师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眼下朝廷关注的重点并不在安陆，连锦衣卫都不稀罕过问兴王的儿子到底怎样，整个朝廷都在关注皇帝的各种胡闹行为。
林百户一心留在京师，此番回来不过是施压一番，让朱家为自己所用……可现在看来，朱家打定心思要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老夫人，陛下是说让张公公前往宣府监军，可没说扩建行在，至于陛下要去宣府治军之事，更是子虚乌有，切记外传……你该明白规矩的。”林百户闪烁其词，脸上满是回避之意。
“哼！”
朱嘉氏只是轻哼回应。
林百户续道：“如今外面传言四起，全在于有宵小以陛下宠信奸佞为由，蛊惑民心，行那不轨之事，我等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更应杜绝此类声音，不该听是风就是雨……我这边兴王府内应提供的消息，以后必定拟一份送到朱家，让朱家好对上面交差。”
朱嘉氏冷笑道：“不必了，我朱家自有方法完成朝廷交托的差事。”
林百户一惊，好奇问道：“莫不是朱家……收买了兴王府什么人？”
嘴上如此问，心中恍然。
怪不得朱家老太太突然硬气起来，感情人家找到了方法能获取情报，或许比我的渠道更为稳妥高效，那我岂不是反过来要巴结朱家？
朱嘉氏不愿向林百户解释太多，甩袖道：“我朱家为朝廷办事，问心无愧……林百户若无要事，好走不送！”
竟下了逐客令。
而后朱嘉氏拂袖而去。
刘管家在门口招呼：“官爷，请吧。”
林百户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暗自纳闷，朱家怎么会如此硬气？
说是有消息渠道，那是什么渠道？以前怎没听其提及，自己埋在兴王府的钉子也没带出什么消息来呢！
他心想：“陆松始终只是兴王府典仗，所处位置不高，对于兴王府核心机密了解不多，看来朱家这回是钓到大鱼了，本来完成任务便早早回京，现在看来要在安陆多逗留几日。”
……
……
朱嘉氏回到后堂，未再对朱万简行家法。
只是她已不可能再倚重这个儿子，但凡关乎朱家核心利益，朱万简都会被抛除在决策之外。
长子在京为质，三子不在，朱嘉氏能信任的只剩下四儿子朱万泉。
家庭会议结束，朱嘉氏将朱万泉留下，本想好好嘱咐一番让朱万泉做事，可惜朱万泉对于朝堂纷争并无多大兴趣。
“母亲，孩儿并不懂情报刺探之事，您为何不委派他人？”
朱嘉氏叹息一声，神色为难，好似在说，要是我手下还有人，用得着找你？
朱万泉续道：“前次乡试未过，孩儿难过好久，想发奋读书，争取今科中桂榜，望母亲成全。”
朱嘉氏无奈点头：“人各有志，家中事便不劳烦你，好好读书便是。”
让朱万泉离开后，朱嘉氏想了想，本来有个长孙已成年，可以使唤了，可惜长孙品性……跟他二伯半斤八两，如出一辙。这次家庭会议，本想让长孙参加，可是连人影都找不到，指不定在哪个销金窟风流快活呢。
思来想去，只能让刘管家过来。
“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呢？”
朱嘉氏也知道朱家可能有奸细，但此时她根本无其他人选，只能把之前为她做了不少事的刘管家叫来。
刘管家在朱嘉氏面前显得很拘谨，恭谨道：“老夫人找小的？”
朱嘉氏道：“是啊，过些日子，有一人到安陆来，或有暗中来往联络之事，老身想让你负责，有何消息第一时间带过来。”
刘管家马上行礼：“是。”
“你不问问是何人吗？”
朱嘉氏上下打量刘管家。
刘管家诚恳道：“老夫人安排做事，小的不敢多问。”
朱嘉氏轻轻叹息一声，想到既然要用刘管家，便不能表现出不信任，该说还是要说，即便不说，刘管家去见了那人后还是会知悉，倒不如大方一点提前说出来：“那是兴王府从长沙找回来的新教习，以后栽培兴王世子学问，他在兴王府查到什么消息，你问清楚，回来通禀便是。”
刘管家心中暗喜，神色却不为所动，语气平和：“小的会机密行事，不为外人所知。”

第一百二十一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正月十五，花灯会。
这天也是兴王府举办的大堂会正式开锣的日子，各戏班早就蓄势待发，准备了拿手好戏，要让南昌民众大开眼界。
朱浩带着一家人来到自家戏班开戏的地方。
这个戏台位于城西洗马池附近，乃是南昌城著名的商业中心，寸土寸金。此刻戏台周边已是人山人海，不过因为朱浩是戏班东家，通过关系拿到了位置靠前的戏票，虽不是第一排，但有桌子和板凳坐。
于三过来跟朱娘打招呼，朱娘笑着调侃：“没看出来啊，于三你还有点当家的样子。”
于三道：“三夫人取笑了，小的不过是给人打杂罢了……今天同时有几个戏班登台演出，只有获得满堂彩的才能到东湖百花洲的大戏台上唱……”
朱娘不明白于三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全然不知对方这话其实是对朱浩讲的。
朱浩了然，眼前的演出就像是后世歌手比赛，先参加各地举行的选拔赛，只有经受观众的考验，才能登上最后的舞台。
同时参演的其他戏班班主此时心情却不怎么好，觉得今天自己最多是来当陪衬，很难有机会去大舞台，毕竟敞云班的名头太过响亮，人家在城里包了几个大院子，可以同时参加几个戏台的演出，到最后多点开花，会师决赛。
普通戏班想要超过敞云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朱浩看来，敞云班此举纯属投机取巧。
仗着自己戏班人手充足，选拔时各个戏台都有他们的人亮相，一次比赛却参加多场选拔，对于中小戏班来说岂不是很不公平？
朱浩正琢磨其中门道，敞云班的头脸人物终于在千呼万唤汇中到来，陪同宁王府派来戏台当监督的二人坐在第一排居中的位置。
不过观其言谈举止，此人应该只是众多小班主之一，并不是东家，点头哈腰频频，在宁王府人面前过于谦卑了。
不过这些都跟朱浩无关。
朱浩就是来看戏的。
戏班通过选拔，就会被豺狼虎豹给惦记上，那才叫倒霉。
……
……
“这不是龙班主吗？”
敞云班的小班主陪同宁王府的两位监督坐下，左右看看，忽然发现后排的龙班主。
敞云班小班主之前拜访过龙班主，自然认识，立即向宁王府的人引介。
与此同时，台上好戏开场。
由于时间有限，各个戏班只能表演戏目的一出，也就是所谓的折子戏。
先上台的是没什么名气，用来垫场最好的小戏班，表演的戏目泛善可陈，唱腔也不出彩，台下观众都提不起兴趣，一个个交头接耳聊着闲话，嗡嗡声响成一片。
于三没到后台坐镇，这会儿距离自家戏班上台还有段时间，后台的事暂时轮不到他操心，亲自给朱娘斟上茶，他笑着解释：“那位龙班主，之前带人上台演亮场戏，五场下来积累了一些名望，这不……敞云班的人正把他介绍给官老爷认识呢。”
说到这儿，于三眼神有些促狭。
朱浩了然。
于三这话是对他说的，其大意无非是那个姓龙的，不过是唱咱给他排的戏，给他脸让他去接触大戏班，他就把自己当盘菜了……可他的戏班跟咱的比，简直是天上地下，没法看。
“哦。”
朱娘听不太明白，没有插话。
朱浩笑着在朱娘耳边道：“娘，那个龙班主也是咱安陆的，此番跟着小三哥一起来南昌唱堂会。”
于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当家，您还是称呼小的于三吧。”
朱娘面前，朱浩如此亲切的称呼，于三有些受不起。
朱浩可不会介意尊卑贵贱，不过是个相对客气一点的称呼，听着让人心里舒服，能安心为自己办事，自己又没什么损失，何必计较呢？
不断有戏班上台演出，折子戏一出接一出。
叫好的人有，但满堂彩的场面却没有出现，各地征召来的戏班也分优劣，所唱戏目又千篇一律……小戏班哪儿有能力自主创新？再加上城内戏台多，之前几天观众都看花眼了，平庸的戏只有礼数上的叫好罢了。
可对于朱娘和李姨娘，还有朱婷来说，她们平时没听过什么戏，无法判断一出戏的好坏，观戏体验非常好。
朱婷不断跟着母亲拍手，小妮子看得那叫一个起劲。
“三夫人，小当家，小的还有戏班的事要处理，就不能在这里陪您们了，告退。”于三看时间差不多，该去后台安排了，便起身告辞。
朱娘点头：“有事就去忙，别耽误正事。”
……
……
戏台上，戏一出接一出，看戏的人也越聚越多。
此时敞云班和龙班主的人都没登台。
这个选拔区的人都知道，两个戏班实力雄厚，估计可以通过选拔到百花洲大戏台唱戏，所以要压轴登场。
如果他们先上场，观众看过好戏后，估计别家的戏就没人看了。
就好像让人吃饭，不能先吃好的，否则臭鱼烂虾什么的怎么上桌？
大戏班没登台，终于靠近中午前的最后一场，于三带的戏班上场了，照例是由戏班的班主上台亮相，说明自家唱的戏是个什么情况。
常在印作为戏班老乐师，算是懂戏的，就由他暂代班主之职。
毕竟是乐籍中人，自觉低人一等，在台下黑压压的观众面前有些抬不起头，佝偻着身躯，声音也不是很宏亮：“接下来这出，乃是《白蛇传》，讲述的是一个修炼成人形的蛇精与人的曲折爱情故事……”
《白蛇传》在场很多人听都没听过，但之前唱亮场戏的时候龙班主的戏班曾演过其中几折，乃是跟着新戏班排的，演员和唱腔都未得精髓，但依然引发轰动。
“龙班主，这台上的戏班也是你的吗？”
龙班主旁边的敞云班小班主笑着问道。
龙班主有些尴尬，其实人家才是正主，但朱浩有言在先，让他可以把自己当半个东家看待，所以还是强笑着点点头。
敞云班这个小班主赶紧向宁王府的监督说明了一下情况，宁王府的人才不管这些，他们就是来免费看戏的，回头哪个戏班上道，可能还会孝敬点什么的。
戏唱得好坏，他们并不太在意。
……
……
就在此时，场上异变陡生。
烟雾蒸腾，仙气飘飘。
正是特意为《白蛇传》准备的烟饼开始放烟，在场的人瞬间傻眼，这是什么戏？还没开始唱，就在戏台上放火？
“老龙，这是怎么回事？”
敞云班的小班主吓了一大跳。
龙班主早就见怪不怪，苦笑道：“起个烟，不打紧，戏台烧不了。”
周围的人仔细一看，果真只是一块石灰模样的东西起烟，看不到半点火星。
就在此时，青蛇和白蛇登场。
“青城山下白素贞……”
这一开口，唱腔跟之前台上表演的戏完全不同，让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于不熟悉这出戏，也不熟悉这种唱腔的人，想第一时间接受并叫好，非常困难，需要有个逐渐适应的过程。
所以开场后，并没有赢得满堂彩，甚至台下比之前叫好的声音更少。
这种新颖的唱腔，最重要的是韵味十足，让人在心中记下来忍不住哼上两句，就好像地方小调，让人赏心悦目的小清新风格。
对于在场的女观众，比如说朱娘、李姨娘这样本身看戏不多，不明白戏曲套路的人来说，这声音极其悦耳，一听便打从心眼儿里喜欢。
不过因为在场听戏的女观众少有单独来的，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她们可不会做，叫好声稀稀落落。
……
……
《白蛇传》继续上演，今天唱的是篷船借伞这一出。
等许仙登场，伴随着悠扬的乐曲，表现俊男靓女断桥初会的画面，新颖别致的唱腔逐步把现场观众的热情点燃。
后面的人一直往前挤，其中有不少中午散工回家吃饭的民众，以及从别的戏台看戏回家路过此地的戏迷，看到这边热闹，不管是否能靠近戏台，也不管是否能听清楚戏台上唱什么，只是远远看一眼戏台上演员的服化道，发现明显比别的戏班强上不少，就想一窥究竟。
“怎么这么多人？”
朱娘本在聚精会神看戏，可发现周围的人都激动地站起来。
身后还有一堆人往前挤，她也没心思看戏了。
朱浩笑道：“可能是这出戏太受欢迎了吧……这就是在咱安陆引起轰动的《白蛇传》，娘才第一次看，真是可惜。”
“到处都是人，这……这怎么看啊？要不我们往前走走？”
李姨娘也拉着女儿站起来。
朱浩道：“这边太乱了，要不我们就不看了吧……人群一直在往前挤，我们顺着向戏台走，应该没什么问题……娘若是喜欢看的话，回头单独给你们演一场。”
李姨娘白了朱浩一眼：“浩少爷，别说傻话。”
朱浩笑道：“这就是于三带的戏班，让他的人单独给咱唱一出怎么了？姨娘，你别大惊小怪！”
……
……
实在没办法。
人太多，太过热情，对于节妇出身的朱娘来说，这种复杂的场合的确不适合继续留下来看戏了。
所以这折戏刚过一半，一家人便顺着人流往戏台前的空地走去，这时受邀坐在第一排的龙班主也发现现场有些混乱，正侧过身查看情况，一眼见到朱浩，正要打招呼，发现朱浩身边有女眷，惊讶之余顿住了。
此时敞云班的班主正急切追问龙班主有关这出戏的事，连宁王府的两个监督也在频频询问，一时无暇分心，等再次想起时朱浩一家已经没影了。
朱浩带着一家人走出半条街，仍旧听到戏台那边传来震天般的叫好声。
大批没赶得及到洗马池戏台看戏的人，呼朋唤友，从四面八方汇拢，显然有人把消息传了出来，大家都知道这边正在上演一出好戏，就连一街之隔的另一个戏台也受到波及，此时观众都跑干净了，只有几个老弱妇孺或是忠实的票友留在原处看戏。
戏台上唱戏的人很郁闷。
我们这边唱得好好的，怎么人都跑光了？
这是难听到让人舍命狂奔的地步吗？
朱浩如同发现新大陆，指着戏台下空荡荡的位置道：“娘，这边人少，我们就到这儿听戏吧。”
朱娘叹道：“没想到于三带来的戏班居然这么受欢迎，难得我们安陆的戏班也能在南昌城站稳脚跟……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回去用午饭吧，下午有空的话，或可来看看。”
对她这样恬淡如菊的女人来说，戏虽好看，但只是个消遣，没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为了一出戏去争去抢，大可不必。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强买强卖
戏班演出大获成功。
下午于三过来汇报情况时，难掩脸上兴奋之色，顺带给朱浩捎来一个消息：“……宁王府的人说，明日会来一位管事，商议向咱买戏班之事，听说但凡被宁王府看上的戏班，出价都不菲……东家是否有意把戏班卖出获利？”
朱浩笑着问道：“你说呢？”
于三苦笑着挠挠头：“我也知小东家不肯卖戏班，但这种事还是由您亲自去谈比较好……不过您走后，龙班主他们的戏也吸引了不少人看，本来说也演《白蛇传》，可咱都演了，便改唱《三打白骨精》。”
朱浩点了点头：“明日再说吧。”
本要直接把于三轰走，于三却记起什么，又说：“东家，我打探到您要找的那位唐先生的消息，之前跳湖……并没有淹死，这几日应该正在王府养身子，听说他最近疯癫之事干了不少，这样的人……”
唐寅已给人种下癫狂书生的印象，连于三都有些看不起这样的疯子。
朱浩心说，只是撒尿和跳湖，还没裸奔呢，这就让人受不了了？
“行，我知道了，帮我多留意那边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话，跟宁王府的人搞好关系，请他们喝酒，好像茶余饭后闲聊一般，多问问唐先生的事。”朱浩在南昌还是缺少人手，需要于三冲锋陷阵在前。
于三赶忙应是。
朱浩跟于三到了门口，二楼传来朱娘的声音：“于三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于三大声回道：“没事，就是来跟小当家说上两句……”
而后他压低声音，“东家，关家父子在戏班有几天了，他们想早些上台唱戏，说是想请您安排一下。”
朱浩道：“刚进戏班就想上台？让他们父子老老实实干杂活，耐心等着吧……南昌府不是他们表现的地方，若是勤勤恳恳，一心留在戏班，总有他们登台献艺一鸣惊人的时候。”
……
……
就在朱浩关注大堂会进展时。
朱娘这边也在八方联系，想给儿子请先生，可惜她没有人脉，只能求助同行至南昌城的莲女。
当天日落，本说好要去参加城里的花灯会，但朱娘临时改变主意，带朱浩去了莲女落榻的客栈，商议拜师事宜。
莲女听了有些为难。
“南昌府请先生回家教书其实不难，只是像朱家小官人这般来自异乡，却有点麻烦……一般来说，非本地子弟，先生不教，就算有求学远道而来的学子，多奔着名师去的，其身家和名声摆在那儿，再就是年岁上……也基本成年了。”
以莲女之意，朱浩是外地人，先生不喜欢收这种不在本地参加科举的弟子，这无助于提升他们在儒林的名气。
求学拜师最好也要等十四五岁能独当一面时，再就是家族有入仕或有官方背景的那种，才有机会请到名师指导。
朱娘有些急了：“安陆时就不好求学，不想到了南昌府竟也如此吗？”
莲女不解地问道：“夫人望子成龙心切，想来在湖广时应该为小官人找过先生吧？何以要背井离乡来南昌求学？安陆……找不到好先生？”
莲女对于朱娘的背景知之甚少，眼下正是试探的好机会。
就在朱娘觉得莲女可以信任并托付其帮朱浩找老师，打算讲述自身家族背景时，朱浩却笑着打岔：“娘，我的课业其实并没有落下，最近我都在用功读书呢……我们不是可以找陆先生吗？”
莲女问道：“陆先生……不知是哪位？可是在南昌？”
朱娘发现莲女的问题很多，当心中那股热乎劲儿过去后，顿时多了几分警惕，转而轻叹一声：“乃是孩子的启蒙恩师，此番来南昌就是为寻找他的……既然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先生，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
朱娘带着朱浩离开。
马车上，朱娘神色凄然。
朱浩道：“娘，这个费姑娘，你不觉得有些古怪吗？”
朱娘摇头：“我知你警惕心很强，可人家一心帮咱，咱初来乍到，南昌这边什么人都不认识，还得靠她打开局面。”
朱浩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分析道：“当初隋夫人派她跟来的时候，可是当着咱的面说，他们在南昌府有不少产业，可费姑娘到了南昌城却一直住客栈，这是为何？”
“这……”
朱娘从没想过这么刁钻的问题。
朱浩道：“这只能解释为，其实隋夫人在南昌城的生意做得并不大，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不然为什么苏东主安排她接待，她会那么上心呢？
“我想很可能跟江西地面这几年不太平有关……费夫人必定是遭遇困境，想多拉拢一些关系，最好是官府的资源……”
朱娘惊讶地问道：“你是说，其实隋夫人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们？”
朱浩悠然道：“咱在湖广做生意，居然做到可以被苏东主倚重的地步，隋家肯定是想通过我们的关系，来开拓新的生意渠道……费姑娘到了南昌城，并没有什么账目要查，也不见其去打理生意，主要还是想从我们身上获得有用的讯息……所以，娘还是跟她适当保持距离为好。”
朱娘想了想，不由点头。
朱浩微微松了口气，废了那么多口舌，终于达到目的。
隋家的生意做得多大，或是莲女到南昌来究竟干什么，他才不关心呢，他要做的只是让母亲相信隋夫人和莲女不怀好意，不再求对方帮自己找先生。
朱娘在南昌城人生地不熟，没人帮忙，她上哪儿找先生去？只要没先生，自己就不用操心被人束缚住手脚。
回家后朱浩装模作样拿出书本来朗读，写字的时候就写戏本，让朱娘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如此就不会限制他的行动。
……
……
翌日，正月十六。
上午辰时刚过，朱浩便在于三、龙班主陪同下，来到附近的酒肆。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在一众戏班班主簇拥下，宁王府典宝正涂钦前来。
酒肆里立即有人安排宴席，很快宾主落座。
朱浩知道，涂钦是后来宁王谋反中的重要人物，也是宁王身边的密探头子，专门负责帮宁王联络和招募人手。
“昨日唱《白蛇传》的戏班可在？”
涂钦坐在主位，朝周围一众戏班班主问了一句，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于三和龙班主身上。
于三早就得到朱浩授意，站起来行礼：“小的见过官爷。”
涂钦看起来趾高气扬，但说话口气并不冲，反而带着几分和善，笑着说道：“不用紧张，你戏班排的戏很好，下面的人跟我说，这次大堂会起码能排进前五名……眼下宁王府正要买几个戏班，我们到楼上谈谈吧。”
于三没有拒绝的资格。
众戏班班主都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望着于三和龙班主，似觉得二人抢了他们的风头。
到了楼上，朱浩跟着上去，涂钦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懒得问这孩子是谁，或是觉得这不过是于三或龙班主家的孩子，到了陌生地方怕被人拐走，平时都带在身边。
于三问道：“官爷，宁王府买戏班，是要送到京城去吗？”
涂钦斜着瞥了于三一眼：“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不过这次买戏班，不是往京城送，你们这小戏班还没资格进京师。”
于三和龙班主对视一眼。
没资格进京师，宁王府还要买？
这是想强取豪夺，故意贬低，好方便压价吗？
涂钦道：“送到京师的戏班，讲究声色艺俱佳，你们戏班戏子艺是不错，可惜声、色太差，不够格啊。乃是要把你们的戏班送给李大人，他老人家很喜欢听戏，对于声色什么的没追求，只看艺高艺低。”
于三和龙班主都有些懵，什么李大人？
这时代称呼官员“老爷”的居多，少有像涂钦这样叫大人的，毕竟这时代只有父母长辈才如此称呼，涂钦也算是开了先例了。
那这个李大人到底是乡绅，还是官员？他们完全不清楚。
什么声色艺……
这算什么？
我们怎么就声色不行了？
朱浩却门清，这涂钦看似无耻宵小，但说的话句句在理。
给皇帝送戏子，艺怎样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男女戏子都得英俊漂亮，朱厚照不但好女色，男色偶尔也会沾。
朱浩虽然花钱买了个戏班，但之前只是走江湖的草台班子，公冶菱再漂亮能漂亮到哪儿去？人家江南的大戏班，小生、花旦那叫一个水灵……往京城送肯定是送那样的。
朱浩笑着问道：“阁下说的是致仕都御史李士实吧？”
涂钦脸色一变，瞪着朱浩道：“你……是谁？”
于三本想介绍一下，朱浩抬手打断他：“其实这戏班是我娘的，因为我娘不方便出面，所以才让我来，不过戏班中有什么大事，一直都是于当家和龙班主做主。”
涂钦脸色不悦：“什么乱七八糟的，戏班到底是谁的？这样吧，三百两银子，卖还是不卖？要卖的话，抽你一成的利，明日把银子送到，带好戏班中所有人的契约。”
说着涂钦便当是把所有事情交待完，就要下楼。
朱浩道：“阁下，如果我们不卖呢？”
涂钦本已走到楼梯口，闻言回头瞪着朱浩：“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小戏班一共才几个人？也不看看我背后是谁……得罪宁王府，让你们没命离开南昌城！哼！”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计划
朱浩算是真正见识到宁王府的霸道。
我不卖戏班给你，你就想要我的命？
难怪宁王谋反可以做到天下人皆知唯独皇帝不知，这种嚣张跋扈的姿态，估计真敢把杀人放火的事落到实处，地方官员参奏宁王谋反的奏疏那是一个应接不暇，可宁王花钱疏通关系方面做得很到位，钱宁等人收钱收到手软，以至于总能蒙蔽圣听。
随后的宴席，朱浩没有参加，他带着于三和龙班主返回住处。
路上于三急道：“小东家，大事不妙，咱是不是真要把戏班卖了？”
朱浩没有正面回答，笑着道：“此等事还是多问问戏班中人的意见，看看他们作何选择。”随后目光落到一旁的龙班主身上。
龙班主脸色怪异，好似在考虑下一步动向。
不过以朱浩估计，龙班主肯定是希望卖出戏班的那个，三百两银子……就算被人抽走一成好处费，那也有二百七十两……
有了这钱，再去办三个五戏班都不成问题。
……
……
朱浩没跟于三、龙班主一起回戏班驻地，直接回家找朱娘。
“娘，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离开南昌府了。”
朱浩在家人面前无需隐瞒。
朱娘没说什么，一旁的李姨娘不解地问道：“咱进南昌城没几天，这就急着走？小院可是租了半年……”
朱浩道：“宁王府跟朱家有勾连，我听说朱家已通过宁王府相熟之人，打探到我们的下落……”
普通借口不管用，朱浩只能把大杀器给搬出来。
这一招果然好使，别说是朱娘和李姨娘，就连朱婷和刚来不久的小白听到朱家，都好像小红帽听说大灰狼要来，瑟瑟发抖，恐惧发自内心。
朱娘问道：“从南昌离开，我们能去何处？”
“娘，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往江南，到南京、苏州、杭州等地游历一下，在那边躲避一段时间。亦或者……可以往西走，进巴蜀……”
朱浩说此话时，默默观察朱娘和李姨娘的反应。
二女听说要继续亡命天涯，果然心底的恐惧都写在脸上，好不容易在南昌获得短暂的安定，马上又要长途逃亡，是个人都会发愁。
“不过在此之外，我们还有一招更绝的……回安陆。”
朱浩最后才说出心底的选项。
朱娘惊讶地问道：“小浩，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浩笑嘻嘻道：“是啊，我们回去属于自投罗网，不但我们这么想，朱家也会这么想，他们总不会认为我们真有那么傻吧？
“我们在安陆有自己的田地，到时候往农庄里一躲，以之前咱在城外晒盐时打通的关节，要在安陆隐藏起来，很难吗？”
朱娘不由一怔。
连旁边李姨娘也不由望向朱娘，用力点头：“夫人，其实浩少爷说得……有几分道理。”
朱娘简单思索后，看着朱浩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可，咱们出来的目的，是让你求学，现在你连书都没读一天，就要回安陆，回去后还得四处躲藏，你上哪儿读书去？为了你的前途考虑，绝对不能回安陆。”
果然这个母亲还是最关心儿子学业，不过她的担心早就被朱浩预料到了。
朱浩笑道：“娘，你说如果我们把陆先生……也就是唐伯虎带回去，继续当我的老师，是不是一切就很完美了？”
朱娘板起脸：“你在说什么胡话？娘打听过了，唐伯虎名声在外，基本不可能是那个落魄的陆先生……再者说了，就算唐伯虎真是陆先生，他凭什么跟我们回安陆？你别打歪脑筋了，我们留在南昌府不走，大不了以后少上街，总之要给你找到先生……”
现在朱娘没有了生活压力，只考虑儿子的前途问题，在这种事上容不得儿子自作主张。
朱浩委屈巴巴地道：“娘，如果当天跳湖的真是陆先生，也就是唐伯虎，你猜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可是正月间，你说湖水该有多冷啊！”
朱娘黑着脸不回答。
“其实陆先生看出宁王有谋反之心，想装疯卖傻来躲开宁王，若是我们借助于三的戏班，帮他逃出南昌府，他为防止被宁王府的人找到，肯定要找个地方隐居以避祸。
“安陆有兴王府，那绝对是陆先生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之前他就曾说过想在兴王府谋个差事，我们带他回去，供他吃穿，他在教授我学问的同时，瞅准机会进兴王府……你觉得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朱浩语气变得极为恳切。
现在他必须让朱娘同意自己的计划。
把唐寅拐走，而不是等宁王放人。
如果宁王放人的话那唐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随心所欲。但如果是帮唐寅逃走，那唐寅想的就是如何躲避宁王的追捕，需要时刻藏匿好身份，到那时唐寅的自主性将大大降低，若是把唐寅介绍到兴王府……
当然这只是一种设想，兴王府是否收唐寅当幕僚另说，毕竟兴王府没有宁王府那样的野心，不会想将全天下的人才都招揽到麾下，为谋反或是给孩子当皇帝做准备。
“你……”
朱娘想说什么，可看到儿子真诚而又热切的眼神，她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朱浩道：“娘，要不这样，如果真确定陆先生就是唐寅，而他也愿意跟我们回安陆，那你就同意我的决定，行吗？”
朱娘微微蹙眉，心中反复衡量，如果真如儿子所言，把天下闻名的唐伯虎带回安陆，教儿子学问，确实很不错。
朱浩继续说项。
“以唐寅在文坛的影响力，即便他不当官，能做他的弟子，对我将来读书或是考科举，都会有莫大的帮助。如今朝中阁老、尚书中尚有他的座师，我入他门墙也算是拜入名门……娘既为我的前途着想，就给我这次机会吧。”
即便朱浩说到这个份儿上，朱娘还是在犹豫。
李姨娘叹道：“浩少爷，就算你说的都对，陆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先生，可他离开南昌，也是在避祸，我们为此开罪宁王府……对你没好处啊。”
朱浩道：“当初我进兴王府刺探情报，难道不是更加凶险……我们从南昌回到安陆，在自己的地盘上，为什么要担心宁王府？宁王府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把触手伸到湖广，一路追杀到安陆吧？”
经朱浩这一说，李姨娘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转而帮朱浩说项：“夫人，不如就听浩少爷一次，如果陆先生真是唐先生，咱可不亏。”
朱娘轻叹一声，终于妥协了，因为即便不找唐寅，短时间内也找不到教儿子学问的先生，不如一试。
如果真成功了，回报惊人。
“那就试试看吧，先找陆先生问问，看他是否愿意跟我们回安陆，最好他不是唐伯虎，如果是……恐怕不会跟我们走……”
朱娘不敢想，自己在街边随便捡了个醉鬼，就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虽然老了点，但唐寅的名气实在太大，不是升斗小民敢想的。
所以就算只是普通先生，朱娘也愿意带回安陆教儿子，或是她想明白了，与其在外面亡命天涯，不如躲在最危险的地方，让儿子能安心读书。
……
……
朱浩终于得到朱娘授意，下一步就是跟唐寅取得联系。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把涂钦出面代表宁王府买戏班的事解决一下。
等他回到戏班驻地时，此时戏班中人的态度分为截然不同的两派：
有人想留下来，转档到朝中显贵李士实名下，有官员庇护，戏子也能获得安定的生活；还有人想离开，豪门大户不是那么好进的，谁知道其中有多少龌蹉？还不如跑几年江湖，等恢复自由身，海阔凭鱼跃，就比如公冶菱。
公冶菱见到朱浩，连忙凑过来问道：“当家的，您之前不是说过，不让我们去侍奉权贵吗？”
朱浩笑道：“我没有让你们去陪酒待客啊……如果我真打算卖戏班，而你又不愿意，我会提前通知你，让你花钱赎回自由身。”
白给自由身这种事，朱浩是不会做的，自己花钱买的，只是让你们登台唱戏，给你们一份稳定的工作，又没占你们便宜，凭什么让我吃哑巴亏？
但他不会狮子大开口。
常在印走过来叹道：“东家，如果选择留下来，只怕会祸事连连。”
“哦！？”
朱浩有些惊讶，问道：“怎么个说法？”
常在印看了看旁边的于三和公冶菱，无奈道：“南昌府周边都不太平，盗匪横行，或是有人故意为之。如果宁王有不轨之心，只怕……会牵连到我们，留在这里固然可以获得一时安定，后患却很大，不如跟在东家身边……老朽看得出来，只有您才能带给我们真正稳定的生活。”
戏班中其余两个老乐师也都过来表态，支持常在印的说法。
大概他们之前商议过。
朱浩点头：“如果你们都不愿意的话，那就只能让龙班主的人留下，我去跟他商量一番。”
……
……
朱浩跟于三到了隔壁院，打探过龙班主的口风，才发现什么叫人与人不同。
龙班主是抻着头想留在南昌。
“龙班主，不是我不想卖我那戏班，我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下来，一转手卖二百多两，这买卖做得值，只是我手下那帮人不讲究，都不想留下，说要跟我混饭吃……我也不能逼人太甚，要不这样，就把你的戏班卖给宁王府，钱由你来收……之前我的戏大部分你戏班的人都会吧？”
龙班主按捺住心中的惊喜，神色间显得有些为难：“不太熟，再者，鄙人手下也没那么多人啊。”
朱浩笑道：“人少没关系，南昌城里如今到处都是戏子，随便签几个充门面就行，花得了几个钱？以后给达官贵人唱戏，还能在南昌这等繁华之地立足，多好的机缘？比回安陆那小地方强多了吧？
“另外我那儿置办的行头，包括服装道具，全都送你了，只要你能把戏唱好，让我手下那帮不开眼的家伙吃个教训就行……等你登台表演完，我就会领着他们离开南昌，回安陆吃百家饭！”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见机行事
安陆，兴王府。
朱浩一直没有消息，年后兴王府也没有新先生到位，每天朱三和朱四所谓的读书，就是拿着本书发呆，整日无所事事。
“早知道的话，真该在朱浩走之前让他把说本写出来，如果现在有说本打发时间该有多好啊？”
朱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脑袋搁在上面，整个人都显得很懊恼。
朱四把一个纸球丢起来，随后抓在手里，好像在用手指玩蹴鞠。
这是朱浩教他的方法，课堂偷奸耍滑第一招，用课本挡住先生的视线，暗地里做各种小动作。
朱四道：“说得好像你认识所有的字一样……给你看，你能看懂吗？”
两个孩子年龄太小。
即便过了年都长一岁，但学问和见识并没有明显增长，就连朱浩所讲故事，如果不是他考虑到受众年龄层面有高有低，必须要通俗易懂，若只是以书上的内容来讲，他们都未必听得懂。
朱三侧过脑袋，瞪了弟弟一眼：“让你去跟父王说，把朱浩叫回来，你怎么没去？”
朱四一把将纸球丢在地上，显然这个手指蹴鞠的游戏并不好玩，他摇头轻叹：“我问过了，父王说朱浩现在已不在安陆，怎么找他回王府？父王说他去外地游学，可能要成年考科举时才会回来。”
朱三生气道：“王府那么多人，真有心找，还能寻不回来？我看就是推搪……”
“喂，三姐，你当王府会为了朱浩，会倾尽全力寻人？对我们而言，朱浩是一起玩的知心朋友，可对于王府而言，他只是我们的伴读，普普通通。或许父王还会想，如果我们真需要伴读，大可从外面随意找一些同龄孩子回来，为什么非得是朱浩？”
朱四经过王府送走朱浩之事，好似成长了许多，说话带着一丝哲理，朱三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三好奇地问道：“王府又要招新伴读了？”
“没听说啊。”朱四摇头。
朱三怒了：“那你说个屁啊！朱浩的本事，是一般同龄孩子拥有的？小京子那种笨蛋，你稀罕吗？你说说看，谁能替代他？”
灵魂三问！
朱四见姐姐很生气，随手把丢在地上的纸球捡起来，继续玩他的手指蹴鞠游戏，毕竟当前也没别的事情干。
“没法替代也没办法，现在连京泓都回不来了，更何况朱浩……或许正因为朱浩本事大，还能带着我们玩，父王和袁先生他们怕朱浩带坏我们，令我们玩物丧志吧。”
“偏见，都是偏见！”
朱三抗议。
可惜她的反对只有弟弟能听到，也就成了抱怨，反正是白搭。
姐弟俩沉默良久，朱三都快趴在桌上睡着了，朱四那边才传来话声：“如果朱浩回来该多好？马上开春了，到时一起玩，一定会很开心。”
……
……
南昌府。
龙班主出面跟涂钦接洽，卖戏班不再需要朱浩经手。
朱浩让于三回去后马上把戏班就地解散。
“……换上普通人衣服，不要住民院，干脆迁到客栈去，不要带任何乐器和道具，全部留给龙班主，如果被人认出来，就说被戏班赶出来了……先在城里住两天，等风声过去我们就一起出南昌府。”
朱浩安排时，于三瞪大眼，满脑袋浆糊。
于三好奇地问道：“那……浩官儿，我们出南昌城后，去哪儿演戏？”
朱浩随口道：“到时再说……到九江府补齐服化道后，可能回湖广，到沿江各州府巡演，等走完一圈再回安陆，毕竟安陆才是我们的家……至于我和母亲、姨娘，可能要到江南走一趟……”
朱浩没有坦言相告，这次出逃计划异常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即便要告诉于三，也要等一家人顺利逃出南昌府，视后续情况而定。
……
……
于三负责解散戏班，但并不是说戏班真的就此散伙了，朱浩依然要负责一大票人的吃穿住行。
等龙班主卖戏班之事谈妥，朱浩再悄悄把人员整合起来，一起带出南昌府，到时候可能会把唐寅捎上。
眼下要取得跟唐寅的联系，并安排其以戏班藏身，以便顺利脱逃最为着紧。
这件事朱浩不再仰仗于三，而是直接到城中各茶寮，找来茶博士问询唐寅的事。
现在唐寅经常从宁王府出来，他的种种疯癫举动，早就成为街边路人的谈资，茶寮来往客人众多，口口相传，找消息灵通的茶博士问清楚并不难。
经历之前跳湖事件后，宁王府有意让唐寅远离湖泊，东湖举行的南昌士子的聚会，一概不邀请唐寅参加。
唐寅没法表演跳水技巧，只能上街装疯卖傻，随处撒尿，力争完美地表演一个精神病人。
刚开始唐寅还借助酗酒，后面连酒都不喝，可能大早晨起来突然就犯病，穿着一身单衣便跑出王府，等跑累了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倒下就睡，浑然不顾外面天寒地冻，让跟着他的人目瞪口呆。
朱浩听了茶博士的讲述，不由打了个寒颤。
心中不由感慨，唐寅为了离开宁王府，真够拼的，堂堂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年少轻狂时如此也就罢了，现在临老了，身子骨那么单薄，居然大冬天当“流浪汉”？
不过转念一想，唐寅还没裸奔，尚有进步空间。
对朱浩来说，本来可以等上一等，到唐寅发展到不着寸缕跑出王府，再试着与其联系，可时间不等人，眼下他在南昌府不能久留，回头龙班主顶替他卖戏班之事兜不住，到时全城一搜捕，戏班可能真的没了，自己得重新招募和培养人不说，还不能以戏班掩护唐寅出城……
朱浩花钱请了几个小孩守在宁王府门口，看到唐寅再出来装疯卖傻，及时通知他。
正月十九这天。
距离大堂会最精彩的百花洲大会演还有一天，终于有消息传来，说是唐寅昨夜没回宁王府，跟人喝酒到半夜，露宿街头……
朱浩一听，就算唐寅没装疯时，这不也是常态吗？不然安陆怎么被自己的娘亲捡到？不稀奇！
可听到后面，朱浩便觉得唐寅真够拼的。
原来露宿街头不说，唐寅一大早突然发疯，跑到东湖玩“裸奔”，虽然不是不着寸缕，但也衣衫不整，还在一群赶早市的过往行人面前往湖里撒尿，结果一个不稳掉进东湖，只是这次落水的地方浅，很快被人救了起来。
同行的友人给他披了一件外套，便羞臊离去，随后唐寅着单衣跑到附近的街道，寻了个地方倒头便睡，据说衣不遮体……
用一个字来形容。
惨！
正月虽然已过大半，但处在小冰河期开端，天气依然很冷，衣不遮体睡大街不算，睡觉前还要下水游个冬泳，被各种路人围观指点……
真的很拼。
朱浩得知情况后，便叫了关德召和关敬两父子，跟他一起到靠近东湖的街巷，果然老远就看到一堆人围在一起看热闹。
关德召不解地问道：“小当家，今日来此作何？提前为明日的大戏做准备？”
朱浩没有马上靠近，远远观察了一下，发现附近有形迹可疑的人在盯梢，终于明白唐寅为什么要这么拼，显然宁王并不相信唐寅真的疯了，一直派人暗中观察和试探。
朱浩道：“明日的戏我们不上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两日我们随时都可能离开南昌。”
关德召点头，之前于三已经给他们说了当前的处境，他和儿子已随戏班众人住进了客栈。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正式登台亮相的机会，连边缘角色都没出演过，可他并不着急，见识过朱浩试戏时所唱片段，他很清楚朱浩有能力给他们父子编戏，还是量身定制的那种。
据说戏本已经到了于三手上，只要到了安稳的地方，父子俩就可以排练老祖宗关羽的新戏。
有几出戏傍身，就算以后离开戏班单飞，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们进戏班并不一定是为长期挂靠，更多是要在戏班中学到东西。
朱浩默默观察，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观察许久后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也不知在商议什么，随后其中一个转身往宁王府走去，剩下一人搓了搓手，远远瞥了一眼人堆，再次跺了跺脚，便一头钻进附近的茶楼，估计是进去喝杯茶暖和暖和。
朱浩知道机会来了，立即让关家父子留在原地等候，快速冲进人群。
穿过人墙，朱浩终于看到落魄的唐寅。
头发蓬松，湿漉漉的甚至还在淌水，身上只着一袭单衣，身体却出奇地没有发抖，侧身躺在一块大青石上，口中发出“呼呼”打鼾声，但朱浩仔细观察后发现他的眼皮偶尔会跳两下。
就算再不怕冷，这种寒风刺骨的天，之前还泡了个凉水澡，跑到街巷躺在青石板上睡觉，唐伯虎的老身板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走了走了！这里还要做生意，哪儿来的病痨鬼？”
唐寅睡的地方并不是哪一家店铺的门口。
可附近商家发现这个醉汉仰卧的位置终归还是影响到自家做生意，毕竟人群扎堆看热闹，谁还进自家铺子消费？所以忍了又忍，但铺子迟迟不开张，掌柜实在受不了，干脆过来赶人。
但就算这个掌柜上去踢上两脚，唐寅还是照睡不误，实在没办法，只能悻悻离开。
周围围观的人发现没多大热闹可瞧，相继散去，最后只留下朱浩。
朱浩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挪到唐寅脑袋附近的墙角蹲下，抬头看看天，故意用奚落的口吻道：“人终于走了，这些吃瓜群众真不长眼，早点散去还能透些阳光进来，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晒衣服的好天。”
“呼……咳……”
这头装睡的声音一点都不正常，像是喉头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却没有睁眼。
“陆先生，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来南昌，你就是不听，现在怎么样，吃苦了吧？你说你何苦来着？”朱浩苦口婆心。
“呼……呼……”
这次打鼾的声音就正常了许多。
朱浩装作没事人一样，他这样一个孩子蹲在这儿，就算宁王府的人看到也不会起疑心，只当是哪家孩子拿醉鬼逗乐，他继续道：“再这么下去，你身子骨肯定受不了，垮了的话即便能离开，也只剩下半条命……以你这年岁，还有几个半条命？
“此番我从安陆来，带了一个戏班在身边，如果你有心跟我走，明日找机会去东湖边看戏，人多眼杂，盯梢的人容易分心，到时候我带你以戏班为掩护，一起逃出南昌城。”
“明日我早早就会到东湖，你瞅准机会，到地势高的地方露一回脸，到时候我会凑过来，见机行事！哦对了，明日别癫了，你越癫越引人瞩目，目标大了不好走，适当收敛一下，正常点就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金蝉脱壳
朱浩未停留太久，把该说的都说了，就选择告辞……恋栈不去很容易引人怀疑，宁王府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至于唐寅，由始至终都在那儿打鼾，但包括唐寅自己可能都觉得演得有点假，因为每次朱浩说话时，他的鼾声或停，或变小，应是怕打扰到朱浩说话，等朱浩说完他又鼾声如雷。
机会已摆在唐寅面前，走不走全看他自己的选择。
朱浩离开后便带着关家父子前往客栈，到了客栈特地看了看戏班中部分人的安顿情况，其实就是观察一下是否有人暗中跟踪，发现没有任何问题后，他又找来于三，把来日就要出城的事说明，随后便回家。
当朱浩把明日要走的消息告知朱娘时，朱娘感觉很意外。
“小浩，你是说……陆先生真的是唐伯虎？你亲眼……见到了？”即便之前朱浩已经说过多次，可当朱浩亲口证实，朱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朱浩点头：“千真万确，娘啊，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
朱娘眉宇间呈现忧色：“那他怎落到如此田地？”
朱浩笑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他看出宁王心怀不轨，却又不可能成就大事，不想被其拖累，落个诛灭九族的下场，所以想早点儿脱离，又怕被宁王追责才装疯卖傻，伺机逃走。
“我已把明日出城之事跟他说了……娘，明儿一早，你和姨娘带着小婷先一步出城，到了城外渡口我们再会合。”
旁边李姨娘担忧地问道：“浩少爷，你真要去带唐先生出城？那……多危险啊……”
朱浩自然不会说宁王府有人跟踪唐寅，这只会增添家人的担心，他笑着解释：“没事的，现在宁王府都当唐先生疯了，没人管他，我只是提供个途径帮助他出城，到时候他会感激我们，跟我们一起回安陆，教我读书。如果他临时变卦，我们也没多少损失，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为了体现自己计划完美，朱浩没说这件事只是跟唐寅说了下而没有得到对方答复，显得好像是跟唐寅商议好一样。
朱娘想了想，忧心忡忡：“即便要带唐先生走，你也不能与他同行，必须分别坐车……安排于三带他出城，如果出了事……你照常出城，绝对不能卷进去。”
虽然朱娘心地善良，但在涉及儿子安危的大事上，宁可让于三担负起责任来。
这样就算出事，朱浩也能逃离，大不了今后在躲避朱家的同时，又躲宁王府。
……
……
当天便要收拾行李。
李姨娘还在抱怨，似觉得把宅院租半年太过浪费钱，甚至有鼓动朱娘去找房东谈退租的意思。
朱浩解释：“如果朱家有心，找到这儿，或是宁王府的人寻过来，看到我们家当都在，院子还有半年租期，定以为我们会回来，那时他们就不会放太多心思追我们。况且把这里留着，实在不得已我们去江南游学，回到南昌府还有落脚处……这点银子对现在的我们来说算得了什么？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李姨娘见朱娘没意见，也就不再多嘴。
朱浩走之前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尤其涉及跟于三的沟通。
朱娘还在考虑要不要跟隋夫人派来的莲女知会一声，始终人家陪自己前来，现在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好像有点不近人情，但朱浩严厉告诫，切不可如此。
本就只是通过苏熙贵认识，彼此不知根知底，人家又是江西根深蒂固的势力，万一扭头就把自家行踪给卖了呢？
……
……
翌日清早，朱娘一行在朱浩和于三目送下坐车离开。
朱娘临行前自然少不了千叮咛万嘱咐，朱浩笑着逐一应了下来。
送走家人，朱浩便带着于三往东湖去了。
当日是大堂会举行的日子，之前宁王府谈买戏班，只能算是口头交易，要等大堂会结束才会正式过户，已说好当天龙班主的人将作为压轴登场。
所以这场戏对朱浩来说，不可能听到结尾。
万一宁王府派来的人不满意，发现戏台上的演员阵容变了，演出质量不如预期，追查戏班情况，那不什么都完了？
朱浩到东湖时，百花洲上戏台已搭建完毕，东湖面向戏台的岸边搭了很多临时的观戏台供游人看戏。
“有点远啊。”
朱浩来到岸边远远看了一眼，摇头道。
于三道：“我也觉得有点远，或许人家在这里唱戏，就是图个热闹的场面，百姓能否听清楚唱什么并不重要呢？”
朱浩点头同意了于三的说法。
宁王府在东湖开戏，图的是与民同乐？
笑话！
宁王才不会在意百姓是否从中得到实惠，宁王要的是一个盛世的大场面，为的是收了他钱的官员到皇帝面前为他歌功颂德，顺带着选拔最优秀的戏班巴结皇帝和朝中大臣。
至于城里达官显贵，已给这些人在百花洲上安排了席位听戏。
还想怎样？
朱浩四下观察，几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都没看到唐寅身影，只能耐心等待。
于三有些焦躁不安：“浩哥儿，您等的人，来了吗？”
朱浩道：“没到，这里暂时用不到你，你赶紧去马车那儿，把化妆品和衣服备好，等人到了马上给他上妆，换上戏服，出城时有人检查就说是咱戏班的人……现在城里三教九流汇聚，没人会留意的。”
宁王府一旦确定唐寅出逃，城门和码头等处可能会面临严密的检查，但若是打个时间差，宁王府暂时没找到人，只以为唐寅又发疯了，不知睡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只会在城里找寻，作为一省首邑的南昌，门禁怎可能会突然加紧？
现在又没到宁王谋反的时候，他闲得没事去干涉江西承宣布政使司下辖衙门的军政事务，不是落人口实吗？
……
……
于三走后。
朱浩来到路口那个新搭建的观戏台，花了两钱银子入内，在一楼逛了一圈没有收获，又上到二楼，在临道路一侧的栏杆边驻足一会儿，就见楼下一群人涌来，全都是儒生打扮，唐寅赫然在其中。
唐寅进入观戏台，随意往楼上看了一眼，正好与凭栏而望的朱浩目光对上，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算是完成接头。
唐寅跟几个宁王府的友人来到临湖的栏杆边站定，等候好戏开锣。
此时人群热闹起来，因为百花洲上的大戏台，已有戏班登台，趁着四周一片喧闹，朱浩下楼钻进人堆里，挤到唐寅身后站定。
“别回头，你右手边柱子后面有两个人看到没，不时打量你，昨日我就见过，想来是宁王府派来监视你的人……你现在最好是单独行动，得赶紧想办法把身边人支开……”
朱浩扯了扯唐寅衣服下摆，悄悄说了一句。
他个子矮小，正好被人群挡住，加上周围人正在大声叫好，旁人很难听清楚朱浩说什么。
唐寅招呼身旁的友人一声，指了指头顶，道：“这边太过嘈杂，上楼观戏，可能体验会好些。”
“伯虎兄言之有理，站得高望得远，我等同去！”
随后这些书生一起往楼梯口涌去，带动其他人一起上楼，导致附近一片区域出现严重拥堵状况。
唐寅坠在几个书生后面，朱浩紧随其后，顺着拥挤的人流往楼梯口缓缓蠕动。
唐寅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高傲：“未曾想你小子会来……跟谁来的？”
朱浩道：“我是专门来南昌府帮你的……你跟不跟我走？不走的话，我这就转身离开，马车已在外边等候，等今天的戏唱完，怕是连我自己也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唐寅不解。
朱浩没有隐瞒：“宁王府典宝正涂钦，前日说要买我的戏班，还许诺了三百两银子，我找别的戏班顶上了……一旦今天的戏开锣，宁王府的人就会发现端倪，或许会找我的麻烦。”
唐寅一听，即便知道这时候应该避忌，还是忍不住回头瞪了朱浩一眼：“嘿，你小子！”
朱浩眼看就要到楼梯口了，没好气地道：“别你小子我小子的，走不走？给个准话！”
唐寅叹道：“走怕是不容易，你也知有人跟着。”
朱浩不屑道：“他们跟得不紧，现在到处人头攒动，很容易看丢人……他们发现你失踪，只以为你又发疯跳湖了，或是正在哪儿撒野……我让人给你画上戏妆，再穿上戏服，就算熟悉你的人都认不出来，走不走？”
“走！”
唐寅毫不犹豫。
朱浩道：“等下直接往楼梯后闪人……那里有道暗门直通观戏台外面，出去后第一辆马车就是。”
……
朱浩本以为唐寅反应会很迟钝，可当计划执行，发现唐寅比谁都鸡贼，等二人到楼梯口时，二人麻溜地拐进楼梯后，后边的人虽然奇怪，但看戏心切，没有停歇继续往二楼涌，很快就湮没了他们的行踪。
等两个盯梢的人也上了楼，暗中观察的朱浩打开暗门出去，带着唐寅径直来到附近的马车旁，于三正坐在车架子上打哈欠。
“走了！”
朱浩招呼一声。
唐寅跐溜钻进马车车厢，里面早已坐着老乐师常在印……这次由老常负责给唐寅上戏妆。
朱浩跟着上了马车，并没有如朱娘吩咐的那般另坐一车。
现在不是计较计划是否会败露的时候，目标越小越不容易引人注意，分乘马车，出了状况没法及时应对。
随机应变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冲冠一怒
从东湖前往南昌北城门德胜门这段路，相对好走。
不会有人想到普通不起眼的一辆马车里，会有宁王府的“重要人物”，而路上常在印也已将唐寅的妆化好。
朱浩没有跟唐寅对话，故此常在印也不知道这个跟随东家上马车的人是谁。
一直到马车跟戏班的车队汇合，于三和常在印均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车夫也换人后，朱浩才跟唐寅有了交流。
此时唐寅脸上画着油彩，身上穿着戏服，因为这时代的南戏扮相并没有太过花里胡哨，看上去相对还算正常。
“陆先生……应该称呼你唐先生吧？我们先不论出城后去哪儿，眼下只讨论怎么出城，如果有宁王府的人追踪而来，你可不能说跟我们戏班有关系……出城时虽然戏班会给你打掩护，被人发现你就说是混在戏班里想偷溜出城……我们也说不知何时让醉鬼混了进来……”
朱浩必须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说清楚。
如果真有人尾随而至，将唐寅抓个现形，那他只能尽量跟此事撇清关系，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唐寅面色沉静如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很快车队来到了城门口，或许是正月十五过去，商家逐步恢复营业，城里几处集市也完全放开，来往商贩增多，也有可能是今日百花洲上演连台好戏，许多住在城外的人涌进城里来看戏，进出城的人竟然在城门洞排起了长龙。
唐寅不时回头看看来路，神情略有些焦躁：“守城门的官兵会不会仔细盘查？”
朱浩正要下马车，闻言笑道：“现在宁王就算有不轨之心，但他造反的准备尚不充分，城门卫本就与宁王府无关，他找个由头收税，却没理由盘查过往行人。”
唐寅没有说话，但眉头依然紧锁。显然他对宁王的了解要比朱浩多，觉得宁王真有可能会在关键要隘处布置哨探，王府中认识他唐寅的人不在少数，暴露的风险依然存在！
“就算宁王真派了人来，更多是盘查进城的人，出城却不会太仔细，不然哪儿有那么多人力？你又不是独行，怕什么怕？我先下去了！”
朱浩察觉到唐寅心中的忧虑，摇头笑了笑，下了马车，吩咐车夫正常出城。
因为车夫不知马车里坐的是谁，只当是朱浩刚签回来的戏子，好像关家父子那般，并没有生出疑心，自然也不会紧张，被人察觉端倪。
……
……
出城时果如朱浩所料。
一切都很顺利。
唐寅乘坐的马车，一个官兵只是漫不经心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都是戏班用的服装道具，还有个带妆的戏子，只当是当天唱完戏，戏班中人归心似箭，来不及换下妆容，就没多过问。
一行出了德胜门，又往前行驶了一刻钟，背后的城墙越来越远，前方就是赣江渡口，唐寅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唐寅怔了一下，掀开车帘，正想问车夫是怎么回事，就见朱浩快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有情况，前面好像有人堵你。”
唐寅大吃一惊。
在他看来，朱浩的计划已是天衣无缝，宁王府跟踪他的人早就被甩得不见影踪，怎么还会被人跟上？
宁王这得是多深沉的心机，或是对他有多大的怨念，才会连续派出几拨人跟着他？这下该怎么办？
“几位，不知有什么能效劳的？我等乃是外地的戏班，唱完堂会，这不正寻思着离开……要不请行个方便？”
于三鼓起勇气，上前跟来人交涉。
拦住去路的是一辆马车，车主只带了两名青衫随从，看不出杀机，但谁知其身后的树林里是否埋伏有人？
唐寅听到朱浩的警告，麻溜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作势就准备逃往附近的渡口，找条船逃命要紧，不料前方马车车厢打开，在一名秀气的小厮搀扶下，走下一人，虽然此人着一身男装，却是唇红齿白，本要开溜的唐寅见到此人后，伫立当场。
朱浩就在旁边，本要装路人甲，但看到来人，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促狭。
虽然此人朱浩并不认识，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当日在东湖派人救起唐寅的娄妃娄素珍。
在乔装成小厮的丫鬟陪伴下，来人缓缓走了过来，到了怔立当场的唐寅面前。
“唐先生，这是要离开南昌，往旁处吗？为何不跟素珍打声招呼再走呢？”声音婉转悦耳，再加上自称，等于告诉朱浩，这位就是宁王正妃娄素珍。
“这……”
唐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不清楚娄素珍是敌是友，但有一点明白，娄素珍能找到这里，宁王也可以，或许眼前一幕便是“先礼后兵”，娄妃先出面劝他“迷途知返”，如果不从再来硬的，强行送回城。
想到自己又要被带回宁王府，先前装疯卖傻的举动被人揭穿，宁王肯定会想到他是不想跟着一起造反，担心他泄露风声，杀人灭口的可能性很大……
越想脸色越难看。
娄素珍明显察觉到唐寅的不安，面带歉意：“听闻先生时常深夜不归，昨日还曾落水东湖，无处落榻，素珍怕先生初春时节露宿街头，无人照料染病，所以派人暗中盯着，关键时候加以照拂……
“今日突然听闻先生乘坐马车往北门，素珍便猜到先生要离开，便带着贴身婢女尾随而至，此番不是劝留，而是为先生送行。”
娄素珍言语中情意款款，真的是把唐寅当成了尊敬的先生，她的这番话也表明，并不是宁王发现唐寅要逃走，只是因为娄素珍出于关心才暗中派人盯着，结果无意中发现唐寅潜逃的秘密。
“这……”
唐寅再善言辞，此时也哑巴了。
这让他怎么说？
娄素珍见唐寅尴尬的模样，反而轻轻一笑，让紧张的氛围缓解很多，她笑着说道：“先生行动如此缜密，素珍便知先生之前的癫狂举动都是伪装，心中反而很宽慰……宁王府始终非先生这般大才屈就之所，便让人准备一些盘缠，先生路上或许用得上。”
随后娄素珍侧头看向打扮成随从的婢女，其中一个婢女将捧着的木匣递了过来，娄素珍接过后，亲自交到唐寅手上。
唐寅接过木匣时，一双手哆哆嗦嗦，嘴唇也抖个不停，整个人显得非常笨拙，身体从脑袋到脚都显得极不协调。
娄素珍薄施粉黛的俏脸上多了几分哀伤，面带苦涩笑容：“此去山长水远，希望将来还有再见先生之期。”
说完款款施礼，没等唐寅做任何表示，便带着丫鬟回到马车上。
马车离开好一会儿，唐寅兀自抱着个木匣呆立，等他回过神，想把木匣交还时，人家马车都走没影了，这种事后“觉悟”来得未免晚了些。
……
……
朱浩确定周围没有人盯着这边，才走过去，伸手拍了唐寅后背一把：“唐先生，你不会心软了，打算回宁王府吧？”
唐寅神色阴晴不定，显然内心斗争很激烈。
如果说宁王有谋反之心，让他有了割席的想法，但在今天之前，宁王都对他礼重有加，而且他也的确遭遇到朝廷的不公，落魄半生，连参加会试的资格都没有，可以说他对弘治、正德前后两任皇帝毫无感情。
尤其宁王府有个赏识器重他的娄素珍，现在娄素珍明知他要逃走而不加阻拦，也不向宁王告发，反而亲自来给他送盘缠饯行……
种种因素，让性情中人的他怎不动容？
“切！”
朱浩发现唐寅踟躇后，说话有点火上浇油的意思，“冲冠一怒，红颜却是别人家的红颜……人走远了，要不要追上去？你要回去走你的独木桥，我这个走阳关道的绝对不会阻拦。”
唐寅本来还处于感性状态，听了这番话，瞪了朱浩一眼，板着脸道：“你小子会说话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你可明白？走了，走了！”
朱浩的话虽然不好听，却如一盆冷水浇在唐寅头上。
人家是来送行，让你心怀愧疚，有回去为之效命的想法，可问题是……那是宁王的妃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你的女人，你那么激动干嘛？
唐寅也正是想到，回去也改变不了宁王要造反自取灭亡的命运，就算宁王真成就大事，自己也不是宁王的核心骨干，干嘛要为了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冒身死族灭的风险呢？
所以他在朱浩的点醒下想明白了，感动归感动，还是逃命要紧。
……
……
唐寅坚定决心要走，可当到了赣江渡口，即将上船时，心中还是难免有些迟疑。
此时朱浩已在跟朱娘她们道别。
“娘，你也看到了，唐先生就在那儿，我们分头走，你们走陆路我走水路，这样路上出现问题也不会互相连累……我跟唐先生走的话，路上他还能教我一些学问，我会让于三跟在身边照顾一二，娘就不用担心了。”
朱浩让家人单独走，也是为防止路上唐寅逃走东窗事发，牵连到家人。
可朱娘何曾不担心朱浩出事？
“小浩，你让唐先生单独走，你跟我们一起吧。”朱娘说话时忧心忡忡。
朱浩笑着安慰：“娘，我们不但要防备宁王府，也要防备朱家啊。虽说对宁王府来说，待在唐先生身边会有危险，但到时候我们就说是偶然坐到同一条船上，彼此并无联系，宁王府只会带走他而不会为难我们……
“防备朱家的策略就不同了，朱家追踪的是咱们一家人，如果找到娘，而我还留在唐先生身边，可以继续读书，朱家终归还是拿我们没办法，不是吗？”
朱娘想了想，倒是这么个道理。
朱家再怎么精明，也不会追踪到戏班和唐寅那边，若自己被朱家人抓到，无非是回朱家过牢狱般的生活，但这时代的女人不都是如此吗？只要儿子平平安安就好！
最重要的是把儿子托付给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唐伯虎，儿子学习有了保障，还有安陆城外的土地以及之前埋藏的银子过活，自己完全没必要担心。
“那你一路小心。”朱娘不是迂腐之人，听明白了朱浩阐述的道理，当即便应允下来，最多只是嘱咐儿子路上小心。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吹上天
分道而行。
朱娘带着家眷，乘坐马车至九江，在九江上船直驱安陆，而朱浩则与戏班、唐寅一起，直接在渡口上船，顺赣江而下，达鄱阳湖，再出大江。
按照朱浩的计划，戏班回到湖广后，先在安陆周边地区进行一轮巡演，而他则与唐寅直接到安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会在长寿县城外与家人汇合，到村子避居一段时间。
船只出发。
唐寅进船舱后把衣服换了下来，这次走得太急，身边没有细软傍身，未料娄素珍会出来给他送盘缠，但也只是银钱而已，短时间内没法靠岸买必要的衣物。
好在朱浩都给他安排妥当了。
等唐寅换好衣服出来，神色看上去正常了些，盯着朱浩，略带不解地问道：“你背后何人在指点？现在我们已安全，可以带我去见见了！”
朱浩笑道：“我背后就是江水，能有什么人？水鬼吗？”
唐寅不喜欢跟朱浩贫嘴，神色有些不善：“如此周到的安排，不可能有人提前安排好一切……那个人应该就在周围，就混在戏班里，我说得对吗？”
从南昌城出来后，唐寅整个人都有些魔障了，朱浩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有发疯的迹象，不会装着装着就不自觉代入疯子的角色吧？
朱浩知道解释也是徒劳，唐寅不相信以他的年纪能安排好一切完全可以理解，正如他平时都会把做了什么事推到唐寅教导上一样，他的很多行为只有“背后有高人”指点才能解释得通。
“这件事回到安陆后再跟你细说……衣服还合身吧？”
朱浩没法解释，也就暂时不解释了。
简单的交谈，唐寅来到甲板上，看着赣江两岸的风景，神色还有些凄哀。
明显他在为之前娄素珍来送行之事觉得心中有愧。
半晌后，唐寅自嘲一般感慨：“想我唐某浪荡半生，本以为能在南昌府安定下来，未曾想终归还是孑然一人身……”
朱浩在旁瞧好戏一般看着唐寅在那儿抒发情感，这老家伙，总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浪荡子，这辈子成婚两次，一个和离，一个病逝，有个女儿还不在身边，跟亲族关系也不融洽……
朱浩很想说，你觉得自己悲凉吗？
如果跟你未来八年，也是你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相比，你会发现眼下的日子还不是那么糟糕透顶。
你觉得你的过去不堪回首，但你真正不堪回首的日子还没真正到来。
“朱浩，你还是说说，到底是谁让你来帮我的吧。”风景再优美也会看腻，最后唐寅依然把目标放在朱浩身上，好像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会寝食难安。
朱浩苦笑道：“唐先生，我们不应该讨论一下接下来去哪儿的问题吗？我要回安陆，我跟我娘说，会带你到安陆教我读书，我娘才放心我跟你一起走……
“如果你不跟着我，而是选择独行，你的生活会遭遇极大的困难……想要安然回苏州并不是容易的事，恐怕你很容易就会被宁王派去的人找到。”
唐寅没有回答朱浩这个问题，他已被人左右过一次命运，这次不想再任人摆布。
朱浩趁热打铁：“在我看来，唐先生跟我到安陆，除了能躲避宁王府的追查，还有机会接近兴王府，今后的人生说不一定会有一番大造化。”
唐寅有些不耐烦，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朱浩，做人还是要务实些，你觉得我会从宁王府这个火坑跳出来后，再进入另外一个王府，把自己置身险地吗？”
朱浩笑呵呵道：“兴王府跟宁王府能是一回事吗？宁王可是要造反，而兴王……如果不出意外，可是潜龙所在，孰轻孰重，唐先生这样的聪明人会分不出来？”
唐寅当然分得出。
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专门去安陆，并试图接近隋公言，还跟朱浩讲什么“姜太公钓鱼”的大道理。
“你凭什么认为兴王府会接纳一个流落在外的穷酸书生？”唐寅显得很谦卑，没有目中无人的高傲，听起来像是正经跟朱浩讨论问题。
朱浩撇撇嘴：“唐先生不如问问我这半年都做了什么……我讲讲吧，在你离开安陆后，我进了兴王府当伴读，跟兴王府的郡主、世子一起读书有半年时间，认识了隋先生以及后来的公孙先生，还有王府袁长史等人，隋先生离开王府后，我还以自己所知，给世子、郡主上课……”
“你说什么？”
唐寅打断了朱浩的话，“即便你有几分急才，焉能给王子上课？”
朱浩摊摊手：“说出来你定不信，最初只是玩呗，我跟郡主、世子的关系都不错，给他们讲讲《论语》、《孟子》很难吗？唐先生如果觉得我一无是处，我又是如何协助你离开南昌的？”
唐寅一时语塞。
如果真的只把朱浩当成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朱浩怎可能会帮自己完成逃离南昌的大计？即便不相信朱浩有本事，也该相信他背后有高人，那朱浩在高人指点下，给郡主和世子上上课，很不可思议吗？
“继续说。”
唐寅在短暂沉默后，反而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你一个孩子再机警，总有言多必失的时候，在我有意引导下，肯定能把你的话套出来！我倒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教你这个小滑头。
有了此等想法，唐寅不再打扰朱浩继续“吹牛逼”，言语中反而带着鼓励。
朱浩道：“我在王府教郡主和世子时，袁长史觉得我教得好，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是有个启蒙恩师姓陆，一切都是他教我的。”
听到这儿，唐寅瞬间变成苦瓜脸。
你吹牛逼就吹牛逼，为什么要稍带上我？
我他么的几时教过你？
“朱浩，做人最重要的是诚实，这才是我曾教你的……应该教过吧？你真的不自量力，居然去教王子和郡主学问，王府长史还对你青睐有加？”唐寅只当听笑话，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目的当然还是套话。
朱浩笑道：“唐先生不信，就当故事听听，我继续说……后来隋先生走了，换了个生员出身的公孙先生，名叫公孙衣，字凤元，年轻得很，其实就是因为王府被朝廷盯着，不敢随便找教习，怕混进奸细，所以找了个没有跟脚的年轻人。
“这个公孙先生才学不行，又没什么教学经验，听了袁长史的夸奖，让我教了几堂课，觉得效果很不错，后来干脆上课时就让我讲，他在下面听……”
唐寅彻底听不下去了。
见过吹牛逼的，没见过这种吹牛逼的，牛皮飞上天，简直不靠谱到家了。
先生不讲课，让学生讲，先生在下面听？
到底谁才是先生？
如果你十几岁就开始考功名了，我可以认为你是个才子，赢得了先生的尊重，临时让你讲一堂课，三人行必有我师嘛。
可你只是个屁大点的孩子，这种牛逼你都敢吹？
“朱浩，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锦衣卫千户朱家的子弟吧？兴王府会轻易收你这样的孩子进王府？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进过兴王府？”
唐寅开始“揭破”朱浩的谎言。
朱浩继续笑呵呵道：“唐先生没说错，兴王府最初的确不收我，以我所知，恰逢朝中重臣以宋仁宗立濮王子典故，奏议要在皇室宗亲中挑选孩子入皇宫读书，兴王便想让世子多为世人了解，这才把我招进王府。
“我进王府后，先被人晾在柴房半月之久，恰逢王府失火，我无意中救得世子，因而得信任才为世子之伴读……”
唐寅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故事越编越离谱了。
你小子进王府就进王府嘛，还拿出家国大事作为借口，以为我会相信这些事是你一个孩子所为？
牵强附会！
还说救世子？事情有那么凑巧的？
“唐先生，我知道你不信，可你跟我回了安陆，问问兴王府的人，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你也别说什么你跟兴王府的人不熟，你问隋先生行不行？哦对了，他现在可能不在安陆了，不过我料想年后他会回来，为什么呢，因为公孙先生年底已离开王府，我都说了他水平不行……”
你小子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扯谎太过离谱，说一个先生会听学生讲课，然后就跟我说这个先生已离开王府，算是“死无对证”，是吧？
还说会找隋公言回去，其实人家隋公言一直都在王府教书，你也没进王府当伴读，兜个圈子绕回原点，然后证明你是对的，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唐寅实在听不下去，伸手打断朱浩的话：“朱浩啊，你都说了那个公孙先生走了，王府不能招别的先生吗？非要再把隋先生请回去？”
朱浩正色道：“唐先生，王府岂能随便招教习？就算是从外地请来的，锦衣卫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必定会暗中收买，是这么个理儿吧？”
唐寅这次没反驳。
“像公孙先生这样生员出身、没什么经验的教习，本就不会在王府中久留……这样的人不懂官场规矩，锦衣卫难以威逼，或也不屑威逼，但那些举人出身的教习，他们为了前途，敢不受制于锦衣卫？”
“当王府发现这些人被收买，临时要找教习，去哪儿找呢？还是要考虑曾做过王府教习的隋先生，但其实隋先生如今已在外地为官，请回来也不容易，或要许诺更厚的酬劳，不单纯是金钱名誉……”
朱浩说得这么深，这么透彻，不是为了讲故事，其实就是想告诉唐寅如今安陆的状况。
以及兴王府在请教习方面的现状。
“如果唐先生到了安陆，一切情形又将不同，唐先生不想被人知道行踪，兴王府也不想让锦衣卫知道唐先生的身份……加上之前我在王府当伴读曾为先生铺过路。除了一拍即合，我实在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件事。”
“那时，唐先生不需姓唐，姓陆就挺好，王府知你身份但不会揭破，也不怕你被锦衣卫收买，宁王府查不到兴王府，我还继续到兴王府当伴读，在唐先生下面读书，我娘也能放心。唐先生前途似锦，或有从龙之功，我也有机会出人头地……这算是几全齐美呢？”
唐寅听到这里，已经笑不出来了。
这分析……
如果说朱浩是吹牛逼，那这牛逼绝对是要上天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双赢
朱浩给唐寅提出躲避宁王追捕，进兴王府当教习的全盘计划。
唐寅最初听来觉得很不靠谱，可仔细思索后，却发现此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兴王府找到合适的人当教习，而他也不用担心宁王的人追到兴王府。
不管大隐还是小隐，有比兴王府更好的去处？
唐寅道：“朱浩啊，给你想出此等计划之人，必定不凡，可世间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谋划，他恐怕没想过，兴王府仍旧会担心我被锦衣卫挟持……”
朱浩笑着打断他的话：“唐先生，你不会不知道现在是谁领导锦衣卫吧？”
唐寅脸色无比冷峻。
“如今锦衣卫中行指挥使事的，乃是钱宁，此人大肆收受宁王的贿赂，在朝中帮宁王游说，天下皆知……你开罪了宁王，锦衣卫跟你便是仇敌，你怎会为锦衣卫所用呢？”朱浩又说出个让唐寅无法辩驳的理由。
唐寅皱眉：“兴王做事低调沉稳，为何要用我一个朝廷钦犯？”
朱浩叹道：“如果唐先生真的是钦犯，兴王府是肯定不会招揽的，可唐先生只是从宁王府不告而别，怎就成了钦犯？宁王或想置先生于死地，但那更近乎于私仇吧？况且兴王府是否肯招揽您都是后话……
“总之，我们先到安陆，于城外暂时隐居避祸，兴王府是否会前来招募先生不也要看天意？就算置之不理，对唐先生也无影响吧？”
唐寅听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朱浩所说条件太过诱人，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躲避宁王追捕，到安陆后有兴王府这样可以给他带来功名利禄的地方生活和工作，还能避祸，这可比他回苏州好多了。
宁王知道他跑了，肯定会往江南方向追索，谁会想到他会反其道而行之，跑到跟他人生际遇没多大关联的安陆？
朱浩走到船舷边，望着滔滔江水，语气同样带着几分感慨。
“唐先生，我知道你很犹豫，从宁王府出来后不想再卷入权贵间的纷争，可何人又能凭心意而动？我进兴王府同样是被家族胁迫，但我最终却能在兴王府中读书，并跟世子成为朋友，逆境中找到希望……
“如果唐先生就这么返回故土，从此在担惊受怕中过活，生活极度穷困潦倒，那是正确的选择吗？”
唐寅走到船舷边，跟朱浩并肩而立，苦笑了一下，道：“教你说这番话的人，见识不凡，他是谁？”
朱浩笑道：“我说是我，你不相信，那你不是更应该跟我回一趟安陆，到时不就知晓了？帮助兴王府争夺天下之势，让世子顺理成章入继大统，不比跟着造反的宁王去拼身家性命更好？”
老少二人对着江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唐寅心乱如麻。
到安陆这步棋……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感觉机会渺茫，从来没有仔细斟酌个中得失。所以现在的他，必须要尽快消化朱浩带给他的讯息，做出他认为正确的判断。
“唐先生，我们此行先到九江，补给妥当再重新上路。从赣江到鄱阳湖，沿途都是宁王势力范围，能不下船就尽量不下船，若真有人找来，你换上戏服更容易蒙混过关，一切都等到九江府后再定吧。”
朱浩没逼唐寅太紧。
该说的道理都说了，剩下就看唐寅的选择。
朱浩本来不想在朱厚熜登基前做太多事，以避免产生蝴蝶效应，在唐寅问题上他觉得自己已经破戒，如果唐寅真执意要回苏州，遵照历史的进程发展，他也不会强行阻拦，只能说二人有缘无分吧。
……
……
唐寅神秘失踪的消息，在南昌乃至整个江西引发轩然大波。
宁王派人在城里遍寻不得，感觉唐寅可能是装疯卖傻，借以遁走，却没实质性的证据，最重要的是南昌城那帮平日跟唐寅往来甚密的读书人，完全没体现出帮唐寅出逃的迹象，只能理解为，就算唐寅逃走也是其个人行为。
先装疯，然后跑到人多的地方，趁乱逃走，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
宁王很怕别人把唐寅失踪这一事件跟他要造反联系起来，所以先是弹压消息，后又改而放出一些假消息。
正月底左右，消息传到安陆。
袁宗皋获悉后，匆忙去见朱祐杬。
朱祐杬得知此事，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只是轻描淡写道：“之前不是有人说，唐寅已疯了么？一个疯了的人，下落有那么重要？”
袁宗皋却面色谨慎：“兴王，唐寅此人不仅教书水平高，见识更是不凡，若是其发现宁王生出异心，不想委屈求全，进而装疯卖傻，借机逃出南昌呢？”
朱祐杬点点头，语气还是很淡漠：“那他倒是有几分见识……宁王是担心唐寅跑到京师告状吧？”
袁宗皋道：“先前宁王府放出消息，说唐寅在府中养病，还说请了大夫，后来又不知是谁放出消息，说唐寅已不在宁王府内，或是被人暗害……宁王府便改口说唐寅只是出外游历不归，先前得到消息，说宁王府在江西各水陆要道布置人手，加强戒备，防止贼寇，或跟追查唐寅下落有关。”
朱祐杬本有些冷漠，听到这里不由提起几分兴趣：“袁长史是说，唐寅以区区一人之力，逃出南昌？”
“嗯。”袁宗皋点头。
“呵，他又是装疯卖傻，又是只身逃走，这是何必呢？宁王府可待他不薄啊。”朱祐杬之前虽听了唐寅很多才学方面的事，知道其能力不俗，但依然不认可唐寅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
袁宗皋叹道：“兴王啊，难道你真觉得，唐寅会明知是条贼船还要上，就因为义气非得跟这条船一同沉没？”
朱祐杬不答。
袁宗皋续道：“从他教导朱浩便知，其人思路开阔，教学不拘一格，深入浅出，实乃一代大家……此等非凡之才，若使用得当，可为良弼……兴王府为何不试着将其招至麾下？
“如今府上不正缺教习吗？唐寅若进了兴王府，锦衣卫鞭长莫及，而以他冠绝天下的教学才能，给世子当教习……怕是绰绰有余吧？况且兴王府还能给他提供避难之所。”
袁宗皋的提议，跟朱浩之前对唐寅的分析基本一样。
形势使然。
但凡能看清楚当前大势的，都知道唐寅进兴王府当教习，乃是双赢之局，就算最后不成功，作为智囊的袁宗皋也不能不把这种对王府有利的情况分析给兴王听，让兴王做出最后的抉择。
朱祐杬站起来，来回踱步间，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明显受之前兴王府在长沙招募教习，教习却为锦衣卫收买这一坏消息影响，兴王府对选择教习越发慎重。
唐寅嫡传弟子曾在兴王府读书，兴王府因此跟唐寅有了几分渊源，或真能把其请回来……
从此以后，兴王府不再缺教习，唐寅也可以避祸，简直是两全其美。
“袁长史，你觉得王府真有必要为此跟宁王交恶？唐寅清高自傲，只怕不会屈就区区兴王府教习之职。”
朱祐杬既表明兴王府的难处，也提出唐寅未必肯赏脸。
不是你想一拍即合就能合的，现在这叫一厢情愿。
袁宗皋道：“宁王始终是皇族旁支，况且是在江西，与我湖广关系不大……再说唐寅，他是清高，可那是以前，以他对朱浩的教导及鼓励朱浩进王府当伴读看，他不是不知我兴王府在朝中处在什么位置，王府要招揽他，只需一个机缘。”
朱祐杬颔首。
明摆着的道理，现在兴王府落花有意，也要能跟唐寅接洽上，还得保证唐寅不是流水无情。
朱祐杬微笑道：“袁长史，之前本王跟你说过，如果你真有意招揽此等人才，只管去做便可，无须请示……一切都交托给先生吧。”
袁宗皋这才算是拿到“尚方宝剑”。
以往朱祐杬虽然也同意招揽唐寅，可那时唐寅在宁王麾下，不见得能成功，现在情况不同了，唐寅等于是“自由身”，只要能跟其取得联系便可。
“对了袁长史，之前不是说要再雇请隋教习吗？信可有送去？”朱祐杬再问。
袁宗皋摇头：“正是因为请不到他，才为难，不如……让公孙凤元再到王府……顶一阵子？”
朱祐杬突然感觉王府请个先生都如此艰难，差点就要请求袁宗皋亲自去教导世子学问，想了想还是作罢，叹息一声：“唉！看来眼下只能如此了。”
……
……
兴王府为了请教习，可谓煞费苦心，困难重重。
朱三和朱四不能一直没有先生教导，偶尔让王府中有学问的人去教，没问题，可始终非长久之计，最后……只能把公孙衣叫回来，临时充数。
可公孙衣几斤几两，别说袁宗皋，就连朱祐杬都心知肚明。
朱祐杬突然想明白了为何袁宗皋会再跟他提唐寅之事，甚至不顾唐寅如今为宁王府叛徒，还被宁王追捕之现实，也不惜要将其招揽至兴王府。
王府奉正张佐得知此事后，立即去找袁宗皋询问情况，因为公孙衣最初是张佐推荐给袁宗皋的。
“袁长史，您才学卓著，为何不亲自教授世子学问？若是您肯教，谁比得了？”张佐满脸热切。
袁宗皋闭上眼，无奈摇头：“朝中有消息，陛下受奸佞蒙蔽，有意将我调出兴王府，以此拔除王府羽翼……即便我有心教导，只怕在王府也时日无多，不如未雨绸缪……”
张佐大惊失色，“这……怎会如此？”
袁宗皋道：“京中又有密信传来，说是今上年关交错时，常幸于后宫，且每次都让御医推算宫中贵人贵体易受孕时日……若宫中贵人真能怀上龙嗣，兴王府或可迎来喘息之机。
“便在此时，陛下将我调出兴王府，恐有深意……走之前若能安排好世子课业，我也就无遗憾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混饭吃
安陆，朱家庄园，后院中庭。
刘管家正在跟朱嘉氏汇报他去城里，与即将赴任王府教习的长沙府举人会面的情况，不无遗憾地说对方即将离开安陆，返回长沙。
刘管家最后道：“王府只派人告知教习已有人选，让其打道回府，并给予盘缠……老夫人，这其中是否出了什么岔子？”
不敢把话说太满，因为刘管家心知，此事老太太连朱万简都没说，或许只告诉了他一个人，现在教习到了地方却被赶走，老太太怎会不怀疑？而他主动分析，也是心虚之下想撇清干系。
朱嘉氏脸色铁青，怒视刘管家。
不怀疑？
以朱嘉氏的精明干练，不是因为朱家现在没有能挑大梁的人，才不会对一个外姓人委以重任，如此还是出了状况，岂能令她不生气？
“去将老二叫来。”
朱嘉氏没有发作。
上次让刘管家通知朱浩联络王府内潜藏的锦衣卫内应，导致林百户安插在兴王府的密探被调走，她就怀疑朱家内部有奸细，这个刘管家有很大的嫌疑。
现在又出了问题，依然是刘管家具体经手的事务，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但朱嘉氏却不愿意相信，毕竟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这些年跟着她兢兢业业，把朱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失去这个有力臂助，她对家族的控制也会大幅度减弱。
当然也有可能是林百户捣鬼。
林百户得知她收买了王府新教习，暗中坑朱家一把，报复她之前出言不逊，顺带堵住朱家刺探王府情报的渠道，在功劳上永远都压朱家一头……这种解释也合符情理。
既然怀疑已于事无补，现在老太太更多是想如何弥补。
……
……
朱万简被刘管家叫到后院。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没有酗酒，精神头不错，只是两只眼珠子轱辘乱转，一看就心怀鬼胎。
“娘，你找我？”
朱万简感觉自己每次被老娘叫来都没好事，有些心烦气躁。
朱嘉氏没有叫儿子进屋，直接在院里说话：“老三家下落，你可打听清楚了？”
朱万简不屑道：“人家处心积虑逃跑，我们上哪儿追去？况且大明地盘这么大，怎么个追法？”
这种懈怠的态度，完全不出朱嘉氏所料，她没有动怒，问道：“那老三家的宅院，可有转到我朱家名下？”
朱万简道：“找了乡老、坊老，又叫了不少德高望重的人去县衙做证，但那个狗屁知县就是不通融，说非要等老三媳妇回来后才能定夺……最后还是我想了个好主意，天天叫人去县衙闹……”
听到儿子请人去县衙闹事，朱嘉氏差点儿就想脱鞋，抄起鞋底好打人。
却见朱万简一脸贼笑：“这招还是管用的，那京知县终归还是同意了，老三家的铺子暂时为我们所用，不过原有的东西要封存……如果老三家的人回来，到时再把事情说开……娘，你可不能怪我，这次要不是我想到办法，只怕现在还被县衙消极对待呢。”
朱嘉氏气息粗重：“只把铺子的经营权拿回来有何用？始终不是自家的……”
朱万简道：“那能有什么办法？你知道我打听后得知什么吗？其实那女人有后台……听说是武昌的黄藩台……县衙的人都这么传，怪不得那知县宁可得罪朱家都要帮那女人，感情欺软怕硬。”
朱嘉氏皱眉：“黄藩台？你是说湖广左布政使黄瓒？他内弟之前来安陆做生意，吃了那么大的亏，还会偏帮那女人？”
朱万简冷笑道：“娘，还没想明白吗？虽然那女人暗地里坑了黄藩台的小舅子，可你也不想想，一个官商为什么要跟孀妇做生意？背后肯定有一腿啊……之前事娘让姓苏的吃了大亏，姓苏的帮自己的相好对付咱朱家，不是很正常吗？”
朱嘉氏一再听二儿子攻击另一个儿子遗孀，之前都隐忍不发，这次终于忍不住怒喝：“你在说什么鬼话？”
朱万简却显得无所谓，好像早就被母亲骂习惯了，懒得争辩：“信不信由你，那娘倒是说说，县衙为何要偏帮那女人？”
朱嘉氏又想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明明叫他回来是吩咐其做事，结果光犟嘴了，还振振有词，闹得自己都乱了方寸，不知该从哪里下嘴。
“赶紧派人去把老三一家子找回来！尤其是朱浩，他在王府当伴读半年，必定知悉王府内情，此番他离开安陆，王府居然暗中相助，说不定已出卖我朱家利益，他一家人的路引来历务必要调查清楚……快去！”
朱万简不以为然：“路引而已，花钱就能办理，有必要查吗？”
朱嘉氏怒道：“她连田宅都没卖，何来的银钱？”
朱万简没法跟母亲争论，他的脑袋瓜一到关键时候就不灵光，当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一点没见着急的样子。
……
……
正月三十。
王府内，朱三和朱四正拿着书本，闷头坐在那儿，却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二人马上开始大声读书。
等人走进来，朱三和朱四都傻眼了。
“公孙先生？”
朱三惊呼出声。
公孙衣把外衣往旁边椅子上一放，背后钻出个眼珠子骨碌碌转的小脑袋瓜，正是陆炳，随后公孙衣笑呵呵招呼小家伙坐回座位上，然后冲着朱三朱四挥手：“两位王子，为师又回来了。”
朱三马上跑到门口看了看，发现公孙衣身后无其他人跟着，不由问道：“朱浩和京泓呢？”
公孙衣本以为自己归来，会让两个孩子高兴一场，谁知人家只关心朱浩和京泓，这让他有些扫兴：“这个……我不太清楚。”
朱四则显得很淡然：“三哥，你这都没看明白？现在我们没有教习，袁先生就把公孙先生给请回来……朱浩和京泓之前只是伴读，现在王府已经不需要伴读了，他们自然就回不来。”
朱三气恼地瞪着陆炳：“那阿炳怎么回来了？”
陆炳一脸委屈的样子：“是……是我爹让我来的。”
公孙衣道：“两位王子，为师回来上课，以后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学习进步了……最近你们书读到哪儿了？”
朱三想要说什么，朱四抢白：“读到朱浩走的时候教的地方。”
“呃……”
公孙衣很尴尬。
在公孙衣看来，虽然朱四说的是大实话，但实际上却是故意拿话呛他，分明是在嘲弄，你还有脸回来呢？
当初你在的时候，不同样是朱浩给我们讲课？你在王府里就是混饭吃的大混子，知不知道？
公孙衣即便头皮发麻，还是厚着脸皮道：“那我们把之前的部分稍作温习，为师给你们讲下面的。”
朱三道：“公孙先生，我看你还是把朱浩找回来……这远比你独自回来当教习重要得多。”
朱四白了朱三一眼，“三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置公孙先生颜面于何地？公孙先生，你别跟我三哥一般计较，要不这样……你带我们出王府，我们一起去找朱浩行不行？”
公孙衣听这对孩子在那儿一唱一和，心中别提有多别扭了，但为了混口饭吃，他只能熟视无睹。
不就是来上课吗？
你们爱不爱听那是你们的事，我讲不讲课才关乎到我能不能混口饭吃。
“为师先给你们讲……欸？这边没黑板吗？陆炳，你去西院一趟，叫你爹把黑板送过来，总感觉没黑板，教什么都不方便……”
……
……
二月初一。
朱浩和唐寅的船已过九江两日。
逆江而上，船走得相对慢一些。
在抵达九江府城德化之前，朱浩跟唐寅就已商量妥当，唐寅同意跟朱浩一道回安陆，但前提是到安陆后朱浩要把他背后的“高人”引介给唐寅认识。
唐寅掩不住心中的好奇。
到底是谁算无遗策，连他在江西的悲惨境遇都能算到，还特地让朱浩带了个戏班做掩护，去江西把他救出来。
“朱浩啊，你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你身后那位相助之情，我唐某人绝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唐寅把自己前往安陆的行为说得很高尚。
一口一个报恩……
朱浩心想，你把这恩报在我身上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本来朱浩对母亲说，自己跟唐寅同行，为的是路上唐寅能给他讲课，但老少二人似也知彼此的关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师生，唐寅根本就不好意思提给朱浩上课之事。
朱浩道：“唐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到安陆后，先在城外农庄避居一段时间，之前我娘在安陆做小本买卖，赚了点钱，买了几晌地，就在城北二三十里处，当时特地没让我娘买靠近县城的……”
唐寅打断朱浩的话，问道：“这也是你背后之人提供的应对策略？”
朱浩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老家伙，真是个二愣子，怎么有时候这么天真呢？
真以为有人能事事算无遗策……
等等，那个人不就是我么？
朱浩道：“当时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仅仅是为防止被朱家人知晓我们偷偷买地，被一并抢走……也算是误打误撞吧。”
“呵呵。”
唐寅一脸不信的样子。
分明是告诉朱浩，既然你背后之人走一步定十步，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买地为之后你的出走和避居创造便利，会是稀罕事吗？你是个小孩子，不明白其中妙处罢了！我人老成精，事事都已看透。
“不管怎样，唐先生到我那儿住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放出风声，让兴王府的人无意中得知唐先生就在安陆，让其主动前来招募……你看如何？”朱浩道。
唐寅摇头：“你回去后还是找那安排计谋之人好好商议，看看如何才能稳妥地知会兴王府……如果风声放出不当，被宁王的人知晓，那麻烦就大了……你依计办事为宜，不要自作主张！”

第一百三十章 好奇宝宝
在与戏班分道而行后，朱浩与唐寅又经过几日行船，来到汉水于安陆州长寿县城外的客货码头。
开春时节。
渡口商船来往频繁，下船后朱浩跟船家交涉，唐寅则立在渡头，看着陌生的环境。
朱浩本以为唐寅只是在看风景，感怀身世，可回来时却发现唐寅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对面一艘官船上下来的女眷，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咦！？
这是饭饱思淫欲？离开南昌府时对娄素珍依依不舍，那叫痴情种子，但现在直勾勾盯着别的女人算几个意思？
你要年轻个二十岁，活脱脱就是《唐伯虎点秋香》里情节的翻版，但问题是你现在已经四十五岁了，科举无望，家徒四壁，哪个姑娘看得上你？
年老的光棍，形单影只，孤独寂寥熬煞人……朱浩不由琢磨开了，是不是该给唐寅找个“老伴”，让其在安陆本地落叶生根？
朱浩提醒：“唐先生，我们现在上马车吗？”
唐寅这才回过神来，四下环顾一圈后问道：“马车在何处？”
最后目光又不自觉落到那条船下来的女眷身上。
朱浩道：“这里已是安陆地界，我对这周围很熟悉，先临时雇辆马车……载我们去附近一个集镇，再换一辆马车便可直达目的地。”
“好。”
唐寅收回目光，跟随朱浩而行。
……
……
朱浩身边没有带别人，只有他跟唐寅老少两个，目标不大，确定码头上没人留意自己，朱浩叫了辆停靠在码头等客的马车。
前往附近集镇的路上，朱浩问道：“唐先生，刚才码头上，你认识那条船上下来的女人？”
唐寅微微摇头，轻叹：“不认识，只是感慨身世，想当初……不提也罢。”
不是看女人？
只是由官船上的女眷，联想到自己的身世？
就这么简单？
到了集镇，朱浩下马车后，给了车夫十文车钱，便径直往骡马市走去。
唐寅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直都没过问，显然以他的见识，明白朱浩为何要中途换车，既为防止宁王府沿路追索而来，也是为防止朱家人循迹找到其下落。
“时候不早，我们还是住客栈吧。”
半道上朱浩突然改变主意。
唐寅诧异地问道：“不急着走了？”
朱浩笑了笑，道：“我对那赶车的车夫说，我们转道去京山县，那边我有个姑姑，若真有人打听，问他的话，他一定会把我的话说出来……
“无论是谁，想到我跟我娘在本地已无亲眷，去隔壁县投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不会想到其实我们就在安陆本地落脚……
“明日再走，这样探听消息的人将无从查起。”
唐寅皱了皱眉：“你这些都是从家里学来的？锦衣卫的路数啊……”
“呵呵。”
朱浩笑着不做解释。
为了避免被人发觉，朱浩并没有带唐寅住镇里的客栈，而是找了家民院，这让唐寅大惑不解：“这是客栈吗？”
朱浩道：“小地方这样的旅社很多，价格便宜，店主也不会盘问过往行人的身份，以前跟我娘出来做生意时曾住过这种地方……到了地儿我就说你是我祖父，可别说漏嘴啊！”
唐寅稍微不满：“朱浩啊，你说谎我不阻拦，但你如此说……岂非显得我很老？”
朱浩打量唐寅，揶揄的目光好似在说，你不老吗？
唐寅被朱浩盯着，有些尴尬，最后还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不过正如朱浩所言，民院主人根本就不会过问二人身份和彼此关系，或许这年头像这样一老一少走天下，居无定所的人太多了，做“民宿”这行当见多不怪。
谁稀罕知道你们身份？如果你们真是什么江洋大盗，我问了可能还会遭来祸事，当然是能不问就不问。
住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唐寅早早就起来收拾，随身包袱里除了娄素珍送给他的盘缠，剩下都是朱浩路上为他采办的衣衫，唐寅一文钱都没花。
上午朱浩不急着到目的地，而是带着唐寅去找人。
唐寅心怀疑虑，可见识到朱浩带他出南昌时的果敢，以及这一路上的小心谨慎，对朱浩的举动并无太多担心，他也明白越急着走，越容易给敌人留下线索。
很快到了集镇外一个村子，朱浩让唐寅在村口的大树下等候，他直接走了进去。
等朱浩出来时，身后跟着一名汉子。
汉子招呼村里人给朱浩套了辆马车，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亲自赶车，倒像是直接把马车卖给了朱浩。
朱浩一屁股坐到车驾上，侧头对唐寅道：“唐先生，上来吧。我赶车水平不行，如果你嫌颠，可以跟我换一下手。”
唐寅很无语。
难怪你不着急雇马车，感情你是要买一辆马车自己赶路，这样谁知道你去了哪儿？追查的人还觉得，你是要走远路，如果近的话走着去也行，干嘛要买马车？
马车走了一段，唐寅才问道：“距离落脚的地方不远吧？”
朱浩笑道：“唐先生看出来了？你也知道咱背后追捕的人是锦衣卫和宁王府，做事尽可能小心，不留线索。”
唐寅吸了口凉气，道：“这也是你背后之人教的？”
“呵呵。”
朱浩懒得回答。
……
……
二人驱车往目的地行进。
剩下的路，其实也就十几里，最开始是朱浩赶车，可到了乡间小道，路很窄，赶车有些费劲，唐寅实在过意不去，便亲自从车厢里钻出来驾车。
朱浩也不进车厢，二人就在前面并排坐着，一边赶路，一边欣赏沿途农村的景色。
因为这条路有些偏僻，沿途不见过往商旅，偶尔有挑扁担游走于乡野的小贩经过，更多的则是赶往农田做活的乡野村夫，唐寅看到后多有感慨：“若是年老后，能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倒也惬意至极。”
朱浩笑道：“是不是还想种几亩桃花，以桃花换酒钱？”
唐寅眯眼打量朱浩：“你连这都知道？”
朱浩笑嘻嘻，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唐寅著《桃花庵歌》是在弘治十八年，这一点基本没什么争议，历史上唐寅修筑桃花庵别业和梦墨亭则是正德二年。
正德年间的唐寅，已无心仕途，只想着如何颐养天年，而宁王府之行让他彻底对功名利禄死心，并在人生最后几年，于穷困潦倒中渡过。
朱浩既然把唐寅带回安陆，就不想让这老小子再过苦日子，如果他一心当个隐士，那把他推到兴王府有何意义？
马车又行进一段路。
唐寅问道：“朱浩，你先前进的那个村子，跟你出来那人，我们刚驱车离开他便急匆匆骑马走了……你不会是让他去告密，故意向追踪之人提供假消息吧？”
朱浩道：“唐先生能不能不要总把我往坏处想？我没事干嘛要泄露行踪？他是之前给我们家做事的伙计，我让他去找个人，试着取得联系，并不涉及泄密之事。”
“你家的伙计？不怕朱家人从他身上打探到你的消息？”唐寅突然又觉得朱浩太不小心了。
朱浩笑道：“他给我家做的并不是明面上的事情，而是暗中的买卖，朱家想调查到他的情况，有点困难。”
唐寅听了一头雾水：“暗中的买卖？那是什么？”
朱浩笑而不答。
难道要告诉唐寅，其实做的是晒盐及贩运私盐的买卖？
朱家对此并不知情，再说自己也没告诉那人自己要去何处，就算被朱家人打探到，一时也找不过来。
唐寅再问：“你让他去找何人？莫不是在城内放出风声，说我在此？”
朱浩摇头：“我才没那么傻呢，我让他去找的那人，拥有官家背景，但你放心……此人一定不会出卖你的行踪，他背后的靠山曾参劾过宁王……”
唐寅似想到什么，皱眉问道：“你是说湖广布政使司的黄藩台？”
朱浩斜着打量唐寅一眼，“唐先生这都能猜到？”
唐寅摇摇头，感慨道：“黄藩台在江西时，做过很多限制宁王府的事，可说是一位忠直之士，可惜一直无缘得见，给你出谋划策的那位……”
“哦，给我出谋划策之人，与黄藩台没有任何关系，黄藩台做事正大光明，没必要暗地里救你吧？再说救你有何意义？唐先生还是别猜了。”
朱浩越是这么说，唐寅心中的疑虑更大。
朱浩能搭上黄藩台的关系，已是很难得，但要说动黄藩台出手相助，那就未免有点扯淡了……那还能是谁？
你朱浩到底认识多少能人异士？
“朱浩，你派人去找黄藩台的人，有何目的？”
唐寅想不明白的事，只能问朱浩了。
朱浩见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显然唐寅已无心赶路，便把马鞭接过，语气悠然：“是这样，黄藩台的内弟是个名叫苏熙贵的商贾，生意做得很大，经常来往于湖广各州府，唐先生可有听闻？”
唐寅神色有些古怪，却摇头表示不知。
“此人就在安陆，若由他去跟兴王府接洽，告之唐先生已至，以黄藩台的名义举荐……唐先生意下如何？”
朱浩说出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唐寅想了想，黄瓒跟宁王不和，他的人自然不会出卖自己的行踪。
由苏熙贵去向兴王府透风，的确比在民间放出风声好太多。
“嗯。”
唐寅觉得没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多问。
朱浩终于成功把唐寅的嘴给堵上。
这老小子……
好奇宝宝啊你？
哪儿来那么多问题？
我要把你推荐进兴王府，直接想办法通知朱三和朱四，或是找陆松，再或者找人通知蒋轮、张佐、袁宗皋就行了，还用得着走苏熙贵的路子？
你以为我在王府这半年的伴读白当了？
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敢出来乱跑？

第一百三十一章 挺有门道
朱浩和唐寅乘马车来到一处河湾地带。
这条弯弯曲曲作为背景墙的河流，便是汉江支流敖水，前方平整的农田连成一片，阡陌纵横，黑黝黝的泥土翻得很深，一看就是耕种多年的熟田。
农庄位于小道边，大概有五六十户人家的模样。
马车在村口停了下来，农庄里立即有人出来查看情况，随后村老带着四五个人迎了过来。
唐寅略微有些担心。
很多地方交通闭塞，穷山恶水容易出刁民，抢劫外来人的事情时有发生，他自然会担心，自己一世英名，不会葬送在这犄角旮旯吧？
“小东家，您来了？”
村老明显认识朱浩。
唐寅忍不住侧头打量朱浩，心想这算什么称呼？
朱浩对几个村里人笑道：“我来这边住几天，提前已打过招呼……哦对了，我娘她们到了吗？”
当头的村老有些迷惘：“没有夫人的消息。”
朱浩点点头，算算日子，朱娘她们差不多应该也是这两天抵达农庄，现在未至，应是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村老赶紧叫人帮忙卸马车，随后招呼朱浩进村。
唐寅满脸警惕，拉了拉朱浩袖子，意思是别着急进去。
“根叔，你先带人回村子，我跟先生有两句话要说，说完就过去。”朱浩只能让村里人先走，目送频频回望的几人消失在村口，唐寅才一脸忧色道：“你不怕被引进村子，来个瓮中捉鳖？”
朱浩笑道：“唐先生，他们都是我家佃户，就算把我们宰了，田地也变不成他们的，而且这里距离长寿县城不远，没那么多杀人越货的勾当……
“之前我跟我娘来此地接收过土地，几乎都认识，全是憨厚的农家人，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往坏处想呢？”
唐寅将信将疑。
他刚从宁王府逃出来，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心。
不过想想也是，这里地势平坦，前后都没有遮掩，要形成土匪窝还真不容易。如果在这里行凶，被官府查到是早晚的事情。
唐寅有些紧张地问道：“令堂何在？”
朱浩一怔，随即莞尔：“唐先生不会以为我娘被他们给囚禁甚至谋害了吧？不至于，不至于……从南昌到安陆，我们一直走水路，过了九江，每到晚上我们的船只几乎都会靠岸休息，比预期晚了一两天。
“但就算如此，我们也比走陆路快许多……加上我娘她们路上遇到事情耽搁的话，迟个几日很正常……走吧。”
唐寅还是放心不下，但见那些人进村子后便没了动静，如果他们已经对朱娘下了毒手，先前就不会被朱浩一句话就说回村子去了，一群人上来直接把一老一少给按住，不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
……
朱浩带着惴惴不安的唐寅进入村子。
根叔赶紧招呼村子各家各户代表过来见东家，农家人一个个脸上热情洋溢，让唐寅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小东家，现在天气渐渐暖和了，村里壮丁多在田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让各家给您带了些鸡蛋，顺带杀几只鸡鸭过来……下午等屠户回村，让他杀只猪……”根叔殷勤备至，简直把朱浩当成活菩萨。
朱浩笑道：“不必那么麻烦，接下来我会在这儿暂住一段时间，大家把我当家里人，不用见外……这位是陆先生，乃是我的授业恩师，也会住进村子。”
根叔赶紧向唐寅行礼：“见过陆老爷。”
在根叔这样的农人看来，读过书的都是老爷，不是平常人，不客气点怎么行？
唐寅不解地问道：“你们全是……这小子的佃户？为何会对我们如此热情？”
心中想不明白，他就直接问，想通过回答来判断这群人是否有歹意，如果发现异常，那就及早开溜。
根叔叹道：“这两年光景不好，北方闹蝗灾，时不时就有蝗虫自南阳那边飞来，祸害庄稼，原来的东家见收不上租子，索性把田地转卖了。
“我们村全是从北方逃难来的难民，许多人家至今已历三代，全都靠佃田维持生计……新东家买了田土后，立即减了租子，听说我们的困难，又免了一年田租，还帮我们缴纳税赋。
“这边上夼村，那边下夼村，两个村子上百号人，全都感念东家恩情，让我们能过个安乐年。”
听到这里，唐寅心中的戒心减轻很多。
难怪他们看上去比普通人热情，感情是真的感念朱娘母子恩情，而不是因为生出歹心后故意装出笑脸，伺机谋害。
唐寅点头道：“说起来……夫人母子真是心善。”
根叔笑道：“陆老爷说得是……这就去给小东家把住处收拾好。”
……
……
此时刚过正午，根叔本要安排一顿接风宴，被朱浩婉拒。
之前唐寅腹中饥饿，已在马车上吃过干粮，眼下就算是让他吃村里提供的食物也不敢，起码的戒心还是有的。
根叔亲自带朱浩二人去住所。
到了地头，唐寅发现眼前不过是间普通的茅草屋，竹木结构，墙是泥砖墙，榻则是简简单单的木床，临窗位置搭配了书桌和板凳，倒也似模似样。
根叔叹道：“小地方，没法好生招待。”
朱浩笑呵呵道：“挺好的，有个地方栖身，比什么都强……陆先生你说是吧？”
唐寅没回答。
这种小地方，以往请自己都不会来，想自己在江南时，就算落魄了些，也不至于住这般寒酸的农舍吧？
他不由打量朱浩一眼，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不是因为被朱浩搭救，就非要跟着这小子吃苦，当世闻名的大才子，到哪儿不奉为上宾？从此之后真成了乡野村夫？
我唐某人真是一世英名扫地！
“对了根叔，之前不是让建个院子，在里面布置些东西吗？”朱浩让根叔把提前准备的被褥送来，简单铺设，才又问道。
根叔点点头，带朱浩和唐寅往村子另一头走去，路上解释：“……之前东家留下钱，让盖新屋，过年前村里就组织壮劳力盖房，里面摆设都是新添置的……”
新屋？
唐寅一听来了精神。
感情你小子早就有安排，盖新房子等我来住，是吧？难怪刚才只放了你自己的被褥，我住这边？
等到了地方，看到所谓的“新屋”，唐寅差点想骂娘。
眼前就是另外一间茅草屋，要说新还真挺新的，却依然不是砖石结构，屋顶是梳理得很整齐的秸秆，倒是不担心下雨会漏水。
但我来这儿，到底图啥？
唐寅瞪着朱浩，很想说，你被这群人坑了，他们拿了你的钱不干正事……
朱浩则对眼前的建筑非常满意：“根叔，跟我预想的一样……走，进去看看吧！”
唐寅心里琢磨，这小子机警，应该看出了端倪，只是知道在陌生地方不能发作，这下他总不会再相信这群乡民“淳朴善良”了吧？
可当进入篱笆墙围绕的院子，唐寅怔住了。
院内格局跟摆设，完全是城里民院规整的布局，连井台都修葺好了，还用精铁打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杵在那儿，朱浩上去随便提起放下，居然从另一头管子里流出水来。
对于没见过压水器的唐寅来说，这东西给他的震撼不小。
进了屋子，里面完全不是什么泥皮墙，而是涂抹了石灰，看样子就是用砖石砌成，只是外墙扒了一层泥，故意掩饰成灰不溜秋的样子，再抬头看，居然有天花板。
这屋子住人没有任何问题，唐寅忽然意识到，这应该是朱浩施展的障眼法。
“这里为何没有床榻，只有一排排桌椅？”唐寅看过后，觉得最遗憾的地方，莫过于屋子里没有摆一张床供自己睡觉。
朱浩道：“这里本就不是住人的地方。”
唐寅被噎住了。
感情你小子自己住个很差劲的茅草屋，在这里修个间宽大整洁的屋子当摆设？这是你家的祠堂？
朱浩没有给唐寅解释具体用途，笑着对根叔道：“麻烦根叔帮忙打点，我带了几贯钱，未来一段时间会给你们添麻烦……这些钱分发下去，就当生活费吧。”
根叔急忙道：“这怎么敢当？您已经免了村子一年田租，村子老少都盼着能给您做点事呢，小老儿先告退了，您有事只管知会便可。”
……
……
根叔先到院子外等候。
唐寅打量正在四处查看屋舍格局的朱浩，问道：“你这是要作何？拿这里当你家的祠堂？还是做学堂？”
朱浩笑道：“都不是，我打算在这里搞点儿研究，这是我精心打造的实验室。”
“实验室？”唐寅皱眉。
你小子花样挺多啊。
大老远把我唐某人带到穷乡僻壤，我看不是那些村民要害我，是你这小子处心积虑要害我！
朱浩道：“很难跟唐先生解释清楚……以后我还是称呼你为陆先生吧，你身份特殊，在宁王府的事情彻底淡化前，叫陆先生比较好。”
唐寅没说什么，称呼而已，他并不在意。
人前人后称呼一致，才不至于说漏嘴。
“你家好不容易买了田地，为什么要对村民免一年租钱？你这样乱了行情，可是要遭致周边地主和佃户围攻的。”
唐寅说出了他的担忧。
这年头不是你随便免租就能免的，你免了，别人家的佃户听说了作何感想？要不要跟自己的东家闹？到时他们会不会纠结在一起到你这儿来生事？
朱浩惊讶道：“没想到陆先生还挺懂行……这么说吧，我是免了他们一年租钱，却是以未来五年为基准，一年免两成罢了，且提前定好了规矩……正常年景减免两成，丰收年景不免，小灾年免四成，大灾年不但全免，还提供必要的生活物资……这样一来十里八村还会有意见吗？”
唐寅又用古怪的眼神看过去，好似在说，你小子挺有门道啊。
“另外我娘做生意赚了点钱，买田地不过是以末致财用本守之，年回报率连二厘都不到，怎么赚大钱？还是搞搞研究，招募点人手开工坊，赚别人赚不了的钱，那才是正途……陆先生你说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被冷落
唐寅没法认可朱浩的想法。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士农工商，工排在第三位，你跟我说要搞点儿研究赚钱？还想让我认同？
唐寅板起脸：“朱浩，以你的年岁，还有你的聪明才智，当以读书为重，走科举方为正途。”
听起来严肃，但这已是唐寅很诚恳的忠告。
朱浩笑着摆摆手：“陆先生言重了，我没说不读书，只是在读书外想搞点副业罢了……要在这世间求存，可不是光靠读书就行，陆先生自己不也多才多艺？对了，说到读书，我随身的行李中有几本册子，都是我写的，陆先生有时间可以看看。”
唐寅挺直腰杆，终于想到让我来辅导你课业了？
孺子可教！
却听朱浩补充：“那都是我闲暇时写的说本、戏本，我跟外人包括兴王府的人都说，那是陆先生没事讲给我听的，我只不过是记录下来。如果回头陆先生有机会接触兴王府中人，被人问及，却一无所知，那就没趣了。”
唐寅：“我……”
“对了陆先生，我给你备好了笔墨纸砚，有时间多作几幅画，有个人对你的画作很欣赏，或可推销给他……放心，我绝对不是当什么中间商，赚取差价，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其人……可能就是今天，到时你自己卖给他就行……这隐居乡野，身边有银钱傍身很重要。”朱浩提醒一句。
听朱浩说让自己卖画，唐寅心中很不爽。
感情这小子还有图谋呢？
就算你不转卖我的画，可但凡为人引介，中间拿的好处费就不少，你小子小算盘打得挺精啊！
唐寅问道：“今日你要会见什么人？”
朱浩神秘兮兮道：“陆先生见到其人便知。”
……
……
随后朱浩带唐寅去看了住所，也是一栋提前准备好的茅草房。
看上去比朱浩住的地方好太多，屋子里摆设一应俱全，连床都是楠木做的大床。只是跟精心打造的“实验室”相比，差得那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朱浩道：“这屋子是年前建造，原本打算给我母亲和姨娘住，门窗全都是崭新的，屋顶还装了琉璃瓦，充分保证了室内光线，可惜依然是茅草屋……陆先生在这儿屈就几天，我想我们不会待太久，等回到长寿县城，就算住不了兴王府的高墙大院，也保证高床软枕。”
唐寅没太在意，一摆手：“其实已经很好了。”
一个逃难的落魄书生，还能奢求哪般？
唐寅本要收拾一下床铺，却被朱浩叫到院子里，很快有村妇过来帮忙收拾，根叔尾随其后进院通报：“小东家，村口有几辆马车前来，车上的客人说是找您的。”
唐寅道：“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既是来找我的，他也是来找陆先生的。”朱浩道。
唐寅马上联想到，来的应该就是朱浩向自己介绍过的前来买画的“奸商”，以他的清高自傲，显然不想做那为钱财折腰之事，他本想拂袖留在院里，可想到自己初来乍到，也想看看朱浩到底搞什么鬼，还是跟着一起出了门。
……
……
到了村口。
见到来人，唐寅傻眼了。
苏熙贵？！
怎么他亲自来了？
苏熙贵上来便一脸堆笑，拱手道：“朱小官人……哎呀，唐先生？久违，久违了！”
一句话就出卖了唐寅。
唐寅不由打量朱浩一眼，却见小家伙正笑眯眯望着他。
还说你不认识苏熙贵？
这下有什么话讲？
唐寅耐着性子，拱手道：“苏东主别来无恙？”
苏熙贵笑道：“行走天下，互通有无，以此换口饭吃，有恙无恙都得把手里的饭碗端牢靠了……朱小官人，我们到里面叙话？”
朱浩道：“请！”
唐寅没来由一阵悲哀，突然想明白了为何朱浩会卖力帮自己逃出虎口，还要“诱骗”自己来安陆，感情是看中自己身上的“经济价值”。
唐寅之前画作是不少，但真正愿意出高价购买的屈指可数。
书画这东西当然是作古名家的比较值钱，活着名满天下容易，但想把书画兑换成钱财却不太现实。
唐寅板着脸问道：“苏东主为何在此？”
苏熙贵笑道：“鄙人在安陆做点小生意，这不听说朱小官人自南昌归来，赶紧来看看……顺便带了点薄礼……唐先生从江西一路过来，应该很辛苦吧？想那宁王狼子野心，搅得地方乌烟瘴气，近来鄙人的生意都刻意避开江西，江赣地面除了九江和南昌府，其余州府皆不得安宁……”
苏熙贵的话，变相提醒唐寅，我绝没有出卖你的意思，你无需为此担心。
唐寅心中那叫一个郁闷，还真是把我的书画当成生意了啊。
就在唐寅觉得自己被人盯上时，苏熙贵没来由又说了一句：“唐先生能与朱小官人走在一起，何其幸运？真是羡煞苏某……”
“嗯！？”
唐寅听了心里一阵别扭。
阁下这是把话说反了吧？
这小子跟我在一起，那是他的幸运，怎么在你口中反倒成了我的荣幸？你苏熙贵不是想买我的画吗？
舌头秃噜了？
连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
……
一行人来到朱浩落脚的小院。
朱浩到了桌前，请苏熙贵坐下，却没有茶水招待，朱浩有些不好意思：“苏东主，我们也才刚到，没来得及收拾，无法好生款待。”
苏熙贵一脸无所谓的神色：“无妨无妨，坐下来说话，把事情办了就可。是这样的，朱小官人之前给的晒盐法，鄙人派人到广东钦州府重新复制了一下制盐流程，确认无误后上报朝廷，年前户部上达天听，陛下下旨，内府监督，着人在福建福州府沿海盐场前后晒出两批盐，成果斐然……”
唐寅本在想怎么拒绝为苏熙贵作画，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在说什么？
晒盐？
某种暗语吗？
朱浩暗自惊叹于苏熙贵的办事效率，心想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涉及大笔银钱收入，就连行政效率极低的大明朝廷都高速运转，前后两三个月就把一切搞定，当即笑道：“只要证明方法可行便好。”
苏熙贵一脸不可思议之色：“当然可行，从一开始，鄙人就未曾怀疑……陛下亲自下旨褒奖。”
朱浩笑了笑。
他很清楚，虽说当今这个皇帝被人说成是昏君，但也仅仅是因为其贪玩和胡闹，并不是说朱厚照有多昏聩，反而很多事上，朱厚照富有冒险和实践精神，正德朝朱厚照一边被骂昏君，一边却掌控朝中大小事务，连奏疏批阅也从无荒驰。
反而是朱浩立志要辅佐的朱厚熜，当皇帝的后半段，简直不问世事，培养出了严嵩这样一手遮天的权臣。
“不过呢……”
苏熙贵随即做出补充，“官职方面暂时还没有变化，因为之前都是小范围晒盐，不过陛下已下旨，今年在南直隶各盐场修建盐滩进行试点，如果一切顺利，夏盐将会有很大一批出自晒盐所得，来年会依次加量。”
朱浩听了笑而不语。
唐寅实在忍不住，问道：“苏东主，你们在说……晒盐？莫非朝廷有意改煮盐为晒盐？以在下所知，晒出的盐杂质颇多，恐怕不宜大范围推广吧？”
苏熙贵这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唐寅，竟把这个当世闻名的大才子给冷落了，满怀歉意：“唐先生，您看鄙人疏忽，都忘了跟您说，其实晒盐法乃是朱小官人向黄藩台提供，黄藩台在慎重考察后上报朝廷……
“如今陛下下旨褒奖，黄藩台官职虽未动，但近来朝中来信频繁，尤其内阁几位大学士，以及户部三位部堂，对黄藩台称赞有加……”
唐寅到这里才算真正听明白了。
难怪苏熙贵到来后，说什么我跟着朱浩这小子有多荣幸，他又是多羡慕，还把我冷落到一边，感情他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求画，而是感谢朱浩给黄瓒提供了什么晒盐法。
虽然苏熙贵说黄瓒暂时升官无望，但朝中权贵经常来信褒奖，这不明摆着告之，只要今年黄瓒提供给朝廷的晒盐法取得成效，黄瓒就要进入中枢，起码当个侍郎？以后连尚书也有可能？
“鄙人此番前来，特地给朱小官人……还有唐先生带了份薄礼，望笑纳。”说着苏熙贵伸手招呼一声，站在门口的随从立即带着手下，把几口箱子送了进来。
一边是一大一小两口箱子摞在一起，另外一边则只有一口小箱子。
明摆着的事情，大小箱子是给朱浩的，另外一口小箱子则是给唐寅的。
苏熙贵随后让人把大小箱子打开，唐寅差点儿从座位上蹦起来……大箱子里底下是布帛、丝绸等物，上面则是雪花银，一层一层摞在一起，至少有五百两，而小箱子满满当当全是黄金……
“六百两纹银，八十两赤金，以及部分丝绸布帛，朱小官人留在身边当零用吧。”苏熙贵笑着说道。
唐寅瞅了瞅朱浩，他很清楚，苏熙贵是何等精明之人？居然开出这么丰厚的报酬，说明朱浩真的帮了黄瓒大忙，或许以后还会对朱浩有所求，这才不吝厚礼。
朱浩当然门清，苏熙贵和黄瓒岂能看不出来，晒盐不是简单修建几个盐池就能搞定，涉及到增加质量、产量的门道太多，要是没有朱浩持续不断提供“售后服务”，只怕难以达到最佳效果。
要知道朱浩提供的晒盐法明朝并不是没有，但技术极其落后，他这技术实际上是未来明清甚至近现代几个世纪晒盐工人的智慧结晶。
“苏东主怎么这么客气呢？我都不好意思了。”朱浩一脸为难，“之前您不都给过买断的费用了？”
唐寅心中替朱浩着急。
人家给，你就收着呗！
在这儿惺惺作态作甚？就好像你觉得你拿了钱不给人家办事，人家会放过你一样……这钱，你不收白不收。

第一百三十三章 培养
不管朱浩如何推辞，苏熙贵这样的精明人还是把礼物送了出来。
随后就轮到唐寅的那一份。
唐寅激动起来……
朱浩的小木箱里盛着八十两赤金，给他的小木箱规格是一样的，连雕纹都相同，里面不会也是八十两黄金吧？
可当苏熙贵亲自打开小木箱展示后，唐寅心中一阵失望。
里面并不是什么黄金，而是白银，只是看上去比给朱浩盛放金子的箱子装得更满一些……
“这是鄙人为唐先生准备的一点薄礼，唐先生远道而来，鄙人没什么可招待的，如果在湖广地面有麻烦，只管派人知会一声，鄙人必定尽力帮忙。”
苏熙贵这话倒不是吹牛，唐寅很清楚，作为即将入朝做侍郎的黄瓒的小舅子，人家有底气说出这番话。
以往黄瓒要跟宁王府斗那是不自量力，但现在已然有了对抗的实力。
“朱小官人，鄙人今日便不多留了，这几日会在安陆暂居，如果有事只管吩咐，鄙人先行告辞。”
苏熙贵把该送的礼物送到，也没问朱浩晒盐法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当即便走。
朱浩跟唐寅一起送苏熙贵离开村子。
……
……
目送苏熙贵的车队走远，唐寅再也忍不住，终于把心中疑惑问出：“苏东主所说的晒盐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浩收回目光，转身往村子走，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是这样的，我从一本古书上找到一种晒盐法，比现在灶户以柴薪煎盐收成还要高，且所用人力物力极少，晒出来的盐成色更佳……”
唐寅冷不丁打断朱浩的话：“朱浩，你虽年幼，但也不可信口雌黄啊。”
“我很诚实啊……陆先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这个晒盐法不是很厉害的话，你觉得我是跟苏东主配合起来演戏？刚才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编排来骗你的，是吗？”朱浩一脸被冤枉的样子。
唐寅一时又无语了。
想想也是。
苏熙贵有多精明唐寅可是见识过的，这样的人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给好处还想从其身上占便宜？真以为人家官商能做到这份儿上，单纯只是靠有个好姐夫撑着？官商很多，但做到像苏熙贵这样规模的却很少。
“对了，陆先生，以苏东主的习惯，他给你一百两银子，应该是向你求画，权当润笔之资，或许他知道你从宁王府出走后，这种不与奸佞同流合污的气节，将来必定让你的名声再上一层楼，你的画作也会更加……咳，有价值。也不用给他画多了，一幅便可，这一百两银子你也可以收得心安理得。”
朱浩提醒唐寅的同时，顺带分析了一下苏熙贵的行为逻辑。
唐寅很想说，不用你提醒，苏熙贵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不会白白给银子。
“对了，陆先生，你之前卖过画给他是吧？当时多少银子一幅？”朱浩侧过头，眨着满是求知欲的大眼睛，看向唐寅。
唐寅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小子就是鬼心眼太多，嘴上没一句实话，看起来很机灵，但对你成长不利……好自为之吧！”
跟文人谈钱，你小子吃饱了撑的？
我唐某人一幅画收多少银子会告诉你？
做梦去吧！
其实唐寅不说，朱浩岂会不知？
之前与苏熙贵闲聊时他曾无意中提及，买唐寅的两幅画花了四十两银子……看起来不高，但在这时代的书画家中，除了那些朝中顶级文臣、能带来政治资源的在职或致仕大臣外，唐寅收取的润笔资已非常高了。
之前四十两银子换两幅画，现在一百两换一幅，就算你唐寅再清高，为了将来生活稳定，想来也不会拒绝吧？
……
……
日落时分。
村子里做农活的人陆续回来，根叔作为村老，马上按照朱浩的要求，把十几个适龄孩子叫来。
根叔面带愧色：“村落乃是由流民组成，并非同宗，百家姓不少，小东家您要是有什么事安排他们做，只管吩咐便可。”
朱浩找来的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看上去比较聪明伶俐的。
但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没接受过任何文化教育，这年头，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要读书，近乎天方夜谭。
别说普通人家没钱供孩子读书，孩子老早便要下地干农活来养家，就说农家人的思想里，根本就不觉得文曲星能落到自家，也不认为自己的孩子读书后就能考科举光耀门楣。
如果朱浩直接说带这些孩子去读书，免费教授学问，估计眼下各家各户不会反对，觉得孩子认识几个字也挺好，可也仅仅如此，一旦学会简单的书写，各家就不会再把孩子送来，到时苦口婆心去劝都没用。
必须要有新颖且吸引力十足的说辞。
朱浩道：“根叔，是这样的，家里准备在城里开几个工坊，专门做一些器具，到时可能需要一些帮工，不如让这些孩子跟着我学一门手艺，顺带从他们中间挑几个认识字计算也不错的，以后到铺子当帐房……你意下如何？”
根叔眼前一亮：“那感情好。”
“那根叔就让村子里适龄孩子都跟着过来学一学，回头也跟下夼村的人说一声……”
朱浩把话放出。
果然管用。
吃过晚饭后，十几个孩子外又增加了七八个。
估计之前有人担心朱浩不知道要干嘛，对于东家的征召不怎么上心，听说是要从中选拔进城学手艺的学徒，这下都巴不得把孩子送来。
这时代大多数人小农思想严重，认为读书没前途，可学一门手艺……那绝对算得上祖上烧高香。
手艺能一代一代传下去，简直是传家宝一样的东西，普通匠人轻易不会把手艺传给外姓人，有时候连家里的女娃都不传授。
听说东家教授手艺，那还不赶紧让自家孩子前来参加选拔，试上一试？
当然，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全都是男孩。
朱浩也不勉强，还是那个问题，就算他想搞男女平等那一套，在没有经济基础的情况下，属于白费劲。
各家都觉得女孩早晚成为别人家的，长大后就得嫁人，相夫教子，把女孩送来学手艺帮夫家振兴门楣，那是什么心态？
再说这时代流行的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除了官宦人家，真没多少人愿意培养闺女……
女孩子要接受教育，必须得等朱浩把第一批人才培养起来，跟着他吃香喝辣后，有了示范效果，同时朱浩表明愿意接纳女孩子入学，估计各家的态度才会松动。
“未来几天，让他们每天都过来，先教识字，看看其中哪些适合跟着学手艺，年岁稍微大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虚心，肯跟着学就好，有一把力气的也行，但不能太笨……”
朱浩没有一来就选拔，对他而言，帮手多多益善，“我也不白用人，留在我这儿，每人每天我给两文钱的工钱。”
根叔急忙道：“不用了，小孩子力气小，帮不了东家多少忙。”
朱浩道：“还是要的，但要跟各家说清楚，孩子送来，无论大小一天都只补贴两文钱，别讲什么地里能帮做多少活，若跟我斤斤计较，我就把他家的孩子送回去，再有天分也没用，忘恩负义之辈，留之无益。”
根叔看出朱浩这是把丑话说在前面，急忙点头哈腰：“农家人没小东家想的那么复杂。”
唐寅却在一边看着笑。
对人性有着深刻了解的唐寅，反而理解朱浩这种心态，觉得朱浩有手段，不患寡而患不均，而在农村最大的不均就是各家孩子在下地劳动方面体现出的能力大小，那些能干重活的人家或许会跟朱浩胡搅蛮缠。
……
……
当根叔走后，唐寅忍不住出言提醒：“朱浩，我数了数，二十多个稚子跟你读书认字，顺便打打下手，你一人一天给两文，一天下来就是四十多文，一个月要一两多银子，他们没法帮你赚回来。”
朱浩道：“陆先生，每个月一两银子的花销我还是给得起的，而且你觉得我会做亏本买卖吗？”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我觉得你把他们卖了，他们还会帮你数钱呢。”
朱浩哈哈大笑：“我哪儿有先生说得那么不堪？其实我想找些助手来帮我做事，我要做的是这世间没有的行当，全靠我自己干，肯定不行，需要有人帮我完成……
“这村里全是我家的佃户，孩子来给我当帮工学手艺，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他们中间有读书种子，我也会让他们好好读书，走科举路。即便功名上无进益，在我身边打个下手，也算是从小培养贴己人。”
听了朱浩的设想，唐寅微笑捋着胡子，点点头：“这谋划，听来不差。”
朱浩走进屋子把随身携带的蜡烛取出来：“陆先生，我现在要到实验室那边搞研究，先生请自便，可在此写字作画，也可看看我写的说本和戏本，若不然索性回屋休息，便不多打扰了。”
唐寅本不屑理会朱浩这样的孩子搞什么研究。
但见识朱浩到村子后的所作所为，不由引发心中强烈的好奇心：“走吧，正好我想看看你要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事态严重
长寿县城外的朱家庄园，这天朱嘉氏正在见一个特殊的客人……嫁到安陆州京山县柯家的女儿，朱芳。
朱芳是收到家里来信后，特地回的娘家，一来就直奔禅房，见到正在礼佛的母亲。
“不知娘找我回来，有何要紧事？信中不肯说，柯家都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千万别是京师的兄长要我等小的费心……”
朱芳嫁为人妇，严格来说已非朱家人，她平时跟娘家也很少联系。
朱嘉氏将佛珠放到供桌上，转过身望向女儿，眉宇间呈现厉色：“为娘找你回来，你不知缘由？”
朱芳不过二十许间，因是最小的女儿，从相貌到脾气，都有母亲朱嘉氏的影子。
朱芳蹙眉：“娘这话是何意？感情我出嫁在外，做了什么对不起朱家列祖列宗之事？若没旁的事，我去拜见父亲。”
“等等。”
朱嘉氏叫住女儿，语气稍微缓和，问道，“为娘问你，三房的事，你可知悉？”
朱芳听涉及“三房”，稍显无奈：“娘偏心大哥和二哥，这我知道，可娘也知我出嫁前跟三哥三嫂关系最好，如今三嫂寡居带着孩子，撑起门楣多不容易？娘为何不能把心收正一些？”
朱嘉氏冷冰冰问道：“如此说来，老三媳妇在你那里？”
“嗯？”
朱芳一听急了：“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嫂怎么可能在我那儿？她不是在城里经营铺子吗？
“不对，娘这样问我，莫不是三嫂一家举家迁走了？娘为何会怀疑我？柯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京山大户，太公还掌县儒学，就算三嫂要投奔谁，也不会去女儿那里。
“三嫂可是朝廷钦赐节妇，你觉得柯家能收留她？”
朱芳是聪明人，听出可能是朱娘不堪打压，带着一家人出逃他乡，现在朱家找不到朱娘的下落，就把她这个一向跟三房交好的小姑子叫回来问清楚。
朱嘉氏认真思索了一下女儿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若朱娘“私逃”，带着儿子躲避家族追捕，却跑到朱浩姑姑家，就算以往两家人关系再好，朱家还是很容易便打探到消息。
“那你就没有她行踪的下落？她出走时，未曾去信于你，或请求让你帮她行车马便宜之事？”朱嘉氏追问。
朱芳突然笑了，道：“娘，三嫂真被你逼走了？她应该是带着小浩一起走的吧？走得如此干净利索，人家肯定把城里的田宅都给了朱家……既如此，娘追她作何？不管人家在外面生活怎样，想来绝不会亏待小浩……”
朱嘉氏怒道：“问你，你直接回答便是，别那么多废话！”
朱芳头一横：“没有，我曾听说娘让二哥为难他母子，是曾去信，想邀请他们到京山县来着，可三嫂没有回复，之后也没消息往来……娘不信可以去查，若发现孩儿说谎，孩儿甘愿受罚！”
见朱芳否认跟朱娘的出走有关系，朱嘉氏彻底断了线索。
之前朱万简污蔑说跟苏熙贵有关，可苏熙贵是什么人？朱家想跟此等人取得联系绝非易事，尤其朱娘还背负节妇的名声，苏熙贵更不可能与其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再者，好像这都是道听途说。
“娘，女儿在柯家不过只是一房媳妇，您来函让女儿抛下一切回娘家，柯家人会怎么想？再说这路上，沿途不少村镇发生瘟疫，来去多有不便……这时候朱家不应该闭门谢客么？还要去查什么小嫂子的事，真是……唉！”
朱芳的话，遭来朱嘉氏白眼，她摆摆手，冷着脸道：“去见你父亲，若实在不想在家久留，明日便走！若你有老三家的讯息，尽快找人传回！”
朱芳耸耸肩：“娘说了算。”
……
……
兴王府。
公孙衣二月二龙抬头回家休息一日，再回来上课时，发现朱三和朱四都没来，只有陆炳一个人坐在那儿等着上课。
公孙衣皱眉：“两位王子逃课了？”
陆炳道：“我爹让跟先生说，两位王子感染了风寒，这两天怕是都不能来上课……袁先生说先生要讲课的话，给我讲就行。”
公孙衣有点泄气。
年后他进王府上课还不到半个月时间。
最初上课的地方是在王府内宅，现在又回到学舍院，这儿只能算是外宅跟内宅的过渡地带，重视程度大不相同……现在两个王子干脆称病不来了，我一介书生，就算只是个秀才，王府也不能拿我开涮吧？
给陆炳讲课？他过了年也才五岁，能听懂个屁。
公孙衣耐着性子问：“得了风寒，是否严重？请没请大夫？”这是想套陆炳的话，这个弟子年岁小没心机，应该不会扯谎吧？
陆炳是个诚实的乖孩子，回答直接了当：“鼻塞，打喷嚏，情况好像不太严重，不过听说畏寒，身上穿的衣服很厚依然一直说冷，请大夫来看过说并无大碍，休息几日就好……先生，我们还不开始讲课吗？”
“自习吧！”
公孙衣听了陆炳的话，觉得这不是陆炳应该知道的事情，恐怕是有人教陆炳这么说，回答太过刻意。
想到自己年前被赶走，年后又被请回来，还被如此冷落，公孙衣心中就不是个滋味儿，也没心情给陆炳上课。
师生二人各自找地方坐着，相对发呆。
对公孙衣来说，除非王府公开赶我走，不然我就在这里死赖着，养家糊口的事情我可不能怠慢，毕竟上有老娘，下有怀孕的妻子，生活刚有好转，连穿的冬衣都不需要打补丁了，不劝退我能自己走？
想都别想！
……
……
唐寅在农庄中，接连几天生活都很寡淡，朱浩每天都在他那“实验室”捣鼓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院子里架起几个炉子，里面烧制着什么，偶尔有刺鼻的气味透出，待不了多久他便掩面遁走。
这几天根叔经常往集镇跑，给朱浩买回来不少宝贝疙瘩。
朱浩在二十二个孩子中进行了初选，选定十四个人留在身边读书。
先教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不用唐寅屈尊教，朱浩自己就行。
教室就是实验室外的大院子，此时已摆了十四张桌椅板凳。
唐寅听了几堂课，默默观察。
朱浩让人造了一块大黑板挂在外墙上，平常用滑石在黑板上写字，让孩子跟着读，学会后就开始写，没有笔墨纸砚，就拿柳枝蘸水在桌上书写，很多不工整的地方，朱浩还会纠正。
而后就是背诵……
唐寅觉得这样教学很有趣，这几日他把朱浩给的说本和戏本都看过了，一向不太喜欢这些的他居然看得入迷，忍不住想知道下面的剧情，或是想根据自己的一些想法对剧情进行修改……
就这么过了几日。
二月初四这天，朱娘乘坐马车来到农庄。
朱浩带着唐寅出村迎接。
朱娘神容憔悴，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见到唐寅后深施一礼，口称先生。
眼前可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就算是朱娘这样没读过多少书的女人，都知道江南唐解元的大名。
到了提前收拾出来的院子，朱娘把情况说明。
“早几日，其实我们就到了安陆，只是你姨娘和小婷都病了，听说江赣北部、东部和南直隶西部、湖广东部大片地区发生瘟灾……”
朱浩冷静思索后问道：“娘是说，你们从陆路过来，经过了疫区？”
朱娘无奈点了点头：“是啊，听说疫情爆发，我们过九江后就一直没下船，中途在汉阳补给，不得不上岸，谁想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住了一宿就病了，也不知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姨娘还好，只是小婷……”
“听过行人说，这病对大人影响不大，只是老人和孩子生病后就像被邪魔附体，有高烧不退的，也有久咳出血的，还有人喘不上气，憋得脸红脖子粗……病情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几乎不可收拾，很多老少因此而殁……”
“这些日子你姨娘照看小婷，基本是衣不……守在病榻前，我过来只是跟你说一声，回头还要回镇上，实在不行只能进城找大夫……”
唐寅听了一阵后怕。
如果当时没有跟朱浩走水路，或是自行其是，执意东归回苏州，说不定自己也成为那倒霉的“老弱”，染病后独自凄凉客死异乡……
那不就成自己作死了？
朱浩急忙问道：“那娘，妹妹的病情发展到了什么阶段？现在是什么症状？你快跟我说说。”
朱娘看了唐寅一眼，似觉得唐寅在旁听着，很多事不方便讲，先前说话时就有避讳的地方。
唐寅很识相，赶紧告辞走出院子。
等唐寅离开后，朱娘才道：“最初我们没当回事，回安陆的船上，小婷咳嗽不断，而后就开始发烧，到后来咳嗽停了，发烧却越发严重，这两天更是不省人事……在镇上找了大夫，只能开一些治风寒的药，你姨娘吃了病情有所好转，可小婷那边……迟迟不见奏效。”
朱浩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好像是上呼吸道的传染病。
大明瘟疫时有发生，也是因为人口聚集，卫生条件不好，尤其是水源地没法保证清洁，就算有村子喝到井水，也多是浅层井，打不到深处，而这时代的人防疫意识落后，至于医疗条件……
总之是时代的悲哀，免疫力低下的老人和孩子在疾病面前最为脆弱。
就好像孩子生病，一场普通的流行性感冒，对于后世不过是几剂抗生素的问题，这时代没有抗生素，生病后卫生条件得不到保证，治病更多是靠巫蛊、安慰剂，更没有退烧药这些，高烧后出现昏厥乃至死亡的情况屡见不鲜，这也是为何古人婴孩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原因。
后世婴孩生病是常事，病死率极低，但在这时代，连皇帝生个孩子五岁都是一道槛，何况是普通人家？
人类在这时代的延续更多是要靠人海战术堆起来，生得多了，总有能逃过老天收拾的。
在得知只是呼吸道传染病，不是鼠疫这些，朱浩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总还是有办法的，但对他来说也是一次极大的挑战。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个人表演
朱娘只是来看看儿子，见没事，又跟唐寅待在一起，便放下心来，嘱咐儿子好好读书，停留不到半个时辰便要走。
朱浩道：“娘，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朱娘本不想让儿子到集镇，她的计划是这两天看看病情发展，不行就带朱婷去安陆城内找大夫看病，在她看来只有城里的大夫才能治疗这种病，但朱浩心里却明白，城里城外的大夫水平都差不多，得了病更多是要靠身体硬抗。
他这次到集镇，除了要查看朱婷的病情，也是要买一些材料回来，准备以他的方法帮妹妹渡过难关。
“陆先生是否同去？”
朱浩临走前，望向唐寅。
唐寅想了想，换作前几天，他一定不会单独留在村里，可现在都跟村民混熟了，发现这些人对自己真的没什么恶意，之前完全是自己太过谨慎小心以至于想多了。
现在外面流行疫病，自然少出去走动为妙。
唐寅一挥手：“早去早回。”
意思是不去了。
……
……
村子其实并不偏僻，交通便利，距离附近的集镇不到十里。
到了镇上，朱浩告知朱娘一些有关防病的基础知识。
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通风，以及用厚布做成口罩，遮挡住口鼻。
等进到租住的民院，见到李姨娘和朱婷，果然情况不太好。
李姨娘作为成年人，身体素质还算不错，病情比较稳定，可朱婷小脸煞白，一摸额头正在发高烧，虽然睁着眼睛，但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见到朱浩时，勉强挤出个笑脸，叫了声：“哥哥。”
光是这一声哥哥，朱浩便有一种使命感。
他没有去找大夫，而是直接去找苏熙贵留在镇上跟他联络之人。
乃是苏熙贵手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掌柜，姓金，对朱浩非常恭敬：“小少爷，您来找我们东家？我们东家两日前便动身回武昌府，临行前特别嘱咐，您要是有什么事安排做的话，只管开口……老朽留在这里，随时等候您使唤。”
说是使唤，就是留下一个联络人，明面上是在集镇开个铺子，批发零售柴米油盐，实际上是方便朱浩突然想到什么晒盐诀窍，第一时间告知，并由联络人飞马传信到武昌府告知黄瓒，再由黄瓒通知户部……
搞得跟打仗一样。
但这次朱浩找苏熙贵的人，是让其帮忙进城订制材料。
……
……
当晚。
朱浩没有留在集镇，而是回了上夼村。
回来的时候，正好下夼村找来六七个孩子，准备跟着他一起读书，下夼村比上夼村要小很多，人丁不旺，多日下来才把人手找齐。
唐寅打量朱浩道：“还以为你今日不回。”
朱浩道：“陆先生，我在集镇买了一些草药，尚有几味药不足，正让苏东主的人到长寿县城帮我买。”
唐寅皱眉，很想说，你小子倒是挺会使唤人啊，若是苏熙贵知道他留下的人给你打下手干杂活，你让苏熙贵怎么想？
“你要做什么？”唐寅问道。
朱浩很着急：“我跟他说，今天不管多晚，都要把我需要的材料送过来，那些订制的东西，实在运输不便的，也务必要在明日上午送到……好在之前几天有所准备，陆先生如果忙的话，就请去休息，恕我不能多陪。”
朱浩本想让唐寅帮忙打下手，但想到这时代都是什么君子远庖厨的歪理，更别说做手艺活了，唐寅这样心高气傲的大才子估计更不会干这个。
反正都是新手，让那些孩子帮忙其实也差不多，只要教会了，孩子有时候反而更勤快灵活。
……
……
朱浩现在要做的，是这时代能简单提取的植物抗生素，大致有鱼腥草浓缩液、黄连素两种，另外还有一种专门用以退烧为主的柴胡注射液，这大概是目前朱浩所能想到，最行之有效治疗流行性感冒的方法。
但要制造这几种植物提取液，都不免用到这时代不曾有过的工业原料，那就是硫酸。
好在穿越众已总结出一套相对成型的土法制硫酸的流程，那就是铅室法，所用工具需要订制，问题不大，但一些原材料，市面上一时间难以搜寻，还真需要有一定人脉的商贾帮忙，这也是朱浩用到苏熙贵手下的原因。
眼下需要的改造后的陶瓷缸和陶瓷管连接器等等，还在制作和运送途中，朱浩只能先把从集镇上买回来的药材做研磨处理。
有孩子帮忙，相对容易一些。
唐寅没有回去休息，而是留在实验室这边，看着几盏明亮烛台下一群孩子在那儿忙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本想上去问问自己能做什么，但琢磨了一下还是坐在一旁，拿本书装模作样，其实一直留心朱浩的所作所为。
到后半夜时，外面一阵喧闹，却是苏熙贵手下那个金掌柜带着必要的材料和陶器师傅前来。
“朱少爷，您要的东西太过金贵，路上磕磕碰碰容易损毁，这里边有的是直接在城里做好带过来的，有的则是按您的吩咐把模具带来现场烧制，若有磕碰漏了的地方，您担待一下……让师傅给您修补便可！”
金掌柜很热心。
作为苏熙贵手下得力干将，他现在实际上已处于半退休状态，也是苏熙贵手下人中很少知道朱浩对黄瓒仕途有着极大帮助之人，苏熙贵不告诉他实情的话也没法让其安下心在这个小地方落脚。
既然他知道朱浩对黄瓒和苏熙贵意味着什么，做事的时候可就不敢怠慢，朱浩也没说找来的陶器师傅是干嘛的，若是跟晒盐有关呢？
朱浩道：“麻烦金掌柜了，我这边可能要忙碌到天亮，若是金掌柜还有别的事，大可先行回去……让师傅们连夜干活吧，我这边自不会亏待，比平时多个三倍薪资没问题吧？”
金掌柜本来就没有回去的打算，听了这话更不想走了。
就算不是跟晒盐有关，我也要知道你在搞什么，这样我留在安陆才不算吃闲饭的，不然苏东主身边那群同僚，还不以为我老金是个无能草包？
……
……
院子里一片忙碌。
陶瓷缸，大缸每两个为一组，一仰一俯，口对口立起，再用碗口粗的土陶瓷导管，把对接好的大缸连起来，以陶器师傅烧制连接处，形成密闭的空间，就成了由五组大缸组成的蒸馏塔。
运用铅室法制造硫酸、硝酸的原理，是将包括硫铁矿、硫磺、冶炼烟气、硫化氢、石膏和废硫酸等焙烧后制得含二氧化硫的气体，灌入铅室塔中，经过复杂的化学反应，形成硫酸液滴出来。
理论如此，但要付诸实际行动并不容易。
首先这次的陶瓷缸大小不太合适，说大不能形成产业化生产，说小却是为临时烧制硫酸又显得累赘，以至于在烧制连接器保持密封性方面，花费了大量工夫，临近天明时，朱浩发现密封的土胶不足，之前金掌柜买回来的石膏成色也不太好，便让金掌柜带人再回一趟安陆，趁早再采购一批回来。
一来一回近六十里，就算路途平坦，马车也需要近三个时辰。
好在金掌柜及时带人和材料赶了回来，朱浩把必要的材料准备好，连为提炼植物抗生素所用瓶瓶罐罐也都备好并开始预热，只等炼制硫酸的铅室完工。
又忙碌了半个多时辰，铅室法的整个设备才算正式完成，但朱浩很怕中途出什么意外，比如说哪里在加热后漏气什么的……好在之前的检查比较完善，加上找来的四名工匠手艺精湛，这方面没出现意外。
金掌柜看到朱浩在几个陶瓷缸面前走来走去，又是加材料，又是检查炉温，不由好奇地问道：“小掌柜，这不是在烧……盐吧？”
金掌柜算是看明白了，眼前做的事跟晒盐八竿子打不着，倒好像是在……烧盐？
可问题是……
盐能通过烧制完成吗？
那跟柴薪煎盐差不多吧？
朱浩对金掌柜的问题充耳不闻。
忙着干活，哪有时间应付那么多好奇宝宝？
旁边的唐寅掩着鼻子以抵挡刺鼻的气味，却舍不得离开，想看看朱浩到底在做什么，此时主动接过话茬：“自然不是烧盐，应该是为了治疗本地疫病而做准备。”
“啊？”
金掌柜一脸懵逼，赶紧问大名鼎鼎的唐寅，“唐大家，您见多识广，可给说说，这大费周章的，跟江淮和江南地区流行的瘟疫有何关联？”
本来唐寅不知，听了金掌柜的话，才知这次瘟疫范围波及甚广，因为是呼吸道传染病，加上江淮和江南地区人口流动频繁，这种病对于成年人的伤害不大，只对免疫力低下的老弱有影响，使得疫病一直流行，只是最近才传到湖广地区。
唐寅只大概知道朱浩连夜忙这个，他陪朱浩熬到现在，但朱浩具体做什么，却不得而知。
唐寅摆摆手：“这里气味太冲，不如我们到门口去，回头问问他便知晓。”
此等事上，唐寅很实在，我不了解便不装逼乱说，你想知道答案就去问朱浩，反正我觉得这小子越看越邪乎。
本以为他背后有什么高人，但到现在都没见到高人的影子，却是这小子自作主张的事愈发多了起来，让人觉得一切就是这小子所为……所以，还是看他一个人表演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胆儿挺肥
午时还没过，唐寅已经熬不住了，先去休息。
临近傍晚起来时，发现朱浩已不在村里。
问过根叔后得知，朱浩已带着金掌柜等人往集镇去了，大概是炼制出了为妹妹治病的药，第一时间赶去给妹妹服用。
唐寅到了先前朱浩炼药的地方，看了半天都不明白。
他心里琢磨：“这小子莫不是炼制了什么起死回生的丹药？小小年纪居然精于符箓、炼丹异术？真邪门啊！”
仔细想想，自己跟朱浩来安陆已有几日，却未曾进过安陆城，说是要介绍他到王府当教习，可现在却连半点迹象都没有，好像在这里混吃等死一般。
心中一阵凄哀，自己无所事事，不知前途在何方，便只能回去抒发郁闷的心情，偶得佳句两三，便想作一整首诗感怀一下人生，顺带又画了一幅画……
……
……
第二天上午朱浩回来时，黑眼圈明显，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
唐寅近前看了看，皱眉道：“朱浩，你这两天都未曾休息？”
朱浩道：“没事，清早睡了一个多时辰。”
唐寅一怔，你小子两天才睡一个时辰，真够拼的，何至如此呢？他问道：“那你妹妹的病情……”
朱浩脸上露出些许欣慰：“好多了，烧已退，也能自行喝粥了，不过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才会好，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回头再给她打一针，效果会更佳。”
“打一针？你在说什么？”
唐寅完全没听懂。
突然觉得，自己睡这一觉，错过了很多好戏，比如说朱浩是如何通过那联排的陶瓷缸炼出液体，之后是如何炼制丹药，他完全没看到。
朱浩道：“陆先生，我们先不说这个……可能你要跟我进城走一趟，我们有一件大事要做。”
唐寅不解地问道：“何事非要进城？此时不应该避开人多的地方吗？”
朱浩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多了分精光。
“这次是兴王府的事……听说兴王府中有孩子生病，正到处寻医问药，之前想过把陆先生在本地的消息通知兴王府，让兴王府的人主动前来邀请，现在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请陆先生亲自到兴王府走一趟……”
唐寅听了不由摇头苦笑。
这小子可真直接，你说过想办法告知兴王府说我在本地，让兴王府主动来招募，结果却是让我自个儿去兴王府走一圈？
你那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
“朱浩，你不会是想毛遂自荐，到兴王府为世子治病吧？我可提醒你，你是锦衣卫出身，在兴王府眼里你就是敌人，即便你在王府当过伴读，人家也绝对不会把你当自己人，进而接触到世子的千金之体！”
唐寅很务实，他说的都是实情，简直是逆耳的忠言。
朱浩笑着道：“陆先生请放宽心，我有办法通知兴王府内重要的人，比如说袁长史……我既然都有办法帮妹妹治好病，为兴王府的孩子治病自然也不在话下。”
唐寅不想打击朱浩的积极性，主要还是他看到朱浩这几天为治妹妹的病所做努力。
他道：“你怎知生病的是世子？”
朱浩笑了笑：“我只说兴王府的孩子，说生病的是世子难道不是陆先生自己分析出来的吗？大概陆先生也知道，如非世子生病，兴王府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非要在全城求医问药，甚至不惜被锦衣卫的人知晓……退一步说，就算不是世子生病，我们治病救人，有什么错吗？”
唐寅一时间找不到理由拒绝朱浩。
既然来安陆本身就是为接近兴王府，唐寅也想见识一下，朱浩有什么能力能取得兴王府的信任，或许朱浩背后的高人本身就在兴王府中呢？
倒不如跟去看看，只要路上谨慎一些，泄露身份的危险并不高。
……
……
朱浩和唐寅一起乘坐马车进城。
路过集镇时，唐寅问了一句：“你不去看看令妹的情况？”
朱浩摇头道：“不用，我妹妹的烧已经退了，有我娘和姨娘照顾，想来没大事……对了陆先生，这里有几个口罩，你拿一个，学我一样戴起来。”
“这是何物？”唐寅不解。
朱浩叹道：“你我同属老少，若是沾染疫病，依然很危险，戴上这个可以一定程度上阻断病毒传播，总之我不会害你。”
“病毒！？”
唐寅又听了个新名词，但他没有追问，看了看朱浩戴上自制口罩的模样，琢磨了一下，这东西是不是防病不重要，倒是可以挡住脸，让人认不出来。
只是当他把口罩戴上后，想到一个问题：要防止被人认出，非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般蒙上口鼻，是不是太过做作了？
二人戴着口罩向长寿县城进发，沿途路人看到，都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看向他俩。
临进城时，唐寅一阵紧张，朱浩却直接驾车进了城门，两个懒洋洋的官兵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唐寅回头瞥了一眼城门方向，问道：“这么进城，你不怕被朱家人发现？”
朱浩笑道：“放心吧，这里是长寿县，不是江西南昌，没有宁王想犯上作乱，防守松懈得紧……再者说了，朱家就算要找我也不可能在城门口做文章，天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再多人力物力也经不起折腾……况且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会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
“呵呵。”
唐寅很想说，虚虚实实的，莫非你小子还懂兵法？
进城后，朱浩赶车进了一条热闹的大街，随后从马车上跳下，似乎要光顾旁边的铺子。
唐寅急忙问道：“你要作何？”
问出口后，唐寅迅即意识到自己的口音跟本地口音有所区别，尽管他已经注意到了，有意纠正发音，但最好还是尽量避免大声交谈，惹人注意。
朱浩道：“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出来。”
唐寅看着朱浩的背影，愈发觉得不靠谱……朱浩要进兴王府治病，居然连材料都没备齐？那他药箱里到底带了什么？
唐寅很想打开箱盖看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也是他觉得朱浩不可能进得了兴王府大门，这样一来药箱里是何物也就无关紧要，反正你现在属于瞎折腾，知道吗？
……
……
等朱浩回来时，手上带着一些白色的羽毛，看上去又细又长，让唐寅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物？”唐寅问道。
朱浩道：“鹅毛，鹅毛管中空，而且质地比较坚硬，只要经过我特殊处理，完全能胜任注射器针头的作用。”
唐寅以往觉得自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博闻强记，天下少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可见到朱浩后才知道什么叫一山还比一山高。
以往总有人在我跟前装逼拽词，都被我打脸，但为啥这次这小子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呢？
不明白唐寅也不去打岔，那样会显得他很无知。
随后朱浩亲自赶车，二人穿过几条弄巷，最后停在一户看起来有些普通的民院门口。
“开门！”
朱浩上前去敲门。
很快一个下人前来开门，好奇地打量朱浩：“你找谁？”
朱浩道：“我找陆典仗……我知道他今天不轮值，正在家里休息吧？告诉他朱浩来了，有重大的事找他，务必要见我。”
即便唐寅之前不知道这是哪里，现在也明白了，居然是王府仪卫司一个姓陆的典仗的家……
他差点想丢下朱浩自己驾车跑路。
你小子这是多不怕死？居然敢到王府仪卫司典仗家里来生事？你那口气简直是欠揍！信不信那个陆典仗出来就把你大卸八块？
……
可很多事往往就那么出人意料。
等下人进去通禀不多时，就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着便服腰间挎刀的男子走了出来，见到朱浩后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恶狠狠地问道：“你怎在此？你又怎知我住这儿？”
唐寅一看，不对啊，这一大一小，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关系居然挺好？
这个王府仪卫司的典仗有问题！
朱浩道：“陆典仗别见怪，你家住在哪儿，我早就知道了……其实问问小炳不就什么都清楚？我是听说王府在求医问药，还说是要给孩子治病，是不是跟最近江淮和江南地区闹的疫病有关？我是来帮忙的，我有办法救得了孩子……是不是世子病了？”
陆松一听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不想跟朱浩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赶紧把朱浩和唐寅叫进自家院里。
他还特意把房门关好，不允许下人和家人靠近。
随后陆松打量唐寅，问道：“这位是……？”
朱浩道：“哦，这是陆先生，就是我曾提过教授我学问之人。”
“噗……”
陆松差点一口气不顺把口水喷出来。
陆先生？
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寅唐伯虎？
你居然把宁王府正在追捕的大才子带到我家院里来了？
你小子是存心跟我开玩笑吧？
朱浩道：“陆典仗应该知道，我之前去江西求学，顺带带戏班参加堂会，当时看到陆先生醉倒街头无人照料，便与他相约一起离开，以戏班为掩护出了南昌城，然后乘船来到安陆……”
如果说之前陆松打死都不相信眼前这中年人是唐寅，现在心中却不那么确定了。
因为朱浩说的事，跟他知道的唐寅的事迹和行踪对得上号。
朱浩去江西游学，这件事他知晓，当时唐寅也在江西，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唐寅装疯卖傻麻痹了宁王，然后突然消失不见，这让宁王大为光火，吩咐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到。
要不是袁宗皋跟他提过，有关唐寅的消息绝对是秘密，没那么多人知晓……朱浩说的恰好跟这些事对上了。
感情唐寅的消失早有预谋，而你小子就是同谋？且很可能你就是始作俑者！
胆儿挺肥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主动来投
陆松仔细看了唐寅几眼，随后一脸严肃地问道：“您就是名满天下的江南大才子唐寅？”
光听朱浩说，不如听当事人自己介绍。
哪怕朱浩找了个人假冒，也先听其说了些什么。
再说安陆本地又不是没人认识唐寅，比如当初唐寅来安陆后，不是见过隋公言吗？
连朱浩都知道唐寅跟本地士人见面的事，想来不会傻到随便找个人冒充吧？
唐寅一听，顿时想到朱浩说过，曾以他弟子身份在王府中行事，想来朱浩真的没有骗自己，自己之前不在安陆，却已在兴王府挂了号。
“此事说来话长，等以后再细说。”
唐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连这个陆典仗是谁都不清楚，怎会将真实身份相告？
朱浩突然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左手指着唐寅，右手指着陆松，而后道：“人就在这里了，如果陆典仗有什么想法的话，只管去做，我一个小孩子不会阻拦……”
唐寅完全听不懂朱浩在说什么，呆若木鸡。
可陆松却明白朱浩所“指”，分明是告诉他，你是锦衣卫埋伏在兴王府的暗线，你要把唐寅的行踪透露出去，我不会阻拦，但你也别怪我举报你是锦衣卫奸细，别人说的话或许王府不会信，我可是朱家人，你跟唐寅一样都怕泄露身份，就看你愿意不愿意鱼死网破了。
朱浩这是做两手准备。
陆松之前一直表现得对兴王府忠心耿耿，似乎不会“卖主求荣”，被锦衣卫裹挟纠缠却又是不争的事实，会不会卖掉唐寅这样不相干的人来求荣，那就不好说了。
陆松听明白朱浩之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府中事，已与朱少爷无关，你还是离开安陆，不要再过问王府中事，否则……”
“陆典仗，你眼睁睁看着世子出事，也置之不理？你可曾想过，世子对旁人和对你的意义是一样的吗？世子出事，你不怕被人弃如敝履？为何当初你跟我说过的话，现在却又违背呢？”
朱浩连番质问。
唐寅听了却在懵逼中带着惊愕。
这两个家伙看起来很熟啊……
说话都这么不客气的？
可……他们到底在说啥？
什么对旁人和对你的意义是一样的吗？什么叫被人弃如敝履？什么叫曾经说过的话又违背？
简直一塌糊涂！
陆松有些无地自容，他为了兴王府一再针对朱浩，现在朱浩表明态度，要进王府救治生病的世子，他却怕身份败露而不去通报？
“陆典仗，就算要拒绝我的好意，这个决定也应该由袁长史来做，而不是你……请看在我曾是令郎同窗的份儿上，还有我曾救过世子，给我一个机会！”朱浩恳求。
唐寅这才听明白了，原来朱浩跟这位陆典仗的孩子是同窗，也就是同为王府伴读，所以才认识。
可他还是很奇怪，怎么看朱浩都不像仅仅跟陆典仗的儿子是同窗关系那么简单，倒像跟这个陆典仗是同窗或同僚一般，说话的口气好像他还能压陆松一头。
陆松叹息一声：“你有何把握救治世子？”
这个问题，让唐寅一惊。
堂堂王府典仗，已是正六品武官，居然就这么被朱浩说动了？你特么的也太没原则了吧？还把世子生病这么重要的消息，直接告诉朱浩这个“外人”？你是真不把王府的机密当回事啊。
朱浩道：“我用一种独特的诊疗方法救了妹妹，陆先生亲眼所见，这也是沿途见识到各地疫病蔓延后特意研究出的诊治手段……陆先生可是如此？”
陆松马上打量唐寅。
唐寅心想，怎么事情又往我身上扯？你是说救了你妹妹，可我没亲眼见到啊，就算真的是，你就说是你自己完成的不行吗？
但随即唐寅意识到，现在朱浩需要有人为其救人的手法背书，如果自己承认的话，就可以顺利进入兴王府，仔细琢磨后他觉得这既是冒险，未尝不是一次机会，便点了点头，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表现却让陆松感觉到，这不是朱浩想出的治病救人的法子，而是唐寅来安陆途中看到各地疫病蔓延后研究出来的治病方法，之前朱浩总说他的学问是唐寅教的，说本和戏文也是唐寅告诉的，朱浩本人能有几斤几两？
这不明摆着告诉他，其实唐寅想通过救治兴王世子来表现自己，并以此立功进入兴王府？
再联想到之前袁宗皋着人打探唐寅的下落，大有把唐寅招揽到兴王府之意，这简直是顺理成章之事，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跟袁宗皋把线牵上？
“可是你们这么做……有何目的？”陆松还是不放心。
唐寅或许跟兴王府没什么过节，可朱浩是锦衣卫朱家子弟，万一这次回来所谓的治病，其实是意图不轨呢？
朱浩道：“陆典仗何不想想，此等时候那些对兴王府有不轨之心的人会做什么？必定是袖手旁观。我跟陆先生冒着泄露身份的危险到这儿，是为了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吗？”
陆松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彻底把他说服了。
朱家或有歹心，但不能说朱浩有。
朱浩带唐寅进王府治病，那是出力不讨好，出了岔子就连王府大门都出不去，此时锦衣卫和朱家的态度不应该是隔岸观火吗？
他感觉到事情的紧迫性，急忙道：“既如此，那你们随我去王府，我负责通知袁长史，一切由他定夺。”
……
……
陆松从家里出发，一路向王府急奔而去。
他让朱浩带着唐寅到王府西门等候，朱浩赶车与唐寅往王府西门走时，唐寅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朱浩，那人真是王府典仗？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
朱浩本来还在琢磨救人的事情，闻言不由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唐寅。
这老小子居然开窍了？
连你都看出，陆松在我面前处处受制？
如果我告诉你，陆松其实是锦衣卫安排在兴王府的内线，你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怕到就地跑路，而不想进兴王府了？
“陆典仗忠心可嘉，我曾在火场中冒死救世子，我想他定是被我的诚心打动，认为我不会出言欺瞒。”朱浩道。
唐寅吸了口气，道：“那意思是说，你之前在船上跟我说的，不是……”
朱浩抬头看着前路，笑着道：“陆先生，其实我从来没骗过你，只是你不肯相信罢了，时间会证明一切。”
……
……
马车到了王府西门。
两人下车后等了许久，唐寅不由开始胡思乱想，王府会不会派人出来把两人拿下，把朱浩交给朱家，顺带把他交给宁王府。
就在这时，王府大门打开，从里面迎出来几个人，为首者乃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略显老态，非常有精神的儒者，他身后跟着先前的陆典仗等人。
“这……”
唐寅虽然被朱浩喊做老头，但毕竟才四十来岁，作为晚辈，应该是他上去见礼，他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朱浩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学生见过袁长史。”
唐寅心中一阵激动，对方居然是兴王府长史袁宗皋，虽然此人的官职和来头都不是很大，但在兴王府那绝对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果自己想挂靠在兴王府，为将来混个“从龙之功”，必须要得到对方的赏识。
唐寅也急忙行礼。
袁宗皋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唐寅身上，将其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前几日与公言通过书信，他说过两日便会返回安陆，阁下……”
唐寅苦笑道：“半年前与公言一别，仓促往江赣，未曾想会以如此方式再回安陆。”
袁宗皋已不需要唐寅把真实身份相告。
既然对方不怕见隋公言，想来多半真的就是名闻天下的唐伯虎，随后他便请唐寅和朱浩进入王府。
一边走，袁宗皋一边问：“听陆典仗说，朱浩带人回安陆，还登门说有方法救治世子，不知可有此事？”
“呃……”
唐寅打量朱浩一眼，心中暗恨，我一个读书人，人家想用我也应该是看重我的才学，或是我的谋略，现在居然问我治病救人之事？当我是神医啊！朱浩你小子吹过的牛逼能不能你自己去兑现？
但看到袁宗皋等人脸上热切的神情后，唐寅点头道：“可以一试。”
这话留有余地。
试归试，不成功可别找我。
袁宗皋面带欣然之色：“此等危急时刻，勇于担当，冒险来救治世子，无论成败，兴王府都不会责难，望伯虎……不要有何心理包袱，尽管一试便可！”
激动之下，袁宗皋居然直接称呼唐寅名讳。
要说袁宗皋也算是成名已久的老进士，可论才华和名声，他自知没法跟唐寅这样的后辈相提并论。
唐寅在大明有多大的名气？
南直隶解元，诗画双绝，兴王府这样的小庙本容不下这样的大神，现在却主动来投，还是为治病救人，袁宗皋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其拒之门外。
唐寅心中压力倍增。
对方是说成败都不会追究责任，可问题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不在我身上啊。
就算我略通医理，但对于治什么疫病却毫无经验，更别说朱浩那种用一堆好似炼丹炉的玩意儿炼出的药，若管用，那真是荒谬透顶……
不过我唐某人自从认识朱浩这小子以来，荒谬的事情见多了，也不介意再添眼前这一桩。
唐寅道：“这样，先带晚生去见一下病患，具体的事情……详说。”

第一百三十八章 直接救人
朱祐杬书房。
袁宗皋接待过唐寅后，让旁人代为招呼，他赶紧去找朱祐杬请示……在给世子治病这么大的事情上，他不能擅作主张。
朱祐杬本在为儿子生病之事烦心，见袁宗皋前来，说是唐寅登门毛遂自荐治病救人，他惊疑地站起来，问道：“竟有此等事？”
袁宗皋叹道：“世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虽还不能确定那人就是唐寅，但其为朱浩口中的陆先生无疑……未曾想朱浩带戏班到南昌后，恰好遇到装疯卖傻的唐寅，便以戏班为遮掩，将人带出南昌，顺道到安陆来隐居。”
“那他……可信吗？”朱祐杬犹豫不定，“之前已派人去京师请太医，这两日应该会有消息。”
让一个自称是唐寅的人来给儿子治病，怎么听都有点不靠谱，唐寅的本职工作又不是大夫。
袁宗皋老脸横皱，眼睛里满是睿智的光芒，分析情形时不急不慢，给人以踏实之感：“以在下观来，唐寅不会无端前来，更不会以身犯险……若他为奸邪所用，谋害世子，那他定知走不出兴王府，以其在南昌时表现出的隐忍和精明，岂会看不清形势？”
朱祐杬想了想，没有跟袁宗皋争论。
袁宗皋续道：“况且以朱浩所言，唐寅进王府前，曾帮其妹妹治疗疫病，一日下来便有起色，不妨让其一试……眼下这情况，顾不得怀疑太多。”
有一点袁宗皋没说，眼下世子高烧不退，不赶紧想办法的话，就算将来病治好人也傻了，况且这时代对待疫病根本就没有万全之策，否则婴幼儿的夭折率也不会那么高了。人命关天，还要考虑人家是不是存心谋害？在王府行凶对唐寅和朱浩有何好处？
就像陆松以自己的话转述朱浩分析的道理那般，锦衣卫这时候大可选择袖手旁观，派人来王府害世子意义何在？
朱祐杬闻言，当即便要前去见见唐寅，询问其治病细节。
袁宗皋连忙阻止他：“兴王，此事交由在下处置便可，若世子真能转危为安，您再去见唐寅也不迟。”
朱祐杬迟疑一下，坐回椅子上。
如果唐寅治不好儿子，那这个人就是欺世盗名之徒，不值一见。但若是治好了……那这样的人才怎么都不能放走。
既有才学，能给儿子当教习，培养儿子的雄韬武略，还有起死回生的医术，这样治国安邦的奇才不留下来，绝对是兴王府的一大损失。
更为重要的是，还不用担心被外人知晓，让别人以为他朱祐杬野心勃勃……此人本就是“疯癫”后离开宁王府，眼下宁王府还在大张旗鼓追查，唐寅必定不敢泄露风声。
……
……
有了朱祐杬授意。
袁宗皋马上回去找唐寅和朱浩，此时二人还在西跨院等候，没见到病患。
唐寅一脸轻松地问道：“袁长史，不知府上生病的……是哪位？”他问话时表现出的气定神闲，让袁宗皋心中更加有底。
袁宗皋却不知，唐寅现在属于“局外人”，有些东西不用他亲自做，把自己摆在旁观者的位置上，想不轻松都难。
袁宗皋道：“此番瘟疫来势汹汹，尽管王府内已多加防范，还是让两位王子……一同染病，只是四王子的病情更严重一些。”
唐寅一怔，他本想问，兴王不就一个儿子吗？
怎还两位王子？
但一想，这应该是兴王府施展的障眼法，既然王府这么重视，那病情严重的王子不用说就是世子无疑。
“伯虎，请吧。”
袁宗皋要带唐寅去见朱厚熜。
唐寅为难道：“袁长史还是莫要如此称呼为好，晚生现在多有不便……”
袁宗皋了然地点点头，没在称谓上过多争执，只是吩咐朱浩原地等候。
唐寅急忙解释：“此番非要有朱浩同行不可，有些事……得通过他的手来完成。”
“嗯！？”
袁宗皋不由皱眉打量朱浩。
他对唐寅没什么戒备心，是因为其跟王府素无瓜葛，但若换成朱浩……这可是锦衣卫朱家的子弟，若说有人要对世子不轨，朱家人绝对首当其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望袁长史不要对朱浩有何戒心，他此番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前来。”唐寅帮朱浩说话。
袁宗皋想了想，唐寅都是在朱浩掩护下从南昌逃出来，还特地带到安陆，说明朱浩有意让自己的先生进入兴王府，况且他曾在火场救过朱厚熜，此后又一起学习生活了近半年，没道理现在就跟防贼一样，不让其越雷池一步。
这会显得兴王府小家子气。
若是兴王府连用人的勇气都没有，怎么招揽像唐寅这样的大才，让其甘心为王府卖命？
袁宗皋分析利害得失，全都是转瞬间的事情，他笑了笑道：“朱浩，一起进来吧。”
朱浩这才提着药箱跟在后面，一起进到朱厚熜养病的院子。
……
……
朱厚熜感染了瘟疫。
为了防止瘟疫在王府内眷中快速传播，朱厚熜没有住内院，就算兴王和蒋王妃很担心儿子的安危，为防止自身被传染也不能时常过来陪伴，全程都是由大夫和府上的奴仆照顾。
但房间里有一个特殊人物，这个人朱浩还认识，正是陆松的妻子范氏。
亲娘不能在身边照料，只能让乳娘代劳，这样就算朱厚熜偶尔醒过来，见到亲近的人在身边，也没有孤单的感觉，但范氏却要承担染病的风险。
朱浩终于理解为何陆松会那么容易被他说服，大概陆松也会想，自己的妻子还在王府里冒险，如果朱浩真能救世子，妻子很大程度上就不会染病，也不会把病带到自己家里，况且陆炳也需要亲娘在身边照顾。
袁宗皋带着人刚一进院门，所有丫鬟婆子一起行礼。
“不必多礼，向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先生，乃是请回来为王子治病的，朱浩大家都认识，王子曾经的伴读……没事的都先出去吧。”
此时大夫刚刚离开，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显然给朱厚熜开的药一直都在煎，至于有没有效果就不知道了。
总归死马当成活马医，谁敢打包票能治好世子就让谁上，你们不行就让大名鼎鼎的唐寅来试试……
当然没人知道，真正治病的人是所有人都看不在眼里的八岁孩子。
随后袁宗皋陪同唐寅一起入内为朱厚熜诊断，唐寅正要说什么，看到朱浩在给自己打眼色，当即明白过来，立即道：“袁长史，疫病极易传播，对老幼杀伤力尤其巨大，您还是先到外面等候，由鄙人进去便可，不相干人等也先到外面。”
袁宗皋想想，点了点头。
现在他是没染病，但如果感染了，下一个病卧在床的就是他，谁让他已年过花甲，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呢？
袁宗皋屏退一众下人，却把范氏留了下来，毕竟这位是朱厚熜的乳母，如果唐寅和朱浩要对朱厚熜不利，只要范氏在里面叫一声，外面的人就会一拥而入。
……
……
房间内只剩下四人。
除了病榻上昏迷不醒的朱厚熜，剩下就是范氏、唐寅和朱浩。
朱浩上前俯身查看，发现朱厚熜跟他妹妹的症状一样，都是高烧不退，整个人迷迷糊糊，高温持续不断地炙烤着神经，全身不时抽搐，精神头越来越差，时间久了便嗜睡，一天下来醒着的时候不多。
经过仔细诊断，朱浩发现朱厚熜的情况比妹妹要轻一些，毕竟王府请的大夫水平很高，没有捂汗退烧的想法，直接让丫鬟婆子用沾水的毛巾为病人头部进行降温处理，另外范氏会不断用温水给朱厚熜擦拭身体。
唐寅问道：“朱浩，你看出什么来了？”
对于他这个问题，朱浩没有任何反应，旁边范氏则目瞪口呆。
不是说这个跟自己夫家同姓的老先生才是来给世子治病的大夫么？他怎么问朱浩有何发现？
朱浩仔细检查后，心里有数，当即准备给朱厚熜打退烧针。
朱浩从药箱里把自己的家伙事找出来，让范氏帮忙点燃蜡烛，蜡烛是用来对鹅毛管针头做硬化和消毒处理的，当朱浩把一个奇怪的竹筒拿出，并把针头进行加固后，下一步就是打针。
范氏脸色一变，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留在房间里，就是为监视唐寅和朱浩的，眼见朱浩要对世子“行凶”，她不能不过问。
朱浩解释道：“夫人，你应该知道世子是我的好朋友，我跟陆先生是来为他治病的，只是治病的方法有些特殊，请你不要见怪。”
唐寅之前没见过朱浩是如何为妹妹治病的，见朱浩拿出个好像“毒针”一样的东西往世子身上扎，也吃了一惊，这小子是要害我啊，可能他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居然跟兴王府的女眷讲道理？
人家怎会听你啰嗦？
坏了，她要叫人了。
就在唐寅紧张不已时，发现范氏并没有惊慌，反而近前帮忙。
朱浩在防止陆松身份泄露之事上帮了大忙，再说蒋夫人在她面前也多番夸赞朱浩火场救人的壮举，范氏心思单纯，并不认为这个孩子有什么害人的歹心，所以便出手相助。
“对，夫人，帮我按住这里，我要把药打进他身体，这样才能更好吸收。”朱浩道。
唐寅发现自己的常识又被颠覆了。
他不知道朱浩跟这个女人有何渊源，这个女人居然会言听计从？
朱浩小心翼翼将柴胡注射液，打进朱厚熜的臀大肌上，虽然针头有些粗，出了一点血，但因为朱浩已有经验，针筒密封性方面做得不错，再加上非静脉注射，就算有一点空气打进朱厚熜的肌肉，问题也不大。

第一百三十九章 信任与否
退烧针起效大概要等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这时代的人从未用过抗生素类药物，病毒对抗生素的抵抗力很低，使得就算是普通的植物抗生素，效果也非常显著。
但一切都存在变数。
范氏见朱浩注射完毕，站在一边擦汗，不由回头打量唐寅，问道：“陆先生，敢问您所用的方法，是针灸吗？”
唐寅不知该怎么回答。
谁清楚问谁去，问我干嘛？
就在此时，门口进来一人，却是外面袁宗皋等人等候多时，生怕里面出事，而袁宗皋自己表现出对唐寅极度信任，不好意思中途进来问询，就让王府奉正太监张佐代为查探。
“陆先生，诊断完了吗？是不是该出去商议用方之事？”张佐掀开帘子，往里间看了看，面带忧色地问道。
相比于袁宗皋的老弱，张佐年岁要小很多，但他是太监，这时代但凡有什么瘟疫，太监因为身体残缺最容易被邪魔沾染，他的防疫警惕性看起来比袁宗皋还要高。
唐寅打量朱浩，意思是让朱浩回答。
朱浩恭敬地道：“我们已为四王子用过药，接下来还有一些口服的药物，得等他醒来后再服用。”
张佐大吃一惊：“什么？用完药了？这……这……你们是带了成药来吗？怎么这么快？也不商量一下，这让咱家如何跟袁长史说……哎呀呀，陆先生行事怎如此莽撞？”
张佐气得浑身直打哆嗦。
只是让你们来诊断病情，从你们的说辞，以及开方用药的选择上，判断是否真的用你们的诊治方案，你们倒好，直接来个先斩后奏，这会儿工夫把药都用完了？
唐寅哪里看不出王府的疑虑？
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退路，是自己挤破脑袋上朱浩贼船的，上去了轻易哪里下得来？
唐寅无奈道：“因为之前已对朱浩的妹妹有过用药的经验，发现世子……四王子跟朱浩妹妹的病情一样，便按单用药，此等事宜早不宜迟。”
张佐不听唐寅解释，赶紧出去通知袁宗皋。
……
……
很快外边呼啦涌进一屋子的人。
袁宗皋把唐寅和范氏叫到屋子外间，问道：“伯虎，你先前是如何用药的？”
唐寅想找根地缝钻进去，讷讷不知如何作答。
此时朱浩的声音传来：“我们用针灸的方法，把退烧药打到朱四的身体里，这样药效很快就会发作，估计只需一个时辰左右，他的烧就能退下去……但退烧治标不治本，真正要治好他的病，还是要靠口服药物，但只要他醒转，用药方面很简单。”
朱浩讲的是一个基本常识。
这时代，流行性感冒要么造成肺炎危害生命，要么就是长时间高烧不退，连续晕厥而过世。
朱四的病情以上呼吸道感染为主，没有产生严重肺炎的迹象，那现在对朱四来说最危险的就是高烧不退，可退烧药只是让其体温降到一个合理的范围，并不直接治病。
本身不用药，感冒症状也会在七天左右靠身体自愈……如果再加上药石辅助，时间会大幅度缩短……
治疗感冒的药，多半都是减轻病患者症状为主，危及生命多为风寒引发的并发症……而要痊愈还是得靠身体自愈能力。
病患高烧一旦退下去，能吃药了，距离康复也就快了。
张佐急道：“四王子用了不少药，高烧一直不退，你以为你的是仙丹，吃下去就药到病除？用药前为何不跟我王府中人商议？我们王府就算没有天下闻名的杏林国手，也有不错的大夫，他们会对你们的用药进行甄别和筛选……”
或许是张佐感受到袁宗皋强烈的愤怒，加上有些话袁宗皋不方便说，干脆由他来发作。
也是眼前这些人全都真心关切朱四的安危。
唐寅心叫完了，他这时候想的是……朱浩这小子不会真是来给世子下毒的，顺带拉我当垫背，让我背黑锅吧？
这小子之前做了那么多聪明事，这次怎么这么笨？
这不是找死吗？
张佐随后又瞪着范氏，喝问：“陆夫人，之前你就没阻拦他们？”
范氏一脸为难，想在人群中寻找丈夫的身影，发现陆松不在，她收摄精神，敛了敛裙摆，面颊肌肉紧绷，道：“妾身认为……陆先生跟朱浩没有恶意，应是真在为世子治病。”
对范氏而言，没那么多需要遮掩的地方，朱浩先前都说那是世子，只有袁宗皋他们还在那儿欲盖弥彰，说什么病榻上躺着的是四王子。
直说了，我看出朱浩态度诚恳，一心为世子好，所以这件事我支持他。
袁宗皋神色冷峻。
如果朱四因为今天治病而出现什么意外，他作为举荐人难辞其咎，且袁宗皋怎么都想不明白，朱浩和唐寅真就自信到这般地步，敢在不听取王府意见的情况下擅自用药？
如今药用都用了，无非是三种结果。
要么更坏，要么保持现状，要么像朱浩说的高烧退下去……
不管怎样都需要时间验证，现在把人给拿下或是轰走，那会显得兴王府识人不明、做事反复无常。
袁宗皋阴沉着脸，摆手道：“先把人带到厢房休息，请大夫前来，随时查看王子的情况，一切等王子病情出现转机后再论。”
……
……
唐寅和朱浩被“请”到王府厢房。
朱浩本来后续还要用药，但现在王府明显不相信他们，继续用药之事只能暂时停下来，而且朱浩还惦记着回去再给妹妹打上一针呢。
退烧药这东西，持续时间最多只有五六个时辰，之后如果病情没有明显好转，高烧又起，只能重新打针。
病情好转，烧自然而然就退了。
对于后世照料过夜半发高烧孩子的家长来说，这些都是基本常识，孩子生病时最担心的莫过于出现各种症状，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盯着孩子的体温，随时做物理降温和吃退烧药。
但这时代……
医学常识没有普及，就连那些所谓的神医，许多时候都更像是一群巫医。
朱浩坐在那儿，拿着他带来的药剂随意摆弄。
唐寅没有坐立不安，好像认命一般，站在朱浩面前，眯眼打量许久后问道：“朱浩，你是一点都不担心？”
朱浩道：“担心自然是有的，人的体质不同，对我妹妹有效的药，对世子未必管用，但我没有害人之心，即便最差的结果，不就是维持现状吗？”
唐寅想了想，也是啊。
朱浩是来救人的，就算没效果，大不了无功无过。
只要不是刻意下毒……
“但朱浩，你就不怕最后世子真有什么不测，其他参与诊治的大夫会把责任全归到你擅作主张上？你要知道，没有人愿意承担过错……像你这样的，少之又少。”
唐寅虽然觉得上了贼船，但还是很欣赏朱浩的举动。
明知出力不讨好，也知道要承担不必要的责任，朱浩还是迎难而上，这样的态度说他是有心害人，唐寅可不信。
朱浩笑了笑道：“袁长史并没有否认我们的举动……难听的话，那个张公公都说出来了，威胁也威胁了，我们的处境你也分析了，或许将来世子痊愈，就算我们的法子无效，最后也可能会记我们一功……我说得对吗？”
唐寅对于朱浩的乐观和豁达有点刮目相看。
你小子现在还能笑得出来，说明你真不是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你把事情都看透彻了。
“陆先生，无论怎样，这件事都跟你无关，如果真出了问题，我会说你只是受我蒙蔽，我所用救人方法都是家里教的，你不会背负任何罪过。”
朱浩等于是把本该属于唐寅的罪责也一并承担起来。
唐寅笑道：“你小子，以为老夫会临阵退缩？既然选择跟你来，也是相信你的为人，大不了无功无过……安心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一屁股坐到靠椅上，优哉游哉地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养神。
……
……
唐寅突如其来的支持，让朱浩觉得，煞费苦心把这老小子从南昌城搭救出来，还真不亏。
若没有唐寅做幌子，自己很多事没法解释，甚至这次想过来给朱厚熜治病，兴王府也不会同意，唐寅靠他的名气为自己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最后唐寅笑着跟他一起承担责任，还能奢求什么？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张佐急匆匆闯入房内，脸上神色已明显不复之前的嚣张跋扈，连口吻也不再带有质问，反而是一种做错事才有的低声下气：“陆先生，世子那边病情有变，您……二位还是过去瞧瞧吧。”
唐寅睁开眼，不急不缓地问道：“世子病情有何变化？”
张佐一脸歉意：“世子真醒过来了，额头也没之前那么烫了，可情况还是不太好，精神不济，您快去想想办法。”
听到这里，唐寅明白过来。
朱浩的药起效了。
他心中安定下来，略一琢磨便恍然，如果朱浩之前所“炼”药物，对自己的妹妹真的无效，朱浩敢冒生命危险到王府来治病？既然对朱浩的妹妹管用，兴王世子又不多个鼻子多张嘴，为什么会无效？
真是杞人忧天啊！
这小子……
难怪他由始至终都不担心，反过头来还安慰我，不会是借此来试探我的反应吧？
“朱浩，你马上随我过去看看，有关用药的事，你比我清楚，还是你跟王府的人讲解为好。”
唐寅这时候不敢居功了。
既然明白自己就是个幌子，那就把幌子当得更彻底一点。
只要把世子的病治好，自己跟着分润点功劳，以后有兴王府作为栖身之所……对自己来说人生就很圆满了。
冒他人之功，并非我唐寅的风格，何必给他人和自己找不痛快呢？

第一百四十章 世子和郡主
唐寅和朱浩再度被请回朱四卧房时，袁宗皋不在场。
里面仍旧只留下范氏，以表现出王府对二人的绝对信任。
朱四意识有些模糊，怒力瞪大眼看了看榻前之人，语气虚弱：“……朱浩？我是在做梦吗？”
朱浩微笑着摸了摸他额头，俯身从床头柜上的药箱里拿出药，开始兑鱼腥草液，准备给朱四做雾化治疗，眼下靠口服药物，效果不会太明显，既然已知是上呼吸道感染，用雾化治疗最为稳妥。
“你不是在做梦，真的是朱浩。”
范氏一脸怜爱望着朱四。
虽然朱四不是她的亲儿子，但范氏在朱四身上却倾注了很多心血，这既是自己的小主人，也是自己半个儿子，当她生下孩子夭折，只能以乳娘的身份喂养朱三和朱四，两姐弟的存在，让她感觉生存有了意义，后来才有了陆炳。
精神上，范氏一直都把朱三、朱四当自家孩子看待，不过对朱四更亲一些。
范氏又打量唐寅，问道：“陆先生，下一步做什么？”
唐寅笑了笑，用手指着朱浩，嘴上没说话，但其实已用手势和眼神告诉范氏，你想知道就问他，别问我。
“我现在要用熏蒸的方法给他治疗。”
朱浩把蜡烛点燃，炙烤一个不大的铜炉。
范氏问道：“不是服药吗？药方是什么？”
朱浩已把竹筒的一边凑到朱四面前，嘴上道：“朱四，你可以适当睡一会儿，这次睡起来就没先前那么难受了，等你醒来时身体差不多就好了。”
朱四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他冲着朱浩点了点头，闭上眼，很快进入梦乡。
因为高烧已经退下去，睡起来就不会感受全身疼痛，之前似乎连呼口气都难受，也不会一睡着就做噩梦，惊厥，抽搐，浑身大汗。现在的朱四呼吸平稳，神色安详，范氏看了非常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白替眼前两位说话。
随后范氏让开床榻位置，任由朱浩给朱四做雾化治疗。
……
……
在治疗的半个时辰内，张佐进来查看过几次，消息不断传回后宅，蒋王妃放心不下，带着丫鬟出现在儿子养病的院子。
范氏赶紧出去说明情况，当蒋王妃确认儿子的高烧的确已经退去，这几日如临深渊的心情终于得到缓解。
唐寅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张佐在旁提醒：“陆先生，还没好吗？那边还有一位王子等着治病，您看是不是……”
唐寅正在琢磨同样是王妃，为什么这个兴王妃跟宁王府的娄素珍差别很大，容貌和气质都要逊色一筹，听了张佐的问话才回过神。
“这……还有一位王子？兴王不是只有一位世子吗？”唐寅不太喜欢王府这种遮遮掩掩的行事方式。
你欺瞒朱浩那小屁孩也就罢了，在我这样的明眼人面前还装神弄鬼？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张佐苦笑道：“的确如此，实不相瞒，平时王府怕世子遭遇不测，所以让郡主替代世子……”
唐寅对于张佐的坦诚倒有几分欣赏，释然道：“等朱浩吧，总归世子的病比较重要……我是说他的病相对比较重，对吧？”
“呃……是。”
张佐想了想确实如此。
不能因为要去给朱三治病，便一再催促大夫，始终是救朱四比救朱三重要。
若是因这边施救仓促而留下什么后遗症，他可没法跟兴王交待。
又等了一段时间，朱浩从里间出来。
“好了吗？”
张佐急切地望向朱浩，又回头打量唐寅，“是不是还要开药膳？如果是针灸，是不是……也指点一下穴位？好让大夫后续能接手？”
唐寅继续旁观。
朱浩面色谨慎：“普通药膳恐怕不行，必须是我亲手制的药，等朱四醒来后，给他服下便可……药都在这罐子里。”
说着，他把药罐交给张佐。
张佐拿过来看了看，里面好像清水一样的东西，他实在想不出这玩意儿怎么能治病，可朱四的病情好转却显而易见……这种来历不明，连配方都不知是什么的药，换作以往绝对不敢给世子服用。
但再一想，如果朱浩要下毒的话，之前那么多机会，甚至刚才范氏离开只留朱浩一人在房间里面，尽可动手，还用等到现在拿罐子装毒药害人？
这未免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好。”
张佐思索好一会儿才回复。
朱浩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王府了？我和陆先生还要回去继续给我妹妹治病……”
张佐赶紧道：“不行不行……三王子那边尚需两位前去诊治。”
唐寅道：“朱浩，如果你带的药够的话，就过去给郡主治病吧。”
朱浩点点头：“剩下的药不多，要看实际情况才确定是不是足够。”
……
……
张佐急忙带唐寅和朱浩到了另外一处院子。
这边朱三的情况明显比朱四好许多，或许是朱三平时就活泼好动，体质更佳，又或者她年长一岁，免疫力相应强一些，朱浩进屋的时候，朱三甚至斜倚在床头，听婢女讲故事。
“你们是谁？张奉正……”
朱三见两个戴着口罩的人进到屋子，很是意外。
朱浩过来之前打听清楚了，侍奉朱三的几个婢女都生病了，虽然不是很严重，但也说明朱三的病毒性感冒的传染性还是很强的，通常来说，感冒快好的时候，传染性会大幅度增加。
朱浩朗声道：“是我。”
朱三瞪大眼，问道：“朱浩！？”
后面范氏跟着进来，对朱三道：“小郡主，陆先生和朱浩得到王爷许可，前来为你和世子治病，先前已为世子用过药，世子情况大为好转，现在该为你用药了……恐有不方便之处，王妃特意让我来帮忙。”
朱三听了范氏的称呼，不由大急。
朱浩面前王府一直都有意隐藏他们姐弟身份，可范氏却直接称呼她为郡主，还揭破了她不是世子的事，这不就让朱浩知道自己是女孩了？虽然她现在只有九岁，却也知道什么叫害羞……
张佐道：“几位，请给郡主治病，咱家先到外面等候，有什么需要只管知会一声。”
张佐出门时，顺带把房门关上。
而后朱浩开始从药箱里往外诊疗工具和药。
……
……
“范娘，这是要干什么呀？”朱三见范氏朝榻边走来，还有掀被子的意思，不由羞红了脸问道。
范氏道：“小郡主，你虽然不像世子那般高烧不退，但始终也在发烧，你身体难道不难受吗？让朱浩为你……扎一针。”
朱三憋屈地扁着小嘴，道：“疼不疼？往哪儿扎？”
范氏一脸为难。
她不好意思说，要往屁股上扎，但为了治病，再加上朱浩只是个孩子，应该没有大问题吧？
她好像明白为何唐寅一直没出手，成年人知道世子和郡主千金贵体，让朱浩这个半大的孩子去具体经手，会减少很多顾虑。
朱浩已拿着准备好的针管走了过来：“她发烧不是很厉害，病应该不严重，扎手臂就可以了。”
朱三瞪着朱浩手里的自制针头，惊慌失措道：“你……你不会是想拿那东西扎进我手臂里吧？不……不行。”
旁边小丫鬟紧张道：“郡主，这……这是为你治病，你就忍一下吧。”
朱三差点儿就要哭出来，朱浩则态度坚决：“你是想病情发展到你弟弟的程度，昏厥不醒吗？相比于病痛，扎针算什么？等病好了不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换别人说这话，朱三根本就不会听。
但朱浩的话既是在讲理，又好像是一种命令，语气中带着的一股强烈的自信，让朱三立时停止吵闹，然后安安静静看着范氏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
这时代的女人，手臂轻易不能给人看，但权宜之计也别无选择。
朱浩认真地把药打进朱三手臂，中间朱三叫疼了几次，到最后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总归没有挣扎，也避免了针头不小心折断在身体里。
……
……
完成一切，朱浩留下一小罐药。
本来这药是为朱婷准备的，只能回去再行炼制。
出院子时，朱浩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旁边的唐寅递了一块手帕给他，朱浩擦汗的时候，嗅到手帕上带着些许香气，应该是女人用的东西。
难道是唐寅二婚时亡妻留下的遗物？
又或者是娄素珍送他的？
还是哪个情人所赠？
朱浩想着，随手把用完的手帕往怀里揣。
“你干什么？”
唐寅果然有反应。
朱浩笑着把手帕递还，看唐寅那珍重的模样便猜到些许，问道：“陆先生，这是何人所赠？”
唐寅没好气道：“你一介稚子，问这些作何？”
朱浩问道：“莫不是宁王妃所赠？”
唐寅没有否认，那就等于是默认了，眼神中多了几分哀怨，朱浩看到后便明白其中关节。
唐寅那么多弟子，女弟子应该也有几个，但像娄素珍这样温婉贤淑识大体，更是巾帼英豪的女人，怎能让人不动心？
可那是宁王妃……
朱浩在南昌时就曾想过，若换作别人，自己或许有办法帮唐寅牵红线，但问题是那可是宁王妃，就算宁王事败，娄素珍也不用惦记，毕竟人家跳江了嘛。
等等！
跳江……
“伯虎！”
就在朱浩盘算与眼前治病无关的事情时，袁宗皋再一次出现在二人面前。
袁宗皋此时精神焕发，笑道：“你难得到兴王府，实乃王府上下之荣幸，老夫这就与你一道去见兴王，为你引荐。”
唐寅赶紧摆手：“晚生今日进王府，不过是为世子治病，并不作他想，眼下还有炼药的事要回去跟朱浩商议，恕不能多留，望袁长史通融。”
袁宗皋一听，大概明白了唐寅的意思。
你们王府想招揽我，不登门拜访，厚礼相赠，甚至三顾茅庐……居然趁着我到王府来治病的时候顺带招揽？
是不是太不给我这个“名士”面子了？
就算你们真要招募，也请等治病结束，把招募的礼数做足！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卧龙凤雏
在袁宗皋看来，唐寅这是把治病和招揽他的两件事分开了。
治病可以看作是一次投名状。
你们不知我的本事，让你们见识一下，对小世子有了救命之恩，就算我无丝毫才学，你们好意思不给我提供一个避难所？
但其实……
唐寅仅仅是因为没脸留下。
若是被多问及治病救人之事，自己怎么回答？直接告诉袁宗皋其实治病救人的方案和汤药都出自朱浩之手，我不过是个幌子？
就算我唐某人有时候真的是脸皮厚，但你们也不能不顾及我的颜面吧？
唐寅带着几分感慨，与朱浩走出王府大门。
袁宗皋与张佐亲自相送，但没有送出大门口，可能是怕太过隆重会被锦衣卫的人探知有人进王府救了世子，顺带查出这个人就是唐寅。
“伯虎，老夫已为你们准备好了马车，不如让人送你们回去？”袁宗皋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你现在不肯加入，那总该让王府知道你住在何处吧？
唐寅有几分为难，目光往朱浩身上瞟：“这……”
袁宗皋也不等唐寅有表示，直接招呼：“之前你们的马车，让人牵到马厩去了，这样吧……陆典仗……”
一直没露面的陆松，满眼血丝地出现在袁宗皋身后，听候差遣。
“就由王府的陆典仗赶车送你们回去，若有什么事的话也方便联系，之后世子治病之事还劳伯虎你多费心。”
名义上是多个联系方式，不至于世子病情变化时找不到人。
唐寅见朱浩没表态，自行点头：“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
随后陆松去套马车，驾车到了王府西门，袁宗皋这才与唐寅行礼作别。
……
……
马车行进，很快出了城门。
朱浩道：“陆典仗，你回去吧，我们现在还在躲避宁王府的追踪，如果有事的话请到打草集，我的家人现在就住在镇上的茂源客栈。”
陆松皱眉：“袁长史吩咐我送你们到家，你这话是何意？”
“陆典仗难道不明白？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们的住处……我怎知会不会有锦衣卫的人盯着，顺带追查到我们，让我们陷入危险？”
朱浩说出的话毫不客气。
陆松脸上升起愠色。
唐寅怕陆松翻脸，正考虑说什么缓和之言能化解当前尴尬，却见陆松停下马车，从车驾上跳了下去：“既如此，那就不送了，不过明日请你们再进王府一趟，为世子治病。另外，明日王府有厚礼相赠。”
朱浩把马缰和马鞭接过，准备亲自赶车，笑着朝陆松摆了摆手：“陆典仗觉得我们是因为缺钱才进王府的吗？世子的安危，我们同样在意，这算是一种缘分吧，明日事……明日再说。别过，驾！”
说完，朱浩在陆松复杂的目光中，驾车离开。
……
……
马车前行。
朱浩挥舞着马鞭，悠哉悠哉：“看来跟随我们的人累坏了。”
唐寅惊讶地问道：“何人？”
朱浩笑道：“不必担心，定是兴王府的人，他们既怕我们心怀歹意，下毒后逃跑，又怕两位王子康复后却找不到陆先生的人，没法进行招揽。”
唐寅回头观察，果然发现远处有骑马的人远远缀着，装作是赶路的旅客，但那拉胯的马速唯实显眼。
朱浩没回头……就一清二楚。
“你早就知道了？其实是否陆典仗送我们回家，没有差别是吗？”唐寅问道。
朱浩笑道：“我是想让陆典仗早点回去睡一觉……你看他那憔悴的模样，这几天估计根本就没睡。”
居然关心王府典仗是否休息好了？！
唐寅对朱浩的认知又上升了一层。
这小子……
绝对不是一般孩子那么简单，跟王府中人的沟通显得游刃有余，和这个陆典仗的交谈方式更不合理，像是吃定了此人。
在袁宗皋和张佐等人面前，朱浩则表现出足够的谦卑，说明知道审时度势，也知在何等情况下以怎样的方式沟通最为稳妥。
唐寅问道：“我们现去何处？”
朱浩把马鞭递给唐寅：“麻烦陆先生帮忙赶车……我实在太困了，回去的路上我得眯一下。”
唐寅这才想起，朱浩这两天几乎是不眠不休，明明回去就可以给妹妹用药，好好睡上一觉，但因为救郡主把药剂用完了，还要赶紧回村提炼，再回集镇，留给朱浩休息的时间只有在马车上颠簸的这一路。
唐寅叹道：“如果你是为了我能进王府，才这么拼的话，其实大可不必。”
朱浩跟唐寅交换了位置，此时他已缩进车厢里，靠在软枕上，准备补觉，嘴上随意回道：“既是为陆先生你，也是为我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比留在王府读书更好？我曾想过出去闯一闯，但只要参加科举，终归还是要回安陆，重新置于朱家控制下，不是吗？”
对于自己的处境，朱浩分析得很到位。
唐寅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这小子真是个聪明人。
“下一步该怎么办？”唐寅问道。
朱浩已经闭上眼，声音时断时续：“若……真能治好世子的病，王府没理由……不收留你我，他们……会以最大的诚意……邀请先生去王府，到时希望先生帮忙说一句，让我回去当伴读，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
唐寅本来还想问问朱浩有什么别的计划没有，却听到一阵轻微的鼾声，回过头一看，发现朱浩已睡着了。
唐寅轻叹一声，也不问朱浩去集镇还是去村庄，便驱赶马车往庄子去了。
……
……
王府书房。
朱祐杬得到袁宗皋报来的好消息，精神大振……儿子的高烧退了，看起来病愈有望。
袁宗皋道：“问过陆夫人有关为世子和郡主治病的情况，得知其所用方法非常古怪，跟针灸差不多……针不是一般的淬药，而是中空，以之将药送入体内……效果比平常用汤药好太多。简直闻所未闻。”
“哦？”
朱祐杬大感意外。
袁宗皋知道朱祐杬在顾虑什么，直言道：“已派人暗中跟随马车，到时便知其住何处，在下未作请示，便将世子和郡主身份告知……也是因为朱浩对此早就知根知底，便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朱祐杬安慰道：“怎能怪袁长史呢？那……先前未曾提过，让唐寅留在王府中，就此不走了？”
“这个……”
袁宗皋面带为难之色，“兴王，在下有句不敬的话，唐寅乃冠绝天下之大才，以他之前教授朱浩，以及在南昌表现出的睿智，还有此番主动来为世子治病……在其治病空隙提出招揽，未免……太过怠慢。”
朱祐杬仔细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此说法。
袁宗皋见朱祐杬深以为然，便顺着话头说下去：“他主动泄露行藏，为世子治病，说明其有意进王府，以王府为藏身之地，摆脱宁王府跟踪……这是向宁王府示好啊！”
“若是世子和郡主顺利康复，兴王可亲自登门招揽，相信他会安心为王府谋事……此等大贤，既有才能，又不怕被锦衣卫收买，日后再也不用担心世子课业，招揽至麾下，实乃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朱祐杬叹道：“若吾儿真能得其相助，就此转危为安，莫说亲自相邀，就算负荆请罪我也绝不皱眉。”
袁宗皋看出朱祐杬对唐寅这个人才的渴求，笑着说道：“兴王何以说到请罪？何罪之有呢？”
朱祐杬也笑道：“就当是请恕怠慢之罪……到时袁长史替我谋划，看如何才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兴王府谋事，就算将来我不在了，有袁长史和他辅佐，世子未来可期。”
被兴王提到跟唐寅一起教导和栽培世子，袁宗皋脸上多了一丝忧虑。
他这么着急招揽唐寅，一方面是爱才，更多却是因为朝廷放出风声要剪除兴王羽翼，若朝廷剥夺他兴王长史的位置，委命他别的差事，他别无选择，只能黯然离开王府，可一旦自己走了，王府中真正有才能辅佐兴王乃至世子成事者，少之又少。
唐寅既有才学，还懂得装疯卖傻遁逃出南昌，这样的人可说是机智与诡诈并存，只有这样不谙成法之人，才可以助王府成就大事，因循守旧之徒绝无可能做到。
“兴王，唐寅此人才华横溢，有他在，即便老夫将来不能常伴兴王和世子左右，王府遭遇劫难也可转危为安……若王府真要用此人，望兴王用人不疑。”袁宗皋神情凝重，这番话就像是临别赠言。
朱祐杬想到这位王府首席智囊之所以会如此说，概因朝廷有意将其调离自己身边，明白招揽人才之紧迫性。
不由点头。
袁宗皋再道：“若是唐寅到王府当幕僚，不如将朱浩和京泓也叫回来吧，让他们陪伴世子成长。”
朱祐杬道：“袁长史决定了？”
袁宗皋想了想，无奈点头：“在下考虑到，朱浩为王府贡献卓著，屡次救世子于危难……他用心甚诚，若能与世子一块儿长大，世子将来不管是执掌兴王府，亦或者君临……必可多一左膀右臂。
“至于京泓……他的才华在同龄人中也属佼佼者，只是不如朱浩，但若同为唐寅栽培，或成卧龙凤雏，可助少主成就大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猪油蒙了心
朱家。
林百户傍晚时来访，试图从朱家探知有关王府线索。
王府中传出世子生病的消息，锦衣卫没法探寻究竟……陆松一直未曾露面，林百户多次遣人去陆府联络，下人都说主人不在，通过其他渠道也证实陆松滞留王府不归，一下子就抓瞎了。
朱嘉氏听闻林百户来意，冷漠道：“林百户，你有求于朱家才会登门，之前一直留在安陆却从未曾跟朱家通过气，用得上的时候才想起……看来你回朝后就算大有作为，也会将我朱家忘诸脑后吧？”
林百户心中来气。
明明朱家长子朱万宏还在锦衣卫掌控下，朱嘉氏连续对他不客气，难道朱家真准备舍弃长子？或有恃无恐？
越是怀疑，越想一探究竟。
“是这样的，朱老夫人，此番瘟疫可说是上天相助，若能趁此机会要了兴王世子的命，以兴王和兴王妃如今的身体状况，只怕再难有子嗣，可谓一劳永逸……到时朱副千户不就能平安回转安陆？”林百户循循善诱。
朱嘉氏撇过脑袋，不再瞅林百户，言语中带着讥讽：“锦衣卫本该在天子脚下当差，我朱家迁到安陆此等穷山恶水之所，以为心甘情愿？我长子在京师，莫说是看守诏狱，就算人在诏狱，也没必要为一房人而乱掉方寸。”
林百户瞪着朱嘉氏，喝问：“那之前王府教习被撤换之事，朱家怎么个说法？”
朱嘉氏冷笑不已：“教习都没进王府，能怎么说？我看是你们收买人不得，便传出假消息，让王府以为教习有问题，这才匆忙撤换，是吧？如今好像还是本地秀才公孙凤元在王府教书……你林百户手段颇多，难道不会去绑架他家人，胁迫他为你做事？”
几句话，双方就再度闹僵。
林百户努力平复心情，无奈道：“如今谁当教习无关紧要，那个叫公孙的秀才根本无教书育人的经验，在王府必不长久，不过是王府无奈下的选择，若有合适人选，说换就换，在他身上花费精神不值得……倒是寻常进王府诊病的大夫，一直都跟朱家有来往，你们难道不该做点什么？”
朱嘉氏语气冰冷，回道：“即便我朱家知晓，也无可奉告！”
这下真没什么可谈的了。
……
……
林百户在朱万简陪同下往院外走去，这次为了表示诚意，他还特意把带来的人留在朱家大门口，谁知良苦用心完全没起作用。
“不过一个百户，拽得屁股翘上天，以后千万别到千户家来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强龙难压地头蛇，可有些蹩脚的四脚蛇总把自己当龙，简直不自量力。”
朱万简已不是指桑骂槐，而是当面杵着鼻子骂人，林百户心中怒气更甚，狠狠地瞪了朱万简一眼，吓得朱万简后退两步，指着林百户惊惧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朱二爷，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别送了！”
说完，林百户扬长而去。
出了朱家庄，林百户纵马狂奔，宣泄心中怒火，旁边一名总旗打马跟上，“林百户，可有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朱家那边已经断了情报，上面多番催促，这种事不好催没有主心骨的朱家，只能威胁咱这些干苦差的……”
去年底今年初这段时间，朱家明显“破罐子破摔”，既知没有获取重要情报，那我干脆就不上报，让你们猜。
可这段时间王府又接连发生诸如赶走伴读、换教习、世子生病等大事，厂卫高层对王府内情况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自然下了督促命令。
林百户没理会手下的牢骚，斜阳余晖照耀下，望着正逐步陷入黑暗的安陆城，冷笑道：“朱家不行，难道咱在王府中就没人了？就算撕破脸，也要把情况打听清楚，最好能在为世子治病的药里下毒，一了百了！”
……
……
唐寅随朱浩回到村子，等朱浩炼药完毕，已过去一个多时辰，然后赶车送朱浩到集镇为其妹妹治病。
唐寅惊讶于自己的改变，堂堂江南大才子，从南昌逃走后避居安陆，却混成朱浩的马车夫了？
真是时移世易！
给朱婷打了第二针退烧针后，朱浩从租住的民院出来，坐在弄巷口的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来累得不轻。
之前跟陆松说找人到打草集的茂源客栈，并没有说错，丫鬟小白就住在那儿，只要报个名号就能寻到人，迁到民院不过是为了方便朱婷治病罢了。
唐寅慢悠悠走了过来，到朱浩身边站定后笑着问道：“怎不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光靠路上睡那么会儿，身体受得了吗？”
朱浩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一个小孩子，火气旺盛，勉强坚持得住，倒是先生你，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唐寅仔细一想，这两天朱浩废寝忘食，可自己除了第一晚跟朱浩一起熬了个通宵外，后面两天吃得香睡得好，就算今天驾车来回走了几趟，奔波劳累，可还没疲倦到刚天黑就要睡觉的地步。
“世事无常，未曾想这才半个多月时间，我就由江赣来到湖广，还跟兴王府攀上关系……恍然如梦啊。”
唐寅直接一屁股坐在朱浩旁边。
他忽然想明白了，顾忌身份又如何？这穷乡僻壤，莫非还有人认识自己怎么着？
就算兴王府的人找来，自己大冬天裸奔跳湖的事都做过，在路边坐坐还能有损自己的名望？
或许不拘小节更能赢得兴王府的尊重。
“陆先生，我给你的说本和戏本，你都看完了？”朱浩突然没来由问上一句。
唐寅皱眉：“你说什么？”
朱浩道：“最好早些看完，我那边还有一些教纲什么的，你也看看。”
“教……纲？？”
唐寅一头雾水。
我跟你谈人生际遇，你跟我谈教纲？
你拿我开涮呢？
朱浩笑道：“陆先生真是健忘，我在船上曾跟你说过，我在王府给世子上课，赢得袁长史的欣赏，而当时我说是你教我的……若是你对此毫不知情，教授内容自成体系，回头袁长史问起来，你如何回答？”
唐寅瞬间无语。
船上听朱浩讲那些事时，他全当听笑话，这小子不自量力，吹牛都不打草稿，想让唐某这般见多识广慧眼如炬之人相信，你莫不是猪油蒙了心。
可现在……
跟着朱浩进一趟王府，已不再是信心动摇的问题，他更愿意相信朱浩说的全都是真的。
唐寅无奈地苦笑摇头：“你小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朱浩道：“秘密多少不重要，能为自己谋取什么更为重要……我认识陆先生时，不过是个没开蒙的稚子，读书的机会都要靠别人施舍……未来我希望我的命运不被人掌控，我要自行决定我的人生……只要这个秘密能帮助我达成目标，便心满意足了。”
唐寅沉默不语。
先前他跟朱浩说人生际遇，朱浩跟他谈什么教纲，现在他想研究朱浩身上的秘密，朱浩就跟他讲人生目标……
唐寅站起来，望着夕阳落山后的满天彩霞，“你这番话真不像稚子所言！若真是旁人教的也就罢了，可要是你心中所想，有感而发，那我除了感慨你天纵之才，还得提醒一句……
“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兴王府，只怕将来会失望……如今皇帝春秋鼎盛，即便他尚未有子嗣，但日久天长，难道你能在小小安陆窝居几十年？
“即便将来皇帝仍无子嗣，也可在皇室宗亲中挑选继任者，皇位未必会传到兴王府，你所倾注的心血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朱浩难得见到唐寅认真跟他探讨皇位传承问题，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唐寅造访安陆，最终却与兴王府失之交臂，转而去投了宁王，乃是因为唐寅不愿意把赌注下在一个看起来虚无缥缈的希望上。
但朱浩见证过历史，更因为他有远大志向。
朱浩笑呵呵道：“陆先生说话为何如此严肃？我想说的是，我进王府的目标就是为了读书，若兴王世子真如愿窥得权柄，那自然好，即便不能，难道我将来就不能参加科举，有所作为？
“陆先生当初荣登南直隶解元之位，英姿勃发时，可有想过要靠什么王府为自己带来锦绣前程？”
唐寅本想教育一下朱浩，让朱浩有正确的人生观，显得自己有见识，堪为人师。
但听了这番话……
脸色立变。
你小子很损知道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跟我唐某人提科举？你不知道科举是我内心多大的伤痛是吧？
不过细琢磨朱浩的话，也算“至理名言”。
天下间的读书人都想科举进仕，以求得功名利禄，哪有一开始就想靠什么王府，玩政治投机的？
道理是这样，但唐寅可不会轻易便接受朱浩的“歪理邪说”。
“想在科举中有作为，恐怕比登天还难！”
唐寅这是在警告朱浩，别以为科举容易，科举进仕那是最理想的结果，不比你取得从龙之功容易。
朱浩摊摊手：“陆先生曾一窥门径，我师从陆先生，也想尝试一把，就算不成，我一边科举一边跟兴王世子搞好关系，不就做了两手准备，拿到了双保险？
“退一步讲，如果真的在学问上无所进益，我弃文从武行不行？我爹好歹是锦衣卫百户，难道我将来就不能在武事上取得成就？”
唐寅听完有点傻眼。
你小子选择可真“多”呀！
又是科举，又是从龙之功，甚至还有你爹给你留下的世袭锦衣卫百户职……话说当个锦衣卫百户，对于一般人来说那绝对是“功成名就”。
反观我唐某人……
现在不过是流落异乡的落魄读书人，居然好意思跟一个前途似锦的锦衣卫世家子谈论前途？
猪油蒙了心，看不清楚形势的蠢货，恐怕形容的就是我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值得
翌日上午，朱浩又带着唐寅进城，到兴王府给朱三、朱四治病。
先去查看了朱四的情况。
朱四的病情本就没有朱婷严重，加上王府的大夫也非寻常医生可比，物理降温方面一直做得很不错，这次过来，朱四虽然又发烧了，但明显比之前的状况轻许多，并没有陷入昏迷状态。
“朱浩，看到你真好。”
朱四见朱浩带唐寅进来，咧嘴一笑。
本来他还想坐起来，跟朱浩好好打声招呼，寒暄一下别后情况，但范氏赶紧让他躺好，因为下一步就是“打针”，只不过这次朱浩只需要给朱四的手臂扎针，不需要再亮屁股。
朱浩给朱四打完退烧针后，药产生作用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朱四这时才留意到朱浩身后的唐寅，好奇地问道：“不知这位……是谁？”
朱浩将自制的针筒放回药箱，代为引介：“这就是我的启蒙恩师，陆先生。”
“陆……陆先生……那不就是诗画双绝的唐伯虎咯？”朱四反应半天，突然想起朱浩给自己讲了很多有关“陆先生”神奇之处，双目瞪圆，瞬间精神大振。
唐寅没想到，自己在兴王府这么有名！
连兴王世子都知自己的情况？
朱浩笑容灿烂。
他清楚朱四这么兴奋的原因，因为自己说过，说本和戏文都是唐寅写的，很多时候朱四央求朱浩讲故事，朱浩就推脱说先生没讲到，眼下见到正主，那不意味着以后有机会就能听故事？
小孩子的心思往往很单纯，什么跟着唐寅读书……那都是父母长辈做规划，他们更在意的是新奇有趣的事物。
朱浩道：“陆夫人，不知从昨日开始，四王子用药后可有什么不适？比如说身上是否起疹子？或者胃口不佳，不进米饭？再或者出现上吐下泻的情况？”
朱浩想知道朱四对于他带来的植物抗生素是否有过敏反应，如果有，只能停药。
范氏凝眉思索，一时间没有回答。
旁边朱四咧嘴笑道：“没有，没有，我啥事都没有……昨晚我吃了两碗米饭，乳娘还夸我饭量大呢。”
能吃下饭，且胃口还不错，说明身体正在康复，朱浩点头道：“那你休息，我要去给朱三治病了。”
“你要去给我三哥治病？她现在还好吧？”朱四问道。
范氏出言纠正：“世子殿下，如今陆先生和朱少爷都已知您和郡主的身份，不必再隐藏了。”
“哦……”
朱四羞赧地挠挠头，道：“我也不想瞒着，是父王和袁先生让我们这么做的，朱浩你可别介意，我们……绝没有恶意。”
朱浩宽慰道：“没事，没事，我先去给郡主治病，等你病好后，我们一起去蹴鞠，再给你讲故事。”
“我要听戏……听白蛇传。”朱四有他自己的追求。
蹴鞠？听故事？太落伍了！
要整就给整点新活，听戏，最好让唱白蛇的小姐姐过来单独给我唱，这可是你年前临走时答应我的。
“那你赶紧养病，病好了想做什么都行。”
朱浩提起药箱，与范氏、唐寅一起出了屋子，随后自有婢女接替范氏的工作，照顾朱四。
……
……
一行往朱三养病的院子走去。
路上朱浩低声对唐寅道：“先生看出来了吧？世子对你满怀期待，因为平时我把很多事都归到你头上……他以为你是当世无所不能的大才子，打从心眼儿里崇拜！”
唐寅原本轻松自在的神色稍微凝滞。
我不就是大才么？
用得着你来说？
但迅即意识到朱浩说的应该是涉及到戏本、说本和教案之事，突然压力倍增。
这意思岂非是……我唐某人以老迈之身，还要去学习新知识以求得在王府当幕僚的机会？
更可甚者，学的还都是这小子教的东西？
唐寅不自觉问道：“那你的才华，出自何处？”
朱浩抬头看了看天，唐寅顺着朱浩的目光抬起头，随后只听朱浩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上方，小声道：“天授。”
也是唐寅脾气好，不然非一巴掌扇在这小子脑门儿上。
跟我抖机灵是吧？
看我怎么收拾你！
师生二人正没大没小闹腾时，范氏带着二人进了院子，此时朱三已在丫鬟陪同下出来晒太阳，见到朱浩蹦蹦跳跳迎上来。
孩子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夫人，陆炳他……还好吧？”
朱浩问侍立一旁的范氏。
范氏没料到朱浩此时还有心思关心自己的儿子，怔了一下，道：“他……还好吧。”主要是几天没回去，她也有些不太确定。
朱浩点点头，这才走向朱三，道：“没事不要出来胡乱跑动，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很容易加重病情……好了，现在回屋，我给你打针……”
“我才不要扎针呢，我听说了，你昨天扎小四的屁股了……嘿嘿，他当时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你若想让我保守秘密，就得拿出好处……不如多唱几首小调给我听听？”朱三上来就拿出她狡黠的一面，居然威胁朱浩。
“嗯嗯。”
唐寅清了清嗓子，好像是不满意自己受到冷落，其实就是嗓子不舒服。
朱浩这两天也发现唐寅情况不太对，可能是赶路途中也感染了风寒，只是病情没那么严重。
朱三皱眉打量唐寅：“唐伯虎，别以为我不认识你，昨天我就觉得你很眼熟，算你有本事……哎哟！你会不会扶人啊？小心我抽你……”
本来正在朝唐寅耀武扬威，谁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倒，被眼明手快的朱浩及时扶住，马上把矛头转向一边的丫鬟。
唐寅心想，这王府的孩子真奇葩。
心高气傲不说，说话还如此没分寸？
你可是郡主，是不是因为平时王府把你当男孩子养，让你身上沾染了许多顽劣习性？
……
……
不管朱三乐不乐意，还是只能乖乖进屋，把袖子撸起来等着朱浩打针。
一双明媚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小脸可怜兮兮，不复之前的刁蛮，哀求一般道：“朱浩，你赶紧的……快点扎针……太可怕了……”
朱浩故意行动缓慢，好像是在整治她，这打针前的等待才叫煎熬，等针头进入身体，疼归疼，心里的恐惧却没那么强烈。
连范氏都觉得这次朱浩过于小心了，她压根儿就不会去想朱浩是在整小郡主，不知平时几个孩子玩闹到什么程度。
半年相处下来，朱三除了没有以女孩子面貌出现在朱浩面前，其他都跟一般的好朋友无二。朱浩因为能力突出，在几个孩子中是孩子王一般的存在，朱三平时在学舍再任性，可在朱浩面前，也有矮一头的感觉。
嘴上不服软，身体却很诚实。
朱浩慢悠悠给朱三打完针，留下药，嘱咐完用法用量后才道：“我们出去了，你尽量少活动。”
跟通常人认为，生病后应该多运动不同，朱浩主张的是大病未愈，最好少走动少吹风，平时适当的运动可以强身健体，但生病时运动……很容易让病情出现反复，要运动也要分时候。
想要强健体魄，不差生病这几天，难道不怕运动时出汗，室内室外温差大而再感染风寒么？
……
……
范氏回去照顾朱四，朱浩和唐寅则准备出兴王府，袁宗皋亲自前来送客。
“伯虎啊，老夫跟兴王做了请示，特意为你在城北安排了别院，即便你只是在安陆暂居一段时日，留在城里也好过于到乡野受苦……王府一定保证不让人追查到你的行踪。”袁宗皋热情地说道。
他知道现在唐寅跟朱浩在长寿县城北方二十余处的一个村子隐居，便想回头若真要招募，让朱祐杬大老远去山村，不如让唐寅留在城里，这样登门拜访将会方便许多。
唐寅道：“如今城外病患很多，晚生希望能回去多炼药，救治更多的人。”
话是这么说，他却很惭愧。
兴王府的人恐怕已经知道，自己治病时只是充当花瓶的角色，不然为何袁宗皋会面带古怪笑容，不断往朱浩身上看？
朱浩赶紧道：“袁先生见谅……陆先生逃离南昌后，听说宁王府派人追杀，涉及生命安全，一切都应小心为上……”
“哦！？”
袁宗皋微微一愣，随即琢磨朱浩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想告诉兴王府，如果真心招募的话，只要把厚礼什么的送到就行，兴王不用亲自出王府相邀？
想兴王乃众矢之的，藩王不允许随便出王府，到时容易被锦衣卫的人察觉，岂不是会被锦衣卫顺藤摸瓜，发现唐寅的存在？
袁宗皋本来的意思就是兴王出城不便，要登门拜访的话还是城里比较好，这才免费提供住所。
听了朱浩的话，袁宗皋对唐寅的认知又多了一层，点头道：“难得伯虎心怀天下，那回头老夫登门拜访。”
唐寅恭敬行礼：“实乃晚生荣幸。”
几句话交谈下来，袁宗皋意识到，唐寅并不是那种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狂生，不需要兴王三顾茅庐，只求身份对等，由袁宗皋亲自登门相请便可。
顿时好感度增加不少。
想了想，大概能理解唐寅为何这么谦逊。
宁王府的威胁实实在在，被抓回南昌九死一生，难得现在兴王府有意招揽，这既是避难之法，也为将来谋得出路，还要摆着架子拿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未免太不识相了吧？若真恃才傲物，还是王府急需的大才么？
袁宗皋想到这里，不由笑着点头，看来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眼前闻名天下的大才子，的确值得招揽。

第一百四十四章 蓬荜生辉
回上夼村的路上。
唐寅赶着马车，心情很不错，也是他看出袁宗皋招揽之意明显，看来自己跟朱浩回安陆这步棋走对了。
“朱浩，你回去后是不是多制一些药，顺带救治一下镇上那些染疫的病人？”唐寅随口问道。
朱浩回答：“达则兼济天下，我只是穷途一稚子，哪儿有那心思？再说了，安陆本地有那么多草药能供我制药？能保护好家人和朋友，已是万幸！”
唐寅皱眉：“你的药那么管用，救一个也是救……”
“没用的。”
朱浩闭上眼睛养神，嘴里道，“想要改变一个时代，不是靠我几剂药……退一步说，悬壶济世也有要资格，你以为别人会同意我拿针头往他儿子女儿身上扎？治好了还没什么，但凡一个出问题，我就吃不了兜着走……除非我站在高位，才有能力改变一切。”
唐寅本不赞同，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浩又道：“陆先生难道是为悬壶济世才来安陆的？留在宁王府，劝说宁王不要造反，让天下生灵和睦相处，岂不是更好？为何要只身离开，舍弃拯救天下苍生的责任？”
唐寅被戳中软肋，摇头苦笑，不再跟朱浩争论。
……
……
因为之前几日连续奔波劳累，朱浩回去后好好休整了一番，兴王府那边没再来催请唐寅和朱浩，想来朱三和朱四的病情已大为缓解。
随后朱浩得到消息，说于三带着戏班回到安陆，现已在安陆城内。
于三连夜出城，在打草集见到朱浩。
此时朱娘、李姨娘和朱婷都继续住在集镇民院里，一来是利于朱婷养病，二来山村生活终归有诸多不便之处，尤其对女眷而言。
“浩哥儿，不是我们不想在周边多演几场，只是各地疫情都很严重，戏班中老少不在少数，平白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实在没必要，便决定先返回安陆……不管怎么说这边都是自己的地头，吃住都要便宜许多，戏班上下都一个念头，不必急着出来赚钱，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等瘟疫过去再说……”
于三在朱浩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来，似觉得辜负了小东家的期望。
不开演就没法赚钱，可开演后人群聚集，瘟疫就有传播的风险，这时代的人也都知道瘟疫来时，要尽量躲在家里不出门。
朱浩点头：“回来就回来吧，我先编几出戏，让戏班的人好好排练，回头争取再来几个爆款，到时照样赚到盆满钵满。”
于三见朱浩没有怪责之意，陪笑道：“浩哥儿，这次回来，我娘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去看过了，也挺满意，到时……请您来我家里喝喜酒。”
朱浩苦笑道：“我也很想出席，可最近我根本没法露面，必须要防止朱家人顺着你这根藤找到我……最近要是没大事，尽量别来找我。”
于三忙不迭点头，在听取朱浩有关戏班日常运营的指示后，便急忙离开集镇，回城去了。
……
……
二月十二。
朱三和朱四的病已基本痊愈，虽然还没开始正式上课，但也不需再闷在屋子里。
只是大病初愈，他们没法活蹦乱跳。
这天上午，朱祐杬的书房里，袁宗皋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急急忙忙前来通知。
“……京师来信，说是陛下一位后妃，有喜了……”
袁宗皋带来的这个消息极其劲爆。
朱厚照自打登基以来，身边女人的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现在终于有后妃怀孕，还没等出生就已告知朝中文武大臣，显然在大明这属于“当务之急”，皇帝有了子嗣，太子之位定下，人心便能安定。
这有助于朝堂稳定。
朱祐杬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皇帝后妃有孕，只要诞下皇子，那兴王府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就此消失，天下权柄不会再落入兴王府。
一直苦心教导儿子成才的朱祐杬，自然倍感失望。
袁宗皋看出朱祐杬满心的失落，急忙宽慰：“如此兴王府或可迎来喘息之机，世子可安稳成长，兴王府也可在安陆落地生根，长久发展，也是桩善举。”
朱祐杬想到这些年，皇帝没有子嗣，朝廷对兴王府的防备，自己一切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被朝中人攻讦有不臣企图，这种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朱祐杬问道：“宫中后妃有孕之事，可信吗？”
还真问到点子上了，袁宗皋稍微沉默后摇头：“不知道，但据说今上在朝会时主动提出来，加之之前有今上每日临幸后宫的传言，想来并非捕风捉影……事出必有因。”
朱祐杬叹道：“也是啊，当今陛下年轻气盛，除了胡闹一些，身边并非没有女人，何至于现在后妃全无子嗣呢？一旦收心养性，精元稳固，诞下子嗣是迟早的事情……从此以后兴王府与朝廷相安无事，想想也挺不错！”
到此时，朱祐杬终于想开了。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皇位，以及其带给兴王府的诸多麻烦，尤其是对一双儿女性命的担忧，还是皇帝早点有子嗣比较好。
如此一来，皇帝的宝座不用担心旁落，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活着，再也不用上演许多勾心斗角的戏码。
“就是不知，是皇后有喜，还是后宫哪位娘娘有喜？”朱祐杬说此话时，脸色轻松了许多。
袁宗皋道：“若情况属实，后续会有更多消息传来……只是在下留在兴王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年前吏部来函，说是要将在下调任它处。兴王千万不要上表挽留，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让朝中以为兴王府离不开在下，更要针对……兴王不必担忧，无论身在何处，在下心都在兴王府。”
朱祐杬感动地点了点头。
他跟袁宗皋相处二十年，既是上司与下属，也是朋友，有时还像师徒，感情羁绊很深，朱祐杬当然相信袁宗皋并非想另谋高就。
……
……
二月十四这天。
袁宗皋出城，此行他非常低调，只带了一辆马车，没让侍卫随车保护，只是一名车夫赶车，陆松坐在车驾另一边打下手。
三人一车，慢慢悠悠抵达上夼村。
朱浩此时正在教孩子们认字，唐寅则闭门作画。
根叔通报有辆马车造访，朱浩和唐寅一起迎出村口。
袁宗皋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破败不堪的村子，也跟唐寅初来乍到时心情一样，不敢随便进村，而是在村口等人通传。
“袁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快请进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唐寅心情一阵激动。
两次进王府为世子和郡主治病后，他就在等候这一天到来。
袁宗皋让车夫留在村子外边，他与陆松一起入村。
唐寅本想把人请到自己住处，但想了想蜗居太过寒酸，不自觉就带人往朱浩的实验室走。
“伯虎，以你卓绝的才华，还有广播天下的名声，居然肯在这地方屈就？”袁宗皋看着沿路一栋栋低矮破败的茅草屋，连连发出感慨。
唐寅眼下真有点洗尽铅华重新做人的意思，宁王府的高床软枕不要，非要到乡野来当个村夫，真亏他能沉下心。
唐寅惭愧道：“南昌之行，让晚生看清人世百态，只有结庐而居，才是我毕生所求。之前在苏州时，也是守着草舍过活。”
袁宗皋微笑点头：“难得，难得。”
……
……
来到朱浩的实验室，没进院门就见不少孩子在摇头晃脑读书。
这场面让袁宗皋一怔。
感情唐寅到乡村来教书育人？还是说这是暗示兴王府，我唐寅有心教育事业，你们想找我教导世子，算是找对人了！
“这……都是你新收的弟子？”袁宗皋有些不可思议，觉得唐寅收这么多乡村弟子，是不是有点做作？
朱浩越过唐寅，上前行礼：“不是，这些都是学生收的农家子弟，没事让他们读书认字，年纪大点儿让他们学一门手艺……陆先生最近这些日子都在潜心研究学问……”
察言观色上，朱浩乃个中好手，及时解答了袁宗皋的疑惑，同时也绝了唐寅把自己收来的学生当成他弟子的心思。
自己做师傅不好吗？
为什么要跟这群没什么见识的孩子做师兄弟？再说你唐寅以后有时间有精力教导他们吗？还不是得靠我？
袁宗皋释然：“原来如此。”
朱浩快步走上讲台，大声道：“你们都出去玩吧……今日有贵客造访，大家先散学，回头再叫你们过来认字。”
孩子虽然都被家里勒令前来读书，但其实谁都不愿意抱着书本看，实在太过枯燥乏味，都是些半大的孩子，闻言都兴冲冲地跑出院子玩去了。
本来唐寅要请袁宗皋进屋，可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连忙退后，袁宗皋不明就里，笑着摆摆手：“伯虎啊，你治好了世子和郡主的病，王府不会亏待你，此番除了送来一些谢礼，还想与你把酒言欢……
“不如这样，找个合适的地方，你与老夫喝上几杯，我有几句话想跟你细说，不知是否肯赏脸呢？”
唐寅看了看朱浩，意思是，还是你来拿主意吧！
显然唐寅把自己当成朱浩雇佣的人，怎么说朱浩对他有“救命之恩”，朱浩把自己带到安陆，没请示过正主就随便承诺，难道不是见异思迁？
朱浩笑道：“我这就让根叔去置办一桌酒席……”
袁宗皋摇头道：“不必了，马车上有现成的食盒，里面六道菜虽然凉了些，但只要有酒就没有问题，正好借酒言事。哪里说话都一样，便在这院里摆一张八角桌，伯虎……你可一定要如实向老夫道明过往经历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生大起大落
袁宗皋自带酒菜上门，名义上是跟唐寅叙旧，但其实不过是试探真假，以其经历和说辞判断眼前这位是否真是唐寅，而不是朱浩随便找个人冒充的。
作为弟子，朱浩没有资格上桌，但袁宗皋也没赶他出院。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朱浩发现唐寅也就那么回事，不能因为其历史上的名声就过于拔高，跟普通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和短板。但若要在人前要证明身份，对唐寅来说根本就不是难事。
以其对诗画和学问的见地，袁宗皋听了连连点头，到最后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唐寅不是冒牌货。
“伯虎，你隐居在这小村庄，终非长久之计，不如老夫给个建议，你便到兴王府……是这样的，朝廷有意将老夫调往他处当差，兴王府急需伯虎你这般的才俊加盟，辅佐兴王参谋机务，顺道指导世子学问。”
袁宗皋的话，让唐寅听了大吃一惊。
本以为对方只是来招募自己到王府任教习，谁知人家知道他本事大，担心一个教习的位置拿不出手，干脆直接招为幕僚，而且袁宗皋大有把王府事务托付之意。
长史之职乃朝廷钦定，没法私相授受，但可以把具体经手的某些事项托付给唐寅，袁宗皋好比在说，一旦他离开，王府上下的决策唐伯虎都可以参与其中，出谋划策。
唐寅叹道：“晚生何德何能？惭愧啊惭愧……”
袁宗皋笑道：“伯虎不必妄自菲薄，以你对天下局势的认知，辅佐兴王，实乃大材小用。”
唐寅一怔。
刚才只是讨论诗画和学问，我们好像还没深入到对天下大局的认识上吧？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方面也是能手？
当下目光不自觉就往附近正在看热闹的朱浩身上瞄。
“伯虎，其实老夫不隐瞒你，朝中有信传来，说陛下后妃中有人怀上龙种，以后兴王府不再会成为朝野众矢之的……你可以放心大胆留在王府做事。”
袁宗皋的消息很突然。
朱浩惊讶得合不拢嘴，以他对历史的了解，朱厚照几时有过子女？莫非是自己的出现产生了蝴蝶效应？
若朱厚照真有生育能力，历史上当皇帝漫长的十六年辛苦耕耘不见效果，自己这一穿就成功播种上了？
朱浩马上想起历史上曾发生过的事情，朱厚照想娶一个怀孕的女人回宫，以其生下的儿子假称自己的种，眼下皇宫中发生的事，不会就是这个吧？
朱浩开始胡思乱想。
这消息袁宗皋之所以会和盘托出，其实是想彻底打消唐寅的顾虑，怕唐寅在兴王府因为此乃卧龙潜邸而有压力，让其放下包袱，一心一意为兴王府做事。
唐寅道：“其实晚生到安陆，不过是因为与朱浩有缘，到此后安心教导他学问，令其在科场上有一番作为，也算为晚年找个依靠。”
朱浩心想，这老小子好在没忘了我。
袁宗皋笑道：“那无妨，朱浩在王府读书半年，与世子和郡主关系匪浅，他在王府中曾只身入火海，救世子于危难，真不愧忠良之后……这不王府有意将他再度招去做伴读，除了陪伴世子和郡主成长，也可以继续服侍伯虎你，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唐寅听了吸口凉气。
好家伙，朱浩之前在船上果然不是吹牛逼，他真在王府中当伴读半年，还从火场里救人，并在袁宗皋这样的大佬面前挂上号，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的能耐啊。
“如此……”
唐寅稍微迟疑，点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袁宗皋本想继续苦口婆心劝说唐寅接受兴王府的招募，没曾想才几句话，唐寅就欣然同意了！
看来唐寅审时度势，眼光和谋略都属上乘，非那种惺惺作态自诩清流的狂生，知道现在最好的栖身之所就是兴王府，或者跟着朱浩到安陆，根本就是为了能进兴王府吧？不然为何主动给世子治病呢？
袁宗皋最开始还觉得唐寅行事太过刻意，但仔细一想，给世子治病乃是力所能及，双方各取所需。
人家又没危害到王府的利益，干嘛要把人往坏处想呢？
退一步讲，以唐寅前半生坎坷的经历，坏又能坏到哪儿去？一切不都是为了躲避宁王府的追杀，找个栖身之所？
……
……
袁宗皋未料招募如此顺利。
既然事已成，剩下就是商量几时去见兴王，以及谈一下在王府的待遇问题，再就是唐寅在王府中的定位。
袁宗皋未停留太久便提出告辞，似要早些赶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知朱祐杬，临行前嘱咐：“伯虎进王府后，不过是偶尔给世子上课，日常学问之事大可交由他人完成，王府中有事都将咨询你的看法，王府绝不会拿你当外人。”
唐寅点了点头。
光从袁宗皋表达的意思，他分不清进王府是当幕僚还是做教习，或许这只是个恭维他的说法，进去后只是负责世子的日常课业呢？
商量好两天后唐寅就进兴王府，到时王府不会派人来迎接，这是唐寅主动要求的，主要还是怕泄露行踪。
约定好由陆松负责接洽，唐寅带着朱浩一起送袁宗皋出村。
“陆先生，先说句恭喜，以后你就可以在兴王府中谋得一份不错的差事，下半生有了保障，不说吃香喝辣，至少衣食无忧。”朱浩笑着恭贺。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这下你小子如愿了吧？”
朱浩道：“陆先生就是喜欢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如愿什么了？你也听袁长史说了，陛下马上就会有龙嗣，无论我们在王府中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天下大势，再说以我现在的身家，离开安陆去哪儿不能生活？非要进王府读书？”
唐寅也很好奇，问道：“那你为何非要回兴王府？既然世子不再为朝野瞩目，你想获得从龙之功难比登天，就连朱家恐怕也无须你再进王府刺探情报吧？”
“哈哈。”
朱浩笑着说道，“不然你以为兴王府为何会突然招我回去？他们不怕我刺探情报了？正因为我的存在对锦衣卫来说已无关紧要，王府方面才不会防备我……我在王府跟着相熟的陆先生读书，过个几年参加科举，这对我来说是最便捷的一条道，为何不回去？”
唐寅皱眉。
他不相信朱浩的话。
他觉得朱浩一定是提前得知了皇帝妃子怀孕之事，又或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以往他不会把朱浩想得太复杂，但现在由不得他不多想，一旦想简单了，到时候很可能会被打脸，进而显得自己很愚蠢，一切都是后知后觉的模样。
“那你进王府后有何打算？”
唐寅一边往住的院子走，一边问道。
朱浩道：“我不都说了，读几年书就参加科举，在这期间顺便打理好家里的生意……哎呀，陆先生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别老胡思乱想，就把我当普通的孩子看吧……我发现跟陆先生说话这么费劲呢？进兴王府后，我还指望陆先生多多指教呢！”
唐寅眉毛一挑：“到时恐怕不是我指教你，有些事还要你来指教我吧？”
这点连他自己都认识到了。
朱浩笑嘻嘻道：“陆先生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一向都尊师重道，以后王府有事，陆先生别隐瞒我便好，咱一起商议，俗话怎么说来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唐寅摇摇头：“自比诸葛孔明？说你是天真无知好呢，还是说你空有志向？也罢，能顺利进入王府，好歹也在计划中。”
……
……
兴王府。
袁宗皋见过兴王，把成功招募到唐寅的好消息告知，顺带表明回头会找与唐寅相熟之人验证其身份，而后便去了学堂那边。
朱三和朱四病愈后回来上课，这会儿正浑浑噩噩打瞌睡，公孙衣站在讲桌前，也只是在整理书稿，就见袁宗皋在陆松陪同下前来。
“袁师？”
公孙衣见到袁宗皋后，神色慌张，有些手足无措。
这次他回王府教书，感觉不会长久，二月没上几天课，朱三和朱四一直生病缺席，好不容易复课，却撞上自己没有讲课，这下怕是要当场下逐客令吧？
朱三和朱四赶紧竖起书本，装作认真读书的模样。
袁宗皋笑道：“此番老夫前来，是通知一个消息，过几日，王府中会来一名新先生。”
公孙衣心说果然不出所料，我的好日子到头了，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袁先生，是谁？隋先生吗？”
朱三的问题很尖锐。
之前说请了新先生，后又说是隋公言要回来，最后却是公孙衣跑来上课，兜兜转转就那么几个人。
袁宗皋道：“乃是朱浩的启蒙恩师，陆先生。”
“啊！？好耶！”
朱四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
朱三怔怔问道：“那不是唐寅吗？”
听到这个称呼，公孙衣赫然想起，当初朱浩是唐寅弟子的事还是袁宗皋亲口告诉自己的，这意思是说……大名鼎鼎的唐伯虎要进王府当教习？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走得不冤。
人家唐寅的弟子，自己都比不了，现在本尊驾临，自己不赶紧挪坑让出位置，还想占着茅坑不拉屎怎么着？
袁宗皋道：“是这样，陆先生去江西惹了一点麻烦，随朱浩回到安陆后，进王府来为两位王子治病，兴王便与老夫商议，招他进王府做西宾，指导你们课业不过是顺带之事，以后日常课业教导，还是由公孙先生完成。”
公孙衣闻言又惊了，原来不是赶我走啊。
人生大起大落……实在太刺激了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钝刀砍豆腐
朱三听不下去了，质问道：“把唐伯虎这样有才能的人请来给我们当教习，还要公孙先生做什么？”
这话对公孙衣来说，简直是发自灵魂的拷问。
本来还想着，唐寅在王府，自己也能跟着学习，以晚辈的身份求教，即便无助于自己在文坛的名声，对于自己考举人总会有帮助吧？
现在发现，王府两个孩子都看出他水平不济，那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袁宗皋笑道：“你不也说了，唐伯虎才能卓绝，怎会只让他做你们的教习？王府自然还有更加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莫非你们不喜欢此人进王府？”
朱四急忙道：“没有没有，我们很希望唐先生来给我们当先生。”
“是陆先生，这一点得记好了。”
袁宗皋立即出言纠正朱四的说法，“他现在不宜暴露身份……凤元啊，你也不能将他来王府当差的消息传出去，对自己的家人也不要提及，知道吗？”
公孙衣急忙点头，他属于那种厚脸皮，只要让他继续留在王府，别说不透露唐寅来王府的秘密，就算再委曲求全的事情他也愿意干。
朱三问道：“那朱浩呢？朱浩不是在陆先生身边吗？难道他不回来跟我们一起读书？如果他不能进王府，等于是我们剥夺了他跟陆先生继续读书的机会，这不公平！”
“对！”
朱四也在旁边帮腔。
袁宗皋似早就料到两个孩子会如此说，点头道：“朱浩会一并回来，同时回来的还有京泓，不过要看他们自己是不是愿意。”
“好耶！”
朱四振臂欢呼。
朱三也很高兴，不断鼓掌庆贺。
看样子一切都要恢复年前的状态，到时课堂上所有人都在，学舍院会恢复以往热闹的景象，还多了个“无所不能”的唐寅，这配置对于孩子来说，简直是学习与娱乐兼顾，上上之选啊。
比现在课堂上死气沉沉的氛围好多了。
袁宗皋说完事情，语重心长道：“好了，你们继续读书……凤元，你跟老夫出来一下。”
公孙衣跟着袁宗皋往外走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当他看到朱三和朱四掩嘴偷笑时，有些无地自容。
……
……
院子里。
袁宗皋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意思是让公孙衣安心给朱三和朱四授课。
“有件事，不再隐瞒你，其实朱三呢，并非世子，她乃是王府的郡主……朱四才是兴王世子。”
袁宗皋说此话时，认真观察公孙衣的反应。
公孙衣大吃一惊：“竟是如此？”
公孙衣的表现算不上过激，以袁宗皋看来，公孙衣之前的确没看出来。
这只能说明公孙衣水平的确不行，跟朱三、朱四相处几个月下来，居然一点都没怀疑过两个小的身份有问题？反而是朱浩，人家只是靠当初刚相识时三两句话，就判断出了真实身份。
差距啊……
“此番唐寅到王府，凤元你多跟他求教，对你将来科举进仕大有助益，另外呢家中一定要安顿好。”
袁宗皋说了句让公孙衣听不太懂的话。
公孙衣心中疑惑更甚，为何之前王府要用障眼法掩饰朱三和朱四身份，现在却又如实相告？
由此联想，王府担心的是世子的身份泄露，可这种事跟他这个默默无闻的教习有何关系？
袁宗皋看出公孙衣茫然无措的模样，不由摇头笑了笑。
没经历过政治漩涡，不知朝堂斗争有多凶险，公孙衣看似政治白痴，不堪大用，但这正是袁宗皋欣赏他的地方，年轻人不懂这些反而是好事，进王府当教习半年多……居然连锦衣卫都不屑去接触和笼络，只能说公孙衣有点过于“人畜无害”。
……
……
唐寅进王府的日子乃是二月十九，这天朱浩会跟他一起回王府读书。
朱浩决定，一家老小同日进城，光明正大“回家”，当然他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一些难以预料的“后果”，这就需要他提前进行布局。
朱家庄园。
日上三竿，朱万简还没起床，就听到外面传来下人的传唤：“二老爷，老夫人让您过去，说有大事嘱托。”
朱万简气恼不已，把小妾赶走，随便套上件外衣就跟着下人到了后堂。
此时朱嘉氏和刘管家已等候多时。
“娘，何事要一大清早扰人清梦？”朱万简身上还带着起床气。
朱嘉氏不答，斜着看了刘管家一眼。
虽然朱嘉氏对刘管家多有怀疑，但始终刘管家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贴己人，使唤起来得心应手，平时处理家族内外事务游刃有余，一时间找不到人替换。
刘管家道：“二老爷是这样的，有人看到三夫人一家回城了。”
“什么？”朱万简一听眼睛瞪圆，“那女人有胆回来？可是已在庄外跪着，祈求娘的原谅？”
这次没等刘管家回答，朱嘉氏便冷笑道：“你可真不谙世事……当初她有胆带儿子走，如今光明正大回来，分明是铁了心要跟朱家划清界限，会想着来赔罪？现在人已返回老三家的院子……这是在向老身示威啊！”
朱娘一家人回城没有丝毫避讳，堂而皇之回家。
在朱嘉氏看来，分明就是挑衅。
当初不打声招呼就跑了，现在大张旗鼓回来，这是打定主意要跟家族决裂？
朱万简道：“那娘还不赶紧派人去把那女人逮回来，家法伺候？”
刘管家无奈道：“二老爷难道忘了，三夫人离开安陆时曾留下书函，言明是带儿子出去游学……她没犯什么大错，即便要问责，也要寻个由头……是不是请老夫人亲自前往一探究竟呢？”
朱万简一听不太理解，这怎么成了我愚昧无知？
他没想明白，朱娘能独自打理丈夫留下的产业，本来就是因为三房跟朱家是分开过的，这还是当初朱明善这个家主做的决定。
现在人家是独立个体，只要有关牒路引，即便出走不合情，却也没违法。
原本家中老母要惩治媳妇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问题是人家是节妇，之前又闹出那么大的风波，你要把人拿下动用家法，事情肯定会闹大。
朱嘉氏懒得跟儿子解释，厉喝道：“把衣服整理好，随老身一起去城里老三家看看……没有为娘允许，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朱万简一看就知自己不受老娘待见，嘴角发出不屑的一声后果然沉默不言，好像从现在开始真就不再说一个字。
……
……
朱家米铺。
朱娘回来后，门口聚拢大批人围观。
很多人指指点点。
之前朱家本家因争产闹到官府，找来乡老、坊老跑去县衙，说要把田宅过户，还有人传言说朱娘跟着姘头跑了，摆明了是朝朱娘身上泼脏水。
即便街坊不信，但现在朱娘回来，朱家内乱一触即发，都猜到可能会有一场闹剧将要上演，全都等着看好戏。
对于缺乏茶余饭后谈资的市井小民来说，这种时候不凑热闹更待何时？
铺子没开张，门板也没完成隔上，好像朱娘也知自己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朱家，朱家一定会派人前来。
就在人们等得百无聊赖之际，街道尽头一阵骚动，有人大呼“来了，来了”，随后满街人都在跑，很快朱家人便现身。
朱嘉氏乘坐的马车在前，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家奴、长工、佃户等三四十号人一路跑着跟随，手里全都拿着棍棒。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让开让开！”刘管家一看那么多人围观，好像就等着大戏开场一般，连忙上前呼喝。
可他的话……
没有一星半点约束力，围观的人不减反增。
你不让看我们就走？
滑稽！
我们干果茶水和小板凳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年第一场大戏上演，这时候就算是官府的人来都不管用。
你们朱家的人管天管地管空气，还管我们街坊在公共场合站着？
我们就不信你家的家奴敢当场殴打人！
朱嘉氏从马车上下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朱嘉氏戾目扫视一圈，所有人目光与之接触，无不低下头，或者把头偏向一边。朱嘉氏冷哼一声，带人走到米铺门口，正要让人上去强行破门，里面朱娘已主动把门板挪到一边，让开了路。
“娘怎么来了？”
朱娘见到朱嘉氏后心里打鼓，脸上却不动声色。
朱嘉氏阴沉着脸，默不作声，既来跟朱娘开战，就不能留任何余地，径直进入米铺，环视一圈，喝问：“我孙儿呢？”
单刀直入。
你敢带着你儿子跑，我就把你儿子抓回家族受苦，从此之后你们娘儿俩别想再见面！
朱娘恭敬地道：“小浩回兴王府了。”
“什么？”
朱嘉氏杀气腾腾，听到这一句，气势突然减弱不少。
朱娘不慌不忙解释：“之前儿媳跟娘说过，小浩曾拜一位陆先生为师……陆先生乃举人出身，如今得兴王府赏识，进了王府当教习，顺带将朱浩也带进王府一起读书，此番我们乃是与陆先生一起回的安陆。”
朱嘉氏顿时泄气。
如果朱浩回到兴王府，那就说明朱家在王府中重新有了眼线，还因为陆先生是朱浩的先生，或可拉拢过来为朱家所用……
“老三媳妇，你想儿子读书，魔障了不成？这种鬼话，你以为为娘会相信？”就在朱嘉氏盘算朱家眼看就要名利双收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勃然变色喝斥。
你是欺辱我一把年纪，脑袋不管用？
或是以为我朱家人人都像我二儿子那般好糊弄？
胡乱编个瞎话我就会相信？
休想！
朱娘道：“娘不信，可以去问问，今日陆先生已带小浩进王府了。再便是……儿媳已将铺子和后面宅院，以及城外几十亩地的契约备好，请娘收下，从此之后夫君留下的产业都归朱家所有，儿媳不再争了，但也请娘不再干涉朱浩读书之事，儿媳会好好将他养育成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拿捏
朱娘的话，让朱嘉氏一时踟躇不言。
什么情况？
之前几次儿媳为了田宅之事跟我争得头破血流，不惜把事挑到安陆人人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了朱家的“家丑”。
这次儿媳怎么会一反常态，表现得这般“积极主动”？
不对，背后一定有阴谋诡计！
这女人是要反其道而行之，让老身背负骂名啊！
一旁的朱万简见朱嘉氏不说话，心里幸灾乐祸：“让你们狗咬狗，还不让我说话？这次看这歹毒的女人怎么对付你，没有我谁能治她？”
朱嘉氏沉默半晌后问道：“老三家的，你这话是何意？田宅……你不想留住？”
朱娘无奈道：“回娘的话，儿媳一切都想明白了，只要小浩能继续在王府读书，妾身就算对得起亡夫……之前半年儿媳积攒了几十两银子，供小浩读书应该够了，便想租个民院过一点安稳日子……这事儿悬而不决也不是办法，朱家内部纷争让外人看到不好。”
朱嘉氏心里来气。
你早这么有觉悟不就好了？
现在才有这个想法……
哼，晚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你选择退却，以为水流就会顺应你心意停止流动？
朱嘉氏神色木然：“这田宅，乃是我儿子的，自然归朱家所有……”
“娘说错了，这田宅乃是朝廷敕封儿媳为节妇时一并赏赐的，要儿媳以此养育儿子，以全先夫忠义之名……一切官府都有卷宗可查！”
朱娘看起来服软了，但一扭头就顶撞起朱嘉氏。
朱嘉氏怔了一下，随即冷笑。
就说不对劲嘛，以为你是想掉头躲开凛冽的狂风骤雨，感情你是以退为进？
对朱嘉氏这样的老狐狸而言，她明白如果这时候朱娘选择回避，那就证明对手已经畏惧，肯定是要趁其病要他命。
但若朱娘选择继续反抗，想利用官府和舆论的压力让朱家法外开恩，那现在就不要把人逼得太狠，毕竟正如朱娘所言，田宅归属官府有存档，不是几句家族内部事务就可以推搪的。
朱嘉氏毕竟不是朱万简，心思缜密，喜欢走一步看三步，对于朱娘的应对有些迟疑。
朱娘怎么外出，怎么回来的，还有朱浩是不是真的回了兴王府，一概不知，心里泛起了嘀咕。
“看看，朱家又来抢孤儿寡妇家产喽！”
“真不要脸！”
外面人群果然开始闹腾。
谁说我们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是为主持正义？
我们从来都是看好戏的！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一看朱家内部矛盾有缓解迹象，还不赶紧煽风点火？
就算朱娘脾气好，我们也要点起老太太心中那把邪火，让其下不来台，继续纠缠，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瓜子、花生、小板凳，坐看好戏上演。
朱嘉氏神色阴晴不定，当听到外面人起哄后，觉得朱家门楣受辱，今日绝无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以往我们拿回儿子的田宅，道义上是欺负孤儿寡母，舆论方面不占优势，才会次次都失败。
但今时不同往日。
你朱娘带一家人私逃，作为节妇无法再站在道德制高点，况且就算田宅在官府有备案，但你儿子却是你的软肋，只要瞅着他做文章，我就稳赢不输。就算你现在想把田宅让出来，也不能让你好有好日过，否则朱家颜面何存？如何威慑外边那群草民？
“老二，你去兴王府，把我孙儿带回来。”朱嘉氏冲着朱万简吩咐。
朱万简眯起眼冷笑一声，一语不发。
先前斥责我，一再警告不准说话，现在却想使唤我干辛苦活？我可不是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下人，就当没听到。
刘管家见母子有冲突的迹象，连忙道：“老夫人，让小的去吧。”
朱娘睁大眼睛，委屈巴巴地问道：“娘，我们都把田宅交还朱家……您……您这是要作何？”
朱嘉氏就是要让朱娘紧张。
你想通过把儿子送回王府读书，有了继续当眼线的机会，以此换得家族宽宥你私逃之责？没门儿！就算朱浩真在王府当伴读，以后也要由朱家负责接送，进王府关着，出王府也要受我挟制……
让你知道跟朱家作对的下场！
“我朱家子孙读书，不需到王府，那是自甘堕落的表现……我们朱家自会请先生供他读书，还请武师教他练武……我朱家乃锦衣卫世家，他将来更有机会继承吾儿锦衣卫百户之职，不比现在进王府当个下人好？老三媳妇，你有意见吗？”
朱嘉氏冷声说道。
这算是不留余地了！
趁着朱娘出走有违节妇行为准则，盯着朱浩作为朱家子孙这一弱点，穷追猛打，一定要把三房这个不安定因素彻底解决，不然你怎么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刘管家，你去吧！”
朱嘉氏厉声喝道。
……
……
朱娘铺子门前早就被围观人群堵成里三层外三层，好戏还没结束。
眼下局势明显朱嘉氏更胜一筹，不惜拼着让孙子从兴王府退学，也要把孙子带回朱家严密看管起来，总之要把朱娘带给家族的危机一次根治。
此时王府内，朱浩跟唐寅一起去拜见兴王，接受兴王对二人救治世子的感谢。
随后朱浩又跟唐寅一起，跟着袁宗皋往王府内院西厢房走去，那是给二人安排的住宿和生活场所。
“……你们以后安心留在王府，伯虎好生教导朱浩，他天分很高，将来或许科场上大有作为。”
袁宗皋说话间，根本没把眼前老少当外人。
朱浩道：“袁先生，此番我娘带着我出走南昌，又回到安陆，只怕朱家那边……不会轻易饶过，以后想留在王府读书，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可能……”
袁宗皋停下脚步望向朱浩，皱眉道：“你随令堂回来，没去拜见过祖父母？”
朱浩摇了摇头。
袁宗皋随即侧头看向唐寅，似责怪这个老师也不知提醒一下，但转念一想，朱家之前对朱浩这一房颇有点赶尽杀绝的意思，否则朱浩当初也不会央求王府通融，让他们一家离开后再把消息放出去。
袁宗皋道：“伯虎，此事你如何看？”
唐寅拱手道：“朱浩一心求学，如果只因家族阻挠，而不能留在王府，实在可惜，他回到朱家……只怕再没机会接触笔墨纸砚，一辈子与科举无缘……这正是晚生担心的地方。”
他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我正是因为怕朱浩回到朱家后出不来，所以才直接带他进王府，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并不是不想这个弟子尊崇孝义礼法。
难道王府对朱浩的来历，还有他之前进王府的目的不清楚？他回到朱家后的遭遇，兴王府恐怕早就了解了吧。
恰在此时，陆松急急忙忙跑进院子通禀：“袁长史，兴王府外来了一名自称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的下人，要把朱少爷带走，您看……”
“呵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袁宗皋笑着调侃一句。
实在太凑巧了。
朱浩摇头叹息：“回到安陆后，我娘已打算把田宅交还朱家，从此后只做点小营生过活，一切都只换我读书，不再牵扯进朱家事务，但就算这样……祖母都不想放过我……行事何其决绝……”
换作普通孩子说这话，会显得不知进退，一点孝义礼法都不懂，家族长辈是你一个小孩子能随便非议的？
但朱浩不同。
无论袁宗皋，还是旁边的陆松和唐寅，都不会把朱浩当作一般孩子看待。
这小子无论见识还是能力都属上上之选，更因为兴王府从一开始就知道朱浩进王府的目的是为朱家刺探情报，后来朱浩为保全王府秘密，不惜跟朱家作对，做到了他一向承诺的“忠义”。
人家表现如此优秀，兴王府还执意把人送归，岂非忘恩负义？
就这样还想让其继续保守秘密？
别说袁宗皋担心朱三和朱四身份泄露导致不可测的危机，陆松也担心自己锦衣卫细作的身份败露，唐寅则害怕朱浩把他的行踪出卖给宁王府或锦衣卫……总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保朱浩，或说帮助朱浩。
这正是朱浩的目的。
我之前各自帮了你们大忙，救世子、掩护陆松身份、冒险带唐寅回安陆，对你们都有恩，现在到了你们报答我的时候。
就算你们不想报恩，是不是也该想到你们各自有把柄或者秘密落在我手上，需要为保全我尽心尽力呢？
唐寅不知袁宗皋和陆松都被朱浩拿捏，眼见朱家来索人，很怕自己的行踪败露，急忙替朱浩说情：“袁长史，其实之前为世子治病，朱浩出力颇多，晚生对于药理方面并不太擅长……”
为了自己能留在王府不出变故，唐寅只能实话实说。
自己是被朱浩带出南昌的，报恩也好，害怕行踪泄露也罢，指望一个孩子在锦衣卫世家严刑逼问下不说出秘密，好像难了点。
袁宗皋笑了笑，摆手道：“伯虎你不必说了，其实治病细节，老夫早有所察觉，但若非你带朱浩进王府，又怎会成全此事呢？”
唐寅这才知道，人家王府的人又不是傻子，他唐寅治病与否，难道还是什么秘密不成？你唐寅进王府后由始至终都在旁观，连基本的问诊、扎针、护理等事都是朱浩在做，你当王府不知情？
但王府仍旧感激你，若不是你唐寅带朱浩来，光凭朱浩那张嘴，没人会相信，所以无论治病救人的是不是你唐寅，王府都会记住你的恩情。
袁宗皋道：“这样吧，老夫先去请示兴王，再与朱浩一同去见朱家人，替朱浩打个圆场……唉，也希望朱家能卖兴王府几分薄面，让朱浩继续留在王府读书。老夫也不想失去朱浩这样有才华的少年！”

第一百四十八章 高人出手
朱浩原本的计划，是兴王府能帮他说句话，或者是把他留在王府不让他回去。
只要朱家拿不到人，一切都白搭。
现在袁宗皋肯主动出手相助，大大超出了朱浩的预期。
由此看来，兴王府除了感谢他之前火场救人，对此番带唐寅进王府以及救治朱三和朱四出力，都铭记于心，这是要投桃报李。
为谨慎起见，袁宗皋还是先去见兴王朱祐杬。
唐寅在等候时有些为难：“朱浩，即便兴王府出面，但你作为朱家子弟，朱家一心要为难你，怕也难以化解。”
朱浩点了点头。
这时代孝道就是这般感人，子女要绝对服从父母，妻子要绝对服从丈夫和公婆，自然而然的，作为孙子也要绝对服从爷爷奶奶，否则就是不孝，而不孝之人在这时代是无法立足的，会受世人唾弃，更不要说走科举做官了。
如果换作旁人，朱浩肯定会嘱咐一番，制定计划什么的，以他的聪明才智也能化解，但现在袁宗皋肯亲自帮忙，那就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以袁宗皋的手段，收拾一个朱家怎么都够了，或许自己只需当一个旁观者便可。
……
……
袁宗皋回来时，没有对朱浩和唐寅解释太多，只让陆松带了几名侍卫跟随他办事。
到王府门口时，朱浩见到朱家前来带他回去之人，正是之前见过多次的刘管家。
朱浩看到刘管家神色有异，甚至不敢跟王府中人对视，加上之前他早就怀疑刘管家跟王府暗中有联系，但到现在刘管家还能得到老太太信任，足以说明这个人做事有一套。
刘管家本要接朱浩上他带来的马车，等于是把人“绑”回去，但现在有兴王府的人为朱浩撑腰，刘管家只能让车夫赶着马车跟在后面。
一行抵达朱娘铺子所在街道，人群密集，眼见前路被挡，马车上的人只得提前下车。
“怎如此多人？”
袁宗皋不由感慨一句。
陆松道：“或是围观凑热闹的人太多。”
袁宗皋笑了笑，带朱浩穿过人群，到了朱家铺子门口，里面朱嘉氏带来的人已准备把朱浩给“拎”进去，发现有带刀护卫拱卫左右，这些人不由向后退却。
“阁下是……？”
朱嘉氏也发现门口的异常，起身到门口查看。
袁宗皋没回答，带着陆松和朱浩径直进入铺子内。
朱浩招呼：“娘，王府袁先生来了，有些事不方便跟外人说，还是把门板隔上吧。”
“哦。”
朱娘心乱如麻，见王府派人来了，赶紧去上门板。
朱嘉氏听到对方身份，没来由一阵紧张，无论锦衣卫千户有多大的权力，但在同为正五品的王府长史面前还是稍逊一筹。
土木堡之变以来，文官逐渐强势，武官渐渐式微，同品阶的文官几乎可以碾压武官，到嘉靖朝以后文官更是视武官如猪狗，就连民族英雄戚继光也要靠巴结张居正才能稳固其位置，直到明末大乱军阀崛起这一现象才改观。
袁宗皋进士出身，长时间担任兴王府长史，跟朱家半生都是对手，现在两方终于见面，却是在这么一个别扭的场合。
袁宗皋首先开口，笑盈盈望着朱嘉氏：“朱老夫人，久仰久仰，老朽一直想登门拜访，苦无机会，没想到今日为朱浩事，在此相见。”
朱嘉氏没直接跟袁宗皋对话。
她不太相信眼前这个老家伙就是袁宗皋。
想袁宗皋在安陆这些年，从来都是深居简出，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跟地方官府及士绅少有往来，袁宗皋治理下的兴王府可说滴水不漏，给朱家带来不少麻烦，此等人岂会轻易在对手面前摊开底牌？
“你真是兴王府袁长史？”
朱万简之前没说什么，这次他主动打破沉默，看似冒昧的问题，却是让双方敞开天窗的最好引子。
袁宗皋笑道：“正是，这位是朱家二房朱百户是吧？啊不对，好像因为一些过错，军职已不在身……可惜啊可惜，风华正茂正该如朱浩之父那般建功立业，把军职拿回才是正理……”
说到这儿，袁宗皋看向朱娘：“三夫人，朱浩是个好孩子，将来你必定以他为荣。”
朱娘连忙行礼：“妾身见过袁先生。”
袁宗皋好似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跟朱娘攀谈起来。
“朱浩这孩子，可说继承了他父亲的忠义，又兼天资聪颖，学习刻苦，在王府几个孩子中可谓佼佼者……年前不过是让他回来过个年，未曾想二月才回王府，以后王府会好好栽培他。”
朱娘一脸感激：“多谢袁先生赏识和提拔。”
朱万简冷笑不已：“喂，你们眼里有没有朱家？朱浩再有天分，那也是朱家人，现在我们要把他带回去！娘，是这样吧？”
朱万简又出来邀功了。
看看，关键时候还是要靠儿子出来撑场面，指望刘管家那种见到大人物就梭边边的小人能行？
朱嘉氏冷冷回了一句：“闭嘴！站在后边去，别胡乱说话！”
她对儿子刚才这几句很满意，但吐出的话却像是在斥责……纯碎是表现给外人看的，显得朱万简不分时间场合乱说话并非出自她授意，但入朱万简耳，却觉得这个当娘的不分好歹，我替家里发声，你还让我闭嘴？
闭嘴就闭嘴，老子还不稀罕搭理你们呢。
朱嘉氏走到袁宗皋身前，一脸冷漠。
“袁长史，您身居高位，不理解我等小民困境，朱浩他少年丧父，若家族不对其好生栽培，只怕将来误入歧途……进兴王府读书，实属老身这不懂事的儿媳所为，非家族所愿……他的人生应该由朱家来掌控。”
朱嘉氏没直接堵上朱浩进兴王府读书的路，以朱家之主的身份跟王府谈条件。
这是明摆着糊弄袁宗皋，以为对方不知朱浩进王府就是为朱家刺探情报？装什么局外呐！
“老夫人，听闻令郎……朱家长房朱副千户，在其父坠马后留滞京师不归，却说当年朱家也是随兴王府来安陆，行暗中保护之责，兴王感念下，对老朽提及，欲上奏请陛下让令郎暂代其父之职，返回安陆阖家团聚，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袁宗皋这样的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不跟朱嘉氏逞口舌之利，你们朱家来安陆到底干嘛的，王府不想知道，现在就是跟你谈判，帮你儿子回安陆，顺利接替他老爹千户的职位，换取朱浩到兴王府读书，你答应的话我们继续往下谈，不答应拉倒！
朱嘉氏听完后脸上肌肉瞬间绷紧。
兴王府这么好心帮朱家，只是换取朱浩到兴王府读书？
还不知朱家迁至安陆的真正目的？
兴王府到底是几个意思，如果兴王真的上疏奏请，对长子朱万宏前途是有利还是有害？
袁宗皋的提议，完全超出朱嘉氏预料，以至于她一时间根本分析不出其中利弊。
袁宗皋叹道：“说起来，如今圣上后妃中已有人怀上龙嗣，老朽不日将离开安陆去他处当差，兴王府的事本不该过问，但老朽协助兴王有些年头，对于兴王府的事情始终放心不下。
“老朽既想留下朱浩这棵好苗子，也是感激他之前协助王府寻到新教习，世子有了名师指导，成才有望……另外呢，也是想在走前，化解兴王府内外的恩恩怨怨……”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但其实是告诉朱嘉氏，别以为王府的人都是傻子，现在因为我要去他处上任，临走前对你们朱家进行安抚，你要是不接受，就是故意跟兴王府做对，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最后看看到底谁吃亏。
情况很明显，皇帝有了子嗣，朝廷便不会再仰仗朱家刺探兴王府情报，很快就会被当成弃子，要不了多久太后和朝中高官谁会记得朱家？
一个藩王要对付失势的锦衣卫千户，那不是跟碾死蚂蚁一般容易？
你现在还不把握住机会，等真被朝廷遗忘，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朱嘉氏听了岂会不动心？
但她必须要考虑一个问题，兴王府为朱万宏发声，让朱万宏回安陆接替朱明善的职务……朝廷会不会认为朱家已投靠兴王府，进而怀疑朱家的忠诚？
朱嘉氏沉声道：“袁长史，老身不明白您这话是何意……犬子在京师当差，与我朱家迁居安陆，以及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袁宗皋脸上仍旧挂着和熙的笑容，眼神看上去深邃异常，他知道现在的朱嘉氏不是在装糊涂，而是在试探双方合作的可行性。
袁宗皋道：“是这样的，前日里，朝廷一位姓林的百户，进王府拜见兴王，当时老朽也在场……”
听到这里，朱嘉氏脸色终于变了。
难怪林百户这次来安陆，连皇帝后妃怀孕这么重要的情报都不跟朱家分享，感情这家伙在分析完局势后，暗中去跟兴王府讲和，想要从兴王府那儿攫取利益。
林百户分明是卖朱家以求荣啊！
“老朽跟兴王谈及过往，特别提到，朱千户一家客居安陆二十载，已有一定影响力，王府有何事不能与朱千户商议，而要与一个在本地没有跟脚的锦衣百户合作呢？”
袁宗皋的话，几乎是在下最后通牒。
你们朱家不赏脸是吧？
行！
兴王府转眼就会跟林百户合作来对付朱家，让朱家成为棋局中的弃子，看谁会在意你们朱家的诉求！
给机会都不知道把握，那便是自寻死路！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走读生
现在的局面，逼迫朱家不得不接受兴王府的调停。
朱浩早就料到袁宗皋手段非凡，但见识到袁宗皋真正的实力后，他还是认可了这个未来的竞争对手……将来朱厚熜当上皇帝后，谁成为嘉靖身边第一幕僚很重要。
可以合作，但若是非要分清主次，袁宗皋资历深厚，名义上还得叫他一声先生，怎会听从他朱浩调遣？
朱嘉氏脸色漆黑，她现在已无拒绝余地，可问题是刚才还摆出一副要杀人的架势，现在让她被迫接受和谈，先前过猛发力，不等于给家族抹黑？
朱娘道：“娘，只要小浩能在王府继续读书，儿媳除了愿意把田宅交出，还愿意额外拿出一百两银子，这是儿媳这半年积攒的全部家当，望娘宽容。”
一百两银子……
听起来很多，但对如今有着丰厚身家的朱娘来说，那叫钱吗？她说这话其实是在给老太太台阶下。
但仅仅垫上一步台阶显然不够。
最重要的台阶，还得要袁宗皋来给。
袁宗皋笑道：“若是朱老夫人有何顾虑，不如回头亲自到王府商议，在此之前，让朱浩留在王府读书，一切如旧，当是成全忠义将军九泉之下望子成龙的心愿……请老夫人卖老朽一个薄面。”
果然，袁宗皋说此话，朱嘉氏感觉面子上抹开了些，当下神色冷峻地点头：“既如此，那一切如旧吧。老三家的，你该交还朱家的，回头你亲自送到家里，老身先告辞了。”
朱嘉氏没有当着袁宗皋的面，把田宅契约和朱娘答应的一百两银子带走。
这会显得自己很没品，但她并非不要，而是警告让朱娘主动送回家，这样会显得诚意十足……不是我们伸手拿的，是你非要给，一次没给成，还亲自登门交还。
如此面子里子都有了。
朱娘欠身行礼，随后恭送恶婆婆离开。
……
……
铺子门重新打开。
朱嘉氏带人出来，由于王府侍卫守在门前，围观的人少了很多，但还是有好事者想知道结果，一直没离去。
“出来了，出来了！”
“这下朱娘肯定要遭殃……看着吧，她和她儿子一定会回逮回朱家！这铺子甭想保住！”
钱串子上窜下跳，好像整条街都是他的主场，就等着看朱娘笑话。
一切都如他所愿。
这次朱娘表面上看起来全线溃败，但有一点做到了，那就是保住了朱浩进王府读书的资格，更保住了自己偌大的家财，为未来重新崛起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围观者等着朱嘉氏出了铺子大门后，再度发作一番，却不料朱嘉氏冷静地上了马车，随后车队启动，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去了。
围观人群不免有些失望。
“到底怎么回事？朱三夫人，出来说清楚啊！”钱串子大喊大叫。
门板“啪”的一声隔上了。
钱串子莫名其妙，嘟囔道：“这就把朱家老太太给打发了？不像是朱家人的行事风格啊！”
旁边有街坊讽刺：“钱串子，你是巴不得朱娘母子倒霉吧？你那破铺子就靠朱娘不做营生，才有几个人进去光顾，她要是回来继续做生意，还有你什么事？”
“滚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子的铺子赚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你个倒霉婆何曾见过？”
……
外面吵个不停。
袁宗皋没急着走，他还要做一番家访。
“朱三夫人，如果你有何困难，只管让朱浩跟王府的人说，王府绝不会袖手旁观。”袁宗皋很讲原则。
陆松心道：“朱三夫人生意做得很大，应该不止攒下那一百两银子吧？好像……”
你儿子随随便便都能花个几十上百两银子买个戏班回去，你敢说自己只有一百两？但想到这是在拆台，自己尚有把柄落在朱浩手上，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朱娘恭敬道：“袁先生，只要犬子能够读书上进，妾身什么都愿意做。王府有何需要，尽管跟妾身说，妾身必定尽力而为。”
袁宗皋显然不需要这些，他笑了笑，转头看着朱浩：“朱浩啊，你有个好母亲，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你也不必总住在王府，每隔一两天回趟家，以便照料家人……不过每日来回，或许会辛苦些，看你自己的选择吧。”
朱浩眼前一亮，意思是这次回王府，自己不需要像以往那般吃住都在王府？
看起来王府小气，想省一顿朱浩的伙食供应，其实是给朱浩更大的自由度，从此以后他便由住宿生变成走读生，这是之前求之不得的。
以往王府行事太过小心，无时无刻不在防止机密外泄，又得保证王府门禁森严，不被外人所趁，才会分外谨慎。
但现在形势不同了，皇帝后妃中有人怀孕，兴王府已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可以正大光明向安陆民众展现王府的博大胸怀。
朱浩拱手道：“学生明白了。”
袁宗皋笑道：“你刚回安陆，今日便留在母亲身边，回头把行囊带去王府，明日正式上课，至于朱家再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跟王府讲，王府自会出面替你说话，让你可以继续在王府读书。”
“谢谢袁先生。”朱浩马上表示感谢。
这次他是诚心诚意感激袁宗皋的相助，有了袁宗皋之前那番表示，朱嘉氏算是被彻底“治服了”，朱家短时间内不会再拿他和母亲开刀。
袁宗皋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那老夫先回去了，你们阖家团聚，可以开开心心住一晚……陆典仗，走了！”
……
……
王府的人离开。
外面看热闹的依然摸不清楚个中门道，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揣度门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人走后，朱娘仍旧没彻底放心，因为她不确定朱嘉氏会不会反悔。
“小浩，你怎么请到袁先生的？他……不是进士吗？这样的人，乃天上文曲星下凡，怎会为了你读书之事，特意来帮我们说话？”朱娘仍旧想不明白。
以她一贯朴素的思维，原来从不会怀疑别人的动机，但在经历被朱家人连续刁难后，她逐渐明白，如果别人施与自己好处，一定有所图。
朱浩笑道：“娘，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曾经在火场把世子救出来，这次我更是把世子的病给治好了，对王府有恩，加上陆先生帮我说话……你想王府的人会不卖陆先生面子？”
朱娘以为都是唐伯虎的功劳，感慨道：“咱帮陆先生离开南昌，真是帮对了，好人有好报啊！他这次帮了咱这么大的忙……以后你要好好孝敬先生。”
朱浩心想，唐寅没好好孝敬我都算对不起我了，还让我孝敬他？这是分不清主次啊！
“娘，看来咱的田宅和许诺的一百两银子，非给朱家不可，幸好没说太多，否则祖母一定怀疑咱还有私藏……咱现在要赶紧找住处搬出去，以后这里的生意也不能做了。”朱浩现在考虑的是如何安顿一家人。
朱娘叹了口气没说话。
旁边李姨娘愤愤然：“这次回来，咱仓房的货全都不见了，问过街坊邻里才知被朱家人拉走，还说他们曾找过官府的人要把田宅过户，好在县衙那边一直压着不同意，看来就连官老爷都觉得朱家仗势欺人。”
朱娘急忙道：“别乱说话。”
李姨娘这才缄口不言。
朱浩心想，衙门的人会帮我们？
儿媳出走，朱家要把田宅拿回去，还有地方士绅出面支持，看起来合情合理，如果县衙在这种事上还要偏帮他们一家，那就只能说明……京泓的父亲京钟宽应该是出力了。
京钟宽看起来是有点急功近利，但也挺讲道义，明知朱浩被王府赶走的情况下，还帮孤儿寡母主持公道……
下次见到京泓，应该好好表示一下感谢才对。
……
……
朱娘一家从大宅搬走了。
有钱走遍天下，区区搬家自不在话下，不过为了防止被朱家人打探到身家，朱浩建议还是先租院子住，有钱傍身，有没有自己的房子并不重要。
若被朱家知道朱娘买了新宅，肯定又要来闹腾，说她藏私房钱，以往经营铺子的获利不悉数上交朱家，明面一套暗地里又一套……
胡搅蛮缠的理由，朱浩都能想出一大堆。
当晚，一家人便住进了新院子，比之前的院子小很多，但本身家里也没几口人，孤儿寡妇住着，加个小丫鬟，怎么不够？
“可咱以后靠什么谋生呢？坐吃山空吗？”
李姨娘开始为未来生计发愁。
以往每个月能赚二三百两银子，更是在出售晒盐秘方上赚了一万两，现在变成分文不进，心理落差巨大。
朱娘道：“没事，城外有近千亩田，每年都会有租子交上来，饿不死。”
“那也不多啊。”
李姨娘很现实，做惯了大生意，突然每年就收那么点租子，自然看不上。
朱浩看了眼新家，脸上带着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娘，看来以后咱不适合做买卖，既要抛头露面，还要承担被朱家人觊觎的风险，不如投资实业吧。”
李姨娘好奇问道：“什么叫实业？”
朱浩道：“实业就是农庄、工坊和采矿等等涉及生产的产业……你看我们只管晒盐，卖的事就交托给苏东主，咱不用跟其余人等碰头，如此就能瞒过朱家。所以当下搞生产比做买卖好太多了。”

第一百五十章 因果
听了朱浩关于实业的论调，朱娘微微皱眉：“小浩，你的意思是……咱以后继续晒盐？”
“不晒盐了，晒盐只是赚钱的一个法子。”朱浩循序善诱，不做这行，那就换一行，三百六十行我能凭空创造几行出来。
作为穿越者，赚钱的法门可就多了，当初晒盐不过是权宜之计。
眼下一切稳定下来，晒盐有政策风险，作为不稳定因素必须首先抛除。
李姨娘恍然：“那便是卖治瘟疫的成药？要说那药可真是神奇，简直药到病除。如此神药卖出去，不但能盈利，还能获取好名声。”
朱娘摇头道：“药方是陆先生的，我们岂能随便代之卖药？能得陆先生赠药，已不敢再作它想。”
朱浩叹道：“娘，那药是很好，不过炼制起来极其麻烦，而且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容易有……副作用，即便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个人才有一个，但要大批量售卖，肯定会出问题，把好的人吃坏了，官府还不得追究责任？”
没法解释什么过敏反应等一系列副作用，反正朱娘压根儿就不是卖药材起家的，不了解很正常，但以朱娘的知书达理，她能听明白朱浩的担忧。
“娘，姨娘，至于以后我们要做什么买卖，现在我先不忙揭晓，但一定会让我们赚得比现在更多，而且我们做的生意一定是天下独一份儿。”
朱浩眉飞色舞，脸上带着孩童应有的天真，给两个女人画了一个大饼。
李姨娘笑骂：“浩少爷你净吹牛，不过以咱现在的身家，一辈子吃穿都不用发愁，干嘛想那么多？夫人说是吧？”
朱娘对未来也很有信心。
毕竟不是当初穷途末路时对未来毫无期望，现在有大把银子撑腰，就算没有权势，但生活总算安定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
翌日，朱娘送朱浩去王府读书后，让于三赶车，亲自带着田宅契约还有一百两银子前往朱家。
见过朱嘉氏，把田宅契约和银子放下后，朱娘便告辞离开。
由始至终朱嘉氏都没有为难，这让朱娘有些不适应……以往每次来都感觉深入龙潭虎穴，难道说朱家人转性了？
连以往嚣张跋扈的朱万简，这次见了面也都默不做声，只是眼神还是带着几分恶毒。
朱娘走后，朱嘉氏看到儿子要回自家院子，厉声喝道：“站住。”
朱万简回头看了看老太太，神色带着不安份：“娘有事？”
朱嘉氏道：“你带人，去把田宅过户到我朱家名下，这次有老三媳妇签押，看官府是否还敢为难！”
之前朱家在长寿县令京钟宽那儿受了窝囊气，一个举人知县居然敢跟锦衣卫千户之家叫板？
朱嘉氏这次没打算亲自收拾京钟宽，她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身份，干脆让儿子走一趟，既要利用朱万简的嚣张跋扈治一治京钟宽，也是想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这种辛苦活，娘就不能让别人去？姓刘那个下人做事就很勤快嘛……他不是深得娘的信任吗？”
朱万简摆出一副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的态度。
这是心中有怨气。
“他尚有重要的差事做，你赶紧去！否则下月你院子的开销，家里就给停了。”朱嘉氏见儿子有反叛情绪，想的并不是缓和，而是用暴力镇压。
朱万简一听火冒三丈。
当娘的支使儿子做事，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就算不给好脸色，总归要给个台阶下吧？现在倒好，台阶不给不说，直接威胁了？院子的花销停就停……啊呀不对，好像停不得……
朱万简脾气是不小，但骨头软，想到自己的日常开销都要从家族账上支取，面对老娘的威胁只能服软。
“娘可真是厚此薄彼，对老三家那个外姓女人手下留情，对亲儿子却赶尽杀绝，那女人手上岂止一百两银子？小家伙留在王府干活拿他没办法，完全可以把大的抓回来，看这一家子怎么蹦跶……”
朱万简脾气上来，开始发表对昨日之事的看法，好似在说，若是昨天让我出面，我肯定能把他们所有的路都给堵上。
可他理解不了，朱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大哥朱万宏顺利继承其父朱明善锦衣千户之职，而不是在朱明善死后武勋旁落。
眼下兴王府已抛出橄榄枝，如果朱家还执迷不悟继续为难朱娘一家，便违背了袁宗皋的意愿，双方缺乏合作互利的基础，朱家损失惨重不说，还将面临兴王府无情的打压，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田宅拿回来就行，把几个不赚钱光吃饭的女人带回禁锢起来，图个啥？
如果为了出气，让断绝生计的三房在外自生自灭，她们过不下去了再回来祈求家族的原谅赐口饭吃，不是更解气？
这个儿子怎就为一时义气，不懂得考虑大局？
历经风雨的朱嘉氏在这种事上看得很透彻。
眼下严厉惩治朱娘母子出胸中一口恶气并不重要，赶紧疏通关节，让朱万宏早早脱离苦海才是正理，这样朱家就不用再往京师那个无底洞里丢银子，这次兴王府出面讲和，三房奉还家宅和一百两银子，朱家在开源和节流上同时都有收获，可以说赚大了。
“做你的事去，稍后为娘要带刘管家去兴王府拜访袁长史，若是你大哥能平安回安陆，咱朱家中兴有望！到那时……三房的死活真有那么重要？”
……
……
朱嘉氏带刘管家去拜访袁宗皋前，特地去后堂见了同样礼佛的姜咏荷。
“娘有事吗？”
姜咏荷一脸平和，从跪坐的蒲团上站了起来，望向朱嘉氏。
朱嘉氏微笑道：“娘已有方略，你相公不日便将自京师回转安陆，接替他父亲的锦衣卫千户职，或许还会带回兵甲，你们夫妻终于可以团聚。”
她提前把好消息告诉姜咏荷，想让这个独居已久的儿媳高兴高兴，再便是试探儿媳的态度。
眼下朱嘉氏一家主母的身份，是建立在朱明善乃锦衣千户的基础上，以后儿子当家，那名义上的主母就变成了姜咏荷。虽然从这个时代的孝义礼法上来说，还是应该由她这个婆婆主持家业。
姜咏荷道：“相公能回来，儿媳很高兴，但娘为何一直要苦苦为难三房中人？她们如今……日子已过得很辛苦了……”
见儿媳质疑自己这个婆婆，朱嘉氏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当年，那个女人抱着婴孩出现在我面前，为娘没一把将他掐死，已算是最大的仁慈，难道还让娘供养他一家人一辈子不成？”
姜咏荷心境还算平和，遇事波澜不惊，但听到朱嘉氏这番话，还是面露错愕之色。
“你是朱家长嫂，有些事不必瞒你，你夫当年已十岁，对此很清楚，老二年幼无知……这么多年了，家里一直严守这个秘密，府中老人都以为那孩子是为娘跟他父亲前往广西平叛期间生下的孩子……殊不知……哼！”
姜咏荷虽未把事听齐全，但已明白大概。
朱嘉氏所说的孩子，并不是朱浩，而是朱浩的父亲朱万功。
朱万功出生前一年，适逢广西古田发生农民起义，其首领韦朝威领军连破官军，广西副总兵马俊、参议马铉、千户王珊等皆战败，朝廷敕命总督湖广右都御史闵珪领军平叛。
朱明善当时还是锦衣卫百户，奉旨贴身保护闵珪，其实是就近监视，主要是朝廷担心领兵大臣叛乱。
当时朱嘉氏年方二十五，弓马娴熟，身手了得，乃是一位巾帼英雄，不愿意与丈夫长期分离，就化妆成番子随军，朱明善虽不喜但也无可奈何。次年大军凯旋，夫妻二人带了个孩子回京，家里边都只当这孩子是朱嘉氏所生，其实却是朱明善跟另外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
家里之前除了朱明善夫妇，就只有第二代长兄朱万宏知悉此事，可是却从来没在姜咏荷跟前提过半句。
“难怪。”
姜咏荷性情温和，没避讳朱嘉氏便感叹一句。
朱嘉氏板着脸问道：“你觉得为娘对他们孤儿寡母太过刻薄？”
姜咏荷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一切都是因果……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但几时到头呢？”
听起来是讲佛法，但其实是劝说婆婆，就算三儿子不是你嫡子，但好歹是你丈夫的血脉吧？
大家族的家主，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不能因为不是你亲儿子就薄待。况且如今人已经死了，朱浩也是朱家子孙，你非要治人家？就不怕因果落到你头上？
“我朱家好不容易为他争取到锦衣卫百户职，他却选择为国尽忠，其后才有的那田宅……取之朱家，用之朱家，这才是因果循环！跟我讲报应，老天到最后报应谁还不一定呢！”
朱嘉氏虽然平时也礼佛，但她对天道没那么敬畏，更相信人定胜天。
姜咏荷自知在朱家没有话语权，这种家族内斗的事自己平时都是隔岸观火，即便知道内情又如何？
还是继续礼佛，不用管家族这些龌蹉事，免得玷污心境。
……
……
王府内。
曾经学舍院的几个孩子，再度会合。
朱浩、京泓、陆炳，还有朱三和朱四，五个孩子加上公孙衣，脸上全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只是当天还有个主角唐寅正处理个人事务，尚未到来。
“太好了，大家伙儿又能一起蹴鞠了！以后我们不用在这院子踢，到内院去，我住的地方比这里大多了，那边蹴鞠感觉更好。”
朱四很兴奋。
有得玩，比有吃有穿更加重要，精神层面的追求才是小家伙梦寐以求的。
朱三望着正在往院门外眺望的公孙衣，打趣道：“公孙先生，看什么呢？”
公孙衣回过头来，面色稍显尴尬：“不是说今日唐伯虎会来吗？我……嘿，早就想拜访他了，这会儿心情稍微有些忐忑。”

第一百五十一章 求学之道
公孙衣的模样，就像一个痴迷偶像且即将见到偶像的小粉丝，坐立不安中带着期待兴奋等复杂的情绪，估计公孙衣接花轿时都未必表现出这种近乎抓耳挠腮的猢狲气质。
朱浩想了想。
唐寅算是这时代的偶像吗？
文坛上，比唐寅厉害的人不在少数，说他诗画了得，更多是来自后世的吹捧，当前他还只是个狂放不羁的穷书生，可能公孙衣对唐寅如此痴迷，更多是来自外界的引导，比如说袁宗皋和朱浩对唐寅的无限拔高。
久而久之就让公孙衣产生一种错觉，唐寅学识超群，无所不能。
朱四也问：“唐先生几时来？”
朱三道：“什么唐先生，袁先生不是跟我们说过了吗，他现在要躲避灾祸，我们不能称呼他为唐先生，要称呼陆先生……公孙先生，你不会已经把陆先生的身份给泄露出去了吧？”
“没……没有……”
公孙衣认真想了想，这两天心情激动，妻子和母亲应该是看出一丝端倪，可自己咬紧牙关硬是没透露。
朱三撇撇嘴：“公孙先生连说谎都不会说，瞧你这神情，多半已经对家人说过了。”
公孙衣瞪着一身男装的朱三，皱眉道：“郡主，在下说过会严守秘密，定不食言，难道为君子者，连这点风骨都没有吗？”
朱三没料到公孙衣会直呼自己为“郡主”，想了想，人家的称呼没毛病。
朱浩走到公孙衣身边，附耳低声道：“公孙先生，你期待陆先生到来可以理解，但若是被家人看到你这模样，又不做解释的话，指不定以为你在外面有了新欢……家庭和睦最重要啊。”
公孙衣恍然。
是啊，如果我在家里也表现出心神不定的样子，妻子和老娘看到，恐怕还以为我在外面有了外遇呢。
他一脸感激之色：“多谢提醒。”
作为先生，他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或许他明白在朱浩面前自己摆不了谱，谁让以往朱浩才是真正的先生，而自己则只能坐在那儿干瞪眼呢？
不过转念一想……
以我一贫如洗的身家，上哪儿搞新欢去？
啊不对，这小子变着法消遣我！你个八岁的小娃娃懂什么“家庭和睦”？难道你懂家花不如野花香的道理？嘿！
正想跟朱浩好好理论一番，朱四指着外面道：“来了！”
果然。
唐寅在蒋轮和张佐陪伴下前来，三人来的路上不断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看起来相处融洽，但并未见到袁宗皋身影。
可能王府觉得，为唐寅引路来学舍这种事不需长史亲自出面，又或是袁宗皋眼下还有什么别的更重要的差事。
毕竟袁宗皋自己也说了，他很快就会离开安陆去别处当差。
“见过陆先生！”
几个孩子商量好一般，迎出学舍院，排成一排，恭恭敬敬向唐寅行礼。
唐寅听到这一声称呼，略显尴尬，自己突然就要当王府教习了，不过旁边站着个年轻人，说起来这位叫公孙的秀才才是真正的王府教习吧？
公孙衣一脸激动，面颊潮红地长鞠一礼：“在下见过唐先生……哦不，陆先生。”
唐寅一时不知该怎么应答。
张佐笑道：“公孙先生真客气啊，不过以陆先生的名气，这声先生完全当得起。”
蒋轮也称赞：“那可真是当得起，回头陆先生一定要多写几个戏本，到时我带王府中人去听……你不知之前那戏有多火热，一票难求呢。是不是有陆先生在，我们可以近水楼台，戏票管够呢？”
不正经的人在意的事情也不正经。
蒋轮才不懂什么学问之道，也不跟唐寅探讨什么诗画，他只想看戏，之前不好意思说，眼看把人送到即将离开，还不赶紧知会一声，让唐寅做好准备？
唐寅不自觉往朱浩身上瞟了一眼。
现在一切都印证了朱浩船上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好像朱浩一点都没欺瞒，只是当初以他自诩见识无双，觉得朱浩说的没一样是真的。
失策啊！
丢人！
真是太丢人了！
“不如先进院子，看看你们的课业进展到何处？”唐寅终于开口了，但他神情和语气都显得颇不自然。
朱四跑过去：“陆先生，那些小调也是你写的吧？就是白蛇唱的那个……青城山下白素贞？”
“呃？”
唐寅一脸懵逼。
朱浩是把戏本和说本给他看了，但没给他唱过什么小调。
朱三道：“别瞎问，小调一定是戏班的人写的，戏文却一定是陆先生写的……哦对了，陆先生，黄蓉跟郭靖后来怎么样了？他俩有没有在一起？孩子叫什么？”
唐寅更觉头大。
这都是什么鬼问题？
几个学生到老师跟前，不应该问询一些有关学习上的事？看看你们关心的都是些什么名堂？那能称之为学问？
朱浩“严厉”斥责：“陆先生刚到，多问问四书五经的内容……现在不是应该回教室，坐下来等上课吗？”
“好吧。”
朱三和朱四都有些不情愿。
他们姐弟甚至还有京泓、陆炳，都把唐寅当作偶像，也是朱浩以往把唐寅吹嘘得太过神奇，难免让孩子们觉得，这个人就是世间大能，从学问到吃喝玩乐之事，唐寅无所不会无所不精。
……
……
课堂上。
几个孩子乖乖地坐下，公孙衣站在门口，张佐和蒋轮也没急走着，不时探头窥视几眼。
所有人都想听听，唐寅到底是如何授课的。
唐寅虽然声名在外，才学也不浅，但让他给几个稚子上课，一时还真不知该讲些什么，他立即回想朱浩给他的教案，当时觉得里面的内容很翔实，但因为只是顺带一瞥，没刻意去记，脑袋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居然冷场了。
蒋轮见场面有些尴尬，问道：“是不是我们在这里，陆先生不好意思讲课？不如张奉正，我们先走吧？”
张佐却不着急走，摆摆手：“姑爷别着急，听陆先生讲一段再走。”
王府中人之前传了唐寅很多事，但百闻不如一见，张佐还是想亲自见证唐寅的本事，回头也好向兴王禀报，或是跟别人谈及，自己也有话说。
朱浩看出唐寅的为难，主动开了个话题：“陆先生，不如给我们讲讲求学之道吧？”
唐寅豁然开朗。
是啊。
我给你们讲课，上来就讲四书五经的内容，我连你们学到哪儿都不清楚，之前先生怎么教的，你们又是怎么学的，我一概不知，怎么开头？
但如果是讲点大道理，那就随口乱说呗！只要能体现出我的教育理念，既为求知识，又要有大抱负，那不就行了？
还是朱浩这小子脑袋灵光！
唐寅点点头：“求学之道……”
开了个头。
突然唐寅意识到不对，如果只是把以往先生的说辞再复述一遍，体现不出自己的能耐，门口还站着三个旁观等着给他传扬名声之人，说得太普通岂不是让人觉得他也平平无奇？
“学以致用，自然是最重要的。”
唐寅没有丝毫遮掩，想到什么说什么，不需照本宣科，“你们中有的人，能在书本中学会天理循环；你们中也有人会从书本中学到浩然正气……”
说到这儿，唐寅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这话是我心中所想吗？
不对不对，好像前几天刚看过，也正是因为时间间隔不久所以脑子里印象才深刻，不自觉就说出来。
哪里看过？
坏了，是朱浩那小子写的教案中的一部分，当时觉得这观点很新颖，便多读了几遍，自然也就记在脑海中。
现在朱浩让我讲什么求学之道，我不自觉讲了出来，那岂不是我在宣扬朱浩的求学理念？
张佐见唐寅突然停下，以为一段结束了，鼓掌笑道：“讲得真好，俗话说得好，‘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陆先生这番话深谙此理。”
唐寅谨慎起来。
一个王府太监，随口就能做出评价，还引经据典，王府的确不是个等闲之辈能混饭吃的地方。
朱浩的教案……
回头还是要多看看。
唐寅心中打定主意。
唐寅继续道：“对于你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读书最重要的仍旧是应科举，不过你们现在尚未学到写经文……但无论是何目的，更应从书中了解天道至理，恪守本心，方不负忠臣节义……王道至尊。”
因为提前没准备，后面这几句，基本就是唐寅心中所想。
他既要提醒朱浩，你小子别总搞那些虚的，还是多想想读书应科举之事，而他更期望朱厚熜有一天能成为天下至尊。
当然，即便当不成皇帝，成为一代贤王，也要学会何为王道。
等唐寅转过头时，发现张佐和蒋轮已离开，显然他们已听到满意的内容，足以回去复命了。
朱三茫然不解，问道：“那我学习为的是什么？”
“哈哈！”
朱四在旁忍不住大笑。
以往朱三装世子，读书带有一定目的性，但现在的她属于这课堂上多余的一个人，你一个女孩子学那么多东西干嘛？连不谙世事的朱厚熜都明白“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民间的普遍真理。
唐寅道：“只要书在心中，便有所得，即便不为名利，但只要能知天理明是非，见识广博，心有所定便可。”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给我自由
唐寅进王府当幕僚的第一天，无须给孩子们上课，以后他也只是作为“总教习”而存在，王府给他的任务，大概一旬十天有三四天来给孩子上课即可，就算这三四天时间，也无须在学舍待一整天。
教的内容唐寅可自行选择，温习、日常读写、检查功课等，主要由公孙衣完成。
此时已临近中午。
唐寅出门跟公孙衣谈有关日常教学安排，把彼此分工明确一下。
教室里朱浩看着京泓，笑着道：“京泓，谢谢你，准确说应该谢谢你爹，在我们一家人出走安陆后，帮我们保住了家业。”
京泓一脸迷茫：“有这事吗？”
看来京钟宽没有跟儿子说及此事，帮忙只是顺道，又或是京钟宽吸取了他前任知县申理的经验教训，帮了朱娘一把，但这种偏帮一不小心就卷入朱家内部纷争，估计现在老太太朱嘉氏对京钟宽已是恨之入骨。
“你们在说什么呢？”
朱三覥着脸凑过来，想参与朱浩跟京泓的话题。
就在此时，唐寅来到门口，招手道：“朱浩，你出来一下。”
朱浩丢下大眼瞪小眼的几个同龄孩子，起身跑到门口，唐寅招呼朱浩过去跟公孙衣打了声招呼：“说起来，当初途径安陆，收朱浩为弟子，只是个巧合，未想朱浩到南昌后，也帮了我大忙。”
公孙衣一脸羡慕：“朱浩才思敏捷，有过人的天赋，还得陆先生栽培，实在是他的荣幸。”
唐寅听了这话面有愧色。
他很清楚，自己由始至终都没教过朱浩。
朱浩道：“陆先生，时候不早，我们该去用饭了……您或许不知王府的情况，这边中午吃饭要赶紧些，去晚了可能就没饭吃了。”
说话时有意打量公孙衣。
平时为了抢饭，公孙衣中午都会提前给孩子下课，这是他多次惨痛教训后总结出的经验，中午只有早点去饭堂，才能吃饱吃好。
公孙衣急忙道：“朱浩，别这么说，陆先生乃王府西宾，自会有人供应伙食，不像我们……”
他是实在人，直话直说。
唐寅什么段位？
人家进王府可不是单纯当教习，公孙衣只是秀才出身，双方待遇能一样么？
朱浩惊讶地看了公孙衣一眼，心说你啊你，就算心里门清，这么说出来好像不太妥当吧？
唐寅似也明白什么，如果不早点让朱浩和公孙衣去食堂吃饭，可能就吃不到了，不能因为自己开小灶，就不顾其他人的温饱问题。
“既如此，那就先到此，有事我们过了晌午再聊……”唐寅也算通情达理，立即中止交谈。
公孙衣面带愧色：“这怎么好意思？既如此，在下就进去跟他们说一声，让各自回去准备用饭。”
嘴上说不好意思，公孙衣身体却很诚实，立即进学舍宣布散学。
中午能在王府吃饱，哪怕下午那顿王府不管，公孙衣回家后还是能省下不少伙食费，这对节约家庭开支大有助益。
以朱浩所知，靠在兴王府当教习，现在公孙衣终于有了点家底，正努力耕耘，想让妻子早点怀上孩子，这时候最怕的就是生活来源中断。
王府这时候还留公孙衣在王府，也算是额外开恩多加照拂了。
……
……
几个孩子听说散学，顾不得联络交情，迅速溜之大吉。
陆炳这次跟京泓去西院吃饭，公孙衣已先往食堂去了，唐寅则去王府内院开伙，不过唐寅走之前把朱浩叫到身边。
“朱浩，有件事为师要跟你说……”
唐寅有些抹不开面子，吞吞吐吐。
朱浩道：“陆先生有话请讲。”
唐寅叹道：“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个教案，能不能……”
朱浩心想，你唐寅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教育孩子的经验，哪怕之前那么自负，现在也明白要赶紧临时抱佛脚学点儿东西，免得正式授课的时候吃瘪。
不枉我之前把教案给你看，让你领略到自己一个所谓诗画双绝的当世大才子，跟一个真正的王府教习之间有多大差距。
虽然都是文化人，却不是同行，你再牛逼，可教学问题上，怕是你连平时看不起的隋公言都不如吧？
朱浩点头：“就在我行李箱中，回头我就拿给陆先生。”
唐寅微笑颔首，换作别人面前，他或许要装一下，可跟朱浩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也就懒得拿乔。
“对了，陆先生，有件事我要求你。”朱浩道，“是这样的，你也知道这次我回来后成为走读生，就是每天不用非得在王府中留宿，可我回租住的地方有点远，能不能让我提前散学？”
唐寅皱眉：“提前散学？”
“是啊，我想早点走，反正你教的我都会，他们不会的……你可以慢慢教导他们，这件事我也会跟公孙先生说，相信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朱浩表现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我帮你，你帮我，大家扯平了。
唐寅本想教训一下朱浩这种不思进取的散漫作风，可仔细一想，自己要教的东西都是朱浩整理出来的，无论这教案是谁教朱浩的，可朱浩已经学会的东西，有必要每天都在课堂上再听他讲一遍？
这要求听起来……好像合情合理。
“可以，但也仅限于最近这段时间，等你开始学五经，以后写时文，你就必须要用心听讲，另外平时课堂上……也要做到温故而知新。”
唐寅沉吟许久终于答应下来，但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朱浩笑着点头：“那是当然。”
当然不可以！
朱浩心想，现在我给你整理的仅仅是四书的教案，回头我还要给你整理五经的教案，再把时文的写作方法整理一下，那时是不是依然可以让我提前散学？
朱浩现在很忙，要搞“事业”，就是他的那些研究，还要把研究出来的成果变现，让朱娘发展出新产业，还有戏班的事也要兼顾一下。
总之他现在很忙，读书是要读的，但也要有足够的时间用在自己的事情上。
唐寅感慨道：“你小子，真不知你背后高人到底是何人……现在你回到城里，也安定下来了，是不是该带我去拜访一下？”
朱浩笑嘻嘻道：“有机会，一定带你去。”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你不都见到了？还用得着拜访？来，有什么崇拜的话直接跟我说就行，我受着便是。
唐寅将要进内院前，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道：“你每日提早回去，不会是为了见……”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难怪你小子要提前散学离开王府，嘴上说是路远要早点回家，其实是去见你背后的高人吧？
想想也对，我现在教的，都是那人教给你，然后你再教给我，被你玩剩下的东西，你在课堂上肯定不想再听，自然会去学一点新东西……
朱浩这时候只能装糊涂了：“陆先生该知晓，人都有求知欲，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唐寅一听，得，就是那么回事，这小子不想当我的弟子……人家有高人教导，干嘛要屈就在我这儿呢？
感情只是把我当幌子啊！
也不知是什么绝世高人，安陆本地有这样的大贤吗？又或者是这小子虚构出来的？可他的学问自何而来？
脑袋里很多问号，唐寅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
……
朱浩中午回寝室拿教案，没去饭堂。
一顿不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下午回家后多吃点就行。
从住宿生变成走读生，再从唐寅那儿获得一定自由，他感觉自己发挥能力的空间显著提高，再加上袁宗皋都说了，现在不但朱家，连林百户都开始往兴王府靠拢，那自己也不用背负什么调查王府内情的任务了。
是该好好谋划自己的事。
中午朱浩试着出王府，果然王府的人对他毫无阻拦，好像这里是他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到戏班租住的院子见到于三。
此时戏班回到安陆后没有重新演出的计划，因为瘟疫盛行，本地文化娱乐市场一片惨淡。
“东家，这开销……有点大啊。”
于三这次回来虽说要成亲，但看样子要到黄道吉日还得等个几日，天天都在戏班晃悠，看到兜里的钱越来越少，有些心烦气躁。
朱浩道：“没事，钱不够了找我拿……先教他们几出戏，你去把关家父子叫来，回头我想让他们演几出武戏。”
于三面带迟疑：“他们刚进戏班，台子都还没上过，就教他们新戏，不怕教会人却跑了？”
朱浩笑了笑：“这对父子乃是关圣后人，想来也是讲义气的，尤其当爹的要做儿子的表率，更是不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事……再者，他们若是在外面混得好，何必又来我们戏班挂靠呢？”
于三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
随后他便把关德召、关敬父子叫出来，随他们出来的还有一人，那就是公冶菱。
“公冶姑娘，你有事？”朱浩问道。
公冶菱道：“东家，听闻戏班戏曲的撰写人，来了安陆，据说是一位方家，可却未曾听您提过，是否可以代为引荐呢？”
朱浩看公冶菱那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由想到上午见到唐寅前的公孙衣的表现，简直一模一样。
朱浩笑道：“不必了，他很忙，暂时没时间见人，有什么直接听我转述就行，没事赶紧回去练戏，过些日子戏台重开可不能落了台面。”

第一百五十三章 信不信由你
打发走公冶菱，朱浩才对关德召父子讲了开武戏之事。
关德召道：“东家，其实不急，您有事忙的话，只管忙您的。”
朱浩笑了笑。
以他打听来的消息，虽然关德召父子在戏班上没上过台，但戏班的人本就客居异乡，抱团取暖的理念明确，也看到关家父子的能耐，慢慢便当成自己人，让二人在戏班中迅速找到归属感。
关家父子知道投奔戏班的时间不长，又没签卖身契，凭什么朱浩要倾囊相授？肯定要先隐忍和等待。
若是上来就求这求那，反而有失仁义。
“没什么，该教还是要教，之前的《白蛇传》是在安陆取得一些成绩，但那只是民间小调，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戏剧……唱戏就要大开大合，不能仅仅用小调的风格来满足票友，这样吧，接下来给你们写的戏本，就是关二爷的《战长沙》。拿到戏本后，你要多练习唱腔，到时到角色演绎到位，争取来个满堂彩。”
编新戏，谁进主演位谁又来当替补，戏班中人人都要争取。
进主演位意味着能学到更好的技术，同时在戏票、打赏分成上也将占据主动。
于三问道：“小东家，这《战长沙》……需要女戏子上台吗？”
问题一针见血。
之前的《白蛇传》，那是浪漫爱情故事，以女人为主，而唱《战长沙》，根本就是男人戏，台上最好一个女人都不要。
硬着关德召期待的目光，朱浩笑道：“选角的事回头我会定下，各凭本事，不过主角就在这儿站着，没必要再选旁人……关敬小小年纪登台不妥，不如让他跟在我身边，我会给他安排点别的事情做，比如说读书啥的，你看如何？”
“这……全凭东家做主。”
关德召很识相。
朱浩新戏让他这个外人来当主演，摆明了是让他挑大梁，而他儿子就算有点本事，但在戏班里想上台还是太难了，最多是打打杂，跑跑腿。
如果能让儿子跟着东家读书，逃脱当戏子的命运，这对父亲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既然你有此意，那明日我就把戏本送过来，戏班这几日抓紧时间排练，看情况这次瘟疫已到尾声，街面上已经慢慢开始热闹起来，争取三月烟花时节，唱一出好戏，再震动一次本地梨园……”
……
……
戏班的事谈完，朱浩本来要回王府。
但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让于三做，之前他在上夼村搞的实验室，如今他进了城，天天都要到兴王府上课，实验室必须得搬到城里来，至于上夼村和下夼村的孩子，则选拔优秀者进城来跟着他读书，加上关敬，这些孩子吃住要在一块儿。
同时朱浩还要兴办工坊，找成年的木工、泥瓦匠、手工匠等等来为他服务，并尝试生产一些化工原料。
安陆本地，于三人脉很广，让他去办应该不难。
同时朱浩让于三带上仲叔和其徒弟狗子一起帮他做事，这些都算自己人，至于之前晒盐的事彻底放下，城外盐滩就此废弛。
安排好一切，朱浩面前只剩下个关敬。
“让你读书乐不乐意？”朱浩问道。
关敬问道：“我读书……能怎样？”
朱浩咧嘴笑道：“考科举啊……我知道你手上功夫不赖，你可以应武举，武举需要考文试，难道你想一辈子唱戏？”
关敬想了想，不由点头，算是同意了朱浩的说法。
戏子乃三教九流，社会上属于下等人，难得有机会结束漂泊，生活安定下来，还能跟着东家读书学手艺，干嘛不去，非要留在戏班“作践”自己？
“可是……需要单独请先生吗？”关敬一脸憧憬。
朱浩道：“我就是你的先生……当然不是让你现在就拜我为师，而是等学到技术后……”
“你！？”
关敬一脸迷惑。
“连你爹都不敢小看我，莫非你还不情愿？这么说吧，我不但能教你如何唱戏，还能教你读书识字，长进学问，甚至兵书韬略，只是练武嘛……你得跟你爹学，如果你读书实在没有天赋，也可以考虑做学徒，到我的工坊学一门手艺，以后当个大师傅，不好吗？”朱浩为关敬的人生做出规划。
但关敬明显不信。
他跟朱浩相处的时间不长，就算跟着戏班跑，朱浩却不常待戏班，没真正见识过朱浩的本事，只知道眼前这位是自己的少东家，说一不二的那种。
关敬道：“我跟我爹都跟着戏班混口饭吃，你是我的东家，一切都你说了算。”对他来说，这种事我爹做主，连我爹都听你的，我没得选择，你说怎样就怎样。
对朱浩而言，不管你是主动答应，还是被迫答应，只要跟着我混就行。
“好，这两天村里的孩子就会进城，到时你们将生活在一起，你就是他们的大师兄，有不听话的你只管揍……他们来自两个村子，到时我会告诉你哪些人可以分化瓦解……如果你一个人打不过，就叫你爹一起揍，再不听话我直接把人赶回村……”
朱浩又有了新规划。
他自己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这些孩子，那就找个人帮忙看着，如今身边人中就只有关敬合适。
首先是年岁相当，再就是关敬属于外来户，在这些村里孩子中间没有小团体，再加上手上有功夫，打不过还能叫来爹一起打，再合适不过。
关敬听了有些意外，心想这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人叫进城里来，不听话就打……可我什么也不会啊，我有什么理由打那些人？
……
……
兴王府。
学舍院。
上课时间。
唐寅下午来得晚了一些，前面由公孙衣代班。
此时唐寅已把朱浩的教案仔细看过，成竹在胸。
他讲的内容跟朱浩所讲基本大同小异。
这也让在场的公孙衣和几个孩子觉得，之前朱浩讲的东西，应该就是唐寅传授的，几乎是一脉相承。
只有朱浩知道，唐寅属于临时抱佛脚学一点皮毛，不过唐寅能在简单看过教案后，就能脱稿宣讲，看来还是有真本事的，至少在记忆力和理解能力上，不是隋公言和公孙衣可比。
一堂课时间不长，其实就连唐寅也不知每次应该讲多久，教了《孟子》的几段后，便停了下来。
朱三问道：“陆先生，我们现在应该背，还是默？”
京泓则关切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要根据《孟子章句集注》来写出自己的理解？”
学生的问题都很简单，但唐寅有些吃不消，讲完了应该干什么，他没教学经验，哪里知道这些？
唐寅不愧是经历过当众撒尿、大街上裸奔等大场面的人物，这点麻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笑了笑道：“无须背默，也无须写出理解，先把每一句每个字看上一遍，记住其内容和意义，再有不懂的，可问询公孙先生，或者直接问我，再不行……问朱浩，他跟着我学得比较扎实。”
这话听起来没错，但这种一推二六五的作派……朱浩很想说，唐伯虎你咋这样呢？有点担当好不好？
……
几个孩子温习功课。
唐寅又把朱浩单独叫到院子，公孙衣则留在里边看几个孩子读书。
唐寅问道：“晌午时王府有人通知我，接下来几天就在这边教书便可，回头会把学舍安排到内院去。”
朱浩对于在哪儿读书不太感冒，其实这里对他来说更加熟悉，而且距离宿舍近一些，现在他是走读生，但王府依然留了床位，随时可以留宿，被褥和行李什么的他都带进了王府。
因为王府跟家里消息不对等，他甚至可以夜不归宿，家里边会以为他住在王府，而王府则以为他回了家……如此再好不过。
也不会有什么先生或是什么人非要去家访，并探究他晚上到底去了哪儿。
“对了朱浩，你学那些东西，用了多久？是在认识我之前，还是之后？”
唐寅以前看朱浩的教案，基本是一目十行看个意思，今日详细研究后，发现里面的内容相当丰富。
虽然只包含四书部分，但每一段注解，以及课堂上的说辞等等，都有详尽的记录，并做了一些应对学生提问的预案。
再加上字迹工整，笔锋遒劲扎实，入木三分，唐寅觉得，教案应是朱浩背后的高人编写。
朱浩摇头：“不记得了。”
唐寅原本一脸期待，听到这答案，不由苦笑一下。
唐寅看着远处：“朱浩，你一个小孩子，非要守着那么多秘密作何？就不能实话实说？”
朱浩则不满道：“陆先生，你说你一个成名的当代文坛大家，非要刨根问底，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他在教学方面有一定天分，但诗画方面能比得过你？你认识我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刨根问底？”
“嗯？”
唐寅打量跟他针锋相对的朱浩。
突然意识到，朱浩的心智绝对不是一个八岁孩子应该有的。
“那你告诉我，那个人现在就在安陆吗？”
唐寅凝视朱浩问道。
朱浩起身，不顾唐寅异样的目光，转身便往教室走，甩下两句：“在，就在你面前，信不信由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斥责
朱浩晚上回家。
乔迁新居，尽管宅子不是自己的，但朱娘还是找来仲叔等人好好收拾了一番，桌椅板凳全都换成新的，看来朱娘是想在这个院子长住。
“可惜咱在南昌府租的楼院啊……”
李姨娘一边打扫，一边还有些心疼。
朱浩回来后便忙着打下手，帮木匠递一下工具木料什么的。
朱娘从房间里出来，招呼道：“小浩，你过来。”
朱浩把手上的活放下，跟朱娘进了屋子，这间不大的屋子乃是专门为他父亲朱万功供奉牌位的，现在只点燃蜡烛，香还没有上。
等朱浩上前把香点上，插进香案，朱娘才道：“小浩，在你爹面前立誓，将来务必把你爹留下的田宅拿回，那本就属于我们的。”
朱浩抬头打量老娘，这个娘终于分清敌我了，至少知道现在朱家才是敌人，失去的田宅必须物归原主。
“娘，你说如果我们用钱从朱家买，朱家会卖给我们吗？”朱浩问道。
朱娘摇头：“不可能，或许连我们买宅子的钱，也会被朱家一并拿走。”
朱浩点点头：“那我们有什么办法拿回来？”
朱娘：“……”
很现实的问题，家族拿走了，不可能好心还回来，用钱买还不行，是可以找个代理人去买，可问题是买回来你住不进去……当前只有一种方法，朱娘母子飞黄腾达后，朱家已没法限制田宅归属，那时不管是买，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都不用担心。
“娘啊，这么说来，想要拿回宅子，任重而道远。”朱浩发出感慨。
朱娘神色坚毅：“正因为艰难，才让你立誓，你要跟着陆先生用心读书……千万不能怠慢学业，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
……
朱娘对先夫留下的家产被婆婆拿走耿耿于怀。
朱浩要帮朱娘医治心病，未必要等日后飞黄腾达，如果能说服兴王府帮忙购买，或许有机会，只要购买者是朱家开罪不起的大人物就行……
找湖广左布政使黄瓒也是方法，找苏熙贵级别就低了一点。
可兴王府或是黄瓒，会帮他们母子？
有必要在这种事上相求？
除了用权力压制朱家，逼朱家就范，好似无其他更为直接有效的办法，而且朱家目前看来并不缺钱，无需把田宅转手卖掉，如此一来就难办了。
兴王府，书舍院。
这次复课看起来跟之前完全一样，只是又有所不同……朱三换上了一身女孩装束。
“真好看。”
陆炳傻愣愣的，第一次看到朱三穿女装来上课，瞪大眼睛道。
朱三被陆炳赞美，窃喜不已，却把目光落在京泓和朱浩身上，发现这俩家伙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装束如何。
“喂，你们就不能多看我一眼？木头疙瘩？”朱三很不满。
本郡主穿花衣给你们看，居然熟视无睹？
太不给面子了！
这次不用朱浩说，京泓便阴阳怪气回答：“男女有别，非礼勿视，之前都不知你是郡主，若知道了，当初就不会跟你一起蹴鞠，还跟你有身体……咳！”
朱三撇撇嘴：“我还没怪你们呢……哼，你又没吃亏。”
朱四在旁张嘴大笑：“我看吃亏最多的就是朱浩……”
“小四，你什么意思？拆我台喽？”朱三瞪着弟弟。
朱四道：“你忘了当初落水，是谁抱着你，把你拉上岸的？”
几个人都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望着朱四，因为这段过往京泓和陆炳从未听当事人提过，他们自然好奇那是怎样一件事。
朱浩赶紧打断几个孩子的对话：“好了，赶紧坐下来读书，今天陆先生给我们上课，他来了见到我们吵闹，一定会责罚我们！”
“会吗？我看他人挺好的……”
朱三一脸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唐寅虽然不像公孙衣那么好欺负，但绝对好说话。
朱四道：“姐，严师出高徒，陆先生能让朱浩学那么好，一定很严格，现在是跟我们不熟，不好下手，等熟悉后……恐怕就见识到了。”
几个孩子都觉得朱四这番话很有道理，全都拿起书本，装模作样翻起来。
可等到日上三竿，平常一节课时间都到了，仍旧不见唐寅露脸。
因为当天是既定唐寅讲课的日子，公孙衣没进王府，唐寅不来就等于是授课开了天窗，几个孩子最初还不说话，后来忍不住攀谈起来。
说的基本都是玩的事。
朱浩问道：“陆先生今日有什么事？为何不见人影？”
朱四想了想：“我记起来了，好像昨天王府请他喝酒来着，会不会喝多了，今天没起来？”
听到这儿，朱浩心中一阵担忧。
这老小子，不会把之前放荡不羁的做派，拿到兴王府来了吧？唐寅虽然声名在外，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酒鬼，这样的酒鬼可以在逃难的时候不贪杯，可一旦安定下来，他能把酒瘾给戒了？
“好了，既然陆先生不在，今天的课还是由我来讲，继续昨日的课程……”
朱浩不能让唐寅沉沦。
现在好不容易让唐寅有机会重获新生，不能因为以往的恶习而毁掉后半生，不然白瞎了自己之前一通折腾。
他只能先充数，给几个孩子上课。
……
……
等朱浩上了一节课，唐寅姗姗来迟。
不出意外的，唐寅身上还带着一些酒气，要说喝酒是昨夜的事，宿醉不醒也就罢了，来到课堂上也不知换下昨日的衣服……这是得有多邋遢？
大概这就是酒鬼的通病吧！
“陆先生，你可算来了，睡得可好？看你眼角还有眼屎呢。”朱三发挥了她一向小毒舌的本质，拿唐寅开涮。
唐寅揉揉眼睛，嘴里振振有词：“袁长史刚收到吏部调函，即将出任江西臬台，府上设宴便稍微贪杯了些，好了……开始今日讲课。”
臬台即按察使，为各省提刑按察使司的长官，掌一省刑名按劾，与布政使、都指挥使分掌一省民政、司法、军事，合称三司。
袁宗皋从正五品的王府长史司长史连升四级成为正三品臬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拔擢，当然当事人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唐寅去参加袁宗皋的宴席，席间多喝了几杯，理由也算充分。
“还是讲《孟子》……”
唐寅在上面讲，讲得很仔细，可讲了半天发现下面几个孩子眼神不太对，有种看他笑话的感觉，也没有人做笔记，而做笔记是朱浩教案中一再强调的，让学生在书籍中相应部分标注，并做一些注解。
“你们为何不注释章句？都背下来了？”唐寅不解地问道。
朱三笑道：“先前朱浩讲过了，我们也都注释了，而且陆先生跟他讲的一模一样，我们不需要再加什么注释了啊……”
唐寅听了不由一阵尴尬。
想来自己的教案是朱浩给的，讲的内容也是朱浩注明了的，如果朱浩已经讲过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太丢人了？
朱浩连忙道：“我讲的本来就是陆先生教的……以往隋先生和公孙先生不在的时候，也是我在讲，陆先生可以讲接下来的内容。”
唐寅一阵庆幸，朱浩保全了自己的颜面，可自己总拿别人的教案讲课，是不是太过投机取巧了点？更可甚者，他的备课没有进行太多，也是因为喝酒的缘故……现在让他跳着讲……提前没备课怎么办？
朱浩对唐寅有点无语了。
该给你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你因为喝酒误事我来讲，你却接不下去，你这样还当世子的教习？
“陆先生，我刚讲完不久，需要他们多理解一下，先温习吧。”朱浩又给出解决方案。
唐寅一听只能如此，点头道：“那就先温故，温故而知新嘛……”
说完不再理会几个孩子，坐在那用手撑着头，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
……
……
朱浩借口去茅厕，把唐寅叫到院子里。
朱浩问道：“陆先生，为何今日你不在状态？”
唐寅苦笑道：“不都跟你讲过了？昨日袁长史请喝酒……”
“喝到几时？可是王府中人都跟你一样，睡到临近中午？就算别人灌你酒，你也该有分寸……”
朱浩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斥责，“我也知道，你以往生活恣意惯了，但兴王府风气端正内敛，绝非任人放纵无度之所。
“你以往写诗作画讲究随心随性，一蹴而就，在宁王府当幕僚也可如此，但你现在是当王府教习，负责世子的课业，就要有为人师表的严谨、庄重。
“眼下因为你刚进王府，王府出于对你的尊重，诸多宽容，但久而久之，就算王府同僚不会将你的做派上报，你以为世子和郡主就不会对兴王和王妃讲明？那时你如何在兴王府立处？走出这兴王府大门，你还有更好的容身之所？”
唐寅没想到，居然会被名义上的弟子朱浩一通教训。
言辞还那么尖锐，简直一针见血，让他无从反驳。
他呆立在那儿，半晌都没回过神来，最后憋出一句：“朱浩，这些话都是你心中所想……有感而发？”

第一百五十六章 使绊子
朱家庄园。
这天刘管家急忙带着一件东西去后堂找朱嘉氏，到了朱嘉氏面前，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封信，朱嘉氏接过信函时手都在颤抖。
“林百户派人送来的？”朱嘉氏关切地问道。
刘管家道：“乃是通过驿站送来的……”
朱嘉氏闻言松了口气，呢喃道：“驿站？驿站！好！好！”
没避开刘管家，当即把信函打开，看了里面的内容，一张满是皱纹的苍白老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刘管家问道：“大老爷的信吧？里面说了什么？”
“没事就是最大的好事。”
朱嘉氏嘴角浮现出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笑容，“吾儿已不必每日留守诏狱，能回私邸了，只是京师他哪里有家？快了，再过几日……他就要回安陆。”
刘管家闻言惊喜地问道：“那就是说，大老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那真是朱家之幸啊。”
朱嘉氏这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脸老怀安慰之色：“老身要赶紧把此好消息告知太爷，顺带把家里人叫过来，当众宣布，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好咧。”
刘管家正要去叫各房的人过来，突然想到什么，“三夫人那边怎么处置？老夫人，小的说句不中听的，您听了别见怪，要不是三夫人家的小少爷，王府不会帮这么大的忙，是不是也把人叫过来呢？”
他的目的，明显不是帮三房的孤儿寡妇说话，更像是帮兴王府说话。
朱嘉氏脸色顿时变得冷漠：“不必了，朱家家业没他们的份儿，吾儿回来对他们来说绝非善事，难道老身不开眼，非给人添堵不成？把其余几房人叫过来便可，其他人等勿扰。”
……
……
就在朱家长子朱万宏归期有望时，兴王府内，袁宗皋即将离去，到江西上任。
这对兴王府来说可谓一大损失，这些年朱祐杬对袁宗皋相当倚重，加上朱祐杬生性随和，基本不与人争，使得王府就靠袁宗皋撑着，袁宗皋这一走，王府内其余官员没能力挑起大梁。
“袁先生后天一早就走，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饯行？”朱四课余时提议。
朱三眯眼望着弟弟：“袁先生一走，管我们的人少了一个，这是好事啊！难道你不怕被袁先生见到我们无所事事，找人嘱咐一番，要求把我们看紧了？这两天他忙着收拾行囊，一家老小不少，我们最好别去现眼，袁先生不记得我们最好……朱浩，你说是这个理儿吧？”
自己耍小聪明，还征求朱浩的意见，寻求认同。
朱浩此时正在伏案写新教案，闻言头都没抬，随口道：“你开心就好。”
朱三皱起瑶鼻：“你啥意思？”
朱四笑嘻嘻道：“朱浩大概是说，就算你不去饯行，袁先生也不会忘记找人督促咱们学业，现在有陆先生，还有公孙先生，另外王府也会派人盯着，要是父王再每天关心一下课业，不时找我们去考校的话……”
“够了！闭上你的乌鸦嘴，净说不中听的。”朱三对弟弟毫不客气。
朱四吐吐舌头，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姐姐，转过跑到朱浩课桌前：“朱浩，我们去蹴鞠吧？哦对了，你之前说请那个演白蛇的姐姐进王府来唱曲儿的……”
朱浩笔耕未停，随口敷衍：“王府不好进啊，等回头出去听吧，这两天戏班正在排新戏，是关公的《战长沙》，你们最好跟王府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出去……把戏班请进王府来演出的话，恐怕有些麻烦。”
“新戏？好啊。”
朱四听了很高兴。
朱三则轻哼一声：“袁先生走了，我们出王府只会更难，还想出去听戏？还是把戏班子请回来演出现实些……”
朱浩写了半天，终于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看正在忙碌读写的京泓，以及笑盈盈看着眼前一切的小傻蛋陆炳，摇头轻叹：“此一时彼一时也，袁先生调走后，你们的学业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严格，只要你们不是私自出去，先行请示过，找人跟着，想来可以成行。”
朱四对朱浩的意见很是赞同，忙不迭点头：“那我今天就去跟娘说，让她帮我跟父王提一下。”
……
……
袁宗皋离开兴王府！
朱浩认真琢磨了一下，这对自己是福是祸？
应该算好事吧。
袁宗皋乃是只狡诈的老狐狸，虽然现在对他还算看好和信赖，可就怕相处日久，被袁宗皋察觉到他的野心。
再就是唐寅身上具备的气质跟之前他塑造的那个完美“陆先生”有极大差距，袁宗皋跟唐寅相处越久越容易发现问题。
现在等于是朝廷帮了自己一把，把袁宗皋给调走了。
但袁宗皋迟早要回来，历史上袁宗皋调江西按察使只是走了个形式，挂职而不履职，这次别到最后袁宗皋也不用成行，那对朱浩来说才叫麻烦。
可眼下看来，袁宗皋非走不可。
就在朱浩一心准备新戏，这几天散学都会去戏班子看一看排练情况，以及逐步完善城里的实验室设施时，唐寅开始给自己找麻烦了。
袁宗皋离开王府前一天下午，本已到朱浩散学出王府的时间，唐寅却在不是他当值到来，单独把朱浩叫到院子里，递给他一个条子。
“陆先生，这是什么？”
朱浩急着走，有些不想看。
唐寅道：“是这样的，你跟几个孩子一起读书，就像青年人跟小孩子读书一般，对你没有助益，学业反而可能会退步……你先试着写一写四书文，这是题目，还有一段范文，你看完后写上几段，每一段字数要一致，启承转折一律要契合……你能完成吧？”
朱浩一听大概明白唐寅的心思。
之前唐寅不是一直打听他背后高人是谁吗？他不说，还当面把唐寅教训了一顿，唐寅一直隐忍不发，这几天唐寅没有醉酒误事，一直憋着使坏呢。
你小子不是说我教的东西你都学会了么？那我就给你加点难度，让你学一点青年人应该学的知识，把你禁锢在课堂上，美其名曰是为了帮助你学业进步，但其实是不让你那么逍遥自在。
朱浩没接条子，皱着眉头，抗拒地道：“陆先生，以我这年岁，直接写四书文，是不是太早了点？”
唐寅笑道：“那也要看是谁，别总在做事时拿出不符合你年岁的城府和才干，让你读书却又强调自己是只个孩子……你学得多、学得快，就应该推进课程，而不是故步自封。
“如果我按照一般先生教授跟你一般年龄孩子的知识，那叫因循守旧，这实在有负你娘的期待！”
朱浩差点儿想骂娘，把唐寅你介绍进兴王府，你就给我使绊子是吧？
还期待？
我娘对我有什么期待，关你什么事？
“那行，回头我写好了交给你。”
朱浩拿过条子便走。
唐寅伸手阻拦：“别急着走啊，在学舍写完了再走，现在又不是让你正式写四书文，不过是照葫芦画瓢……你四书章句集注都已了然于胸，这对你不难吧？”
朱浩皱眉：“那我写完了，就可以走？到时你不会再给我出道题目吧？”
唐寅脸上露出坏笑：“也不是不可以。”
朱浩直接把条子丢到地上，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唐寅，“陆先生，你是故意给我找麻烦吗，亏我还给你写五经教案，你就这么针对我？”
“你……在写新教案？”
唐寅本来正要教训朱浩这种不符合尊师重道传统的行为。
听到朱浩正在做什么时，突然没底气了。
名义上他是朱浩的先生，但其实什么都没教过朱浩，反而他上课时所讲内容都是朱浩提前编写的，加上了他的一些理解，但总觉得讲起来不如朱浩的原版。
这次他要教朱浩四书文，也是想重新厘定一下二人的关系，不然现在骂朱浩都没底气，可若的确教过朱浩，有了师生之实，那时再惩罚好像就合情合理了，自己这个先生也能当得心安理得。
“陆先生，如果我不给你写五经教案，让你自己撰写，你觉得会达到眼前的高度？或是说达到兴王府的预期吗？”朱浩脸色冷峻地问道。
唐寅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摇头轻叹：“为师自然会努力备课，若事事都依赖你，到底你是先生还是我是先生？或者你带我去见教你学问那人，我自会跟他说清楚，到时就算你一心跟他读书，我也绝不反对。”
朱浩道：“陆先生，其实四书五经的内容，虽然我不敢说已有所成，但大致都学会了，剩下的就是需要时间融汇贯通，如果你要让我写四书文和五经文的话，明日课堂上我给你写，今天不要挡路，可好？”
“你……”
唐寅顿时觉得朱浩的口气太大。
你说自己四书五经都学会了，牛逼就已吹破天，还说可以直接写四书文和五经文，你真当我是棒槌？小小年岁有点智计是不假，可学问这东西日积月累方有所成，你才几岁？能积累几天？
“好，明日你写一篇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唐寅不敢把话说满了，这是经验之谈，只能立个约，自己也不去当那拦路的恶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在为师帮助下
随着瘟疫渐渐过去，新戏终于排好。
袁宗皋走的当天，《战长沙》这出武戏就要在安陆上演。
戏台因为长时间未曾用过，戏班的人正抓紧时间收拾，此时戏票已开始售卖，于三正在跟朱浩讲有关来日戏票的销售情况。
“……一票难求，听说雅间和相对靠前的位置被黄牛炒到了二百文一张，这比咱唱《白蛇传》时情况都要好。”
朱浩笑道：“首演嘛，热闹一点很正常，如果这出新戏反响不好，回头就没这么卖座了。”
正说着，戏园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声，就见一名年轻男子带了两名随从，跟戏班的人争吵起来。
那年轻人态度嚣张：“没戏票了？这怎么可能……不过几吊钱，爷给得起，明日五张票，小爷要请朋友来看戏，非得最好的位置不可……一贯钱够不够？”
五张票就一贯钱？
朱浩很想说，兄弟，你可真大方。
你去黑市买票不就这价嘛？我给你临时加座都行……这演一场，别到最后赚个几十两银子，那才叫开门红呢。
但朱浩也就一想，规矩还是要的，这只能说明新戏太过火爆，这些买不到票的人便跑来捣乱。
于三正要过去维持秩序，朱浩拉了他一把，笑道：“别理会，让他闹吧。”
于三惊讶地道：“浩哥儿，那位好像是……朱家人？”
“呃？”
朱浩一怔。
却在此时，对方报出身份：“也不打听一下小爷是哪家的！小爷父亲乃锦衣卫副千户，马上就要回安陆履千户职，你们一个小小的戏班，居然敢轻视我？小心回头小爷把你们戏台给拆了！”
这下朱浩明白了，对方正是大伯家的儿子，朱家第三代长孙朱彦龄。
“浩哥儿，您……”
于三不理解，朱浩居然连本家兄长都不认识？
朱浩笑了笑道：“有两三年没见过，一时竟没认出来……你知道我们三房人跟朱家的关系并不亲近。”
于三听到这儿也就释然了。
朱浩虽然才思敏捷，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孩子，让一个孩子记住几年没见的堂兄是有点困难，再说那是朱家的家事，关他于三毛关系？他才懒得探寻其中缘由。
“那浩哥儿，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于三请示。
朱浩道：“我认不出他，他更认不出我了……看他那嚣张跋扈的样子，我过去认亲岂不是自讨没趣？连我娘都不知这生意是我的，他凭什么知道？我先走了。”
于三眼见朱浩要走，赶紧问询：“那戏票……”
朱浩想都没想便回答：“不给，让他自己想办法！”
……
……
从我这里拿戏票？
想得美！
就算一贯钱买五张票，我也不卖，小爷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回到家。
朱娘和李姨娘居然也在谈论来日城里有新戏上演之事。
朱娘谈论时没避开儿子，还有意说跟儿子听。
“……以往城里唱戏，咱守着铺子走不开，没时间看戏，现在终于空闲下来……明日这戏，听说很多人都想看，不如我们一家子也去瞅瞅……小浩你要读书，不如这样吧，我们买明日晚场的票，等小浩从王府出来，一起看。”
朱浩道：“娘，外面都说，明日两场戏的戏票早就卖完了，黑市一张票得一百文去了，好的位置更要二百文，就这也要听？”
朱娘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李姨娘大惊失色：“这么贵？那戏班的东家一肚子坏水，居然想出卖票这一招……这哪里是看戏，简直是抢钱啊！”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
可问题是……
姨娘，你搞清楚好吧？
你说的那个一肚子坏水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你这么骂我真的好吗？
又不是我上来就卖这么高的价，只是有人恶意炒作，你不能拿炒作后戏票的价格来衡量原来的价格，毕竟愿意花钱买高价票的人是少数。
黄牛党做的就是高端生意，普通看戏的就是买张票进去听听，要转手基本也是平价，甚至还要亏些钱。
你有票，想要转手，未必能二百文一张卖出去。
朱娘笑道：“价高一点没关系，于三不就在给那东家做事？戏班跟我们一道去南昌，路上多有照应，我们去捧场也是应该的……再说了有于三这层关系，想来戏票不会真要一百文以上吧？”
朱浩急忙道：“娘，就算咱要听，也可以以后再去，明天都是一群戏迷等着看首演，戏票价格肯定高，等过几天，一张票连十文钱都不用，不急于一时。”
李姨娘也点头赞同朱浩的观点：“浩少爷说得没错，让谁赚钱，也不能让那黑心东家赚，咱以后再看吧。”
间接又把朱浩骂了一顿。
朱浩为避免自己靠戏班赚钱的事败露，这种背地里的骂只能忍了，别说李姨娘，估计城里很多想听戏又买不到票的，背地里不知骂了他多少遍，如果这点脸皮都没有，趁早别出来混了。
朱娘想了想，颔首赞同：“那就等过两日吧。”
……
……
翌日清早。
王府门口很热闹。
袁宗皋前往南昌，出任江西按察使，王府同僚都来送行，就连王府读书的几个孩子，也在唐寅带领下出来送别，虽然只能站在后面远远看着。
朱三和朱四显然不把袁宗皋的离去当回事，还在那儿疯闹，连同陆炳都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朱浩找了个位置相对高一些的地方，往各处人堆看了看，心想平时真没看出来，兴王府属官居然这么多，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可真不容易啊！朝廷财政在各地藩王上的支出向来都是大头。
削藩？
推恩令？
都是扯淡。
根本问题是大明承平已久，皇亲国戚的数量不断增加，这些人等着朝廷出钱养活，根本就没想过自力更生。
封建王朝素来都是王侯贵族代代传承，只有读书人才讲究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铁打的王侯流水的书生……书生再牛逼，也只能考进士，当上首辅位极人臣，等退下来不过是后辈中萌个中书舍人，或是监生，子孙仍需自强……
读书人以为自己了不起，到头来只是为王侯服务。
朱浩想到自己的前途，不过是正在重复一个书生要走的路，对兴王府兢兢业业的袁宗皋，不也是如此？
想想都觉得悲哀。
……
……
袁宗皋坐上马车离开。
唐寅回过头对几个孩子道：“好了，回去上课吧。”
袁宗皋这一走，唐寅轻松不少，毕竟王府中真正能碾压他，可以称之为“前辈”兼“老师”的，只有袁宗皋一个。袁宗皋走了谁能撼动他王府中的地位？你们一个个无论从才学到见识，都是渣渣！
几个孩子回到学舍院，一路护送的陆松自行离去。
唐寅让几个孩子复习功课，他把朱浩叫到跟前，按昨日约定准备教朱浩四书文。
“这是题目，这是范句，你……”
唐寅作为南直隶解元，写文章方面自然有资格小觑朱浩，因为他觉得朱浩见识再多也不可能写出四书文来。
朱浩简单把题目看过，并没有去看所谓的范文。
回到座位上，题目很简单，出自《论语》，“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大意为孔子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应该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这是教导读书人要耐得住无人知的寂寞，要多查人观事，而非怨天尤人，总有一天会一朝闻名天下知。
朱浩大笔一挥，随便写了几句。
没有破题和承题，只是起讲，草草几句完事。
起身走到讲台边，把作业交给唐寅，朱浩便准备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如约完成四书文，仅仅是不想让唐寅纠缠他。
此时唐寅刚把教案拿出来，都还没看上几句，就见朱浩来交卷……唐寅先用古怪的神色打量朱浩，这才把朱浩所写句子拿过去端详，俄而皱眉。
“没头没尾的，你到底写了什么？”唐寅板着脸准备教训朱浩，可抬头看到朱浩那张倔强的小脸，语气自然而然弱了下来。
话是这么说，但朱浩的笔锋还是很老练的，他居然从朱浩的文章中看到了对自己的劝谏……是我多疑了吗？
这小子，不可能提前知道我要出什么题目吧？
“我现场出道题，你去写出来。”
唐寅从朱浩所写几句话中，没法判断朱浩的四书文到底是什么水平，见朱浩交卷太快，又准备给朱浩出一道题。
朱浩道：“先生，这样是不是太过难为人了？”
“再写一篇就行，尽你所能……如果有不会的，我教你。”
说完唐寅还冲着朱浩点了点头，随即挥毫泼墨：“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
“呵呵！”
朱浩看到这题目，不由笑出声来。
唐寅皱眉：“你笑什么？”
朱浩装作没事人一般：“没有没有，论语题嘛，看着熟悉，想笑也就笑了……陆先生，你让我写这一篇？”
唐寅看着朱浩脸上残存的笑容，心里来气，板着脸道：“先前看过你写四书文的功底，不赖。今天你把这道题目完完整整写出来，若写不好，就得留堂，为师一点点教会你，你将在为师的帮助下写就生平第一篇四书文……”
“好啊。”
朱浩未拒绝，望向唐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促狭。

第一百五十八章 自讽
朱浩带着唐寅新出的题目，回座位上写文章去了。
以唐寅想来，这小子别说不会写，就算会，一上午时间也未必能写出来，真把自己当成天才了？
他看到朱浩在那儿奋笔疾书，心中非常好奇。
莫非这小子不是在写我给他出的四书文题目，又自行其是写什么教案、戏本？
唐寅不相信朱浩拿到题目后不假思索就能写，索性上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把教案简单温习一遍后准备上课。
就在此时，朱浩拿着一篇写满字的纸回到唐寅面前。
“看什么？你们继续朗读，声音大一点。”
唐寅见下面几个孩子都在好奇打量，毕竟朱浩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他们也想知道朱浩跟唐寅在搞什么鬼。
被唐寅喝斥，几个孩子只得大声诵读，但其实小眼睛都有意无意往唐寅和朱浩身上瞟。
唐寅没有接朱浩交过来的卷子，反而打量朱浩那满含笑意的脸，冷声道：“不会写？要为师教你？”
朱浩笑道：“不是啊，我写完了。”
唐寅差点儿一口气不顺咳嗽起来，这小子……我给你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就算你从头开始写，纸上这么多字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完？难道说你拿了什么别的东西糊弄我？或者干脆是瞎写？
唐寅板着脸，把朱浩的卷子接过去，当即读起来：“圣人于心之有主者，而决其心德之能全焉。夫志士仁人，皆心有定主而不惑于私者也……”
读到这里，唐寅抬头打量朱浩：“这……是什么？”
朱浩好奇地问道：“陆先生，你不是让我写四书文吗？这就是我写的四书文啊，你读的这部分，是破题和承题的一部分，难道格式和用词方面不对吗？”
“朱浩，做人可要诚实。”
唐寅把面前的文章放下，严肃地盯着朱浩，“这是你写的……？”
唐寅不相信这是朱浩的文章，因为格式太过工整，光是破题和承题几句话，就能体现出极高的素养，以他的见识判断，一般举人都未必能写出这样成熟的文章，朱浩上来就拿这样的优秀的时文交卷，还是不假思索挥笔写就……真当我是蠢人，不知道你小子在搞鬼？
朱浩笑道：“那我就是陆先生肚子里的蛔虫了，知道你居然会出此题目？”
一句话，就把唐寅给呛了回去。
唐寅仔细回想，也是啊，自己刚开始给他的题目可不是这个，而这道题目……还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临时所想？
唐寅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突然记起朱浩之前那促狭的笑容……
不可能，这小子怎会想到这一层？
朱浩脸上笑容仍旧蔫坏蔫坏的，让唐寅看了很想揍他一顿，朱浩笑嘻嘻道：“陆先生，有句话说的是，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可你从哪儿跌倒，居然让你弟子从那里爬起来，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唐寅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如果说之前觉得朱浩不会故意讽刺他的话，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朱浩知道些什么。
“你此话何意？”
唐寅面色漆黑问道。
朱浩正色道：“如果我所记不差，这好像是弘治己未年会试四书制义大题的第一道，而陆先生在那届会试上遇到什么……不用我来细说吧？”
唐寅：“……”
他之前只是觉得朱浩有点聪明才智，鬼点子多一些，学问方面可能也有一定积累，但是当他听到朱浩这番话，开始感受到朱浩的可怕。
“朱浩，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寅在经历错愕和不解后，反而心平气和下来。
朱浩道：“实不相瞒，我写的这篇，本也不是我临时写就，乃是我背过的一篇范文而已……写这篇文章的，是与陆先生一同参加那届会试，榜上有名的一人，如今尚在江西为官，陆先生可知是何人？”
唐寅马上把朱浩写的文章，从上到下仔细看过，皱眉问道：“莫非是王伯安？”
朱浩笑道：“就是他了，陆先生能从一篇文章判断是何人所写，厉害，厉害！”
唐寅很想斥责朱浩一通，你都说了跟我同榜，还说在江西为官，话说那一届会试鼎甲的三个都是什么名声？
伦文叙、丰熙和刘龙，没有一个在朝中混出名堂来的，要说那一届中名气大的一位，他唐寅算头一号，可惜没中，但后面人中最为人称道的自然就是有个状元爹，还有一堆阁老、部堂推崇的王守仁。
“朱浩。”
唐寅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冷峻地打量朱浩，似要洞悉朱浩心中所想，“你平时会背范文吗？”
朱浩笑了笑：“偶尔会的。”
唐寅恍然道：“也罢，你这篇文章，应题得紧，而且你都说了，乃是背的范文，算不上你亲自撰写。”
朱浩心想，这老小子不会又要给自己出一篇题目吧？
“不过呢，为师……我也看出来了，你读书上的进展，绝非我这般庸碌之人可以辅导和栽培……”
唐寅说这话有点自暴自弃。
朱浩连忙道：“陆先生不会想放弃对我的栽培吧？我不过就写了一篇文章……”
“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我只是觉得当不起你的先生，你有名师教导，若你愿意跟着我学一点四书五经的内容，我便教你，至于文章方面……你写好了让我给你点评一番也可以，但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唐寅颠来倒去说了半天，表达出一种愧当朱浩先生的意思。
朱浩仔细打量几眼，问道：“陆先生说的可是真心话？”
这老小子，不会是恼羞成怒，打算弃我不顾了吧？有你这么当先生的？亏我娘还把你当我的启蒙恩师，以为我所有的学问都出自你教授。
唐寅叹道：“你已有名师，我自愧不如。”
说到这里，唐寅脸上果真露出一种羡慕嫉妒恨的神色，朱浩突然明白唐寅为何会说这些话。
朱浩心想：“这老小子，问我有没有背范文的习惯，照理说我连四书五经都没学完，还没开始写文章，背个屁的范文啊。
“其实他是在想，我背后的高人是王守仁？正因为王守仁是我的先生，所以他的文章我才会专门挑出来背诵……他之所以这般气馁，觉得我已有王守仁这样的学术大家为师，自觉不配当我先生？”
难怪……
朱浩本可以解释一下，我背后的先生跟王守仁无关，要知道正德年间的王守仁虽然还不到一代方家的地步，但他传播的心学已有众多拥趸，在文坛中有了极高的名望。
唐寅再有名气，也只限于诗画方面，论学术上的造诣，他自知跟王守仁这样的心学集大成者有天大的差距。
朱浩想了想，还是不解释了。
我又没说我先生是王守仁，只是你这么认为，只要你自愧不如，别干涉我平时学习和生活，各取所需……我平时在课堂上学习时间已经够了，早点放学回家做自己的事，彼此相安无事不好吗？
“那陆先生，我还要不要写四书文？”朱浩问道。
唐寅道：“如果你想写，还是可以写的，但以你年岁……不着急应科举，在文学素养上修习，还是应以求稳为主，切不可揠苗助长……一切看你自己的选择吧。”
唐寅这下彻底不想干涉朱浩的事情了。
朱浩笑着问道：“是不是陆先生给我出题的目的已达到，就不想过多干涉我求学了呢？”
“呃……”
唐寅琢磨朱浩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在打哑谜，这种哑谜照理说是聪明人之间对话的一种方式，互相暗示，互相猜测……
这小子连说话的口吻都跟个大人一样。
唐寅想了想，自己出题其中一个目的，不就是想探知朱浩背后的高人是谁么？现在我已猜到这个人是王守仁，那我还找麻烦给你出四书文的题目干嘛？
但问题是……
王守仁人不在湖广，朱浩应该没机会跟王守仁接触吧？他是怎么学到这些的？难道王守仁某个弟子教授他的？
王守仁收了一个教学方面很厉害的弟子？
本来想明白了，现在脑子又乱成一团。
唐寅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陆先生，不用我写文章的话，那我先回座位了……上课都迟了……”
朱浩见唐寅脸色阴晴不定，便提醒一句，但唐寅没有丝毫反应。
得，随你去吧！大概自己先前作为，把唐寅给整成了个大矛盾体，还是不打扰这老小子思考人生了。
……
……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唐寅才恢复上课，但始终不在状态。
以朱浩的理解，唐寅之前太过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认定朝廷不公，天道不公。
但看了朱浩写的文章，唐寅意识到朱浩的先生可能是王守仁，再想到同届参加会试的王守仁种种经历。
虽然王守仁考中进士却没名列一甲，得罪刘瑾被发配到偏远之地为小吏，就这样人家也没自暴自弃，如今王守仁在文坛已然有了极大的建树。
人比人气死人，自己还是那个天之骄子？
比之王守仁，自己算得了什么？
可能只有诗画方面比人家强，但问题是科举拼的是诗画么？
之前从未有过正面比较，不会产生这种挫败感，但现在因为朱浩，好像跟王守仁有了联系，自己学术教育方面的造诣，甚至连朱浩都不如……还有什么脸怨天尤人？
给朱浩出的那道“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的题目，正是在讽刺自己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随手利用
一上午，唐寅都不在状态。
好像整个人都郁闷了，看样子回去后好可能要落入借酒浇愁人更愁的地步，朱浩趁着快到中午时，过去发出邀约：“陆先生，今日我戏班的新戏开锣，邀请你一起去看，可有兴致？”
唐寅在朱浩面前尽量压抑自己郁闷的心情，勉强一笑：“一早有人来告知，说是本地长寿县令来访，中午王府有酒宴，到时可能会过去陪客。”
“那就是京泓的父亲来访。”朱浩说明了一下。
其实他不说，唐寅也知道。
“那这样吧，我们看晚场，今日会连演两场，第二场在日落时，到时你一定要来看。”朱浩再度邀约。
唐寅想了想，点头同意下来。
……
……
朱浩本来中午就要去看首演，但因为唐寅不去，他也就在王府里吃饭，一直过了中午，想来戏已经散场了，外边人没那么嘈杂，他才过去看看效果如何。
到了之前的书场，现在已经改为戏院子的位置，一群人正在收拾台上的道具。
朱浩在后台见到一脸发愁的于三。
“怎么，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观众不满意？”朱浩问道。
于三一脸为难之色：“戏是满堂彩，可就是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戏快结束时，您家……那位大少爷又来了，带了几个狐朋狗友非要往台上冲，本来演得好好的，他一来就捣乱，坏了观众的心情。”
朱浩没想到朱彦龄会跑来捣乱。
这个堂兄，他更多只是闻名，知道这是个跟他二伯朱万简一个德性的家伙，但比朱万简好一点就是不会牵扯进家族中事，没想到还是会在戏院撞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吧。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戏班出名了，安陆城又没那么大，早晚会撞上的。
“那他……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吧？”朱浩问道。
于三一脸苦逼没回答，旁边关德召气愤地道：“来闹事的人看到戏快结束了，就没砸场子，不过扬言再演的时候会来闹……东家，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下。”
显然关德召不知朱彦龄跟朱浩的关系，不然不会这么不客气。
但这种态度……
朱浩很想说，我喜欢。
要的就是你这暴脾气，可问题是，怎么才能在不损害戏班利益的情况下，把朱彦龄给教训了呢？
于三问道：“东家，今天傍晚第二场戏还开不开？戏票都卖出去了，如果不开锣的话……就怕没看到戏的观众闹得更凶。”
朱浩道：“你都说这份儿上了，不演能行吗？你找几个漕帮的弟兄过来支应一下，我也想想办法。”
……
……
中午这场首演怎么说都算是成功了，该赚的钱一文不少，而且跟之前不同的是，现在赚来的钱都归朱浩。
于三只占了书场三成干股，但现在说书每月的收入不过五六两银子，戏班本就是朱浩买的，后期投资也都是朱浩在做，于三不好意思占三成，朱浩每个月只是给他添点零头，让其能拿到三四两银子的样子，在这时代已经是妥妥的高收入人群，毕竟堂堂知县七品官，俸禄也不过就这个数。
于三只是名义上的戏班当家人。
自己的生意，本家堂兄跑来捣乱，确实很糟心。
总不能找朱彦龄去谈谈，这个堂兄会卖自己面子？如果被朱彦龄知道戏班是自己的，把事捅到老太太那里，闹起来更麻烦。
下午上课时。
唐寅因为中午陪酒没来学舍，公孙衣代课，也就是开始时公孙衣随便教了一点，后面就让几个孩子自修，最后索性跑到外边躲清静了。
自从当上代班教习，公孙衣愈发不负责任了。
朱浩对京泓道：“今天你爹进王府了吧？晚上有新戏开锣，我这里有戏票，请你和你爹一起去看怎样？”
京泓眼前一亮：“听说那戏票很贵，你……真的有吗？”
“戏都是我写的，区区几张戏票而已，没问题的……”
朱浩笑着问道，“你去不去？”
京泓本来很激动，随即有些伤感：“我是想去，可我爹肯定不会答应的，他平时也不喜欢看戏。”
朱浩笑道：“如果你告诉你爹，现在王府里这位陆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你猜你爹会不会去看？”
“啊？这……能说吗？”京泓一脸惊讶。
袁宗皋临行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告诉外人，尤其是家里人。
朱浩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爹是本地知县，又不是恶人，不会害陆先生，告诉你爹怎么了？
“如果有人追究，你就说是我让你说的就行了……今晚陆先生会跟我一起去看戏，这出戏是关公的《战长沙》，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知不知道把握了。”
说完，朱浩拿出几张戏票递给京泓，一次给了四张票。
京泓拿着朱浩设计的戏票，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好像这戏票比钱财都更令人着迷。
“那我试试吧。”
京泓最后动摇了。
朱浩笑着回过头，前面的朱三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你给京泓的是什么东西？”
“哦，我们在说小人书的事，回头拿给你看。”朱浩随口胡诌。
朱三眯着月牙眼在笑：“小人书好啊，是什么样的小人书？说话算数，记得赶紧拿来给我看。”
……
……
日头西斜时，唐寅来到教室。
身上虽然有酒气，但看上去还算正常，中午毕竟是王府请喝酒，就算多喝了一点也没啥问题，但朱浩却怕唐寅这个酒鬼愈陷愈深。
又到了朱浩提前散学的时候，他却出奇没先走。
唐寅过来问道：“朱浩，你不是要提前回去准备开戏的事吗？”
朱浩抬头，笑着看了过去，一脸真诚道：“不着急，我们一起去吧，另外我还想让京泓邀请一下他爹，让县令一起去听戏……陆先生不会介意吧？”
这次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连朱三和朱四都听到了。
“有戏听？”
朱三扯起嗓门，“你先前不是说，跟京泓谈论小人书吗？骗人！”
唐寅皱眉：“好了，继续读你们的书……朱浩，你是怎么想的？”
此时京泓却偷看这边，他想听朱浩的解释。
朱浩道：“陆先生今日应该已跟京知县见过，此人在我们不在安陆时，帮过我家，这次我投桃报李请他看戏，不算什么吧？
“再说了，陆先生难道不想在本地认识几个人，若真遇到歹徒来安陆对你不轨，也有人出手相助……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京泓的先生。”
唐寅本来打定心思不泄露身份，但回头看了眼京泓，突然意识到什么。
想要一直保密，不被宁王府的人知道他在安陆，短时间内看来可行，但时间一长谁知道会不会泄露风声？
安陆本身并不在宁王势力范围，宁王要报复他，定会找人来绑架、暗杀或是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有兴王府保护是一方面，若是再加上地方官府也知悉此事并加以防备的话，安全就多了一层保障。
但他的身份又不能随便告知官府中人，可若是那个人是他学生的父亲，情况就不同了。
京钟宽今日已见到，此人虽然巴结兴王府，吃相很难看，唐寅却觉得此人非常有眼光，且识大体，知道兴王府内目前有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果断把儿子送进王府当伴读……而对宁王这样野心勃勃想造反的藩王，京钟宽肯定会审时度势，不会牵扯进去。
京钟宽再势力，再卑鄙，会把儿子的先生给卖了？那岂不是要身败名裂？
“也好。”
唐寅仔细思忖后，同意了这个意见，回头对京泓道，“京泓，今日你回去跟令尊说，我邀请他看戏。将我身份告知他便可，那是你父亲，总守着秘密不妥……”
天地君亲师！
老爹的地位始终在师傅之上，为了保密，让京泓这样一个乖孩子一直隐瞒家里，好像不太合适，那唐寅就主动把这层关系给挑明了。
唐寅此时酒还没醒，没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只觉得朱浩在此事上帮了自己一把，望向朱浩的眼神中多几分欣赏。
……
……
有唐寅的身份当幌子，京钟宽果然给面子。
京泓回到家中，把情况跟老爹一说，京钟宽屁颠屁颠就带着儿子说是要宴请儿子的恩师，在兴王府门口等着唐寅出来。
彼此都是举人……京钟宽在功名上并不会优唐寅一等。
论名声，十个京钟宽也不够给唐寅提鞋的，现在京钟宽知道中午一起吃饭的王府新教习陆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除了震惊就是喜悦，这时候不赶紧来正式拜会更待何时？

第一百六十章 自取其辱
临近开戏时，唐寅早早吃过晚饭，带着朱浩出来。
京钟宽急忙迎上前，一个大揖差点儿要把腰给折了，语气也是带着无比的恭维：“在下京钟宽，见过陆先生……今日有缘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对方这样大礼，让唐寅无所适从。
想到已把真实身份相告，而对方还是本地父母官，他平时又在官场遭遇种种不公，便赶紧上去相扶：“京知县太客气了，直呼名字便可。”
京钟宽一脸受宠若惊，道：“伯虎兄如此平易近人，让在下汗颜啊，不如这样，你也称呼在下名字便可，在下钟宽，乃荆州府江陵人士……”
双方一上来，就“开诚布公”，俨然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
“学生见过京知县。”
朱浩上前向京钟宽行礼。
京钟宽望着朱浩，面带惊喜：“这不是朱浩吗？时常听我家泓儿提及，说你聪明伶俐，继承了伯虎兄的才学……伯虎兄或有不知，朱浩的父亲乃锦衣卫百户，平叛殉国的忠义将军，诚为忠良之后，未曾想今日真是……名门汇聚啊！”
这话听起来很古怪。
配合上京钟宽那张过于热情的笑脸，更让人觉得，这高帽子戴得也未免太过了点吧？
名门汇聚？
京家算名门？唐寅也不过诗画了得，出身什么的就算了吧，至于朱浩……总之京钟宽极尽恭维之能事。
就这样还不算完，京钟宽继续道：“难怪连隋教习这样才华卓著者，王府都弃之不用，原来年后是要邀请伯虎兄这样的大才子进王府，吾儿也跟着沾光了，走出去说他是唐伯虎的弟子，也算为我京家长脸……”
话倒是没错。
唐寅的弟子，的确能提高身价，但要看哪个方面，市井小民或许会认同，但朝中大员……跟着个有劣迹的举人读书，很光荣吗？
“走走走，就由在下请伯虎兄饮宴。”京钟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直接邀请唐寅去喝酒吃宴。
唐寅道：“今日中午不刚饮过酒？不如一起去看看戏……”
对方如此热情，唐寅有些不好意思，想在中午酒宴上，京钟宽就算客气，也绝对没到眼前这份儿上。
“那……在下为伯虎兄扶轿……”
京钟宽准备齐全，居然带来了轿子。
朱浩笑着提醒：“没几步路，就在王府西门前边的空地，过个街口就到。”
京钟宽道：“那就由在下引路。泓儿，你跟在后边，与你同窗同行便可。”
……
……
一行往王府西侧的戏园子走去。
京钟宽这次便装而来，没有穿官服，同样也没带县衙的差役，身边全都是家仆，至于轿子则是从外面雇请来的，这说明京钟宽懂规矩，知道唐寅的身份轻易不能泄露，怎么也要摆出一副尊重儿子老师隐私的架势，这样才能跟唐寅更亲近。
“京泓，你爹没埋怨你提前没告知家里边陆先生的真实身份？”朱浩和京泓坠在后边，忍不住问道。
此时京钟宽正在尽“地主之谊”，向唐寅讲述安陆风土人情，完全忘记他自己也是个外乡人。
京泓道：“没说什么，还嘱咐我要重承诺，守信义，答应过王府要严守秘密，就一定不能食言。”
朱浩不由琢磨开了。
京泓会不会提前给家里人说过，此番不过是故作姿态吧？看京钟宽如此极端的表现，实在是过于浮夸了……但或许这就是京钟宽的本来的性格呢？经过大半年相处，京泓为人还算诚恳，料想确实没有提前透露。
若真如此的话，京钟宽也不是个不讲理的父亲，至少在教导儿子方面，做风相当正派。
就怕事后……
“朱浩，今天是关公戏吗？你写的？还是陆先生写的？”京泓这次能有机会跟着父亲和老师一起来听戏，心情很好。
他知道，自己是父亲跟唐寅结识的纽带，毕竟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先生，正因如此才有机会携手前来，这种机会可不多。
以后京钟宽再要跟唐寅来往，便不需要他来旁当电灯泡了，好不容易跟着家长看戏，肯定要先跟戏班的小东家，也就是自己的同学朱浩问清楚。
朱浩微笑点头：“是我写的，等会儿你看过就知道了。”
……
……
因为京钟宽没有以官员的身份前来，再加上唐寅的身份不能张扬，所以依然安排的戏台两旁的阁楼雅间。
京钟宽和唐寅坐在窗口，旁边茶几上摆着茶水。
朱浩和京泓站在两旁，兴致勃勃地向戏台上看去。
“在下至安陆上任时，从未想过本地教化如此好，看看下边，这么多百姓聚集，却秩序井然……此乃兴王教化百姓有方的结果啊。”
京钟宽一看就喜欢恭维人，彩虹屁自然而然地拍到了朱祐杬身上……谁让唐寅也是王府中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话带到兴王跟前？
间接的马屁能拍响，那才叫高明，一次不响可以多拍几次，总有响的时候。
好戏开场。
红脸的关德召刚一亮相，就赢得满堂彩。
虽说三国演义的故事在明朝时已家喻户晓，但涉及详细某一战进程，书籍中很多时候都是一笔带过，再加上大明文盲率太高，看这种没有垫场的新戏，很多人就图个热闹。
连戏台中人唱的是什么，都未必知道。
但光是听那唱腔，尤其是关德召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就足以让那些买了站票隔得很远的观众觉得，这票价值了。
换别人来唱，很难达到这种效果。
京钟宽没心思听戏，如他儿子所言，他并不喜欢戏剧，觉得几个人在台上咿咿呀呀没意思，只顾着跟唐寅搭茬。
而相反唐寅心思却全在戏台上，他不是对戏本身感兴趣，而是知道这戏是朱浩写的，又琢磨朱浩可能是王守仁的弟子，这么说来这戏会不会是王守仁所写？那就得好好听听，唱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听不要紧，从戏文内容到唱腔，其中蕴含的东西，绝非一般人可比。
就在半入迷的情况下，旁边有只蚊子嗡嗡叫，他只能随便应付几句，没太当回事。
戏过半。
老黄忠跟关云长的对决进行过两次。
老黄忠的扮演者是常在印，这也是他第一次以武将的身份登台，朱浩有意弱化了黄忠在这出戏中的戏份，使得身手一般的常在印也能很好应付。
朱浩一直在等捣乱的朱彦龄到场，却迟迟不见人影。
难道堂兄只是个口嗨王者？落到实际行动就蔫了？
不对啊！他中午可是来捣过乱的，看那愣头愣脑不可一世的模样，这么多人在场，他能不来捣乱，猛刷一波存在感？
就在朱浩想心事时，戏班当家于三带人送来瓜果点心。
“两位都是我们小东家的贵客，特地奉上吃食。”于三现在人模人样的，跟官府中人接洽都丝毫不虚。
京钟宽笑看朱浩一眼，道：“朱浩挺会做生意的。”
显然朱浩打理戏班这件事，早就被京泓告诉家里。朱浩回过头去看京泓时，京泓有点心虚地把目光避开。
……
……
好戏即将进入尾声。
就在所有人意犹未尽，希望这出戏还能多演一会儿，好让戏票物超所值时，捣乱的人终于来了。
这次是成群结队前来。
落日余晖中，一大帮人拿着棍棒就在台下砸开了，桌椅板凳掀翻一地，简直要闹到天上去了。
“以后有我在，谁都别想在这边做买卖。”
这群人中的领头者正是朱彦龄，他非常嚣张，直接跳上戏台，嗓门很大。
朱浩心想：“这是朱家知道戏班是我在打理，以为是我娘的产业，才会派出这货前来捣乱？如果仅仅是因为没买到戏票，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吧？开口就不让别人做生意，还当着县令的面，真的好吗？”
就在朱彦龄跳上戏台，在场观众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很多人踮起脚尖眺望。
戏台上的关德召却没停下自己的戏活，仍旧大声唱着，声音雄浑，铿锵有力！
朱彦龄对下面的人嚣张嘶吼一番，发现身后有个不识相的，还在那儿唱戏，停都不停一下，顿时觉得很没面子，接过手下的棍子，上去就要往关德召身上招呼。
“哇呀呀呀……”
关德召突然大喝起来，好像是转场戏一般，却是在朱彦龄即将冲到他面前时，只是稍微往旁边一闪，就把朱彦龄砸下来的棍子给躲开了。
然后抬起脚，顺势一蹬……
朱彦龄往前冲得太猛，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宽大戏服、看起来异常笨重的家伙能轻巧躲开，他的冲势顺着关德召蹬腿的力道，直接就被踹下了戏台。
“噗通！”
朱彦龄飞身跃下戏台，脑袋朝前，摔了个狗吃屎。

第一百六十一章 铁骨铮铮关二爷
在场所有观众，包括朱彦龄带来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
前排观众纷纷站起来，议论纷纷中，嘲笑声四起，间或还有鼓掌声，有好事者直接大喊：“关二爷打人喽。”
“哈哈哈……”
更多的人哄笑。
显然这种恶少主动生事，反被事主教训的好戏，比戏台上唱的戏都有意思，这话题性……对于安陆本地茶余饭后谈资绝对是一种极大的丰富。
“给我打……”
朱彦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站都站不稳，这时居然还有心思招呼带来的人闹事。
关德召手上大刀一亮，丹凤眼一瞥，即便穿着厚厚的戏服，依然把眼前几个虾兵蟹将给震住了。
这就是练家子身上自带的气势！
同为军户出身，但朱彦龄自小生活在蜜罐里，作为朱家长子嫡孙，既读书应科举，又准备接替祖上传下来的锦衣卫千户职务，哪能比得上关德召这般流落江湖走南闯北的汉子？
“事情闹得有点大呀！”
看热闹的京钟宽回头打量唐寅和朱浩。
此时县衙的人来得很快，当即就把戏台团团围住，毕竟这边距离县衙没多远。
朱浩没说什么，唐寅却明白戏台上演关公的是朱浩的人，连忙说和：“钟宽，你也看到了，这是有人寻衅滋事……县衙总该给点儿面子吧？”
京钟宽笑了笑没回话。
朱浩道：“京知县，不管怎样，演关云长的戏子的确打人了，不如暂时将其收押。”
京钟宽和唐寅同时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朱浩。
这小子……
我们都知道戏班是你的，你这算是大义灭亲？
为的是跟这件事撇清关系？明明知县就在你面前，你完全可以说情，这反向操作让人看不懂啊！
此时京钟宽带来的仆人，赶紧上到雅间来请示，京钟宽起身道：“看来今日不能与伯虎兄把戏看完了……唉，走哪儿都不消停，这事儿虽小，影响却很大，得妥善处置！”
唐寅起身相送：“以后定有机会再聚。”
“嗯。”
京钟宽没有带走儿子，看来是让儿子晚上跟唐寅一起回王府，他走下阁楼，没去指挥衙差维持秩序，跟仆从简单交待几句便带人离开。
过了不多时，就有衙差上戏台，把一直坚持唱戏的关德召带走，就算戏班的人好说歹说都不行。
……
……
“这……算怎么个说法？”唐寅望着关德召穿着身戏服，被衙差架着下了戏台，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只是来看一场戏，怎么会这么凑巧便有人前来闹事？还亲眼见识了现实版的“关二爷打人”？
“什么无道官府？明明是歹人行凶在先！”
“对，关二爷就该揍他！”
“身上穿着关二爷的行头，他就是关二爷，想打谁打谁！官府无权过问。”
观众很生气。
这年头百姓，可没那么多顾虑，在场多半人没读过书，让他们畏惧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武力压服。
多数时候大明官府行事还是讲规矩的，以至于百姓该抨击官府的时候，绝对不会嘴下留情。
衙差发现自己犯了众怒，但现在是上面吩咐办事，他们没得选择。
关德召被人押下戏台时，始终挺直腰杆，赢得在场观众一片欢呼。
于三急忙冲上阁楼问道：“小东家，这可怎么办？赶紧去跟官府的人说说啊，这要是被下狱，接下去咱的戏还怎么唱？”
这出《战长沙》，唯一的主角就是关德召，若少了他这出戏就不用演了。
而戏班为了票房大卖，已趁着这股火热劲儿，把未来两天的戏票都卖出去了。
朱浩道：“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草包真敢来闹事！也未料到关当家会这般暴躁，直接把人踢下戏台……官府的人要拿他好像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对关当家来说，不失为人生一次历练，能让他更好领悟关二爷的角色！”
于三很无语。
朱彦龄前来闹事，但只是掀翻几张桌椅板凳，没打人，第一个要殴打的就是关德召，结果却被“反杀”。
虽说关德召赢得在场观众叫好，但打人就是打人，这一点朱浩没提前做预案，人家知县看到这一幕，就算明白错不在戏班，可人该拿还是要拿的。
没毛病。
而且朱浩也发现，关家父子脾性太过暴躁，这样要强的性格更多是以前行走天下为了自保而养成，但现在既然挂靠在戏班名下，就要试着合群，不能再这么冲动行事。
就算朱浩支持关德召那一脚，但先把关德召送到衙门，让其长点教训，也没什么毛病，主要是这么做能堵住朱家的嘴。
“嚷嚷什么？滚开！”
朱彦龄在官府拿人时，还在旁叫好，可当他要走时，却被戏班和在场观众给团团围住。
他慌了，直接抄起棍子挥舞，嘴里不断发出威胁。
唐寅问道：“那是哪家的孩子？这么蛮不讲理？”
朱浩道：“本家的，大伯家的儿子，朱家长房长孙，未来锦衣卫千户的继承人。”
唐寅目光瞅过来：“……”
朱浩问道：“小三哥，你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儿？我……想会会他……”
于三一怔，朱浩想要会会朱彦龄？
既然是本家，早干嘛去了？
出了事再会面？
现在说情，要让朱家人撤诉怕不是简单的事……
朱家人胡搅蛮缠惯了，没事还找三分理，此番还不得顺势猛扑上来，从戏班身上咬下几口肉？
于三无奈道：“不是旁处，就在……小东家之前的宅院……话说三夫人把田宅交还家族后，连收拾都顾不上，朱家大少便直接住了进去……听街坊邻里说，这几日每天他都会从教坊司带粉头回家，闹腾得紧。”
朱浩一听来了气。
我家房子交还家族，朱家不懂得好好利用拿来赚钱，这是打算在那宅子胡搞一通？
“好啊，本来只是想见上一面，现在倒是要好好会上一会了。”
朱浩脸上满是冷笑。
唐寅没听清楚于三跟朱浩的对话，只隐约听到朱浩说“好好会会”，连忙道：“朱浩，别惹麻烦，这种事让官府出面就好……跟我回王府，今晚你跟京泓一样，别回家了，早知道这么乱的话我就不来听戏了。”
朱浩道：“陆先生，我跟我娘说了今晚要回去，你带京泓先走，我这边有人守着不会出事……小三哥，一会儿你亲自送我回家。”
于三不明就里，点点头：“是，是。”
唐寅见朱浩这边有随从护送，也就不再多问，戏台周围早就乱成一团，这时候也怕引起骚乱走不了，唐寅只好先带京泓回王府去了。
……
……
朱浩没有跟于三到后台。
于三见朱浩往远处走，不解地问道：“浩哥儿，就这么算了？”
朱浩道：“当然不能这么算了，你跟我回去，我把准备好的一点东西交给你，顺带给你十两银子……你帮我找两个人，或者你自己去也行……对了，今晚我请你睡粉头，你去不去？”
“啊？”
于三一脸懵逼。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怎么突然就说到粉头上了？
朱浩笑道：“我那个大哥，不是喜欢招惹教坊司的女人吗？你找人去教坊司跟他争风吃醋，闹上一闹，我再告诉你进我家的方法，到时你只需提前埋伏……”
于三听到这儿，赶紧摇手：“浩哥儿，您别乱来，这入室绑票的事，别说我不敢干，就算找人……他们也不敢，我又不认识山贼。”
虽然于三有一些江湖绿林的关系，却不是那种打家劫舍的狠角色。
漕帮业务广泛，游走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但作奸犯科的事情却很少干，要不然于三也不会给朱娘打长工了。
“没让你打家劫舍，也不用伤人，你记得南昌府时有个人喜欢……不穿衣服跑路或跳湖什么的……你知道是谁吧？”
于三一怔，脸色变了变。
不就是刚才那位么？
“大明官府治下最重风化，如果你说我那个大哥，没事喜欢裸奔啥的，官府会不会袖手旁观？”朱浩循序善诱。
于三还是不太明白，问道：“朱家大少爷……应该不至于……乱来到那般地步吧？”
朱浩叹道：“他不乱来，还有谁乱来？他不到那地步，我帮他到那地步就是！先找人去教坊司那边挤兑他一番，最好把他逼到再一次发疯，然后呢……就是关键一步，提前埋伏到我家，茶水里……给他弄点东西，只要醒不过来……第二天早晨他在城里哪个人多的地方有伤风化，还不是由着官府来做主？”
于三听到这儿，不由咽了口唾沫。
他还算机灵，可直到现在才听明白。
不是找人把朱彦龄教训一顿，就算暗地里揍了也不解气。
朱浩要的……是让朱彦龄身败名裂。
朱彦龄大醉一场，人事不知。然后动手脚将其搬到城里某个地方，身上的衣服给弄走……最好是在早市、花鸟市这等繁华之所，让人欣赏朱彦龄裸奔的风景！
“浩哥儿，要说狠，还得属您……”于三听了不由佩服朱浩的智计，“可具体怎么实施，您要多加提点，就怕做不好。”
朱浩道：“有钱好办事，又不伤他分毫，花钱找不到人做？关键是要让他麻痹大意，今日他越嚣张，明日越让他没脸做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皇帝近臣家属
回家路上，朱浩向于三说了详细计划。
到家后把之前调配好的蒙汗药交给于三，大概说明用法和用量，仔细叮嘱一番，便让于三去办事。
听到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朱娘出了房门，看着从外面折返回来的儿子，好奇地问道：“怎入夜才回来？这么晚不会在路上玩吧？”
“娘，能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我可以做很多事了，我现在还收了一些弟子……”
朱浩不想撒谎，但也不想明说。
朱娘白了朱浩一眼：“村里的孩子进城，不都跟着陆先生学习么？几时成了你的弟子？刚才你跟于三说什么了？”
“哦，我让他帮我买点东西，都是那些村里孩子读书用的……娘不用操心。”
朱浩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顺带试探，“最近朱家没派什么人来找茬吧？比如说祖母，或是二伯、刘管家他们，平时有没有陌生人在宅子附近出没？”
朱娘更加不解了：“你怎突然问这个？咱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朱家田宅都拿回去了，还来找我们麻烦作何？”
朱浩心里纳闷了。
朱家真这么好心，把田宅拿回去就息事宁人？那之前朱彦龄到戏台去闹，唱的又是哪一出？
“哦对了，你小姑来了封信，问你在这边的课业情况，说是如果咱在长寿县过得不顺心，可以搬到京山县去，她会想办法找地方给咱读书……这封信我应该怎么回？你在王府还好吧……”
剩下就是家事了。
朱浩暂时不用担心读书的事，自然无需挪窝，当下静待当晚事情发生。
……
……
一大早。
天色还没完全亮开，朱浩便匆忙起床，早饭都没吃就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去了戏班驻地。
戏班的人为了练功，通常早晨起来得都很早，靠技艺吃饭的基本都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年功只为台上一朝扬名。
“小东家，您怎来了？”
常在印迎接朱浩。
朱浩往院子里看了看，没见于三身影，却见公冶菱正在教关敬扎马步，大概是因为关敬的父亲被抓进衙门，怕他担心难过，便找事情做……几乎整个戏班的人都围着小家伙转。
在戏班这般人朴素的思维里，一个唱戏的进了衙门，要出来怎么都得脱层皮，关家父子虽然生分了些，但好歹双方没发生过节，这时候都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于当家还没回？那算了，我就在外边等他。”
过了大约盏茶工夫，就见于三一路小跑过来，见到朱浩，脸上的笑容展开，带着几分邪恶。
朱浩问道：“成了？”
于三接连点头，然后凑到朱浩耳边低声道：“按照浩哥儿吩咐，我找人在教坊司跟朱大少争风吃醋，闹出的动静有点大，回头就在您家……您之前的家里设伏，醒酒茶里兑了药，朱大少本就喝得烂醉如泥，喝了茶睡得更是跟死猪似的，而后就把人扒光丢大街上去了……”
“做事的时候没人看到？”朱浩再问。
“没有，深更半夜的谁会留意？朱大少回去时带着粉头，随从以及赶车的送他回家后都离开了，估摸不想打扰他的好事……那粉头也喝了茶，估计现在还没醒来……”
于三说到这儿，试探地问道：“浩哥儿，咱要不要去看看？”
朱浩点头：“当然要去瞧瞧热闹，不过最重要的是让官府的人早点知道，不然咱做这么多，不是白瞎了？”
于三道：“官府那边找人去通知，估计这会儿县衙已派人去了！”
……
……
朱浩作为幕后总策划，带着执行人去查看情况，却没走太近。
到了附近的早市门口，就见一群人围观起哄，几个衙差急忙赶来，把正沐浴早春清晨阳光下的赤条条醉汉带回衙门，由始至终朱家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那谁啊？”
“还能是谁？朱家大少爷呗！听说昨天带人闹戏台，被人一脚踢下去，摔得那叫一个狼狈。”
“昨晚教坊闹事的不会也是他吧？”
“不是他是谁？据说昨晚也很嚣张，差点让教坊司给轰出门……”
“这种人，跟朱家三房的浩哥儿是本家兄弟，现在一个在王府读书，一个却醉卧街头，差距怎这么大呢？”
安陆本就不是什么大城，街坊间消息传播得很快，围观者中有一些熟悉朱娘一家情况的，自朱家把朱娘的米铺占据后，心中都有看法，现在见朱家大少鸠占鹊巢却闹出这么个大笑话，自然要议论和批判一番。
“回去吧，不要对戏班的人提及此事，你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昨日你找来帮忙的，让他们出城避避风头。”
朱浩跟于三交待一番，分头行事。
……
……
朱嘉氏一大清早，正在给丈夫喂饭，言语中笑着提到长子将要回安陆的好消息，这边刘管家心急火燎赶来，把她叫了出去。
一问才知道，朱家长房的大少爷在城里惹事了。
“……昨夜大少爷带人大闹戏园，被一个戏子踢下戏台，昨夜又去教坊司，因跟人争抢粉头大吵大闹一番，回去后今天一早被人发现躺在大街上……身上连件遮羞的衣物都没有，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以现在的天气恐怕要冻病……”
朱嘉氏一听火冒三丈：“一夜光景，居然闹出这么多事？行凶的戏子呢？”
刘管家道：“被县衙拿下了。”
朱嘉氏听到这儿怒气稍微消解，厉声喝问：“那劣孙呢？不知悔改，不会是不敢回来吧？”
刘管家这才无奈告诉真相：“一早县衙的人就去了，说是大少爷有碍风化，也被官府给拿下，城中掌柜已去过县衙，县衙不肯通融放人。”
这边主仆正说着，另一边朱万简居然也早起，兴冲冲跑进内院来。
“娘，听说大房那位太岁闹出事来了？早就让你盯着点，这会儿知道家里谁不争气了吧？”朱万简这是来瞧热闹的。
朱嘉氏瞪了儿子一眼，很想说，你们叔侄俩没一个好东西。
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怎么说这次也是被宠溺上天的长孙闹出事来，关这个儿子什么事？还是先把人弄出来要紧。
“你去……也罢，老身亲自去，把马夫叫来，再叫几个人陪老身一起去县衙……老二，你也随行！让你看看老身怎么跟本地知县谈事！”
……
……
朱嘉氏亲自进城要人。
之前连苏熙贵都要卖她面子，何况这次只是个举人知县？
加上京钟宽不给朱家面子，在朱娘田宅过户问题上一再使绊子，虽然当时是朱万简去的，但仇怨已结下，朱嘉氏碍于身份不轻易露面，这次她要新账老账一块儿算。
县衙听说锦衣卫千户朱明善的正妻朱嘉氏前来，也算给面子。
就算不是京钟宽亲自出迎接，也让宋县丞代劳。
“老夫人，您这是……”
宋县丞看到朱嘉氏就头疼。
上次查私盐的事，申理“高升”，可他宋县丞没地方挪坑，提心吊胆大半年，得到苏熙贵派来的人承诺才算消停，那时已见识过朱嘉氏的手段。
朱嘉氏道：“老身前来求见本地京知县，劳烦通传。”
“好，好，京知县正在会客，等会客结束马上来见。老夫人，这边请。”宋县丞把朱嘉氏请到县衙接待来宾的花厅，请其坐下后，好茶招待。
宋县丞旁敲侧击，想把问题给解决了，结果朱嘉氏对他一句话都欠奉，意思好像在说，知县不来，今日之事免谈。
宋县丞颇感无奈。
见过难缠的乡绅，但也没见过这么难缠的老太太。
终于。
京钟宽姗姗来迟，见到朱嘉氏后一脸堆笑：“这不是朱老夫人吗？久仰，久仰……朱二爷，我们之前好像见过，哈哈。”
全然不顾朱家人杀人般的眼神看过来，脸上全都是笑。
宋县丞本要过来跟京钟宽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提醒京钟宽小心朱家老太太的手段，但京钟宽只是一摆手，让宋县丞到一边候着。
“老夫人，有话直说吧。”
京钟宽坐下来时，脸色一冷，居然摆起来了架子。
这前后巨大的反差，让朱嘉氏纳闷不已。
这是不明礼数？还是不懂规矩？这个时候还敢对我摆脸色？
刘管家很识相，立在朱嘉氏身后：“我家大少爷……”
“你家大少爷？就是昨日里在戏台上闹事，被人一脚踹下戏台，晚上又在教坊司闹事，大打出手伤人，深夜又宿醉街头衣衫不整有伤风化那个？真是你们朱家子弟？
“不会吧，朱家堂堂锦衣卫世家，出了有功名的读书人，算是书香门第，怎会教出如此不屑子孙呢？”
京钟宽说此话时，丝毫也不客气，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朱嘉氏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京知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愤而起身，怒目相向。
宋县丞一看这架势，赶紧上来打圆场：“老夫人消消气。”
宋县丞怕京钟宽一言不合跟老太太吵起来，就算人家只是个武勋之家，可这位老太太的丈夫乃锦衣卫千户，跟普通千户所的千户有着本质区别。
那可是皇帝近臣的家属。
京钟宽也不着恼，好像生气对他来说是很丢脸的事情，神色淡然：“他昨日闹出好大的风波，本官也未将他拿到官府惩治，有够给朱家面子了！
“今日他有伤风化，本官派人给他披了衣服接到衙门，尽可能消除不利影响，这么说……是本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秉公无私
朱嘉氏本来信心满满，以为能镇住这个到任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代理知县。
可见识到京钟宽不慌不忙的做派，以及不卑不亢的言辞，她怔了一下，对方明显不吃她这一套，反而是自己操之过急，一上来就把脸皮给撕破了。
当初可以拿上奏朝廷来威胁黄瓒的小舅子，现在她拿什么来逼迫这个随时都会被朝廷替换的代理知县屈服？
人家会怕你参奏？
朱万简走上前，厉声喝斥：“京知县，你在这里说漂亮话有什么用？既然你要消除不利影响，那为何之前朱家派人到县衙来要人，你不给，非得我老母亲亲自登门？你几时给过我朱家面子？”
朱万简突然杀出，朱嘉氏不由侧头看向儿子。
话说这个儿子虽然没什么水平，但关键时候还是需要他站出来胡搅蛮缠……倒是一张随时可以打的牌。
当然这张牌容易把自己坑了。
京钟宽叹道：“对本官而言，朱家大少爷不过是个孩子，孩子犯错最重要的是要及时纠正，避免日后再犯……他行为不端，我不把他交给家长，让家长严加管束，难道交给贵府几个下人？那他如何知晓自己犯错？只是靠自省么？或是等他再犯下一次错的时候，再由县衙出面矫正吗？”
又是一番不卑不亢的言辞。
朱万简脸皮抽搐几下，发现自己要跟一个读书人辩论，实在没那口才。
朱万简只能望向老太太。
朱嘉氏要的是台阶下，对方明显有理有据，朱彦龄年岁不大，却频频犯错，县衙把人带回来，只要没为难，当然是要等朱家的家长来要人……你朱家随便派个掌柜或是仆人，就想把人带走，那你们朱家才是不给县衙面子呢！
“那老身现在前来，京知县肯放人了？”朱嘉氏的怒气消了些，但她还是没坐下，她要保持对一个小小知县的威压。
京钟宽站起来，语重心长道：“朱老夫人，你也知道，本官这个知县，有今天没来日的，朝廷一旦有委派新的知县，我就要回荆州老家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我当这附郭的知县，求的就是个安稳，没事就是好事。”
“哼。”
朱嘉氏回应时神情很不屑。
知道自己前途黯淡，也没大能耐，还在这儿跟锦衣卫千户之家逞口舌之快？
京钟宽续道：“令孙昨日的确惹下些麻烦，还有人把他踢下戏台，这件事……如今城里依然有很多人谈论。”
朱嘉氏冷冷道：“戏班中人，不过是乐籍优伶而已，京知县作为本地父母官，到底是为百姓做主，还是为一群戏子做主？”
“人并无不同。”
京钟宽正色道，“都是大明百姓，谁也没比谁多长两只眼睛，出了事本官自要一碗水端平，况且本官听闻，令郎……就是朱家大老爷好像快回安陆了吧？”
朱嘉氏愣了一下，神色忽然变得慎重起来。
最初她把京钟宽当成不懂官场规矩的愣头青看待，现在赫然发现，对方比她想象中更有见地，连朱家内情都一清二楚，并非无的放矢。
“此等时候呢，本官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戏园子的纠葛就此了结，互不追究责任，另外朱家也莫要再去追究教坊司的殴斗，种种……再在本官治下惹出什么麻烦，那就别怪本官铁面无情了。”
京钟宽等于是跟朱嘉氏谈条件，交换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我放人，你们朱家也不要再追究，大家各回各家。
朱嘉氏道：“难道在京知县治下，出现有伤风化的案子，不详细追究，就是这般息事宁人的？”
在朱嘉氏看来，自己的孙子不可能会混账到大晚上当街不穿衣服酣睡，一定是有人找麻烦，戏班的人……好像没那能力，可能性不大，最有可能动手的就是跟朱彦龄在教坊争风吃醋乃至大打出手那帮人。
京钟宽笑了笑，道：“如果真要追究的话，朱家少爷是不是也该留在县衙，配合官方调查呢？”
“你……”
朱嘉氏很生气。
但又没辙，谁让现在自己是在人家的地头，而眼前这个三十多岁，在官场还算年轻的官员，会这般油盐不进呢？
旁边刘管家凑过来，附耳低声提醒：“老夫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嘉氏伸手打断，沉声道：“那好，昨日之事，朱家不予追究，至于我孙儿胡闹……朱家自会惩罚，不劳京知县费心了。”
“娘，这怎么行？就这么完了？把你孙子留在县衙里教训几天也是好事，别因为他乱了章法，他出去后指不定还要花家里多少钱呢……朱家的面子最着紧！”
朱万简之前还在替朱彦龄说话，突然就转变口风。
朱嘉氏没有解释，语气变得和善：“请京知县不要听犬子胡言乱语，今日事……多谢京知县对我朱家颜面的保全。”
有了朱嘉氏的承诺，京钟宽笑道：“好说，好说，这就让人把令孙放出来，你们带回家好好管教。”
……
……
朱彦龄被带了出来。
正如京钟宽所言，这位长房长孙没有在县衙中受到亏待，只是看上去酒还没醒，被刘管家带出房间时骂骂咧咧，等出了县衙大门后更是嚣张不已。
“迟早找人把县衙给端了……不就是个七品衙门吗？”
朱彦龄桀骜狂放的模样，让朱嘉氏看了直皱眉。
朱万简揶揄的眼神瞟向朱嘉氏，好似在说，看看，这就是你孙子，还没我识大体呢。
朱嘉氏厉目瞪了过去，如同回敬。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老二，把彦龄带回去，关进柴房，在他爹回安陆前，只保证他基本的吃喝，谁放他出来……与他同罪！”朱嘉氏放出狠话。
朱彦龄一听，瞪大眼：“祖母，不能这样啊……”
说话间就要跑，却被刘管家带人直接给擒下。
朱嘉氏临上马车前道：“在他爹回来前，朱家不要惹下任何麻烦，包括老二你，如果你犯了事，也跟他一样……如果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让我朱家再度陷入麻烦，以至于你兄长不得归，你们叔侄二人这辈子就等着在柴房活到老吧！”
朱万简委屈地撅起嘴，本想说，这跟我何干？
但他听出一些苗头。
为什么朱嘉氏在京钟宽面前选择了忍让，或许正是京钟宽那句点醒的话起了作用……朱家现在最重要的不就是平稳等到朱万宏从京师放归安陆，接替朱明善职务么？这时候你朱老夫人该明白时下风平浪静才是最好的选择，县衙是在帮你们朱家。
“祖母，孙儿不敢了，放孙儿出去吧，孙儿这些日子都不喝酒了……刘管家，你是不是找死？信不信我……哎哟！”
朱彦龄一边抗议，一边被人架上马车，近乎是被捆绑着送回朱家庄园。
……
……
县衙里。
京钟宽悠哉悠哉把有人送来的小木匣合上，里面是一些精美的礼物，虽然不是很值钱，但也有个二三十两的样子，差不多是京钟宽大半年的俸禄。
宋县丞从外面进来，恭敬道：“京知县，朱家人走了，还把朱家大少爷绑起来丢到马车上，说是回去关柴房呢。”
京钟宽笑道：“总算朱老夫人不笨。”
“京知县，之前您见的人是谁？他……不会是来帮忙说项的吧？”宋县丞先前忙着接待朱家一行，并不知京钟宽接待谁。
京钟宽道：“那是湖广左布政使黄藩台内弟苏当家派来的人……本来本官以为，朱家身为锦衣卫千户，关系通天，什么事都好解决，现在才发现……真正关系通天的是那位在王府读书的朱家小少爷。”
“嗯？”
宋县丞完全没听懂。
京钟宽笑着摆摆手，他不打算对属官说明白。
正因为京钟宽知道戏班是朱浩的，苏熙贵派来的人也表明替戏班说项，再加上之前朱浩被朱家人为难，连王府长史袁宗皋都亲自出面……种种迹象表明，其实朱娘一家子才有很强的背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京钟宽的儿子跟朱浩同拜在唐寅门下，等于是师兄弟，京钟宽自然分得清“内外有别”，这个时候没理由不偏帮自己儿子的同门师兄弟吧？
至于昨日是谁令朱彦龄赤身被扔到大街上，京钟宽不会细究，可能是凑巧朱彦龄跟人在教坊司与人起了纠纷，事后被人报复，也可能是朱浩遣人所为，亦或是兴王府或苏熙贵的人瞧不过眼，替戏班出气，无论怎样都不重要。
朱彦龄恶有恶报，城中百姓纷纷称道，朱家人来县衙吃瘪，自己还有礼拿……教化无损，自己赚了个秉公无私的美名。
再计较下去，若追究到兴王府或黄瓒头上，那自己这官还当不当了？
这么大的阵仗，总不会是朱浩所为吧？
“京知县，牢里关着的那个唱关公的戏子该如何处置？”宋县丞请示。
京钟宽笑道：“哪里用得着处置，直接把人放了吧，人家还要演戏呢……城里很多百姓等着看关公战长沙，本官料想，今日他再登台唱戏，下面的人绝对会连声叫好，没别的，这戏子真把关公那股俾睨天下的气势演到了子里去了……
“也不知朱家那小子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呵。也罢，回头如果有人来送戏票，就让衙门里的人一并去瞧瞧，就当是撑撑场面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工坊雏形
朱浩当天正常上课，公孙衣讲了一节，后面由唐寅来讲。
唐寅带来一个消息，王府可能要在最近一段时间，再招募几名教习，轮流对几个孩子进行辅导，也有可能会增加伴读数量等等。
朱浩听了就一个感觉……说了等于没说。
随后唐寅让几个孩子自修，他把朱浩叫到院子里，问道：“昨天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朱浩道：“能如何处置？或是陆先生帮我解决一下困难？”
唐寅皱眉：“也是，让你一个孩子处理这样的事太过为难了些……不过那戏子也没犯什么大错，不如以戏班的名义赔一些钱财，事情早些了结便可。”
这处置方式……
朱浩很想说，真是息事宁人的典范。
你唐伯虎孤高自傲，居然这么对待善恶之争？
“陆先生不必担心，我想京知县不是那种对错不分之人，应该不会为难那个唱戏的……陆先生没别的事我先去读书了。”
朱浩不想跟唐寅说太多。
他也不知外面的情况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要等中午散学后才能到戏班看看。
……
……
随着唐寅宣布上午的课结束，朱浩匆匆收拾好书本，就要出王府，唐寅却坚持要跟朱浩一起去。
朱浩心想，这老小子不怕自己身份泄露？最近时常出入王府，你行事这么高调，迟早被熟人认出来……你也太不谨慎了吧！
唐寅路上就在跟朱浩商议如何去县衙捞人，等到了戏园子才发现，这会儿已然开戏，而戏台上站着的赫然就是昨日扮演关公那个戏子。
“这……”
唐寅瞠目望向朱浩，“你找了别人替代吗？”
距离太远，毕竟两侧雅座以及靠前的位置需要戏票，当天场面异常火爆，观众看起来比昨天都多。
朱浩笑道：“我的戏班，就一个能唱关公的，何况我也只教会他一人，想来是县衙放人了吧。陆先生，既然人没事，我们回去用饭吧。”
“不急，不急。”
来之前唐寅怀有强烈的责任心，觉得戏班掩护自己从南昌城逃离，现在出了事，绝不能袖手旁观！实在不行便试着去找京钟宽，尝试说说情什么的。
他本没打算在戏园子久留，可看到关德召归来，他还真不着急走，他迫切想知道，县衙是如何放人的？
难道朱家那边没有无理搅三分？
稀奇，真够稀奇的！
……
……
大戏持续一个时辰才结束。
当天仍旧是演两场，下一场要等到日落时再演，中间会穿插演两出折子戏，还有说书的环节。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戏，还有很多书迷等着听书，毕竟说本的内容要比戏剧表现更丰富，留给人的想象空间更大，这也是为何说书能经久不衰的原因。
一场戏结束。
朱浩带唐寅到了后台，众人见到东家，赶紧过来行礼问候。
比之从前的敷衍，这次所有人对朱浩都多了几分尊敬。
关德召打了近前，向朱浩行礼：“多谢东家出手相助……鄙人昨日入戏太深，未曾考虑过后果，将来定会为戏班用心做事，以偿还东家的恩情。”
唐寅好奇打量过来。
这小子不是什么事都没做？上午还在那儿写写画画，一点都不着急，感情在我面前使障眼法？可你障我的眼有个屁用！
朱浩笑道：“关当家的，我可没做什么。”
常在印笑道：“东家，听县衙的人说，您找人去县衙送了礼，县衙这才放人。我们也都说过关爷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先忍一忍，过后大家伙儿一起商议如何应对，不能再冲动行事。”
关德召不过才唱关二爷，俨然已成为戏班的台柱子，瞬间成为“关爷”。
朱浩道：“戏班的人出了事，我不能袖手不管……其实昨日前来生事的正是我本家兄长，到底不会太过为难……好了，好了，准备下午的戏吧。”
……
……
朱浩没在戏班停留太久，以他观察，关德召父子经此一事后，能更加迅速地融入戏班。
以往戏班的人只是表面客气。
现在关德召能单独撑起一台好戏，让戏班的人跟着混饭吃，这种客气就变成了尊敬，加上之前关德召教训朱彦龄表现得很有骨气，做了戏班中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观众交口称赞，戏班的人没有不捧关德召的道理。
朱浩跟唐寅从戏班出来。
唐寅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找人去县衙游说？”
朱浩道：“我没找人去县衙，只是派人通知了一下苏东主留在本地的联络人，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谁知他会去县衙说项……这说明苏东主关系网强大。陆先生别用这种眼光望我，真不是我筹谋的。”
唐寅苦笑一下：“难怪你上午气定神闲的，好似没事人一般。家里那边，你准备如何应付？”
应付？
应付个大头鬼。
朱浩摊摊手，大概意思是说，我才不会让家里知道我是戏班的东家，更不用管朱家人的反击该如何应付……应付朱家人胡搅蛮缠，不是县衙该做的事吗？
快到兴王府西门。
朱浩道：“陆先生，我还要去教村子到城里来的孩子，顺带搞点东西，下午回去上课晚一些，你能理解吧？”
“你……”
唐寅很想说，你小子很狂啊。
明目张胆逃课，还提前跟先生说明，勇气可嘉，但你能不能别总把先生我当傻子？
“早去早回。”
唐寅没好气地道，“有时间多写几篇四书文，熟能生巧，再者读书做文章乃是无止境的事情，只有勤能补拙……也罢，当我没说！”
唐寅突然发现，在教导朱浩这件事上，他有心无力，更没那底气。
……
……
戏班的事暂时解决了。
也不知朱家那边会不会展开报复，对朱浩来讲，眼下要从戏班那儿收获钱财，再就是以这些钱财为基础，搞研究发明。
这些天朱浩一直在研究透明玻璃。
直接搞平板玻璃，技术难度太大，市场也并不是很大，本身玻璃制品，在这时代叫做琉璃，大城市不时可以见到，但没有形成规模化生产，多数只是作为器皿使用，杂质多，想做到透明无色基本不现实。
在这样一个“粗糙”的时代，易碎的玻璃制品只有精致人家才能用，才舍得用。
“浩哥儿……”
于三当天不在戏班，而是帮朱浩招募人手建造玻璃炼炉。
造玻璃最有市场的东西是什么？
当然是镜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能造出玻璃镜，卖到大城市，肯定能形成一股风潮。
要靠发明赚钱，就不能把路子搞得太宽，专心研究一两样，以能形成产业化生产和开辟市场最重要，野心太大反而容易心杂，难出成绩。
“都是烧陶的，说是一个月给三钱银子，做长工，都很乐意……这年景手工活不好找啊……”
于三最近帮着招募工匠，稍微了解了一下湖广本地的用工行情，当下面带感慨地说道。
朱浩知道如今年景如何。
头年里皇宫大火，而后朝廷重建宫殿，还勒令一年内完成，全国各州府加派了很多苛捐杂税，皇帝身边又是宵小横行，光是一个张忠走一趟江西和湖广地界，就要搜刮多少油水？
农民手上没钱，该置办的家当只能顺延下去，木匠、泥瓦匠等工匠的生意就很难做。
本身湖广之地，大明中叶并不是太过富裕的地区，安陆又只是个小地方，这里不比江南的繁华盛世，大多数人都处在饱一顿饿一顿的状态。
每个人都是为温饱而活。
“又不是灾年，坏日子总会过去，找了几个人了？”朱浩问道。
“六个，回头还能再招几个……”
于三说着，带朱浩进门，把找来的工匠一一认识过。
朱浩对几个工匠没什么印象，全都老实巴交，从外表看不出技艺如何，也不是之前给他造炼硫酸缸的人。
“好了，先从最基础的陶罐做起，造几口大缸盛水……井水想来不够用，院子后边就是小河，找人做个水车把水引进院来……这只是初步试验，如果可行的话，工坊要搬到城外……”
朱浩在城里租院子搞试验，主要是图方便，随时能来，想走就走。
而真正要做到产业化生产，显然不可能把工坊搁民居里，城里地方太小再加上使用原料不方便，还是到城外广阔的地方建造工坊比较好，实在不行甚至可以把工坊设到上夼和下夼村。
“小三哥，我现在需要沙子，不是普通沙子，而是石英砂，一种白色的砂石，原本是用来造房子的……另外还要煤炭，木炭不行，既贵又不好用，你先在本地问问，有的话可以直接买，如果没有我可以找人从外地采购一批回来……”
朱浩现在要搞试验，物资不用担心，因为他跟苏熙贵建立了不错的合作关系。
苏熙贵人脉广泛，各地行走自然见多识广，有本地采购不到的原材料，让苏熙贵去置办就行了，把产出的商品也交给苏熙贵销售，这样一来原材料采买和成品销售两大问题均得圆满解决。
朱浩明白，在自己没有功成名就前，这已是最好的人脉，无法再苛求更多。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以讹传讹
课照上。
不过朱浩变成了一边创业一边学习，家里、王府、戏班和工坊几边跑，还要兼顾写戏本和说本，以及给村子孩子上课，着实累得够呛。
反而上课成为了他的“休息时间”，课堂上呼呼大睡的次数更多了。
公孙衣见怪不怪，可唐寅老是看到朱浩在那儿闷头睡大觉，自然有点恨其不争，但又明白朱浩最近确实很累，加上朱浩交给他批阅的几篇四书文，写得中规中矩，实在挑不出毛病……他没法苛求一个虚岁才九岁的孩子做得更多。
日子就这么持续下去。
这天朱浩一觉醒来，发现朱三和朱四都守在他的课桌前，眼巴巴等着。
反正朱浩下课时会准时醒转，姐弟俩都习惯了。
“下课了？”
朱浩打了个哈欠，舒展了下懒腰，“该走了吧？”
朱四连忙道：“别急着走啊……朱浩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找唱白蛇的姐姐进王府给我们唱曲儿，你忘了吗？”
朱三可怜兮兮地望着朱浩，小眼睛里满是渴求，似也在等着这件事。
朱浩做恍然状：“对了，还有这件事……好吧，我这就出王府，把人带来，希望她现在不是很忙……门禁那边没问题吧？”
陆炳在旁边嚷嚷：“我爹说行。”
“对对对。”
朱四也在帮腔。
找公冶菱进王府唱独角戏，是朱三和朱四一起央求蒋王妃并获得同意的，范氏把消息带给陆松，没通过兴王。
不过最近兴王府对几个孩子的看管也没之前那么严格了，偶尔朱三和朱四中午不回去吃饭，而是留下来蹴鞠或是听朱浩讲故事，王府也没说严加管束。
但朱三和朱四出王府却是万万不行的。
“朱浩，早点去用饭，我先走了。”
唐寅不想理会几个孩子的事，反正找什么戏子来王府唱戏跟他无关，他也不认为这样会危及郡主和世子的安全。
朱浩道：“那就到西院等着，我去去就来。”
……
……
朱浩果然守信。
当他把公冶菱带进王府时，陆松亲自陪同前来，进王府时公冶菱非常小心，此时的她并没有着戏服，按照朱浩的要求以常服而来，本身戏子在戏台下并不会穿得花枝招展，看上去就像一个布衣荆钗的普通民妇。
她的光彩并不照人，之前让人惊艳的感觉，完全来自于白素贞的扮相。
“来了！”
朱四非常兴奋。
那感觉就好像迷恋偶像且见到偶像的小迷弟，朱三比弟弟克制一些，而陆炳纯粹就是个只会跟风的不懂事小子，京泓立在远处看着，他想过来却觉得不合适。
这些孩子中间，除了朱浩外，最懂事的就要数京泓，他很清楚自己在王府中的定位。
“民女见过几位小主。”
公冶菱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几位。
朱四笑嘻嘻上去打招呼：“白素贞姐姐，我叫朱四，你可以称呼我小四也行……”
“我叫朱三。”
“我叫陆炳。”
凡有什么事，总少不了陆炳。
朱浩看了陆松一眼，这家伙丝毫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也想留下听免费的戏，朱浩便打招呼：“陆典仗，我们到外面等着吧。”
“嗯。”
陆松点头，避过公冶菱看过来的目光，与朱浩到了院子门口。
几个孩子随即把公冶菱围起来，央求唱戏。
一片热闹。
……
……
西跨院门口。
陆松佩刀撑着地，站在墙角，打量朱浩：“你是怎么想的？是觉得，现在外面对王府没威胁，王府对你也无防备之心？”
朱浩笑道：“我没太多想法，年前就答应过世子和郡主，说要带唱白蛇的姑娘进来给他们单独唱一场，我不过是履行约定。对了陆典仗，最近林百户应该不在湖广吧？他没派人来给你传信？”
陆松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旁边不时有侍卫和下工的工匠以及奴仆路过，跟朱浩在大庭广众之下探讨为锦衣卫做事，跟找死无异。
“再唱一段，再唱一段……”
院子里传来朱三的喊叫声。
刚才朱三这个姐姐还挺克制的，但现在看来，她疯起来比弟弟更没正形。
陆松不时往院子里看看，单独把一个女戏子留在朱三、朱四身边，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事情谁说得清呢？万一这女戏子暴起对世子发难，他必须得第一时间赶过去制止。
“陆典仗，之前我跟你说过，让你入股戏班，你不再考虑一下？现在看来，入股后真就是一本万利。”
朱浩又笑着拉陆松入伙。
大家抱团做生意，一起赚钱，本来戏台就搭在靠近王府的地方，如果陆松平时带着王府的人去维持一下秩序，哪怕不亲自去，让人知道这戏班由王府仪卫司罩着，一般人也不敢去撒野。
陆松问道：“赚钱的好事，为何要找别人？”
朱浩叹道：“你这都没听说吗？前几天我本家兄长，居然带人去戏台那边捣乱，当时京知县和陆先生都在，我也在场，看得真切，幸好当晚我那个兄长犯了点错也被官府拿下，事情才不了了之……
“戏班这一摊子全靠我一个孩子撑着，遇到事情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这就是你拉我跟你做生意的理由？”陆松将信将疑。
朱浩笑道：“那陆典仗有意还是无意？”
陆松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无意！”
朱浩摊摊手，既然对方不同意入伙，那只当自己没说。
他算是看出来了，其实陆松还是很讲原则的，他给锦衣卫做事更多是情非得已。
“陆典仗还是小心一点吧，之前袁长史不都说了，林百户曾拜访过他，跟王府达成了和解，回头他出卖你的身份也不稀奇……你对王府百般回护，到头来只怕落得一场空。”
就在陆松准备多谈论几句时，却见朱浩转身往院子里走去，“最近王府对世子的安保措施稍微有些松懈，但相信用不了多久，又要抓紧了。”
陆松皱眉。
他不明白朱浩这话是几个意思。
“你想说什么？”
陆松跟着朱浩进了院子，问话的声音自觉轻了许多。
朱浩回答得漫不经心：“眼下王府防备松懈，来自于陛下后妃怀下龙嗣，可若回头发现是诈胡……就是子虚乌有的意思，朝廷对兴王府的戒备恐怕会比原先更甚。”
陆松吸了口凉气。
他很想说，你小子危言耸听，皇帝妃子怀孕居然是炸胡？
不过随后又听朱浩慢悠悠补上一句：“可这不正是兴王府上下所求？所以说事事难料，祸福更是难测啊！”
……
……
陆松听了朱浩的话深有感触。
当晚蒋轮请王府的几个武官喝酒，酒席结束，陆松送蒋轮返回王府外宅邸。
蒋轮笑道：“老陆啊，看你今天喝酒的时候心不在焉，可是觉得今天的酒不够好？下次给你找好酒。”
陆松急忙解释：“并非如此，只是在想心事，有关朝中事务。”
“哈哈。”
蒋轮畅快大笑，更像一种讥嘲。
你一个王府典仗，芝麻绿豆大的武官，说是实职，但你手下才几个人？更像个武散官，你居然开始琢磨起朝廷大事来？连我……一个正七品的文散官，都不会去操这么不合身份的心。
陆松却正经问道：“姑爷，您消息灵通，陛下后妃中有人怀孕……是否存在作假的可能？也就是说此事子虚乌有？”
蒋轮脸上的笑容淡去，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陆松。
“卑职失言了。”
陆松马上感觉可能是自己多喝两杯，居然当面问蒋轮这种问题。
蒋轮道：“老陆，我知你一心为王府，若后妃有孕，我那大外甥……说句不好听的，前途堪忧……
“但咱是臣子，几时轮到为帝王家事发愁？想皇帝身边后妃没有三千也有几十上百吧？美女如云，有一个两个怀孕有何稀罕？此事休要再提！”
陆松急忙道：“是，是，在下不再提了。”
本就后悔把事情说出来，但王府中人应该个个都希望当今皇帝绝嗣吧？皇帝连个兄弟都没有，若真绝嗣的话，皇位就很可能会传到兴王这一脉……王府内鸡犬都能跟着升天。那我提出一点怀疑，你应该不会多想吧？
……
……
陆松说过也就罢了，只是对蒋轮说，并没有张扬，事情就当揭过。
蒋轮喝醉后听到的事情，回头便忘了。
不料两日后，蒋轮被蒋王妃叫到王府，本来二人只是堂姐弟，情分不是很深，但现在蒋王妃逐渐对他器重起来。
“……姐姐可有旁的事？没事的话，我先回了。”蒋轮在蒋王妃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蒋王妃道：“是这样的，你姐夫准备派人到京师朝贡，我跟他提及，让你同去。”
“朝贡？”
蒋轮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蒋王妃叹了口气，神色中有几分失望：“陛下后妃身怀龙种，此等时候各地藩王都会到京城恭贺，若是等诞下皇嗣后再去恐怕会有些迟，有消息说后妃诞子在四五月间……”

第一百六十六章 奖惩有度
蒋轮闻言有些意外，好奇地问道：“姐姐，不是说去年年底今年年初的时候当今圣上才开始时常临幸后宫的吗？怎么才过四五个月就要准备诞子了？”
连蒋轮这样没什么才干，甚至可称之不学无术的人都察觉到问题不对。
蒋王妃道：“此等事岂是你我应该关心的？你去还是不去？去的话，跟家人要分开几个月……但对你是一次历练。”
“去京师？”蒋轮想了想，笑笑道，“该去还是去吧，谁让这是咱家事呢？我这就回去做准备。”
“嗯。”
蒋王妃没有跟弟弟说太多，毕竟皇帝妃子几时怀孕，又几时诞子，就算兴王府有所怀疑也轮不到他们来发表意见，这时候兴王府只需拿出恭贺的态度就行了，不然谁都会觉得你兴王府居心叵测。
蒋轮走到外边的院子，嘴里嘀咕：“看来谁当皇帝，还真不好说，指不定紫气东来，最后落到我脚下这片土地呢！难怪老陆之前会如此说，看来他这早就得到消息了啊。”
……
……
朱浩并不关心京师发生的事情。
这几天他正在跟朱娘商议，准备让朱娘投资他的事业，为朱娘重新找个事情干干。
研发方面，自己可以负责，但具体生产，还是交给老娘比较稳妥。
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总不能让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成天跑东跑西，既要照顾好学习还得兼顾改造大明，甚至带动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吧？
“小浩，你是何意？我们不晒盐，要……自己开工坊了？”朱娘听到儿子的建议，觉得很怪异。
眼下完全可以靠之前买来的田地过点安生日子，为什么还要出去抛头露面？
朱浩道：“如果我们不开工坊，不赚钱，朱家人就会放过我们？若被他们知道其实我们还有田地和钱财，一定会胡搅蛮缠，去官府告状说我们偷朱家的……”
李姨娘一脸不信：“朱家人再蛮横无礼，也会想想，他们给得了我们多少？”
李姨娘有骄傲的资本。
虽然之前的钱不是她赚的，但她是参与者，在一家人努力下，一万多两银子到手，朱家人总不会觉得靠之前那小小的铺面能赚这么多钱吧？
朱娘似又想到什么，蹙眉：“若朱家说这是朝廷赏赐给小浩父亲的，市井之人不知其中缘由，只怕会误解。”
光靠铺子赚不来这么多钱，但你一个节妇能从哪儿搞钱？百姓可不管你是怎么弄到手的，难道告诉别人，我们是晒盐甚至贩私盐所得？
钱本身就来路不正，最怕被人追查。
“娘说得对。”
朱浩笑了笑，他觉得这次母亲总算开窍了，“如果我们继续摆出一副坐吃山空的架势，朱家就会怀疑我们有积蓄，用心追查，那事情很容易就会露馅儿。但如果我们找个营生做，摆出一副苦苦支撑的架势，朱家有了注意的方向，就不会有那么多怀疑了。”
朱娘点点头，望着儿子问道：“那我们开工坊……做点什么？”
“我在一本古书上……”
朱浩马上开始编瞎话。
朱娘当即打断儿子：“好好说话！”
显然朱娘这次不肯相信儿子的说辞了，老说在古书上看到的方子，请问古书在哪儿？为什么你能看到的古书，别人就看不到？
李姨娘却很喜欢朱浩这种娓娓道来的讲故事的方式，一脸热切：“姐姐，还是听他说下去吧。”
对于一个没多少文化，身份又相对卑微的妾侍来说，从朱浩的故事中，能找到一种“老天爷帮助家里走出困境”的畅快感，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朱家人不断来找麻烦，而朱浩就能从古书上寻到应对之法……老天爷显灵啊！
“娘，从哪儿看到的不打紧，至少我们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其实我已让于三把工坊开起来，只是现在规模很小……”
朱浩循序善诱。
朱娘又蹙眉：“你自己开工坊？哪儿来的银子？还有……为什么于三会帮你？”
朱浩笑了笑：“有赚钱的买卖，于三为什么不做？再说苏东主不也等着我们为他改进晒盐工艺？如果他知道我们手上有好东西，还能大批量生产的话，他会不会主动上门来采购呢？”
朱娘长吁了一口气，望向朱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严厉，大概觉得儿子说话做事开始脱离一个正常孩子的思维，便想拿出严母的作派。
“娘，明天你跟我去工坊看看，见识到成品后，你再决定跟不跟我一起做。”
朱浩发现朱娘有要严管自己的苗头，只能把巧舌如簧收敛起来，试着让朱娘去接触和融入，而不是强行改变。
……
……
第二天上课。
朱浩给几个孩子带了“礼物”，当他把一个小布袋里的东西展现在几个孩子面前时，小伙伴们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什么？”
“好漂亮，我能摸摸吗？”
“别摸，万一摸坏了呢？是不是冰做的？能吃吗？”
朱浩在他们面前展示的，正是他工坊制出的玻璃下脚料制品，一些透明的玻璃球。
朱浩笑道：“弄了些好玩意儿，回头我教你们一种新玩法，叫做弹弹珠……这东西不能吃，别往嘴里塞……”
这边还在说，陆炳拿起来一个直接丢进嘴里，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
发现这东西坚硬到牙齿咬不动时，陆炳只能苦着脸把玻璃球给吐了出来，因为沾染了口水，朱三一脸嫌弃地道：“赶紧拿走。阿炳，你可真恶心，什么东西啊，不知道干不干净就往嘴里塞。”
朱四道：“姐，刚才好像是你在问能不能吃的吧？要不是你问，陆炳也不会拿来尝的。”
“用得着你多嘴多舌？”
朱三很不满意弟弟这种拆台行为。
“好了，弹珠数量不多，一个人分三个，当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来，把自己的那份拿走，下课后我教你们怎么玩。”
正巧这几天几个孩子没什么新玩意儿，倍感无聊，甚至朱三和朱四还频频央求兴王要出王府去玩，如今有了弹珠想来能顶上一段时间，毕竟是从来没有过的娱乐项目，新鲜感十足。
……
……
下课后。
学舍院热闹起来。
朱浩科普了一些弹珠的玩法，随后就是近乎于对决一般的博弈，每个人的目的都是要把对手的弹珠变成自己的。
因为弹珠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太稀罕了，花钱都买不到，除了从朱浩这里获得，没有别的来源，可朱浩说了暂时就这么多，他们唯一获得更多弹珠的方法……刨除抢夺或是骗取这些非常规手段，就只有赢下对手一条途径。
但打弹珠这种游戏，无论是挖坑进洞，还是比拼投射标准线，都是规则看起来简单，但需要具备一些技术含量的。
于是乎……
下课不过一刻钟，几场游戏下来，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所有弹珠通通都回到朱浩手上，就连自诩手眼协调无所不能的京泓都没有例外。
朱三还在旁数落：“小京子，你不是说自己很能吗？蹴鞠的时候就会吹牛，怎么这次又不行了？早知道的话，我就跟朱浩一伙了。”
朱四也很气馁：“姐，朱浩说了，他不跟我们结盟，水平不行就说不行，别找那么多借口……朱浩，要不我们重新来过？”
这会儿朱四可不笨。
输了想把弹珠拿回去，同时心中开始盘算，不能再跟朱浩玩，一群刚玩弹珠的门外汉，直接跟朱浩这样看起来身经百战的高手过招，那不是等着输吗？
“还给你们可以，但要进行一番考试，最近陆先生和公孙先生对我们的考校很少，这次考试就由我来进行。”
朱浩说出交还弹珠的条件。
居然要考试？
几个孩子，除了陆炳外，一个个都灰头土脸。
陆炳不动声色，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考什么都不会，属于完全没有心理包袱的那个。
“要考试啊朱浩，现在不是有了陆先生吗？还用的着你？不如换别的方式？”朱四开始叫苦。
朱浩态度坚决：“我赢了，就算没有奖励，总该对你们有点惩罚吧？再说考试这种事，学会的知识都是你们自己的了，不过是找机会把它复刻出来，算是惩罚吗？我出的题目都是平时你们学过的，不会连这点挑战的心都没有吧？”
京泓最先接受现实：“来吧。”
有京泓发话，朱三和朱四就算是满肚子怨言，也只能把唠叨话收回。
……
……
于是乎。
唐寅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本以为随便教点东西，就可以熬到中午吃饭，回到课堂却发现几个孩子正在奋笔疾书。
“好了好了，不用装样子了。”唐寅不耐烦地挥挥手，“先生不在的时候就知道疯玩，看到先生再做样子，有意义吗？”
唐寅差点儿就想说，看看朱浩，这小子就不会搞这套，你们在那儿奋笔疾书的时候他却在对着窗口发呆。
就算不鼓励他这种偷懒的精神，也该学学他的坦荡。
朱三本来在几个孩子中学问进展最慢，此时她也是最不耐烦的：“陆先生，别打搅我们，我们正考试呢，如果回答不出来……朱浩会罚我们！”

第一百六十七章 称职的朱先生
唐寅再去打量朱浩，发现朱浩已从窗户外收回目光。
四目相对……
唐寅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朱浩居然有能耐让几个小的听他的，还进行什么“考试”？这又是唱哪出？这是对我教学质量不满意？
朱浩会搞这些？
莫非是王府授意而为？
“朱浩，你出来一下。”
唐寅只能把朱浩叫到外面详细问询。
朱浩走出门口，没等唐寅提问，便主动道：“陆先生如果是因为这次考试对我不满意，大可不必，我们的目的都是让世子他们学业进步，并让兴王府的人充分感受到这种进步，为此目的服务，就算是有些手段超出常规，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唐寅苦笑。
换作一般的先生，比如说隋公言这样刻板迂腐的，听了朱浩的话指定会戒尺侍候，或是当场严厉斥责。
学生干涉先生的教学，你这是吃饱了撑的？
唐寅虽然在教书育人方面没多少经验，但他身上有一点品质值得肯定，那就是他开明和包容，这种包容心必须要有足够多的见识和经历才能支撑，像隋公言那样的人就不会有如此表现。
唐寅道：“你这样岂不是扰乱了他们的课业进程？”
朱浩摇摇头：“陆先生在王府中时日尚短，或许不知，其实王府内部对世子的考校每年都会进行很多次，或许是陆先生刚进王府，再加上袁长史的离开，近期兴王才没有考校，但若是兴王过一段时间过问世子课业，陆先生敢保证世子学到了你教授的知识？”
唐寅又沉默了。
教案是朱浩编的，通俗易懂，但有个问题，也是自古以来师生间最大的症结所在，那就是老师教的内容，学生未必听得进去，讲台上归老师，课桌后边不妨碍学生神游天外，一样的先生教资质相当的学生，却能教出个天差地别。
“朱浩，你想说什么？”唐寅也慎重起来。
朱浩口气随和，一点没有要跟唐寅较真的意思，完全就是在讲述自己的建议：“世子贪玩，课堂上的知识学得不会太多，只有制定合理的奖惩措施，让其知道学会了有奖励，学不会有惩罚，才能令其沉下心来读书。
“不能苛求每个孩子都严格自律，自律是建立在某种基础上，比如说京泓，他算是自律学生的代表，可也要有家庭给他塑造的争强好胜之心作为铺垫。”
唐寅想了想，点点头，朱浩这话挑不出毛病。
“世子乃是未来的兴王，我不过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习，如何才能做到奖惩有度？”唐寅认真跟朱浩探讨起来。
朱浩道：“陆先生有什么办法我不知道，我只用自己的办法……我拿这东西作为奖品……”
说着，朱浩把一个玻璃球丢给唐寅。
唐寅接过后放在手心里，看着阳光下晶晶亮的弹珠，惊讶地问道：“此……乃琉璃？为何能做到如此清澈透明？莫不是王府敬献的贡品？”
这年头，品相好的玻璃珠真的可以作为宝石，而一跃成为贡品般的存在，正因卖相好，几个孩子才会那么喜欢。
朱浩道：“这是我造的。”
唐寅：“……”
对唐寅来说，这个说法很无语，却是“见怪不怪”，毕竟他为朱浩脑补了一个很强的师门，不想计较朱浩是怎么造出来的。
“我先前把这些琉璃珠给了他们，让他们充分体验了一把玩弹珠的快感，然后又从他们手上赢过来，再告诉他们，想拿回去，除非他们能通过我的考试……都是平时学过的东西，按照成绩高低分配琉璃珠，谁的成绩好拿到的琉璃珠就多，如此谁不认真考……”
说到这里，朱浩突然探头看了眼教室，厉声喝道：“那个谁，我看到你四处张望，这是考试，非常严肃的事情，如果不老实的话，就当作弊处置，到时算不合格。”
“哼！”
里面传来朱三不满的冷哼。
显然刚才她想偷看京泓的试卷，不想被朱浩抓了个现形。
等朱浩回过头时，唐寅神色间饶有兴趣：“朱浩，别看你年岁小，但你身上有很多闪光点，既如此，今日午前这段时间就交给你考试，我旁观一下便可。”
……
……
唐寅并非迂腐之辈。
发现朱浩有手段，而这种教、考并行的方式，或许更适合提升世子的知识储备，那他为何要出言反对呢？
他跟朱浩虽然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师徒，但至少不是敌人，两个忘年交一起讨论一下如何教导世子，让他觉得很有趣，更为他省下不少事，从未从事过教育事业的他，也可以避免走弯路……各取所需。
唐寅来到讲台后的座位坐下，朱浩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直到考试结束，唐寅也未参与进来，就连之后的阅卷都是由朱浩负责。
“怎样？可以还我们弹珠了吧？”
朱三在几个孩子中，成绩之差仅次于陆炳，但她却拿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朝朱浩发飙。
朱浩道：“成绩最好的是京泓，其次是朱四……这几段章句集注，有错漏之处，拿书本仔细对照一下！”
朱浩把朱四的考卷交还回去。
朱四看了看上面的批改处，一拍脑门儿：“哎呀，还真错了。”
“考试的时候想什么去了？这么简单的内容还能错？这可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莫非还等着别人指点你？课后默写五遍……”
朱浩态度严厉。
朱三一脸贼笑：“让你好好学你不听，这下被朱先生给教训了吧？小朱先生，我的考卷没问题吧？”
朱浩抬头打量朱三：“你说呢？”
朱三顿时气势不足。
刚才作答时她就感觉处处错漏，不然她也不会试图去偷看好学生京泓的试卷，她嘟着嘴道：“你不会让我跟他一样，也默写五遍吧？”
朱浩摇头：“不用。”
“哦，那还差不多。”
朱三松了口气。
朱四笑道：“那是不是让她把错的地方默写十遍？”
朱浩道：“那也不必，只是弹珠分配方面，一共十五个，我一次分十个，京泓拿四个，朱四你背默完毕检查没错的话过来领四个，陆炳一个……”
朱三眨眨眼：“什么意思？你只分配十个……那不是只剩下一个给我？”
几个孩子一齐用古怪的目光打量她，好似在说，恭喜你，终于学会算数了。
“凭什么？他俩都是四个，就我一个？这不公平！陆炳交白卷的……居然跟我一样？朱浩，你这样做有失公允知不知道？”朱三大声抗议。
朱浩道：“那你回去认认真真检查一遍，这次让你照着答案抄，写完后再来领一个，弹珠是我的……不满意可以不玩这个游戏，或是以后再有考试你不参与，反正最近我搞出来的好东西有的是。”
朱三别提有多委屈了。
堂堂郡主，在王府中谁都欺负不得，但到了课堂上，却是人人都可以不给她面子。
“抄就抄，等我拿到两个弹珠后，想办法把小四的赢回来……哼，朱浩你等着！反正我不再跟你玩弹珠，这样就不会输了！”
朱三是个有心机的小姑娘，此时她已经盘算好如何从弟弟手上骗弹珠了。
……
……
中午散学。
朱三、朱四和陆炳都回内院吃饭，唐寅却跟朱浩一起出了王府，他说要在周围寻摸个住处，其实是想跟朱浩说说话。
“朱浩，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或许是孩子间好说话吧，先前看世子认真默写的样子，他似乎真的接受了你的规则。”
唐寅由衷地道。
朱浩道：“陆先生也可以组织考试，施行奖惩制度。”
唐寅苦笑着摇头：“没办法，我可没弹珠，那玩意儿……你要是交给一些黑心商人，一枚就能卖出个一两银子，却被你拿来当玩物。”
这话听起来没错，但朱浩并没有打算靠弹珠发家致富。
珠宝这东西，讲究的是认可度。
在大明就连翡翠都不是很值钱，翡翠真正值钱要等到明末之后，珠宝价值的上限和下限很高，跟金银这样的硬通货差别很大。
好似玻璃珠。
卖好了，的确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枚，送给皇帝甚至还能当作贡品，价值百两也完全说得过去。
但不是人人都认可，平常收藏珍宝古玩之人，谁会拿高价买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
所以朱浩研究玻璃制品，并不是走珠宝这条路，当然如果能把银镜造出来的话，价值……还是非常高的，光是贵妇对此物的需求就非常大。
朱浩将引领时尚。
“陆先生，你真准备住在王府外？难道不担心宵小觊觎？”朱浩转开话题。
唐寅笑道：“没事，我想过了，安陆距离南昌有段距离，宁王有心谋乱，就算要在湖广闹事，也不敢太过张扬……行大事者岂能如此不小心？”
朱浩摇头：“那要看是谁，天下参劾宁王谋反者比比皆是，他仍旧可以呼风唤雨，朝廷对他无可奈何，他岂是那种普通的谋乱者？陆先生，你还是小心点吧，不能为追求一点自由，把一辈子的自由给搭进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久生意
朱娘在考察过儿子的工坊后，决定加入进来。
朱浩很满意母亲的态度，母子二人回到家中，把事情跟李姨娘一说，李姨娘不解地问道：“姐姐之前不是说，不去牵扯旁的生意？这怎么只去了一趟，就改主意了呢？”
李姨娘的目光有些促狭，好像在说，你这个当娘的这么没原则？跟儿子出去一趟就动摇了？
朱娘不知该怎么形容，支吾半晌后解释：“亲眼见过后，觉得还算像模像样，索性现在也没事情做。”
如何个“像模像样”法，她却没说。
但朱浩心里清楚，但凡去过实验室参观过的人，都会惊讶于实验室的规模，以及其中蕴含的超出这个时代的科技感，能把沙子烧红，通过机械进行吹摊，直接变成瓶瓶罐罐……简直鬼斧神工。
朱娘到底有些眼光，才去考察一次，就下定决心投资。
“娘，城里这个工坊属于实验性质，真要大规模生产，得到城外河边开工坊，大概需要一二百两银子的样子。”朱浩做出规划。
你决定投资，我立马跟你要钱。
朱娘蹙眉：“需要这么多？”
朱浩笑嘻嘻道：“不多，得交一些专利费，大批量采购物资以及支付工人薪资等等，关键是要在河旁建厂房……也就是工坊，再加上打造一些铁质容器，以及陶罐等等……”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花费多少，你列个清单，我会自己管控……不能把银子给你，你只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
朱浩吐吐舌头：“娘这是要窃占我生意啊，你一上来就当大当家？”
“哈哈。”
李姨娘在旁取笑，“浩少爷，你才知道你娘的想法？如果跟进这生意，当然得由你娘来做主……你娘是大当家，你只是个小当家。”
朱浩装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其实巴不得朱娘出面主持大局，这样他只要把实验完成，后续工作就可以交出去，反正朱娘赚的钱都是他的，没有什么信不信得过的问题……
朱浩事业的重心还是放在科举上，若将来有一天当官，就没法兼顾生意场上的事了。
朱娘负责的话……
简直是他坚实的后盾！
“那娘，明天正好我休息，咱一起出城选址，工坊对水的需求量很大，要造几部水车……其实之前我找人看过，到时你参考一下……”
……
……
朱娘把晒盐的事情交出去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精神萎靡，郁郁寡欢。
她是女强人性格，只是受困于时代，没有机会表现，是儿子打开了她心中的潘多拉魔盒，让她感受到那种女人也可以当家作主、出人头地的畅快感。
丈夫没了，寡妇带儿子本来就没什么奔头，但若把所有精力放到事业上，她的人生将会精彩许多。
半个月过去。
朱浩跟朱娘合伙的工坊开始投入生产，首先做的便是玻璃容器，各种透明的瓶瓶罐罐均在此列。
而在制造过程中吹摊出来质量较好的平板玻璃，朱浩则利用化学镀银的方法，尝试做银镜。
又因为吹摊法所得平板玻璃质量不佳，朱浩开始实验以压延法、浇注法等方法制造平板玻璃。
整个春天，朱浩几乎都在搞这些东西，实验室成为了大明产业化生产的科技储备所，对三酸两碱的研究也更一步深入。
四月初九这天，苏熙贵终于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到安陆，他想找朱浩谈有关盐场改进晒盐工艺之事，便在手下掌柜引路下，于中午时见到自王府散学归来，跟朱娘一起见他的朱浩。
“苏掌柜，给你看点好东西……”
朱浩把刚刚制造出来的玻璃制品，一股脑儿地拿给苏熙贵看。
苏熙贵仔细看过，正疑惑间，旁边跟随他来的掌柜提醒：“东家，好像是琉璃……”
苏熙贵不解地问道：“三夫人，朱少爷，你们最近不晒盐，改造琉璃了？以往只听说岭南那边有人捣鼓这玩意儿，怎么手艺传到湖广来了吗？”
朱娘听了很紧张，感情这不是自家专有？
儿子可不是这么说的，自己往里面投了至少一百两银子……不会连一点销路都没有吧？这是要赔得底儿朝天的节奏？
“苏东主，你不会觉得，我们的工艺是那些小作坊能比的吧？这种材质……”
朱浩说着，突然拿起一个玻璃瓶，往地上一丢，只听“哗啦”一声，摔成了碎片，把苏熙贵吓了一大跳。
苏熙贵身体往后一缩：“这么好的东西，怎说丢就丢了？怎么也价值个一二两银子吧？”说着用求证的眼神看向跟随自己过来的掌柜，显然不太懂行，需要问问手下这东西是不是有市场。
掌柜也吃了一惊。
琉璃制品最怕承受外力，就像白玉一样，从没见过朱浩这般浪费东西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家产品质量好？摔起来声音清脆？
“再给苏东主看个好东西。”朱浩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这玩意儿朱娘都没见过。
苏熙贵接过去，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差点儿手不稳将此物落到地上，朱浩赶紧提醒：“苏东主可要谨慎，这东西打碎了我没法给你弄新的……要说刚才那瓶子价值一两银子，你说这东西价值几许？”
朱娘探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连前来上茶水的茶楼伙计也忍不住打望。
“看什么看？下去！”
苏熙贵把东西收入怀中，不让人看，等把伙计训斥下去后，才又把东西拿出来，展开在朱娘和手下掌柜面前，一桌子的人都吸了口凉气。
乃是一面镜子。
这时代只有铜镜，磨出来的镜子质量如何，一言难尽。
而眼前的则是标准的玻璃镜，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简直把人脸照得一清二楚。
“朱少爷，这东西你还有多少？哦……三夫人，这不会是您造出来的吧？”苏熙贵眼下都不知道该跟谁谈生意了。
朱娘用诧异的目光打量儿子，最近都是她在打理工坊，玻璃瓶、琉璃碗、琉璃杯甚至琉璃瓦都见过不少，可这镜子还是第一次看到，竟不知儿子会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欺瞒自己。
朱浩叹道：“苏东主，还是谈谈这东西价值几何吧……我也发愁，这玩意儿造价太高，一片小镜子成本就要好几两银子，这要是成本价卖出去怕是都不容易吧？”
苏熙贵笑而不语，旁边掌柜提醒：“这世上有好东西就不怕没销路……天下间有钱人多了去了。”
“那这样一面小小的镜子，价值几许呢？”朱浩问道。
苏熙贵试探地开了个价：“十两？”
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说少了，随即改口：“十五两总能卖出去的。”
朱浩笑着把苏熙贵手上的镜子拿回来，苏熙贵咽了口唾沫，居然有点舍不得，不管这东西价值多少，你小子是不是先给我来上一块？
“我这里还有点别的东西，凸透镜和凹透镜，具体用来做什么……是这样的，有的读书人眼睛看坏了，看远处模模糊糊，如果戴上镜片……眼前一片清晰……还有的人呢，主要是老年人，看不清近处，如果用上相应的镜片，也会看得清清楚楚……”
这边朱浩口若悬河，苏熙贵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娘大感意外。
我们不是在搞玻璃器皿吗？
就是一些瓶瓶罐罐，我还在发愁有没有销路呢，看看人家陶瓷没多贵啊，你一个玻璃器皿就想卖一两银子以上？
可当听了朱浩介绍的产品，好像刚才打碎的那个玻璃瓶完全不值一提。
苏熙贵听完朱浩的讲解，眼神发直：“朱少爷，您不是开玩笑吧？眼睛坏了，那是病，自古以来都治不了……你用个琉璃片放在眼前，就有这神奇的功效？”
自古以来从来就不缺近视眼和远视眼，老年人的老花眼也是远视眼的一种，几乎人人都会得。
如果这东西真能摆上市场，前景有多大，苏熙贵自然分得清。
“就知道苏东主不信，要不这样吧，苏东主去找几个人，等下午我散学后把镜片拿来，到时让他们验证一下不就行了？”朱浩笑道。
苏熙贵赶紧对旁边的掌柜吩咐：“看看随从里谁老眼昏花，再找个读书把眼睛读坏了的年轻人，这就给朱少爷找来……快！”
遇到这种好东西，还能等到下午？你小子莫不是要把我苏某人急死？
朱浩道：“苏东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作何这般着急？急也没用，我东西都没带在身上，好东西还是一样一样展示为宜，我们先谈谈这银镜……姑且如此称呼，到底值多少？我一个月最多能制出二十面银镜，大小……差不多就这般大，你准备以何等价格来收？”
苏熙贵听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怪不得这小子不把所有好东西一并拿出来呢。
先透露后续还有好东西，但要看诚意！别以为之前有过交易，我就要把所有好东西都卖给你，你要是现在不给个诚心诚意的价，那可以“治眼睛”的琉璃镜片你也就用耳朵听个响，甭想再见！

第一百六十九章 捆绑销售
生意在“友好氛围”中谈定。
朱娘母子离开时，苏熙贵笑脸相送，等把人送走，脸上多了几分苦闷。
跟着自己东家来谈买卖的掌柜感叹道：“东家，您平时挺精明一个人，怎就吃这种哑巴亏？那镜子再好，一面四五两银子顶天了，您居然出十五两收他的？还一个月收二十面……咱能卖得出去吗？”
苏熙贵侧头打量：“老王啊，你是不会算账，还是脑筋缺根弦？”
老王：“……”
“我让朱家小子确保他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一旦别人仿制出来，我一两银子都不会给他……难道我把东西拿回去，不会找人研究一下？全天下真就没一个工匠能仿制出来？”苏熙贵说出他的理由。
老王恍然，原来高价收购，为的是便于仿制啊。
要不怎么说姜是老的辣？
之前跟朱浩计较什么独家销售，说怕什么被别人仿制，结果苏熙贵拿回去后自己便要仿造。
苏熙贵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那小子鬼精鬼精的，不出点血，怎么换到好东西？他说的能治眼疾的琉璃片，我倒觉得市场前景更大。”
老王摇头苦笑：“孩子的话您也信？那位三夫人都没说有呢。”
“你知道个屁！”
苏熙贵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大骂，“他要真没本事，晒盐方子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朝中那么多精明人，连户部都查验过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大明沿海所有盐场都赶在夏季出盐旺季前修造盐田，能以对普通人的想法估摸那小子？
“所以说怎么我是东家你们只能跟着喝口汤？连这点见识都没有……白瞎跟了我那么多年。”
老王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却只能低下头一语不发。
苏熙贵继续骂骂咧咧：“不开眼的东西，还不赶紧去找眼睛坏了的人？多找两个，下午见到那小子，若真能拿出他说的那玩意儿，骗也得骗到手！”
……
……
“小浩，为何有事情你不提前跟我说？那个什么镜子，你从哪儿弄来的？那可不是咱们工坊做出的啊。”
朱娘先前就想问，回去的路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朱浩摊摊手：“如果我在工坊做的话，那些工匠很快就会知道秘方，这种独家买卖可就做不长了，十五两银子一面的镜子……成本价一钱都不到，目前来说每月有三百两的纯利润，我为什么要犯险让别人获悉秘密？”
朱娘无比震惊：“那不是镀银的吗？上面的银子需要花钱……你居然说连一钱银子成本都不到？”
朱浩笑道：“娘，上面就薄薄一层，再说也不全是银……总之这生意咱一本万利就对了。”
“那……这……”
朱娘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朱浩道：“娘，咱还是要有起码的戒心……苏东主这个人吧，看起来实在，但其实花花肠子也不少，从咱手里十五两银子一块买回去，但凡销路不佳，肯定不再购买，或者直接压价……不过刚开始我觉得他是不愁销路的……”
朱娘皱眉：“你确保外人学不会？”
“谁能学会那就牛逼了……这可涉及许多化学知识……我料定没个十几年工夫他研究不出来，就算瞎猫碰到死耗子真研究出来了，我立马换下一种商品，管保他们跟不上我们研发的进度。”
朱浩没指望靠银镜发大财，眼下发点小财倒是可以。
双赢的买卖最好做，一旦某一方发现无利可图，那生意就进行不下去了。
有一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伙伴，朱浩并不觉得很差劲，至少苏熙贵在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还在帮他姐夫追求仕途上的进步，而朱浩能带给他独一无二的东西，可以迎合生性喜好新奇玩意儿的朱厚照。
君臣相宜，官场进步才有保障，苏熙贵自然把朱浩捧得高高的，如此他这个官商也可以做得长久。
……
……
下午散学，朱浩从王府出来时，马车早已等候在那儿，除了于三赶的马车，苏熙贵的人也来了。
朱浩乘坐于三的马车顺利到了王府西门附近的一个茶楼，这里距离戏班租住的院子也很近，上楼后发现苏熙贵已等候多时，而朱娘则没来。
“朱少爷，你娘呢？”
苏熙贵很好奇朱浩只身前来。
朱浩提前散学出的王府，朱娘以为还要等些时候，自然没那么早赴约。
朱浩道：“我已把东西带到，叫你找的有眼疾的人，可有寻到？”
“都在隔壁等着呢，随时可以叫过来。有读书眼睛看坏的，也有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
苏熙贵说着，发现朱浩真的把几块小玻璃片拿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并不觉得这东西有多神奇。
等招呼王掌柜把隔壁患有近视眼和远视眼的人叫过来，各自试过朱浩的镜片后，其中一个读书读坏眼睛的老学究最是夸张，惊喜地指着桌上一只蚂蚁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连那只蚂蚁有几条腿都能数清楚。”
苏熙贵居然煞有介事地问道：“那你说有几条腿？等等，桌上怎么会有这玩意儿？伙计！”
伙计赶紧上来把桌子收拾一番，说了半天道歉的话，赔了两碗免费的茶水，苏熙贵才没有打算继续追究。
“嘿，朱大少，要不怎么说跟你做买卖就是踏实呢？这东西我不说别的，我先高价买几个镜片回去，看看能不能卖出去，如果销路好的话……”
朱浩打断苏熙贵的话，“这些都是样品，我会将其做成眼镜……就是把镜片固定到架子里，平时搁鼻梁上，即可正常用眼，另外也可以制成单镜片使用……价格方面好说，一面成本怎么也要十两银子……”
老王大惊失色：“十两？朱少爷，您这是明抢啊。”
“抢什么抢？会不会说话？”
出言教训老王的居然是苏熙贵，他恶狠狠地喝斥，“你觉得十两银子贵，总有人认为便宜……那些王公贵胄为了看清楚东西，哪个不想用这玩意儿？你以为这是给平头百姓用的？他们也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朱大少，你可别见怪，手下人不懂规矩。”
朱浩撇撇嘴，这是在教训手下吗？
分明是指桑骂槐！
但这东西别的特点没有，就是贵，不服来咬我啊。
我搞新发明出来，要是能在平民和贵族中都有市场，还用得着找你苏熙贵合作？摆明了就是走高端路线，赚点“黑心钱”怎么了？
天下独此一份！
难道让我靠走量赚钱？
当然是要以质取胜！
你苏熙贵不会是越活越回去了吧？
“朱大少，你看……是不是先给我一点，让我好好研究一下？不白拿……就按收购价……去，拿五十两银子来。”
苏熙贵打算拿样品回去，召集人手好好研究一番，看看能否仿制出来。如果一切顺利，五十两银子就可以解决问题，管你朱浩开什么价，我以后不买了，看你怎么办！
“可以。”
朱浩一点也不担心会被人偷去技术，道，“那我给你两面镜子，一面老花镜，一面近视镜，再加上两面银镜，正好五十两……苏东主，如果你想回去自己找人做的话，我劝你别浪费精力，我这玩意儿没个十年八年你研究不出来，就算你把我的工匠全挖走都没用。”
朱浩一脸自信。
苏熙贵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生意刚开始做，朱浩就把他那点小心思看透了。
老王用嘲讽的目光望着自己东家，好似在说，看看，人家都把你的路给堵上了，就这你还自我感觉良好？
苏熙贵并不喜欢在钱财利益外的事情上跟手下较劲儿，哪怕刚才骂了，一扭脸就不记得有这回事，他招呼道：“王掌柜，赶紧把东西收拾妥当……银镜我要拿回去给我夫人……朱大少你可别误会，好东西……当然要让身边人试用一下。”
……
……
朱娘赶到茶楼的时候，苏熙贵已经回客栈去了。
朱浩把五十两银子交给朱娘：“娘，这是你前期投资的一部分，剩下的就要靠长期经营慢慢回本了。”
“苏东主给你的？”朱娘莫名其妙。
生意都还没开始谈呢，就先给钱了？
朱浩道：“我给了他一些样品，不白给，当然要拿钱……娘别担心他回去仿制，一时半会儿仿不出来，他连块透明琉璃都做不出，还想做更高端的产品？有的他忙活。”
朱娘感觉此行很多余，好像上午跟下午跟苏熙贵谈生意，自己就是走了个过场。
“娘，苏东主过几天就走，我们要加紧时间把货生产出来。”朱浩道。
朱娘不解地问道：“那些瓶瓶罐罐，苏东主会要吗？”
朱浩道：“我刚才已经跟他谈好了，捆绑销售，他不要也得要，总不能拿了我们的好东西，剩下不太赚钱的就丢下不管吧？我们不是搞慈善，赚钱要紧，要不然他就别跟我们合作，我们另寻买家。”
朱娘对儿子的魄力很无语。
面对一省藩台的小舅子，能把生意做到这么主动，甚至可以说有些咄咄逼人，朱娘自问没那勇气。
她有些想不明白，苏熙贵做那么大生意一个人，某些事上怎会如此犯糊涂呢？

第一百七十章 朱娘的格局
朱浩跟苏熙贵谈了一场生意，颠覆了朱娘很多观念。
等回到自家租住的小院，把详细内容跟李姨娘一说……光是银镜每月二十面的利润就高达三百两，加上近视镜和远视镜，每月收入过六百两，如果再加上那些瓶瓶罐罐，每月利润奔着一千两去了，而一年的纯收入将近一万两……
李姨娘咋舌：“乖乖，不是说去谈生意吗？你们这是去抢钱铺子啊……就算是钱铺子也没这么多钱。”
朱浩笑道：“姨娘，这只是建立在最乐观的估计上，现在只有到手的五十两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可就这样连我们投资的钱都没赚回，暂时还处于亏本状态。如果苏东主拿我们的货回去卖不动，后面就不会再采购了，或者我们选择降价销售。”
李姨娘喜笑颜开：“那也很好了，去一趟就白赚五十两，有这等好事笑都来不及，操那么多心干嘛？基本等于苏东主给咱把建工坊和购置材料的钱给出了，用别人的钱做生意……啧啧！”
李姨娘是个实在人，先不论自己身家有多少，能从别人身上薅一笔是一笔。
“如果回头二十面镜子不够卖的话，我们一次卖一百面，那是不是每月就有一千五百两？到底是什么镜子？”
李姨娘一边憧憬着发财的美梦，一边琢磨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苏熙贵如此舍得掏钱。
然后朱浩就从怀里拿出两面镜子，比给苏熙贵的还要大，朱娘和李姨娘各一面。
这下别说李姨娘，就连朱娘都拿在手上爱不释手，最后朱娘把镜子交还朱浩：“我们还是卖给苏东主吧，这可是……十五两银子呢。”
朱浩笑道：“娘，其实这镜子，每月我想造多少就造多少，现在告诉他一个月只能造二十面，其实是饥饿营销，就是不能管他饱……
“话说物以稀为贵，如果烂大街的话，谁会出高价买这玩意儿？每个月供应量压低，那在像南北两京和苏、杭这样的大城市，镜子就是贡品级的存在，别说十五两，就算卖五十两、一百两也供不应求。”
李姨娘听了咽口唾沫：“要么怎说还是浩少爷会做生意，姐姐，我看我们以后要多跟浩少爷学学。”
朱娘白了李姨娘一眼，怎么又临阵脱逃帮孩子说起话来？就因为他给了你一面镜子，你就这么没原则？
“好了，娘，供货协议明早去签，今晚我们是不是吃点好的庆祝一下？话说我最近口味寡淡得很，想吃点好的……”朱浩发出抗议。
最近无论在王府，还是家中，清汤寡水的时候居多。
王府讲究勤俭节约，而家里则要以障眼法蒙骗朱家人……若是被老太太知道这小院一家子把宅院交出来后还能大鱼大肉，岂不是又要动坏心思？
可问题是如今事业第二春都已经续上，还装出一副穷酸样，怎么都说不过去。
“行，姨娘这就去给你做猪肉菘菜馅的饺子。”李姨娘把镜子揣进怀里，想到这是十五两银子才能买到的好东西，连做饭都更有干劲。
朱浩苦着脸道：“姨娘，咱能换点别的口味吗？”
李姨娘看了朱娘一眼：“要不咱换猪肉韭菜馅的？”
朱浩道：“我要吃大肉馅的，不必非得是饺子，包子也行嘛，或者肉饼给我烙一摞，我拿回王府吃。”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就你会吃……也罢，家里有多少猪肉都给他做了，不够的话去买点回来，回头让申屠户多给咱留点骨头啥的，小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时候可要好好补一补。”
发现事业重上轨道，朱娘感觉不会再坐吃山空，做事也有了动力。
装穷神马的，她也就抛诸脑后。
“还是娘疼我。”
朱浩笑嘻嘻一脸讨好的模样。
李姨娘学着朱娘白了朱浩一眼：“就你娘疼你，姨娘不疼你是吗？今天可是姨娘给你下厨。”
朱浩咧开嘴笑着：“一样疼，一样疼。”
……
……
又过了两天。
朱娘母子跟苏熙贵把供货协议签定好，工坊正式开始对外销售玻璃制品。
苏熙贵这次来安陆没住多久，走得很急，或许是他知道安陆这小地方除了朱浩这个宝库外没什么值得留恋的，连唐寅欠他的那幅画他都不记得去讨要，带着朱浩给他的样品就跑回省城去了。
“苏东主走得有点急了。”
朱娘把第一批货供上，货款六百两到手，心潮正澎湃，便得知苏熙贵没留下验货人就走了。
朱浩笑道：“娘，这您就不清楚了吧？苏东主背后站着的黄藩台，因为上奏提出晒盐法，得到朝廷嘉奖，不久就要入朝当京官，应该是从六部侍郎做起……
“这时候苏东主拿到我们的好东西，当然是要赶紧回去找黄藩台，看看能不能将其当做贡品献给皇帝，或是打点朝中权贵。”
朱娘一脸不信的神色：“不过只是几块琉璃，能当贡品？再者说了，怎么个打点法？”
朱浩分析道：“陛下身边受宠的贵人有吧？不稀罕能照清楚花容月貌的镜子？阁老大臣老眼昏花者比比皆是吧？难道他们不需要老花镜？朝中翰林院和六科，患近视眼的不在少数，来上一副的话，朝议时还不得为黄藩台说上几句好话？这些可都是人情哪……”
听了儿子的话，朱娘震惊起来。
普普通通的琉璃制品，一碰就碎的东西，居然能拿来结交权贵，甚至当作贡品送给皇帝？
“好了娘，第一次生意完成，相信这批货苏东主不会拿出来卖，都将以人情的方式送出去……
“市面上没有的东叫好东西，而且指定不够他送的，回头还会跟我们要一批……我们先要保证瓶瓶罐罐供应上，这样每月起码有二百两左右的收入，娘可要督促好工坊那边，不能懈怠……”
朱浩说完，便要赶在日落前返回王府，其实是去看看戏班的运营情况。
“对了娘，既然赚到钱，能不能分给我一点？我最近……手头有些紧。”朱浩想从朱娘手上拿点银子。
辛苦一场，虽然给家里赚钱等于是为自己赚钱，但不能白辛苦吧？朱浩前期自己也有投入，当然加起来也没二十两。
朱娘皱眉：“需要多少？”
“一百两。”
朱浩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朱娘眉头蹙起：“一百两？那么多钱怎么花？你需要钱的话，随时跟娘要，但一下子不能给你这么多。”
朱浩急忙道：“娘，最近我也开始花钱了好不好？研究东西，买材料什么的，这些不用钱吗？还有保证村里那些孩子读书和学手艺，处处都要用到钱……我又不乱花，你就给我嘛……”
朱娘道：“小浩，不是为娘不给你，是咱身边有活生生的坏例子……你本家大哥，看他大手大脚花钱成什么样了？娘这是为你好。”
朱浩撇撇嘴：“可是娘，我在王府里也要花钱啊，陆先生那边是不是得打点一下？平时躲起来完成给镜子镀银，还有研磨远视眼和近视眼的镜片，这些都需要用到钱……高度保密的技术，不能轻易泄露出去，否则工坊的工匠一旦被苏东主收买……”
“行了，行了，你不用说了，银子给你，但你放哪儿？”朱娘很快便同意下来。
朱浩笑道：“我身上放一些，王府放一些……这一百两属于必要的投资，娘就别心疼了，我自有分寸。”
朱娘想了半天，才进屋子，从刚领回家的六百两现款中拿出一笔，塞到一个包袱里：“几封银锭，你数数，不够的话回来再要，这儿应该有八十多两吧。”
朱浩吐吐舌头：“一百两折八十两，有点少啊。”
“不满意？”
朱娘说着大有过来把银子拿走的架势。
朱浩赶紧把放银子的包袱揽入怀里，笑道：“还是娘好，那孩儿先去喽。”
说完一溜烟跑了。
……
……
朱浩出门，朱娘望着儿子的背影，怅然若失。
李姨娘过来问道：“姐姐，刚给了浩少爷多少银子？”
“他要一百两，我给了他八十多两。”朱娘道。
李姨娘又咋舌：“这么多？那姐姐不怕他乱花钱？这么小的孩子，拿这么多银子在身上……”
朱娘叹道：“他不说，我也知道，这方子怎可能是他自己看什么古书得来的？很可能就是陆先生给的方子……
“现在咱用别人的方子赚钱，不应该回报一下？小浩识大体，他肯定会想办法让陆先生或是给他方子的那个人收下，再说他在王府里也的确需要花钱上下打点……朱家人在王府里边，不小心一点怎么行？”
李姨娘这才知道，原来朱娘也是有“格局”的。
王府之前在朱浩回去读书的事情上，帮了家里一把……王府自然知道朱家留在安陆是干嘛的，如果只想着得到王府的回馈而不想付出，那结果很可能是一家子无处依存。
“对了妹妹，我找了外地的金匠，从他们手上买了一批金子回来，都是足金，咱把金子打了，做一点首饰什么的，你一份我一份，平时不要戴出去，留在身边也好做傍身之用。”
李姨娘一听不由喜上眉梢。
夫人没亏待儿子的同时，也没亏待自己。
生活在这样一个和睦的家庭，真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专业吃软饭
午后。
兴王府，下午。
上课时间没到，朱三和朱四便早早过来，京泓和朱四正在玩弹珠，两个人杀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
朱三把朱浩叫到一边，送上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后里面摆着五颜六色的点心：“朱浩，尝尝我给你带的好东西，很甜的。”
朱三眯着两道月牙眼，一脸和善的笑容，那眼神好似在说，快吃啊，吃完了你就掉进我的陷阱里了。
朱浩摇头：“无事献殷勤，下一句是什么？”
“这可难不倒我，非奸即……嘿，你什么意思嘛？我给你吃好的，你就这么恶意数落我？”朱三双手叉腰，活脱脱一个母老虎。
以往她要扮世子，需要有所遮掩，但现在女孩衣服都换上了，不用刻意整理妆容，小女儿家的神态表露无疑。
“说吧，想要什么？”
朱浩也不客气，拿起一块点心就放入嘴里。
朱三脸上重新堆笑：“那个弹珠，能不能再给我几个？我的全都输给小四了，他这个人诡诈得很，每次都把我的弹珠赢走，现在他手里的弹珠都快有二十个了，我却一个……都没有，他们俩还不带我玩。”
玩弹珠，自然是有输有赢。
朱三作为女孩子，玩游戏方面的天赋明显不如京泓和朱四，因为这两个小子会算计。
看起来平时输赢有来有回，但京泓和朱四的胜率明显要高出朱三一大截，最后的结果就是，朱三把到手的弹珠一步步输给朱四……因为放学后她也会跟朱四玩，就算三盘中只输两盘，她手里的弹珠慢慢也就没了。
弟弟拿弹珠当宝贝一样，她绞尽脑汁也没办法要回来，只好跑来央求朱浩。
“之前我已经按照考试成绩发了三次弹珠，现在给了你，不给他们，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朱浩拿出公平公正的态度。
朱三挤眉弄眼，低声道：“你悄悄给我，我不告诉他俩……再说了他俩的弹珠都是赢我和阿炳的，你看看阿炳多可怜？你多给我几个，我分给阿炳，我俩再去跟他们战过！”
不但想从朱浩这里拿到额外的弹珠，还想连陆炳的那份一并贪了……朱浩很想说，小姑娘，心机很深啊。
“我手头也没太多，回头再说吧，哦对了，下次考试……”
朱浩的话还没说完，朱三板起脸来：“你吃了我的点心，难道想不负责任？”
朱浩差点想说，姑娘你可别诬赖好人，我吃的是点心，不是你的豆腐。
“天天考试考试，平时没事称呼你一声朱先生，你还真把自己当先生了？为了几个弹珠，至于吗？还做不做朋友了？”
朱三开始道德绑架。
朱浩道：“我说的是，下次考试的奖励可不是几个弹珠，最近我新得了一样好东西……”
说话间，朱浩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
银光闪闪，瞬间就把朱三的目光给吸引了。
“这是什么？”
朱三伸出手去抓，却被朱浩一把将她的手给打了回去。
朱三摸着自己被打得红通通的手背，恶狠狠瞪了朱浩一眼，却顾不上指责，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注意力全都放在镜面上，那东西……真像有魔力一般……弹珠诚可贵，可美丽价更高啊！
小姑娘终归还是有独属于小姑娘自己的偏爱，银镜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是为女人所准备，朱三虽然还没开窍，却也知道追求美好的东西。
“我看看不行吗？”
朱三可怜兮兮地望着朱浩。
朱浩摇头：“不行，这东西很脆，万一打碎了你可赔不起，而且我就一面，打算作为下次考试奖励用的……你要看可以，我拿着，你看吧。”
当朱浩把镜面对着朱三，朱三看到镜子里影射自己的脸庞，樱桃小嘴瞬间咧开一个笑容，浅浅酒窝中，愈发想要在镜子里找到真我。
“考试可不行，一定会被京泓赢走的。”
朱三发现朱浩收起镜子，立即发出抗议。
朱浩道：“这次我考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算术……你不是说自己很擅长这种类型的题目吗？到时我出几道算术题，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更深一步的图形题，只要你够聪明，就有机会赢。”
朱三听得一头雾水。
但有一点她知道，若真要以学识比拼来获得奖励，自己绝对没机会赢得那面镜子。
不但京泓是个学霸，连弟弟都在学习方面表现出非凡的潜力，而自己……平时就知道追求漂亮，晚上回去还要被母亲催着学习女红，她都没想明白自己一个郡主为啥要学那玩意儿。
……
……
院子里。
京泓刚赢了一把，从朱四那里赢走一个弹珠，但两个人还在继续对战。
“他们在说什么？”
京泓回头看到教室内，朱三坐在朱浩旁边，小脸皱巴巴的。
朱四没回头，随口道：“中午她最后一个弹珠也输给我了，跟我要，我没给，她就拿点心给朱浩想做交换……我觉得朱浩不会给她。”
“哦。”
京泓点点头，随即又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朱四，“你怎么知道朱浩不会给？”
朱四笑道：“明摆着的事情，我三姐胃口太大了，就好像个无底洞，给她一次她还想再要，朱浩知道这种事不能破戒，不然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朱浩荷包里的弹珠会被掏空的。”
京泓这才明白其中之意。
虽然他读书上很有一套，但在为人处世上有一定短板，就是说老天在给他很高智商的同时，却没有匹配相应的情商。
要不是有朱浩在王府几个孩子中间充当润滑剂，京泓在这种封闭的环境内会显得异常孤僻，恐怕连陆炳都不想跟他交朋友。
京泓正走神，朱四惊喜道：“好耶，我进洞了，你的弹珠归我了。”
两个人玩了四局，各赢两把，不输不赢。
皆大欢喜！
抬头瞧见公孙衣进了院子，想想再玩一局需要不少时间，朱四和京泓便起身拍拍尘土，手拉手回去。
等进了教室，发现朱三居然在给朱浩捶背？
搞什么鬼？
朱四提醒：“姐，先生来了，你干嘛呢？”
这边不但朱三给朱浩捶背，朱浩还继续吃她带来的点心，莫非朱浩已经给了朱三弹珠？
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朱三这会儿应该是雷霆震怒、大发雌威才对，为了几个弹珠需要这么卑躬屈膝？
演太过了吧！
“没事。”朱三笑意盈盈，“朱浩说他落枕了，肩膀疼，我给他捶捶，不碍事的，你们回座位去吧。”
朱四用不解的目光望向装温柔的姐姐，等回到座位，恰好公孙衣走进教室，朱三好似威胁一般低语：“说好了，暂时别告诉他俩，不然我跟你没完。”
朱四耳朵灵敏，问道：“什么事情别告诉我们？”
朱三抛来个白眼：“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干嘛？下次娘的点心你少吃点，我要拿过来给朱先生尝尝。”
朱四瞬间无语。
……
……
朱浩答应朱三的是暂时不把有银镜这件事告诉别人。
如此一来，朱三会在考试前想办法“坑蒙拐骗”将银镜顺走。
朱三自诩智谋过人，她知道明着争是争不过的京泓和朱四的，那就来点阴谋手段，先讨好朱浩，再试着拿自己珍藏的好东西，争取让朱浩破防，然后如愿以偿。
但朱浩会那么容易被她用一点小恩小惠腐蚀拉拢？
公孙衣来到课堂上，笑容满面：“诸位，刚刚收到一个好消息，袁先生有信自江西南昌传来，你们一定很高兴吧？袁先生在江西为官，心里一直挂念着你们呢。”
几个孩子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袁宗皋写封信回来，就算在信里提到我们，我们有什么好高兴的？当官的又不是你公孙凤元，这么激动干嘛？
朱浩举手问道：“公孙先生，我想问一句，袁先生有在信中提到他几时回来吗？”
朱三抿嘴一笑：“朱浩，你是不是傻啊？袁先生去江西当官，估计这会儿刚到任几天吧？就算回来，那也要等个一年半载……难道你已经开始想念袁先生了？”
“哦，我就是问问，或许过一段时间袁先生就回来了呢？”
朱浩耸耸肩，一点都不在意。
朱四也发表自己的看法：“袁先生对我们的课业督促得很紧，他回来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能晚些回来……还是晚些好。”
几个孩子的交谈有来有回，全然不把公孙衣这个先生当回事。
换作一般先生，能容许学生在课堂上随便交谈？
但公孙衣可不是一般人，作为一个资深的吃软饭专家，这么点挫折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事，但当他在讲台上听了一耳朵，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虽然他不清楚为何朱浩说袁宗皋可能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但有一点却明白，眼前几个孩子不会因为袁宗皋写封信回来就高兴，反而担心袁宗皋在信中提到要加紧对世子等人的课业督促，那他们就要受苦了。
或许几个孩子巴不得以后再也见不到袁宗皋了呢。
亏他还跑到课堂上宣布“好消息”！
真是吃饱了撑的。
“行了，行了，此事不提，我们继续上课，陆先生最近忙于王府内审计账目等事项，最近都不会过来，有不懂的可以问……朱浩，再不懂的……等陆先生回来后细讲，现在我们上课！”
公孙衣打定心思吃软饭，在这种心态驱使下，脸皮什么的，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第一百七十二章 坑已挖好
朱家庄园。
后堂，朱嘉氏把朱万简和刘管家叫来，商议一件关系到整个朱家的大事，那就是迎接将要回安陆的长子朱万宏。
“……信上说头六天，已从京师出发南下，预计再有个十天左右，就会抵达安陆，到时家里会派人去官道迎接，要应付好锦衣卫陪同前来的那些人……话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如果最后一步路行差踏错，谁做了错事，老身绝不轻饶。”
朱嘉氏很怕临门一脚，大儿子又被锦衣卫的人带回京城。
这次说是朱万宏回安陆来接朱明善的班，可问题是朱万宏是被锦衣卫的人“护送”回来的，命运掌控在锦衣卫高层手里。
作为锦衣卫世家，朱家上下可不敢与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这样的大佬正面相斗。
朱万简面色不善：“听娘的意思，是觉得我会坏事？”
朱嘉氏冷笑：“你这半生，坏的事还少吗？”
朱万简自然不爱听，怒视刘管家一眼，把头别到一旁不再说话。
“老三媳妇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朱嘉氏把正事说完，顺带问了一下朱娘的动向。
家里把朱万功的田宅拿回来后，朱万简已懒得管在外漂泊的朱娘一家，本身他也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所以听到老娘的问题也不作答。
刘管家回道：“听说三夫人最近招人开工坊，忙里忙外，已招募到一批工匠。”
朱万简一听来劲了，冷笑不已：“就说那女人藏有私房钱吧？这下倒好，她居然又做起生意来了，这分明是要另打锣鼓另开灶，小心被人欺压到头上来了。”
朱嘉氏没好气地喝斥：“你说说看，她究竟欺压到谁头上了？”
老太太有些生气，这种没根据危言耸听的话，大概只有这没脑子的儿子才能说得出口。
“本来就没打算赶尽杀绝，他们母子几个留一点生活用度怎么了？不想却是烂泥扶不上墙，一点都不安于现状……这都走投无路了还敢抛头露面做营生？对了，她开的是什么工坊？”朱嘉氏不屑地道。
一个女人经营米铺，生意好点儿还可以说是街坊邻里给面子，那这开工坊是什么路数？
刘管家道：“具体是什么不太清楚，好像是制造陶罐，还有瓷器什么的，听说不断从外地进购砂石回来。”
相比于朱万简的无知，刘管家做事方面很有一套，也颇有分寸，加上这次朱娘复出做生意不像之前晒盐时藏着掖着，给了朱家打探消息的机会和渠道，这会儿才有情报汇报。
这次朱娘之所以明着来，便是想告诉朱家，我们一家人虽然日子过得辛苦些，但还是在努力拼搏，以便东山再起。
没有铺面做生意，那就改为经营工坊，做生产的辛苦活，总之要把朱家三房的家业给支撑起来。
“陶器？”
朱嘉氏有些摸不着头脑，揣摩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她以前做过相关的营生么？谁给她撑门面？”
朱万简道：“娘，这时候应该趁着她没成气候，派人去把她的工坊给砸了，彻底免除后患。”
朱嘉氏面色冷峻，未做表示。
刘管家提醒：“二老爷，三夫人在外做营生，那是打着我们朱家的旗号，即便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也最好等她的生意有了起色再说……那时大老爷自京城回来，就算接管她的生意都没有问题，何必急于一时呢？”
“你懂个屁？懂不懂什么叫釜底抽薪？”
朱万简很不屑，“之前也说随时都能把老三家的田宅拿回来，可最后花费多大力气？还是……”
朱嘉氏抬手打断儿子的话，声音冰冷：“一个女人出来开工坊，必定血本无归，成不了气候，由着她去吧……眼下要为吾儿回安陆布置好一切，切忌节外生枝，大房那个不争气的孙儿，也给我看好喽，他爹不回来，不许他出柴房！”
朱万简一听，幸灾乐祸道：“还是娘英明。”
……
……
朱家对朱娘的生意，暂时置之不理。
也是朱嘉氏根本想象不到一个完全没有基础的寡妇，开个工坊能生产什么，也想不到背后能有多大的利润。
对朱浩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既然敢让朱家知道，就不怕对手玩阴的。
想要抢我的买卖？
没问题！
这又不是田宅等死物，你不是喜欢我的工坊吗？给你，连同机械设备一块儿，就算再提供几个手艺精湛的工匠也没问题……没有我的技术作为支撑，你们朱家得到这些人员和设备，跟收获一堆破铜烂铁有什么区别？
想生产银镜、凸透镜、凹透镜？
没门儿！
生产中怎么保证烧红的玻璃液体的浓度？怎么才能不产生气泡？吹摊的过程中应该如何提高成型度？如何摒除杂质？
就算侥幸生产出玻璃器皿，但问题是拿到哪儿销售？安陆本地能吃下这么多货？
搞这个工坊，既是为了给朱娘找点事情做，也是设下陷阱，就等着朱家人前来跳坑。
朱浩清楚自己赚钱的点在哪里，并不是那些摆在明处的玻璃器皿，而是银镜和近视、远视眼镜，如果没有苏熙贵的销售渠道，就算是拿到这几样高端产品的生产方法，也是白搭。
一环套一环。
缺一环都不能成型。
就是这么自信，敢把底牌亮出来等你们上钩。
不服？
干就是了！
……
……
朱娘忙得不可开交，没心思管儿子的事。
五月上旬这段时间，朱浩推诿说住在王府，其实每天下午早早散学就去戏班驻地或是实验室搞研究，一直到入夜后才回王府。
京泓一般都住在王府，每天晚上挑灯夜读，能看进去多少不好评价，但那用功的架势绝对不会让人怀疑他将来注定能成为人中龙凤。
转眼朱浩来到大明已一年。
这天唐寅带队，陆松带着几名侍卫保护在侧，朱浩、京泓、朱三、朱四和陆炳几个孩子一起出了王府，到城中当初唐寅钓鱼的地方进行垂钓活动，等于是一次迟来的春游。
虽然不能出城，但几个孩子兴致都很高，这次准备也很充分，鱼竿、鱼钩和鱼饵什么的都很齐备，一群孩子到了水渠前，稍微驻足打望，就连陆炳都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先生，这里面有鱼吗？”
水清且浅，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底，根本不像是有鱼的样子。
朱三在旁边一边挂饵一边大声说道：“姜太公钓鱼，这是头年某个坏人说的，应该是陆先生教的吧？姜太公钓鱼真是为了钓鱼吗？钓谁可不一定哦……”
陆炳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朱三，好像在说，哇，郡主你知道的好多啊。
朱四则有些灰头土脸，本以为河边有什么好玩的，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跟自己想象中的情况大不相同。
朱浩随意而安，笑了笑没有言语。
他很清楚最近吃了几次朱三送来的点心，接受了她捶背按摩的服务，朱三自以为得计，当面提出“不合理”要求，结果他只是给了朱三几个弹珠，并没有将银镜赠送。
朱三非常气恼，此时正绞尽脑汁想要找他的麻烦。
出言针对，都算是客气的。
头天小丫头甚至放言，说朱浩不给银镜，她就要想办法把朱浩赶出王府。
唐寅神情淡然，挂着空钩，拿了根小木板凳坐下，悠然道：“钓鱼讲究心境，定气凝神，心无旁骛是最基本的，若这都做不到，还是早些返回王府吧。”
当天本来就是正常上课时间，现在不用在课堂里读书写字，能出王府到水渠边吹吹河风，欣赏下美丽的景色，再装模作样钓钓鱼，几个孩子当然不想回去，即便觉得渠水中没有鱼，可还是学着唐寅的模样垂钓。
“连鱼都没有，钓也白钓。”
朱三嘟着小嘴，状极不满。
朱四学着朱浩，挂饵后把鱼线抛出去，两三次才成功，坐下来道：“三哥，就算这水里有鱼，你能钓得上来？”
当天毕竟是出游，朱三换上男装，朱四还是跟以往那般当她是兄长。
朱三愤愤然，好似个深闺怨妇一样，最后一个坐下。
从路边到水渠这一路，都被王府仪卫司的侍卫给挡住，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过往行人也没有靠近的意思，即便偶尔看过来，也都拿打量神经病的眼神看河边几人。自从城里修了这条水渠，还没见过有人在这边垂钓的，今天算是开眼了。
……
……
清风徐徐。
初夏微风清凉，河边钓鱼别有一番味道。
唐寅悠闲地对一旁的朱浩道：“今年本县童考延期，定在来年开春，朱浩你若是学业有成，是否准备应考呢？”
几个孩子一起打量边上的朱浩和唐寅。
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科举考试是很遥远的事情，现在唐寅居然鼓励朱浩去参加童生考，也就是本地县试？
那岂不是说，朱浩的水平已超出一般同龄孩子，具备了科举进仕的资格？
京泓道：“陆先生，朱浩他……年岁小了些吧？即便能报考，他才八岁，来年方才九岁呢。”
唐寅笑而不语。
朱浩淡然回道：“不着急，我准备在王府多待几年，来年县试应该不会参加。”
这回答让唐寅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不骄不躁，不急于求成，倒是进学的正确态度。”
朱浩道：“哦，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人生苦短，我要好好珍惜当下的童年生活，多当几年天真无邪的孩子。这么早就应科举，在官场过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生活，没意思。”

第一百七十三章 坐而论道
“年轻人，还是要多为将来绸缪啊。”
唐寅语带感慨，听起来像是在规劝，可老早就把人塞进官场的大染缸里，真是什么好事吗？
朱四听闻后有几分颓丧：“朱浩这么小就能参加童考吗？那我们几时才能达到他的水平？”
朱三翻了个白眼，道：“笨蛋，你还用得着参加童考？你真当自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在阶级差距这件事上，朱三看得比弟弟透彻多了。
“先生，如果这里真的一条鱼都没有，我们却坚持在在这边垂钓，在外人眼里我们是不是都是些傻瓜？”
京泓突然问了一句。
他不参与讨论朱浩参加童生试的事情，只在意在这边枯坐的目的。
明明可以回去读书，就算要钓鱼也可以到有鱼的地方，城里的湖泊可不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
唐寅道：“勿骄勿躁，钓鱼，纯粹就是个心态。”
朱浩纠正：“陆先生说的心态，应该不适合京泓，他最在意的就是结果，从来都不是过程。而我在意过程，比如说我喜欢做个小孩子，我想京泓巴不得明天就能成人，可以融入到成年人的生活中去。”
“嗯！？”
唐寅清高惯了，对于世间事见解深沉，甚至可以说已看透人世百态。
但他这种见多识广，更多是一种唯心主义，以自身好恶来决定别人的好恶。
朱浩补充道：“这大概就是因材施教的意义所在吧……教我，和教京泓，方式方法上，应该有所不同？老师，你觉得呢？”
一向清高自傲的唐寅，闻言只能苦笑。
想想也是。
一般人做事都有目的性，姜太公钓鱼不也是为了守候周文王？而眼前从唐寅自己到几个小孩，又不是在等谁来看他们钓鱼，若仅仅只是为修炼心性……
你唐寅半生浮沉，看透一切，可以追求这种清静无为的境界，可让京泓几个初生牛犊搞这一套，明显找错了对象。
朱四瞪大眼：“要不……我们出城去玩吧？这个季节，小兔子应该多起来了吧？”
朱三扁扁嘴道：“父王不会同意的，连到这里钓鱼，都有这么多人跟着，出城恐怕更不得了……”
陆炳也放下鱼竿，眼巴巴等着唐寅下一步安排，显然他也不想坐在一个没有鱼的地方垂钓。
几个孩子的反应，让唐寅彻底明白一件事，他追求的东西这些孩子除了朱浩外，别的一个都不感冒，甚至还有些反感，难怪朱浩要讲什么因材施教。
唐寅心说，看来无论从学问，还是心性，这小子都跟成人无异，甚至对人性的感悟，都比我这个自诩博学的老儒生高。
他是怎么炼成的？
……
……
唐寅没有资格带几个孩子出城，未得兴王点头同意，他最多只能带几个孩子在城里转转。
以他的权限，只要是在城里，随便去哪儿都行。
然后唐寅就带着几个孩子去戏园子看戏。
这可把几个孩子兴奋坏了，好像出城玩都没有听戏来得自在，尤其那戏还是朱浩所写，而关公的《战长沙》这出大戏，他们还没见识过。
朱浩只能让于三临时准备座位，一场戏唱完，已过中午吃饭时间，旁边负责护卫的陆松催了好几次回王府。
唐寅打招呼：“好了，今日户外课就上到这里，回去后赶紧用饭。走了！”
“再听一场嘛。”
朱三依依不舍。
朱四、京泓和陆炳也都站在朱三的立场，眼巴巴地看着唐寅，眼里满是渴求。
朱浩站起身：“来听戏已超出原本的计划，到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让陆先生承受了多大压力？你们要是还不知足，那就是不知进退……这戏票还是我提供的，谁要留下随他，但下次再想出来就难了。”
相比于唐寅的随和，朱浩才像那个严师。
朱浩的话果然好使。
朱四和京泓最先起身往雅间外走，陆炳屁颠屁颠跟着，朱三再不情愿也只能皱皱鼻子跟着一起走。
唐寅是最后挪步的那个，这会儿他又多了一些不寻常的心思，想把朱浩看透却发现完全看不明白。
说是个大人吧，有时候还是挺孩子气的，还说什么要多当几年天真无邪的孩子？平时也都是孩子王，带着几个同龄孩子玩得很疯。
可说是个孩子吧……能把这小子当孩子看待吗？那我唐某人在某些方面或许还不如他呢。
……
……
进到王府。
几个孩子各自散去，一直随侍在旁的陆松终于可以松口气，总算是无惊无险完成护送事务。
换作别人没他这么紧张，只有他知道锦衣卫的人还时刻盯着兴王府，他又是安插在王府中的奸细，自然明白其中凶险之处。
“陆典仗，有时间喝上两杯？”
唐寅走过来，笑着发出邀约。
陆松急忙行礼：“陆先生客气了，卑职岂敢与您共饮？”
唐寅笑道：“我在王府中无官无职，不过是平头百姓一个，陆典仗大可不必如此拘礼。正好我这边有朱浩的事情想问问你……你看是否方便呢？”
从朱浩身上找不出答案，唐寅就想另辟蹊径，陆松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陆松闻言皱眉。
听唐寅这意思，想从他身上打听朱浩的事情？
你不是朱浩的启蒙恩师吗？他所学不是你教的？论对朱浩的了解，你唐寅应该比我更深吧？问我算几个意思？
陆松对朱浩的疑惑同样很多，两个人在探朱浩底细这件事上有着共通点，当下拱手：“陆先生肯给卑职面子，卑职自当设宴款待。”
“不必不必，蒋兄弟走前已招呼过去何处饮酒，你与我同去，话说他离开安陆，我可是少了一个好酒友啊！”
蒋轮在王府没有正经事情，但吃吃喝喝总少不了他。
唐寅跟蒋轮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才名卓著，一个则是半吊子学问的军户，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那种。
可就因为两个人都很喜欢喝酒，再加上唐寅在王府中挺自卑的，觉得一切都是沾了朱浩或是朱浩背后那位高人的光，喜欢喝点闷酒，跟蒋轮一起喝酒的时间逐步增加，交情也日益深厚。
蒋轮到京城去送贡品，唐寅自然不会同去。
蒋轮走之前，已告诉唐寅，王府附近哪家酒肆提供的酒比较好，在喝酒这件事上蒋轮可是个中高手，唐寅也很快融入到兴王府的生活节奏，把周边美酒美食尝了个遍。
王府西大门附近的一处酒肆。
雅间里，唐寅单独跟陆松喝酒，并且表明这一顿他来请。
酒过三巡，唐寅直接问询：“话说我离开安陆前，与朱浩相处时间不长，自去年六月底出发前往南昌，到今年二月再赴安陆，中间这半年他在王府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松想了想。
虽然唐寅对朱浩很了解，但唐寅对过往朱浩在王府中的经历不了解，也说得过去。
这足以证明朱浩即便是在自己启蒙恩师面前，也没有出卖王府的秘密，反而说明朱浩值得信赖。
陆松专挑重要的事情说。
“……朱浩入选王府伴读后，入王府旬月未曾上课，住在东院柴房，后突发大火，他救火有功，才正式拜到隋先生名下读书，后隋先生到外地赴任，就由公孙先生教授学问。
“年底时……因为一些事，他离开王府说是往外地游学，涉及他跟家族中事，不好明言……再后来就是他与陆先生一并来找卑职，到王府为世子诊病……”
陆松说得虽然笼统，但唐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唐寅心想，那小子果然没诓我，他说因救火有功，才得王府另眼看待，估计是真的把世子从火场救了出来……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正巧救出世子？但世子千金之躯，怎会出现在柴房呢？
“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寅找到重点。
他听出来了，朱浩之所以能带着锦衣卫朱家子弟这个负面身份依然能在王府立足，全凭火场救人有功。
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那小子……鬼心眼儿那么多，这把火肯定跟他有关。
唐寅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陆松解释：“乃是不小心失火……”
唐寅皱眉：“失火？”
陆松感觉自己不够实在，于是决定如实相告：“其实是有人故意纵火，罪人已被移交本地有司，随后被判流徙，他跟朱浩……本无任何牵连，只是认为朱浩出身……锦衣卫之家，跟王府乃是宿敌，想要立功才加以针对。”
对那场火，陆松作为亲历者，后来更是陪袁宗皋查探过火情，所知甚多。
他也没完全对唐寅说实话。
唐寅笑着点头：“原来如此。”
听得不清不楚，唐寅心里却有数，说是放火跟朱浩无关，但岂会真的无关？就算无关也是被朱浩所利用！
朱浩难道不懂得因势利导？坐以待毙？别是王府被朱浩那小子给蒙蔽了还以为朱浩有功呢！
陆松似也察觉唐寅对朱浩的怀疑，话说那场火中，最大的受益者看起来就是朱浩。
但最后查证，的确跟朱浩没有关系。
“陆先生，其实当时朱浩火场救人，浑身是火冲了出来……可谓九死一生，朱浩出自忠义之家，王府已摒除前嫌，诚心接纳他，但还是恳请陆先生不要将其跟朱家的事往外宣扬，让他安心读书便可。”
陆松这算是替朱浩说话。
年前跟朱浩同为卧底的二五仔，但现在朱浩已把卧底的身份洗白，可怜他陆松奸细身份则一如既往。
给朱浩挖坑，将朱浩摆在对立面，对陆松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朱千户
陆松代表兴王府，在唐寅面前表示，那场火中朱浩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
你唐寅就算再怀疑也是徒劳，你只是靠一些道听途说，或是对朱浩能力的理解，就敢说那场火可能是朱浩放的？
又或者是朱浩有意设计出火场救人的情节？
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有一点唐寅看得很明白。
朱浩在兴王府已彻底站稳脚跟，再想想之前朱浩冒着泄露行藏的风险到王府为兴王世子治病，这勇气他唐寅自叹不如。
“还是你背后的人高明。”
唐寅喝得迷迷糊糊，心中做了总结，对朱浩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指点你的人高明是一部分，主要还是你小子智勇双全，勇气可嘉。”
……
……
唐寅中午跟陆松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下午自然不会再去学舍上课。
他跟陆松一起回王府时，特别嘱咐让陆松去通知公孙衣代班，顺带问了一下，王府曾说过请别的教习轮班教导世子学问，如今为何迟迟不见动静，却没从陆松那里得到答案。
二人边聊边走，到了王府西大门，只见有辆马车停在那儿，马车周围站着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唐寅瞬间一个激灵，脑袋清醒过来，慌忙拉着陆松躲到一边查看情况。
“先生莫要紧张，应该不是冲着您来的。”
陆松试着让唐寅放宽心。
唐寅可不敢掉以轻心，锦衣卫会随便进兴王府？
别是知道他唐寅躲在兴王府，锦衣卫特地上门来替宁王要人吧？锦衣卫中自指挥使钱宁往下，可是有大批被宁王收买的人。
陆松看唐寅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却见此时王府大门中走出几名身着武官服的人，却是王府仪卫司仪卫副骆胜带人出来招待这群锦衣卫。
陆松想了想，道：“先生稍候，容卑职前去问个清楚。”
唐寅点了点头，有锦衣卫堵门，他一时不敢进去。
等陆松过去跟骆胜做过沟通，问清楚状况后，便直接当着锦衣卫的面回到街角位置，向唐寅介绍情况：“乃是朱副千户自京师归来，入王府拜见兴王……这些都是他带来的人。”
唐寅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确定这些人真的与他无关。
“先生保持平常心，与我一同进王府便可。”
陆松鼓励完便在前引路。
唐寅小心谨慎跟在后面，路过马车时不敢正眼打量那些锦衣卫，进大门时骆胜向他行礼也无心理会。
进了院子，发现门口那些个锦衣卫没人留意自己，唐寅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骆胜年老持重，见唐寅心事重重，便主动走了过来，安慰道：“如果陆先生不方便跟锦衣卫的人相见，只管先到内院，朱副千户是得兴王上奏，才调回长寿县接替其父差事，料想其不敢与你为敌。何况……他并不知晓你身份。”
唐寅拱拱手，目送骆胜带人离开。
陆松解释：“本要把这些锦衣卫请入王府，喝杯茶什么的，但他们上命在身，不敢懈怠。先生多喝了几杯，先回去歇息，公孙先生那边卑职自会通知到。”
……
……
唐寅目送陆松疾步前往内院，这才步履沉重跟着往里边走，路过西跨院时，发现朱浩正坐在门槛上看热闹。
“你……”
唐寅本想问，你小子坐在这儿做什么？
但转念一想，刚才我的表现不会都被这小子尽收眼底吧？不对，这小子好像劝说过我少饮酒。
“陆先生。”
朱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大伯到王府来感谢兴王，进来时我没瞧见他人，倒是撞到陆先生你了……中午喝了不少吧？”
唐寅非常尴尬，又觉得哪里不对。
自己喝不喝酒，需要跟这小子解释？他能管得了我？事情是如此，可为何我喝了酒，在这小子面前居然有一种负罪感呢？
唐寅不解释，径直往内院去了。
走了一程，发现朱浩跟在后面，不由转身质问：“你小子尾随作何？难道本先生喝不喝酒，需要对你解释吗？”
朱浩笑道：“陆先生没必要如此敏感……我跟你过来，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路上撞到我大伯。
“最近这段时间陆先生还是小心一点好，我大伯之前在京师为质，好不容易回来，肯定急于立功，但他现在又不能得罪兴王府，若知晓陆先生身份……呵呵。”
这话近乎于恐吓。
唐寅仔细想了想。
也对！现在朝廷对兴王府的监视有所松懈，朱万宏返回安陆，乃是兴王亲自上奏请旨，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朱批传达，才得以回来。是不是皇帝亲自过问不知道，但这明显不是锦衣卫高层的意思。
朱万宏返回安陆，为防止再被拿回去当人质，肯定急于建功，而他唐寅不就是个大功劳摆在这儿？
朝廷对他唐寅的下落自然不感兴趣，锦衣卫高层可就不这么想了，如今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跟宁王是“铁哥们”，谁抓到唐寅就是大功一件。
“锦衣卫中莫非还有人认识我不成？”
唐寅想表现一下大无畏的气度，在朱浩面前硬撑。
朱浩笑道：“那就要问问，安陆本地有没有人认识陆先生了。”
唐寅一听就蔫了，他行走天下，朋友也遍天下，又不是第一次来安陆，本地自然有人认识他，这大概是朱浩为何要提醒他最近不要随便外出的原因所在。
“知道了。”
唐寅不想跟朱浩过多纠缠，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发现里面有人从内院夹道小门出来，为首者乃是几名王府典吏，同时还有王府奉正张佐，先前赶着进王府的陆松也在……王府中人陪同一名锦衣卫官服的中年男子一起出来。
唐寅想走已然避之不及。
几人迎面而来。
张佐笑盈盈道：“正说呢，这不就见到了？朱浩，你本家长辈进王府，快过来打声招呼……这孩子可是聪明得紧，王府中谁不夸他？”
朱浩打量素未谋面的大伯。
脸型方正，颌下三缕短须，看起来是个忠厚汉子，体形略微有点发福，即便腰间挎刀，也不像是个统兵的武将，唇红齿白皮肤更白，倒像是个老白脸，这大概是之前质子生涯凄苦，守天牢少见阳光的缘故。
朱浩很想说，你在京师伙食挺好啊！其中有一部分还是我跟我娘节衣缩食省下来送过去的呢！
朱浩笑道：“大伯好。”
“小浩，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到你，你还蹒跚学步呢，未曾想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朱万宏笑盈盈望向侄儿，眼神中有几分亲切，至于是不是亲情两说。
朱浩没有回话，只是咧嘴笑着，以孺慕的目光望向朱万宏。
张佐笑道：“朱浩在王府读书，课业进步很快，前途光明啊……这位乃是王府的陆教习，举人出身。”
唐寅没想到自己会被张佐介绍，他没有跟朱万宏搭茬的意思，只是拱拱手，冲着朱万宏笑了笑。
朱万宏并不在意王府的教习是谁，他转身向张佐行了一礼：“既然兴王殿下有所不便，那鄙人回头再来拜访……兴王殿下的恩德，鄙人没齿难忘，若有驱驰，只管派人知会一声便可。”
听了这话朱浩顿时了然，朱万宏进王府一趟，没见到朱祐杬本人。朱浩心想，你本就不该来，人家替你上奏帮你说话，可没指望你报答，只要你别暗地里污蔑中伤就是好的，但那好像本来就是你回安陆的差事，兴王府根本就指望不上你。
“陆典仗，你便与陆先生往内院……由咱家送朱千户出王府。”
张佐笑着对陆松道。
陆松点点头，心中还在奇怪，不是朱副千户吗？这才刚回来，就正式接替他爹当上千户了？
不对啊，他要是做了千户，那安陆之地监视兴王府的差事就落在他一人身上，可能林百户都要靠边站，那我的身份……
陆松正担心，发现朱万宏望了他一眼，双目微眯精光四射，给人一种大有深意之感。
送走一个林百户，刚安生没两天，又来了一个朱千户！
日子还过不过了？
……
……
朱万宏与张佐等人往西大门去了。
唐寅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陆松的脸色却变得异常沉重。
朱万宏先前的神色，朱浩也有发现。
要是朱万宏已知陆松奸细的身份，急于立功之下，会不会把这消息出卖？陆松会不会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朱浩心想：“本来你陆松就在夹缝中艰难求存，早就该料到会有今日这种两边都不是人的时候吧？”
“陆先生，今日我大伯回来，可能家里有什么庆祝活动也说不准，下午我早点回去，你不介意吧？”
朱浩当着陆松的面向唐寅请假。
唐寅有些莫名其妙。
你小子从来都是太阳没落山就从王府离开，难道这次你想一下午都旷课不成？
陆松却听出一些苗头。
应该是朱浩发现苗头不对，早点走可能是想回去打听朱万宏动向，这对陆松来说同样重要，他迫切想确定朱万宏是否知道自己身份，虽然大概率兜不住。
“别误了功课。”
唐寅自己下午都要旷工，自然无法理会准备旷课的朱浩。

第一百七十五章 过家门不入
朱家庄园。
这天一早就热闹异常，上上下下都在忙活，张灯结彩，人员进进出出。
朱万简大清早望着人来人往的样子，脸上满是不屑：“当初我娶亲的时候，都未必有这般热闹。”
旁边敦厚的长工大竹憨笑道：“二老爷，您娶亲都过去好多年了，谁还记得陈年旧事啊……难得今天大老爷自京师回来，谁不开心？”
“是啊，你们这群不开眼的，上面让你们开心就开心，让你们悲哀就悲哀，有点自己的脑子没？怎不摆他个几百桌遍请本地官绅？光是自家热闹有个什么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上要出殡呢。”
朱万简最是气恼。
不过看到刘管家带着人进来，他就不能大声说了。
好在大竹脑子不太好使，不可能去告密，不然让老太太知道他诅咒家里出殡，肯定要破口大骂。
谁都知道老爷子朱明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朱家真要出殡，那时或许就要怪他诅咒灵验了。
……
……
朱家后堂。
刘管家把打听来的消息告知：“大老爷直接自县城北门入城，打听过才知道，说是要到兴王府感谢兴王上表帮咱朱家说话，估摸要到未时末才能归家。”
朱嘉氏点头：“还是吾儿有见地，如此合情合理进王府，既不会惹人怀疑，还能示敌以弱，这才是为朝廷当差应有的态度。”
刘管家惊讶地问道：“老夫人意思是说……大老爷进王府，其实是为调查王府内情况？”
这话遭来朱嘉氏的白眼。
“不该你问的，少过问。”
朱嘉氏冷冷回道，“把各房人都叫来，今儿就不叫外人了，亲戚们凑一起吃顿饭，吾儿几时回来，这宴几时才开。”
刘管家道：“那……三夫人还是不请吗？”
朱嘉氏冷笑一声：“知道还问？就算亲戚也要分远近亲疏，若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朱家也就不成家了。”
……
……
朱家人难得有聚齐的时候。
除了朱明善之下几房，近年来陆续乔迁至安陆的朱氏旁支也都往庄园聚拢，朱家主脉在安陆落地生根，影响力日益扩大，族人自然前来依附，除了在庄园和铺子做事，也有人在本地务农经商。
朱家人一直等候朱万宏归来，可一直到日落时分，朱万宏的马车才停在庄子大门外。
“吾儿，终于回来了吗？”
提早得知有马车过来的朱嘉氏，先一步迎出门口。
朱万宏从马车上下来，长跪在自家庄子大门前。
周围人都在夸赞，这是个孝顺儿子。
母慈子孝。
朱嘉氏正要上前扶儿子起来，朱万宏磕头道：“娘，儿回来只是跟您说一声，然后便要回城，朝廷交待下的差事不能有丝毫差池。”
朱嘉氏一怔。
她最怕的就是大儿子被锦衣卫挟持，即便回到安陆也被人掌控，不得自由。
朱万简的声音飘来：“大哥，你回来连屁股都没落座，就要回城，有那么着急吗？妻儿老小都不顾了？”
这话很刺耳，既是说给朱家人听的，也是说给朱万宏和其身后陪同前来的锦衣卫听的。
朱嘉氏难得这次没跟朱万简计较，声音柔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既然吾儿要顾着朝廷的差事，已跟为娘见过，进去再给父亲磕头后就回城去吧。”
老太太很精明。
猜到可能现在的大儿子身不由己，如果真有人强迫朱万宏必须进城，那要跟他找个地方单独商量点事情，如此只有趁着朱万宏进去向朱明善请安时，私下里说说。
只要避开锦衣卫的眼线，朱万宏应该会把个中诀窍告诉她，母子间有了沟通，后续就好安排。
毕竟这是安陆，朱家的地头，不比京师，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能被锦衣卫给拿捏住？总有办法让儿子获得自由身。
朱万宏继续磕头：“儿便在这里遥向父亲问安，尊堂在上，儿先行告辞。”
说完朱万宏起身，泪流满面，重新钻进马车。
随后一行往安陆城去了。
……
……
“老夫人，这算怎么个说法？”
刘管家走到朱嘉氏身后，有些不知所措。
朱家人翘首以盼朱万宏回来，近来确定归期后更是筹备良久，却仅仅只是见上一面便分开，朱嘉氏怔在原地良久，不知该如何应付周围窃窃私语的自家亲戚。
朱万简凑上前低声提醒：“娘，要我进城给大哥送点东西吗？”
“不必了。”
朱嘉氏听到二儿子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大概是心头一口闷气得以舒缓，像没事人一般道：“吾儿回到长寿县，从今以后便常驻本地，他心怀国事岂能勉强？走，到里面去，可以开席了！”
既然朱万宏不能归家，朱嘉氏知道勉强也没用。
这么多宾客看着，她不能让人看热闹，一众亲戚在朱嘉氏招呼下重新进院。
“姓刘的，你在这里看什么？”
朱万简本也要进院，发现刘管家站在门口，望着朱万宏远去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由过去质问。
刘管家行礼：“回二老爷的话，小的感怀大老爷境遇……眼下大老爷应是受制于人，需及早想办法为宜。”
“哼哼。”
朱万简挑不出毛病，也就不再理会。
……
……
城内驿馆。
朱万宏进到为他准备的房间，坐下来把包袱里的东西简单收拾，最后拿出一方小木匣，摆在面前。
打开后，里面全都是书函类的东西。
就在此时敲门声传来，朱万宏侧头问道：“何事？”
随行的锦衣卫下属的声音传来：“朱千户，卑职有事求见。”
“进来吧。”
朱万宏本要伸手拿出里面几封书函，展开细细阅读，闻言立即把木匣的盖子合上。
随即一名锦衣卫总旗进到里面。
朱万宏脸上有几分冷峻，说话间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后续人手，几时抵达？”
锦衣卫总旗道：“预计明晚之前将悉数到齐……朱千户其实大可不必今日便回城做准备，一别经年，跟妻儿团聚……”
“我的事，用得着你来干涉？”
朱万宏站起来，声音冷漠：“上面交待的差事，不眠不休也要完成，这才是天子亲军该有的态度……只可惜今日连兴王的面都没见到，难道是……有人告密？”
锦衣卫总旗赶紧低头，不敢与朱万宏对视。
朱万宏捏起桌上一个茶杯，看了一会儿，突然掷于地上，茶杯顿时摔得粉碎。
“我在京城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朱家却兴盛如旧，或许有人早就不把我当成朱家一员，若这次我的差事完不成，回到京城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到那时，我受怎样的苦，也会落到你们头上。”
朱万宏突然用冷厉的目光望向下属。
锦衣卫总旗抱拳：“我等感念朱千户提携之恩，必定为朱千户效死命，就等朱千户一声令下。”
“人都没来齐全，急什么？说起来，我还真是乏了，城中有何好去处？先行去探过路……这会儿回归地方，你我都不必再受那清冷之苦！”
朱万宏眼中突然多了几分柔光。
锦衣卫总旗似明白什么，急忙道：“城中有教坊司，卑职这就为朱千户安排。”
……
……
小院。
朱浩这天早早便回来，见朱娘一身盛装，大概明白老娘是在等候家族的征召，回城外庄子一起庆祝朱万宏归来。
“娘，不必等了，朱家那边肯定不会叫我们。”朱浩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朱嘉氏完全没把三房人当成自家人。
非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可见朱娘品性还是太过纯良敦厚。
朱娘叹了口气，正要跟朱浩说什么，却见李姨娘急急忙忙过来：“夫人，于三在外面敲门。”
“于三？”
朱娘不记得自己找过于三办事。
朱浩笑道：“是找我的。”
朱浩不理会朱娘异样的目光，一溜小跑来到自家门前，把于三叫到弄巷口，问了问有关朱家那边的情况，得知朱万宏从王府离开后并没急着出城，而是在城里寻找住的地方，直至下午未时二刻才出城。
把于三打发走，让其继续找人紧盯着朱家那边一举一动。
朱浩回到小院，朱娘问道：“于三来找你作何？”
“娘，大伯回到安陆，必定要刺探王府内的情报，今日我在王府跟他碰过面，从他身上感觉到……他行事可能会不择手段，到时如果来为难你和姨娘的话……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朱浩说出自己的分析。
朱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都不明白朱浩的意思。
李姨娘道：“浩少爷，以你娘之前转述老夫人的话，大老爷在京城吃苦受累，难得回家，就不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朱浩叹道：“他要是现在就想过安稳日子，将来恐怕就再也没安稳日子过……再说这时候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让大伯回安陆，你们以为真是兴王上奏起了作用？怕是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
朱娘摇摇头，完全不明白朱浩在说什么。
朱浩也很难解释清楚。
皇帝妃子怀孕，十有八九是假的，作为当事人的朱厚照自然知根知底，再就是为其出此计策之人肯定也清楚内情，而具体经手者不是钱宁就是江彬、许泰之流，都跟锦衣卫关系颇深。
此时派朱万宏回安陆，很可能就是要打一个时间差，在兴王府没有丝毫防备时，骤起发难。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先知先觉
当晚朱浩说要回王府过夜，朱娘并没有加以阻拦。
回到王府后，朱浩找到正在东跨院住所无所事事的唐寅。
唐寅先住了一段时间内院，后来又被安排到东跨院厢房，这边环境优雅，住宿条件相当优渥，但就是有一种压抑的感觉，毕竟出入王府都会经过诸多岗哨，总有一种坐牢的感觉。
这也是唐寅之前为何想搬出去住的重要原因……在王府中工作就行了，还是私邸住得舒服自在，哪怕是租的，却更加自由灵活，不像囚笼般难受。
“这时候你还没回家，不会是来找我求教学问吧？”唐寅提着灯笼前来开门，灯笼微弱的火光照在脸上，看起来竟有些阴森感。
朱浩道：“特意前来找你商议事情。”
唐寅闻言脚下一僵，随即笑道：“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二人进到屋子坐下，唐寅随手拿起一本书，好像表明在朱浩来之前，他一直坐在那儿看书，但朱浩岂会发现不了那椅子背对书桌？再说你要看书，连烛台都不点么？
“陆先生，今日我大伯进王府，你亲眼看到了，我不是来警告你要防备他，而是想让你以幕宾的身份提醒王府，小心锦衣卫乱来。”
朱浩说出自己的来意。
唐寅政治敏感度不高，王府说是请他当幕僚，但其实更多是教授世子学问，平时吃吃喝喝的从没见他真正为王府做什么。
唐寅全然没把朱浩的提醒当回事，淡然道：“王府防备锦衣卫乱来？这么笼统的事，也需要你单独跑一趟？”
朱浩道：“如果我什么风声都没收到的话，你觉得我会让你这么去跟王府进言？让王府跟朱家对立，于我有何好处？”
一针见血。
唐寅是不太关心政治，可闻言也疑惑起来。
朱浩小脑袋瓜灵活，自然知道这时候朱万宏得到兴王上奏返回安陆，还主动上门来感谢示好，王府跟朱家的关系快速缓和，对朱浩在王府中读书有莫大帮助，白天张佐的话就是旁证。
朱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他去激化王府跟朱家的矛盾？
“朱浩，你大伯这人，我见到了，看起来憨厚老实，回到安陆后第一时间进王府致谢，可见他还是有心的……这时候你却让我去提醒王府要防备他？防备什么？你说收到风声，能否说清楚呢？”
唐寅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我去提醒我什么都不问就照做，那我岂不成了你的提线木偶？
朱浩面色平静地回道：“陆先生，如果有人欲对兴王和世子不利呢？看来陆先生不相信，那就当我没说吧。”
说完朱浩起身便要走。
“等等。”
唐寅把朱浩叫住。
他想问清楚，但发现朱浩讳莫如深，想了想，如果朱浩得到朱万宏有危害兴王和世子的线索，他作为朱家人，明说的话等于背叛家族，自己这么咄咄逼问的确不合适。
本来唐寅不太相信朱浩有何线索，但见朱浩这说话只说一半的架势，心中立即笃定，朱浩不是乱来。
“我相信你，明日就去提醒王府加强戒备……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唐寅说话时认真观察朱浩的反应。
他以为看清一切，但其实朱浩就是故意把话说一半，这出自于朱浩对唐寅习性的了解。
朱浩闻言只是简单拱手，随后便往门口走，留下一句：“要去最好现在就去，若是今晚事情就发生，你提醒也徒劳……我先回了。”
……
……
朱浩离开唐寅住所不久，唐寅果然守信，进王府内院通知。
如何编说辞，全都看唐寅的临场发挥。
朱浩随即去西跨院找陆松。
此时陆松已恭候多时。
朱浩下午回家，陆松便感觉这小家伙可能是回去探听有关朱万宏是否知道他是王府奸细之事，听说朱浩回到王府后第一时间去找唐寅，陆松早早便等候在此。
“朱浩，你回去后可有见到你家长辈？”
刚见到朱浩，陆松劈头盖脸问询。
朱浩道：“陆典仗，有一件功劳，你想不想得？”
陆松皱眉。
这小子什么路数？
上来说有功劳可领？是给锦衣卫立功还是为王府立功？不清不楚这么问出来，你小子安的什么心？
“陆典仗，如果我说，我大伯这次回安陆，其实是得了旨意对兴王府不利，或是谋害兴王或世子，但我却拿不出证据……你会不会帮我调查？”
朱浩上来就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陆松震惊问道：“有这种事？”
朱浩摇头：“我说了没证据，我大伯也没在我面前承认，如何能确定？我只是问陆典仗是否愿意帮我，既是帮王府，也是帮你自己。”
“这……”
陆松之前觉得朱浩有点本事，但要自己在工作之外去调查朱万宏？有那必要么？
陆松心里嘀咕，朱浩说的事太过虚无缥缈，指使我做事很过分……我凭什么要听这小子的？
朱浩没指望陆松一上来就答应，循序善诱：“今日我大伯临走时的眼神，相信陆典仗看在眼里，林百户如今已调任宣府，协同张忠设置行在，而安陆事务自有人接手，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我大伯。
“我大伯性格难测，或许会为了朱家利益，直接将陆典仗的身份出卖……”
“够了！”
陆松实在听不下去，板着脸道，“你大伯回安陆，带在身边的人明显都是监视他的，就算锦衣卫有什么事，也不会安排他接手……你年岁太小，官场中事不了解。”
陆松不想受朱浩挟制，更觉得他的说法很荒诞。
现在王府上下，都觉得朱万宏如同丧家之犬，之前从林百户到朱家均已对兴王府示好，明摆着现在锦衣卫已不再把兴王府当作对手。
连袁宗皋都放心走了，中间也没来信提醒朱祐杬防备，所以眼下朱三和朱四才被允许到城中钓鱼，甚至是看戏。
朱浩道：“我回家后问过，我大伯从兴王府离开，并没有马上归家，而是在城内消失了一段时间，日落前才到家，却是过门而不入，跪泣后便匆匆回城，如今暂住城中驿馆。”
陆松有点不耐烦了。
他觉得从朱浩这里打听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又觉得小家伙在耍小聪明，当即转身便要走。
“有事，下次再说。我公务繁忙，就不奉陪了！”
陆松抛下一句话。
朱浩突然问道：“陆典仗可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当今陛下后妃怀孕，纯属子虚乌有？”
“嗯？”
陆松身体一震。
当初朱浩说的这件事，曾在他心中引发很大的波澜，甚至还问过蒋轮，后面一直耿耿于怀，可从未找朱浩问清楚。
朱浩道：“如果我们把一切事由的锚点，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我说的，会不会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松转过身，皱眉道：“你细说。”
听朱浩说到他心中怀疑之事，他这才有心听一下朱浩的见解。
“陆典仗试想，后妃中其实无人怀孕，陛下只是从外面找了个怀孕的女人入宫，假称是陛下临幸所得，这件事虽是大明最高机密，但绝对不会只有陛下一人知晓，总该有人帮陛下找到这样一个女人……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会不会知情呢？”
陆松吸了口冷气，也试着分析：“若真如你所言，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帮陛下办成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大……但你居然敢非议陛下后宫之事？”
朱浩笑道：“陆典仗先别急着扣帽子，我们先说一个锚点，暂不讨论它是否合理，就当它存在，再继续说可否？”
“嗯。”
陆松点头。
朱浩这种娓娓道来讲道理的方法，他听了觉得很新鲜，而且很容易便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
陆松也是读过书的，陆家算是半个书香门第，不是那种完全不讲理的武夫。
朱浩继续道：“若我说的为真，那锦衣卫高层很清楚，陛下后妃怀孕之事假的永远真不了，一旦败露，对陛下声名影响甚大，但风险与收益并存，如果朝中没人怀疑，接受了此等说法，孩子诞下来就是太子，朝廷有关另立储君之事就不会再提……
“若将来陛下如愿诞下自己的子嗣，大可找个由头把这个没有血脉关系的孩子给杀了，或是找个过错将其废掉，另立储君，陆典仗觉得如何？”
陆松沉默不语。
本来觉得很荒唐的事情，越听越觉得，皇帝娶孕妇之事有很强的可操作空间。
“这时候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既然锦衣卫知道陛下怀孕是假，为何要放松对兴王府的监视？适逢兴王上奏，让我大伯回来接替祖父锦衣卫千户之职，换陆典仗是钱宁，会不会将计就计，把人放归，暗地里却委派其一个阴损的差事，让他谋害兴王和世子？”
“如此一来，即便王府出事，朝中人也会觉得，以往朝廷都没痛下毒手，而今后妃怀孕，就更加不会了。”
“派我大伯前来，更能以兴王对其有恩，找机会接近兴王府也不会受人怀疑，今天他便这么做了……有什么理由他回到安陆后不先归家，先来兴王府拜见？即便谢恩之事达成，因何过家门而不入，连夜归城，到底有何图谋？”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主动防御
朱浩侃侃而谈。
所讲道理由浅入深，陆松最初对朱浩的分析还带有抵触情绪，却在一个令他怀疑的锚点准确接驳，到最后完全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陆松跟唐寅有一样的疑惑，问道：“你是自己分析出来的，还是从哪儿知道了什么？家里有人告诉你的？”
或许一个孩子想这么多，的确不太正常，唐寅和陆松都怀疑朱浩只是个转述者。
朱浩道：“这不应该是陆典仗你关心的问题，陆典仗应该想想，若我大伯真有阴谋诡计，而陆典仗恰恰又揭破它……即便以后陆典仗跟锦衣卫来往之事曝光，陆典仗也完全可以说是身不由己，想趁机打入锦衣卫内部刺探情报，做反向细作。”
“只要你有功劳在身，以兴王殿下的宽宏大量和识人之明，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陆松听到这里，心情莫名激动起来。
朱浩的分析合情合理。
我被锦衣卫利用，是因为我爹锦衣卫的身份，我是被要挟的，但我从未做过危害兴王府安全之事，反而通过这层关系刺探到锦衣卫欲对兴王府图谋不轨，那我对兴王府来说就不再是敌人，而是忍辱负重的双面间谍……
之前自己因为锦衣卫奸细的身份寝食难安，连妻子都要背负巨大的压力。
没有功劳傍身，背后嘲讽不断，都说他是仰仗妻子上位的“小白脸”，一旦事情败露还会被说成是两面三刀的奸邪小人……
现在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既可为自己扬名，也让一家人无需再为此烦忧。
可问题是……
这只是朱浩片面说辞，陆松很理智，觉得自己被小家伙蛊惑了，事情未必便如朱浩说的那般。
陆松道：“你如何笃定一切会如你揣测的方向发展？”
朱浩摊摊手：“陆典仗是否承认，若今上后妃怀孕为假，一切都能说得通呢？”
陆松眼神低垂，似在用心思考，良久后问道：“即便如此，你如何确定后宫中某位娘娘怀孕是假？”
“猜的喽！”
朱浩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这话差点儿让陆松破防！
感情你小子跟我掰扯半天，就是瞎捉摸出一个子虚乌有的事情，联想半天告诉我机会来了，根本就是在涮我吧？
“陆典仗先别急着生气，对我来说，虽然只是猜的，却也是建立在陛下登基十年都未曾令后妃怀孕，而陛下后宫佳丽无数这一基础上。”
朱浩继续说道，“即便我猜的只有几成把握，但对陆典仗来说，暗中调查我大伯，只是损失了一点时间和精力，又没有大的投入……但若是真查出什么端倪，获得的回报却足以抵消一切辛苦。”
“好像咱们抛一枚铜板，正面朝上收获颇丰，反面朝上也没什么损失，那陆典仗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陆松本想斥责朱浩一番，听了这话呆住了。
正如朱浩所言。
朱浩只是让他暗地里跟踪和调查朱万宏，又不是拿出全部身家赌博，或是有损他保护兴王府原则的事情……
即便兴王府知道他跟踪和追查一名锦衣卫千户，也会觉得他忠心护主。
查出来线索大功一件，查不到就当虚惊一场。
就这还要跟朱浩辩论个子丑寅卯？摆明就是给他挣表现的机会！
朱浩叹道：“有一成机会，对王府来说就有一成危险，以陆典仗对王府的忠诚，知道有危险，难道还要选择袖手旁观？连我这样一个局外人，都觉得陆典仗不该坐视不理！”
又是振聋发聩的训诫。
陆松仔细一想，心中微颤。
为自己，可以博一个机会，为王府，那是杜绝潜在的风险！
你既然知道朱万宏回安陆有可能对兴王府不利，你只是因为不信任朱浩，就不去调查？那回头你被人揭发出锦衣卫奸细也不冤枉，因为你就没为兴王府考虑过，甚至连一个小孩子都不如！
“于公于私，我实在想不出陆典仗有何理由拒绝……我既是帮兴王府杜绝祸端，也是帮陆典仗解决被锦衣卫要挟的危机，如果这样陆典仗都认为我有坏心思……那我实在是……百口莫辩！”
朱浩拿出一种“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路看你自己走”的态度。
陆松轻叹：“如你所言，你大伯回安陆第一时间造访兴王府，以及他不落家之事，的确有蹊跷，我会着手查探一番。其实我还是希望只是虚惊一场，但若他真有何图谋的话，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
……
朱浩对于自己跟陆松一番长篇大论的效果，还是很满意的。
磨破嘴皮子，终于让陆松放下成见，听信了他一次。
虽然二人之前是“合作伙伴”，但其实陆松对他的戒备很深，这点朱浩很清楚，但他实在没别的办法阻止朱万宏对兴王府不利。
只能找陆松。
给陆松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若兴王和朱厚熜真出了什么事，那朱浩所有计划都将泡汤，一年多的努力白搭倒不太重要，可未来的从龙之功，还有改变大明的雄心壮志，也将付诸东流。
靠科举？
任重而道远！
以朱浩一个锦衣卫军户出身的孩子，没强大的背景，即便将来能中进士、中状元又如何？想爬到高位步履维艰不说，更是没个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打磨资历很难奏效，非要等年老后壮志未酬，才发现其实穿越者最大的技能就是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顺风顺水那不叫本事，逆水行舟才是。
而逆水行舟恰恰是一个穿越者来到古代必须要面对的局面，那才不是故事，而是现实。
朱浩之所以要这么大费周折跟唐寅、陆松提出防备朱万宏，是因为他知道历史上朱厚照的确“不孕不育”，也知道这个荒唐皇帝有过娶孕妇谎称是自己孩子的劣迹，当然这些不能作为说服陆松的理由，那他就要换一种说辞让陆松接受。
……
……
王府书房。
兴王朱祐杬连夜召见承奉正张佐，幕僚唐寅，兴王府典宝正杨秀和伴读太监黄锦。
王府右长史袁宗皋到江西赴任后，本来王府应该由左长史张景明支撑局面。
但张景明早就守制返回浙江山阴家中，眼下并不在王府。
历史上张景明跟袁宗皋一样都是弘治三年进士，二人在王府地位相当，张景明比袁宗皋年轻，身体却不好，运气更差，正德十六年年初病故，过了旬月朱厚熜就当上皇帝，连个帝师都没捞到，为他写传记的顾璘甚至发出“人皆惜景明不得大用于中兴之朝也”的感慨。
眼下，朱祐杬的左膀右臂全不在，王府中大小事务都要由其他属官负责，其中文官最高的是正六品审理正刘儆，但因王府审理负责的是推按刑狱，平时并不参与王府大事议论，眼下朱祐杬有事基本都找张佐代劳。
兴王府行事低调，少与地方官吏来往，府中基本无大事，最多也就有点迎来送往的场面活，张佐完全能胜任。
可这次唐寅却来找朱祐杬商议有关防备锦衣卫骤起发难的大事，朱祐杬不敢怠慢，只能找来王府中的心腹臣属一起商议。
“……唐教习有言，外边或有对王府不轨之企图，不知该如何应对，特找诸位前来商议对策。”
朱祐杬做了开场白。
王府中虽然人人称呼唐寅为“陆先生”，但以朱祐杬身份，不屑于装神弄鬼，他跟袁宗皋一样都直接以唐寅本来的身份相称。
唐寅先跟张佐见过再来找朱祐杬汇报情况，三人做了一番分析后，朱祐杬也觉得朱万宏来者不善，这才把人召集起来商量。
杨秀问道：“不知何人有此歹意？王府戒备森严，照理说……不该有此担忧。”
相比于以往朱祐杬有什么大事都会找袁宗皋商量，下面的属官很难理解兴王府在朝中的定位，就算有人推算到如今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王府，朱祐杬对他们无法做到推心置腹，自然也就没法上下一心。
朱祐杬甚至不能告之，其实对兴王府有威胁的，乃是有着天子亲军之称的锦衣卫。
唐寅站在一旁最为尴尬。
他进府晚，没资格当王府属官，本来以他举人之身当王府属官不算辱没，可始终他的身份无法曝光，而要有正式官品必须上报朝廷，当年唐寅被禁止参加会试后，立誓终身不为小吏，他在王府属于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闲人”。
黄锦一脸不屑：“既然有人对我王府有不良企图，那就把人给一锅端了便是。”
黄锦是王府伴读太监，属于张佐的手下，朱厚熜登基后升御用监太监，后来更是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但他是那种没什么水平的人，最多读过几天书，上位完全靠资历和关系，善于巴结和奉承人，因而为张佐不喜。
朱祐杬眼见几人都没什么建设性意见，不由望向唐寅：“不知唐教习有何高见？”
唐寅想了下。
自己虽然在王府无官无品，但兴王对自己还算倚重。
这是假象？
兴王在装样子？
又想了下，王府跟锦衣卫的矛盾，相信王府中知道的人不多，或者说即便有人知晓，朱祐杬也不能找来商议如何对付锦衣卫，反而是他唐寅对兴王府和锦衣卫的矛盾知根知底，加上朱浩之前为他累积的名声，朱祐杬这是把他当成心腹看待。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幸言中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唐寅，想知道这位大才子有何高见，居然以一介白衣进入王府，并在张景明和袁宗皋不在时成为朱祐杬倚重之人。
唐寅很为难。
在南昌时与其说他是宁王幕僚，倒不如说就是混进王府蹭吃蹭喝，宁王刚跟他谈及造反大计，他就感觉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频频装疯卖傻，最后跟着朱浩逃了出来。
现在转会兴王府，马上又面临同样的问题，他写诗作画都可以，但出谋献策真不是他所长。
“以在下看来……”
唐寅面色带着几分拘谨，突然后悔来之前没有跟朱浩好好商议一番，不然也不会这么局促，“王府应该加强戒备，让外人觉得王府无机可乘，到时……那心怀叵测之人定会知难而退。”
唐寅进王府时间不长，对于王府中安保情况并不清楚。
在他看来，兴王府有护军，人数至少有千人以上吧？在此基础上，加强戒备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自己说的好像没错。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兴王府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护卫也就三四百人，还分散在安陆周边王庄各处。
张佐提出异议：“陆先生，仪卫司如今留守王府的足足有百八十号人，这都不够保全王府安全吗？”
百八十号人护卫一个王府，听起来很多，但唐寅觉得，兴王府的实力就这么点儿吗？
平时看到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结果才百八十号？
朱祐杬道：“是不是应该把朱卫正叫过来商议一番？”
他说的是王府仪卫司的仪卫正朱宸。
唐寅道：“若真有人对王府行那不轨之事，定会在近期展开行动……加强安保宜早不宜迟。”
这时候唐寅也豁出去了，他想的是，反正听了朱浩那小子的蛊惑，让我来发出预警，摆明了跟王府现如如今日益宽松的氛围违背，也会招来王府中人对我生出不好的看法，如今就连张佐好像都跟我意向相悖，我还能指望谁？
干脆就直说，要么听我的加强戒备，要么就维持现状，反正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张佐听出唐寅语气不善，作为一个深谙人情世故的太监，急忙改口：“王爷，这样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听陆先生的，稍作一下防备也是好的。”
朱祐杬点头：“既如此，把安陆周边正在看守王庄的护卫调拨一批到兴王府，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
……
王府加强戒备，本身并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地方巡察御史什么的上奏说王府举止有异，到时也可以辩解说是为了防盗，人手都是王府自己的，想怎么调配就怎么调配。
唐寅走出朱祐杬的书房，往外院自己的住所走去，张佐快步追上。
“陆先生？可还忙？说两句吧。”张佐笑盈盈道。
唐寅向张佐施了一礼，二人一起往内院东门方向走。
张佐平时就住在王府，外边没有私邸，不像王府属官那般早就在长寿县城安家落户。
路上，张佐语重心长：“陆先生，您有事跟王爷说，咱家不反对，您提前来跟我说更没问题，只是要稍微兼顾一下王府上上下下的心思……这时候谁都想过安生日子，没人再愿意跟以前那般小心谨慎。”
唐寅拱手：“受教了。”
唐寅看出来了，他跟兴王提出加强戒备这件事，让王府同僚对他有了看法。
连带他去见兴王的张佐都有意无意唱反调，显然这个兴王身边人更明白王府上下人等的愿景如何。
张佐又问：“还有句不中听的……您这么针对锦衣卫朱千户，是跟锦衣卫与宁王的良好关系……还有朱浩跟家族不睦有关吗？”
唐寅一怔。
你张佐刚才还一副理解我的样子，为何现在却质疑我“公报私仇”？你说不中听，这话还真不中听！
唐寅叹道：“只是觉得事情反常，所以才来告知，进王府后除了教导世子和郡主学问，并没有为王府做太多事……以在下想来，发现问题，提出问题然后给出解决方案，这不过是唐某在王府当差应尽的本分。”
“原来如此，是咱家多想了……时候不早，就不送陆先生了，告辞告辞。”张佐意味深长作别，便往来路折返。
唐寅知道，张佐这样的太监才是朱祐杬真正的心腹，刚才那番试探的话，或许是在帮兴王打探。
走出内院门口，唐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最后张佐说什么原来如此，不会以为我进王府后觉得自己无所事事没立什么功劳，所以没事找事？”
想到这里，唐寅一阵尴尬，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出力不讨好，很丢面子的事。
“都怪朱浩那小子，我怎就听信了他的鬼话？就算他大伯有意对付兴王府，会让他一个小孩子知道？他应该正是利用了我心中猜疑才来找我的吧？哎呀，失算啊失算！”
……
……
翌日。
王府放出风声要加强戒备。
唐寅一早起来看了看，一切照旧，王府中侍卫还是无精打采交接班，一点都没上心的意思。
唐寅心想：“估摸兴王也觉得是我杞人忧天，当时对我可能抱有期待，事后却觉得我只是危言耸听，为挣表现无所不用其极吧？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上午唐寅不用给孩子们上课，就留在房间里熟悉朱浩给的教案，王府没人找他。
一直到下午，唐寅才到学舍教授几个孩子学问，当他看到一切如常的朱浩时，心中没来由多了一丝怨气，甚至在朱浩打瞌睡时特意走过去敲了敲桌子，把朱浩给吵醒了。
当朱浩跟他四目相对时，唐寅很想教训一下朱浩不思进取，还总喜欢玩心机的不良嗜好，但想了想却作罢了。
晚上吃饭时，破天荒没人前来招呼，好像他被人杯葛了。返回自己的院子，唐寅拿起笔作画，始终无法进入状态，外面突然一阵嘈杂。
唐寅走出院门，却见大批侍卫正在快速调动，以加强各处防备，一些闲置的岗哨内也有了人。
“这是……？”
唐寅见一名仪卫司的侍卫走过来，他隐约认得，不由拦住问了一句。
那侍卫很客气：“陆先生啊，不是说王府加强警卫力度，是您跟兴王提的意见吗？您会不知情？”
“没……没有。”
唐寅皱眉。
这算什么？
昨天我提完意见，本以为谁都只当我放了个屁，怎么一转眼这屁开始变得有味道了？那到底是香还是臭？
正要回院子，却见张佐一路小跑往他这边过来，唐寅只能迎过去：“张奉正，您有事？”
与昨日敷衍的态度不同，张佐这会儿脸上全是恭维的笑容：“陆先生，王爷请您过去，请吧。”
唐寅莫名其妙。
但在王府中做事，就算多晚也要随叫随到，总不能跟张佐说，我画还没画完，今天就不去了？
收拾心情，唐寅跟张佐再一次前往王府内院。
……
……
朱祐杬书房。
这次阵仗没有昨晚大，除了朱祐杬外，还有二人昨夜没有来过，有一个唐寅很熟悉，正是王府仪卫司的典仗陆松。
另外一人，唐寅在为他接风的宴席上见过，是为王府仪卫司仪卫正朱宸。
朱宸，年约四十，跟兴王年龄相当，算是朱祐杬非常倚重的家将。
“兴王，这……在下昨日提过的……”
唐寅见王府内加强了戒备，同时把在外当差的朱宸也叫了过来，显然是在布局，怕是王府给自己面子要搞个演习之类的大阵仗，不由开始担心回头事情子虚乌有，会影响到自己在王府的前途。
种种因素让唐寅态度发生动摇，这次不打算再坚持昨天的意见，反而想劝说朱祐杬及早收手。
朱祐杬正色道：“唐先生，今日我叫你来，是一起听听陆典仗调查的结果。”
“嗯！？”
唐寅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兴王对自己的称呼不同了？
居然称呼自己为先生？
自己是比兴王虚长几岁，但还没资格像张景明和袁宗皋那样，得到兴王“先生”的尊称吧？
陆松道：“之前已跟王爷提过，现在陆先生到来，再简要说明情况……卑职昨日察觉锦衣卫朱千户神色有异，便趁昨夜和今日早些时候，带人去其在城内住所，以及城门各处查探，同时也问询本地王府眼线，得知这几日相继有不明来历的壮汉进城……”
“这些人乔装打扮，却都怀揣兵器，今日午后更有人在城中酒肆闹事，还洋洋自得称锦衣卫办差，闲人勿扰。”
“卑职问询过王府周围商贩，才知最近很多人打探王府动向，连王府几时人员进出，或是侍卫几时轮班等等，都在打听之列……所以卑职斗胆猜想，或是锦衣卫对王府有不轨之企图。”
唐寅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我昨天才建议加强戒备，今天陆松就调查出威胁是实打实的，事情有这么凑巧？你陆松反应如此敏锐，居然会做那份外之事，还被你一天内就查出线索？
难道是因为我提出问题，兴王感觉不妥，特意派你去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危险人物
唐寅不明白为何会被朱浩言中，朱万宏返回安陆居然不安好心，兴王还听信了他的话，派人暗中调查……
唐寅暂时只能这么认为。
朱祐杬倍感欣慰：“王府中不但有唐先生这样洞悉先机、料事如神的大贤，还有陆典仗这样处处小心、观察入微的忠贞义士，看来袁长史的担心是多余的，即便他不在，王府也不会出现偏差。”
兴王的话让唐寅了解到，陆松并不是奉命调查，而是自行其是。
唐寅随即联想到，会不会陆松也是在朱浩提醒下才去调查的朱万宏？
张佐急忙问道：“那王爷，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若真是锦衣卫窥伺在旁，只怕……王府将不得安宁，不仅人员进出要小心，平日膳食方面是否也要谨慎些？”
张佐担心的不单单是锦衣卫捣乱，更怕对方派人渗透到王府内部，明目张胆行刺的可能性不大，但若是采取暗中下毒等手段，防不胜防。
朱宸道：“殿下，听说锦衣卫朱家有一孩童在王府，是否……将其赶走？或是多加防备？”
此言一出，唐寅和陆松莫名紧张起来。
朱宸是武官，对于权力争斗，还有什么家族恩怨浑不在意，他注重的是一个人的出身，刻板印象是身份来历便代表了立场，朱浩是朱家人，现在朱万宏对王府心怀恶意，那朱浩就不能留在王府。
朱祐杬皱眉沉思，明显被朱宸说动。
锦衣卫要对兴王府不轨，这时还留朱浩在儿子和女儿身边，怎么都说不过去。
杀朱浩不可能，别说朱浩对兴王府有恩，就算没恩，朱祐杬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其实赶走朱浩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他始终有顾虑。
朱祐杬望向唐寅：“唐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唐寅道：“兴王殿下，实不相瞒，其实正是朱浩提出，他大伯回安陆后，没有马上归家与妻小团聚，而是选择留在城里，其行迹甚是可疑，在下才推测锦衣卫或有不轨之举，朱浩……并无相助家族之意。”
唐寅受朱祐杬器重，不能自砸招牌说一切都是朱浩提醒，要留朱浩在王府，只能说是自己从朱浩的讲述中发现端倪。
陆松急忙道：“卑职之前也得过朱家少爷提点。”
唐寅为朱浩说情，合情合理，毕竟那是他的学生，知道朱浩回归家族后将会遭遇怎样的待遇，再就是朱浩对唐寅逃离南昌、进兴王府有莫大的恩德。
陆松为朱浩说话，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好心提醒你陆松立功，这边兴王说要赶我走，你连情都不帮我说，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我回到朱家过凄惨日子前，是不是先把你王府奸细的身份曝光，来个鱼死网破？
现场一片安静。
别说朱祐杬，连张佐和朱宸都没想到，对锦衣卫异状洞察先机的唐寅和陆松，居然同时为朱浩说情。
“朱浩他……”
朱祐杬不知该怎么评价了。
不单纯是撑腰，毕竟唐寅和陆松也说了，他们料事于先，是得过朱浩提醒，虽然朱浩只是双唇呼扇说上几句，没做实事，但功劳还是应该记其一份。
张佐这时也选择了站队，恭谨道：“王爷，袁长史走之前说过，朱浩这孩子乃忠良之后，小小年纪便懂仁义礼法，曾火场救人……这时候让其回归朱家，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但或就打草惊蛇，让锦衣卫有所察觉呢？”
先说朱浩心怀忠义，再讲道理，表明不能打草惊蛇，张佐进言的方式深得袁宗皋个中三味。
朱祐杬颔首：“此言有理，朱浩并未做错事，他之前还曾代世子受苦，我不能对他有所怀疑。这样吧，这件事暂且不要对朱浩说，避免他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另外就是……最近不要让他出王府……”
张佐笑着点头，未再说什么。
唐寅却道：“朱浩年后差不多每日都归家，这时不宜改变作息，也是为避免为奸邪察觉异常。”
“嗯。”
朱祐杬留朱浩在王府不归，本身也是为保护，并不担心锦衣卫会利用朱浩做什么对王府不利之事。
朱祐杬最后拍板：“王府上下加强戒备，内紧外松，各处能抽调的人手这几日都调回城，王府再行戒严……届时王府严禁人员随意进出，平时府上用的粮食和瓜果蔬菜等，一律都要经过严格筛选，来历不明的一概不准带进王府。”
“得令！”
朱宸和陆松代表王府仪卫司接受了朱祐杬下达的命令。
……
……
兴王府正式加强戒备。
遵照朱祐杬的命令，避免打草惊蛇，要等分布在安陆各处的王府仪卫司侍卫全都调回来，才正式全面封锁王府，这中间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在此期间，王府内紧外松，对外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唐寅从王府内院出来时，陆松与之同行，二人走出内院东门时，把守此处的侍卫只有四人。
加上各处警戒和巡逻的，唐寅大致估算了一下，眼下王府只有三四十人守夜。
相比于王府的辽阔，这点人手确实太少了，难怪兴王说把所有人手调回来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陆典仗，请留步。”
唐寅叫住正要去外院查看防务的陆松。
陆松不解地问道：“陆先生叫住卑职何事？”
唐寅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一脸为难地问出口：“你跟朱浩之间……有何不同寻常的来往？他……跟你说过什么？”
唐寅虽然以前没当过正式的幕僚，兵书韬略什么的也没详细研读过，只能算是半吊子的谋士，但他的观察力和分析力一流，想他在南昌获悉宁王有谋反之意，便装疯卖傻遁走，这分胆略非常人可比。
还没进王府做幕僚前，唐寅就跟朱浩一起去见陆松，当时陆松居然被朱浩三两句话说动，替他们给兴王传话，后来入王府，朱浩跟陆松眉来眼去，这次陆松能跟他唐寅一样洞悉先机调查出线索，还帮朱浩说话……
若发现这么多异常，还没想到陆松跟朱浩间有非常规关系，那他唐寅可就真的愚不可及。
陆松望着唐寅灼灼的目光，心中没来由多了几分胆怯。
能瞒住王府上下，却瞒不住这个为兴王和袁长史欣赏、拥有无比智慧的王府幕僚唐伯虎，莫非我陆松王府细作的身份要败露于此？
“这……其实是因为犬子跟朱浩同为世子伴读，平时与我也曾多有交流，此番的确是他提醒，让我留意朱千户动向，陆先生不要误会……”
陆松心虚下说话声音都在颤抖。
尽量让自己的真话多一些，甚至不惜告诉唐寅，其实就是朱浩提醒让我去调查的，这解释了我为什么要帮朱浩说话。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最后一句“陆先生不要误会”，其实有点不打自招的意思。
唐寅只是问，朱浩跟你是否有来往，以及跟你说过什么，你照实回答，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却说不要人误会？
误会你们之间有什么阴谋不成？你们也没做什么危害王府的事啊！
唐寅皱眉。
他实在想不明白，陆松为什么要在最后加上那一句，听起来很古怪。
唐寅自然想不到，锦衣卫潜伏在兴王府最隐秘的奸细，就是一心为王府着想，深得兴王器重的陆松，所以就算唐寅自诩看明白了朱浩跟陆松间有勾连，却想不明白其中有何内情。
“哦。”
唐寅茫然不解，想了想，好像只能解释为朱浩跟陆家人私交不错，陆炳平时对朱浩的推崇他可是看在眼里。
朱浩跟自己同学的家长聊聊保护王府的事，很不寻常吗？
“陆典仗快去忙吧，估计这两日王府都要紧张起来，还得防止王府中工匠把风透露出去。”
唐寅如今也住在东院，自然见识了东院那群匠人和长工的散漫，自然会想，如果自己是锦衣卫，肯定会从这些人身上寻找王府的破绽。
陆松没想到唐寅会这么容易放过自己，但还是不确定唐寅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密。
“那唐先生，卑职先去了……”
陆松紧张起来，忘了之前一直称呼唐寅为“陆先生”，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唐寅太可怕了”，自然不会再把唐寅当成什么狗屁陆先生。
等他走出一段路，回头发现唐寅没有跟来，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看来应该跟朱浩商议个对策，就算我为王府立下功劳，可要是被唐寅告知兴王，说我可能是锦衣卫的奸细，那我多半还是会被王府放弃，那时我也会名誉扫地……还是让朱浩帮我参详一下吧。”
他当即便想往西院方向走，但又迟疑，觉得这时候去找朱浩太过碍眼，被唐寅知道了不更加深其怀疑？
“难怪从宁王到兴王，都对唐寅推崇有加，如今王府两位长史都不在，朝廷也没有委派新长史，看来唐寅乃是兴王眼中长史的最佳替代者，从此后王府上下计策或全出于他之手……他今日已明着问我跟朱浩的关系，短短时间就察觉到异常……此人何其危险！”

第一百八十章 问策
上更时分。
京泓正在宿舍，借着烛光温习功课，此时外面突然一片光亮。
侧目看过去，朱浩手里提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
京泓望着朱浩，没有问朱浩去了哪里，反正朱浩神出鬼没惯了，以京泓的水平实在理解不了朱浩所作所为。
京泓更关心朱浩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像灯笼，又不是灯笼，可以手提着所处走动，外面刮着风，朱浩居然一路行来，里面的火苗都不灭。
朱浩把那器物放下，京泓终于看清楚了一些，好像是一盏桐油灯，只是外面蒙上了奇怪的外壳，乃是透明的，好像是平时他们玩的那种弹珠的材料，只是更加平顺，更加晶莹剔透。
朱浩顺手把书包里的册子拿出来，随口解释：“我称此物为马灯，就是一种可以挂在马鞍上，用以夜里骑马而行照明之用的灯。”
“这……不会烧着吗？好像是封闭的……里面的灯火很快就会熄灭吧？”
京泓很聪明，虽然没接触过科学，但也知道如果把灯用一件密闭的东西扣起来，不多时就会熄灭，而学过化学的当然知道那是因为氧气耗尽。
朱浩笑道：“看起来是封闭的，但其实有三层通气孔，通过铜管连接过来……现在只能用铜管，用在照明上或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担，但若是采用铁管的话，成本大幅度下降，用的人也会多起来……”
朱浩的实验室里毕竟没有炼铁炉，要制作金属铸件，还是用铜更适合成型和改进。
他手里的马灯，就是防风灯的一种，以金属为框架，并以金属圆筒作为连接内外空间的导管，上下两层，下层装桐油，上层是玻璃罩，这样会最大程度透光，比起用灯笼既明亮又安全，还不用担心外壳被火烧毁。
本该是寻常的一个晚上。
朱浩伏案写戏本和计划书，而京泓则温习功课。
不过因为朱浩带了马灯来，京泓没心思读书了，一直瞪着灯罩看了许久，几次伸手过去摸，脸上或喜或忧，不知道的还以为魔障了。
朱浩却知道，这小子对于新鲜事物有极大的好奇心，尤其是对科学的东西，连朱四都没京泓这种强大的求知欲。
二人本就有约定，读书和写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二人也一直信守承诺。
安静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
京泓侧目看过去，发现有道人影来到房间门前，却没有直接进来，只是轻轻敲门。
“笃笃……”
“谁？”朱浩问一句。
外面传来陆松的声音：“是我。”
京泓望着朱浩：“好像是陆典仗。”
京泓早就习惯了，反正每次陆松前来找的必定是朱浩而不是他，最初还觉得自己被冷落，但在发现跟朱浩的巨大差距后，他明白自己没资本跟王府典仗做直接的沟通。
最后也就见怪不怪。
“请进。”
朱浩没有过去开门，只是说了一句。
他最后一个进房来，没有闩门，好像猜到晚上会有人前来拜访。
陆松随即推开门走了进来，当他看到两个孩子都在书桌前读书，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京泓读书也就罢了，朱浩你这么多心思，脑袋瓜比一个成年人都要灵活，以往只是书读得多，现在去了趟南昌带回大才子唐寅，算是“行万里路”了吧？就这样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样子？
“朱少爷，我来……是找你说事的。”
陆松本要叫朱浩到院子里叙话，但看到马灯后，他跟京泓的反应一样，都被这看起来很特别但又非常实用的灯具给吸引了。
朱浩放下笔，起身望着陆松：“请陆典仗到外面稍候。”
言罢朱浩收拾好面前的卷宗，提起马灯，又拿了自己的一根蜡烛递给京泓，京泓却摇摇头没收，只是把自己之前照明的半根蜡烛重新点燃。
……
……
院子里。
陆松见到朱浩提着马灯出来，大感稀奇，即便嘴里在说事，目光还是稳稳落在朱浩手里提着的马灯上。
“……之前我已禀告王爷，全如你猜测的那般，你的担心都被印证了。另外陆先生好像猜到了我的一些情况，觉得你我间的接触不同寻常，你是否告诉过他有关我……跟锦衣卫的关系？”
陆松神色凝重。
给朱浩的感觉是，陆松现在胆小如鼠，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反应过激。
朱浩道：“我没事告诉他这些干嘛？他跟锦衣卫的关系很好吗？”
陆松皱眉，这孩子说话怎么如此老练？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干嘛用反问句？让我来回答你？
“再者。”
朱浩又补充，“别看陆先生平时晃晃荡荡没个正形，但他绝对不会出卖别人来换取自己的前途和利益，他不是那种卖友求荣之人。”
“卖友求荣？”
陆松不太理解朱浩新颖的说辞。
朱浩微微一笑：“他刚进王府不久，身边没熟人，把你当成朋友看待……对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陆松又是一怔。
他忽然想起之前唐寅叫住他，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如果唐寅真对他起了歹心要出卖他的话，何至于如此犹豫？
如朱浩说的那般，唐寅把他当朋友，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正因为唐寅有情有义，才会觉得有些问题太过敏感，超出朋友间可以互相问询的范畴，唐寅才欲言又止。
“最后便是……你觉得陆先生会想到，一个为兴王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凡事都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忠义之士，会是为锦衣卫打探消息、以出卖王府求得利益的奸细吗？”朱浩又用了反问句。
这次的问题，陆松依然无法回答。
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只要朱浩没对唐寅泄露他锦衣卫奸细的身份，那唐寅本事再大，也不会联想那么多。
陆松没有因为朱浩之前一系列让他觉得刺耳的措辞而愠怒，这次他为兴王府立功，朱浩才是真正的幕后功臣，他很感谢朱浩暗地里的帮助，道：“先前朱卫正提出，让你避嫌离开王府，陆先生跟我一起帮你说话。”
朱浩笑了笑：“我提醒你跟陆先生，其实就是为防止事发后，王府当面觉得我也参与其中，到那时事情将不可挽回！”
“果然如此。”
陆松心中安定下来。
他觉得朱浩没说谎，反而恰恰证明朱浩有先见之明，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跟陆先生是如何说的？”
朱浩笑道：“他对我的信任，比陆典仗高得多，所以我不需说太多便义无反顾向王府发出预警……陆先生一心为王府，他的诚意不用怀疑吧？我想，就算以后真把你受锦衣卫挟制，暗地里泄露王府情报的事告诉他，他也会帮你出谋划策，而不是急着去举报。”
陆松之前不信朱浩的话，但听过朱浩对局势的分析，以及最后结果……陆松发现自己的见地居然不如眼前这个孩子。
既然智慧不如人，还承蒙人家恩情，你好意思再怀疑人家对你图谋不轨？
“眼下王府内紧外松，等各处护卫调回来，防备才算完善……朱浩，这两日你尽可能少出去，你对此如何看？”
陆松这次算是真心求教。
朱浩神色淡然：“其实这会儿王府不应该为担心打草惊蛇而保持低调，反而应当在安保力量没有周全前高调行事，那些心怀歹意之人发现王府已提高警惕，变成铁板一块，他们便会知难而退。”
陆松道：“你的意思是说……应该提醒兴王，提高警戒级别，对外造成一种风声鹤唳的假象？”
朱浩微微一笑没多做解释。
“你……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我知道你在这件事中不太好持立场，可我相信你不会为家族事而坏了令尊留下的忠义之名……”陆松道。
朱浩笑了笑：“陆典仗无需给我戴高帽，家父还曾留给我忠孝之风呢。”
陆松一怔。
你小子……
我说忠义，你却说忠孝。
这算是自贬吗？
你会为了维系对家族的孝道就要出卖王府？当我不知道你小子早就把利益跟王府捆绑在一起了？
“其实眼前兴王的做法也没太大问题，如果非要把有限的人力用到极致，难免会造成内部空虚，让敌人有机可趁……那还不如保持现状。”朱浩忽然改变之前的说法，让陆松极为不解。
这小子翻来倒去是为何？
却听朱浩补充道：“但若这会儿王府中什么人，能告诉我大伯，说王府内呈现内紧外松的状况，那我大伯会不会以为王府这是诱敌深入，来个请君入瓮呢？”
“嗯？”
陆松稍微思忖后，脸上满是讶色。
这小子损招挺多啊。
维持现状，却又故意泄露消息，让锦衣卫的人知道王府现在已有戒心，那锦衣卫行事必定处处受制。
锦衣卫的人自作聪明，以为王府不知已泄露全面戒备的风声，还在拼命掩饰，便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主动权就完全落在王府手里。
明明王府眼下防御力量不足，却让锦衣卫畏手畏脚，这一招只能说相当高明。

第一百八十一章 全在掌握
“若是陆典仗主动向兴王请缨，前去会会我大伯，名义上是刺探口风，其实却是看其是否知道你身份……想来这是当前最好的应对方式吧。言尽于此，我一个稚子说的话，你也可全当无足轻重的空气！”
陆松将走之际，听了朱浩这番话，脸色陡变，一双腿变得异常沉重。
他侧目望向正往屋子走的朱浩，感觉有哪里不对，等走出西跨院门口时，才突然想到什么。
“唐寅虽然厉害，但也只是提醒王府要加强戒备，可朱浩给我的建议，从内紧外松到以假象蒙蔽锦衣卫，再提出让我去试探朱万宏的反应，可说步步为营，这份韬略恐怕连唐寅都自叹不如？”
“唐寅今日在兴王面前说过什么？莫非他之所以对兴王府提出警告，也是出自朱浩的提醒？”
……
……
陆松带着疑惑和不解，当即去求见朱宸，把朱浩的计划说出。
陆松很懂规矩。
如果他自行去找兴王献策的话，就算兴王采纳了他的计划，并对他加以赏识和提拔，可他上面毕竟有上司，这是跨级邀功，属于拿自己的前途不当回事。
朱宸毕竟只是个武夫，见识和谋略方面远不如陆松，当其听了陆松由浅入深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便带陆松去见兴王。
这次只有兴王一人会见二人。
朱宸没邀功说这是他的想法，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在王府的定位是什么，武人有时候清高自傲起来，可比文人刻板迂腐多了。
“陆典仗，这是你……想出来的？”
朱祐杬听了建议，对陆松刮目相看。
陆松想了想，这功劳要不要往自己身上揽，朱宸开始帮腔：“回兴王，都是陆松对卑职所言。”
“好啊。”
朱祐杬很高兴。
终于不用完全指望唐寅一个外人，兴王府也有自己的人才，只是以往都没发现，一直被埋没了。
陆松很惭愧，想了想，只能回头再回报朱浩，在上司面前揭穿自己无能的举动……陆松觉得自己张不开嘴。
“不过本王觉得，还是之前唐教习提出的，先低调处理莫打草惊蛇，更为稳妥，这个时候不宜大肆张扬，毕竟锦衣卫那边也未准备充分。”朱祐杬虽然觉得陆松的建议很好，但还是没有采纳。
陆松早就知道会如此。
自己又不是王府的谋士，自作主张提出一个“兵行险招”的建议，你让沉稳内敛的兴王如何接受？
后面那个内紧外松、再找人泄露王府已全面戒备的策略，更是危机四伏。
朱宸道：“兴王，陆典仗提出亲自去会会锦衣卫的朱千户，试探其是否有意对兴王府不利，是否该同意？”
朱祐杬看到陆松脸上隐隐有失望之色，自然要对积极献策的手下进行安抚，当即点头：“自然可行，只是陆典仗深入敌营，以身犯险，本王有些过意不去……”
当着朱宸和陆松的面，朱祐杬直接把锦衣卫形容为敌人，其实是告诉二人，本王信任你们，对你们没有任何遮掩。
陆松赶紧行礼，表达对兴王决定的尊重。
……
……
翌日清早。
唐寅正准备去吃早饭，这边张佐又叫他到王府书房议事，唐寅顾不上别的，只能先去觐见朱祐杬。
朱祐杬当即就把昨日陆松献策之事告之二人。
唐寅听到后非常惊讶，心说，昨日我跟陆松说了几句，他居然就跑来向兴王献策？这策略……他可真是智勇双全！
不对……哪里不对呢？
唐寅马上发现有问题，可一时间却没理顺思路。
朱祐杬问道：“唐先生，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张佐也面带殷切之色望向唐寅。
如果说之前唐寅能提前预警，说明其有先见之明，可兴王府的人发现，人家陆松不但有先见之明，还把敌情给刺探清楚了。
好像还是陆松棋高一着。
而后陆松更是主动献策，没在你面前提出，可能是顾虑你的面子问题，虽然事后献策有对你不信任的意思，但总之……陆松从谋略到行动已在你之上，更是主动承揽打探敌情的任务，这份胸襟和胆魄，你唐寅应该自愧不如吧？
我们兴王府也是有能人的！
现在就看你怎么评价陆松的策略，这其实不是考验你的能力，而是要考验你的胸襟，看你能否接受兴王府有一个可以跟你匹敌的能人。
唐寅没那么多顾虑，简单分析：“陆典仗建言，颇多机巧，要以王府之人泄露内情让锦衣卫知晓，执行起来颇有些麻烦……
“陆典仗提出的外紧内松之法，在下认为颇有见地。王府拿出戒备森严之象，对门禁进行轮换，人员调动频繁，锦衣卫误以为王府已察觉端倪，定会令其有所收敛。”
此话表明唐寅完全赞同陆松提出的建议，并没有因为有人否定他的策略便大肆攻讦，足见其心胸宽广。
张佐不解地问道：“可若施行外紧内松之法，刺客混入王府该当如何？”
唐寅解释道：“即便刺客闯入王府，人数也不会太多，只要府中贵人身边各有几名护卫贴身保护，比内府加强戒备更加高效方便……再者说了，刺客想要突破外部门禁，本身也很困难不是吗？”
朱祐杬听完眼前又是一亮。
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突然觉得，给了唐寅压力后，这位幕僚提出策略似乎更有建设性了。
朱祐杬跟张佐对视一眼，双方都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对唐寅的欣赏。
朱祐杬道：“那就如唐先生所言，王府即刻施行外紧内松之法，让锦衣卫不敢轻举妄动。”
张佐马上提醒：“王爷，不是安排陆典仗今日去见那位锦衣卫朱千户么？王府突然加强戒备，会不会……令其陷入危险境地？”
一边让陆松去试探口风，一边王府却加强戒备，这不明摆着坑献策的陆松？
唐寅笑道：“张奉正担忧过甚了，这里是安陆州，乃兴王府地头，锦衣卫就算要行那不轨之事也必须得遮掩，岂敢对王府使者行不轨之事？若他们对陆典仗不利，不立即坐实他们的阴谋，让王府戒备更深？”
“对对对，是某家多虑了。”
张佐觉得唐寅说得很有道理。
朱祐杬见唐寅和张佐相辅相成，颇有默契，好像当初张景明和袁宗皋在身边献策一样，瞬间心中有底，笑道：“那就一切按照唐先生的计划执行。”
唐寅赶紧行礼：“兴王说错了，乃是陆典仗的计划。”
“哈哈，陆先生怎如此客气呢？”
张佐笑呵呵说着，俨然跟朱祐杬一样，都把唐寅当成可以托付重任的自己人，“是谁的计划不重要，能为王府避险就行……不分彼此啊！”
……
……
唐寅从书房出来。
他从朱祐杬和张佐身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
这种信任，两天前还没有。
想之前自己去给朱祐杬提出加强戒备时，朱祐杬更多是对他礼数上的尊重，那也是出自袁宗皋举荐之功，算是给足袁宗皋面子。
但现在……突然他就成为王府自家人。
既是因为他预警有功，更因为他对陆松的包容，还有他设身处地为王府着想的态度。
这恰恰说明，王府在兴王引领下，明辨是非，懂得知恩图报。
你有水平有能力对王府还有忠心，王府就会回馈你，这其实是上位者该有的态度，这种态度说起来简单，可人能在居上位后仍旧保持初心，实属难能可贵。
这也让唐寅觉得自己离开宁王府，投靠兴王府，是明智的选择。
没吃早饭唐寅便直接去给孩子们上课，当然上课前，把朱浩叫到院子里单独训话一番。
“陆典仗那边……你跟他说过多少？”唐寅昨夜第一次见过兴王后，其实就想问朱浩这个问题。
朱浩横了唐寅一眼，撇撇嘴道：“如你所想，他提议的，都是我教的，一字一句无差！”
唐寅皱眉：“你知道他说过什么？”
朱浩道：“无非是跟兴王提出一些加强防备之法，外紧内松、内紧外松，大概这么个意思吧，还让他提出去我大伯那儿试探一番……
“陆先生一早去见过兴王？那估计你还建言，让王府加强戒备，形成外紧内松之法更好，是不是还准备找几个人贴身保护兴王和世子？避免因为把防卫推到外部门禁，导致内防空虚？”
如果之前听朱浩说，陆松的建议是其提出的，唐寅仅仅是惊愕，但听到后面……唐寅差点把下巴惊下来。
“你……张奉正来过？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背后献策之人告诉你的？昨夜到现在你出过王府？”
唐寅一连串的问题表明，他心虚了。
朱浩立即便知道，自己全部猜对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朋友
唐寅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自诩观人于微，有着丰富的为人处世的经验，但所有种种在眼前这个孩子身上全都不管用了。
之前他已基本确定朱浩的能力来自于高人的提点，但现在却要让他接受，一切都是这个孩子自己搞出来的。
朱浩神色仍旧平和：“陆先生，我们现在所做一切，都是保证王府上下的绝对安全，进而确保我们能在王府安稳生活，以王府为依托为我们的将来争取一点保障……如果非要去计较因何而起，那就有违初衷，何必呢？”
不但出的计策狠辣，心态也是这么轻松。
唐寅道：“初衷？你懂什么叫初衷？”
朱浩想了想，点头道：“我想我知道我的初衷，那就是借助王府的力量以对抗家族对我的束缚，以王府为依托让我读书，以后应科举，做官。至于陆先生的初衷什么……或许你自己都不清楚吧？”
唐寅本想反驳，我怎会连我自己的初衷都不知？
可仔细一想，这几年生活困苦，卖画这营生并不是每时都有，属于撞大运的那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生活不稳定，宁王府抛出橄榄枝，他明知南昌之行可能会有巨大的危险，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现在挂靠兴王府，完全是被朱浩“骗”来的，想想自己进王府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生活？
“到底这一切，是不是你所为？”
唐寅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一个熊孩子的引导下，开始反思人生了？
太荒唐！
还是先质问这小子，谁是始作俑者吧。
朱浩叹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背后没什么高人，可陆先生你不信，既然你不信还问我作何？”
唐寅厉声喝问：“那你可知我去见兴王，说了什么？”
朱浩撇撇嘴：“这算考试吗？你跟兴王具体说了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
“我只是根据你的性格，以及兴王对你的态度变化，试着分析你跟兴王有可能在决策方面的倾向，对或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陆先生，现在长寿县城内外可能随处密布锦衣卫的眼线，你还是少出去晃悠了。”
既料事如神，又能巧妙利用兴王府的人际关系，言中自己不曾亲眼见过的场面。
事后也不装逼做无谓的猜测，更像是个局外人对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这股飘然若仙的作派，让唐寅产生一种眼前就是世外高人的错觉。
唐寅有抓狂的冲动。
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你为何让陆典仗去见锦衣卫的人？你跟他之间……到底说过什么？”唐寅继续追问。
朱浩摊摊手，脸上全是“我能说的已告诉你了，不能说的爱莫能助”的无辜表情，让唐寅意识到，自己想从朱浩这里讨一点便宜，实在太难了。
……
……
上午的课照上。
王府内果然安排侍卫在学舍院守护，一共四个人。
王府眼下最多也就四五十个护卫，刨除轮值的，明明要搞出大阵仗，却还能分出四个人来保护世子，足以说明兴王府将世子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
唐寅趁着孩子自修时，几次出来问几名侍卫关于陆松的去向。
几个人只说陆松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瞧见人影，不过本来王府就是安排陆松前来保护世子，如果回来肯定会来学舍露上一面。
到中午时。
唐寅亲自陪同朱三、朱四和陆炳到内院吃饭。
朱浩和京泓往西跨院的伙房走，路上京泓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王府看起来，不同寻常啊。”
朱浩道：“哪里不寻常？”
京泓想了想道：“一早过来时，就看到有人在学舍外等着，莫不是怕我们伤害郡主和世子？难道是王府遇到什么麻烦吗？”
连情商不怎么高，有点书呆子气的京泓，都发现了端倪，这说明王府做假象的能力还算凑合。
朱浩和京泓往西跨院走的这一路，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充分说明王府果然调动上上下下的力量，搞出偌大的阵仗，人手都被安排在了门禁外，或许连王府周边街道都设卡检查，加强巡逻……这都是朱浩给陆松的建议，估计陆松都对朱祐杬禀告并被采纳了。
食堂内。
同样不见人影。
饭菜都摆在那儿，随便盛随便吃。
以往闹哄哄的场面不见了，朱浩为自己盛了一碗米饭，随后要帮京泓盛，京泓示意自己来。
“不对劲。”
京泓环视一圈，再次摇头，“都没人看着我们吃饭……难道就不怕我们在饭菜里动手脚？”
朱浩笑道：“你可真实在，难道不怕隔墙有耳，被人听到你说的话，禀告上去，让你好看？”
京泓扁嘴道：“我又没说我要动手脚，只是问……算了，吃饭吧。”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吃了一会儿，外面进来几个壮汉，朱浩有些印象，都是东跨院那边做工的，仔细一打量，发现他们来此的目的是把饭盆、菜盆端到外面，王府仪卫司的侍卫直接在门禁外开伙，这大概是告诉那些觊觎王府之人，王府已进行全面动员，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连开灶时都不敢懈怠。
……
……
饭吃得差不多了。
又有脚步声传来，两小侧头望去，却是陆松单独从外进来，直接坐到了朱浩和京泓对面。
陆松发现京泓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自己，冲着他点了点头，道：“京少爷，是否能回避一下，我想单独跟朱少爷说上两句。”
朱浩笑嘻嘻道：“不用称呼什么少爷，太生分了，还是称呼名字比较亲切。”
陆松白了朱浩一眼，你小子在这里装什么天真？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个八岁大的孩子呢！
随后陆松瞪着京泓，京泓果然识相，放下碗筷起身到了饭堂外边。
饭堂内只剩下朱浩和陆松。
此时陆松反而没之前说话时那么洒脱了，扭扭捏捏，让朱浩产生一种这是个“云英未嫁大姑娘”的错觉。
“见过我大伯了？”朱浩先做开场白。
“嗯。”陆松点头。
“见面应该还顺利吧？我估计他不知道你的身份，或者说他不确定……林百户手里有你这张王牌，为什么要交给我大伯？给了我大伯，等于是泄露给朱家知晓，林百户这个人我见过，属于那种精于算计，每一分本钱都要用到实处的，基本不会做亏本买卖。”
朱浩一通分析，陆松听了心悦诚服，点头道：“我进行过试探，他的确不知我身份，但此人非常会装糊涂，我怕他是……”
朱浩笑了笑：“装糊涂不要紧，你比他更会装就行，反正你名义上是王府派去的，王府对你这般器重，他自会打消对你的怀疑……一个对王府忠心耿耿之人，怎会是锦衣卫埋伏在王府的细作？”
陆松又点了点头。
“那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稍微强势些？”陆松又问。
朱浩打量陆松，惊讶地问道：“陆典仗，你都见过人了，现在才来问我是不是应该如何表现？我还以为你昨晚会再来拜访我呢……你没准备，我可以帮你参详啊，你事后找我算怎么个说法？”
陆松被朱浩这一说，果然心中有点后悔。
还是太年轻了啊！
轻视朱浩的后果，就是准备不足，今天去了后果然束手束脚，自己为啥就没想着去之前求教一下朱浩呢？
朱浩帮我出谋划策，我还要怀疑和轻视他吗？
“不过呢……”
朱浩补充道，“陆典仗在我大伯面前表现得很犹豫，反而让一个自诩聪明的人以为，王府其实已知真相，这跟王府加强戒备正好对应上，锦衣卫那边也就不敢轻举妄动，陆典仗还是立功了啊。”
陆松有点想打人的冲动。
你小子诚心利用我心态的起伏，让我一会儿高山一会儿低谷，拿我寻开心呢？
不过仔细一想，朱浩所说可谓一语中的。
“嗯。”
陆松点头，“朱千户走时问询我王府为何要增加警卫力量？我说最近湖广地界盗匪横行，不得已而为之，他听了脸色铁青，估计心中怒气冲盈。”
朱浩问道：“你回来后，禀告过兴王，兴王如何评价？”
“呃……”
陆松迟疑了一下，脸色颇不自然，“我……还未去拜见……”
朱浩扶额：“你……这算什么？有结果先来跟我禀告？不会是想试探我的反应，一并禀告给兴王吧？陆典仗，我可是一心帮你，如果这样你还要算计和利用我的话，那我们还是别当朋友了！”
陆松哭笑不得。
自己好像由始至终都被朱浩拿捏。
不过朱浩说的那句“当朋友”，让他心中感受到一点温暖，看来朱浩做的一切并不是在利用他，联想到自己被王府怀疑支使出城做事，朱浩还要冒险找妻子透风，之后种种……陆松感觉自己太过小肚鸡肠。
“朱浩，我身在王府，不得已被锦衣卫利用，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身边更无值得信赖之人，而你……又是朱家的孩子，所以之前对你多有冒犯，望你能海涵。”
陆松没有再说事情，居然认真给朱浩道歉起来。
朱浩笑了笑，随即伸出手，大概意思是，你当不当我是朋友？
陆松也伸出手，跟朱浩拍了一下，二人脸上都有了笑容。
朱浩笑道：“陆典仗赶紧去跟兴王禀告，可别耽误了大事……王府现在风声鹤唳，看起来防卫严密，实则处处是破绽，毕竟人手没有人家锦衣卫多……王府警备还得靠陆典仗撑起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一切皆可牺牲
城中驿馆。
朱万宏听到亲信手下带来的情报汇总，脸上和熙的笑容逐渐变得冷冽。
尤其当听说兴王府已派人在王府周边街口设卡，不允许普通人接近，他的五根手指终于蜷缩在一起，重重拍到桌子上。
手下的汇报自然停了。
“为何，我回来不到两日，王府就能察觉端倪？先前王府派人来试探口风，分明是已听到风声……莫非锦衣卫中潜伏有倾向兴王的叛徒？”朱万宏语气中带着质问。
手下如何能回答他如此尖锐的问题？
一时间怔住了。
恰在此时，外面有敲门声传来，朱万宏不再说什么，起身来到门口打开房门，乃是随自己自京师来安陆的一名锦衣卫小旗。
“朱千户，令堂马车停在外面，说是要见您，该如何应付？”锦衣卫小旗请示。
朱万宏叹道：“把人请进来吧。”
房里的亲信提醒：“您不亲自去迎接？”
朱万宏冷漠转身回房，没理会这名亲信的建议，随后两名手下就一起出去了。
……
……
不多时。
朱嘉氏只身上楼，到了儿子房门前，此时朱万宏换上一副孝子探母的激动神色，望向母亲的眼睛里拼命想挤出两滴眼泪，可泪花只是在眼眶里打转，始终落不下去。
“娘，您怎么来了？”
朱万宏颤颤巍巍，搀扶老太太进入房间。
外面跟随一起上来的锦衣卫，把房门关好，随即看守住楼梯口位置，不允许闲杂人等接近。
朱万宏扶母亲坐下，随即退后两步，在朱嘉氏面前跪倒磕头：“娘，孩儿给您请安了。”
朱嘉氏望着儿子可怜兮兮却孝顺至极的模样，不由感慨，眼泪“唰”地便流了下来，安慰一笑：“好，好，回来就好！你在京师受苦了！带你回来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当下朱嘉氏仍旧觉得，儿子没有回家是因为受锦衣卫的人挟持，毕竟自打她的马车停到驿馆外，就看到很多形迹可疑的人，然后从她见儿子还需要人通报，进驿馆上楼一直有人跟随，一切不都证明儿子在别人手里，任由摆布？
朱万宏仍旧跪在地上，头都没抬：“娘，没事了。”
“快起来，让娘看看你瘦了没有？”
朱嘉氏把儿子扶起，仔细端详半天，看到儿子虽然脸色惨白些，却也没说营养不良，心中大为宽慰。
她问道：“吾儿，你留在县城，可有重要差事待办？如果你不能单独完成，就让为娘帮你，就算你的上司再不讲人情，也不该让你回安陆后，仍旧与妻儿分离……你应该住在朱家庄园，而不是客栈……这跟漂泊异乡有何区别？”
朱万宏一怔。
他不明白，为何老娘会猜到他有差事在身，至于回家什么的，他根本没那心思，或者说在外几年，他对家庭的羁绊已经变得很淡漠。
“娘，孩儿还好，您不必担心，儿办完事情就回去拜见父亲大人。”朱万宏间接承认自己留在城中的确有要事处置。
朱嘉氏问道：“儿啊，朝廷到底给你委派了何等差事？还是有关兴王府吗？当今陛下不是已有龙嗣？背后到底是何缘由？
“你回来后不声不响留在城里，家中何等担心？你有事……只管跟母亲说，家里边自会想尽办法帮你。”
朱万宏眼泪突然流下来，哽咽道：“我离开京师前，锦衣卫钱指挥使找到我，说让我想办法除去兴王世子……”
“啊？”
朱嘉氏大吃一惊。
朱万宏哭诉：“孩儿无可奈何，只能按照钱指挥使吩咐行事，可回到安陆后才发现，其实兴王府早有防范，王府上下戒备森严，我的人根本刺探不到里面的情报……是孩儿没用。”
朱嘉氏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张老迈的面孔逐渐变得扭曲。
“朱家在安陆，为朝廷做了那么多事，连你爹都差点客死异乡，就这样朝廷还要一再逼迫……不过儿你不必担心，若真要杀兴王世子，也不是没办法，我们家在王府中还安插有暗线，就是你三弟的儿子。”
朱嘉氏想儿子之所想，急儿子之所急，为了帮儿子成就事业，根本就不顾别人的利益。
“三弟的孩子，他……”
朱万宏故意没说下去，让母亲主动提出计划。
朱嘉氏道：“你这个侄子，可有大能耐，两次进王府当伴读书童，兴王府长史袁宗皋走之前居然亲自为他说话，可见他已深得王府信任，平时他跟世子一起读书，到时用一些毒药加在世子饭菜里，或者是直接给他一把匕首……”
“娘啊，若三弟的孩子这么做了，出得了王府吗？”
朱万宏本来只是试探一下家里是否真有办法帮到自己，却没想到老娘的建议如此直接了当。
根本就不讲什么谋略，就是让自己的侄子靠近兴王世子，直接一刀攮过去……我说娘啊，你的计划能有点技术含量吗？
朱嘉氏冷笑不已：“他为家族尽忠，代父母尽孝，有何不可？这是他身为朱家子弟的荣幸。”
朱万宏脸上肌肉抽动两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娘，即便让三弟的孩子去行刺，侥幸成功了，但如何让我们朱家摆脱跟此事的干系？到时兴王不会上奏朝廷，朝廷不会拿我朱家背黑锅，以平息众怒？娘，三思而后行！”
“儿啊，做大事岂能有妇人之仁？难道你暗中行刺，事成后兴王府就不知这件事是你做的？就不会迁怒朱家？只要为你好，为朱家好，绝不能错过这最佳的办法！”
朱嘉氏眼神热切地望向儿子。
不料迅即发现儿子的眼神，比她刚进房来时，冷漠了许多，不再有亲情的羁绊。
“娘，这件事儿会好好思量……再者说了，这件事儿做不得主，一切得听从上峰安排……娘，您别在此地久留，被人捅上去，只怕会影响孩儿的前程，娘先回去吧。”
朱万宏语气恳切，但眼眸深处却一片冰凉。
朱嘉氏神色中带着几分恨其不争。
“老大，娘算是看出来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懦弱憨厚……为人诚恳，做个普通人这是优秀的品质，但要成就大事，这绝对会拖累你。
“娘为你能早些继承你爹的职位，也为我朱家繁衍兴盛，会暗中替你谋划一切。你在这边等着，娘这就去了！”
……
……
朱嘉氏的雷厉风行，让朱万宏大长见识。
不用你的计谋，你还非要上？
你一个老太婆咋这么多主意呢？到底是你办差还是我办差？弄得好像你才是主持大局的，而我只是跟班？
亲信手下回房来，听了朱万宏讲述对话经过。
这名亲信道：“朱千户，这是好事啊，王府中埋伏有内线，何愁大事不成？”
朱万宏脸上带着膈应：“今日她可以牺牲我一个侄儿，明日为了家族，指不定会牺牲谁……做大事是要不择手段，但也要把退路想好，现在明摆着兴王府防我，我侄子公然行凶，兴王府会轻易放过我和朱家？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么？”
“这……”
亲信想了想，觉得朱万宏言之在理。
“看起来牺牲的只是我一个侄子，可兴王上疏陛下，朝廷追究朱家责任时，被牺牲的那个人一定是我！为了朱家的利益，老太太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这几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拜谁所赐？旁人不知，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朱万宏满肚子怨气。
他倒不是很介意牺牲朱浩，正如朱嘉氏所言，做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
但问题是朱万宏觉得接下来自己有可能会被家族当成弃子，替整个朱家背罪，命运跟朱浩一样，所以才觉得这步棋不能走，需要从长计议。
就算要杀兴王世子，也不能明目张胆去做，至少让兴王府明面上挑不出毛病，没有实质证据就是锦衣卫或朱家干的……
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朱千户，那我们应该如何做呢？”
亲信有点懵逼。
兴王府有了防备，我们制定好的计划走入了死胡同，家族给你出了个直截了当的好办法你却不用？
那我们不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你完不成任务，钱指挥使岂会轻易放过你？
朱万宏道：“到此时，难道我还有得选择？既然不能为朝廷完成差事，那不如……反向进取……求仁得仁，若不求仁，天奈我何？”
亲信显然没有朱万宏的智计，完全不明白朱万宏说什么。
但又觉得好像挺高深莫测，有点自愧不如。
要不怎么人家是千户，高层放心让他来行刺藩王世子呢？没点真本事，能当得了这么重的差事？
……
……
朱嘉氏从驿馆出来，直接上了马车。
她心急火燎，赶车的刘管家没搞清楚状况。
“老夫人，您见到大老爷了？”
刘管家觉得，你老太太进去时间也忒短了一点？
跟你儿子重聚，就算不一起吃个饭，也不用这么急着走吧？还是说那位大老爷又惹了你，让你气呼呼要离开？
朱嘉氏厉声喝道：“赶车，去老三家现在的居所。”
刘管家问道：“这是……”
“让你赶车就赶紧，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莫不是你也被老二传染了？”朱嘉氏态度冷漠，俨然不把刘管家当人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做贡献
朱嘉氏为了帮儿子，或是说为了帮朱家成就一番功名，已不管不顾，有种即将要疯魔的迹象。
朱浩人在王府，虽然没回家，但也感受到随时可至的危机。
“如今兴王府看起来已然是铁板一块，锦衣卫的人难道还会聚集人马强攻不成？想利用我来实现你们的目的？也要先看看能不能跟我递上话再说。”
朱浩避免被家族利用的最好办法，就是暂时不出王府，只要朱家的人见不到他，就没法加以利用。
这段时间他就安心留在王府读书，优哉游哉，写写戏文和说本，谁管得着？
……
王府在加强戒备后，锦衣卫那边果然没了动静。
随着兴王府分布在安陆各地的护卫集结，兴王府从装模作样加强戒备，到真正戒备森严，只用了两天时间。
此时兴王府上下的护卫力量已超过四百人，以往是日夜两班，每一班这样能有两百多人的规模。
现在改变了轮值规矩，所有人分成三班，一次轮值从本来的六个时辰增加到八个时辰，混以不同的轮值时间，每时每刻都有王府三分之二的护卫值守，即便休息时间也一律留在王府内值房，所有人都不得归家，一律以战时标准应对。
当锦衣卫看到王府周边巡逻的人手大幅度增加时，忽然意识到之前可能是中了王府的障眼法。
驿馆内。
朱万宏听取两名亲信手下的总结整理，想到这两天一直都有王府仪卫司的人进城，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其中一名亲信为难道：“朱千户，如果我们及早下手的话，或许不会像今日这般被动，现在明摆着我们跟兴王府站到了对立面，这么多人长期滞留安陆不归……朝廷那边不好交差。”
钱宁从京师抽调大批人手南下，协助朱万宏谋刺朱厚熜，要求做得干净利落，不露痕迹，现在王府明显加强了戒备，就算成事也必定会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
另一名亲信抱怨：“即便我们奉命杀掉兴王世子，还会有德王、唐王、蜀王等等，这么杀下去何时才是个头？”
朱万宏打量这个抱怨的手下，冷笑着问道：“那意思是，上面交待的任务不必理会咯？”
“朱千户息怒……眼下还是赶紧把本地情况上报，看看上面有何反应。”这个手下赶紧提出建议。
朱万宏脸色很难看，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此时这名亲信又提醒了一句：“亦或是遵照令堂的想法，以王府内线行谋刺之事？”
朱万宏一抬手：“不用了，此计不可行，会让我等陷入险地，更何况朝廷要针对兴王府，在于成化时万氏谋立兴王之举，朝中人心或有所向，若我等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目张胆动手伤人，朝中清流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而朝廷也定会为将你我推出去问斩，以平息众怒！
“如今王府有了防备，行刺的任务应及时取消才是！”
“这……可上面的意思，恐怕并非如此……”另一名手下则有不同意见。
朱万宏冷笑不已：“莫非你想拉我当替死鬼？这对你有好处？”
那个手下低下头，不敢再坚持。
锦衣卫高层才不管你朱万宏死活，只要能把兴王世子杀了，最好是父子一起除掉，那就算你完成任务，回头再把你推出去平息众怒，朝廷还能撇清关系。
但朱万宏看明白了局势，明白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随时可以遗弃的那种。
此时他想的是，既然兴王府有防备，那我就如实上报，要谋杀兴王世子这种事不可能公开，钱宁就算要针对他，也不至于会危及他的生命安全，实在没必要为了完成差事而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关键时候，朱万宏还是能分清主次的。
……
……
王府戒备加强后。
几个孩子的读书情况并没有受到影响，除了朱浩暂时不回家外，连陆炳和京泓也不再回家，只是陆炳平时并不住在西跨院宿舍，晚上会到内院找母亲同住。
陆松忙里忙外，平时瞧不见人影。
王府上下如临大敌，可朱四作为事件中被保护最严密那个，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吃吃喝喝，学习玩耍，逍遥自在。
这说明，兴王不想让朝廷纷争影响儿子的正常成长。
唐寅却是背负最大压力的那个。
自从王府加强戒备，公孙衣暂时不用来王府上课，所有的教学都由唐寅一人完成，他的变化也最为明显，每日都耷拉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他几吊钱，只要唐寅不主动跟朱浩说话，朱浩一律不理会这老小子。
转眼已快到六月。
朱浩一个多月时间没回家，甚至连王府大门都没出，戏园子和工坊的生意完全交托出去了。
这天唐寅过来通知朱浩和京泓，说是来日，也就是五月二十八这天，可以回家探亲，而且一次放假三天，算是补足之前的假期。
京泓很高兴，小孩子始终想家，平时就算和小伙伴们玩得很好，久了还是希望见到家人，朱浩则没有太大的感觉。
第二天就要回家，当日朱浩保持之前那种“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下午仍旧不客气地在唐寅教课时睡觉。
等日落西山，朱浩醒来，发现几个孩子都在院子里玩，只有唐寅一个人坐在那儿一直笑盈盈看着他。
“刚才敲桌子的是你？”
朱浩揉了揉眼睛，问道。
唐寅笑着道：“不提醒你一下，你要睡到几时？你小子每天怎这么多瞌睡？晚上做什么去了？”
朱浩不想回答唐寅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明天你就要回去了，这一个多月在王府里什么感受？”唐寅问了一句。
朱浩还是不回答。
唐寅自讨没趣，却不依不饶：“那现在我问你，你觉得眼下王府的危机是否已过去？锦衣卫可还会对王府行凶？”
朱浩眯眼打量：“陆先生，你作为王府幕僚，听说最近兴王时常召见，你对外面情况的变化应该比我清楚吧？你来问我，算是对我的考试吗？”
唐寅一怔。
怎么还是没法瞒过朱浩啊！
王府眼下情况如何，直接问王府中人就行了，锦衣卫那帮人走没走，朱万宏有何动向，问一个关在王府的小孩……有何意义？
他的目的就是为测试，你小子一个多月没出王府，若背后有高人的话，最近没法跟你通气，你的见地应该没那么神了吧？
“就当是考试，如果这都被你言中的话，我回头不管你在课堂上的作为，但若是你猜错了……”
唐寅脸上突然升起一抹坏笑。
朱浩道：“要是我猜不对怎么办？脑袋长在我身上，困起来实在挡不住，就算你拿戒尺抽我，我还是困啊……其实我被赶出王府也不错，免得再被朱家人利用，从此以后他们找不到王府的破绽……
“不是我吹牛，走出王府后我仍旧可以找到读书的地方……王府对现在的我而言，乃是一种无形的桎梏！”
朱浩这话让唐寅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你小子怎么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不对啊，这小子好像说，家族会利用他……
这倒是跟兴王传给我的消息吻合，当时我还替你分辨几句，连张佐等人也帮你说话，说你不会危害世子安危，但同时也不会让你出王府……这才没影响到你在王府读书，也没把你赶走……
你没出王府，怎么知道家里想利用你来行刺？
“陆先生，还有事吗？”
朱浩突然心平气和望向唐寅。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朱浩，你年纪轻轻，却有一副老成的心态，或正应了旁人所说，没爹的孩子早当家，你是真让我见识到了！”
唐寅本还想继续纠缠，对朱浩进行盘问。
但眼下他已不再纠结朱浩背后是否有高人这件事了。
“对了朱浩，我听说最近戏班那边都没怎么演出，城中发生了不少事，你出去后就知道了。”
唐寅起身往门口走。
朱浩问道：“什么事？”
唐寅道：“你出王府便知。”
朱浩点了点头：“或跟宁王有关。”
“嗯？”
唐寅闻言驻足，回首打量朱浩。
如果说王府中事，朱浩背后或有高人提点，那眼下城中事，朱浩应该不知道吧？也不对，若是陆松或是别的什么人，在朱浩面前说过什么呢？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朱浩已经在收拾课本，显然不打算再上下午最后一堂课，随口道：“本想跟苏东主好好做生意，这两个月我没回去，苏东主那边货物得不到供应，定到处托关系看是否让我出去，你不会是……被苏东主给收买了吧？”
唐寅没好气道：“你小子瞎说什么？”
朱浩道：“我第一批货给了苏东主后，他从中牟利定然颇多，这样的大生意，他能不想继续做下去？
“不过我想最近安陆周边不太平，要把货运走也不易，若苏东主真念着跟我做长久买卖，估计会找他姐夫，也就是黄藩台，把周边盗乱什么的给清理一下。也当是我为本地商贸，还有民生，做的一点贡献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是哪根葱
唐寅哭笑不得。
望向朱浩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古怪，好似在说，你小子挺会给自己戴高帽啊！还为本地商贸民生做贡献？
你这么能耐，翅膀张开简直可以上天了！
但朱浩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却让唐寅明白，朱浩猜对了。
这两个月时间，安陆州最大的变化，要数地方上盗乱频发，州县衙门已在组织人手清剿，但看起来收效不是很显著，盗匪劫财、抢人的事件时有发生，以至于城内百姓和商户人人自危，物价飞涨。
朱浩拿着书本离开学舍。
几个孩子都叫他留下来一起玩，但朱浩坚持说要回去准备，朱四也替朱浩说话，众人才没有挽留。
朱浩的确要为明日归家做准备，在王府这段时间看起来无所事事，但闷得太久，回去后很可能还要遭遇朱家人威逼，又到了检验一个穿越者素质的时候。
……
……
翌日一早。
朱万简喝酒到半夜，在房里睡得迷迷糊糊，便被刘管家强闯进屋吵醒。
朱万简态度恶劣，听刘管家把意图说明白后，更是火冒三丈：“抓个孩子回家，还用得着我出手？你不是老太太手下头号能人吗？这种事需要假手他人？”
刘管家为难道：“二老爷，事情是老夫人亲口交待下来的，小的本不想打扰您，可那边始终是朱家夫人和少爷，又是节妇，若一言不合需要动手……”
“动手？”
朱万简脑袋清醒了些。
“是啊，二老爷，这不是您的强项吗？”
刘管家这次真是来求朱万简办事的。
朱浩身份特殊，连王府方面也有戒备，所以朱浩才长时间不归家。
现在朱家知道孙浩要回来，过去接人还不如说是去抢人，刘管家本事再大那也是下人，落魄的三房却是主人。
下人怎么去抢本家少爷回去？
坏事当然要由朱万简去干！
而恰恰，朱万简最喜欢干坏事，以至于听说是要去动手抢人，眼睛都快绿了。
“收拾收拾一起去，这次非要让那婆姨知道我的厉害！”朱万简凶神恶煞便起来收拾东西。
……
……
与此同时。
送朱浩回家的马车，停在了朱娘租住的小院门口。
朱浩从马车上下来，笑看陪他一起回来的陆松：“陆典仗，麻烦你了，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但你可能……要在这里等等。”
陆松微笑着点头。
里面都是孤儿寡母，朱浩的母亲还是节妇，自己一个大男人进去自然不方便，他很清楚自己是来干嘛的。
这头朱浩还没进门，于三从隔壁院子出来，身后带着些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们……”陆松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迎过来，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一次要对付太多人可不容易。
朱浩赶紧伸手阻拦双方：“陆典仗别紧张，是我的人……我不在家，家里边总需要有人支应，不是吗？”
于三近前向陆松行礼：“陆典仗，是小的。”
陆松这才稍微放下心，笑道：“是于三啊。”
“是，是。”
于三觉得很荣幸，堂堂王府典仗，朝廷有品阶的武官，居然认识自己，在带来的弟兄面前倍儿有面子。
朱浩道：“我先进去看看我娘，如果有人来，一律挡下就好。”
朱浩过去敲门。
乃是小白开的院门。
小白毕竟不知道朱家内部的勾心斗角，看到外面一群大男人很紧张，立即带朱浩进院子，想要关门却被朱浩阻止。
“门开着吧，让人知道我回来了……不然这平淡的日子好生无趣。”朱浩笑嘻嘻道。
小白听不懂朱浩的话，只能依言带朱浩进屋。
房间里。
朱娘和李姨娘都在，朱婷则坐在旁边跟李姨娘学刺绣，比之以往朱浩回来，这次一家人显得过于平淡了。
“小浩，你不该回来的，你祖母多番派人来问询你的情况……如果让你祖母知道你到家了，肯定会派人来接你回去……”
朱娘一脸忧愁，意思是想把儿子再次送回兴王府，好像只有那里才能庇护儿子安全。
朱浩笑道：“没事的，娘，外面于三他们不也在吗？还有王府的陆典仗呢。”
“啊！？”
朱娘赶紧往门口看了看，果然人很多，急忙道，“为何不把客人请进来？”
朱浩神秘兮兮道：“陆典仗送我回来，主要就是为了帮我打发朱家人……我现在巴不得朱家人找我们麻烦呢。哦对了，娘，最近祖母没说要把你也接回朱家吧？于三带着人，可一直保护院子呢。”
朱浩人在王府，对外界可不是消息隔绝。
不用劳烦唐寅，光是陆松就足以帮助朱浩完成王府门禁内外的消息互通。
朱浩怕家族利用他，当然要防止朱娘被朱嘉氏给绑架回去，所以老早就让陆松通知于三，让于三招募二十多个汉子，把周边院租了下来，日夜轮值防守，就是避免朱娘被朱家强拉回去当人质，逼自己就范。
但现在看来，朱嘉氏好像很“仁慈”，没把路走绝。
“你祖母只说你回来后，接你回庄子，有事安排你做，别的……没有……”朱娘有些莫名其妙，觉得朱浩反应过激。
朱浩笑了笑。
原来不是朱嘉氏没把路走绝，而是怕打草惊蛇啊！
如果朱娘真被朱家抓走，让王府知道了，那朱浩还能得到王府上下信任？
而且估计老太太有点轻视，觉得只要朱浩回来，把这个孙子抓回去威逼利诱一番，从朱娘到朱浩必然就范。
如此一来，也就暂时没下狠招。
“没找娘、姨娘和妹妹的麻烦就好，我最近在王府吃得好睡得好，娘你看看我，是不是长胖了？”朱浩笑嘻嘻道。
李姨娘白了朱浩一眼：“亏你还有心思打趣你娘，可不知最近把我们给担心的，都商量着再往外地走呢。”
……
……
一家人其乐融融。
本来要一起吃个饭，朱万简和刘管家带着人赶来了。
“里面的人给我出来！”
朱万简看到院门敞开，直接大声嚷嚷。
可里面没出来人，四周突然蹿出来十几个彪形大汉，一下就把朱万简给镇住了。
朱万简这边除了他和刘管家外，只有两名铺子里临时抽调过来的伙计，酒鬼老弱加两个青壮，同时对上十几个粗壮大汉，大汉身后还有十来人当替补……
这场仗怎么都打不赢啊。
陆松此时坐在马车上看热闹，没有靠拢过来。
朱浩提前打过招呼，不到关键时候，不需他出手。
“你们想干嘛？”
朱万简语气没那么蛮横了，但还是盛气凌人，“老子乃锦衣卫千户之子，你们敢闹事，信不信把你们都抓进官府去？”
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朱浩乐呵呵的声音：“哟，这不是二伯吗？好久不见，二伯身体还是这么硬朗？这怎么大早晨的，跟我家护院置气呢？小三哥，你不认识这是我家二伯吗？怎么能对我二伯无礼？”
朱万简和刘管家都是一怔，朱万简脱口而出：“护院？”
这一家孤儿寡妇，以前不都穷疯了吗？连自家田宅都归了朱家，还有钱请护院？还一口气请了这么多人回来，每个月光是工钱就要多少？不对啊，他请这么多护院干嘛？不会是专门针对朱家的吧？
此时小院主人都迎到门口。
刘管家见到朱娘在，怕事情变得更糟糕，上前礼貌招呼：“三夫人，我这是奉老夫人之命来请浩少爷回家，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就要上去拿朱浩的手臂，却被朱浩轻巧避开。
“刘管家，你要干嘛？”
朱浩一脸好奇地问道。
刘管家脸上堆笑：“浩少爷，老夫人在家里等您，说是有事商议呢。”
朱浩皱眉：“年前我进王府，是经常跟祖母商议一些事，可年后我再回王府，不是已确定不需给家里做事了吗？
“既然这样，我还回朱家干嘛？有事在这里说明白便可，要不你通知祖母一声，说我回来了，请她老人家亲自走一趟？”
“嘿！”
朱万简一听火冒三丈，“你小子，给点颜色就敢开染房？老子今天不用棍子打到你哭爹叫娘，就他娘的不姓朱！”
朱万简当即抄起马车上赶马的鞭子，便要往朱浩身上招呼，却被赶过来的陆松一把将他的手臂抓住。
朱万简手臂被捏，努力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好像钢箍一样，自己的手愣是动不了半点。
旁边刘管家赶紧拉拉这个冲动二老爷的衣服，使了个眼色，提醒朱万简，你好好看看，人家腰间佩刀的，这种人咱惹不起。
朱万简看到陆松腰间佩刀，语气稍微有松软，嚷嚷道：“你哪位？本人之父乃锦衣卫朱千户，我在教训我家侄子……他爹死的早，当长辈的替他爹教训一下，你是哪根葱就敢站出来阻拦？”

第一百八十六章 对抗到底
朱万简一脸我是无赖我怕谁的架势，陆松看到这种人心中恨得牙痒痒，自然不会轻易松手。
以往朱浩的事，陆松基本不会管，也懒得去管，现在朱浩跟他的利益相通，加上朱浩的确帮过自己，陆松觉得没理由看到朱家如此欺凌孤儿寡妇而不管不问。
朱浩走过来笑着道：“陆典仗手下留情……这个人呢，看起来嚣张跋扈没个正形，但还真如他所言，是我二伯。”
“你是王府典仗？你……你都听到了？”
朱万简知道对方身份后，有些发怵。
如果只是个平头百姓，自己一个锦衣卫千户的儿子，怎么都不会吃亏。
但对方是王府典仗，好歹也是正六品的武职，相当于锦衣卫百户，若论在安陆本地的权势，陆松远在朱家之上。
陆松松手后，朱万简突然察觉哪里不对，瞪着朱浩道：“你小子没大没小，谁嚣张跋扈没个正形？你小子找死吗？”
嘴上不承认，但眼下一举一动，正如朱浩所言，连刘管家在旁看了心里都直发愁，你说一个孩子都能看出你品行不佳，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装腔作势？要不是看你能耍横，今天我还真不会带你来呢。
刘管家赔笑道：“朱少爷，既然您都出来了，就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朱浩笑了笑道：“刘管家，我刚才的话你没听到吗？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除非我祖母亲自来……或者你们明着抢人，把我强行带走，或者把我娘也带回家……但到那时候，我也难回兴王府了吧？陆典仗，是这样吗？”
陆松点头：“如果朱少爷家中发生什么变故的话，王府的确不会再招你回去。”
朱浩叹道：“所以我想请二伯和刘管家转告祖母，说我在王府中读书殊为不易，能守着王子朝夕相伴，接受名师的教导，何等福气……我不想错过这个读书的机会，朱家非要干涉，那我只能说抱歉了……”
刘管家听了这话，算是明白了。
朱浩早有准备。
如果朱家把他带回去，或是抓朱娘当人质，兴王府便不会再收留，那时朱浩也没法再为朱家完成什么任务。
若朱嘉氏回心转意，不再为难朱娘母子，那朱浩仍旧可以回王府读书，做到细水长流……
朱万简则没刘管家的脑子，听了这番话，只听出小家伙不听家族调遣，怒不可遏：“你小子放什么狗屁？你是朱家人，今天老子就算把你打死，带一具尸体回去，也非做到不可！刘管家，动手！”
这话很容易犯众怒。
他敢不敢打死朱浩另说，但于三带来的人似乎当真了，随后一群人就把朱万简这边四个人困在中间。
打死人？
先把你打死再说！
“造反了？造反了！”
朱万简嚷嚷着，“老子算是看出来了，这是山贼进城了啊……三弟妹，不会你就是山贼头子吧？敢在城里公然行凶？”
朱娘有点无语。
这个二伯兄到底是个什么人？讲不讲道理？他的脑袋瓜就没一点人情世故的东西在里面？
刘管家道：“三夫人，令郎乃朱家人，基本孝义礼法他应该遵守，您不会想让他背负不孝的名声吧？”
还是刘管家知道上手段，胁迫朱娘。
之前朱娘坚定立场站在儿子一边，听了刘管家的话，顿时犹豫不决。
朱浩调笑：“刘管家，大明虽然推崇孝义，可我为何要对朱家尽孝？俗话说养育之恩，则必要以孝义回报，可朱家几时养育过我？我对娘亲的孝义，不必延伸到朱家范畴吧？”
“大逆不道，简直大逆不道！”朱万简还在嚷嚷。
朱浩则换上冷峻之色，对陆松道：“陆典仗，我这里有一些看家护院，会保护我们母子不被朱家人欺凌，但若是朱家人非要撕破脸的话，那就请陆典仗告知兴王殿下，就说朱浩没有辜负兴王府的信任，今日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我也绝对不会屈服！”
……
……
朱浩的话非常决绝。
不但陆松，连朱娘和刘管家等人都觉得朱浩这态度很反常。
这是要跟家族彻底决裂的节奏？
你是朱家子弟，真要决裂，不但背负不孝的名声，让人说三道四，你爹留下来的锦衣卫百户的官职也别想继承了，另外就是会被朱家针对，以后不再是一家人，而是仇敌。
“刘管家，把人带走……回去找人，就这几个人想拦住我们？”
朱万简简直要疯了。
好不容易来耀武扬威一回，却被朱浩吃定了，在人前丢了面子，一时火冒三丈，但他知道自己这边四个人敌不过对面那些彪形大汉，最好的办法就是摇人，多叫几个来就可以正面开干了。
刘管家感觉情况有点难以控制，望了陆松一眼，却见陆松好似看热闹一般，双手环抱身前，冷眼旁观。
刘管家若只是朱府管家，自然要坚决完成老太太任务，把朱浩带走。
但他却是王府细作，而陆松还是联络人，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现状，若把朱浩带回朱家，威逼利诱朱浩对兴王世子不利，他和家人绝对会先倒大霉。
“二老爷，这事儿……还是先回去，找老夫人商议，切不可轻举妄动！”
刘管家赶紧劝说朱万简，让其冷静。
朱万简外强中干，指着朱娘和朱浩道：“你们娘儿俩给我等着，回去告诉娘后，我将带一大队人前来，从此后让你们没好日子过！”一边发出威胁，一边被刘管家生拉硬拽给带走了。
……
……
朱万简和刘管家无功而返。
陆松上前向朱娘行礼，朱娘还了礼数。
陆松对朱浩道：“朱少爷，你们如今处境不妙，如果朱家非要来抢人的话，就算你请的护院再多……”
“不会的！”
朱浩笑着宽慰，“陆典仗这点就担忧过甚了……我祖母是聪明人，她是想利用我做一些对王府不利之事，但有我刚才的话做铺垫，如果朱家人还这般蛮不讲理，无论是闹到官府，还是王府那边，朱家都不会讨到任何便宜。”
陆松点头：“话虽如此，可是先前……”
他想说的是，你二伯什么脾性你也看到了，你就这么自信撕破脸后，朱家会善罢甘休？
道理是站在你一边，但朱家气不过，非要来个鱼死网破，把你和你娘抓回去让你们吃苦受累，你们又能怎样？
朱浩叹道：“生而为人，有这样蛮不讲理、泯灭人伦亲情的长辈，实在可悲可叹！家族既不能成为后盾，说是累赘都是轻的，处处挖坑害人，或许只有一心谋求私利的锦衣卫之家才会如此吧。”
朱浩感慨身世。
陆松听了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你小子就算要抒发情感，也别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吧？我们陆家也是锦衣卫之家，我们为何就没处处害人？
但反驳的话，陆松说不出口。
因为他陆松作为锦衣卫子弟，不是照样被人找上门来，利用他对付兴王府？锦衣卫本身就是大明的情报、特务组织，行事风格的确不是常人可以揣摩，自己的情况好不到哪儿去，有什么脸驳斥朱浩的话？
“朱少爷，在下只能帮到这里了。接下来再遇到麻烦，让人去王府知会一声，就算你被朱家人擒回去，我也会尽力帮你在王爷面前说情，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王府。”
陆松现在对朱浩可谓推心置腹。
近一年的相处，互帮互助，二人关系才进阶到如此地步。
朱浩行礼感谢，随后送陆松离开。
……
……
“小浩，那位陆典仗，不是正六品的官员吗？为何对你如此尊重？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娘先前一直疑惑不解。
人家是王府中人，跟朱家站在对立面，就算我们三房人跟朱家有一定嫌隙，可人家为何要不计前嫌帮你？把你赶出王府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朱浩道：“陆典仗的儿子，是我的同学……我记得好像跟娘说过的，那孩子叫陆炳，跟我关系很好。”
这次连李姨娘都不相信：“仅仅是这样？”
朱浩不想在自家门前多说，转头对于三道：“小三哥，刚才我二伯的话你也听到了，如果朱家真要来抢人的话，就算我们最后不敌，也一定要把阵仗搞大一点……你再帮我请二十个人回来。”
“啊，才四十个人……要应付朱家，人数会不会少了些？”慑于朱家长久积累的威名，于三依然觉得人手不够。
朱娘疑惑地问道：“什么四十个人？？”
朱浩叹道：“娘，你知道祖母让我回去要干嘛？行刺世子！如果我不同意，肯定会行家法，往死里打那种，到时候你儿子命都没了……这个时候还不跟朱家撕破脸，更等何时？小三哥帮我去叫人，如果再有一些备用的人手更好，总之工钱方面不会亏待。”
“好咧！”
于三现在很得意。
自己是安陆本地最大戏班的当家人，一群人跟着自己，想巴结他混口饭吃的人更多。
此时的于三可说一呼百应，难得有机会用朱浩的钱养活一批人当自己小弟，干嘛不充分利用好这层关系呢？
“娘，赚了钱就要花，而且要花在对的地方。”
朱浩笑嘻嘻道，“以前我们没有朱家有钱有势，当然要听他们的。现在虽然还是不如，但我们也有了资本，至少本地知县和兴王府都会帮我们……
“既如此我们还不赶紧花点钱，把阵仗搞得大大的，跟朱家对抗到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口气很大
朱家庄园，后堂。
朱嘉氏板着脸，听刘管家和朱万简汇报去接朱浩被拒的情况。
先由刘管家说。
听罢，朱嘉氏脸上未做任何表示，朱万简咬牙切齿道：“你听听那小子说了什么？他都不想对朱家尽孝！这么狼子野心的孩子，最好弄死喂狗！”
朱嘉氏冷笑不已：“他说得没错啊，朱家对他如何，你这个伯父对他如何便可见一斑，你都要弄死他了，还想让他对你有长辈的恩情不成？”
朱万简一怔。
他先看了眼刘管家，此时刘管家脸色灰白，双目无神，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有掺和任何意见。
“娘，你这叫什么话？我就是吓唬吓唬他罢了……他是我三弟的儿子，是我亲侄子，我这是怒其不争，恨其不孝，完全是刀子嘴豆腐心，怎会真的为难他？”
朱万简转而一脸委屈地望着自己的老娘，好像别人都误会了他一样。
朱嘉氏道：“这话你怎么不当着他的面说？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何用？在三房母子面前，你是能把话说有多狠就说多狠，说什么打死了带具尸体回来都行，好像我朱家人都是豺狼虎豹一般，就这样他还敢来？”
朱万简本想装委屈，听到这话差点儿原地蹦起来：“说来说去都怪我咯？说得好像今天我不去，人就能接回来一般，那干嘛还要找我？我狠话都放出去了，他就算是恨朱家，难道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把人弄回来还不容易，庄子那么多佃农，随便就能叫上百十号人，不够的话去兄长那儿借调一些锦衣卫，那小子找来的护院还敢公然跟官府作对不成？”
朱嘉氏见到儿子这模样，恨得牙痒痒。
“刘管家，你跟这不肖子说说，如今是何局势！”朱嘉氏不想跟儿子多废话，把解释的任务交给刘管家。
刘管家正色道：“三夫人和浩少爷违抗老夫人命令，不算什么，我们确实可以用强。但问题是王府派了典仗前去相送，其实是想借此警告朱家，对于朱家接下来可能要做的事情，王府早有察觉。
“姑且不论之前朱家跟王府达成的协议，公然违背有何后果，仅就当前而言，朱家强行把三夫人一家给接回来庄子……王府定不会再收留浩少爷，之前一切谋划都将是徒劳。”
朱万简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要袖手不管了？这口恶气怎么出？”
“二老爷，出不出气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人交待浩少爷要做的事……”刘管家语气很谦卑。
朱万简又望向朱嘉氏：“那……娘要我接那小子回来，到底要干嘛？我大哥他回安陆这么长时间，怎一天都没在庄子里住过？他到底是身不由己，还是根本就不想回来？”
刘管家道：“老夫人，您看……现在您是亲自往城里走一趟，还是另想他策？”
朱嘉氏不想理会没脑子的儿子，叹道：“此时进城，难道王府就不知情？这步棋看来走不下去了……说来也奇怪，王府为何要一直回护这小子，将他直接赶走不就得了？先前有传言，说王府中有个孩子火场救人，莫不就是他？”
朱万简有一种被人无视的感觉，心中不忿，自然要刷存在感：“小浩子那贪生怕死的样，还火场救人？”
“老夫人，大老爷那边……？”
刘管家再作请示。
朱嘉氏呼吸变得粗重：“本以为能省则省，现在看来省不得，还是要花钱在京师打点，定要让老大在安陆落地生根……事既难成，三房那边，先由着他们乱来，等事情平息后一并算总账！”
……
……
朱嘉氏终归没有进城找朱娘母子。
这也在朱浩的预料中，毕竟老太太有心机又懂谋略，能看清楚形势，王府都摆明告诉朱家，你们的行动我们早有防备，这时候如果不知收敛，还非要乱来，那就是说要彻底撕破脸咯？
你孙子若还在王府读书，总归细水长流给了朱家和解的机会，可若是你公然违背之前的承诺，那王府只能把你孙子赶出王府，然后大家各凭本事全力针对，看看谁倒霉。
朱浩对此很自信，所以可以安然在家度过两天假期。
朱娘和李姨娘则忧心忡忡。
这两天时间，李姨娘一直在嘀咕：“若朱家兴师动众来抢人的话，也不知于三带来的人管不管用？要是咱被朱家人抓回来，恐怕会暗无天日吧？”
朱浩笑着宽慰：“姨娘，朱家毕竟是本家，又不是黑牢，就算他们不讲理也不能把我们当奴隶对待吧？如果限制我们人身自由，或是体罚，我们完全可以去衙门告他们。”
朱娘皱眉：“小浩，你说话怎如此天真呢？去衙门告官？那可是你本家，告得了吗？就算你真这么做，那你以后还如何在这世间立足？没有孝义之人，寸步难行啊！”
朱浩心中感慨。
女人迂腐起来，真是无可救药。
孝义确实很重要，但跟权势比起来，就什么都不是了！如今的情况是兴王府和县衙都站在自己一边，对于孝义如何认定，朱家能掌握话语权吗？别最后被摁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这时代对女人的桎梏太深，让她们觉得离开男方家族就活不成，但其实现在吃喝用度完全不靠朱家，单就只是为了他这个朱家子孙的孝义名声，就要任由人摆布，那才是蠢到没边了。
……
……
这两天时间，朱浩出门全都前呼后拥，俨然哪个官家子弟出游。
朱浩代表朱娘前去谈生意。
苏熙贵不在安陆，但他派来的掌柜却已多番催促朱浩供货。
“马掌柜，近来安陆地面不太平啊。”
朱浩对新来的马掌柜很是敷衍。
马掌柜相对之前几个掌柜年轻一些，做事雷厉风行，提前得到苏熙贵关照，一定要以朱浩的需求为准，不能跟朱浩唱反调。
马掌柜道：“湖广布政使司衙门已上报朝廷，将安排本省都司，派兵到安陆剿匪，如今江面上盗匪已少了很多，只走水路的话……一切都没问题。”
“光水路太平怎么行？我这边由陆路供应的材料还是过不来。”
朱浩总有供不上货的理由。
这下可把马掌柜急坏了。
之前是怎么都见不到人，现在见到人了，还这么推诿敷衍，之前从未见过跟苏熙贵做生意会如此不给面子的，居然还是个熊孩子？
家里没大人吗？
会不会说话？
“朱大少，银子早就运来了，您要是哪种材料不够，知会一声，我们东家自会给您安排妥当，可不能这样不管不顾……您要是再回兴王府，几时能见到？说什么也要在你回王府读书前，先供一批货……”
马掌柜最后就差跪在朱浩面前哀求了。
面子不重要，总之要把苏熙贵交待的差事完成，就是大功一件，连苏熙贵都要巴结的人物，自己就算服软也不丢人。
“那这两天我尽量赶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可能要等个七八天到十天的样子……”
“行，行！”
对马掌柜来说，只要货能供应上，就算迟一些都可以。
至于之前签订的契约，现在全看朱浩心情。
谁让朱浩提供的货物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不管是银镜还是眼镜，别说卖了，就算送礼都不够，这种好东西眼下想在市面上见到？
别说十五两银子一副，就算开出一千两的高价……你也没地方买去！
……
……
朱浩从商馆出来。
身后跟着马掌柜的人，抬了几口大箱子，看样子很沉。
朱浩向于三吩咐：“让人把箱子装车，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朱家三夫人经营工坊赚来的，还说要用这钱买房子买地！”
于三一脸懵逼：“浩哥儿，您没说错吧？不是说没货供给吗？怎么一上来就给银子？”
“预付款懂不懂？没钱我怎么进材料加工成品？马掌柜，没问题吧？”
朱浩表现得异常强势。
马掌柜第一次接触朱浩，心中纳闷儿：“东家不是发了疯吧？非要跟这种势力小人做买卖？就算他的货真的是天下绝无仅有，可这窝囊气……谁受得了？”
“没问题，您只管带走，按时把货供应上便可。”马掌柜心中腹诽，却没资格跟朱浩叫板，还得一脸赔笑相送。
朱浩点点头，让于三把银箱装车，在围观群众啧啧称奇中，朱浩跳上马车，押送银箱往自家走。
于三看周围围观群众眼神不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当即小声提醒：“浩哥儿，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高调？赚了钱，应该小心些才是，这样很容易被心怀歹意之人盯上，再说最近安陆地面可不太平。”
朱浩道：“以往赚的都是小钱，当然要低调，可如今赚了大钱还低调，岂不成了锦衣夜行？如此还有什么意思？回头咱就在安陆买一座大宅搬进去，雇佣百八十个护院，看谁敢明目张胆来抢！”
“百八十个？”
于三对朱浩的大手笔目瞪口呆。
朱浩坐在马车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我是朱大少我怕谁”的纨绔架势：“人少了，既不能对付贼人，又不能对付本家的恶人……就算找二百个人来，一人每月开五钱银子，一个月也才一百两，小爷完全付得起！”
这下于三不仅目瞪口呆，甚至人生观都要颠覆了。
每月一百两……
二百个护院？
乖乖。
“对了小三哥，到时你就是护院领班，我给你加工钱，保你满意！”朱浩笑嘻嘻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开课了
朱浩既然准备跟朱家对着干，当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低调隐忍，该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
跟朱家对立，必须要竖起自己的门庭，雇请大批护院，这样朱家人才奈何不得，至于由此产生的道德风险……
朱家欺负三房孤儿寡母又不是一天两天，现在三房奋起反抗，百姓尤其是对此知根知底的街坊，必定乐于称道。
眼下朱浩背后有兴王府和苏熙贵两张牌可打，只要朱家还想在安陆低调调查王府情报，就没法把脸皮彻底撕破。
那朱浩自立门户的设想就可以逐步完成。
商人重利，朱浩需要用手段把苏熙贵拿捏住，这样苏熙贵才会在生意外的朱家内部斗争方面提供援手。
苏熙贵必须得好好想想，朱浩提供的那些好东西会因为兴王府跟朱家的矛盾，以及朱家挟制朱娘母子，给他造成经济和政治利益的双重损失，到底会有多大。
苏熙贵精于算计，最后当然能算清楚这笔帐，他之前在朱嘉氏那边吃瘪一次，接下来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不理吧？
再者，朱浩还有后手……
……
两天假期，很快就结束。
朱浩仍旧是假期最后一天下午离开家门，由于三带人护送回王府，顺带去了一趟戏班。
“浩哥儿，不是说要给人供货吗？到现在还没供上，您进了王府，那边催起来……就怕夫人不好应付。”于三很担心。
朱浩收了人家的货款，现在货的影子都还见到就要回王府？
这是一点都没把苏熙贵当回事啊！
朱浩道：“我被封闭在王府一个多月时间，现在好不容易出来，哪里有那么快给他供上货？接下来我会抽空搞一搞，也是让苏东主知道，跟我做生意，不但要保证我们一家人的安全，还要保证我的人身自由……家族纷争、内乱什么的要不得，不然我哪有心思生产？”
于三脸色很僵。
他很想问，既如此你提前把货款收回来算几个意思？你大可等供货后再收钱，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对了小三哥，赶紧把人手招齐全，每天都安排一些人在王府西门等着，我一出王府他们就得护送我前往城里的小作坊，我现在身上背负着几千、几万两银子……我收了苏东主的预付款，他才会把我的安全当回事……”
听到这里于三恍然大悟。
如果朱浩没收货款，又恰好出事，苏熙贵可能会有方方面面的考量，有很大可能不管不问。因为苏熙贵会想，朱家把朱娘母子抓回去，莫非是为了把配方套出来？大不了我以后跟朱家做生意！
或许还会因为朱家人不懂行，我能大大地赚上一笔！
但朱浩收了钱……苏熙贵那是能吃亏的主？
必定找人紧盯王府，暗中保护朱娘一家，正是因为利益捆绑深，苏熙贵的人才会把朱浩的家事当成自家事。
……
……
戏班驻地。
朱浩把戏班骨干全都叫了过来，告知扩大戏班的想法，主要是再从湖广周边买几个便宜点的戏班，整合到一起。
以后不单在安陆本地唱戏，也会在周边府县巡演，在增加知名度的同时，提高大家伙的收入。
《战长沙》的曲目唱了一段时间，最近朱浩没编新戏，观众数量明显减少，朱浩跟戏班中人商议了排新戏的想法。
回到王府。
陆松听说他回来，主动前来拜访。
“京公子人呢……”
陆松四下张望，要确保京泓不会偷听他俩的对话。
朱浩笑道：“估计他明早才会回来。”
陆松释然，上下打量朱浩：“这两天没事吧？”
朱浩点点头，望着陆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陆典仗，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出面，估计朱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被家族挟持，多半无法安心读书，也没法做生意赚钱养家……”
陆松神色淡然：“平安无事便好，其实王府中人也不希望你出事，昨日陆先生还来找过我，问及有关你的情况，我如实告知了他。”
“你……把昨天跟我一起回去经历的事，与陆先生说了？”朱浩脸上带着讶异。
陆松点头承认。
朱浩叹道：“没想到陆先生对我的事如此关心，可问题是他不仅没法帮到我，有时候还会拖后腿。”
陆松不解：“陆先生谋略过人，关心你有什么不对吗？”
“呵呵。”
朱浩撇撇嘴，“所谓的谋略，应是看清局势，因势利导……他的谋略却在于探究人心，求知欲很强，可惜用在了错误的地方……哦，当我没说。”
陆松自诩读过几天书，明是非，知情理，他能听清楚朱浩说的每个字，却不懂全意。
一个孩子在你面前讲天书，你明明知晓其中蕴含深意，却听不懂……
这种挫败感很让人抓狂。
朱浩想说的是，唐寅脑袋瓜是不错，喜欢一探究竟，但问题是他把心思全用在探查“朱浩为什么这么强”上，没想过如何为兴王府出谋划策，应对当前危机。
“陆典仗过来，不会是问我这两天在家里遭遇了什么吧？”
朱浩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笑容。
陆松顾不上思索朱浩话中的弦外之音，语重心长道：“若你真被家族利用，即便有时候不方便跟王府说，也一定要跟我言明，我会想方设法帮你解决麻烦……就算拼得性命，也会相助于你，你可不能辜负王府对你的信任。”
“好。”
朱浩明白，陆松这是怕他屈服于家族淫威。
一个孩子就算再有谋略，能斗得过朱家老太太那只老狐狸？
以往陆松的确这么想的，但现在却觉得，朱浩好像在对付朱家事情上游刃有余，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
……
翌日上课。
一切如常，朱三和朱四没有回避朱浩。
王府对朱四的安全提供了极大的保障，学舍院内外都有侍卫守着，外面还有大批侍卫巡逻。
“喂，朱浩。”
课间时，朱三和朱四跑到朱浩的课桌前。
朱三开口，“我和小四昨天见过父王，问过才知，原来你大伯有意对王府不利……你小子不会害我们吧？”
王府的人对朱浩没什么戒备心思，现在居然是两个孩子对朱浩提出质疑。
朱浩翻了个白眼，道：“我会的，我想一刀捅死你们，还不赶紧跑开？”
“呸！”
朱三啐了一口，“你会不会说话？”
朱四无奈道：“三姐，好像是我们先说话难听，朱浩才回敬我们的……如果朱浩有心害我们，我们生重病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为什么要救我们？再便是……他救你我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朱三吐吐舌头：“他是救你，不是救我，我又没要死要活的，尤其掉进水潭那次……”
话又说了一半。
落水那次，朱三的情况不是很严重，朱四则溺水，差点窒息身亡，全靠朱浩出手相助。
至于火场救人，压根儿就没朱三什么事。
就算年初朱浩进王府治病救人，朱三的病情也要比朱四稳定许多，好像一切都如朱三说的那般，朱浩救的人本就是朱四而不是她。
“我大伯是什么人，我跟他少有接触，所以不太清楚，不过即便他有心针对王府，也可能是……各为其主吧。”朱浩坦然道。
朱四问道：“什么叫各为其主？”
京泓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朱浩没有理会京泓的问题，继续对朱四讲解：“各为其主的意思是，事情不分正义与邪恶，也不问对错，只讲立场……就好像杀一个人，站在被害者角度，他自然认为自己不该死，但若是站在杀人者的角度，或许就该死呢？”
朱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扯到杀人上了？”
朱四有所明悟：“朱浩，你是不是想说，杀我，站在我和王府的立场，这件事肯定是错的，但朝中某些人眼里，却是对得不能再对的事情？”
几个孩子都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看着朱浩和朱四。
杀人……还是杀孩子……甚至据此说出辩证观点……两个小孩探讨的是这个年龄应该关心的事情？
“嗯。”
朱浩点头，同意朱四的说法。
朱四恍然：“难怪娘会跟我说，让我小心周边人，不要出王府冒险，朱浩和京泓你们两个给我的食物一概不吃，还要时刻留意你们身上是否藏有凶器，发现不对立即开溜，同时叫侍卫制服你们！”
京泓听了一阵无语。
怎么事情跟我扯上关系了？
我到王府可是来读书的，会害人吗？
朱浩笑道：“王府对你的教导没错，这世上除了父母至亲外，其余人等都要小心戒备，特别是帝王家，连兄弟姐妹……都不可信，自古以来兄弟阋墙者比比皆是，皇家人为争夺皇位不计生死道义。你明白这些，就清楚兴王和王妃对你的厚望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正式反击
王府对自己高度戒备，朱浩早就料到了，但对方没赶自己出王府，还在很多事上出面回护，说明王府对他依然有最基本的信任。
朱三和朱四嘴上说听父母的，要小心朱浩和京泓，但一转眼玩起来后，完全就顾不上了。
孩子的世界比较单纯，没那么多勾心斗角，虽然朱浩觉得自己跟几个小孩子天天一起疯玩，俨然已是孩子王，身上的孩子气越来越重，都快彻底融入这种天真幼稚的节奏，但也不否认这种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生活很是惬意。
晚上回到宿舍。
京泓把桐油灯点上，一脸担忧之色：“王府防备你我了，现在这种情况，留在王府有何意思？”
朱浩道：“听你这意思，不想留了？”
“嗯。”
京泓回答得很直接，“我爹说，再有不到一年时间，他就要卸任了，说届时会把我送回老家，给我请个先生，或者他自己来教。”
听起来很不错啊！
朱浩有些羡慕，有个举人出身的县令老爹就是好，自己可没这待遇，想学习只能从外边想办法，而别人家学就足以完成科举前的必要知识储备。
朱浩笑了笑：“如果你要走，我不阻拦，反正我离开王府也没地方可去……还是留在王府读书比较稳妥。”
京泓望着朱浩，眼神坚定：“本来我答应了家里……但王府有你，我不想走……”
这话听起来有情有义，但你小子拿这种怨怼的眼神看着我是几个意思？咱俩竞争归竞争，别弄出一副深闺怨妇般的表情好不好？
这叫畸恋懂不懂！？
“如果我走了，你的进步会更快，我可能永远都追不上你，所以我跟我爹说了，即便他卸任回乡，我也要留在王府，跟着陆先生读书。”
京泓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倒是你，朱浩，如果王府对你有防备的话，不如早些离开，留在王府，天天都跟防贼一样盯着，对你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浩扁扁嘴：“谢谢你提醒。”
原来不是那种感情啊！
朱浩松了口气，但随即发现不对，你小子自己不走，让我走，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可以让我爹在外面给你找个先生，你要相信我，我不是为了赢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京泓一看就不怎么会骗人，说谎时小脸涨红，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朱浩懒得搭理他。
……
……
几天后。
苏熙贵的货算是供应上了，朱浩亲自出面，让人用木匣把银镜和近视镜、远视镜逐一包裹好，连同之前两个月欠下的货，一并补上。
又拿了六百两银子回来。
马掌柜找了患有近视眼和老花眼的人来验证，一片一片认真核对，发现没问题后才让人小心装入木匣，准备运上路。
“三夫人，您这个掌柜可真行，朱大少不在，您一点货都供应不上，他回来后这才几天……一下就能补足几个月的货？这要是让您的工坊连轴生产，是不是每日都能供上这么多货？”
马掌柜觉得很稀罕。
朱浩之前留在王府，朱娘这边对供货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朱浩回来后问题便迎刃而解，莫非这技术只有朱浩一人知晓？
朱娘神色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有履行之前的供货契约，她也很歉疚，觉得自己有错在先。
朱浩笑嘻嘻道：“没办法，这活不是所有人都能干，不仅要熟练，还非得是孩子不可……只有心灵手巧的孩子，才能完成那么多精细活，而要培养一个精湛的技术高超的孩子，需要多久？这不正在培养，眼下只有我亲力亲为么？”
马掌柜仔细想想，听起来有那么几分道理。
看看银镜和两种眼镜片的大小和纯净度，确实需要极高的加工工艺，难道说真需要心灵手巧的熟练童工才能完成？
“要不……鄙人给您找几个孩子来？跟着您当学徒？”马掌柜开始耍小聪明。
朱浩笑着摆手：“不用了，谢过马掌柜好意，这活还是留给亲近的人慢慢做吧，不然技术被别人偷走，等于是丢掉只属于自己的金山银山！苏东主应该不会抢夺别人的技术为自己谋利吧？”
“没有没有，我们东家并无抢夺技术之意，鄙人告辞……”
……
……
马掌柜离开。
朱浩和朱娘乘坐马车回家。
朱娘道：“小浩，工坊那么多工匠，真没一个人可以帮你，需要你亲自做吗？实在不行，你把技术教给小婷，或是我们再找手艺好的孩子……”
“娘，我骗他的，其实我带的那些村里孩子都可以做……只有体现出我的重要性，苏东主才会在我们跟朱家争斗时，竭尽全力帮助我们，不是吗？”朱浩笑呵呵道。
朱娘瞬间无语了。
朱浩赶紧补充说明：“娘别觉得我是在撒谎，生意场上尔虞我诈是基本技能，再说我也没说谎，这技术的确只有我一个人才全盘了解，我带的那些孩子只从事某一个步奏，无法完成整个生产。
“就算我们被朱家人要挟，只要我不拿出完整的技术，他们凭什么靠这东西赚钱？或许还能拿这个来换取我们一家的自由呢。”
朱娘大概听明白了，儿子把制造银镜和眼镜的技术当成最后的凭靠，关键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小三哥，护院找得如何了？”
朱浩把车帘打开，问前面赶车的于三。
于三道：“一时间找不到那么多人，暂时只寻到七十多个，今天这不有三十多人跟着一起来了？”
朱浩点点头：“七十几个人凑合着用……对了娘，咱应该置买大宅子了吧？要不这样，咱找个人当代表，去朱家，商量着把爹的宅子赎回来，花他个一千两，你觉得如何？”
朱娘本来对找那么多护院不支持，听了朱浩的话，更是没来由一阵紧张。
“小浩，你这样……是要跟朱家人作对吗？”朱娘心惊肉跳地问道。
朱浩劝说：“娘，如果咱不反击，天天等着别人来进攻，主动权什么时候才能回在咱手上？好不容易现在兴王府和苏东主都帮着咱们，这时候就要让朱家人知道，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娘别亲自去，不如让于三和仲叔一起，一千两不行就花他个一千二百两，顺带把风放出去，让街里街坊知道，咱跟苏东主做买卖赚了钱，准备收回爹留给咱的宅子。”
朱娘面色沉重，没有正面回答。
“娘，如果这次顺利把宅子赎回来，既完成你让我在爹灵位前发的誓言，也算是对得起朱家对爹的栽培……我们可是拿赚到的钱回馈了朱家，您也算是替爹尽孝了，有何不可？”
朱浩道，“眼下我们生意越做越大，以后很可能会染指别的行当，如果还藏着掖着，等朱家人杀过来，可能就把咱得到的东西全盘给吞下，那时你想摆开车马炮跟他们谈，也没资本了啊。”
朱娘叹息：“这件事，容娘回去后仔细思量一番再说吧。”
“别思量了，犹豫会带来祸患，现在咱就要以朱家三房的身份，反攻朱家，最差的结果便是朱家发动所有人脉关系，把咱制造瓶瓶罐罐的琉璃作坊拿回去，使得咱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但咱本钱早赚回来了，并未损失多少不是吗？”
朱浩很清楚朱家的套路。
你们三房想上房揭瓦？
连同你们的作坊一并吞下！
既然朱浩早就明白朱家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将计就计，拿投资很大，后续也需要大量投入，看起来前景很好但其实没什么市场的玻璃作坊做诱饵……朱家不是喜欢强取豪夺吗？我挖个大坑，等着你们跳，坐看你们往里面投钱。
朱娘思来想去，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
隐忍的结果如何，她早就见识到了，朱家不是书香门第，没那么多仁义道德可讲，跟恶人相斗必须得坚定心神，采用非常规手段才行。
“嗯。”
朱娘终于咬牙点头。
朱浩笑道：“娘同意就好，回头我安排于三和仲叔一起去朱家买宅子，最近娘哪儿也别去，就守在家里，如果朱家人来抢银子，就拼命把事情闹大，反正我们的银子在哪儿他们也不知道，急死他们！”
“小三哥，送我回王府，再送我娘回家，事情就交托给你了！”
于三刚才竖着耳朵听，闻言笑道：“浩哥儿，您就瞧好了吧。”
……
……
朱娘的反击开始了。
之前有了钱，也是锦衣夜行不敢张扬，生怕被朱家人抢夺。
现在改变策略，高调做人，开始有意跟朱家对着来。
当于三和仲叔到了朱家，把朱娘的意思传达后，朱嘉氏马上要派人把朱娘叫回去训话，却被告知朱娘最近什么人都不见，而朱娘小院周围更是聚拢上百条精壮汉子，严密保护，俨然要跟朱家对抗到底。
“我没听错吧？那女人居然说要拿一千二百两银子买三弟的宅子？她……莫不是疯了？她哪儿来那么多钱？”
家庭会议上。
朱嘉氏把长房媳妇姜咏荷、老二朱万简和老四朱万泉叫过来，再加上个刘管家。
朱万简最先表示这件事不可信。
刘管家道：“二老爷，据说三夫人之前找人在城外开工坊……乃是造琉璃器皿，主要是瓶子、罐子，然后卖给大盐商，即湖广左布政使黄藩台的内弟苏熙贵苏当家，短短时间内就赚取巨额财富。”
听到这里，朱万简眼睛都快冒火了……恼怒弟媳东山再起的同时，眼神中也充斥着觊觎与贪婪，想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

第一百九十章 你的不是你的
朱万泉琢磨了一下，道：“琉璃之物，传言来自于海外番国，大明早就有人开琉璃作坊，从未听闻有哪个因此暴富……三嫂她怎会在短短时间内赚到恁多银子？莫非其中有何误会？”
朱万简冷笑不已：“肯定是她私藏的，或者外面有人，就算开个钱铺子，半年也赚不到一千两。”
朱嘉氏对两个儿子的质疑没有任何表示，而是冲着刘管家打了个手势。
随后刘管家从桌上的木匣中，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
刘管家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嘴里介绍：“这是小的通过一些关系，从三夫人的工坊内拿回的成品，据说这样的器皿并没有在安陆本地售卖，一律运到南北两京、江南和省城等地，有人亲眼见到，浩少爷曾从苏当家手下掌柜那儿，拉了银箱回家，少说也有四五百两银子。”
“哇。”
朱万简眼睛瞪得溜圆，“怪不得老三家敢跟我们对着来，这是想自己开灶，分家出去单过啊！连王府都帮他们说话，估计是拿了他们不少好处……娘，这买卖可以做啊。”
朱嘉氏冷冷道：“买卖再赚钱，是你的吗？”
朱万简不屑道：“她整个人都是朱家的，本就是我朱家之妇，莫非她还想造反不成？”
对于朱万简的说法，朱万泉和姜咏荷都摇头，显然有不同看法。
“二老爷，之前为了三老爷留下的田宅，家里边跟三夫人闹得很不愉快，现在她已主动把三老爷的遗产一并交还家族，连米铺都不经营了，转而开设工坊，如果这时候我们再把工坊收回来……只怕会比之前更多波折，城中百姓和乡里乡亲对我朱家的风评也不会太好。”
刘管家能看清楚形势，或者说他还要点脸，不像朱万简这样碧莲都不要。
朱万简有些疑惑地上前，一把自刘管家手中抢过玻璃瓶子，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看，越看越喜欢，摸索瓶身道：“光滑，细腻，好像女人的肌肤一样，以我所见，这东西别说拿到大城市，就算是本地，也绝对有市场。娘，您做事最是果决，不会容忍老三家另立山头吧？”
粗鄙的话一出口，朱万泉、姜咏荷等人俱皱眉。
朱嘉氏还是未做表示。
朱万泉急忙劝说：“娘，这样做只怕不合适，朱家的笑话，不能再让外人看了。”
朱万简怒骂：“你个昏聩的书呆子，读书读傻了？分不清里外人？孝道是什么，书本上没写？她既然嫁到我朱家，就算男人死了，她还是姓朱，节妇的名声也是朱家带给她的，没把她抓回来算是客气的，就算死了，那也是朱家的鬼。”
朱嘉氏冷冷打量朱万简：“先前说，老三留下的铺子跟脚好，风水也好，换了谁都能赚大钱，现在铺子拿回来快半年了吧？一共给家里带来多少收益？”
本来朱万简还在那儿嚷嚷，听了这话眼皮瞬间耷拉下去，脸上的跋扈之色消失殆尽：“娘，那不是因为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经手么？就算风水再好，也被那女人败坏干净了！”
朱嘉氏道：“那若是造琉璃的工坊拿回来，你就能保证一定赚钱？”
朱万简往四下看了看，若是工坊归朱家，大掌柜的职位好像非他莫属，总不能让刘管家或是朱家旁支的人来管理吧？
“娘，我行。”
朱万简自告奋勇。
刘管家提出质疑：“二老爷，说句不中听的，以小的所查，三夫人在城外的工坊雇请的工匠和帮工等，有几十人之众，加上所用原材料和制造的成本，只怕每月开销就在十两银子往上，朱家没人懂得制造琉璃，只怕工坊拿回来，想维持太过艰难……”
朱万简道：“姓刘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怎帮那女人说话？还是说你想自个儿来当这大掌柜？”
“够了！”
朱嘉氏懒得听儿子无休无止的屁话，冷声道：“既然老三媳妇有意把老三家的宅子买回去，那为娘总得走一趟。不为别的，她赚了银子，也该有朱家一份，不是吗？苏熙贵肯跟她做生意，多半也是看在朱家的面子上……”
朱万简一听，就知道老太太要上门找麻烦，很可能把朱娘赚到的钱一文不少带回朱家。
“嘿，娘，我与你同去，给那女人一点颜色瞧瞧。”朱万简脸上带着坏笑。
朱嘉氏冷冷道：“收起你的心思，为娘自去便可。”
刘管家提醒：“老夫人，最近三夫人请了不少护院，只怕……”
“老身一介老太婆，她还能为难我不成？”朱嘉氏根本就不怕儿媳妇对她怎样，鄙夷地抛下一句，便起身准备进城。
……
……
朱娘临时租住的小院。
朱嘉氏乘车进入县城，来到朱娘租住的院门前下了车，带着一名四十多岁的婆子，脸色阴沉地直接推开门进去，一看就来者不善。
“娘怎么来了？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天就快黑了，这院子太小，若娘在这边歇宿的话，只怕没地方给娘安排睡榻……”
朱娘还是一副贤惠、柔弱的模样。
但此时她的眼神，早就不复当初被朱家联合官府诬陷时的怯懦，而是多了几分精芒。
朱嘉氏淡然一笑：“进城查账，顺带过来看看，不必特意为娘准备，说完话就走，不多打扰。”
“娘，里边请。”
朱娘赶紧安排。
朱嘉氏跟着儿媳进到屋子，本以为是家里的正屋，进到里面才发现，儿子的灵牌就供在堂上，好像故意摆在那儿等她来一样。
朱娘急忙解释：“这院子太小，没法设专门的灵堂，只能供在当眼的位置，平时小浩回来也好给他爹上贡，香火不会断绝。”
朱嘉氏点点头：“儿媳有心了。”
言语间极为赞赏儿媳的情义，随后直接在朱万功灵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屋子太小，没有别的地方摆椅子，朱娘和后面进来的李姨娘，只能站着朱嘉氏面前聆听教诲。
“老三家的，听说你开了个工坊，赚了点银子，还要把你丈夫留给朱家的宅子，重新借住，好好收拾一番？”朱嘉氏直接切入正题。
又是借住，又是收拾。
收拾好了只为还给朱家？
当儿媳妇一家都是傻子呢！
朱娘面色冷静：“是儿媳想把宅子赎回来，先夫留给小浩的居所，儿媳想替他们父子保管好。”
朱嘉氏不怒，微微一笑：“听你话中之意，是说田宅还给朱家后，是给了外人？老三家的，你这是没把自己当成朱家人啊！”
“娘，姨娘，我回来啦……祖母也在啊。”
屋子里正说着，朱浩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本来朱浩正准备带人去城外工坊看看，听护院说朱家来人，赶紧折返，这才没错过大戏。
“孙儿给祖母请安。”
朱浩进屋后一副孝顺的模样，上前向朱嘉氏行礼。
朱嘉氏脸上多了几分和蔼的笑容：“我孙儿真是长大了，在王府读书，礼数学得十足，看来没白让你进王府一趟……过来让祖母瞧瞧。”
“好啊。”
朱浩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走到朱嘉氏跟前，与朱嘉氏对视。
本来祖孙间其乐融融，看起来挺和谐，可随后朱嘉氏脸上多了几分厌恶之色，竟先把视线避开。
“小浩，回来后赶紧做功课。”朱娘对朱浩道。
“嗯。”
朱浩点头，走出屋子，却没走太远，就在屋门口听热闹。
朱嘉氏打量儿媳：“小浩现在长大了，你这个当娘的该放宽心才是，让他安安心心读书，你自己也少出来抛头露面。”
“娘，儿媳不明白您的意思。”
朱娘这时候开始装糊涂。
朱嘉氏笑了笑，没吱声，旁边一脸凶神恶煞的婆子斥道：“三夫人，老夫人的话算是客气了，你一介女流顶着朱家节妇的名头出来做生意，背地里被人戳脊梁骨，名声受损的乃是朱家，至于你能做成生意，也是别人看在朱家的面子上，朱家的生意自然要由朱家人出来主持！”
不出朱浩所料，朱家听说朱娘要花一千二百两银子赎买亡夫田宅，便急不可耐过来抢夺生意。
朱浩坐在小板凳上，脸上挂着冷笑。
朱家人的心思，就是华夏传统男权社会的缩影，夫家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若是没什么背景和手段，还真就只能忍气吞声，看着家族乱来。
但朱浩岂是一般人？
朱娘道：“娘，儿媳从来没有顶着朱家的名头做生意……娘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儿媳若曾在外人面前有说过一句自己是朱家人，天打五雷轰。”
朱嘉氏闻言脸色冷峻：“你这是什么话？不把自己当朱家人？”
朱娘也很生气，气的不但是朱嘉氏咄咄逼人，更是每次都被儿子言中，有一种生在这个时代就注定要被人欺压，作为女人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那种无力感让她很憋屈，想让她对抗。
李姨娘急忙解释：“夫人并不是此意，我们只是从未在外人面前打过朱家旗号。”
“你是什么人？”
旁边的婆子厉声喝斥，“主人说话，有你一个奴婢什么事？出去！”
朱娘反击道：“宋大婆，李家妹妹跟我一样都是这院子里的人，我们相依为命，不分彼此，而你才是个不分尊卑的奴婢，该出去的人是你！”

第一百九十一章 正和博弈
老太太的贴身侍婢，也算是朱家的实权人物，居然就这么被朱娘给顶了回去，宋大婆没想到一向温驯的朱娘会突然发飙。
但宋大婆很识趣，能看清形势，用请示的目光望向朱嘉氏……这时就算要反击，也要看自家主母的意思。
朱嘉氏并不觉得奇怪，一摆手：“你们都出去吧，老身要跟儿媳单独聊聊。”
两边各五十大板，既把自己带来的人屏退，也让李姨娘走开。
二女前后脚到院子中，门没关，其实就是给婆媳之间一个缓冲的余地。
朱嘉氏道：“老三家的，你说自己没有打朱家旗号，但其实只要你是朱家儿媳，各方面都要给朱家面子，潜移默化中，你用了朱家的资源，所以这生意不该没有朱家一份。老身也是个讲理的人，工坊毕竟是靠你的能力支棱起来的。
“这样吧，一千二百两你拿来，老三留下的宅子你可以继续住，为娘不会赶你走，另外工坊也交由你来打理……以后工坊营收有你三成。”
没收儿媳妇买宅子的一千二百两，只是把本来就属于人家的宅子借给人家住，工坊的利润七成归朱家，名义上工坊由朱娘打理，但其实朱娘成了朱家雇佣的掌柜，随时都能把朱娘踢出局。
朱浩闻言，心中乐得不行。
老太太这些话，对朱浩来说或许是一种“帮助”，算是让朱娘彻底看清楚形势，铁了心要跟朱家对抗到底。
以往只是打算跟朱家割席，分道扬镳，现在是要展开竞争，给朱家挖坑，让朱家陷入万劫不复……
孝义？呵呵。
“娘，您这是上门来巧取豪夺么？”朱娘当即展开反击。
朱嘉氏闻言神色一紧，厉目相向：“你这是什么话？为娘做这一切，不全都是为了这个家？”
朱娘道：“以往儿媳做点小本买卖，出来抛头露面，每月赚点辛苦钱，大头还要被家里边抽走，那时娘给出的理由是铺子是先夫留下的，属于朱家，儿媳只是替先夫和儿子打理，理应把赚取的利润交给朱家。
“可现在田宅都已交还家族，儿媳在外面自己找人开工坊，没日没夜辛劳，娘这次又要以何理由收回？”
“砰！”
朱嘉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上怒气满盈。
阖府上下，没人敢这么对她说话，可就是这个她从来都看不起的儿媳妇，却敢当面顶撞。
若这是在朱家，朱嘉氏早就让人对儿媳家法伺候，可现在是在朱娘的院子，这个儿媳现在可是雇佣了几十个看家护院，朱嘉氏就算再生气，也要先掂量一下这场合适不适合发作。
“娘，儿媳可以把工坊交还家族。”
就在朱嘉氏想着怎么应对才能全身而退，或者如何把朱娘骗回城外庄园来个关门打狗时，儿媳的话让她一怔。
朱嘉氏老脸横皱：“你想开了？”
朱娘道：“儿媳做生意，一共就赚了一千二百两，儿媳愿意用这笔银子，把先夫的田宅赎买回来，这可比市价足足高出三成。”
“哼哼。”
朱嘉氏显然不想同意。
“只要娘肯让儿媳赎买田宅，再答应以后儿媳不管做什么生意，都不再过问，儿媳可以把工坊上上下下，包括生产设备，招募并培训的工匠，还有原材料的进货渠道等等，一并交给家族。”
朱娘提出自己的条件。
但在朱浩听来，朱娘把条件开得太急了点，必定会引起朱嘉氏的怀疑，照理说应该再周旋一段时间，或者是经过几次会面协商，直到要谈崩时再提出来比较好。
朱嘉氏果然是只老狐狸，闻言冷笑：“你是朱家之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你赚来的钱都是朱家的，无论闹到哪里，都没人站在你的立场……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朱娘牙齿咬着下唇，都快咬出血来了。
她一直努力抗争，但朱嘉氏所说也是现实，在这样一个封闭守旧的时代，女人一旦嫁人，别说朱家是锦衣卫千户之家，就算普通人家，所作所为也代表了夫家，无论市井舆论，还是官府，都会站在夫家的立场上无情镇压儿媳的反抗。
时代不同，所虑基点也不同，朱娘知道自己身单力薄，难以抗衡强大的世俗力量，之前才一直选择隐忍。
若是抗争过度，被夫家抓回去，铁链加身，别说出来赚钱，以后连自由都未必有，那时朱家只要放出一句“这是朱家自己事”，同情朱娘的街坊最多只是义愤填膺一下，连官府都干涉不得。
朱娘神色凝重：“娘若不愿意交换的话，那儿媳为了孩子，只能选择拒绝您的要求……儿媳也想儿子将来有一番出息。”
朱嘉氏脸上满是不屑：“你连他爹给他留下的锦衣卫百户职，也不想要了？”
“要不起，也不敢要。”
朱娘回答得很直接，“儿媳很清楚自己在朱家的定位，已没法从军职上帮小浩争取，倒不如将所有牵绊斩断，靠小浩自己努力争取功名。
“儿媳也知一介女流没资格跟家里谈分家，但既然现在朱家想要儿媳的工坊，那儿媳自问有理由跟朱家谈上一谈……娘若不同意，那儿媳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你！”
朱嘉氏怒视这个不听话的儿媳。
转念一想，她突然明白朱娘哪儿来的底气。
朱家不是想要工坊吗？
只要我不交，你们朱家想要拿回去，大动干戈先不论，最后闹到满城沸沸扬扬，就算最后被朱家用道德礼法绑架，成功拿下，只要我不给你们技术，把工匠全都遣散，那朱家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即便那时我被朱家人抓回去关小黑屋，但你们也没获得想要的东西，双赢的局面就会变成双输。
正和博弈讲究的是什么？
当然不是损人不利己！
互利互惠，各退一步，合作才能达成。
不然由正变负，朱家损失大笔钱财，而我朱娘损失自由和孩子的前途，这也是你们朱家自己的选择！
朱嘉氏很生气。
以往明明只要自己出面，没有办不成的事，现在居然被一向温驯如绵羊的儿媳给要挟了？！
她哪儿来的勇气？
朱嘉氏不由往屋门外坐着的朱浩身上看了一眼。
此时朱浩望过来的懵懂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好像完全听不懂长辈在说什么，朱嘉氏有些厌烦地别开头，根本就不会往“孙儿才是始作俑者”的方向想。
“如果为娘不同意，你真要跟家族闹得不可开交吗？”朱嘉氏冷冷问道。
朱娘面色平静：“儿媳认为，娘没有理由不答应，儿媳只是想换取自由身……工坊给了朱家，田宅则是儿媳花钱赎买回来的，这中间朱家几乎毫无损失……娘为什么一定要逼人走绝路呢？”
朱嘉氏迅即站起，她已经想明白了。
可能是之前对朱娘的步步紧逼，让朱娘已有生无可恋的想法，这个女人能耐大，在铺子丢了的情况下，还能靠经营一个作坊东山再起！让朱家重新觊觎……朱家若是不拿出一点诚意，恐怕朱娘真的会誓死抗争，大家都落不到好。
对朱嘉氏来说，朱娘和朱浩以后的自由身算个屁啊！
你们已经成功了两次，还能再一次翻身不成？况且现在兴王府和县衙都在帮你们说话，想要对付你们一家子可不容易！
“为娘想出城看看工坊的情况，也看看你们的存货，还有制造工艺如何，若一切真如你所言，为娘会答应你。”
朱嘉氏终于想明白了，正式做出承诺。
朱娘道：“若是娘同意的话，必须要找官府和乡绅、坊老等人，一起做个见证，儿媳才会把一切交给朱家，从此后儿媳就当是跟朱家分开过，生死与朱家无虞……但儿媳也会当着众人的面承诺，从此之后为先夫守节，一切都只为孩子！”
朱嘉氏看到朱娘那决绝的模样，心里突然泛起一股没来由的敬意。
这女人真狠啊！
或许让她几十年媳妇熬成婆，怕是比我还要有手段，难怪她想以此换个自由身，这是觉得以后还有机会直上云霄！
之前让你做成工坊，那是小瞧了你，现在知道你能耐，今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朱家人盯着，看你怎么谋求发展！
等你连饭都吃不上，回头再来哀求朱家的时候，田宅还有你的一切，仍旧归属朱家！
朱嘉氏理顺思路，也就不再刻意逼迫儿媳服从，只要把儿媳日进斗金的工坊拿到手便可。
……
……
第二天一早。
朱嘉氏在朱娘的陪同下，到城外工坊查看了坊内制造玻璃器皿的情况。
这次朱嘉氏叫来刘管家、朱万泉和自家铺子的几个伙计，同样还有临时请来的工匠，其实就是为了从各方反应来判断这生意是否为陷阱，看看有无必要跟儿媳交换。
朱嘉氏没有叫朱万简来，主要是二儿子太不像话。
就算工坊拿回来，朱嘉氏也是打算另找人经营。
“娘，我进去看过，光是库房里的琉璃器皿数量就不下千，一个个瓶瓶罐罐璀璨夺目，巧夺天工，工匠们手艺精湛，生产有条不紊。”
朱万泉进去考察后，出来向朱嘉氏汇报情况，末了有些担忧地道，“但这件事，是不是先问问大哥的意见？大哥就在城里，父亲如今卧榻，有些事还是问问大哥的意见比较好。”

第一百九十二章 分家
朱万泉毕竟是家中唯一的秀才，有功名在身，比较重视道统，家里有事要么请示父亲，要么由兄长做主。
毕竟现在长兄朱万宏暂代父亲锦衣卫千户职，从道理上已然是一家之主。
朱嘉氏就像没听到，自顾自问道：“确定工坊没什么问题吗？”
“并无问题，只要接手过来，立即就可以投入生产，只是大哥那边……”朱万泉还想坚持一下。
朱嘉氏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这件事为娘做主便可，你大哥生性敦厚老实，涉及锦衣卫差事，你当然要去问他，可如今谈的却是生意，他不懂也无须他来掺和。”
……
……
工坊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浩本来就没在工坊上捣鬼，连里面工作的匠人都是用心培养的，经过几个月栽培，全都是熟练工。
场地什么的一看就投了大价钱，毕竟当初朱浩设计图纸，朱娘投资，前前后后工坊花费即便不到一百两，也有七八十两……雇请的力夫也是在工坊做工超过三个月的，上上下下都是熟手。
只有这样，才能让朱嘉氏和朱家人相信，朱娘的确是靠生产“琉璃器皿”赚了大钱。
“娘，现在可是能进城找人做公正，把田宅过户了？”
朱娘走过来，言辞恳切而又坚定。
朱娘身后，跟着于三、仲叔和狗子等人，加上带来的护院，足足有六七十号人，不怕朱家人乱来。
朱嘉氏叹道：“这么大的工坊，你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便支棱起来，足见你能力之强……你为何不肯回朱家，由你来打理一切，让你继续赚钱，不比自立山头好？”
朱娘闭上眼，懒得去看朱嘉氏的丑陋嘴脸，语气分外坚定：“人各有志……娘既然想做琉璃生意，儿媳把生意转手交给家里便是，从此后娘不要过问我们三房便可！”
“嗯。”
朱嘉氏如愿以偿拿到工坊，虽然被儿媳拿回三房的田宅，但那毕竟是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出去的。
田宅放在那儿赚不到钱，不如一次性出手，回笼大笔资金。
随后一行人进城。
这次要请乡老、坊老，以及官府中人来做见证，正式把过户文契定下，连一应规矩也要立好。
……
……
朱浩下午回家时。
朱家人早就已经离开，准备回去接手琉璃工坊，大干一场，狠狠地捞上一笔。
“娘，一切还顺利吗？别最后时刻祖母又反悔了。”朱浩找朱娘求证。
朱娘点点头，旁边李姨娘兴奋地道：“朱家本来不想惊动衙门的人，是我们特地发出邀请，县衙那边也积极响应，京知县没亲自来，宋县丞却来了，另外请到的官绅听说涉及朱家内部事务，还知咱跟兴王府关系不错，全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契约上落名做了见证。从此以后，宅子便是咱们的……”
“宅子？不是田宅吗？”朱浩问道。
朱娘脸上有少许失落：“事到临头，你祖母变卦，不肯把你爹留下来的田地给咱，只说把宅院和铺子转卖，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娘……没有跟她争论。”
果然还是吃亏了。
虽然朱万功留下的地不多，但怎么说也是捆绑在一起的，朱家关键时刻还是做了小人，克扣了几十亩地，值个一百多两的样子。
“小浩，你就别计较了，咱的地多的是，不缺这一点。”朱娘反过来安慰儿子。
一应计划都是朱浩提出的，用工坊换回一家人自由，从此之后就算是正式分家过，还拿回丈夫留下的宅子和铺面，以后就算守着它做个小本生意也是好的。
朱浩摇摇头：“被人白白占便宜，心里终归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算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这次一定要让朱家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李姨娘好奇地问道：“之前不是说，苏东主对于那些琉璃材质的瓶瓶罐罐很感兴趣吗？为什么库房里还有一千多件琉璃器皿，还一并交给了朱家？咱留下来慢慢变卖不好吗？”
朱浩道：“这叫诱饵……正是因为库房内存货多，让他们觉得这东西容易制造，好像销路也挺不错，他们才会上钩。”
“小浩，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现在换得自由身，就不要再跟家里斗了……我们现在的田地已经够了，以后继续开铺子做点小生意，城外田亩收着租子，你能安心读书，我们一家衣食无忧，这样就很好了。”
朱娘之前还是个女强人，现在却想回归家庭。
朱浩道：“可是娘，问题是我们跟苏东主做的买卖，本身就不是那些瓶瓶罐罐啊……苏东主需要的是银镜和眼镜，朱家把工坊拿回去后发现生产出来的瓶瓶罐罐卖不动，最后还不是要找我们麻烦？”
“这……”
朱娘又犹豫了。
她或是想到，要把制造银镜和眼镜的方法一并交给朱家，这样双方就再也没有利益纠葛，以此换得小院的安宁。
可想到那些都是自己赚钱的凭靠，都是儿子从“高人”那儿找回来的秘方，凭什么交给朱家？
“对了娘，咱什么时候搬回原来的家？”朱浩这会儿又变成天真孩子的模样，压根儿就不想谈朱家的事情。
李姨娘笑道：“快了，快了，这两天就让人收拾一下，等焕然一新咱就搬回去，可就是有一点很麻烦，咱现在院子周围住了那么多护院，搬回去后……只怕没地方给他们住啊。”
“没事的，姨娘，让于三在我家附近找院子安置便可，租和买都可以，总之现在咱家大业大，以后再有钱就正大光明购置产业，气死朱家人！”
朱浩脸上洋溢着欢愉的笑容，这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冲淡了朱娘心中的隐忧。
在朱浩看来，朱娘过虑了。
现在朱家已在公众面前主动表示跟朱娘分家，从此后两方各不相干，若公然违背契约，那地方上谁还敢跟朱家往来？
你们若耍赖，我们还可以玩更高端的手段。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总有办法对你们这群无耻小人！
……
……
朱家顺利把制造玻璃器皿的工坊拿到手。
第二日，城里朱家自己的铺子开始出售工坊库房中的存货，开出的价格，一个两尺高的玻璃罐子，直接卖价一两银子……
之前玻璃器皿就没出现在本地市场过，所以这件事引发全城轰动。
很多人前去一探究竟，甚至连士绅以及豪门大户都应邀前去观赏，弄得好像一场新品发布会。
现场很热闹。
朱嘉氏没亲自出面，由刘管家带着铺子的掌柜和一些伙计帮忙操持，本来朱万简应该代表朱家出席的，但他生气昨日盘下工坊时，老太太没带他，正在生闷气，使得这次盛会，朱家只有旁支支应，连个主人都没有。
但这仍旧不影响这次展销会的热闹程度。
“刘当家的，不知这罐子，价值几许？”
有人当即就指着玻璃罐问价格。
刘管家笑道：“基本是一两银子一个，当然大小不同，价格也不同，这已是最为实惠的价钱。”
在场很多士绅和富户的代表，本来他们对玻璃瓶子和罐子很感兴趣，可听了价格……一个个都露出“你们朱家想钱想疯了”的神色。
有人提出质疑：“一个好的陶瓷罐，价值不到一钱，你这上来一两银子一个，是不是太贵了点？”
“对啊，官窑烧制的陶瓷，那得多精美？我一钱银子都能买俩呢！”
刘管家没想到这群来参加发布会的人，会这么不给面子。
也有人提出：“听说这是人家朱三夫人经营的行当，朱家硬生生把生意抢了过来，你们朱家人可真是没良心啊。”
“这么贵谁买你们的罐子？走了走了！”
一群人跟着起哄。
刘管家急忙道：“不要听信外面的谣言，现在三夫人已跟朱家分家，从此后各做各的营生，而且她也不能再做这琉璃器皿买卖，看看这琉璃罐……天下间独此一份，不信的出去打听一下，这都能当贡品了，一两银子真心不贵。”
有托在旁帮腔：“是啊，是啊，听说京城都没这么好的东西，咱安陆这下要出名了。以后这恐怕要叫安陆琉璃才对。”
“对对对，应该叫朱琉璃……”
朱姓毕竟是皇姓，这马屁拍的姿势明显不对，这么犯忌讳的名字你也敢乱取？
不过随即就有人把话题岔开。
“走了！”
可不管推销琉璃器皿的掌柜、伙计和几个托吆喝得多响亮，前来参加发布会的顾客就是不买账。
“谁买谁傻逼。”
“还是去看戏吧，听说最近要推出新戏了……戏票买到没？”
“没买到，在这里买一个琉璃罐的钱，我都能坐前排听十场戏了，我买他家的破罐子干嘛？”
“穷疯了！”
……
一群人骂骂咧咧走出铺子。
刘管家想挽留，却发现无济于事。
“刘管家，这可怎么办？人都走光了！”下面的掌柜赶紧请示。
刘管家道：“可能是定价太高了……安陆这地方，地瘠民贫，就算有好东西也卖不上价，还是应该卖到省城或是南北二京去……赶紧回去通知老夫人，让她知道这边的情况，尽快拿出个对策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远道而来
又是一年夏天。
朱浩一家搬家了，这次是搬回曾经的家。
宅子落在朱家手里半年，铺子惨淡经营不说，后院也被糟蹋得面目全非，朱娘这次找人重新拾掇过，花园和水池梳理了一遍，屋顶捡了瓦，大门涂了新漆，窗户也都安上了琉璃，家具什么的也全都买新的。
把所有都准备好后，十天过去，一家人便高高兴兴搬了回去。
“还是家里舒服。”
朱浩在新做的大床上翻来翻去，高床软枕异常舒服。
朱娘暂且不用再装低调，终于可以给儿子体面的生活，准备的被褥全都是棉被套上好的绸缎料子，摸上去很光滑。
大明，商贾只允许穿布衣，与绸、纱、绢等绝缘，但对其他人却不限制。
朱娘虽然出来经商，但总归是朝廷钦赐节妇，丈夫曾是锦衣卫百户，勉强算得上是官家，这也算给母子生活带来便利，生活中没那么多限制，不至于说赚了钱能买得起好东西，还得锦衣夜行。
“小浩，快出来帮忙。”
朱娘在院门口招呼。
朱浩跑出房间，只见小白和李姨娘抬着两口箱子进来，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全是金银之物。
现在名义上跟朱家分家，但还是不能把所有家当带回来，也不能什么都藏在外面，这次带回来的钱箱，里面至少有价值两千两银子的家当。
“放到地窖里，万一有歹人来，也好有个防备。”
朱娘对李姨娘小声嘱咐。
李姨娘往的是有地窖的房间，这个地窖是原先就有，入口在一排博古架后面，很是隐秘，这次翻新宅子时朱娘偶然发现，并没有惊动他人。为故布疑阵，朱娘又请人新挖了两个地窖，目前用来储放布帛等物，老地窖则用来藏钱。
随后朱娘把朱浩叫到堂屋，让朱浩为亡父安置灵牌，供上香火。
末了母子二人来到院子，朱娘问道：“听说最近你祖母正四处兜售琉璃器皿，但很不顺利……朱家会不会上门来找我们的麻烦？”
以往这些事，她基本不会问儿子。
但现在儿子好像有了预言的能力，每次涉及与朱家的纷争，朱浩都能准确命中，由不得她遇事不找儿子商谈。
朱浩笑道：“不会的，他们卖一两银子一件，就算在大城市卖得出去，可在安陆这小地方，除非是兴王府这样的豪门巨富，不然谁会买？估计他们现在正在寻思怎么把器皿卖到别处，无暇顾及我们。”
“一两银子……”
朱娘对朱家卖玻璃器皿的价格，感觉无语。
“娘，还记得之前我们跟苏东主做生意吗？我们卖他五十文一个，他都不肯买呢，说明他对于这东西的市场有着清晰的认知……估计南京这种地方，一个琉璃器皿的价格也卖不到一百文，朱家这是把咱给他的瓶瓶罐罐当宝贝，舍不得压价卖呢。”
朱浩一副看热闹的心态。
你们朱家觉得玻璃器皿很金贵，而且从没听说各处有人售卖，就以为能赚大钱。
却不知这东西华而不实。
虽然大明少有人造琉璃器皿，但问题是可替代的东西，价值也就那么回事，这东西可以卖高价，但能卖出去的数量相当有限，老百姓花几十文钱买个玻璃瓶、琉璃罐回去干嘛？盛水？用水缸不好吗？一碰就碎，还没有水缸结实呢！
透不透明的……当每家每户都要这东西来插花？关键就算有人用以插花，就没有别的替代品？便宜的陶瓷它不香吗？
“对了，小浩，昨天马掌柜前来通知，说苏东主已在往安陆来的路上，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商谈，还点明要跟你谈……你若有时间，跟仲叔和于三他们一起去见见马掌柜，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朱娘发现自己被边缘化了，生意全是儿子做主，苏熙贵好像也只愿意跟朱浩谈。
朱浩笑道：“好的，娘，我知道了，如果娘要去的话，咱一起就是。”
“不用了，你多跟苏东主接触一下，对你以后为人处世大有裨益……现在咱有了家底，经商的事能放则放，一切都要以你的学业为重。”
……
……
朱娘把丈夫留下的铺子和房子拿回来，却不打算再开店做生意。
现在家大业大，干嘛要做那出力不讨好的事？即便街坊有什么有需求，她也可以在灾荒年布施，心安即可。
眼下她更愿意当个地主，安心过点平静的生活，不做生意也就不担心回头生意做大做强，又被朱家惦记上。
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缺，有银子就多买点地，安心收租过日子。
但朱浩给朱娘的定位，是要做大明“首富”。
跟朱家脱离，正是把生意做大的关键一步。
只有不被家族束缚，才可以把更多先进的东西带到大明，让其为家里赚钱，赚足够多的钱。
毕竟银子这东西不是科举当官就能获得的，大明官员俸禄是出名的低，朱浩没打算当贪官做蛀虫，而是想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并以此来改变时代。
几天后。
苏熙贵果然亲临安陆州。
他到来后马上拜访朱娘，并在当天下午见到特地从王府请了半天假的朱浩。
“朱小当家，久违了，快过来坐。”
苏熙贵单独为朱浩设宴，乃是在半下午的时候，一脸恭维的笑容让朱浩看出对方是有事相求。
朱浩让于三先到外面等候，苏熙贵也把马掌柜等人屏退。
二人坐在酒肆二楼唯一的一张桌子前，面对十几道精美菜肴，朱浩琢磨开了，家里就算有钱，也不能每天都吃这么多鸡鸭鱼肉。
“小当家，咱动筷子？”苏熙贵笑意盈盈。
朱浩道：“苏东主客气了，咱有话直说吧，说完了再吃也不迟。”
“好，朱小当家并非迂腐之人，跟你做生意就是痛快，咱有话便直说……我来的时候，听说你们家作坊都交给朱家了？以后那几种镜子的生意……”
苏熙贵一上来便提出他关心的问题。
朱浩淡淡一笑：“不受影响。”
“哈哈。”
苏熙贵眉飞色舞，“就知道你有准备……那些东西能赚几个钱？琉璃碗华而不实，稍微受热就裂开，容易伤着人；琉璃瓶、琉璃罐也没多少用场，比不了上好的陶器花瓶；也就琉璃杯和琉璃瓦有点用处，但价格太高也卖不出去……给了朱家，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但我就是想得到你亲口印证。”
苏熙贵得到马掌柜去信通知后，以他的精明，怎会猜不到朱浩的用意？
把没有多大市场前景的玻璃器皿生意交给朱家，从朱家手上换得分家单过的权限，然后自己垄断银镜和眼镜生意，甩开膀子大干……
苏熙贵很清楚朱浩一家跟其身后家族的恩恩怨怨，自然坚定站在朱浩立场上考虑问题。
不单纯是为做生意，还因为他曾在朱嘉氏那里吃过瘪。
“再就是一件事。”
苏熙贵终于说到正题，“是这样的，本省布政使想给朝廷上贡一件宝贝，就是可以当铜镜用的镜子，但小镜子不行，需要大一些……”
朱浩立即明白过来。
黄瓒现在正在朝中四下打点，为之后入朝当京官做准备，与其讨好阁老、部堂，不如直接走捷径，就是给皇帝送一份天下独此一份的厚礼，造一面大的玻璃镜送去，皇帝看了一定会喜欢，到时必会有所提拔。
朱浩问道：“需要多大？”
苏熙贵笑道：“越大越好，这就要看小当家能造出多大的银镜……而且，最好一次造两面，你也知道，这东西在运送过程中可能会不太牢靠，万一出了状况，至少还有一面备用。”
考虑周到，连朱浩都觉得，黄瓒给皇帝送两面银镜的手段用得很不错。
朱厚照就是个喜欢新奇玩意儿的主，加上之前黄瓒官声不错，还有为朝廷贡献晒盐法的功劳，这次镜子送上去，皇帝一高兴直接提拔到中枢当六部侍郎的机会很大。
“不是不行……”
朱浩嘴上说得很为难，但脸上却满是自信。
苏熙贵乃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朱浩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笑呵呵道：“也不白请小当家出力，您看这样可好……两面镜子，最好三尺见方以上，保底一千五百两银子，长或宽多加一尺，多给您五百两，最多三千两，您看如何？”
朱浩摆摆手：“造不了太大的，越大越容易碎裂，不是吗？不如就以二尺乘以四尺来算，七百五十两一面，你看如何？”
苏熙贵简单一算，这样才八平方尺，比本来九个平方尺小了一号，价钱却不变……
他笑道：“还是小当家你会算账，那就一言为定。不知几时能把镜子做出来？我也好早些让人往京师送去。”
朱浩想了想：“怎么都要十天半月……琉璃呢我有现成的，但工艺方面必须得考究，最好是边缘镶嵌金银和宝石，镜框是不是也得用上好的紫檀木？”
苏熙贵闻言眼前一亮：“要的，要的。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有缺的我高价买回来，或是从别处调运……小当家思虑真是周详。”
“那苏东主是回武昌，还是在此等候？”朱浩问道。
苏熙贵笑道：“就在此等候，之后直接去京师。在安陆小住几日，或许可以找唐伯虎谈谈诗画……小当家这是有别的事？”

第一百九十四章 终于等到你
苏熙贵是个聪明人。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何在，而且他留在安陆还有个目的，就是看朱家的热闹。
朱浩点头：“若苏东主要在此停留几日的话，那有一事可能要劳烦相助，就是朱家万一找上门来的话，需要苏东主跟我提前对一下说辞。”
苏熙贵灿烂一笑：“朱小当家你有事尽管吩咐，我能力不强，但做事还算踏实勤恳，只要不违背大义，凡事皆可商议。”
……
朱浩跟苏熙贵吃一顿饭，敲定一笔一千五百两的大单，还把未来一段时间的供货形式做了约定。
对朱娘一家来说，明面上依然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暗地里却把银子赚了。
之前朱浩开设工坊的最大目的，就是制平板玻璃和凸透镜、凹透镜，质地不佳的才做成瓶瓶罐罐，等于说前几个月生产的精品玻璃已被朱浩悉数留了下来，转入城中的实验室储存，次货则全部留给朱家。
朱家自以为发现宝藏，却不知朱浩真正的生意并不是以数量取胜的各种琉璃制品。
朱浩之前大规模熔造玻璃时，已掌握比较成型的技术，玻璃用浇筑的方法取得的平板玻璃从平滑度到透明度都有差池，最好就是在浇筑的同时，把夹缝两边的金属板同时做冷却和提拉，一次成型，这样保证玻璃平整的同时，表面光滑度也很高，免去后续打磨抛光的过程。
技术已具备，后续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小作坊，就能继续小批量生产，而城里实验室所在院子后院河边那片场地完全可以胜任。
现在朱浩的存货，能保证未来半年不需要生产就能向苏熙贵供货。
几种玻璃镜的销售，朱浩主打饥饿营销，东西多了价值就没那么大，还不如以质量和单价取胜。
……
……
朱浩轻轻松松把生意谈妥。
而朱家那边，守着大批货，后续还源源不断有新的玻璃器皿生产出来，却迟迟打不开销路。
“……老夫人，本地出售琉璃器皿，只有平时跟咱交好的两户军户人家，买了两个瓶子回去，赚了二两银子……后续连过问的人都没有，只怕这样下去，工坊要入不敷出……那么多匠人等着吃饭，还是赶紧把货运到外地贩售着紧。”
“或者，干脆降价销售吧。”
刘管家是这次收购朱娘琉璃工坊后负责经营的大掌柜，从生产到销售，刘管家可说一把抓。
本来朱嘉氏对他寄予厚望，但本身朱家对玻璃器皿的定位就错了，想走高端路线，结果发现安陆本地的富户没那么傻，会花一两银子的“天价”去买玻璃器皿回家用。
卖出去的两件，也是人家卖朱家面子，指望以后跟着朱家混口饭吃，纯属捧场性质。
“老二呢？”
朱嘉氏一张老脸紧绷着，声音比脸色更冷，四下看一眼，然后问了一句。
刘管家道：“说是有外地客商过境安陆，二老爷去找客商商议，看看是否能把咱的货兜售出去。”
朱嘉氏闻言沉思。
工坊生产的琉璃器皿，目前来看确实是独家买卖，可谓奇货可居。
卖不出去可以理解为本地市场太小，消化不动，需要找江南或是两京的富户作为推销对象，这就需要行商帮忙……
朱万简现在上窜下跳，推销不遗余力，看起来倒是有所长进……难道是因为被自己冷落，突然开窍了？
如果真如此的话，朱嘉氏倒觉得这买卖挺值，儿子终于开始为家族生意奔波了。
……
……
当天下午。
朱万简喝得醉醺醺回家，在刘管家搀扶下去见朱嘉氏。
朱嘉氏见到儿子这不成正形的模样，顿时皱眉。
“娘，我跟外地客商谈妥了，有几个行商跟我一起去工坊看过，都说这东西应该好卖……答应帮我们在省城或南京出售，还有的准备贩运北上，在开封、洛阳等中原大城市进行销售……儿没有辜负娘的期待吧？”
朱万简似也知道家族对自己失望，这次找外地客商谈生意，就是为了证明自己。
朱嘉氏脸色稍显宽慰：“难得你有心了，谈好出货价格了？”
朱万简笑道：“当然谈好了，每个小瓶子，十五文，大的二十文……我算过，一千多个瓶子，二三十两银子唾手可得……”
这话一出口，别说朱嘉氏脸色转冷，连旁边的刘管家恭维的笑容都僵住了。
二三十两？
“开什么玩笑？十五文？好的瓷器都不止这价！”朱嘉氏怒从心头起。
刚以为儿子有进步，原来还是那么不着调。
让你做高端市场，谁让你开发下沉市场的？
朱万简趾高气扬：“想卖一两银子一件，那也要有人买啊，现在市面上从没出现过这种琉璃器皿，谁识货？
“再者说了，我向那些工匠打听过，制造一个瓶子的成本，用上好的白砂，是要十文钱，可用次一点的，七八文就行，刨除人工成本，一个瓶子能赚五文……”
这时候的朱万简居然认真核算起来成本来，一点都不像喝醉的样子。
好像喝醉酒的朱万简，更有脚踏实地的务实头脑：“多雇一些人回来，一个月多生产一点，买卖会越做越大。”
刘管家听到后不由摇头苦笑：“二老爷，以如今作坊的规模，每天能生产三四十个瓶瓶罐罐已不容易，一个月下来，生产一千个，一个赚五文钱，那就是说工坊辛苦一个月，才赚五两银子！”
朱万简冷笑不已：“想一步登天有那么容易？要不你们自己去谈，是可以开一百文一个的高价，但问题是谁会收货……出那么高价的绝对都是傻子！真不知道那女人之前怎么卖出去的……咱别是被坑了吧？”
朱万简的话很刺耳，让朱嘉氏听了一阵火大，但也因此受到“启发”。
朱嘉氏难免会顺着联想，是啊，琉璃器皿在我这里不好卖，那儿媳之前是怎么卖出去的？她是怎么靠这个发大财，短短时间内就赚到一千二百两银子，赎回三房的宅子？
“刘管家，你觉得三房可有别的生意，瞒着朱家未被知晓？”朱嘉氏不听儿子胡言乱语，改而看向相对能干的刘管家。
刘管家摇头：“小的觉得，这不太可能，琉璃器皿这么大的生意，雇请那么多人，花费不菲，三夫人前前后后投进去的本钱怕是有百两银子之巨，若这不是主打的生意，怎会如此破费？”
说到这里，刘管家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老夫人，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其实有人从三夫人这里订购了大批琉璃器皿，用作上贡……这东西在民间想卖高价不容易，但若是在皇宫内苑……”
这下朱嘉氏恍然大悟：“先前说她……跟那个黄藩台的内弟……做生意？”
“是啊老夫人，就是曾经被咱举报贩私盐，被衙门抓到牢房里住了一夜，您亲自去见过的那位苏东主。”刘管家道，“听说最近他人在安陆，可能是又来谈什么生意……老夫人想见见他？”
朱嘉氏点头：“老身正有此意。”
刘管家道：“可是老夫人，苏东主之前跟咱们朱家闹得很不愉快，我们贸然前去拜访的话，只怕他不会给面子。”
旁边朱万简嘲笑：“这样去，纯粹就是被人甩巴掌往脸上招呼，自讨没趣。”
对此，朱嘉氏好像并不担心。
“他滞留安陆，定是知道三房的生意被朱家接手，他想来朱家谈，却又抹不开面子，那这次我们就主动些，给他个面子。生意场上，没有仇怨，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朱嘉氏的判断，从某种理由上而言，是成立的。
刘管家似也佩服朱嘉氏的勇气：“那老夫人，咱们几时前去拜访？”
“今日今时，也就是现在，马上收拾一下，备好厚礼，老身亲自走一趟！”
……
……
老太太非常自信。
上次三言两语就把你给治了，这次你想买我们的琉璃器皿，就算我主动上门，你还不是被我拿捏？
以我朱家的实力，又拥有独一无二的琉璃制品，就算你姐夫再牛逼，不是照样低头？
城中商馆。
这天下午苏熙贵早早吃过饭，换上一身休闲的衣服，准备带马掌柜等人一起去看戏，朱浩免费赠送的雅座戏票，在安陆这段时间，他准备每天好好享受一下生活，等拿到朱浩交的货后就要动身北上京师，那时又要辛苦一番。
这也算是劳逸结合。
“东家，外面朱家人求见，说是来跟咱谈生意的。”就在苏熙贵准备出门时，马掌柜接到拜帖，匆忙出去问过情况后回来通禀。
苏熙贵笑道：“果然来了……老太婆亲自来的吧？”
马掌柜没想到苏熙贵会猜中，但还是点头：“是。”
“好，那你们先等等，好戏不急于一时，这边大戏也刚开锣，我想先欣赏欣赏……把人请到楼上来，说起来我也很是期待呢。”
苏熙贵一脸兴奋的样子，好像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
马掌柜心里纳闷，不是说朱家人曾让你下不来台吗？你应该很厌烦才对，怎么听说手段毒辣的朱家老太太亲自来，你会这么兴奋？
还说大戏开锣？
别到最后又吃了亏，那时你可就笑不出来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如意算盘
苏熙贵回到房间等候，马掌柜陪同朱嘉氏到门口后做了通禀，苏熙贵打开房门，笑盈盈望着朱嘉氏。
“朱老夫人？您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哈哈，看我，这不是我的府宅，地方寒酸了点，望不要见怪，请进。”
苏熙贵把朱嘉氏迎到房间里。
朱嘉氏一摆手，陪她前来的刘管家退了出去，马掌柜识趣地跟着出门，顺带将门关好，将空间留给二人。
苏熙贵亲自帮朱嘉氏搬来椅子，放在茶几对面，意思是请朱嘉氏坐下，然后笑道：“鄙人远行在外，没什么好招待的，这里有上好的毛尖，容鄙人为您斟茶……咦，这怎是凉水？连热水都没有，我怎么招呼客人？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办事的？还想不想干了？”
前面还和颜悦色恭迎客人，一扭脸已经对着房门破口大骂。
朱嘉氏回头瞥了门窗外一眼，并没有人进来换热水什么的，苏熙贵故意扯着嗓子骂人，倒像是指桑骂槐朝她开火呢。
“苏东主客气了，老身前来，并不是为饮茶，而是有一笔生意要跟你谈……不知这里说话是否方便？”
朱嘉氏没有气急败坏还以颜色，神色波澜不惊，言语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势。
苏熙贵脸上涌现老狐狸般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恭维：“老夫人这是什么话？您能来，招待茶水是应该的，但生意嘛……免开尊口为好，原本正常的人际交往，加上铜臭，便不再真挚……生意场上的龌蹉事见多了，由衷而发，望老夫人不要见怪。”
朱嘉氏脸色转冷：“苏东主不是生意人吗？跟人谈生意乃家常便饭，难道苏东主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洽谈业务，也讲什么沾染铜臭？”
苏熙贵叹道：“生意归生意，正常交往归交往，谁不知道朱老当家乃锦衣卫千户？跟锦衣卫做生意，鄙人自问没那能耐，朱老夫人不会故意跟我装糊涂吧？”
“至于朱老夫人要洽谈的业务，莫不就是……你儿媳，哦，还是朝廷钦赐节妇，她经营的工坊，被朱家拿走了？”
朱嘉氏听到这些不带脏字的“恶毒言语”，非但不怒，反而带着一股镇定自若。
她心中觉得，自己已经吃定了苏熙贵。
你苏熙贵当然明白生意场上只有利益交换，所以摆出强势的姿态跟我谈，嘴上说不想跟朱家做生意，那你还为何留在安陆不走？
既然你有意做这生意，那我就立于不败之地！
朱嘉氏道：“老身带着诚意而来，无论之前老身儿媳，跟苏东主谈好了怎样的价钱，一律都按原价不变，且在官府打点方面，朱家还会出全力……这于黄藩台湖广为官，也是大有助益，朱家在京师毕竟还有些关系。”
苏熙贵脸上继续堆砌笑容，看朱嘉氏在那儿自顾自表演。
“苏东主可有不满意之处？价钱方面，可以再谈，毕竟工坊是朱家的，你总不会无聊到要插手我朱家内部纠纷吧？再者说了，琉璃工坊，老身拿回来也是经过儿媳同意的，官府和本地士绅都是证人……讲利不讲情，这才是一个优秀商贾应有的风范。”
朱嘉氏算是给足了苏熙贵面子，摆事实讲道理，就是想把生意谈成。
苏熙贵微微有些惊讶：“之前不明白朱老夫人要谈的是什么生意，原来是那些琉璃材质的瓶瓶罐罐？不好意思，本人不做这买卖。若是老夫人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
刚才还和颜悦色，一扭脸就下逐客令。
说着苏熙贵从茶几前起身，似要送朱嘉氏离开。
“苏东主，你这算什么意思？你跟我儿媳能做生意，跟我朱家就不做了？你可别忘了，我朱家乃是锦衣卫……”
朱嘉氏也恼了。
我一个老人家给足你一个商贾脸面，亲自登门来跟你谈，你敢给我甩脸色？上次我能威胁你服软，这次照样可以！
苏熙贵脸上多了几分嘲弄。
“老夫人，听说令郎回安陆暂代锦衣卫千户职，好像是为监视兴王府吧？还听说令郎能回来，多得兴王上表求情？朱家在安陆这么多年，在京城的关系网应该很强，为何令郎要在京师为质多年才得归？”
朱嘉氏本来一脸凶恶，似要一口把苏熙贵给吃了，听到这话，脸上的自信瞬间消失不见。
老太太是聪明人，马上明白为何苏熙贵上次会被她要挟，这次自己却碰壁了。
一年前，苏熙贵到安陆做生意，那时黄瓒刚到湖广上任，连同苏熙贵这个小舅子对湖广地面权贵的背景都不了解，得知朱家是锦衣卫千户之家，被朱嘉氏吓唬一番，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但彼一时此一时，苏熙贵在安陆吃了瘪，一年时间早就把朱家的背景打探得一清二楚，还怕你朱家拿锦衣卫的背景压人？
朱嘉氏双腮紧绷，本来皱纹就很多，这一绷紧了，满脸坑坑洼洼，好像草木屑都杂乱无序地堆在一起，冷声道：“你苏东主是不给我朱家面子？”
苏熙贵道：“朱老夫人，我几时不给你面子？不给你面子还请你进屋来喝茶？鄙人历来都很尊重朱家人。但生意是生意……
“没错，本人的确曾跟朱家三夫人做过琉璃制品买卖，但不好意思，之前进购的那批货，运到两京去贩卖，到现在都还没卖完，那琉璃太脆了，稍微不小心一碰就四分五裂，也就是有个好卖相……”
“这次我回到安陆，还要找朱三夫人谈退货的事呢……朱老夫人不会想把那东西卖给我吧？你们朱家人都把我当冤大头么？”
朱嘉氏表情凝滞当场。
一瞬间她把所有思路都理清了。
难怪老三媳妇会那么痛快把生意交给朱家，还放弃由她自己打理拿其中三成利润的建议，换作以往这是她敢奢求的？
正是因为知道造出来的琉璃卖不出去，还可能会得罪苏熙贵这个官商，故意把生意交给朱家，这是打算让朱家当炮灰，跟苏熙贵周旋？
这女人……
“朱老夫人，我苏某人素来公私分明，也讲道理，上回在牢里你手段频出，我吃了点暗亏，服气。”
苏熙贵侃侃而谈，心中却不知道有多痛快，“但是呢，一码归一码，在琉璃生意上，我承认看走眼了，不打算再做这买卖，所以也请朱老夫人不要再上门来说什么谈业务……可好？”
朱嘉氏冷冷道：“苏东主是说，要准备找老身儿媳，谈退货之事？”
“嗯？”
苏熙贵一怔。
先前自己就是随口一说，老太太居然当真了？
听这话里的意思，是准备拿我当枪使，让我出面来对付你儿媳？
你个老太婆真是喜欢利用人，难怪你斗不过朱家那位小当家，做人一点都不诚恳，何以取信于人？
感情挖个坑你就敢往里面跳啊！
也难怪朱家老二那么卑鄙无耻，原来都是继承于你！
“哦，这事啊，是我自个儿眼拙，做生意不能说赚了钱就乐享其成，亏了就要找货主的麻烦，这样谁还敢跟我做生意？”
苏熙贵笑了笑，准备把事情揭过。
朱嘉氏却道：“老身也是受儿媳蒙蔽，以为开琉璃工坊能赚大钱，这才给了她不属于她的东西……若是苏东主想退回货款的话，老身倒是愿意帮忙。”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先前老太太还在威胁苏熙贵，转眼就想拉拢苏熙贵一起对付朱娘一家。
苏熙贵脸上带着笑。
老太婆你还真是手段高超，当我不知道你儿媳拿了一千二百两赎了本就是属于人家的宅子？
以为人家山穷水尽了，想让我去衙门里状告，趁你儿媳拿不出银子赔偿，你再以朱家名义垫付一笔，伸手把宅子拿回去，还顺带把你儿媳、孙子抓回朱家……分家的事也就一笔勾销了！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
可是……你知道你儿媳现在到底有多少银子吗？
再说，如果我真配合你把你儿媳一家给坑了，那我给姐夫找的晒盐法后续改良工作，该交给谁来负责？
你喜欢挖坑自己往里面跳，我又不傻，为什么要学你？
我一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眼镜和镜子生意我能赚到盆满钵满，我还指望你孙子给我造贡品镜子呢，你还真以为我苏熙贵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老夫人，我都说了，这件事一笔勾销，我不想追究……你要是真想找人接手你工坊产的琉璃，只管问江南来的行商……江南富庶，一个琉璃瓶罐卖个三四十文还是可以的，一年下来赚个几百两银子，不好吗？非要闹到官府，徒惹笑话！”
苏熙贵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然暗淡下来，心想戏园子那边好戏已开锣，这边跟这个老家伙纠缠没什么意思。
看到你倒霉，我心愿达成，那我可以去戏台那边，悠哉悠哉，心情舒畅看戏。
他话说得轻松。
可朱嘉氏怎咽得下这口气？
“苏东主是做大生意的料，吃了亏居然忍气吞声？莫不是跟我儿媳合起伙来，故意坑朱家？”
朱嘉氏厉声喝问。
苏熙贵冷冷一笑：“朱老夫人说话可要讲证据，三夫人的工坊被你们朱家说占就占，这是我能预料的？那琉璃器皿晶莹剔透，就算当贡品都行，你们朱家不是关系通天吗？把瓶瓶罐罐送到宫里当贡品，以后就可以说是御用，看谁不买你们朱家的账！”
“走好，不送！”

第一百九十六章 做戏做全套
朱嘉氏步履平稳地走出商馆，在刘管家等家仆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走到车辕边，手按上去，脚下差点不稳摔倒。
“老夫人？”
刘管家赶忙上前搀扶，朱嘉氏手已搭在车辕上，并没有摔倒。
朱嘉氏脸色煞白，形容憔悴，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去三房那边。”
刘管家不解地问道：“老夫人，不是说跟苏当家谈完生意，要去见大老爷吗？大老爷下榻之所，跟三夫人住的地方……背道而驰啊。”
话说出口，刘管家发现老太太对自己的提醒不加理会，径直上了车，忽然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驱车往朱娘院子去了。
马车进城的时候马蹄轻快，从朱嘉氏到下面跟着的人，一个个精神抖擞。
可往朱娘院子去的时候，马车吱吱嘎嘎走得很慢，没有人说话，显得士气低落，刘管家心中满是疑惑，比如说老太太跟苏熙贵生意谈得如何了？有没有达成合作意向？还是说有什么附加条件……
“老夫人，到了。”马车停下。
刘管家下了车驾，把马凳摆好等了许久，都不见朱嘉氏出来，赶紧凑近车厢问上一句：“老夫人，没事吧？”
正要掀开车帘看看，一只手从帘子里伸出，随后车帘被撩开，露出朱嘉氏比刚才还要惨白的一张满是皴皱的脸：“没事。”
朱嘉氏在刘管家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但朱嘉氏并没有着急走，而是驻足抬头看着原本挂着匾额，如今却空空荡荡，铺门紧闭的店面，眼神中有诸多费解，更带着一丝怅然若失。
“老夫人，要不要小的陪您一起进去？”
刘管家见朱嘉氏迟迟不挪动脚步，再做请示。
朱嘉氏没回话，沉默良久，身体突然一个踉跄，居然向后倾倒。
这可把刘管家吓了一大跳，这次他距离朱嘉氏很近，又是往他这个方向倒过来，他伸手一把将朱嘉氏扶住，同时高呼：“老夫人……”
却是朱嘉氏原地晕厥，提前可说毫无征兆，刘管家一时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办。
后面跟过来的家仆帮忙搬抬，却被刘管家屏退：“赶紧找个地方安置，再寻大夫为老夫人治病……”
“刘管家，眼前不就是三夫人宅院吗？近在咫尺，安置在这儿不好？”家仆异常纳闷。
这都到了“家门口”，老太太突然晕倒，不该往里面送？
居然要送到别的地方找大夫来看病？这是觉得事情不够大，不够紧急，无需马上处理是吗？
刘管家不多做解释，一个人就把老太太抱上马车。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不知发生了何事，随后刘管家急忙赶着马车离开，铺子前面久久无法平静。
“钱串子，发生何事？那不是朱家老太太吗？听说三房已经分家单过了，她过来干嘛？”
街坊不由问询从铺子里出来看热闹的钱串子。
钱串子一脸讥讽之色：“这还看不出来？分明是有人把朱家老夫人给气着了……一个女人，丈夫死了，竟然敢跟夫家分家……之前克夫，难道现在不克婆婆？找这样的女人，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
朱娘本来在家里好端端的，规划在安陆地界再次购买田宅。
居然从街坊四邻那儿打听到朱嘉氏来过自家，却在进门前晕倒，还被人抬走之事，整个人顿时陷入到一种极大的焦躁不安中。
下午朱浩回来，她差点儿就要拉着儿子到朱家赔罪。
朱浩耸耸肩：“祖母在咱家门口晕倒了？她来找我们有事？不都分家单过了吗，她还来干嘛？不会是因为她先去见了苏东主，得知苏东主不肯跟朱家合作做生意，气急攻心却要硬撑到咱家门口再晕倒，故意落咱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吧？”
朱浩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让朱娘和李姨娘满脸惊讶。
“浩少爷，你是想说，其实老夫人……她是装昏，是吗？”李姨娘问道。
朱浩道：“这不明摆着的么？什么时候不晕，非要在咱家家门口晕倒，街坊四邻都知道朱家跟咱已经分家了，故意上门来晕倒还不是想在道德上占据优势？这时候娘回去探望的话，家里不把娘给狠狠教训一通才怪呢……我们最好就是装做不知道有这回事。”
朱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她们虽然也觉得朱浩言之有道，但又觉得如果真按照朱浩说的那样做，好像有哪里不对。
旁边小白怯生生道：“少爷，那毕竟是您亲祖母，如果她生病了不去探的话，会被人说不孝的。”
朱娘闻言点头：“看看，连小白这样一个不懂事的丫头都明白的道理，我们岂能故做不知？不过小浩说得也对，恰好就晕倒在咱门口，或许就是针对咱来的……小浩不能回去，我一个人去庄子探望便可。”
李姨娘急道：“夫人，您的孝心我们都知道，可是这样回去的话，咱会落到一个极为不利的位置，家里面或许会把老夫人昏倒的罪过全都推到您身上。”
朱娘道：“又不是咱给气病的……她都没进铺子呢！人都没见到，这也能赖上我们？”
或许朱娘也意识到可能是老太太耍的阴谋诡计，但为了彰显三房的孝道，尤其涉及到儿子的名声问题，就算明知朱家是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上一闯。
“娘，嘴长在别人身上，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呢？”朱浩眯着眼，笑盈盈道。
朱娘板起脸：“就算我们跟朱家分了家，你也不能对长辈不敬，这是为你好，更是为你的前途着想！”
朱浩道：“娘，我其实有办法应对……我都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祖母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让人把目标对准我们，说我们三房不忠不孝。
“其实要表现孝道，不是非要回家一条路可走，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不如听我的，我让仲叔过来，咱好好利用一下别人身上的嘴，看祖母能把我们怎么着！”
朱娘和李姨娘对视，不明白朱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
第二天一早。
一支送礼队伍，或者说是探病、顺带送慰问品的队伍从朱娘院子出发。
由仲叔带队，于三陪同，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三四十号人，每个人都没有空着手。
大箱小箱的东西，有肩挑的，有两人抬的，也有一个人捧的……虽然不是所有慰问品都露在外面，至少人们看到的都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上好的绢布就有六七匹，加上箩筐里满满的五谷杂粮、茶叶和药材等……
围观群众眼睛都看直了。
“朱家小婶子，您这是要给闺女办嫁妆吗？”很多街坊都在路边看热闹，直接问询立在门口指挥仲叔等人搬抬的李姨娘。
朱娘没露面，李姨娘俨然半个当家人。
李姨娘凄然哀叹：“老夫人生病了，虽然我们已跟朱家分家，但不能不管，这不我家夫人也病倒了，不能亲自前去探望，只好让人送一些东西回去慰问，作为晚辈我们会每日焚香祈祷，希望老夫人的病能早些痊愈。”
本来一些街坊暗地里指责朱娘不孝，对朱娘一家多有贬低，始终这年头孩子跟长辈提分家，并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很多人觉得就算家族亏待你你也要忍着。
现在听了李姨娘的话，一个个态度马上反转。
“朱娘可真是个孝顺儿媳，看看人家这媳妇当的……”
“是啊，这么多东西，平常人家娶亲也用不了这么多啊……朱娘刚把亡夫留下的宅子给赎回来，估计手里也没多少钱，真舍得为家里付出。”
“这样的好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不是我家的？”
……
仲叔招呼：“起行！”
众人一齐把东西抬起，长长的队伍，不需要敲锣打鼓，光是穿街过巷，就足以让人群聚拢过来看热闹。
于三提前安排了人手，不时凑近跟着队伍一起走，向挑夫们“打探”情况，好像朋友闲聊一般，于三等人趁机说明自己是帮朱家三夫人抬东西去朱家，慰问生病的老夫人……
这舆论就算造足了。
……
……
朱娘没有出面，而是跟儿子在院里收拾。
等李姨娘回来时，明显看到其脸上的灿烂笑容。
“夫人，事情办成了。”
李姨娘喜滋滋道。
朱娘急忙问道：“街坊怎么说？”
李姨娘用钦佩的目光望了朱浩一眼：“都夸咱孝顺呢，说夫人和少爷是难得的孝顺媳妇和孝顺孙子，有的还慰问你的病情，说希望你早些好转，期待我们铺子能尽早开张重新做街坊生意，还说要来光顾捧场呢。”
朱娘没想到这次舆论宣传效果这么好，惊讶地望向儿子：“这样……真的好吗？”
朱浩道：“些许银子就能解决问题，干嘛自己去冒险？所以娘这两天好好躺在榻上，做戏要做全套，让姨娘打理家里的一切……哦对了，不是说好搬回老宅就给我雇几个丫鬟么？我要跟我同龄的，还要长得好看的，平时我洗澡也要在旁伺候……”
“想得美你……”
朱娘本来还在探讨严肃的话题，听到儿子的话，不由用手指点了儿子额头一下。
她的脸上，终于见到久违的宽慰笑容。

第一百九十七章 唐大能人
兴王府。
朱祐杬召见王府长史司主要成员，唐寅无官无品也在侧旁听，此时正商讨自京师中传回的消息，涉及皇帝后妃孕事真相。
“……经查证，今上乃以有孕女子入宫，假称受幸所得，朝野上下为之震动……三月首辅杨公丁忧回乡，事爆出之后次辅梁少师再提宋仁宗以宗室子养于皇宫之故，请陛下立旁支子弟为义子……”
随着张佐把京师消息说出。
在场众人脸色一片凝滞，显然在皇室宗子的问题上，这些人都没有什么主见。
朱祐杬问道：“诸位，此事有何看法？”
长史司都是文官，名义上归兴王管理，但实际上却是朝廷的官员，在皇位传承这种问题上不好插话。
承奉司承奉副金畋走列道：“王爷，若是陛下要在宫室养义子的话，世子将再无机会。”
金畋是承奉副，也是太监，大小事情上还是为兴王府考虑的。
但他所言，却是王府上下最忌讳的事情，或者说那些文官想说而不敢说的事。
兴王府一直被朝廷当洪水猛兽一样防备，概因据大明法统，当今皇帝死了，新皇将会出在兴王府……受制二十年，皇帝没儿子，如今却要另立储君，皇位跟兴王府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太不公平了吧！
朱祐杬望着王府长史司几人，心中恼恨张景明和袁宗皋不在，关键时候居然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朱祐杬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唐寅身上，“不知唐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众人望向唐寅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妒忌。
唐寅进王府时间不长，名义上为幕僚，但其实就是西席，连个正式的官职都没有，在王府中为世子教授学问，却被兴王当成“先生”看待，俨然张景明和袁宗皋不在唐寅就是兴王府首席幕僚，让那些为王府供事十几年甚至整整二十年的人心怀不满。
唐寅沉吟一下，道：“眼下看来，后妃假孕之事爆出，陛下在众大臣面前极为被动，或有可能应允梁大学士所奏……”
典宝正杨秀嘲弄地道：“唐先生，这话用得着你来说？”
反呛的意思很明显。
张佐打眼色让杨秀不要这么欺生，但杨秀头侧向一旁，全当看不见。
唐寅并不为之所扰，声音仍旧平和，如同事不关己一般：“但若真如梁大学士所奏，要找今上皇室宗亲的后辈入宫，只怕所选宗子血脉未免久远了些吧？”
众人听到这里，全都眼前一亮，一时都受到启发。
朱祐杬明显一怔。
朱厚照要从宗室中挑选“义子”，要是从燕王一系挑选，且只能从“载”字辈中选拔，那情况就微妙了。
大明本身就有立长不立贤的传统，虽说几个皇帝生孩子有早有晚，但其实皇室宗亲中载字辈的孩子屈指可数，要说跟皇室最亲近的唯有太宗皇帝朱棣的儿子、“赵王府”现赵王朱祐棌长孙朱载培。
近几代皇帝中，包括宣宗、英宗、宪宗皇帝的子孙，载字辈都还没影子呢。
你一个大学士，文臣表率，居然提出要以皇室宗子养在宫中为储君，想立旁支子孙来当储君，是何居心？
不会是为了方便控制，达到文官掌控全局的目的吧？
选择面那么窄，跟当今皇帝的关系又那么远，这种选拔明显是朝中大臣一厢情愿。
张佐听出唐寅分析中的关键点，精神为之大振，问道：“先生所言，乃是说……当今陛下不会同意朝臣提议？”
唐寅道：“当今陛下春秋正盛，登基时日尚短，将来有子嗣也未可知，急于立嗣反而容易受文臣挟持……即便陛下看不清楚这一切，太后也会为之出谋划策，此事应该不必过分担忧。”
听到唐寅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别说朱祐杬了，在场所有的兴王府属官也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
立皇室宗子？
如今厚字辈的皇室子孙没几个，可选择面实在太少，难道还要从太祖一脉中挑选？太宗皇帝好不容易把皇位抢过来，现在就因为暂时没儿子，大臣就想撺掇把皇位交到皇室旁支手里？
拜托也先打听一下皇帝和太后的想法！
现在连首辅大臣杨廷和都回家守丧去了，梁储又没杨廷和那么强势，要鼓捣成这件事，怕是难比登天。
如此说来，兴王府仍旧可以出真龙？
朱祐杬叹道：“难怪最近安陆本地聚集大批锦衣卫的人。”
话没有往深了去说。
王府上下最能都能感觉到戒备是何等森严，但却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跟锦衣卫对王府有不轨之心有关。
兴王府要防备朝廷，这种事不宜张扬，矛盾也不能公开化。
张佐叹道：“看来锦衣卫的人，早就清楚陛下后妃怀龙嗣之事……是假的，也幸好兴王府预先得到提醒，有所防备，不然的话……后果难料。”
听张佐这一说，朱祐杬望向唐寅的目光中又增添了几分倚重。
这是把唐寅当智囊了。
唐寅很惭愧。
“那王爷，以后王府上下，也该小心戒备才是……锦衣卫朱千户家的孩子，是不是给赶出王府？”
杨秀先前对唐寅提出质疑，眼见兴王对唐寅分外倚重，不由再度出声提醒，想把矛头指向唐寅的弟子朱浩。
朱祐杬没说什么。
张佐却早就明白兴王之意，笑着道：“一个孩子而已，不必过分紧张，王府也要逐渐恢复正常才是。”
……
……
朱家庄园。
朱嘉氏在儿媳铺子门口晕倒，被刘管家送到咱家铺子，经过大夫救治醒转，送回家中便卧榻不起。
第二天上午，她在大夫精心照料下，服过汤药，身体好转了些，却仍旧一副弱不禁风，大病未愈的样子，连榻都不能下。
刘管家奉命在外招呼家族旁支过来探病的访客。
朱嘉氏默默倾听者外面的喧哗，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刘管家出现在卧室外间。
朱嘉氏声若游丝地问道：“可是三房来人了？”
刘管家回道：“正是。”
“那还不让她进来，让我看看？”
朱嘉氏嘴角涌现冷笑，就等儿媳自投罗网。
刘管家为难地道：“三夫人没有亲自前来，说是病了，派人过来送了慰问品，有七八口箱子之多，另外有一些绢布、茶叶什么的，用挑子挑着送来的……”
“咳咳咳……”
朱嘉氏闻言剧烈咳嗽。
咳嗽的声音比之前说话的声音大多了。
侍立一旁的宋大婆低声问道：“老夫人，您没事吧？”
朱嘉氏抬手把就要过来照顾的宋大婆屏退，宋大婆带着丫鬟出了房间，朱嘉氏也不用人搀扶，直接用手肘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即便刘管家猜到，老太太可能是在装病，却也没想到自家主母会是这种反应。
“老夫人，您慢一些。”
刘管家赶紧过去搀扶。
朱嘉氏一脸愠怒，打量刘管家一眼：“你以为老身是装病吗？”
刘管家不言语。
这声音……
虽不是声如洪钟吧，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装不装病的，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我可不想探寻真相。
“我病，她也病，病了还派人来送礼……来了不少人吧？是不是还有人夸赞她，说她很孝顺，即便在病榻上，也想着我这个婆婆？”
朱嘉氏咬牙切齿问道。
刘管家继续装哑巴。
你都自问自答了，还用我说什么？
人家送来厚礼，比别的来探病的亲戚加起来送的礼都要丰厚得多，别的不说光是那场面就给人一种“三房分家后发达了”的感觉，就连自家人都觉得三房儿媳妇和孙子很孝顺，更何况是不明就里的外人？
“还是低估她了呀……她既然敢把工坊交还给朱家，更是提出分家，就该想到她已盘算好一切，姓苏的恐怕早就跟她狼狈为奸，只等着看朱家的笑话呢。”
朱嘉氏很生气。
刘管家很想劝说，您老人家之前是不是装病不重要，再这么纠结下去，怒火攻心之下，别真的一病不起，那时朱家可能真没人能对付得了你那儿媳了。
要战斗，要竞争，就先不要给自己添堵。
“派人去把老大叫回来。”
朱嘉氏对刘管家下令。
刘管家苦着脸道：“老夫人，昨日您病倒后，已派人去城中通知大老爷，可……没见到他人，说是外出办差未归……别是又被调回了京师……最近也没见锦衣卫有何动向，这……难啊……”
朱嘉氏惨白的嘴唇颤抖个不停。
“老夫人还是看开一些吧，其实工坊造出来的琉璃，只要便宜一些出售，并不是没人买，只要合理合法经营，一年下来营收个二三百两银子并不难……也不少了。”
刘管家觉得老太太要求太高。
真以为开工坊就能一步登天一夜暴富呢？踏踏实实才是经营之道，这不还是你教给朱家子孙的道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太把自己当回事
朱家暂时偃旗息鼓。
好像朱娘转让琉璃工坊让朱家吃了大亏这件事，压根儿就没存在过，朱家不再打算追究责任，分家后各过各的，不用互相理会……
朱娘惴惴不安几日，发现老太太没再上门纠缠，心中顿时安定下来，装病的事也暂告一段落，只是每时都在防备老太太突然杀上门来，家里甚至只留了一点银钱，防止被朱家给一波端了。
朱浩顺利把苏熙贵需要的两面宽大的玻璃镜供应上，将一千五百两银子拿到手。
“真好，真好。”
苏熙贵亲自验货，因为是贡品，需要保证各处边角都没有瑕疵，同时也需要检查各处是否有不平的情况。
若镜面不平，玻璃镜就成了哈哈镜，会把人的身材拉长或是缩短，这本身也是铜镜的弊端，因为铜镜很难做到完全平整。
朱浩笑道：“货交给苏东主，我们就算银货两讫了，若是后续发生什么……运送不当导致破碎的情况，可就不关我的事咯。”
丑话要说在前面。
玻璃这东西，就算我给你做了妥善的加固和防震处理，可这年头运送一件东西到几千里外的京师，半途破损了你跟我讨要赔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哈哈。”
苏熙贵听了朱浩的话，不由大笑起来，“要不怎么说你朱小当家做生意精呢？这东西就没点保障，万一是造的时候出的问题呢？”
朱浩摊摊手：“那就请苏东主先检查清楚，好好看看是不是真有毛病……查收后概不退换。”
一旁马掌柜等人也在帮忙检查，以他们的习惯，没毛病也能给你挑出毛病来，以此来降低购买的价格，甚至要求退换……
但还没等马掌柜开口，苏熙贵就把人轰走了：“别看了，朱小当家虽然做生意鬼精鬼精的，但为人诚恳，不会以次充好。下去吧。”
马掌柜等人惊讶于苏熙贵的“宽容大度”，平时斤斤计较，教他们鸡蛋里挑骨头以节约成本的可不正是眼前这位？
就这么转性了？
一群人退下后，苏熙贵请朱浩坐回桌子前，终于把他珍藏的上好毛尖拿出来泡茶，跟朱浩对饮。
“忘了你不懂茶，此乃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嗅之清新高雅，饮之鲜爽醇香，回甘生津，妙不可言，平时可喝不到。”
苏熙贵想到对牛弹琴，向一个不懂茶的人谈茶，简直暴殄天物。
朱浩没有跟苏熙贵争，前世我什么茶没品鉴过？还跟电视台做了好几期关于天下名茶的纪录片，光是毛尖就有信阳毛尖、茅坪毛尖、都匀毛尖、秀山毛尖、竹溪毛尖、黄山毛尖等等，各种毛尖茶细微的差别我可以说是如数家珍，不过你认为我不懂，那就当我不懂吧。
“挺好喝的，如果做成奶茶应该不错。”朱浩随口道。
苏熙贵问道：“奶茶是什么茶？”
朱浩道：“听说草原上的人喝茶，都会加上羊奶什么的，别有一番风味，如果再加上一些糖，味道就更好了。”
苏熙贵本来以为是什么赚钱的行当，闻言肩膀耸动一下，不以为然道：“你还挺会喝的，莫不是你跟草原人做过买卖不成？那些鞑子……算了，你这辈子接触不到，也最好别接触，那都不是能做生意的……”
言语中，苏熙贵对鞑靼人有很深的成见，不是民族矛盾，而像是做生意被鞑靼人坑过，或是被抢过。
“对了，朱家那边后续你准备如何应付？”
苏熙贵没有跟朱浩提有关朱嘉氏曾对他建言结盟之事，以其精明，当然不会把宝完全压在朱娘母子身上。
凡事都要留一手！
一碗茶喝完，朱浩放下茶盏，惬意地打了个饱嗝：“家都分了，还应付什么？我祖母没上门来找麻烦，那就大家各自安好，不要自寻烦恼……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王府。”
苏熙贵本想听听朱浩有什么治朱家的妙招，即便自己北上京师，知道朱嘉氏和其背后的朱家要倒霉，也能乐呵一下。
闻言一撇嘴：“那老太太可不是善茬，你们孤儿寡母的，呵呵……”
话不用说透，点到即止。
谁不知道朱家人难缠？
可再难缠，也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啊，你问我对策？鬼才知道老太太下一步会出什么招数，这时候主动出招反倒容易遭致败北，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
……
朱浩回到王府，先去见过唐寅。
唐寅正拿着一幅画欣赏，端详半天，连连点头，好像越看越满意。
“见过苏东主了？”
唐寅随口问了一句。
朱浩点头：“我回来时，他启程往京师去了，此番乃是去送贡品。”
唐寅怔了怔，拿着画的手有些蜷缩，侧过头不解地问道：“贡品？”
“哦，陆先生不会以为苏东主是拿你的画当贡品吧？这东西……也就江南一带有点名气，换到京师……名家那么多，就算开个几十上百两银子，也有藏家会收，可问题是……跟贡品还有些差距吧？”
唐寅闻言顿时生出一种挫败感。
你小子。
说话真直接啊。
我怎么说也算你半个先生，你就不能稍微客气一点，让我觉得自己很有能耐？
唐寅把画轴卷起来，摇头道：“先前给了一百两，怎么到现在都不来收画？我画作都没给他，他就这么走了？”
以唐寅对苏熙贵的了解，那可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背景又强，怎会无端给银子，然后还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朱浩笑道：“他去京师送贡品，不比向你‘请画’事情更大？”
“亲自押送？贡品是何物？”唐寅不知朱浩造镜子之事。
“保密！”
朱浩说完回西院去了。
眼下已到夏天，又到了吃冰激凌的时候，眼下有材料，正好趁着中午把冰激凌做出来，不然下午几个孩子都会在他耳边啰嗦个不停。
……
……
下午，未时三刻。
学舍内。
几个孩子美美吃上一顿冰激凌，脸上都浮现一种要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的渴望。
所以每个小家伙都吃得狼吞虎咽，最后大眼瞪小眼，视线全都落到一旁看书的朱浩身上。
“没了，下次请早。”
朱浩自己都没吃，迎着小伙伴们带着渴求的目光，拿着书打了个哈欠。
最近唐寅已在让他写五经文，每天要求必须写一篇，交给他检查云云，可最后的结果却是……
每天题目照出，文章照交，可唐寅一次都没评价过。
连唐寅是否检查过他写的文章都不知。
唐寅不说，朱浩也懒得问。
或许唐寅在科举上，久疏战阵，让其判断一篇文章的好坏，不是太容易；亦或者唐寅看了朱浩的文章后自愧不如，决定只负责出题和审验一下文章的格式是否正确，剩下的……爱咋咋地。
你朱浩不是有先生吗？还不肯告诉我他是谁，那你找你先生教你！莫非我一个挂名的先生还要拿着你的文章，跟你吹胡子瞪眼不成？
“朱浩，你一天就不能多造一点冰激凌？完全不够吃啊！”
朱三小舌头舔着嘴唇，一脸委屈，就像个没人爱的小鼻涕虫。
可朱浩见识过她的刁蛮无礼，并不觉得眼前的小女孩有多可爱。
看过你卸妆的样子，还想让我把你当女神？
还是当你的女神经去吧！
朱浩摇头道：“材料太少，一次只能做这么多，以后可未必能时常供应……成本太贵，而且王府对我本来就有防备，你们确定吃完我的东西要是拉肚子的话，王府不会怀疑是我故意下毒？”
“不会的，不会的。”
朱三讨好献媚，冲着朱浩咧嘴直乐。
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奇妙。
当初朱浩不管做什么，都不得王府信任，好像他放个屁都可能是故意“毒害”两位王子。
可现在就算知道朱家要对王府不利，却还是让朱三和朱四跟他接触，甚至偷吃冰激凌被人知道了，王府都没说什么，之前提醒要戒备朱浩云云……好像连提醒之人自己都忘记了。
朱四蹙眉：“那朱浩，你今天回家，明天来的时候多带一点材料行不行？”
朱浩没好气道：“材料不花钱吗？再者说了，有材料，还要我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做，不麻烦吗？有的吃就吃，没得吃就忍着……小孩子每天吃那么多冰凉的东西有什么好的？陆炳昨天不是拉肚子了？今天也敢吃？”
“没事。”
陆炳已经五周岁了，说话利索许多，也学会跟朱浩讲理了，“我娘说，可能是喝的水不干净，我身体硬朗，今天就不拉了。”
朱三不屑道：“就你这小不点还身体好？我看下次再吃奶油冰激凌，你就别吃了，你的那份让给我吧……
“不行！”
陆炳回答得很干脆。
世子跟我要，那就算了，你一个郡主还想占我便宜？
平时占我便宜够多的了，涉及到吃冰激凌这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想从我身上分一杯羹？门都没有！
“那京泓……”
朱三又望向正在假装闷头读书，其实耳朵一直在偷听这边说话的京泓。
京泓冷冷回道：“你们随便。”
意思是他那份可以让出来。
最近京泓在学习方面显得很急躁，看到朱浩每天都在写四书文和五经文，他也想学着写八股文章，可每次都不得要领，总缠着唐寅问东问西，最后的结果就是……唐寅一下课就走，不上课绝对见不到人影。
朱三和朱四对视一眼，姐弟二人都有可以占据别人好东西的小窃喜。
朱浩却冷冷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我对你们一视同仁，谁也别想占别人的好处……不然我就一并取消所有人的份额，大家都没得吃。”

第一百九十九章 应举
朱浩的目的，是要教导朱三和朱四做到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眼中尽量不要有阶级差异。
朱三扁扁嘴：“京泓自己都说不要，还非要给他，弄得好像我巧取豪夺一样……讲道理一套一套的，真把自己当成朱先生了？”
让一个在王府中受尽宠爱，一直高高在上惯了，生性又刁蛮任性的小郡主接受“人人平等”的观念，看起来有点困难。
主要是朱三不懂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缺乏人与人之间的共情。
朱四讥笑：“那三姐你是不听他的咯？”
“呸，不听他的，他下次就把我那份给克扣了，真是个坏蛋，总拿一些好东西诱惑我们，然后逼我们遵守他那套规矩，真是的……”
朱三本还想把朱浩抨击一番，但看到朱浩瞟过来的目光，或是意识到跟朱浩作对百害而无一利，干脆装哑巴不说了。
……
……
课堂上。
唐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最近让他连续给孩子们上课，公孙衣这个助教一直没进王府，没人代班，他竟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差点就要学朱浩，在课堂上闷头睡大觉。
以前唐寅散漫惯了，当上王府幕僚后也不是天天来学舍上课，如今没人轮换，课堂内外就靠他一个人撑着，长久下来他有些承受不住。
下午朱浩又要提前散学。
见朱浩收拾书包，唐寅让其余几个孩子大声诵读，然后把朱浩叫到院子里。
“回头你跟我出去一趟，见一下各学塾的同龄学子……这是王府的意思，让你跟本地学子比较一下学问，看看是否具备参加童生考的能力。”
唐寅带给朱浩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朱浩打量唐寅，直把唐寅看得心头发虚，这才问道：“是陆先生你对王府提出的建议？”
唐寅道：“是，也不是……你不想想，王府为何要找你和京泓来王府读书？当初你们是经过选拔的吧？选出优秀的苗子进来，为的是将来对世子有所帮助，如果你在同龄孩子中都不能拔得头筹，那留你在王府有何用？”
理据充分。
只有本地同龄孩子中的佼佼者，才有资格为世子当伴读。
“当然，我知道找一些同龄孩子比较，是欺负他们，以你的才学，莫说十岁左右的孩子，就算十四五岁准备应县试的学子，也未必有你强……所以我也对王府提出建议，让你去跟儒学署过了县试的少年郎一起探讨学问，你可别落了王府的面子。”
朱浩终于知道唐寅所谓“是也不是”的意思。
感情你这老小子人为地给我增加难度，说好跟同龄人比较，怎么一上来就给我找大我五六岁的大孩子？
那不成了小学生跟高中生比拼？
公平何在？
唐寅却觉得如此安排理所应当，望着朱浩道：“你也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明年参加县试，若一切顺利，到你十三岁的时候，就能考中生员，十六岁参加乡试……或许二十岁前就可以有所成就。”
“呵呵。”
朱浩报以不屑笑容。
你唐寅是谁啊？
真把自己当成我先生了？
居然开始给我规划未来的人生？
“难道你打算留在王府一辈子？你没有功名，即便才学不错，但始终不能当饭吃，多少有才之人没法在科举中求得进步，最后都落得个碌碌无为……莫非你要学他们？”
唐寅见朱浩神色轻慢，不由继续劝诫。
朱浩笑道：“陆先生在说自己吗？”
唐寅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这小子，诚心让我难堪是吧？
“对了陆先生，敢问你是多少岁时考中的生员，又是多少岁时考取举人的？”朱浩顺嘴问了一句。
唐寅不想回答这种问题，冷冷回道：“我几岁考中秀才举人与你无关，即便早早就中了又如何？科举路断绝，前途无望，只能走旁门小道寻求上进……你是个孩子，目光应放长远些，别总想挂靠兴王府谋求功名利禄，看似风光，其实是不思进取。”
既是数落朱浩，又像是自嘲。
朱浩笑了笑。
王府让他去跟一群大孩子比较学问，去就去吧，让唐寅带着自己去见识一番，总比每日留在王府中苦读有意思。
话说自己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却要每天守着课堂，的确是一件相当煎熬的事情。
还是外面的世界有意思。
……
……
朱浩回到家。
朱娘把朱浩叫进屋，外面小白正在跟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说话，看样子是被朱娘召进院子当侍婢的。
“娘，那谁啊？挺漂亮的。”朱浩笑嘻嘻道。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说话没个正经，你才几岁？懂什么漂亮不漂亮？你可不能把心思用在这方面……娘找丫头回来是打理院子的，不是跟你胡闹。”
朱浩咧嘴笑着，笑容灿烂无邪：“娘说什么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对美好的事物发表一下看法，有什么过错？”
“是谁在这里巧舌如簧，跟夫人贫嘴呢？”
李姨娘笑着进到屋子里。
朱浩看这架势，老娘和姨娘一起上阵，还把门关上，这是要“二娘训子”？
节奏不对啊！
随后朱娘认真道：“今日晌午刚过，你四叔来家里一趟，详细询问过你的学业，说以后文会时，将带你一道出席。”
朱浩想到唐寅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随着自己年龄增长，朱家竟然跟王府一样，对他的学业开始“关心”起来，居然派朱万泉来过问他的情况？
难道朱家人不知道他正式开蒙只有一年多时间？
开文会带他一起去，朱家的目的显然不同于王府，王府知道他能力卓绝，是真的准备让他去应科举。
而朱家更多是在用朱万泉来麻痹朱娘，借此机会把朱浩带回朱家控制住，如此就算是重新控制了三房。
“小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四叔一直都在县学读书，从不过问家族中事，他为人诚恳，绝对是为你好……娘当时就答应他了。”
朱娘知道儿子一向把朱家人当成豺狼猛兽，但她又觉得，朱万泉作为朱家少有的对她态度谦和的同辈，本身朱万泉又读过书，明晓事理，平时来见，所问都是朱浩课业，明显没有歹意，值得信任。
朱浩笑道：“那娘觉得，祖母对于之前琉璃工坊被坑之事，彻底放下了？”
“你这孩子，真是的……”
朱娘见劝说不动朱浩，转而看向李姨娘，希望自家妹妹帮忙劝说一下。
“娘，我读书的事你不用担心……陆先生说了，王府打算让我跟儒学署过了县试的孩子一起探讨学问，还说来年准备让我去参加科举，就是应考县试……有陆先生这样强大的关系网和人脉，我们干嘛还要动用四叔的关系？”
朱浩本不想来年便参加县试。
但现在朱家明显要拿他学业做文章，那他就不得不有所动作了。于他而言，早晚都要参加科举，考个县试没什么大不了。
也就直接跟朱娘说明了。
朱娘和李姨娘听到这个消息，果然很高兴，但又同时带有隐忧。
朱娘面色迟疑地问道：“可你开蒙没多久，陆先生他……怎会觉得你有资格参加科举呢？都说十年寒窗苦读，你读书才一年多，就算再有天分，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这时候说操之过急，那四叔让我去参加什么文会的时候，你怎不觉得？
“娘啊，我的课业情况，最了解的人肯定不是朱家人，对吧？陆先生既是我的启蒙恩师，又负责教导我学问，每次让我写文章，交给他检查，难道他对我的学业水平不了解？以他的能力和见识，你觉得他会让我去做不符合自身能力之事？我在人前出丑，对他这个先生有好处吗？”
朱浩给出合理答案。
李姨娘惊喜地道：“夫人，浩少爷说得对，陆先生是什么水平？肯定不会揠苗助长的！”
朱娘释然点头：“那好，你要跟陆先生多出去见识一下……只是他身份需要严格保密，在本地活动真的没问题吗？”
朱浩道：“有兴王府撑腰，怕什么？难道宁王府的人敢在安陆地界生事？王府上下都清楚他的情况，本地知道陆先生真实身份的人也越来越多，也没见他有什么危险，总之我会跟陆先生好好做学问。”
……
……
对朱浩来说。
只要给朱娘一个理由，让朱娘看到他读书有进步，就不会为难他非要跟朱家人紧密联系的。
第二天回去读书时，唐寅又单独找到朱浩说明情况。
“……此事连兴王都惊动了，以张奉正所言，若你学问真的出彩，这两年就让你应科举，或者找门路送到南京国子监读书，增长见闻。”
朱浩皱眉。
王府不但让他跟本地考过县试，正在备考府试的大孩子一起探讨学问，还要试着把他送去南京国子监？
“入国学者，通谓之监生：举人曰举监，生员曰贡监，品官子弟曰荫监，捐赀曰例监。”
没中生员，自己去南京只能当例监。
不会是嫌弃我朱家人出身，而我又在王府立功不少，不好意思赶我走，换个方式把我给打发了吧？

第二百章 跟班养成
蒋轮一行从京师回到安陆。
唐寅的好酒友回来，二人自然要聚一番，互诉别后衷肠，双方才学、见识、地位什么的有差距不要紧，只要有酒，对于两个酒鬼来说便已足够。
朱浩下午又是早早离开王府，他没有去戏班，而是去了自己在城里的实验室，这儿也是他的秘密工坊所在，专门用以制造银镜和眼镜。
“呼呼呼……”
朱浩还没进门，便听到棍子破空响。
关敬正在里面练武。
军户出身的关敬，有一身家传功夫，即便追随朱浩这个东家读书，学习技艺，但还是不忘练功。
此时小院内住了四人。
除了平时经常回戏班的关敬，其余三人分别是上夼村的李大根和李二根两兄弟，以及来自下夼村的闵斐元。
李家兄弟和闵斐元，都是十岁左右年纪，李大根年龄最大，已经十一岁，他跟弟弟学业方面并不拔尖，却心灵手巧，被朱浩拉来制镜。
至于闵斐元，其祖父曾中过秀才，家里有读书的优良传统，即便现在落魄为佃户，父母还是希望他能在学业上有所进步。
通过小半年时间相处，朱浩从十几个孩子中挑选出眼前三个还算称心如意的人才。
当然别的孩子也没被赶走，都留在城里读书和学本事，之前朱浩偶尔会去上上课，其余时间则安排在琉璃工坊当学徒。
工坊被朱家接管后，这些孩子暂时“失业”，朱浩便给他们请了个老夫子专门教识字，然后自己找书坊印制了一批数学和自然教材，朱浩手把手地从最基本的加减乘除教起，同时让这些孩子了解一些最简单的动物、植物和地理知识。
“东家来了！”
闵斐元喊了一声。
关敬停止练功，跟几个孩子一起到门口迎接。
朱浩进来后，问过他们学业情况。
“东家，我们已经学会认一千五百字，一百以内的算数也没任何问题，其他同学正在学习你编写的《自然》，我们全都会了，平时在这边没什么事情做，能不能你不在的时候，让我们帮你涂镜子？”
李大根向朱浩发出请求。
朱浩每次制造银镜和眼镜，都一再嘱咐必须等他过来，在他亲自指导和监督下，由李家兄弟帮忙，若是朱浩不在的话材料一概锁起来，试剂也是现配现用，主要是防止这些孩子不懂行，不知道其毒性，危及生命。
朱浩道：“我们做那些不用赶工，没必要把太多心思放上面……我这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那些东西有剧毒，不保管好很容易出问题。”
闵斐元问道：“像砒霜一样吗？”
几个孩子中，闵斐元长得唇红齿白，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相貌。论标致程度，比京泓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出身农家，但颇有小白脸的潜质。
关敬模样虽然也不错，但属于虎头虎脑的类型，本身他对于读书什么的也不太感兴趣，《三》、《百》、《千》学完就万事大吉，如今老夫子正在教授《论语》，他平时上课无精打采，反倒是朱浩编写的《自然》看得进去。
李家兄弟更多是憨厚和诚恳，他们手艺活极好，似乎不善言辞的孩子才能专心做事，而闵斐元虽然读书有天分，如今已经读完四书五经，却笨手笨脚，没有当工匠的天赋。
“走，帮我去进点货……还是老规矩，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店铺……关敬你来赶车！”
朱浩这次带着马车过来的，但抵达地方后车夫已离开。
今日他要跟几个孩子去“进货”，但并不是进有关制造玻璃镜的材料，而是朱浩要搞别的研究。
马车上。
关敬赶车非常稳，小孩子家家的赶着一辆马车在大街上行走，挺碍眼的，不过关敬一点都不觉得别扭。
朱浩没有露面。
城里有认识他的人，被人知道行踪，或许会盯梢，尤其朱家还是锦衣卫之家，搞点跟踪什么的并不难，朱浩反跟踪意识一向都很强。
“东家，我爹让我问问，最近你是不是要排新戏？之前排的几出戏，看的人没以前那么多了，东家不是说回头还要到各地演出么？”
关敬在朱浩的实验室里，就是个“工头”。
朱浩把关敬当成一群孩子的头领培养，可关敬跟那些孩子不一样，他觉得自己以后的主业应该是继承父亲当戏班的武生，哪怕不是乐籍，也能靠这个吃饭，甚至成婚生子，养家糊口，所以对于当孩子王兴趣不大。
至于村里的孩子，则要跟着朱浩读书识字学手艺，农庄那么多孩子中间，一心跟朱浩读书走科举之途的，只有闵斐元一人。
朱浩从闵斐元的名字就知道，闵家不是一般的草根家庭，舍得让孩子读书并为之付出，不急于让孩子下地干活补贴家用，这便是诗书传家的家庭传统观念所致。
朱浩靠在马车车厢后背上，百无聊赖：“不着急，我的新戏本还没写好，唱腔什么的也要斟酌一二，要有新意……往后我还打算让戏班到武昌府、长沙府这些大城市走一圈，算是巡演吧。”
“我去不去？”
关敬回头望向车厢，问道。
朱浩道：“你想去就去，不过最好留下来，出去奔波忙碌不如这里安定祥和……你爹估计也不希望你四处跑，我之前跟他聊过，若有机会，你还是走武举做官，毕竟你们家是军户出身。”
旁边闵斐元随口问道：“不是逃户吗？”
关敬马上怒目相向。
虽然关敬是朱浩指定的孩子头，但毕竟这些孩子都来自上、下夼村，两个村子就算不是一体，可孩子们进了城依然不自觉便抱团。
闵斐元以其远超同济的学习进度，还有不凡的见识和统筹能力，隐隐成为村子孩子的头。
关敬跟闵斐元的关系有那么一点微妙，像是在竞争，但其实没什么好争的，两人以后一个走文，一个走武，但都在朱浩手下做事，真要争的话就是争夺朱浩赐予的资源。
朱浩道：“西北不像中原之地，不要以本地军户的情况去妄加揣摩，小关即便要考武举，也要把书读好了，《孙子兵法》什么的多研究研究，回头我带个人让你们见见，可以的话……好好表现。”
朱浩把几个孩子留在身边，不单纯是想利用他们帮自己做事。
更是为将来着想。
若真走“从龙”这条路，朱厚熜身边不可能全都是一帮老油条，当然需要一些年轻人辅佐。
可满打满算，朱厚熜身边关系不错的，也就朱浩、京泓和陆炳三人，陆炳跟王府的关系不是朱浩和京泓可比，毕竟那是朱厚熜奶娘的儿子，人家自小生活在一起，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朱浩想要更上一层楼，获得朱厚熜青睐，必须要有一群同龄人跟自己并肩战斗。
毕竟同龄人之间才有共同语言。
王府中跟着吃饭的文官和侍卫，家里也有跟朱厚熜同龄的孩子，或许偶尔也会跟朱厚熜打过照面，有那么一丝印象，从而受到重用……但他们显然不可能为朱浩所用，就连陆炳也不会心甘情愿给朱浩当小弟……
所以说老大要找拥趸，还是从小培养好，这也算是一种“跟班养成计划”。
朱浩会在将来某个时间段，带朱厚熜跟几个孩子见见面，让他们培养一下感情，只有朱厚熜盖章定论，觉得某人是自己崛起于微末时的伙伴，才会在未来发迹后器重。
如果成年了，朱浩再将关敬他们引介给朱厚熜，那朱厚熜只会把这几个孩子当成朱浩的跟班，不会对他们托付更多的信任和支持。
以皇室宗族旁支子弟的身份继承皇位，历史上的朱厚熜身边势力有多单薄，朱浩很清楚，正是因为那种孤立无助，才会让朱厚熜更多去任用兴王府出身的人，那代表着一同发迹、可以交心的信任。
……
……
新材料买齐全后，朱浩让关敬带着李家兄弟、闵斐元返回工坊，自己则步行回王府。
最近朱浩回家的次数比较少，也是因为他正在潜心揣摩下一步赚钱大计。
琉璃制品已告一段落，最大的收获不是银镜和眼镜，而是正式跟朱家分家，只是以老太太的性格，回头朱家一定会反攻倒算，接下来就要看是否有某种方法，让朱家顾不上搞这种无益的家族内部纷争。
不求你们家破人亡，但求你们无暇他顾。
“去哪儿了？”
朱浩刚进王府大门，还没等进西跨院，就见唐寅醉醺醺迎面走来。
上午课堂上就没见到唐寅的人。
本来唐寅就不太善于教学，这次蒋轮回来，好像有点原形毕露。
朱浩道：“我出去弄了点东西回来。”
“何物？拿来看看。”
唐寅打量朱浩手里拿着好像竹筒一般的物品。
那是朱浩用凸透镜和凹透镜制造的一个望远镜，准备来日拿给几个孩子看看，当作玩具耍的。
朱浩把东西交给唐寅，唐寅拿在手上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领，随后朱浩示意让他放在眼前看看，唐寅这才无精打采把望远镜凑近眼前，这一看不打紧……吓得他差点儿把单筒望远镜丢到地上。
好在朱浩眼明手快，一把将望远镜接过。
“我说陆先生，我给你看，你别毁宝贝啊。”朱浩不满道。
唐寅这会儿酒都好像都吓醒了，随后再次把望远镜接过去，拿着向远处端详半天，这才满是惊讶地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朱浩撇撇嘴：“我从外面买的不行吗？”
唐寅没好气道：“就不能说句实话？这东西……市面上有吗？简直闻所未闻！”
朱浩道：“陆先生认识我后，闻所未闻却又见识到的东西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件……如果陆先生不能胜任王府教习的差事，不如跟兴王提请换人……别碍事，走开！”

第二百零一章 妙物
唐寅发现，自己在朱浩面前的威望一步步降低。
本来挺好的，既是朱浩名义上的启蒙恩师，平时又对朱浩有教导之责，怎么搞到最后，良师益友成损友了？
这混得也太差劲了。
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朱浩对他有“相救之恩”，加之有引荐他到兴王府之功，自己没法在朱浩面前装模作样当师长吧。
第二天上午，唐寅就在朱四手中看到了昨日朱浩拿到王府来的望远镜。
“快给我玩玩！我还没玩够！”
朱三在旁边大声对弟弟说话。
朱四把单筒望远镜死死地拽在手里，侧头往课堂门口看了一眼：“先生来了，不能玩了！”
朱三眼睛鼻子都快要皱到一块儿，以她刁蛮任性的作风，遇到好东西而不得……差点当场掀桌子。
唐寅则往坐在后排正打瞌睡，准备一上课就跟周公下棋的朱浩身上瞟了一眼，摇头轻叹，终于明白为何朱浩要把那东西带进王府。
“今日下午，你们的公孙先生就会返回王府，平时教学仍旧会交给他。”
唐寅带来一个消息。
离开王府两个多月的公孙衣，再一次被请了回来。
好像公孙衣就是双破鞋，没鞋穿的时候凑合着用，有鞋了就丢到一边。
换作别人，就算是王府也绝对不会给面子，这种奇耻大辱不受也罢。
但公孙衣……
朱浩思考了一下，这个人有羞耻心吗？
至少从王府拿束脩养家这件事上，公孙衣深谙大丈夫能屈能伸之道，一点儿不挑食，也一点儿不抗拒。
……
……
下课后唐寅直接闪人。
上午本来还有一堂课，唐寅没说接下来如何安排，是否回来两说。
朱三继续跟弟弟讨望远镜，不过这次她改换了策略，软语相求。
朱四不理会姐姐，转过身，一边用望远镜观看窗外的景色，一边跟朱浩说话，此时已是盛夏，大白天窗户全开着，即便如此室内气温也很高，稍微活动就汗流浃背。
所以最近孩子们只有在一早一晚凉快些的时候，才会结伴到院里玩耍。
因为朱浩来得晚走得早，最近集体活动他基本没怎么参加。
“朱浩，这东西太好玩了，连飞鸟的羽毛我都能看清楚……这么神奇的东西你是怎么造出来的？”朱四很高兴。
虽然朱浩没说这件礼物是送他的，但他毕竟是世子，就算借朱浩的望远镜玩玩，这东西的最终分配权也会是他。
朱浩随口道：“跟造弹珠的方法差不多……不太好解释啊。”
“嘿嘿。”
朱四咧嘴笑着，很开心得到这么一件宝贝。
朱三见弟弟抠门，嘴上骂骂咧咧，又讨好地望向朱浩：“那给我也造一个呗？”
朱浩摇头：“太贵了，造不起！”
朱三气得双拳举起，却不是要打人，而是在那儿抓狂。
朱浩说得没错，望远镜这东西本身造价并不高，但若是做成近视镜或远视镜，直接便卖出大价钱。
十五两银子一副的东西，造成望远镜……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百姓会买这种华而不实的玩具？
拿到市面上卖，别说十五两，就算是十五文都未必有人买。
这年头就是这么现实，东西值钱与否，不在于这件东西的科技含量有多高，市场价值完全是由实用性决定。
眼镜能卖得高价，不但因为市面上买不到，而在于权贵中患有近视眼和远视眼的人很多，这东西对他们生活品质的改善，完全对得起十五两出厂价。
而银镜则是为爱美的女人准备……
任何时代，能让女人满足虚荣心的东西，都有市场前景，朱浩可不傻，这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为了保证价格不崩，眼镜和银镜必须搞饥饿营销，物以稀为贵嘛。
至于望远镜。
朱浩只是用造眼镜的剩余材料，做了这东西，作为平时玩耍，吸引朱四注意力所用。
……
……
中午。
朱三和朱四回去吃饭。
姐姐追着弟弟讨要望远镜，离开朱浩的约束，朱三便“原形毕露”。
“信不信我告诉娘你玩物丧志？到时给你没收了，谁都没得玩。”
朱三恶狠狠发出威胁。
在朱浩面前，朱三可不敢这么放肆，因为朱三知道朱浩最讲规矩，制定好了规则就必须遵守，以非常规手段获取，会被朱浩针对并惩罚，到时别人能玩的好东西自己却没份，那多没劲？
朱四倔脾气上来了，气呼呼道：“告就告，谁怕谁？早晚都是我的。”
“你等着！”
朱三实在气不过。
朱四太喜欢望远镜了，也就朱浩刚拿出来时，朱三逮着机会看了几眼，后面弟弟再没给她玩过。
她心中愤怒，便直接去找老娘告状。
蒋王妃在这种事上果然“力挺”女儿，不在于别的，当母亲的都不希望儿子沉溺逸乐，耽误学业。
当蒋王妃和朱三一前一后出现在朱四面前，朱四一边把望远镜藏到身后，一边用仇怨的目光看向姐姐。
“拿来！”
蒋王妃厉声喝了一句。
平时蒋王妃很和善，此时却一副严母风范。
朱四没办法，只能把望远镜交给母亲。
就在朱三一脸堆笑准备接收“战利品”时，蒋王妃严厉地道：“罚你们今日留堂，到时我会让人跟你们先生说……太不像话了！谁给你们的？”
蒋王妃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因为已从女儿那儿得知此物的用途，当娘的没觉得这东西有多好。
奇淫技巧罢了！
“是……是……”
朱四不想出卖朱浩。
朱三撅起嘴：“是朱浩。”
蒋王妃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
朱三发现弟弟用杀人般的目光盯着自己时，意识到弟弟不会放过自己，再加上她还想跟母亲讨要望远镜，便赶紧跟母亲一起离开。
……
……
王府内院。
下午。
朱三和朱四去学舍上课。
朱祐杬来到妻子的房间，脸色很难看。
蒋王妃问道：“兴王因何而愁？”
朱祐杬道：“还不是进京送贡品之事？先前传闻陛下后妃有孕，差遣人去送贡品，本有庆贺之意，但在揭穿实为假孕后，皇室宗亲中有人谤议我兴王府派人入京乃是为打探宫中情况，有不臣之意，先前的贡品被太后给退了回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本来兴王府听说朱厚照的妃子怀孕，到京师送礼恭贺完全是出自好意。
怪就怪最后闹了个大乌龙，而兴王府作为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莫名其妙成为众矢之的。
你说你兴王府没事去京师送什么贡品？这不是惹人闲话么？
皇帝或许不觉得怎样，张太后却很生气，直接让人把兴王府送去的贡品退回，这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兴王府不受待见！
对于此事……蒋王妃也没什么好办法，她再贤惠，也没法在皇权斗争上帮到丈夫。
“王爷还是看淡些为好，朝廷针对兴王府并非一天两天。”蒋王妃出言安慰。
朱祐杬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发现桌上的望远镜，拿起来看了看，觉得很新奇，问道：“此为何物？”
蒋王妃笑道：“乃是孩子拿来玩耍之用，说是朱家那小孩做的，妾身怕孩子玩物丧志，便将此物收缴，等孩子散学时，再交给他们戏耍。”
“这……为何能将远处看清楚？另一边……却又能将近变远？”
朱祐杬来回反复看了几遍，连他这样的大人，看了此物都觉得甚是新奇有趣。
蒋王妃摇摇头，她哪里知道这其中蕴含的道理？
朱祐杬突然想到什么，忽然站起来：“此物，我先拿走……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蒋王妃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要离开，起身相送，朱祐杬已往外行去。
蒋王妃以为朱祐杬去侧妃那边了，对她而言，并不见怪，难得丈夫是那种随和的性子，这些年跟她相敬如宾，再者丈夫只有一个小妾，平时夫妻生活也算和睦，她也鼓励丈夫多去侧妃那边，争取再生个儿子，哪怕是庶出，或对王府继承香火有益。
……
……
朱祐杬回到书房，吩咐人将张佐叫过来。
“王爷，您这是……”张佐一来，就发现朱祐杬站在窗口，手里拿着根竹筒模样的东西往远处看。
朱祐杬道：“张奉正，你来看看。”
张佐接过望远镜，拿到眼前看了一下，大吃一惊：“这……怎会如此？”
对于平常人来说，望远镜华而不实。
朱祐杬却是识货的。
朱祐杬笑道：“还记得之前进京师送贡品，被退回的事吗？如今西北战局混乱，鞑靼小王子屡屡叩边，今年更是变本加厉，陛下有意派兵追缴，此物若用在疆场上，可谓料敌于先。张奉正，你觉得以此物为贡品，送至宫中，陛下是否会接受？”
“肯定会收下，这一点毋庸置疑！”
张佐乐呵呵道，“哪儿来的好东西？这要是送去皇宫，陛下龙颜大悦，恐怕还要嘉奖王爷呢！”

第二百零二章 王府供货商
下午未时将尽。
蒋轮还在喝酒，这已是他今天中午的第二顿酒，算是转场。
先是跟唐寅喝，后面跟陆松喝。
王府内谁都知道蒋轮酒量好，蒋轮之前去京师三个月，回到安陆便进入天天喝酒的状态，好像要把之前没喝的酒一并补上。
“……老陆啊，我说你，你可是咱王府未来的希望所在！你不但手上功夫好，智计也绝对是王府中数一数二的！来，我给你倒酒。”
酒喝开了，蒋轮的酒话便刹不住。
蒋轮倒不是那种喜欢借着酒劲儿撒泼之人，但他喝醉后话特别多，属于话痨那种。
陆松酒意还没上头，发现蒋轮越喝越多，急忙按住酒杯：“姑爷，您喝醉了，早些回去休息。”
“我可没喝醉，我是那种喝醉酒就跑去睡觉的人吗？我精神得很，现在就算给我一头牛，我都能把它给打死……咦，说到哪儿了？”
蒋轮琢磨一下，突然想到什么，接下来的话算是把陆松先前的疑惑给解开。
“你不知道，我到京师后，京城达官显贵都不知道当今圣上后妃怀孕是假的，那次我跟礼部几个官员喝酒，席间喝多了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们还嘲笑我，你猜这么着，过了几天，果然印证了我的说法……要不怎么说老陆你都可以当王府长史了呢？”
陆松听到后一阵恶寒。
你蒋轮不知轻重，喝醉了居然敢对礼部的人说皇帝后妃怀孕是假的？你让礼部的人怎么想？
偏偏现实如此，这不摆明告诉礼部的人，兴王府在暗中调查皇宫后妃怀孕之事？
朝中不会怀疑这件事其实是被兴王府的人给捅破的吧？
“老陆，这件事你可不能对外人说啊。”蒋轮似乎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了不得的秘密，赶紧提醒。
陆松道：“姑爷说哪里话，我怎会到处宣扬？再说……这只是酒桌上的闲话，做不得准。”
蒋轮拍了拍陆松肩膀，“我敢说，你比唐伯虎，谋略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今天还试探问了下，他说自己根本就没猜到……”
陆松一怔。
这件事难道不是唐寅跟朱浩说的？
那朱浩又是听谁说的？
以朱浩的年纪，能分辨住皇帝后妃怀孕这件事是真是假？
随即自嘲一笑，现在他跟朱浩的关系很铁，全无戒备心理，琢磨这些作何？
之前在王府预警之事上，朱浩不也承认了，其实唐寅提议加强戒备，也是出自他的主意？
“老陆，这件事回头我一定跟姐夫说说。”
蒋轮想要举荐陆松。
陆松连忙阻止：“姑爷言重了，当时不过是随便预测了下，做不得准，毕竟陛下这些年都没听说能让宫中哪个妃子怀孕，再者如此结果对王府而言才是最好的……不必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蒋轮甩开陆松的手，显得很讲义气：“下次见到姐夫，我就跟他说……”
恰在此时，外面小厮进来：“两位爷，王爷派人来通传两位前去议事。”
这边蒋轮刚说要在兴王面前举荐陆松，兴王就传见，陆松不由与其对视一眼，这也太巧了吧？
“好，我这就去。”
蒋轮颤颤巍巍起身，站不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陆松连忙问道：“姑爷可还能撑得住？”
“没事没事……老陆，你扶我下楼……等出去吹吹风，醒醒酒，又是一条好汉！”
……
……
陆松很无奈。
其实这次他跟蒋轮酒喝得不多，但因为蒋轮第一轮是跟酒蒙子唐寅喝的，来喝第二轮时其实已带着醉酒上桌。
可喝醉酒的人永远也不会愿意承认自己酒量浅，越醉牛逼吹得越响，陆松只能扶着蒋轮三步一摇，晃晃悠悠往王府内院去了。
换作别人，陆松不敢这么扶着去见兴王。
但蒋轮毕竟是兴王的小舅子，虽是过继，却是唯一的那个，谁都知道蒋轮是什么路数，也没人要求蒋轮能跟别的王府属官那般守规矩……
再说了，这次是兴王临时传见，只要不当差的时候，也没说不让喝酒啊。
到了朱祐杬书房门口，只见张佐和唐寅已先一步到来。
陆松看到唐寅，发现唐寅正常多了，一点没有醉的样子，陆松不由心生疑窦，蒋轮说第一轮酒是跟唐寅喝的，不会是诓自己吧？
“陆典仗来了？”
张佐笑招呼道，“还有姑爷……王爷，您看是不是可以吩咐事情了？”
陆松进到书房，发现朱祐杬站在窗口位置，手上拿着一个竹筒四下看着。
唐寅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东西，并不往前凑，至于旁人……也就只有张佐了，似也见识过过，笑眯眯打量先后进屋的陆松和蒋轮。
朱祐杬道：“张奉正你来说吧。”
张佐见蒋轮喝酒醉得不成样子，不由微微皱眉，他平时不喜欢醉鬼，张佐属于那种爱干净的斯文人，这大概也是老太监的通病，那就是洁癖。
“是这样的，王爷准备让姑爷和陆典仗，带队往京师送一件贡品，就是王爷手上拿的东西，听说叫望远镜。”
张佐说着，往房子一角瞥了眼。
陆松顺着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原来墙角还站了一个人，只是因为这人个头小，自己进来时注意力全放在窗口一干人身上，未留意到那人的存在。
朱浩？！
陆松差点儿惊呼出口。
蒋轮笑呵呵问道：“姐夫，什么叫望远镜？”
一开口，酒气瞬间弥漫在房间里，朱祐杬皱了皱眉，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小舅子，上下打量后以怪责的口吻道：“刚回来就饮这么多酒，也不怕你姐姐担心……喝酒对身体不好，尤其容易误事，到京师后切记少饮。”
“嘿，没事。”
蒋轮挠挠头。
朱祐杬把望远镜交给蒋轮，蒋轮拿过来放在眼前仔细打量，张佐代为介绍：“望远镜，顾名思义，就是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近处来……这是朱浩做的，本地有琉璃工坊能加工出来，外地可没有此物。若是作为贡品，或可在战场上洞察敌情，料敌于先。”
蒋轮把望远镜放在眼前看了半天，因为喝太多酒，视线都模糊了，啥都看不到，摇摇头交还给陆松。
陆松本来只当张佐是在吹牛逼。
朱浩能掐会算也就罢了，居然还懂什么制造琉璃？
这是什么路数？
等陆松拿过来，对着窗外看了看，不由大吃一惊，换了几个角度，看到的东西清晰度各有不同，却真的能把远处的景物拉近。
朱浩近前指导：“陆典仗，望远镜需要对焦，就是拧动中间这个东西，看不同距离的物体，需要调整。”
陆松作为军人，感觉这件东西或许能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姐夫，我刚从京师回来，又让我去，这山长水远的，是不是……”蒋轮此时已不计较望远镜是什么，只在意又要旅途奔波千里迢迢赶赴京师，太折腾人了。
朱祐杬道：“先前一次去，你是副使，回来后听说你在京师结交各路人马，处理各种关系游刃有余，所以这次准备以你为正使前去，顺带让陆典仗一路护送和陪同，此去不用停留太久，来回月余便可。”
“这……”
蒋轮还是不情愿。
给王府办事，看起来是一种荣幸，但对他这样混吃等死没什么野心的人来说，只是辛苦的跑腿活。
如果说前一次去京师他还有期待，想阔别多年后再见识一下京城风貌，但现在早就不作此想了。
朱祐杬直接下达命令，而不是先询问意见，就没打算给小舅子留有余地，随即他望着临时叫过来的朱浩，问道：“若是朝廷觉得这件贡品好，你是否有能力做一批出来？”
朱浩回道：“可以做，但成本很高。”
张佐笑呵呵道：“这么一个小物件儿，用不了多少钱吧？”
显然张佐是为王府考虑，既想支使朱浩为王府做事，又想省钱。
大管家的心思就是复杂。
蒋轮替朱浩说话：“张奉正，既然都说了这东西世间绝无仅有，那价钱定是非同一般。”
朱浩道：“琉璃是用砂子烧制的，本身成本不高，但要从烧出来的琉璃中挑选精致的琉璃片，然后用心打磨，成本就会急剧上升。”
张佐点点头，望了朱祐杬一眼，发现朱祐杬对于什么价钱并不关心，便代表王府问道：“那这么一个，成本大概需要多少？”
朱浩稍微琢磨了一下，道：“如果是制造琉璃时顺带做出来，成本近乎于无，但要特别制造的话……可能需要二十两银子上下。”
“嘶……真不便宜啊。”
张佐又望向朱祐杬，毕竟需要兴王来拍板。
朱祐杬道：“张奉正，若是王府一次调拨两千两银子出来，可有问题？”
张佐心中核算一下：“呃……大差不差。”
“那好，送贡品时，一并上表，若是陛下认为此物能相助我大明，我兴王府愿意造一百个，以协助军中将士刺探敌情。”
对朱祐杬来说，这次算是下了“血本”。
两千两银子，对苏熙贵这样的大商贾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兴王府毕竟是靠朝廷拨款吃饭的，王府上下的俸禄全都靠朝廷支应，而用来活动的银子多是王府田亩所出，一下子拿出两千两来的确不少了。

第二百零三章 朱四的委屈
自朱祐杬书房出来，唐寅与朱浩同行。
献贡品这件事上，朱祐杬虽将唐寅叫来，但没有过多询问他的意见，似乎这件事朱祐杬已自行决定，只看众人是否有反对意见，若没有就执行。
“你小子，真可以啊，把买卖都做到王府来了。”
四下无人，唐寅终于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和哭笑不得。
从朱浩经营戏班，再从苏熙贵那儿听说什么晒盐法，后来就是朱浩搞琉璃工坊，他都是知道的，只觉得那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唐寅说到底还是传统文人，看不起商贾，觉得商贾创造不了价值，一直让朱浩专心学业便是缘此。
现在看来……朱浩居然把生意做到王府来了，兴王还要以朱浩的产品作为挽救兴王府声望和赢得皇帝信任的重要手段……这实在是大大超出唐寅的认知。
朱浩道：“商品只有需求才会形成买卖，又不是我主动把望远镜卖到王府来的……话说陆先生不会是羡慕嫉妒恨，所以才这么评价的吧？”
“你……我评价你什么？”
唐寅更加无语了。
这小子，说话带刺，你就是这么跟师长沟通的？
懂不懂礼貌？
朱浩耸耸肩：“以后别你小子我小子的，总觉得陆先生是想指责我，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点，如果陆先生也想搭伙做生意，只管跟我说，我让你参一股。”
唐寅没有跟朱浩争论。
跟朱浩相处久了，知道朱浩能言善辩，一点都不像是个天真腼腆的孩子，更多时候就是个久历官场，见惯大风大浪的老油条。
“出于好意提醒你一句，跟皇室做生意，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若朝廷真要让你大批量生产的话，你的东西就不再是你的了，或许会被朝廷硬拉着你去当工匠，从此后连科举之路都断绝……”
唐寅跟朱浩将要分路而行，这番提醒的话，让朱浩觉得唐寅并不是坏心眼的人。
朱浩点点头：“我有分寸，会做安排的。”
……
……
生意归生意。
如果朝廷非要把制造望远镜的生意收归“国有”，朱浩的对策很简单，那就是把朱家推出去。
到时候我大不了把技术转让出去便是，还能从朱家换来不少好处。
对朱浩来说，专利什么的都是浮云，没必要一直藏着掖着，好似之前晒盐的秘方就被他爽快地卖给苏熙贵，很快他就有了新技术，推出新产品，占领某个在外人看起来很奇葩的市场。
能以科技进步达成目的，这才是重点。
改变时代并不一定非得事事亲力亲为，作为一个将来注定要入朝当官的人，还是要有点“追求”。
虽然科举之路看起来未必会一帆风顺，但从龙之功还是有希望的，谁让朱厚照历史上真的不孕不育呢？
“就是不知道，眼下这个荒唐胡闹的皇帝，几时死，会不会因为我的到来产生蝴蝶效应，转而成为一个活到七八十岁的老家伙……而我理想中的从龙之功，青云直上，就此遥遥无期了呢？
“不行不行，为了保证这家伙按照历史的发展早点嗝屁，我还是想点办法好……给这样胡闹的皇帝当臣子，还非要当佞臣才可上位，那绝不是我的追求！”
朱浩一路想着心事，回到学舍。
课堂上公孙衣正在给几个孩子讲课。
朱浩进门，公孙衣和几个孩子都瞪着他，好像在说：“你现在不玩迟到早退那一套了，改而玩旷课？”
朱浩道：“看着我干什么？王爷召我前去，有要事跟我商量，其实我也想早些过来上课的。”
公孙衣会意点头，脸上有了一抹自卑之色。
这次他回兴王府，算是“三进宫”，但连见兴王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完全就是边缘人，而人家朱浩……不过是王府伴读，说见兴王就见……
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不如人家还想跟人家比较，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朱浩，快回到你的座位上去，我们继续讲课……给点面子，下午你少睡一些，听我这次讲得是否比前边好一些？”
公孙衣在王府没面子，也不会刻意抻面子，反而很谦和，这是在求朱浩给他评价一下教学质量。
朱浩本来要睡觉，听了公孙衣的话，只能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可周公还是不期而至，很快便伏案沉沉睡去……听这家伙讲课，真不如跟周公下棋呢。
……
……
“朱浩，望远镜呢？”
朱浩一觉睡醒，已到散学时。
却是这次睡过头，没提前散学，朱浩甚是可惜，居然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睡觉上，本来下午还想回去改进一下锻造技术，下一步就要大炼钢铁。
朱三、朱四、陆炳和京泓此时都围坐在他的周边，几双眼睛看过来，朱浩甚至觉得有可能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朱浩随手抹了抹脸，嘴里回道：“被兴王拿走了，兴王说准备以望远镜为贡品，送到京师，作为大明军队刺探敌情之用。”
朱四一听急了：“父王怎么能这样？那……那是我的宝贝……三姐，都怪你！要不是你跟娘告状，娘怎么会把我的望远镜给没收了？你赔我！”
或许是朱四太喜欢那东西，以至于少见的对姐姐发火了，声音带着哭腔。
这跟平时朱四谦和有礼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朱三皱着鼻子道：“谁让你不给我玩的？再说你玩那东西，很容易沉溺进去，不思进取……你是世子，以后兴王府都归你继承，我这全都是为你好……朱浩就在这儿，你让他再给你做个不就成了？”
本来朱三还想摆事实讲道理，但看到弟弟那杀人般的眼神，改而用哀求的目光望向朱浩。
显然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为一己之私，居然跟弟弟来了个玉石俱焚，这会让她被弟弟疏远，甚至被同窗杯葛。
朱浩道：“望远镜嘛……回头我再做便是，不用急于一时，等夏秋之交，若我们有机会出去郊游，天高气爽，带上望远镜欣赏风景，不是更好？”
朱浩的话，让朱四的脸色好转了些，可他还是很委屈，眼眶里一直有泪水打转。
……
……
朱浩从王府往外走。
当天他要去戏班送戏本，还准备用两到三天的时间来排演一场新戏。
正要出王府西门，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定睛一看，却是蒋轮和陆松前后脚一路小跑过来，蒋轮手上正拿着之前兴王手上摆弄的望远镜。
“蒋先生、陆典仗，你们这是……？”
朱浩一看这阵仗，对方的目标分明是自己。
蒋轮走过来，脸上潮红一片，显然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笑呵呵道：“哦，这不马上要去京师，给朝廷送贡品，可这东西怎么用，有什么需要注意事项，要仔细问问你……有时候不知该怎么调整，看远处不清楚。”
他的话算是间接向朱浩释疑，为什么望远镜会出现在其手上。
既然蒋轮是送贡品的正使，如果连他都不会使用的话，怎么向朝廷的人介绍这东西的价值所在？
又如何让皇帝觉得这东西能在战场上起到作用？
朱浩随即给蒋轮仔细讲解了一下对焦的问题，蒋轮学着往远处看了看，不断地拉伸镜筒，咧嘴直乐，露出两排大黄牙。
“老陆，要不怎么说还是造它的人熟悉？咱研究半天也不得要领，现在一听就全明白了……真好玩啊。”
蒋轮三十好几的人，却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居然在那儿玩耍开来。
朱浩很想提醒，你这么来回拉伸，别把东西弄坏了，到时候你送个破烂当贡品？
陆松也发现蒋轮有点不正形，赶紧点醒：“姑爷，这东西会用就行，及早复位，以锦盒保管，免得出差错。”
“对对。”
蒋轮笑着把望远镜怼合，顺手揣进怀里。
他望着朱浩：“朱浩，你这是要回家？正好跟你一起去，看看你家工坊是怎么造出这东西来的，好好学学。”
还真是直接，偷学技术还能说得这么正大光明？
脸呢？
朱浩无奈道：“工坊已经被家族给侵占了，现在我可没有工坊。”
“啊？”
蒋轮大吃一惊，不由望了陆松一眼，好似在问询陆松是怎么回事。
陆松替蒋轮问出重点：“那朱少爷，若朝廷真有意大批量索要此物的话，你们能保证供应上来？”
“这不难。”
朱浩道，“成型的技术在我手上，朱家只是拿到琉璃器皿的生产工艺，很多光学方面的门道，没有经过系统研究是没法完成的，琉璃工坊想要仿造，难比登天。”
蒋轮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说，朱家把工坊拿回去，会造琉璃，却造不出这玩意儿？没这么神奇吧？琉璃……我也见识过，在哪儿见到来着……哦对了，琉璃珠，跟宝石一样……”
蒋轮见过的还是朱浩给朱三和朱四玩的弹珠。
这年头琉璃的确有，但都是不纯净又故意增加宝石色彩的有色玻璃，杂质很多，根本无法做到晶莹剔透。
有的人也拿玻璃当宝石，但随着玻璃生产技术普及，琉璃的价值一降再降。
至少在大明，目前勉强还算得上新奇玩意儿。

第二百零四章 朕意已决
大明正德十年，七月中旬某日。
京城，皇宫。
奉天门前。
长长的丹陛，金台御座上坐着的正是大明最高统治者，已经登基十年的正德皇帝朱厚照。
在他面前，是长长的两排队伍，队伍正在往丹陛靠近，文班走得比武班快一些，旁边旌旗招展，奏乐的人早就分列好。
此时朱厚照两侧，一边站着钱宁，另一边是江彬，身后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雄。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靴子都没穿，一只脚搭在扶手，右手撑住膝盖，拿着一根望远镜，正在往鱼贯前来的众大臣身上瞧，脸上满是笑容，与旁边一脸凝重的钱宁和江彬等人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众臣已到，可以开始了。”张雄见众大臣分列好，不由近前请示。
朱厚照没吱声，只是点头。
随后礼赞官接手早朝议事进程。
中和韶乐声起。
一套繁琐流程后，众大臣行叩拜礼，皆都起身分列两侧，此时才正式进入朝议流程，由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梁储，带文渊阁大学士靳贵和武英殿大学士杨一清一同上前，准备参机政务，而在三人身后，则是六部尚书等人。
六部尚书中，居首者是刚因杨一清入阁而空缺职位，从兵部尚书递补吏部尚书的陆完。
其后是礼部尚书刘春、户部尚书石阶、兵部尚书王琼、刑部尚书张子麟和工部尚书李鐩。
再后面则是左都御史彭泽等人。
武班中，因英国公张懋于当年三月病殁，其孙张仑袭爵后资历尚浅，而魏国公徐俌年老持重任南京守备，成国公朱辅则刚退下，此时在京武勋中为首者乃勋贵中资历最高的定国公徐光祚，紧随其后的才是刚袭爵的英国公张仑等武勋。
杨一清最先抬头往上看去，等看到皇帝在做什么时，不由大吃一惊。
随后更多大臣留意到这一点。
朝议还没开始，众大臣开始交头接耳。
要说平时皇帝胡闹不是一次两次了，并不觉得有多稀奇，可这次皇帝明摆着是拿朝堂当儿戏，居然拿着一根竹筒打量下面的大臣？
这是什么节奏？
“众位卿家？还等什么呢？有事赶紧启奏，朕忙得很。”
朱厚照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梁储作为首辅，发现众大臣窃窃私语，不由感觉肩上面临沉重压力，以他的能力当辅政大臣尚可，但要压住朱厚照这个没正经的调皮皇帝却有心无力，在杨廷和守制回乡后，他这几个月已是心力交瘁。
梁储道：“陛下，西北鞑靼再度犯境，大同、宣府等地接连请求朝廷兵马支援，另有亲近朝廷的部族前来示警，说鞑靼小王子已在草原整兵，有大举来犯之意，请陛下重视朝政，莫要荒戏而乱朝纲。”
明朝大臣出了名的骨头硬，死谏之风比之唐宋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往朝臣死谏起来，那真是不要命，且以此为荣。
死了能在士林清议中能落得好名声，家族荣光，荫蒙后世……
朱厚照早就听习惯了这些客套的劝谏之言，将手里的望远镜放下，厉声喝问：“你们以为朕是戏谑吗？朕是在练兵！你们又不是朕，有几个熟读兵法？朕的眼界可是你们能比的？”
众大臣听了都颇为无语。
听过吹牛逼的，就没听过这么胡吹大气的！
上朝就上朝，居然说自己在练兵？
陛下，您跳戏了！
这里不是平时您最喜欢去的三千营校场，这是威严庄重的朝堂！
“朕这里，有一件可以增加眼界的东西，非常之神奇，尔等都是凡夫俗子，哪里领略过其中奥妙……这样吧，朕便将此物交由你们传阅，让你们知道朕的境界到底如何。”
朱厚照说着，把望远镜交给江彬，让其递给众大臣传看。
张雄在旁小声提醒：“陛下，要是这些人不识相，把您的好宝贝给摔着了，这可如何是好？”
朱厚照身体往后一缩，惊道：“是啊，多亏你提醒朕，这群不识相的大臣，平时就知道跟朕唱反调，这次把宝贝交给他们……好似肉包子打狗……这样，江卿家，你把此物交给他们时，在旁盯着，只允许靠前的人看，谁敢轻举妄动，格杀勿论！”
到后面，他故意大声说出来，就是要威胁在场众人。
看起来杀气腾腾，其实是在“提醒”，好像告诉这些大臣，如果你们真想成就自己忠臣的名声，那就当众摔一个给朕看看，朕砍了你们的脑袋正好帮你们一把。
……
……
江彬走下丹陛，虎背熊腰却非常俊朗，一双鹰目瞪着靠前的首辅梁储，随即将望远镜交到梁储手上。
梁储差点儿就要把这东西一把抓过来丢到地上，别人不敢干的事，我干了！大不了就是把这条老命送了！我死去，首辅的职位谁爱干谁干，正德朝当首辅大臣，看起来轻松，但跟每天滚钉板没什么区别。
却在此时，军旅出身的杨一清先一步过来抢过望远镜，面色冷静：“让我先瞧瞧是何物。”
朱厚照看到杨一清主动拿望远镜，笑道：“杨卿家，你知兵，给朕看看，此物若是用在战场上，可会收到奇效？”
杨一清笑了笑，心想，奇效你娘个腿！
旁边吏部尚书陆完道：“用纸卷个筒，或都比这个强。”
江彬斜目瞪过去。
陆完不再说什么，谁都知道私下里陆完跟钱宁关系很铁，而江彬跟钱宁平时又是争宠的关系，暗地里较劲儿，江彬早把陆完当成敌人看待。
杨一清拿过望远镜，凑到眼前一看，只觉一阵模糊，根本看不到什么东西。
“杨阁老，您应该这么用……手别挡住前面。”江彬提醒。
御座上的朱厚照笑着招呼：“往朕这里看，平时你们少有机会看清楚朕的模样……这次让你们瞧个清楚。”
等杨一清果真用望远镜对准朱厚照，看到朱厚照近在眼前时，身体不由一震。
正要做下一步动作，江彬一把将望远镜夺了回去。
“下一个。”
江彬作为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臣子，根本不给杨一清面子。
接下来就是梁储。
可梁储还没从杨一清的反应中看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何你杨一清，一个正直的大臣，先前居然会对此物有些许眷恋？你是没看清楚想看得再仔细一些？
“梁先生，轮到你了！看这里看这里……”
朱厚照好像个顽童般，又在招呼。
梁储拿过去看了后，反应没有杨一清那么大，但心中却平添几分惊骇。
因为二人都没什么表示，有点不想撒手的意思，后面几位大臣看时，也没了之前那股“与此物同归于尽”的心态，全都认真看过。
“神奇啊，怎会如此？”
终于有大臣忍不住惊叹。
武勋那边，反响更大。
文官这边毕竟有很多近视眼，给他们望远镜也看不太清楚，而武将读书少，眼睛基本没毛病，一个个差不多都是五点零的眼睛，看得贼清亮，一个个羡慕至极，差点要把这东西据为己有。
……
……
江彬在下面走了一圈。
也就给二十多个文臣看过，武将那边则只有排头六七个人有机会见识一番。
文官看的多一点，但也差不多只是六部侍郎以上级别，勉强加上通政使和左都御史。
等江彬回到御座旁，把望远镜交还朱厚照时，望远镜好端端的，一点儿事都没有。
后面一些翰林出身的大臣，已经在恨这些顶级文臣没骨气，皇帝都明言你们可以摔此物，你们不敢来？
要是换作我……
“诸位卿家，你们说说，此物到底如何？若是用在军中，是否可以提前探知敌情？烽火台上，作用应该也不小吧？”
朱厚照太喜欢军旅生涯了，虽然他很胡闹，但在用兵上，却也不是一般的昏聩之人，对于是非、情理等看得很透彻。
梁储道：“不知陛下，此物从何而来？可是工部造出的？”
很多人往工部尚书李鐩身上打量。
李鐩只能装作没看到。
这跟工部有什么关系？
如果工部提前知晓的话，会不提前说，让你们猝不及防？
“乃是兴王府进献的贡品。”
朱厚照为在场大臣释疑，“兴王府有言，若是此物得到朕和诸位卿家的肯定，可以再造一百个出来，朕问过江都督，他说此物造价一百两银子一个，朕准备一次造它一百个，调拨帑币一万两白银，诸位卿家没意见吧？”
本来在场几名看过望远镜功能的大臣，对于望远镜的实战效果大为肯定。
如朱厚照所言，若此物用在战场上，能提前发现敌人动向，斥候还能远距离刺探敌营情报，何等价值？
但听到造价……
一百两银子一个？
确定不是被坑了吗？
但如果是兴王府上贡的，以兴王府平时的低调谨慎，应该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拿朝廷开涮吧？
梁储道：“陛下，此物尚可用，但制造之事……尚需商榷。”
朱厚照颇不耐烦，拂袖道：“朕连调拨一万两银子的权限都没有吗？此事不用再议！朕就是给你们看看，让你们知道朕不是胡闹，朕意已决，造好这东西，就准备亲自去宣府统兵，把来犯的鞑子打退！天子守国门，不容再议！”

第二百零五章 天涯沦落人
七月，天气依然很炎热。
大中午就要走上街头，没个遮荫的地方，朱浩心里很不爽，今天已是他第三次跟唐寅出来参加“文会”。
唐寅又不是本地人，没人引领，更像是在大街上随便闲逛，虽然知道哪里文人聚集，但去了也人没认识，上去随便说上几句吧……人家不把你当疯子赶出来就算好的。
“吧嗒吧嗒……”
朱浩一边走，一边吃着冰激凌。
唐寅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心情有点糟糕。
“陆先生，来一口？”
朱浩也就随口一说，唐寅真想吃还不给呢。
唐寅摇头：“快些走，马上就要到了。”
朱浩很快把剩下几口吃完，拍拍手，拿出手帕擦擦，此时恰好路过一个酒肆，就见唐寅不自觉抬头往酒肆门匾看了过去。
不用说，酒鬼见到酒肆，就跟猫见了鱼、狗见了屎一样，眼神中那种贪念，是个人都能感受到。
“陆先生，听说你的酒友离开后，最近都没人陪你共饮……你这是馋酒了？说是带我出来跟人探讨学问，却盯着酒肆看个什么劲？”
朱浩在一旁起哄。
唐寅恶狠狠瞪了朱浩一眼，正要迈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却见酒肆中推搡着出来一人。
伙计模样的人正在喝斥那浑身脏兮兮的醉鬼：“走开！没钱还想来喝酒？造的你！有钱了再来！”
被推搡出来的人从地上爬起，也不着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凌乱的头发稍作整理，正要走，转过身正好看到唐寅和朱浩……
醉鬼居然是跟二人有过一面之缘的朱浩大伯朱万宏。
“这不是朱千户吗？”唐寅先开口。
朱万宏把唐寅和朱浩上下打量一番，瞪了瞪眼，或是视线模糊，却又知道手上沾染沙子不能揉，只能靠瞪大眼的方式看清楚来人，眉头旋即一皱：“看起来眼熟，却不记得是谁了。”
朱浩心想，这么凑巧跟大伯碰上了？
别是提前设计好在这里堵我们吧？
莫不是装醉？
可这一身酒气，若是演戏的话，大伯你也算是实力派演员了。
朱浩笑嘻嘻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上前招呼：“大伯，是我。”
“大伯？哦……好像是老三家的孩子？你怎么在这儿？他……”
朱万宏似乎记不起唐寅是谁。
朱浩介绍：“大伯忘了？之前你去兴王府拜访时，曾见过陆先生……陆先生乃是王府教习。”
唐寅没想到朱万宏记性这么差，本想提醒朱浩，既然对方不记得，干脆别自报家门，毕竟他唐寅是黑户，正在躲避宁王府的追捕，被一个锦衣卫千户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现在朱浩介绍过了，唐寅只能抱拳行礼：“在下陆某，见过朱千户。”
朱万宏凑近：“陆兄台，你带钱了吗？不用多，几文就行，让我进去喝盏酒，回头就归还……”
醉鬼当街借钱？
朱浩心里琢磨开了，大伯是故意装样子？还是真的落魄至此？
唐寅正准备掏钱，朱浩一把按住唐寅的手，笑着问道：“大伯，不是听说你回京师了么？怎么会在这里？祖母那边，你应该去拜见才是，毕竟家里现在以大伯居长呢。”
间接提醒朱万宏，少在这里装可怜，谁不知道你是朱家出身的锦衣卫千户，别说你没钱，回家一趟什么都就有了。
再说了，你穿上锦衣卫官员的飞鱼服，佩戴绣春刀，我就不信哪个酒肆敢不招待，又有谁敢找你收钱？
唐寅道：“朱千户，在下客居安陆，本该请你到府中饮酒……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在下便做东，请你喝酒。”
醉鬼遇上个潜在的酒友，唐寅居然主动发出邀请？
这是朱浩万万没想到的。
朱万宏则笑呵呵跟着唐寅重新往酒肆走，朱浩很想说，刚被人家赶出来，咱能不能换一家？
但似乎两个酒鬼一步都不想多走，兜里有钱还在意酒家怎么看自己？
今朝有酒今朝醉，先把酒喝高兴了再说……
……
……
酒肆二楼。
伙计不屑地端了两碗酒过来，放到桌上，正要转身离开，旁边朱万宏大声道：“现在我们是客人，还不赶紧好菜招待上？”
伙计侧目打量唐寅，似在琢磨，会不会这个主动请客的人也是个准备吃霸王餐的，但看唐寅衣着光鲜，一袭文士打扮，像个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应该不至于赖账。
“等着！”
伙计转身下楼去准备。
朱万宏再次提醒：“记得把碗换成杯盏……当我们是过往的挑担力夫？真是狗眼看人低！”
朱浩突然想到“茴字有四种写法”的孔乙己，这落魄的模样很像，却跟朱浩第一眼见到朱万宏的印象大相径庭。
这只能有两种解释。
要么朱万宏真的是扶不起的阿斗，眼前是他的真实状态体现，要么就是个演技派，想通过这种方式结交唐寅，达到他借助唐寅刺探兴王府情报甚至为非作歹的目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朱千户，这才几月不见，何以……沦落到如此境地？”唐寅很不解。
朱浩有怀疑，唐寅难道就傻到看不出来对方来者不善？
先不说别的，眼前这位可是锦衣卫千户，祖籍虽然不是安陆，但现在朱家在本地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豪门大户，至于醉倒街头喝不起酒的地步？
你就算不想回家，随便找个朱家的铺子，铺子里的伙计敢不给你几文钱还是怎么着？
朱万宏拿起碗来，往嘴里送了一口酒，放下来时酒撒出不少，满是慨叹地说道：“先前回了一趟京师，被人当牲口一般使唤，此番再回安陆，身边连个扈从都不委派，这锦衣卫千户当得有什么意思？又有什么脸面归家？不如在这城里找个地方喝几口酒，一醉解千愁！”
这话听起来……很扯淡啊。
朱浩再去看唐寅，发现唐寅却好像相信了朱万宏这番说辞。
大概“同是天涯沦落人”，唐寅也想到自己有家不能回，理解那种痛苦，所以对朱万宏产生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陆先生，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朱万宏抬头望向唐寅。
唐寅想了想，摇头苦笑：“祖籍江南。”
不具体说地方，只笼统告之江南，也是为防止泄露身份。
“江南是个好地方，如果可以，我也想到江南当差，调到南京，别说当个锦衣卫千户，就算百户、总旗，只要能堂堂正正当差，不用牵扯朝廷纷争，便算祖上烧了高香。”朱万宏说到这里，又一副悲从心起的愁苦模样，拿起碗往嘴里送了一口酒。
这一口明显比刚才那口量更大。
唐寅问道：“朱千户此番回安陆，可是……有重要差事？或者有何难言之隐，不如对在下明言。”
一扭头，唐寅居然去打探朱万宏的情况。
朱浩很想说，你是不是蠢啊你？
就算你觉得他真的喝醉了，也不想想，人家是锦衣卫，专门从事情报工作，能被你三两句话打探到重要消息？他过去几年在北镇抚司严密看管下还能囫囵着出来，没点本事怕是早死在那儿化成灰了！
朱万宏摇头：“此番朝廷连个扈从都没给我委派，能给我安排何等差事？朱家在安陆这么多年，就算是千户之家又如何？挂个名罢了，千户千户……朝廷倒是给指个千户所管管啊，光让我朱家在本地落户，背井离乡，还奢求哪般？”
这话说出来，本身就很离奇。
但唐寅听了，琢磨一番，却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本来唐寅对朱家充满戒备，但通过他两次到安陆，这一次更是在安陆定居半年，发现朱家好像根本不值一提，不像是个有点势力的本地士绅家族……说是针对兴王府，一个空壳子罢了，朝廷不派人来，能对兴王府造成怎样的威胁？
“还是陆先生好，能得兴王信任，在王府中谋事，想来有大才。”朱万宏突然一脸羡慕地说道。
唐寅赶紧拱拱手：“不敢当。”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声音，乃是伙计陪同另外一桌酒客上楼，同时一次带了六盘小菜上来。
朱浩一看便知这伙计是个熟手，能把六个盘子一次性端上来也是本事。
“就这些，可还要加个汤？”
伙计问了一句。
“下去。没有吩咐，不想再瞅见你这张没见识的臭脸！”朱万宏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赶人，似是觉得伙计打扰了他的正事。
伙计一脸不屑，也不下楼，径直往隔壁那桌客人走去。
朱万宏叹道：“陆先生有何不敢当的？王府请教习，怎么说也得是秀才吧？在这时代，读书人才是人上人，不读书，好像我这样，年近不惑却一事无成……唉！朱浩，你娘还好吗？”
这转折……
朱浩有点适应不了。
朱浩心想，你感慨就感慨吧，惦记我娘作甚？还是说觉得自家侄子在旁边受到冷落，不太好，要搭话，却找不到话说？
“我娘……挺好的。最近我们还想做点小本生意。”朱浩继续笑嘻嘻说道。
“呵呵……”
朱万宏笑了笑，望过来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第二百零六章 醉酒的狐狸
朱万宏摇摇头，醉得仿佛神志不清，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却还要发表长篇大论：“何必做生意当个不入流的商贾？守着城外近千亩地，收个租钱，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么？
“等你长大了，考取功名，对得起你爹，就算对得起朱家……朱家这一代的腌臜事，跟你这个孩子没关系！
“听大伯一句劝，千万别走军户这条老路！一朝行将踏错，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听起来像是劝谏，但更像是威胁，尤其是“守着城外近千亩地”这一句，明摆着告诉朱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母子在外面买了很多田地，想要瞒过锦衣卫，想得美。
唐寅皱眉望着朱浩，他知道朱浩家在城外有地，却不太相信居然有千亩地那么多，俨然是大地主。
朱浩笑道：“大伯，你这话，我怎么没听明白呢？我们也想有千亩地，想坐着啥都不干只收租钱过活，可问题是地是朱家的，又不是我们的啊。”
被人揭穿老底，无论如何都要争辩一下，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他又不是真的跟朱万宏争什么，就是表明一个态度。
你知道又怎样？
我们都跟朱家分家了，全城人都知晓的事，我们能拿出一千二百两把亡父的房子赎回，还不让买点地？
有本事你把跟我们做生意的苏熙贵给解决了！
“朱浩啊，当长辈的不是要揭穿什么，而是提醒你，商贾绝非正道……当是做个交换吧，你的事伯父我从没跟家里提及过，你也不要把我回安陆的事跟家里人说……堂堂锦衣卫千户，混到这般凄惨模样，实在没脸见人！来，朱浩，伯父我敬你一杯……是一碗。”
朱万宏一脸颓丧的样子。
要不是朱浩从第一眼见到这家伙就知对方深藏不露，或许真被这精湛的演技给骗了。
朱浩笑道：“大伯，我还是个孩子，不会喝酒呢。”
朱万宏手都已把酒碗给举了起来，闻言不免有些扫兴：“怎么也要学着喝一点，以后你不管走哪条路，不会喝酒怎么行？酒才是你立身处世最重要之物……书可以不读，但酒必须喝。”
长辈带着自家晚辈喝酒，还把大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真是醉鬼不知脸皮薄，你还要脸不？
唐寅道：“朱千户，让在下陪你喝吧。”
朱万宏侧头望去，脸上带着僵涩的笑容：“唐……陆先生，你在王府中为教习，真是铁饭碗……哦不对，算是金饭碗了，以后有机会与我出来喝喝酒，聊聊天，人生失意，只有这杯盏之物，能一解愁思。”
朱万宏拿起碗，咕咚咕咚把剩下几口全喝下肚。
唐寅脸色瞬间变得凝固。
那看起来似乎是口误的称呼，分明是在告诉唐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最好听我的，没事来跟我聚上一聚，唠唠家常，不然我把你的身份捅出去，看宁王府的人是否放过你。
“走了走了，人在红尘，莫要多事，活一天少一天……”
到这里，朱万宏的所有目的均已达到，起身蹒跚着脚步往楼梯口方向走去。
伙计正好上来送酒和杯盏，见朱万宏要走，马上伸手阻拦，这边唐寅已然开口：“店家，酒钱找我这边要。”
伙计这才让开路，回头看着朱万宏下楼，走过来问道：“这位客官，您认识那位……？”
唐寅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朱浩笑道：“瞧这位小哥说的，不认识就不让喝酒吗？你是官府的，要打听户籍不成？这一顿酒什么价？”
“两碗酒……还有这一壶，加上几道菜，一共三十六文钱，概不赊欠。”伙计趾高气扬。
嘿，大明正德年间，物价还真便宜！朱浩拿出随身荷包，数出三十六文丢在桌上，伙计一时间看傻了眼。
这位少年不是大官人带来的小厮么？
既是小厮为何能同座饮酒？说话的口气还这么大？
狗仗人势吧你小子！
“陆先生，看啥呢？走了！你不会是想吃完菜再走吧？”朱浩起身催促一句。
唐寅面色不佳，却也起身随朱浩往楼下去了。
……
……
出酒肆。
街道仍旧很热闹，只是已不见朱万宏身影，也不知往哪个地方走了。
朱浩看着前路，打趣道：“怎样，陆先生这顿酒请得可值得？下次还请他喝酒吗？”
唐寅本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闻言眼神重新变得凝聚，瞪了朱浩一眼：“不与他喝酒，怎知他知晓那么多事？如此不也算是有了防备？”
“那陆先生……”
朱浩有意提醒，“人在险地，这文会还是不去了吧？万一我大伯就是来试探你身份的，准备把你暗中捉下，送到南昌却领赏……他说自己官场失意想必你也听到了，把你送到宁王府，对宁王府乃是大功，对锦衣卫高层那些奸佞来说也是桩不小的功劳……”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唐寅停下脚步，冷冷喝斥。
嘴上说朱浩说话难听，但其实他还真被朱浩给唬住了。
但现在回王府，正好说明他害怕，在朱浩面前丢面子。
不回去，继续往前路走……何必为了去参加个没什么意义的文会，让自己以身犯险？
纠结啊。
朱浩神色悠然：“不过我估计，我大伯应该不想跟你作对，把你送到宁王府，看似立下大功，但其实如此大有波折，让人知晓还会觉得他谋取私利，你猜锦衣卫指挥使会怎么想？你把人送去南昌邀功，不把我放在眼里？把你抓去京师，却得罪了兴王府……对锦衣卫来说你是个烫手山芋……
“陆先生，其实你现在安全得紧，恐怕宁王府都懒得追踪你了吧？你一个装疯卖傻的人跑了，谁都知道你疯疯癫癫无可救药，就算你去举报他要谋反，鬼才会信吧？”
唐寅本来正在纠结，听了朱浩的话，压抑的心胸豁然开朗。
朱浩续道：“他想抓你邀功，不会跟你废话，直接就动手了！既然他来跟你絮叨，就说明他想利用你的恐惧，从你身上刺探王府的情报。现在你总不会还觉得，刚才在酒肆门口见到他，是偶遇吧？
“还有，他说自己身边没有扈从……你觉得光凭他一个人，能查出我们出王府的时间，还有行走的路线，然后制造偶遇吗？”
唐寅越听，眉头越是紧皱。
等朱浩言罢，他冷冷道：“你小子还真是什么都敢想，小小年岁哪儿来如此多城府和算计？”
这次唐寅不再怀疑朱浩有高人指点。
明摆着的事情，刚才碰到朱万宏纯属偶发事件，朱浩不可能提前探知，这一切分析就是朱浩临时所想，有感而发。
朱浩叹道：“没办法啊，年幼没了爹，一家子被恶人惦记，还要一边当细作一边读书，被赶出王府就要客走他乡……若是不能带回陆先生，我连重新入王府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我要是没点城府和心机的话，要么死了，要么就被圈禁在朱家庄子里做苦力呢！”
唐寅颇为无语。
但仔细思索后，又觉得只有这一种解释。
不然还能怎么想？
难道说这小子是投胎转世带着前世的记忆，所以才这么多心机和花哨？
“那你说说看，你大伯到底是几个意思？若他想打探王府的情报，直接表明来意，并以此威胁让我说出，不是更好？”唐寅问道。
朱浩摇摇头：“在我看来，我这个大伯是只老狐狸。”
唐寅跟朱浩继续往前走，只是走得很慢，闻言侧头问道：“此话怎解？”
朱浩道：“我大伯跟我祖父不同，祖父到安陆，目的就是为就近监视兴王府，一心为朝廷效命，从不敢懈怠。但我大伯在京为质子，受尽凌辱，难道他看不出来，为朝廷做事，就算把功劳立到天上，他都只是给人跑腿的劳碌命，命运仍旧受制于人？”
唐寅听出朱浩分析中的关键处，语气变得急切和紧张起来：“你是说，他……想投靠兴王府？”
“投靠兴王府？陆先生说远了，就算他有心，也知不可能成功，先前他带锦衣卫到安陆意图行刺，兴王府早就将他列入黑名单，他一个聪明人心里会没点数？或许他只是不想让朱家陷入万劫不复吧……你回想一下他先前说的话，其实不就是在形容朱家失势后，可能遭遇的境地？”
朱浩又是一通分析。
以唐寅的聪明才智，听完后顿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朱家失势，说的其实是兴王府出真龙，若未来兴王或他儿子当上皇帝，朱家不就真如朱万宏所说的陷入“一朝行将踏错便万劫不复”之境地？
“所以他才会说，朱家上一代的事，跟你们这些后辈无关？其实是想提醒你，不要被朱家使命连累，而是要靠你……跟兴王府的良好关系，在未来，帮朱家走出困境？”
唐寅尝试顺着朱浩的思路往下想，进而发表自己的见解。
朱浩道：“我说陆先生，我们可以试着揣摩一只老狐狸的想法，但最好不要给他下定论好不好？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或许他喝醉酒是这么个想法，回头酒一醒便后悔了呢？
“现在……我觉得我们还是回王府最为稳妥，谁知他是不是来试探陆先生你的身份，回头就找人来绑架送去南昌呢？”
唐寅吸了口凉气，大步迈出：“少危言耸听……走，回王府！”

第二百零七章 不作为
兴王府书房。
张佐、唐寅和仪卫正朱宸，等候朱祐杬把刚得到的御旨拿出来传阅。
张佐苦着脸道：“先前说是王府给朝廷供应一百个望远镜，怎由朝廷调拨款项？明明圣旨上说是一万两，可为何姑爷的来信中，又说只有两千两？”
消息很奇怪。
御旨是经过官驿传来的，皇帝亲自朱批，由户部调拨一万两银子，着兴王府造一百个望远镜。
可明明兴王府上奏中说了，成本只需要两千两……
皇帝是眼瞎还是脑袋不好使？
又或是缺心眼儿？
上奏的表章压根儿就没看到？
既然没看到奏章那你是怎么朱批的？还是说皇帝就是那么慷慨，你说要两千，非要硬塞一万？既然定下一万之数，你倒是给啊，最后拨款又变成两千两，那其余八千两哪儿去了？
朱祐杬也有诸多不解，望着唐寅道：“唐先生对此事如何看？”
唐寅道：“明显，陛下没有亲阅兴王殿下的奏疏。”
“哦？”
在场几人都感觉一阵意外。
你唐寅这个分析，真是独树一帜，皇帝没看到，那他是怎么朱批的？
唐寅心想，你们都是蠢人吗？
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出来，用得着我来提醒？
“或是陛下身边亲近之人，代陛下阅了奏疏，并由司礼监代笔批红，至于其余款项，定是有人贪墨和克扣，说是调拨二千两过来……到手指不定有多少，或许还会再度缩水。另外，若真要造镜的话，应该抓紧时间，否则等西北战局发生变化，或许有人趁机参奏兴王府办事不力……”
唐寅说的是基本的人情世故。
皇帝身边一堆佞臣，以皇帝的口吻批阅，就真以为是皇帝亲自动笔？
难得皇帝同意拿出银子来造望远镜，别人不趁机多报一些，中饱私囊？
现在朝廷承担了望远镜的成本，兴王府就偷着乐吧，居然还在这里奇怪剩下八千两去哪儿了？
你们心可真大！
张佐想了想，望着朱祐杬道：“先生所言在理，王爷，其实这也是好事吧，至少……王府既立了功劳，还不用自己出银子。”
朱祐杬点点头，改而望向唐寅，好像在问，是这样吗？
唐寅道：“张奉正所说道理成立，但就怕事后被人知晓，会说兴王府配合朝中奸佞贪赃枉法，以兴王府与朝中奸佞同流合污为由，借机攻讦……但既然此事陛下曾有过朝议，众大臣即便反对却强行通过，那……到时兴王只说对此不知情便可。”
张佐急道：“唐先生，这里都是自己人，还是说明白一点吧……你这颠来倒去的，咱家都快听糊涂了……若怕被人说兴王府跟朝中奸佞一起欺瞒圣听，是不是现在就该把这事儿捅上去，检举揭发？”
一直都默没作声的朱宸提醒：“张奉正，既然之前上奏的奏疏，陛下可能都没有亲阅，兴王府检举揭发的话，会不会引火烧身？”
张佐顿时很沮丧。
连朱宸这样的武夫都能看明白的道理，张佐难道看不出？这也算是为了甩锅，总不能在事发后，说是提前毫无防备吧？
朱祐杬眉头紧皱。
本来兴王府想以望远镜为贡品，借此挽回良好的名声，让皇帝对兴王府重新信任和倚重，谁知会被朝中奸佞利用，借此贪污白银八千两之巨……要是东窗事发，兴王府可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
“唐先生，你来参详一下，王府当以如何方式应对此事？”最后实在没办法，朱祐杬只能寄希望于眼下王府唯一的智囊唐寅来出谋划策。
总不能把王府长史司的人全部叫来参详。
越多人知晓，事情泄露的风险也就越大，还是眼前几个亲近的人知晓，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比较好。
再说了……
唐寅之前的表现，说明其的确有几分谋略和胆识。
唐寅道：“为今之计，最好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既然调拨二千两，那就用这二千两来造，可以提前动工，把东西造好后送到京师，若真有人出来揭发，那就据理力争，总归王府只收到白银二千两，王府从未跟朝中奸佞有过书信来往，如此便好……”
朱祐杬点点头。
不作为看来就是当前最好的应对办法，他不再询问张佐和朱宸的意见，当即拍板：“既如此，立即安排朱浩去采买材料，及早开工吧。”
……
……
唐寅出了王府书房，心情很不错。
意见再一次被采纳，看起来兴王对自己的信任日益增加，在王府中地位越发稳固，可以在安陆过稳定的生活。
即便被朱万宏知道身份，平时出入王府有所掣肘，但反正兴王府内也是有吃有喝，有何不可？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看看天色，估摸着这会儿朱浩应该要提前散学回家，便从王府西角门出了内院，正好在学舍院门处等候，不多时便见朱浩背着书包从里边出来。
“哇，陆先生，你不会特地在这里堵我吧？有事干嘛不进去？”
朱浩看到唐寅兜着手靠在墙角，一脸急切地看向自己，便知唐寅来访准没好事。
唐寅笑道：“张奉正还没来找你么？”
朱浩奇怪地问道：“张奉正为什么要来找我？”
“哦，那他应该直接去你家了……找你娘洽谈业务。”唐寅马上意识到，张佐不会直接来问朱浩。
既然朱浩说了，那东西是工坊造出来的，这种涉及两千两银子的大生意，当然要找朱浩的长辈商议，自然也不会去拜访城外朱家，直接找朱娘便可。
朱浩扁扁嘴：“那意思是说，望远镜的事定下来了？找我娘有什么用？她又不知情。”
“什么？令堂她……居然不知情？”
唐寅大吃一惊。
你小子可以啊。
跟兴王府做成两千两的大单子，居然都不跟家里的大人吱一声？
你可真是胆儿肥！
朱浩嘴角发出不屑的嘲弄：“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很多事，我说是自己做的，连陆先生这样见多识广之人都不相信，我要是把什么事都给我娘说，她不把我当成怪物看待？”
唐寅点点头。
心想，这小子总是能拿出一些歪理来服人。
二人一起往西院大门方向走。
唐寅直接把来意说明。
“……先前上报两千两，由王府出这笔钱，现在朝廷从太仓调一万两银子，可蒋姑爷从京师传话来，到手只有二千两……”
“被贪了呗。”
朱浩回答得很直接。
唐寅咧嘴，牙缝吸了口凉气进去，这小子……真是一点就透，比王府那些迂腐的书生直截了当多了。
“那这件事，王府应该作何选择呢？”唐寅问道。
朱浩转头望向唐寅，“听陆先生的意思，你不会进言兴王，说这件事顺其自然，人家给多少银子，兴王府就办多少事，事后被人揭发也不管不问，是吧？”
唐寅愣住了。
“那就是被我言中了？”朱浩点头道。
唐寅显得很无力，道：“朱浩啊，我没记错的话，你先前对我说，可以揣测别人的心理，但不要妄下定论？”
朱浩耸耸肩：“我本来就是揣测，要不向你求证干嘛？我的分析都是根据实际情况来推论……就好像陆先生你，最近因为你身份被人揭破，有点担心自身安全，所以采取的应对策略就是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说浅白点就是不作为……我的分析有错吗？”
唐寅稍加琢磨……
这说法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一个在王府避难的书生，王府遇到事情问我对策，我当然希望兴王府别搞事情，万一把朝中奸佞得罪惨了，他们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朱万宏又知我真实身份，不就抓我去立功咯？
原来是因为我胆小怕事，才会那么跟兴王提议的吗？我自己都没发现，你小子却能想到？
“那应该如何进言才对？”唐寅问道。
朱浩叹道：“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兴王府做事要光明磊落，拿到多少银子就是多少，明明拿到的实际数目跟朝廷下旨对不上，却不闻不问，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王府知道有人搞鬼却不检举么？如此错的就是兴王府！”
唐寅急忙问道：“话虽如此，但你觉得这种检举有意义吗？最后被奸邪之人压下来，还会报复兴王府！”
朱浩笑了笑，摇头道：“陆先生，你还真是怕事啊。”
“我这不叫怕事，是不想让王府惹麻烦。”
唐寅死活都不肯承认，瞪着朱浩，一张脸涨得通红。
朱浩一看，卧槽，你还跟我急了？这是小心思被我言中，自尊心受到打击，才会跟我吹胡子瞪眼吧？
“王府不惹事，朝中奸佞就会把王府当成同党，是吗？如此就可保相安无事？
“你不会觉得，那些奸佞就是想拉兴王府下水吧？你猜要是兴王不向上检举的话，会不会你惧怕的奸佞，提前把兴王府给举报了？说兴王府明知数字跟上奏对不上，朝廷多调拨了款项，却刻意中饱私囊？
“到那时，亏空八千两帑币的罪责，怕是要落到兴王府头上吧！”
朱浩的话，又一次让唐寅震惊当场。
朱浩语气幽幽：“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你身子都斜了，凭什么认为敌人会放过你？怕小人报复？呵呵，你检举上去，紧张的就该是那些奸佞！
“不要光想怎么把事情给摁住，据实而言，就算事后被揭发朝中大臣也会为兴王府撑腰。不然，就是个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第二百零八章 好好谈谈
朱浩的话，再次让唐寅震惊莫名。
唐寅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被颠覆了，不单纯是因为朱浩讲的道理，而是涉及到他马上要牵扯进去的、以后将跟他息息相关的皇权斗争。
不能拿儒家中庸思想去考虑问题，而要用更为激进的权谋，把自己摆在朝中奸佞敌人的位置上……
随即唐寅转身回了王府，去拜见朱祐杬，将朱浩提的建议，一并给兴王说明，因为张佐去找朱娘谈生意不在，这次兴王算是与唐寅单独密谈。
朱祐杬听了好奇地问道：“唐先生的意见，颇为中肯，我在你们走后，也曾思索过其中关节，觉得配合朝中奸佞欺上瞒下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又不知问题出在哪儿……先生为我解惑，实乃大贤也！”
唐寅感觉很惭愧。
朱祐杬站在王府的立场思考问题，觉得为人不能太过于畏缩，这才想跟朝廷直言。而他唐寅先前只顾着明哲保身，经过朱浩提醒才知道有些事情根本不能退缩。
“兴王明鉴，以在下之意，即便如此做会有一些风险，或会被朝中奸佞进一步针对，但若是不向朝廷检举，只怕会再次被宵小利用，对王府极为不利！”
然后唐寅简明扼要说出自己担忧所在。
朱祐杬笑道：“唐先生此言正合我意……对了唐先生，你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内，态度上有如此大改变？”
朱祐杬很好奇，你唐寅出我这书房不长时间，为何前后态度反差这么大？
唐寅道：“在下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其中有不妥之处，便跟朱浩私下做了一番交流，根据他的提醒，才想通其中关键所在。”
“朱浩？”
朱祐杬更为惊讶。
你居然受了一个孩子的启发？
唐寅虽然有时候头脑不是很灵光，尤其在权谋方面显得很小白，但他从不忽略朱浩的存在，在兴王面前也是实话实说。
唐寅道：“实不相瞒，在下虽名义上为朱浩的启蒙恩师，但他其实早已启蒙，且受先前的师傅教导，见地颇为不凡。平时我与他，名为师生，更多时候乃是益友，有何事多会询问他的意见，参详一番后再行定计。”
朱祐杬闻言不由笑了笑。
你唐寅说话可真是直接！
要不是知道你这么说会折辱你唐大才子的面子，觉得你不可能说谎，不然谁会相信这是真的？
“怪不得之前唐先生向王府发出警报时，也说跟朱浩的建议有关，看来这孩子……不像是一般的同龄孩子，见识和能力，世子都比不上。”
说到这里，朱祐杬稍微有点羡慕嫉妒。
朱浩俨然是“别人家的孩子”，跟自己儿子同岁，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而朱浩就已经能上台面，参谋大政方针？
唐寅道：“在下一定会好好辅导世子课业，让他努力追赶上朱浩的脚步！”
朱祐杬望向唐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家长对老师的信任和期待，差点儿就要抱着唐寅的肩膀以示鼓励，激动地道：“那一切就拜托唐先生了。”
……
……
唐寅这次从书房出来，神清气爽。
没有遮掩朱浩在这件事上的关键性作用，自我感觉良好且坦然，得到兴王信任，唐寅觉得自己受器重的同时，也面临一股无形的“压力”。
“朱浩啊朱浩，要是你年长几岁，王府只需你一个幕僚便够了，还用旁人作何？小小年岁便能纵观全局，这份见地和才能，非神人不能比……真让人无地自容啊。”
唐寅感觉一阵自惭形秽。
以往偶尔被朱浩的卓越见识折服，只觉得这小子是受高人启发，或是灵光一闪，料想这种闪光点必定是昙花一现。
但随着时间推移，唐寅产生一种跟陆松同样的想法，那就是朱浩这小子太神了。
正要去找朱浩，顺带探讨一下如今兴王府面临的局势，走出一段路才想到，这会儿朱浩估计已经归家了吧？
自己去了西院也见不到人！
“那小子都说了，他娘压根儿就不知有望远镜这回事，一个孩子能把前无古人的生意做成，难道真是仙人谪落人间？这么小的年岁，如何有那么高超的见地？真是不可思议……回头一定要好好试探一番……算了，由着他去吧，班门弄斧岂非自取其辱？”
唐寅想明白了，与其不断怀疑和试探，不如老老实实承认差距。
以朱浩的能耐，要看穿他那点小心思还不容易？
明明受到兴王器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知为何心头却有一股不痛快，带着些微悲凉，这时候……自然唯独一醉才能解千愁。
“喝酒去！”
……
……
朱浩回到家时，张佐已带人离开。
朱娘一脸懵逼地望着朱浩：“小浩，先前王府的大官、一位姓张的老先生说，要跟咱做什么望远镜生意，娘对他说不知道有这回事……是你弄的？”
听说朱浩回家，李姨娘闻讯出了房间，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朱浩。
朱浩道：“是啊娘，之前我给世子做了个玩具，能看清楚远处的东西，世子玩的时候被王妃给没收了，恰巧被兴王看到，兴王觉得这东西可以用到战场上，所以就当成贡品送到京城去了，皇帝觉得这东西很好，让造一百个，说给两千两银子。”
朱娘：“……”
李姨娘瞪大眼睛，好似听天书一般，嘴巴大大地张开。
朱婷从李姨娘身后探出头来，问道：“哥，你是说，皇帝也看到了你做的东西？”
朱娘和李姨娘甚至还没朱婷这么会抓重点，朱娘闻言赶紧问道：“小浩，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种事怎可能是真的？”
朱浩道：“娘，您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再说了，王府的张奉正都来过了，他总不会欺瞒娘吧？”
“可……可这……我们不会造什么望远镜啊，你说的那东西……”
朱娘急坏了。
咱家造出的东西都当贡品了？
确定不是在吓唬我？
简直跟做梦一样！
朱浩道：“娘，咱的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送到京城当贡品，先前苏东主订制的大镜子，也是送去京师的，我没跟娘细说而已。”
李姨娘恍然：“难怪苏东主会突然给咱一千五百两银子，感情那镜子是拿去当贡品？啧啧，这要是被朱家人知道，还不赶紧来抢咱的镜子生意？”
朱娘很担忧：“那现在怎么办？我先前跟王府那位张老爷说，暂时做不了，要等你回来后问问你是怎么回事，这造一百个……两千两……”
朱浩笑道：“那张奉正就没说王府出价怎样？”
朱娘心乱如麻。
对于玻璃生意，她本来两眼一抹黑，在一窍不通的情况下银子不老少往家里送，就好像天上掉钱一样，自己整个都懵逼了。
现在来个更懵逼的，儿子告诉她做出来的东西成了贡品，还被皇帝钦点由他们家来做，这是升斗小民敢招惹的事情？
李姨娘则喜笑颜开，反而觉得这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笑道：“先前就光顾着琢磨是怎么回事，张老先生也没说清楚，哪里谈过什么价钱？”
“那我去跟他谈谈吧，两千两银子的价钱，是我跟王爷说的，也得到承认。如果张奉正以后再来，娘便死咬住这个价格别松口，反正在供应苏东主的货物基础上，额外造出来的，算是白赚，不过恐怕要给些好处费……娘把此事交给我吧。”
朱浩主动承揽差事。
为家里赚钱，积累财富，朱浩有足够的动力做事。
朱娘还是有几分犹豫：“那……会不会惹来祸端？”
朱浩摇摇头：“这是王府送到京城当贡品的，绝对不会出事，造法跟之前的眼镜是一样的，就是一个凸镜一个凹镜，用竹筒套在一起就行，王府还会给我们提供部分材料呢。我这就回王府！”
“回王府？吃过饭再走啊。”
朱娘见儿子要走，赶紧提醒。
朱浩已跑出门，声音传回院子：“不吃了，王府里有吃的，再说我手里有零花钱，外面吃也一样。”
……
……
朱浩回到王府，找到值班的王府侍卫，通知唐寅，再由唐寅去找张佐前来。
张佐见到朱浩前就从唐寅那儿得知，望远镜的制造由朱浩全权负责。
“小祖宗，你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咱家还奇怪，你娘居然全不知情？这两千两银子的大买卖，交由你来接手？会不会……”
张佐望着朱浩，神色中带着哭笑不得。
他回到王府，正准备通知兴王，顺带来日再去拜访朱娘，谁知朱浩这边就让唐寅来找他了。
唐寅笑道：“张奉正，其实朱浩的能力绝非这一丁点，先前在下跟你说，向兴王进言之事，就是他帮我出谋划策的。”
唐寅第二次去找朱祐杬，本想与张佐同去，毕竟自己算是王府的“外人”，不能僭越。
只是因为张佐出了门，他才跳过旁人的监督，单独去见。
毕竟朱祐杬给了他单独进言的资格。
但回头，他总是要对张佐说清楚的，免得被人误会他唐寅现在想一脚踢开王府别的属官，突显他一人存在。
张佐啧啧称奇：“厉害啊厉害，自古英雄出少年。那咱家就跟你……好好谈谈吧。”

第二百零九章 人情世故
谈生意，饭桌上最佳。
朱浩带着张佐来到西院食堂，一路跟随过来的唐寅到门口时有些踟躇，想自己要不要进去，毕竟有些事需要他在旁“指点”一下，生怕朱浩不懂行。
张佐笑着发出邀约：“陆先生一起听听？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指点一二。”
唐寅点头，带着几分难为情进到食堂，望向朱浩的眼神中有几分犹豫，似在想，这小子即便有些头脑，但你毕竟年纪太小，没阅历，今天这生意你恐怕要吃亏！
三人坐在桌前。
张佐直截了当道：“朝廷调拨一万两银子采办一百个望远镜，但想必陆先生跟你说过了，兴王府实际到账只有两千两，银子成色方面应该比较好，毕竟是朝廷下拨的雪花银，这个没问题吧？”
朱浩点头：“没问题。”
张佐叹道：“两千两银子，造一百个望远镜，话说一个就要二十两，需要这么高的成本吗？”
果然心疼银子了。
之前兴王答应得很爽快，但下面的人难免会产生疑虑，什么宝贝疙瘩需要二十两银子一个？
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唐寅笑盈盈道：“张奉正这是要为朝廷省银子吗？”
“呃？”
张佐一怔，随即尴尬一笑。
这不过是谈生意的技巧罢了！若说他真的想节省，大可不必，原本说两千两银子由王府来出，他作为王府大管家自然要好好计较一番，但问题是现在朝廷出这笔钱，就算剩下来你也要如实上报，王府难道想从中赚一笔？
为朝廷省银子作何？
“陆先生或有不知，这件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回头朝廷查账，其中有猫腻的话就不好了……以咱家的意见，王府理应派人监督制造的全过程，至于成本方面，也应该做核算。”
张佐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朱浩则心平气和道：“张奉正，说句不好听的，成本方面，我可控制不好……之前我已说过，要造出这么多望远镜，镜片方面成本最高，但到底多少枚镜片中能找出合适的望远镜镜片，既是看技术，也要碰运气。”
“呵呵。”
张佐冷笑一声。
忽悠谁呢？
真全靠运气的话，你敢允诺一百个这么大的量？其中肯定有大把利润，只是欺负外人不懂行罢了！
朱浩再道：“这望远镜采买，本来就不是我主动要做这生意的，也不是王府委托我来制作，而是从我这里采购，定价方面早就说死，不能当时一口价，现在事到临头又嫌贵，换另一口价吧？”
朱浩这番说辞比较强势，大有一言不合就拉倒的架势！
意思也很明显，你们王府不能颠三倒四，之前说好二十两一个，现在突然反悔，还要派人来监督和查账，那意思是我是你们雇请的工匠？花多少本钱造出多少东西，我一点都不赚的么？
张佐脸色果然变得极为难看。
唐寅最是着急，心想，你小子平时挺聪明的，这时你不该火上浇油，说上两句软话，张佐又没别的地方能采办望远镜，最后还不是要妥协……有必要撕破脸？
张佐冷冷地道：“朱公子的意思是……我们把银子交给你，你怎么造都行，反正到期了把一百个望远镜送来就行？审核方面谁来完成？出了质量问题，谁来承担责任？”
果然找麻烦了。
唐寅心中暗叹。
朱浩突然笑了起来，道：“话是这么个说法，毕竟望远镜制造工艺可是绝密，乃我们跟地方上苏东主做生意赚钱的不二法门，很多工艺不能泄露……”
“苏东主？”
张佐皱眉，望了唐寅一眼。
唐寅解释：“就是黄藩台内弟，苏熙贵苏东主。”
“呵呵。”
张佐神色极为不善。
平时张佐看起来笑脸迎人，那是别跟他产生什么利益纠纷，这样的老太监最是阴阳人不过，人前人后根本就是两张脸。
就好像现在，张佐可不会轻易把银子交给朱浩，让朱浩在保密的情况下制造望远镜。
朱浩道：“虽然镜片加工工艺，对我们来说是机密，但因为这次望远镜所用外筒，不能用普通的竹、木材质，主要部件需要用到金属，我觉得铜管最好，造价恐怕不低……这个最好是由兴王府找手艺精湛的匠人打造，这部分造价应该划拨在外。”
“嗯？”
张佐之前脸色漆黑。
听到这里，微微一怔，随后眼神中多了一丝光彩，试探地道：“铜管的话，造价可不低。”
朱浩点头：“用铜量不少，长短尺寸、口径等必须要做到整齐划一，不能有丝毫偏差，而且要打造螺纹，用以形成口径闭合，以此令镜片固定其中。”
张佐眯起眼：“这样的铜管，一个造价，怎么也要二两银子吧？一百个，那就需要二百两银子。”
唐寅心想，果然开始了啊。
一个铜管二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就算铜价不低，但一个望远镜没多大，一个纯铜铜管，造价绝对不会到五钱银子，你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张佐似也在等朱浩“还价”。
朱浩却摇摇头：“一个二两银子太少了……以我看来，一个造价至少要五两银子。毕竟按照之前约定，得增加金银、宝石、玉石作镶嵌物，不用每一个都有，但这些望远镜中毕竟有要给陛下乃至王公贵胄作为收藏品，也有给总兵官、督抚级别大员使用，如果跟普通将士的一样，未免寒碜了些。”
这话说出来，唐寅大吃一惊。
朱浩啊朱浩，你真的决定一个望远镜从二十两中分出五两来作为铜管成本，还是信口开河？
你明知道造铜管根本不需要这么多钱，却偏偏如此说，是你看出张佐的贪婪，深谙官场中的人情世故？
绝对不可能！
你才几岁？
怎会领悟官场中迎来送往和私相授受的套路？
这一定不是你这年纪能理解的为人之道！
朱浩道：“索性就先算作五百两吧，这部分调拨王府，我会把具体加工尺寸和要求，画出详尽的图纸，交给张奉正，由张奉正找工匠打造……因为需要张奉正忙里忙外，另外再附送五十两银子作为车马费和茶水钱……”
五百两不算，还要额外多给五十两？
朱浩，你很上路啊！
唐寅听到这里基本确定了，朱浩早就明白张佐的用意，才会这么说。
张佐先前一直板着脸，就跟谁欠了他钱的样子，听到这里，他已经收起先前的傲慢，拿出一副公正廉明的样子：“都是为王府做事，辛苦一点算什么？五十两车马费和茶水钱就免了，但五百两铜管和镶嵌打造的工本，可是真的要留下，咱家便勉为其难，找人帮朱公子打造出来。”
这时候张佐也学会推辞了。
唐寅很好理解。
采购价是固定的，总价两千两。
如果其中单独拿出五十两作为“车马费、茶水钱”，回头兴王若问起来，张佐不好解释。
你干了什么？
需要拿这么多银子当跑腿费？
这不明摆着你从中贪墨？
但以朱浩的说辞，给五百两作为镜片外的铜管造价，那张佐从中贪下来多少，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成本核算就成了糊涂账，上下都拿到好处，等于是封口费，这件事就没人再提了。
朱浩道：“若是银子调拨下来，张奉正就先将那部分扣下，剩下的给我，我好拿去采办材料，其中用到的白砂等原材料，本地没有，需要到外地采购，估计需要个几日。”
“这样啊，那事不宜迟，朱公子，咱家这就去跟兴王提请，早些把两千两银子调拨到位，望远镜铜管的制造也不能懈怠，后续需要装配等等，有些麻烦呢……”
张佐这时候居然认真跟朱浩探讨起赶工的问题。
朱浩笑道：“张奉正所言极是，我这边也要多制造一些配套的镜片，万一望远镜在运送途中，镜片出现破损情况，也好有替换的，但备用的镜片不会多……最多加一成，张奉正觉得如何？”
这意思是，二十两成本，扣除给张佐五两铜管的成本，十五两一对的镜片，朱浩要多准备十副。
若保存完善的话，这十副对张佐来说又可以从中渔利……
“要的，要的。保险起见……毕竟是皇命。”
张佐一脸慎重，但嘴角难掩笑容，说明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唐寅打量一老一少，暗忖，你们老狐狸配上小狐狸，真是绝配啊。
难怪你俩在兴王府内混得如鱼得水，感情我这是瞎操心，你们早就熟悉套路了是吧？
唐寅眼见双方生意就这么轻松愉快谈成，而自己只是作为旁观打酱油的，存在感太低，不由问道：“那张奉正，朱浩家中制造望远镜镜片，王府是否还需要派人前去监督呢？”
张佐白了唐寅一眼：“欸！陆先生这话就见外了，朱公子在我王府中说是伴读，其实就是宾客，互相间难道连一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再说了，涉及朱公子独门秘技，王府又不想窥探，就算有结余，那也是凭本事赚钱，有何不可？”

第二百一十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唐寅一阵尴尬。
得！
小丑竟是我自己！
你们老少二狐谈判的过程，我就当没听到，也不需要我插嘴。
随后商定交货期限，张佐表示可以在十五天内把铜管做好，而朱浩则估计二十天内应该可以完成最后的拼装，张佐和朱浩的生意就此谈成。
“咱家要赶紧去跟兴王提请，用度方面不能等朝廷调拨银子到位，得提前支付货款……陆先生，咱家就不多陪了，回头再与你共饮。”
言罢，张佐不理会唐寅，起身后直接出了食堂，去找朱祐杬申请款项，因为有五百两银子可以腾挪，做事动力很足。
唐寅和朱浩起身送走张佐后，饭堂外面等着开饭的一帮侍卫才进来，先前他们看到张佐和唐寅好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只能在院子里干等。
“出去吧。”
唐寅的意思是有话出去说，这里不方便。
朱浩摸了摸肚子，“我赶回来很急，连晚饭都还没吃呢……我想吃完再跟你闲话。”
唐寅道：“要吃饭，我请你，去王府周围食肆吧。”
这是急了。
你小子看起来很懂人情世故，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开始甩脸色了？难道说我不值得你客套礼数一番？
朱浩轻叹：“有白食不吃，非要出去花钱，你可真想得开……不过也罢，估计张奉正那边不会太亏待你，怎么也会给你几两银子的茶水钱……”
“不用了！”
唐寅才不稀罕呢。
现在钱财对他来说，反而成了“身外之物”，之前苏熙贵给他的一百两银子，足够他过几年逍遥自在的生活。
……
……
二人出了王府。
唐寅请朱浩到食肆，被朱浩婉拒，朱浩想回家吃饭，一来是饭菜可口，二则他要把生意谈成的事跟朱娘说。
“你早就知道，张奉正为克扣银两，从中获取利益，才有意给你甩脸色？而你早就想好对策，之前你先表现出强势，也是为谈判中占得先机，让张奉正意识到，他不得不在你这里做成生意，最好见好就收？”
出王府后，唐寅的问题如连珠炮一般抛了出来。
朱浩笑道：“你都说明白了，还要我说什么？我说不是，你信吗？”
唐寅心想我当然不信。
“陆先生，其实刚开始我也没想到，王府中居然有人会如此直截了当跟我要银子，我还以为张奉正一心为兴王府着想，不会谋取私利呢。”朱浩摇头道。
“是吗？”
唐寅斜瞟过来，明显不信。
朱浩轻叹：“不过想想也是，张奉正怎么说也是宫人，未来的老年生活全靠银子保障，不然还能靠什么？或许宫人对此更有危机意识，知道自己年迈后会有怎样的境遇……”
“说人话！”
唐寅语气不善。
朱浩甩了甩袖子，理所当然道：“既然他喜欢，那我就给他喽，反正我给苏东主供货也是这价。”
“什么价？”
唐寅不解。
朱浩道：“十五两银子一副眼镜，也是配两个镜片，不过苏东主那边我还要准备金属框架……这次我直接提供镜片就行了，十五两一对，这价钱很公道。”
唐寅更加无语了。
你小子还说后知后觉？
分明从一开始你就想到，王府中人可能要收取回扣，故意把价钱定高一些，然后再把多出来的部分交给张佐。
如此做的好处，即便王府或是苏熙贵回头调查朱浩，知道了互相供货的价格，都会觉得朱浩做事公平合理，没有在价格上捣鬼，基本上做到“一碗水端平”，这是取信大主顾的先决条件。
“朱浩，你小小年岁，哪儿来的这些经验？总不会是你从书本上学来的吧？或是你脑海中琢磨出的？没有几十年人生阅历，你懂这些？”
唐寅心中大惑不解，便直接问了出来。
朱浩摊摊手：“人情世故，跟谋略无大的差别，如同陆先生陪张奉正来找我，便意识到张奉正的目的，担心我吃亏……谢谢陆先生的好意，不过一个明眼人都能看透的事，就因为我年岁小，理应不懂是吗？”
唐寅一怔。
想了想，朱浩的话很有道理。
朱浩连自己顾虑不到的事，都能做到面面俱到，何况是他唐寅一眼就能看穿的情况？
讲什么年岁小，那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朱浩能为王府出谋划策，也不该相信朱浩有能力在智谋上压自己一头，既然别的都相信了，为什么在人情世故上，还要纠结于朱浩现在几岁？
“妖孽！果真是妖孽！后面的路自己走吧，我先回王府了。”唐寅陪朱浩出了王府，只是从西门绕到了正门。
别人要从正门进王府或许不容易，但他唐寅想从哪儿进便从哪儿进，走远了他还怕被朱万宏给盯上，得到想得的答案，是该是把这顿消愁酒给补上了。
老天爷。
既生我唐某人，为何还要生这小子？
偏偏还要让我认识他？
这是在耍弄我吗？
……
……
朱浩回到家，把跟张佐谈生意的经过跟朱娘一说，朱娘显得很理解。
“王府的老爷、先生，帮着跑腿，忙东忙西的，给五百两银子也是应该的。”朱娘在这种事上倒不迂腐。
朱浩笑道：“我还怕娘心疼那五百两银子呢。”
朱娘白了朱浩一眼：“小浩，你当娘不懂人情事理吗？要不是那位张先生帮你，咱怎可能报效朝廷，还能一次赚一千五百两银子？哦对了，小浩，咱收一千五百两的话，不会亏了吧？成本多少？”
朱浩想了想：“十两？”
刚进房来，把饺子端在手上的李姨娘听到后，差点儿一口老血吐出：“浩少爷，你是说……成本只有十两？”
“可能需要吧，其实镜片什么的，我那儿有现成的，只是需要打磨出统一的口径，今晚我就要过去看看镜片的具体尺寸是多少，如果不够的话，会在实验室后院的小作坊临时生产一批……现在技术已成熟，要制造出来并不难，我找正在城里读书兼做学徒的那些孩子帮忙就行。”
朱浩笑嘻嘻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个刚跟人谈成大生意的商贾。
朱娘皱眉：“要是被朝廷知道我们赚了这么多钱的话……”
“娘别担心了，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而且就算有人能仿制……明明可以闷声发大财，为什么要把成本给揭穿？”
朱浩算是堵上朱娘质疑的声音。
你肯定会说，别那么自信，天下间怎可能有独你一人会做的东西？
朱浩的话点醒了，既然这东西值这价，连朝廷都认可其价值，就算是同行，也不会自砸招牌。
“希望一切都如你所言吧。”
朱娘脸上仍有忧色。
……
……
朱浩当晚不在家里过夜，而是到了实验室。
他要指导李家兄弟带着几个村里的手巧孩子帮他弄镜片。
李姨娘帮小白收拾碗筷，而朱娘则在查阅账目。
等李姨娘回来，朱娘道：“先前几个丫头都不称心，该出去找几个好的，像小浩说的，该有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看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又不缺银子，为何要如此忙碌，还耽误学业？更让我们在朝廷和苏东主面前周旋？”
李姨娘也坐了下来。
不远处蜡烛前，朱婷正在一笔一划写字，眼下小丫头才六岁，之前朱浩教了她《千字文》，加上朱娘教导，朱婷有了点小学生的样子。
李姨娘道：“夫人不必担心，我觉得少爷他身边有高人指点，不然怎会有这么多赚钱的法门呢？”
“这正是我担心之处……为何会有人给他这么好的机会，让我们赚到这么多钱？却对我们一点目的都没有？人心险恶，小浩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对世间事不太了解，跟人相处怎能不吃亏？”
当娘的，对儿子总有担不完的心。
当然只是建立在她认知的范畴，以她的想法，觉得儿子身边困难重重，充满荆棘。
李姨娘本身没多少学问，没有朱娘那样高瞻远瞩，只是以实在的口吻道：“现在比以前，咱真是好太多了，如果真有高人帮我们的话，那也一定是大善人，不会害咱的。”
“话虽如此……”
朱娘本想提出一些隐忧，但想了想，李姨娘说的非常有道理。
人家帮你赚钱，你说有歹意，那歹意是什么？
这一家子孤儿寡母有什么能让人觊觎的？
退一步说，就算有所图，人家的付出跟回报明显不成正比。
“回头给小浩找两个丫头，十一二岁的，会疼人，模样要清秀些，如小浩说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当娘的也没什么能给他的。”
朱娘想了想，好像能帮儿子的，只有给儿子找俩丫鬟，随身侍奉。
李姨娘抿嘴一笑：“夫人难道不怕，年岁大的丫头有心思？我倒觉得，只要手脚勤快，年岁小的其实更好些，没那么多鬼心眼。”
“啊？”
朱娘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
好像给儿子找贴身丫鬟，真是一件大有学问的事情。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人脉
朱家庄园。
朱嘉氏正在院子里摆弄盆栽。
最近她很低调，少有过问家族生意，最多是让刘管家去调查大儿子朱万宏的情况，却迟迟没有消息回馈。
至于琉璃工坊，她还真交给二儿子朱万简打理，虽然知道这个儿子没什么本事，但她还是愿意给其机会。
“老夫人。”
刘管家立在花园一角，望着里面正在亲自动手裁剪盆栽和浇花的老太太。
旁边丫鬟和婆子成为陪衬，她们只需要立在那儿，端着花盆、洒水壶或者递递剪子什么的，动手的事全由老太太来做。
朱嘉氏没回头，语气淡漠：“有消息了？”
刘管家道：“派人到京师打探过了，仍旧没有任何讯息，但有之前与太爷相熟的旧人放出风声来，说是大老爷如今已不在京师，可能是被调到外地当差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吗？”
朱嘉氏的口气仍旧很冷淡，好像说的不是自家事一般。
刘管家没有接话。
“三房那边，有什么动静？”
朱嘉氏又问了一句，这是她心中第二件记挂的事。
刘管家道：“最近三夫人一直都没有再过问生意上的事，连铺子都没开张，也没见她与什么人来往，只是听说最近有人在城里客栈和酒肆打听什么镜子生意，似乎跟琉璃有关……却不知是何物，都是外地来的客商。”
“镜子？什么镜子？”
朱嘉氏终于提起一丝兴趣，转身望向刘管家。
刘管家道：“我找人打听过了，似是一种跟铜镜差不多的玩意儿，乃是用琉璃制成，据说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处，时下非常流兴，还说产地就是安陆，却不知是安陆州还是安陆县，所以有外地客商专程前来打听，估摸着是想做这生意。”
“琉璃做的镜子？”
朱嘉氏眼睛眯成一条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似听明白了其中关键所在。
刘管家请示：“老夫人，是否去找三夫人问问？”
朱嘉氏道：“琉璃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有，不是什么稀罕物，居然有人能造琉璃镜子来……你觉得会是老身那三儿媳一个妇道人家能造出来的？别是什么人使坏，故意放出风声来吧？去把老二叫来。”
“是。”
刘管家感觉不对劲。
平时朱嘉氏看到朱万简就心烦，这次听说有琉璃镜子这么回事，居然主动把朱万简叫来？
莫非对自己不信任，要用她自己的儿子来查这件事吧？
……
……
朱万简出现在后院。
此时丫鬟和婆子全都被朱嘉氏打发走了，风景宜人的庭院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今天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
朱嘉氏看着儿子，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朱万简道：“在娘眼里，我就是个精神萎顿的酒鬼、色鬼？或者是不务正业的市井之徒？娘有何事，赶紧说，我还有事。”
朱嘉氏冷冷道：“你连跟娘单独说两句话的耐心都没有吗？你们四兄弟，你扪心自问，娘对他们，有对你好？”
“切！”
朱万简不以为然。
朱嘉氏知道自小被她惯坏了的朱万简不可能理解老娘苦心，光凭嘴上说无用，总归这个儿子怎么也扶不起来。
“刘管家说，有外地客商到本地打听琉璃镜子买卖，此事你可知晓？”朱嘉氏问道。
朱万简继续表现出一副愣头青的模样：“切，什么琉璃镜子，从未听说过。”
朱嘉氏一股邪火上来，怒不可遏斥道：“没听说你就去打听！你不是交游广阔吗？琉璃器皿这两月卖出去多少，赚了几多钱，为娘一句都没问过……你从中拿了多少，不用为娘说明白吧？”
“娘，你这是不相信我？”朱万简急了。
朱嘉氏冷笑不已：“信不信，要看你做过什么。你大哥上次回安陆，没落着好，又被召回京师去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别指望他回来，以后你就是当家人……当家人要有个当家人的样子，否则家业早晚败在你手里。”
“我当家……”
朱万简听到这里，脸上多了几分惊喜，一双贼眼骨碌碌乱转，好像已在想自己掌握家业，为所欲为的景象。
“没消息，就去老三媳妇那边问问，她现在雇请了很多护院，估摸着是在保守什么秘密，查查她在外面是否还开有什么工坊不为人知……如果没法从街坊四邻打探到消息，就问问她手底下做事的工人，花几文钱请他们喝茶，自然就清楚了。”
朱嘉氏给朱万简指明方向。
朱万简眉角跳动一下，眼神热切地道：“娘的意思是……老三家又赚大钱了，是吧？那个寡妇还有别的生意隐匿起来，我们没搞清楚？”
朱嘉氏没有理会二儿子对三儿媳的不敬，回头继续摆弄盆栽：“让你查你就去查，查清楚前，不要妄下结论。老三媳妇……不简单，若论治家的能力，你比她差远了。”
此话一出，朱万简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先前还说这个家以后我来做主，现在又说我跟那娘们儿能力没法比，意思是让我跟她学？
既然她能耐，你怎么不把她叫回来当家？
朱万简转身便走，临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老娘忠告的声音：“老二，我朱家是锦衣卫千户之家，生意什么的只是其次，你爹还在，即便他不在了，锦衣卫千户的职位也传不到你这一脉，不是你大哥的，就是你大侄子的。
“只有朱家地位稳固，生意才能越做越兴旺，若你还想让自己这一房出人头地，就好好栽培你儿子，让他们替你完成你未竟之事。
“若你连这个都不懂，枉为朱家子孙，朱家或许真不适合留你。放你到外边闯一闯，也许对你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历练。”
……
……
朱万简虽然傻，但听出来了，老娘这是在向自己下最后通牒。
如果事情做不好，很可能会被赶出朱家，从此后没了朱家这棵大树乘凉，就算是有一亩三分地，只怕也很快会被自己败干净。
“不能落这老太婆口实，还是要做点实事……琉璃镜子？那是什么鬼？”
朱万简完全找不到方向。
只能去城里查，反正晚上也要找狐朋狗友喝酒，先向他们打听打听，或许就能探出消息呢？
朱万简一有动作，朱浩很快就得到风声。
此时朱浩已将望远镜的镜片打磨好，只等王府那边交来铜管安装，就从于三这儿，得知朱万简正在打听“琉璃镜子”的事。
“……就是到处找人问，这位朱二爷真不小心，有时醉酒后也逢人便问，没什么人搭理他，先前的确有外地客商过来打听消息，但都不敢张扬，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于三办事能力可比朱万简强多了。
朱浩明白于三的意思。
外地客商可能知道镜子是苏熙贵卖出去的，而湖广又是苏熙贵这个大官商的地盘，所以跑来打听玻璃镜消息时，也尽量保持低调，不惹人生疑……若被苏熙贵知道还不得找人好好“招呼”他们？
“老苏这个人，做事太不小心了，非要告诉别人这买卖是他具体经手的吗？”
朱浩讥讽道。
于三嘿嘿笑道：“浩哥儿，您是怕朱家人知道，生意是苏东主负责的，进而联想到或许是您和夫人卖镜子给苏东主吧？
“不过估计就算朱家人不知道，也会有怀疑，毕竟琉璃镜子也是琉璃，恰好您跟三夫人先前经营过琉璃工坊，朱家难保不会往这方面想。”
“想是一回事，证明又是另外一回事。”朱浩道。
“嗯？”
于三一时愣住了。
换作以往，他会想，只要朱家怀疑，还不上门来找你们的麻烦？
但现在好像跟以往不同，因为朱家三房已经跟朱家分家了。
这种事既然定了下来，官府和士绅都见证的事，朱家说出的话不算，那不跟拉出去的屎又给塞回去无异？
朱浩道：“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想看看，如果老太太知道我们跟朱家分家后，还在继续赚大钱，她是什么表情。想想应该很有趣吧。”
“有趣？”
于三身体一震，“浩哥儿，您可别玩火，被朱家知道，肯定又要大闹一场，或许这次直接走官府的渠道，把生意弄走。”
朱浩笑道：“对付不讲理的人，自然有不循常理的办法，这次朱家先派我那不会办事的二伯出来打听消息，或许就是为故意放出风来，让我和我娘知道有这回事？算了，他们想怎样便怎样吧。”
……
……
朱浩的确不担心。
朱家之前为拿到琉璃工坊，可说是花费不菲，其中最大的代价就是折了老太太面子。
朱娘成功跟朱家分家，也是让外人看出来了，朱家根本就是纸老虎！为了跟儿媳抢夺生意，用不合理的手段对付孤儿寡母，很是下作。
若这次还想拿走镜子的生意，先不说朱嘉氏根本找不到证据这生意是朱娘的，就算找到又如何？
苏熙贵能眼睁睁看着生意落到吃相难看的朱家手里？
望远镜的生意难道只做一次？以后朝廷就不再订购了？兴王府愿意向朱家订购？
今时不同往日。
以往朱家可以靠地位，压住自家三房孤儿寡母。
但现在朱浩已把生意做大做强，别说他有的是手段，就算坐视不管，兴王府和苏熙贵，甚至是湖广左布政使黄瓒也会出面相助，这就是不知不觉积累起来的人脉，关键时候就会发挥作用。

第二百一十二章 父子情
王府书房。
张佐带着第一批样品交给朱祐杬，脸上难掩喜色。
“王爷，第一批望远镜已做好，再有不到五天，就可以把所有贡品完成，您看看，造型精美，巧夺天工，往窗外看……清楚得紧。”
张佐笑盈盈推广。
拿钱办事，当然要不遗余力！
张佐也是个俗人，如果说之前责任全在朱浩，那现在他跟朱浩在同一条船上，出了问题他也是要承担连带责任。
朱祐杬站在窗口，拿新制作的望远镜做了验证，连连点头：“感觉比之前那个更好，更清晰一些。”
“是啊，王爷，朱浩说，这种望远镜口径更大，能看的距离更远，再加上外面铜身比本来的竹筒更为稳固，来回伸缩多次也没有问题，如此能方便使用的人快速适应……王爷，不得不说，这东西二十两一个真心不贵啊。”
张佐竭力帮朱浩吹捧，推荐很是卖力。
朱祐杬点点头。
说二十两一个便宜，朱祐杬又不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昏聩王爷，岂会不知二十两银子在民间是何意义？
雇唐寅在王府当幕僚，一个月也只给不到十两银子的束脩而已。
两千两……
能雇唐寅为王府卖命二十年了。
张佐似看出朱祐杬心思，笑着说道：“朱浩说了，这次将多制一成镜片，为的是确保望远镜运送途中不会出意外，但料想，应该不会有什么损失，多出来的部分……不如多运五个到京师，王府留下五个？”
“哦？”
朱祐杬望着张佐，没想到两千两买回来的不是一百个，而是一百一十个。
要说这部分结余，张佐本来可以不说，然后他去处理就行了，但他始终心向王府，已经从货款中拿了五百两，净赚四百两上下，也就不去打这十个望远镜的主意了。
“世子那边……之前不是没收了一个吗？送世子一个……王爷就当是对世子这段时间用功读书的奖赏……”
张佐笑着提醒。
朱祐杬想到儿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
辛苦为朝廷办事，自告奋勇做什么望远镜，或许会因此牵扯进朝廷权力纷争中，一切不都是为儿子？
儿子就是他所有希望。
“那就给老四留一个……就这如何？”
朱祐杬看了看手上的样品，的确很精美。
张佐笑道：“王爷说了算，反正朱浩那边说了，几天后就能把货供上，但是朝廷调拨的银两……到现在好像还没到湖广地面，会不会……”
朱祐杬打断他的话：“先不想朝廷调拨的银两，只管把这东西交上去，若真耽误了陛下在西北用兵，那就不再是功劳，而是过错，只要陛下和朝廷知道我兴王府对大明忠心耿耿便可！”
朱祐杬非常坦然。
两千两银子他还是出得起的，就算朝廷一文钱不拨下来，这活他也承揽了，而且现在看来，银子应该能到位，只是数目对不上而已。
“那王爷，之前说的，参奏调拨银子不足之事……”
张佐试探问询。
朱祐杬道：“也如唐先生建议的那般，一并上报，王府做到问心无愧便可！”
……
……
朱浩顺利把货给供上了。
收货当天，蒋轮和陆松一行正好自京师回来，由陆松、蒋轮、张佐和唐寅组成验收队伍，在王府西院检查所有新生产出来的望远镜。
蒋轮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却笑得如同开烂了的花一样：“这望远镜，比之前的贡品都要精美呢。”
张佐笑道：“那可不是，朝廷调拨了一万两做的东西，要是没个样子，陛下还不下旨追查银子去向？”
陆松迟疑一下，问道：“不是二千两吗？”
几个人谈话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唐寅望了朱浩一眼，然后看着张佐道：“张奉正，一共一百零九个望远镜，好像缺了一个，那个……”
“乃是样品，先前已给王爷看过，王爷很满意，说如果下次世子在考校中有进步的话，就当做是给世子的奖品。”
张佐满脸是笑，明显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出力，还有向兴王建言维护跟儿子的良好关系，分外得意。
唐寅问道：“那往京师送多少？又由谁前去？”
这是个问题。
蒋轮和陆松刚从京师回来，甚至家都还没回，眼下突然就说要再派人去京师送东西，这一路辛苦……就算是陆松这样健壮的武夫也受不了。
张佐笑道：“咱家会请示王爷，姑爷和陆典仗刚从京师回来，想必累坏了，下次派别人去便可……放心吧，此乃陛下面前露脸，建功立业的大好事，王府中人谁不抢着去？”
话是这么说，但谁知护送途中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要是出了问题，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想把缺失的货补齐……
一个成本就要二十两，一个两个还行，缺上十个八个的话……倾家荡产也补不上。
张佐说着就要让人把盛放望远镜的箱子抬着，往王府内院去，让兴王殿下亲自验收。
唐寅想起来，张佐还有个问题没回答自己，就是送多少去京师。
但张佐那边却一边跟蒋轮叙话，一边带着人和货离开，想到这可能涉及朝廷机密，也就不再追问。
陆松没有跟张佐和蒋轮一起进内院。
陪同蒋轮回王府时陆松已拜见过兴王，此时归心似箭，想早点儿回家跟家人团聚，不过礼数上，他还是得跟唐寅、朱浩说上几句。
“陆先生，你不会还在纠结王府送多少个望远镜到京师的问题吧？”朱浩没有避讳陆松，笑着问唐寅。
唐寅一怔。
再看旁边的陆松也在打量自己，显得很尴尬。
你小子，不是很懂得人情世故吗？
当着王府中人的面，你也这么问？
朱浩笑道：“理论上来说，朝廷调拨款项制造出来的望远镜，就算是多出来的部分，也归朝廷所有，王府要扣下来几个……当然不能把话往明着说，陆先生想明白这一点就好。我估计……大概会多送三五个到京师，以防路上出问题……王府会留下剩余部分。”
唐寅没想到，朱浩又当着陆松的面，这么明目张胆分析。
他很想说，你小子真行！
“陆典仗，他一个孩子，瞎说的，你可别介意。”唐寅替朱浩说话，其实是想提醒陆松，你听就听了，别去举报。
陆松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笑了笑道：“在下平时便很敬佩朱少爷的谋略，怎会介意？再说了……在下也觉得他分析得很有道理，王府为朝廷做事，本来就不图回报，留下几个又何妨？”
唐寅没想到陆松也这么直接。
心中一阵明悟，暗道，我还是低估了朱浩跟陆松的亲密程度，这哪里是跟一个同学家长间应该保持的关系？他们背后应该有更深层次的联系吧？
莫非陆松跟朱浩一样，都是锦衣卫出身？
这联想未免太过丰富！
陆松可没想那么多，抱拳行礼：“陆先生、朱少爷，在下要回去见家人，就不多陪了，回头请二位饮酒。”
朱浩笑道：“陆典仗请酒，陆先生一个人去就行了，不用叫上我，我不会喝酒不说，最近忙着做望远镜，课业方面有所耽误，是该好好补习一下功课了。陆先生，是吧？”
是你个大头鬼！
唐寅很想说，就算你不做望远镜，平时课堂上不是睡觉就是写写画画，问你什么却是能对答如流，甚至我的教案都是你编写的，我这不是在考出题人么？
就这样还在外人面前装好学生呢！
“陆兄弟见外了，回头我请你喝酒才是。”
唐寅也没把陆松当外人。
其实唐寅现在有个小心思，就是趁着跟陆松喝酒的时候，多从陆松口中套取有关其跟朱浩关系的情况。
唐大才子也是有心机的。
……
……
城内。
教坊司后巷一处宅院，朱万宏迷迷糊糊睡醒，已过正午。
“人呢？”
朱万宏起来，发现怀中无人，不由问了一眼旁边的随从，一名锦衣卫小旗。
小旗回道：“朱千户，人家一早就回教坊司了，不可能陪您到睡醒……或许中午还要迎来送往呢。”
朱万宏冷笑一声：“果然婊子无义。”
小旗面色为难：“再说了，咱都欠了教坊司不少银子了，要不是因为之前卑职露出锦衣卫的身份，教坊司不可能再让您进去……哦对了，京师中有特使前来，您……见还是不见？”
“送银子来的吗？”朱万宏冷声问道。
“这……”
小旗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的朱万宏处于一种癫狂状态。
锦衣卫高层没再给朱万宏指派什么重要任务，也没再拿他当人质，毕竟之前兴王上奏为朱祐杬说情，皇帝下旨让锦衣卫放朱万宏回乡接替朱明善千户之职，钱宁等锦衣卫高层胆子再大，也不敢公开忤逆皇帝的旨意。
现在朱万宏却是有家不回，宁可躲在城里。
名义上是暗中调查兴王府动向，但偌大的王府就在那儿，你不去接触里面出来的人，观察王府的警戒情况，却每天泡在酒肆和教坊司，哪里有你这么刺探消息的？
“人来了？那就见见吧！反正俸禄从来不会下发到我手里……若是再没银子，咱们就到安陆州周边府县捞上一票，总有那贪官见到锦衣卫就吓破胆的，银子自然便会往怀里送！”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大隐
朱万宏在手下锦衣卫小旗陪同下，到了小院门口，见到来人，一个身形峻拔的英伟常服男子。
“你哪位？”
朱万宏看对方装扮，地位不像是在自己之上，口气略显傲慢。
对方冷笑一声，未作答。
其身后一名锦衣卫随从代为介绍：“此乃锦衣卫北镇抚司林百户。”
“林百户？就是最近巴结御马监张忠张公公，那个经常游走在京师跟安陆之间，从我朱家拿走数千两银子，借机中饱私囊孝敬上官的林百户？久闻大名，没想到今日能见上一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朱万宏语气中满是嘲讽，没有把林百户请进院子说话的意思。
林百户脸色阴晴不定。
以往林百户对朱家说的，需要银子上下打点，还说跟朱万宏关系很好云云，甚至转交过朱万宏的书信、手札等，都是出自锦衣卫高层授意，林百户不过是跑跑腿，但把朱家银子不断抽走也是不争的事实。
“朱千户，你这算什么意思？我帮你运筹，把你从看守皇陵的苦差事中解脱出来，调至北镇抚司守诏狱，现在又帮你运作成功返回安陆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这么招待你恩人的？”
林百户有些气不过。
连朱家那个精明的老狐狸，自己都能应付得游刃有余，还怕一个传说中昏聩无能的朱万宏？
“是吗？”
朱万宏脸上仍旧带着讥讽之色，却做出个“请”的手势，“这么说来，我还真得请‘大恩人’到里面坐坐咯？你们都到外面等着吧。”
朱万宏虽然不想跟林百户多言，但眼看对方来势汹汹，多半又带着上命而来，也不知是钱宁还是江彬，又或者是东厂、御马监哪个公公有吩咐。
虽然自己身为千户不怕一个百户，但对方在锦衣卫中的关系网络和权力明显超过自己，有时候不得不放下尊严。
院子中。
林百户四下打量一番，冷笑道：“我来到安陆后，一番好找，你居然躲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出了城就是你朱家庄园，高床软枕不睡偏偏折磨自己，你这又是何苦呢？”
朱万宏一脸不配合的样子：“清静一点好。”
林百户转身打量朱万宏，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外表憨厚的中年汉子了。
他心想，都说朱千户家老大愚孝、鲁钝，为人怯弱，任人宰割，但今日一观，颓废是颓废了点，为何总觉得他说话总带有弦外音，不是易与之辈呢？
“你人倒是清静了，可朝廷交待的差事如何完成？之前上峰让你对兴王府下手，你毫无作为不说，还跑到王府行谢礼，莫非你只记着兴王保举之恩，连朝廷差事都不顾，准备反水背叛吗？”
林百户为了治朱万宏，自然要把话说狠一些。
可朱万宏听了，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大有一种“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老子不在乎”的态度。
朱万宏语气平静：“清者自清，我不留在城中躲清静，暗中调查，难道还要回朱家去，大张旗鼓惹人关注不成？如果林百户奉命把我擒回京师，请便！”
这意思是……
爱咋咋地！
林百户感觉自己千钧之力好像打在棉花上，这种感觉让他很是羞恼，尤其对一个能力远不如自己，一向被他轻视之人。
“我来，是对你交托差事。”
林百户最后还是忍住了心头那口恶气。
因为他这次的确没有带来钱宁、江彬等人的命令要治朱万宏，反而是要把曾经调查兴王府情报和联络之事，交托给朱万宏，以后再也不用负责兴王府事务。
对林百户来说，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来回穿梭于安陆和京城间辛苦不说，还没人领情，更是得不到任何晋升机会，看看朱家在安陆二十几年的境遇便知，这是个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还是跟着张忠到宣府有前途。
指不定哪天皇帝就把行在设到宣府去，那时他就可以时常面圣，或许就是下一个江彬、钱宁、许泰也说不一定。
“锦衣卫在安陆，除了迁移朱家就近监视兴王府外，还安插六个暗哨，最多的时候有一二百人供职，如今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林百户交底。
对朱万宏虽不屑，但还是把差事交托出去，从今以后安陆兴王府的事就跟自己无关了，早点放下，谋求更大发展。
朱万宏听了，眼神一阵迷离，还捂嘴打呵欠，林百户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自己的话。
“另外，兴王府内，我们埋设三名内线，其中一位便是典仗陆松，另一人留在城外，看护兴王府王田，名叫常也。再者王府典膳所典膳副詹多，也曾为我们供事，但典膳所在王府乃看管重地，里面的人轻易不得出王府，要见一面并不容易。”
林百户一次便把所有重要的事情说明白。
管你朱万宏是否听全了，反正以后这边的事跟我没关系。
留下你们朱家在安陆自己玩吧！
朱万宏板着脸：“典膳所都有你的人……要对兴王父子下手，直接让人下毒不是更好？大费周章让人行刺干嘛？”
林百户道：“姑且不说詹多那人是否有胆子这么做，就说是否有此必要……朱千户，希望你明白一点，就算杀了兴王父子，还有益王、衡王，即便大行宪宗皇帝的子嗣全都断绝，尚有大行英宗皇帝子嗣……
“皇室是杀不完的，我们要做的，是不能令兴王府勾连朝中权贵谋逆，监视其一举一动，有何风吹草动据实上奏。
“国疑谁为嗣，公子争振振……我等的存在是维护大明安稳，以防有人趁陛下未立嗣，而起异心。”
林百户的话，似在警告朱万宏。
你对兴王府只是行监视之责，并不是要尽诛兴王府中人，杀了一个还有几百几千个，朱家皇室子孙你杀之不尽，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在于皇帝赶紧有个儿子，不然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皇帝没有立下储君前，防止有人觊觎皇位。
朱万宏冷冷地问道：“既是监视，那为何之前上差又要让我行刺兴王世子？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林百户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锦衣卫也如此，朝中自有人下达错误命令……难道乱命你也要遵守？若兴王父子真死于你手，朱家能否保全，绝对是个大问题！不要因为朝中一时有人得势，而忘了自己的本份！”
朱万宏听了这话，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
你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当初你在安陆的时候，不照样想将兴王世子除之而后快？现在居然跟我侃侃而谈，说什么大义？
听你话里的意思，对顶头上司钱宁、江彬意见很大呀，不怕我把这话给你传上去？到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朱千户，我把之前说的，还有没说的，都整理在这小册子里，你现在就看过……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看完便焚毁，我走后你不能留下只字作为证据，以后安陆本地的事全都交由你接手……”
林百户说完，从怀里拿出本小册子。
交给朱万宏。
朱万宏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一边。
“你这是作甚？”
林百户怒不可遏。
朱万宏道：“你的人，我一个都不用，至于如何跟他们联络，你自己知道便可，我在这里安心躲清静，不希望有人打扰……真是扰人清梦的孽障，看来又得搬个地方，免得卧榻之旁再有这嘤嘤嗡嗡的苍蝇滋扰！”
说完径直往屋里去了。
林百户听到这里，气到差点吐血。
本以为自己说完这些，朱万宏会感激涕零，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要低声下气向自己求教，谁曾想，朱万宏这般不给面子。
简直是破罐子破摔。
难道这老东西不怕再被锦衣卫抓回去，就此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但转念一想，正因为朱万宏不管不顾，成了油盐不进的二皮脸，反而锦衣卫拿他没办法，好似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不怕失去自由，你抓他回去关起来要挟……那是铁锤打在棉花上，不起效果啊。
……
……
林百户离开。
过了许久，朱万宏手下的小旗进来，手上拿着个布袋，还有先前被朱万宏随手丢弃在地上的小册子。
“怎么回事？”
朱万宏面色平和。
小旗道：“林百户走了，这十八两银子，是朝廷过去三个月下发朱千户的俸禄，他一并带来了……至于这小册子，说是务必交给您，他说让您一定将里面的内容熟背，免得出差错。”
朱万宏这才把钱袋和册子拿过来。
打开来翻看几页，又丢在一边。
“陆松？有意思。原来锦衣卫过去二十年，都是在安陆混日子……上混下混，都快忘了骑马射箭的本事了吧？喏，把银子拿去教坊司，还了！”朱万宏吩咐道。
小旗接过钱袋，问道：“剩下的呢？”
朱万宏道：“剩下的慢慢还……要是还不知足，咱们便出去干票大的！”
说完，朱万宏站起来，随便把衣带系起，三步并做两步，便要往教坊司后门走。
小旗叹道：“朱千户，安陆本地的教坊司有何好光顾的？里面的妞没几个姿色上乘，这小城里也没什么上佳的秦楼楚馆，您要是不想留在安陆，便带着小的们去武昌府，那边地方大，油水多，总比这边东躲西藏好。”
朱万宏侧目望向小旗，眼神中带着几分灼热：“差事在安陆，便腾挪不了，大隐隐于市，我之境界岂是尔等能领会？”

第二百一十四章 未卜先知
又是一年秋。
王府这帮孩子仍旧是正常上课，课后玩的时间更多了，但对朱浩来说，生活依然单调乏味。
唐寅给朱浩出的四书题和五经题越来越多，好像是要用繁重的课业，压制朱浩的玩心，不过朱浩每日仍旧是提早散学，还总能将唐寅布置的课业完成，并不会利用课余时间来补习功课。
打个比方，同一个班的学生，陆炳就是幼升小的水平，朱三小学水准，朱四小升初，京泓则是初中生，偏偏有个博士后的朱浩同在这个班读书……这种对比，实在太过强烈，连唐寅也自问压不住朱浩。
反正出的题目，不过是截取四书五经的段落，朱浩写出的文章，唐寅读上一遍多数时候都要自叹不如。
堂堂大明才子，曾经南直隶乡试的解元，在朱浩面前深深感受到老天爷的恶意。
这小子这么厉害，别让我认识啊。
就算以后这小子出人头地，年纪轻轻位列朝班，也不会有人称颂他的学问……他在官场上还是会受资历、背景等限制，很难冒出头来，我若不跟他接触，只听说有这么个神童，也只当是有人故意造祥瑞，迎合上意，不会往心里去……
可现在。
这不是折磨人吗？
不行，我也要努力了！
不然岂不是落后于后辈？
但问题是，我一大把年纪了，努力的意义何在？
王府中教几个孩子，需要怎么个努力法？
就算再努力，以后也没有考进士的资格啊！
罢了罢了，我还是借酒浇愁吧！
此番到京师送望远镜，兼送皇帝千秋节贺礼的使者，乃王府仪卫司仪卫副骆胜和骆安父子，蒋轮和陆松两个平日的酒友都没去，如此唐寅喝酒总能找到伙伴。
公孙衣最近一直都在王府中当助教，即便有时候缺席，唐寅也会让朱浩代班，不用那么辛苦。
每次兴王找朱四考校，查询学业进度，朱四总是对答如流，也让兴王放心把孩子交给唐寅和公孙衣，暂时没想过再找别的先生。
若换作上半年，不知朱厚照后妃是假怀孕，朱祐杬早就派人去寻新先生了，但现在这种情况，兴王府重新变成卧龙之地，兴王自己也不争气，没有第二个儿子，也就不敢随便招揽外人入王府。
……
……
八月中旬某天中午。
朱三和朱四都到内院吃饭睡午觉了，唐寅留在西院，考察京泓和朱浩的学习进度。
恰在此时，陆松急急忙忙前来通知，说是兴王请唐寅前往内院谈事。
“你们先忙自己的吧，我先去了。”唐寅将走。
朱浩本来觉得唐寅没事找事，最近总喜欢“缠着”他，以至于平时想出王府都要被唐寅问东问西，以为送走瘟神心内欢喜时，陆松却望了过来：“兴王请朱少爷一并前去。”
唐寅一怔。
这是朝廷那边有了消息么？
皇帝对兴王府送上的望远镜很满意，打算再做几个？或是之前望远镜经费被贪墨之事被揭发，需要一起商议对策？
“走吧。”
唐寅没法拒绝，兴王找朱浩，那是把朱浩也当成王府一员，自己作为王府幕僚总不能反对吧？
旁边京泓看起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同为王府伴读，其实比朱浩还要年长几个月，学问上处处不如也就算了，现在王府中有大事都会找朱浩去商议，俨然把朱浩当成心腹，而自己……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
……
去王府内院的路上，陆松、唐寅和朱浩三个老熟人同行。
唐寅想了想，这次兴王是临时征召，朱浩未出过王府，想来是没时间找人商议，便考校般问道：“朱浩，你说说看，兴王这次找我们去，是为何事？”
连陆松也看了过来。
陆松想知道，朱祐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请唐寅去商议事情就算了，还要把朱浩叫上一起？
就在唐寅以为朱浩会说是跟望远镜之事有关时，朱浩却道：“我估摸，可能是跟学问上的事有关。”
“呵呵。”
唐寅不由嗤笑。
这也太扯了。
跟学问上的事有关？
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吗？
陆松道：“朱少爷，你为何会如此想？”
朱浩微微斜着头想了想，道：“就是一种感觉吧，我知道陆先生和陆典仗都在想跟望远镜的事有关，但问题是望远镜之事，朝廷必定会刻意隐瞒，东西拿到手，还没用到实战上，朝廷不可能再调拨帑币制造下一批……那就只能跟王府的人事问题和学问上的事有关了。”
这下连唐寅也来了兴趣：“你这么肯定？”
朱浩扁扁嘴：“不然叫我去干嘛？我平时在西院就是跟世子一起读书，必然是跟西院有关的事才会叫我去。”
陆松道：“说具体一点行不行？”
唐寅和陆松好像打乒乓球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目标都是朱浩，俨然是要把朱浩拷问一番。
朱浩没好气地道：“你们这是干嘛？我也是被临时叫到王府内院，最近又没我什么事，你们问我，我问谁去？难道你们真以为我很神奇，什么事都可以做到未卜先知吗？”
这下真把朱浩惹火了。
唐寅望向陆松，发现陆松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脸上都不由带着些许苦涩，或许是最近喝酒时谈到朱浩身上很多不可思议的事，酒友间都觉得有必要一探究竟，然后便来了这么一番好似逼问的环节。
……
……
到了王府书房。
只见房间里除了张佐外，并没有旁人，王府仪卫司甚至也只有陆松一人。
一身常服的朱祐杬手里拿着封书信，目光低垂，似在思考什么。
张佐笑道：“王爷，人到齐了。”
朱祐杬抬头看了几人一眼，神色柔和，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道：“是这样的，我之前上奏朝廷，目前兴王府长史司左右长史一直空缺，希望朝廷能请张长史提前结束守制，或是让袁长史从江西回来……
“陛下刚回复，说是已下旨吏部，酌情找人顶替袁长史江西按察使的职位，一旦交接完成，就返回王府。”
听到这里，唐寅和陆松心中都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果然不是跟望远镜的事有关，虽然朱浩没有说得太准确，但还是切中了跟王府人事有关这一项。
唐寅心想：“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朱浩是怎样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算到这一点的？袁长史要回来……”
对唐寅来说，袁宗皋虽然有举荐他进王府的恩情，但始终袁宗皋慧眼如炬，有其在兴王府，兴王怎么也轮不到把自己当成头号幕僚和心腹看待，心中顿时有种即将要失宠的失落。
唐寅问道：“那兴王，可还有旁的事？”
他心说，既然跟袁宗皋马上要回安陆有关，不可能只这一件事吧？不然找朱浩来作何？望远镜，望远镜，望远镜……
唐寅为了想证明朱浩的推测是错的，只希望朱祐杬能说出朱浩认为不可能的事，让唐寅心中稍微平衡一点，这会让他觉得，朱浩也不过如此，然后自己内心的挫败感就没那么强烈了。
朱祐杬笑道：“是这样的，最近世子课业进步很大，本王私下里多次突击考核，他都能对答如流，本王希望唐先生能像对朱浩那样……开始教世子写四书文，如果他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课余时间也可以跟朱浩请教……”
又被朱浩切中另一半。
张佐笑着补充：“王爷是望子成龙，陆先生不要介意啊，有时候孩子就算揠苗助长，也不希望太落后于人。”
这话的意思是说，你唐寅平时在课堂上教两种课，一边教几个孩子基本的四书五经内容，一边却在给朱浩进行科举考试培训，你让我这个当爹的怎么想？
本王找朱浩和京泓到王府来，是给我儿子当伴读的，结果两个孩子的学习能力都比我儿子强，学业进步也更大，就算你揠苗助长，也不能让世子看上去落后人太多啊。
“是。”
唐寅只能这么回答了。
“另外。”
朱祐杬望向陆松，眼神中充满赞许，“最近秋高气爽，我准备让世子跟几个孩子一起出城去游玩一番，算是增长一下见闻，陆典仗着手安排一下仪仗和护卫，若是城中有何风吹草动的话，也及早上报。”
朱祐杬对儿子甚是疼爱。
平时严厉，但觉得总把孩子关在王府里不出去，亏待了儿子，便想让朱四跟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秋游。
毕竟头一年秋天，几个孩子曾一起出去游玩吗，回王府后朱三和朱四念念不忘。
今年再度出游，俨然已是王府的固定节目。
找陆松来，也是看重之前他能提前查知锦衣卫在安陆有针对兴王府的行动，意思是你陆松先提前通过关系网什么的，到城里查一下，看看锦衣卫是否有新的动向，或是有什么人对王府不利。
若是没有的话，便安排世子出王府秋游，连护卫的事都交给你负责。
去年的秋游活动，你做得就很好。
“得令！”
陆松回答要比唐寅干脆许多。
朱祐杬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朱浩身上，目光柔和：“朱浩，听闻你最近课业进步很快，唐先生和张奉正总在我面前夸赞你，本王是这么想的，明年开春本地县试，你去参加一下，若是能一举过县试的话，对世子也是一种无形的鞭策。到时他也会更加虚心向你求教学问。”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备考
随着朱祐杬话音落下，朱浩的猜想全都应验。
唐寅早就有过相似的挫败感，这次也不觉得有多稀奇，甚至还因为失败得太过彻底，颜面方面并没有觉得有多少损失。
在朱浩面前丢人？
不存在的。
唐寅觉得自己早就在朱浩面前底裤都被掀掉了，还存在什么丢人不丢人的问题？
等朱浩、陆松和唐寅三人出来，神色各异。
朱浩显然不太想这么早去参加什么县试，原本以为唐寅只是随口一说，谁知现在连朱祐杬都鼓励他这么做，还说要为朱四当表率，意思是自己没得选择了。
出了王府内院门口，陆松笑道：“朱少爷还是这般神机妙算，即便不能准确猜中事情，但也八九不离十……看来朱少爷将来必可成为王府中流砥柱。”
唐寅侧头望了陆松一眼。
好似在说，你在赞美朱浩的时候，要不要这么直接？
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朱浩道：“我不过是瞎说，别往心里去。”
瞎说你都能这么准？
看不起谁呢？
唐寅问道：“朱浩，你先前说过自己的分析，可你如何确定是这些事呢？”
“我从来就没说确定啊……分析事情，本来就属于盲猜的范畴，线索只有那么多，联系在一起看看能否理出头绪来……陆先生，你还是太过在意成败得失，其实透过现象看本质，你自己用心思索的话，估计能想到的东西，比我还多！”
朱浩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反而鼓励唐寅，让唐寅多展开联想。
唐寅无奈摇摇头，再看陆松时，发现陆松正对着自己笑。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理解你”的笑容，或许陆松也曾以为自己能处处压制身为小孩的朱浩，可到头来，就是一次次被朱浩的才智折服，到最后不再对朱浩怀疑，反而心甘情愿跟朱浩做起了忘年交。
……
……
陆松得到命令，调查锦衣卫在安陆本地的活动。
朱浩正常回去上课，虽说未来几天会有一次集体出游，但他没抱什么期待，反而是其余几个孩子很高兴。
下午朱浩回家时，陆松一脸紧张地过来找朱浩，特地把朱浩叫到王府外边，才把当前情况说明。
“我又见到你大伯了。”
陆松有些惊慌失措，“他暗示我，说是林百户找过他，还说现在锦衣卫在安陆的所有事情都由他接手。”
陆松先前还坦然面对王府交托的差事，但在跟朱万宏见过一面后，他知道自己身份败露了，不再有自信。
朱浩道：“先前那林百户就是个精于算计之人，给他做事，陆典仗都没出什么问题，用得着担心我大伯？”
陆松摇摇头：“这个人……身上透着一股邪性，让人看不懂，我说的是朱千户……自打在王府中第一次见到，就觉得他举止异常，或许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况且之前我坏了他的好事，现在他知我身份，怎敢保证他不趁机报复？”
得知身份泄露，陆松明显乱了方寸。
朱浩没法安慰，因为陆松刚觉得林百户走了，暂时没人知道他身份，不会再利用他损害王府的利益，想过几天平静日子，却没想到迎来一个更加难缠的朱万宏。
“陆典仗，我大伯有吩咐你做什么事，或是让你何时去见他吗？”朱浩问道。
“没……没有。”
陆松想了想，摇摇头道，“今日不过是偶遇。”
又是偶遇。
其实就是暗中打探到陆松的行动路线，提前堵路，这招朱万宏之前在唐寅身上已经用过。
陆松道：“更可甚者，他留在安陆，不回京师，必定是有何隐秘差事要完成……朱浩……你可要帮我。”
朱浩笑了笑道：“陆典仗放心吧，我们是朋友，能帮一定会帮。以我之前对我大伯的观察，这个人很识时务，应该知道给朝廷做事，做得再好，也是为人驱驰的命，讨不到好，他现在对兴王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想往兴王府靠拢呢？”
“不……不可能，兴王府怎可能接纳他？再说……他这样是背叛朝廷，背叛锦衣卫。若他没有歹心的话，为何要揭穿我？”
陆松紧张的情绪得不到缓解，估计最近一段时间都要寝食难安了。
朱浩道：“这样吧，你下次去见他时，我跟你同去，或是叫上陆先生一起……上次我大伯也在暗示我们，他知道陆先生身份，但到现在都没有举报的迹象，我家中也不知他已返回安陆。”
“什么？朱家……不知他在安陆？”陆松一怔。
“刚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平时流连教坊，我二伯和本家兄长都喜欢去那地方，居然没发现，可见他并不是完全醉心于倚翠偎红，他在教坊，估计更多是打探消息，陆典仗可以查查他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安陆。”
朱浩说到这儿，看到陆松神色还是非常紧张，再次笑着安慰，“我大伯刚回安陆时，带了起码两百锦衣卫，一副不除掉世子决不罢休的架势，结果如何？
“那么大的风浪都过去了，现在好不容易风平浪静，总不能阴沟里翻船吧？有兴王的信任，就算有人把你的身份挑明，也会被看作是挑拨离间，兴王不会盲目相信。就算事情最后被证实，他也会想，陆典仗心到底心向王府，还是一心在王府潜伏，未来某个时间段才会反叛？”
……
……
陆松身份败露，对此朱浩有过预料。
他自己在王府就是细作，这点不管是朱家，还是兴王府，都一清二楚。
但他现在王府中混得不是挺好？逐渐的，兴王对他放下成见，把他当成儿子未来的左膀右臂对待。
这就说明，兴王府是个讲道理的地方，人家不看你的出身或者背后势力的立场是什么，只看你做什么，实际表现如何才是重中之重。
第二天朱浩回到课堂，朱三和朱四围拢过来。
朱四道：“朱浩，我听父王说，你要参加县试了？这么大的事，你昨天怎么没告诉我们？”
此时正好京泓从教室门口进来，听到这里，又表现出“爱谁谁”的神色，反正这种事与他无关，不理也罢。
朱浩无所谓道：“我年岁太小，去参加县试，基本过不了，这种可能会让自己丢人现眼的糗事，我要拿出来卖弄吗？”
“不会。”
京泓突然插嘴：“你写的文章，我拿给我父亲看过，他说这文章，非是有底蕴的大儒才能写出来，还不相信是你写的。我说就是，他说可能你是拿范文糊弄，还说即便是他，也未必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朱三得意洋洋：“看来令尊颇有自知之明嘛，知道没法跟我们的朱先生相比！”
既是在讽刺京钟宽，又是在调侃朱浩，却从未考虑过这是在伤京泓的自尊。
京泓见怪不怪，撇撇嘴：“有本事自己上场考一个，别在这里吹牛。”
朱四却好像完全没听到姐姐跟京泓的争吵，脸上带着无比的向往，道：“朱浩跟我同岁，都能参加县试了，可我连文章都不会写呢，章句集注总背不好……对了朱浩，县试如果你考过了的话，以后还会在王府读书吗？”
“对啊。”
朱三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朱浩身上，“你考过县试的话，不会离开王府吧？”
朱浩道：“应该不至于……县试作为童生考的基本，即便过了，也代表不了什么，还是不能到县学读书。”
“县试过了不能到县学吗？那为什么叫县试？”
朱三一脸迷惑。
京泓不屑道：“一看就知没见识，县试只是基础，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只有三试都过了，才算是正式的生员，有资格到县学读书。
“好像……明年还有府考吧，如果朱浩能通过县试的话……他就一跃而成为童生……距离功名在身，只有一步之遥。对于一般的读书人来说，考中秀才，是毕生要完成之事。”
朱三好似听天书一般，听完后双目朝天：“好复杂啊，幸好我们不用考……是不是啊，小四？”
“姐，你怎么一点追求都没有呢？朱浩都能去，以后京泓也会去，我们也可以试试啊，听父王和张奉正说，年岁小就过县试的话，未来大多都能中进士呢，为什么不能有大志向呢？”
朱四一副胸怀天下的模样。
朱三用手指头按了弟弟额头一下，教训道：“别发白日梦了，你是爹唯一的儿子，以后就算再有弟弟，你也是长子，未来的兴王，从就没听说世子也需要去考科举的。那是市井之人才需要做的事。”
这次连同把朱浩、京泓和陆炳一并贬损在里面。
朱浩并不介意朱三的毒舌，微微一笑：“等我过了后再感慨吧，未来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过县试可不单纯是考几篇文章。”
“还有什么？”
朱四问道。
朱浩道：“还需博览群书，知道如何回答策问，虽然四书文是重点，五经文也不能懈怠……诗词歌赋博古通今，总之……我未来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朱四一脸神往：“听起来就很厉害，如果你学会了，一定要教教我啊，如果我学会了，我也让我爹同意我去参加县试……我不求能中进士当状元，让我考中生员就知足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贴身丫鬟
朱浩深切感受到朱四对自己的崇拜。
这大概也是朱祐杬鼓励他去参加科举的重要原因，平时朱四把朱浩当成偶像一般在家人面前屡屡提及，让朱祐杬觉得，既然要树立朱浩这个榜样，最好就是让其“少年成名”，如此儿子就会感觉到差距，奋发图强……
理想很丰满。
那现实会不会很骨感呢？
朱浩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难道兴王就不怕，自己的儿子在发现跟朱浩的差距越来越大后，产生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放弃追赶，沦落平庸？
或许是一个父亲在树立“别人家的孩子”作榜样时，从来不会考虑这么做会给自家孩子带来的消极影响吧，总理想化认定这种榜样是正能量的。
最后别打击到朱四的自尊心才好。
……
……
这段时间朱娘正在给儿子遴选贴身婢女。
选了好几个。
带回来后，短则一个时辰，长则一天，都被退了回去。
不是朱娘和李姨娘不满意，就是朱浩下午回到家后表达不满。
朱浩在选婢女这件事上，显得异常挑剔。
没办法，谁让朱娘一定要找个小丫鬟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呢？
这个丫鬟既然是来伺候自己的，必定要乖巧、伶俐，最重要的……得漂亮啊，最好是带着一点小俏皮，能跟自己一起玩……
而后朱浩就发现自己的眼光定得太高了，接连推掉朱娘为自己找的丫鬟后，被朱娘痛骂一顿，朱浩痛定思痛，决定适当降低自己的要求。
只要漂亮、听话就行。
这天下午朱浩散学归家，发现家里又来了个新丫鬟。
才七岁，完全不会服侍人的年龄，朱浩看了，的确漂亮可人，只是看上去好像内向了些，有点怯生生的样子，是那种不善于交流的类型。
“娘，能不能再换一个？”朱浩马上开始向朱娘提意见，“这个年龄太小了，看起来不太会照顾人……别等我照顾她吧？”
朱娘无语了。
李姨娘在旁道：“我说浩少爷，你该知足了，最近你娘都快把城里的牙子找遍了，连城外佃户家的孩子也基本看了个遍，既要可人，还要让人家疼你……有那么容易吗？”
朱娘道：“小浩，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你从开始就没打算找个丫鬟？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诓娘？”
“没有没有……”
朱浩赶紧辩解，“我可是一心要找，就是没碰到心仪的……这找丫鬟，不跟找媳妇一样，要多挑多看？随随便便找个就往我房里塞，那成什么样了？”
李姨娘琢磨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朱娘蹙眉：“小浩，你年纪轻轻，什么找媳妇？你从哪儿学来的？”
“我从书上看到的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朱浩胡扯。
“噗哧……”
李姨娘不由笑出声来，随即赶紧掩口。
或许李姨娘看出来了，朱浩就是在拿母亲开涮。
朱娘板着脸道：“现在是给你挑丫鬟，不是给你挑童养媳，那个不行这个也不行，要不下次你休息时自己去找找？”
朱浩往院子里看了看，因为对话是在屋里，外面的小姑娘应该听不到，要说……这小姑娘还是挺可爱的，有六七分像前世那个小哪吒，有这样一个可人的小丫头跟自己一起长大，算是不错的事情。
“那娘……就定这个吧，不换了！”
朱浩终于首肯。
朱娘瞪了朱浩一眼，没言语，好似在说，你总算是开窍了，真是为难死你娘了。
……
……
随后朱娘出去，跟小姑娘说了一句。
小姑娘一听自己被录取了，脸上有了笑容，这一笑嘴角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更显娇俏可爱。
朱浩则好像坏蜀黍打量猎物一般，在旁边盯着小姑娘傻笑。
小姑娘跟朱浩的目光相对，发现朱浩望过来的促狭目光，瞬间低下头，显得很羞涩。
“娘，她叫什么名字？”朱浩问道。
“叫小媛。”
李姨娘抢白。
朱浩仔细打量一番：“可她脸不圆啊。”
朱娘没好气道：“不是那个圆，读书读傻了？同音而已，小媛跟小白其实是同宗，论辈分，小媛还是小白的姑姑……”
小媛居然是“小白”的姑姑？
果然同姓大族看辈分不能看年龄。
此时小白正好出来，她知道本族一个姑姑被录取，显得很高兴，恨不得马上回去跟家里人报告这个好消息。
“有个伴，相互照应一下挺好……那娘，她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当丫鬟？”朱浩已经迫不及待想试试这个小媛是不是真的会心疼人了。
朱娘道：“从今天开始，她就住在家里，不过她不能住你屋，就在你隔壁房间临时给她搭个榻……”
朱浩抗议：“那我半夜起夜的话，岂不是找不到人服侍？”
“呸。”
李姨娘在旁啐骂，“小小年岁，却喜欢折腾人，你起夜用得着别人扶着你还是怎么着？以前你不是自己解手吗？人没长大，倒先学坏了。”
朱浩叹道：“那倒夜壶的事，应该是她帮我做了？”
小媛一脸迷茫，似不知道什么叫夜壶。
等小白到她身边，附耳大致解释一下，小媛的脸更红了。
“好了，既然来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收拾一下准备做晚饭，回头还要找两个丫鬟回来，分担一下小白的辛苦……”
朱娘终于放下心头大石，拿出主母的威仪，“早知如此，便让小白回家说明一下我们家里的情况，不用这么折腾人……我看回头再找丫鬟，就从小白宗族丫头中挑选，熟悉人好办事。”
朱浩听朱娘的意思，这是准备把小白族里的小女娃子一并拉到院子里来当丫鬟？
这架势……
别到最后，鹊巢鸠占，那可不好玩了。
若是丫鬟互相间都熟悉，很容易拉帮结派……
等等。
我想这些做什么？
朱浩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可能是最近的确没什么事情做的缘故。
书照读，钱照赚，分家立业皆都完成，上有“名师”教导，王府寄予厚望，朱厚熜茁壮成长；
家人身体健康，老太太半死不活，有个大伯喜欢整幺蛾子但暂时没有威胁……来到这个时空一年多，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活得如此舒服惬意。
……
……
晚饭。
李姨娘帮着小白，一起打理出一桌美味佳肴。
小白和新来的小媛都被叫上桌吃饭，只是一对姑侄显得很拘谨，尤其是小媛，第一天来朱家很不适应。
“娘，有件事我之前没跟你说，兴王和陆先生昨天找过我，商量让我参加明年县试，这件事已经确定下来了。”
朱浩趁着吃饭时，把这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说出来。
朱娘早就知道唐寅有意让朱浩参加县试，之前她还很担心，觉得儿子年岁小，开蒙没两年，这都要起飞了？别到最后一飞没冲上天，却一头栽倒在地。
李姨娘笑道：“这是好事啊，如果老爷泉下有知，应该会很高兴吧，浩少爷终于有出息了……”
朱娘拿着饭碗，语气平和：“做人还是要务实一些，小浩你觉得自己过童生试的机会大吗？”
“我觉得……差不多吧，娘，吃完饭我要洗个澡，能不能让小媛帮我洗？”
朱浩说话的转折幅度有点大，朱娘本来还在思索儿子参加科举会不会太早了些，听到朱浩后面说的，立即白了儿子一眼。
李姨娘看了看自家夫人，试探地道：“年岁相当，贴身丫鬟不就是照顾日常起居吗？如果是侍奉沐浴的话……也是情理中的事情，又不是大丫头，应该不用担心吧？”
这意思是……
若是小白伺候朱浩洗澡，那问题就大了，虽然小白年纪也没大多少，但好歹是已“开窍”的姑娘，而小媛却比朱浩还要小个一两岁，对于男女之事应该一无所知，就算肌肤相亲也问题不大。
朱婷却一脸迷惑：“小媛姐姐不是来我们家玩的吗？为什么要伺候哥哥洗澡？”
李姨娘赶紧拉了女儿一把：“乖，你年纪小，不懂这些。”
朱婷又望着大哥，好似在说，他也没长大啊，为什么他就懂呢？
朱浩笑嘻嘻道：“平时我在家里的时候少，多个小媛陪小婷一起玩，不是挺好么？最近我要忙应科举的事了，陆先生说要给我找一些以往没看过的书，增补一下四书五经外的知识，如果每天回家的话，可能没法好好读书……或许要四五天才能回来一次。”
朱娘道：“住在王府里也好，每天来回跑辛苦不说，看你在家里都没心思读书了……就这样还去应科举呢？”
朱浩很想说，你是没看到我在王府的状态，我在家里还装装样子读读书，在王府我都懒得装，反正王府的人都知道我是天才，无师自通的那种。
连先生都对我放任不管了呢。
李姨娘笑道：“那是该好好洗洗，再多带一点替换的衣服，在王府陪着王子一起读书，脏兮兮的像什么话？小白，吃过饭就去烧水……天气渐渐凉了，不能老用凉水洗澡，会落下病根的……小媛，这算是你进我朱家门的第一堂考试，看你能不能伺候好小少爷。”
“嗯。”
小媛虽然不是很明白，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一十七章 博览群书
朱浩发现自己的生活品质提升很快，可能马上就要走向纨绔大少的生活了。
不但家里开始有了护院、丫鬟，母亲甚至还为自己配备了贴身丫鬟，这范儿……以后是不是可以带着丫鬟去溜街，是不是该给自己配个鸟笼什么的。
提笼遛鸟的生活唾手可得，那是不是就该进入不求进取的死循环了？
不行。
做人要有追求。
不过找个小妹妹给自己洗澡……
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朱浩也就嘴上说说，事到临头，朱浩还是放弃了。
“你出去到外面等着，如果需要热水的话，给我送到外间，我会自己提拎着倒进去，不许偷看哦……”
朱浩只能把尴尬，以“我年纪小脸皮薄太害羞不想被人看”为由给化解过去。
别看小媛年岁小，但男女之别她是懂的，本来她就不太想给这个陌生的“小哥哥”洗澡，虽然看起来这好像就是自己进这院子的份内之事，但随着朱浩把她给推出门，她也就乐得躲清闲，只负责端水送帕的差事。
……
……
朱浩自个儿把澡洗完。
浴桶什么的，自然不用他来收拾。
朱婷早早便睡下，朱娘和李姨娘还在商量做什么生意，就见朱浩走出房来，李姨娘笑着打趣：“怎么了浩少爷？为何不让小媛进去服侍你洗澡？”
朱浩义正词严：“姨娘，我是大人了，怎能让一个小姑娘偷看我洗澡？若让她看到……不该看的，多不好啊？”
“嚷嚷着要丫鬟，还指明要丫鬟给你洗澡，这种要求吓退多少人家打算出来做事贴补家用的好姑娘？事到临头你却怂了？”
朱娘闻言不由白了儿子一眼，好似在说，你可真会折腾你娘我啊。
我在外面给你找贴身丫鬟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选童养媳呢，有多少人家听说后都不敢把自家姑娘送来，结果你却只是打嘴炮？
朱浩笑道：“刚刚才认识，有些不好意思，得慢慢培养感情才行，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弄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娘，晚上我没吃饱，洗个澡又饿了，有吃的没？”
“吃那么多还没饱？”
朱娘蹙眉。
李姨娘笑道：“浩少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很正常……姨娘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说完喜滋滋下厨房去了。
朱娘打量儿子一眼，没有去挡手上的账本，问道：“你是有意支开你姨娘？有事对娘说？”
“没有，我纯粹就是饿了。”朱浩摸了摸肚子。
他还真不是胡说。
最近朱浩发现，自己饭量大增，之前只是个孩子的饭量，但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发育，即便青春期没到来，饭量也是快速增加，更为要命的是……自己还很挑食，已经不是来的时候随便几个米团就能对付一天的状态了。
不能亏肚子，生活要有品质！
“娘，咱家到底有多少银子了？”
朱浩瞄了眼账本，笑嘻嘻问道。
朱娘道：“咱家有多少银子，你不知道吗？”
这话似在说，银子都是你赚回来的，现在连跟苏熙贵的人洽谈生意，都不用为娘出面了，你居然问我有多少银子？
她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这样呛儿子不好，便又回答：“现银有七千多两，铜钱三千二百多贯……”
“上万两了啊？”
朱浩咧嘴直乐。
“这不稀奇，主要还是苏东主买咱晒盐方子的钱，剩下都是卖琉璃镜的钱，以及你从王府带回来的俸禄……本来还要多一些，之前不是花了一千多两赎回咱的宅子吗？另外工坊上投进去一些，再加上前段时间又置办了几十亩田产……这是做给你祖母看的，不然咱什么事情都不做，轻易就过上好日子，你祖母会怀疑的……”
朱娘不想让朱家人知道自己已经是有着千亩田产的大地主。
所以又买了几十亩地，显得好像是赎回宅子后，将剩下的钱买了点田土，以土地租子供儿子读书。
想法是好的……
可问题是，朱万宏已暗地里打听过朱娘母子在城外的产业，现在朱家还没什么动作，这足以说明，朱万宏真的跟朱家那群人不同。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后续还得看看朱万宏有何动作。
“娘，有大伯的消息吗？之前不是听说他回京师了？”朱浩问道。
朱娘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
本身就跟朱家分家过，朱家那边可能也在打听朱万宏下落，在朱娘看来，朱万宏跟自家利益毫不相关，操那闲心干嘛？
“好了娘，那我去吃东西了，这两天我可能很少回来……”
朱浩不打算多问，准备吃了东西就进屋，也不是早早睡觉，而是要写点东西。
朱娘道：“既然这样，我让你姨娘多做一点你爱吃的馅饼，前几日买了一些鸭蛋回来，已经腌好了，配上一些咸鸡蛋，你带回去……”
“好！”
朱浩眉开眼笑。
咸鸭蛋和咸鸡蛋，很多时候都是能解饿、解馋的好东西，这年头一般人家还真吃不起。
单单是那猪肉韭菜馅儿的馅饼……
想想都觉得香。
李姨娘别的不行，下厨真是一把好手。
……
……
王府内。
朱浩的学业有了新进展，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开始有意“博览群书”。
王府这一点比较好，书库存书质量极高，很多都是朱浩之前闻所未闻的出版物，或者是一些他曾听闻但后来佚失的善本，甚至有海内孤本。
本来王府不会轻易把这些珍藏拿出来示人，毕竟都是朱祐杬长期收集的典籍，问题是现在朱浩要参加科举，乃是朱祐杬在背后推动，加之唐寅的背书，眼下王府书库等于是对朱浩敞开大门，只要朱浩想看，都可以顺利借阅到。
不过不能朱浩亲自去拿，得由唐寅帮忙挑选。
如此一来，局限性有些大了。
“我说陆先生，能不能挑点高级货？”
一连几天下来，朱浩终于表达不满。
王府那么多珍藏好书，你全给我一些市面上常见的，你自个儿也天天看书，不会是想把好书留给自己吧？
唐寅手里正好拿着书册，故意卷起来不让朱浩看到封面，闻言语重心长劝诫：“朱浩，我承认你见识不凡，但书籍这东西，合适的才是好的……读书要由浅入深，我给你选的都是进阶学问的必要读物，你顺着看……不要老想一步登天。”
朱浩道：“那也不用每一本都跟理学、礼教相关吧？要不我们换换种类？”
唐寅不耐烦了，皱眉问道：“给你看的，你都读完了？”
“不是读完了，而是以前都看过，不过是又温习一遍，能背的也都背下来了，甚至还能挑出其中错漏……”
朱浩随口回道。
唐寅闻言不由讪笑：“朱浩，做人可要实在，不如我……”
“陆先生想考校我，是吗？还是算了吧，陆先生不会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吧？”朱浩带着讥诮的话，让唐寅脸色瞬变。
本来觉得朱浩这小子太过放肆，我帮你找书看，你居然讽刺我？
仔细一想，可不是么？
以往每次说要考校朱浩，最后不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唐寅随即把手上的书交给朱浩，“那你看看我这本。”
朱浩接过书，封面上连个书名都没有，打开来，却有著书人的一些感悟，也有详细卷宗，表明这是某部文集中的一册。
“这种书你能看明白？”
唐寅脸上带着几分高傲之色。
在智计和人情世故方面，我承认你小子的确很妖孽，但论博览群书，你小子就算天分比我高，也要读个几十年……十几年……最少几年才能跟我相提并论吧？
朱浩点头道：“刘梦吉的书……《静修先生文集》，怎么就一卷？别的呢？”
唐寅：“……”
“先生别误会，这上面不是写了作者的名字吗？刘因……静修先生弟子整理，难道不是静修先生文集？”
朱浩安抚了一下唐寅受伤的心灵。
唐寅微微松了口气，原来这小子是从书上看到的，你小子眼睛还挺尖。
朱浩道：“他撰写的《小学》和《四书语录》我都没看过，市面上很不好找，如果有他的全集，最好一并给我……陆先生可以随意进出书库，应该不难吧？”
唐寅皱眉：“这些书名你从哪儿打听来的？”
朱浩没好气道：“我说陆先生，你不会真以为我在读书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吧？书这东西，不用限制谁能看，看到就是看到了……你看过的书，我肯定有很多没看过，但我看过的书，你也未必全都看过……如是而已！”
“你才几岁？怎有如此大的口气？”唐寅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小子就继续在我面前装！
朱浩笑道：“那刘梦吉的《退斋记》总有吧？听说这书最近几年刻印很多……说起来我也读过……”
唐寅差点气吐血。
《退斋记》的典故，正是弘治十二年会试鬻题案的关键，程敏政所出会试策论题目便是以《退斋记》为题，也是毁了唐寅一生的罪魁祸首。
朱浩随便就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足以说明朱浩的学问和见识的确非一个孩子能拥有。
“想要什么书跟我说……算了，下次你跟我一起去书库，看到什么书你自己拿！不过要随借随还！”
唐寅放弃了挣扎。
爱咋咋地。
毁灭吧，赶紧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眼不见为净
唐寅不再充当为朱浩选书的“先知”，而是老老实实做起了随从。
想看书？
自己去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只是以我唐寅的名义帮你带出来，你看完后及时归还便可。
而后几天，唐寅惊喜地发现，朱浩居然不在课堂上睡觉了，而是专心读书，虽然看上去是一目十行那种不太专注的样子，但让唐寅有种“这小子终于回归课堂”的感觉。
一个先生看到学生用功读书，长期积累起来的挫败感会消弭很多，多少生出一种终于把坏学生带入正道的成就感。
但这几天，唐寅接连带朱浩到书库拿书，专司看管书库的守卫觉得唐寅看书速度未免太快了。
“陆先生，您看要不这样，您一次多带几本书出去，免得这么来回跑，或者这书库钥匙干脆交给您，您何时来拿都可。”
书库守卫有些不厌其烦。
你唐寅不就是名气大一点么？
兴王允许你阅览其藏书，你就这么一天几本几本的看，每次还让我跑腿？给点面子好不好？能不能别总折腾人？
唐寅看出书库守卫对自己很信任，但关系到一些原则问题，他不会蹬鼻子上脸。
唐寅做出妥协：“那这样吧，我一次多借几本，但一定随借随还，别的……在下实在不敢僭越。”
他始终明白，自己只是王府请来的幕僚，在长史司没有正式的职务，也就是没有官身。虽然王府中很多属官连举人都不是，从功名上来说不如自己，但他唐寅才是王府的外人，而眼前这些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在王府生活了十几年，算是不可得罪的地头蛇。
……
……
书照借，朱浩照看。
平时唐寅不在的时候，由公孙衣过来授课和监督学生自习，最近他进步很大，在唐寅“领导”下，公孙衣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授课，经过近一年的总结整理，公孙衣现在也开始有了点名师的样子，教授孩子不再像之前那么频频露怯。
随着教授学问进一步深入，朱三这个平时看不起公孙衣的小女孩，都收起了之前的轻慢。
朱三跟京泓和朱四的课业差距逐步拉大，已在往陆炳的水平靠拢，主要跟朱三课堂上不用功听讲，以及平时她还要学习一些女儿家的《女孝》等读物有关，从这时起，男孩跟女孩学的东西，已经开始走向岔路。
平时兴王考校朱四课业，也多半不再叫女儿过去，源自他发现女儿的课业已经追不上儿子的进度。
公孙衣课堂上多了几分自信，但那仅仅是针对其余几个孩子，而对朱浩……他是一点招都没有。
明明自己是个秀才，堂堂正正的老师，架不住下面坐着的学生里，有个研究诸子百家的“小学究”。
偶尔公孙衣巡视课堂时，也路过朱浩身边，等他看到朱浩看的书籍时，登时有一种挫败的感觉。
全是那种自己从未曾读过，想看下去却感觉有心无力，不学又觉得自己很傻逼……
最后的选择就是——眼不见为净。
……
……
秋游将至。
时间定在八月二十四。
几个孩子，除了朱浩外，都为这次秋游进行了充分的准备，朱四早就把自己许久未玩的蹴鞠拿出来，那可是朱浩专门给他做的弹性十足的、羊膀胱内胆的皮革蹴鞠。
陆炳比一年前高了小半个脑袋，几个孩子都有一定成长。
甚至朱三作为一个马上要到十周岁的女孩，已经有步入青春期的迹象。
朱三准备的秋游物品则是风筝，这几天她正因为某些事跟弟弟闹别扭，决定郊游时可能会有的蹴鞠比赛环节，她不会跟弟弟一块儿玩，自己单独放风筝去。
朱浩一直在看书，有点不为外物所扰的意思，下课时几个孩子出去玩弹珠什么的，朱浩也不跟他们一起。
秋游前一日。
下午本来是唐寅授课，结果唐寅没到学舍来，公孙衣也未见身影，结果就是课堂上开了天窗，几个孩子疯玩了一下午。
换作以往，朱浩或许还会主动承担起老师的职责，给他们讲讲课，但这时候他专心读书，而几个孩子则因为来日秋游，心思根本没在课本上，然后就听到陆炳在那儿大喊“我赢了”，朱三和朱四轮番跟陆炳对战。
刚开始京泓很克制，坐在那儿看书，等下午时间过半，在外边热闹的气氛下，实在忍不住，也出去跟他们一起玩弹珠。
朱浩下午没有回家。
他借着还书的时候，见到睡了一下午，蓬头垢面外带些许颓丧，浑身酒气，没怎么收拾的唐寅。
朱浩看到精神萎靡不振的唐寅，心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没有女人在身边照顾的老男人，果然很邋遢。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眼前这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老光棍吧？”
“朱浩？你怎么来了？”
唐寅见到朱浩，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在朱浩面前丢脸的事做多了，唐寅早没了那种为维护师道尊严频频甩脸色的行为，两人私下相处时他显得很真实。
朱浩道：“我来还书，顺带想借下一批。”
“咦！？你又看完了？不是昨天才给你借的？这次不会又是走马观花草草看完吧？”
唐寅刚从床上起来，脑袋还有些迷糊，想洗把冷水脸清醒一下，俯身去打水，才发现水缸里一滴水都没有了。
因为平时住在王府，奴仆一个没有，以至于打水这种事也需要他亲自来做，不时就会忘记。
朱浩到了外边的院子，从古井里为唐寅打了一盆水回来，放到架子上，嘴里道：“这次书籍中，有几本我之前看过，此番只是想温习一下，看看跟我之前见过的版本是否有差别……”
唐寅打断朱浩的话：“你以前自何处看过？”
朱浩道：“我家做生意赚了钱，书这东西，想买还是能买到的，陆先生不会以为王府所有藏书都是孤本吧？”
“呵呵。”
唐寅头埋在脸盆里，使劲搓了几把，忽然想起忘了拿洗脸帕，正要用手抹去脸上水珠，朱浩已然递上帕子。
朱浩道：“陆先生，看你这样子，平日喝酒的时候挺多的，是不是该找个人回来照顾一二？如果你不想搬出去住，也可以跟兴王说，让他指派个人侍候，或是自己请个小厮回来……这里是东院，王府看管没那么严。”
“我喝酒是因为……算了。”
唐寅神色有些颓丧，显然他自己也知道在王府的生活看起来稳定，比以前在老家朝不保夕好太多了，但其实就是混日子。
在兴王府，看起来人生有了盼头，但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却不是他追求的，反而在宁王府时，天天跟一群名儒、士子吟诗作赋，喝酒吹牛逼，还可以教授才貌双全的宁王妃琴棋书画，遇到心情好的时候当即作画一幅，受人吹捧……
眼前的生活更像是苦行僧修行一般，极度地枯燥无趣。
“新近世子课业进步很快，兴王特地让人备下酒宴，席间被人灌了酒……并不是我故意饮酒误事，今日世子他们上课时表现还好吧？”
唐寅也知道自己误了授课时间。
不过别的方面，他做得都还好，以往他授课多半要借助朱浩写的教案，现在脱案授课的时间越来越多，充分说明唐寅有天分，无论是诗画还是教书育人方面，他的才华不仅仅体现在才思敏捷上，更因为他善于汲取新鲜事物，引为己用。
历史造就了唐伯虎这么个悲怆人物，即便人过中年，慢慢半身入土，可心中那股热情仍在。
朱浩笑道：“公孙先生也没来授课，下午大家伙儿都放了羊，世子他们玩得很开心，我觉得这样挺好，总是埋头读书，玩耍的时间一概没有，孩子的天性都快给磨灭了，怎么可能茁壮成长？劳逸结合还是有必要的。”
唐寅眯眼打量朱浩：“你小子，以往在我看来，就是个不务正业有点小聪明的顽童，现在又像是个用功死读书的书呆子，居然能说出什么有哲理的话？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朱浩从怀里拿出一个外饰精美的锦盒，递给唐寅：“陆先生，早就想送你一样礼物，看看吧。”
“不要……这是什么？”
唐寅本能想拒绝，可心中却很好奇，锦盒里到底是何物。
朱浩道：“我看出来了，陆先生也是近视眼，看东西不太清楚，我特地研究了一下陆先生近视的度数……呃，就是之前我拿出一张纸，让你看每个字是什么，大概给你配了这么一副眼镜，你戴上试试。”
“华而不实，不知所谓……哎呀！”
唐寅嘴上贬低朱浩的奇淫技巧，这是他之前对朱浩造出的东西的评价，可当他打开锦盒，戴上眼镜后，立即发现一个焕然一新的世界，不由大为惊奇。
朱浩递了块自制的眼镜布过去：“陆先生，有时候多尝试一下新鲜事物，总是故步自封，最后的结果就是坐井观天。我能跟苏东主做生意，不单纯是因为我能说会道，更多是因为我跟他做的买卖……让双方都有利可图。”
唐寅本想把眼镜还给朱浩。
因为他之前听朱浩说过这东西的价值，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受了这小子的恩惠，那以后在朱浩面前更抬不起头来了。
但听了朱浩后面那番吹牛逼的话，决定不再归还。
这礼。
不收白不收。

第二百一十九章 储君教育
又到一年秋游时。
兴王府出城的车队仍旧浩浩荡荡，随行人员有六七十人。
朱浩、京泓和陆炳乘坐同一辆马车，沿途风景很好，朱浩继续看书，最近他沉迷书海，外界事和物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到了城外，朱四本来一门心思蹴鞠，去年秋游时的草地蹴鞠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画面。
此番他准备重温旧时光。
可随即陆松带来了兴王的授意，朱四暂时不能蹴鞠，要先去练习骑马。
“小四丁点儿高，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来，非摔死不可！”
最近朱三身高窜得很快，比朱四足足高出半个头，这也是姐弟俩最近这段时间冲突频频的重要原因——朱三觉得自己长大了，对弟弟的欺压更甚，而朱四发现自己跟姐姐的身高差距越拉越大，也是心有不忿。
有压迫自然有反抗，天天吵吵嚷嚷也就不可避免！
陆松让侍卫牵来提前为朱四准备的小马驹。
这就好像后世孩子学骑自行车、电动车，或是再大点学驾照差不多，作为皇家的孩子，骑马乃是必备技能。
以往在王府内，朱四也曾试着骑马，但那是“场地训练”，有人在前面牵马，左右都有人小心照看，这次直接让他骑马在荒野奔驰，算是一次实战演练。
一群侍卫小心翼翼地围着朱四。
朱四上马后，果然如朱三所言，一不小心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好在下面是草地，没摔出什么毛病。
朱浩坐在草地一角看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热闹。
京泓和陆炳这会儿都跑去朱四身边，好奇地打量小马驹，唐寅则坐在不远处，向流水潺潺的小河丢石子。
再往远处看去，却见一对“文艺青年”，也就是公孙衣和妻子正在河边垂柳下漫步。
与去年秋游时一样，这次公孙衣也带了妻子前来，他妻子恰好有孕在身，公孙衣小心翼翼扶着身怀六甲的妻子，不时驻足指点风景，夫妻二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相比之下唐寅……
老家伙的举止看上去太不和谐了。
就怕有人秀恩爱，还是在一个老光棍面前秀恩爱，揪心！
“秀恩爱死得快。”
朱浩走到唐寅跟前，一屁股坐下，随口说了一句。
唐寅拿起一个石子正要继续往河里丢，闻言顿住了，打量朱浩：“你说什么？”
朱浩笑道：“我是说，今天天气真好，还有公孙先生跟他夫人的感情也很好，让人羡慕啊。”
唐寅听出朱浩话中有消遣之意，没好气地道：“你一介稚子，懂什么感情？”
聪慧如你小子，书读得多，出类拔萃，脑袋瓜好使，但在男女之事上……你总该是个门外汉吧？
这种事你从书本上能学到什么？
唐寅突然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一样能碾压朱浩一头的项目。
“哟吼……”
就在此时，不远处朱四再一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这次他是骑马缓步跑的时候坠马，摔得比刚才重一些，偏偏朱三还在旁边起哄。
朱四从草地上爬起来，生气地道：“三姐，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看看你三姐我的大长腿，一定能踩稳马蹬……”
朱三只是个嘴强王者，等她上了马，没等坐稳，小马驹只是前后摆动一下，就把她给从马鞍上甩了下去，“噗通”一声跌坐地上，旁边“哈哈哈”的声音不绝于耳。
“阿炳，谁让你笑了？还有小京子……朱浩去哪儿了？胆小鬼，一定是怕骑马不敢过来！”
朱三从地上爬起来。
草地上练习骑马有个好处，再怎么摔也基本不会出事。
再加上练习的马匹不是那种高头大马，非常具有针对性，对此朱浩一点也不担心，此时他把目光收回，就见公孙衣带着妻子正好从身边路过，公孙衣笑着向妻子引介：“这是陆先生，这是朱浩……你认识的。”
公孙夫人过来，欠身行礼，唐寅赶紧站起身还礼。
公孙夫人道：“久闻陆先生大名，多谢先生近来对家夫的照顾，他学问还浅，得多跟陆先生求教才是。”
“啊……是……是……”
唐寅面对一个美少妇的问候，突然间就不善言辞了。
朱浩心想，你唐寅不是挺能耐吗？
连宁王妃娄素珍都跟你有情有义，堂堂大明才子，在一个女人面前居然会怯场，好似个毛头小伙一般？民间演义是怎么吹嘘你是风流才子，身边有七房妻妾不戳，还要“三笑”点秋香的？
“师娘，看你气色，比去年好多了，不知小宝宝几时出生？”朱浩笑嘻嘻问道。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心想，这也是你能问的问题？
不过再一想，果然是个孩子，男女之事上一点矜持都没有，不正好符合你的年龄？不懂事还非要套近乎，人家能理会你就怪了。
却见公孙夫人面色微微一红，道：“照理说，应该是下月吧。”
说完含情脉脉回望丈夫一眼。
公孙衣脸上多了几分自豪，好似在说，是我的种，怎么滴吧？
唐寅想不明白，这公孙衣夫妻俩倒是挺有意思，明知朱浩口无遮拦，居然还会回答他的问题？
“却不知是个小师弟还是个小师妹，希望能平安生下来，茁壮成长……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
朱浩天真地拍了拍胸脯做出承诺。
公孙夫人笑道：“朱公子以后能多提携和帮助吾儿，那就最好不过了。”
……
……
夫妻俩又跑到一边去看风景。
唐寅坐下来，心中不忿，感情自己在女人面前，临场发挥还不如个口舌招疣的臭小子朱浩？
“你跟他们很熟吗？”
唐寅主动询问。
朱浩道：“不算熟，去年秋游时，跟公孙夫人见过一面，当时我就称呼她为师娘……你定是奇怪为何我可以随便说话吧？我一年前就在她心里种下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形象，一个快要当母亲的人，看到孩子自会发自内心喜欢。”
唐寅差点气出内伤来。
臭小子又教训我？
“倒是陆先生你，该早点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如今生活稳定下来，难道不打算续弦？想心有归所，本地成家立业是最好的办法，如果续弦为你生下儿子，你这一辈子是否就多了个希望呢？”
朱浩这算是引导唐寅。
众所周知，唐寅一辈子没儿子，早年曾有过幸福美满的生活，奈何家道中落，弘治己未年会试后更是断绝官场前途，这样的人后半生注定孤苦无依，即便有个女儿也嫁在外，无暇照顾。
这时代男人有没有儿子，精神面貌截然不同。
唐寅眼神中先是流露出感慨，随即瞪了朱浩一眼：“与你何干？”
一个小孩子，居然教育我晚年成婚，再生个儿子？
你小子管得可真宽啊。
朱浩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书。
唐寅道：“那你呢？你现在家境应该不错吧？你娘就没帮你，在安陆本地许下一门婚事？找个大户跟你联姻？你马上就要参加科举了，若是能跟本地大家族的闺秀结成秦晋之约，对你科举也是有帮助的。”
朱浩笑嘻嘻道：“我娘可没那么古板，更没想到这一层。再说了，我将来注定不凡，只是在安陆本地找个人家联姻，那不是亏待我了？”
“切，你懂什么？”
唐寅又在装老炮，一脸嗤之以鼻。
朱浩道：“我不懂？那陆先生看到人家成双成对，作何感想？心中不好受吧！”
唐寅很无语，不打算跟朱浩继续坐一块儿了。
不过突然想到朱浩坐下来说的那句话，“秀恩爱死得快”，真是一句让老光棍听了心里非常舒服的吐槽啊。
这话朱浩是说给谁听的？
故意在我面前说出来，是想安慰我？
本以为他什么都不懂，这一走过来，开口说第一句就埋下伏笔啊。
你小子……
算你狠！
“陆先生去哪儿？”
朱浩见唐寅起身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不由问道。
唐寅道：“我四处走走，看看附近还有什么光景可瞧，平时甚少出来游走，若是能打一两只猎物，在这里野炊一番也是极好的。”
朱浩笑道：“还是别了，这里野草连天成片，秋燥风大，起了火头可不好收拾，想吃烤肉不如回城里吃。”
唐寅不理会朱浩，径直往远离营地的地方走。
……
……
朱四骑马半天，越发熟练。
最后骑马一路小跑到了朱浩面前，勒住马缰，定在朱浩身前不远处，略显得意：“朱浩你看，我会骑马了。”
“不错，不错，如果能学会射箭就更好了……弓马娴熟也是你必备技能之一。”朱浩笑着称赞。
陆松等人过来，正好听到朱浩的话。
陆松为朱四学骑马之事，忙前忙后，此番骤然闻听此言，心说还要教骑射？这也太难为人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朱四将来真有机会问鼎大宝，骑射不就是必备技能么？如此要求一个大明“皇储”，好像并不过分，甚至是必须做到的。
陆松明白朱祐杬的苦心。
一边希望儿子学业有进步，一边又希望儿子能在弓马骑射方面有建树，文武双全，这是把儿子当储君培养啊。
朱浩居然跟朱祐杬有同样的心思，二人在教育朱四的问题上，居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好了，先下马吧，差不多该准备午饭了。”
陆松道。
朱四兴奋道：“那是不是我们可以蹴鞠了？”
一旁有侍卫过来，想把朱四从马背上抱下，不料朱四直接翻身下马，姿势极为潇洒帅气。
陆松道：“兴王没有限制世子的行动，接下来……世子想做什么，请自便！”

第二百二十章 出路
城中。
朱万宏所住的邋遢院子内，手下小旗正跟他汇报有关兴王世子出城秋游之事。
朱万宏眼神朦胧，似还未从昨夜醉酒中清醒过来。
“……朱千户，是否要出城前去探查？”
小旗最后做请示。
朱万宏眯着一只眼，望着手下，语气不善：“兴王府派了大量侍卫前去护送，随时还可以抽调上百骑兵增援，我现在手下连十个人都不到，出城有何意义？
“不能靠近，也就不能探查具体情况，而一旦靠近便会打草惊蛇，引发兴王府强烈反弹……你告诉我，能做什么？”
小旗不由跟着着急。
明显现在朱万宏手下几人，心都往一处使，对当前境遇之恶劣感同身受。
“怎不是当初锦衣卫在安陆部属大批人手时遇到此等良机？若实在没辙的话，可以请您背后的朱家出人……”
小旗给出建议。
人不够，你可以向朱家借啊。
“朱家要是有那实力，也不会在此蹉跎二十载而无作为了，跟没脑子的人说话，就是没劲……行了，行了，到城门附近小心探查，他们几时出的城，几时回来的，报给我便罢，莫要再扰我清梦。”
朱万宏把手下赶走后，继续呼呼大睡。
……
……
朱四一行在城外玩得很热闹。
蹴鞠比赛在吃过午饭后开始。
仍旧是成年人跟孩子一起组建队伍，双方博弈很激烈，这次除了限制侍卫跟孩子间有身体接触外，不再限制互相进攻和防守。
朱浩没有上场。
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随后注意力又放到手中书籍上。
“出来玩，你还有心思看书？”
公孙衣终于让妻子到一边休息，自己过来坐在朱浩身旁。
朱浩笑道：“公孙先生陪师娘，还有心思管我看书？”
公孙衣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不舍：“我已跟内人商议过，等孩子出生后，就不再于王府供职，争取下届乡试能名列桂榜。”
朱浩点点头：“那就祝公孙先生马到功成。”
嘴上这么说，其实朱浩并不觉得公孙衣有那水平。
即便每天在家潜心读书，才刚考中生员也很难一届乡试便中榜，更何况公孙衣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到王府来教学养家，平时又喜欢偷懒，占点小便宜啥的……经过这一年时间相处，朱浩发现公孙衣的时文功底并不高。
甚至生员是怎么考出来的，朱浩都觉得其中有猫腻。
“那你呢？明年考县试，可有信心？”公孙衣知道朱浩要参加科举，目光中带着期许。
或是希望朱浩少年成名，那他作为挂名的先生，也觉得颜面有光。
“争取吧。”
朱浩回答很随意。
公孙衣看出朱浩潜心读书，不便多打扰，起身往远处去了。
……
……
这头公孙衣刚走。
唐寅后脚便凑过来问道：“凤元刚才过来跟你说什么了？”
朱浩道：“他说要参加下一届乡试，还说希望能一举中榜，我祝福了他两句。”
唐寅颔首表示认可：“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我觉得公孙凤元是个读书的材料，可惜明年没有院考，不然的话……若是你能连过三考，与他同年参加乡试，那才有意思。”
正德十一年安陆本地的确没有安排院试。
朱浩望了唐寅一眼：“陆先生真的认为……他有机会么？”
“怎不可以？”
唐寅道，“今年科考，他的成绩便列一等，照理说来年秋闱机会很大，还是我鼓励他去努力一把呢。”
朱浩咋舌：“陆先生可真会坑人啊。”
唐寅没好气地喝问：“你怎么说话呢？我坑他什么了？”
朱浩道：“以他的才学，明年参加乡试，多半是陪太子读书，眼下他更重要的使命是养家糊口，这两年刚因为在王府做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你就让他去拼一把……就怕他遭受挫折，锐气尽失。”
这话本来没什么。
可仔细一琢磨，乃是朱浩对公孙衣才学的一种否定，估计唐寅自己也知道，公孙衣应乡试能力还有所欠缺。
“朱浩，别总以你的想法来揣度别人，年轻人不努力拼搏，难道跟你小子一样，明明你的才气远在公孙凤元之上，却连个县试都不参加？就为在王府中多混几年？当孩子，真那么有趣吗？”
唐寅情急之下，也算是实话实说。
平日不但唐寅会指导朱浩写文章，公孙衣写了文章也会求教唐寅。
哪怕唐寅真实教学生平堪忧，但作为南直隶解元，评判朱浩和公孙衣的文章优劣，这点能力还是有的，以他看来……公孙衣的确没资格当朱浩的先生，写文章更是如此。
一个才气和文章都在秀才之上的孩子，为何要一直留在王府读书而不去参加科举？这也是唐寅最初推举朱浩去参加县试的根本原因。
朱浩道：“陆先生，不是我不想参加科举，而是以我的年岁，参加科举意味着提早进入名利场，一旦进入仕途，很多时候并不是看你的才华和能力，而是看资历和背景，请问我拿什么去跟那些老学究争？
“一旦我写出的文章不合一些老前辈心意，而他们又心生妒忌，对我大肆攻讦，请问我一介稚子，有什么本事跟他们争？”
“这……”
唐寅无言以对。
“如果科举只是以才华论，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怀才不遇的落魄书生，连陆先生自己不也是这名利场的受害者？你却推着我及早进场，却没站在我的角度，想我将来要面对的压力……那本不该是一个孩子应该承担的！”
朱浩讲述的道理很简单。
我长大一些去参加科举，哪怕只是十二三岁，也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不管取得什么成绩，即便有人妒忌，也不至于出阴招。
但来年我不过九周岁，你便让我参加科举，你也知道我的才学很好，那意味着我要面对千夫所指，那些才学不如我的必会认为我是出身兴王府，或是因为出身锦衣卫千户之家，或是父亲留下的荫蒙，再或是因为跟什么人有关系……林林种种……
那时人们会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没人在意他才学到底怎样，因为没人愿意相信一个九岁孩子的才学比得过寒窗苦读几十年的老学究，最后的结果便是所有压力都要由朱浩独自背负。
他唐寅却可以落一个“举荐神童”的美名。
“再说公孙先生，你明知他为人碌碌，并无披荆斩棘求进之心，却鼓励他放弃王府大好的前程去参加乡试，或正是因为他是年轻人，那股拼搏的激情容易被你点燃，却不知自己最后只当是堆在书山下的一捧白骨。
“你让他在王府中一边教书养家，一边增加阅历，让他开始有为人夫、为人父的担当，积淀后再让他去拼搏，不好吗？非要让他现在就主动放弃后路？”
朱浩本来不想做评价。
公孙衣本就是生员，来年参加乡试无可厚非，年轻人有冲劲朱浩只能祝福。
可朱浩和唐寅都知道一个问题，那就是公孙衣去参加乡试，九成九要铩羽而归，为此公孙衣却要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得主动从王府离开，回家潜心读书……完全就是一种搏命不留退路的状态。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唐寅被朱浩教训，脸色不善：“他来年乡试不中，也可回来继续当他的教习，我可从来没排挤过他。”
朱浩道：“我知道陆先生并不是排挤公孙先生，才让他去参加乡试，你完全是出自一片好意，之前他回王府也有你推举之功。但你要想想，来年乡试不中，他已离开王府整整一年，那时世子课业，需要一个连乡试都没中的生员来教导？那时就算王府肯收留，他有脸回来？”
又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之所以现在公孙衣能留在王府混口饭吃，是因为朱四的学业仅限于四书五经的基础知识，不需要太高深的学问就能教导，可等过个一年，那时朱四估计也开始尝试写文章，需求的知识面不再是公孙衣能应付。
而且公孙衣乡试不中，身价会大贬，现在可以认为他是少年英才，可一旦落榜，光环消失……王府毕竟是现实的地方。
这里可不是什么普通官宦、大户人家，而是兴王府，将来可能出真龙的地方。
卧龙之邸，无须碌碌之辈。
唐寅叹了口气：“那你认为，未来一年，他应该继续留在王府教书？”
“算了吧。”
朱浩道，“既然他都做出了决定，也算是他人生中难得的历练，来年不中，王府回不来，我会想办法给他找个教书的差事，让他赚钱养家糊口……就算王府容不下他，我也会帮他到底。”
“你？”
唐寅不解地望着朱浩。
突然想起。
朱浩的野心很大，之前刚跟朱浩抵达安陆，朱浩就在村子里挑选孩子读书，要知道那时朱浩自己开蒙也不过才半年多时间。
许多费解之事，现在全都理顺思路。
如果公孙衣乡试落榜，王府自然不会再收留，朱浩却可以让公孙衣二次就业，或许在朱浩手下做事，所赚俸禄并不比在王府少。
唐寅甚至想，以这小子的见识和用人手段，只怕公孙衣跟着他做事，才是真正的出路！

第二百二十一章 吃软饭的最高境界
唐寅想明白一切，发现自己跟个小丑一样，看似为别人着想，但处处错漏，在思考问题上近乎一根筋，没有顾虑到方方面面的情况。
“这孩子，没治了。”
唐寅只能如此甩下一句，起身离开，找个地方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智力不如朱浩就算了，居然在人情世故上也屡屡败北，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眼看到下午，蹴鞠比赛结束，秋游一行也无须回城，而是直接在附近山林进行打猎活动，朱四骑着小马驹，跟着全副武装的侍卫跑了一趟，没让他亲自上场，只是让他感受一下狩猎的氛围。
朱浩坐在铺了油布纸的草地上，完全没有参与狩猎活动的意思。
公孙衣和唐寅坐在附近一棵大树下，距离朱浩比较近，可因为朱浩坐在上风向，不太能听清楚唐寅和公孙衣具体在说什么，只是最后听到唐寅说：“……你还是留在王府再读三年才去应乡试吧！”
分明是提醒公孙衣，你还是务实些，好好赚钱养家，不要把全部精力放在科举上！
公孙衣起身，似有意放大音量，显得理直气壮，或许也有说给自己妻子听的意思：“若不趁着年轻时博一把，等到年老后悔，那人生便了无趣味。人各有志，陆先生好意，在下心领了。”
对一个已经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夸下海口要拼搏一把应乡试的年轻秀才劝说，真没有太大必要。
朱浩很想说，你唐寅是想让公孙衣把拉出来的屎吃回去？
立下豪言壮语，已然骑虎难下，你唐寅听明白了我的建议，为了公孙衣好，劝他收回成命，其实是把他摆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你让公孙衣怎么想？
你唐寅看不起我，觉得我没能力考中举人？
那我更要证明给你看……
“呵呵！”
朱浩拿着书，只当是看热闹。
……
……
临近日落时分，一行人回城。
几个孩子累了一天，在马车上基本都已经睡着了，估计要等天黑后才能进城，好在早就跟城门卫打过招呼，不然过了关城门的时候，一切都会很麻烦。
朱浩一天下来没挥霍多少体力，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秋高气爽，在暖阳下看书，挺惬意的。
朱浩身旁，陆炳已经沉沉睡去，京泓则眯瞪着惺忪的睡眼，几次想抬头，很快又低下，俄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也睡着了。
远处，有快马往这边赶来，但近前后主动收敛马速，缓缓从旁边绕过，并没有对一行造成威胁。
百姓们做完一天工，匆匆从城里出来归家；也有参加完晚市赶着出城的小商贩和村民，赤脚、穿草鞋挑担子的人络绎不绝，大多衣衫朴实，行色匆匆……
大明的黄昏。
朱浩想了下，正德末年虽然不是大明的黄昏，但已过正午时分，正在走下坡路，若没有质的改变，将一步步进入黑夜。
“朱浩，有时间的话，下来一趟……陆先生在后面马车车厢里等你。”
陆松骑马靠近，大声跟朱浩说了一句。
随即马车停下。
朱浩从马车上跳下，到了后边隔了一辆的马车上，此时唐寅已掀开车帘等朱浩进去，那样子好像小媳妇等新郎，只是里面居然还坐着公孙衣和公孙夫人……
唐寅啊唐寅，你电灯泡当得挺爽啊。
这一辆马车车厢相对宽大，本是给唐寅单独准备的，随着唐寅在王府中地位日益提高，他的待遇已近乎于王府长史级别，尤其是在当下袁宗皋和张景明都不在的时候，朱祐杬给了唐寅足够的信任和器重。
朱浩上了马车。
公孙夫人蜷缩在马车一角，尽量敛着裙子，毕竟在陌生男子面前，又兼同车的情况下需要避讳。
或许只有公孙衣这样心大的男人，才会带妻子一起乘坐唐寅的马车。
“两位先生，你们找我有事吗？”朱浩问道。
公孙衣笑道：“是这样的，我已对夫人言明，其实陆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先生。”
状极得意。
在妻子面前说明眼前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让妻子陪他一起来看偶像，也算是一种增进夫妻感情的方式，同时也说明小两口对唐寅没太大的戒心，当良师益友般对待。
朱浩耸耸肩，好似在说，这跟叫我过来有关吗？
公孙衣笑盈盈问道：“先前唐先生跟我说了一些有关……谋事的情况，好似说，你那边有开办学堂的意思？是这样吧？”
好家伙。
朱浩很想说，你唐寅嘴够快的，我刚跟你说，若将来公孙衣考不中举人，我可以给他安排工作，你这么快就告诉了公孙衣？既然你鼓励他要不留后路去参加乡试，这时候又指明退路，算几个意思？
朱浩点点头：“是有这么个意向。”
“你那边，现在缺人吗？”
公孙衣的问题太过直接。
直接到让朱浩有点接受不了。
就算你公孙衣缺钱养家，也不至于如此迫不及待便要在王府外找一份兼职吧？
就算你要问，能不能等回到王府后，私下场合我们再谈？在你妻子面前说这些，恐怕不合适吧？
妻子面前……
朱浩突然觉得公孙衣这副暧昧的态度，似乎不是在为他自己找工作哩！
想到这里，朱浩看了看公孙夫人，然后顺着公孙衣的话头道：“我在村里，收了些孩子到城里来读书，暂时被我安置在城中民居，但我平时甚少过去，只为他们请了个老夫子教识字，平日教三百千或《论语》什么的，有时候我会亲自教他们《算数》和手工活，若有人帮我的话……以公孙先生的才能，未免大材小用了。”
果然，听到这里，公孙夫人脸上多了几分期许，美眸落在朱浩身上：“那你看我……行吗？”
朱浩瞠目：“师娘你……”
意思是，你不是马上要诞子了？你让我请个孕妇回去给孩子上课，恐怕不合适吧？
就算你可以马上上工，但不到一个月后就要休产假，这算几个意思？大明女人还是讲究坐月子的，尤其你这还是头胎，产后需要很长时间来调理身体。
公孙夫人道：“若是能帮家夫分担压力，让他安心读书考科举，也是极好的。”
说到这里，公孙夫人含情脉脉望了丈夫一眼，好似在说，你放心去参加乡试，生孩子养孩子兼养家之事，交给我就行了。
而公孙衣居然……略带腼腆地接受了？
朱浩心中顿时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公孙凤元啊公孙凤元，早知道你贪图小利，可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男子汉的气概哪儿去了？这时候你不赶紧出来说明，你是大男人，养家兼科举可以一肩挑？
朱浩再看旁边的唐寅一眼，这老家伙的眼神……居然全都是羡慕和妒忌？
乖乖。
果然这一车坐着的都不是普通人。
朱浩颔首：“可以。”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这个师娘蕙质兰心，一看就是很细心那种人，而且出自书香门第，有着大家闺秀气质，一点都不像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如果将其招到自己的书院当个女先生，到时不但可以教导男孩子，连朱浩设想中的女学都可以进行。
女子读书看起来没多少用，但朱浩的工坊并不需要太过繁重的体力活，反而是女孩子心灵手巧更好适应，且农村孩子希望走出村子，到城里定居和生活，既可以早早养家，又能教给她们文化知识和生存技能，有什么不好？
“那我……”
公孙夫人看起来马上就想接受这份工作。
朱浩赶忙道：“师娘，不是我矫情，教习工作并不轻松，平时授课和管理孩子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和精力，以你现在的身体恐不能胜任，需要等您诞子且调养一段时间，身体稍微恢复再履职，您看可好？”
“这……行吧。”
公孙夫人本来迫不及待想要工作来分担家里的压力，尤其是丈夫已经铁了心要备考来年乡试，很可能家中会面临断绝粮俸的困境。
但朱浩毕竟是“老板”，自己生孩子的事也不能说半道中止，老板说要等你休完产假后再来上班，她只能表示接受。
唐寅笑道：“凤元，令夫人真是贤惠。”
公孙衣脸上带着一点自豪，居然直接在朱浩和唐寅面前，伸手揽住妻子的粗腰，无比幸福地说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不要脸！
朱浩心里这么想，却只是想想而已。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或许公孙衣本身就想当小白脸呢？
只是他以往没有机会，现在向老白脸唐寅取经，已经深谙一个小白脸应有的素质……吃软饭的一百种姿势……这就已经开始进阶了。
“对了公孙先生，来年乡试，你备考如何？”
朱浩顺口问了一句。
你不会还很自信地告诉我，你已经准备好了，而且信心满满能一举中举吧？
公孙衣这次却像是有自知之明，遗憾地说道：“依然有很多不足之处，需要潜心备考……”
小白脸的另一项素质……为吃软饭找借口。
突然，公孙衣又满含期待望着唐寅：“还需唐先生多多指点。”
唐寅眼中多有感慨，叹道：“很遗憾，鄙人荒废学业多年，怕是力不能支，不如你多求教朱浩……”
然后马车上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朱浩。

第二百二十二章 香饽饽
朱浩差点一鞋底拍到唐寅脸上，你还真要脸呢，让一个八岁，才开蒙一年的孩子，教一个生员备考乡试？
你唐寅是怎么突发奇想把这话说出来的？
虽然承认你对我的才能和学识认可，但你就没想过这么做让公孙衣能否保留面子？
再便是师娘听了，会作何感想？
出乎意料，公孙衣居然真的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朱浩。
朱浩摊摊手，无奈道：“公孙先生，我只是个白丁，你不会真相信陆先生的话吧？”
公孙衣笑道：“朱浩，我早知你的学问如何，我也总是跟舍内说，你的才学都快比得上当世大儒了，所以……如果能相助的话，请多多赐教。”
朱浩有点无语。
这算是“不耻下问”么？
还是说你公孙衣在有自知之明的前提下，具备“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谦卑心态，甚至在自家妻子面前也不管不顾说出这种话？
朱浩再观察公孙夫人的反应……
完全没反应！
或许公孙夫人觉得，连大名鼎鼎的唐寅都认为朱浩可以，那应该就可以吧。
不然为何朱浩能在王府中当伴读，还能得到那么多人欣赏？自家丈夫未来的前程，甚至是以后家里老小的吃饭问题都需要这个少年郎来保证呢？
“尽量，尽量。”
朱浩在短暂沉默后，选择了一种相对敷衍的方式回答。
你要向我求教？那行啊！
除非你拜我当先生，否则我只是礼数上敷衍你一下，别想让我对你搞什么悉心栽培，你又不是我的弟子，甚至也不是我的同窗好友，我没有义务在保证你们一家人吃饭的同时还要教授你学问，那不是我的义务。
……
……
快到城门时，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公孙衣夫妇俩换乘回自己的马车，此时车厢里只剩下朱浩和唐寅。
唐寅见朱浩想要说什么，连忙摆手：“别提，也别说，我不想跟你多费口舌。”
朱浩瞄了老小子一眼，这家伙总是“你小子”挂在嘴边，好像别人不谙世事，但真正不懂事的是你吧？
你不想跟我白费口舌，就好像我稀罕跟你说话一样。
“停车，我要回家。”
马车进城后走了一段，朱浩看了看窗外，冲着车夫喊了一声。
马车旋即停下，朱浩直接从车辕旁跳下去，唐寅看过来的目光中带着一抹悲凉。
那是一种技不如人的挫败感，伴随着一种人生寂寥的荒诞，或是一种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朱浩的出现，一次次打破唐寅的固有认知，这时候的他差点就要对天感慨“既生寅何生浩”，他也感觉到自己的人生际遇随着认识朱浩而就此改变。
……
……
公孙衣决定苦心钻研科举之道，准备参加乡试，一举考取举人，王府学舍再次恢复唐寅单先生的模式。
八月底九月初，生活异常安宁祥和。
不那么平静的则是边关形势。
这天朱祐杬把王府中几名重要属官召集在一块，商讨朝廷事务，看起来极为慎重。
作为幕僚的唐寅赫然在列，而且就站在朱祐杬书桌旁，这本是王府长史站的位置，属官们只能靠边站。
“……袁长史来信，说已完成职务交接，正在返回安陆途中，估计再有个十来天，他就将返回王府。”
张佐先把“好消息”告诉在场众人。
几家欢喜几家愁。
袁宗皋的回归，意味着已经翻篇的王府格局，可能会恢复旧貌。
在这半年时间里有过的改变，不管好的坏的，都会随着袁宗皋重新回到王府而打乱，再一次重新洗牌。
唐寅没什么表示。
虽说袁宗皋回来，对他身份地位和话语权的影响最为直接，但始终他进王府是袁宗皋一手推动，即便是为了报答袁宗皋的知遇之恩，他也没理由在人前表现出失落和紧张的样子。
“再者，朝廷之前造望远镜的二千两纹银，已送至安陆，派来监督此事的本该是工部主事，但咱家见到的却是御用监的李某人……此人拿出一张收条，让我们签下收一万两纹银的收据，才肯将二千两银子转交，咱家告诉他，已上奏提出收到纹银与御旨中数目不符……
“李某人对王府一番威胁，咱家派人抄了他的后路，他才急忙带人逃离，银子已运进王府，只是如此一来，恐会跟朝中奸佞结怨。”
这是第二个消息。
涉及之前造望远镜款项交接问题。
兴王府提前做出决定，不能在朝廷划拨银子一事上吃亏，帮江彬、钱宁这些小人背黑锅，收到多少就是多少。
张佐讲述的情况有些笼统，没有说如何去抄那个“李公公”后路将其吓唬走的，但也说明朝中奸佞一边想中饱私囊，一边却想把贪墨的罪名往兴王身上安。
兴王府据理力争的结果，就是跟朝中宵小结怨。
在场一些王府属官都是胆小怕事之辈，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支持兴王府跟朝中佞臣结怨，他们想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刻都觉得兴王府惹了大麻烦。
张佐道：“陆先生，不如说说您的看法？”
唐寅正色道：“朝中奸佞横行，兴王府需激浊扬清，如此才能在朝中清流以及民间赢得好名声，不失兴王府维护朝廷公义之本色。”
很多人暗中嗤笑。
你唐寅真是不怕事。
可好像最初跟兴王殿下提出不管不问不作为建议的那人也是你吧？现在却在这里装清高？
朱祐杬道：“本王已派人问过袁长史意见，以他之意，对王府所为大为赞许，认为理当如此，不该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做折中和委蛇。朝中奸佞本就视王府为仇敌，也不差这一件事。”
本来朝中小人都是皇帝栽培出来的。
他们自然不想让皇位旁落兴王府，对兴王府的打压很大程度上正是来自于这些人的挑唆和暗中使绊子，本身皇帝对兴王府并没多少兴趣。
典宝正杨秀最看不惯唐寅，觉得唐寅抢走本该属于他的风头，板着脸道：“兴王，还是那句话，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啊。”
朱祐杬抬手打断杨秀的话，意思是此事不许再提。
张佐继续道：“另外……兵部公函下发各地，说是今年以来，鞑靼小王子已派出数万精骑叩边，八月中，增兵十数万，自花马池进犯固原，联营七十余里，我三边将士皆固守不出，鞑靼劫掠城堡、边民屯田等，陇州、洮、岷等地皆有所扰。
“另北方有兀良哈等部族协同滋扰马兰谷等地……陛下已下旨出兵，并命令各地增派兵马、粮草等支援九边各处。
“王府也准备筹备钱粮协同，不知诸位有何意见？”
正德前期，鞑靼几乎是每年都要侵犯大明边疆，九边皆以固守的态势迎敌，敌人来了一概龟缩不出，敌人撤了也不追击。
但到了正德中期，这种情况开始有了转变，鞑靼人犯边的次数明显减少，一切便在于正德皇帝朱厚照是个好战分子，九边武将要得皇帝青睐就得靠军功，所以主将主动出击或者追击的事情时有发生，鞑靼寇边每次都会折损大批人手，得不偿失之下，自然有所收敛。
今年边关形势再次变得危急，皇帝肯定要有所动作进行回敬，王府调拨钱粮支持，唐寅没有任何意见。
他不过是幕僚，这种“随份子”的事只要兴王自行决定便可，问属下意见更多是走个过场，或者是问问应该“随多少礼”的问题。
张佐见没人说话，笑着道：“之前王爷已决定为朝廷捐银二千两筹造望远镜，但朝廷既然拨款了，如今便以这二千两作为军需之用，诸位同僚不会有意见吧？”
张佐在督造望远镜一事上，贪是贪了点，但办事能力还是有的。
“也好。”
杨秀率先表态。
众人俱都点头，看起来没多少意见。
张佐道：“既如此，那有何事，便等袁长史回安陆后再行商议，诸位同僚可不能有丝毫懈怠，如今朝廷正是多事之秋，王府又开罪朝中奸佞，只怕有人暗地里对王府不利。”
……
……
王府又要向朝廷捐献钱粮物资。
这事跟朱浩没有关系，他从望远镜生意上赚到的钱，没人让他吐出来。
不过最近，朱浩回家后总是感觉一丝异样，一些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女人时常进出家门，确定他某天回来还会聚集在家门口偷偷瞄上几眼，然后纷纷掩口偷笑……带着满满的“恶意”离开。
“娘，那些都是什么人啊？看起来很眼生。”朱浩皱眉问道。
朱娘摇摇头没对儿子说什么，旁边李姨娘开口了：“也不知最近怎么了，总有媒婆喜欢到家里来，非要给你说亲，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十一二岁姑娘的人家，甚至世家大族都有，真是活见鬼了！”
朱浩有些奇怪：“是吗？我成香饽饽了？娘准备给我说一门婚事？”
朱娘见实在瞒不过，低声解释：“也不知是谁在传扬，说是朝廷要选秀女……各地都要遴选十岁以上少女往京师，以至于城里城外人人自危，大户人家纷纷挑选女婿下婚约……
“小浩，你爹是锦衣卫百户，又在王府中读书，他们才会留意你，但你放宽心，娘不会轻易许诺婚事，你毋须为此等事分神。”

第二百二十三章 竞争和共存
朱娘对待儿子的婚姻大事，还是很慎重的，不会这么早就给儿子许下婚约。
朱浩如此也就不用太过担心突然多出个“未婚妻”什么的。
婚姻这东西，朱浩觉得还是感性一点好，就算不能完全恋爱自由，至少也不能仓促在幼年时便定下亲事，就算小姑娘长得再标致，难保长大后不会成为歪瓜裂枣，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嘛。
“也不知皇帝老儿怎么想的，突然选秀女，这不是让有闺女的人家惶惶不安吗？”
李姨娘自己有闺女，虽然没到婚配年龄，但谁敢保几年后皇帝不会再来这么一出？所以她很担心这种选秀女的事成为常态。
朱浩却知道，皇帝多半没下这种命令，所谓的选秀女，不过是皇帝身边一群奸佞在捣鬼，不知被谁放出一点风声，吓得民间赶紧婚配，骂名也就落到朱厚照身上了。
但也保不准。
朱厚照在宁王之乱“亲征”时，真有过大肆强抢民间女子的恶行，这点倒没冤枉了这个胡闹的皇帝，先不说其中是否有史家污蔑的成分，但朱厚照好色是确定的，男色、女色兼收，还搞出很多致民怨沸腾之事，豹房也确实存在。
或许朱厚照还觉得女人跟了他是一种幸福呢？
当皇帝的，强抢民女的时候，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对民间秩序的破坏，恐怕更多觉得这是对百姓的恩赐。
“小白没事吧？”
朱浩望着里面正在忙碌准备晚饭的小白。
朱娘道：“问过她，家里没给她张罗亲事，应该没什么吧。”
这说明一个问题。
民间选秀女，真正担心的还是大户人家，至于温饱线上挣扎的普通民众则没心情在意那个，闺女不去选秀女也吃不饱饭，将来为了嫁人还要搭上一笔嫁妆，不见得能找到好人家，反而是家里的累赘，遇到天灾人祸什么的活不活得了两说。
真能选上秀女，说不定还能“一步登天”呢。
这就是不同阶级对待相同政策产生的认知偏差，对待朝廷政策如此，对待其他的人情事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
朱浩突然发现自己脑袋瓜不知在想什么。
跑大明来搞哲学研究……
吃饱了撑的！
当然，明白风土人情还是有必要的，就当是研究民风民俗，为将来可能的治国安民做理论储备。
……
……
王府里。
对于什么皇帝要选秀女之事，压根儿没产生一丝一毫波澜。
也可能是王府的消息渠道更为广泛，知道这不过是谣言，再加上有兴王府撑腰，也不怕地方官员敢把在王府供事之人的家眷拉去选秀女。
朱浩上课时仍旧在看书，不过这几天他已没前些日子那么入迷。
也是书看得多了，发现很多所谓的“珍本”根本用不上，说是增加知识储备，可问题是……大明书籍基本都不是科学著作，也不带任何文学色彩，可读性近乎于无，全是一堆研究四书五经好似教辅一般的东西，理学为基础，很多都是研究前人在研究什么，然后研究前人研究的研究……
看上几本，或许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悟，可看多了，就有一种画蛇添足、千篇一律的感觉。
更可甚者，很多人对于同一个人同一种学问的研究，也会出现大相径庭的情况，而且前后的研究也会自相矛盾……
总的来说，知识的确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但如果阶梯是横着摆的，还摆在大路上，那我为什么不走路而要走这些碍事的梯子？
朱浩希望看到的是这时代有关科学方面的著作，可惜少得可怜。
儒家文化已经把儒家的底裤都给扒光了，对别家文化一律排斥，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如此一来大明统治阶层全是一群书呆子，也就很容易理解了，指望一头扎在故纸堆里的书呆子治国，只会搞什么权谋斗争，对于能让社会进步的事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排斥，理由就是跟儒家文化不符。
朱浩有时候会想，自己要不要出几本书，有关科学的，就算一时不为世俗所容，至少也为人类进步提供一点向上的阶梯。
再仔细盘算……
还是等有了一定社会地位再说吧，这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没有任何意义，科学知识就在肚子里，谁也偷不走，能为自己带来经济效益足矣，一个八岁孩子想著述立传……
吃饱了撑的。
老子还要多活几十年呢，除非老天后悔把我带来大明，一个雷把我劈死，早死早超生。
……
……
袁宗皋正在返回安陆的路上。
王府为迎接袁宗皋回归开始做准备，可对于王府中读书的几个孩子来说，袁宗皋回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袁宗皋回来等于是多了个没事就来学舍盯着的“教导主任”，学习的自由度直线下降。
连朱浩都觉得，身边多个“火眼金睛”的老狐狸，还不如保持现状呢。
要说能从他身上发现秘密……
唐寅已被刨除在外！
虽然唐寅的见地和能力不俗，但已被他成功收编，同样被搞定的还有陆松，成功收买的是张佐，对他寄予厚望的则是朱祐杬、蒋轮，与他无利益纠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是王府其他人……
袁宗皋从一开始就对朱浩留在王府读书保留意见，此人回来，对朱浩没有任何益处。
“……朱浩，等袁长史回来，没事让他考校一下你的学问，他是当世名儒，又是进士出身，见地非凡，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本地士子中你的名望将能提升一大截……”
唐寅最近已经不给朱浩出题了。
题出多了，发现自己是没事找事。
明明朱浩的文章他没资格指点，偏偏还要自寻烦恼，最后令自己内心挫败感增加，为自己添堵……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先生”，突然就抽手不理，那也不符合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高士风范，总得为自己找个借口——袁宗皋要回来了，你让袁宗皋指点，另请高明吧。
朱浩随手把前几日借的书交还：“陆先生，问你个事，袁长史回来，你作何感想？”
唐寅看了看交还过来的书，抬起头瞥了朱浩一眼，又低下头仔细端详书的封面，确定是前几天借的那几本，基本可以确定朱浩的学习热情正在大幅度消退，不然的话为何这几天借书不勤快了呢？
“袁长史对我有知遇之恩，你小子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唐寅大概感受到朱浩能猜透自己心理，所以先警告一下。
就算你小子知道袁宗皋归来，会让我在王府的地位降低，我不太支持他重归王府长史的位置，但你也不能公然说出来，尊师重道的传统了解一下？
或是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
朱浩苦笑着摇头：“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什么叫歪心思？我问你作何感想就是动歪心思了？”
唐寅学聪明了，不跟朱浩争。
你爱说啥说啥。
斗心眼斗不过你小子，我还不能装糊涂了？
朱浩凑近道：“陆先生，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不能对外宣扬！”
唐寅皱眉：“说！”
“是这样的，我觉得袁长史其实并不想回兴王府，这次纯粹是被兴王给逼回来的……人家在江西当官好好的，官阶足足比在兴王府时高几级，却只做了半年官，屁股下的官椅都还没坐热呢……”朱浩侃侃而谈。
“呃……啊？”
唐寅本以为朱浩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听了这好似扯闲篇一般的话，不由愣住了。
你小子，跟我说这个？
我管他袁宗皋想不想回来呢！
你这是拿我开涮？
朱浩道：“所以啊，只要陆先生能在袁长史回来后，处处表现得强势一些，显得王府离开袁长史辅佐，照样可以灵活运转，大小事务皆可处置妥当，那兴王自然会把信任落到陆先生身上，袁长史也能放心回去当他的大官。”
唐寅听到后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语重心长道：“朱浩，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他的意思是，我刚才说了，别动歪心思，你怎么不听招呼！
朱浩扁扁嘴：“要不是陆先生提醒我，我还不说呢！陆先生在王府中能挑起大梁，对我是好事，对兴王府也是好事，对袁长史更是好事……为什么到陆先生嘴里，却好像是我说错话了呢？
“难道非要在袁长史回来后，你处处表现出唯命是从、怯弱无能的样子，让袁长史放心不下，就算对得起袁长史的知遇之恩了？”
“这……”
唐寅以往是不喜欢听别人冲着自己长篇大论，尤其眼前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讲道理，完全可以左耳进右耳出。
但见惯了朱浩的“睿智”，他自然要琢磨一下对方言语中蕴含的道理。
好像有那么点意思，又好像……
“朱浩，你不是想鼓励我，让我跟袁长史对立，做一些相互竞争、无法共存之事吧？”唐寅琢磨出一点味道来。
朱浩笑道：“尽量表现出你的能力，就不能共存？袁长史在王府日久，对王府一应事务了若指掌，所以兴王才会对他信任有加，陆先生之前是表现出一定能力……可还有不足之处。
“若是陆先生以后再有什么事，多跟我商议，听听我的意见……那兴王大概会觉得，袁长史可以放心回去当官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 师徒同心
唐寅到这会儿总算是听明白了。
朱浩说的“肺腑之言”，看似给出了一个几方共赢的方案，全都是为兴王府着想……其实就是想拿他当枪使，帮他出谋划策，把袁宗皋给挤兑走，防止袁宗皋的回归影响到朱浩的利益。
“陆先生别急着拒绝，别说什么卧龙、凤雏可以共存，我只相信各取所需，袁长史在王府多年，已不像是朝廷官员，更像是兴王家臣，他未来要谋求发展，或是为子孙后代带来荫蔽，就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王府，必须要……分散投资，请恕我家里是做买卖的，喜欢算一点小账。话粗理不粗，这也是为陆先生在王府能长久做准备。
“陆先生跟袁长史的境遇毕竟不同，陆先生离开王府后，还有何处可以容身？”
朱浩的话说完，唐寅本来要指责朱浩工于心计的小伎俩，但仔细思索，不由沉默下来。
想想也是。
人家袁宗皋不在王府里当长史，照样可以当江西按察使，甚至可以回朝当别的大官，毕竟人家是进士出身，还有兴王在背后为其筹谋，根本不缺官位。
而他唐寅呢？
举人出身，自断仕途，如今还被宁王府追杀，除了留在兴王府还能去别的地方？
朱浩还完书将走之际，留下最后一番话：“也不是说袁长史回来后，跟陆先生会有什么直接的冲突，但对兴王而言，陆先生只不过是世子身边的教习，王府大小事情不必再求教先生。想想隋教习，再想想公孙先生……王府对于教习的要求，可不单单是要有名气啊。”
又是在警告唐寅。
兴王府对幕僚是讲情面的，但对教习并不讲情，人家要的是能栽培世子茁壮成长的牛逼人物，不行就换，在隋公言和公孙凤元身上已体现过两次。
你唐寅不会以为，当上王府教习就是端上铁饭碗了吧？
而且你能否留在王府当教习，不是袁宗皋一句话的事？
等袁宗皋回来后发现，你唐寅有越俎代庖鹊巢鸠占的嫌疑，就算气量再大，会不会背地里给你穿小鞋？
文人表面上都是气节高古的义气之士，但背地里如何谁又知道？
儒生，尤其是那些算谋出身的老儒生，简直蔫坏。
你不想着跟人竞争，没有危机意识，还指责我这样为你指明潜在风险之人，你才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
……
朱浩善意提醒，但回头仔细观察，发现唐寅并没太当回事。
唐寅这人，朱浩算是看出来了，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他鼓励唐寅跟人竞争有点困难，说到底是因为唐大才子没有那种“你死我活”的锐利，不像一把刀子，更像是一根茅草，风往哪儿吹人往哪儿倒。
但朱浩也发现，经过他提醒，唐寅的精气神好像有一些改变，眼神中有了一丝锋芒，虽然行事还是照样懒散。
两天后，唐寅主动来找朱浩。
“刚得到消息，说是袁长史回安陆途中，给兴王来信，指点了世子课业，并对我的教学做了一番指导……再便是跟兴王提出，要在湖广范围内再为世子挑选两名教习，若是实在选不出，就上奏朝廷委派。”
唐寅这下总算相信朱浩的话。
本来唐寅还觉得，朱浩危言耸听，堂堂王府长史，当初还是袁宗皋推举他进王府当教习，怎么也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吧？
但现在袁宗皋人还没回安陆呢，就以公孙衣离开王府，世子已成长，需要多方面教导，又以分担唐寅压力为由，对兴王提请多找几个教习，虽然符合朱祐杬的预期，但对唐寅打压之意明显。
如果不是袁宗皋提议，王府已有唐寅这个名师，兴王怎么也落不下脸面再找人来跟唐寅竞争。
公孙衣之所以能几次三番进王府当教习，主要是因为他是老人，王府对其知根知底，再加上唐寅对公孙衣并无排斥。
但贸然找外人，等于是告诉唐寅，王府对你的教学质量还有不满之处，或是对你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教学方式不认可。
现在由袁宗皋把话说出来，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了，举荐唐寅进王府之人，建议王府多找几个教习，不过分吧？
朱浩笑了笑，没来由地问上一句：“陆先生，你知道原来那位隋教习，每月束脩是多少？”
唐寅一怔。
虽然对文人来说，不管是求学、做官还是为他人做幕僚，处处离不开钱，平日却耻于谈钱，尤其是在王府这样的地方。
“我回答你吧，三两银子一个月，若是加上逢年过节的礼，以及平时送的米面等……估计一年下来能拿到四十两银子的样子。”朱浩笑着说道。
唐寅大吃一惊：“你……你是从何得知？”
朱浩道：“这些都是郡主告诉我的，而公孙先生在王府，每个月的束脩为八钱……一年下来，加上其他零零散散的收入，可能只有十两银子。这对一个生员来说，已经不少。陆先生，不用我说，为什么跟你提这件事吧？”
唐寅面色更不好看了。
唐寅在王府，每月束修近十两银子，等于是三个隋公言，或是十几个公孙衣……
王府雇佣他的成本，明显有些偏高了。
虽然兴王府给他的，不如宁王府给得多，但问题是兴王府从来不指望利用唐寅的名气来谋求什么利益，甚至还在帮唐寅遮掩他在王府这件事，等于是好心为他提供了个容身之所，本身王府收留他还要承担一定风险。
你一个惹祸精，能给兴王府带来潜在风险之人，一个月收这么多钱，当然要提供出等价的服务才可，如果你的水平跟隋公言一个档次……
王府要你干嘛？
之前袁宗皋不在，这钱花也就花了，可问题是袁宗皋回来后，你唐寅在王府中的地位便尴尬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唐寅终于想明白了。
朱浩这小子提醒及时，是该未雨绸缪，如果等袁宗皋回到王府全力对付自己时再出招，只怕离自己无家可归也就为期不远了。
朱浩没想到唐寅这么快就上道，笑着道：“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但第一步要做的，以退为进，这不用我来教你吧？”
唐寅一怔，随即不解地问道：“你是让我请辞？但王府……应该会挽留吧？”
“挽留是一回事，但要看是否出自真心。”
朱浩笑嘻嘻说道，口气像是天真孩童，但说的事却是成年人世界里的尔虞我诈。
“陆先生在王府中地位是否稳固，之前是看兴王的信任，未来恐怕就要看世子对你的态度如何了……如果陆先生平时在课堂上还是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以刻板的印象出现在世子面前，你觉得世子会极力挽留你吗？”
唐寅琢磨一下。
有道理。
朱祐杬之前对我信任有加，是建立在他没人可用的基础上，不是我吹牛，王府中人，除了袁宗皋和张佐外，其余都是草包，还真没法跟我的智计相比，更因我身边还有朱浩这个智囊，帮我出的谋略完全可以跟袁宗皋和张佐匹敌，能让兴王折服。
但若是袁宗皋回来，兴王的信任必然转移回袁宗皋身上。
那时我在王府中的定位，就是普通的教习，我能否留在王府，主要看世子的课业进度如何，以及世子对我的依恋程度，在选教习这件事上，随着世子年龄成长，他的意见已开始拥有决定性的力量。
退一步说，即便我主动或是被迫离开王府，以后兴王府能否给我带来恩惠，也要看世子对我的眷恋情况如何。
如果世子真当了皇帝，而他心中又没太把我唐寅当回事，那我在王府当教习，也不能给我带来实质性的恩惠，但若是世子对我很信任和依恋，即便我走了，将来他能当皇帝，哪怕我死了，我的后人或族人也能得到实际利益。
“你小子……”
唐寅想明白这一层，发现朱浩的布局非同一般。
朱浩道：“所以未来陆先生要如何跟世子打成一片，让世子觉得陆先生不可或缺……就看陆先生自己选择了。”
唐寅皱眉：“朱浩，我进王府，可是被隆重请进来的，怎么听你的说法，好像我在这里，承了王府多大的情一样……我唐某人需要摆出如此低的姿态吗？”
朱浩笑呵呵道：“陆先生，做人讲气节是对的，但也要分场合，如果陆先生气节真的很高，估计这会儿还在南昌大街上装疯子呢！”
唐寅很无语。
为了逃离宁王府，装疯卖傻，南湖裸奔、当街撒尿的事都做过，还有什么颜面可讲？
“好，这次听你的！”
唐寅下定决心。
朱浩笑道：“对了，这几天我不太能帮到你，我祖父马上要过大寿，家里为此正在筹谋，趁着袁长史还有几天才能回安陆，我得把注意力放到家里边，陆先生……你要加油哦！”
“加油？”
唐寅不太明白这新鲜名词。
“哦，就是努力的意思，这就好比车辙子跑不动了，加点油进去润滑一下，努力的同时……也一定要懂得变通。”
朱浩还在笑，不过这次唐寅却觉得朱浩的笑容顺眼多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贺寿
朱明善马上要过六十大寿。
在朱家失势的大环境下，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对于朱娘来说，却是个很让她捉急的事情，毕竟她刚从朱家分家出来，此时她的态度将会决定朱浩在家族中的地位，就算她很不想跟朱家人联系，但为了世俗之见，她也不得不筹备。
“小浩，那天你就留在王府，我会跟你祖父和祖母说，你最近忙于功课出不来，没法亲自前去祝寿，请他们谅解。”
以往朱娘尽可能避免回朱家，免得被扣下当人质。
这次她是避无可避。
朱浩安慰道：“娘，就算是鸿门宴，你也能顺利出来的。”
李姨娘问道：“啥叫鸿门宴？”
朱浩简要介绍了一下历史上楚汉相争，刘邦赴项羽之邀，最后成功逃离项营的故事，然后道：“以史为鉴，就算是很危险的宴会，但只要小心谨慎，依然可以顺利逃脱。我会跟王府说说，看看后天能不能请假跟你一块儿去。”
“你也要去？”
朱娘不理解。
朱浩道：“就算我去的话，也不会单独去，而是请王府派人跟我同去……娘总不会认为朱家敢为难兴王府的人吧？”
朱娘不由想到之前陆松陪着朱浩归家，把朱万简和刘管家赶走那次，的确只要兴王府的人在，朱家的人就不敢造次。
“别勉强，人家兴王府怎会理会咱的家事呢？”朱娘不觉得拿拜寿为由打扰兴王府是什么好事。
……
……
朱浩回到王府，直接去找陆松商量。
陆松道：“朱老千户六十大寿，的确是一件大事，不如这样吧，我去跟张奉正说说，再由张奉正提请一下……你没对你先生提及吗？”
他的意思是说，这种事你可以向唐寅讨教一下对策。
朱浩笑道：“最近陆先生忙着备课，我不想过多打扰他。”
其实是准备对付袁宗皋。
“嗯。”
陆松随即去通报，当天下午，张佐便与陆松一起来见朱浩，顺便带来朱祐杬的意思。
张佐笑道：“朱家在安陆多年，对王府来说不是什么外人，时值老千户大寿，王府没道理不送上一份寿礼……明日就让陆典仗陪你同去，顺带带上王府的侍卫，帮你撑撑场面。”
显然这种事不是张佐能做主的，既然兴王做出决定，派人陪朱浩回朱家，朱浩心里便有底了。
朱家再放肆，也不能当着王府的人面前，为难一家子孤儿寡妇吧？
张佐把意思传达到后便离开。
而陆松则成为具体执行人。
陆松明显有些打怵，他怕被同去贺寿的朱万宏要挟。
“陆典仗，以我所知，到现在我大伯都还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朱家不知他已回安陆……他既然藏着掖着，明日不回去拜寿也未可知。”
朱浩对此有那么几分自信。
若朱万宏真是个大孝子，回到安陆后不至于有家不归，这次回来后更是藏得严严实实，家族都不知他的去向，若他来日想回去拜寿，早几日便会露面……到现在还没现身，说明他不想回。
“希望如此吧。”
陆松的疑虑并没有因为朱浩的安慰而打消。
……
……
翌日下午。
朱浩早早从课堂离开。
陆松已在外面等候。
唐寅送朱浩出学舍，提醒道：“你要是有麻烦的话，我会帮你跟兴王说，让兴王派人把你接回来。”
朱浩笑着连连摇头：“不至于，不至于。”
唐寅没多说什么，也不打算送个什么礼物给朱明善，本就素不相识，朱家还是锦衣卫世家，结交厂卫在士林乃是大忌，唐寅没必要难为自己。
朱浩跟陆松出了王府西门，已有侍卫备好马车，前后三辆。
前面那两辆马车坐人，后面一辆马车则拉着王府赠送的寿礼。
两口箱子，看起来很大，但从侍卫搬抬时不怎么费劲判断，不是金银等物，说明王府也只是好面子，更多是摆出个礼重有加的形式。
马车先回了一趟家，朱浩进门问过李姨娘才知道，母亲上午未时刚过就走了。
“浩少爷，实在不行……你还是别去了。”李姨娘非常担心。
朱浩笑道：“王府陆典仗就在外面等着呢，他跟我一起，代表兴王向祖父送贺礼，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朱浩还是心存疑虑。
朱家人不能用常理来揣度，有时候像是书香门第，会跟你讲理，有时又像是粗鄙武夫之家，行事不择手段，讲究胜者为王。
鬼才知道老太太今天会怎么出招。
从之前老太太一直都对三房不闻不问的态度判断，很可能是在憋大招，就在等老爷子过大寿这一天一起算总账呢。
……
……
一行九人出城。
除了朱浩和陆松外，还有三名车夫和四名负责抬箱子的侍卫。
王府肯定不会调遣太多安保人员来给朱家送礼，找几个人陪同已算是很给朱浩面子。
到了地方，只见朱家庄子门前马车排成了长龙，城中富户和士绅前来贺寿的人不少，只是没见官府的车驾，也不知是没来还是说只派人来简单恭贺后便离开。
“你们是……？”
门子见到三辆车轴宽大的马车前来，自然要迎上前问询一下。
朱浩从马车上跳下，门子仔细瞅了几眼，居然不认识。
陆松上前道：“兴王府，陪同朱家三房朱少爷前来送贺寿，劳烦进去通禀一声。”
门子一听来头不小，赶紧入内通传。
不多时，朱万简带着刘管家迎了出来。
如今朱明善卧榻不起，老太太当家，但名义上的主事人却是朱万简，这次大寿迎客之事也由他负责。
“我当谁呢，小浩子……你真敢来啊。又带了王府侍卫，你小子可真有能耐，每次出行都让王府的人随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王府世子呢。”
朱万简一上来就阴阳怪气，丝毫不避讳王府侍卫就在旁边。
刘管家急忙上前行礼：“几位贵客，里边请。”
陆松本来要掏拜帖，但见对方这架势，也就免了。
懒得搭理朱万简，陆松拉着朱浩的胳膊，带着四名侍卫抬着箱子进入庄子大门，只留了三名车夫在外候着。
朱家大宅很热闹。
流水席上午就开始了，不但本地士绅和朱家旁支前来贺寿，佃户和四邻八舍也都来了，只是他们的席位安排在外面的巷道以及前院，并没有进内院，内院席位都是为有一定身份和地位，且送的贺礼比较上档次的人而准备。
如果只是来混吃混喝，庄子巷道的席位管够。
很多佃户家的孩子，一早就跟着大人过来吃席，毕竟这种吃白食的机会一甲子一回，有没有下次另说。
朱浩进了前院，就见朱娘坐在靠近内门的席位上。
朱家虽然没有禁锢朱娘，但也没给好脸色瞧，即便朱娘来时备了厚礼，还代表了朱家三房，居然连内院都没让进，足见这个家对三房人有多刻薄了。
“娘！”
朱浩老远就向朱娘打招呼。
跟朱娘同桌的，都是朱府管事、城里店铺掌柜以及庄头的夫人，或是周边里正妻女什么的，算有点头脸的人物。
朱娘坐在那儿，身前筷子都没动，只等宴席结束便走人，免得受人折辱。
旁边大婶还在跟她叭叭叭唠叨着，朱娘正有些不耐烦，突然听到儿子的声音，先是一惊，抬起头来，看到儿子是在陆松和王府侍卫陪伴下到来，这才稍微放下心。
“小浩……”
朱娘起身相迎。
旁边大婶眼前一亮：“我说朱娘，你生得好儿子啊，一看就聪明伶俐，将来准有出息……我八婶看人很准的。”
陆松近前行礼：“朱夫人。”
王府一帮侍卫眼中，作为朱浩的母亲，朱娘确实当得起“夫人”的尊称，旁边那些阿婆阿婶却在窃笑。
朱家是个论资排辈之所，连内院都进不去的女人，算什么夫人？
朱浩瞪着旁边的朱万简：“二伯，这是什么意思？我娘带了那么贵重的礼物前来贺寿，你就让她坐在外面？这是不把我们当一家人？”
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人都清楚听到。
很多人顾不上吃席，都围拢过来看热闹。
朱万简本来一天下来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听到这话大感意外。
这小子居然敢跟我叫板？
谁给你的勇气？
“嘿，你小子……”
朱万简差点儿就要行使长辈的权力，当众教训一下这个没爹的侄子。
刘管家赶紧拉住眼看就要失控的朱万简。
刘管家脑袋瓜很好使，看出朱浩故意大声声讨，说明朱家人做事不讲规矩，在舆论上占据主动，也有把朱万简逼到原形毕露，达到败坏朱家名声的目的，若是朱万简借着酒劲儿在寿宴上闹上一闹的话……麻烦就大了。
“朱少爷，请见谅，这一切都出自老夫人安排；再者说了，就算您和三夫人是本家人，但不管怎么说已经分家单过，分家自有分家的规矩。您有何不满的话，只管跟老夫人提及。”
刘管家的话，算是在舆论面前扳回一城。
随后他很怕外面这些不谙真相容易被人挑唆的街坊、佃户什么的被朱浩带动情绪，急忙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陆典仗入内贺寿。”
“我娘也要一起去！”
朱浩据理力争。
刘管家道：“三夫人请便。”

第二百二十六章 寿星公
朱娘有了儿子撑腰，顿时感觉有了底气，可以挺直腰杆跟在儿子身后，与陆松等人一同进到正院。
正院摆着十几张桌子。
人没有外面多，但也不少，不像外边那样喧哗。
很多士绅来参加寿宴，听说兴王府派人来府上送礼，都从座位上站起来瞧热闹。
朱明善作为寿星公，大概中午时曾亲自出来见过客人，随后就回到里屋榻上休息，听说兴王府来人，他坐在一个简易的滑竿上，被人抬了出来，浑身颤抖着望向来访宾客，朱嘉氏立在丈夫身旁，一身华服，带着几分雍容气度，显得她才是一家之主。
“老太公，王爷派人来给您送贺礼啦！”
正屋主桌上，一个八十来岁老态龙钟的老人笑着对朱明善说道。
这也是本地贺寿的习俗，要找个善长任翁坐在主桌，相当于是对老人的一种尊敬，同时也是祝愿寿星公可以长命百岁。
但这时代要找个一百岁上下的老寿星可不容易，所以八十岁上下的老人也很受欢迎。
“呼呼……”
朱明善的滑竿放到了地上，看他的模样，好像在笑，笑容却颇不自然。
朱浩远远地看了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祖父，说起来倒是个慈祥的老人，尤其是那一双眼，看他的时候柔和中带着亲切，一点都不像他旁边站着的朱嘉氏那般横眉冷对，杀气腾腾。
陆松让人把箱子放下，走过去抱拳行礼：“卑职兴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拜见朱老千户……特地奉兴王之命，前来送上贺寿礼物，礼单请查收。”
没有太多祝福的话，一切都公事公办。
礼单交给代主迎客的刘管家，刘管家正准备交给朱明善，朱明善只是笑笑，手指稍微一动，意思是交到侍立一旁的朱嘉氏便可。
朱嘉氏也没收，最后被朱万简拿走。
随后朱明善的目光，落在朱娘和朱浩母子身上。
朱娘带着儿子过去，欠身行礼：“儿媳见过太公，祝太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浩，快给您祖父磕头。”
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老头子磕头，朱浩觉得很吃亏。
但又躲不过。
正犹豫间，只听朱嘉氏冷冷道：“都已经分家了，不必拘泥礼节，快回到自己位子上去！”
朱浩正好不下跪，听到这话，虽知朱嘉氏已不把他们母子当一家人，心中气愤，但也间接为他解围了。
“学业……王府……”
就在所有人以为，兴王府来人送礼这么大阵仗，要以这种重抬轻放的方式结束时，老爷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看得出，老爷子说这话时非常吃力。
只是蹦出四个字，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此话一出，连滑竿边的朱嘉氏和朱万简等人都很意外。
自从朱明善坠马、半身不遂后，说话的次数很少，居然会对与家族关系不睦的朱娘母子提及学业？
朱娘赶紧道：“太公，小浩他爹为国尽忠，他现在正在兴王府读书，先生称赞他才学兼备，前途可期，您老不用担心。先生还让他来年参加县试，争取早日光耀门楣。”
“哈哈哈哈……”
本来朱娘想好好表现一下儿子的卓异不凡，说点扬眉吐气的话，可话刚出口，周围哄笑声一片。
朱嘉氏先前还板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冷峻模样，听到此话不由轻蔑一笑：“老三家的，做人做事要量力而行……你儿子开蒙才一年多，来年便要参加县试，你是想给我朱家丢人吗？”
一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有的还以为朱浩是什么神童，自小读书识字，如今已有所成就，可听到朱嘉氏解释，才知道这件事有多荒唐可笑。
一个到现在才读了一年多书的孩子，居然说要参加来年县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好，好……”
朱明善却突然开口说话。
这两声“好”，瞬间便把周围哄笑声压了下去。
说完，朱明善还招招手，意思是让朱浩近前，到他身前。
朱浩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来到朱明善身边，朱明善缓缓抬起自己瘦削的右手，想要抓住什么，朱浩见状，只能主动把自己的手送过去。
“好……好……”
朱明善眼神中满是柔和，此时他已经看出来了，朱浩母子正被朱家打压，老爷子从未对几个儿子有什么厚此薄彼的偏见，自然也是真心把朱浩当成疼爱的孙子。
仅这一点，就让朱浩内心有不小触动。
甚至产生一种，跟眼前坠马卧榻，又因长期卧榻而有血栓情况出现的老人之间，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难道朱明善现在很支持妻子霸道掌家的作派？
恐怕老爷子卧榻后才发现妻子有多强势，想要改变却无能为力，正如历史上唐高宗李治末期发现妻子武则天的野心，想要废后已不可能。
朱嘉氏看到这一幕，双目迸火，侧过脑袋瞪了四儿子朱万泉一眼……这种场合她不方便说话，需要有人出来浇一盆冷水，而指望粗鲁莽撞的朱万简显然不合适，最好是由有一定头脑的朱万泉出面。
朱万泉见到母亲眼色，顿时明白自己的“使命”，但以他随和的性格，完全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朱万泉想了想，低下身子，凑到朱明善耳边道：“父亲大人，朱浩是三哥独子，机巧过人，但他开蒙时日很短，让他去参加科举恐怕为时尚早，不该如此揠苗助长才对。”
朱明善眼睛里只有孙子，居然对朱万泉的话充耳不闻。
一旁主桌坐着的长孙朱彦龄不屑一顾：“小小年纪就敢觊觎科举，真是不自量力。”
换作别人，根本就没资格这么说，但朱彦龄却不同。
虽然他平时放荡不羁，但在朱家，也算是“读书人”，十三岁时就考过县试，十五岁过府试……当然到现在也只是个童生，院试对他来说太过艰难，这几年他的荒唐也是从他过府试后，院试屡试不第，跟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开始的。
朱家科举的“双保险”之一朱彦龄没落，现在朱家对于科举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已是生员的朱万泉身上。
陆松见周围的人对朱浩出言不善，心中气愤不过，主动替朱浩说话：“朱老千户，您老放心，令孙在王府中学业进步很快，来年参加县试，也是得到兴王殿下欣赏和首肯，兴王有言，若是他能考中生员，未来会送他到国子学读书，以成就他的功名。”
“啊！”
陆松的话说出口，在场的人都听呆了。
这是怎样的家族？
为什么朱浩参加科举，朱家的人除了一个不能说话的寿星公，其余的人那么大反应，甚至泼冷水嘲笑？
反而是兴王府这样的外人，却对这个孩子信心满满？
说是朱家的孙子，可为何之前贺寿的时候没见他现身？
难道说爹早丧，连寿宴都不来吗？还是说被安排在别处，连进正院的资格都没有？难道是庶出的？
“好……好……”
朱明善没法表达太多意思，这两个字已清楚表明他的态度。
他觉得兴王府支持孙子去考科举，必有因由，学业方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便赞同孙子去闯一闯，哪怕其年岁看起来不像是能谋求功名的样子。
“抬老太公进去！”
朱嘉氏终于发话。
她不能把家族的矛盾展现在外人眼前，趁着现在矛盾没有公开激化，直接把老爷子抬进去，就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当朱明善被下人抬起来，滑竿往里屋走时，朱浩分明发现老爷子努力转过头，想多看他几眼。
朱浩瞬间明白过来，朱家并不是不明是非，一直以来朱家对他们母子的打压并不是来自祖父朱明善。
想想自己父亲死后，母亲可以顺利继承亡父的遗产，便说明当时朱家对于三房的家业并没有觊觎。
随后的争产和一系列肮脏的针对手段，全在于朱明善卧榻、改由朱嘉氏当家……
坏了！
朱浩心想，只怕自己那便宜老爹不是朱嘉氏亲生的。
不然为何夫妻俩对同一个儿子的态度，反差会这么大？
老太太虽然强势，但对大伯、二伯和四叔好像都挺好的，为何单单针对三房如此刻薄？又或者单纯是吃绝户？
问题是我这房没绝啊！
我不是朱家孙子还是怎么着？
同样是孙子，我跟酒桌上混吃等死的长房长孙朱彦龄相比，为何差距这么大？
其中必有隐情！
“酒宴继续，不相干人等可以退下了！”朱嘉氏等老爷子身影消失在门后，又一次发话，这次态度比之前决绝多了。
陆松听明白了，自己好像也是不受欢迎人等。
陆松望着绷着嘴唇、差点儿就要哭出来的朱娘，问道：“朱三夫人，您……？”
朱娘行礼：“娘，小浩已来祝过寿，儿媳也该退下了，娘请多保重。”
“送他们走吧！”
朱嘉氏对一边的刘管家吩咐。
刘管家会意点头，带着朱浩母子以及陆松等兴王府侍卫往院外走。
正院客人炸开了锅，纷纷议论到底是怎么回事，终于有人说明情况：“朱家三房男人死了，儿媳带着儿子跟家族闹分家并如愿以偿，早该料到会有今日这待遇才是。”
心向着朱家的人，似乎并不认同朱娘母子。
现实便是这么残酷。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大聪明
朱娘顺利带着儿子离开。
这次她回来，最怕自己被扣为人质，朱家以此要挟朱浩做什么危害大义之事。
但现在朱家除了在寿宴上有所为难，老爷子却表现出对朱浩寄予厚望的样子，怎么看此行都值得，让她感觉……
人间自有真情在！
“夫人……”
于三带了两人在庄子侧门外的马车前候着，见朱浩和陆松从这个门出来，不由赶紧迎上前。
朱娘点头，不想在朱家门口乱说话。
正要上马车，后面传来声音：“三嫂请留步。”
追出来的居然是朱万泉。
陆松打量朱浩一眼，想试着从朱浩嘴里打听朱万泉追出来的目的，朱浩笑着对陆松道：“陆典仗，你先去正门那边，把马车叫过来，我和我娘，与四叔说上两句，便跟你一起回王府。”
“嗯。”
陆松知道这是人家家事，就算可能涉及王府，想旁听一下，可问题是你站在那儿，人家也不会说啊。
不如先去做正事，稍后朱浩或许会跟自己明言。
陆松带着人离开，于三等人也都自觉地赶着马车走出一段路程。
朱万泉见状，来到朱娘母子跟前，“三嫂，是这样的……娘有话让我转告。”
朱万泉一脸为难的样子，显然朱家对三房的态度，他这个本家弟弟并不是很赞同，但恪于孝道，他又不得不说。
朱娘道：“但说无妨。”
朱万泉看了朱浩一眼：“娘的意思是……王府支持侄儿考科举，乃是想让他离开，并不是因为侄儿学问有多好，而是早点把小浩给打发了……娘的意思，既然侄儿留在王府，有机会为朱家做事，就不能轻易离开。”
朱娘咬着下唇：“可吾儿明年参加县试，乃是兴王亲自定下的……我们有什么资格回绝呢？”
“争取吧。”
朱万泉往远处正往这边赶车过来的陆松一行看了一眼，低声道，“实在不行，试着想办法找人替换侄儿在王府中的伴读位置……若三嫂诚心为侄儿好的话，不如有时间回庄子来，跟娘从长计议。”
“嗯。”
朱娘点点头，未予置评。
朱万泉笑着拱拱手，转身回侧门去了。
……
……
“娘，你不会真相信四叔的话吧？”
朱浩见朱娘有些失神，小声问道。
朱娘低声道：“娘可没那么傻……都分家单过了，你祖母明确说你没法承袭你爹的锦衣卫百户职位，娘为什么还要对朱家言听计从。”
朱浩差点儿就要向老娘竖大拇指。
总算开窍了。
一个妇道人家，大风大浪中经历那么多事后，算是彻底看清楚形势。
朱家再想用威逼利诱，或晓以大义等方式欺骗，一向踏实本分的朱娘都不会再相信，更何况她身边还有朱浩这个对大小事情均洞若观火的军师？
“对了娘，我看祖父的身体不太好……我的想法是，回去给祖父做个轮椅，让他平时可以自由出来活动一下，有助于他身体恢复。”
朱浩突然提出一个想法。
“轮椅是什么？”
朱娘一脸迷惑。
朱浩笑道：“就是一种靠手就能走路的东西，平时也是坐着，但相比躺在滑竿上，自由度大许多……就像装了车轮的椅子……等我做出来娘就知道了。娘，我要跟陆典仗回王府了，你记得别再被朱家人蒙蔽就行……我先走了。”
朱娘看到陆松一行正在前面官道旁等候，准备护送自己儿子回城，说明王府对朱浩的安全非常关心。
这次不单纯是来送礼，更是要保护他们母子平安离开朱家。
原本是一家人的朱家，却对母子俩安全有着巨大威胁，本该是敌人的兴王府，却处处维护他们母子的利益……
连一向认为忠孝大过天的朱娘，都能感觉出其中蕴含的善恶对错，心中更加坚定了让儿子在王府中好好读书的想法，一切听从王府安排便可。
……
……
朱浩斜躺在马车车厢里，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陆松则坐在车夫旁，二人间本来隔着一道车帘，但此时帘子已经卷了起来，可以直接对话。
陆松问道：“朱浩，你四叔跟你们说了什么？”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回去后要如实汇报的。
朱浩叹了口气：“我四叔带来祖母的吩咐，说是王府鼓励我来年参加科举，完全是不想我继续留在王府，随便找个借口把我打发了！”
“真是小人之心度君……”
一句话没说完，陆松顿住了，或许是考虑到朱家怎么说也是朱浩的家族，在孩子面前这么指责不太好。
但他说不说后半句，朱浩都能听懂。
“他们还想让我娘回庄子跟他们商议什么对策……但我娘说了，我们都已经分家单过了，我连我爹的锦衣卫百户职位都不继承，有什么理由继续听从朱家的摆布？再说了，我的目标是考科举，而不是顶着军户的名头，当一辈子粗鄙武夫，以我这小身板……我也没办法从军啊。”
朱浩泰然自若说道。
陆松回头瞪了朱浩一眼，他就是军户出身，当然不会觉得武夫有什么不好。
可仔细想想朱浩话中的道理，这年头，能通过科举当文官，有谁稀罕做军户？社会地位低下就不说了，干的还都是辛苦活，而且一代传一代，没法逃脱。
就说他陆松，明明在兴王府任职，有着大好的前程，却因为自己世袭锦衣卫的身份，被人先后要挟，苦不堪言。
“你大伯没回来，我倒是没想到。”
陆松突然又说了一句。
朱浩笑道：“我大伯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他整日瞎琢磨什么……陆典仗你不必把他当成心腹大敌，他手下没人，做不成大事。”
陆松闻言又不由回头打量朱浩。
换作以前，他听到类似的言辞，只会觉得朱浩是在替朱家开脱。
现在他却知道，朱浩没理由帮朱家人说话，那只能说明，朱浩真觉得朱万宏不会对兴王府造成太大威胁。
“可他毕竟之前曾有过谋害兴王府的举动……”
陆松对此耿耿于怀。
如果朱万宏早一步从林百户那儿得知他陆松锦衣卫密探的身份，或许当时就利用他做一些加害兴王父子之事，如果之前组织策划攻击兴王府都不算敌人，那怎样才算？
朱浩一脸高深莫测：“陆典仗怎知，锦衣卫行动前泄露出的风声，不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以他如今在城里藏匿的本事，你觉得若他真有心要跟兴王府为敌，会在上次行动中露出那么多破绽？简直可以称得上错漏百出！”
陆松一想，是啊。
朱万宏这次在安陆州城，要不是其主动露面，王府的情报系统压根儿就调查不到丝毫讯息，而人家居然能好端端行走在教坊司、酒肆等地，简直匪夷所思。
而上次……
虽说那次的人多了点，容易泄露风声，但办事的水准……
简直对不起锦衣卫的名头。
上次就像是朱万宏故意露出破绽，等着陆松去抓现行一样，让王府提高警惕，然后王府加强戒备后，锦衣卫什么事都没做就撤走了……
走了？
对了，就那么无声无息走了！
那一次，王府真没做多少事，你说王府加强戒备，起到了麻痹敌人的效果，可敌人在发现不能成事后，真那么轻易就放弃挣扎？
陆松道：“你是说……你大伯跟朱家立场不同？”
朱浩笑着摇头：“朱家能有什么立场？先皇时被派到安陆，在此定居二十来年，得到的会比失去的多？
“我大伯更是被朝廷抓去当了几年人质，你说锦衣卫指派朱家做事就算了，还需质子作何？不就是为了敲诈勒索朱家？
“朱家在安陆把功劳立到天上去，也就那么回事……或许只有我祖母才会觉得，能靠为朝廷立功返回京师，重振朱家门楣。”
陆松点点头：“我觉得你祖父……朱老千户他……好像是个明白人。”
朱浩好奇地望向陆松。
我爷爷连站都站不起来，话都也不连贯，只靠几个眼神，你就能察觉他是个“明白人”？
我看大聪明是你陆松啊。
如果我祖父真是这么个简单到让人一眼就看透，那他这个锦衣卫千户当得也太窝囊了，你不知道有可能他是在演戏么？
连我这个受到他“恩宠”的孙子，都不敢对他的行为下定论呢！
“朱浩，你在王府中好好读书，我觉得以后振兴朱家门楣之事，恐怕得由你来完成。”
陆松突然就对朱浩寄予厚望，“即便兴王府未来不能出真龙，至少你也能通过科举走上仕途，兴王府可在背后助你一臂之力。”
朱浩笑了笑，有想法却不说。
指望科举一举成名天下知，毕竟是一条充满荆棘之路，不是你有才华或是文章写得好就能在科举中无往而不利。
考官的主观臆断非常重要。
考官水平参次不齐，加上朱浩军户出身，年岁又小……很多不利因素！
再加上他桀骜不驯，有着改变时代的小心思，会让他在文章中自然而然带有一种野心，或许在唐寅这样开明的人看来，这是优势，但在科举中，有可能会成为朱浩最大的软肋。

第二百二十八章 问计
朱浩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本要随便吃点东西对付一下，他就要伏案写戏文，为接下来入冬前一段冬闲时间准备赚钱营生。
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秋忙过后，紧接着就是漫长而无趣的冬天，这个时候人们虽然可以走出家门，奈何天寒地冻，作物停止生长，北方冰雪覆盖更是不良于行，大部分人都只能闲着，连汉江边的力夫数量都直线下降……
冬闲时节却是娱乐业的春天，人们无所事事，听书看戏也就成为主要的消遣。
当天京泓没有留在王府。
朱浩现在是走读生，京泓其实也一样，作为官家公子，来回都有马车接送，基本上十天一个放假周期，如今能在王府住个一两天都算好的。
“咳咳……”
院子里传来咳嗽声。
朱浩听出是唐寅的声音，连忙出屋迎接，本以为唐寅是来关心他出城给祖父祝寿时的情况，等见了面才发现唐寅面色有点不太好看。
进到寝室，戴着眼镜的唐寅四下瞅了瞅，在朱浩看来有点后世知识分子的模样，随即唐寅一屁股坐到了京泓的睡榻上。
“刚有消息传来，说是袁长史车驾已过京山县，明日赶上一天路，天黑前就能抵达安陆州城。”
唐寅看起来只是讲述袁宗皋的情况，变相却是在跟朱浩说“正事”。
朱浩笑道：“袁长史回来，那是好事啊。王府这边应该有准备吧？”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先前说那通话，不会是跟我闲扯吧？现在袁长史人就要回来了，王府马上就要遴选新教习，很多事……临渴掘井来得及？”
这是唐寅气恼的地方。
说是要联手对付袁宗皋。
但现在袁宗皋人都已到安陆州地界，转眼就要回归兴王府，自己却什么准备都没有，这就有点扯淡了。
朱浩看得出来，唐寅危机意识是有了，可能这两天也深思熟虑过，感觉袁宗皋归来对其在王府中的地位有较大影响，思前想后如今天下间已没有自己容身之所，兴王府可说是他唐寅最后避难的港湾。
就算跟一个举荐自己进王府的老儒官相斗，有损他唐大才子的颜面和名声，但为了确保生存无虞，他还是铁了心迎难而上。
主意是打定了，却发现如何跟袁宗皋竞争这件事上，完全没头绪。
本来他就是被朱浩赶鸭子上架。
“陆先生，你不会这几天没考虑过如何竞争，只是为了下定决心便茶饭不思吧？”朱浩笑着打趣。
唐寅老脸一红，有点难为情。
被一个少年郎教训也就罢了，可问题是……朱浩算是少年郎吗？分明还是个孩子啊！
我唐某人居然有朝一日会混到要听一个孩子计谋，若他不给我出谋划策，我就无法求存的地步？
这世道怎么了？
朱浩见唐寅差点又要爆发，不再说一些“风凉话”，笑着道：“要跟袁长史竞争的话，重点是要找对方略，知彼知己……”
“哼哼，废话少说，直接讲重点吧……这事可是你提出来的，你不要拿一些套话来搪塞我。”
唐寅现在已听不进去那些“从长计议”、“知彼知己”之类的废话，事到临头需要的是务实。
朱浩重新拿起毛笔，在本来要写戏文的白纸上写下一个字：“事！”
唐寅站起身看了一眼，不解地问道：“何意？”
朱浩道：“敢问陆先生，如今兴王府，相对重要的事共有几件？”
这是个既不简单却也不复杂的问题。
唐寅在王府已有些时日，最近更是承担起兴王左右手的职责，若是连王府中有什么重要事都不知的话，那他这个幕僚白当了。
“事呢……主要有三。”
唐寅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辞，“最重要者，莫过于世子教导，以往不觉得，最近兴王屡屡问及，看来殿下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世子课业上。”
朱浩点点头，在白纸上写下：“世子课业。”
唐寅受到启发，继续道：“再下来比较重要的，便是为朝廷纳粮，助陛下西北一战，二千两银子已变换成必要的军需物资，正调运北上。”
朱浩再写：“钱粮。”
“再就是……马上要秋收了，租子要早些收上来，但王府无须向朝廷缴纳税赋，粮食会直接存入府库。”
唐寅说完自己的总结，朱浩却没有动笔。
唐寅看过去，眼神中满是疑惑，好似在问，你怎么不写？
朱浩用毛笔的另一头指了指“钱粮”二字，意思说秋粮入库也包涵在两个字中。
唐寅突然苦笑：“朱浩，你到底搞什么？你不会认为，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兴王对我隐瞒，没有如实相告？”
朱浩摊摊手：“陆先生，说三件事的是你，我只记了两件，你就认为我漏记了？王府大事要分几件来说，有那么重要？心里清楚不就行了？”
唐寅感觉很无语。
“那你看来，还有何事？”唐寅直接问道。
朱浩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袁宗皋”。
唐寅一怔。
这也算大事？
朱浩道：“王府上下都在准备迎接袁长史归来，还特意筹备接风仪式和宴会，难道这不算大事？”
唐寅差点想拂袖离开。
跟朱浩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让他感觉很无力。
“那你到底想说啥？你不会是想让我从中挑一件出来，跟袁宗皋对着干，试着把他赶出兴王府，从此后兴王对我言听计从吧？”
唐寅气恼之下，干脆把心中真实想法一秃噜全说出来。
直接得令人发指……
朱浩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恭喜你答对了。
唐寅到底有涵养，他算是看出来了，朱浩好像胸有成竹，那只能说明自己太过着急，要对付袁宗皋，不就是要从王府之事上着手？自己不仔细从王府正在或即将发生的大事中寻找突破口，难道还要从王府外想办法？
“此三事……”
唐寅看着白纸上写的字，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朱浩，你这字体？”
朱浩笑道：“是不是觉得很眼熟？我是模仿当世大家唐寅唐伯虎的笔迹写出的……这样如果有人发现这张纸条，一定不会认为是我写的。”
唐寅：“……”
“看都看过了，留着干嘛？”朱浩拿起纸，凑到蜡烛上点燃，烧成灰后，唐寅才反应过来。
这小子居然模仿我写字？居然到了让我都察觉不出端倪的地步？这……这小子是何方妖孽？
“砰砰！”
朱浩用青石镇纸拍了拍桌子：“讲正事。”
唐寅严肃起来，道：“此三事中，袁长史回王府，我无法利用……王府支援西北前线钱粮，没经我手，即便秋粮入库，一切如常，我也没法干预。如今唯一能着手的就是世子课业，如同你之前所说，世子对我的态度如何至关紧要，所以这几日我也在思索，如何改变授课方式。”
他说完便打量朱浩，好像一个刚跟心爱女生表白的纯情小男生，心中满怀期待，等着对方给出肯定的答案……
又怕答案是否定的。
那种彷徨……
有那么一点点可爱呢！
朱浩却总能给出唐寅意想不到的说辞：“陆先生，敢问一句，你觉得袁长史回王府后，首先会做何事？”
唐寅有点羞恼。
我认真跟你分析，你却总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听起来有道理，但却是句句近乎扯闲篇的屁话！
“朱浩，你能认真跟我探讨问题吗？你这样似是而非的提出问题，有何意义？我怎知袁长史回王府后会先做何事？难道我还要推断一下他进王府时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唐寅语气中已有些不耐烦。
这正是朱浩不肯跟唐寅直说的原因。
唐寅还是把自己摆在一个过高的位置上，跟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子说事，双方看起来地位平等，实则依然用俯视的眼光看待朱浩。
你不能摆正自己的心态，老是假模假样来跟我问策，看似对我尊重，但你有考虑过我说出正确方略，你会按照我说的严格执行吗？你确定不会因为你的傲慢，把我的计划按照你的方式执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朱浩语气平和：“袁长史离开王府虽只有半年时间，但在此期间王府发生了不少事，回到王府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应该立威吗？”
“啊？”
唐寅一怔。
“朱浩，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知道袁长史回王府后要立威，但这用得着你来说？”唐寅琢磨了一下，朱浩的分析有道理，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有用的讯息。
朱浩道：“我不说，你怎么往这方面考虑呢？下一个问题，如果要重新树立他在王府中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威信，该如何做？或者说，他应该先拿谁开刀？”
唐寅又琢磨一下，手指指向自己：“我？”
朱浩略带轻蔑一笑，唐寅立即意识到，这并非准确答案。

第二百二十九章 对策
“陆先生，现如今你在王府是有了一定地位，但你进王府才几日？你除了偶尔帮兴王出谋划策，教导一下世子，有涉及王府的具体权限？比如说你看过王府的账目？钱粮调度方面问过你？还是说你具备跟兴王同寝同食的资格？”
朱浩话音落下，唐寅差点儿就想说，你小子很讨厌知道不？
这算是揭人疮疤吗？
不过再一想，也是，我的确不是王府核心成员，并没有超脱幕僚的范畴。
唐寅眯起眼：“你要想点名张奉正就直说，何必将我贬损一番？”
朱浩道：“实话实说而已，若有不中听的地方，请陆先生见谅。”
唐寅自然不会跟朱浩计较，在来之前他就知道要丢面子，现在朱浩一棒子把他打回原形，算是对得起他了。
“如果说，袁长史眼中的目标是张奉正的话，那你的意思……暂时不从世子课业着手，而是从把目标引向府库钱粮……我没猜错吧？”唐寅开始找到诀窍。
朱浩点了点头，微笑道：“正是。”
“陆先生到王府前，王府大管家名义上是张奉正，但因为有左右长史的存在，张奉正对库房中的钱粮只有看管之责却无调用之权限，可在张长史和袁长史相继以各种原因离开王府后，张奉正才算真正掌握府库大权。
“府库大权的易手，意味着相关岗位人员的更变和调动，这也算是半年来王府中新老交替的一种体现。
“但若袁长史回到安陆，必然要先获得府库的控制权，被撸下去的老人也将重新启用，再利用兴王的信任，找机会对张奉正下手。”
朱浩的分析，有理有据。
唐寅听了却直皱眉，声音低沉：“听你这一说，仿佛一向和谐安宁的王府内部处处都是派系争斗……有你说得这么玄乎？”
朱浩笑道：“你以为袁长史是易与之辈？他人还没回到安陆呢，陆先生不就已经感受到他出手的狠辣了？”
唐寅很无力。
又被朱浩说中了，袁宗皋人还没回来，针对他的举措便已落实，还获得兴王首肯，如今王府已经开始在湖广境内甄选新教习。
朱浩继续道：“所以现在陆先生跟张奉正间，立场一致。以我估量，袁长史若想拿张奉正开刀立威，先前望远镜的采买就是很好的契机，只要稍微一查，发现两千两银子中，有五百两被我交给张奉正采办铜管和装饰物，明显与实际价值不符。
“兴王根本就不会计较这种小事，下面的人或拿到张奉正的好处，或慑于张奉正权威，自然不敢举报，但这恰恰是对付张奉正最好的切入点。
“而且既然我能拿出五百两银子交给张佐，用以贿赂，那剩下一千五百两，我赚的必然不少，王府缺乏成本和工艺监督机制，也会被袁长史认为我以次充好，或是之前开价时对王府狮子大张口……”
唐寅点了点头：“届时你小子也会有麻烦。”
朱浩笑道：“所以嘛，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此等时候还分什么彼此？”
唐寅微微皱眉。
他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这小子不会从一开始那么爽快给张佐五百两银子，就算计好有一天袁宗皋要回来，试着拉拢张佐一起对抗袁宗皋吧？
不会！
哪里有这么神奇！
唐寅又连忙自我否定。
嘶……
“那事情很难办啊，望远镜采办已结束，除非你把所得银钱归还一部分给王府，检举张奉正贪赃，又或者来个死不承认……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应对吧？”
唐寅现在不着急了。
虽然他已经知道朱浩的立场，却猜不出朱浩会如何应对，这纯属智商上的碾压。
不是他唐寅不行，而是唐寅对王府的事知道得太少，再便是他缺乏全盘考虑的大局观，还有这种用计只问得失而不计后果的方法。
朱浩道：“望远镜之事，我没有任何办法交待，等于坐以待毙。”
“啊？”
唐寅听到这里，感觉很奇怪。
你小子跟我叭叭叭说了小半天，就是想告诉我，你从开始就顾虑到一切，却对结果无能为力？
那你还说个屁！
朱浩道：“但我们可以反向行事……”
“何为反向行事？”
唐寅愈发感兴趣了。
那是一种思路上的进阶，听朱浩讲一通，感觉自己的人生观都要重树，思想上也能得到升华。
好像对自己未来为人处世也有一定帮助，尤其是在处理跟王府中人关系上。
“你以为，袁长史之前掌控王府府库大权时，就一点亏空就没有了？”
朱浩笑嘻嘻道，“我进王府一年时间，见到的是王府中一群蛀虫，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兴王仁厚，对钱粮之事少有过问，袁长史为了保证对王府上下的控制，对那些蠹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寅皱眉：“不可能吧？这你都会知道？”
朱浩当然知道。
从进王府，见到李顺、侯春和尖毛镢这些人开始，再到王府食堂乱象，就知道王府的铺张浪费情况有多严重。
账目更是一塌糊涂，小账根本没人理会。
袁宗皋和张景明为了保证王府的正常运转，对于小贪污和小偷小摸行为全都放纵不管，这也是宽仁治府的一种手段，好似治国一般，如果太过严谨，一切贪赃枉法行为全都要受惩治，那上下必定人人自危，更有甚者会狗急跳墙。
所以自古以来，皇帝为了保证官场体系能顺利运转，对于很多贪腐行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帝王权术运用的一种体现。
朱浩点点头：“不信的话，陆先生可以去找张奉正，但凡你跟他提一嘴，他肯定会紧张得要命，会跟你和盘托出……你再跟他提出查过去几年王府账目，把其中对不上的部分找出来……若是陆先生不知该怎么查的话，直接把账本交给我，我可以很快查清楚。”
唐寅道：“早干什么去了？袁长史明日就回王府，现在你却让我去找张奉正提出查账？”
唐寅差点儿要撂挑子。
事到临头，才想起抱佛脚，在他看来根本就来不及了。
朱浩却很自信：“此等时候，才是王府上下最为松懈时，袁长史回王府后，想拿回府库大权，你以为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正因为袁长史归来，新提拔上来的蛀虫怕被袁长史党同伐异给清算掉，才会全力配合查账，而袁长史归期不定时，有人理会你才怪呢……那时说不定还以为你唐伯虎想鹊巢鸠占！”
唐寅有种沮丧感。
这种沮丧来自于朱浩的分析合乎情理。
偏偏自己提前一步都没想到。
“之前张奉正也怕陆先生你将他取而代之，只有在袁长史即将抵达时，想到需要有人帮忙，才会把你当做自己人……正是张奉正知道自己马上要交账，猛然发现账目上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才会紧张，病急乱投医。就算提前几日你去找他，都不会有今明两日去找来得实际有效。”
唐寅听到这里，陷入深深的沉思。
半晌后，他才道：“查账，看起来是很好的应对方式，但由头呢？对兴王和兴王府上下来说，总归要有个说法吧？”
朱浩道：“找由头还不简单？兴王府要给朝廷缴纳价值两千两白银的军需物资，这笔钱对兴王府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然后张奉正便以账目跟府库库存对不上为由，请求兴王对账目进行自查。
“表面上张奉正要查出身边人的不法行为，大义灭亲，却把矛头对准过去几年混乱不堪的账目……无须把袁长史牵扯进去，只要证明过去几年账目出了问题，而那时管账之人却是袁长史指派，间接说明袁长史负有监督不善的责任便足够。”
不需要证明袁宗皋贪赃枉法，事实上袁宗皋的确没有，只需要证明在袁宗皋管理账目时出现纰漏，把所有责任都往这个方向引，那袁宗皋回到王府后的权限就会大打折扣，兴王对其的信任也难再回到从前。
“嗯。”
唐寅沉思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发问：“但即便证明账目纰漏与过去几年袁长史监督不善有关，可袁长史人还是在王府，仍旧位高权重，好像也拿他没办法啊！”
朱浩道：“陆先生，一口想要吃成大胖子是不可能的，袁长史以往在王府中为兴王出谋划策，立下多少功劳？难道我们的目的是要让他声名狼藉？
“我们不过是要让其知难而退，要的是在王府内维系一种巧妙的平衡，不是一方得势而另一方彻底垮台，以后我们还要跟袁长史和睦相处呢。”
“你……”
唐寅这时候又不知该如何评价朱浩了。
“袁长史回安陆后，发现自己在王府中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以他的年岁在官场上还能干几年？临老时，当一任按察使，或是进一步当到左右布政使再致仕，哪怕以后到安陆归田养老，得到兴王府眷顾，为兴王府贡献余热不好？
“难道你以为袁长史此番回到兴王府，就是为了与人争个你死我活？抱歉，在我看来，袁长史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儒者，当他发现自己在王府中只手遮天的时代已过去，自会懂得分寸，体面地离开。”

第二百三十章 女学
袁宗皋人还没回兴王府，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拉开序幕。
关键人物其实并不是唐寅，而是跟袁宗皋在王府中权责有着竞争，平时还装老好人的张佐，当然唐寅去跟张佐合谋时，要让张佐觉得唐寅是无意中掺和进来的，属于“被动”的一方。
如此一来，张佐才能放心大胆跟唐寅结成同盟，准备利用完了就抛弃，却不知不觉被唐寅利用……
如何能达到这种效果，必然要有朱浩在旁出谋划策。
以唐寅的脑子……
恐怕支撑不起这么庞大的运算量。
第二天王府上下都在为迎接袁宗皋而忙碌。
但此事好像跟朱浩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该读书读书，该散学散学，下午早早便从王府离开，没有等袁宗皋回王府时去凑个人头。
王府上下现在还真没有不认识朱浩的，别的不说，就以朱浩能跟王府做成两千两银子的望远镜生意，就让很多人觊觎，所以朱浩要尽量表现出跟王府内部纷争毫无关系的样子。
这一天他提前跟公孙夫人约好，带去他的实验室和学院看看。
虽然公孙夫人正式“上工”会在生孩子后，但在生孩子前不影响走动的情况下，先把场地熟悉一番，再把人员熟悉一二，看看其对工作环境是否满意，顺带再以公孙夫人的实际情况，决定下一步招生计划。
朱浩直接带公孙夫人到了城中临时租住的院子，这是给两个村子孩子住的地方，偶尔关敬也会过来。
当朱浩带着公孙夫人抵达院子时，李大根和李二根两兄弟正在那儿练武。
也是最近没啥事做，再加上兄弟俩不是读书那块料，居然跟关敬学武，难道也想去戏班唱武生？
“停下来，停下来……”
朱浩进到院子，公孙夫人没有贸然跟进去，毕竟一个妇道人家随便进别人家的院子不好，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成年男子。
“看什么呢？出来见过夫人。”
“夫人？哪位夫人？”
闵斐元手里拿着本《论语》，闻言过来一看，等发现是个娴静、大腹便便的孕妇立在门口时，赶紧后退几步。
虽然他们都是村里出来的，礼数什么的不是很周全，但在课堂上接受过“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育，尤其对方还是孕妇，离远一点比较好。
“师娘，请进。”
朱浩笑着回身对公孙夫人说道。
公孙夫人这才犹犹豫豫地走进院子。
她四下环顾一番后点头：“地方倒是很雅静。”
朱浩道：“就是从城外村子里找了些小孩子过来读书，不过既然是师娘来教的话，以后这里可以作为女学堂的场地，他们这些个小子则搬到别的地方……师娘看看这里的环境是否满意。”
“挺好的。”
公孙夫人倒也不是说客气话。
朱浩找的地方，看起来处于深巷，远离喧嚣，但也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偏僻之所，周围都是民居，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院子，再加上朱浩租回后修葺了一番，设施什么的都很齐全。
一般人家开学馆，可达不到朱浩这水准。
谁让朱浩“大少爷”出身，手下产业链完善，财大气粗还非常舍得投入呢？
“师娘请到里面看看……旁边是他们的寝室，就不带你进去看了……这边请。”
朱浩带着公孙夫人到课堂参观，里面明亮而又宽敞，除了黑板、桌椅板凳外，还配备笔墨纸砚，教学用的书整整齐齐摆在书架上。
“回头我会给师娘准备几本女学的书，方便授课。”
朱浩继续介绍他设立的学堂，“另外我准备为师娘配备一个助理，嗯……是个女子，尚未成婚的那种，她的学问和见识自然比不上师娘，但如果有人帮衬的话，可以让你更好地教学。”
“助理？”
公孙夫人不由皱眉。
这孩子，花样为什么这么多？
朱浩往屋外看了一眼，就见闵斐元和李家兄弟都瞪大眼往里边瞧，这时候他们都顾不上读书和练武了，都觉得很新奇，怎么东家突然就带了这么个女人前来？还称其为“师娘”？难道以后找个女人教我们？
“看什么看？出去瞧瞧关敬来了没有，有点眼力劲儿行不行？”朱浩厉声训斥几个看起来比他年岁大许多的孩子。
公孙夫人本想说，不用如此麻烦，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等，毕竟我在院子里停留久了也不好。
但外面几个孩子对朱浩言听计从，如果朱浩给他们好脸色，他们反而担心是不是有什么吓人的惩罚，平时喝斥上两句，他们还笑呵呵觉得心里舒坦。
也不是说他们就是犯贱，而是因为他们进城本就是来学手艺，有当学徒的觉悟，再说朱浩是以东家兼师长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可不是为了跟他们做朋友的，作为师长自然要拿出威严。
三个孩子出去等，不一会儿，便把关敬迎了进来。
与关敬同时进来的还有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正是公冶菱。
公孙夫人看到一个比自己似乎要年长一两岁的女子，气质不俗，心下好奇，与朱浩一起出了教室来到院中。
“东家，不知您传唤，有何事？”公冶菱得到关敬传话，特地放下练功，与关敬来见朱浩。
来之前，她担心朱浩是要让她去接待什么贵宾，对她的名节有损……
朱浩道：“公冶姑娘，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公孙夫人……是我在王府中教习公孙先生的妻子。”
公冶菱一听，对方大有来头，其夫君能在王府教书，想必水平很高，其自身也必定出自书香门第，熟读诗书。自己不过是个乐籍女，见到此等地位的“夫人”，应该低下头立在一边，连话都递不上才是。
公孙夫人也有些懵逼，完全不知眼前是怎么个光景。
两个女人相互行礼，都没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朱浩笑道：“公冶姑娘，之前我不是问过你，年底身契到期后作何打算吗？当时我跟你说过，我准备给你找份差事，让你在安陆本地既能生活，还有事情做……不用每日陪着笑脸迎人……
“这不，我准备在安陆开个女学班，特地找了我师娘来授课，打算让你给她当助理，你看如何？”
公冶菱瞪大眼睛，脸上充斥各种小问号。
“东家，这……”
公冶菱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没有感激，也没有喜悦，心里全都是费解。
整啥呢？
我唱戏唱得好好的，之前是说过契约到期后不打算续签，但我也没说不打算登台表演啊，你可以给我换一种合约，让我跟关家父子那样挂靠戏班，混口饭吃就行。
我自幼学唱戏，现在都快二十岁了，除了唱戏我还能干嘛？嫁人生子吗？我乐籍女还能嫁给谁？戏班的乐师？嫁过去后说是相夫教子，还不如说是继承我乐籍的工作，把技能传给下一代……
你现在突然跟我说，让我教书育人？
是不是有点扯淡？
朱浩道：“说实话，戏班中唱戏，二十岁前还好，往后会愈发困难，不如教书育人……也不让你们教男童，教女孩便可，平日教学以女学为主，没什么难度……我再把一些独门手艺教给你，你再传授给学生，如此女学学堂和工坊都可以撑起来……公冶姑娘，你不会是……想拒绝吧？”
公冶菱苦笑着摇头。
一旁公孙夫人问道：“朱浩，你说的工坊……是你家里的工坊？”
“是啊。”
朱浩笑道，“我家里的工坊需要人手，但不需要壮劳力，心灵手巧便可，平时都是我带的这些小家伙帮我完成一些精细活，如果找几个愿意帮家里分担压力的女孩来学手艺，顺带读书识字，她们将来也有出息，不好吗？”
公孙夫人自己就读书，自然不会跟这时代未开蒙的妇人那般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在她听来，朱浩的这个计划……很疯狂。
“好是好，但就怕女孩家里不同意，这世俗的眼光……怕是不那么容易接受。”
公孙夫人感觉事情不会太简单。
朱浩继续笑嘻嘻道：“女先生教授女弟子，与她们声名无损，工坊中做工赚钱养家，分担家中压力，赚的钱或许比普通力夫赚得还要多，城中大户人家的小姐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但对于小门小户来说，这样的机会……恐怕不容错过吧？”
公冶菱听出朱浩话中之意，急忙问道：“那我以后……不用登台表演了？那……那不是让东家蒙受损失？”
朱浩还在笑。
你说的是一般情况。
我岂是一般人？
“戏班那点收入，说实话，相对我家整体营收来说……九牛一毛，不过是我的副业罢了。”
朱浩道，“契约满后，你不用离开，仍旧是戏班的一份子，想唱就唱，可以继续当戏班的台柱子，我只是额外给你找个差事做，或许这边会慢慢成为你的主业……唱戏毕竟不能干一辈子嘛。”

第二百三十一章 谁给谁接风
公孙夫人听了朱浩的话，没太多感触。
但公冶菱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对于唱戏的人来说，乐籍的标签会挂在身上一辈子，即便赎籍，也不可能逃脱，但朱浩却给了这些唱戏的人“退路”——你们不唱戏，可以到我的工坊来做事，就算是女人也可以教女学来谋生。
生下来就是乐籍的公冶菱，对此等事闻所未闻。
可对朱浩来说，这很平常。
你们给我做事，我保你们后路，不是很正常吗？
谁让我不但是戏班的班主，还从事制造业，顺带在教育方面也打算涉猎一下……旗下的企业多了，这个行当不行你们就换另一个，总归是熟人，别总让我去招揽一些不认识的新人，充分利用你们这些老员工，省了互相了解的过程。
很好嘛。
公孙夫人问道：“朱浩，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朱浩笑道：“以前是卖盐的商贩，现在搞点研究开开作坊什么的，不过我祖父乃锦衣卫千户，家里门路很广，总之不会亏待你们。”
公冶菱琢磨一番，觉得朱浩没有虚言。
戏班班主就没听说有谁不刻薄戏子的，但追随朱浩却不同，一年来唱戏赚了以往五六年的钱不说，现在连退休后的生计都想好了，人家说不亏待想来也能做到，不是嘴唇呼扇两下空口说白话。
“公冶姑娘，只是让你过来跟师娘认识一下，后面具体做事，还要等师娘诞下孩子后……对了，师娘……约莫等多久呢？”
朱浩一脸认真地问道。
公孙夫人没觉得怎样，想了想回道：“月余便可。”
还真是小户人家的心态，这是不打算把月子坐满？
朱浩很想提醒，你这是头胎，休息不好的话会落下病根……
但再一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孩子提醒你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你会听么？再说这东西真的有科学依据？不然为啥在后世科学昌明的时代，外国女人也从来不坐月子？
什么祝你顺产的话朱浩也不说了，安排好一切他还得赶回王府。
别因为袁宗皋回到王府，晚上门子、侍卫也要参与庆祝，早早便关闭府门，到时连回去都成问题。
……
……
返回王府。
防备异乎寻常地松懈，或许值守的侍卫们频频被叫去喝酒，加上最近王府没什么事，以至于仪卫司那些老油条又恢复以往那种懒散的作风。
朱浩进院门时，有人看到也没过来询问。
朱浩回到寝室，发现京泓居然也在。
“小京子，你今天没回家？”朱浩笑着问道。
京泓斜着瞅了眼朱浩：“你不也没回家？”
“呵呵。”
朱浩坐下来，正要拿出自己的书本，京泓将一个食盒放到他面前：“今天袁先生回王府，西院食堂加餐，我给你留了一份……我没动过筷子，里面吃食都是干净的。”
朱浩没想到京泓这么有心。
打开食盒，里面摆着两碟案鲜：油炸烧骨和干蒸劈晒鸡，旁边有个扣起来的大碗，碗里装着一整个东坡肘子。
待遇相当不错！
“米饭我没给你留，本来盆子里有一些，但被几个侍卫带走了。”
京泓指了指朱浩的包袱，“你不是有干粮吗？就着吃就行……”
朱浩笑道：“我其实已在外面吃过了。”
京泓似早就料到，没好气道：“知道你有银子，但凡不回家，想去哪儿吃不成？真是没法跟你比。”
朱浩道：“不如当宵夜吧，晚上饿了我们一块儿吃……为表达感谢，明日我再给你买好吃的……”
“不用了，晚饭我吃了不少，其实……我在家也吃过了，是我父亲让我提前回来，闲逛时看到厨房还有菜，就吃了一点，再给你拿了些……”
果然不是京泓自己想留在王府过夜，而是京钟宽知道袁宗皋回来，想让京泓进王府打听一下消息。
朱浩问道：“那你爹今天受到邀请了吗？”
“没有。”
京泓回答得很直接，“袁先生回来，外人谁都没请，现在内院那边正设宴，估计你想进去的话……还有机会，我就算了。”
京泓说话时，略微有些吃味。
大概是羡慕朱浩在王府中的地位。
朱浩跟他同样年岁，几乎是同时进王府，但现在朱浩在王府中可不单纯只是个伴读，王府经常有事找朱浩商议，甚至还能出席很多他无法触及的场合，兴王更是时常召见……
“那边都是大人，我去干嘛？我先写东西，你读书吧。”
……
……
夜深人静。
朱浩睡不着，走出房门，本来是想到院子里乘凉，却发现屋子里燥热，出来后却有些冷，又赶忙回去加了两件衣服。
半夜时候，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却是喝完酒的王府众多属官，正三五成群出王府，回家休息。
朱浩坐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即便进王府一年多了，但每天还是能见到生面孔，有一些老面孔可朱浩从未与其有过寒暄的机会，互相间并不认识。
“这不是朱公子吗？还没睡呢？在这儿瞧什么热闹？”
却是连侍卫带着几名侍卫巡逻到西院门口，他跟朱浩算是老熟人，停下来打招呼，语气促狭。
朱浩笑嘻嘻道：“有热闹干嘛不瞧？不妨碍你们吧？”
连侍卫摆摆手：“不碍事，只要你别想着钻进王府内院，热闹你想怎么瞧就怎么瞧……”
“老连，走了！一会儿陆典仗回来看到你这样子，不抽你才怪！”
旁边有人催促，才把连侍卫给叫走。
朱浩大概知道，陆松那边酒席可能快散场了。
果不其然。
过了不多久，老远就看到两个人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往这边走，随即便听到蒋轮吹牛逼的声音：“……我跟你说，今天再给我十坛子酒我也能全喝了，就是老唐他不让我多喝。”
“是陆先生。”
陆松在旁扶着，但其实他自己也走不稳，嘴里还帮忙纠正。
蒋轮道：“什么陆先生，不就是唐伯虎吗？论诗画，论学问，我是比不了他，但论喝酒……孰胜孰负还不一定呢！你看我今天不就把他喝倒了？”
朱浩听了不由暗自皱眉。
这迎接袁宗皋的酒宴，到底是热闹成什么样子，一群人都这么不顾体面喝到烂醉如泥的地步？
唐寅不会真在酒席上喝醉后有放荡不羁的行为吧？
说了联手压制袁宗皋，不想昨日商议好对策后人就没了影子，今天白天上课时都没见到人。
“姑爷，门在这边……”
蒋轮一个劲儿吹牛逼，却连门在哪边都不知道，冲着墙就走了过去。
蒋轮嘴里兀自不服软：“王府我多熟悉？门在哪儿我还能不知道？我就是想撒个尿……”
“茅厕在那边。”
陆松见蒋轮有就地解决肚中存货的倾向，赶紧拉拽着他走，一回头便看到朱浩坐在西跨院门口瞧热闹。
陆松本想跟朱浩寒暄两句，但他自己也喝多了，有话也说不清楚，再加上还要送蒋轮这个麻烦精回家，路过时连招呼都没打便自去了。
朱浩自然也不会跟上去给自己找麻烦，就当没看到。
等陆松和蒋轮出了王府西门后，朱浩没有再等下去，关门回去休息，过了很久才睡着。
……
……
翌日清早。
陆松来找朱浩，跟朱浩大致说了昨日酒宴上的情况。
着重提到唐寅：“……陆先生喝得有点多，酒席上都在向他敬酒，就像是为他设的接风宴一般。”
朱浩奇怪地问道：“怎会这样？”
陆松叹道：“或许王府上下觉得，袁长史回王府后，陆先生地位更加稳固吧，一早我还过去看了看他那边的情况，正睡得香……马上到我轮值，就没理会他。”
陆松昨夜喝酒到很晚，但今天一早照样轮值。
王府对文官的管理相对松散，王府仪卫司却相对严谨，不能因为喝酒而误事，出了偏差有军法伺候，还是手下不留情那种。
从这点上说，王府仪卫司仪卫正朱宸治军还是有一套的，加上骆胜、骆安、陈寅和陆松这些人都不是混日子的孬货，王府侍卫表现一直可圈可点……
但想到昨日王府防备那松散样。
怎么说呢……
只是相对而言，王府始终不是皇宫，想做到面面俱到有点困难，上面政策是好的，下面的执行情况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陆先生今日不会误了给我们上课吧？”朱浩问道。
陆松道：“应该不会，昨日兴王殿下已跟袁长史说过，这两日要考校一下世子学问，或许今日袁长史就会去学舍……袁长史特别提及你要参加县试之事，说要对你进行一番考校，看看你是否真的具备应试能力。”
果然多个袁宗皋，朱浩自由度都要少很多。
袁宗皋不在王府这半年时间，正是朱浩在王府成长最快的半年，袁宗皋走的时候朱浩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一回来……朱浩居然要去参加科举了？
就算袁宗皋知道朱浩有点才学，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就得好好考校一下朱浩，看看是不是揠苗助长。

第二百三十二章 好孩子从不撒谎
“又死一只，换我了，换我了！”
“靠边，我还没玩够呢！”
午后，学舍院。
朱浩坐在院子一角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看书，京泓读书的声音从教室内传来，至于朱三、朱四和陆炳三人正在阳光下完成“杀戮游戏”，用朱浩给他们的放大镜聚焦阳光烤蚂蚁。
孩子不但玩心重，想象力也很强。
朱浩只是告诉他们凸透镜能聚光，然后三个孩子就开始拿镜子对准院子里那些正在搬家储备冬粮的蚂蚁，不时就能传来好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的叫声。
袁宗皋到现在还没出现，唐寅上午来了学舍一会儿就走了，看来王府正在酝酿一场剧变。
“还不换我？你都玩多少时间了？再不给我的话……我就把你的望远镜给拆了，那上面也有一片。”
朱三本来玩得好好的，可东西落到弟弟手里后，就再没回到她手上，情急之下已经在威胁要拆弟弟的望远镜。
朱四一脸得意：“我知道你可能偷我的好宝贝，早就藏好了，有本事你去找，我就不信你能找到。”
“无耻，真是无耻！”
朱三气呼呼道。
朱四把放大镜交给陆炳：“你来玩，别给这疯婆子！”
“你骂谁疯婆子？”
“骂你怎么了？你昨天还骂我矮子呢……骂你都是客气的！”朱四一副跟姐姐势不两立的模样。
陆炳赶紧趁机放平放大镜，把阳光聚焦到一个点，然后一只倒霉的蚂蚁被强光追踪一番……挣扎几下死翘翘了。
“好耶，真好玩。”
陆炳一脸得意。
但下一秒，放大镜就被朱三给抢了过去。
又是一阵疯闹。
……
……
院子里的喧嚣，好像跟朱浩没多少关系，他不喜欢那些无聊的游戏，陪伴朱四成长的过程是如此枯燥乏味，他却不得不忍受。
既然穿越成个孩子，只能把吃苦当做享受，不然出王府后能做什么？
“袁先生来了！”
朱四说了一句。
朱三把放大镜举得高高的，如此弟弟跳起来都够不到，她一脸得意：“骗谁呢？我才不上当呢。”
不想袁宗皋却是真的来了。
袁宗皋并没有带随从，站在学舍院门口，笑盈盈看着院子里几个嬉闹的孩子，眼神中充满慈祥。
“袁先生。”
几个孩子虽然都怕见到袁宗皋，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都规规矩矩过去行礼。
袁宗皋笑着压压手：“好了，时候不早，该进去读书了，今日老夫想考校一下你们的学问……半年不见，看看你们的课业进展到何等地步。”
“是！”
几个孩子正要往教室里走，袁宗皋指了指朱浩：“朱浩比去年足足高了一个头吧？你先留下，老夫要单独考校你。”
单独考校？
朱浩感觉袁宗皋来者不善。
如果真是考校孩子学问，怎么也要把唐寅这个先生带来，现在袁宗皋独自现身，目的非常值得玩味。
“先生。”
朱浩留下，做恭敬聆听状。
朱三他们进课堂时，还在为放大镜的归属争夺不休，最后被朱四眼明手快抢夺过去。
……
……
“朱浩，听说你明年要参加县试？”袁宗皋笑着问道。
朱浩点头。
心想袁宗皋还是跟以前一样，上来先拐弯抹角打消别人的戒心……跟他说话从来不能直入正题。
袁宗皋道：“那你备考如何了？”
朱浩把自己的学习进度大致一说，然后才把近来备考情况说明。
“……一直都有写文章给陆先生检查，另外最近也在读四书五经外的读物，经史子集看了不少，陆先生说如此可增长阅历，对于参加科举大有助益。”
“嗯。”
袁宗皋点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陆先生这么教你是对的，但其实童生考中，四书文才是重中之重，往往四书文的优劣便直接决定一个人是否中榜……你还是要多写写四书文。”
这是善意的提醒，算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袁宗皋看起来认真指导朱浩，但他说的却是最浅显的道理，一直到会试前，连乡试在内，四书文都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但这用得着你说么？
“回头我给你出几道题目，你用心写，不用太快，一天交一篇文章便可，另外呢……读读史卷，借古论今以史为鉴，然后才是读范文。”
朱浩恭敬行礼，他知道接下来袁宗皋就要说正题了。
果不其然。
就在朱浩准备告辞回教室时，袁宗皋道：“朱浩，听说之前朝廷从本地采办一批能看到远处东西的镜子……似叫做望远镜的东西，是从你这里购买的吧？”
朱浩点头：“是。”
不出朱浩所料，袁宗皋回到王府后，在看似平静的一潭水中丢下一枚石子，首先就把王府采买望远镜之事单独拎出来说。
张佐那边不好问，直接找朱浩下手……
目标准确。
“老夫不问你制望远镜从何学来，只问你造价……听闻王府一次给了你家两千两纹银，用以制造一百个？也就是说，一个望远镜的造价竟高达二十两？”袁宗皋说完，目光炯炯地望着朱浩。
你怎么造的望远镜，我不关心，就算我问你你也未必会说，毕竟那是你家赚钱的营生。
我不觊觎。
但我的目标就是从望远镜生意中找出账目上的问题，以此来作为突破口，完成我回到王府重新履职长史的三把火。
“造价二十两，不过我家只拿了其中十五两，每个望远镜，有五两银子用在铜管以及装饰物上，或许还有部分用在运输环节……那五百两银子直接从账上划走，没有经我的手。”
朱浩毫不隐瞒。
说话干脆利落，袁宗皋没想到朱浩会这么“诚实”。
“呵呵。”
袁宗皋还以为有多难，谁知还没仔细问呢，朱浩居然和盘托出？
“那十五两银子造价，会不会太高了点呢？以我所知，刨除望远镜的外身，你家供应的，不过是一前一后两个琉璃镜片而已。”
袁宗皋开始算小账。
朱浩回答依然很直接：“袁长史，如果你了解望远镜的构造，大概便能察觉到，望远镜的琉璃镜片的制造工艺非常精细，制造起来废品率极高……就是说制造一千枚普通琉璃镜片，都未必有一枚合适的望远镜镜片。所以最后的镜片成本，不应该只以一枚镜片的价格来衡量。”
这种说辞，朱浩也对张佐说过。
张佐拿了朱浩的好处，也就不深究了，但袁宗皋就是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会接受这样的说辞？
“是吗？”
袁宗皋眯起眼，目光锐利如电地瞪着朱浩，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好像要把朱浩彻底看穿。
朱浩道：“其实这价格，并不是我定的，而是有前车之鉴。”
“嗯？”
袁宗皋一愣。
这他倒是没想到。
你小子造望远镜，就算以前从未听闻那东西，但也不至于二十两一副吧？那两个镜片价值比黄金都要高，你把琉璃当黄金卖，我岂能不跟你算细账？
你现在居然跟我说有先例？
“是这样的，望远镜前身，是琉璃镜和眼镜，我家跟一位湖广本地名叫苏熙贵的官商做生意，我们给他供货的价格，就是十五两银子一副眼镜，同样是两枚镜片，而且我在望远镜上用到的镜片更大，质量更好……十五两银子的造价乃多方考量后议定，且交易过多次，并无疑义，若是袁长史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问苏东主。”
朱浩早有准备。
我给一件东西定价，定高了，哪怕当时你们不找我的麻烦，回头也可能后悔。
那我就需要对价格保持前后统一，不能说卖给你们是这价，卖给别人的价格又有不同。
能买我“划时代产品”之人，非富则贵，买卖的价格界定，就跟分赃一样，不患寡而患不均。
你当我第一天出来做生意？
“你说的姓苏的商贾，乃是湖广黄藩台内弟？”
这一点袁宗皋倒是没想到。
望远镜这东西的价格，居然还有横向对比？
朱浩点点头：“苏东主跟我们做琉璃镜片生意，已有半年以上，有一些剩余的镜片，我便组装起来，拿给世子玩的时候恰好被兴王察觉，这才有了后面之事。”
袁宗皋很无奈。
有关望远镜作为贡品的前前后后，袁宗皋大致了解过，得知的确是偶然，如果说朱浩处心积虑要把望远镜当贡品让朝廷采购……
那未免太过扯淡了！
兴王不过是临时起意，朝廷能准允并下旨拨款，没人能提前预料到。
“那老夫回头问问那位苏东主，看看是否确有其事！”袁宗皋一副谨慎的模样。
他本来要拿造价问题将张佐和朱浩的军，谁知朱浩居然拿出两样物件进行对比，这让他有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但袁宗皋还有后手：“既然镜片造价是十五两，那另外五两……缘何你要交给张奉正？是你主动提出，还是他提出来的？”
朱浩又直接给出答案。
“张奉正虽然没主动提出，但做了暗示，再加上我不想在这门生意上占王府的便宜，早早便把五百两银子如数奉还。”

第二百三十三章 玩账
袁宗皋眉头紧蹙：“你是说，张奉正暗示让你娘拿出五百两银子给他？”
“是啊。”
朱浩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当时我跟我娘商议过，虽然我们会造镜片，但对于望远镜的铜身以及金银装饰品等，并没有制造经验，当时工期又很赶，我们临时找工匠时间上来不及，便请张奉正代劳，采办原材料及找工匠帮忙加工。”
朱浩的坦诚，显得这件事上他没有任何秘密。
又或者……
朱娘母子对张佐这种直接吃拿卡要的行为很不满，现在袁宗皋回来，就直接向他进行举报。
袁宗皋只能这么想。
不然呢？
难道会觉得这是朱浩的算计？
如果实话实说都是阴谋的话，那也未免太经不起推敲了。
袁宗皋厉声喝问：“那你认为，望远镜外身造价，需要每一个五两银子那么多？”
“这个……”
朱浩迟疑一下，好似在心中核算成本，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能用不上吧。但生意是王府给的，或许张奉正是想节省成本呢？”
又是不能再直白的大实话。
袁宗皋道：“这些情况到了兴王面前，你可以如实说出来吗？”
很显然，袁宗皋听完朱浩的“拱火”，立即就想对张佐下手。
本以为你张佐贪墨制造望远镜款项的手段有多高明，原来就是直接索贿，现在把事主给逼到要到我面前举报的地步……
也不枉费我从开始就力挺朱浩和他娘，或许在他们母子看来，我才是他们靠山，可以为他们撑腰吧？
朱浩点点头：“可以……只是，为何要到兴王面前说这些琐事呢？”
这时候，朱浩就要装天真，扮无辜了。
我都给你分析过了，张佐可能把五百两银子收回去是为王府节省成本，对我们母子是刻薄了一点，但对王府而言，应该算是开源节流的大功臣吧？你居然让我跑去兴王面前说这件事？
难道……
张佐没有把这五百两银子交到王府账上？
袁宗皋没有回答朱浩的问题，谨慎地道：“这两日，无论谁来找你，你不得提及望远镜造价之事，回头老夫会安排你见兴王！”
“是，袁先生。”
朱浩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冲着袁宗皋重重点头。
……
……
随后袁宗皋着急地走了。
连说好的考校几个孩子学问都抛诸脑后，好像查明王府采购望远镜中的贪墨才是当前头等大事。
唐寅下午过来时，明显感觉到他的紧张，悄悄把朱浩叫到教室外，问道：“袁长史来找过你？你对他说了什么？为何他去见兴王，极为慎重，把左右人等悉数屏退，还着人把府内账册什么的都给扣了下来？”
朱浩摊摊手：“我实话实说了啊。”
“实话实说？怎么个实话实说法？”
唐寅不解。
朱浩便把自己跟袁宗皋的对话大致说了出来，唐寅听完大吃一惊：“朱浩，你明知如此会在兴王府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你……你这不是诚心让王府诸公不得安宁吗？”
朱浩扁扁嘴：“王府上下一团和气，还有咱俩什么事？把他们之间的矛盾激化，不正是我们计划的第一步吗？”
唐寅瞬间愣在那儿。
感情你这小子，在袁宗皋面前实话实说，就是为了挑唆袁宗皋跟张佐的关系？让他们为了争夺王府大管家的位置而内斗？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朱浩，你不是要以袁长史为对手吗？你这么做，好像害的是张奉正，亏我这两日还跟他日夜谋划……”
唐寅一急，把实情说了出来。
日夜谋划。
你们为了让袁宗皋在兴王面前失势，真是肯下苦功啊，先前让你有事来跟我商议，你怎么不记得？
是觉得有你和张佐，就没我什么事了？你们真以为离开我，能对付得了袁宗皋这只老狐狸？
可别忘了，之前替王府采办望远镜，的确是张佐索贿在先，袁宗皋有足够的理由去兴王面前举报，并从这半年的账目中找出问题。
“我说陆先生，你不会真以为在王府中查个账，找到过去两年府库亏空，就能把袁长史给打压下去吧？”
朱浩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
唐寅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朱浩道：“另外，袁长史找到账目中过去半年的纰漏，是否能让张奉正失势呢？为何袁长史没有直接去查账，而是先来找我？”
“这……”
唐寅琢磨一下：“你是说，袁长史可以把过去两年的亏空，推给下面的人监守自盗，而他完全可以说对此不知情？”
朱浩点了点头，眼神好似在说，你唐寅总算不是很笨。
“朱浩啊朱浩，你之前跟我分析利弊，其实只是想利用我去向张奉正献策，让其以为查清旧账便能解决争端，其实……这不过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真是居心叵测啊！”
唐寅到现在才算明白。
朱浩先前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挑起袁宗皋跟张佐对立罢了。
朱浩点点头：“袁长史回到王府，未必一定会先点三把火，他跟张奉正之间本可共存，如果我们不先让张奉正先紧张起来，令其主动对袁长史出手的话，我们怎能确保袁长史一定会反击，把战端开启呢？”
唐寅感觉又上了一课。
朱浩先前提出的所有假设，都是建立在袁宗皋回来后，为了争夺权力而跟张佐厮杀上。
可问题是……
袁宗皋回来后，不一定为了拿回府库大权而跟张佐斗。
或许张佐也不会跟袁宗皋争，直接把府库的管理权交给袁宗皋呢？
府库谁来管理账目，还不是兴王一句话？下面的人有必要会为了主公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去拼个你死我活？
但有了朱浩的分析，唐寅认为袁宗皋回来后肯定会立即揽权，打击一切政敌，跑去跟张佐一通分析，让张佐也觉得袁宗皋回来将会是他在王府的末日……
然后……
全都进圈套了。
“陆先生，我还是直说吧，其实王府权力争斗中，孰胜孰负都改变不了我们王府从属者的地位，看起来张奉正得势后对你有利，毕竟张奉正出谋划策上很多时候要倚重智囊，但问题是……张奉正真的会把你当自己人吗？”
朱浩苦口婆心的话，让唐寅沉默下来。
朱浩道：“所以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让张奉正赢，或是袁长史赢，而是要让他们内斗，只有这样，咱们这样夹缝中求存之人才能在王府中争得一席之地。”
唐寅微微颔首。
虽然他不赞同朱浩利用自己的方式，但他又知道朱浩跟他的立场是一致的，要说在王府中真正为他唐寅着想的，除了朱浩没有别人。
唐寅到底分得清谁才是“自己人”。
“如今袁长史要拿王府采办望远镜有人贪墨之事立威，张奉正必然手足无措，估摸今明两日，兴王便会召见问询，该如何应对？”
唐寅开始务实起来，直接问出心中疑虑。
朱浩笑道：“陆先生的作用不就体现出来了？这个时候对张奉正而言，找补最重要，而且肯定会向你请教……既然五百两的账已没法记在王府府库账目上，可王府的账并不是只有这一本……”
“什么意思？”
唐寅愣是没听明白。
毕竟唐寅没有接触到王府的核心账目，对于王府的运作方式不是很了解。
朱浩没好气道：“明摆着的事情，眼下还要向朝廷调拨价值两千两银子的粮草辎重，除了从府库调，还要从今年新入库的秋粮中调拨，这笔账还没记到王府大账上。
“张奉正现在仍旧是府库的管理者，就算大账被袁长史下令封存，但让张奉正把自己钱袋里的银子记到外账上，然后告诉兴王其实他从我这拿五百两，是为王府节省开支，理由不是很充分吗？”
唐寅大致听明白了，随即提出意见：“那该如何对兴王解释此举……钱财过手不记账，不是明摆着有猫腻？”
“嘿嘿嘿……”
朱浩笑起来。
唐寅感觉智商被碾压，但他还是不服气：“笑什么笑？我说错了吗？事后找补岂不等于落人口实？”
朱浩继续笑道：“陆先生稍安勿躁，听我说……我给张奉正那五百两，本来就不是从王府大账上划出来的，那是朝廷调拨的银子。假设，张奉正这样精于算计之人，想从朝廷拨银中为王府节省开支，会把五百两记在大账上吗？这是要把罪证记录下来，等着朝廷将来彻查？”
唐寅蔫了。
他仔细一琢磨。
是啊。
这五百两怎么说也不能往大账上记啊！
记录下来不等于自述供状？
毕竟朝廷拨银，王府正据理力争，到底是二千两还是一万两银子，难保回头朝廷不会派人来查账。
查出这五百两，如何向朝廷解释？
“至于没提前跟兴王说，也很好解释，就说，等支援九边的物资调运走，秋粮入库完成再一并说，毕竟眼下王府府库涉及秋粮入库和向朝廷捐赠钱粮，大进大出，总账都没核算好，何以着急归纳汇拢呢？陆先生你说是不是？”

第二百三十四章 推波助澜
唐寅没料到朱浩的计划一环套一环。
等听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朱浩面前，次次都要问对策，现在也明知朱浩不可能求教他人，全都是这小子自己想出来的……
有时候他难免会嘀咕，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朱浩，我有句话想问你，当初你痛快给张奉正五百两银子的时候，是不是已在算计今日？这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唐寅怕了。
如果说朱浩在张佐给其找麻烦时，就能想到利用未来袁宗皋回王府，设计挑唆双方矛盾，让张佐把得到的银子吐出来……
心机未免太深沉了。
唐寅都不敢往下想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就不能用一般的智谋高深来形容，简直是妖孽。
朱浩摊摊手：“因势利导罢了，我怎么可能看得那么远……再说，要不是当初张奉正拿走我五百两银子，我有上下其手的空间吗？”
“怎么不会？”
唐寅不依不饶，“你设计好一切，提供给苏东主镜片的价格是十五两，王府这边望远镜故意开价二十两，等张奉正接手时再把多余的五百两给他，你也明知所耗管身成本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朱浩笑眯眯望着唐寅，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好似在嘲笑对方——你是不是因为对我的惧怕，而把我想得太复杂了点？
“你笑什么？”
唐寅浑身都不自在。
在一个孩童面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身无寸缕，被人从头看透到脚，好像自己难藏丝毫秘密，一举一动都被这小子把控。
朱浩笑道：“我在笑，陆先生思虑太多，与其想我几时开始算计这件事，不如早点去点醒张奉正，让他赶紧把外账给圆上……如果被袁长史发现漏洞，那时张奉正可就彻底没法补救了。
“还有，我跟陆先生你是盟友，你不需要怀疑我的诚意，我感谢你当初在我危难时提携一把，若我不是把你当盟友的话，也不至于冒险到南昌接你回来，再努力帮你进兴王府。你身上没什么值得我算计的，明白这一点即可……咱们目标一致，在王府中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老小子还有心思计较我是不是妖孽？办事要有效率懂不懂？
你唐寅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
你是有才名，那也是诗画方面的名气，还有便是在遇到危难时连老脸都不要跑到大街上裸奔，也算能屈能伸。
除此之外，我能算计你什么？
再就是我一个孩子办事不方便，把你推荐到兴王府来，就算拿你当枪使……咱们也是盟友，进退一致的那种。
唐寅沮丧地摇摇头，顾不得上课，赶紧去找张佐商议事情。
临走时朱浩还在提醒：“小心点，别被袁长史察觉，你现在还要维持中立态度呢。”
……
……
送走唐寅。
朱浩一身轻松。
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张佐？
没事给我找麻烦，我就顺着你的意思把银子给你，拿了我的，让你想吐吐不出来，肚子疼也让你拉不出来……
这才是手段！
不然你以为本该属于我的银子，可以唾手可得？那你下次是不是还想从我这儿捞银子？
我家银子再多，那也是凭本事赚回来的，凭什么给你张佐？
现在你把银子吐出来不说，责任还不在我身上，那是你跟袁宗皋相斗的结果。
谁让你这个老太监贪心嚼不烂呢？
“陆先生怎么走了？”
朱浩回到座位上后，几个孩子都装模作样读书，等了半天不见唐寅进来，又是朱三伸手招呼，陆炳一路小跑到门口看过，随即小脑袋摇了摇。
朱三也就把注意力放到朱浩身上。
朱浩道：“可能是吃坏肚子，汆稀去了吧！”
“你好恶心。”
朱三装模作样地捂鼻子。
朱四一脸不屑：“说得好像你不会拉肚子一样，还不让人有三急了？”
朱三瞪弟弟一眼：“一看你就没见识，朱浩的鬼话你也信？明摆着陆先生是因为跟朱浩说了两句才走的……朱浩这是在糊弄我们呢。”
朱四对姐姐挑拨的话不加理会。
旁边正在读书的京泓一脸不耐烦：“那郡主是希望陆先生早点回来？”
朱三一想。
也是啊，我管唐先生为什么走呢，只要不在课堂上，那我还不是随便走神？我去操那闲心干嘛？
随即朱三也就撑着头对着外面的天空，百无聊赖中昏昏欲睡。
……
……
入夜。
王府书房。
朱祐杬见过袁宗皋后，将张佐和唐寅叫了过来，这次说事他也只找了眼前三人。
毕竟是内部矛盾，没必要公开，一切都由属下自行解决。
张佐跟唐寅并不是同时来的，张佐抵达时，唐寅也刚来不久，甚至还没听朱祐杬把此行召见的目的说完。
“张奉正来了？”
朱祐杬望向张佐，眼神中带着些许冷漠。
朱祐杬面前一本厚重而宽大的账册，唐寅即便没见过王府账本长什么样，也大概猜到这就是朱浩所说的王府大账。
唐寅心想，果然被这小子言中，袁长史出手也算稳准狠，只是估计没料到，这都是朱浩早就设计好的陷阱。
“王爷，您找老奴……可是有事？”
张佐显得很谦卑，说话的口吻也是在告诉朱祐杬，我是王府的奴婢，不但心向着王府和您，连身体也都归王府所有，我可不是朝廷派到王府来的文官。
朱祐杬侧过头：“袁长史，你来说吧。”
袁宗皋脸上露出老狐狸一般的笑容：“张奉正，是这样的，老夫回到王府后，查阅了王府相关账目，发现有些问题，尤其涉及到过去半年的账……似有偏差。”
张佐苦笑道：“袁长史，咱家只是个看管库房的，下面有没有蛀虫……咱家就算能监督，但也不能杜绝啊。这……这……之前您在的时候，这账册一直都在您手上，过去几年不也有一些亏空吗？”
先拿过去府库亏空的事进行攻击。
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唐寅好像局外人般，看着张佐和袁宗皋之间矛盾激化，随着朱浩隐身幕后推动，一步步进行。
唐寅又在想，果不其然，若是没有张佐提前查账的举动，或许袁长史还不想撕破脸，这都是朱浩推波助澜的结果。
袁宗皋道：“亏空的事，需要慢慢查，不过王府造望远镜，老夫知此事关系到朝廷划拨款项，事后必定详查，容不得丝毫马虎。这也是近年来王府为朝廷督造的最大一批军械，关系到西北战事演变，怎么重视都不过分。”
“是，是。”
张佐想明白了，袁宗皋先把事说得很大，显得王府不能松懈，其实就是袁宗皋为自己无端查账找借口罢了。
嘿，你查账就查账，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干嘛？
袁宗皋又道：“以老夫所知，望远镜是由锦衣卫百户朱家遗孀，朱三夫人，也就是王府伴读朱浩的母亲督造，涉及朝廷拨银一万两，王府实际到账官锭纹银二千两，其中有一千五百两调拨过去作为制造镜片的费用，而有五百两……似是张奉正接手过去？”
来了来了。
唐寅如同看好戏一般，自己并不是事情的参与者，就像个旁观的看客，但其实整件事他被朱浩当枪使，即便不是始作俑者，却也处处参与。
这种全程参与，却能置身事外，看着王府两个重要人物狗咬狗……
看看就觉得很爽。
你们再怎么斗，得益的也是我。
张佐点头：“确有其事。”
袁宗皋没想到张佐承认得这么爽快，不过他早就问过朱祐杬，得知朱祐杬对此事并不知情，便更有把握，继续逼问：“那敢问张奉正，这五百两银子……具体用在何处？”
问题出口后，是个傻子都能觉察出来，这是要秋后算账。
张佐显得很冤枉：“袁长史，您为何突然问这个？事情都过去了，朝廷拨银也存在问题，需要把细节一笔一笔都算清楚吗？”
张佐神情紧张，双手颤抖，说明其心虚得很。
这更坚定了袁宗皋的信心。
袁宗皋望着朱祐杬，大概意思是，需要朱祐杬出来说句公道话。
朱祐杬道：“本王对此事未加过问，本以为把望远镜造完后就可以息事宁人，但据袁长史从朝中故友那儿得到消息，工部有人上奏说望远镜的造价明显不符成本，廷议中也多番提及，即便陛下回护，但事后也有核查可能，还是一笔笔帐算清楚才好，以免坏了王府的名声。”
连朱祐杬都站在袁宗皋这边，看起来张佐似乎输定了。
张佐一脸委屈：“王爷，老奴正是顾虑到，为朝廷造望远镜，朝廷事后可能会查，五百两造铜管和装饰物的用度，老奴能省则省，其实只用了一百二十八两六钱……
“剩余部分老奴已全都调拨银库中，本打算以秋粮入库的方式记录在册，回头归到大账上，这样就算朝廷追查起来，也查无实据。
“谁知……今日居然要提前跟王爷说明钱款去向……老奴可没有贪墨一文钱啊。”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别拿我当棒槌
张佐差点就要声泪俱下。
那情真意切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作伪，连唐寅看了都不由动容。
要是我不知道你主动为难，跟朱浩索贿，今天找补的事还是我建议你做的，还真被你的表演给欺骗了。
演技派啊！
朱祐杬听完大受触动，先望了袁宗皋一眼，发现袁宗皋没有任何表示后，主动道：“我并非不信任张奉正，只是涉及到朝廷跟王府的账目对接……容不得有丝毫马虎。”
张佐道：“老奴这就让人把账册拿来，王爷看过后便知晓。”
“这……”
朱祐杬本想说，大可不必。
弄得好像是王府不信任你一样，这会破坏王府内一团和气的景象。
但想了想，这件事又是袁宗皋回王府后做的第一件事，不说清楚，只怕袁宗皋那边不好交待，而且可能会跟袁宗皋分析的那样，若账目没有处置好，回头被朝廷彻查……
“那张奉正有时间，把账册拿来看看便可。”朱祐杬没有想马上处理这件事。
他要给予张佐一定信任。
袁宗皋依然没有任何表态。
袁宗皋心里来气，以他的见识，岂会看不出张佐是在演戏？
我这边开始查了，你知道大账已没法再补录，改而记到小账上，那些小账不过是临时的账目，你随时都有增改的可能，根本就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但兴王对属下一向宽宏，只要张佐拿出小账，还跟实际数目对上，兴王绝对不会深究，还会认为我无事生非……
大意了啊！
怎就没想到，张佐还能在临时账目上做手脚，借此机会扳回一城？拿这种账册来作证，简直是胡闹！
可偏偏又没法对兴王说清楚！
张佐急于自证清白，主动道：“老奴这就让人把账本拿来，兴王看过后便知，此等事……涉及王府安危，马虎不得！”
朱祐杬点点头，意思是让张佐找人去传话。
……
……
账本拿来了。
王府管库房的典吏跟来了，还有袁宗皋手下一些旧人，既是作为证人出场，还顺带帮忙查账。
因为给朝廷调拨军需物资的账目不时就有修改，使得这本临时临时补入五百两银子去向的账册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如此看来，张佐非但无过，还为王府节省开支，实乃有功之臣。
唐寅一直都以旁观者的姿态打量这件事。
等到小账拿来，唐寅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种账册照理说不该成为张佐没有贪赃枉法的证据。
但转念一想。
我给张佐的建议，其实正好规避了一点，就在于那五百两银子本就不能记在大账上，所以这种小账反而可以发挥效力。
袁长史本来可以提出小账无效，但又知兴王对张佐的信任，若是其贸然提出，之前那些冠冕堂皇说是为了王府不被朝廷查账出问题的话就不再成立，那时兴王也会觉察袁宗皋分明是有意针对张佐……
朱浩这小子，简直下了一步让人极度无语的妙棋。
堵上袁宗皋的嘴，让张佐堪堪躲过危机，令王府内部生出嫌隙却又不会危及王府根本利益，最后确保我和朱浩在王府中不被挤兑。
这是一石几鸟？
朱祐杬亲自查看过账目，其实就是草草一看，随后望向袁宗皋道：“袁长史，你觉得此事还有问题吗？”
袁宗皋这会儿还能说什么？
即便明知张佐借造望远镜一事中饱私囊，事发后才把钱拿出来找补，临时修改账目，以图蒙混过关……却无计可施。
“并无问题。”袁宗皋行礼道，“看来是老夫杞人忧天，张奉正处理事情，算得上滴水不漏。”
这话其实是在暗示张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猫腻，只是碍于情面，我不会揭破你罢了。
张佐当然听出弦外之音，赶紧以退为进：“王爷，既然袁长史回到王府，那王府府库账目也该交还长史司，老奴功成身退矣。”
朱祐杬转而望向袁宗皋，在这件事上他想听取袁宗皋的意见。
此时袁宗皋完全可以顺水推舟，把王府账目接管到自己手上。
但如今这件事明显是他冤枉张佐，理亏在先，连朱祐杬都不做表态要等他来发表看法，不就等于是告诉他，朱祐杬内心觉得这会儿应该先安抚“心灵严重受创”的张佐，不该把管理府库的大权转移吗？
“兴王，老朽往江西一趟，大费周章，身心俱疲，一时间无心整理王府账目……过去这半年时间，张奉正管理王府府库，账目做得井井有条，应该由张奉正继续打理才是。”
袁宗皋只能认栽。
朱祐杬点点头表示同意，但他也没有偏袒谁，道：“袁长史刚回王府，家中需要安顿，王府也有很多事需要处理……这样吧，账目仍旧由张奉正代管，等合适的时候，再交还王府长史司便是。”
张佐感激涕零：“谢王爷和袁长史信任。”
……
……
事谈完。
唐寅全程看戏，到最后朱祐杬只是礼节性问了他有关世子课业之事，随后朱祐杬单独留下张佐叙话，而唐寅则跟袁宗皋走出书房。
“伯虎啊，最近在王府中可还好？”
袁宗皋在兴王面前吃瘪了一回，但走出来后，马上又恢复之前高深莫测的模样。
唐寅想到平时跟朱浩探讨袁宗皋性格的问题，顿时感觉……袁宗皋就是那种喜欢装深沉的老学究。
唐寅恭敬回道：“还好。”
不需要多余的回答，反正就是礼数上寒暄两句。
唐寅暗自揣摩，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应该是有的！
但相当一般。
朱浩对袁宗皋的看法更为准确，后来袁宗皋以从龙之功，进入中枢，先为礼部尚书，后又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却没有做出任何成绩，以袁宗皋的能力，当个无过便是功的王府长史绰绰有余，但管理天下的能力却欠缺。
名义上大礼议是由袁宗皋提出。
但其实到底是谁提出，史家并无定论，或者根本就是朱厚熜顽固执拗的性子发作，坚持不肯在老爹刚死就过继到伯父名下当别人儿子而已。
袁宗皋道：“伯虎，你别误会老夫用意，其实老夫只是怕朝廷彻查之前望远镜修造之事，不想授人以柄，张奉正收受那五百两，你……提前知道吗？”
唐寅没料到袁宗皋问话如此直接。
他心里有点紧张，因为这件事他还真全程参与，但又不知该如何解说，毕竟没跟朱浩商量如何在袁宗皋面前圆谎。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毕竟他自认还没废柴到凡事都要听取朱浩意见的地步，没了朱浩，我就没法应付袁宗皋？
朱浩那小子的理论是什么来着？
对了！
说实话！
“此事，在下之前的确知晓，还曾与张奉正一同去见朱浩，商议了望远镜采办之事……但对于后续调拨银钱，在下则没有过问，也不知他们具体是如何使用款项的。”
唐寅说了实话，却是避重就轻。
我不否认我参与，可我也不承认事情跟我有关。
搅浑水嘛。
袁宗皋继续往前走，摇头轻叹：“是啊，这五百两的确不能记到大账上，但又……呵，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不是不对劲么？
唐寅暗忖，连你跟张佐之间见招拆招，都在我跟朱浩预料内，你们俩可以说是被牵着鼻子走。
如果你这都觉得没问题，那真是愚蠢到家！
唐寅觉得自己以前还挺佩服袁宗皋的，但眼下却又觉得对方不过尔尔，想在王府中地位超过袁宗皋，并非不是不能实现之事。
“袁长史，以在下看来，您跟张奉正的心思都是为王府做事，不过方式方法有所不同，并不分善恶对错，即便偶尔生出误会，只要回头说清楚，我想……彼此之间也不会留下芥蒂。”
唐寅顺势说了几句漂亮话。
袁宗皋笑着拍拍唐寅的肩膀：“伯虎，我没想到你在王府能把人际关系处理得游刃有余，看来你真是治世良材，可惜啊……”
唐寅不会跟隋公言或是公孙衣那样觉得被袁宗皋欣赏是多么荣幸的事，此时他想的是，你有啥可惜的？难道你想给我安排个八九品的学官当当，趁机把我赶出王府？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立下誓言绝不踏足仕途！
别拿我当棒槌。
“伯虎啊，这次我跟张奉正之间的确有误会，我亲自去化解矛盾不合适，不如你作为中间人，帮我去说和说和？”
袁宗皋突然发现唐寅价值所在。
他跟张佐产生嫌隙，必需要有人居中斡旋。
眼下兴王最信任之人，除了袁宗皋和张佐外，也就是唐寅了。
唐寅虽然在王府中无官职在身，但隐约已是兴王信任有加的幕僚，相当于“三号人物”。
一号人物跟二号人物产生矛盾，双方跟唐寅关系都挺融洽，不找唐寅说和能找谁？
别人有那资格？
唐寅突然又想到朱浩那番“胜负不重要、斗起来才重要”的话，当时不觉得，现在感触良多。
“袁长史放心，在下自然会前去说和，不过眼下……时候不早了，袁长史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唐寅差点儿说自己要去找朱浩商量。
不过转念一想，这大晚上说去找朱浩，不摆明让有心人遐想？

第二百三十六章 新同学
夜深人静。
寝室中只剩下朱浩一人。
京泓当晚没有留宿王府。
近来朱浩反倒是习惯了晚上回王府，虽然现在入夜后他有三个选择，那就是回家、王府或是实验室，但以王府居多。
唐寅提着灯笼到小院门口时，身后传来陆松的声音：“陆先生来了？”
或许陆松也想来找朱浩，刚好在门口与唐寅碰上，寒暄两句便自去了。
“陆先生，不早早休息，干嘛到我这儿来？不怕被袁长史或张奉正看到，让他们心生疑窦？”
朱浩开门把唐寅迎进屋。
秋凉了。
虽然尚未到寒风刺骨的时候，但入夜后朱浩会自觉地加件衣服，紧闭门窗。
入屋后唐寅坐下，随便拿起朱浩写的东西看了看，却是一些看不懂的图纸，朱浩还在用木尺比比划划，唐寅完全不明白朱浩所作所为。
不过就算不明白，他也懒得问。
“朱浩，如你所料，袁长史跟张奉正在兴王面前，为账目之事刚闹过一场，账目并没有归还王府长史司，继续留在了承奉司那边。”
唐寅算是来跟朱浩传信。
朱浩点点头。
没太在意，继续埋首画画。
“从内院出来时，袁长史对我说，让我试着调停他跟张奉正间的矛盾，看来你的目的达到了。”
唐寅很感慨。
听了朱浩的分析，去向张佐建言，最后袁宗皋和张佐间的矛盾爆发，自己瞬间就成为不可或缺的调解人，看来朱浩的计策实施非常成功。
朱浩摇头一笑：“陆先生，袁长史的话你听听就得了，还真相信？”
“嗯？”
唐寅面带不解。
你小子挑起袁宗皋跟张佐间的纷争，让我从中斡旋，使得我在王府中地位稳固……这不都早计划好的么？
朱浩道：“袁长史老奸……老而弥坚，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跟承奉司太监首领起冲突，居然指望你去调解？
“荒谬透顶！袁长史这人，很清楚什么人喜欢听什么样的话，他让你去调解，乃是为了安抚你，让你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或许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就是试探你的反应，看看你是否有在背后捣鬼。”
“啊？”
唐寅本来坐得好好的，此时好像屁股被锥子给攮了，倏地原地跳起来。
朱浩惊讶于唐寅有这么大的反应，抬头好奇打量：“很奇怪吗？袁长史就是这么个人，你以为你达到目的，或许就是他想让你觉得阴谋得逞……究其根本，他是想试探一下。你现在来找我，若被他知道，他猜到的事只会更多。”
唐寅缓缓坐下来，面色沉静：“朱浩，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工于心计，袁长史刚在兴王面前折损颜面，照理说不会再算计旁人。”
“呵呵。”
朱浩对此只能报以微笑。
你唐寅平时看起来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候又拎不清了？
不过也好，不需要你对政治有多敏感，只是利用你的名气，再加上我的算计……咱俩在王府还是可以成为好搭档的。
唐寅嘴上说朱浩推算错了，心里却不自觉承认朱浩的想法，因为自打跟朱浩从南昌离开后，没有一件事不在朱浩预料内。
这就很让人悲伤了……
“你备考如何了？”
唐寅岔开话题问了一句。
朱浩道：“陆先生，你不要没事跟袁长史学，他就喜欢说一些拐弯抹角的话来试探人，咱俩还是坦诚些为好。”
唐寅没好气地道：“我问你学业，怎就成了拐弯抹角？明年你就要参加县试，却在这里写写画画……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对你的人生有何意义？”
听起来是关心，其实就是因为无知而发牢骚。
朱浩笑道：“陆先生，以你对我才学的认知，你觉得我的文章去参加县试的话，最大的问题会出在哪儿？”
唐寅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答案不言自明。
唐寅觉得，朱浩的才学远在公孙衣之上，这也是他难以理解的地方，一个孩子写文章怎会那么老辣？
要知道朱浩学写文章不过才半年时间，自己刚进王府时，这小子还在背四书章句集注呢。
“我现在去参加县试，只要考官对我没偏见，过也就过了，如果不过的话……那等以后再考便是，干嘛要苛责自己每天写文章？写多了，反而容易掉进书袋子里出不来……我年纪轻轻还想多做点有意义的事。”
朱浩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唐寅皱眉：“你做的这些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朱浩点头：“只要能赚钱，那就有意义……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连王府都会为几十几百两银子斤斤计较，何况我们一家孤儿寡母？”
唐寅听不进朱浩的歪理，在他看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朱浩不读书就是不务正业。
“随你！”
唐寅有些气馁，才学他或可跟朱浩打个平手，智谋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那我还去教育他干嘛？
走了走了！
……
……
袁宗皋跟张佐发生矛盾，只局限于一个很小的圈子里的人才知道。
事后好像对双方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关系王府命脉的府库账目，仍旧掌握在张佐手里，意味着张佐不但是看库房的，还成为管库房的，手上权力大增。
如今的张佐，俨然是王府的大管家，就像朝廷的户部尚书。
王府偏居一隅，平日少有大事发生，最重要的权力莫过于打理王府开支，若是不掌握账目，长史司的权限便被削夺大半。
但这对王府读书的几个孩子来说，并无多大影响。
“……你们听说没？最近父王说要给我们多找几个先生，似是觉得陆先生平时教我们总分心，也可能是找人来为他分担一下压力……陆先生最近好像挺累的，给我们教书不说，父王有事也找他去商议……”
课堂上，唐寅再一次没来。
朱四便把他得知的小道消息告知周围几人。
朱三显得很不屑：“陆先生欸，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唐伯虎，这天下间有几个人学问比他强？除非是袁先生自己来教我们！”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袁宗皋的声音：“就是这里了。”
几个孩子一听，全都打量朱三，好似在说，你这张嘴真神，居然把袁长史给召唤出来了？
朱四赶紧拿起书挡住头，然后摇头晃脑大声诵读起来。
随后袁宗皋进到课堂内，身后并没有跟着唐寅或是陆松等人，而是带了个小胖墩来。
小胖墩方面大耳，身高约一米六，明显比朱浩几个年岁大，立在那儿笑容满面，看上去憨憨的。
“停一下。”
袁宗皋走上讲台，笑着摆了摆手。
几个孩子正襟危坐，齐刷刷望向袁宗皋，脸色都有点不好看，生怕老头子是来考试的。
袁宗皋指了指一旁的小胖墩：“这是老夫的孙儿，名汝霖，以后他便与你们一同读书，跟朱浩、京泓一样，均为王子伴读。”
陆炳问道：“姓啥？”
朱三嗤笑：“你傻啊？袁先生的孙儿，不姓孙，难道跟你一样姓陆？”
“哈哈哈哈……”
别人还没怎么样，袁宗皋旁边的小胖墩率先大笑起来，好像这件事有多可乐一般。
“别笑了！”
袁宗皋板起脸教训孙子一句。
袁汝霖这小胖子被祖父教育，脸上笑容僵住了，笑声却没有停下，急忙用手拼命掩住嘴，却还是“扑哧扑哧”乐个不停。
朱三眼珠子骨碌碌转，嘴上嘀咕：“本以为是个铁憨憨，原来是个小傻瓜。”
这话她说得并不大声，好像是故意说给她后桌的朱浩听的，说完还回过头看了一眼，好似在问……
元芳，你怎么看？
朱浩继续打量那小胖墩。
他知道，袁宗皋建从龙之功，一步登天，执掌大权短短数月便于正德十六年九月病逝，子孙中没一个成材的，其子荫为从七品光禄寺署丞，这个孙儿袁汝霖获得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
倒是袁宗皋弘治三年的同科，有个叫袁泽字汝霖的进士，曾当过云南道的监察御史，不知道袁宗皋给孙子起这名字，是不是受到这位年谊的影响。
“好了，汝霖，你过去坐到朱浩旁边，平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多向朱浩请教。”
袁宗皋指了指教室里仅剩的位子。
随即袁汝霖蹦蹦跳跳往朱浩这边走来，经过朱浩身边时，冲着他咧嘴一笑，然后一屁股坐下。
袁宗皋又对朱浩点点头：“朱浩，明年汝霖会跟你一起参加县试，学问上的事你们互相交流，取长补短，老夫还有别的事，先去了！”
……
……
袁宗皋一走。
课堂内炸锅了。
这次连京泓都顾不上读书。
好端端又来了个伴读，还是袁宗皋的亲孙子，看看人家这背景……
以后自己在王府还有出路吗？
“你明年要参加县试？”
朱三回头打量一脸憨厚的袁汝霖。
袁汝霖有点怕生，红着脸，一副害羞的模样：“是。”
朱三咋舌：“就你？看样子就不像是学问高深的样子……三字经背一遍来听听。”
“好，人之初性本善……”
袁汝霖居然真的当众背诵起来。
朱四连忙阻止：“姐，你别捉弄人家好不好？明年都要参加县试了，还背什么三字经？袁汝霖是吧？我记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第二百三十七章 待遇不同
“是啊，以前我常跟祖父和阿爹到王府来玩，看到过你，不过你那时还小……你叫我跟你一起玩来着。”
袁汝霖笑眯眯的，似乎早知道这学堂内谁的地位最高。
朱四惊喜道：“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好像是那一年上元节，可那会儿你没这么胖啊……模样也变了很多。”
“嘿嘿……”
袁汝霖咧嘴直乐，看起来憨憨的。
朱三撅撅嘴：“说得好像你们很熟的样子，哪一年上元节？”
朱四道：“不记得了，总归是在花灯会上，到处都是好看的灯……咦，你怎么到王府来读书了？”
袁汝霖面色带着几分遗憾：“我和爹、娘，跟着祖父到江西，刚入读书院不久便离开，回来后原来家里请的老师去了外地游学，没人教导，祖父替我在王爷那儿说了说，王爷就让我到王府来跟你们一起读书……
“祖父说，朱浩的学问很好，反正我们明年要一起考县试，若是我有什么问题，问问他就好。”
说完袁汝霖一脸期待地望向朱浩。
朱三不屑道：“袁先生真是的，他不是进士吗？没先生教，他自己教啊。还有，这个叫朱浩的，你应该称呼他为朱先生，就怕你的学问跟他没法比……看你就跟个小傻子一样，想要过县试，难比登天……”
朱三把她的毒舌用到了袁汝霖身上。
袁汝霖也不着恼，就是在那儿憨笑。
陆炳凑了过来，踮起脚尖，拍了拍袁汝霖的肩膀，兴冲冲道：“原来你会背三字经啊，我也会！”
一脸兴奋的表情，好似在说，有时间咱俩切磋一下？
“去去去，阿炳，怎么哪儿都有你？人家要参加县试，水平想必是有的……连本郡主都还没资格参加县试呢，你在这儿叫唤什么？”
朱三不耐烦地喝斥。
朱四则显得有几分疑惑，问道：“袁汝霖，你学问很好吗？四书章句集注都背全了？还有写文章到哪一步了？你开蒙几年，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县试？”
对于朱四来说，太羡慕了。
普通人家的孩子，学好了就能去参加科举，有自己的人生规划，考好了就能逐步实现目标，最后位列朝班。
而他出生后就是兴王世子，等着将来继承王位……
看起来是个铁饭碗，但怎么看都好像混吃等死，人生完全没有方向。
“我刚学着写文章……”
袁汝霖第一句话就露怯了。
京泓在旁边倾听，小脸一直紧绷着，虽然不服气但想到人家是袁宗皋的孙子，想来学问很高，但听说对方只是才刚开始学着写文章，心里瞬间平衡许多。
朱三也发现京泓脸色的变化，笑道：“小京子，你是不是也想求你爹，让你参加明年县试？”
京泓摇摇头：“我还不够格。”
朱三道：“切，好像这个小汝子……这名字怎这么别扭呢？汝是哪个汝？”
“水边……女。”
袁汝霖认真回答。
朱三眼前一亮，随即弯起月牙眼：“那我叫你小女子？行，以后咱俩当姐妹吧。”
朱四听了差点儿一口唾沫喷出来。
这个姐姐……
真会消遣人！
利用新同学的名字搞怪，非要捉弄人，真的好吗？
可为何……这个小胖子居然还在笑？难道说他觉得“小女子”这个名字很好听？准备接受了？
朱浩懒得参与这种小孩子间的斗嘴，问道：“你五经本经是哪一本？”
袁汝霖道：“祖父说是春秋。”
“那我就给你出点本经的题目，你先看看……回头陆先生来，他会给你出题，你每天写一篇四书文给他检查，应该没问题吧？”
朱浩就事论事。
袁宗皋你不是让你孙子来王府读书，相当于拜到唐寅门下吗？
读书咱们就说读书的事，来年与我一起参加科举，首先要把写文章写好。
“有点难……”
袁汝霖颇有自知之明。
或许是袁宗皋对孙子的期望太高了，明明孙子没达到参加县试的水平，但为了不落后于人，尤其是有朱浩这个榜样在，怎么也不能丢他袁宗皋的脸吧？
人家的孩子八岁学问就很好，九岁参加科举。
我孙子都十一岁了，凭什么不行？
朱浩这孩子还是我选进王府的呢。
再说你唐寅不是很厉害吗？
能教出一个朱浩，再把我孙子辅导一下，总可以吧？
我把孙子送到你门下，这样你就会把我这个老头子当成知交，不会再认为我对你有敌意了吧？
朱浩明白，袁宗皋送袁汝霖进王府读书，既是为孙子的前途着想，也是以此表明他无心争什么，只是在自己退休前为子孙谋取一点福利。
示敌以弱！
朱三道：“朱浩，我看你也别为难我这位好姐妹……你睡你的，我教他就行。”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
朱三百般捉弄袁汝霖，但袁汝霖却好像脑袋缺根弦一样，胖脸上瞪起俩圆孔，一脸感激之色：“这怎么好意思？多谢郡主教我。”
“扑哧——”
朱四忍不住笑出声来，京泓和朱浩对视一眼，脸上也满是古怪。
本以为袁汝霖是个王者，谁知却是个青铜。
一下午时间，袁汝霖的学问在朱浩心里已然有数。
袁汝霖看上去憨傻了些，但背东西很快，有点过目不忘的意思，给他点东西，就算旁边有朱三捣乱，他还是很快就能熟记于胸。
除此之外，诸如阅读理解和写文章方面……
一塌糊涂！
老天爷给了袁汝霖绝佳的记忆力，却没给他超常的思维，他的思考和动手能力更像是五六岁大的孩子，相当一般。
但有一点好。
不管朱三怎么捉弄，他都笑着面对，并不是装的，完全就是没心没肺，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眼看下午要散学。
这次难得朱浩没提前走，而是等到唐寅过来见他的新学生。
唐寅对于袁宗皋送孙子来王府当伴读一事，也存有几分疑惑，袁汝霖特意到他面前，把之前向朱浩等人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
“四书文一天一篇，跟朱浩一样。”
唐寅的要求，跟朱浩之前为袁汝霖制定的计划一致。
唐寅说完，突然想起，最近都没给朱浩布置四书文，再一想，好像朱浩不需要写什么文章了，这会儿应该多涉猎经史子集类的书籍，增加四书五经外的知识积累，应试时各种典故信手拈来，给考官留下深刻印象。
唐寅又给除了朱浩外的孩子都布置了作业，这次均以抄写为主，尤其还让朱四回去好好练字。
而后唐寅便宣布放学。
……
……
朱三带着陆炳跑了。
两个人现在形影不离，或许是因为陆炳的娘亲在王府当乳娘，朱三经常去找范氏学女红，再加上这些孩子中只有陆炳能忍受朱三的臭脾气，两个人就成为好友。
朱四正在收拾书包，回头看到袁汝霖正在望着自己笑，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袁汝霖，我姐姐那样捉弄你，你不生气吗？”朱四好奇问道。
袁汝霖嘿嘿笑着：“郡主很可爱啊。”
朱四顿时无语。
难道这就是大孩子跟小孩子的区别？
莫非袁汝霖已到了在意女孩子外在的年龄，不像自己和京泓、朱浩，只是把朱三当成不讲道理的假小子？
朱浩却看出来，袁汝霖太憨了，属于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那种。
或是天性如此，也可能是家里保护得太好，导致他没见过人世间的险恶。
朱浩把自己下午写的东西装进书包，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舒展了下懒腰，一旁的京泓好奇问道：“今天下午你没睡，估计晚上不会出去听戏了吧？”
朱浩道：“最近觉得听戏没意思，已有好久没去过戏园子了。”
“什么听戏？有地方能听戏吗？”
袁汝霖马上感兴趣地问道。
京泓指了指西边：“出了王府西门，往南走一程便有个大戏台，乃是朱浩自己开设的园子，听戏得花钱……最近又连续推出几出新戏，应该都是你写的吧？”最后这句却是对朱浩说的。
见朱浩点头，朱四哀叹：“如果我晚上也能跟你们一样，时常出去听戏就好了。”
袁汝霖一脸期待：“你们下次去听戏，能带上我吗？”
京泓指了指朱浩：“你要问他，如果他不带我们去，你有钱买票吗？”
“我有……”
袁汝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当着几人的面把里边的钱倒出来，除了铜钱外，居然还有散碎银子，加起来居然有一两多的样子。
别说京泓，就连朱浩和朱四都觉得不可思议。
袁汝霖道：“我娘给的，她知道我要进王府读书很高兴，说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给你们买高粱饴吃，还说要把你们当成朋友。”
可怜天下父母心。
朱浩深切感受到这一点，当娘的或许也知道儿子有点愚笨，为了不被欺负，最好的办法就是拿点好处“收买”同学。
京泓道：“那你晚上住王府，还是回家？”
“我要回家……祖父说，每天散学后就到长史司等他，他会监督我做功课，等他忙完便带我回家，如果没时间的话，也会找人送我回去……”
又是王府嫡系子弟。
京泓听到这儿一阵气馁，摆摆手，话都不说便离开课堂。
外面有侍卫探头，或是察觉到朱四还没离开，过来催促。
王府学舍，同学几人，待遇各有不同。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叔侄
袁汝霖的到来，并未让学舍氛围改变多少。
对朱浩的影响近乎于无。
课堂上，朱浩该睡照样睡，不跟周公下棋就在闷头写写画画，跟整个教室的学习氛围不搭调。
袁汝霖对朱浩的举动很好奇。
祖父还说这个孩子读书有多用功，可为何看到他的都是懒散、不思进取的一面？而先生又对他不管不问呢？
这天朱浩又在睡。
下课后，几个孩子跑出去玩，袁汝霖想把朱浩叫起来一起。
朱三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做出噤声的手势：“别打扰他，我们玩我们的。”
“可是……”
袁汝霖一脸不解，“他这样，明年怎么参加县试啊？”
旁边朱四、京泓和陆炳都在笑。
朱三一脸不屑：“你比不了的，他这是在梦中学习呢，以他所说这叫什么来着……对，梦中学习法，还有一招叫……睡梦罗汉拳，非常厉害。”
袁汝霖听了一脸懵逼。
京泓道：“朱浩课堂上不喜欢用功，但每天夜里都熬到很晚，可能要到夜深人静时他才能把书读进去吧。”
朱四也道：“是啊，你比不了的，别去比，不然你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袁汝霖听明白了，反正朱浩不喜欢在课堂上学习，可能是在下课后独自努力那种，至于先生为什么不管……大概是朱浩的学习进度很快，先生平时教导世子的学问，没闲暇去兼顾朱浩……
想明白这一点，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整个人变得开朗许多。
……
……
又到休沐时。
这天朱浩起来得很早，当天虽然不用上课，可他的日程却安排得满满的，既要去戏班查看情况，还要去城外为新工坊挑选地址。
另外就是跟苏熙贵的人商谈进购白砂事宜，最后还要带公冶菱去新学堂，把招生前的准备工作做好。
“小浩，赶紧吃饭，昨日你祖母派人来，说你四叔今天上午进城来检查你的学业。”
朱娘告之的消息，让朱浩觉得自己的计划白制定了。
朱浩蹙眉问道：“四叔为什么要来检查我学业？娘居然同意了？”
朱娘面色拘谨，没说什么，旁边李姨娘道：“浩少爷，别怪你娘提前没跟你说，你娘也是为争一口气……据说朱家人不支持你参加县试，认为你一定考不过，但你娘觉得你可以……这不你四叔进城来帮家里甄别，你只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不就能让朱家人闭嘴了么？”
道理是这么讲，但朱万泉突然跑来找麻烦，朱浩就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娘，我不单独去，找人陪着吧。”朱浩想了想道。
朱娘道：“我让仲叔带两个人跟着……不过娘觉得朱家人应该不会乱来，现在你可是王府伴读，你这边被拿回去，要不了多久王府便会登门要人。”
朱浩耸耸肩，他可不这么认为。
朱家人做事不讲规矩，有时候君子的行为可以通过推算得出结论，但对于小人的举动……
谁知道小人疯起来会干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小心为妙！
……
……
吃过早饭。
朱浩与仲叔、狗子以及两名家里的护院，一起去约定好的茶楼见朱万泉。
朱万泉早早就进城在茶楼等候。
此时辰时还没过去，茶楼刚开门不久，里面没什么人，看起来异常冷清，朱浩上楼后直接到了窗口朱万泉所在位置。
倒是真如朱娘所说，朱万泉身边一个下人都没带。
“四叔好。”
朱浩笑着打招呼。
朱万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状极悠闲。
他朝朱浩点点头，伸手示意朱浩坐下。
朱浩也不客气，直接与朱万泉对桌而坐。
“朱浩，之前跟你娘提过，王府安排你去参加科举，恐怕不怀好意，毕竟你开蒙不到两年……不说别的，四书章句集注你背全了么？照理说，即便开蒙三年的孩子，也有很多字认不出也不会写……”
朱万泉上来就以他的认知，来推断朱浩的学习进度。
朱浩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着道：“我正式开蒙确实只有一年多，可我之前一直在跟我娘学识字……至于四书章句集注什么的，我早就背熟了，最近一直都在学着写四书文和五经文，先生对我的进度很满意。”
朱万泉摇头：“基础不打牢就开始写文章，未免操之过急了。”
朱浩道：“四叔不相信的话，便出题考考吧，完了我就离开，我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有关读书的，我借了几本书，今日要归还。”
“借书？”
朱万泉听了觉得很荒唐。
一个孩子，开蒙一年多，就算提前学习那也只能是三、百、千这样的启蒙读物，现在不好好学习揣摩四书五经还要借书看？
借什么书？
贪多嚼不烂懂不懂？
“那你……”
朱万泉眼神无意中往窗外瞄了一下，就见下边街面上一个身着青色直裰的男子跟人打了声招呼，被指点一番后往茶楼走来。
朱万泉微微皱眉，看来对这个青衫男子颇为避忌。
“朱浩，你背几段集注吧，《大学章句》中几段……”
朱万泉当即便要出题。
却在此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来人很着急，不料出现在楼梯口后，此人脚步却有意放缓，上来一脸堆笑地望着窗边的朱万泉，拱手道：“季礼兄，居然能在这儿碰上？真巧啊。”
朱万泉起身相迎：“竟龄兄，久违了。”
说着拿起扇子遮住嘴，轻轻咳嗽两声。
“哎呀，今天天气不错，这不与人约好游园，路过这边听闻你在茶楼上……话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这位是？”
被称之为竟龄的男子，望向朱浩。
一双鹰眼看过来，挺有神采，只是一举一动却透出一股猥琐。
朱浩笑道：“我叫朱浩，这是我四叔，我是朱家三房的孩子。”
“原来是朱家公子，真是少年英才，季礼兄……我看你这侄儿仪表堂堂，前途可期……你这是带他作甚？”竟龄笑着问道。
朱浩道：“这位公子，我跟我四叔正在探讨学问，正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不偏不巧，这时候你就上来了。”
竟龄一听，笑容僵在当场，旋即瞪着朱浩喝问：“你什么意思？”
朱浩好奇地问道：“这位公子难道不是来找我四叔借钱的吗？”
“咳咳咳……”
本来朱万泉气息就有点不顺，听到朱浩这话，咳嗽越发剧烈，似乎想阻止朱浩说下去。
叫竟龄的男子瞪着朱万泉：“季礼兄，你这算几个意思？我与你碰巧相遇，你居然这么对你侄儿评价我？还说什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意思是……我是小人？”
朱万泉急忙解释：“不是如此……”
“还说不是……哦，你一定是因为之前我借了你五两银子没归还，便怀恨在心，一见面便向你侄儿埋汰我……你可真是斤斤计较……不行，我这就去告诉同窗，你是何等吝啬之人……”
说完，竟怒不可遏，转身往楼梯口去了，很快消失不见。
……
……
人走了。
茶楼恢复宁静。
朱万泉整理气息，怒视朱浩：“我几时跟你说过，他是来找我借钱的？什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这样很不讲规矩……你先生是如何教你礼数的？”
朱浩摊摊手：“那意思是，四叔准备借他钱？”
朱万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叔侄二人重新坐下，朱万泉往窗外看了看，没见到青衫男子的身影，料想走远了。
朱浩似笑非笑：“四叔若是觉得我坏了你们之间的友谊，我让仲叔把人追回来。”
“不用了。”
朱万泉嘴上对朱浩很不满，但内心却知道眼前这个侄儿替他化解了麻烦，冷静过后，又重新审视朱浩一番，问道，“你怎知他是来找我借钱的？”
朱浩道：“猜的。”
“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他？”
朱万泉只能往这方面去想。
朱浩摇摇头：“我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不过刚才看他出现于下边街道时，四叔就皱眉，料想认识却不想见，他问过路人后便上来，说明是冲着你来的……急匆匆而至，分明是怕你跑了，上楼见到你后又故意放缓脚步，装作偶遇……
“以我料想，要么是找你讨要债务，要么是找你借钱……可我看他那窘迫样，身上青衫补了好多补丁，怎么都不像是有钱人……只能认为他是来找四叔借钱的。”
朱万泉：“……”
朱浩继续问：“那四叔，他到底是不是来借钱的？”
朱万泉没好气回道：“他话都没说，我怎知是与不是？但被你这一闹，我如何在同窗面前自处？”
朱浩道：“他这样的人，想必是借钱不还还想再借，四处欠下债务，对旁人说你吝啬，别人信他的才怪！估计别人也都躲着他吧！
“何况又不是四叔你亲口拒绝的，如果在友人面前不好说话，四叔你就推搪说是你侄儿不懂规矩胡乱说话便是，这黑锅我帮你背了。”
之前朱万泉完全把这个侄儿当作小孩子看，听了这番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朱浩，这些也是你从先生那儿学到的？”
朱万泉只能重新审视朱浩。
朱浩叹道：“四叔，你不知道我在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差点儿被人放火烧死不说，还处处被针对，如果我不善于观察的话，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请四叔帮我在祖母面前多美言几句，我真的很想参加来年县试，哪怕不成，我也认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苏大腿
朱万泉用一种略显无奈的神色望着朱浩。
那眼神似在说——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帮你说情，还是免了吧。
“朱浩，一直都知你在王府中拜得名师，却不知这位名师姓甚名谁，乃何处名儒？能在短短时间内教会你这么多东西，想来是一位才高八斗的当世名家。”
朱万泉不再想考校朱浩学问了。
刚才朱浩无意中表现出的见识，绝非寻常孩子可比。
再说朱浩学问如何，跟他朱万泉没多大关系，他只是奉老太太的命令过来试探和打击朱浩学习的积极性，让朱娘母子死了走科举之途的心，谁知人家真有那本事……朱万泉觉得自己没必要枉做小人。
朱浩道：“是一位姓陆的先生。”
“名字呢？”
朱万泉觉得很奇怪。
只知道姓陆？
天下之间姓陆的人可多了，何至于王府请个先生回来，连真实姓名都成了秘密？连朱家都打听不到这个人到底是谁？
湖广境内姓陆的举人，甚至是生员、进士等都一一打探过，却没有具体消息。
朱浩微笑着摇摇头，好似说我不知道，但其实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我知道也不说。
朱万泉点点头未再多问。
“既然你有意明年参加县试，那当叔叔的除了祝福你外，也不能帮到你太多。”朱万泉虽然想帮侄子，却有心无力。
朱浩道：“我知道，来年是大比年，我也祝四叔你能桂榜题名。”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
无论朱家三房跟本家关系有多僵，至少朱万泉从始至终对朱娘母子都没恶意，叔侄俩能保持相对的和谐。
……
……
朱浩本以为要在朱万泉这儿耽误不少时候，破坏自己的计划。
没料到朱万泉如此好说话，没过多久他便离开茶楼，而朱万泉自行前去会友……大概也是近来朱万泉少有出来散心，不想过多把时间浪费在朱浩身上。
朱浩马上要去见苏熙贵在本地的联络人马掌柜。
先让仲叔去打过招呼，朱浩去了一趟实验室，随后才赴约。
到了地方，却是一处三层亭台，但见苏熙贵站在亭台的围栏边，与一名女子亲密聊天，不时指着远近景致评点一二。
那女子朱浩认识，居然是他由九江往南昌时同行的费姓莲女。
“哟，朱小当家……来来来，上面说话，这里风景可真不错。”
苏熙贵见到朱浩很高兴，当即发出邀请。
朱浩好不容易从陡峭的楼梯来到亭台三层，却见苏熙贵站在窗前，有种羽扇纶巾指点江山的风采。
挺臭屁的。
莲女若小鸟依人，斜倚在凭栏上。
朱浩不由琢磨，这个莲女之前说自己曾许配人家，但未过门夫君就死了，后来便一直单身，算是大龄剩女……真实身份不会是苏熙贵养在外面的外室吧？
想黄瓒曾在江西为官，而大商贾隋家跟黄瓒关系紧密，就算莲女自己不情愿，被隋家送给黄瓒为外宅也不是没有可能。
“小当家，来，你看这秋高气爽，层林尽染，落叶满天，是不是很有诗意？”苏熙贵在女人面前，居然开始表现自己的文采。
朱浩道：“落叶枯黄，凋零蔽日，有何诗意？”
苏熙贵本来兴致颇高，闻言好似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笑容顿时敛去。
旁边莲女看到苏熙贵的尴尬，抿嘴一笑，行了个万福：“不打搅二位谈正事，妾身先到楼下等候。”
莲女往楼下走时，苏熙贵目光望了过去，那热切的眼神……好像两人真有点什么。
……
……
“苏东主，这是唱哪出？怎突然到安陆来了？提前也不打一声招呼？”等莲女下楼，亭台三楼只剩下朱浩跟苏熙贵后，朱浩才出言问了一句。
苏熙贵摆摆手：“别提了，最近忙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返回湖广，想要清静两天，本想在省城自在一下，想到你……总是心痒难耐，便折道往安陆。反正在哪儿都是消遣，到安陆也一样。”
听这话里的意思……
好像你对我有什么企图？
朱浩似笑非笑地问道：“不知莲女跟苏东主是何关系？”
苏熙贵闻言瞪了朱浩一眼，皱起眉：“你小子，可别想歪了，苏某有一女，与她乃闺中姐妹，我一直当她是子侄，此番她……乃是洽谈生意而来，并不涉男女私情。”
一个大老爷们，居然正经向一个孩子解释，还一脸慎重，生怕人误会？！
朱浩点了点头。
信或不信苏熙贵的话，对朱浩来说。
莲女究竟是苏熙贵的什么人，并不影响他们之间做生意，像苏熙贵这样的中年老油条，找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为外宅……还是女儿的闺蜜……
你苏熙贵口味很重啊！
“朱小当家，你最近向兴王提供一批望远镜当做贡品送至京师，引发朝野轰动，想来兴王对你应该很倚重吧？”
苏熙贵上来就像要兴师问罪。
有好事不找我，却寻兴王府合作？
看到皇帝和朝中大臣对望远镜那么重视，你让我很妒忌知不知道？
朱浩道：“好像跟我们间的生意没关系吧？”
苏熙贵叹道：“怎么会没关系？你把这生意交给我……对了，你还能造望远镜吧？造一批给我，十五两银子一副，每月供我十副便可，你看如何？”
客套啰嗦的话，苏熙贵懒得说。
三两句就谈到从朱浩这里购买望远镜之事。
“苏东主听说了望远镜的事，那该打听过具体造价吧？十五两银子……是不是少了点？”
涉及生意，自然要讨价还价。
苏熙贵笑道：“朝廷拨银一万两，采购一百副望远镜，是个人就知道被人中饱私囊，估计到你手上能有个一两千两就算不错了，再说王府难道不会克扣你一笔？跟鄙人做生意有点好处，说是童叟无欺……那就是真的童叟无欺！”
朱浩点头。
这点苏熙贵倒没说错，因为朱浩自己就是“童叟”中的一员。
以苏熙贵做生意一向表现出的诚信来看，他是那种很讲原则的人，迄今为止，朱浩还没见过苏熙贵用他姐夫的权势做什么欺压同行的事。
“行，回头我造几个出来，卖与苏东主。”
有钱不赚，自然不是朱浩的风格，只是售价方面要跟苏熙贵说好：“卖给你可以，但你不得以低于一百两的价格卖出去……这一点没问题吧？”
苏熙贵一脸羞恼，好似被朱浩轻视一般，仰起头道：“你放心，我一个都不卖，就算留下当祭物供着，我也不会坏了朱小当家你的规矩……这种事，我明白得紧。”
想想也是。
朝廷才只有一百个，苏熙贵买了回去，当然是作为上佳的礼物往外送。
文官或许不喜欢那玩意儿，但勋贵公侯乃至地方都指挥使、卫指挥使之类的武将，谁不喜欢？
拿在手上……跟御用同款，得不得意？风不风光？
十五两银子或许就能办成一百两甚至是一千两银子的大事……
苏熙贵的精明真不只是用在生意场上。
把生意谈定。
二人立在窗口。
朱浩问道：“不知黄藩台最近怎样了？”
苏熙贵略显得意：“都安排妥当了，吏部那边提前透出风来，来年大计后，黄公入朝为户部侍郎，一应关系都打点好了……”
“南户？”
朱浩问道。
苏熙贵更为得意：“北户。”
朱浩心想，要么怎么说人家苏熙贵会做买卖呢，这种朝廷秘辛还没公布，就把所有关系走通透了。
黄瓒有这样的小舅子帮忙张罗，省了多少事？
“不过朝中有传闻，说是这几年鞑靼犯境渐频，新任户部右侍郎或加右副都御史衔，往宣大治理粮饷等事项，所以最近我一直忙着四处奔走，希望能从江南江北征调更多钱粮以做储备……若黄公真补了那个官缺，不提前筹谋，很难在任上有所作为。”
朱浩本来就觉得苏熙贵很会替他姐夫着想，现在看起来，苏熙贵简直可称得上是黄瓒的金大腿。
通过从朱浩手里买晒盐秘方，帮姐夫谋到入朝当户部侍郎的机会，在此期间帮姐夫送贡品、向朝廷大员送礼，疏通上下关系；知道姐夫当上户部侍郎后，可能被派到宣府大同一线整饬军备，便提前做准备，等上任后钱粮随即就供应上……
这是不甘于只是让黄瓒当个户部侍郎，而是要进一步谋求尚书之职啊。
如果不是朱浩现在还没当官，朱浩一定想问：哥们儿，你还缺姐夫不？把妹妹嫁给我，我当你妹夫也行啊。
朱浩道：“所以此番苏东主到安陆，是为征调粮食而来？”
苏熙贵笑了笑：“没有没有，纯粹就是过来散散心，顺带找你谈谈，看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哦对了，你要的那批白砂，已给你运到就近的仓房，你要的话随时调用便可。”
体谅生意伙伴的难处，知道朱浩母子跟朱家关系不好，要隐瞒继续造玻璃之事，苏熙贵就悄悄提供原材料和仓库。
“多谢苏东主。”
朱浩笑道，“若不是因为我在王府读书，这几天一定要尽地主之谊。”
苏熙贵哈哈大笑：“不必了，我一个人在城里和安陆周边走走看看，更为逍遥自在，有你小子在旁……反而束手束脚！”

第二百四十章 第二春
朱浩总觉得，苏熙贵到安陆来不单纯是散心，也不限于来跟他谈望远镜生意。
背后可能还有别的目的，但苏熙贵不说，朱浩也不好猜测，或跟兴王府有关，也可能跟黄瓒或是苏熙贵自己的前程有关，可猜测的面一大，朱浩发现不太好入手。
之后几天。
朱浩基本没出王府。
戏班的戏照唱，朱浩的钱照赚。
望远镜暂时没供应给苏熙贵，估摸着只凭几个村里孩子做，要十天左右才能把十个望远镜造出来。
苏熙贵也没派人来催。
倒是唐寅这天过来，说是跟苏熙贵见过面。
“……乃是之前作画之事，年初时就说给他，这次苏东主来安陆，终于有机会把画作交与，还与他一同饮酒。”
唐寅轻松惬意地说道。
跟苏熙贵这样的大富商喝酒，想来酒菜什么的比王府提供的还要精美许多，若是再在什么花街柳巷一起喝酒的话……啧啧！
“哪儿喝的？”朱浩问道。
唐寅道：“乃苏东主于安陆购置的一处别院……”
苏熙贵居然会在安陆买房子？
这算什么个说法？
“席间有一女子，似从江西来，让我心生警惕，不过听苏东主的意思，此女暂时会留在安陆，短期内不会返回江西……你知道是什么人吗？”唐寅终于道出前来找朱浩的目的。
想知道跟苏熙贵在一起的女子是谁。
朱浩道：“我又没跟你一起去，怎知他身边女子是谁？不过之前我见他时，身边有个姓费的女子，乃商贾之家出身。”
唐寅点点头，琢磨苏熙贵应该不至于出卖他。
或者说苏熙贵真要卖他早就卖了，不用等到今天，也就不问朱浩那些涉及成人世界的花边新闻。
“朱浩，袁长史回王府半个多月了，没见他对你我有何敌意……你之前的担忧是不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唐寅又道出第二个目的。
现在他不太自信，察觉不出袁宗皋有动向，只好前来求教朱浩，看看朱浩对此有何见解。
朱浩笑道：“听陆先生的意思，是希望他出手针对你我？他把孙子安排到你名下读书，不是已经出招了吗？”
“出招？什么招？”唐寅不解。
“麻痹你啊。”
朱浩道，“你看你最近对他都放松警惕，觉得他对你没敌意，你不就上套了？他跟张奉正关系缓和其实只是表面现象，而你为张奉正出谋划策，看起来事情做得隐秘，但他作为王府长史，想调查清楚这一点应该不难吧？”
唐寅摇摇头，他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袁宗皋不太可能查到。
朱浩道：“王府里，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只要你没成为袁长史的自己人，就会被他针对……再有不到半年，等另一位张长史回来，就有得你麻烦了。”
眼下王府只是袁宗皋跟张佐两强相斗的局面，唐寅还可以在夹缝中求存，甚至可以左右逢源，双方都不会拿他开刀。
可若是张景明回到王府，那可就热闹了，三强争霸，兴王有什么事直接找三个亲信做，还有你唐寅什么事？
那时就算只是想给世子教书，也要看王府是否有那需要，王府换教习还不简单？
唐寅起身，当即便往外走，嘴上数落：“你小子，不去当官可惜了，小小年岁脑子里全都是阴谋诡诈，早晚会吃大亏……等着吧！”
朱浩笑道：“陆先生，别的都不怕，只要咱自己人真心相待就好。”
“我无欲无求，别指望我总跟你站一道！”
唐寅说完便扬长而去。
……
……
朱浩觉得唐寅有点不太正常。
这是一种相当微妙的感觉，若直接问的话，唐寅肯定不会明言，思来想去，莫不是跟情感问题有关？
要说唐寅遇到事情，基本上会跟他商议，唯独不会咨询他的就是男女情感了。
风流才子……
这可是后世给唐伯虎量身定制的标签！
前有电影《三笑》，后有星爷的《唐伯虎点秋香》！
可朱浩没听说唐寅到安陆后，去光顾什么烟花之地，此时他难免在想，难道唐寅就没有个人需求？
老小子不会有什么秘密藏着吧？
这天散学。
朱四缠着朱浩，让朱浩给他再制作个皮质蹴鞠，一路跟着来到了西院。
最近没什么安全隐患，王府上下对朱四的管控就没之前那么严格了，平日王府内可以随便走动。
京泓本要回家，觉得朱四来西院挺稀奇的，便留了下来。
三人刚进西院院门，就见陆松等在那儿。
看到朱四来此，陆松也大感意外。
“世子，散学后最好回内院，否则王妃会担心……让卑职送您回去吧。”陆松急忙过去行礼。
朱四皱眉：“陆典仗，左右闲着没事，回内院也是玩，不如跟朱浩多待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吧？”
朱浩笑道：“皮质蹴鞠我回家就做，你先回内院，明天我给你带新戏本过来，是最近戏班刚排的新戏，你拿去一睹为快。”
“好！”
朱四目的达到，见陆松在，自己不能称心跟同学玩，也就在陆松叫来的侍卫陪同下往内院去了。
京泓见状，也收拾东西回家。
……
……
朱浩本以为陆松有什么要紧事，等问过后才知道，陆松只是过来替唐寅通知，让朱浩来日收拾心情跟他一道出王府参加文会。
“陆先生怎么自己不来？上午他还跟我们讲过课，没听他说起啊。”朱浩道。
陆松笑道：“这会儿他有事。”
说到唐寅有事，陆松居然在笑，好像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朱浩好奇问道：“很要紧的事么？下午该他上课时不见人影，如此懈怠是想被人替换吗？”
陆松摆摆手，有种难以言说的意味，脸上笑容未减：“本来与你说不太好，但你是他的弟子，说与你知晓也无妨……袁长史中午找他，说是要给他介绍本地名媛闺秀，给他当填房。”
填房？
果然这种事情不太方便跟一个孩子说。
唐寅这是要在安陆找到他人生第二春？
朱浩笑意盈盈，以八卦的口吻问道：“哪家的名媛？多少岁？对方不会不知道他的年岁吧？”
陆松笑道：“具体不清楚，我也是听王府长史司的人提及，没见到人，谁知到底是谁……不过料想这会儿已经见过面了……袁长史煞费苦心，也是为能让陆先生能安心在安陆落地生根，以后为王府做事时能更尽心尽力。”
朱浩终于明白，为什么近来唐寅会对袁宗皋的敌意减轻很多。
原来袁宗皋不但把孙子拜到他名下，还积极给他张罗亲事，以唐寅的名气，就算是娶本地一个十六七的少女当填房也不算辱没对方，可是以唐寅现如今的处境来说……谁嫁给他未必就是福气。
也许袁宗皋给唐寅介绍的对象也非青春少艾呢？这年头和离的夫妻很少，但死了丈夫的女人……还真挺多的。
朱浩自己家里就有两个。
“朱浩，最近你没见过你大伯吧？”
陆松把正事说完，连八卦都说了，临走前带着些许关心问上一句。
朱浩摇摇头。
陆松有些惊讶：“你大伯可真奇怪，最近一直没跟我联系，我派人打探，城里城外都没他的消息，连他是否还在安陆都不知，加上上次你祖父朱老千户六十大寿他都没回去……到底在作何？”
朱浩道：“我跟我大伯又不熟，对他的性格，了解甚少，不好猜啊。”
陆松点点头，二人一起出了王府。
朱浩要回家做蹴鞠，到街口时与陆松作别。
“有时间到我家去做客，内子常提及你，连小炳对你也是多有称道，一起吃个便饭。”陆松主动邀约。
朱浩笑道：“有机会的，回头我还想请陆典仗喝酒呢。”
两个忘年交相视一笑，各自归家。
……
……
朱浩回到家。
小白正在教小媛基本的算术，李姨娘陪女儿在后院玩，却不见朱娘踪影。
朱浩心里咯噔一下，唐寅所谓的相亲，不会跟自己老娘有关吧？
“我娘呢？”朱浩问道。
李姨娘道：“你这孩子，最近老不回来，你娘想在城里开个货栈，找了不少人商议，想租个地方……钱在手里总放着也不是办法……”
朱浩点头会意。
先前朱娘说过要重开生意，但继续做铺面生意，很多时候需要抛头露面，朱娘觉得不合适，干脆准备开货栈，就是装个样子，能否赚钱不重要，只不过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当幕后掌柜，平时算算账就行。
晚上朱娘回来，朱浩问了货栈之事，朱娘叹道：“最近生意不景气，往东走的水路和陆路都不太通畅，听说江西那边出了好几股水匪和山贼，闹得很凶，商路几近断绝。”
李姨娘闻言道：“江西那边天天闹，朝廷就不派个大员去平定一下盗匪？不是说那个宁王很能耐吗？让他领兵平乱啊。”
朱浩笑道：“姨娘，别指望那个宁王，说不定这乱象就是宁王引起的呢？再说我那位陆先生，不就是知道宁王有异心，才逃出南昌，来安陆落脚吗？”
朱娘和李姨娘觉得这种事始终不是小老百姓能关心的，也就避而不谈。

第二百四十一章 风流总被多情误
江西地面不太平，唐寅心情倒是挺好，好似如此宁王就不会派人来寻他麻烦。
翌日上午唐寅给几个孩子上了两节课，临近中午时，带着朱浩出来“遛大街”，名义上是参加文会，带上朱浩开拓眼界，积累学问，却没想过让同样要参加县试的袁汝霖跟着。
朱浩很想说，袁宗皋不是让你提携他孙子吗？你连他孙子都不带出王府，真不怕被穿小鞋啊！
因为是王府交待下来的差事，陆松带了两名侍卫着便装跟随保护，没靠太近，似不想打扰朱浩跟着唐寅做学问。
“陆先生，最近看你意气风发，是不是有喜事临近？”走在路上，朱浩笑着打趣。
看着前方文庙门前古槐树下一堆文人聚集，朱浩以为唐寅要带他加入进去时，唐寅却折身往旁边的街道走去。
这个人……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你一个孩子，打听那么多作何？”唐寅并不想跟朱浩谈及有关男女之事。
朱浩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陆松，此时陆松正在跟身边两个侍卫说话，完全没留意这边的情况。
朱浩道：“其实陆先生能在本地安家立业，我很支持，总比回江南……继续孤苦无依好吧？即便那边友人多，但对你的生活，不能起到本质的改变，不如留在安陆，至少是一份前途光明的事业。”
“呵呵。”
即便现在唐寅对朱浩的计谋愈发倚赖，但并不代表他会接受朱浩对他人生的规划。
“那边人也挺多的，为何我们不参与进去？最近好像城里读书人开始扎堆……”
朱浩指了指一侧酒肆的位置，没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酒肆被冬天来临时闲下来的文人所占据。
这年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但最终能成功改变前途的毕竟只是少数，千军万马过科举这个独木桥，没有掉下去一说，反正就是挤破脑袋往前挤，挤不进去……过三年继续冲，学到老考到老。
但不是每个家族都能拿出足够的口粮来支持一个成天啥事都不干，创造不出任何价值的文弱书生应试，最后的结果必然就是……
大多数读书人，必须得一边务农养家糊口，一边读书，追求梦想。
所以读书人的作息基本与一个农人没多大区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中间抽出丁点时间温习功课。大多数人都要等秋收后，家里边没多少事，才会抛下一切杂物读书和备考，考中秀才前的大多数读书人，难逃此等残酷规律。
吃饱饭，乃头等要务。
这也是为何入秋后城里读书人逐步增多的原因。
唐寅道：“不好，一看他们学问就不行，以你的水准，不该跟庸碌之辈混在一起，拉低你的档次不说，处久了连学问都会下滑。你得参加更高层级的聚会……”
朱浩眨眨眼：“比如说？举人？”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想在城里参加举人间的聚会，难比登天，能参与生员聚会就算不错了，往那边走走看……”
说是给朱浩找般配的读书人一起探讨学问，倒不如说唐寅是找机会出来遛弯，朱浩算是看出来了，唐寅明知以朱浩目前的年岁和学问，没有哪个成年人愿意跟朱浩认认真真坐而论道。
唐寅又不是第一次带朱浩出来。
之前那些成年人，发现每次跟朱浩探讨学问，都会被其见识碾压，人家就不爱搭理老少二人了。
既知在儒生中不受欢迎，而唐寅也不喜欢凑热闹，干嘛要自讨没趣？
朱浩忽然明白唐寅为何不带袁汝霖出来。
让袁汝霖留在课堂上多背一会儿书，多写一篇四书文，都比出来遛弯强，至于朱浩……唐寅觉得让朱浩出来走走，比在课堂上睡觉强。
没人跟你小子探讨学问，不是还有我吗？平时课堂上，我始终要顾及其他孩子的感受，没法跟你说太多话。
“陆先生，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茶？又或者去找苏东主，他最近不是在安陆吗？他见到咱俩，怎么也得破费请我们吃一顿好的……”
朱浩一脸想占人便宜的慧黠神色。
唐寅道：“你缺顿饭吃吗？你要想吃好的，为师请你也可。”
这自称……
朱浩突然想起来，唐寅已经很久没厚脸皮在他面前自称“为师”了，最初唐寅很自信，觉得可以当好他的先生，可后来经历一系列事件，让唐寅意识到二人还是以平辈论交好，干脆不再以师长自居。
怎么今天又一反常态装逼起来了？
“好啊，要不先生请我喝酒吧，我一直想学喝酒呢。”朱浩随口闲扯。
唐寅板着脸道：“杯中酒可不是善物，你不会最好还是别学，若是没有酒这东西……为师何至于沦落至此？”
没来由唐寅便发表一通感慨。
朱浩琢磨。
你唐寅后半生的飘零全是因为你前半生放荡不羁所致，有没有酒都一个样，不要出了问题就赖在死物上好不好？
可想到唐寅最近可能因为相亲之事，意识到自己如无根浮萍，再加上自己向他灌输的危机意识，一时找不到方向……也是可能的！
这老小子不会又自暴自弃吧？
……
……
唐寅还真请朱浩吃饭了。
也没专门挑选酒肆，就是个路边摊。
唐寅似乎并非第一次光顾，坐下来直接叫了吃食上来，老掌柜大概五十岁上下，脸上手上全都是皴皱，陪笑间提来一小壶酒。
“这家不错，米酒清香扑鼻，回味悠长，没有兑水。几道拿手小菜都舍得放盐，吃起来有滋有味，掌柜也很客气。”
唐寅嘴上夸赞个不停。
朱浩往远处看了看，陆松和两名侍卫在附近的茶摊坐下。
就在朱浩想，要不要把陆松几人叫过来一起吃时，却见唐寅目光往路边摊后面支起的草棚打量。
里面有个妇人，身上围着条围裙，虽然背对门这边，看不真切，察觉不到年岁，但从背影看……这做活的女人身材匀称，前凸后翘……
朱浩突然明白为何唐寅会带他来这种地方，感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人身上？
联想到昨日陆松那促狭的笑容，莫不是笑唐寅对一个路边摊的女人感兴趣，又不好意思在后辈面前讲，偷着乐吧？
“陆先生，那谁啊？”朱浩问道。
唐寅猛然收回目光，狠狠瞪了朱浩一眼：“别瞎想。”
朱浩耸耸肩，一脸无辜的模样，好似在说，我只问那是谁，你就这般严厉，好像是你有坏心思在先，才会觉得别人是针对和打趣你吧？
唐寅似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轻叹：“乃掌柜阿爹的独女，曾嫁过人，可惜嫁过去不到半年，丈夫便没了，族人欺辱无处生存，回来帮阿爹经营这小铺子……阿爹就这一个闺女，苦啊。”
朱浩差点没听明白，唐寅感慨的“苦啊”是在说路边摊掌柜，还是那个看上去身材很赞的女人。
正说着。
女子转身往外送菜碟，朱浩终于看清楚女子的脸。
鹅蛋脸，容貌清秀，没多年轻，眼角已然有了一丝鱼尾纹，估计快三十了，如果婚姻嫁娶的话，一般男子看不上……但对于唐寅这样四十多岁没婆姨的鳏寡来说，简直可遇而不可求。
朱浩问道：“陆先生前日出来相亲，不会是跟她吧？”
唐寅一脸羞愤之色：“你个小孩子，勿要头五头六、牙齿笃笃齐再出来混饭吃？”
因为生气，唐寅突然就把姑苏方言给带了出来，骂人语速很快，朱浩差点儿没听懂。
“那到底是不是？”
朱浩一副急于求知的热切小眼神。
唐寅最后无奈摊牌：“不是……袁长史为我介绍的，乃本地富户未出阁的女子，模样平常了些，但胜在年轻……可我一介老儒，功名已无所求，何必耽误人家女孩子的终身呢？”
朱浩点点头。
他听明白了。
如之前所料，唐寅别的或许不行，但始终是个举人，对于官宦人家来说，黄花闺女不可能嫁给他这样曾经有过两段婚姻的半身入土的老家伙。
可若是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富户，尤其是商贾之家……唐寅还算是个香饽饽。
谁让唐寅正在王府当教习，等于是有了铁饭碗，还有功名在身呢？
朱浩问道：“袁长史告诉过那家人，你真实的身份吗？”
“这倒没有……”
唐寅回答倒也直接。
朱浩笑了笑。
如果袁宗皋揭破，或许人家就不想嫁了，问题就在于唐寅大名在外，身上的麻烦事几乎众人皆知，先不论他在南昌干的那些涉及装疯卖傻、裸奔，后又被宁王追杀的糟心事，单就他曾因为鬻题案而被朝廷问责，大部分人家都不敢惹这种曾有官非，甚至还是大官非之人。
但如果是小门小户死过丈夫，貌美如花年近三十也没机会再嫁人的女子……
怎么看都跟唐寅很般配。
“唉！”
唐寅又在摇头叹息。
眼神中似乎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对远方人尚有一些遐想。
这是心有所属呐！

第二百四十二章 退意
朱浩笑道：“别想了，别人家的女人想多了不好，还是务实一点，如果陆先生真需要有人陪伴，还对其有意的话，不妨向那老掌柜提亲，我想老掌柜看到女儿后半生有着落，定会接受。”
唐寅瞥了朱浩一眼。
他知道朱浩指的是谁，却不想解释。
老少二人盯着目标良久，最后唐寅把目光挪开。
“朱浩，本地衙门已确定，来年二月，县试就将举行。”
唐寅突然说到正事上，“对你而言，县试不难，一切顺利的话，来年四月就会有府试，也会在安陆州城举行，少了舟车劳顿，这是如今你最该重视的两件事。”
“哦。”
朱浩点头。
院试照理说会在正德十二年下半年或是正德十三年年初举行，而县试和府试都会是来年，即正德十一年举行。
唐寅道：“若是换作别的地方考，或有人针对你的年岁做文章，但若是安陆本地的话，有兴王府做你的后盾，你不用为此担心。如果不出意外，本地知县最少也要等来年五六月后才会更迭，京知县……算是自己人。”
朱浩很想问，这算是朝中有人，就连科举都无往而不利？
“据悉本地邝知州，年底就将卸任，据说会被调到甘肃，至于接任者谁，暂时还不知晓。”
县试由知县负责，府试嘛，自有知州来考。
朱浩笑道：“听陆先生之意，是要把我后面考学的所有环节都给铺垫好，我只管去考就行？”
“主要还是得靠你自己临场发挥。”
唐寅又瞪朱浩一眼，“看你这样子，每天嘻嘻哈哈，也不知心里琢磨何事，后面或许我帮不到你太多……我打算年底回江南一趟，出来日久，须跟亲友打一声招呼，免得人家以为我已客死异乡。”
唐寅居然想回江南？
朱浩急忙问道：“你现在人身还不是很安全，就这么回去的话，不怕……宁王的人找你麻烦？”
唐寅道：“凡事小心，回去时不经过江西，料想问题不会太大。长期客居异乡，我总不能跟家中人彻底断了音信吧？若是去信，反而容易被人察觉。”
朱浩很想说，你写封信回去都怕出问题，一个大活人跑回去……
有一点朱浩倒是很赞同。
说是宁王会追杀唐寅，但更多是朱浩带唐寅离开南昌时人为塑造出的危机感，从南昌出来后也没见有谁真来刺杀唐寅，就连锦衣卫出身的朱万宏知道唐寅在安陆，也没说要去举报领赏。
或许宁王觉得，夸夸其谈的唐寅不能帮其成就大事，放任其滚蛋，又或许从一开始宁王就没对唐寅说过其要造反，一切都出自唐寅揣测，并无实据；最后便是宁王觉得唐寅知道了也没问题，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杀了唐寅，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先生，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朱浩笑着问道。
唐寅皱眉：“你想跟我一起回苏州？算了吧，一来一回少说要月余，对你备考县试、府试无益，走之前我会安排好你的课业……”
朱浩一听连忙问道：“陆先生，你走后谁来当我们的教习？”
唐寅道：“到时王府自会安排妥当……再说此番我回去，并非一去不归，最迟两个月我便能返回安陆。但若是过了这期限我还没回来，你就不必等了，估计再也不会回来了。”
突然间就谈到别离，朱浩如何都没料想到。
难道是最近唐寅在安陆没找到归属感，心生倦怠，想这么一走了之？
此时正好那妇人过来送菜，一碟滤蒸烧鸭片，一碟卤猪蹄，外加一盘柳蒸糟鲥鱼，闻之香气扑鼻。摆好菜肴后妇人认真打量唐寅一眼，似也察觉到唐寅每次都来捧场，觉得这老儒生有所企图。
唐寅反而变得一本正经，正眼都没瞧一下。
等人走了。
朱浩低声问道：“那……她呢？”
唐寅微微撇嘴：“你小子，让你少琢磨一点别人的事，怎不听劝？我不过是觉得这里的菜肴味道不错，再便是店家热情，真以为我要对她怎样……长相也就一般吧。好了，言尽于此，估摸再有半月左右，为师便要动身，在此期间你有什么想求教的，尽量问，免得你说我没尽心教你。”
难怪之前要自称为师。
感情是已经想好了要走，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一点可以压榨的地方，让朱浩这个便宜弟子尽管开口。
可问题是，你就算身上有油水，我也不缺你这一点啊！
你都快混到跟我混饭吃的地步了，有什么好压榨的？
“陆先生，我以为今天出来是跟你赴文会呢，谁知你说要走……你要是不回来，我只能说你错过了绝佳的翻身机会。”朱浩道。
“什么机会？”
唐寅眯眼打量朱浩。
“保密。”
朱浩懒得跟唐寅细说。
……
……
安陆本地，的确没有适合唐寅和朱浩参加的文会。
二人从路边摊起身离开时，朱浩看到那妇人望过来的眼神中带着些许不舍，分明妾也是有意的，可问题是唐寅就是不主动，你说气不气人？
唐寅带朱浩回到王府。
此时刚过中午，因为二人已吃过，就没去食堂那边。
正要回学舍，唐寅准备把“毕生所学”传授给朱浩，尤其涉及应试技巧和经验，就见袁宗皋笑盈盈过来。
“袁长史。”
“袁先生。”
袁宗皋没带随从，脸上挂着老狐狸般的笑容：“伯虎，昨日你见过的那女子，可还称心？那边已在催老夫回复了。”
居然是来谈昨日相亲之事？
朱浩很想说，袁长史，你很闲啊，这是有多希望唐伯虎在本地安家？让他从此跟兴王府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是你的真实意图吗？
唐寅叹道：“袁长史，实不相瞒，在下年岁已大，不复当年一腔热血，即便留在王府，也不过是为后半生有个着落……未想过再成家立室，所以……”
袁宗皋似笑非笑：“若这个不行，再给你物色下一家……”
这是认定唐寅对昨天相亲不满意，才说什么不想成家，朱浩却知道，这是唐寅的真实想法。
也不知唐寅为何意志会变得如此消沉，大概是到了他这年岁，再难有什么抱负，加上长期离开故乡，如无根的浮萍般，一时抑郁能够理解。
“袁长史，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在下准备请个假，回苏州一趟，家中有放心不下之事……此番离家，已然一年又半。”
唐寅居然之前没跟袁宗皋提过他要走之事。
此番回苏州，居然最先跟朱浩提及，打过招呼后才来跟袁宗皋汇报。
袁宗皋明显感觉很意外，他没想到唐寅在兴王府混到风生水起时，居然产生激流勇退的想法。
“伯虎，你这是……王府可有亏待你的地方？你……容老夫静静，等思索后再回复你可好……”
袁宗皋明显不想答应，他刚回王府，唐寅就要走，外人一看，莫不是袁长史妒贤嫉能，把唐大才子给挤兑走了？
袁宗皋如今正对唐寅示好。
反向操作用力过猛的话很容易让袁宗皋觉得唐寅这是以退为进，试探王府是否会挽留，或是想以这种退意来让人觉得他没有野心。
唐寅诚恳地说道：“只是想回家看看，月余便归。”
“嗯？”
袁宗皋越发不理解了。
你退就退吧，还来个暂时退，直接告诉我你回去看看就回来，你到底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单纯就是想回乡省亲？
朱浩道：“袁先生，最近陆先生一直提家乡之事，您就同意他回去吧。”
袁宗皋却坚定摇头：“此等事，老夫可做不了主，伯虎你要回乡，还是请示兴王为好。你要是走了，王府连一个正式的教习都没了，世子课业怎么办？所以你还是慎重些为好，若你真有意离开，应及早跟兴王提请。”
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是告诉唐寅，你就算要走，先得把手头教学任务完成。
唐寅拱手道：“请袁长史成全。”
“那我跟一起去见兴王，正好有朝廷调拨钱粮之事，老夫要跟你商议……”
……
……
唐寅跟袁宗皋去见兴王。
几个孩子回到课堂准备上课，唐寅依然没影踪。
朱浩把唐寅可能要离开王府之事，对几个孩子说了。
跟以往隋公言走的时候，几个孩子暗自窃喜不同，唐寅要离开，几个孩子脸上都浮现不舍的神色。
这就是差距了。
唐寅的教学水平，不管怎样，至少赢得几个孩子肯定，虽然他的教案基本都是朱浩给的。
而且唐寅为人一点儿也不迂腐，对孩子的日常教学和管理灵活变通，几个孩子对他的印象很不错，更加重要的是……唐寅名气大，孩子选先生，也想选个牛逼点的名师。
说出去我是南直隶解元唐伯虎的弟子，就算谁都知道唐伯虎只是诗画无双，这逼也能装得出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饯行
唐寅回乡之事，最终在兴王首肯下定了下来。
走的日子为冬月初九。
这天正好是孩子们休沐的时间，几个学生一起出来给先生送行，连刚进王府读书不久的袁汝霖也一并前来送别刚认识没几天的唐教习。
王府方面，除了兴王没亲自出来送行外，袁宗皋代表王府长史司和张佐代表王府承奉司，今日属官中只要手头没事的，再加上唐寅平时要好的酒友，诸如蒋轮等人，全都出来送别。
此番王府派了王府仪卫司仪卫副骆胜的儿子骆安，带上六名侍卫陪同唐寅归乡。
骆安刚从京师回来没多久，这次兴王府委派他去沿途护卫唐寅，更多是看重其年岁跟唐寅相当，有着共同的喜好，虽然二人平时的交流少了一点，想来沟通和交流没有任何问题。
“老爷，您……没事吧？”
等王府把马车备好，唐寅在正门前跟袁宗皋、张佐等人依依作别，街角突然冲出来个老人。
却是曾经唐寅身边唯一的老仆，在南昌流落很久才得到唐寅传信，急忙到安陆来见，这是主仆间南昌一别后第一次相见。
老仆异常激动，眼眶都红了。
唐寅冲着老仆点点头，然后转身拱手：“袁长史、张奉正，诸位同仁，请回吧，唐某在王府这一年时间，乃生平最得意时，今生永不会忘记……有缘再见。”
平时唐寅自称陆某，王府的人除了兴王和袁宗皋外，基本也都以“陆先生”相称，眼下唐寅暂且离开，也就没那么多藏掖。
袁宗皋上前，笑着道：“瞧伯虎说的，好似再也不回来一般，别说这等伤感的话……哦对了，还有一人要来为你饯行，先稍作等候吧。”
唐寅心想，难道是兴王？
可过了大约一刻钟，见到来人来后，唐寅不由一怔。
正是一年前他初到安陆，跟兴王府产生联系的第一人，王府曾经的教习隋公言。
“仁兄，久违了。”
隋公言看到唐寅后很热情，先是主动握手，后又拥抱，搞得唐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中间他抽空看了眼朱浩，眼神中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隋公言前来送行，看似突兀，却预示着唐寅离开王府的这段时间，甚至从家乡回来后，隋公言都可能会担任王府教习之职。
王府一时间不知去哪儿找新教习，正好隋公言的署理广济知县任期到头，回头他是否还会当官不好说，但看样子会回王府来当一段时间教习……
“公言兄，未曾想再见时，未及与你共饮一杯，便要离开。”唐寅面带感慨。
张佐笑呵呵道：“陆先生……啊不对，应该称呼你为唐先生才是，等你重归王府时就不需要再隐藏身份了，王府上上下下谁不知您江南第一才子大名？早些归来，咱家跟你喝酒还没喝够呢。”
蒋轮也拍了拍唐寅的肩膀，“是啊，回来共饮三百杯！”
“好，好！”
之前唐寅如何也没想到，王府送行的阵仗这么大。
看得出来王府对自己甚是重视，再加上这次的离开本不在王府计划内，或许王府方面也在斟酌，若是有唐寅在王府当教习，请谁来当教习都只能做陪衬，公孙衣这种穷酸也就罢了，换作一般举人谁愿意？
就算找个生员来当助教，人家也不乐意啊！
隋公言回来教书，明显是王府找不到合适人选下的无奈选择……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世子课业开天窗吧？
也不能指望正在备考县试的朱浩天天上讲台授课，充当临时先生。
堂堂兴王府，就算知道朱浩的学问和教学水平很高，但找个孩子给世子当教习，传出去还不笑掉别人的大牙？
“朱浩，与我同行一程，路上我们再说说话。”
唐寅突然望向朱浩。
当天不用上课，朱浩早早便从家中来王府送行，这会儿手上拿着包袱，是他娘送给唐寅的礼物。
袁宗皋摸了摸朱浩的头，示意他听老师的话。
随即朱浩便往唐寅的马车跑了过去。
朱浩跟着唐寅上马车时，有意留意了一下隋公言的反应。
此时隋公言已在跟袁宗皋寒暄，明显没把师徒二人当回事，朱浩心里有数，跟唐寅一起钻进马车车厢。
……
……
马车行进。
唐寅望着气窗外熟悉的街巷，有点感慨。
“来时，孑然一身，与你同乘舟车，两手空空，未曾想要走时，却有了些许家当。”唐寅感慨地道。
朱浩心想。
可不是么？
来的时候唐寅你连吃喝都要靠我，走的时候至少是三辆马车，三名车夫以及王府仪卫司侍卫七人陪同，再加上跟你汇合的老仆……看看三辆马车上大箱小箱的东西，你一年下来简直赚大发了。
但这些家当，明显不是唐寅追求的。
朱浩道：“先生，你是不是想到未来不知该为何而努力，心怀惆怅，此番回江南故乡又不知归期，突然感怀呢？”
唐寅回头望着朱浩，苦笑着摇头：“你啊你，老是喜欢琢磨别人的心思，这样很不好。我一把老骨头，决意离开宁王府时，便已断了功名利禄之心，准备后半生安心种田养花，你却让我又多了一年的红尘历练。”
朱浩笑道：“这样不好吗？如果兴王府真出了真龙，那先生你前半生坎坷，就能一笔勾销，或许还能位列朝班……”
唐寅抬手打断朱浩的话，不想听他画大饼。
“朱浩，临走前有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知你才思敏捷、观人于微，但你可否告诉我，你的启蒙恩师到底是谁？别说无师自通这种鬼话……我不信，你背后一定有高人提点，那是谁？”
唐寅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何朱浩年纪轻轻就拥有有比他这样自诩天才的成年人有更深的见地，还有着近乎无敌的才学。
如果是之前，他问朱浩，也知朱浩不会回答。
趁着今日告别，师徒二人感怀的时候，或许激动之下朱浩就说实话了呢？
朱浩道：“这件事不如等先生回来后再跟你细说……哦对了，这是我娘找人给你做的冬衣，虽然江南天气未必如江北这般寒冷，但用料和手艺都是极好的。”
衣服根本不是朱娘找人做的，而是朱娘和李姨娘知道唐寅要走，觉得唐寅对儿子有栽培之功，特地亲手连夜赶制而成。
但为了防止唐寅多想，朱浩必须要断了这老家伙的念想。
谁知道你这个浪荡才子，会不会觊觎人家的娘亲？
换作以前不觉得你个老小子那么多情，但最近看你在感情方面简直有点往情圣发展的迹象，到处留情，虽然我知道你思念的对象始终是宁王的妻子娄素珍……
你一个觊觎别人家老婆的老男人，我能当你在男女方面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替我谢谢你娘。”
唐寅开心地收下礼物。
虽然唐寅从兴王府带走不少东西，但随身衣物真没什么太好的。
要不就是出去买成衣，再或是自己找裁缝定制，唐寅从来没有刻意追求物质方面的享受，除了喝点小酒，平时一身文衫基本就没见换过。
有一身新衣服，还是绸缎面料的冬装，唐寅好生欢喜，忍不住伸手摸了下。
“先生，我看你是该考虑一下……给我找个师娘了。”朱浩再次建议。
唐寅生活邋遢，那是因为身边没有女人照顾，如果有的话……唐寅再怎么也不至于会这么不修边幅。
唐寅笑了笑没接话茬。
……
……
马车眼看就要出城。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却是王府仪卫司的人为唐寅送来之前兴王没来得及送出的饯行礼，乃是个半大的木匣。
即便没打开，朱浩也知里面放的是金银之物。
“兴王对我，真是情深义重啊。”
唐寅送走来人，心怀感慨。
骆安牵着马过来：“唐先生，我们该出城了。”
“好。”
唐寅这次没有回马车，大概要在此处跟朱浩作别，他似还有放心不下之事，让骆安等人先到城门外等候，随后把朱浩叫到身前。
朱浩道：“先生有事交待？”
唐寅点头：“有关你课业，此番王府找隋公言回来，他不会像我这般包容你，或许会给你找麻烦，你不需要针对他，忍到来年二月县试开考便可。”
朱浩心说，这算在提醒我跟隋公言和睦相处？
“先生不是年底前就回来了？”
朱浩显得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朱浩以往还要指望隋公言发好心别鸡蛋里挑刺，但现在早没把隋公言当回事……考县试是兴王支持的，隋公言最多是不闻不问，找麻烦不至于。
朱浩从不指望隋公言教导。
唐寅摇头：“话虽如此，但可能回来时已是明年春夏时节，甚至……一去不归，提前跟你说好，避免到时候你胡思乱想。你的性子，就是太喜欢与人争，希望再见面你有所成长……不必送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哭穷
唐寅暂时离开安陆。
是否愿意回来，以及就算想回来但受家事牵绊能不能成行，都是两说。
朱浩感觉到，唐寅这次走得很急，或是家乡亲眷有什么事也说不定，但唐寅却不想把此行真实目的相告。
也或如其所言，只是因为离家久了，想回去看看。
王府内。
朱浩生活如旧。
唐寅一走，袁宗皋跟张佐之间的矛盾少了调解人，王府长史司和承奉司之间不时爆发龌蹉，但并不显现于表面。
隋公言重新进王府教书。
这次隋公言回来，明显比之前更专注于教学，只是他的教学质量……太过乏善可陈。
朱浩自然不会把自己的教案交给隋公言，隋公言本就是老派儒生的代表，课堂上教授内容也不过是让几个孩子死记硬背，偶尔讲解时也是“之乎者也”从不离口，还总喜欢拽词，以显现出其学问高深。
最后的结果……
别说朱三和陆炳听不懂，就连朱四、袁汝霖和京泓也都一头雾水，朱浩更懒得去听。
“小四，我们出去蹴鞠吧。”
这天一堂课上完，隋公言被袁宗皋派人请去喝酒，几个孩子终于可以休息。
朱三叫弟弟去蹴鞠，结果朱四趴在那儿一动不想动，嘴里喃喃道：“不去，太累了，容我缓缓。”
朱三过来摸摸弟弟的脑袋，问道：“咋回事？病了？”
朱四愁眉苦脸：“根本就听不懂先生在讲什么，你听懂了吗？”
“切，我听那个干嘛？他讲的……我根本就没听，我在偷偷玩纸球呢……隋先生有一点好，那就是他根本不看我们是不是在听课……这点陆先生可比他厉害多了。”
隋公言只顾讲他的，根本就不管下面的孩子干什么，又或者是否听懂了。
朱三这样本来上课就是混日子的，听不明白就在下面玩，隋公言从不提问，自然也就发现不了。
反而唐寅这样的，虽然平时课堂上也是个大混子，可是他会不时观察学生们的反应，通过眼神和表情看看孩子们是否已经掌握他教授的内容。
除了朱浩外的孩子搞小动作，他眼明手快，绝对会第一时间纠正。
朱四哭丧着脸：“陆先生几时回来啊？”
然后包括京泓、袁汝霖和陆炳在内，都打量正在那儿拿着本书看的朱浩。
对朱浩来说……
隋公言当教习，对他的生活没多少影响，他估计就算自己不来上课，隋公言也懒得搭理，在隋公言眼中自己完全就是透明人，隋公言也从来不会照顾朱浩的学习进度比几个孩子快，甚至来上课几天了，都没跟朱浩有过对话。
朱浩道：“看我干嘛？陆先生才走没几天，这会儿估计都还没出湖广地界呢，要回来……有得等咯。”
京泓轻叹：“陆先生在的时候，不以为他教的东西有多高明，觉得跟朱浩教的差不了多少，但现在陆先生不在，感觉每天上课都稀里糊涂的，这样学下去，恐怕难有长进啊。”
朱三笑道：“连小京子你都开始说丧气话？没长进，那就跟我一起玩啊。”
“呵。”
京泓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不想搭理朱三。
让我一个三好学生，跟你一个后进的孩子，还是不用参加科举的郡主相提并论？亏你说得出口。
我小京子就算再没本事，也不屑于与你为伍。
我只是恨，唐寅走了，我追赶朱浩的路越发艰难了。
“混几天吧，年前不用太过着急，年后开春好好学就行。”朱浩知道几个小家伙可能会让他上讲台授课，赶忙表明自己不想喧宾夺主。
自己跟隋公言的关系已经非常恶劣了，如果再跟以前那样自作主张教几个孩子，隋公言不生吞活剥了他？
朱四喃喃道：“还不如让公孙先生回来呢……我觉得公孙先生，好像都比隋教习教得好。”
京泓道：“那是因为公孙先生平时教的东西，都完全照搬陆先生的授课模式，本质上没有区别……唉，不知怎么回事，以往我觉得隋先生这样的教学方式没有任何问题，但现在……处处是毛病。”
几个孩子探讨来探讨去，都觉得隋公言不行，唐寅很厉害。
朱浩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估计上午隋先生不回来了，我先回家吃饭，下午如果先生问及……帮我请个假。”
“啥？你请假？朱浩，你这么做可不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可是要参加明年县试的人！”
朱三最看不惯朱浩这种撂下他们独自跑出去玩的行为，自然要好好谴责和教育一番。
朱四道：“算了吧，姐，朱浩有事就让他去，我听袁先生说，以朱浩的学问，别说是考县试，发挥正常的话，直接考生员也没问题。”
“呸！你看到他玩，自己却在这儿学，心里好受吗？你觉得隋先生不行，那就去跟父王说啊，你不说却在这里叫苦，我鄙视你！”
朱三见弟弟不支持自己的观点，改而把弟弟教训一顿。
朱四吐吐舌头，不加理会。
……
……
朱浩当天等于是逃课。
他想看看隋公言作何反应。
再有一点，他的确有事情做，涉及向苏熙贵交接一批货，顺带跟其谈谈之前说好的，官盐买卖一成收入的问题。
不能因为年初苏熙贵给了笔金子和银子，就轻易把事情揭过。
苏熙贵马上要走，这也是朱浩在其离开安陆前，最后一次与之交涉。
估计年前就这一次机会。
下次再见面指不定等到几时。
见到苏熙贵时，已过了中午，苏熙贵还在跟马掌柜验货，由于三和仲叔帮忙把一个个木匣递过去。
望远镜、银镜和眼镜，都不是什么大件东西，属于“精密仪器”范畴，交接时几个人就可以完成，但为了保证交易完毕银子不被歹人抢走，朱浩还是多带了一些人手来保证自身安全。
“哎哟，朱小当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种事，让下面的人干就行，不用你亲自前来。”
苏熙贵见到朱浩，颇感意外。
朱浩笑道：“苏东主不也自己来了？这种小事让手下人办难道不一样？”
苏熙贵一听笑得合不拢嘴，用手指了指朱浩，好似在说，你小子真够精明的，咱俩是该好好谈谈了。
二人没理会货物交接和验证等程序，一起到了商铺后院，苏熙贵本来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可能是觉得石凳太凉，又赶忙站起身，叫手下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没什么好招待的，茶水什么的……小当家你也不稀罕吧？”苏熙贵率先坐下后问道。
朱浩跟着在其对面坐下，也不玩虚的，上来便直接问道：“苏东主在本地办的事，完成了吧？”
“啥事？经你这一说，弄的好像鄙人在安陆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不过是生意场上一点小纠纷，顺带跟兴王府做点买卖……”
苏熙贵没有遮掩。
朱浩感觉出来了，苏熙贵乃是有意接近兴王府。
之前苏熙贵单独请唐寅，虽然唐寅事后没细说，但朱浩知道，苏熙贵是想以唐寅为跳板，结识王府中人。
估计唐寅卖了个顺水人情，向其引介了张佐这个王府大管家。
兴王府需要粮草辎重调拨到北方，粮食什么的本地好购买，但涉及军需物资，比如说甲胄、旌旗、药材等等，就需要有经验的商贾代为购买，苏熙贵便趁机向兴王府递出橄榄枝。
有心人都知道兴王府可能会出真龙，苏熙贵和其背后站着的黄瓒难道看不出来？
你苏熙贵长时间滞留安陆不去，安陆又不是什么大地方，能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说是过来散心，还不如说是找机会接近兴王府，给姐夫和自己铺一条路。
朱浩道：“既然谈到买卖，苏东主，去年卖给你晒盐秘方时，我们可是说好了，我这边有一成收益，当时还签下契约，这一年下来没机会跟你说这事儿……”
苏熙贵一怔。
他自然会想，你小子要真稀罕那一成收入，早就该跟我说了，现在才说，摆明了另有所指。
“朱小当家，你也知道，那秘方最后由黄大人敬献朝廷，今年以来沿海各盐场均做过试验，效果很明显，但因为今年朝廷要改变盐场格局，把本来煎盐的摊子变成梯田盐滩，花费不菲，收益并不见明显增加……再说了，朝廷的收入，又不是鄙人的，怎么给您一成呢？鄙人可不晒盐啊。”
苏熙贵如此精明，岂会被朱浩“敲诈”？
跟你做生意可以，但不能被你小子占我的便宜！
“而且……年初为了感谢您提供秘方，不给了您一笔钱？那可比一成收入实在得多，折换起来……足足有几千两纹银，要卖多少盐才能得到？”
要是朱浩不了解苏熙贵的为人，听了这番辩解的话，合情合理，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朱浩故作委屈：“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成了一杆子买卖？以后我家靠什么维持生计呢？”
苏熙贵一口气不顺，唾沫星子差点伴随着咳嗽喷射而出。
你小子，一个月光是跟我做琉璃镜的买卖，收入就有几百上千两，现在居然在我面前哭穷？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中间商
“朱小当家，做人可要凭良心，你说我苏某人做生意……是急功近利了一点，可我没说亏待了你这边吧？你怎就跟我叫起穷来了？话说朱小当家你现在缺银子花吗？”
苏熙贵可是聪明人。
朱浩哭穷，必有哭穷的道理，他心里想的是，一定不能被这小子要挟。
不管是向他加琉璃制品的进货价，还是想讨那所谓的一成卖盐钱，不给就是。
朱浩摇头：“我不缺银子。”
苏熙贵瞪大眼：“不缺银子还说？”
“但不代表我以后不缺银子。”朱浩说话很直接。
苏熙贵：“……”
“这银子呢一定要以财生财，才能做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如果钱的来源断了，早晚会坐吃山空。”
朱浩讲道理，可在苏熙贵听来，完全是歪理。
苏熙贵心中不认同，嘴上却帮着出谋划策：“小当家，你娘不是买了地，要靠收田租过活？莫非是被朱家收回去了？”
“这倒没有。”朱浩道。
苏熙贵有点生气，你这大喘气的说话方式是跟谁学的？
土地没被收回你跟我说什么呢？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万一以后被收回去怎么办？以我所知你娘可没把所有银子都拿去买地。
再说了，朱家收你们一套宅子，就又闹官府又抓贩私盐的，搞那么大阵仗最后不也没得逞么？要拿你家的地，还是在名义上分家的情况下，你们会轻易就范？
朱浩叹道：“苏东主，我把话直说了吧，最近我娘要开设邸店，但我们手里却没有资源，如果货物进来后要出手的话，也需要有关系才行。”
邸店乃是这个时代供客商堆货、交易、寓居的行栈，兼具后世货栈、商店、客舍等功能。
苏熙贵闻言皱眉：“你们家大业大，一年下来收入怎么也有个几千两，会看上邸店这样辛苦赚钱的行当？”
朱浩笑道：“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连苏东主你不也在做邸店生意？不然苏东主特地跑到安陆来干嘛？”
苏熙贵一听急了眼：“我那是普通邸店的生意吗？我那是……”
说到这里，再看到朱浩那笑盈盈的小脸蛋，苏熙贵瞬间好像明白过来朱浩跟他废话的目的，当即收音，瞪了朱浩一会儿后才问道：“小当家，你不会是想让我把跟兴王府做的买卖，让给你吧？”
此话一出，马上见到朱浩脸上笑容更甚。
“要不怎么说苏东主是做大生意的料，那是一点就透，我这边还没点出来呢，苏东主就透了……”
苏熙贵听了直想骂人。
你才透呢，你全家都透！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若是面对别人，苏熙贵一定会让其好好见识一下自己摆谱起来有多恐怖，有多不好说话，可对待一个能提供紧俏商品，每批货都能赚大钱的“独家供应商”，苏熙贵想甩脸色也没底气。
朱浩继续道：“苏东主自己不也说了吗，来年黄藩台就要高升入朝，当上户部右侍郎，那时安陆这小地方的生意，你还顾得上？可兴王府的关系总是需要维系的，你不能亲自来，正好我娘开的邸店可以帮你这个忙，一家功劳两家占，谁都不吃亏……”
苏熙贵不耐烦地甩甩手，意思是你趁早免谈，语气也变得极度不耐烦：“我这边跟王府做点小本生意，你也看得上眼？”
朱浩道：“苏东主都看得上眼，还要亲自做，我们可是安陆本地人，本来就要做邸店买卖，还不视若珍宝？”
苏熙贵眉头直皱。
我好不容易托关系打通天地线，终于跟兴王府有了深入合作，哦，你小子一来就说让我把生意转给你？
真好意思开口啊！
感情你小子跟我哭穷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变着法想把我跟兴王府的生意拿去自己做，捞取政治资源呢？
朱浩笑盈盈道：“我也不是说就此据为己有，只是苏东主有什么货直接存在我家邸店里，如果兴王府需要的话，随时从我这里支取……”
苏熙贵没好气地道：“朱小当家，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既然你知道这生意不是单纯为了赚钱，那我为何要让你过一道手？我自己干不好吗？”
朱浩道：“没关系，马掌柜就在本地，以后你就让马掌柜跟着我和我娘干，由我们给他开工钱！苏东主在本地不用再安插别人……我和我娘就当是给苏东主你打下手，负责把你苏东主在安陆的生意给包圆了！”
苏熙贵听完，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朱浩：“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苏熙贵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当年初至安陆，就吃了你祖母的瘪，今日我苏某人还要折在你小子手里不成？
朱浩无奈道：“要是苏东主不想把本地生意交给我和我娘，那也没办法，要不还是按原先的契约执行，你把你做官盐生意利润的一成分给我……
“不确定一成收益是多少吧？苏东主把账目交给我来审查一下，我这个人算账挺快的，不用算盘，给我纸笔，一天内就能把你一年的账目厘清……账册什么的，苏东主都带在身边吧？”
苏熙贵突然有种想把脑袋往桌子上撞的冲动。
冷静下来，苏熙贵重新坐下，摇头哑然失笑。
他想明白了。
朱浩这是有备而来。
以往不跟他提有关那一成利润之事，他还以为年初在上夼村给朱浩的金子和银子已经把朱浩的嘴给堵上了，感情留在这儿等着他。
“朱小当家，你要做邸店生意，鄙人完全可以帮你，但你要在我跟兴王府之间的生意上……横插一杠，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再说了，兴王府要做生意，也只会找大客商，以你和你娘的人脉资源……兴王府怕是看不上眼！”
苏熙贵开始认真跟朱浩探讨这件事的可行性，想让朱浩知难而退。
朱浩笑道：“我们是做不了，但不是有苏东主你吗？名义上，是我们跟兴王府做买卖，但其实我们只不过是以中间人的身份，参与到苏东主跟兴王府的交易中来……做个中间商，且不会赚差价那种……最重要的是，以后兴王府有什么采办的东西，找我们就行……”
“苏东主，你别忙着拒绝，我跟你分析一下利弊。你看黄藩台现在只是布政使，山高皇帝远的，没人在意站在他背后的你跟什么人做买卖，可当黄藩台坐上户部右侍郎的位子，甚至以后进一步成为尚书，你觉得你跟兴王府做生意的话，不会被朝中人攻讦，说黄藩台跟地方藩王暗中勾连？”
苏熙贵本已想好各种理由回绝朱浩，但听了这番话，万千理由都说不出口了。
为了政治利益跟兴王府保持来往。
同样也可以为了政治利益，跟兴王府保持界限。
自相矛盾的两件事，如果有朱浩出面的话，全都可以迎刃而解。
朱浩继续道：“难道兴王府就很希望跟黄藩台正大光明产生联系？这对兴王府同样不利，但这年头，不是官商，背后没有强大的背景，兴王府怎会与其做生意呢？
“但有我们作为中间商的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我本来就在王府当伴读，还曾跟王府做过望远镜的生意，可谓是老客户，有我们当中间人，兴王府能采办到他们想要的一切货物，而你又能跟兴王府之间保持利益关系……朝中人还说不了什么……毕竟你只是在跟我做生意，又没跟兴王府……”
苏熙贵再次抬手打断朱浩：“朱小当家，你的话倒也是有几分道理，可问题是，你和你娘就不怕被朝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朱浩惊讶地问道：“苏东主莫不是忘了我家的背景？”
“啊！？”
苏熙贵又是一怔。
仔细一想。
猪脑子啊我！
朱浩家是锦衣卫千户，这职位看起来不高，但问题是……这锦衣卫千户其实是派来监视兴王府的！
如果朱家跟兴王府做生意，朝中人恐怕还会觉得，这是朱家趁着做生意打探王府中的情报，属于“打入敌人内部”，朝中那些御史言官非但不会参劾，估计还会觉得朱家人牺牲很大呢。
朝中最不怕跟兴王府扯上关系的，估计也就是朱家吧？
明摆着的事情，谁会认为朱家投靠了作为“敌人”的兴王府呢？兴王府再愚蠢，会收编一个在安陆本地监视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敌对家族？
政治归政治，生意归生意。
苏熙贵道：“朱小当家，你是说，不会白占我苏某人的便宜……你会跟兴王府的人说明白，是谁在背后给你供货，是吧？”
朱浩笑着点点头。
要不怎么说苏熙贵上道呢？
看破不说破，改而认真探讨合作的可行性，这才叫真正的商人。
“也不是不可！”
苏熙贵终于松口，脸上换上和善的笑容，“咱们本有生意来往，算是……生意合作伙伴嘛，安陆一点钱粮调度的小生意，本来就不大，找本地有头脸的人合作，本就互利互惠，鄙人有什么理由拒绝？
“只是很多方面，估计你和你娘没多少经验……这样，鄙人把老马叫上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他！他以后就是你家的伙计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很满意
安陆州，长寿县。
汉水码头。
已到秋粮收获季节，加上北方正在与鞑靼人交战，宣府、大同、偏头关等处形势全面收紧，汉水码头也比平时喧闹了许多。
此时一辆马车旁，苏熙贵悠哉悠哉立在那儿，瞧着江面上刚运来物资的船只，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官商做到他这份儿上，背后靠山的官不但越做越大，对他的倚重也愈发加深，已不是一个普通掮客，简直可以左右靠山官途的大人物，再加上最近他赚得盆满钵满，又跟兴王府这样的“潜力股”有了交际……
人生得意啊！
可每到兴起时，总有那么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东家，您再考虑考虑吧，我就算没给您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也不能说轻易就把我扔给朱家母子吧？给一介妇孺做事，成何体统？”
却是马掌柜。
马掌柜心中那叫一个委屈。
被人打发到鸟不拉屎的安陆来当掌柜，就已像是被流放般，让人看不到出头之日。
谁知现在更加直接，东家直接跟他撇清干系，让他跟别人干？
还有这种操作？
苏熙贵带着马掌柜来到汉水码头，就是跟朱浩商量交接事宜。
苏熙贵不但把生意交给朱浩，连同之前他在江边租赁的货栈，以及临时修造的仓房，还有人手，诸如马掌柜等……以及一些生意场的人脉关系，甚至包括大批存货。
能送都送。
送则平安。
苏熙贵望着平缓的江面，语气中有一股指点江山的豪迈：“老马呀，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这是给你人生创造向上的机会……你可别看不起人家母子，能撑起这汉水旁的一片生意，岂是简单人物？我还指望跟他们合作赚银子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当初不是我雇来的，卖身契还拽在我手里呢，我现在就算把你卖了，你有意见吗？”
苏熙贵见好言相劝没用，直接发出威胁。
马掌柜算是听出来了，自己跟那些货物一样，被苏熙贵送人了。
苏熙贵打了手下一棒子，改而给个甜枣吃：“老马，朱小当家精明得紧，你跟他做事，不会吃亏的。我这也是没办法，在安陆地界做生意，还跟兴王府有关，你觉得黄公希望跟兴王府扯上关系？黄公马上要入朝当户部侍郎了，此时把安陆地面的生意交出来，其实是给各自方便。”
又把理由说了。
苏熙贵很会做生意，平时对手下这些掌柜态度非常好，把他们当朋友和家人看待，这也是马掌柜等人殚精竭虑为他卖命的原因。
可事情一旦决定下来，就怎么也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马掌柜一脸沮丧：“东家，小的舍不得您啊。您也说了，那朱小当家鬼精鬼精的，为他做事，能讨得了好？”
苏熙贵双目一瞪：“他做生意精明，应该担心的是我这个跟他交易的，你现在已成了他手下掌柜，担心个鬼啊？你一个做掌柜的，东家做生意有头脑，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来，给我笑一个看看。”
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马掌柜这会儿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然陷入无边黑暗，哪里还笑得出来？
但也知前东家铁了心让他转会。
他能怎么办？
“呵……”
他勉强咧开嘴，努力挤出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苏熙贵可就笑靥如花了。
只是那笑容……干瘪瘪的带起皱纹，泛着些许油光，看上去有点让人作呕：“这才对嘛，下次再见面时，我该称呼你一声马当家，你这是高升了啊。”
“呼呼。”
马掌柜欲哭无泪。
……
……
另一边。
朱浩正带着朱娘，验收此番跟苏熙贵谈判后获取的“战利品”。
朱娘整个人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懵懂。
“小浩，娘是跟你说过要做塌房生意，可……苏东主这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为何这么大的铺子都给我们了？这些货……也都是他给咱们的？”
这里的塌房可不是后来的网络流行语，亦即爱豆在粉丝心目中形象的坍塌，而是泛指寄存商旅货物的场所，寄存者须向主人支付寄存和保管费用。
朱娘要做这行当也是突发奇想，想的是不用亲自出面也有个稳定收入的渠道，从未指望过能在由地方官绅把控的、各种生意汇聚的汉水边上，能做成什么大生意。
可现在，朱浩直接把她推到大坐商的宝座上。
朱浩笑道：“娘你瞧好了，这是六个货栈的租约，其中四个刚签不久，租期为五年，苏东主已经预缴三年租金……另外两个是他以前用过的仓库，租约长达十年。咱这次接手，预估开支方面，主要就是人工……这个苏东主他不会再负责，每月开销大概二三十两……”
朱娘更觉得不可思议。
生意让也就让了，连货栈场地，也这么租下来白白便宜她？
“娘，你放心吧，苏东主做生意那么精明，会分不清利害关系？这次其实是我拿之前跟他谈好的，把他官盐生意一成的利润给我们，他不想给，就以这些东西抵债，从此后两不相欠。”
朱浩说明原因。
但这个理由很难得到朱娘信服。
“王府的人来了！”
朱浩突然指着远处的官道说道。
朱娘一看，果然有车轴宽大的马车前来，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府仪卫司侍卫随行保护，之前见过的陆松便在其中。
朱娘问道：“王府为何要来人？”
朱浩道：“王府以后就是咱们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们有货会通过我们卖出去，王府需要什么则直接从我们这里采购，我们不单纯是做存货买卖，还要做批发商……”
……
……
有些事，很难跟朱娘讲清楚。
马车下来之人，赫然是张佐，自然是苏熙贵请来的。
张佐现在可是兴王府名副其实的大管家，涉及生意上的事情兴王自然不会出面，张佐便是全权代表。
苏熙贵请张佐来的目的，也是怕被朱浩给“坑”了，或者说是怕朱浩言而无信，回头朱浩跟王府做生意，直接把他苏熙贵晾到一边，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朱浩跟别人做什么买卖，苏熙贵懒得关心，但跟兴王府的生意，他一定要表明自己才是真正向王府供货的幕后大商贾。
张佐既然亲自前来，朱浩便知道，之前苏熙贵应该向其送了不少好处。
张佐估计把袁宗皋回来后从望远镜生意上损失的三百多两银子，从苏熙贵身上找补回一部分。
“哎呀，这不是苏当家么？朱三夫人，好久不见！”
张佐不管多贪财，但表面上他是个能平衡各方利益，全心全意为兴王府着想的老好人。
其实太监贪财人尽皆知，谁让太监未来没保障？没人养老，一切只能靠自己。
也不能因此就说张佐是个恶人。
苏熙贵上前拱手行礼，朱娘只是远远地行了个万福。
朱浩代表朱娘走过去，笑着望向张佐：“张奉正，今天您怎么来啦？”
“张奉正，朱小当家，你们同在兴王府供职，相互间应该很熟悉，我就不用介绍了。”
按照流程，这里本来苏熙贵要向兴王府的代表引介新的供货商，当着王府的面完成新旧供货商角色的转换，但现在这一步可以省了，他继续道：“是这样的，鄙人毕竟做的是行货买卖，这地方上的邸店，兼顾起来有心无力，便把生意交给朱三夫人打理。
“朱三夫人做生意踏实诚恳，以后王府内有什么缺失的货物，只管跟朱小当家提一嘴，他这边供不上的，鄙人会全力从他处调运。”
苏熙贵不会把话说得太直接。
只需要讲，自己不能每时每刻留在安陆，有时候顾不上这边，所以找了个合作伙伴来做中间商。
其实王府这边哪里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正如之前朱浩向苏熙贵分析的那般，兴王府短时间内靠着苏熙贵的人脉，双方做成几笔生意，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黄瓒是湖广布政使的前提下。
一旦黄瓒入朝当上户部侍郎，还是北京六部部堂，兴王府必然要跟黄瓒划清界限，跟苏熙贵的生意也就不能会维持下去。
但若有朱浩作中间商……
兴王府和苏熙贵可各取所需，兴王府需要的是像苏熙贵这样背景雄厚、能做成大生意的官商供货。
而苏熙贵也需要跟兴王府建立起良好关系，若将来朱厚照突然嗝屁，那苏熙贵就要为今日跟兴王府建立起的联系而赚得盆满钵满。
就算回头皇帝有了子嗣，或者继承皇位的不是兴王府，再或是这件事发生在几十年后，苏熙贵平买平卖，也不会亏本，只不过是付出了时间和精力。
这叫政治投资，不能把宝押到一边。
明知兴王府可能出真龙，而苏熙贵有朱浩、唐寅这样的关系，姐夫还是现任湖广布政使，近水楼台都不去押宝的话，那他苏熙贵也太蠢了。
张佐望着朱浩的目光中满是欣赏：“朱浩……你的确很会做生意啊。”
在张佐看来，朱浩是大大的“好人”。
之前给他五百两银子采购望远镜的铜管、装饰物等，让他凭空赚了三百五十两银子，虽然后来银子被王府没收，但那不是朱浩的错，分明是袁宗皋这老匹夫硬要查账，跟我作对。
再说了，就算银子被没收，兴王觉得我主动为王府节省开支，是个能人，现在把王府大账交给我打理，就是对我最好的奖赏。
你苏熙贵给王府找的这个中间商。
咱家很满意。

第二百四十七章 好一张大饼
苏熙贵在张佐面前，宣布把本地生意交给朱浩打理后，马上请张佐到一边单独叙话。
大概又要塞银子了。
朱浩不会去干涉苏熙贵跟张佐间的暗中往来……
眼下苏熙贵留滞安陆，张佐想从这个大商贾手上捞银子，二人才有共同语言，可等苏熙贵离开，兴王府有什么大单要出货或是采购，那时张佐才会知道谁是合作伙伴。
“苏当家……真的把他在本地的生意全都交给你了？”
陆松走过来，疑惑地问了一句。
朱浩本来正要带朱娘去接收苏熙贵的人，闻言笑道：“这很奇怪吗？”
陆松摇摇头：“苏当家聪明绝顶，生意做得很大，跟他做买卖会让人占便宜？还是少与此等人来往为好。”
朱浩很想说，如果我不跟苏熙贵做生意，还能跟谁？
要不是有苏熙贵这样的大商贾把我生产出来的东西从安陆转运至全国各地售卖，光靠本地甚至本省市场，怎么消化那么多奢侈品？
我做的一直就不是小商小贩的生意。
“多谢陆典仗提醒，我会注意的。”
朱浩没跟陆松说太多。
之前邀请陆松入股戏班，陆松都没同意，眼下再有什么生意，朱浩也不打算把陆松拉进来。
陆松这样的人，还是走仕途比较好，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料。
……
……
张佐拿到他想要的好处，带人回王府去了。
苏熙贵也把人手交给朱浩，甚至还把其中几人的卖身契交给朱浩，包括经验丰富的马掌柜。
马掌柜，本名马燕，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名字，但在这时代却很普遍，看起来一脸老相，但其实只有三十来岁，以苏熙贵所言，跟他已经有二十年，苏熙贵早年做生意时就带在身边调教，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
现在马掌柜转档成了朱浩的手下，每月工钱二两，这笔银子要朱浩自己出……
雇请一个有经验的大掌柜，可以独当一面，朱浩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至于马掌柜手下，从武昌府带来的二十多人，苏熙贵要带走其中六个，剩下的全部交给朱浩，再加上本地雇请的人手……塌房给朱浩留下的伙计有二十七人，基本都是负责看仓库和跑业务的，本地人脉关系维持得相当不错。
这些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生意伙伴，从基本的粮食、布匹、茶叶、官盐、酒、糖，再到稀缺一点的药材、五金、宣纸等等，五花八门，总之本地需要的商品，这些人总有渠道能弄来，价格都还可以。
等苏熙贵当着朱娘的面，把这些人进行引介，还逐一说明他们的能力后，朱娘整个人都不自然了。
朱娘本来只是想在汉水边租个小仓库开个货栈，帮人存点货，搞点小生意，结果一扭脸就变成本地数得着的大坐商，不用自己出面，手下人就把市面上急需的大宗商品搞到手，采购、仓储、运输、分销一条龙……
转变太大，朱娘一时消化不了。
“苏东主，多谢你帮忙，以后有什么生意只管往这边招呼，我和我娘受得住！”朱浩笑嘻嘻说道。
苏熙贵撇撇嘴：“听小当家话里的意思，不但要吞了我的邸店和人手，以后还让我给你介绍生意，你可真是……听没听说过贪心嚼不烂？”
朱浩笑道：“嚼不烂就多嚼一会儿，就算是骨头也给它咬碎了。”
苏熙贵本还一副剑拔弩张要跟朱浩死磕到底的架势，但一转眼又眉开眼笑：“当年我在安陆做生意，就是吃了没本地坐商撑腰的亏，所以才大张旗鼓开设塌房……以后我再把货运到安陆，你小子可要给我招呼好了！”
马掌柜等人等着苏熙贵跟朱浩翻脸，这样他们就可以重归旧主。
但见苏熙贵这比翻书还快的翻脸速度，便知人家这是耍花枪，他们这些人以后就要跟着朱三夫人和朱小当家干活……
以后苏东主借着黄瓒的威名生意做到四海，他们也只能守在安陆这个小地方盼星星盼月亮……
几时是个头？
……
……
苏熙贵很快就要离开安陆。
接下来他要押送朱浩提供的银镜、眼镜和望远镜等玻璃制品，回一趟省城，然后便去南京、苏州、杭州等富庶之地销售。
现在苏熙贵可是大忙人。
“东家，您看我们几时开始上工？”苏熙贵返回城里客栈，码头上侍候着的一班掌柜和伙计，开始找朱娘问策。
朱娘对于货栈生意完全没底，以前采购官盐和五谷杂粮时，是跟邸店的人有过接触，这些人相当于批发商，但现在让她自己来坐这位置……上来就是本地最大的坐商，哪里有那能耐接手？
“我……妾身……”
朱娘瞬间口拙。
朱浩插嘴道：“以后该干嘛就干嘛，有事问马掌柜，你们各自负责什么生意，一并整理出来，写一份清单，本地采购货物多少，成本价几何，售出价又是多少，仓储费用几何，要算清楚了。”
言语间，好似朱浩才是塌房真正的当家人。
“不过丑话我可要说在前面，每个人过两个月就要进行一次考核，定下任务，完成任务有提成和奖金，没完成的第一次警告，两次卷铺盖卷走人，我们这里不养闲人，尤其是控制成本方面……
“如果谁想靠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被发现就地赶走……到时发生什么不好之事，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马掌柜一听，好家伙，上来不施怀柔，直接以大棒相逼，这是正经做生意的态度？
马掌柜道：“小当家……小东主，这些虽然不都是老人，却也是本地有经验的掌柜和行家里手，您看……”
“老马呀，我这么说其实就是告诉你和大家伙儿，别看我们母子势单力孤，但我们也有把生意做大做强的野心，如果我们只是找一群混日子的碌碌无为之辈，因循守旧，故步自封，你们愿意跟着我们干吗？”
朱浩语重心长。
手下这些人听了，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马掌柜到底跟苏熙贵久了，算是个人精，一听立即明白过来。
朱娘和朱浩孤儿寡母，不用大棒光靠怀柔，一群在商场久经战阵的老油条，谁会听他们的？到时还不人人想着怎么往自己荷包里捞钱？
朱浩采取的管理策略，恰恰是当下最好的应对方案，就是让这群人知道，别想在这里混饭吃，谁干不好直接滚蛋！
以马掌柜估计，下一步朱浩就要找一些倒霉蛋开刀，做那杀鸡儆猴之事……
“老马，平时你盯紧点，有钱大家赚，没钱一起喝西北风！今天回去每个人把经手的生意进行总结，我看过会给你们定指标……每个人都先把自己的业务额度想好再整理，能做成大生意的，工钱和提成自然水涨船高，当然任务量也大。
“没本事只能做成小生意的，给大家伙儿赚的钱少，分到手头的钱自然就少。量力而为吧。
“如果有些人实在没能力，或者想要跟我耍心眼儿，做出一些与自己能力不符的许诺，完不成业绩就是考核不达标，早早给我走人……生意一直做不大的，恐怕也要另请高明，或者是把你手上的生意交给别人接手。”
朱浩所说都是市场营销最基本的要求。
优胜劣汰。
但在一个没有形成系统销售理论的大明汉水旁的一个邸店，一群自诩见过大场面的老油子，听了这话却感觉新东家极其专业。
说得条条都有道理，以我们的见识，都快听不懂了！
新东家不好糊弄啊。
……
……
朱浩带着朱娘，查看货栈内现有的货物。
苏熙贵说是存货悉数赠与。
但其实也没多少。
大宗货物已经供应兴王府了，苏熙贵搞货栈，主要还是高效快捷地跟兴王府做生意，再就是方便他自己以后把全国各地的商品卖到安陆来。
可即便如此，庞大的货物量也足以让朱娘咋舌。
“小浩，娘就跟做梦一样，昨晚娘都还不敢想能把生意这么快支棱起来，这一夜工夫，生意就做到这么大了？”
朱娘望着眼前堆成小山一般的货物，整个人继续发懵。
朱浩笑道：“苏东主谦虚，咱却不用跟他客气。下一步咱就把汉水边的货运买卖，基本给垄断了，回头自己再买它个几条大船，有货自己运。”
朱娘听了更觉离奇：“买船？会不会……太过冒进了？”
朱浩道：“娘，咱如果只做塌房生意，怎么做大做强？这两天就要跟本地有货船的船主见面，他们看我们孤儿寡妇，岂不趁机提高运费？好在苏东主给咱提供了几条船的运力……想镇住本地那些船主，让他们以为咱要人有人，要船有船，就不敢提出非分的要求……”
朱娘惊愕得合不拢嘴：“苏东主还给咱船……？”
“不是给船，是提供运力，就是运到本地货物的船只，咱可以随意调用，但时间不能太长，估计也就年底前可以调用，年后就不管了！咱要把每个环节都变被动为主动，让人知道，这汉水边的生意，咱说了算！”
朱浩又画了一张在朱娘看来完全吃不下的大饼。

第二百四十八章 命脉
兴王府，书房。
张佐例行向兴王朱祐杬汇报王府采办及未来供货商的事，着重说明接下来王府的主要出货、进货渠道，从刚签约的苏熙贵，变成了朱娘母子，在他汇报时，袁宗皋列席旁听。
等张佐说完，袁宗皋面带谨慎发出质疑：“姓苏的乃是湖广行商中排得上号的，找他做生意无可厚非，何至于会跟本地朱家有生意来往？如此岂不是受制于人？”
在袁宗皋看来，无论朱娘母子跟王府的关系有多亲近，始终是锦衣卫出身。
王府招揽朱浩入王府读书，已属不计前嫌给足了面子，但若是把王府的经济命脉跟朱家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他袁宗皋是不赞成的。
张佐笑道：“袁长史过虑了，名义上王府是跟朱家三夫人做买卖，其实与我们交易的仍旧是苏当家……他背后的黄藩台来年就要入朝为户部右侍郎，此等关键时候避嫌而已。”
袁宗皋摇摇头：“既要避嫌，何以之前他要特地来安陆，商谈与王府进行合作？”
张佐闻言脸色顿时不太好看，笑容僵住了。
朱祐杬眼见自己的左膀右臂有掐架的倾向，赶忙抬手打断二人对话。
朱祐杬道：“这个黄藩台内弟，可是别有目的？”
张佐道：“王爷，苏当家跟安陆本地客商生意往来日益频繁，他一直采办朱家三夫人工坊所造琉璃镜，此番王府调运九边军备辎货不足，也都是靠苏当家才采办齐全，价格全是按市面最低价供应，王府与其做生意，一点亏都没吃，还白赚了不少便宜……”
他的这些话，看似说给朱祐杬听，倒不如说是反驳袁宗皋的观点。
王府跟苏熙贵的生意来往中，做的并不是亏本生意，而是大大地赚了一笔。
有这么好的合作对象，自然要维持下去，就算表面上多个中间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袁宗皋道：“兴王府如今在朝地位特殊，若此时被人攻讦与湖广藩台暗中来往，只怕对兴王府不利。”
张佐急切地道：“袁长史啊，咱王府在朝中是何等地位，官民皆心知肚明，一切不是因当今陛下尚未有子嗣？
“您要说苏当家别有目的，咱家不反对，但就算有，王府并未蚀本，反倒是其考虑周详，怕王府与黄藩台间产生直接联系，特地把生意交给与其有生意来往的朱家三夫人，这样的人……你推辞了，那以后谁敢接近王府？”
二人之前只是普通争论，现在已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袁宗皋轻轻叹了口气。
此等时候，张佐寸步不让，袁宗皋作为王府属官，只能选择主动回避争吵。
朱祐杬想了想道：“正如袁长史所言，与本地藩台有来往，的确于王府立场有不妥之处。但既然如今与王府有生意往来的是锦衣卫千户朱家之人，应无大碍，若实在需要避嫌的话，尽可能减少与其交易额度便是。”
各打五十大板，又各采纳一部分意见。
但朱祐杬说到最后，还是倾向于支持张佐的观点。
不是说朱祐杬偏心，而是在他看来，张佐的意见更为取巧，更容易接受。
你袁宗皋说黄瓒和苏熙贵别有用心，想通过贸易的手段趁机接近兴王府，这没什么问题，人家知道兴王府可能会出真龙，来献媚讨好，那是人家的事。
换作别的官员，王府或可不接纳，对其冷眼相待，不加理睬便是。
可问题是现在对方是本地布政使，一省父母官，未来更是户部右侍郎，朝中新贵……
这样的人，主动来送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还考虑周详找个中间商代为供货，如此兴王府都要回避的话，那王府以后干脆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算了！
又不是黄瓒亲自来拜访，或是留下什么王府与地方官府勾结的罪证，王府无须小心谨慎到画地为牢的地步。
袁宗皋看出兴王的倾向，便不再争论。
这就涉及西宾与家奴谁更能得主人器重的问题，人家张佐再怎么说也是王府家奴，而他袁宗皋不过是朝廷委派到王府的一个属官罢了。
以往袁宗皋给兴王府出谋划策，显得不可或缺，但因为现在王府中有“能人”，他袁宗皋不再是不可替代，兴王在此等时候不会再为了他的面子而伤张佐的心。
……
……
朱娘接手王府进出货生意，连兴王本人都首肯，有苏熙贵留下的马掌柜等人辅佐，交接起来异常顺利。
这天王府采办货物，张佐亲自来见朱娘。
详细交待王府最近需要采办的商品，清单交给朱娘，除了给朱娘一定时间准备外，也需要得到朱娘这边的报价。
“三夫人，您是朝廷钦赐节妇，往后有何事，让下面人做便可，避免招惹来非议。咱家平时不会亲自前来，若有什么急着要办的事，便直接对令郎说，您看可好？”张佐客气地问道。
说起来张佐是个实在人，跟自己没有切身利害关系，我跟你笑哈哈，但要亲近那绝不可能；换做利益之交，你给我利益，照样笑哈哈，更是会在方方面面给予照拂。
总之我不得罪人，更不会主动撕破脸。
朱娘应付张佐，之前还带着稍许不安，等接触多了发现张佐是那种很好相处的人，而后便思索自己有没有亏待张佐，需要在哪些方面进行补偿。
朱娘这边还没回答，一旁倾听的朱浩笑着提醒：“娘，张奉正问你话呢。”
“行。”
朱娘赶紧回答。
张佐笑眯眯望着朱浩，眼神中满是欣赏：“朱公子，你最近一定要用功读书，来年县试、府试连过，到时让你娘风光风光一回，也给世子和郡主做个表率……少年英才，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孩子？”
一番夸赞下来，朱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他清楚张佐的话中蕴含深意。
好孩子的标准是什么？不是一表人才，而是要善于见风使舵，懂得审时度势，知晓咱家来此的目的。
既然咱家轻易不会出马，但凡亲临，就该知道往咱家怀里塞银子才是。
张佐说完事情要走，朱娘赶紧把准备好的一方木匣递给朱浩，意思是让朱浩送客。
朱浩抱着木匣追到门口，交到张佐手上：“张奉正，这是我娘让我给你的。”
“哎呀，这怎好意思？”
嘴上说不好意思，却丝毫也不回避，当场就打开木匣看。
见到里面有十封五两重的官银银锭，张佐眉开眼笑。
对他来说，自然不敢奢求一下拿太多，五十两已是不小的数字。
张佐叹道：“朱浩啊，跟你娘说，把价给报准了，咱家不会让你们吃亏，但王府也不能有亏折，今年王府为朝廷出钱出力的地方甚多，日子也难过啊。”
言下之意，你不用跟苏熙贵那样死压着价格，可以稍微把报价提高些。
我拿了你的银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们也不能太过分，王府亏了本，到时连我也兜不住，吃亏的是咱双方。
……
……
张佐拿了五十两银子好处费，等于是两头吃，苏熙贵那儿拿一笔，朱娘这里拿一笔，好处都让他赚走了。
送走张佐，朱娘心情忐忑。
“小浩，上来就给出五十两银子，咱……赚得回来吗？”朱娘面色为难。
不给不好，给少了也不好，都知道张佐爱财，你不给想跟人家做生意？
就算是为儿子在王府中不被人欺负，这银子她也要出。
朱浩笑道：“娘，你知道王府一年从外面采办多少货物，价值几许吗？”
朱娘斟酌一下，试探地问道：“价值……几万两？”
“没那么多，但王府一年的开销，怎么也得七八千两银子，这些用度主要由朝廷拨银，也有王府自己收取的田亩租税，王府上下光是属官和侍卫就有几百号人要养……粮食方面，王府基本能做到自给自足，但别的东西王府不生产，只能从外面采买。”
朱浩给朱娘大概说了一下跟王府做生意的情况。
朱娘蹙眉道：“一年只有七八千两生意，那能赚多少？”
朱浩道：“或许一文钱不赚，或许可以赚个百八十两！”
“啊？”
朱娘大为惊奇。
给张佐塞银子，就为了让其通融，好从王府这边赚钱，可儿子却说不赚钱或者说少赚钱，那接手这生意干嘛？
朱浩笑道：“娘，我们要做的是让王府离开我们不行……王府上上下下衣食住行，处处都要依靠我们，若是从外面采购就会让他们花费更大的成本，慢慢地他们就会把其他商人的供应链断掉，这样发展下去，只要我们不供货，王府的日常开销就难以维持……当然最终的成本不是由我们承担，而是苏东主，他才是幕后提供货物之人。”
“对对，我们只是帮苏东主跟王府做生意，要盈利只有通过其他客商。”
朱娘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自家作为中间商，操贸易双方的闲心干嘛？
朱浩道：“等王府离不开我们，王府的经济命脉就掌握在了娘手上……不但王府要倚仗我们母子，祖母也得看我们的脸色行事……控制王府的经济命脉，等于是为我的未来铺好路啊娘。”
朱娘大为惊讶。
跟王府做个生意而已，还有这般奇效？
既让王府倚重，让朱家不敢对三房人出手，更让儿子以后科举甚至是继承家族锦衣卫职位做铺垫……
有朝一日达到如此境地，那赚不赚钱，好像都是次要问题。

第二百四十九章 到底有何能耐？
想要让兴王府倚重，还要让朱家不敢开罪，朱娘母子就得把生意做大做强。
你实力不够，地位就不稳，就算承接了苏熙贵在安陆的商业布局也不行……苏熙贵本就是个外来人，甚至他自己都没想好如何跟本地坐商展开竞争，要的只是兴王府对其销售渠道的倚重。
而朱浩要做的，则是垄断市场。
然后朱浩便甩开膀子，在朱娘几百两银子投资加持下，如火如荼地大干特干起来。
一个多月下来，收获颇丰。
……
……
年关将近。
朱家庄园后堂，此时正进行一场有关家族生意的会议，朱家各房，除了已经分家的三房外，都有代表出席。
长房这边露面的仍旧是姜咏荷，四房朱万泉也抽空过来旁听。
这场家庭会议的主角，乃是名义上朱家生意的掌舵人朱万简。
在朱家人看来，朱万简最近老实巴交，没出去惹事生非，可年底一查账，一团糟……还不如在外面花天酒地呢。
感情你近来低调，是在闷声拼命亏空家族银子啊！
“老二，为娘让你继续打理家族生意，感情你是这么做事的？去年一年下来家族各个行当的总收入还过千两，今年利润就连三百两都不到了？要不是年初老三媳妇拿出一千二百两银子把家宅赎回去，感情这一年下来，朱家要入不敷出？”
老太太很生气。
心中也在感慨大意了，以为这个儿子学乖了，没听说他在花街柳巷招惹什么麻烦，也没出去跟人殴斗，更没有因为频频纳小妾跟家里起冲突……
结果到年底才知道，原来不是朱万简转性了，而是在悄无声息大肆侵蚀家族的经济命脉啊。
朱万简委屈道：“娘，这一切能怪我吗？怎不说这一年来市面不景气，多少人倾家荡产？我们一年下来有个三百两收成，外边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朱万泉道：“二哥，前些年家中收入一切正常，不会是因为三嫂给家里源源不断提供银子所致吧？今年这笔收入断了，一下子就原形毕露……”
“闭嘴！”
朱万简当然不爱听这种话，厉声喝斥，“会说话才张嘴，不会说闭严实了！”
朱嘉氏这会儿也不跟朱万简瞪眼，把账目快速查阅一遍，指着邸店生意一栏问道：“汉水边上几个仓房，上半年收成还很不错，怎到了年底核算，居然变成赔本买卖？”
朱万简道：“娘，这就是我说生意不好做的原因……因受江赣盗乱影响，如今湖广地面也不太平，今年西北三边又一直在打仗，中原之地出现大批流民，商路受到影响……这不，路过汉水码头的船都少了很多，船少了货自然也就少了。
“且最近汉水码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经营邸店的商贾，端的是家大业大，基本上把咱的生意都给抢走了。没生意，还要搭上房租、人工、租船的费用，自然就蚀本，年后把船约给断了，应该能做到收支平衡！”
朱嘉氏闻言怒气冲冲把账本拍到桌上，“啪”的一声，把正在聚精会神编瞎话的朱万简吓了一大跳。
朱嘉氏厉目望向刘管家，问道：“老刘，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管家讷讷道：“是这样的，年底二老爷和大少爷，各自从塌房账面上拿走五十两银子……”
在场的人皆恍然。
什么生意不好做全是借口，原来是有人从邸店账上支取银子啊。
难怪长房那边姜咏荷没出来质疑，因为她也有个不争气的儿子，跟朱万简一样都是家里的蛀虫。
原本朱家上下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以往最吃亏的就是兢兢业业为家里挣钱，却从来没得到公平公正待遇的朱家三房，但现在人家通过自己的努力跟朱家分家，一次性买回自由身，能奈我何？
现在就变成了四房吃哑巴亏。
不过朱万泉备考乡试，从不为家里生意出力，四房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争也没处争。
朱万简被刘管家揭破秘密，心中气恼至极，嘴里却嚷嚷：“从塌房总共也就支取百把银子而已，若年景好，断不至于没了生意……娘不信问问姓刘的，看最近汉水江面是不是多出个大商贾来？”
朱嘉氏望向刘管家，刘管家低头回禀：“确如二老爷所言，新近安陆地面确实冒出个经营塌房的大商贾，来头极为神秘，江边租赁的仓房多达七八处，以往向咱邸店存货和谈买卖的行商，都往那边去了。”
“看看，是吧？”
朱万简顿时又趾高气扬起来。
朱嘉氏皱眉：“怎会如此？”
以老太太的风格，绝对不愿意吃闷亏。
朱家怎么说也是锦衣卫千户之家，还能被一个新近冒起的商贾给压上一头？不找回场子，对不起朱家在安陆兢兢业业扎根耕耘这么多年。
朱万简道：“娘，这你就问对人了，我打听过，这商贾不但财大气粗，而且非常有头脑。在他那边存货，有个叫什么……保险的东西，说是给付货物总价二三成的样子，就能给货物投保，货物船运或是码头搬抬时掉水里……叫什么水险，全额赔偿。
“如果放在仓库里被火烧了，叫火险，也全额赔。若是遇到山贼、河盗，货被抢了，也要赔。更可甚者，还有什么虫蛀、鼠咬的险，但凡不出事，出事一准赔死他！
“要不这样，娘，咱深更半夜悄悄潜入，一把火把他们仓库给烧了，让他们赔个底朝天，灰溜溜离开安陆，你看这样可好？”
朱万简讲到最后，已经开始动用他那奇葩的脑子，当众给老太太出馊主意。
老太太一听，脸色陡变：“混账东西！你真把自己当成杀人放火的盗匪？这种作奸犯科的话，也敢随口胡咧咧？”
朱万简本以为自己的建议很好，等着被老太太称赞有急智呢，闻言傻愣当场。
周围人看过来的眼光也满是不善。
自家二老爷是个什么东西？
做事真一点底线都没有！
就算你心中真是那么想的，但嘴上总该有个把门的，悄无声息把事做了不好么？非把这般当众把丑事说出来，一旦传扬出去，朱家还能在地方上立处？
老太太生气之余，望向刘管家：“老刘，你说！”
刘管家道：“是，老夫人。情况基本如二老爷所言，这家做塌房生意的商贾，的确很会来事，且背景雄厚，跟本地官府和士绅都有生意往来，不过……咱跟其生意的重叠面比较低，就算从其手指头缝漏出来一点业务，也足以保证我们在汉水边塌房生意盈利……若因此去纵火的话，得不偿失。”
刘管家真怕老夫人采纳儿子的建议，跑去放火。
这是基于刘管家对这对母子的了解。
别看朱嘉氏平时一脸慈祥，似乎人畜无害，但用起阴谋诡诈的手段，比朱万简可强太多了。
现在朱嘉氏只要求朱万简别乱说话，可没说不会这么做，所以他特意强调一下，人家家大业大，我们跟他们的生意没多少交集，毕竟一个月下来朱家才在塌房生意上赚几两乃至十几两银子的仓储、运货费用。
就为这点收益跑去纵火，焚毁人家的仓库……
风险跟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就算把这家商贾的仓房给烧了，对方真的退出本地市场，也轮不到朱家把生意接收过去。
最高兴的要数那些曾经在汉水边上经营几十年塌房生意，被其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的本地大坐商。
朱嘉氏听了很不高兴，你老刘今天怎么也在这里唱衰我朱家？
不给出主意，还泼冷水？
朱嘉氏板着脸道：“这家商贾有何能耐，短时间就能把本地大坐商给挤兑出去？就因为出了那个什么……保险？”
“不完全是。”
刘管家认真分析，“其背后有雄厚的官府背景，很可能是湖广布政使司衙门的封疆大吏为其撑腰，州、县两级衙门都卖其面子，不时派出衙役扫荡其仓房附近的闲散人员，就跟其雇请的打手一般，且做生意手段简直闻所未闻，实力也异常雄厚。
“就说其在汉水边上开设的钱铺子，外地客商可以暂时把银子存放在那儿，即便一下百两银子……也能在一夜间兑出足够的铜钱与本地商贾做买卖。”
朱万简立即出言质疑：“不可能吧？他哪儿来那么多铜钱？莫非他们还管造铜板？”
刘管家道：“造不造不知道，至少本地没造，本地小商小贩有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也会前去兑换，且汇兑比例相当好，钱铺子本身几乎不赚什么钱，听说还给一些小商贾放贷，利息……很低。
“如今行商很少有带大批铜钱出来做买卖的，基本都带银子，到了安陆码头就能把银子换成铜板跟本地商贾做买卖，又能拿到低息借贷，把货接到后也会顺理成章存放其仓房处，这都是互利互惠的事情。
“且听说，江面上跑的大船，很多都与其有业务来往，他们还放出风声要购买船只。以这样的背景和实力，还有层出不穷的经营手段，想不把生意做好都难。
“以目前看，其一次就能出资几百上千两来经营塌房买卖，定是想快速垄断本地市场，以我们的实力……无法与其竞争，除非是能联络本地所有坐商，一致对外！”

第二百五十章 我的地盘
刘管家的意见比较中肯，考虑很全面。
朱嘉氏没有正面回答是否同意。
她继续翻看账目，越看越生气，再次“啪”的一声把账册摔到桌面上。
朱万泉劝说：“娘，生意不好，府中上下节衣缩食便是，勿要大动肝火伤了身体！”
朱嘉氏道：“看看这都干了些什么！琉璃生意，最初时不也赚了几十两银子？怎到年底，这生意又变成亏损了？”
朱万简把头一甩，这次他可不准备吱声，因为琉璃工坊本就没交到他手上。
刘管家道：“最初是有客商图新鲜，买了咱的琉璃器皿回去卖，每个净赚一二十文的样子，可到后面……少有人问津，到腊月前，工坊内存货太多，工匠相继被遣散，年前应该没法再开工了。”
琉璃器皿……
想到这个，朱嘉氏心口便在滴血。
为了拿到琉璃工坊，好不容易对三房手下留情了一次，现在看来这生意就是个烂摊子。
“那调查镜子来源，可有着落？”朱嘉氏追问。
刘管家道：“或真与三夫人有关，但现在找不到任何证据。先前有传言，王府从民间采办了一种可以看清远处物体的东西，也跟琉璃镜片有关，送到朝廷做了贡品，但后续如何尚不知晓……安陆地界可能真的隐藏有高人。”
“呵呵。”
朱万简看到刘管家也被老太太追问到面红耳赤，窘迫不堪，不由笑出声来。
朱嘉氏恶狠狠瞪了朱万简一眼：“你这孽子，限你年前，把库房内琉璃器皿悉数卖出去！”
“啊？娘，现在根本就没人采买，那么多瓶瓶罐罐要卖出去，谈何容易？况且，年前……也没剩几天了，怎么个卖法？”
朱万简叫苦不迭。
刘管家望着朱万简，试着分析：“二老爷，老夫人的意思，大概是想让您借机去探探那突然冒出来经营塌房的大坐商的底……咱家的琉璃器皿旁处真的没有，属于稀罕物，不如尝试卖给他们，只要稍微有得赚就行，借机弄清楚他们的路数。”
朱嘉氏点头赞许：“还是刘管家看得明白，这样，你跟老二一起去码头，遇事随机应变，年前家里一定要有一些进项，如今乃多事之秋，朱家的钱都必须用到刀刃上，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
……
朱万简被老太太勒令前去汉水码头找塌房老板商谈卖琉璃器皿之事。
当然他们不知道这大坐商就是朱娘母子，不然绝对不会去触霉头，朱浩轻易也不会让朱家人知道真相。
“老刘，先前你在老太太面前故意针对我，算几个意思？”
朱万简出门后，没等上马车就朝刘管家发难，一双厉目仿佛要择人而噬。
刘管家本来打算自己亲自赶车，载着朱万简一起到渡头，如此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但看到二老爷咄咄逼人的模样，只能让下人再去准备一辆马车，然后努力为自己辩解：“老夫人查账，提前没人知晓，银子去处自然得有个说法，总不能让那些手下承担责任吧？这样谁会替咱朱家卖命？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只能努力找补，既然老夫人说年前要有进项，就算琉璃器皿卖不出去，也可以卖点别的……能应付过去便可，老夫人并非不讲理之人。”
“哼！”
朱万简轻哼一声，恶狠恶地瞪了刘管家一眼，这才施施然登上马车。
他在意的不是能否在年前为朱家赚到钱，而是自己在其中是否有油水可捞。
……
……
此时长寿县城外码头。
朱浩在马掌柜陪同下到了自家经营的钱铺子门前，今日马掌柜特地请朱浩出城，说是一位南京来的女商贾即将抵达，其背景极其雄厚，更是前东主苏熙贵特意介绍过来的，点名要见塌房东家。
“苏东主跟这家商贾关系很好吗？到底什么来头？”
站在渡口，朱浩看了看远处江面上来往穿梭的点点帆影，而近处两艘四百料的大船正在码头上卸货，货物全都往自家仓库送，排成一条长龙的力夫正肩扛腰背，喊着号子运送货物，朱浩便不上前打扰。
但并没有见到什么商贾下船。
马掌柜道：“具体不太清楚，但以东家……苏东主的意思，这家商贾复姓欧阳，乃南京成国公门下，早前曾为成国公府所用，只是其老当家突然暴毙，留下许多烂账，致家道中落，如今走沿江一线货运……家里两百料、四百料的船只都有好几条。”
朱浩笑道：“家里有这许多大船也叫家道中落的话，那我们这买卖根本就不值一提……既然人家身家不菲，能跟我们做什么生意？”
马掌柜摇头苦笑。
心想小当家真会自嘲，咱们经营的塌房虽然不敢说日进斗金，但在官府的配合下，基本垄断了安陆市场，怎么就不值一提了？
此时汉江下游过来一条四百料的大黄船，料想就是欧阳家的座船。
正要准备迎接，就见一前一后两辆马车由城门口往渡口驶来，朱浩眼尖，一眼就看到前面赶车的刘管家。
“老马，你去码头迎接一下，我这边有点事。”
眼下正是中午，码头上人不多，迎接个官商，马掌柜完全够格，而且欧阳家的女当家来找的应该就是马掌柜，而不是他这个一直隐身幕后的半大孩子。
朱浩更愿意看看朱家要搞什么名堂。
这一过去不打紧……
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居然是朱万简。
一主一仆，外加一个车夫，三人居然赶两辆马车，朱家人可真有意思。
朱浩感受到刘管家跟朱万简间的隔阂，走过去笑着打招呼：“这不是二伯吗？这里都能碰到，真是稀罕啊。”
朱浩一点都没回避的意思。
虽然身边没带人，但眼下这处渡口最大塌房的东家就是他，码头上的力夫也在为他做事，工钱全等着他来支付，根本就是自家地盘，一呼百应，怕个鬼啊！
“哟嚯，大侄子！你不好好在王府读书，跑这儿来干嘛？王府的人也在左近？”朱万简四下打量一番，这附近除了埋头干活的力夫，就是为数不多摆摊的商贩，临近年关，就算江面没上冻，天寒地冻出来讨生活的人也没多少。
朱浩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立在渡头，着实有些不搭调。
朱浩笑道：“没别人，我一个人来的，我到这边寻一个朋友。”
“哈哈，你小子真会咋呼，到渡头来寻朋友？你怎不说是来做买卖的？别碍老子的事……姓刘的，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带我去见！”
朱万简不想跟朱浩废话，或者说他现在见到朱浩就烦，如今三房已分家，老太太也没指示要绑朱浩回去，便当没看到。
刘管家突然指向岸边一群人：“那个好像就是塌房掌柜，来头不小，听说姓马。”
朱浩顺着刘管家手指看向码头。
此时大黄船已靠岸，从上面下来一行人，约莫七八个，为首是一女子，身边带着丫鬟。
距离有点远，朱浩看得不是很真切，但感觉对方年岁不大，不像莲女那般成熟，更像是十五六岁没出阁的少女。
“走，过去谈谈！”
朱万简也不管人家是否欢迎，径直便往码头去了。
看这架势，朱万简分明是来找茬！
反正没什么事，朱浩也就跟着一起走了过去。
……
……
码头上。
欧阳家的女当家，刚被丫鬟扶着走下艞板，跟迎来的马掌柜打了个招呼。马掌柜被对方清丽绝俗的容颜所慑，怔了一会儿才发出邀请，准备带人到钱铺子谈事，这边朱万简便带着刘管家走了过来。
“你就是马当家？久违了！”
朱万简一上来说话就很不客气，贼目不时瞟向那拥有花容月貌娇颜的少女。
没等马掌柜反应过来，欧阳家这个女当家带来的家奴，立即涌上前把朱万简和刘管家给挡住。
马掌柜脸色一变，觉得自己似乎太过草率，没带几个伙计近身保护，原本想的是就在码头上，距离自家仓房没几步路，难道还怕有人劫道不成？
现在看来居然真有来找麻烦的……
一旁负责指挥力夫运货的工头连忙跑过来，一脸紧张地问道：“马掌柜，可有事？”
“没事。”
马掌柜说话间，目光落在朱万简、刘管家和两人身后的朱浩身上，此时朱浩满脸笑容，好像个瞧热闹的局外人。
“阁下是……？”
马掌柜觉得既然对方是来找自己的，可能是本地商贾，自己来安陆没多久，不是所有的商贾都认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就心平气和询问。
朱万简趾高气扬：“锦衣卫千户之家来访，本人姓朱，家中排行老二。”
马掌柜一听，好家伙，来头不小。
欧阳家的奴仆听说是锦衣卫的人前来，连忙后退两步。
“阁下……”
马掌柜正要客气两句，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迅即恍悟，如今的东家不就是出自锦衣卫朱千户家？
那朱千户朱老太公，好像是小当家的祖父，虽说已经分家了……
难怪小当家会跟朱家二爷走在一起。
别人不知道朱浩跟朱家的嫌隙，这段时间马掌柜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当即沉下脸，懒得给好脸色，朱万简什么德行他早有耳闻。
这种人找上门来，准没好事。
“朱家二爷是吧？若有事的话，鄙人会派人跟你接洽……李当头，你去看看孙掌柜和何掌柜在不在，找个人接待一下……”
马掌柜的意思，你朱万简就算亲自来，也没资格直接跟我谈生意。
你只配跟我手下那些掌柜谈，等有了意向我才会亲自出马。

第二百五十一章 人傻钱多
“马掌柜，做生意讲究笑脸迎人，你咋把大客户往外面推？喂，跟你说话呢……有没有礼貌？”
朱万简对马掌柜的态度很不满。
在朱万简看来，老子来跟你谈生意，那是你的荣幸，居然随便哈喇两句就把我打发了，还说什么找手下来跟我接洽？
这是把老子当空气，是吧？
马掌柜却对朱万简的大喊大叫不加理会，继续带着欧阳家的人往钱铺子方向走。
朱浩笑呵呵凑了过去：“二叔，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吃了亏还不赶紧上去找场子？”
刘管家一瞧，好家伙，这个朱家小少爷居然在这里煽风点火？感情你也知道你二叔是个什么货色，想趁机阴他一把？
朱万简撇撇嘴：“小浩子，你以为当长辈的都跟你这样没风度？看到那女子没？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就算再怎么形容她的美貌都不为过……看她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都散发着让人难以抵挡的魅力，一定是从大城市过来的千金小姐，男人在这样的女人面前可要保持风度……”
此话一出，刘管家忍不住皱眉。
你朱万简的风格不就是没事找事、欺软怕硬、吆五喝六么？
今天没有当场发作，感情你是看到有女人在，想保持什么风度？可在家中小妾和秦楼楚馆的女人面前，你从来都是没个正形啊……
朱浩却点头表示赞同：“二叔是我见过最有气度的男人，你等我，我跟过去看看……真热闹！”
“你小子……喂，有没有点教养？姓马的连朱家面子都不给，你个小孩子跟去凑什么热闹？我的话听到没？”
朱万简想叫住朱浩，问问朱娘最近在干什么，以为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可以从朱浩嘴里打听出来点秘密。
却发现朱浩根本不听他的。
“这小子，脑子有病吧？”朱万简见朱浩一溜烟往钱铺子方向跑去，不由冷笑着说了一句。
刘管家目睹朱浩所到之处，几乎所有人都在向其致意，殷勤备至，面色瞬间变得沉重起来：“二老爷，情况不太对劲啊……你看那些力夫、伙计什么的，都围着咱家少爷转，会不会……这码头上的生意跟三夫人有关？”
朱万简瞪了刘管家一眼：“一个小孩脑子不好使也就罢了，你偌大一个人脑子也缺根弦？就他跟他娘？一介女流想在本地做塌房生意，还恁大？痴心妄想！”
……
……
钱铺子里。
马掌柜把欧阳家的女东主请进来后，让人奉上茶，随后朱浩便溜了进来，站在旁边气喘吁吁。
马掌柜想隆重引介，朱浩抬手示意马掌柜自己去接洽，不要提他。
欧阳家的人都在打量朱浩这个半大孩子，似奇怪为何马掌柜从一开始看朱浩的眼神就不对，难道说这是马掌柜的儿子？跟过来学经验等着以后继承他爹的生意？
“马当家，话直说了吧……”
欧阳家的女主人开口了，声音如黄莺初啼，清脆悦耳，因长途跋涉而来，一张羞花闭月的俏脸上带着一抹倦色，虽是一家商号的东家，但其本身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放到后世也就是高一新生，眸子里透露出一抹属于她这年岁该有的茫然和无助。
马掌柜道：“欧阳当家请讲。”
女子道：“是这样的，我们跟苏当家咨询过，得知安陆这边新近出产一种可供人梳妆打扮的银镜和可让读书人、老人明目的琉璃片，在南北二京以及苏杭等地供不应求……听说马当家生意做得很大，是否可以代为引介出产这几种紧俏商品的东家，当面商谈一番？”
马掌柜一怔。
这女人。
说话真没忌讳。
你知道银镜和眼镜生意赚钱，就眼巴巴跑来安陆求购，还是通过我原来东家的关系？
你不知道我那前东家就是靠这几种东西赚钱吗？
你这戗行戗得也太过直接了当吧？
“这个……”
马掌柜不由自主往朱浩看去，见朱浩笑容灿烂，马掌柜不由非常尴尬。
你这小姑娘，虽说是欧阳家现在的当家人，但为人处世怎能如此没经验？
你该想到我们不可能把这么赚钱的独家生意介绍给你，你还眼巴巴跑来询问，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另外，你要找的人不是别个，就是眼前看着你笑的小孩，真要做成生意不用找他娘，他自己就能做决定。
“不好意思，鄙人在安陆做的是低买高卖的牙行生意，很多事……您直接问苏东主比较好。”
马掌柜说话算是很客气了。
你是苏东主介绍过来的，上来就要抢生意，我作为他曾经的手下，以后也要靠其吃饭，怎会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你？
你可以去问问苏东主，如果他愿意把生意分润你一部分，那是他的事……我可不能擅作主张。
女子秀眉微蹙，美眸泛着水雾，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悲伤起来，不得不说一个人美到极致，一颦一笑都可以影响他人情绪。
她旁边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略带不善地问道：“马当家，你是知道内情却不肯说，是吧？你打开门做生意，价高者得，为何要遮遮掩掩？”
“不得对马当家无礼。”女子说了一句。
男子随即退到一边。
女子对马掌柜道：“劳烦马当家帮忙打探一下，小女子家道中落，急需市面奇缺的货物打开市场，此番到安陆来，想采购几种琉璃镜以挽回家族危境，望马当家怜见，赐予有用讯息，欧阳阖府必定感怀您老的恩德。”
这一说，不但马掌柜明白了，朱浩也心如明镜。
你家在南京的生意维持不下去，知道银镜和眼镜生意很赚钱，又通过苏熙贵之口了解到这几宗商品皆出自安陆，便跑来安陆想截胡……
这种行为属于不遵守信义，若苏熙贵知道你戗行，他会怎么想？
何况你一来便一头撞到钢板上，问别人或许还有机会，找的却是当初苏熙贵的手下，不是问道于盲吗？
“实不相瞒，我在安陆之地开设塌房已数月，从未听说过公孙当家说的那几种东西，另请高明吧！”
马掌柜出言拒绝。
“小女子初来乍到，尚未安顿，这便进城找个客栈落榻，之后派人来知会地址。若马当家打探出消息，请一定及时告知……”
女子见马掌柜端起伙计送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大有送客之意，当即沉下脸，怄气般起身离开，不再提租用仓库之事。
哼，你不帮我引介玻璃镜的生意，我也不把我从南京运来的货存放在你这里……
……
……
欧阳家的人离开钱铺子。
朱浩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一行人，嘴角堆笑。
马掌柜过来请示：“小东家，您看这……”
朱浩道：“这女孩不撞南墙不死心，估计会留在本地打探一段时间。”
马掌柜摇摇头：“观其言行，不像有能力重振门楣。”
“哈哈。”
朱浩不由笑出声来。
马掌柜到底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来，欧阳家衰落是有原因的，老当家过世，一个刚成年的少女被顶到台前来，为人处世全无经验，还想重振门楣？
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小东家，您不会跟她……”
马掌柜很担心，若朱浩跟欧阳家搭上线做玻璃镜生意，或许真被那小妮子歪打正着，就此扭转家族颓势。
朱浩摇头：“老马，咱为人处世要讲原则，我跟苏东主说好的，独家供货，如果又跟别的商贾也搭上线，那就是言而无信……你觉得我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
马掌柜想了想。
虽然朱娘母子做生意不循常理，不时推陈出新，却从未做失信于人之事。
若朱浩做生意不讲诚信，苏熙贵还能屁颠屁颠凑上来，如今更是连现成的仓库和人手都转交给朱浩？
苏熙贵那是多精明的人？正是因为他看出跟朱浩做生意稳赚不赔，才会这般信任。
“是小的失言了。”
马掌柜赶紧认错。
朱浩叹道：“派人盯紧点，我就怕这女孩做生意心切，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好歹是苏东主介绍过来的，还有成国公府背景，让其折在本地不好。”
马掌柜琢磨了一下，欧阳家现在急于重振门楣，被人利用然后骗财骗色，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小的自会派人盯着。”
……
……
欧阳家一行从钱铺子出来，到了雇请的马车前。
先前说话的男子有些气愤：“这个马当家，分明知道什么却不肯说，完全没把咱当朋友。”
少女没说什么，她身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道：“与人利益，人家才会把我们当朋友，之前从未曾合作过，彼此毫无交情，怎指望别人坦诚相告？”
少女颔首，算是赞同婆子的话，便要上马车，准备先进长寿县城安顿。
此时有人靠拢过来。
正是先前码头边没走的朱万简和刘管家。
“你们……可是外地来的商贾？你们没跟姓马的谈成什么生意吧？要不要采买些稀罕物件儿？我这边有好货供应，不妨看看？”
朱万简本来不想跟陌生人做生意，但他一向欺软怕硬，一看欧阳家这一行，老的老少的少，更是由一个刚成年的小女孩带头，还是从外地来的，分明是个推销家族产的琉璃器皿的绝佳机会。
琉璃器皿之前有人购买，全是那些商贾不懂行，以为这是好东西，结果买回去摆上货架后才发现这玩意儿华而不实，性价比极低，买的人少之又少，就此便没了回头客。
老太太让他年前必须销售出去一批琉璃器皿，眼下见到凯子，还不赶紧钓一钓？
这次刘管家没有反对，因为他觉得朱万简看人很准，要想把库存的琉璃器皿卖出去，只有找陌生的外地人，且看上去不太会做生意的那种。
“走开走开，你们要是真有不愁卖的好东西，会找人推销？骗鬼去吧！”男子一看朱万简那张丑脸，心生厌恶，就想赶人。
“不得无礼。”
又是同样一句。
欧阳家的少女东主记得先前这丑陋男子说过是本地锦衣卫千户家的二爷，自己要打听玻璃镜子的事情，当然要找本地土著，现在朱万简主动上门搭茬，这倒是是个不错的机会。
没理由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东家风范
腊月二十五。
隋公言仍旧跟以往一样授课，中午临走时交待下午几个孩子自习，最后宣布从明日开始放假，惹来孩子们一阵欢呼。
等隋公言走了，朱四才神秘兮兮道：“你们知道吗，唐先生要回来了，估计就在年后几天……隋先生又要去外地当官了。”
“好耶！”
朱三在旁拍掌叫好。
朱四打量姐姐，皱眉道：“唐先生回来，有必要这么高兴？”
以往王府的孩子跟大多数人一样，均称呼唐寅为陆先生，这次唐寅归家直接表明身份，算得上是浴火重生，王府方面就此不再避讳，只要别刻意四处宣扬就行。
朱三扁扁嘴：“听一块老木头讲课很有意思吗？干巴巴的，直让人打瞌睡……唐先生回来，至少我们上课时不用这么闷了。”
这话得到在场所有孩子认同，连新来不过两月的袁汝霖都连连点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以往没人觉得唐寅有多厉害，但这两个月亲身经历隋公言一板一眼的授课，详细比对后几个先生中谁有能力一目了然！
朱四道：“其实……我也是这么跟父王说的。”
朱浩一听释然，这就全部解释得通了！
世子觉得跟隋公言读书完全跟不上进度，学起来异常吃力，上课只能领略四书五经的皮毛而不能学到精髓，你让兴王怎么想？
兴王总不会觉得儿子无事生非，恶言中伤隋公言吧？
隋公言啥水平，王府中人心里真没点数？
当初隋公言的教学水平连唐寅的弟子朱浩都不如，这次请其回来，也是看重他当过王府教习，世子和郡主的认知度较高，再加上隋公言在安陆之地有一定名气，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情况下，不找他来代班找谁？
或许最初兴王还觉得，如今世子学业长进了，对先生的适应度较高，能听进去隋公言讲的课呢？
唐寅走就走吧！
可现在听儿子说上课时就像是听天书，完全不懂隋公言在讲什么，成天浑浑噩噩的，兴王几次考校朱厚熜都讷讷不知所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下去儿子的学业要废弛啊！
为人父母谁不望子成龙？仔细一琢磨还是赶紧请教学水平明显高出一大截的唐寅回来，不能耽误孩子学习进步。
至于隋公言……
再给他找个代理知县做做，只要不得罪人就行。
……
……
听说下午自修，第二天开始放长假，孩子们无心学习。
下课钟声一响，朱三、朱四和陆炳便蹦蹦跳跳往内院去了。
袁汝霖去祖父那儿一起用餐，下午来不来学舍两说。
朱浩和京泓则要等到下午散学才能出王府——作为伴读，怎么能在世子学习的时候溜号呢？
朱浩和京泓从学舍院出来时，正好遇到来王府商议采买事宜的马掌柜，与马掌柜同行的有张佐、陆松等人。
“正说呢，不想说曹操曹操到，你们看看这得有多巧啊？”远远地张佐便笑眯眯指向朱浩说道。
京泓一看，跟自己没关系，冲着来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自己去食堂吃饭了。
朱浩打量满面春风的张佐。
估计这次年底王府采办货物，他又要从中捞取不少好处，这就是管理王府府库的好处，利益当前，难怪近来他跟袁宗皋水火不容呢。
“张奉正，你们商量事情，我就不参与了。”
说完朱浩便要快步离开。
张佐连忙叫住他：“这话见外了，谁不知道朱公子才是本地最大邸店的东家？没想到苏当家走后，光凭朱公子和马掌柜，便把王府交待的事情办得如此妥帖，真让人舒坦呐。”
朱浩闻言礼貌地笑了笑。
恭维我？
不好意思，你是什么人我早看穿了。
这次王府年底采办，基本上都是苏熙贵提供的货物，不但不会从中赚钱，估计还要搭上运费和人工成本，王府可说是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便买到称心如意的商品。
“此番王府各处破旧桌椅板凳均得以替换，再加上新进购的石料、木料和油漆等，王府修缮没有任何问题……这下终于可以旧貌换新颜了。”
张佐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王府年底采办的商品，主要是家具以及金银首饰和珠宝玉器，同时还采购了大批建材，要对现有屋舍进行修葺。
这正是苏熙贵寄予厚望的项目，要让王府记住你这么个人，光提供钱粮物资……人家当时感谢，过后就忘了。
但为王府修缮屋舍、造家具，向内眷提供金银首饰和珠宝玉器，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属于面子工程。
你让王府的人住得舒心，用得趁手，王府自然年会记住你的功劳，连同下面的典吏和侍卫家中，也可以顺带更新一批桌椅板凳……
这一整套工程做下来，王府简直把苏熙贵当成大善人看待。
关键是没落人话柄，毕竟这些货都是王府花钱采办的，还是从朱娘母子手里购买，跟苏熙贵没有任何关系。
钱花了，目的达到，且无后顾之忧，不仅王府满意，估计苏熙贵做梦也会笑醒。
真正是双赢！
马掌柜道：“这都是苏当家，还有夫人和小东家的一片心意。”
张佐摆手道：“不说了，陆典仗，麻烦帮我送客，咱家这便去跟王爷禀报此事。马掌柜，有时间一起喝茶。”
“一定一定。”
马掌柜毕恭毕敬地深施一礼，目送张佐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去。
……
……
朱浩、马燕和陆松在几个侍卫簇拥下，往王府大门行去。
陆松神色愉悦，别人家里的家具都只分到一套，他却得了两套，而且比其他人家里的更加高级和华丽，谁让除了他自身为王府仪卫司典仗外，妻子范氏作为世子奶娘在王府地位更加尊崇呢？
夫妻俩都是王府亲信，年底分东西时待遇差别就体现出来了。
恐怕连王府仪卫正朱宸都不及陆松夫妻俩的待遇高。
“小东家，这几天……如您担心的那样，欧阳小姐确实……误入歧途了。”马掌柜见到朱浩，连忙把他知晓的事相告。
陆松很好奇，两人在说什么？
欧阳小姐？
哪位？
朱浩向陆松解释：“欧阳小姐乃是跟南京成国公府有关的一个商号的东家，专程赶来本地，想从我这里采购一批紧俏货，我没同意，估计被什么人给骗了。”
陆松点点头，知道这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与王府也无关，便自觉地退后几步，不打扰朱浩和马掌柜叙话。
看似有意避开，但陆松精明得紧，与二人的距离依然可以确保他听清楚二人对话……知道你们在王府说的事一定不会损害王府利益，但我好奇心驱使，也想听听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打扰你们罢了。
马掌柜道：“乃是您家二老爷……朱二爷找到她，说引介制造琉璃的商贾……直接把欧阳小姐一行带到朱家的琉璃工坊……后面发生了什么不清楚，总之欧阳小姐从朱二爷那里采购大量琉璃器皿，准备运往南京销售。”
朱浩笑着摇头：“总算被我二伯找到冤大头，库房里的存货终于能卖出去，估计年后朱家的琉璃工坊又可以开工了。”
马掌柜叹道：“小东家，不是我泼冷水，那琉璃器皿运送途中极易损坏，且造价高昂，实用性不强，欧阳家把此物运到南京销售，肯定要吃大亏！”
这话不但马掌柜想到，连刚得知有这么回事的陆松也觉得这个欧阳小姐要倒霉了。
朱浩道：“欧阳家家道中落，急需找寻可以重振门楣的商品，不可能没预料过风险……但凡有丝毫翻身的机会都会死死地把握住，这跟溺水的人抓住根稻草没有两样。现在去劝，人家恐怕还觉得你是要分走他们的利益，不但不会领情，还会怀恨在心。”
马掌柜明白朱浩并无虚言，当即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要是被苏东主知道，不知该如何向他交待。”
朱浩笑道：“苏东主明知欧阳家的人想抢他的琉璃镜生意，还把人往安陆引，不是故意挖坑是什么？此番被骗可是欧阳家的人自己往下跳，估计苏东主只是表面感慨一下，心里更多是幸灾乐祸吧？”
“……”
马掌柜无语。
就算真是这样，你这话也说得未免太过直接了吧？
旁边还有王府的人听着呢！
朱浩突然问道：“老马，年底前，咱邸店生意盈利多少？”
“啊？”马掌柜稍微有些惊讶，回头往陆松身上瞥了一眼，心想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是不是不合适？
“你直说就好。”
朱浩还在催促。
马掌柜道：“没详细核算过，毕竟生意刚起步……但料想应该在二百两银子以上。账目正在整理中，等最终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呈报到夫人那里。”
朱浩点点头：“这样，你拿四十两，当做给你的奖金吧。”
“啊！”
马掌柜当即惊呼出声。
四十两？
这么多？
不是在试探我是否贪财吧？
“我已经跟我娘说好了，你除了平时的工钱外，年终时拿利润的一成，但若是亏本的话就只有底薪……眼前是年关，既然赚钱了，就给你发一笔奖金，以后安心在我娘手下办事，你的家眷初来安陆，也需要钱安顿。年前把账目做好，等我核算过，银子就过到你名下！”

第二百五十三章 年关
开业不到两个月。
第一个月花费多，基本没剩下什么钱，第二个月赚二百两已算很不错了，上来就拿出两成利润作为分红，着实让马掌柜吃惊不小。
“小东家，这……其实大可不必。”
马掌柜之前虽然惊叹于朱浩做生意的手段，但他一心回到苏熙贵手下做事，并不想在安陆久留。
眼下朱浩拿出银子来……
感触明显与之前不同。
朱浩道：“此事已定下，勿要再多言。以后我和我娘不能过多露面，生意上的事还要你多留心，尤其是盯着下面那些掌柜和伙计……这一行水太深，他们未必把握得住！”
“好，好！”
马掌柜心情激动，看样子对朱浩心悦诚服。
……
……
朱浩没有送马掌柜出王府大门，到西院门口便驻足不前。
目送马掌柜出了王府西大门，朱浩回寝室放下书本，来到食堂吃午饭。
陆松送人完毕，回来后进入食堂，直接在朱浩身边坐下，厨房的大师傅立即识趣地前来上菜。
陆松作为王府典仗，平日并不吃小灶，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吃大锅菜，但待遇也与平常人不同，有什么好菜都优先给他留一份儿。
京泓望着陆松碗里的鸡腿和梅菜扣肉，眼中露出些许羡慕之色，陆松客气地把盛着饭菜的盘子推到朱浩和京泓面前。
“你们吃。”
陆松的意思是自己只是进来坐坐，我这份可以给你们。
朱浩笑道：“陆典仗有事？”
陆松道：“朱浩，看来你经营邸店生意挺赚钱的，一个月下来就有二百两利润？”
“陆典仗，做生意盈亏自负，年前本地采购货物的商家多，自然多赚点，年后一直到春荒时节，城中人大多节衣缩食，我也就没什么油水了……陆典仗不会以为这其中有我赚王府的钱吧？”
朱浩一脸认真地解释，不想让陆松误会。
陆松自然不会胡思乱想，王府跟朱浩的生意细节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却也知王府占了大便宜，王府上下对朱浩和其背后的苏熙贵非常倚重，不会贸然跑出来唱反调。
陆松叹道：“我是觉得，你既然能赚钱，就要多用在改善家境上，而不是……你给手下掌柜那么多银子作何？”
“为了收买人心啊。”
朱浩的回答，直接了当。
以至于陆松觉得，朱浩可能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才会这般坦然相告。
朱浩道：“我娘是朝廷钦赐节妇，不便出面，我在王府读书，来年要参加科举，更没有时间打理生意，邸店全靠马掌柜撑着，分出部分利润也是为了让其能好好干活。要不陆典仗也加入进来，我分你一份？”
陆松摇摇头，现在他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心想，该说这小子对人大方，还是说你缺心眼儿？一下子分出去这么多钱，还沾沾自喜呢？
“陆典仗跟我做生意，未必要亲自出面或是入股，还有很多方法可以合作……”朱浩笑着建议。
陆松连忙摆手：“不必说了，我无意营商。朱浩，你才学卓著，应该在科举之途有所作为，不要把心思用在旁门小道上。在下忠言逆耳，告辞。”
待陆松走后，京泓不解地问道：“陆典仗刚才那番话是何意？”
朱浩道：“有好东西吃，不赶紧了，还有心思打听别的情况？”
京泓没有动筷子，脸上浮现一丝凄哀之色：“是这样的，听我爹说，吏部已任命新的长寿知县，来年年初他就不得不离开安陆，这次回家……年后能否回王府都不一定。”
“哦？”
朱浩诧异地望着京泓。
唐寅不是说要到明年下半年京知县才会离任吗？怎么提前了？反倒是知州好好留在任上！
这么一来，明年县试怎么办？
完全打乱备考节奏了啊！
朱浩见京泓垂头丧气，大致体会到小伙伴生活遭遇重大挫折，对前途产生了彷徨与无助，说白了就是不想离开兴王府。
有唐寅这样的名师指导，还能跟王子一起成长，又有朱浩这样的益友，要是回到家乡……就像是突然从闹市回到深山老林那种感觉。
京泓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会向我爹请求，让他同意我留在王府，但这件事……说不好，王府可能对我的去留早有安排。”
朱浩笑了笑。
每到年关时，好像王府的伴读就得为来年能否留下而忧心忡忡。
去年二人一起离开王府，直到今年二月才被招回。
这次却是京泓感觉自己在王府不长久，今天可能这是他在王府的最后一天，让一向争强好胜的他感觉非常沮丧。
“争取吧，我也会帮你的……如果你留在安陆没地方去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住所，但你别想住进我家，不方便，我在城里有好几个住处，你可以随意挑选……”
以如今朱浩的财力，要给京泓打点好一切并不难。
京泓闻言面色轻松了一些，若他真留在安陆不跟着父亲回家乡，如何安顿是最大问题。
“这是不是就是俗话说的狡兔三窟？”
京泓这时候居然有心情开玩笑了。
朱浩点头：“可不是么？我的窟远不止三个，你想住哪个都行。”
京泓摇摇头：“若我留在安陆，平时只会住在王府，偶尔出去一趟也无须在外过夜，能让我在王府里守着认识的人读书……这就很好了。”
……
……
下午自习课。
没什么波澜，一直到散学时，朱浩跟朱三、朱四等人作别，商量好来年再见，便各自归家。
朱四本要缠着朱浩，让朱浩给他点好东西过年时玩，也被朱浩婉拒。
朱浩回宿舍把东西收拾好，正要走，陆松再一次到来：“袁长史在外等着见你。”
朱浩只好停下手头的活计，跟陆松走到西院门口，就见袁宗皋正跟孙子袁汝霖说话。
“祖父，朱浩来了，孙儿先到门口等着。”
袁汝霖往大门方向去了。
袁宗皋笑盈盈望着朱浩，眼神中充满老狐狸般洞悉人性的睿智，但朱浩并不会给他机会。
“朱浩，这次老夫找你，是为跟你说一件事……来年县试时间已定下，就在二月初九，算起来时间只剩下月余，且京知县马上就要卸任，来年县、府两试均由知州主持，府试定在二月二十六……”
朱浩点点头：“这么急？”
袁宗皋道：“安陆州考生齐聚长寿县城，若是府考时间延后至四月，只会让考生来回折腾，如今北方战事尚未停歇，江南、江北各处也有山贼水匪匪出没，并不安全，如此也是为考生着想。
“若不出意外，以你的才学过县试、府试不难，年后你与老夫一同去见过本州儒学……另外你具结、互结方面可有问题？”
朱浩心想，袁宗皋这么贴心？
县试已属于正式的科举考试，互结就是同考考生五个人互保，一个人作弊五人连坐那种，而具结则是官绅、家族出具担保……
虽然只是走形式，但没有还真没法参加科举。
以朱浩跟家族的关系，指望朱家提供具结和找人互结，显然不现实，王府这是怕朱家给朱浩的科举设槛找麻烦，不允许本地官绅和考生跟朱浩有联系，最后让朱浩没法完成考前准备。
朱浩低下头道：“我还没跟家里说这些……”
袁宗皋微笑着点头：“那就由老夫为你安排，你没意见吧？”
“嗯。”
朱浩重重点头。
“再者，王府每年都会给王府中人一些过节礼，你这边还没领吧？明日让人给你送到府上……”
袁宗皋居然主动关心王府给朱浩这个伴读过节礼的事情？
有猫腻！
朱浩道：“袁长史，其实大可不必，我能留在王府读书就很好了，现在家里边……生活大有改善。”
要给袁宗皋一个话头，让这个喜欢拐弯抹角的老狐狸早点把事说到正题上。
袁宗皋笑道：“老夫听闻，令堂最近接手塌房生意，给王府提供了不少货物，是吧？这其中……”
朱浩急忙摆摆手：“袁先生，其实这一切都是跟我们做生意的苏东主代为安排的，我和我娘就只是中间调度了一下，具体细节……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我能不知你袁宗皋打的是什么算盘？
就算你袁宗皋不再针对张佐，也是来探听王府购入和出售物资的情况，现在账目不在你手上，开支如何，采办如何进行，你不了解细节就想从我身上寻找突破口？
那我就直接告诉你，我们不过是推到前台当幌子的，真正的操盘手就是苏熙贵，你找麻烦尽管找他去，别寻我们孤儿寡母的不是。
袁宗皋脸上笑容敛起，以严肃口吻道：“先前来王府的马当家，是你的人？”
“名义上如此……”
朱浩不由望了陆松一眼。
这家伙不会一扭脸，就把自己给马燕四十两银子奖金的事告诉袁宗皋了吧？
袁宗皋看到我给了马掌柜这么大笔钱，察觉其实苏熙贵才是个幌子，真正的主事人是我，顺带还能从我身上找到突破口，然后马上来寻？
袁宗皋道：“你有时间，帮忙引介一下马当家，老夫有些事不方便问你，或可找他问问。王府来年采办的事挺多的，说清楚，也是为了账目上不出差错。”
老狐狸啊老狐狸，你当我不知道你现在没有接手府库的管理权？
王府采办再多，跟你袁宗皋有关系吗？
寻这个理由……
啧啧，未免太牵强了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害人之心
袁宗皋想从王府出售和采购货物方面入手，打击政敌，重振长史司的威风，恢复原本在王府至高无上的地位。
朱浩明白袁宗皋的用心，没有揭破，决定回去便安排马掌柜跟袁宗皋见上一面，提前交待一些注意事项，不但不遮遮掩掩，还会故意卖一些破绽给袁宗皋。
唐寅不在，张佐和袁宗皋之间少了点燃火药桶的引线，他必须得从中动一些手脚使其爆发才行。
朱浩见过袁宗皋，高高兴兴回家过年了。
第二天马掌柜就在朱浩授意下去见了袁宗皋。
回来后按朱浩吩咐，马掌柜也没有找朱娘商议，等于说表面上看他什么事都可以自行做主，这会让袁宗皋觉得……
马掌柜是苏熙贵埋设在朱娘母子身边的一枚棋子，而之前朱浩赐予重金，更多是一种贿赂，而不是奖金。
哪有东家会给手下一次性发那么多奖金？
吃饱了撑的慌？
既然给了大笔钱，就说明并不是你手下，而是别人派来监视你的，你可能只是把本属于苏熙贵的利益分润给了马掌柜而已。
……
……
与此同时。
城外朱家正准备过个好年。
年前这段时间，朱万简突然成为家里边的红人，连停工月余的琉璃工坊，在年底这段时间也重新启动，而且是日夜赶工的那种。
欧阳家的女当家，最近一直都住在城中悦来客栈，包下二楼六个房间，这一层住的全是她的人。
“……小姐，穆掌柜已回南京，此番我们带到安陆进货的银子，都是抵押船只后所得，大概四百多两，如今剩下不到一半款项，若是这笔生意不能盈利的话，咱的几条大船怕是保不住。”
婆子向正坐在书桌前的少女讲述眼下的为难。
欧阳家一次采办一百多两银子朱家生产的琉璃器皿，每个平均价格约莫三十文左右。
加上人工和运输成本，光是一件琉璃器皿的价格就要四十文，这还不算运输过程中出现损毁等意外情况……
少女起身，把手上账册重新放回木匣中：“不是让仁清去跟成国公府讨要债务了吗？我查看过，前后超过一千两银子……时间长的，三年过去都未归还。我们欧阳家遭遇空前危机，不指望成国公府雪中送炭，但也不要落井下石，只希望国公府把本该属于我们的银子归还。”
婆子摇摇头：“难。”
欧阳家本来就是成国公府暗中支持的官商，当初家族与成国公府生意往来频繁，堂堂公府对外采办货物，可不会付现银，作为曾经南京守备，成国公府掌控着南京军务，很多人巴结而不得……
这跟兴王这样名为亲王但其实没多少实权，却被朝廷处处防备有极大不同。
成国公才是真正的实权派！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家中宅子，早就抵押出去了，前后欠债上千两……再不行的话，把老家的宅子和几百亩田地一并押出去吧……”
少女好似要破釜沉舟，决一死战。
婆子赶紧劝说：“小姐，可不能打祖宅和祖田的主意，那些都是您的嫁妆，也是咱家最后的希望……老爷和夫人当初特别交待，生意不好做一定不要勉强，这世上豺狼虎豹太多，要做成生意绝非易事。
“回去守着祖宅和祖田过日子，好歹欧阳家的门楣还能撑着。”
少女无奈摇头，面色凄哀：“婶婆，都已到这般田地，外面那么多欠债，若真不能盈利，你以为老家的田宅能保得住？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婆子也知眼下欧阳家处境，除了期望这次琉璃器皿生意能成，好似没有太好办法。
少女笑着安慰：“手里还有二百两银子，若是实在找不到琉璃镜，就尝试全部购买琉璃器皿，也未尝不可……”
“啊？”
婆子颇为不解。
买那么多瓶瓶罐罐干嘛？
万一卖不出去，岂不是全折手里了？
少女从怀里拿出一面银镜，端详镜中的花容月貌，叹道：“此物能在南京一面卖到三四十两，往往求之不得，非官眷不能获取。
“我看过朱家提供的琉璃器皿，材质类似，或许可以反向探索出银镜的制造方法！即便不成，那些瓶子罐子做工精美，用处极广，南京的达官显贵怎会不喜欢？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向成国公府推销。”
婆子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家小姐会在琉璃器皿生意上一条道走到黑。
感情是笃定背后蕴藏着巨大的商机。
“此等时候，指望别人不行，一切都要靠自己啊！”
少女信心十足，但婆子却忧心忡忡。
别人或许不知晓，但她是看着自家小姐一天天长大的，她很清楚，豆蔻年华的小姐根本不懂如何做生意。
她心想，要不是老爷夫人独子早丧，何至于由小姐来接手这烂摊子？
莫非欧阳家真要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家门不保？
……
……
欧阳家的女主人，以及其带来的人，都在等“穆掌柜”回南京完成讨债、抵押借债，以及销售出第一批货物。
但此时穆掌柜，也就是朱浩在渡口见过的那个气势汹汹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并没有回南京，而是在出发不久便悄悄折返，此时正在与生意上的合作对象，朱家代表朱万简在教坊司内饮酒。
“这是属于穆当家的五十两银子，收好。”
朱万简指了指旁边摆着的木匣，一脸得意。
这次生意能做成，他也是有方略的。
知道琉璃器皿就算是卖十文钱一个，本地和外地客商都不会过问，那就直接收买女当家手下的掌柜，也就是这个叫穆仁清的家伙。
本来只是尝试一下，谁知双方一拍即合，而且对方很好说话，回扣方面收得并不多……
穆仁清没有清点银子，顺手把木匣放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朱万简起身为穆仁清斟酒，笑着问道：“不知下一笔银子几时送到？还是老规矩，三成好处奉上……需要多少都能给你造出来。”
穆仁清瞄了眼朱万简，似笑非笑问道：“朱二爷，你可知我为何要跟你合作？”
朱万简笑着摆摆手：“闲事莫问，有钱赚就好。”
你一个出卖东家的恶仆，居然好意思问我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连我朱万简也没下作到你这地步，难道你还想让我褒扬你几句不成？
穆仁清冷冷道：“其实我这么做全是为她好。”
朱万简心中极为不屑，脸上却堆满笑容，惺惺作态问道：“穆当家口中的她，莫非是……你们东家？”
“正是！”
穆仁清也知道卖主求荣为人不耻，此等时候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几句，“其实成国公多次向东家表示，只要她愿意，便可下聘，让她进国公府当第十九房小妾，绝对不会辱没她，但她却执迷不悟……”
“呵呵。”
朱万简脸上挂着笑容，见穆仁清把酒喝了，自觉地又为其斟上一杯：“原来是跟桃色之事有关。不过成国公年岁可不小了，以花甲之年觊觎一个可以当他孙女的女子……哎呀，闲事莫提，良辰美景，不叫几个姑娘进来陪酒唱曲，实在冷清了些，来人……”
“不必！”
穆仁清拒绝了朱万简“好意”，继续道：“成国公年岁是大了些，但一介商贾之女，还想如何？如今成国公虽不在南京守备任上，却领着中军都督职司，更是世代戍守南京……朱二爷，我跟你说这些，乃是提醒你，别打我那东家的主意。”
朱万简一怔。
打你家东家的主意？
脑海里顿时浮现那少女的花容月貌，再想到成国公府的威势，不由甩了甩头，抛去私心杂念。
“不敢不敢，成国公看上的女人，我怎敢动那歪心思？就是单纯为赚钱罢了，却不知先前运出去的那些琉璃瓶子、罐子，销路可好？”
朱万简假模假样问道。
穆仁清道：“别以为我不知，你那瓶瓶罐罐，造价不过几文，一碰就碎，此等器皿看起来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其实最忌讳长途跋涉运送……就算白送与我，我也不会要。”
朱浩把琉璃工坊交给朱家，看似留下工匠，技术方面也没有丝毫保留，但其实造出来的器皿都是普通的薄玻璃材质，工艺极不成熟，厚薄很难做到统一，受热也不均匀，可谓皮薄易碎。
毕竟这只是朱浩研究出来的初代玻璃制品，专门用来坑人的，这也是为何朱家接手后琉璃工坊后生意不佳的原因。
“哼哼。”
这话朱万简就不爱听了。
琉璃器皿再怎么不好，那也是朱家花大代价搞到手的。
现在在我手上，分明经营得很好，已经开始大幅盈利。
穆仁清继续道：“这只是消耗欧阳家财货的一种方式，等到她山穷水尽，我自会跟她提出进成国公府以求自保，朱二爷只需按部就班生产，我也会告知她在南京售卖琉璃器皿实现盈利，只是让她看不到钱财，到最后……”
朱万简抢白：“所有责任自然都得由她这个做决定的东家来背，只能乖乖地入成国公府做小妾……”
穆仁清深深地看了朱万简一眼，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五十五章 待客之道
年底最后一天。
朱娘一家正兴高采烈准备过节事宜，不想陆松登门，将朱浩叫出去大致说了一下，却是袁宗皋委托陆松，带朱浩以及王府的礼物前去拜访安陆州儒学署学正范以宽。
“好端端地怎要在年关临近时拜访州学正？”朱浩不解地问道。
以他这样尚未正式参加科举的学子，距离县学都很遥远，更不要说州学了，此时前去拜访学正，是不是跳级了？
陆松道：“隋教习年后将不会再回王府授课，为防唐先生长久不归，兴王委托州学正帮忙寻找新教习……年底前我代表王府送一些过节礼过去，让你同往，对你年后参加县试、府试或许有帮助。”
原来兴王府并不是专程为了朱浩科举之途顺利向范以宽送礼，而是委托其办事，至于叫上朱浩同往，算是一种间接的照顾。
“眼看就要过年，大年三十登门……就怕被人拒之门外！”
朱浩虽然同意前往，但还是心存疑虑。
陆松听了笑而不语。
或许他觉得，兴王府给谁送礼，别人就算心里有什么看法也会笑着接纳，这可是一种难得的礼遇，就算一个州儒学学正，平时面对州学学子孤高自傲，但在兴王府面前总要保持克制吧？
此行应相当顺利，中午可以早早归家吃午饭呢！
……
……
陆松带着朱浩上了马车，两个随从以及装着礼物的大箱子都在后边那辆马车上。
朱浩本以为陆松会带他去范以宽的私邸，却被告知范以宽并不是安陆本地人，家眷不在身边，其住在文庙后面的宿舍……
没过多久，两辆马车停在文庙前的空地上。
“陆典仗，送礼送到文庙来，会不会有辱斯文？”朱浩笑眯眯问道。
陆松指挥两个随从搬箱子，一脸的无所谓：“没事，就算是当世大儒，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这话倒是挺直接。
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充分体现了一个武人对读书人，尤其是成名大儒的蔑视。
可朱浩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但你陆松怎么说也读过几天书，在我这样一个即将走科举之途的儒生面前，说这些话怎么都不合适吧？
陆松带着朱浩来到紧闭的文庙大门前，还没上前敲门，就见大门突然出里边打开，一个年轻儒生，被人连推带攘出了门口，跨门槛时被还绊了一下，踉踉跄跄用手扶地，才勉强没摔倒，手里拿着本书卷。
“我是来见范学正的……”
年轻儒生站定，马上朝推攘他出来的两人申诉。
“不开眼的东西，大过年的给人找不痛快！没听到范学正对你文章的评价吗？狗屁不通、全无文采！就这还想混文名？怎么不撒泡尿照照？以为就你这样滥竽充数的读书人还想当秀才？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赶人者中的一个大声喝斥。
朱浩听了这话，不知为何觉得特别亲切。
范进被他老丈人啐了一脸的画面感跃于眼前，这大概就是世人对读书人的偏见，总觉得读书人是为了功名利禄才读书，却不知……读书人还真就是为了功名利禄而读书。
“文章乃是我日夜冥思苦想写出来的，范学正只看两眼便如此贬低，是不是太侮辱人了？”
年轻儒生怒视二人，拳头紧握，一副行将撞墙殉文的气势。
里边的人毫不客气，直接把门“咣”一声关上，倒是把陆松和其身后抬着箱子的二个随从给惊着了。
这个范学正，是不是太过不近人情？
“是可忍孰不可忍！”
年轻儒生一脸不服输的模样，大有往前以头撞门的架势，陆松生怕这家伙撞个血溅当场，赶紧上前两步，把其去路给挡住。
“你们干嘛？”
年轻儒生几近崩溃的情绪终于找到宣泄口，向陆松大发雷霆。
趁着儒生找陆松麻烦，朱浩一把将其手上的文章抢过来，随便看了几眼，那文章……真的辣眼睛！
一言难尽啊！
虽然范以宽说话难听，但还算中肯，朱浩突然觉得，这个范学正除了性子耿直一点，其他没毛病。
让一个痴迷于读书却没什么天分的年轻人早点认清现实，放弃读书之途，找点别的事干干……并无不妥。
“兄台，你的文章写得太好了，回去继续努力，一定能考上生员，将来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不在话下！”
朱浩一脸崇拜地说道。
年轻儒生听了一个孩子的高度评价，立即放弃跟陆松理论，脸上涌现一抹倨傲之色：“这还用得着你来说？”
随后转身离去，或是觉得，文庙门都关了，大过年总不至于真要拿脑袋去撞吧？
干脆回家吃团圆饭！
就把这不知哪儿来的孩子的评语，当成是本州学正的最终评价。
……
……
年轻人火气来得快，退得也快，走时步履坚定，朱浩觉得好像是自己的话鼓励到了他。
陆松皱眉望向朱浩：“你真觉得他文章写得好？”
陆松对朱浩的学识有着清楚的认识，以王府上下对朱浩文章的评价，基本都觉得朱浩已具备考乡试的资格。
既然朱浩这么评价，那年轻儒生的文章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如此一来，那范学正的评价是不是就既不公正也不客观，此番前去送礼会不会被其刁难？
陆松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切！”
朱浩撇撇嘴，迈步走向文庙大门，“大过年的说上两句吉祥话不行吗？”
陆松瞬间无语，叹道：“你这不是坑人吗？有的人没有写文章的天赋，为何要让其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朱浩道：“不然怎样？我说他文章连个八岁孩子都不如？想考取秀才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死不死本来跟我没关系，但真要在我面前寻了短见……大过年的得多晦气？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他有了信心，不挡我们的道……皆大欢喜嘛。”
陆松琢磨一下，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恭维话嘛，谁不爱听？
以先前那年轻儒生决绝的模样，连他都觉得其可能真会拿脑袋撞门。
大过年的看人血溅当场，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走！”
陆松招呼一声，由于随从搬抬箱子，他只能亲自上前敲门。
……
……
“砰砰砰！”
陆松用力敲打门环。
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辕门重地，恕不接客！”
正是之前骂年轻儒生那人发出的声音。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先前骂年轻儒生时，看到陆松几个搬箱子，便知来人的目的是为送礼。
“接客……呵呵。”
朱浩掩嘴偷笑。
陆松先瞅了朱浩一眼，这才道：“本人乃兴王府仪卫司典仗，奉兴王之命，前来拜见范学正！”
“吱嘎！”
门立时从里面打开。
开得之快，让朱浩猝不及防，他本来还想凑上去从门缝里看看里边的人在干嘛。
还是先前那货，只是不见其同伴，此时这人脸上堆砌的全都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原来是王府典仗，稀客稀客，请进。”
陆松没有马上往里面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拜帖，请去通传，我等武人不敢打扰文庙清静。”
或许陆松感觉到，那个范学正不是什么善茬，最好是一切按规矩来。
他对那些整天之乎者也挂在嘴边的老学究看不上眼，可自己前来送礼，始终代表的是兴王府的脸面，他不能让人说兴王府的人不懂规矩，尤其不能让掌握社会话语权的读书人做出如此评价。
“不用，请到里边坐，奉茶后再行等候便可！”
对方变脸实在太快，虽在陆松预料中，心中也觉得很别扭。
……
……
进了大门。
里面说是文庙，倒不如说是文庙和贡院的结合体，一旁是一排排号舍，朱浩知道，如果自己要参加科举的话，到乡试前都要在此进行，不单是县试、府试和院试，连岁考和科考也都在此……
现在有些陌生，早晚会发展到进到这里就好像回家般熟悉。
几人没有进贡院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到了略显阴森的高大建筑后边，此时有几人正在扫地。
这些人好似看不见朱浩几人，只顾手里的活计，连抬头瞥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进到文庙偏厅，坐下后，说是有茶水，但门子径直离开，那意思好像在说……请自便。
“大过年的，不会让我们在这里等很久吧？”朱浩说了一句。
陆松没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代表王府前来送礼，哪怕只是礼数上的，也要把场面活做足。
可这一等……
真的很久，眼看中午都过了，依然不见人影。
朱浩在偏厅门口看外面的人打扫完院子去吃饭，吃完饭又拿着梯子上屋顶捡瓦，忙得不亦乐乎……
无聊得哈欠连连，依然不见正主前来。
倒是一名穿着青衫、大约四十来岁的儒学署训导看到偏厅有人等候，好奇地走了过来，问道：“你们是……？”
陆松赶紧自报家门。
训导笑道：“范学正便是这样，谁来送礼都好脸相迎，却喜欢把人晾在此等很久才会出来相见……有时候还未必会见……既是兴王府来人，在下这就前去通禀。”
朱浩和陆松心中都不由“卧槽”一声。
感情刚才那门子好脸相迎，只是执行范学正“诱敌深入”的策略，让人在这里干等！？
这是哪门子待客之道？
你范以宽架子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知州邝洋名呢。

第二百五十六章 教习候选者
虽然有儒学署的训导进去传话，但还是等了许久，才见一个老儒生在那训导陪同下前来，望向陆松、朱浩二人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鄙夷，好似非常讨厌跟王府的人接触。
朱浩看了陆松一眼，脸上满是疑问，你不是说王府找他办事吗？看他这态度，能给王府找个好的教习回来？
我看就算是指望唐寅从江南回来，也远比请这个州儒学署的学正帮忙请教习更靠谱些。
“卑职兴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见过范学正。”
陆松主动上前行礼问候。
对方怎么说也是当世名闻遐迩的大儒，就算官品不入流，陆松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范以宽没有邀请陆松和朱浩进偏厅叙话，好似在他眼中，眼前的王府属官没有资格登堂入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兴王让你来送礼的？”
陆松回道：“此乃兴王府一点心意。”
范以宽手一挥，不耐烦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王府袁长史之前托请，恕本人无能为力，至于这礼物，爱送谁送谁吧！”
说话如此不客气，足以证明此人就是那种一向目中无人的老学究。
“卑职不敢自专，王府派卑职前来送礼，卑职只能将东西留下，至于儒学署如何分配，卑职不会多问。”
陆松也是有脾气的。
我再怎么说也是正六品武官，你一个不入流的州学正，在我面前如此摆谱，真当我好说话？
范以宽听了脸色越发难看。
对一般州学学生，他想发作非常容易，但面对一个有官职在身的王府武将，他就有点无计可施了，一扭脸发现旁边穿了身儒袍的朱浩正瞪着大眼望向自己，瞬间火冒三丈。
朱浩暗叫不妙，老家伙应该是要拿自己当出气口。
“此乃何人？”
范以宽厉声喝问一句。
这态度其实是向陆松表明，你送礼之事已告一段落，我不会再跟你叙话，现在只找你同行人的麻烦。
陆松道：“此乃卑职在州学门口遇到的一名普通学子，他想拜访范学正，请教学问……既然范学正公务繁忙，我跟他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此等时候，陆松不想出卖朱浩，如果把朱浩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对方刻意刁难的话……那不成受他所害？
朱浩心想，陆松啊陆松，没事非要带我来，你以为你不说我是谁，以后我就不跟他打交道了？
若是这范老头故意针对我，就像隋公言一般，你让我怎么招架啊？
“不送！”
范以宽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训导本想劝说范以宽两句，但也知对方是什么脾气，劝说这油盐不进的老古板还不如劝说客人有用呢。
“陆典仗，您多多包涵，范学正就是这样一个人，并无多少恶意，也有爱才之心……”最后那句话另有所指，像是安慰朱浩，这个犟驴跟兴王府之间的矛盾，不会牵扯到你一个小孩子身上。
朱浩打量陆松一眼：“陆典仗，走吧？”
陆松感觉刚才为了心中一口气，与范学正交恶，王府交托的差事没办好，回去就算兴王不问，怎么跟袁宗皋回话？
难道告诉他这个州学学正不识时务，出言不逊不说，还把他们强行赶出儒学署？
那要不要把之前的对话具体告之？袁宗皋会不会觉得是我得罪人才如此？
这文庙里的官员……
虽然全都不入流，可就是不好得罪，谁让整个安陆州的学子都以他们马首是瞻呢？
“嗯。”
陆松无奈地摇摇头，带着朱浩和两名随从离开。
临走时还对那姓胡的训导多番嘱咐，务必把礼物收下，分发给州学的各位同僚。
……
……
“陆典仗，一时义愤后悔了吧？”
回到文庙前的马车旁，陆松让两名随从各自赶一辆马车回去，而他则陪同朱浩步行归家。
因为来这儿送礼，两人中午都没吃饭。
这时代的安陆风俗，大年三十中午是要吃一顿好的，这跟晚上的团圆饭又有所不同，晚上的团圆饭也跟北边的襄阳有所区别，吃的不是饺子，而是包裹了糖心或者肉馅儿的米团。
当然每家每户的情况也不完全相同，陆松毕竟不是安陆本地人，当年与他父亲一起从京师迁徙到安陆，还保留了一定北方的习惯。
陆松问道：“朱浩，你觉得我当时应该怎么做？容忍他对王府出言不逊？好心好意前来送礼，还送出仇怨来了？”
朱浩笑道：“我觉得陆典仗做得没错，只是下次来的时候，最好别叫我一起……容易惹事。”
“唉！”
陆松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或许真不如我单独前来，这对你无益不说，反而有害……”
朱浩笑嘻嘻道：“没事，我看那范学正不像是恶人，只是难免清高孤傲了些，应该不至于跟我一个孩子置气吧？他又不负责监考，只是以后若是我有机会进州学的话，恐怕有些麻烦……”
陆松皱眉：“你不恼恨他？”
朱浩摇摇头，这有什么？
那个范以宽，看起来不识时务，但若真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先前那年轻学子就不会那般被赶出来。
朱浩看过那儒生的文章，也难免产生一种……你去种地都比读书强的感受。
看似恶，其实是一种善！
让人主动放弃，避免在不合适的方向瞎折腾，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不比让人做无用功强？
态度是恶劣到让人接受不了，还容易酿成“血光之灾”，但未必是真的恶。
这大明儒学教谕署学正、教谕、训导等官员，要么出身举人，要么是贡生，其中又以贡生居多。“奉薄俭常足，官卑廉自尊”，说的就是他们薪酬少但自尊心极强，官职低但掌握社会话语权，用自尊来掩盖官场无力的现实。
而喜欢板着脸骂人，正好是这类人的通病。
跟这样的人有何好计较的？
“希望今日之事你别见怪。”
陆松见朱浩没放在心上，稍微心安了些。
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西斜，心中越发不悦。
朱浩笑道：“我要回去吃饭了，过年的时候别给自己找不痛快……陆典仗也早些回去吧！”
陆松本要跟朱浩说点关于唐寅的事，眼见距离朱浩的家已不远，对方执意要走他也不好阻拦，于是二人在街口作别。
……
……
陆松回家吃过饭后才去见了袁宗皋，不是在王府内，而是在其城里私邸。
袁宗皋听了陆松的讲述，并不着恼，笑道：“看来范学正不适合来王府当教习啊。”
陆松大惊失色：“袁长史之意，是要邀请其进王府教书？”
袁宗皋微笑着点了点头：“州府那边放出消息，说是范学正任期，会在明年年初结束，很多人跟老夫推崇其才学，且他名下曾指导出进士、举人多位，可说桃李满天下，我这才向兴王提请，年后邀其进王府做教习。”
“可是……唐先生不快回来了吗？”
陆松显然觉得唐寅更适合王府教习的职位。
不但因为唐寅跟他是酒友，更因为与唐寅相处的一年时间里，陆松觉得唐寅性格豁达，智计百出，尤其对儿子的教育非常成功，在自己和妻子都没法兼顾儿子学业的情况下，唐寅居然能在同一个课堂上，教授三种学习进度的孩子且都教得不错，这能力，是一般人具备的？
袁宗皋继续笑着说道：“伯虎要回来，并不影响王府向范学正发出邀请，总让伯虎独自教授世子，学问方面难免出现偏颇。”
陆松虽然不是很明白袁宗皋的意思，但大致理解为一个人的学问始终有其局限性，比如说有些人就是不喜欢某方面的内容，诸如隋公言虽然教学水平不行，但对法家理论研究却胜过很多人。
如果只教课本上的知识……
兴王世子又不用考科举，学多了无益。
反而是诸如法家、兵家、农家等杂项知识，或许才是世子需要的。
“是。”
陆松点头附和袁宗皋的说法。
“范学正对朱浩如何评价？”袁宗皋突然问了一句。
陆松一愣。
想起来，最初袁宗皋让他带朱浩去，就是让范以宽检校一下朱浩的学问，可到了地方一言不合差点儿吵起来，范以宽甚至不知道朱浩是谁，更不要说当面考察了。
“没……没什么评价。”
陆松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袁宗皋叹道：“也罢，以朱浩的才学……从初见他时，小小年岁便在老夫面前韬论频频……师出名门，志向不小，这样的孩子，哪个会不喜欢呢？只是缺乏了解吧！”
陆松很想问，那年后是否还要招募范以宽进王府？
这种话不好问。
为世子请教习，恐怕连张佐也没资格参与，只有袁宗皋这样本身就是大儒、学问高深之人，在兴王面前才有发言权，当初隋公言、公孙衣和唐寅，不都是经袁宗皋推荐才得以进王府的？
从袁家出来时。
陆松突然释然了：“谁当王府教习不重要，只要唐伯虎不离开就好……就算今天我对范学正出言不逊，双方结下梁子，他进了王府后就要受制于人，总不会还跟在州儒学署任上时那么眼高于顶吧？”
走上两步，他心中突然咯噔一下：“若其真进了王府……小炳，会不会被他针对？”

第二百五十七章 年都过不好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大年初一。
这是朱浩来到大明过的第二个新年，去年过年时还在“游学”路上，一路颠簸，完全没有什么过节的气氛，今年终于安定下来，可以留在家中好好享受，体会这个时代新春佳节的民风民俗，甚至开始为来年参加科举做准备。
“快把新符换上……”
朱娘指挥着朱浩和朱婷一起贴门联。
这种事，朱浩作为兄长，也是院子里唯一的男丁，自然首当其冲。
妹妹朱婷也成长为一个七岁的姑娘，小脸逐渐长开，说话做事比之前更有分寸。
朱浩的计划是在公孙夫人坐完月子，把女学开起来，便让朱婷过去读书，学一些东西傍身。
若他这个兄长科举之途不顺利，再或是朱厚照没有按照历史那般早早挂掉，或是继承皇位的不是朱厚熜……
朱婷成长起来，帮助母亲打理生意也不错。
这个年代，除了母亲，有谁比妹妹更令自己信任呢？
“夫人，要帮忙吗？”
于三带着几个人过来拜年。
见到一家妇孺正在忙碌，想搭把手又怕不合适，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发出请求。
朱浩笑着道：“小三哥，你这是不信任我啊，就算我现在个子不高，但只要踩个凳子就行了。你来贴春联的话，不会把我家的福气给沾走吧？”
“不会不会，您是东家，这福气太大，我们可消受不起！”
于三当然知道朱浩是在开玩笑，也不由笑着奉承。
正说话间，仲叔也带着狗子等人抵达。
于三现在没有掺和进塌房生意，仍旧负责戏园子、实验室那一摊子事情，仲叔和狗子则只是帮忙做一些看家护院的琐碎事情，邸店及配套生意基本是马掌柜一肩挑。
这是朱浩对马掌柜表现信任的一种方式，不会安插“自己人”跑去碍事。
你老马要是真有本事，那就自成一系，看看你如何在苏熙贵和兴王府间周旋……
马掌柜平时话多了些，人也欠了点，但能力绝对一流。这可是苏熙贵的高标准要求下一步步锻炼出来的，好像在苏熙贵手下做事，谁都可以跟他顶撞两句，只要事情办得好，有功无过。
这大概也是苏熙贵做生意那么成功的重要原因……从来不会因为手下提意见而施加惩罚。
在朱浩看来，马掌柜这人就是自我意识太过浓郁，东家吩咐一件事下去，总要方方面面进行论证，指出许多问题，把疑惑解除了才一丝不苟执行。
好歹马掌柜还算懂得礼数尊卑，毕竟他的卖身契还拽在朱浩手里呢。
……
……
朱娘早就准备好红包，里面封的不是铜钱，而是碎银子。
年前已经发了一波福利，年后继续散钱，一早前来拜年的都算是跟着朱娘干了几年的“老员工”，这也算是母子俩对大家不辞辛苦追随的一种犒赏。
这边正热闹，外面传来声音：“让开！”
这是一个刺耳的老妇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朱嘉氏登门。
大过年的，本来家里其乐融融，结果老太太再次莅临，朱浩看到朱娘和李姨娘脸色急速变化，便知道她们心中充满无奈……
本想过个好年，却总有人跳出来捣乱，看来今天心气没法顺溜了。
“娘，您怎么来了？小浩，快给祖母问安。”朱娘迎了出去。
她倒没什么可担心的，府上不但有丫鬟，还有看家护院。
加上前来拜年的仲叔等人，拖出去跟朱家人来个群殴都不会吃亏。
朱嘉氏大概也知现在这个儿媳不好惹，此行也不是来动手的，身边除了刘管家外只有一名车夫和两个扈从，朱万简和婆子一个没带。
“不用了。”
朱嘉氏昂首阔步进了门。
前边的铺子里空荡荡的，货架早撤了，朱嘉氏四下环顾一圈，掀开门帘，一马当先往内院去了。
……
……
堂屋。
香案上供奉的仍旧是朱浩父亲朱万功的灵牌，过年时香火尤其鼎盛，甚至把画像给供起来了。
朱娘对朱家没什么感情，但对亡夫却一往情深。
朱娘本以为老太太见到儿子的画像和灵牌后，语气能和善些，谁知老太太一点面子都不给，抬头瞥了一眼画像，便大咧咧一屁股坐到灵位前的椅子上。
刘管家跟着进来，站到一侧。
“娘，您老亲临，不知有何事？”
朱娘带着儿子进来，李姨娘和朱婷只能站在门前听候使唤。
于三等人则守在月门外，里边要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就好像谁不敢一样！
朱嘉氏语气冰冷：“连过年带孩子回府拜年的礼数都没有？都说开年后这孩子要参加童生考，但在老身看来，连基本的孝义礼法都不懂，去了也是白去！”
朱娘嘴唇紧绷着不说话。
她很怕朱嘉氏又来说不让朱浩参加科举之事，已准备好迎接狂风骤雨……现在的她心思坚定，朱家越不让做的事，她越会坚持。
朱家反对的，对他们母子而言那绝对是好事。
久经磨练，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朱娘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苦白吃了。
“此番为娘到城里来，先把族里各处店铺一一看过，顺带参观了下琉璃工坊……”
朱嘉氏说到这儿，朱娘紧张起来。
难道老太太是来说银镜和眼镜生意之事？
朱家知道了什么？
照理说这几样东西不在本地销售，合作对象又是苏熙贵，其与朱家间素有仇怨，应该不会出卖吧？
朱嘉氏道：“实在难得，朱家接手琉璃工坊后，这半年多时间，总算有点成效，但也只是赚了一二百两银子罢了……”
老太太说到这儿，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好像是因为二儿子本事大涨，她终于可以在三房媳妇面前证明，不是说生意在你手上才能赚钱，朱家照样可以。
你别以为朱家会屈服，得把你召回去当什么大掌柜才能扭亏为盈。
“那恭喜娘。”
朱娘没法就此发表意见，只能先恭喜。
朱嘉氏面色冷峻：“老身就是想问问，你到底如何赚到一千多两银子，把宅子赎回的？莫非真如外间所传，乃是你之前做铺面生意时积攒的，一直藏着掖着？”
“啊？”
朱娘一惊不老小。
老太太这算什么意思？
来兴师问罪么？
说我藏银子……
那你也要有证据啊。
朱浩笑着插话：“祖母，其实我们涉足了一个新行当，略有盈余……”
朱嘉氏面色不善地瞪了朱浩一眼，有种“看看果真被我说中，这孩子没礼貌”的轻蔑，板着脸喝问：“做了新行当？”
“我们做了塌房生意，就在汉水边上。”朱浩笑着回答。
一旁刘管家道：“做生意不跟家里人打招呼，若是出了事，岂非坏了朱家名声？三夫人，您这样做不太合适吧？就算分家了，有事也应先与家族知会一声，朱家在安陆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乱了规矩。”
朱浩惊讶地问道：“上次在渡口，我去查看我家生意时不是见过刘管家么？刘管家说的怎么好像你完全不知情一样？”
“嗯！？”
朱嘉氏果然冷目瞟向刘管家。
刘管家顿时有种被这小子坑了的感觉，赶忙解释：“回老夫人，当时小的并不知小少爷去渡口，乃是为查看生意……”
朱嘉氏面色阴冷，以她锱铢必较的性格，不可能不心头火起，但大概是想回去后再细细问询，眼下目标只瞄准朱娘母子：“年景不好，居然跑去做塌房生意，若是蚀本了，是否要将吾儿留下的产业抵押出去？那时这宅子是否要易主？”
朱娘道：“娘，这宅子乃是儿媳斥资赎买回来的，将来如何处置，毋须娘多挂心。”
“混账！”
朱嘉氏没想到儿媳居然这么不懂规矩，当面顶撞她。
她本以为这一怒，儿媳一定跪下来磕头认错，却未料朱娘面色更加坚定，甚至把头别向一边。
她以往对朱家还心存幻想，自然处处受制于人，现在脸皮都撕破了，早已分家单过，还跑来我这儿耀武扬威干嘛？
若非顾忌你是我儿子的祖母，我早跟你急了。
刘管家道：“如今本地出现大坐商，听闻乃是有官府背景的商贾经营塌房，各处生意都不好做……三夫人此时涉足塌房生意，亏本是迟早的事。”
即便刚才被老太太教训了，刘管家还是坚定不移地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朱浩笑道：“没有啊，我们赚钱了呢，年底一算赚了不老少……”
“嗯？”
朱嘉氏面色冷峻。
一旁的朱娘也很惊讶。
之前不是说好了，不能告诉朱家吗？
现在怎么自己把底牌掀开？
刘管家冷冷道：“不可能！如今有大商贾挤兑，本地塌房生意全都蚀本，除非……你们做的生意太小。”
“娘，咱做的生意不是很小吧？”朱浩望向朱娘。
朱娘怔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儿子又在搞什么鬼？
朱浩继续道：“年底算账的时候，不是说一个月就赚了二百多两银子吗？”
刘管家听到这儿，本来非常严肃的场合，突然失声大笑起来，瞧这牛逼吹得……实在没边了：“小少爷，说话要诚实，本地塌房生意，谁也做不到每月赚二百两……呃……”
他突然想到什么。
朱浩道：“难道说老马骗咱？娘，看来应该把马掌柜叫过来，详细问清楚，说是赚二百两实际却不到……这是虚报利润，必须要严查！”

第二百五十八章 拿捏
朱浩笑着说完，刘管家听了无比震惊：“马……马当家是你们的人？这……这不可能！”
随即他便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用请示的目光望向朱嘉氏，等朱嘉氏主持大局。
朱嘉氏沉稳地问道：“本地新近崛起的经营塌房的那个大商贾，姓马的掌柜，是老三媳妇你的人？”
这个问题很尖锐。
朱娘不知该怎么说。
明明是要隐匿的秘密，却被儿子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生意才做了不到两个月时间，若朱家蛮不讲理再把这生意给褫夺……
后果不敢想象！
“是啊，祖母。”
朱浩见朱娘面色犹豫，干脆自己把事说了，“其实我们经营塌房没花多少本钱，货物基本上是苏东主给的……就是黄藩台的小舅子苏熙贵苏东主，他要跟兴王府做生意，但因其姐夫马上要入中枢当侍郎，很多事不方便亲自出面，就把曾经跟他们合作过的我娘推到台前来……”
“人手和场地基本也都是苏东主提供的，那个马掌柜就是苏东主的人，工钱也是苏东主给付的，我们就是沾个光而已。”
朱娘心惊肉跳听儿子如吐豆子把事讲完，突然明白了为何儿子如此说。
是啊。
所有一切都是苏熙贵给予的，连货都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中间商……
也就是说在整个生意闭环中，我们任何产业都没有，整个一空手套白狼，怕朱家来抢什么？
之前琉璃生意好歹还有个工坊，现在一堆虚的，抢无可抢！
没有我们跟苏熙贵的友好关系，朱家拿到塌房生意也白搭。
朱嘉氏乃是聪明人，自然听明白了朱浩话语中的意思。
她得知马掌柜是朱娘的人之后，当然想把这生意据为己有，可问题是……怎么下手呢？
好困难……
这是专门针对我朱家才做的这门生意吗？
刘管家道：“小少爷，您莫要言笑，马当家何等精明之人，那位苏东主完全可以让他一人在安陆撑起门面，为何要把生意交给你们？这可是赚钱的买卖……拱手送人，可不是苏东主的风格。”
朱浩还在笑。
这生意留在苏熙贵手上，赚钱吗？
赚个蛋啊！
没赔死他就是好的！
苏熙贵做塌房生意，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想跟兴王府搭上线，对兴王府进行利益输送。
朱浩接手前一个月甚至还在亏本，一直到朱浩实行一系列改革，并在马掌柜等人协助下大刀阔斧拓展业务，这才开始赚钱。
而且，我能告诉你们其实苏熙贵是欠了我很大人情，比如说契约中约定一成官盐的利润……这才肯把人手和场地交给我们么？
且场地也不是苏熙贵的，只是有租期，苏熙贵用一个他认为注定亏本的营生，换取朱浩的让步，或许苏熙贵自个儿还觉得很赚呢！
只是恐怕连苏熙贵都没料到，这生意转到朱浩手上，才两个月时间就迅速扭亏为盈，一跃而成为安陆州最大的坐商。
朱浩道：“马掌柜应该快来给我们拜年了，之前通知他今天早点过来，还要制定年后发展计划呢……祖母，要不我派人去催请一下，叫他早点过来？”
“不必了！”
朱嘉氏抬手阻止朱浩出门。
她这样的人精自然看得出来，朱浩并不是虚言，本身这番说辞也合情合理。
苏熙贵要跟兴王府做生意，推出朱娘母子顶在前面……主要原因自然是朱浩在王府当伴读，跟王府关系密切，之前袁宗皋和张佐等人都曾为朱浩出过头，说明兴王府把朱娘母子当成自己人。
这就让人头疼了。
明明有个日进斗金的大生意，用点手段就能抢夺过来，可偏偏这个生意极为特殊，没什么可以拿捏的实体，看得见摸不着……
这种感觉很让人抓狂！
更加要命的是，涉及跟王府的买卖，这层关系对朱家来说太重要了，如果朱家能把控与王府做生意的权限，王府有什么货物都找朱家采购，简直跟控制王府经济命脉无异……
可问题是，朱娘母子算朱家人吗？
“夫人，外面有个叫马掌柜的求见。”
外面传来于三的声音。
朱浩笑道：“说曹操曹操到，马掌柜来了，要不叫进来说说话吧。”
朱嘉氏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朱浩到门口，让于三把马燕带到堂屋门前。
马掌柜看到这屋子好似个祠堂，里面端坐着个气势十足的老妇人，虽未通报名讳，但以他的见识，怎会猜不出朱嘉氏身份？能让朱娘母子如此敬畏的女人，且年纪这般大，只有朱家如今的掌舵人朱嘉氏。
刘管家看到马掌柜前来，面如死灰。
他看人一向很准，码头时他就曾在朱万简面前提出过质疑，但经朱万简反驳，又觉得猜想太过离奇……
没想到现实更加荒唐。
“东家，小东家，鄙人前来送账目，还有……”
马掌柜眼里根本就没有朱嘉氏。
在其位谋其政，我受朱娘母子雇佣，他们是付我工钱的人，我的卖身契也拽在他们手里，就算朱嘉氏是我东家的尊长，可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三媳妇，你可真有能耐啊！”
朱嘉氏气得差点儿把一口老黄牙咬碎。
她恨的不是生意抢不到手，而是恨自己完全被朱娘掌控节奏，明明她自问把朱家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却屡屡在儿媳这里吃瘪，以她那目空一切的性子能接受？
可不接受又如何？
偏偏还要用这个儿媳……
眼下她实在太过愤怒，眼睛几乎快布满血丝，额头青筋迸露，想爆发却无从发作，当下再没心思跟儿媳商议事情，干脆起身，作出要走的架势。
“娘，您这是……？”
朱娘这会儿自信多了。
也看开了。
原来你这个朱家的当家人，是个纸老虎啊！
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别以为我会屈服！
婆媳间矛盾很大，但我丈夫已经死了，你孙子在王府读书又不受你控制，生意你抢也抢不走，我怕你作甚？
“一切回头再说，既然这会儿你有事要跟手下谈，老身……不便打扰！”朱嘉氏心中恼怒至极，却还要强行压下怒火，径直往门口走去，刘管家则灰头土脸跟上。
朱娘招呼：“娘，您不多留一会儿？儿媳刚出来做牙商生意，有不懂的地方，还要向您多求教呢！”
居然学会主动反击了！
朱浩很满意母亲的表现，这才是能为儿子遮风挡雨的娘，以前还是太过脆弱了。
朱嘉氏根本没心思与朱娘对话，头也不回跨步走出院子，后面一堆人看着，全都是朱娘手下，这让气急败坏的朱嘉氏更觉得今日不该来。
……
……
“小浩，你祖母走了，她……为何这么急？”
朱娘把人送走，甚至亲自出铺子相送。
看到马车一溜烟离开，朱娘不解地望向儿子。
刚才气是出了，但有些事她还是没想太透彻，此时的她已明白一个道理，有事求教儿子比自己瞎猜更靠谱。
朱浩摊摊手：“祖母当然是气坏了，她气被咱给拿捏了……”
朱娘不解：“何为拿捏？”
朱浩笑道：“就是她自以为能控制局面，把控我们的命门，却发现找不到一丝一毫下嘴的地方……祖母这个人很精明，碰壁多了，就知道离开我们，家族会一天天走向衰落，或许下一步就会回来求我们这一房重回朱家，先前事一笔勾销。”
“不可能！我们怎会回去？”朱娘一脸坚决。
求我们？
求也没用！
分家就是分家，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再说哪边是阳关道还说不一定呢！
朱浩道：“是这么个说法，但下一步开条件的就是咱了……分家是定数，可朱家无计可施之下，只能指望我们出手相助……
“正如我之前在王府当伴读，朱家需要我从王府刺探情报，现在祖母知道我们跟王府做生意，求到我们的地方只会更多……”
朱娘点点头，想到朱家要利用三房跟王府的关系……
朱娘就觉得一阵解气。
“小浩，你说得对，看来朱家确实是被我们给拿捏了！”朱娘脸上更添几分坚毅。
语气中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朱浩摇头轻叹：“可是娘，咱绝不能掉以轻心，祖母出手从来都不讲规矩，而且……我最怕的是大伯……
“最近我一直没打听到大伯的下落，在哪儿都不知……他清楚我们很多秘密，如果他跟老太太联手，我们就需要小心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气老太太有一手
朱嘉氏乘坐马车回到城外庄子门口，下马车时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摔倒在地，好在及时站稳了。
整个人恍恍惚惚，显然在儿媳那里遭遇的事，让心比天高的她吃了个大跟头，羞愤之下心态失衡。
“老夫人，让小的扶您进去吧。”
刘管家上前一脸关切地问道。
朱嘉氏没有言语，微微抬手一摆，意思是让刘管家退下。
刘管家只能选择袖手，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直进到朱府正院，才有婆子过来扶住心力交瘁的朱嘉氏，慢慢去了。
“唉！”
刘管家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叫好。
作为朱家老仆，他很同情朱嘉氏，可站在兴王府细作的立场上，怎么看这个顽固的老太太都是咎由自取。
“咋回事这是……？”
朱万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望着被人搀扶颤颤巍巍往内院去的老太太身影，小眼神里有种“老家伙怎么没摔死如此我才好掌家”的幸灾乐祸感，想从刘管家这里求证发生了何事。
刘管家面带羞愧之色。
“进城去各店铺查账，顺带到三夫人那边走了走，才知原来新近安陆最大的塌房生意东家……就是三夫人。”
“什么？”
朱万简听了，先是露出无比震惊的神色，随即眼中浮现一抹狂喜，“那女人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不过无妨，找人把她那一摊子生意抢过来便是！”
刘管家心中无比悲哀，这个二老爷的心思跟他老娘一样，只是老太太有脑子，而你没有。
“二老爷请自重，此事要等老夫人示下……”刘管家赶忙劝阻。
“示下个屁，三房的生意就是朱家的生意，打着朱家的旗号在外面做买卖，就算是街坊也不会认同她！带人跟我去办大事！”
朱万简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接收大买卖，准备自己当东家了。
最近他因为经营琉璃工坊得力，正是春风得意。
刘管家伫立在那儿，动都不动：“二老爷，您还是先掂量一下，此去要抢什么？塌房所用货栈和邸店，都是三夫人从外租来的，人手也基本是黄藩台内弟苏东主的人，至于给其介绍生意、提供货物渠道，也是苏东主……这买卖，怕是不好抢……”
朱万简皱眉：“怎么就不好抢？至少卖货的渠道给她抢咯……”
“算了吧，二老爷，老夫人都没说什么，关键是三夫人跟王府做生意，这渠道才是老夫人看重的……若把脸撕破无法挽回，朱家连完成家族使命的最后希望都没了！”
刘管家好言相劝。
朱万简听到后有些发懵，嘀咕道：“第一次听说吃绝户还有抢不回东西的……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刘管家纠正：“三老爷一脉还没绝户，不是还有个小少爷吗？”
“呸，不知哪儿来的野种……我这就去找老太太，不信她没想法……这口气咽不下啊！”
朱万简不顾刘管家劝说和阻拦，径直往内院去了，似乎要找他老娘好好理论一番。
“唉！这么个不靠谱的主，还被当作宝，难怪朱家一天不如一天。”刘管家扁扁嘴，心中腹诽不已。
……
……
袁府。
陆松前来跟袁宗皋汇报之前他跟刘管家接头时的情况，提及朱嘉氏见过朱娘后，得知跟王府做生意的人是朱娘，一气之下差点儿跌倒，估计回去后要养很久才能缓过气来……
袁宗皋听完，脸上不由挂起了笑容。
跟朱娘做生意，袁宗皋本来是不支持的。
把王府的采办和销售货物的渠道交给一个跟锦衣卫关系密切的朱家三房，很不靠谱，看起来朱浩是王府中人，但谁知是否会被朱家利用？
但又想到其实朱娘母子只是个幌子，最重要的渠道其实是苏熙贵，而朱浩气老太太又颇有一手……
怎么看跟朱娘母子做生意都不会危及王府利益。
再有一点……
袁宗皋暂时还无法过问王府府库之事。
王府跟谁做生意，他暂且干涉不了，而且不想过度提醒，让兴王觉得是他袁宗皋是在挑起王府长史司和承奉司之间的矛盾。
“这个朱浩，还是有些门道的，小小年岁，能在朱家的强压下进入王府读书，还总能出其不意……不过这次应该是那位苏当家要给朱家一点颜色瞧瞧吧……”
袁宗皋虽然觉得朱浩有勇有谋，但以他的刻板印象，只能认为苏熙贵曾在朱家老太太那儿吃瘪，故意把生意交给朱娘母子，以此来气一气朱家，让其下不来台。
陆松道：“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张奉正？”
袁宗皋摇摇头：“要说的时候老夫自然会说，大过年的你回去好好休息……哦对了，初五之前，你再带人去一趟文庙，把范学正接到王府来。”
“啊？”
陆松着实有些惊讶。
自己先前跟范以宽闹得那么不愉快，袁宗皋居然不声不响把范以宽进王府当教习之事谈妥了？
这怎么可能？
就算事情谈妥，也不该派我去接人啊，这不会又闹出新过节吧？
一个州儒学署学正，跟他一个王府典仗没什么联系，可这个学正一旦成为王府教习，还是他儿子的老师……
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陆松愈发后悔昨日那不必要的意气之争。
“去吧，以老夫观之，范学正并非不好说话之人。”
……
……
陆松唉声叹气出了袁府大门。
瞧这事整的……
昨日怎就不能学学朱浩那小子，嘻嘻哈哈当看热闹走个过场就算了，为何要跟一个老顽固斗气？
朱浩……
陆松突然想起，连唐寅有事都去找朱浩问策，现在我遇到麻烦了，也该去问问朱浩有什么缓解之法，比如说如何跟范以宽重新建立起友好关系，免得被其穿小鞋……尤其不要给我儿子穿小鞋……
等陆松登门造访，朱浩见到陆松时，有些意外：“陆典仗，不是说好了初五之前不问课业之事吗？你来作何？”
陆松往院子里看了看，发现没旁人，这才摇头轻叹：“私人的事情。”
朱浩笑了笑，跟着陆松出了门，来到外边冷清的大街上。
这一天是大年初一，上午出门拜年的人很多，但临近中午时路上基本就没什么行人了，大过节的人们到了一个地方轻易不会挪窝，一直要待到吃过晚饭才归家，虽然街上各处都能看到鞭炮燃放后的红纸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朱浩笑着说道：“陆典仗有事直说，无需卖关子。”
陆松道：“今儿是新年，本不该打扰朱少爷……”
朱浩一听“朱少爷”的称呼，想到以往跟陆松不熟悉时他才如此叫人，后来只有在人前才偶尔如此称呼，私下里都直接叫他朱浩，这称谓的变化……说明陆松有事相求。
“不会是范学正的事吧？”
朱浩决定不兜圈子，单刀直入问道。
陆松微微一怔，心想这都能被这小子猜到？
朱浩看了看陆松反应，微微颔首：“那就是了，王府应该是已经确定要请范学正到王府当教习了吧？”
陆松瞠目结舌。
因为这件事乃是昨日跟朱浩分别后，他与袁宗皋相见后才得知，之前一点没有这方面的苗头，朱浩如何能准确猜到？
“朱浩，你……听谁说过吗？”陆松不解。
还是一贯的思维，陆松只能认为朱浩听谁说过，有没有可能是唐寅临行前放出风声？亦或袁宗皋曾就此事征询过朱浩的意见？或者袁汝霖从祖父那儿得知消息，告知朱浩这个同窗？
朱浩道：“陆典仗，这没什么难猜的，范学正虽然为人固执了些，但他在安陆士子中有着治学严谨的好名声，王府请教习，怎么都要请个举人，最好在教书育人方面有所建树，不会再请公孙先生这样的生员……
“我听说范学正儒学署的任期快到了，他这个学正并非本乡本土人，任期满后要么归乡，要么……便是找个地方继续当老师。王府说是请他向王府介绍教习，还不如说直接请他来当教习，只是怕贸然提出会被其拒绝，所以才婉转地表达王府的意见。”
陆松心中对朱浩的佩服又加深几层。
这判断力……
稳准狠！
来问策，看来没找错人。
“那你知我因何而来？”陆松续问。
朱浩笑道：“当然是因为昨日你对范学正出言不逊……其实昨儿我就说了，陆典仗根本不必为此担心，一个人清高自傲惯了，又是堂堂举人，如果跟一个武官计较，会有损他的颜面，他绝对不屑于跟你记仇。”
“啊？”
陆松心想，还能这么联想？
“我都不担心他针对我呢……进王府后，他名义上就是我的先生，我不是应该比陆典仗你更加纠结才对？”
朱浩笑容愈发灿烂。
陆松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如果要被范以宽针对的话，朱浩才是首当其冲，自己这个王府典仗身份和背景都不弱，怕个毛！
“那朱少爷你……”
“我不担心，反正再过一个多月，我就要去应科举，就算县试不过，那时估计陆先生也回来了。而且我觉得，这位范学正……或许没那么讨厌，就算愤世嫉俗，我不主动去招惹，与我何干？”

第二百六十章 一起躺平
正月初四。
王府学堂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朱浩跟京泓一起去公孙衣府上送礼。
遇到先生婚丧嫁娶生儿子，做学生的总是需要有所表示，虽然对方现在已不在王府，但好歹给两个孩子当过一段时间的先生。
“快进来，快进来！”
公孙衣亲自出门迎接。
此时的公孙衣，比之前更加白净，应该是成天躲在房里读书，平日少见阳光的缘故，如此一来更像小白脸了。
不过此时的他倒也容光焕发，毕竟妻子头胎就给他生了个儿子，香火有续。
朱浩道：“年前就该来的，不过事忙，就延后到现在，这是一点心意……”
朱浩和京泓把各自的礼物拿了出来。
都是一方小木匣，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公孙衣很想打开来看看，但又不好意思。
京泓那边只有衙门的一名差役跟随，而朱浩这边则是四个穿着劲装的彪形大汉，看起来排场比京泓还要大。
“里面坐……地方窄了些，别见怪。”
公孙衣笑容满面，带着二人进入院子，朱浩四处看了看，发现不过是个只有三间房的小院。
正对着院门的就是堂屋。
堂屋隔成三部分，左边是厨房，中间是供奉祖先灵位和吃饭的地方，右边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库房，但被临时改造成了书房，从院里可以清楚看到窗户后边的书架。然后便是左右厢房，估计一边给他和妻儿住，另一边则住着老娘。
“相公，谁来了？”
西厢传来公孙夫人的声音。
因为里面有女眷，朱浩和京泓虽然年岁不大，但也知不便入内，有个关键的问题是，公孙夫人刚生下孩子，如果正在哺乳的话……贸然进去可就尴尬了。
“是朱浩和京泓，他们两个前来看望。”
公孙衣语气中有些得意。
好似在说，看看，这两个学生还记得我呢。
“好！”
公孙夫人应了一声。
朱浩一看这架势，也就不继续往里边走，指了指院子里摆着一筐带壳豆子的小板凳，道：“我们那边坐坐就好。”
看得出来，公孙衣虽然考中秀才，但家境的确不怎么样，但能在城里有个小院住，生活暂时无忧，就算不错了。
只是现在要备考乡试，怕是家里要断了收入来源。
“行！”
公孙衣也不客气，直接搬了两张小板凳过来。
师生三人围坐到了筐前。
刚坐下话都还没说，就见公孙夫人抱着孩子，从西厢房出来。
“夫人，怎出来了？见着风可不好。”
公孙衣很疼爱妻子，赶紧过去相扶。
公孙夫人看上去脸色苍白了些，大概是坐月子营养没跟上，此时却一脸娴静笑容：“有客人来，不出来招待一下不好……孩子还没睡，正蹬腿呢。”
“我看看……”
公孙衣旁若无人地逗弄起孩子来。
头胎是儿子，看得出来公孙衣很在意。
朱浩和京泓刚坐下又要站起，立在那儿显得很尴尬。
京泓一对大眼望向朱浩，好似在问，咱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
干脆不坐了，打道回府吧！
朱浩却是自来熟，跑过去道：“师娘，能给我抱抱吗？我想看看小师弟。”
公孙衣笑道：“要不怎么说朱浩你嘴甜呢，来，你抱抱！”
居然不从妻子手里接过来再转交朱浩，而是让妻子直接交到朱浩手里，丝毫也不顾忌男女大防，可能小门小户能在意的地方着实不多。
等朱浩把孩子抱在手上，仔细端详，小孩子瞪大眼望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哥哥”，随后旁边又探过来京泓的大脑袋，小孩子吃了一惊，立即“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
京泓感受到周围看过来的目光，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想为自己解释一下，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婴孩看到自己就哭了呢？
朱浩道：“外面天气太冷，着凉就不好了，师娘还是抱小师弟进屋去吧，真可爱！”
公孙夫人把孩子接过去，笑道：“你们说话吧，这会儿娘不在，没法招待茶水……”
“没事的，师娘，我们都是小孩子，不算正式的客人，不用上茶水，坐下来跟公孙先生说说话就好。”
朱浩笑着宽慰，好像这里就是自己家一般。
……
……
重新坐下。
朱浩低声问道：“先生，不知令堂去哪里了？”
公孙衣笑道：“今天城里老君庙开门，家母说是要去求个平安签，这不院里都没仔细收拾便出门去了，平时我都待在房里读书……也是怕吵到孩子……”
朱浩道：“若是师娘回头授课的话，孩子怎么……”
“当然由家中老母照顾。”
公孙衣理所当然地说道。
朱浩很想说，这年头没有奶粉，你孩子肚子饿想吃奶时怎么办？
说起来容易，但就算是提前做好准备，比如先挤出母乳盛在碗里，可没有很好的保鲜方式，天气稍微热一点就很容易变质……
“先生，不如这样吧，请个婆子，平日师娘可以带孩子去学堂，授课时就让婆子在教室隔壁带孩子……”
朱浩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公孙衣一脸为难：“这怕是……不合适。”
朱浩知道公孙衣担心钱花多了。
本来要靠妻子出去工作赚钱养家，家庭环境未必能转好，结果到头来还要搭上请婆子的钱……
朱浩笑道：“这些费用自然由我来承担，正好学堂那边也要请人给读书的女童洗衣做饭，都是顺道的事。”
公孙衣一听瞪大眼。
还有这等好事？
“另外也要把束脩什么的提前定好，每月暂给束脩八钱……按照公孙先生之前在王府的待遇，你看……”
公孙衣一听不由咽了口唾沫。
自己在王府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能赚八钱银子，前后几次进王府，也就赚了十两银子左右，家境得到很大改善。
现在朱浩居然给妻子开出的俸禄与他相同……这要是自己去教书的话，岂不是比妻子收入更高？
“还有一样，中午管一餐饭，下午厨房那边饭菜有剩的话，可以让师娘带回来对付一下，每月再给两斗米、一斤盐、五斤鸡蛋……”
朱浩把话说完，公孙衣心花怒放的同时，突然又带着些许不自信地低声问道：“朱浩，你不是……言笑吧？”
连京泓也情不自禁看了过来。
这出手，是不是太过大方了点？
教授女学而已，用得着给这么丰厚的报酬？
朱浩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公孙先生你要备考乡试，家里想必很拮据，就当学生尽一点心意吧。”
公孙衣听到后一脸感动，却有些惭愧道：“朱浩，其实你我之间，名为师生，但很多时候你才是我的先生，从你身上我学到很多……没想到现在你还要出手帮我……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朱浩笑了笑。
这正是他前来拜年的目的。
公孙衣眼看没法回王府了，但朱浩觉得公孙衣夫妻二人身上还是有闪光点的，王府不收留，朱浩便想招揽到身边为自己所用。
既然起了收服的心思，那还不给点好处让其感念恩德，多来几次自然心悦诚服，乖乖来投。
且女学对别人来说根本没用，这时代私塾赚钱手段就是靠收学费，就算教的全是男学生，所得束脩也甚少，女孩子……能给得起束脩的家庭少之又少。
可对朱浩来说，这是培养人才的一种方式，朱浩等于是在给未来的工坊和商贸体系培养骨干，招的不是学生，而是学徒，虽然说是女学徒，但意义完全不同，八钱银子对朱浩来说很值。
既能收买人心，又可人尽其才，何乐而不为？
“公孙先生，如果你考乡试……我没恶意，只是说，如果这次没考中的话，你也可以过来帮忙，再开一班……到时我给你开比师娘更高的薪资，你看可好？”
朱浩话音落下，连不谙世事的京泓都看到公孙衣两眼放光。
那感觉就像是公孙衣已经没心情再备考，跟着朱浩干多好啊，夫妻俩一个月赚二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多两，生活质量直线提高，有这待遇费那工夫去考什么乡试？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要死乞白赖地过苦日子……一家人跟着朱浩干活，躺平了衣食饭饱，吃香的喝辣的，它不香吗？
“这个……”
心里乐开花，但公孙衣嘴上却不能表明自己连考科举的勇气都没有。
朱浩笑道：“先前给的匣子里，有几两银子，就当给先生和师娘补贴家用，这些不算在束脩中，希望师娘能早点开始授课。”
“用不了多久……我会尽快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公孙衣差点就想说今天就让内子前去学堂，但一想这也太操之过急了，在两个孩子面前还是要表现一下为人师者该有的矜持。
不过脸上的笑容，已把他心中的真实想法给出卖了。
朱浩起身：“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京泓，你还有话对先生说吗？”
京泓摇了摇头，随后便跟着朱浩，在公孙衣相送下离开。
出了门口。
朱浩和京泓走过街角，马上就要作别，京泓道：“朱浩，你还记得我年前对你说的话吗？”
朱浩笑道：“当然记得，年后你进王府之事，没问题吧？”
京泓叹道：“问题倒是不大，但我要独自留在安陆了，我爹最多留个家仆在这边支应……我以后……你是不是也……”
以京泓的意思，你都把先生和师娘安顿得这么好，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把你的同窗好友给安顿一下？
以后我在安陆孤家寡人的，还指望跟着你混呢。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叫板新先生
朱浩不由笑了。
京泓跟他认识久了，潜移默化之下受到很多影响，性格方面转变尤其明显，不再像最初时那么老板着脸，孤高自傲，爱钻牛角尖，且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强。
眼下京泓说话更为直接，有需求就说出来，脸皮不知比从前厚了多少。
朱浩拍拍京泓肩膀：“咱哥儿俩谁跟谁？就算你以后在王府没地方住，我也保证给你找个好地方安顿……回头公孙先生和师娘开班授徒的地方，你没事也可以去瞧瞧。”
京泓点头：“你还记得我的事就好。”
说完一扭头，脸上笑开了花。
……
……
第二天一早。
朱浩和京泓一起来到教室，才等了一会儿，朱三和陆炳便来了，朱四紧随其后，前后脚跟进来的是袁汝霖。
从这点上，朱浩瞧得出袁宗皋有意让孙子接近世子，在其于王府逐渐失势时，必须得确保孙子能在世子身边站稳脚跟。
“新年好，朱浩，你知道吗？年后我们王府要来一位新教习。”朱四一来便凑到朱浩身边，开始兜售他得到的小道消息。
朱三扁着嘴：“眼里只有朱浩，连我这个姐姐都看不到？”
朱浩琢磨一下，朱三这是吃味了？
吃弟弟的醋么？
“是范学正吗？”
朱浩笑着问道。
朱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范学正乃本州学正，父王跟我说他学问非常好，桃李满天下，让我以后好好跟他学……”
京泓问道：“那陆先生几时回来？”
“不知道啊。”
朱四着实为难，好似在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感到遗憾，“我听说，陪同陆先生回江南的侍卫，年后这两天都陆续回来了，可没听说陆先生跟着一道回来。”
朱三纠正：“还叫陆先生呢？人家姓唐。”
朱四不耐烦了：“姐，姓唐姓陆，我们知道是谁就行了，咬文嚼字有那么重要？”
“哼！”
朱三继续发小脾气。
看这样子，姐弟二人过年这段时间恐怕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之间产生一些不愉快。
“反正隋教习以后不来了，嘿嘿。”
朱四说到这儿，脸上带着坏笑，对隋公言不声不响便离开王府感到幸灾乐祸。
朱三又开口了：“其实想想，隋先生也挺不错的，从不纠正我在课堂上开小差。”
朱四别过头，干脆不搭理这个胡搅蛮缠的姐姐。
……
……
开学第一天，先生尚未到位。
没人来管，反正朱浩也不会主动给几个孩子上课，现在他的重心全放在一个月后的县试上，以他写文章的造诣来说，要过县试不难，但以实际情况而论……一个九岁孩子去参加县试，场外因素比场内因素多多了，尤其是现在县令换人了的情况下。
“朱浩，你知道吧？我三姐年后可能就不跟我们一起读书了……”
朱四趁着几个孩子交头接耳说小话时，迅速凑到朱浩跟前，好似说秘密一般轻声道。
朱浩瞬间明白为何朱三先前会那么多小脾气。
想想也是。
堂堂王府郡主，过了年便十周岁，这么大的姑娘开始进入青春期，还让她跟几个男孩子待一块儿读书，即便是在王府，也显得不成体统。
最初朱三假扮世子，才有机会接受正统的儒家教育，眼下她的课业明显跟不上，倒不能说朱三笨，只是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对一个女孩来说既无聊，学起来又没有意义，平时回去后还要接受《内训》、《女诫》等这个时代女儿家应有的教育。
课业自然就跟不上了。
这时王府觉得朱三没必要再假冒弟弟的身份，有意让她回归郡主应有的生活氛围……
这本来是好事，朱三可以不用每天起早贪黑读书，可以睡懒觉，每天要学的东西一下子减少很多，自由自在过完剩下的童年，等着嫁人就行……
可对于朱三这样本身有一定独立思想的女孩而言，自己不能跟弟弟一起读书，就好像是谁亏欠她一般，怎么都觉得自己受歧视了，而且她非常舍不得学堂的活跃气氛。
朱浩对此没有发表评论。
总不能跟王府的人说，我要开女学，把郡主送到我那儿去读书吧！
……
……
没有先生的课堂才是好课堂。
前面几节课全都是自习，快到中午时，几个孩子依然没有进入学习氛围，连朱浩也只是坐在窗口的位置，眯眼望着窗外春天阳光笼罩下暖意洋洋的院子，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
门口传来脚步声。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朱三最是精明，读课文的声音率先响起。
然后其余几个孩子有样学样，开始背诵课文，也是真的背诵，想要照着读……书要临时去翻，来不及了。
随后两人步入教室，前边是袁宗皋，后是跟着个老学究般，正是之前朱浩在州儒学教谕署见过的范以宽。
“停下来吧。”
袁宗皋脸上依然挂着老狐狸般的笑容。
几个孩子端坐着望向讲台，都装出一副乖乖听讲好学生的模样，只有朱浩……看上去依然没个正形，软垮垮地坐在那儿。
袁宗皋道：“这位范教授，以后就是王府的新教习，你们学问上有不懂的地方，直接请教他便可。”
范以宽在袁宗皋引介时，挺直了腰杆，扫视教室一眼，状极威严。
朱四出言问道：“袁先生，陆先生几时回来？”
一句话等于是驳了范以宽的面子。
在新教习面前问旧教习几时回归，还能更无礼一些吗？范以宽脸色瞬间转冷，先前高傲的姿态不复存在。
袁宗皋笑着介绍：“这位是兴王世子。”
范以宽听了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有心发作，却因为对方是世子，未来的兴王，自己进王府就是为了教这小祖宗的……好像真有跟自己叫板的资格。
不过等他目光落到朱四后边的朱浩身上时，眼神变得凌厉。
袁宗皋继续说道：“陆先生……其实就是唐寅唐伯虎，他年前回姑苏处理家事，不久就会回来……范教授，以后你跟唐伯虎精诚合作，努力教导世子成才。”
又是个让范以宽感觉很无力的消息。
唐伯虎……
名气太大，让他这个老学究有些招架不过来。
自己一介举人，当个州学正已经可以出去吹牛逼了，可面对大名鼎鼎的唐伯虎，便不那么够看了。
别人不是考不上进士，而是没法考。
随着唐伯虎诗画广为流传，再加上其传奇的经历，民间普遍看法是唐伯虎绝对是状元之才，他范以宽拿什么去比？
实在憋屈啊！
“世子，唐教习估摸已在回来的路上，护送他回乡的侍卫，比他早启程几日，如今已抵达，如此预计唐教习月中便能回王府……你安心读书便可。”
袁宗皋又对朱四说了一句。
也算是对在场所有孩子一个交待。
朱四听了，满脸喜色，随后回头冲着朱浩、京泓等人挤了挤眼睛。
“好了，范学正，这两位一个是在下的孙子，另外一个是本地锦衣卫千户朱家子弟，名叫朱浩，我说的下月就要参加童生考的二人，便是他们两个！”
袁宗皋引介了一下。
袁汝霖迅即站起身，朱浩却有些犹豫，琢磨要不要起来，因为范以宽瞪来的目光中，有点隋公言那股把自己当仇人的感觉，当下便打定主意。
罢了罢了！
既然对方都这样了，我还起身干嘛？坐在这儿你又不是看不见，四目相对算是我对你的尊重。
“好了，另外二人，一个是京泓，还有便是年纪最小的陆炳，他二人课业进度各有不同，就交给你了！”
袁宗皋看起来还有要事处理，就这样把课堂交给范以宽。
……
……
袁宗皋一走。
范以宽立在讲台上，目光首先落在黑板上。
这东西……
范以宽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先温故……朱浩，你过来！”
不叫袁汝霖，单叫朱浩，几个孩子或回头、或侧目打量，心中都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京泓最是紧张……
这才刚商量好让这小子照顾我，不会因为他得罪新教习被赶出王府，以后我在安陆连个出手相助之人都没有吧？
朱浩跟着范以宽走出教室。
来到院中站定，范以宽将朱浩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冷漠：“就是你，在儒学署门前，对着老夫赶出去的学子，说他有进学的潜质？”
我靠！
你个老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上来计较之事，居然是当日在儒学教谕署门前发生的那一幕？
你是怎么知晓的？
“是。”
朱浩坦然承认。
范以宽怒道：“你可知如此说……会耽误他的前途？他出身商贾之家，算术什么的本还不错，将来或可支撑起家业，就因为你的虚妄之谈，会令他做那无谓之事！你到底懂不懂礼义廉耻？”
朱浩琢磨一下。
这抨击的方向，好像有点偏啊。
这会儿你不应该抨击我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连那年轻儒生的学问几何都判断不出？
直接骂我不懂礼仪廉耻，那意思是说，你对我的才学有一定了解？
朱浩道：“范学正，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既然说到那学子的真实学问，那我觉得，当下他的确没有进学的能耐，可作为师长，将他抨击得体无完肤几欲撞墙而亡就能令其知难而退？难道他就不能知耻而后勇？”
“你……”
“而且范学正，我还真让人打听过，他过了县试和府试，唯院考没过，基础还是有的……不如这样吧，以后我找人栽培和指导一下，或许那小子在院试中就能考过呢？就算只是个生员，对于商贾之家子弟来说，是不是已经足够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对着坑
范以宽听了朱浩的话，瞪大眼睛。
这小子，居然敢在我面前吹牛，你能把个冥顽不灵的榆木疙瘩培养成生员？你真当我看不出来那后生毫无进学的可能？
过县试、府试，那是因为他家境优渥，在县试和府试这种级别的考试中，只要关系疏通到位，语句通顺，字写得也还行，基本都能通过，没人计较。
可到了院试，那就是湖广提学副使亲自出题、监场，以湖广本地提学副使张邦奇治学之严谨，会让那后生通过？
“痴心妄想！”
范以宽毫不客气便下了定语。
朱浩道：“那不如在下就跟范学正打个赌，下次院试，若是他能顺利通过的话，范学正便要亲自向他赔礼道歉，自认看走眼。”
范以宽冷笑一声：“有何不可？事便如此定下了！可若是你……输了当如何？”
朱浩笑道：“范学正乃当世大儒，不会跟我一个连童考还没进行的晚生一般计较吧？就算要计较的话……到时在下也会登门道歉，让范学正有面子便是。”
一个是让大儒赔礼认错，一个是让后生到大儒面前认错……
打这种赌，怎么看都是范以宽吃亏。
但范以宽并不觉得自己会输，而且以他的心高气傲，既然有了刻板印象，认定那年轻儒生无法考中秀才，心中笃定自然也就不怕输。
“那事情便如此定下了！”
范以宽没有拒绝。
朱浩笑着拱手：“不知范学正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回去读书了，还有一个月就要参加县试。”
范以宽摆摆手：“进去吧！”
随后便目送朱浩进了屋子。
……
……
很快过了中午。
朱四回去吃过午饭回到学舍，趁着没到上课的时候，趴到朱浩的桌边问道：“朱浩，我听说你跟范学正打赌了？还说要栽培一个不学无术、没什么本事的儒生，说一次便让他考中生员？这……是不是有些不太现实啊？”
朱浩笑了笑，没多解释。
对他而言，跟范以宽打赌的内容是什么不重要，输赢也不打紧，跟其顺利打成赌才重要。
只要打赌了，那双方就是竞争对手的关系，范以宽就不好意思再跑来自认是他的先生，而且在打赌期间……一直到来年也就是正德十二年下半年本地院试前，朱浩就不用担心范以宽拿师长的身份压他。
至于那个姓孙的年轻儒生，你能否考中生员与我何干？
就算我去招揽你，让你拜我为师，你一个备考院试的童生，会听我一个连县试都没过的白丁的话？
“有些人肯定不行，但换作是他……可说不准。”
朱三带着陆炳这个小跟班一起进来，语气中带着嘲弄，不是针对朱浩，而是嘲讽范以宽。
或许朱浩以前表现出的本事太强了，几个孩子不自觉便跟朱浩保持一条心，很想看到同龄人在打赌中赢下成名已久的老学究范以宽。
朱四摇头道：“我觉得还是过于冒险了……如果唐先生回来加以栽培的话，估计胜算就大了。”
朱浩笑道：“我上午跟他说的是，我会找人栽培，又没说亲自去，到时或许唐先生会收下这个记名弟子呢？以我现在的身份去招揽的话，人家也不愿意当我的学生啊。”
“这倒也是。”
朱四点头。
……
……
有了赌约，果然范以宽就不好针对朱浩了。
最初范以宽还没觉得怎样，打赌后觉得自己必胜，认定朱浩年轻气盛，不自量力，可过了几天，他趁着出王府时找人打探了下，获悉那名叫孙孺的儒生最近照常去参加文会什么的，根本就没被朱浩叫去学习。
也没听说孙孺拜了什么新先生。
此时范以宽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上当了。
正因为立下赌约，自己不好意思去监督朱浩的学业，有时朱浩要提前离开学堂，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范学正，您说的是王府那位叫朱浩的后生？我知道他，先前他跟着王府一位博士出来参加文会，出口成章，让人根本就不敢相信他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少年郎，跟人辩论时，常常引经据典，驳得别人哑口无言……学问很深啊。”
朱浩最近没出来参加文会，上次出席还要推到唐寅走前两个月，就是九月之前。
即便如此，朱浩在本地士林还是留下了一抹传奇色彩。
主要是朱浩年岁小，却总能出口成章，对于那些成年人来说自然就记住了这个对手……
范以宽瞪了向他讲述的三十多岁老生员一眼，这位生员自然也是州学一员，算是他的弟子，他怒气冲冲问道：“老夫能不知他有几分本事？但他的心思都用在歪地方了。”
生员觉得很好奇：“范学正不正在王府当博士吗？那朱浩……应该也是您的学生才对。”
范以宽道：“他爱是谁的学生就是谁的学生，总之不是我的！”
朱浩没打算把范以宽当先生，范以宽现在也不把朱浩当学生，再加上范以宽觉得被朱浩利用了，心中羞恼交加，便想着回去找朱浩算账。
但不巧的是……
当天正月初九，朱浩已不在王府，他回去也找不到人，而且正月十五前，朱浩都不会回来……
王府已给几个孩子放假了。
……
……
朱浩又迎来六天假期。
要到正月十六才会重新开学。
这段时间……
足够他折腾的。
放假在家，朱浩不会把所有心思都用在读书上，躲在房里也就装个读书的样子，更多是为敷衍母亲。
只要朱娘稍微不注意，他就偷跑出来。
最近有一件事他很上心，就是南京来的那个欧阳家的女东主怎样了。
“……小东家，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马掌柜见到朱浩，欲说还休。
“讲。”
朱浩瞥了吞吞吐吐的马掌柜一眼，催促道。
“是这般的，那欧阳家的女东主，跟朱家做了几百两银子的买卖，进的全都是易碎的琉璃器皿，可南京地面上连一样货都没瞧见，也不知是渠道没铺开，还是运输途中出了问题……可这头听闻采购之事还在进行。”
马掌柜说完，朱浩大概知道他踌躇的原因。
欧阳家的女东主，名字暂时不详，闺中女子的姓名对于外人来说都是禁忌，且称呼她为欧阳女，或是被人坑了，却茫然无知，还在继续往里面填钱。
朱浩笑道：“这小娘子挺有意思，对一个陌生的商品，根本就不知其销路如何，就敢如此大批量进购，第一批没卖出去，就敢进后续的……莫非她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马掌柜一脸严肃：“听闻举债不少。”
举债进货，还如此冒进……
这套路朱浩着实看不懂！
只能理解为，要么是不会做生意，根本就是个二百五，要么就是被人利用，正在往一个无底洞里丢钱。
“看来我那二伯这次做得很不错，这世间居然还有能让他骗到的人，可真不容易。”朱浩笑呵呵道。
本就当是看笑话。
以朱万简的智商，哪天不吃点亏都是老天爷开眼，不想竟有让别人吃瘪的时候！能上朱万简当的人，得有多愚蠢？
马掌柜道：“可惜现在联系不上苏当家，也不知是不是该……出手帮一把。”
马掌柜有个顾虑，欧阳女毕竟是苏熙贵介绍来的，就算有可能是前东家故意设的局，但就这样将其介绍来的潜在生意伙伴给坑了……有点说不过去。
“这样吧，详细去调查一下，看看货到底出哪儿了，如果可以的话……你去采购一批平板琉璃回来，不需要多……要以苏东主的名义采购，说是用来装饰窗户……”
“啊？”
马掌柜没听明白朱浩是什么意思。
朱浩笑道：“如果连苏东主都有意采购平板琉璃，朱家就会觉得这东西是宝贝，或会加价，甚至大批量生产。到时候他们多生产一点，库存也就多一点，然后眼睁睁看着亏本，不好玩吗？”
“可是，这……没意义啊。”
马掌柜虽然明白了朱浩的意思，但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主意。
只是为了看朱家生产大一堆琉璃然后堆积成山……于自家生意没什么好处，反而会浪费银钱在没必要的开支上。
朱浩道：“按我的吩咐去做，你要是不放心，就去请示我娘。”
“不用，不用。”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马掌柜看出来了，朱娘几乎对儿子言听计从，而且从来不会过问生意细节，只是核算一下账目。
等于说，朱浩才是大东主，而朱娘只是个会计，帮忙算账的。
“琉璃生意，那是从我们手上拿走的，现在朱家想以此发家致富，问过我的意见没有？不就是坑银子吗？你能坑人家一两，我就能坑十两……”
朱浩脸上带着坏笑。
马掌柜身体不由哆嗦一下：“小东家，您可要手下留情。”
“哦，没事，做生意而已，死不了人……一定要尽快把采办平板琉璃之事落实！质量好的一概不要，一定要买次品，最好是一碰就碎那种……我收回来加几道工序，再转手卖给他们！”

第二百六十三章 计划进行时
正月十二。
这天是京泓父亲卸任长寿知县，正式离开安陆的日子，京泓没有跟着家人走，而是选择留在兴王府继续读书。
朱浩作为京泓最好也近乎是唯一的朋友，陪同前去送行。
城门口，目送京钟宽一行乘坐马车远去，直至不见踪迹，京泓才带着些许遗憾准备回城。
一旁宋县丞笑着说道：“京少爷，您莫要担心，以后您在这边，有的是人照应。”
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胥吏，宋县丞虽然不是胥吏，但已经送走前后两任县令，颇有点“任他风吹浪打我自巍然不动”的风采，但实际上作为有品阶的官员，依然有任期的束缚，三年考满就要流转，只是时间没到而已。
京泓望了宋县丞一眼，显然不太信任对方会帮到自己，反而用殷切的目光望向朱浩。
朱浩道：“今天是回王府，还是给你找住的地方？”
京泓想都没想便回道：“回王府吧。家父临走前，已派人跟袁长史通过信，袁长史告诉我以后可长住王府，这么一来……你平时可以回家，我……就不行了。”
言语间京泓颇有些失望。
朱浩很想说，留在安陆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说得好像要跟家人生离死别一般，你不想留下便去追家人，可没人拦你啊！
……
……
二人一起往王府走。
京泓只带了个仆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城里没有住所，暂时在县衙挂脚，大概意思就是为县衙做点搬搬抬抬的事，县衙支付一点报酬，并安排吃住。
作为前任知县的门人，县衙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再说老仆也不是白吃白住。
至于京泓的家当……
只有一个包袱，里面估计也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毕竟王府管吃管住，一个月下来还给至少一百文零花钱，日常花销足够了。
到了王府西门，却见这里非常热闹。
侍卫们聚在一块儿，声音很大，好像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见到朱浩和京泓没啥反应，两个孩子怎么说都是老熟人了，进出王府大门没有任何问题。
“几位大哥，你们在谈啥呢？王府有什么事情吗？”
朱浩笑嘻嘻上前去搭茬。
一名侍卫道：“哟，你们还不知呢？王府西宾，陆先生回来了……原来你们的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啊……”
好家伙，你们这群侍卫不知道唐伯虎的真实身份？
等等。
唐寅回来了？
这消息来得有点突然。
虽然唐寅对王府来说只是个幕僚，但对朱浩而言乃是“启蒙恩师”的存在，有唐寅在王府，什么事都可以推到唐寅头上，这是个对朱浩有着重大意义之人。
二人脚步轻快地往西跨院走。
京泓好奇地问道：“之前他们不知陆先生就是唐寅？”
朱浩道：“王府长史司的人应该都知道，只是这些侍卫嘛……平日就是大嘴巴，没事老喜欢到处传话，谁会主动告诉他们？”
京泓明白不了王府长史司跟仪卫司的人，待遇方面有什么不同，其实道理很简单，侍卫再怎么得王府信任，一旦涉及机密大事，下边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内情，但若是他们能混到王府仪卫司典仗这样的阶层又自当别论。
……
……
朱浩陪京泓回王府安顿，今天距离正式开学还有三天，唐寅显然不会到西院宿舍这边来寻人。
跟京泓闲谈几句，朱浩便决定离开，不然赶不上家里的午饭。
没等出西大门，就见连侍卫等人从外边进来，手上拿着鸡鸭鱼肉等食材，好似要送去厨房。
“这不是朱大少吗？今天放假，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连侍卫平时都表现出一副要死不死的疲懒样，嘴巴很毒，今天也不例外，一见面嘴上便调侃，“悄悄我手里，今儿大鱼大肉管够，要不跟我们到食堂搓一顿？”
朱浩笑着问道：“王府这是有喜事？”
连侍卫道：“当然有喜事啦，你恩师回来了，王府设宴款待，东西院厨房也会加菜……看看这鸡多肥？”
朱浩撇撇嘴：“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母鸡，不够嫩，就怕嚼不动。”
“哈哈哈……”
旁边侍卫哄然大笑。
“呸！吃不着，馋死你，老母鸡才够劲……”
连侍卫好像个美食家，一边说还一边舔嘴唇，似在回味那美妙的滋味。
一名侍卫打趣：“你说的老母鸡不是吃的母鸡吧？”
“哈哈哈……”
又惹来一阵哄笑。
朱浩跟这些人交错而过，径直出了王府大门，回头看一眼，忽然一阵伤感，觉得自己在王府的好日子恐怕快要到头了。
如果去应科举，名义上学业有所进展，为世子当榜样，但间接不也是会促成他及早离开王府？
王府会长久让一个课业进度比世子快很多的孩子留下已算通融，如果我考过县试、府试，甚至考中生员的话，王府估计会琢磨把我送去别的地方读书……
诸如南京国子监……
“东家……”
马掌柜从马车上跳下来，准备接朱浩。
显然马掌柜已在王府门口等了一段时间，而早前被朱浩叫来接他的于三则可能被马掌柜支走了。
“老马，有事吗？”朱浩钻入马车车厢。
马掌柜跟着上了车，马车行进中，他道：“您让打探的事，已有着落，真如之前所料，欧阳家有内鬼，大部分琉璃器皿都送到江西等处，低价销售，根本没有往南京运，却在这边虚报盈利，害得那位欧阳小姐……不断往里面搭钱。”
朱浩皱眉：“她缺心眼儿吗？钱都没回拢，就敢继续往里投钱？”
马掌柜摇头：“具体不太清楚，但似乎跟朱家二爷有关系。”
朱浩冷哼一声，“不就是里外勾结的老套路？这就是没儿子的下场，没经历过尔虞我诈的千金大小姐突然被推到前台打理家业，自然要受人欺负，要是回头还不上债务……岂不要沦落风尘……啧啧，可惜了……”
马掌柜打量朱浩，眼神中满是惊讶。
好似在说。
东家，您小小年岁，居然懂这个？
“之前让你暗地里去买他们的平板琉璃，可有着落？”朱浩问道。
“已购回一批，大概花费二十三四两银子的样子，就是个成本价……朱家以为有人被他们给坑了，估计这会儿正乐呵呵数钱呢……不过小东家，还是要提醒您一句，这批货怕是很难出手……”
马掌柜的意思是，现在人家以为你傻，你可别到最后真的犯傻。
朱浩笑道：“我要用这批货造点琉璃镜，用它来钓鱼。”
“啊？”
马掌柜大惊失色。
这岂不是乱了跟苏熙贵做生意的规矩？
朱浩道：“回头找人放出风声，就说苏东主已将买回的平板琉璃调至武昌府造镜子……让朱家人也知晓此事，再由你亲自去跟我那二伯谈谈把琉璃镜卖给他，由他转手……你也知道这批琉璃是什么货色，卖出去的话……”
马掌柜听到这儿总算明白了，叹道：“全都是次货，恐怕一碰就会碎。”
“嗯。”
朱浩点点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他们卖出来的平板琉璃，变成他们梦寐以求的琉璃镜，赚上一笔，再让他们血本无归……”
……
……
正月十四。
朱浩造出第一批十面银镜。
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银镜，有点像是哈哈镜，拿在手上看一眼，明显能感觉质量不行。
朱浩不准备卖高价，一面就卖五两银子。
这东西……
如果技术是现成的，可以批量生产，卖这么贵根本不会有人要。
但朱浩之前的饥饿营销有了效果。
正是因为货物奇缺，连仿冒品都有了极高的价值。
欧阳女就是为此物而来，还想以此来振兴门楣，既然欧阳家的人无比渴求，朱万简自然觉得有利可图，会自觉地把货进回去等着卖给欧阳女。
马掌柜立在朱浩身旁，看着木匣中的镜子，笑道：“质量凑合，比铜镜好多了。”
朱浩摇头：“可是易碎啊。”
“呵呵。”
马掌柜继续笑个不停，“朱家二爷那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苏当家买平板玻璃是拿来制镜，昨日和今儿上午已两次到商馆这边来寻，说是要谈谈后续合作，说可以给我们便宜价。”
朱浩满意点头：“告诉他，苏东主对他的货很满意，告诉他是有这么回事……要装作说漏嘴的样子，就说这镜子如外界传言的那般，是用他们的琉璃制造出来的，先前买那么多平板琉璃其实更多是要筛选出合适的材料。”
马掌柜有些犹豫：“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是朱浩以自己的名义做生意，马掌柜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可现在却是顶着苏熙贵的名头骗人，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了。
朱浩问道：“这对苏东主的生意有任何影响吗？”
马掌柜琢磨了一下，担心道：“对苏当家的生意自然没影响，但涉及他跟朱家的关系，有极大的影响。”
朱浩笑道：“那我不做这些，他们可以和睦相处？”
马掌柜摇摇头：“这自然不可能。小东家，鄙人明白了，无须顾虑什么影响，只是若回头苏当家那边责怪的话……您可要帮鄙人说句话。”
“老马，我看你是担忧过甚，如果苏东主知道这回事，非但不会怪罪，估计还会说你做得好呢。”
苏熙贵现在巴不得看到朱家吃瘪，如果是打着他的旗号让朱家吃瘪，他只会更高兴。
在朱浩的鼓励下，马掌柜做事有了底气。
先不管苏熙贵知道后是不是真的高兴，反正朱万简那边该坑还是要坑，那位可不是什么善人，只准你坑欧阳家的钱，不许我们坑你？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有钱干嘛不赚
正月十六。
王府学堂重新开学的日子。
朱浩刚回到西院宿舍，便见唐寅容光焕发地立在那儿，身上衣衫比起离开时更显光鲜亮丽。
好似回了一趟江南，归来后精神风貌都大不相同。
“朱浩，你来得好晚。”
京泓、陆炳和袁汝霖都在西院这边等候。
朱浩是除了世子跟郡主外来得最晚的一个。
唐寅看向朱浩的眼神，与看到别的孩子截然不同，朱浩对他而言算是挚友，而其他几个则只是他的学生。
朱浩笑道：“陆先生可算回来了，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让人好生想念。”
唐寅笑着摆摆手，有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洒脱：“此番回乡，经历颇多，走亲访友不说，还要处置家中一堆琐事，就这样已经很赶了……”
朱浩问道：“那你下次几时走……？”
袁汝霖、京泓和陆炳都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望向朱浩。
人家刚回来就问几时走，好像巴不得唐寅早点离开不再打扰他一般。
唐寅也是怔了怔，随即展颜笑道：“不走了！安心留在安陆，一年半载……三年五载，十年八载，都是有可能的。”
“那就在这儿养老咯？”
朱浩的问题还是简单粗暴。
唐寅耸耸肩：“你非要这么想，也可以如此认为。”
陆炳年岁最小，率先欢呼起来：“哦，陆先生不走喽！”
唐寅笑着摸摸陆炳的小脑袋，此时陆炳已是六岁的“大孩子”，长久相处下来，唐寅早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笑道：“以后不必称呼我陆先生，唤我本姓便可。”
“好的，唐先生。”
京泓看上去也很高兴。
随着家人离开安陆，在他尊敬以及能够依靠的长辈中，只剩下唐寅，在他心底唐寅跟朱浩一样，都是他坚持独自一人留在安陆读书的动力。
……
……
眼看就要到上课时间。
朱浩跟唐寅并肩往学堂走去。
路上朱浩问道：“唐先生回江南，何事如此匆忙？”
唐寅笑着摇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并不想跟朱浩过多解释。
“朱浩，别说我的事，你最近可好？给你的书都看完了吧？再有不到两旬，县试考期便至，你可有做好准备？”
唐寅故意岔开话题。
朱浩一脸嬉笑：“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想来应付县试没什么问题。”
“估计我不在的日子，你又把心思放到生意上去了，我回来还没两日，就听说你跟王府的买卖越做越大，张奉正频频在我跟前夸你……说你和你娘很会做生意。”
唐寅一边说一边摇头，显然对此不太满意，他希望朱浩走科举，早日步入仕途，但朱浩好像对做生意更感兴趣。
朱浩道：“唐先生，你知道范学正的事吧？你们以后……”
“见过了，范学正乃前州学名师，学问在那儿摆着，平时我不在的时候，由他授课便可，我此番回来更多是充当王府西宾，上课的事……基本已处于次要位置。”
唐寅坦然相告。
本来唐寅也不喜欢给孩子上课，在王府这一年也是形势所迫，才会变得那么勤奋。
以他放荡不羁的性格，当然希望自由散漫些，天天掐着时间跑课堂来给孩子上课，连个调休的同行都没有，一年坚持下来身心俱疲……实属不易啊。
眼下王府有了合适的教习，他就可以名正言顺“退位让贤”，安心当个幕僚，更加逍遥自在，而且能追求一些他喜好之事，比如说写诗作画，再跟本地名流交流一下文学心得等等，想想就惬意。
“对了朱浩，我听说你要给一个名叫孙孺的后生，教导其学问，备考生员？还跟范学正打赌了？”唐寅笑道。
朱浩点头：“有这回事。”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你用心不良，分明想借打赌之事，让范学正不过多干涉你学习，这样你就有两年时间备考？啧啧，遇到你这个精明的孩子……估计老范会无比头疼。”
“老范？”
朱浩听到这称呼，感觉有些别扭。
“哦，最近跟他喝了几次酒，也就熟悉了，称谓嘛……知道是某个人就行了，不必太过在意。”
唐寅一副我就是喜欢结交朋友，看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架势。
朱浩扁扁嘴。
本来还以为范以宽是块榆木疙瘩，谁知也好杯中物，还能跟唐寅这样的酒鬼做起了酒友……那王府最担心的新老教习不和的情况，现在看来也毋庸担心了？
这读书人的圈子，以及结交朋友的方式，真是古怪。
“不过我也对那名叫孙孺的后生倒是有几分兴致，回头与我一同去见见，估计以你的名义招揽他会不从，但若是有我在场的话……”
唐寅主动请缨。
朱浩连忙摆手：“免了吧，唐先生，这件事我想往后放一放，暂时不着急！”
……
……
朱家庄园。
朱万简被老娘叫回来，同时过来的还有刘管家以及家里邸店掌柜，看样子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听了朱嘉氏喝斥，朱万简才知自己被刘管家告了，说他私自跟马掌柜接洽买镜子，根本就没征询过老太太的意见，实属胆大妄为。
“……娘，你先别着急，看看这玩意儿。”
朱万简把银镜样品交给朱嘉氏。
朱嘉氏拿在手上，看到镜子里纤毫毕现的自己，吓了一大跳，以老太太的见识，自然能觉察出这是好东西。
觉得好，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正品”，连赝品镜子都已做到巧夺天工，虽然表面还是有些凹凸不平，把脸部照得稍微有些失真，但已不失为镜中精品。
“娘，你说我这做生意会亏本？”
朱万简一脸得意。
朱嘉氏蹙眉，脸上横皱立生，似在思索儿子所言，这生意到底可不可行。
刘管家急忙道：“可这一面镜子就要五两银子，价格未免太高了些。”
“五两？”
朱嘉氏一听差点儿把手上的银镜给摔了。
朱万简冷笑道：“说你孤陋寡闻，还真是，你可能不知，现在南京地面，这镜子五十两一面也是有价无市，王公贵胄和部堂、致仕阁老之类的显要，家里夫人哪个不想要一面？这才五两银子……简直赚翻了！”
刘管家小声嘀咕：“南京的富户，莫非都是傻子不成？”
“这回你还真错了，我可是求证过的，欧阳家……就是为成国公府上采办货物的官商，人家背景够强吧？他们到安陆来，就是为求购此物……这事也是穆掌柜亲口告诉我的，绝对错不了。要说贵，我直接十两银子一面卖给他们，一进一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朱万简现在也硬气了。
跟欧阳家做生意，让他为家里赚了一百多两银子，现在工坊更是加班加点赶工，各种琉璃器皿已然供不应求。
刘管家道：“老夫人，此事颇为蹊跷，说要卖给咱镜子的马掌柜，就是苏东主的人，之前三夫人府上出现的那位。会不会……”
朱嘉氏脸色一变，原本躁动的心又立即变得沉稳。
朱万简讪笑：“老刘，你的见识以前我是佩服的，可现在觉得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也不想想，孤儿寡妇出来做生意，一时赚了不少，可手下人谁会听她们母子的？谁又不想往自己兜里揣钱？跟我们合作的穆掌柜不就是这种情况吗？”
刘管家低下头，没有回答这种假设性问题。
你上来就说马掌柜要自立山头，还拿穆掌柜做对比，证据何在？
“再者说了，这镜子是苏东主造出来的，本要供应江西等处，被马掌柜私下给扣住了，我已将他和他手下一名掌柜收买了，威胁他若是敢告知苏东主，就把他中饱私囊的事捅出去……”
朱万简说到这儿，老太太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儿子的话，厉声喝问：“你跟谁做生意不要紧，我就问你，你是跟欧阳家的人谈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银镜？卖给欧阳家的价格几何？”
刘管家急道：“老夫人三思，此事太过蹊跷，有好东西，马掌柜为何不直接卖给欧阳家，而要通过我们转一手？”
朱万简怒道：“闭嘴！不明就里还在这里大放厥词！你可知这批镜子是怎么造出来的？其实欧阳家的女人就是苏熙贵介绍到安陆来的。
“那苏熙贵暗地里采办我们的琉璃，拿来造镜子……我发现其中有蹊跷，立即上门威胁，说如果不把银镜卖给我们，那以后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片琉璃！”
朱嘉氏皱眉：“你先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朱万简笑道：“跟欧阳家那边自然谈好了，先给咱银子都行，十两银子一面，第一批他们进购四十面，也就是四百两银子。我让她先缴纳二百两订金，我们拿到银子后才从马掌柜那儿把镜子采办回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到手后再交给欧阳家……如此所赚二百两便轻松到手……”
听朱万简这一说，刘管家瞬间哑口无言。
计划完美。
听起来一点毛病都没有。
朱嘉氏又把手上的银镜仔细端详一番：“十两银子一面，真有人要这东西？”
朱万简道：“娘，说句不好听的，这已算是便宜的，因为这批货都是马掌柜按照苏东主所授之法刚刚仿制出来的，做工方面……并不是很精细，但现在有人卖，也有人买，这中间商的生意……有钱干嘛不赚？”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一退再退
朱嘉氏思索良久，连她也想不出其中会有什么纰漏。
用别人的钱买东西，转个手就能把银子赚到，空手套白狼……
做生意是可以小心谨慎，对跟苏熙贵有关系的人也应该小心提防，但若是连跟苏熙贵手下一个掌柜做生意的勇气都没有的话，那朱家干脆别混了。
但仔细思量，危机还是有的。
如刘管家所言，事情透着一股邪气，这钱未免也太好赚了点，越容易赚的钱越容易出幺蛾子……
天上可不会掉馅饼！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娘，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那我可就推了，大不了咱以后不跟苏熙贵那厮做生意就是……唉，前怕狼后怕虎还想出来做买卖，干脆守着一亩三分地靠吃田租过活得了！”
朱万简不满意了。
我辛辛苦苦为朱家找到轻松赚钱的门路，用别人的钱来生钱，功劳先不说了，还要找我麻烦？
“做！怎么不做？”
朱嘉氏目光中闪过一丝凶戾，咬牙道：“咱朱家乃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岂有临阵退缩的道理？一切小心谨慎便是……刘管家，你随老二一起去处理这件事……不要过多干涉老二，给我盯紧了，不出大差错便好。”
……
……
朱万简很得意，马上找人知会穆仁清，再由穆仁清引介，在客栈中见到欧阳女。
“朱二爷是吧？索性说开了，眼下我们暂时凑不出四百两银子……而且我认为你们提供的镜子，品质不佳，十两银子一面定价未免虚高。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两银子，一次先交付你一百六十两……”
欧阳女之前进购不少琉璃器皿，如今手头上的确拿不出太多银子了。
朱万简趾高气扬：“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临时降价，这可不成，一百六十两银子……那就卖你十六面……”
说完朱万简便要伸手去拿盛放银子的包袱。
却被旁边的婆子一把按住。
婆子怒目而视：“我家小姐的话你没听到？你提供的镜子品质不行，最多八两银子一面，价格已算相当公道了，你们得提供四十面镜子才行！”
“凭什么说品质不好？”
朱万简气冲冲地撸起袖子，摆出副随时可能一拍两散的架势。
欧阳女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面镜子，道：“看看我这面！”
朱万简想伸手去拿，但人家没给他，只是让他远观一下。
朱万简仔细看过，这才意识到人家那是真品，自己手上拿着的镜子虽然做工什么还可以，但还是有瑕疵，主要是成像有些不协调。
穆仁清瞪着朱万简：“三百二十两买你四十面镜子，一口价，干脆些！”
朱万简一怔。
你这家伙敢跟我叫板？
谁给你的勇气？
不怕我说出你背后的腌臜事？
稍微一琢磨便明白过来，穆仁清好不容易有机会一下子就把欧阳女身上的银子消耗干净，你朱万简临时要说撂挑子，这是要闹哪样？
给你机会赚钱，少赚点不行？
“一百六十两预付款……拿来吧。要过称的。”
朱万简重新坐下来。
欧阳女让婆子拿出一份契约：“白纸黑字，先写清楚为好，不然出了问题，闹到官府可不好说话。”
朱万简冷笑一声，想到跟朱家作对的长寿知县京钟宽提前卸任归乡，知州邝洋名也马上要滚蛋，继任者再怎么强势，也不敢一来就跟本地锦衣卫千户之家对着干吧？
就算出了事情，闹到官府看看谁占理！
哼，到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行，写就写，我还怕你们反悔呢……一百六十两银子预付款，买四十面镜子，若是不能交付……这预缴的银子退给你便是。”朱万简道。
欧阳女不解：“单纯只是退银子？”
朱万简板着脸：“不然怎样？我给你介绍渠道，若是买不回来，你还要让我自个儿搭银子进去？穆掌柜，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朱万简瞪着一边的穆仁清。
穆仁清一听不由上火，咱俩暗地里是有来往，但你不能在我东家面前直接让我力挺你吧？
你这不是让东家怀疑我么？
“朱二爷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之前本地求购镜子不得，何其艰难？此番有朱二爷帮忙从中斡旋，确实不宜苛责太多！”
穆仁清只得硬着头皮给朱万简说了好话。
关键时刻，穆仁清也希望这笔生意能做成。
只要把欧阳女身上的银子榨干，让其破产，无力偿还，就可以执行下一步计划，让成国公府的人趁虚而入。
“好，签契吧。”
欧阳女看了穆掌柜一眼，终于不再坚持。
……
……
朱万简拿到一百六十两银子的预付款，心中得意非常。
出来后，刘管家道：“说好了二百两，这样……咱不是自个儿还要搭上四十两银子？”
朱万简皱眉：“垫资四十两而已，咱赚的可是一百六十两！”
刘管家闻言无语，出言纠正：“之前是能赚一倍，可从马掌柜那儿购进四十面镜子，本身就要二百两，如此到头来咱只能赚一百二十两……这件事是不是应该请示一下老夫人？”
“这头能压我们的价，我们就不能压马掌柜的价？到时我给他压到三两银子一面……四十面才一百二十两……嘿嘿……”
朱万简开始憧憬起来。
刘管家很无语。
你要做春秋大梦，能不能等到晚上落榻后再进行？
你说压价就压价？
人家马掌柜有镜子这好东西，根本就不愁卖，实在不行直接找到欧阳女，赚的不是更多？
……
……
汉水渡口邸店。
朱万简见到风尘仆仆从外进来的马掌柜。
“老马，你看我把银子都带来了，之前说好的镜子，你可准备妥当？咱可把话说清楚，一次买你四十面，你怎么也要便宜一些，要不这样吧，一百二十两可好？”朱万简上来便以熟络的口吻跟马掌柜说道。
马掌柜皱眉：“朱二爷，您是记性不好还是怎么着？这镜子，有人直接以七两银子的批发价从我这里收，我都没卖，只因为我先答应了你……你上来就给我压到三两，那干脆这生意别做了！”
说完马掌柜起身就要走。
朱万简一看急了，气恼道：“你这可是背叛你前东家和现东家，属于吃里扒外，信不信我……”
马掌柜不屑道：“我不跟你做买卖，你威胁得了我？随便你去说！就算我不干这行了，这银子我也不能白亏……而且要给你说明白，我手头上有五十面镜子，一口价二百五十两，必须要一次全买。你不买我找别人去！”
“你……”
朱万简瞬间眼睛都瞪直了。
刘管家赶紧扯了朱万简一把。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之前在朱嘉氏那儿，是说空手套白狼赚二百两，见了一趟欧阳家的人，净赚降到一百二十两……
这再见一趟马掌柜，就算一切顺利，也只能赚七十两，当然还会余下十面镜子。
可那东西只是据说值钱，要没有欧阳家的人收购，本地人别说用十两银子去买，就算五两银子……也不现实。
“嘿，老马，你这是不讲规矩。你的镜子，明显品质很差，别说五两，就算是三两……我看也不值。”
朱万简气呼呼说道。
但与此同时，朱万简将刘管家递过来的手给一把甩开，显然不想就此放弃这笔生意。
马掌柜道：“朱二爷，你想怎么说怎么说，要不是看你诚心跟我做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份儿上，再者你是本地大户，我根本就不想卖给你。
“这批镜子要不是制作时品控出了问题，镜面有点失真，你以为我会五两银子卖给你？正品镜子的成交价可是十五两一面……还没有渠道买……那种市场上动辄几十两银子的镜子，可不会在安陆这小地方出手……”
说到这里，马掌柜转身往门口走去：“你们思量清楚，给我个准信，一旦谈不成以后也不要再合作了。”
说完直接出去了。
……
……
朱万简很生气。
但面子归面子，生意归生意，他不觉得自己会亏本，不耐烦地冲着刘管家道：“我写个条子给你，你回城到铺子上支取银子……别让我等太久，晚上我还有约会呢。”
刘管家急忙道：“二老爷，此事需从长计议。”
朱万简一瞪眼：“哪儿来那么多废话？现在谁是掌柜？去拿银子！”
“可是……”刘管家听了很着急，“要不先请示老夫人？这儿才一百六十两，还要从账上支九十两呢。”
朱万简从怀里拿出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算只赚七十两，那也是白得的，况且还剩下十面镜子，可以带到南京、苏州、杭州等地销售……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是东家，你要听我的，不然我抽你……”
刘管家一阵无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朱万简冷笑连连：“有些人恃宠而骄，真不把我这个主人放眼里了……也罢，我自己回去拿。”
刘管家见状无可奈何：“还是让小的去拿吧，但若是出了事，可要朱二爷您一力承担！”
……
……
银子支取来。
一共二百五十两。
朱万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马掌柜，一眨不眨。
马掌柜熟视无睹，叫来手下，抬出盛放五十面镜子的两口木箱。
“朱二爷，您可看清楚了，好好的镜子，可以先检查，不过说好了，若是检查过程中你给摔碎了……”
马掌柜一来就把丑话说在前面。
朱万简不屑道：“算我的！”
说完信手拿起面镜子，随便看了几眼就放下，然后又拿起一面看了看，见没问题便要合上箱子。
刘管家急忙道：“还是看清楚为好。”
随后刘管家逐一仔细看过，确定都是好镜子，中间轻拿轻放，归箱时用稻草和麻布隔好，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难道是我多虑了？
刘管家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虽然朱万简行事鲁莽，但看情形这笔生意上该赚的银子还是能顺利赚到手的，跟欧阳家的契约在手，对方急于要以此来重振门楣，不可能花一百六十两银子预付款后，不交尾款……
若欧阳家违约，对朱家来说一面镜子合成本二两银子都不到，要卖出去好似也不难。

第二百六十六章 哑巴亏
契约签订完毕，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于银货两讫，最后朱万简心满意足地跟刘管家一道，带着箱子离开。
马掌柜没有出门相送。
朱家人走后，他急忙把契约收好，又差遣人赶车载着他去王府门前蹲守，及时见到刚散学的朱浩。
“你有事？先去处理好再说。”
唐寅本来要跟朱浩一起去吃饭听戏，其实就是找个地方商量点事情。
见到苏熙贵手下掌柜前来，唐寅识相地先走到一边。
马掌柜立即将契约交给朱浩。
“挺好。”
朱浩随便瞥了几眼，便把契约收起。
马掌柜带着几分疑惑问道：“那此事……就这么完了？”
在马掌柜看来，就算那批镜子的质量差了点，但有人买不起正品，买赝品来充数，也未尝不可……
赝品很便宜，一面批发价才五两银子，而正品的市价十倍于此……是不是有点亏？而且对苏熙贵那边不好交待。
一边给苏熙贵供应昂贵的正品，一边卖次品给朱家？
这事儿苏熙贵知道了还不来安陆找麻烦？
朱浩笑道：“这就要看朱家向欧阳家供货的速度了……如果转手及时，能少碎点，主要成本就要欧阳家来承担，但如果供货慢了，等到来日的话……情况将大不同，估计碎得不会剩下几面。”
马掌柜惊讶地问道：“怎会如此？”
朱浩凑过去小声道：“那些平板琉璃，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看起来不错，但只要稍微颠簸，就会碎裂，主要是因为其中掺杂的氧化物太多……具体不太好跟你解释，就算材质好一点的，我也用金刚钻在后镜面上做了一点手脚……它就不能挪地儿……尤其是开箱后……”
具体不太好向马掌柜解释，涉及物理知识，马掌柜也听不懂具体手段。
但有一点马掌柜明白了。
这卖的不是次品，而是废品。
别看包装精良，还用稻草和绢布等做了隔层，看起来防震措施做得极其完善，却是一碰就碎的东西。
“这……”
以马掌柜做生意实诚的作风，即便知道朱家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这么以五两银子一面的价格卖废品……还是难免有点心理负担。
朱浩道：“货都卖出去了，思量那么多作甚？若我二伯找你，你先拖着避而不见，或者直接告诉他是因为其运输或保管不当而出问题，大不了让他来找我和我娘的麻烦……我们看戏去了！”
马掌柜心中五味杂陈，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向朱浩拱手作别。
……
……
“何事？”
唐寅见朱浩把马掌柜送走，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朱浩道：“跟朱家做了点小生意，无关大局……今天的戏不错哦，乃是关夫子登台，你最爱看的武戏。”
唐寅皱眉：“武戏太闹腾了，还是才子佳人的戏好看，比如你那戏园子刚推出的《贵妃醉酒》就很不错……”
“呵呵。”
朱浩笑着摇了摇头。
二人没走出几步，唐寅突然皱眉：“你跟朱家做生意，定是想坑上一笔，以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总是算计人可不太好，走正道比什么都重要。”
朱浩叹道：“我也知走正道好，可问题是，我正道走得好好的，不时有人过来给我挖坑想让我掉进去，我就不能适当反击一下？在这世道立足，前有兴王府，后有锦衣卫朱家……我做个善人，还能活吗？”
唐寅本想说两句，但想到自己的处境不比朱浩好多少，或许还更差，也就不再提及。
……
……
朱万简和刘管家用马车载着两口木箱回到城里。
但却没有马上去客栈交货。
朱万简觉得自己做成大生意，要去教坊司乐呵乐呵，而且他跟穆仁清狼狈为奸一起算计欧阳女，当然要碰碰头，探讨一下心得。
“二老爷，这货太过贵重，还是及早送去为好。”刘管家不太放心，苦口婆心劝解。
朱万简一脸不屑：“下午刚从那女人手上拿了银子，当晚就去交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真的是空手套白狼呢……耗她一晚，能有何事？”
刘管家为难道：“可是……老夫人那边还没交待，这种事该早点解决，毕竟现在咱账上亏着九十两呢。”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九十两算个屁啊！你现在更应该去城里问问，有谁愿意收那十面镜子……我正好也去找朋友问问，看看欧阳家那女人是否愿意把剩下十面镜子全给收了，我这是去谈生意！”
朱万简不顾刘管家劝阻，入城不多时就独自去了。
……
……
当晚。
教坊司内。
房间里，朱万简跟穆仁清对饮，两人均喝得面红耳赤，穆仁清有一种大事已成的畅快，言语中多少带着一丝感慨。
算计自己东家，即便最终成就大事，得到成国公赏赐，却也只能隐姓埋名生活。
朱万简给穆仁清斟满酒，笑着问道：“那不知……你到底如何让你东家倾家荡产呢？明日我把货供过去，银子到手，但毕竟那些镜子很值钱，卖出去可以大大地赚上一笔……你不会趁别人不注意，把箱子扔江里吧？”
穆仁清道：“如何善后，毋须朱二爷担心。”
朱万简叹道：“要说你那东家，的确算得上天香国色，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如此漂亮的女人，难怪成国公会觊觎，不过看她的样子多半不怎么识相……万一血本无归后寻死觅活……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穆仁清打量朱万简一眼，似感觉对方起了什么坏心思，不由皱起了眉头。
“嘿嘿。”
朱万简笑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知会一声。”
穆仁清板着脸道：“朱二爷多虑了，我这位女东家，对府中上下人等很是仁义，如果欧阳家真倾覆了，包括她在内，上下人等一概都要抄没为奴，落在债主手里，生不如死……难道有比她进成国公府得到名利地位，也帮下边的人解脱困境更好的出路？”
“你是说她只能选择以身饲虎一途？”
朱万简眼神中透出些许邪气：“你就不怕她进公爷府后，报复于你？”
穆仁清摇头：“只要从公爷那里拿到赏赐，我就会离开南京，找个地方买进百亩良田，安心当个小地主，就此不问世事……朱二爷不必为我担心。”
“哎呀呀，说哪里话，既然你我合作过，又志趣相投，才多问两句……其实要是能把人卖到教坊司，啧啧，那姿色绝对能当头牌，真是可惜了。”
朱万简的话，说明他真有歪心思。
穆仁清以鄙夷的目光打量朱万简几眼，却没有言语。
二人又喝了几杯，此时突然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何人不识相？这边又没叫姑娘，未夺他人之好，跑来凑什么热闹！”
朱万简语气不善。
外面传来刘管家的声音：“二老爷，是我，有大事！”
“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朱万简不想见刘管家这个烦人精。
刘管家道：“老夫人进城来要见您。”
朱万简沉着脸，起身走到房门前，把门打开，冷笑不已：“老太太也是，这是对我不放心？不就是过一晚再去交货，急什么急？又是你去嚼舌根了吧？”
刘管家往里面看了一眼，这才凑到朱万简耳边低语一句，朱万简身体一个激灵，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怎会如此？”
刘管家指了指里面的穆仁清。
朱万简意识到不能在房里多说什么，随即回头向穆仁清告罪，说家里有事，然后匆忙跟刘管家离开。
……
……
朱家城内商铺。
其实朱家老太太并没有进城，因为刘管家根本就没胆量把这事儿往家里传……
装镜子的箱子打开了。
里面的镜子……碎了很多，几乎所有镜子都出现问题，有的裂口，有的直接崩碎，碎片散落于箱子各处。
“两口箱子都如此。”
刘管家欲哭无泪。
朱万简怒道：“让你把货带回来，你就是这么运的？一看就是摔坏的……刘管家，你真是罪该万死啊！”
刘管家大惊失色，急忙辩解：“二老爷，这可跟我没关系啊，运送全程都轻拿轻放……会不会是这批镜子本身就有问题？”
朱万简气得一脚蹬在其中一口箱子上，随即便听“哗啦”一声，里面剩下的镜子相互碰撞，再次发出碎裂的声音。
“二老爷，您这是要作何？”
刘管家吓得老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朱万简道：“走，带着它去找姓马的算账！”
刘管家苦笑：“货都送进咱商铺好一段时间了，人家会给咱说法？”
“货都碎了，凭什么不给说法？无论如何都要让他退货！”朱万简怒道。
存放货物的这家商铺的掌柜过来劝慰：“二老爷息怒，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银货两讫后再行退换，怕是不合规矩，毕竟听刘管家说，离开渡口时……还好端端的……”
朱万简想了想，也有点无力。
他实在想不明白，虽然琉璃是易碎品，但运送进城途中，并没有大的颠簸，箱子内部也加了防震措施，怎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那就收拾一下，去欧阳家交货！把完整的镜子放在上面，鱼目混珠！”
朱万简又出了个自以为是的主意。
刘管家无奈摇头：“欧阳家的人又不痴傻，怎会……不详细检查呢？”
“那你说该怎么办？不会这东西……要坏在我们手里吧？那可是亏了九十两银子呢……不对，应该不到九十两，总有几面好的吧？”
朱万简突然乐呵起来。
坏了一部分，总归不全坏。
刘管家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一阵无语。
旁边的掌柜又提醒：“二老爷，不是九十两，是二百五十两，如果这批货交不上的话，欧阳家那一百五十两银子……也是要退还的。”

第二百六十七章 有理我怕谁
翌日。
朱嘉氏一早便进城，火急火燎地来到仓房，见到守在这儿一整夜的刘管家和刚睡醒过来的朱万简。
“让你们干点事可真难！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还能托付重任？怎不一头撞死？”
老太太这回动了真怒。
好端端的一次空手套白狼的行动，也能搞成这付鬼样子，让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明明怎么想都不会出问题，这都能整出幺蛾子来？
自己素来信任的二儿子，到底有多会玩“花活”？
朱万简被骂得灰头土脸，却依然不服气：“娘，这次分明是被苏熙贵那厮给坑了，他千方百计设计这么个圈套，用这种次货充数，我们可以去衙门告他！”
刘管家赤红着双目，跪下来磕头道：“老夫人，是小的没有严查，但运送途中的确没有发生大的意外，真有可能是这批货……本身就有问题。”
此时连刘管家都要往外推卸责任。
朱嘉氏面色冷峻：“毁了多少？”
刘管家道：“五十面镜子，加上之前买回来的样品，一共五十一面，现在完好无缺的还有十六面，另外六面，对付着改制成小一点的镜子，勉强能用。”
朱嘉氏听到这里，稍微放心下来。
本以为二百五十两银子全部损失，但现在还剩下十六面，按照八两银子一面卖给欧阳家的话，能收回一百二十八两，还可挽回一部分损失。
至于剩下那六面破损的……
如果欧阳家坚持不要，想要重新制作出售，好像有点困难，但终归存有变现的希望。
朱嘉氏道：“刘管家，你这就带人前去见欧阳家的人，路上就算找人捧着，也不能再出差错，快去快回！”
“是，老夫人。”
刘管家急忙前往城中客栈，弥补损失。
“那娘，我干嘛？”
朱万简一脸不服输的样子。
朱嘉氏冷声道：“随老身前去见老三家的，这件事……总归要讨个公道！”
……
……
朱嘉氏让刘管家去交付镜子，自己则带着朱万简去找儿媳算账。
朱浩早料到老太太会杀来，所以当天没急着去上课，留在家里等着瞧热闹。
果不其然。
早饭还未过半，小白便进来通传，说是老夫人来了。
“娘，一定要镇定自若，按照我说的，把事情推给苏东主就行。”朱浩鼓励道。
朱娘面色沉重，带着儿子来到前院。
照壁后面，朱嘉氏居然自带了根高板凳前来，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看这架势是要跟儿媳彻底决裂。
“老三家的，你该知道为娘为何会过来吧？”朱嘉氏厉声喝问。
朱娘摇头：“不知。”
站在旁边的朱万简火冒三丈，原地蹦起来：“你跟外人狼狈为奸，拿家里人当冤大头……我说怎么这么好心卖给我们镜子，感情都是残次品，把我那二百五十两银子还来！”
朱娘满脸都是迷惑，问道：“他二伯，你在说什么？”
朱嘉氏脸色漆黑，但她还是拼命忍住没有爆发，冷声道：“为你掌管塌房生意的那个马掌柜，什么都没跟你们说？那现在就去把人叫来过问清楚……”
朱娘蹙眉，冲着门口的狗子道：“去渡口通知马掌柜，让他赶紧过来！”
……
……
院子里气氛一片肃杀。
朱嘉氏也不发作，等马掌柜来了后一并算账。
朱万简却沉不住气，就跟碎嘴的老太婆一般，把事情翻来覆去说个不停。
“……你们娘儿俩，算计本家人可真够狠的，好生意自己不做非推给家里，那镜子一碰就碎……”
朱浩听了半晌，好奇地问道：“二伯，我好像听明白了，你们跟马掌柜做了一笔生意，结果镜子运回去后发现碎了很多，所以认为我们跟马掌柜……不对，是跟苏东主合伙来算计朱家，是吗？”
“嘿，你看看，自个儿都承认了吧？”
朱万简一脸得意，好似套出朱浩的话一般。
朱浩摊摊手：“可我真不明白啊……镜子给你们之前，难道就没有好好验收？如果验收合格，银货两讫，连契约都签好了，回头货物毁了，却找事主赔钱，这好像不符生意场的规矩吧？”
朱万简脸色立变：“你个小屁孩懂个毛，居然大放厥词！”
刚才套我话的时候以为我什么都懂，现在却又觉得我不懂了？看来我懂或者不懂全随你心意改变呗？
朱娘道：“娘，先莫说这生意马掌柜没有跟我们打过招呼，就算提前告之，也是朱家跟苏东主做生意……马掌柜名义上听从我们调遣，但实际上却是苏东主的人，出了事您不去找马掌柜或是苏东主，直接来寻儿媳兴师问罪，儿媳着实诧异，不明白这跟我们有何关系。”
朱嘉氏本要等到马燕到了后再发作，眼下被儿媳将军，心中怒火再也挡不住，便要找个宣泄口。
朱嘉氏声音阴沉：“马掌柜是你的人，出了事，自然要找你算账。”
朱娘道：“可是娘，银子没进我们口袋啊。要不这样，若朱家执意认为是我们跟苏东主合伙算计朱家，不如将此案告到官府，由官府来处置……儿媳实在不知该如何私下解决问题。”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官府就官府，到时让你们母子去蹲苦窑！”
朱万简一副“我有理我怕谁”的架势。
朱嘉氏皱眉侧头看了一眼。
虽说带二儿子前来，就是利用儿子那嚣张跋扈的性子，把撕破脸的话尽量往外秃噜，但问题是……二儿子的脑袋真不管用啊！
老三媳妇明显看出来了，这案子就算上告官府，官府也会认为银货两讫后，责任全在朱家。
真以为有点权势，到了州、县衙门，黑的就能说成白的？
到时候，事情肯定会迅速传扬开。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一看，朱家真会做生意啊，买了东西回去后保管不善，就找原主赔。
人家不赔就去官府状告，还威胁要把人送去蹲大牢……这真是店大欺客，以后我们再也不敢跟朱家有生意上的往来。
老太太心里有本账，这事压根儿就不能宣扬！
必须私底下解决。
“还是等马掌柜到了后，把话当面说清楚，再行定夺！”朱嘉氏感觉儿媳有兴王府和苏熙贵当靠山，说起话来底气十足。
没办法。
兴王府就不说了，那苏熙贵可是本地藩台的小舅子，下面的官员哪个敢开罪？
再者，如今占着理的可不是朱家，而是眼前的孤儿寡母。
事情很棘手啊！
……
……
马掌柜来了。
同时来的还有两名邸店掌柜，以及诸多看家护院。
这架势很明显，防止朱家乱来，实在不行就把人轰走……反正不能让朱家人在这里闹事。
马掌柜一来便跪下：“东家，这件事鄙人没提前通知，实在是因为这桩生意跟您无关……苏当家有一批货送到这边，本来没有跟朱家做生意的意思，是朱二爷，不知从哪里得知我们买了他们一批琉璃，跟制镜有关，便主动上门……
“他说要断掉我们的琉璃供应，威胁鄙人把镜子卖给他，鄙人熬不住，便以五两银子的出仓价销售，未曾想……这镜子大老远从武昌府运来没事，在仓房堆了一段时间也没出事，卖出去后一夜间……就出问题了呢？”
马掌柜憋屈地道。
道理显而易见，我把东西卖给你们时，一切都好好的，还签订了契约，结果转到你们手上没多久便毁坏，却推说是我们的问题……有这么做生意的么？
朱万简怒指马掌柜：“明明是你受那姓苏的指使，想着方儿坑朱家！报复当年贩私盐时被官府拿下狱的仇，是吧？”
马掌柜连忙道：“朱二爷，话可不能乱说，当年我们贩的可是正经的官盐，为此办了冤假错案的州县衙门都受到牵连。再者，这次卖你镜子，苏当家根本就不知情，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生意可是我主动推给你的？
“要说本地求购镜子的商贾有的是，就说之前南京过来的欧阳家的女东主也曾提过，这批货本就是苏当家供给欧阳家的，只是因为一点误会，欧阳家的女东主对我们生出误会，才没有从我们手上进货。”
“放屁！”
朱万简道，“你们既然认识，她为什么不买你们的货？”
马掌柜叹道：“具体不知情由，可能是之前刚来时，码头上闹出一点不愉快，再者欧阳东主手下一位姓穆的掌柜，对我们有极大的偏见……听闻欧阳家正在跟朱家做琉璃生意，要不朱二爷你去问问欧阳家为何不从我们这边进货？”
“你……”
朱万简瞬间哑火。
别人不清楚其中缘由，他会不明白？
明明是穆仁清借机把欧阳家给掏空，让欧阳女老老实实当成国公的小妾，才从中作梗，破坏欧阳家跟苏熙贵的合作，让朱家有了空手套白狼的机会。
这么说起来，其实人家马掌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镜子给朱家，只是因为跟欧阳家产生一点误会，镜子没了销路，朱万简主动跑出来当中间商赚差价，却因为保管不善出了事，这也能说处心积虑害陷害？
朱嘉氏听到后，心中火气蹭蹭往上蹿，怎么听都觉得好像是自家理亏，但她的脸皮堪称铜墙铁壁，比起长城还要厚。
“马掌柜，现在镜子损坏，该当如何啊？”朱嘉氏冷冷质问。
马掌柜道：“如果只是损坏几面的话……或可当做折旧处理，小的……收回来，全看在三夫人的面子上……不知损坏了多少？”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处心积虑
朱万简一听对方要把货收回，得意非常，大声嚷嚷：“损坏多少？你应该问还剩下多少，现在也就剩下个十面八面的，赶紧赔吧！”
“啊？”
马掌柜大惊失色，回头望向朱万简，不可置信地问道：“朱二爷，您确定运送路上没出任何意外？这镜子给您包裹的异常严实，怎么可能会损毁那么多……三面两面的，小人或许砸锅卖铁赔得起，这么多，请恕小的无能为力。”
朱万简一瞪眼：“那就衙门见！”
说着便有上来拿人的意思。
朱嘉氏冷眼旁观，此时她心一直在往下沉，她看出来了，这件事已很难妥善解决。
朱娘道：“此等事，乃是苏东主跟朱家间的纠葛，与我三房无关，不过身为朱家人也不能坐视不理，若是苏东主不给个说法，儿媳愿意跟苏东主断绝一切生意往来！塌房的生意……不做也罢！”
此话一出，又让朱嘉氏吐血。
朱家现在非常需要朱娘跟兴王府间的贸易渠道，如此皇室以及锦衣卫高层才觉得朱家还在努力做事，才不会弃之如敝履。
可谁都知道朱娘自身是没有能力跟兴王府做生意的，兴王府之所以选择朱娘，完全是因为苏熙贵在其背后撑腰。
如果朱娘跟苏熙贵断绝生意来往……
“走！”
朱嘉氏不再多废话，起身便离开。
朱万简急了：“娘，您这是作何？连这女人都承认是姓苏的责任，咱就这么放弃了？”
朱嘉氏不想跟儿子多废话。
“走！”
再一次厉喝。
朱嘉氏人都已经快到门口了，朱万简依然莫名其妙，事主就在这里，朱家明明占尽优势，怎么能走呢？
……
……
朱嘉氏走出店铺门，驻足回望，只见朱万简一脸懊恼地跟了出来，然后就听“咣咣”声响，于三带人把门板给合上了。
“咳咳……”
朱嘉氏身形摇晃，几乎快站不稳了。
朱万简本想避开，见左右无人也只能无奈地上前扶了一把，嘴里喋喋不休：“娘，您怎么手下留情了？这可不是您平日的作风啊。”
“马车上叙话！”
朱嘉氏让儿子赶车，母子二人同乘一车，往仓房那边走。
路上朱万简仍旧不甘心：“把人拿到官府，让衙门的人好好拷问一番，看看是否姓苏的在背后捣鬼！这亏咱可不能白吃啊。”
朱嘉氏气息仍旧不匀称，靠在车厢壁，说话声有气无力：“老二啊老二，为娘不知到底是姓苏的捣鬼，还是昨日你们运送途中出了岔子，只知道这事儿落到谁头上都不会承认……”
“娘说什么呢？肯定不是我们的错啊……”
朱万简急忙辩解。
朱嘉氏道：“那为何为娘听说，把东西运回城后，你并没有马上去交货，而是去了教坊司呢？”
朱万简原本以为老太太不知情，但其实老太太对儿子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他又急忙辩解：“那不是去见欧阳家女东主手下那穆掌柜，之前咱琉璃生意，就靠他帮忙牵线搭桥。就算真在咱手里出事，也是姓刘的看管和运送不力……我早就看姓刘的不顺眼，他定是犯了错不敢承认！”
此时的朱万简，只能尽可能把责任往刘管家身上推，总之自己没错。
“唉！”
朱嘉氏叹了口气，道，“跟欧阳家的内鬼合作，把欧阳家掏空，不想却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你把人送去官府有何用？白纸黑字，人家有契约为证，占着理儿，到时外间人一宣扬，以后谁还敢跟我朱家做生意？
“若不闹到官府，靠人去抢，依然注定会失败！如今三房已跟家里分家，有着官府和乡绅背书，根本翻不了天……再者，这事儿没凭没据，三房会承认跟他们有关？”
朱万简道：“那依娘的意思，咱要吃哑巴亏？”
朱嘉氏叹道：“那你有何证明是姓苏的捣鬼？姓苏的姐夫可是一省藩台，就算是知州，你以为会站在我朱家立场上断案？一年前我们在县衙时，州、县衙门的立场你没看到？”
朱万简瞬间无语。
如果是一般的小商小贩，或是富户，地方官府一般不敢惹朱家，断案自会有所倾向。但对象换成一省藩台的小舅子，官府马上会调转枪口对准朱家。
“再者说了，我朱家还需要姓苏的，维持跟兴王府的生意……”
朱嘉氏又抛出一条理由。
“娘，你是不是魔障了？就算咱不追究，你以为姓苏的或是三房那女人，会把渠道让给咱？人家做人家的生意，与朱家何干？”
朱万简这时候头脑突然活泛起来，直指老太太话中的漏洞。
朱嘉氏语重心长：“为娘要的是渠道吗？为娘要的是在跟朝廷上奏时，可以名正言顺说，我朱家没有辜负朝廷嘱托……老三家完全可以代表我朱家，让朝廷觉得我们没有辜负圣恩，正在用心做事。”
“啊？”
朱万简自然理解不了朱嘉氏的格局。
要渠道，人家苏熙贵和朱娘不会给，朱家要来没用，兴王府会跟朱娘做生意但不会跟朱家做生意。
朱家需要的也不是这门赔本赚吆喝的生意，要的是一个“名义”，虽然朱家在这门生意上做不了任何事，但却让朝廷觉得朱家因为有这门生意存在，而在对付兴王府的问题上有着无限可能。
对朝廷来说，朱家就有了存在和利用价值。
“那损失的银子该怎么办？”
朱万简苦着脸道。
朱嘉氏道：“一点小小的损失罢了，朱家承受得起，不过才一百多两银子……”
说话间，马车停在了仓房后巷，却见刘管家急忙迎了过来。
“姓刘的，到底昨日我走后，发生什么事情？你现在非要给我说个清楚明白。”朱万简见到刘管家，上去便抓刘管家的衣领，兴师问罪。
刘管家却顾不上主仆有别，一把掀开他，大步走到朱嘉氏跟前道：“老夫人，出事了，也不知怎的，欧阳家的人听说咱镜子碎了不少，认为这批银镜质量不佳，连剩下的镜子都不肯收了，还说要去官府告我们违约。”
朱万简好似听笑话一般，冷笑道：“扯呢？白纸黑字写着，他们敢不收？”
刘管家道：“契约上写的是四十面镜子的生意，可我们一共才拿过去不到二十面……老夫人，您怎么了，老夫人？”
朱嘉氏听到这儿，刚从马车上下来，便往一旁摔倒。
一群人赶紧七手八脚将朱嘉氏扶住，此时老太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在一群人搀扶下往店铺里走。
刘管家本要陪同朱嘉氏，进里面商议个对策，却被朱万简回头怒斥：“愣着作甚？请大夫去！”
刘管家忽然意识到，此等时候，自己只是个外人，没法跟老太太的亲生儿子叫板。
……
……
朱浩安抚好朱娘，急忙回王府。
好在上课没迟到。
不过朱四他们早到了，只是不见朱三身影。
唐寅进到教室，把朱浩叫到外面，随后就见范以宽跨进院门，之前一直板着脸的范老头神情缓和地跟唐寅点头示意，进屋去给剩下几个孩子上课，留下唐寅跟朱浩在院中。
“唐先生把我叫出来，不是打算给我开小灶吧？”朱浩问道。
唐寅摇头：“我来是想问问你，跟朱家的生意到底怎样了？昨日说的是今天吧？”
朱浩笑道：“难得你还在意我的生意……不负所望，在我的努力下，朱家在这笔交易中损失超过二百两，我这边也赚了点零花钱。”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你不怕朱家找你麻烦？”
“麻烦？怕才怪呢！”
朱浩笑道，“我马上要参加科举了，本来我还担心朱家趁机使绊子，比如说把属于我军户承袭的职位还给我，以将来会补家父的官缺为借口，阻断我科举路……回头再想办法给我拿走咯。
“再或者于我的县试具结上做文章，找乡老坊老什么的出面阻止我参加科举……突然蒙受重大损失，现在他们应该担心怎么赔银子，无心再关注我的事情了吧？”
唐寅苦笑道：“原来你突然找朱家的麻烦，是为自己科举铺路？”
朱浩想了想，摇头轻叹：“也不完全是……有钱不赚怎么都说不过去，要让朱家知道对付我们孤儿寡母的下场！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让兴王府和苏东主知道我们跟朱家水火不容，有助于我以后继续留在王府。”
“嗯？”
唐寅眼神中满是惊异。
看起来孩子气十足的任性相斗，却是经过全盘考虑的谋略？
为科举铺路、赚钱和报复朱家，这些理由都很牵强，但朱浩最后说的那点，算是说到唐寅心坎上了。
兴王府凭什么相信锦衣卫千户朱家出身的朱娘母子？还不是看到他们一直被朱家欺压，知道他们一定不会为了朱家跟兴王府作对！
但这种事不是看表面关系如何，更重要的是要看到实际行动。
朱浩越是把家族关系搞得严重对立，势成水火，兴王府越会放心，对朱浩的信任也会更多。
唐寅道：“你是怕参加完县试和府试后，兴王府不打算继续留你，便在跟家族关系上做点文章？”
朱浩摊摊手：“都是顺道之事，意气之争，有时候没考虑那么多。”
“我看你不是没考虑那么多，而是把所有事都提前想好了！你啊你，小小年岁却这么多心眼儿，难怪你会去南昌把我带到安陆来，我唐某人真后悔当初非要到安陆走一遭，更后悔见到你小子后听信你的鬼话！”
本来板着脸感慨，说到后面已不由摇头，脸上涌现一种“还是我了解你”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朱浩的春天
转眼已到正月下旬。
考期终于确定，县试第一场定在二月初六，正场一，覆考二，以二月初六这一场的两篇四书文为主。
有王府帮忙操持，朱浩的具结办理很妥当，袁汝霖作为跟朱浩同考的考生，与朱浩成为具结，等于是互相之间做担保。
“县试没多难，有范学正为你的授课恩师，你成功的机会很大。”
唐寅对朱浩这次考试很看好。
朱浩的学问在那儿摆着，之前怕因其年岁小被人针对，但前任本州学正如今已在王府当教习，本身朱浩又是世子伴读，背后还有锦衣卫朱家当靠山，这关系网很硬，还需要担心什么被人针对？
朱浩摇头道：“就怕越是如此，事后遭遇的非议越多，等到府试时就要被重点针对了！”
唐寅本来还在那儿侃侃而谈，说一些鼓励的话，听到这儿，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安慰性质的话，说给别人听或许还好，但说给朱浩……他没反过头来教育我就算不错了，我这不是自讨没趣？
……
……
正月下旬以来，朱三已很少出现在课堂上。
一般两三天才来一次，朱四给出的解释是，他这个姐姐最近太过繁忙，学很多郡主必须要学的东西，比如说女学，或者宫廷礼仪，还有针织女红等等。
本来外间人都以为身份尊贵的小郡主不用学那些东西，毕竟身边有丫鬟照顾，无需自己动手，谁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别的王府如何，朱浩不清楚，但从兴王府的教育来看，真的是把朱三和朱四当成一般人家的孩子来培养，没有搞特殊对待。
兴王望子成龙，同样也望女成凤。
如今课堂上只剩下朱四、陆炳和京泓三个小家伙，至于朱浩和袁汝霖则被唐寅拎出去做单独的考前训练，为即将到来的县试做准备。
朱浩没想过写太多时文。
上辈子他读文学博士期间，几乎把科举文章钻研透彻了，为此发表了数十篇论文，几乎把八股文章拆解了个遍，针对不同的考官，写出相应的符合口味的文章。
八股文这东西，写多了容易魔障，明白基本套路，知道如何命题和论题，剩下的就是多读书。
儒家学问异常繁杂，不同的人对相同的四书五经内容有着不同的解读，著书立传都不是那种通俗易懂的，读这种学术类的文章没有丝毫趣味性可言。
至于朱家。
突然就消停下来了，似完全不想追究被坑二百五十两银子的事。
“小东家，说来奇怪，最近朱家管事连渡口这边都不来了，也没说要把事闹大，把银子追缴回去什么的，这就……息事宁人了？锦衣卫……鄙人听说手段非常多，是否需要多加提防？”
马掌柜觉得太安静了。
朱家吃了哑巴亏，居然真就变哑巴了？这不像是朱家的风格，好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却不知何时爆发。
朱浩眯起眼道：“那马掌柜认为，朱家针对的，是我呢，还是生意，再或是苏东主，或是你？”
马掌柜摇摇头：“这个，鄙人不好说。”
朱浩笑道：“都不确定他们是否要出手，更不知他们出手的方向，那只能先做好防备，只要别干扰到我们生意正常开战便可，最近也留心是否有陌生面孔到我们的仓房周围转悠……
“之前不是跟你说要在京山县也开个邸店？把这边暂时用不上的货，运到京山县去，分担压力不说，还可以赚取利润。”
“小东家是说，朱家有可能会对咱的仓房不利？”马掌柜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要是朱家找人来放火，或是盗窃，再或是做那杀人越货之事……
想想都觉得可怕！
朱浩道：“应该不至于！为了二百多两银子就要死要活，朱家的格局未免太小了一些。对了，欧阳家那边情况如何了？”
马掌柜未料朱浩居然会对欧阳家的事如此感兴趣。
“小东家，据我所知，欧阳家的生意愈发难以为继，而他们的货船都是抵押出去的，年后开始要清偿债务，就算之前您帮他们省了上百两银子……可他们还是没法还债，到最后……”
马掌柜大概意思是说，你是帮欧阳女挽回部分损失，可问题是欧阳家的窟窿可不是那点钱能弥补的。
朱浩点点头：“欧阳家的货船抵押出去了？船契什么的在不在手上？如果要买他们的船的话……”
马掌柜惊讶地道：“我们真要买船？就算买，也可以买别人的，这种船很容易招惹一些官司，非常麻烦。”
朱浩笑道：“便宜最重要，我们生意要做大做强，急需运输工具……塌房生意只是我们生意的一部分，若弄几条船回来，以后再运什么货，就不用被汉江上那些船主威胁，长远看来，赚得只会更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东家实在没必要为欧阳家费心，他们也未必会领情。”
在马掌柜看来，欧阳家辜负了苏熙贵的好意，眼巴巴跑安陆来抢镜子生意，不曾想被朱家坑到血本无归，纯属咎由自取。
朱浩道：“老马，你以为我是做慈善呢？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你以为他们会把船卖给我们？想接手他们手头的生意渠道，你以为有那么容易？接下来我还得给他们加一把火，那银子我可不想让朱家赚去，最后全落在我手上才行！”
马掌柜：“……”
……
……
日子一天天往月尾逼近。
朱娘因为儿子马上要参加科举，最近无心做生意，有点神神叨叨的，没事就喜欢跑到亡夫灵位前嘀咕，似希望亡夫能保佑儿子，让朱浩顺利通过县试。
至于生意上的事……
她作为“会计”，只负责核算账目是否有偏差，这种事只要会打算盘基本都没问题。
生意管理、跑前跑后忙里忙外的人是马燕，出谋划策做决定的人是朱浩，反而朱娘只是名义上的大当家，享受着儿子带来的好处。
“小浩，你说要买船，一条四百料的大船，就算是下水已过五年的，起码要一百两银子以上，而运费一次不过才几钱银子，是否该做思量呢？”
朱娘想着省钱，却又觉得儿子的提议没错。
现在她有什么事都会找朱浩商议。
朱浩道：“买抵债的船，一条估计七八十两银子就能拿下，我们一次买他个五条，以我们做塌房生意赚的钱，应该能够支付所有费用。”
旁边李姨娘喜滋滋道：“这生意才做了三个月，就能赚出五条大船来，说出去谁信哪？要说还是浩少爷会做生意，那马掌柜也是个能人，再就是苏东主人脉真广，才会如此顺心如意。”
用赚来的钱进行投资，听起来没毛病。
“娘，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想我拿这赚来的钱为将来参加科举做准备，但我科举花不了几个钱啊……如果我真有机会考中举人，甚至考取进士的话，就要到外地当官，那时在安陆置办太多房产也没什么用啊。”
朱浩笑着向朱娘憧憬起了未来的生活。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哪有像你说的那么容易？”
李姨娘道：“我觉得浩少爷有本事，将来或许真能成呢？有名师教导，还有王府撑腰，一般人家的孩子有这样硬的关系吗？”
朱娘好奇地望着李姨娘，似觉得今日这个闺中姐妹的态度很反常，全都在替朱浩说话。
“小浩，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最后确定一次，你去参加科举，没有朱家人允许，真的没问题吗？”
朱娘说出最后的担忧。
朱浩笑道：“没问题，参加科举的所有手续我都办好了，只等开考那天了。”
朱娘好似放下心头悬起的大石头，面色带着几分坚毅：“那为娘就放心了。”
……
……
县试之期临近。
朱浩备考的同时，并不影响他打理名下的生意。
戏班那边运作正常，从头年里回到安陆，光是经营戏园子就给朱浩带来三百两左右的利润，这还是在刨除给戏班中人高分成的情况下。
不过本地市场基本都被榨干了，瓶颈已出现。
朱浩对于戏园子的生意追求不高，让戏班的人练好台功，回头到了更大的城市，也能支起摊子搞点娱乐产业。
公冶菱年前契约就到期了。
她这边没续约，可也没走，这会儿戏班好戏连台，本地梨园生意堪比省会，而且本地没有任何戏班能与他们展开竞争，再加上东家慷慨，给的分红高……谁走谁是傻子！
但戏班中人开始有意见了。
你公冶菱签卖身契在戏班当主演还好，现在契约都到期了，还霸占着主演的位置不肯让出来，赚大头，你凭什么？
戏班的人手，已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三十多人，正是有钱好办事。
光是女戏子，能上戏台独当一面的现在就有八人，谁都觊觎公冶菱女主演的位置。
公冶菱只能表示年后这段时间，等朱浩安顿好后，就离开戏班，以后只作为特邀嘉宾过来演几场，但在戏班中人听来，根本就是言不由衷……
尤其是新来的女戏子，谁都想上位。
而决定权只在朱浩一人身上。
所以每次朱浩出现在戏班驻地或是后台，一个个貌美如花的女戏子媚眼便抛了起来，让朱浩感觉到春天来了……
生机盎然！
可问题是……
我的春天还要再过几年才到呢。

第二百七十章 当债主的感觉
朱浩的教育事业马上要起飞。
女学已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
主要负责人是公孙夫人，正月下旬她已坐完月子，正在检查各项准备工作，而辅佐她的人正是公冶菱。
与此同时。
朱浩买船进度加快，马掌柜去跟欧阳女见过面后，对方表示会考虑。
客栈内。
“小姐，穆仁清果然出问题了……昨晚他偷偷逃走，卷走所有银子，房里留下封信，说是成国公府会出面帮欧阳家渡过难关，但前提是小姐必须嫁过去做偏房……已上报官府，但州县衙门都说这事不归他们管……”
欧阳女身边的婆子面色悲恸。
本以为安陆之行是来解决家族面临的困境，却不知落进别人精心设置的陷阱，越陷越深，如今濒临绝境。
欧阳女急切地问道：“既然事情发生在本地，为何安陆州和长寿县两级衙门会袖手旁观？”
婆子叹道：“穆仁清不是本地人，此番不知所踪，要寻人的话会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而本地知县卸任后，新知县一直没来履职，而知州再过一段时间也会卸任，此等时候谁会在意我们这样外地客商的利益？”
道理浅显却很容易理解。
本来地方官府就不想管外地人的事情，尤其这种外地人之间的债务纠纷……你们家的掌柜卷钱跑了，让本地官府出面替你们抓人？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官府办案的成本？
再说了，本地两级衙门现在都处于新老交替的关键时候，一应官司都要延后，你们不是南京来的客商么？要告状回南直隶告去！
“我们现在还剩下多少银子？外债……有多少？”
欧阳女面临家族破产的困境，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上满是绝望。
婆子道：“好在之前镜子的生意没做成，朱家那一百六十两银子预付款到现在只退回来八十两，已多番前去追讨……就算全追回来，这三百多两银子中间，也有部分是外面借贷来的，另外我们在马掌柜那儿还拆借了七十两……”
“什么？”
欧阳女没料到境况如此恶劣。
表面上苏熙贵介绍她到安陆来做生意，但抵达的第一天就跟本地最大的塌房撕破脸，后续她根本就没打算跟苏熙贵的人合作做生意，什么时候她欠了苏熙贵手下马掌柜七十两银子？
婆子脸色阴郁：“这债是转借的……之前买镜子钱不够，穆仁清牵头出去借钱……也是跟债主确认过后，才知放贷的东家乃是马掌柜。”
欧阳女算是听明白了。
借贷借到马掌柜的马仔身上，其实背后真正的债主是马掌柜。
“他们的银子先还了！”
欧阳女当即做出决定。
婆子一脸无奈：“这笔债的利息是最低的，还债期限可以拖到两个月后，眼下我们在南京借的债恐怕已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南京的宅子和没带过来的几条船，都被债主扣下，拿不回钱，窟窿没法堵上，全都会被抄没……不如回南京……一走了之！”
婆子的意思，本地欠债已经顾不上，欧阳家最大的债务危机发生在南京。
欧阳女叹道：“就算我们回到南京，债就能还上？”
主仆二人都陷入沉默。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下人的通报：“当家的，马掌柜来见。”
欧阳女马上起身，要出门迎接，婆子急忙提醒：“小姐，若您有意避居山野，不如从这儿直接过汉江往西，走荆门、当阳、宜都，然后坐船前往蜀地，马掌柜那边还是不要见了，此人很是奸诈……他背后的苏当家更非善茬。再说了，咱还有债务落在他手里……”
以婆子的意思，债主前来拜访准没好事，躲都来不及，还有你这般主动相迎的？
欧阳女摇头道：“避而不见绝非良策，再者手头几条船……也要找人卖出去！”
逃都要逃了，肯定要轻装简从，还能带着船只一起跑路？那债主和官府追查起来不容易吗？
当然是要找人把手里边船只什么的先卖了，把麻烦转给别人才是。
……
……
客栈一楼。
欧阳女见到马掌柜，同时见到曾在渡口见过的那个“孩子”。
“马掌柜，这是……”
欧阳女惊讶地发现，这次马燕居然站在那小孩身后。
马掌柜道：“郑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小东家，本地生意都是小东家负责。”
欧阳女闻言不由蹙眉。
又在玩什么花样？
婆子不满道：“马当家前来做生意，何以非要搞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以掩人耳目？有事直说。”
朱浩被人当空气，并没有生气，摊摊手：“我是来谈生意的，你们这是什么态度……老马，你不是说好了他们答应卖船的？”
“小东家见谅，可能，先前没说太清楚。”马掌柜赶紧认错。
“咱们是去楼上说话？还是就此一拍两散，不做生意了？”
朱浩不耐烦地看向欧阳女。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情况，你们现在已走投无路，已有跑路的迹象，才来堵你们，就算你们要跑也得把那七十两银子连本带利还了，不然你以为我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婆子硬气地回绝：“船我们不卖。”
朱浩冷笑一声，吩咐道：“也行，老马，找人去官府通知一声，花点银子打点下，把州县衙门的衙差都叫来，督促他们把咱的银子连本带利还了……”
婆子黑着脸：“债务尚未到期。”
“我认为你们的诚信出现了问题，可能存在跑路的风险，所以先定下规矩，把你们的路引、通关文牒都给扣押了……这应该合乎规矩。另外，老马你找人盯着，防止出现意外。”
朱浩干练地发出命令。
债务没到期？
没关系，先利用本地官府把你们的路引给收了，再找人监视，看你们往哪儿跑。
婆子还想说什么，被欧阳女拦住：“这位小当家，楼上叙话。”
朱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这才像话嘛，老马，跟我一起上去说说。”
……
……
楼上靠里的那个房间。
这也算得上是女儿家的闺房了。
朱浩进来后大模大样坐下，马掌柜只能立在他身后。
“直说了，三百两银子买你们四条船，就是江边停靠的那四条，载人的不要，就要运货的……刨除你们欠我们的七十两银子，一共给你们二百三十两，利息就不跟你们算了，如果同意的话就把船契拿来，顺带跟我们一起去本地官府过个籍。
“先把丑话撂下，我们只负责买船，这些船的后续纠纷你们自己负责，我们不管，我们拾掇后这些船拿来运货，再也跟你们欧阳家无关。”
欧阳女花容惨淡，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三百两四艘船，怕是不合适……再贱卖也不至于如此低价……”
朱浩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旁马掌柜道：“欧阳当家，说句不中听的，你们拿了银子，可以跑得远远的，这时候有人肯收你们的船，你们应该庆幸才是。再说这价格……比市价也就低了三四成，给你带来的方便却是难以想象的。”
欧阳女紧咬着下唇。
从马掌柜的话语中，她明白，自家处境早就在别人掌控中。
吃定她了。
“还有件事，之前镜子的事，要不是有人提点，怕是你们连棺材本都不剩，至于是谁暗中好意提醒……不必我说了吧？”
马掌柜又说出个让欧阳女震惊的消息。
“原来是你们……”
朱浩急忙道：“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几时跟你通过气？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可！”
朱浩可不会承认这事儿是自己做的，若是被朱家知道，岂不是说他联合马掌柜故意坑朱家？
“还有，如果你们以后不做生意了，可以把你们掌控的渠道一并转给我们……这样吧，多给三十两银子，把你手下掌柜、伙计，还有能干活的一并叫来，这三十两就当是我替你给的遣散费。”
朱浩又说出个让马掌柜觉得无比惊讶的提议。
朱浩居然想拿到欧阳家的人脉以及生意渠道？
这是否意味着，朱浩不甘心只做安陆一地的生意？之前从朱浩往京山县那边开邸店，马掌柜就能感受到小东家的野心。
“小当家，您这是要作何？”欧阳女有种马上要倾家荡产，仅剩的资源也被豺狼惦记上的不适感。
朱浩摇头：“或许阁下还有别的选择……若是觉得我提出的请求很冒昧，这笔生意不做也可……再者欧阳当家把我们的七十两银子连本带利还了，从此以后生意方面的事我不再过问。”
婆子急忙道：“小姐，七十两银子还给他们吧，他们绝不是什么善茬！”
这话故意说得很大声，就是为了让朱浩和马燕听到。
欧阳女却突然执着起来，眼神锐利地望向朱浩：“朱家的镜子，是你们卖给他们的吧？镜子你们从何而得？本地能生产镜子的神秘商贾，难道就是你们？难怪苏当家那么精明的人，会把本地生意交到你手里……”
这一说……
连马掌柜都有点惊讶，这小娘子突然开窍了？
只是你开窍得有点晚，如果早些时候，刚见面时好声好气把生意谈下去，何至于走到现在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马，怎么个说法？”
朱浩侧头笑着问马燕一句。
马掌柜道：“我看小东家还是别跟他们做生意了，把七十两银子讨回去，闲事莫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同样的手段
马掌柜算是看出来了，欧阳女已众叛亲离，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好像还留有余地，谈生意时尚能保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最忌讳跟这种人做生意！
因为他们永远看不清楚现实，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底牌可打，实则已经输光了本钱。
买了他们的船，指不定后续会有多少麻烦，所以他劝说朱浩罢休。
朱浩却摆摆手：“不不，欧阳当家是苏东主介绍来的，那就算是我们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们岂能袖手旁观？”
马掌柜：“……”
“正好，我们手上有一批镜子，是苏东主挑选后剩下的，质量嘛……跟正品有一定差距，却也是精品，至少比朱家提供的那批货好许多，欧阳当家是否有兴趣将这批镜子收了呢？”
朱浩神色郑重，好似个诚实的生意人。
欧阳女蹙眉。
她身后的婆子冷声道：“对不起，我们不会跟你们做生意。”
朱浩道：“我本来还想说，原本五两银子一面供给朱家，对你们，既然是朋友，那就四两银子一面……我有一百面镜子，这东西你们要是运回南京，对中兴家族大有帮助。既然你们不肯合作……那就算了吧。”
朱浩起身便欲离开，顺带提醒马掌柜一句，“老马，回头把官府的人叫来，做生意那才叫朋友，不做生意便公事公办吧……我们是债主，不能吃亏。”
马掌柜虽然不明白朱浩要搞什么鬼，还是应声：“是。”
“等等！”
欧阳女将朱浩叫住。
朱浩道：“有事？”
欧阳女道：“你是说，你们……真的有一百面镜子？这种质地的？”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乃是朱浩供给苏熙贵的货。
精挑细选的平面玻璃，质量上乘，木框包裹得异常完善，一般来说这镜子就算从一米左右高度落在地上，也能通过独特的边框保护而不至于碎裂。
“是。”朱浩点头。
欧阳女道：“可我们没有四百两银子……”
婆子急忙道：“小姐，别听他们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小姐伸手打断。
朱浩叹道：“苏东主的朋友，我们还是信得过的，你们把现银准备一下，再把船只抵押给我们，四艘大船，加上载人的那艘客船估价四十两，如此就是三百四十两，先抵押在我这儿。我把镜子给你，你出售后换回银子，再来赎你们的船，限定四个月，没问题吧？”
“小姐……”
婆子苦口婆心还想劝解。
“可以，几时看货？”欧阳女直截了当问道。
朱浩扁扁嘴：“两天后。”
马掌柜瞪大眼，心想，两天时间去哪儿弄回一百面镜子来？自家小东家真要跟欧阳家做生意？不会又是之前坑朱家的套路吧？现在人家可有防备了……
“好！两天后，自当登门拜访。”欧阳女道。
朱浩笑道：“别登门拜访了，到时我会带人来，不过按规矩还是先把抵押契约什么的签好，这边也会有人时刻看着，没问题吧？”
欧阳女点头：“好！”
……
……
生意几句话就谈成。
连马掌柜都没料到如此顺利。
这女人就这么相信小东家？
不过想想人家会仔细验货，到时有什么手段也很难再用出来。
出了客栈，朱浩爬上马车，还是马掌柜亲自赶车。
“小东家，容鄙人做一个不太好的推测，您跟欧阳家做生意的目的，不会与跟朱家做生意的目的一样吧？”
马掌柜做了最坏的推测。
朱浩笑道：“知我者老马也。”
马掌柜差点吐血。
同样的套路还要用？
“小东家，人家会做防备的，验货的时候会仔细检查。”马掌柜提醒。
朱浩笑道：“给朱家供的那批，算是次货中的次货，为的是让他们在跟欧阳家做生意之前便出状况。但这次跟欧阳家做生意不同，我将采用一批成色没那么差的……需要几天时间，甚至十天半个月后才会碎裂的琉璃……”
马掌柜听了不由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琉璃几时碎，能听你的指挥？
朱浩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对玻璃质地的掌握，朱浩算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看起来琉璃制造工艺就是烧制，没什么特别，但因为氧化程度不同，玻璃的刚度会有极大不同。
如果在烧制过程中材料搅拌不均匀、抗氧化做得不好，会出现气泡以及刚度下降的状况，如果其中再混杂一些有机物，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会产生氧化反应，会让玻璃刚度进一步下降。
总的来说，朱浩供给朱家以及马上要供给欧阳家的货，不是什么正常的玻璃，不能跟用成型技术生产且经过精挑细选检验过的玻璃做比较。
“可小东家，这又有何目的呢？只为那几百两银子？”马掌柜虽然觉得朱浩这么做无可厚非，但始终是骗人。
骗朱家还好理解，可骗已陷入绝境的欧阳家……太不仁义了。
朱浩道：“怎么，银子她欧阳家的掌柜可以拿，朱家可以拿，到我这里，我不拿反而要供着？”
马掌柜想了想，只摇头苦笑。
“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啊！老马，听我的，总之我不会坏了跟苏东主的交情……”
……
……
朱浩闭上眼，享受短暂的安宁。
马上又要回实验室造一批镜子，然后变现……
他有自己的想法。
能生产跨时代的商品，却不能赚大钱，就在于他手头没有销售渠道。
苏熙贵的确是个不错的生意合作伙伴，短时间内，甚至未来几年，跟苏熙贵做生意都没问题。
可朱浩能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吗？
若是苏熙贵突然反水，那他生产出来的东西怎么变现？靠安陆甚至湖广这么小的市场能消化他所生产出来的“高奢品”？
最初去找欧阳女，目的除了买船外，还想把欧阳家的销售渠道一并拿下。
但很快他跟马掌柜一样，发现欧阳女尚有退路，或许不是生意方面的原因，亦或许只是因为手头还有些银子以及那几条船可以变现后跑路。
既然对方有退路，那就只能另想他法……
把你手上最后的银子、船、货物都坑没了，你还有什么退路可言？想要跑路连傍身的银子都没有！
到时可就不是什么合作，而是你为了还债不得不听我的。
这也是他为何先谈买船，后谈做镜子生意的缘故。
还开了个让欧阳女心动的价格。
四两银子……
比朱家供货价格几乎低了一半。
……
……
朱浩回去后让李家兄弟以及手脚灵巧的村里孩子加班加点赶工，两天时间内造出一百面镜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镀银法造镜大差不差，只是所用玻璃材质跟平常用的不同，看起来跟正品一模一样。
镜子拿到马掌柜面前，马掌柜看过后直呼不可思议：“……小东家，鄙人看出来了，您给苏当家供货，一个月才二十面，其实就是为了抬价，其实您放开造，一天造二十面都不成问题。”
朱浩叹道：“这东西，工艺复杂，造这种次品没任何问题，好的……一次性还是造不出那么多啊。”
马掌柜不解地问道：“这……有何区别吗？”
朱浩让马掌柜先把门关起来，然后当着马掌柜的面，拿起箱子里的一面镜子，在虚空中一通摇晃，然后在马掌柜可目及的范围内，那镜子逐渐出现裂痕，到最后裂开。
“这……”
马掌柜终于知道为何朱浩会说这批是次货。
正常的镜子他见识过，根本没这么脆弱。
朱浩笑道：“明白差距了？轻拿轻放，刚开始这东西不会有任何问题，可随着时间推移，次货的品质就没法保证了，过一段时间便会出现这种状况……如果把这批镜子放在舟车上运个几十天，不碎才怪。”
马掌柜心中服气，不再计较什么仁义不仁义的问题。
当了一辈子商贾，如果连无奸不商的道理都不懂，那这半辈子真是白活了。
……
……
欧阳家的人，在欧阳女带领下，亲自到渡口货栈验货。
对方果然很小心。
每一面镜子，都由欧阳女和婆子，以及手下掌柜亲自验收。
马掌柜很紧张，生怕对方看出端倪来。
可就算是之前给朱家的那批货，当场都没验出问题，更何况是这批成色好很多的？
“怎样？镜子可还满意？”朱浩笑着问道。
欧阳女亲自查看了二三十面银镜后，觉得没有任何问题，这才让人继续查验，走过来道：“四百两银子，刨除之前欠你们的七十两……可如今我们手头只有一百两银子，剩下三百两……就以码头这几条船作抵押。”
朱浩道：“你们的船不会全都抵押过一回了吧？若是发生钱债纠纷的话，官司可不好打。”
婆子过来道：“那你们之前还要买我们的船？以苏当家在湖广之地的人脉，不会连本地打官司都怕吧？”
朱浩看对方表现得很强势，那高傲劲儿……真把自己当成不可或缺的合作对象？
难怪欧阳家会破败，感情有其原因啊。
朱浩心中感慨，脸上却波澜不惊：“苏当家是苏当家，我们是我们，只要船契在便可。若是验收没什么问题，当场签契，再跟你们提一句，镜子这东西一定要妥善保管，运输途中出现偏差，我们一概不管！”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临时同窗
又是一次标准的银货两讫。
完成签契后，随即就是抵押贷款，借银三百两，月息五厘，复利，等于是百分之五的月息，年利接近八成……
从后世来看，这妥妥的高利贷，但在这时代，却算是良心债。
期限是四个月，合利息两成多，可以提前归还。
以四条船的契约作为抵押，另外一条客船也没法带走，要作为还不起利息时抵扣之用，船直接被查扣在邸店名下，已不像之前那样可随时为欧阳家调用。
等于说，欧阳家要运走这批镜子，还得自己找船。
好在镜子这东西绝对是奢侈品，跟钱粮物资那些大宗货不同，一百面镜子也不过才装了三口箱子。
“欧阳当家，我们这里有保险服务，只要一成的价钱，就能买个保险，中间出现破损什么的一律赔偿，你看要不要来一个？”
做完生意后，朱浩居然推销起自家保险来。
马掌柜听了差点脑溢血。
大佬，您是不是搞错身份了？
这是在坑欧阳家么？
明知道这些镜子一定会损坏，居然提出保险包赔？
欧阳女却决绝道：“不必了！”
说完起身，带着人抬着几口箱子往外去了。
……
……
“呵呵，欧阳家的银子就是好赚，这样做买卖，出门就被人觊觎，来安陆一趟就彻底倾家荡产，这算是苏东主送给我的福利吗？”
朱浩看着手里的船契，知道对方再也没机会把船赎回去了。
这船如今已彻底落在朱娘和他朱浩名下。
马掌柜不解地问道：“小东家，您先前为何要提保险之事？莫非那些镜子……咳，您有何想法？”
他本想说，莫非那些镜子都是好镜子？
可一想，朱浩亲自在他面前表演了手晃镜子出现裂痕的好戏，还能有假？
朱浩笑道：“这是为了堵上他们的嘴，就好像我给朱家供货，在箱子里也加了麻布和稻草做防震一样，这就是为了事后有个说法。”
马掌柜暗自咋舌。
说狠，还是你狠哪！
一边用次货坑人，一边还表现出良心商家的样子。
“小东家，之前鄙人见识过的是您做生意的魄力和勇气，还有您经商的手段，现在才知道……原来您能撑起这摊生意，不单会本本分分做生意，连奸商那一套，也都门清……佩服佩服。”
马掌柜跟苏熙贵时间久了，说话时有点口无遮拦，基本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以往的东家苏熙贵虽然会吹胡子瞪眼，但就像是打情骂俏一般，从来不跟他动真怒，眼下跟了朱浩……朱浩更不会与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老马，其实我觉得这些都是受你影响。”
“我？”
“可不是么？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吹风什么要注重效益，不做亏本买卖，我能变成这样？”
马掌柜发现，朱浩还挺会甩锅的，我教你怎么去坑欧阳家的钱了？这责任咋能往我身上赖呢？
“小东家，你要是这么说，鄙人可就要跟您好好说道说道……”
“免了！我时间忙，走了走了！有船以后，运货成本进一步降低，就算只能把这批船借用上几个月，也很值啊。”
……
……
二月初一。
距离县试开考只剩下五天。
欧阳家镜子生意之事暂告一段落，不过以朱浩预估，再有个几天，那批镜子运至半途就会出事，因为眼下欧阳女一行的路引等都被地方官府查扣，目前又有专人盯着，想偷偷溜掉根本不可能。
更加重要的是，这次欧阳家有抵押物在朱浩这里。
欧阳女想办个假路引跑路……也由得她，之前还有点家当，把船只什么的卖了，手头有些闲钱，逃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以置业重来，但现在所有东西都抵押在朱浩这儿。
如果欧阳女跑路，等于说这些东西全归朱浩所有，就算拿不到欧阳家的生意渠道，对朱浩来说也是有赚无赔。
你说我坑你？
发现被坑后，你居然忍气吞声逃走？
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这天上午，朱浩和袁汝霖两个即将参加县试的考生，在唐寅带领下离开兴王府，趁着中午有闲暇，去跟此番县试与他们签了具结的另外三名考生碰个面，相互结识一下，如果觉得投缘，可以坐下来吃个便饭。
具结这东西，属于连坐，名义上谁考试作弊，剩下几人也会被牵累。
但其实明朝的科举考试，就算到了乡试一级，对抓作弊都不严格，搜检只是走个过场。
主要原因很简单。
都知道封建科举是写八股文，作为决定成绩的四书文，哪怕加上五经文，都是从经典中截取一段，让你写一篇文章，如果你没有提前获悉题目，就算你把四书集注全带进考场，也无助于你写文章。
可若是提前得到考题，大可找人写出文章，再花点时间背熟就好，干嘛要夹带小抄进考场，落人口实？
一个人就算再笨，背个三四百字的文章总不难吧？
到了约好的地方，唐寅没有进去，而是先到隔壁茶楼等候。
袁汝霖和朱浩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到食肆里面，另外三名考生早就在此等候。
互相通报姓名。
站在最前面那个是本地富商家的孩子，十四岁，名叫张列维，已有过县试的经验；紧随其后的是城里学塾坐馆的次子，也不知他那秀才父亲怎么教导的，年已十七才第一次参加县试，名叫何龚；
最后一人看起来很高傲，年十六，叫做彭东，见到朱浩便眨巴着小眼睛，带着几分不屑喝问：“这么小的孩子也跑来参加县考？这不是瞎胡闹吗？”
张列维出动解释：“听说是王府的孩子。”
“王府又如何？小小年岁不踏实作学问，只想走捷径，就算侥幸过了县试和府试，院试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只怕科举之途就此断绝！”
彭东口气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早过了县试和府试，谁曾想却是第一次参加县试。
坐下来通过何龚跟彭东的对话，朱浩才知道，原来彭东父母过去几年相继过世，连续守制五年，虽是天才却错过年少成名的机会，如今跟着兄嫂过日子，听说家底殷实，估计参加完本次县试和府试后就会成亲。
朱浩笑着问道：“不想彭公子都准备成亲了……那何公子可有成亲？”
五个人中，家底最薄的就是何龚这个教书先生家的孩子，虽然父亲是生员，但他自己连县试都没参加过，联姻方面属于“高不成低不就”那种。
何龚面带遗憾之色：“尚且在谈，若是能通过本年童考，或许有人家看上，所以倒是不那么着急。”
这就是读书人的现状。
成婚之前要先拼一下“事业”，如果能过县试，在以媒婆为主的婚介市场便有了一定身价，若是能过府试甚至考中生员，又是另外的身价。
愿意跟你联姻的女方家族的社会地位，女孩的容貌姿色，以及陪嫁之物，档次都各有不同。
朱浩的先生公孙衣就是最好体现。
穷小子出身，爹已过世，在老娘含辛茹苦抚养下成人，非常争气，十八岁考中生员，有了较为光明的前途，十九岁便成婚，顺理成章娶到大户人家知书达礼的淑女回来当妻子。
“你小子，在王府干嘛的？你爹是王府哪位？”彭东望着朱浩，在他看来，朱浩应该是王府哪位典吏家的公子。
朱浩笑道：“我不是王府出身，我爹死得早，自个儿在王府当伴读，陪世子读书。”
“啊？”
几人面面相觑。
本以为你是什么贵家公子，原来就是王府里的书童，相当于下人，那我们需要给你面子吗？
“袁公子的祖父是王府长史袁公吧？”几个人又开始求证。
既然朱浩跟袁宗皋的孙子走在一起，若对朱浩有所为难的话，是不是要顾虑王府的反应？
袁汝霖为人憨了点，好奇地问道：“这……不知与此次应试有何关系？”
朱浩替他回答：“他本来就是袁长史的孙子！”
张列维急忙说和：“几位有话好好说，咱一起参加本次县试，没必要闹那么僵，他们都是王府中人……莫要伤了和气。”
商贾之家出身的自然懂得息事宁人的道理。
经商有钱，但社会地位低下，所以商贾家庭教育中最起码的就是低调做人，不要与人争。
你有钱没地位，出去非要强出头，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彭东道：“只是一起吃酒，没有伤和气的意思，本来想考考你……我说的是朱浩，哦对了，你家干嘛的？”
“经商。”朱浩回答。
袁汝霖好奇地问道：“朱浩，我祖父说，你爹是锦衣卫百户，为国尽忠，你还是家里独子呢。”
“嘶……”
这拆台的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瞬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朱浩。
感情这里边出身最高的，是你小子啊。
袁汝霖不过有个进士爷爷，而你却是锦衣卫百户的独子，长大了要继承锦衣卫百户那种？
这可不是一般的官二代！
彭东皱眉道：“你既是军户出身，又是家中独子，不是余丁，照理不该参加文考才是，其中有何关节？”
朱浩道：“我跟母亲已经跟家族分家，家族明言剥夺我锦衣卫百户的继承资格，现在家里边只是经商点小本生意……别光顾着说话了，是不是叫点酒菜，我们好好吃一顿？”

第二百七十三章 老才子也有春天
“此番出来，只是互相认识一下，并不是要一起探讨学问或是……用餐。”
何龚明显没打算在外面用饭。
这种饭局……弄不好就搞分摊，别人吃多少都要记一分在自己头上，他可不会当这种冤大头。
回去自个儿吃香喝辣它不香吗？
彭东站起身：“此番童考后，在座几位境遇都会有所不同，以后是否能重聚另说，不过希望你们有机会进学……否则再见面时，不好相处。”
袁汝霖抬头看着身材高大的彭东。
要说彭东，还真是个帅气的优质帅哥，或许正因为其外在条件突出，家境不差，脑袋瓜还好使，学习一直很优秀，常年被人当成“别人家的孩子”，说话时就带有一种目空一切的高傲。
可你再怎么傲，始终只是白丁。
朱浩心说，你能不能等考中生员后再这么目中无人？
张列维连忙道：“今日不如由在下做东，请诸位吃一顿？”
商贾家的孩子，钱是不缺的，他看起来性格怯懦不与人争，但其实骨子里很豪爽，对于金钱什么的并不看重。
眼前几个，要么有才，要么有背景，张列维觉得请眼前几人吃餐饭不算什么。
“这如何好意思？”
何龚本已有站起身与彭东一起离开的意思，闻言又坐了下来。
朱浩笑道：“既然何公子说不用餐，那今天就算了吧……我们的先生还在对面等着，不如这样，等考完后我们再坐下来一起好好吃一顿？到时我做东都行。”
何龚瞪了朱浩一眼。
难得有人请客吃饭，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相呢？刚才提出要吃饭的人好像正是你吧？
心里不由懊恼自己刚才之言，平白错过吃白食的机会。
袁汝霖道：“我……也要回去加紧读书。”
彭东不屑道：“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该有如何学问，早就灌注在脑海中，消失不了……”
“温故而知新。”
袁汝霖死板地去跟彭东辩解。
“他们走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何龚看出来了，王府出来的两个孩子，无心与他们一起。
可张列维本来的意思，是请所有人一起吃餐饭，现在袁汝霖和朱浩两个年岁比他小的要走，剩下两个年岁大，还有些盛气凌人的要留下……张列维畏难心理一起，请客的心思就没那么强烈了。
张列维支支吾吾：“还是听朱小公子的，等考过县试后再用宴也不迟。”
何龚心中略有不爽，叹道：“到时对某些人来说，别是解秽酒才好！”
话谈到这份儿上，明显各怀心思，加上县试之期马上就到，没人愿意在外面多盘桓，就此散了。
……
……
朱浩从酒肆离开。
进到对面茶楼，到二楼时发现大冷天，中午没什么人到茶楼来消费，生意很是冷清。
只有唐寅这一桌客人，旁边有个家伙正对着唐寅推销什么，口若悬河，却在唐寅冷言冷语下掩面而去。
“怎过来了？”
唐寅打量朱浩，随即想起什么，“小袁呢？”
朱浩坐下来，自顾自斟茶喝，一点都没把自己当晚辈，随口道：“他回家读书去了，说是临阵擦枪，不亮也光，要把四书五经温习一遍。”
唐寅点头嘉许：“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怎就不向他学习？”
朱浩虽然没说什么，脸上神情却似笑非笑，像是在问：唐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刚才那人干嘛的？看样子，好像是要卖什么东西给你。”朱浩决定转变话题。
“卖镜子的。”唐寅道。
“嗯？”
朱浩面带不解。
唐寅用怪异的眼神瞄过来：“说来也奇怪，本地突然就有人临街兜售镜子，却只是一些镜子碎片，能把人脸照得很清楚，大小价格各有不同，但基本都要一两银子以上，说是买镜子还送别的服务，甚至盛情邀请我一同参与售卖……不知所谓。”
朱浩点头：“原来是搞推销的。”
“何为推销？”
唐寅作为一个本分的读书人，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根本不了解商贾间的一些行话。
朱浩没有跟唐寅多费唇舌，他估计朱家手上那批残破镜子急需出手，就搞出类似于传销的销售方式，通过市井地痞、三教九流把镜子卖出去，遇到茶楼里悠闲喝茶、一看就有社会地位的唐寅，当然要跑来兜售一番。
朱浩不解释，唐寅也懒得去问。
二人坐了一会儿，朱浩突然摸了摸肚子：“我饿了，要不我们一起去吃路边摊？上次那摊子之前我看还在，唐先生回来后应该经常光顾吧？”
唐寅摇头：“再没去过。”
朱浩有些诧异，随即心中一阵明悟。
要说唐寅属于那种“花痴”，整一个喜欢享受精神恋爱的异类。
明明有个少妇跟他眉来眼去，可说郎有情妾有意，可偏偏唐寅在完成柏拉图式恋爱的阶段后，及时抽身……
你也真是牛逼。
“难道唐先生就不想再跟那位……有进一步的来往？”朱浩好奇问道。
唐寅头望着窗外，叹道：“人生际遇各不相同，相遇便已是缘分，何必非要把这份情感加深呢？”
听起来……
很中二。
朱浩心想，你要是跟那少妇间发生点什么再说这种话，我还能理解。
但你这连手都没牵一下，就这么一去不回，从此后再无相见之可能，你这是折磨自己上瘾了？
等朱浩顺着唐寅的目光望去，发现对面酒肆旁边一个好似杂货铺的二楼，有几名女子聚在那儿做女红，由于天气寒冷只有对角的窗户开了一半，估计是因为里面生着火炉要透透气。
朱浩一看便明白为何唐寅会这么用心坐在这里喝茶看风景，原来又有了新“目标”？
朱浩有点无语。
说这位爷是情圣吧，心思真杂，可说他是烂人吧，却总浅看即止，明明有机会得手却选择回避。
“唐先生，你不会是……又看上哪个了吧？对面哪一位？白衣服还是淡青色衣服的？”朱浩问道。
唐寅闻言收回目光，瞪着朱浩道：“你在说什么？”
朱浩撇撇嘴。
我说什么你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唐寅也知不能以揣摩小孩子的方式，去推断朱浩的行事逻辑，没好气地道：“你要是饿了就早点回家吃饭，下午不回王府都行……明日过节，你也可以不来王府。我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能告诉我你已过县试……到时再帮你备考府试。”
朱浩心想，这明显就是嫌我在这里碍事嘛。
朱浩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最近我准备开个绣坊，想让唐先生画一些图案什么的，当成模子，看来唐先生不太喜欢这种事啊。”
唐寅一听瞪大眼：“你要开绣坊？”
朱浩摊摊手：“不行吗？别说是绣坊，女学我都开了，戏班唱白蛇的公冶菱，你也见过，正帮着公孙先生的夫人一起打理女学……唐先生觉得我没能力开一家绣坊吗？”
唐寅听了有点泄气。
明明板着脸，想要好好教训朱浩一顿，可听到朱浩说的事情，却又忍不住想进一步探索。
“开绣坊之事，你还是放到考完县试后再说吧，最近别分心。到时……我确实可以帮衬你一些……”
说完继续往对面看了过去。
朱浩轻叹口气。
下楼的时候朱浩不由琢磨，这春天还真来了，连唐寅这样早就过了青春期的老才子，也开始打起了女人的心思，这季节变化、万物规律、风俗人情，还真是不以人心好恶而违背变迁。
想让我帮你找个“老伴”？
想得美！
……
……
二月二，龙抬头。
在这时代算是比较重要的节日了。
湖广本地算是太平，这两年没大灾，虽然称不上风调雨顺，至少人心还算安定，年底鞑靼撤兵后，南方的局势跟着稳定下来，年初又是春荒，朝廷不会摊派什么苛捐杂税，百姓的日子也就好过一些。
这天朱娘本要只身前往渡口邸店查账兼发赏钱。
朱浩坚持要一起去。
母子二人到渡口时，发现不少货船正在卸货，却不是本家生意，好像涉及地方官府钱粮调度，有官差在一旁指挥秩序，普通货船全都要靠边泊靠，等官船先卸完货再说。
“东家，小东家，您二位安。”
马掌柜见到朱娘母子，急忙迎过来。
朱娘问道：“怎这么多船？”
马掌柜道：“据说江西那边不太平，朝廷从蜀地征调钱粮，准备暂时储存湖广、江西等处仓房，以备对江西盗患用兵，还听说宁王主动请缨，带兵平定盗乱。”
朱娘听说是朝廷的事情，也就不敢多问。
朱浩却从中听出点苗头。
眼下已是大明正德十一年。
距离历史上宁王之乱只剩下三年，这三年可说是宁王备战最积极的时间段，湖广紧邻江西，地方调度很多都是配合江西政局发展。
而历史上也正是这一年，王守仁调任赣南巡抚，开始带兵扫荡江西中南部盗乱，并为将来平定宁王之乱奠定基础。

第二百七十四章 低调的意义
兴王府，书房。
朱祐杬正在跟袁宗皋、张佐商议王府事务。
本来只是谈及年初王府土地耕种之事，但临时张佐有要事禀告。
“……头年里，王府为朝廷造的一百个望远镜，据说在西北一战中，起到极大的作用，陛下大加称赞，于朝堂上议定西北御敌大功，将兴王府列入一等。”
张佐很高兴。
虽然在望远镜生意上，他没赚到钱，最后还吃了点亏，但至少这件事为兴王府立下功劳。
此事本该由袁宗皋告知兴王，但奇怪的是，这次袁宗皋没有收到朝中任何风声，反而是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张佐消息灵通。
朱祐杬摇头轻叹：“有功劳未必是好事。”
张佐笑道：“因为年前咱不但提供了望远镜，还分批提供粮草辎重，主动为君分忧，朝中清议对王府风评极佳，据闻连阁老和六部大臣都对兴王府称颂有加，说兴王府有身为皇家人的担当。”
朱祐杬闻言，脸色稍微平和了些，望向袁宗皋问道：“袁长史，你认为此事有问题吗？”
袁宗皋道：“兴王为何不问问伯虎的意见？此等时候，若是他不在的话……”
这会儿袁宗皋很在意王府权力平衡，之前在跟承奉司的争斗中，长史司落了下风，若是把唐寅抬出来，让其跟自己联手的话……对付张佐便多了几分把握。
张佐笑道：“先前去找唐先生，告知其已出王府，估摸是有私事处置，迟些时候便会找人询问他的意见。”
袁宗皋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兴王没有传见唐寅，而是没找到人。
这说明兴王对唐寅真的很看重。
“袁长史，说出你的意见便可。”朱祐杬催促。
袁宗皋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以老朽看来，即便此事上王府有些冒头，于大局或有不利之处，但只要王府赢得朝中文臣武将的信任和支持，便是最好的回报。”
朱祐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显然这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张佐笑道：“袁长史的话，说到咱家心坎儿里去了，为朝廷做事，本是臣子本分，不应求回报，但也不能总是付出没有回报吧，付出一点还担心被人说别有用心，换谁也受不了……那些阁老部堂并非不讲理之人，自然清楚咱王府的付出，就连都督府的勋贵也都在称颂兴王您呢。”
“哈哈。”
朱祐杬难得脸上展现笑容。
袁宗皋看到朱祐杬跟张佐间脸上呈现宽慰之色，甚至带着那么几分得意，心下隐忧顿起。
可此等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
……
袁宗皋在书房见过朱祐杬后，跟张佐一起离开，出门后便分道而行。
表面上保持礼数上的尊重，但私下里怨怼还在，袁宗皋当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唐寅。
到了唐寅暂居的东院居所，等了许久，才见唐寅回来。
“伯虎，你这是去了何处？”
见礼后，袁宗皋笑着问道。
唐寅道：“涉及一点私事，不知袁先生有何指教？”
袁宗皋本想跟以往那般，跟唐寅东拉西扯一会儿，顺带问上一问唐寅这个异乡客在安陆能有什么私事？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改变主意，因为有些事在他看来迫在眉睫。
“伯虎，老夫想私下里跟你谈一些事。”
袁宗皋面色显得很慎重。
唐寅点点头：“愿闻其详。”
……
……
唐寅所住小院，袁宗皋把去见朱祐杬的事说了，提及过去这一年多时间里，王府做的一系列事情，因此在朝中威望及口碑急速提升等等……
“伯虎，对此你有何看法？”袁宗皋问道。
唐寅看出一些苗头，袁宗皋特别提到兴王跟张佐的看法，既然对方单独来问自己的意见，那就说明袁宗皋不赞同兴王跟张佐这种相对乐观的心态。
“王府完全没有必要在此等事上表现得太过突出。”
唐寅说出自己的观点。
袁宗皋皱眉：“王府之前受朝廷冷落，源自陛下无子嗣，以及朝中一些人非议，你为何认为，王府不该冒头呢？”
唐寅心想，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这算是对我的考试么？
还是说想拉我进你的阵营？
“其实是这样的，在下认为，陛下有无子嗣……并非臣子应该关心的问题，即便有人对兴王府颇有微词，以为就此生出不能有的心思，也跟兴王府无关……当下兴王府更应低调处置，朝局风平浪静，对兴王府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唐寅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来，但袁宗皋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兴王府中有着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相当于皇储，所以才会被朝廷中人关注，有好事者想以攻击兴王府来换取皇帝以及太后的认可。
此等时候，兴王府更应该低调谦卑，无惊无险混到皇帝挂掉，把皇位真正拿下，才算大获全胜。
现在当出头鸟，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袁宗皋点头：“看来伯虎与我的意见相近，这几年朝廷多番给王府找麻烦，也幸亏王府早有防备，才不至于出乱子……王府越是做一些出格的事情，越让人担心！”
唐寅赞同袁宗皋的意见。
言语间二人有了共识，认定接下来的时间里王府应戒骄戒躁，不能争当出头鸟，以此来压制喜欢冒进的张佐。
明着不说，但唐寅大概明白就是这么个事。
……
……
当晚。
蒋轮邀请唐寅去喝酒，唐寅出奇地没有赴约，而是到了西院宿舍，见到正在埋头写戏本的朱浩。
“你还有心思写戏文？未免太过放松了吧？”唐寅先让京泓在里面继续温习功课，把朱浩带到院子里，轻叹着说了一句。
朱浩道：“劳逸结合，写文章不是一天两天一蹴而就的事情，更多是要靠平时的积累，唐先生曾经考中江南解元，应该明白其中关节……”
唐寅没说什么。
即便以他的才华，也是临近三十岁才考中解元，但在名利场上也只有那一年风光，次年就被打回原形，从此一蹶不振。
作为当世名闻遐迩的才子，最理解“有才华但无法进学”的痛苦，不是你的名气大，在考场上就能无往而不利，写文章好坏是一方面，关键要看考官对你的文章是否欣赏，以及阅卷官的心情，还有你当天临场发挥……
文无第一。
唐寅道：“今日袁长史找过我，说及有关兴王府今后处世策略……”
唐寅直接道明来由。
在朱浩面前，他觉得藏掖反而不如直说，有时候就算他不说，朱浩也猜得到，那不如坦诚实在一点，该说的都说了比较好。
朱浩一边听，一边搬了两把小板凳到葡萄架下，与唐寅同坐。
唐寅讲完，不等朱浩发问，直接说明自己的见解：“此等事上，我赞同袁长史的意见，波澜不惊才是当前最好选择。”
“呵呵。”
朱浩的笑声有些大，对唐寅来说有那么几分刺耳。
“你不认同吗？”
唐寅觉得，这次你小子总该说跟我的意见一致了吧？
以你小子的狡诈，不会觉得兴王府应该高调？
朱浩问道：“唐先生，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有一天……今上突然驾崩，你觉得皇位传续，由谁来决定？”
“嗯？”
唐寅皱眉。
朱浩讲道理，素来就是设身处地，不跟你玩虚的。
唐寅仔细思索：“当今陛下春秋鼎盛，恐怕不会立储，一旦暴毙，将由阁臣与皇后、太后等议定。”
由于只有师徒二人，唐寅也就据实而言，并没有顾虑什么大不敬之言。
朱浩点头：“那你觉得，那时候世子要承袭皇位，最大阻碍是什么？比如说阁臣跟太后等人有何顾虑？”
唐寅从未思考过此等问题，一时间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唐寅才道：“说来听听。”
朱浩道：“我认为，一切就在于一个名正言顺的问题……要看太后以及朝中重臣，尤其是阁臣的意见。你觉得呢？”
唐寅听到这里，若有所悟。
“所以你认为，若是兴王府没有辅国安邦的好名声，朝廷中谁会认可兴王府并推举世子上位？”唐寅问道。
朱浩微笑着点了点头：“低调做人，那是儒家为人处世之道，涉及皇位争夺，显然不合时宜，如果你连争都不去争，凭什么让朝臣把大明基业交给你？不过你我此等时候商议……此等大事，有些杞人忧天，当今天子未届而立，说这些未免早了些。”
唐寅却摇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些事情得提早布局，不然事到临头就来不及了。”
朱浩笑道：“只要兴王府有威望，一旦陛下驾崩，大臣们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兴王世子，并极力向太后推荐，这才是对兴王府最有利的事。
“至于什么低调做人……你低调到最后，就像个局外人一样，什么好事朝臣都想不到你，如此低调有意义吗？”

第二百七十五章 谁信谁傻
格局不同，想事情的方向就不同。
唐寅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孩子说服，思来想去，朱浩说的话完全在理，是为人谋者应有的睿智。
他在朱浩这里得到答案后，之后见张佐，或是被兴王单独召问时，说话也就有了针对性。
兴王对于王府在朝中有了一定的威望而感到高兴，袁宗皋你就没这层觉悟么？还是单纯只是跟张佐不对付才处处反对？
唐寅将走之际，朱浩起身提醒：“唐先生，一家之言做不得准，这世上权谋之争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别被我的想法轻易左右。”
唐寅微笑点头。
而后离开院子。
朱浩望着唐寅的背影，无奈摇头：“这老小子，好像愈发依赖我了，别到最后变成我的应声虫才好。
“我是知道历史发展，清楚朱厚熜有一天会登上皇位，才这么说，但若是因我出现而产生蝴蝶效应，那可就说不准了……非要追求高调还是低调，有必要么？更多还是随遇而安，静观其变吧！”
……
……
二月初五。
县试开考前一日。
朱浩仍旧留在王府，这几天他都没打算回家，名义上是要留在王府备考，其实就是怕朱家那边趁着考期将近时整幺蛾子。
这天早上朱浩特意去了一趟学舍。
上课前，陆炳正在教室外的空坝上打拳，京泓坐在树下抱着书本看，朱三和朱四则凑一块儿玩弹珠。
年后陆炳已经开始正式习武。
作为王府仪卫司典仗的长子，将来家里的武职必然是由他来承袭，在王府中读书更多是当世子的玩伴，而将来他要应科举的话也只能是去应武举。
至于京泓……
看起来心情很差，考期越近，想到同窗好友去参加科举而自己还要被当成孩子对待……
心中那股憋屈和郁闷便愈发强烈。
众人看到朱浩前来，立即放下手里的一切，上前热烈寒暄，随即簇拥着朱浩进入课堂。
近来课堂气氛有些压抑，因为这几天朱浩和袁汝霖基本都没来过，之前朱浩就是这课堂上的明星，几乎所有人都围着朱浩转。
朱浩不在，几个孩子平日乐趣少了很多。
“你还有心思回来啊？”
朱三撅着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朱浩间有什么。
朱浩不在，朱三倒是勤奋起来，最近几天都跑来上课，这会儿说话的口吻……就跟个深闺怨妇一般。
朱四一脸殷切之色：“朱浩，明天你就要去参加科举了吧？这几天你都在学什么？能把你的书给我看看吗？”
朱浩道：“跟平时学的没什么不同，写文章嘛，最重要的是深入理解题目，论据、论点准备得越充分越好……怎么说呢，就是保持一颗平常心。”
京泓小眼神瞄了过来，语气听起来也有点小幽怨：“有备考的书籍，也该跟我们分享一下嘛，看你从来都不在我们面前用功读书，这样你都能轻易过县试的话……真不知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这几天朱三和朱四他们见不到朱浩，可他每天都能见面，当然只有晚上的时候才能见到……
朱浩没回家，也没去上课，但基本也不会留在宿舍，朱浩在外面忙活什么京泓几乎是一无所知。
当初进王府当伴读的两个孩子，因为朱浩要参加县试，令双方身份地位已不在一个层面上，让京泓很是郁闷。
这番话属于典型的羡慕嫉妒恨。
朱浩笑道：“朱四不用考科举，朱三更加不用，陆炳嘛……未来可能会应武举，只有京泓你会参加县试……县试三年两考，你以后有的是机会。”
京泓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咱俩一定不能同考咯？等我考县试时，你至少都是生员……等我考到生员时，你已是举人，甚至有可能已经是进士？”
“哈哈哈哈……”
朱三笑得很开心，“小京子，你总算有点觉悟，你的才学我们都看出来了，也就那么回事，你能跟朱先生比吗？”
“姐，别这么说……”
朱四赶紧去拉姐姐的衣服，觉得姐姐的话太伤人了。
朱三直接把弟弟的手甩开。
本姑奶奶连在课堂读书的机会都没了，在这里消遣京泓几句怎么了？要说心里不平衡，谁能比得上我？又有谁来安慰我？
朱浩道：“朱三说的不对，科举这东西，不是谁有才学一定能通过，一篇文章的好坏，好似一出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在科举中写出偏激文章来很容易翻船……这次我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应县试，不一定就能过，或许下次会跟京泓一道参加县试也说不一定。”
京泓坐回自己座位上，无精打采把书本拿起来：“你别安慰我了，先生说你一定能过，那就没有任何问题。我并非小肚鸡肠之人，祝福你早点过……你过了再把经验传授给我就行。”
看起来很洒脱。
但朱浩知道，想治疗京泓心灵创伤怕是没那么容易。
朱四则带着羡慕：“我一定要跟父王提请，怎么也得参加一次科举，看看我学的到底行不行。”
几个人都用古怪目光看向朱四。
这已不是朱四第一次表达出要以平常人的身份参加科举的想法，以他的身份地位，却对科举如此向往，足以说明兴王日常的教育有了效果。
朱四跟寻常人家的优秀孩子一道成长，就会不自觉把心态摆正，把自己看作普通人，追求的名利和荣耀也就跟普通人没多少区别。
没人会跟朱四说你将来要当皇帝，也没人拿培养太子的一套流程来要求和教导他，让身为皇家人甚至皇储的朱四保持这样轻松的心态，难能可贵，可说是兴王府的成功。
……
……
第二天就要参加科举，朱浩下午返回西院继续读书。
王府已安排好送考流程，来日清早会由陆松陪同朱浩、袁汝霖去城中贡院，今儿朱浩自然不会回家。
可此时朱浩家中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朱万简。
“……把话说明了吧，娘斟酌你儿子考科举之事，觉得锦衣卫之家出来的孩子还是务实一点好，之前说剥夺你儿子军职之事，不过是气话，娘说了，把职位还给你们三房，让你儿子断了考科举之心，将来老老实实当军户便可！”
朱万简语气间颇不耐烦。
可惜的是，朱娘已不是当初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岂会不知这个二伯哥的心思？最觊觎我丈夫职位的，不就是你们二房？居然跑这里来说些义正词严的话？
朱娘道：“小浩从小习文，没有一天练过武，他的身子骨有些单薄，就不考虑从军了，先夫的军职……该是朱家的便还给朱家，我们不想争。”
朱家越是想还回来，她越不能要。
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嘿，还执迷不悟！我看你家小子个头长得挺快，就是缺乏锻炼才瘦得跟高粱杆儿似的，这样，娘说了，让你儿子回朱家，找专人训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个七八年，绝对是一条硬汉，承袭锦衣卫百户职……有什么不好？
“目前家里，大房那边没个习武的孩子，二房也没有称心的……说不定到最后锦衣卫千户职也由你儿子继承……”
朱娘听了直想吐。
朱家给人画大饼居然上瘾了？
她很想问朱万简，你说的话自己相信吗？我们三房连在朱家当“人”的资格都没有，你居然给我们规划未来？
谁信谁傻逼！
“小浩考科举之事，乃王府定下，我们无权改变，再说这些天他都留在王府备考，没有回来……”
朱娘态度冷漠。
朱万简道：“那赶紧找人把他接回来，做那无用功作何？趁着年少，弃文从武，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朱娘一副你说什么都白搭的神色，根本不想听朱万简的废话。
朱万简怒道：“朱家子孙就没有从文的！”
朱娘嗤之以鼻：“小浩他二伯，你是在言笑吧？莫说朱家下一代中，长房和二房都有孩子读书，长房的孩子早就考过童生试，就说这一代中，四叔可是生员……”
朱万简有点无语。
怎么感觉跟一个女人辩论这么吃力呢？
“那锦衣卫百户职，你们三房不要了对吧？不要了，我们二房可要拿走了！”朱万简威胁道。
朱娘闭上眼，头斜向一边，好似在说，不是早就拿走了？
刘管家一直都在后门门口那边听着，一看这边谈崩了，急忙走过来道：“三夫人，有关少爷习文还是从武之事，不如回去跟老夫人详细商议，你看可好？”
朱娘道：“吾儿明日就要进考场，我们从未奢求他在读书上能得到朱家人任何帮助，难道你们连他自己选择前途的机会都不给吗？在他读书这件事上，我们可从未仰仗过朱家。”
“嘿……”
朱万简气急败坏，当即想抄起鞋底打人。
在家里对付自家婆娘，他从来都不会客气。
结果还没等他出手，一旁早就严阵以待的十多个护院立即围了过来，那架势是警告朱万简，这里可不是朱家的地盘，你敢在这儿撒野，让你走不出这院子。
“等着吧，自不量力，还考文试呢，等着落榜后被兴王府赶出来，当个贩夫走卒吧！”
朱万简见势不妙，发出威胁后不再停留，扬长而去。
反正老太太交托的差事他做了，成不成那是另外一回事。

第二百七十六章 县试
大明正德十一年，二月初六。
这天对于华夏历史来说，乃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但也就在这天，立志要改变时代的朱浩第一次踏进科举考场。
一早等待入场的考生，早在贡院外排起了长龙。
袁汝霖和朱浩一同前来。
天刚蒙蒙亮，贡院没有开门，考生已齐聚。
“除了庙会，没看到这么多人在一起过，估计比赶集时的人还要多吧？”朱浩心情很轻松，看了周围一圈，以孩子的口吻说道。
对朱浩而言，这不过是人生的一次经历，他没立志说一定考中状元或如何，毕竟守着兴王府……通过调教朱厚熜就能爬上高位，何必一定要走科举路呢？
而且以他的见地和才学，相当于博士后参加小学升学考试，虽然考场外因素很多，但就写作文而言，总归还是有优势吧？
袁汝霖则显得很紧张，第一次参加县试他心里根本就没底，更重要的是家族对他寄予厚望，若是此番没通过，而朱浩却通过了……
那以后怎么抬起头做人？
“好多人啊。”
袁汝霖跟着评价一句。
朱浩踮起脚尖看了看前面，又往身后看了看，队伍大概排出两条街，人员从十二三岁到三四十岁都有，要说五六十岁还没通过县试的……真不多。
县试毕竟只是童考中的初级考试，一般来说，只要字写得还行，通经义、义理，能写出八股文那股范儿，都是能通过的。
一次不过，考几次也能过。
但若是到院试这一步，别说是五六十岁，七八十岁参加的都有，因为院试通过就成为生员，正式进入“士族”行列，才叫有功名在身，对很多读书人来说，那就是毕生追求。
或许正因为参加县试的门槛低，很多人觉得来考就能通过，以至于参加县试的人多如牛毛，水平也是参差不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旁边队伍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居然在那儿大声背诵《诗经》。
朱浩笑着提醒：“哥们儿，今天考四书文，你背那玩意儿干嘛？把四书文写好了，正场过了，就不用担心后续的事了。”
年轻人瞪了朱浩一眼，一脸不屑：“一介顽童，恐连五经都未背全，就敢来参加县试？实在荒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朱浩侧过头，不忍直视。
这家伙莫不是个书呆子吧？亦或者是个花痴？真以为书中有颜如玉呢？还是家里承诺只要过了县试就给娶娇妻纳美妾？
看看读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咣咣咣……”
前面传来敲锣声，却是县衙的人出来帮忙维持秩序，而贡院也正式开放，所有考生以自己报名时拿到的考房序号，依次入场。
……
……
辕门口。
本来是例行搜检的地方，但因为考生数量实在太多，没人真正去仔细检查。
但衙差贼精，看到那种神色紧张、身上衣衫华贵的年轻公子哥，知道他们怕人前出丑，就会刻意刁难一下，因为这些人一般身上都会带着碎银子，到时只能乖乖地送上赏钱，以图顺利过关。
也有不肯出银子的，衙差随便翻腾一番，尤其自带的考篮，里面盛有水、草纸和笔墨等等，将会是重点关注对象。
其余人等，基本不会打扰。
袁汝霖和朱浩前后脚，在“丁”字号考房前准备进场，衙差二人，打量一身华服的袁汝霖和朱浩一眼，脸上带着促狭神色，却未加为难。
“进去吧！”
衙差语气不善，但也没上手。
朱浩和袁汝霖正要入内，却听旁边传来那背诵《诗经》的书呆子的叫骂声：“……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揍你们？”
参加科举，就像是来打架，周围考生有的摇头，有的嗤笑。
那一列本来只有两个衙差，听到声响立即赶过去两人，齐心协力把那书呆子给放倒在地，分出一人浑身给他掏了个遍。
“哇呀呀呀……岂有此理，放肆……”
书呆子脖颈被按到地上，侧过头不住叫唤。
周围的人知道，这叫杀鸡儆猴，挑个不识相的好好惩治一番，既能捞点油水，也能警告那些心思不正的，让其不能进考场捣乱。
事不关己，袁汝霖和朱浩已通过门禁搜检，无心留下瞧热闹。
二人按顺序进入考棚。
考棚连排，一排三十个考舍，正对面两排，一共六十个，谓之一甲子。
也就是说，丁字号考棚一共六十名考生。
以朱浩估计，当天进场的考生应该有八九百人，按本县以往经验来看，一次取四十人左右，差不多就是二十取一。
看起来录取概率不高，但其中很多人就是来滥竽充数的，别说写文章，让他背默四书都困难，真正有能力角逐这四十个名额的可能也就三四百的样子，以三年两考计算，基本耗个十几年总会过关。
当然每一届考生水准参差不齐，哪一届教学质量比较高，就会出现同窗同考的情况，比如说哪位名师收的私塾弟子一起参加县试，他们通过没问题……而对那些水平相对一般的人来说，就将面临巨大的挑战。
名师的优点，除了把基本的四书五经及经义教会外，还会教导学生如何写出正统的八股文，有时候文章好坏先不论，仅就文章的工整性而言，对那些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考生形成碾压之势。
这就是科班出身和野路子的区别。
这种情况，会随着科举的深入，到府试、院试后差距才会逐步变小，最终成为才学的比拼。
而到了乡试……
有时候才高都不管用。
……
……
坐下来，朱浩把左右门板拼起来。
矮木板当凳子，高木板当桌子，朱浩坐上去试了试，还算牢靠。
乡试前的考试，没有给烛的惯例，也就是说当天考试当天结束，入夜前自动收卷，过时不候，不能在考场过夜。
如果考的内容多，就分场次。
比如说县试，就分为正场和覆考两个主要场次，只要正场的四书文过关，县试就算过了，后续的覆考才会考到五经文和策论，意义不大。
在安陆参加县试有一点好处，这里是未来府试、院试的考场，考中生员后的科考、岁考也在这里进行，考棚修得极为工整。
若是在下辖县，比如说安陆州京山县参加县试，条件可就要比这边艰苦多了。
很多考棚都是临时修建，一到下雨天就漏水，想考好都很困难。
这也是为何县试、府试等考试都定在每年开春时进行的缘故，开春时下雨天较少，冷是冷了点，但基本不会因为突然的天气变化影响考试。
如果当天真的有雨，考期可以顺延。
县试考官本来是本地知县或州同知，但因安陆知州邝洋名马上要卸任，或许想趁着走前捞一点政治资本，又因为长寿知县京钟宽刚刚卸任，导致知县出现空缺，而县试和府试连考，所以本县题目也由邝知州来出。
但邝洋名并不参与监考，监考会由本地学正、教谕、训导等共同完成，学正为副考但主监考，至于阅卷工作则以周边府县请过来的老儒生完成，三人给评，基本是每人选六十篇左右的考卷，一般一篇考卷要有两名老儒生的优等评语才能进入最后角逐。
最后由主考官选出优等考卷“入围”，发长案列考生姓名定录取名次。
考卷糊名，但不誊卷，也就是以原卷考评。
只有到院试时才会糊名加誊卷，许多时候院试连这一环节都省了，要到乡试时才会如此正式。
朝廷的制度是一回事，地方上财力物力有限，多半从简，谁也挑不出毛病。
……
……
考试即将开始。
考生众多，明朝中叶的科举比之后来简单许多，互结的考生只需过案，无须唱保。
但在考前，本县儒学教谕署的训导会再到考棚前检查一遍众考生的具结和互结，相当于检查准考证，确定是否考生本人来参加，以防有替考的情况出现。
这边检查过后，随即发卷。
长寿县始终是州府之地，所用考卷……也就是写文章的纸张，材质极佳。
两篇四书文，用两张卷子，发卷时便有一侧黏在一起，第一页边缘位置留有书写考生姓名、三代履历、具结、互结的地方。
除了密封线内的位置，外面只画竖列的格线，不分细方格，共十二列，正统四书文一般都是三四百字之间，每一列就需要写三十字左右，纸张较大，无须非要写蝇头小楷，字稍微大一些也可以容下，但必须楷体。
为了阅卷方便，一篇文章并不翻页。
考卷厚实，普通作画的纸张基本都是三层宣纸压制在一起，而本县考卷所用考笺则是四层以上的宣纸压制，这是为防止书写卷子时墨透纸背。
并不给草稿纸，需自带。
卷子发好，朱浩把姓名等列好，就开始等待放题。
题目不会印在考卷上，而是要等考场内以考牌来列出，以木牌巡逻考场，每一个考场都会有一题牌。

第二百七十七章 投其所好
天光大亮。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县试开考。
先放了第一题：“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语出《论语&#183;八佾篇》。
跟一般意义上理解的“是可忍孰不可忍”相同，评价的是本人意志体现……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
但其实本意是：“孔子评价季氏时说，在他的家庙的庭院里用八佾奏乐舞蹈，对这样的事情，季家都忍心做了，还有什么事情不忍心去做呢？”
评价的是别人所作所为。
朱熹《论语集注》上表明：“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乐，孔子言，其此事尚忍为之，则何事不可忍为？”
意为，你这么僭越礼数的事都忍心做，还有什么你不忍心做的？
……
常规的科举考试，一直到乡试，都是以第一场的两篇或者三篇四书文为主，四书文写过关了，后续五经文、策论等不出大的差错，就可以录取并名列前茅。
直至乡试前，一般科举考试的正场都是两篇四书文，不出意外的话，乃《论语》一题，《孟子》一题。
主要是这两部经典的字多，再加上是儒家老祖宗孔子和孟子的传世语录，当然要以他俩为主，但也不是绝对。
《大学》和《中庸》也有可能会出题。
而到乡试时，因为考试会过夜，第一场基本都是三篇四书文，也必定会在《大学》和《中庸》里出一题。
想在这世道混得好，《论语》必须学好，初级考试中，《论语》出两题的可能性很大，谁让孔子才是圣人，而孟子只是亚圣呢？
随后便是第二题。
正如朱浩所料，又是《论语》题：“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意思如字面：“孔子说，给我增加几年寿命，让我五十岁开始学《易》，则我就可以没大过错。”
……
题目已出。
事关县试是否通过，两篇作文，写下来差不多要八百字，这年头可没有标点符号，说是多少字就是多少字，一天完成说难不难，但要说简单也未必。
问题是……
在场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两篇文章的主旨。
朱浩不忙下笔。
他也在饶有趣味地审题。
按周礼规定，只有天子才能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卿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一佾是八个人，也就是说只有天子允许用八八六十四个人一起跳舞。
非天子用了八佾，就是僭越礼数。
在华夏古代，礼数是最基本的东西，什么东西可以讲礼而不讲法，甚至法都是为维护礼教而设。
出题人不用说就是邝洋名，一个马上要卸任的知州。
本身在可能出皇储，如今已然是第一皇位继承人的安陆州当知州，马上要卸任，出这么个题目……你莫不是想告诉别人，你察觉到兴王府有僭越的行为，却不好意思说，所以借这道题目来表达内心真实想法？
这些读书人，做事最讲究中庸。
也力求隐晦。
邝洋名在安陆州这几年，算不上作奸犯科的佞臣，但也绝对不是清廉如水的铮臣，但其跟兴王府来往甚少，偶尔有交集但分寸把握得很好，主要因为他是正统科举出身，认为的法统绝对不是藩王继承皇位，就算皇帝无子，也应该找宗室子弟养在皇宫中为义子，以此来继承皇位。
宋朝除了宋仁宗传位宋英宗时有立皇嗣的先例，南宋时也曾出现过多次皇帝无子养宗室世子的传统，甚至还有宋高宗赵构民间海选儿子的先例，在儒家道统完备的南宋，这其实是儒家法统对皇权传位思想的一种认知和肯定。
朱浩就要好好想一想了。
邝洋名马上要从安陆州卸任，暂不知去向，这种进士出身的大臣，走之前出道题表明自己曾在县试中暗示兴王府有僭越礼数的行为，是不是为将来可能出现的朝廷跟兴王府间的争斗，求一个独善其身呢？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邝洋名就没打算跟兴王府过多来往，也未打算在兴王世子有可能继承大宝的情况下立什么“从龙之功”。
这是邝洋名跟兴王府划清界限的一种体现。
清楚了邝洋名对兴王府的立场，也就明白他对于“宗室僭越礼数”的认知，朱浩写文章时便有了方向——往批判僭越礼数的方向写，批判得越激烈越好。
连朱熹老夫子都说了：“孔子为政，先正礼乐，则季氏之罪不容诛矣。”
就是有个问题。
考卷弥封开启后，邝洋名发现朱浩的身份乃是兴王府伴读，会不会从中作梗？
知道我是兴王府伴读，一气之下把我除名了……名义上所有成绩都在开封前便确定，但要把一个通过县试的考生名字从榜单上拿下，主考官还是有这权力的。或者说，就算他坏了规矩，把一个学子从榜上除名，也没人管。
既然如此……
那我除了抨击严厉外，更要表明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毕竟我朱浩可是锦衣卫朱家出身，我进兴王府哪能有善意？
……
先找论题方向。
第二题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孔子觉得五十岁后应该好好学习《易经》，还说如此便没有什么大的过错。
可问题是……
易经这东西，很多都很玄乎，尤其先秦时代的《易》，要知道孔老夫子可是主张过“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你五十岁之后去学《易》，是否违背了自己对阴阳鬼神之说的看法？
但其实很好理解，《易》的本质是天理循环。
说白了，还是格物致知中“一草一木都有理”的思想。
邝洋名是个正统的理学坚守者，大明正德年间，心学早已萌芽，邝洋名或是想以此等出题表明，自己要坚决跟心学思想做斗争，谁在科举文章中体现出心学思想，受其影响……要在我这儿录取？没门！
又是个坑。
虽然名义上阅卷的不是邝洋名本人，但邝洋名有权挑选阅卷官，州县地界哪些老学究持什么思想，或是谁跟新兴的心学走得近，邝洋名能不知道？到时他选回来的全都是理学老学究，这些人研究出题者的心思也是一个顶俩，到时一群理学老儒抠字眼，把有心学思想的考生一律挡在录取名单外……
不但县试要做如此防备，马上要连考的府试也得小心谨慎才是。
这才叫危险呢。
理学的根基动摇，不是因为心学要挑战传统，而在于理学中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老学究不肯接受新学派兴起，打压新学派的情况在历朝历代也有出现，眼看心学就要在王守仁的努力下，未来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内成为儒学的一股正统力量，偏偏此时还有这种老顽固挡路……
朱浩心想，还好我不是真的师从王守仁。
不然光是这一层身份，我在邝洋名这位保守的儒者手下考科举，门都没有。
……
方向找到，就是写文章了。
八股文，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因为从起股到束股之间，各需要有两个排比对偶的句子进行论证，所以称之为八股文。
要求就是在“后四股”中，无论如何都要按照格式写对偶句。
破题一般是单句，但承题、起讲这些，都是可以增加或减少语句字数的，没有固定格式。
在文章中，也往往可以加上一些“转承”、“过接”、“大结”等论证句子，无固定格式要求。
这跟写骈文还不同，八股文讲究的是以圣人之言来论题。
“夫君臣纲常之有度，正礼乐而定道法自然。”
这是破题。
你邝洋名不是推崇《周易》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崇尚的是道家，那我就跟你讲礼法，再跟你讲道法自然。
我先不跟你讲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就跟你讲君臣法度，兴王是臣，而皇帝是君，那只有正礼乐的规矩后，才能把君臣的尊卑礼数定下来，而“季氏用八佾”这件事，不就是从礼乐之僭越，上升到了人心法统之僭越？
你想正礼乐，那我就跟你讲礼乐。
有了破题，接下来的承题，就要讲我作为一个礼乐的坚决拥护者，发现有人僭越礼乐之后应该怎么做了：“仁以志士当以礼教归德守心，乱以纲常者坐而不与其道，定以伦常哉，刑于谳而或决以身恤。”
意思是作为一个有品德的人，当然不能坐视乱礼乐的人存在，我不但要守德，明白自己不乱礼乐，还要跟这种人决裂，不能与之同道，若是我有能力就加于谳狱，若是没能力，我这个小身板算什么？跟他拼了！
草稿纸上写完这些，朱浩都觉得自己要当志士仁人了。
这是要跟乱礼教的人玉石俱焚啊。
邝洋名啊邝洋名，你听到我如此殷切的表白，可能感受到我内心的真诚与热切？可能感受到我与你乃是同道中人？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一家欢喜一家愁
朱浩感觉自己一夜间回到了学生时代。
在那分数至上的时代，试卷上写什么不是源自于心中想什么，而是早有人规定好了什么是正确答案。
突然又觉得有点悲哀，好像自从开始有科举取仕，就一直是应试教育。
语文、政治、历史这样带有主观色彩的卷子，在应试教育方面体现出的“标准答案”会更明显一些。
第一篇写到了草稿纸上。
不着急。
时间还长。
第二篇要论理学，对朱浩来说也不难，反正距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先休息一会儿……
对，就是在考场休息。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但坐在那儿发发呆是可以的。
枪打出头鸟，本来以他的年岁，已经是众多考生中比较碍眼的那个，如果他提前交卷走出去，一准会被人盯上，若最后县试还通过了，那流言蜚语就会不胫而走。
眼下前安陆州学正可是在王府当教习，虽然二人没有过多来往，但外人会觉得，朱浩是占了王府乃至于范以宽的便宜，还会有人说什么泄题等等……
年岁小来参加科举，最重要的是保持低调，这跟朱浩做生意的理念相似，基本就是闷声发大财。
越是张牙舞爪，死得越快。
这并不是一个容许天才出现的时代，反而是一个喜欢扼杀标新立异的时代，在社会方方面面都如此。
除非你已有了足够强大的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否则就得乖乖夹起尾巴做人，暗中积蓄力量更为明智。
……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朱浩知道，袁汝霖就在隔壁考舍，虽然被考棚的泥砖墙隔着，不知那边的情况，但料想袁汝霖这会儿正奋笔疾书。
午时到来前，朱浩把第二道题目的文章写到了草稿纸上，但依然没着急誊录。
考试整一天，但带饭的人不多，考篮里基本只带了水，研墨时需要用到，再就是口渴这事耐不住，但不吃饭的话……饿一顿不会死。
其实考场内喝水的人也很少，水喝多了容易上茅厕，考科举的时候上茅厕其实是很糟糕的事情，影响心情不说，还可能会经历排队，回来后发现考卷被风吹走……被人恶意拿走等情况。
最好的办法，就是少吃少喝，早点完成考试，早点离开考场。
一上午时间，有能力写完文章的人不在少数，但都抱着谨慎的态度，仔细检查，避讳乃是重中之重，再便是斟酌字眼，把文章仔细推敲琢磨后，再行誊写，万一在誊写过程中出现偏差……
对不起，下届再来。
朱浩的考篮里带着一点干粮，饿了可以吃一点，他慢嚼细咽，一边吃一边看对面考棚的考生百样姿态。
有人似有所感，稍一张望立即用恶狠狠的目光瞪向朱浩……他们自己不吃，对于在考场上吃东西的人便抱有极大的敌意，更何况还是朱浩这样看起来是个稚子的考生。
“吃东西时小点声，不要影响别人。”
一名衙差走过来，带着严厉的口吻发出警告。
朱浩本想说，我吃的时候可没发出声音，怎么小点声？
再说了，考舍内禁止考生吃东西吗？
大中午的我吃点儿怎么了？
却发现此时对面三十名考生中，视野距离内十几个人都在往这边看，朱浩大概明白衙差为什么要提醒，正是因为他这个孩子在考场吃东西，对面那些人连正经答题的心思都没有了。
见考场里吃干粮都快成公敌了，朱浩赶紧把剩下的干粮放起来。
……
……
今天早上的时候阳光灿烂，天气不错。
过了中午却起了风，外面的天阴了下来，气温陡降。朱浩担心下雨，赶忙把卷子誊录完毕，然后又坐在那儿等候。
先前那衙差见朱浩一直干坐着，走过来低声道：“不会写就早点交卷，别在这里碍事……咦？”
他本以为朱浩属于那种自不量力，被家族揠苗助长前来参加县试，却因为面对考题抓瞎，没办法答题就吃东西捣乱那种，过来后却发现朱浩面前的卷纸上满满当当全是字。
要说这些衙差，多半都是皂隶，识字的不多，见朱浩的考卷写满字却不知具体写了什么，悻悻地走到一边。
此时丁字号考棚内开始有人交卷。
朱浩不着急。
约莫未时三刻，交卷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朱浩才把卷子做最后的整理，而后旁边号舍传来袁汝霖的声音：“我……我要弥封。”
弥封就是把名字封起来。
自有衙差过去，将卷子进行糊名，装订好后连同写满字的草稿纸都要上交，而后便可离开。
隔壁还在忙碌，朱浩也招呼：“我也写完了！交卷！”
“吵吵什么？等着！”
衙差不耐烦。
本来过来监场就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要一直巡逻，找个坐的地方都难，还要当个哑巴守这群人一天，中途连点消遣都没有。
衙差的脾气很暴躁。
等朱浩的卷子也弥封后，卷子被收走，连同之前朱浩写了底稿的两篇草稿纸。
剩下的东西通通被装进考篮，朱浩跟袁汝霖几乎是前后脚离开考场。
出贡院时，交卷外出的考生比比皆是。
贡院内不允许喧哗，就算要讨论考试心得，也要等离开考场后。
出了考场，袁汝霖面色有些沮丧：“好难啊。”
朱浩心说好难你还提前交卷，嘴上却问道：“你作答如何？”
“我……我也不知道。”
袁汝霖目光有些茫然，显然紧绷的心弦一直没有平复，看得出以他的年岁和性格，考场上稍微遭遇挫折便会紧张进而乱掉方寸。
不过以朱浩估计，就算袁汝霖的才学没到很高水平，但若只是县试这种基础考试，科班出身，且有名师指导的儒学世家出身的孩子，要通过并不难。
“人好多。”
袁汝霖转动脑袋四下打量，发出的评价跟入场前没什么区别。
进去的时候人山人海，出来时也正好是放排的高峰期，人流接踵摩肩。
袁汝霖长呼一口气，这才望向朱浩：“如果我们能顺利通过县试，到府试时人就没这么多了吧？”
朱浩想了想，微笑着点头。
面对比他年长几岁，却显得懵懂无知的袁汝霖，他能说什么呢？
人多人少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参与竞争的人才学和水平更高。
县试是初级考试，理论上不设门槛，参加的人最多。
但其实并不是如此。
县试一般都是三年两考，一次取四十人，安陆州两县会取八十人。
府试基本也是三年两考，但安陆州毕竟不同于大府，一次能取四十人进入院试就算不错了。
这意味着每次安陆州两县县试过关的八十人，有一半不能通过府试，三年两届就有八十人不通过，而过县试的普遍年龄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明朝人平均寿命不到五十，意味着一个考生过县试，只要通不过府试，还能连续考三十年以上。
这也意味着十个“三年两届”，会产生至少八百个“落榜生”，他们会在每次府试时角逐那四十个名额。
刨除一些知难而退，守制不能参加的，每次府试的参与人员平均有六七百人，其实并不少。
推进到院试，情况也差不多。
大明中叶的院试，只是在本省提学到各地监考岁试时附带完成童生院考，而科考时则因为有后续录遗等以至工作繁忙，并不附带院考，也就是三年一届。
安陆州地狭人少，每三年只有不到二十人能考取生员。
而安陆州每三年两届府试就有八十人通过考核，算下来三年将会有六十人不能通过院试，好在参加院试的年龄平均在二十岁开外，考不到十届，一次参加院试的人仍旧有四五百人之众。
四五百人角逐不到二十个名额……
录取率并不高。
……
来的时候有陆松赶着马车送考，回去时则要靠双腿走路。
二人回到王府门前时，正好碰到唐寅和陆松从外面回来，很可能二人在外喝酒到下午。
“你们……”
陆松有点不好意思。
当天本来是他轮值，只是因为负责送考，就没有在王府当班，想的是朱浩和袁汝霖要到黄昏时才会出考场，中午就跟唐寅去喝了一顿，谁知喝酒误事居然忘了接人这一茬。
唐寅浑身酒气，望向朱浩，略带诧异地问道：“你们都考完了？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吧？”
朱浩笑着摇摇头，而袁汝霖那边神色则不太好看。
“你们把写的文章，跟我说说，走，进去说话……”唐寅提出个在朱浩看来很简单，对袁汝霖却很苛刻的要求。
写完作文还要把自己写的内容背下来？
你当是背四书五经呢？
能记得几句得意之作就算不错了。
陆松急忙问道：“两位少爷过县试没问题吧？”
朱浩摇头：“文章倒是写完了，结果全看阅卷官的心情，谁知有没有问题呢？”
几人一起来到学舍院，发现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疯闹，并不见范以宽身影，朱浩有些诧异，以范以宽行事严谨，理应不会出现这种纰漏，难道今天下午本该是唐寅的课，结果他喝酒误事旷工了？
唐寅把孩子们招呼进教室，板着脸问道：“你们范先生呢？”
朱四道：“范先生上午散学时说要去科场阅卷，这两天不回来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考完一身轻
前州学正被拉去当本届县试的阅卷官，这操作……
范以宽虽然不是安陆本地人，却对本地士子的学问知之甚详，以他的资历，被征召去阅卷，一点毛病都没有，仅就才学和能力而言，别说当阅卷官，做个首席都行。
可问题是……
你王府的差事都甩手不干了，跑去阅卷，拿着王府的俸禄兼职干别的，有点说不过去。
等朱浩坐下来，几个孩子瞬间把注意力放到了朱浩身上，完全无视一同参加考试的袁汝霖。
“朱浩，这次题目不难吧？什么题目，你说给我们听听。”
朱四好奇地问道。
“对啊，你怎么写的文章？告诉我们呗……”
连京泓都带着殷切的神色望向朱浩。
唐寅不说话，只是双目炯炯地盯着朱浩，似在等朱浩自己去讲述考场内的见闻，算是让朱浩来上一堂社会实践课。
朱浩把考试大致情况说了，尤其是两道四书文考题。
朱四小眼睛眨了眨，“都出自《论语》啊？应该不太难吧？”
朱三瞥了弟弟一眼：“让你写，你能在一天内把文章写出来？”
朱四略一思索，当即摇头。
虽然他跟朱浩同岁，也曾在前后几位先生的教导下尝试写文章，但明显他不具备写四书文参加科举考试的能力，主要是课业进度没到那一步。
唐寅拿了张白纸过来，放到朱浩面前：“你把考场上写的文章背默下来，我看看是否有可取之处。”
“不必了吧……”
朱浩笑了笑，出言拒绝。
唐寅面有不悦，但仔细一想，还是点了点头，以他的见地，自然能感觉到邝洋名出这两道题目似有所指。
“汝霖，你祖父也很关心你考试的情况，如果你想让家人早点放心……或是要备考后几场考试，可以先回家。”
唐寅冲着袁汝霖道。
这是想把袁汝霖给打发走。
有些话，唐寅必须要单独跟朱浩相处时才能说。
袁汝霖嗫嚅道：“我……我想留在这里……认真读书……”
朱四问道：“唐先生，如果县试第一场没有通过的话，还有后续考试吗？”
朱三白了他一眼：“你傻啊？当然没有咯……第一场过了就能参加府试，其实等于是过关了，没有通过……就得等明年或者后年再考……唐先生，你不厚道啊，你不想教小袁子吗？”
“人家年岁比你大。”朱四强调。
“那就叫他大袁子……”
……
……
几个孩子闹腾得很厉害。
唐寅板起脸让他们温习功课，而后把朱浩叫到院子里。
唐寅道：“朱浩，之前我跟你说过科举考试中，有关主考官好恶的问题，你明白吧？”
朱浩笑道：“我当然明白了，邝知州出此等题目，既体现出他重理学，又表明他忠于朝廷，对兴王府保持一定距离……”
“呵呵。”
唐寅有种我自己当了小人的感觉：“你知道就好……看来是我多虑了，我相信以你的才学，还有你在科场上表现出的经验，这次县试一点问题都没有，就看拿什么名次的问题。若是能得县案首的话，基本上生员的功名就稳了。”
明朝科举中，每一县县试案首，也就是几场考试下来的第一名，几乎可以保送秀才功名。
“话说，当初凤元便与县案首失之交臂……”
唐寅又提了一嘴。
这件事，朱浩不太清楚。
唐寅说公孙衣与县案首失之交臂，大概意思是拿了第二名，如果能拿第一名，公孙凤元或许就不会在考中生员后才成婚，早两年就能娶上娇妻了。
“行了，你继续备考吧，不为县试后几场，乃是为后面的府试、院试，我先回去了！”
唐寅中午毕竟喝了不少酒，今天也不算他旷课，范以宽临时被抽调去阅卷，不代表他要留下来教书。
若是他选择留下，反而好似对王府说，我失职了。
这么一走了之，王府追究下来，只能找范以宽的麻烦，本就是你当值，就算你被抽调去阅卷，难道不能提前把事安排好？
……
……
唐寅这个先生都走了，朱浩回到课堂也没意思，当天本也不是他上课的时候。
再说时候不早。
带着还算不错的心情，他离开王府。
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王府西边的戏园子找于三。
于三见到朱浩很惊讶：“浩哥儿，今天您不是考科举吗？这是……考完了？”
朱浩笑着点头。
于三道：“早知道的话，就去贡院那边接您，您看今天有啥能帮到您的？要不要找人陪您一起回府？”
“小三哥，你这话就太见外了……咱是老熟人，不必这么客气。不过我今天不着急回去，我要去找马掌柜，你派人陪我出城，再便是你亲自去一趟我家，跟我娘说，县试放榜前我先不回家，免得朱家人找我麻烦。”
朱浩大概猜想，朱家为了阻止他参加科举，一定会找各种理由刁难三房人。
抢不了你们的产业，把我们朱家孙子带回家训练成武夫，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锦衣卫之家内部事务，连官府都不能过问。
之前有承诺互不干涉？承诺算个屁啊！就是把你儿子带走，你有本事去官府告吗？
于三赶紧安排人手。
……
……
朱浩到了城外，直奔渡口的钱铺子，找到刚与外地客商谈完一笔存货和出货生意的马掌柜。
“小东家，您参加县试……”
马掌柜上来便关心起朱浩科举的情况。
朱浩笑道：“看来这事儿谁都知道，走到哪儿都要被人问及……考完了，过不过尚不知晓。”
马掌柜叹了口气：“小东家，说句不中听的，您就算才高八斗，但读书这件事，可是要踏实下苦功的，以您的年岁参加科举……太早了先且不说，若是还不多下苦功的话……”
朱浩抬手打断马掌柜的唠叨：“老马，你我之间还是谈生意，我学习之事自有人管。”
“是，是。”
马掌柜就是平时被苏熙贵“惯坏”了，什么事都要过问一下，而且总喜欢掺和自己的意见。
倒也并非恶意。
就是你不知道情况，就在那儿无端评价，你觉得我时间很多喜欢听你废话是吗？
“欧阳家的情况，这两天我没过问，算时间的话，镜子应该陆续出现问题了，莫非她带着人跑路了？”朱浩问道。
马掌柜笑道：“船在我们手里，他们想跑也跑不了，估计还没发现吧。”
笑容带着几分邪恶。
好似在说，以您的经验判断，镜子是该出事了，但欧阳家这个新当家全无做生意的经验，估计运到半道有没有人盯着都不知道，指望他们发现并及时把消息传回来极其困难，谁知道除了一个穆仁清外，欧阳家内部还隐藏有多少蛀虫？
“那有消息知会一声，再便是把最近生意情况详细跟我汇报一下。考完县试第一场，能轻省几天，把事交待好，若是一切顺利……下一场府试估计不会等到四月，三月里就会完成……时间紧迫，到时没太多时间管这边……”
马掌柜听了又想提醒。
刚说您要用功读书，怎么还要过问生意上的事？
再说了谁给你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在如此荒驰学业的情况下顺利通过县试？这次你去参加县试难道不是为了积累经验，以备下次再考？还真指望能一举通过？
“小东家，鄙人这就拿账目，再把几个掌柜叫过来……开会！”
别的不说，马掌柜觉得朱浩在管理生意上倒是有一套。
没事就喜欢找人开个会什么的，把事当众总结一下，什么东西列得清清楚楚，业绩什么的也都一目了然。
连马掌柜都要琢磨一下，到底是苏熙贵做生意牛逼，还是朱浩更胜一筹？
……
……
朱家。
朱娘当天心绪不宁，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接连想出门去看看，却又不知该去哪儿。
李姨娘自然知道她关心朱浩考科举之事。
下午申时将过，算算时间，朱浩这会儿应该要出考场了，朱娘又跑到丈夫灵位前嘀嘀咕咕。
“夫人，浩少爷年岁不大，就算一次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不用着急。”李姨娘连忙安慰。
朱娘跪在蒲团上，显得异常虔诚，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朱家明显不愿小浩走科举路，他们想随意摆布我们三房，最有效的手段便是从小浩身上下手。若是此番县试不过的话，家里边就有了口实，以后……小浩再想参加科举，估计就难了。”
朱娘看明白了眼前的形势。
朱浩此番参加县试，不容有失。
李姨娘听了也赶忙跪下，陪着一起虔诚祈祷一番，这才搀扶朱娘起来，二人来到外边的院子。
“也不知是个什么家，总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都是一家人……何必呢？”李姨娘也觉得朱家行事太过霸道。
恰在此时，小白匆忙跑来禀报：“夫人，先前于当家过来，说少爷已考完县试，此时已经回王府去了，还说发案前不回来……让您不必担心。”
李姨娘愣了愣：“考完了？倒是挺快的，那说明，小浩考的没问题……这都还没天黑呢。”
她的心眼儿实在。
考试时间还没结束，既然能提前交卷出考场，说明考得不错。
朱娘急忙道：“于三还没走吧？让他顺带给小浩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去，这两天倒春寒，中午天说变就变，晚上恐怕要下雨，得多加几件衣服……把屋里备好的四个包袱拿出来，里面还有床新褥子……”

第二百八十章 内幕消息
县试第一场至关重要，阅卷时比较严谨，但通常三天内必定能发案公布成绩。
考试结束后第二天，朱家派人前来，却并非是之前张扬跋扈的朱万简，而是文质彬彬、对朱家三房没什么敌意的朱万泉，他来时也没带什么随从，就像是进城来办事，顺道拜访朱娘。
“……也不知朱浩这一场考得如何？按县试规矩，只要第一场通过，就可以参加府试。”
朱万泉乃是生员，年岁不大，在朱家属于与世无争的那种。
朱娘苦笑着回答：“小浩他考完后并未归家，留在王府，未及问询情况。”
朱万泉不解地问道：“既都考完了，为何不回来？”
朱娘对这个本家四弟还是带着一丝警惕，语气中带着回避：“说是接下来还有几场考试，在王府中能安心读书，再便是若通过县试的话，府试接踵而至，需要好好备考……一切都是为了早些进学。”
“原来如此。”
朱万泉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叹道，“王府中教习，至少都是举人和进士，教书育人方面经验丰富，既然他们觉得朱浩小小年岁便可参加县试，定是认为他有此实力。以往县试中，只要有名师教导，不难通过……就看他的文章是否能中考官的意。”
相比于朱家对朱浩考科举的反对，朱万泉在这件事上却站在了朱家三房的立场，全力支持。
而且他觉得朱浩有实力。
朱娘抬头问道：“四叔之前有考校小浩的学问，他通过县试……到底有几分把握？”
在这件事上，朱娘没多少自信。
儿子在王府读书，看似一片坦途，但毕竟进王府不到两年时间，开蒙时间也只有这么长，居然就能去参加科举？
那科举的门槛是不是太低了一点？
朱万泉摇摇头道：“那日并未正式考校小浩学问，不过他察人于微，见地非凡，显然他的师长在教导读书以及做人方面，都有建树。对了三嫂，一直没问清楚，朱浩的先生到底是哪一位？说是姓陆，可为何此人……从未听闻过大名？”
之前唐寅进王府当教习时，朱娘曾对朱家说，儿子的启蒙恩师为“陆先生”。
作为朝廷派驻安陆的密探，朱家负责调查兴王府的一切秘密，但就是这个“陆先生”，怎么查都不得要领，此人就像是凭空出现。
堂堂举人，怎么都有点名气，比如说是哪年哪一届中举，乡试多少名，座师为谁，同窗有谁……
到了举人这层级，各地县志都会有记载，历史将会留下其名讳，有案可查。
朱娘听到朱万泉对朱浩老师的称赞，心中多少有些安慰，毕竟她很清楚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唐寅，虽然她一介妇人对于才名什么的没有直观的认识，却也明白，既然人家名气那么大，总归有点真本事吧？
这不本家四弟都觉得朱浩的先生有能力，不但教会儿子读书，还教导儿子做人。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知他是王府聘请的当世大贤。”
朱娘当然不会出卖唐寅，只能避重就轻回答。
朱万泉点头：“若有机会的话，真想拜访一下……另外我听说，本州前学正，姓范的名儒，如今就在王府教书，传闻他跟王府中一个孩子打赌，那孩子说要栽培一名童生成为生员，三嫂可知此事？”
安陆不是什么大地方，一点小事就传得沸沸扬扬，朱万泉作为读书人，还是生员，经常进城参加文会，当然听说了这件事。
朱娘摇头：“从未听闻。”
这点她倒是没说谎，本来事情就与她无关，朱浩也不会跟母亲细说与本州前州学学正打赌之事，不然朱娘肯定会觉得儿子目中无人，严加训斥。
朱万泉笑了笑，道：“想来可能是王府中地位尊贵之人，不太可能是小浩……他有何能力栽培一个已过府试的童生？”
本来朱万泉也怀疑传闻中那个孩子是自己的侄子，可朱浩毕竟才九岁，连县试都没过，能跟大儒范以宽打赌？
范以宽有多心高气傲，作为州学的学生，朱万泉当然清楚，那等于是他半个先生，在他看来，范以宽跟孩子打赌这件事本来就很荒诞，有可能那孩子就是王府世子，地位才对等。
若是跟朱浩打赌……
除非范以宽疯了。
朱万泉这趟来，明显不是为了给孤儿寡母找麻烦。
朱家之前出手阻止朱浩参加县试不得，眼下已经考过试了，再要出手也应该等到县试后确定朱浩没有通过，那时才有理由登门来嘲弄朱娘母子不安分守己。
“三嫂，若是朱浩回来，有时间让他多与我出门见见本县儒生，对他学业增益多有好处。”朱万泉起身要走，顺带发出邀请。
朱娘自然不会同意让朱浩跟朱家长辈出门，免得被朱家人钻空子。
但面对朱万泉她可不会拒绝，点头道：“等他回来，会跟他说的。”
……
……
县试考完的第二天下午。
范以宽重新出现在学堂上。
此时的范以宽，看上去更加清高孤傲，进入学舍后第一时间把朱浩和袁汝霖叫到外边的院子，而后唐寅和陆松跟着出现，看样子似乎是唐寅特意把范以宽请来。
“老夫昨日中午到的文庙，到今日共阅卷一百多份，后续不会再参与阅卷……相对而言，还是教导世子比较重要。”
范以宽做了开场白，大概意思是，就算我才学很高，有眼力辨别参加县试的人中谁的学问好，但为了教导世子，我不能继续为朝廷选才，而是以王府差事为重。
朱浩心想，你有本职工作不做，非要跑去阅卷，昨天你就不该应邀。
唐寅笑道：“范学正继续说。”
范以宽望着朱浩道：“我在这一百多人份的卷子中，发现有一篇卷子，写得与众不同，才学明显比之同考者高上一大截，而我之前看过朱浩你写的文章，那应该是你所写。”
朱浩看到唐寅望过来的促狭眼神，突然明白为何唐寅会跑来旁听。
这算是近水楼台吗？
我在王府读书，参加县试时，王府教习却是阅卷官，还能分辨出哪篇文章是我的？这说出去，别人一定以为其中有猫腻。
可问题是，范以宽不是那种好相与之人，或许他正看出那文章是我写的，然后故意给我评个劣等呢？
朱浩道：“范学正，您的话我听不懂，那么多文章，你怎能确定那篇文章一定是我写的？文章这东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难道是我在语句方面有与之前文章相似之处，让您察觉有异？”
范以宽板着脸道：“那你的文章，到底是如何写的？”
这问题非常直接。
范以宽发现一篇非常好的文章，认为是朱浩写的，回来后问本人你的文章写成什么样，互相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朱浩摇摇头不予回答。
唐寅道：“朱浩，你无须遮掩，眼下范学正已不再参加后续阅卷，昨日他进贡院阅卷前便打定这个主意……出来后就不会再回去。”
每地县试，因为阅卷找的都是本府或者临近州府的名儒，难免会遇到这些名儒的弟子在本县参加考试的情况，或者本县学生认识他们，得知哪些人将参加阅卷工作，趁机找他们告知自己的文章写成什么样子，行那贿赂之事。
所以阅卷官都会在考试当天入场，一直到阅卷结束才出来，中途出来的不会再参与后续阅卷工作，为的是防止里外暗通。
朱浩叹道：“我记性不好，记不住写的什么了。”
此话一出，旁边陆松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明摆着朱浩是在糊弄范以宽。
范以宽神色不悦：“你一介稚子，却如此多心思，你以为老夫会诚心挑选与你文风相近的考生，故意给差评以刁难你？真是不知所谓……
“不想说也罢，那篇文章，老夫特别推荐给了邝知州，众阅卷官看过后也都是赞不绝口……不出意外的话，发案时会排在前列！若不是你，老夫会很失望！”
你失望？
失望什么？
朱浩有些莫名其妙。
旁边唐寅笑道：“朱浩，其实范学正很认同你的学问，想提前知道，那篇文章是否是你写的，毕竟从昨天到今天他看了不少优秀文章，能找他过眼的多半是已提前遴选过的。”
范以宽脸上有几分得意。
朱浩终于明白范以宽为什么说自己只看了一百多份考卷，感情那些水平不行的，根本就没资格让他阅卷。
大意意思是说，你只要把你写的文章说出来，我就知道在不在这一百份之列，甚至还知道你的名次如何，等于是让你提前知道自己是否通过县试。
诱惑我？
让我提前得悉考试信息？
我才不上当呢！
朱浩并不是觉得自己写的那篇文章有唐突兴王府的地方，而是不想落人口实。
就算是县试时他撰写的议礼乐的第一篇四书文，也只是把自己打扮成忠直义士，邝洋名这个出题者都没说是在针对兴王府，你凭什么认为我是针对谁？
“范学正，我两篇文章写得不是很好，或许都没过您的法眼，恐怕会让您失望！”朱浩一副我不说你就拿我没办法的态度，让范以宽很是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你行啊老范
朱浩打定心思，不管你怎么套话，我就是不说我写了怎样的两篇文章。
急死你！
你能把我怎么着？
范以宽吹胡子瞪眼也没办法，倒是唐寅觉得有趣，转而望着袁汝霖道：“汝霖，你把自己写的文章说出来，看看范学正是否有印象。”
朱浩笑道：“对啊，我觉得袁汝霖的学问也很好，说不定那篇被范学正看重的文章就是他写的呢？”
袁汝霖被人盯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朱浩鼓励道：“不用全记得，说一部分就行，以范学正的能力，想来看过什么文章应该都有数吧？”
范以宽又瞪了眼朱浩，眼神中大有要杀人的意思……
他岂会听不出来，朱浩名义上是在恭维他，其实是在将他的军，你要是说记不住的话……丢不丢人？
袁汝霖这才把自己写的文章的部分内容说出。
磕磕巴巴的，说完后，紧张到连头都不敢抬。
范以宽道：“你这篇老夫隐约记得，别的不说，字迹工整且写得也还好……对了朱浩，你的柳体字不是一向都拿得出手吗？”
一扭脸，又开始试探朱浩。
还谈到朱浩的书法问题。
朱浩大概感觉到为何范以宽会笃定那篇文章是自己写的了，在长寿县县试这种童考中，卷子弥封但毕竟不誊，难得有几个写字好的，而朱浩之前写文章给唐寅看时，没有刻意避讳字体的问题，想来那些文章后来由唐寅推荐给范以宽看过了。
范以宽一想，好家伙，你小小年岁就能写出那么纯熟的柳体字，比我这练了几十年书法的老家伙都写得好，这次我在县试阅卷时，看到一个柳体字写得炉火纯青的，文章更是老辣无比，不是你小子是谁？
朱浩心中一阵哀叹。
这大概就是他之前担心自己年少参加科举的弊端，但凡有人想要针对，必定会找到一些破绽，就算卷子弥封认不出来，等卷子开封后看到你的名字也会给你找麻烦。
只有等成年后参加科举，才不会那么碍眼，而他出自王府的身份也会给他带来一定麻烦。
唐寅看出朱浩不想回答范以宽的问题，笑道：“老范，这样吧，我把朱浩之前写的文章拿与你细看，今日你我同饮……叫上陆典仗，到时我们酒桌上详谈如何？”
说完冲着朱浩递了个“你小子等我去套话”的小眼神，好似在说，你不用说那篇文章是什么，我帮你套出内容，回来告诉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
……
“先生呢？怎么走了？”
朱三和朱四一干人在教室里紧张兮兮等了半天，却发现只有朱浩和袁汝霖回到课堂，朱三不由抻着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询问朱浩。
朱浩道：“可能是去喝酒了吧。”
朱三扁扁嘴：“这不晌不夜的，喝什么酒？范先生叫你出去干嘛？刚才唐先生也在外边，是吧？”
朱浩笑了笑没回答。
袁汝霖倒是很实在：“范先生说阅卷时发现一篇写得很好的文章，笃定是朱浩所写，特地叫我们出去看看……我还顺带把我的文章说了。”
“结果呢？”
朱四也提起兴趣。
连京泓也不由往这边看，心中懊恼不已。
人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王府这边则是有好先生连考科举都有便利，王府教习居然是县试的首席阅卷官？这般情形……我怎么没去考？早知道的话我也去，就算我跟朱浩的水平差了不少，但比之袁汝霖总不逊色吧？
写篇中规中矩的文章……我也能少年成名，不用天天这么憋屈了。
朱浩微笑着摇头：“没有结果，我不想提前知道答案，所以就没说写了什么，不过汝霖这边说了他的文章，范学正夸他文章写得好。”
“是吗？小袁子，看来你要发达了啊，等你考中生员的时候，记得请我们吃饭！”朱三又用挖苦的口吻对袁汝霖道。
袁汝霖却好似听不出来话中蕴含的嘲讽一般，刚才的紧张劲儿慢慢消弭不见，笑着回答：“到时候一定。”
“呸！听不懂好赖话，我……算了，我希望你早点考中，这样就不用每天看到你这张又大又烦人的脸！朱浩，我可没说你，我说他呢！”
袁汝霖作为大孩子，留在小孩子的课堂，还表现得傻乎乎的，自然受到排挤。
在朱三心目中，这课堂本来的样子就是最初几人，朱浩、京泓和陆炳可以被她看作“自己人”，袁汝霖却不行，谁让她想欺负袁汝霖而不得，人家体型比她高大很多呢。
……
……
当天下午，酒桌上。
唐寅给范以宽斟满酒。
要说平时范以宽板着脸好像不近人情，但自从进入王府后，连陆松这个曾经跟范以宽有过一段“过节”的人，都觉得范以宽属于外冷内热的类型。
认识久了，不觉得范以宽有什么架子，或许是以前范以宽作为“州学校长”般的人物，面对州学学生以及前来请托办事的人时，刻意表现得孤高自傲，让人敬而远之，省却不少麻烦。
而到了王府，没什么人再值得他摆架子，慢慢地也就平易近人起来。
“范兄，你别生朱浩那小子的气，我唐某人跟他认识久了，知道这小子就是喜欢捣蛋，看他有时做事沉稳内敛，但其实只是个孩子……”
唐寅在酒桌上，当然要为自己的好朋友，同时挂名他学生的朱浩说上两句。
范以宽突然又板起脸来：“我自不会与他一般置气。”
陆松心想，就这还不置气呢？
跟一个孩子打赌，你可真是要脸啊！
“来来来，喝酒喝酒，回头把蒋姑爷叫来，让他与我们一起把酒言欢……”
唐寅在王府中属于润滑剂般的存在，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就因为自己在外落了个酒鬼的名声，王府里爱喝酒的人都会找他喝酒，也谁都不服他，想把他喝倒，如此就算在诗画方面跟唐寅没什么可比性，至少在酒量上可以压唐寅一筹。
也是因为唐寅在这时代，属于超级大明星般的人物，别人都想跟这位名人结交一下，能极大地提升自己的身价，加上唐寅生性放荡不羁，此番又在王府避难，全无架子，谁刻意攀交情都能成功……
久而久之，唐寅在王府就成为上下都吃得很开的人物。
“蒋姑爷就算了吧。”
范以宽喝了两杯后，听到唐寅的话，愁容满面。
要说唐寅那是学问比自己还高的当世大儒，陆松再不值也读过书，通经典，明事理，蒋轮那厮……没读几天书还喜欢咋咋呼呼，范以宽最厌恶跟那种张牙舞爪的“白丁”喝酒吃饭，自贬身价不说，在酒桌上跟这种人真聊不来。
唐寅是正经的酒鬼，只要能喝酒，聊什么不重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他，随便就能跟人胡侃上一天。
而范以宽却属于那种内敛的人，不喜欢尬聊。
陆松闻言又暗笑，王府里居然有能治得住范以宽这老学究的人物？还是一向嘻嘻哈哈的蒋轮？
或许蒋轮自己都不知道，在范以宽这里他会不受欢迎吧？
“范兄，不如你把你看到那篇文章说出来，我帮你参详一下，顺带回头试探着问问朱浩那小子，看是否真是他写的。”
唐寅把请范以宽喝酒的主要目的说出来。
你范以宽想套朱浩的话，其实我也想套你的话。
范以宽老谋深算，岂能轻易如唐伯虎的愿？脸上有了笑容，虽然表情看起来有点僵。
“说起来，这县试考生素质参次不齐，很多都只是写了几句，粗词滥造的文章比比皆是……连破题都少有超过十个字的……”
先吊起唐寅的胃口，就在唐寅以为范以宽就要说到那篇近乎范文的文章时，老家伙却突然岔开话题：“对了陆典仗，令郎最近习武，可是耽误了不少上课时间啊。”
陆松有点懵，这怎么说到我儿子身上来了？
唐寅回头看了陆松一眼，笑道：“陆炳是陆典仗家中长子，将来必须会继承军户职务，也是我跟陆典仗说，让他尽可能让其子参加武举……”
陆松也道：“在下才疏学浅，自问没有书香门第传承，犬子也难以像朱浩他们一样走科举之路，还是……务实一些比较好。”
之前在文庙时，陆松还跟范以宽急过眼。
现在人家是自己儿子的老师……心里腹诽两句可以，但表面上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范以宽点头：“其实陆炳的才学也非很差，底子是有的，但比之朱浩和京泓……甚至是世子的话，尚有差距……”
唐寅笑道：“陆炳才几岁？让他一介稚子，跟一些大孩子一起读书，实在为难了他。范兄，我们还是说说那篇文章的事吧？”
范以宽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喝了几杯酒，他也有些上头，不由摇头晃脑起来。
“不可说，不可说也！坏规矩的事情少做，毕竟县试尚未发案，此时说出来，只怕会惹人非议。”
范以宽就是忍着不说。
唐寅急了。
感情你是在套朱浩的话！
若当时朱浩说自己的文章写成什么样，你也不会告诉朱浩那篇文章是不是你看到的那篇，只为了做到让你自个儿心里有数是吧？
你行啊，老范，是我唐某人低估你了！
原来你也会假正经！
那我就用酒灌死你！
“喝酒，喝酒……”

第二百八十二章 皇帝不急太监急
县试第一场放榜，定在二月初九上午。
头一天，州衙召集本地士绅前去开会，代表朱家出席的人乃是朱家老二朱万简。
朱万简回到城外的庄子时天色已晚，刚进门就被老太太叫到后堂。
“是不是不派人去城里通知你，今晚你都不想回来了？”
朱嘉氏单独跟儿子相处时，说话口气缓和很多，虽然还是斥责，但更多是怒其不争。
朱万简道：“娘说的什么话，最近生意不好做，琉璃找不到销路，我正忙着跟外地客商洽谈呢。”
朱嘉氏面色不善。
她很清楚，儿子所谓的洽谈，就是一群人凑一块儿胡吃海喝，秦楼楚馆那是常客。
“州衙找本地官绅前去，说了些什么？”朱嘉氏问道。
朱万简撇撇嘴：“还不是老生常谈？说是周边盗匪横行，要各家出钱出粮，邝知州马上要走了，听说是调任知府……没人知道真假，走之前捞上一票也是有可能的。”
“只说了这个？”
朱嘉氏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毕竟这次州衙闹出的动静有点大。
朱万简想了想，又道：“还说让城外各大户人家加强戒备，大概意思是有盗匪往安陆州境流窜过来……谁知道真假？咱庄子不是高墙壁垒，守卫森严吗？怕什么怕？”
朱嘉氏恍然：“这么说起来，外间传言有贼寇过境就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看来是该招募人手加强庄子戒备，若不行的话，就把府上妇孺先迁到城里去。”
明朝各地经常会闹盗乱，这些成群结队的盗匪最喜欢攻击地方上大户人家修造的庄园，里面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攻破了绝对能发一笔横财……
至于攻打县城？这些盗匪多半没那能耐。
但盗匪基本上也不惧怕一县官兵围剿，除非事情闹得太大，烧杀掳掠以至于引起地方震动，朝廷施压，或是地方督抚、藩台什么的要搞政绩，才会调集卫所兵马剿匪，人力物力消耗很大，闹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所以一般来说，闹贼匪时普通民众就得小心防备，等其走了再正常过日子，基本都是这么个套路。
“娘，年年都说闹盗匪，咱庄子好歹在州城附近，哪儿有那么容易被盗匪惦记？如果真有盗匪，官兵说到就到，跑来攻打咱庄子的风险可不是一般大。”
说到这儿，朱万简连连摇头，颇有些不以为然，“衙门不过是以此为借口筹措钱粮罢了，再说了，城里哪儿有那么多地方住人？难不成一家老小都搬去老三家里住？”
朱嘉氏听到儿子提到三房的事，脸色冷峻：“明日你再往城里三房院去一趟……”
“干嘛？”
朱万简一脸不爽。
每次去见朱娘，都会碰一鼻子灰，现在的他也学乖了，我不去自然就不会触霉头，看我多机智？
朱嘉氏道：“明日县试发案，老三家的小子怎可能有能耐通过？料想王府让他参加县试，不过是方便将他赶走……到时你直接把人截回来，记得多带几个人去……”
朱万简脸上满是不情愿：“那小子现在出入身边跟着的人可不少，有那么容易截下？再说了，把人截回来我们还要供养着不成？”
朱嘉氏一拍桌子，“砰”一声，把朱万简吓得浑身一哆嗦，但听老太太声色俱厉道：“三房现在已成为我朱家笑柄，不把小家伙带回来，怎让那女人知难而退？这次从宅院到她的生意，一并拿回朱家！”
朱万简满脸不屑，目光瞥向一边，小声嘀咕：“想得挺美，早干嘛去了？她那塌房生意都是借别人的，拿回有何用？
说到这儿，提高了声音，“娘，我去睡了，明日事明日再说，到时让老四跟我一起去，他说话不急不慢，我怕一上火，又动手……”
……
……
放榜日。
天光大亮。
城里城外去贡院等着放榜的人不少，而朱浩则留在王府没出去。
看放榜是最没格调的事情，那么多人守在那儿，只等着放榜后榜上有名互相恭维一番，亦或是体验落榜失望恸哭，甚至痛不欲生……看的人多，过的人少，那种满是悲伤的场合，躲远一点好。
就算不亲自去，也会有人把放榜结果告知。
朱浩上午仍旧如往常一般，到了学舍院，只是课堂只有他跟京泓两人，当天是休沐日，朱三、朱四和陆炳不会自找麻烦跑来上课，袁汝霖当天也留在家里没进王府。
“朱浩，今天不是放榜吗？你怎么没去？”
唐寅先去西院宿舍看过，没见到人，这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到学舍来找朱浩，果然堵了个正着。
以为朱浩在认真学习，等凑近课桌看了朱浩写的东西……不是戏本，却像是说本类的东西，唐寅顿时感觉自己高估了朱浩的向学之心。
朱浩摇头：“人太多了，不想去凑那热闹。”
唐寅笑道：“你是心中没底？还是因为紧张？放榜的时候都这样……”
旁边京泓提醒：“唐先生，我看朱浩这两天吃得好睡得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或许是真的不想去凑热闹吧。”
唐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要说对朱浩了解最多之人，肯定是跟朱浩平时起居都在一起的同寝室同学京泓。
连京泓都这么说……那只能说明朱浩要么掩藏得好，要么就是真的没把县试的结果当回事，再或是朱浩的心态很稳，对于功名利禄看得很淡薄。
“朱浩，你不期待结果吗？”唐寅皱眉问道。
朱浩耸耸肩：“考都考完了，决定权又不在我手上，期待与否均改变不了结果，那我操那闲心干嘛？”
这话唐寅听了简直想打人。
“那我与你同去观放榜，你是否愿意？”唐寅再问。
朱浩摇摇头：“说了不去就不去，若是唐先生想去看放榜，我不拦着，有人告之我结果就好，如果实在没人，下午我会让身边人帮忙看看，晚些时候知晓也不迟。”
“嘿……”
唐寅发现自己老拳一拳一拳下去全都往棉花上打，忍不住摇头轻叹：“由着你，我先替你去看看，希望你能顺利通过县试，不然真白费我之前在袁长史等人面前对你的一番举荐。”
……
……
唐寅走了，急着去看朱浩的县试结果。
作为当事人，朱浩反而一点都不着急，京泓见状好奇地问道：“朱浩，连我都想知道你过了没有，你就这么不上心？”
朱浩笑了笑，继续埋头书写，没有回话。
“唐先生看起来迫切想知道结果……他这么急干嘛？”
京泓望着门口方向，略带不解。
朱浩随口回答：“今年县试，本来我不准备参加，他极力鼓捣，若是我通不过的话，那说明他的眼光有问题，对他颜面损害不小。”
“鼓捣……”
京泓听了疑惑更甚，觉得朱浩可能对唐寅有意见，再或者朱浩真的不想年少成名？
明明有那水平，连王府的范以宽、袁宗皋、张佐等人都觉得朱浩通过县试没有任何问题，为何朱浩自己却不着急呢？
“唉！”
京泓知道问也白问，干脆低下头认真读书，他学着写八股文，争取早日赶超朱浩。
……
……
放榜在贡院外。
当天去的人很多，考生加上考生的亲友，还有很多过了县试备考府试的，甚至还有生员……他们想知道今年过县试的人是哪些，是否会对今后他们的进学路形成阻碍，顺带看看哪些人可以结交……
这年头读书人交朋友，很注重对方的才学和修养，光是关注出身没用，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无论才学如何也不会跟寒门子弟交朋友……除非你真的才学卓著。
连朱万泉也在现场等候放榜。
朱家关心朱浩是否能通过这次县试，甚至抱有期待希望朱浩能一举过关的，唯有朱万泉。
他来这里，本想跟朱浩见上一面，问问这个侄子有什么考试心得，谁知来了后发现贡院周边茶楼、棋社、酒肆什么的全都爆满，想在其中找到朱浩的身影非常困难。
“朱四公子，久违了！”
旁边一名官家公子哥，带着两名小厮出现在朱万泉面前。
朱万泉记得这是当初跟他同年考府试的刘家公子，过了多年，连对方名字都忘了，但隐约觉得对方那届府试没过……后来过没过就不知道了，看样子应该还不是生员。
二人简单见礼。
朱万泉道：“今日人可真多。”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满脸堆笑，带着巴结口吻冲着刘公子和朱万泉道：“说的是，今天的人确实很多，这不刚发案，榜单才贴上去，都抢着围上去看呢。”
“哦？”
朱万泉一听已经发案，不想再跟刘公子等人寒暄，想亲自到告示牌前看看。
却听旁边有人道：“不知什么世道，居然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考中县案首！本县教化完了！”
朱万泉一愣。
不到十岁的孩子考中县案首？
莫不是……自己的大侄子朱浩？

第二百八十三章 幸福来得太突然
很多人往贡院门口的告示牌所在地涌去。
本来大多数考生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受人压迫，现在听说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考中县案首，这还了得？
一定有内幕！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这个县案首朱浩就是之前与州学学正范以宽打赌的小子，听说还在王府读书，跟范以宽是师生关系，更加要命的是范以宽居然是本届县试的阅卷官？
这不是内幕是什么？
……
……
“好热闹。”
唐寅、陆松和蒋轮三个酒友到贡院时，贡院周围人头攒动，挤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蒋轮笑着问道：“往常县试放榜时，也有这么热闹吗？”
唐寅摇头，他又没在本地考过科举，怎知长寿县县试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湖广本来就是南方的科举大省，想来教学质量不错，读书人多如牛毛，尽管府试、院试都有名额限制，但县试这种基础考试，只要是读书人就能报名，想来参加的人多看放榜的人自然也就多吧。
“一定要找本州儒学署问个清楚！”
“最好去州衙闹，凭什么是个孩子中案首？”
“我们也去……”
因为事情迅速传播开来，好像谁都知道朱浩的底细，觉得一个小孩子把本县唯一一个保送生员的案首名额拿走，其中必有内情……
此情此景怎么可能不闹？
不闹只能白白吃亏，闹了法不责众，最好把朱浩的名字从榜单上刷下来，就算补上去不是自己，心里这口恶气也得给它出了。
“什么情况？”
蒋轮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陆松皱眉：“听意思好像是说……一个孩子中了县试案首，会不会就是朱少爷？”
唐寅笑道：“本届县试，十岁以下的孩子就他一个，而且以他的才学，中举人或两说，但要压制本县参加童生考的儒生，一点困难都没有。”
蒋轮一听大喜：“那就是说，朱浩不但顺利过了县试，还中了县案首？那伯虎兄，蒋某这厢恭喜了，你培养出这么好的弟子，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哪里哪里，不敢当。”唐寅依然表现得很谦虚。
朱浩是我弟子？算了！就算我有心当他先生，那小子也不会甘心做我学生，还是当朋友比较好。
他的恩师爱谁谁，反正别说是我就行。
“走走，咱上去瞧瞧，朱浩得了县试案首，那不是说生员没跑了？他才……九岁是吧？”蒋轮很高兴。
他才不在意别人怎么非议，王府出来的孩子中了县案首，你们非议也白搭，朱浩再怎么说也算是兴王府门人，岂是你们说打压就能打压的？
陆松环顾周围沸反盈天的诸多儒生，有些担忧：“朱少爷过县试乃情理之中的事情，但中县案首的话，只怕本地士子会大闹一通，恐到时候不好收场。”
唐寅道：“朱浩才学在那儿摆着，所写文章老辣，远超常人，无须太过担忧……走，咱先过去求证一番再说。”
……
……
朱浩中县案首，不过是正常发挥，只要清楚朱浩真实水平的，比如说唐寅和袁宗皋，都觉得是稀松平常之事。
就连跟朱浩接触时间不长的范以宽，见过朱浩写的文章后，也认为朱浩的才学高普通儒生一筹，再加上县试本来就只是考语句通顺和字迹工整，以及基本的遣词造句……
范以宽在州儒学署当学正，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就算评判两篇极佳的文章孰优孰劣可能会有一点争议，但要分出一篇精华文章和一些粗鄙文章间的区别……总不难吧？
问题是本县儒生从未拜读过朱浩的大作，谁肯接受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居然连个九岁的孩子都比不上？
再加上朱浩的身份太过特别，既是王府伴读，又是锦衣卫千户朱家的孩子，加上朱浩还是本次县试首席阅卷官范以宽的学生，这就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怀疑其中是否存在暗箱操作。
于三一大早就把戏班的事放下，跑来看放榜，得知朱浩不但过了县试，还是本县县试案首，马不停蹄跑到朱娘那儿报喜。
不是为了讨赏，他是真心为朱浩感到高兴。
朱娘昨夜一宿都没睡好，知道今天县试出成绩，还知道这可能关乎儿子将来习武还是从文的抉择，也关乎小院以后生活是否还能保持安宁……这简直比学生家长等待中考和高考成绩还要紧张。
她先等来的却不是于三，而是进城办事的马掌柜。
“东家，鄙人是为镜子生意而来，需要跟小东家细谈，您看是否方便，通知小东家一声，让他出王府见见？”
马燕进城，主要是为欧阳家的事。
因为有些事他不太方便跟朱娘说，所以点名找朱浩。
朱娘道：“小浩他这两天备考县试，要过两天才会回来，若是马掌柜着急找他，直接去王府便可。你跟把守王府西门的侍卫通禀一声，就能把消息带到。”
马掌柜无奈地摇摇头，正要从铺子离开，打开门却发现门口有很多人聚拢过来。
“就是这家……”
城里士子消息渠道广泛，得知朱浩中了县案首后，有的去州衙闹，有的留在贡院门前闹，有的直接奔朱浩的家来了。
当然他们不敢到兴王府去闹，除非不想活了。
朱娘看到门前黑压压一大片，一群群儒生聚集在一起，义愤填膺，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有些懵逼，好在现在铺子并没有开张做生意，既然马掌柜出正门不得，便准备改走后门。
就在此时，于三从人堆里挤出来，趁朱娘把门板隔起来前，迅速钻进铺子。
“于三，你如此匆忙前来，所为何事？”朱娘好奇问道。
于三气喘吁吁，连口气都来不及喘，惊喜地道：“三夫人，浩哥儿过县试了，还得了县案首呢。”
朱娘听到儿子过了县试，终于长舒一口气，随着心中一颗大石头落下，转眼便热泪盈眶，差点儿就要去祠堂那边向故去的丈夫诉说，至于什么县案首……以她的见地，并没有研究得多透彻。
想来可以理解，以朱浩的年岁，参加县试已经匪夷所思了，怎么会有人跟她讲若是县试考第一会怎样，以为只是名次靠前，跟勉强通过没什么两样。
马掌柜却发出惊叹：“小东家真是才高八斗，小小年岁便考中县案首……东家，恭喜您府上要多一位秀才公了。”
朱娘不解。
这才刚过县试，就想着当秀才？
是不是太早了点？
于三喜不自胜：“夫人，按照惯例，只要中了县试案首，后面的府试和院试只要不出大的差错，照例都可以进学，一次就当上秀才老爷，这等于是说，浩哥儿他现在已经算是半个秀才老爷……”
朱娘闻言大惊。
还能这样？
刚考过县试，就已保送生员了？
这幸福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外面嘈杂的声音越发大了，显然前来闹事的士子更多。
李姨娘从里面跑出来，问道：“外面闹哄哄的怎么了？”
朱娘有点站不稳，结结巴巴道：“说是小浩……中了县案首，还说后面不用考了，直接做秀才老爷……”
“乖乖，夫人，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李姨娘闻言懵了。
昨天一家人还担心朱浩能不能过县试，今天就已经可以庆祝成为生员了？不是说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呢？
马掌柜笑道：“两位夫人，看来外面那些读书人心有不忿，觉得小东家考中县案首，或有私相授受之处。不过他们也知道，小东家在王府读书，背景雄厚，就算在门口围着，也不敢冲进来生事。鄙人先告辞，生意上的事……回头再说。”
突然间，马掌柜觉得生意什么的不重要了。
不就是跟欧阳家那几百两银子的纠纷？对朱娘母子来说，那点钱也叫钱？相比于跟苏熙贵做的大生意，也就只是赚点零花钱罢了。
再说了，现在朱家三房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朱浩考中县案首，自己还是别在这里碍眼，回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马掌柜，别从正门离开，走后门吧，我带你去。”
于三算是这院里的老熟人，很快便轻车熟路带着马掌柜离去。
……
……
朱家庄园。
朱万泉匆忙回来，本要找二哥朱万简提及朱浩中县案首之事，却被告知朱万简跟刘管家进城去了，赶紧请见朱嘉氏。
老太太见到儿子行色匆匆，面带不悦：“何事如此着急？”
“娘，儿刚在城里得知，三哥家的孩子，就是朱浩，在本次县试第一场中，名列案首。照规矩，后面的府考和院考都只是照例参加，最后必定成为生员……”
朱万泉本觉得这是朱家上下值得庆祝的大事。
可当老太太听到这番话，脸色漆黑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就在朱万泉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时，却听朱嘉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厉声喝道：“不可能！绝无可能！他开蒙才两年……尚不到两年，怎么可能考取县案首？”
朱万泉道：“娘，儿已求证过，的确是侄儿本人。”
朱嘉氏咬牙切齿：“定是王府中人耍的鬼魅伎俩，托关系将朱浩提为县案首，好让他离开王府去别处读书，如此我朱家在王府便少一耳目……”

第二百八十四章 千钧重担于一身
朱嘉氏嘴上将兴王府大肆抨击一番，觉得这中间隐藏有什么阴谋诡计，满脸愠怒之色，目光坚定，似非常笃定。
但当她捻着佛珠想要往门口挪步时，脚下不稳，差点儿一头栽倒。
“娘。”
朱万泉急忙上前搀扶。
朱嘉氏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朱万泉，语气中带着一股羞恼：“为娘一直都希望朱家可以科举入仕，把希望全寄托在你和长房长孙身上，可未曾想朱家下一个功名……却出在三房吗？”
朱万泉再也不提什么“这是好事”之类的话，他算是看出来了，老娘锱铢必较，根本容不下三房人。
只是他对于朱家上一代的恩怨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为何母亲会对三房抱有那么大的偏见，照理说以朱家宣扬的仁爱礼仪诚信的家风，自己三哥已死，朱家应该好好对待三嫂和侄子，可偏偏母亲大有一种赶尽杀绝的架势，简直不可理喻。
“九岁孩童，如今靠着兴王府才攥取功名，将来科举场上必定不会长久，朱家的未来与其说寄托在你大哥身上，还不如说全靠你……老四，你可一定要为朱家争口气啊！”
朱万泉更不知该如何说及。
听起来……
怎么像是别人家的孩子表现突出，老娘眼红，非要说人家伤仲永，然后让自己儿子努力超过？
可问题是……
朱万泉心想，我真没那么大的进取心啊！
说是将来考过乡试博取举人功名，但我自己知自家事，以我的才学根本没信心通过，与其天天“头悬梁锥刺股”做那无用功，宁可守着生员的功名安安稳稳过一生……自由自在生活，不好吗？
“是，娘，您别担心。还有，二哥那边……”朱万泉大概知道朱万简进城是去找三嫂母子的麻烦，所以特意提醒了一下。
现在人家都已经考中县试案首，得到秀才功名指日可待，你再想把人家拉回来弃文从武，怕是没门了吧？
朱嘉氏闭上眼，摇头轻叹：“由得他去吧，反正你兄长从来做不成事。”
朱万泉瞬间大彻大悟。
原来母亲大人您很清楚二哥是什么尿性吧？那还每次对他寄予厚望？让他办事的结果，就是一事无成，最后还惹一身麻烦回来！
朱嘉氏叹道：“为娘找人打探过，你长兄去年离开京师后，再未回去过，如今他似与家族离心离德，朱家求取功名全靠你，而掌家……则只能倚仗你次兄……唉，若不指望他，谁能担此重任呢？”
朱万泉想了想，倒是这么个理儿。
大哥继承了锦衣卫千户职，为朝廷办事，家业自然顾不上，而三哥早死，自己说是求取功名，与世无争，却实打实是家里的蛀虫。
这不是朱家非要选择朱万简，而是除了朱万简没人可用，难道真把三嫂叫回来当朱家的掌舵人？
别说朱嘉氏，恐怕朱家上下也不会服从三房的命令。
“三房那孩子考完县试，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兴王府找借口驱离，王府需要有朱家人的眼线，倒不是为获取多少情报，只是要让朝廷觉得朱家尚有可资利用的价值……我知你一向淡泊名利，不想过问家中事务，但你身为朱家子，你两位兄长指望不上，如今只能由你承担起重任来。”
朱嘉氏目光殷切地望着朱万泉。
朱万泉神色有些窘迫，回避道：“娘，我……不懂这些。”
朱嘉氏道：“你无须懂，听闻王府中两位世子教习，一位乃是本州前任学正范以宽，另外一人只知姓陆，是朱浩的启蒙先生，名不见经传却深得兴王信任，你同为读书人，为娘会安排你接近兴王府中人，找个机会与范以宽和这个姓陆的教习来往，打探出他们的底细，投其所好，希望从他们身上获取朱家想要的东西。”
“啊？”
朱万泉这才知道为何今天母亲会跟他说这么多，感情是要把他打造成密探，试着拉拢王中中人当眼线？
他很想说，这也太难了吧？
“你不愿意？”
朱嘉氏见到儿子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情愿，脸色立变。
朱万泉心中万般无奈，但老娘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足以说明现在朱家实在无人可用，若是自己再推辞的话，会不会跟三房一样成为家里的弃子？
人家三嫂还能独立自主，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不说，儿子也培养得很成功……而自己完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蛀虫，离开朱家庇护能干嘛？
“孩儿愿意为爹娘分忧。”
朱万泉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朱嘉氏这才满意点头：“有时间多去城里走动走动，在士子中建立起良好的名望，不让兴王府的人觉得你接近他们别有目的，朱家事以后就指望你了！”
……
……
兴王府。
朱浩中午刚到食堂准备吃饭，就见唐寅、陆松、蒋轮三人进来，后面跟着几名侍卫，阵仗看起来不小。
京泓端着饭碗，正要拿筷子夹菜，见到这一幕赶紧把碗筷放下，站到一边去了。
来势汹汹……
别误伤围观群众才好。
“唐先生，你们这是……？”
朱浩抢着往嘴里扒拉两口饭，防止这群人把自己叫出去说事，半天吃不上，所以先吃两口对付一下，而后起身问道。
唐寅本要说话，蒋轮抢先道：“朱少爷，现在该尊称你一声朱少爷，恭喜你县试得案首，秀才功名指日可待！哈哈。”
蒋轮很高兴，看起来比唐寅这个先生都要高兴。
或是觉得当初是他把朱浩引介进王府，眼光独到。
看看我，虽然学问不咋地，但就是慧眼识才，当初能压制王府典史的反对，顺利让朱浩报名，后来又顶着隋公言的压力，在考核中为朱浩撑腰，才顺利让其进入王府，结果两年不到就考中县案首，等于保送秀才功名，而接下来考举人、考进士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朱浩听到这消息，没有欣喜如狂，反而眉头皱起，似乎有点发愁。
唐寅笑问：“朱浩，你都考中县案首了，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朱浩回答：“若是过县试，我不觉得多惊讶，可得案首，我虽然对自己的才学很自信，但恐怕本地士子不会应允吧？”
唐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朱浩对自己过县试气定神闲，一点没有这个年龄段孩子该有的浮躁，也无一般读书人的急功近利，这很可怕……眼下他更是足不出户，就知道外间对一个孩子考中县案首有何反应，好像全局皆在掌控……
啧啧。
你不但才学出众，心态更稳，智计方面更是算无遗策……你他娘的就是个妖孽，咋不上天呢？
陆松插话道：“外面是有一些儒生对于朱少爷考中县试案首有意见，还说兴王府从中相助，但清者自清，县试考试都是糊名的，况且范学正也是……被临时征调前去阅卷……”
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终不可闻。
唐寅笑着望向陆松，好似在说，你是不是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心虚，说不下去了？
王府上下都知道朱浩真才实学，可问题是你都能联想到朱浩考中县案首会不会跟王府的背景，以及跟范以宽当县试阅卷官有关。
到底范以宽名义上是朱浩的先生，自己弟子的字迹会不清楚？就算老眼昏花看不出来，难道事前不能商议一下在卷子上做什么标记？
清者自清，说得容易，实践起来却很困难。
唐寅见朱浩面色严肃，微微一笑：“这样，我去找范学正，同时跟袁长史提一句，由兴王府出面说句话，只要让州衙和州儒学教谕署的人站出来，一切风波都会平息。他们早晚会见识到朱浩你的才学。”
几个人说着就要走。
京泓先前惊讶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朱浩不但顺利通过县试，还得了县案首，这意味着什么他这个读书人很清楚。
这代表朱浩接下去连考府试和院试，只要别写出犯忌讳的文章，生员的资格基本是板上钉钉。
他才九岁啊……
“唐先生，我想问一句。”
京泓见几人要走，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袁汝霖他……”
蒋轮、陆松和唐寅相视一笑，光顾着说朱浩考中县案首了，同考的袁汝霖居然给忘到了一边。
唐寅道：“汝霖也顺利过了县试，名次相对还靠前，看来此番他二人都没有辜负为师的期待。”
这时候又开始自称“为师”了，好像能成为朱浩的师长，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再也不是别人做我唐寅的弟子是他们应该感到荣幸……咦，我堂堂唐伯虎，什么时候也要跟着别人沾光了？
京泓有些沮丧，要说他的才学跟袁汝霖比，某些方面甚至超出一大截，只恨写文章的功底尚浅。
不然……我去考是不是也可以通过？
就在此时，京泓觉得一只手落到了自己肩膀上，侧头一看，居然是朱浩在拍自己的肩膀，这是要安慰我吗？
换作以前，京泓一定不会领受这种“好意”，但现在……
不但生活上要仰仗朱浩照顾，毕竟自己在安陆算是举目无亲。
现在连学习也必须要仰仗朱浩，若是朱浩保送生员的话，在兴王府教书当“朱先生”，再也不会有人觉得这种行为是僭越，反而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们先吃饭。”
唐寅一挥手，“我这就去找袁长史，希望他出面，能让外面的士子明白情由。”
蒋轮笑道：“同去同去，等解决完事情，今天我们得好好喝上几杯……”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有实力
朱万简上午起来得很晚，刚起床就被刘管家催着进城办事，可他学精了，进城时借口有事便独自离开。
刘管家到约定的地方左等右等不见人，只好各处找寻，终于在一处酒肆把人寻到。
“姓刘的，上吊还要喘口气呢，有你这样办事的？到底你是老爷还是我的老爷？”朱万简看到刘管家心中有来气。
在朱万简看来，这位就是老娘身边的狗腿子，专门为治自己而生。
刘管家语气不善：“二老爷，三夫人那边不用去了。”
“咋了？”
对于刘管家主动劝自己放弃任务，朱万简反而有些不适应。
刘管家道：“刚得到消息，三夫人家少爷已考中县案首，按照规矩他已是半个生员，后面只要在府试和院试中不出差错，便可以进学。”
朱万简当即从椅子上蹦起来：“你再说一遍！”
刘管家看到朱万简的反应，就知道这个二老爷有多惊骇，赶忙安慰：“事实就是这样，咱赶紧回去跟老夫人回禀，让老夫人再行安排……若是这位小少爷有功名在身，我们想让其习武就不现实了。”
“嘿！生员这么好考的吗？老四是生员，小浩子年纪轻轻也能考个县案首？他娘的……姓刘的，你家是不是也有个生员？”
朱万简怒视刘管家。
刘管家别过头没有回答。
朱万简道：“要回去你回去，我没那心情，正好你也别来烦我，老太太那边有事你自己去说……看来真该让后辈多读书，本以为功名有多难考呢，原来是个人就能考中，老子年轻几岁也去考……”
刘管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这个二老爷心里对自己一点数都没有吗？
三夫人家的孩子那是天纵奇才，不然怎么能得兴王府欣赏？加上又有名师教导，人家能出成绩，也是天赋加努力的结果，至于你和你孩子……下辈子再做梦吧！
“那二老爷，小的就先回庄子去跟老夫人通禀，您且忙着。”
刘管家本要带朱万简一起回去，但一想，与其在这里触霉头，不如自行回去通报，指望这个二老爷能做点人事，跟母猪上树有什么区别？
……
……
城内儒生因为朱浩考中县案首之事，闹得越来越凶。
成千上万人进城来看放榜，过关的毕竟只是少数，就算是已经通过县试的，也觉得自己被人压了一头。
文人大多有一腔与邪恶势力斗争到底的热血，发现有不公的地方，必定要申诉，尤其在这么多人闹的情况下，觉得只要自己不是挑头的那个，应该不会被官府追究。
州衙这边也很头疼。
选了个九岁的孩子当县案首，惹出事端，偏偏聚众闹事的还是一群读书人，其中不少过了府试甚至就是生员，这群人手无缚鸡之力，要对付本不难，难就难在邝洋名马上要卸任，这要是在走之前跟本地士子干上一架……
很可能会让他一世英名尽丧。
好在这时候兴王府也得知消息，及时做出反应。
袁宗皋没有亲自出面，而是安排范以宽跟唐寅前去州衙，邝洋名商议后找来本地士绅代表，尤其是致仕的进士官员以及有功名在身并曾做过官的举人、老生员等本地名儒，齐聚州儒学教谕署。
等把案首的卷子打开，再把卷子上的文章交给众人传阅，这些人首先感觉到……
朱浩就算年纪小考中生员也在情理之中。
“诸位，老夫虽然已不在本州儒学署任职，但培育英才的心思没有丝毫改变，老夫也绝对不会以自身利益去为他人行那不法之事。关于朱浩此子才能如何，若诸位有不放心之处，只管亲自考校，老夫在这里放一句话……只要诸位觉得老夫有偏袒，便再不会于士林行走，老夫将就此归隐山林！”
范以宽当着州儒学教谕署的新学正、训导以及本地士绅的面，当场放出狠话来。
旁边有训导道：“范学正为人公正廉明，从不会做违背公义之事；再者说了，之前也是因为襄阳府的刘老不能前来阅卷，临时让范学正顶替，还是在县试当日上午去王府邀请，那时考生已进考场……怎会有私相授受的情形发生呢？”
在场很多看热闹的人，这才知道，原来刚开始的时候范以宽并不是首席阅卷官。
本来请的是朝中曾当过通判的一位襄阳府的刘姓举人前来阅卷，只是人家临时有事来不了，这才叫了范以宽，说人家提前跟学生做过沟通什么的，纯属无稽之谈。
旁边有士绅叹息：“这才学……字里行间透出的灵气，还有这隽永的书法，恐怕在场诸位中也多有不如……此子将来定有所成就。看来是外面那些士子太过小人之心了。”
有人对这个士绅的评价不以为然。
你自己字写得难看，不要说我们也不如；你觉得其中没有猫腻，也不能一棍子把外面所有学子全打死，还说他们什么小人之心。
将心比心，若是你参加县试，得知考中县案首的是个九岁孩童，你也会闹，人家不过是合理怀疑，要不怎会连王府、州衙和儒学教谕署都要出来辟谣呢？
可问题是，光是辟谣，人家该不信的还是不信，得拿出更多证据来才行。
新任州学学正张尧道：“诸位，既然都来了，也看到朱浩的文章功底，将来儒学署也会对他的才学行考评……诸位做个见证，先将此事揭过，若是外面再有人聚众闹事，只怕对本地安稳有所影响。”
“是是，就听张学正的，出去跟士子解释一下，再有对朱浩才学不服的，让他们以后多跟朱浩接触，亲自见识过不就行了？”
“散了散了！”
……
……
有州儒学教谕署的人出来辟谣，加上本地士绅力保，州衙和县衙的差役更是倾巢出动……
本州士子不服也得服。
之前可以说你们是合理怀疑，但现在官府已经出来辟谣，你们还在闹，那就别怪官府以大棒威吓，若是再有意见，看看他在府试和院试中的表现，以后进学时与之切磋一二，知道其才学平平，州衙和州儒学教谕署的人自会替你们做主。
官方为朱浩站台，这场风波闹得不可谓不大。
唐寅没有参加辟谣活动，而是悄悄离开，与陪同前来的陆松到了儒学署后门外。
“可惜，他们若知道朱浩的真实才学，就不会这么说了吧？”陆松望向唐寅。
唐寅摇摇头：“可惜，坏了一桌好酒。”
陆松：“……”
我替朱浩着急，怕外面的人不服，还会继续闹腾，你这个朱浩的先生，就只想着一桌庆功酒？
唐寅又摇头叹息：“汝霖那篇文章，我看过了，相当一般，比之排在他后面的文章也多有不如，若说没有偏私的话……言之过早。”
陆松非常惊讶，这才知道唐寅对朱浩的才学并未怀疑，就算此番考试的阅卷官有所偏袒，朱浩的才学也力压同场考生，足以服众。
要怀疑本场是否存在营私舞弊的情况，去看袁汝霖的文章便可。
但看过后唐寅便觉得，阅卷官还是存在偏袒王府孩子，尤其是本地名儒袁宗皋孙子的情况，这就说明，外间士子的非议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县试这种考试，糊名太过潦草，说是厘定名次会在开封前，但其实开封后还是可以对录取与否以及名次做出调整。
即便普通阅卷官没这个权力，作为主考的本州知州邝洋名足以决定一切。
“那唐先生认为，朱浩当不起县案首？”陆松求证一般问道。
唐寅笑道：“连你都知那小子真实水平如何，还来问我此话，岂非多此一举？好在朱浩在王府读书，有王府的人为他证明清白。哈哈，若是他将来继续进学，甚至小小年岁便考中举人……不知本州那些闹事的学子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认为，是本省提学偏私呢？”
陆松好奇问道：“难道唐先生认为朱浩他……真的能一路过关？”
唐寅摇摇头：“我老了，自问写文章方面，朱浩比我并不逊色，甚至我还觉得自己颇有不如。若是他可以安心功课，而不是沉迷于做生意或是写什么戏本、说本，前途不可限量，就算考中进士也不出奇。”
听了唐寅的话，陆松心中对朱浩的能耐又多了几分认识。
唐寅是什么水平？
那是南直隶乡试解元，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写文章很多时候都是越老越辣，谁让成名大儒都是在年老后呢？
儒家讲究论资排辈。
若是连唐寅都觉得朱浩的才学可以与之相媲美，那朱浩考乡试，即便不是本省解元，至少也有考取的实力。
更何况如今朱浩年岁小，将来能学到的东西更多。
如此想来，朱浩高中进士并非奢望……
陆松忽然发现，能早早跟朱浩结识，也是一种荣幸。
相识于微末，说不定将来能沾点光什么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慈父败儿
有官府出面背书，众儒生即便再不服，也只能暂时压抑心中怒火。
这些读书人从来都是吃硬不吃软，如果大棒子摆在你面前你还不走，你当官府真跟你言笑？
又不是每个人都是生员、举人，要么没有功名在身，有功名在身的也怕出来挑头回头会被清算，毕竟州儒学教谕署的学正都出来给朱浩作证了，你还想怎样？
如此也算是给了众儒生台阶下，最后人群散去。
但走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不服气，叫嚣着回头要跟朱浩好好比试一下学问。
唐寅在茶肆坐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范以宽。
范以宽告之唐寅事情已经解决，二人一起返回王府，范以宽奔忙一天有些疲乏，进入王府大门后便与唐寅话别，返回居所休息。
范以宽如今也住在王府东院，跟唐寅比邻而居，前门正对着朱浩之前住过的“储物院”，火灾后房子已重建，但在王府旧人心目中，东院这些屋舍风水堪忧，尤其那场火怎么起的还是桩疑案，加上曾死过人，全都避而远之。
但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范以宽刚进王府时不知情，现在知道了总不能说自己怕鬼想要另觅他处吧？
唐寅直接去西院找朱浩，因为这边袁宗皋说了，事情解决后要唐寅带朱浩去见兴王，当面接受兴王的表扬，当然朱浩也得感谢兴王府的栽培之恩……
“朱浩，一定要虚心啊。我知道你学问多来自于王府之外的名师教导，但当初要不是王府给了你读书的机会，还帮你解除阻碍参加县试，恐怕你连追求功名的机会都没有。”
唐寅带朱浩前往内院时，不停地絮叨。
朱浩点头：“我知道了。”
唐寅侧头瞅了他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真知道吗？别又憋了一肚子坏水，准备回头对付兴王府吧？
“朱浩，你是否担心此番见面，兴王殿下会趁机赶走你，就此不能留在王府了？”唐寅试探着问询。
朱浩目光看着前方，神色间有些无所谓：“有区别吗？”
唐寅一怔。
如果换作当初，朱浩只是个九岁稚子，离开王府后想要继续读书的话，可选择面的确很窄，容易被朱家针对。
但现在朱浩都考中县案首了，那留在王府与否，区别很大吗？
难道朱浩指望王府的教习，诸如他唐寅以及范以宽、袁宗皋等人能对他加以指导？
以往就不缺先生，只缺个读书的理由，现在朱浩考中县案首，那就什么都不缺了，在哪儿读书都一样，留在王府好像还会受到掣肘。
“那朱浩，我且问你，你觉得此番县试中，考官是否因为你在兴王府读书，对你有所偏私？”唐寅突然问道。
朱浩闻言斜看唐寅一眼：“你发现什么了吗？”
“呃？你……为何这么问？”
唐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露痕迹。
朱浩道：“别人对我的才学一无所知，唐先生应该很了解才对，偏私与否，我的学问就那样。唐先生去了一趟儒学署，回来后这么问，难道说唐先生在儒学署见到一份比我更胜一筹的文章？再或是……发现袁汝霖的文章写得不太好，名次却很高……”
“行了，你不用说了。”
唐寅发现朱浩的头脑自己拍马难及，只是提出个问题，朱浩就能猜到这么多，还把理由说出来，已经不能用妖孽来形容了。
对于人情世故的了解，几臻化境。
小子，要不你白日飞升吧。
“见到兴王，小心说话，多表现虔诚和感激，我能跟你说的就这么多……”唐寅放弃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安心当个引路人。
……
……
兴王府书房外。
张佐笑盈盈等在门口，朱三、朱四和陆炳三个小家伙也在，想来是听说朱浩考中县案首，前来凑热闹。
朱浩大概猜想，既然兴王主动提出要见朱浩，自然是想让朱浩起一个模范表率作用，儿子当然要叫过来接受教育。
“朱浩，我听说你县试考了第一，这样你差不多已经是生员了，真厉害啊。”
朱四过来拉着朱浩的手臂，小眼神里全是崇拜。
同岁的孩子。
自己还在苦逼地学四书章句集注，人家已经去考了科举，还在本县县试中夺魁，马上就要成为生员。
足以让朱四仰望。
朱三笑道：“那是唐先生教得好……可是同样的老师，为什么小京子就不行呢？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说完笑眯眯地望向唐寅，发挥了她一贯毒舌的特长，可她这套对公孙衣影响甚大，对唐寅……
全无伤害！
“朱公子……啊不对，该称呼你为朱少爷，真是一表人才，卓异不凡，以后王府能否出个状元公，就看你了……”
张佐过来，脸上满是恭维。
朱浩即将成为生员，以其年岁，前途注定光明，张佐一向自矜，但见到秀才还是要行礼的，这是社会地位的体现。
当然张佐这么恭维，更多是因为两人太过熟悉，也抱着跟陆松一样的想法，希望能从朱浩身上沾点光。
朱浩赶紧还礼：“张奉正客气了，以后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张佐摆摆手：“咱家哪儿有什么值得您学习的地方？咱家学问粗鄙，不值一提，倒是你眼前的唐先生，才是当世大贤，以后多跟他学习就好。”
说完在前引路，带着唐寅和朱浩往里走，顺带招呼朱四：“世子殿下，王爷叫您一起进去呢。”
……
……
书房内。
朱祐杬眉眼舒展，脸上全都是开心的神色，当着儿子的面，对朱浩好一番夸赞。
丝毫没提让朱浩离开王府，反而让朱浩好好提点世子学问。
“世子啊，你以后要多跟朱浩学习，看看人家，跟你同岁，开蒙还比你晚，同样的先生，人家就能一举考过县试，你要向他看齐，努力提高自己，知道吗？”
高兴之余，兴王板着脸对儿子一番教诲。
朱四急忙道：“孩儿知道了。”
说着偷笑着瞄了朱浩一眼，好似在说，我就是糊弄一下我爹，我们以后一起玩就好，别时刻盯着我学习，我可受不了。
朱祐杬笑道：“朱浩少年成材，得益于唐先生的栽培，以后唐先生也多兼顾一下学堂事务……对了张奉正，袁长史和范先生怎没过来？”
朱浩也觉得奇怪。
明明是袁宗皋提出让朱浩前来拜会兴王，自己却没来，跟袁宗皋互为对手的张佐却在这里等着。
张佐神色一凝：“说是地方官府有要事相商……州衙派人来，说安陆周边府县盗匪日益猖獗，据说这些盗匪放出风声，要进击安陆，劫掠我兴王府田产，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袁长史前去应付了。”
“哦，原来如此。”
朱祐杬点了点头，没在意这些“小事”，微笑着说道，“袁长史眼光不错，找到朱浩这样天资出众的孩子进王府做伴读，以后若朱浩于科举上更进一步，那就证明王府师资冠绝安陆乃至湖广，对世子的栽培我也就放心了。”
唐寅见朱祐杬一脸欣慰，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也取得进步一般，心里佩服朱祐杬心胸宽广。
之前还在问朱浩有没有担心兴王府会趁机把他送走，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而朱浩却很清楚，外间尤其是朱家这样在名利场上打滚的人，会以为兴王府跟一般公侯、王府那般上演各种勾心斗角，想尽办法剔除一切不安定因素，但其实兴王一向都以宽仁待人，言行合一，以致兴王府内龌蹉事极少。
就连袁宗皋跟张佐间发生矛盾，都没有流于表面，更多是带着一点竞争的意味，私下较劲儿。
朱浩心中琢磨开了，这样仁厚的父亲，怎会教出历史上那个奇葩的嘉靖皇帝呢？只是因为老爹死得早缺乏约束？
再或是慈父慈母多败儿？
“朱浩，你还没回家，跟家里人通知这个好消息吧？”朱祐杬突然问了一句。
朱浩点头：“尚未归家。”
朱祐杬指了指张佐：“张奉正，替我送一些慰问品到朱家，让朱浩可以风光回去……忠义之家，孩子如此优秀，真让人羡煞。世子，你一定要上进啊。”
朱四急忙道：“知道啦，父王。”
说完咧嘴一笑，父子间对视时，浓浓的亲情满溢。
……
……
离开王府书房，唐寅本来回住处，毕竟晚上约了蒋轮、陆松和范以宽一起喝酒，但见朱浩头也不回向西边走去，连忙紧追两步问道：“你这是往何处？”
朱浩道：“唐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先前兴王不是说了，我可以回家了吗？考了县案首，还不让回家庆贺一番？”
唐寅本想说，就算你不回去，家里边也肯定知道了你顺利通过县试的喜讯，还不如跟我一起去喝酒，酒桌上再对你“提点”一番。
但朱浩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
好不容易考中县案首，回家庆祝乃人之常情。
“朱浩，你以后要更加努力才是，不要以为考中县案首就一定能得生员功名……就算你得了，能否考乡试，还取决于你是否能通过科考录科，那时你的竞争对手将会是安陆州诸多生员，他们的才学可比县试时你遇到的对手强太多，你……”
唐寅本想给朱浩灌输危机意识，让朱浩收心养性安心读书，备考府试、院试，乃至于岁、科两考和最重要的乡试。
但朱浩一副轻松淡然的模样：“努力是定然会努力的，但不是今天……先谢过唐先生栽培，告辞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反应
当天下午。
袁宗皋去过州衙，回来后单独请见朱祐杬，连张佐都没叫。
书房里，袁宗皋详细把自己在州衙听到的情况，如实告知朱祐杬。
朱祐杬听完后面色凝重。
“……袁长史，湖广地界盗匪一直都有，为何此番却说那盗匪是冲着我兴王府来的？前来州城刺探消息的细作的供述，可信吗？”
原来巡检司抓获几个进城刺探消息的细作，从中竟有盗匪头目，严加拷问下得知，说是流寇即将进击安陆州，目标竟然是兴王府在城外的王庄。
朱祐杬当然觉得这消息太过扯淡。
再怎么说，兴王府也是皇室宗亲，手下有王府仪卫司这一正规武装力量，你一群贼匪就敢找王府的麻烦？
活腻歪了吧！
袁宗皋叹道：“在下之前也不相信，但见到邝知州本人，看过案牍后才得知，贼匪乃是自江西流窜而来，明显跟南昌府的……宁藩，过从甚密。”
“嘶。”
朱祐杬吸了口凉气。
一般的毛贼，别说针对兴王府，就算面对普通县衙都要撒丫子逃命。
但这次情报显示威胁安陆州安危的贼匪，背后竟有宁王支持，胆气自然绝非一般小毛贼可比。
“兴王，在下说句不中听的，伯虎人在兴王府，虽然从未对外宣扬过，但他居安陆一年有余，之前还曾回乡省亲，难免不会被宁藩盯上……宁藩不敢明着与我兴王府作对，但若以阴谋诡诈手段生事……”
袁宗皋说出个很现实的问题。
兴王府不在江西地界，跟宁王风马牛不相及，照理应该相安无事。
可问题是，兴王府跟宁王府却因唐寅而产生过节。
唐寅从南昌城装疯遁走，很可能知道宁王谋反的一些内幕，这厢却被兴王府收留，在宁王看来，你丫分明是不给我面子。
明面上我不能把你兴王府怎么着，但指挥一些跑腿的贼匪，流窜至安陆州闹事，顺带劫掠一下王庄，让你兴王府不得安宁之余，顺带打击一下你的经济命脉……这对宁王府来说不难。
朱祐杬皱眉道：“袁长史，你之前曾做过分析，唐教习可能知晓宁王府谋逆内情，你看这件事……是否有必要向朝廷检举？宁王府敢以盗匪生事，若此时再行容忍，会否太过怯懦？”
以往兴王府不想理会宁王府在江西干嘛，但现在人家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若还是一味回避，岂不是太过示弱？
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兴王府？
袁宗皋却摇头：“袁某曾于江西任差一年，体会颇深，那宁王善于收买和蛊惑人心，朝中更是广结奸佞，即便江西监察御史和各级衙门，已多番跟朝廷检举宁王不法之事，都被其巧言令色遮掩。
“本身我兴王府便与朝中关系不睦，若被那帮奸佞反诬，说我王府无事生非，有不臣之心的话……”
朱祐杬眉头紧锁。
即便袁宗皋不说下去，朱祐杬也意识到，这位老成持重的王府长史，一向主张就是与朝中人员隔绝往来，明哲保身，蓄势待发。
以往低调也就算了，问题是现在宁王府已快要骑到自家头上拉屎拉尿来了，难道还要往后退却？
袁宗皋道：“兴王，以老朽所见，眼下得赶紧组织人手完成春耕，各处村寨加强守卫，一旦贼寇袭来，及时应对……另外，城外王庄里那些老弱妇孺，应早一步迁至城中安顿。”
朱祐杬摇头：“城里屋舍有限，哪儿有那么多地方安置？”
袁宗皋笑道：“不是有朱浩吗？”
“嗯！？”
朱祐杬从未想过，这种事居然能跟朱浩扯上关系。
袁宗皋一改之前凝重面色，微笑着说道：“黄藩台内弟苏熙贵苏当家，在本地有一些产业，此事可以向其求助，若黄藩台关心安陆盗乱，体谅兴王府难出，无须正式出兵，只要稍微调动兵马，造势一番，贼寇必不敢猖狂。
“再者，朱浩与他母亲经营塌房生意，家产颇丰，在本地或有闲置屋舍可借与兴王府一用。”
显然袁宗皋不清楚朱娘母子底细，还以为生意做得很大，手下产业也多。
却不知朱娘怕被朱家人惦记，就算置办田产也都在城外，至于宅子就只有那一套老宅，其他则是朱浩暗地里购置的房产，从未对外公开过，要安置下王庄迁居城内的老弱妇孺，明显没那实力。
朱祐杬却欣然点头：“那此事就交由袁长史处置。”
……
……
之前王府长史司因为张景明和袁宗皋两个老大不在，被承奉司压了一头，袁宗皋回来后跟张佐的内斗中又以失败告终，使得近来长史司颓势尽显。
这次通过盗乱之事，袁宗皋决心拿回权柄。
张佐只拥有王府仓储、大账的控制权，而城外闹匪寇，需要跟官府沟通，人家袁宗皋进士出身，去年又做了一年江西按察使，官场人脉极为丰富，跟地方上交涉再方便不过。
至于调集人力物力防盗，自然也是袁宗皋这样睿智的老长史负责比较好，你张佐再怎么说也只是奴婢，在世人心目中，一旦发生大事只能由读书人来做主。
家奴就负责家奴的事情，王府虽然知道你忠心，但整体兵马以及钱粮调度，家奴先靠边站，听令行事就好。
张佐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唐寅商议。
他张佐替代不了袁宗皋在王府的地位，但若是加上唐寅的话，就有板板手腕的机会，等到了东院，却被告知当天唐寅、范以宽、陆松和蒋轮都不在，居然约好一起出王府喝酒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张佐很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再怎么说人家唐寅是为兴王效命，帮你张佐出谋划策，那是看得起你，但人家没有义务每件事要听你的调度，再说了给唐寅开工钱的人也不是你……
张佐忽然意识到，拉拢唐寅已然是当前刻不容缓的头等大事。
……
……
此时的朱浩，回家跟母亲见过面，并到父亲灵位前祭拜，告知自己考中县案首的好消息，便换了身衣服，出城办事去了。
上午马掌柜来过家中，说是有生意上的事情商量，朱浩揣测跟欧阳家的镜子生意有关。
其实这两天朱浩也隐约得知江西盗匪流窜至湖广地界，勾连本地盗寇劫掠江北府县，如今已经攻破一些地主豪绅修筑的村寨，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江西盗患早就存在。
前后两任赣南巡抚，都没有平息盗乱，这不知兵的王守仁就被朝廷启用，全力对付贼寇，但暂时看不到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以历史所载，江西正德十年左右盗寇猖獗，主要原因就在于官贼勾结，一旦官府有清剿计划，第一时间便被人传递给盗寇知晓。盗寇会化整为零，藏匿到深山老林中，等官府偃旗息鼓后再出来劫掠。
朝廷统治力比较强的地区，比如南昌府和武昌府周边，盗匪根本不敢去招惹，但在防御相对空虚的区域，比如说安陆州下辖两县……
盗寇来了，官府基本都是紧闭城门不出，各村结寨自保，等着盗匪来攻，盗匪抢掠一番发现没多少油水，自然会转战下一个地区，一直到官府组织兵马清剿，然后又跑到深山老林躲避。
循环往复。
朱浩带人到了汉江边，发现渡口有巡检司兵马巡逻。
汉水码头商贾云集，贸易发达，从江南以及巴蜀来的货物从这里下船，运往临近州府，乃本州最繁华之所，虽然渡口没有修建城墙，但也构筑了一些堡垒，辅以三米高的木栅栏，若是盗匪逼近，在进驻兵马的情况下，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贼匪打家劫舍屡屡得逞，主要在于其机动灵活，靠行军速度跟官府打游击，所以基本都是轻装简出，严重缺乏攻城器械，攻坚能力极差，所以就算是渡口这种地方，小股匪寇来了也没法攻下来。
“小东家。”
马掌柜见到朱浩后拱手行礼。
朱浩笑问：“找我那么急，可是欧阳家那边有消息了？”
马掌柜叹道：“等得人心焦……听了小东家的话后，我派人连夜乘快船东去，在南直隶安庆府追上货船，收买了欧阳家一个管事，让其开箱查看镜子情况，这才把事揭开……昨夜欧阳当家来过邸店，问询相关事宜，当时吞吞吐吐，极力遮掩。
“今日一早她又来了，态度转而变得激动，要我们给她个公道，不然就闹到官府。我去你家没找到人，回来时她又指着我鼻子骂了许久，这才气冲冲回城……要不小东家前往客栈与其会上一面？”
马掌柜乃是本分商人，但在朱浩耳濡目染下，已具备奸商的潜质，提到欧阳家那个女当家的反应时，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第二百八十八章 说一不二
朱浩跟马掌柜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家中已摆下朱浩考中县案首的庆功宴，这时候本应阖家团聚，但朱浩看重“事业”，只能暂时把家人放到一边。
到客栈见到欧阳女。
此时欧阳女和她身边婆子，全都精神萎靡，面如死灰。
如果说跟朱浩做生意前，她还有跑路这个选项，现在连跑路的资格都没有了……跑路需要银子傍身，身无分文，一个女人到哪儿都是个死。
“阁下，不需要问责，如果你非要说是我们故意坑害，事前动了手脚，让你们的镜子在路上损坏，请拿出证据来。”
朱浩上来就先下手为强，把话挑明。
欧阳女怒目圆瞪：“你……”
“如果没有证据，单纯只是因为我们的镜子质量不好，对不起，因为镜子这东西本来就是易碎品，货物出手概不退换，所以我只是礼节性过来慰问一下，对于你们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恕爱莫能助。请节哀。”
说着朱浩躬身行礼，好像为欧阳家彻底破产而哀悼。
欧阳女身边的婆子仍旧表现得很强势：“你们就不怕闹到官府？”
马掌柜面色阴沉：“要报官，随时请便，做生意讲究诚信，交易当日我们早就说明这批货要小心运送，还提议你们买保险，这样运到目的地若出现损毁情况，我们包赔，可你们没同意……若是我们心里有鬼，怎么会做出如此承诺？
“我看运送队伍一定有内鬼，暗中动手脚破坏了货物，现在真出了事，硬要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你觉得可能吗……我说得对不对，小东家？”
说完马掌柜望向朱浩。
“嗯。”
朱浩点头首肯。
欧阳女闭上眼，心如死灰。
眼下好像除了一死了之，就剩下最后一条路，那便是顺从之前奸人给她规划好的路线，进成国公府当老头子朱辅的小妾。
朱浩道：“作为曾经的生意伙伴，我给你个选项，卖身偿债……”
“胡说八道！”
婆子闻言立即发飙。
朱浩指了指那婆子：“这位是欧阳家签了卖身契的吧？”
“是又怎样？”
婆子一副要为主人效死命的模样，咬牙切齿，差点儿就要冲过来跟朱浩拼命，“敢欺辱我们小姐，老身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要你们付出代价。”
马掌柜道：“稍安勿躁，拼命什么的大可不必，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的人手比你们多多了，喊一声冲进来一两百人没有任何问题……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样闹腾就没意思了。”
欧阳女一摆手：“让他说下去。”
朱浩笑道：“还是欧阳当家识时务……其实在跟你做生意前，我已打听过你的情况，你手下那个穆掌柜，好像跟成国公府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卷钱跑路好像是要逼迫你就范……当前你有三个选择，首先便是跑路，这条路换作半个月前还能选，但现在……”
欧阳女不说话，双腮崩得紧紧的。
“第二条，你这个东家进成国公府当小妾。以我所料，成国公府定然不会承担欧阳家之前欠下的巨额债务，你重振家业的希望就将此破灭，阁下只是为自己保留了一条退路，你身边这些……签了卖身契的，还有你们欧阳家的产业，会迅速被债主瓜分殆尽，连你自己，只是因为有成国公府庇护才不至于被抄没发卖罢了。”
欧阳女黑着脸喝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欧阳家已山穷水尽？”
朱浩摇摇头：“如果连合作伙伴的真实情况都不知晓，我还出来做什么生意？要是你们欧阳家有出路，何至于连最后的凭靠，几条船都抵押给我？”
被朱浩戳中心思，欧阳女神色沮丧，一语不发。
“我直说了吧，我要的是欧阳家的生意渠道，只要你卖身过来，我可以把我的货物交给你们销售，你为我打工，我给你分成，以我制造出的商品的受欢迎程度，相信用不了几年，甚至只要一两年时间，你就可以顺利把家产赎回，重新树立欧阳家在江南商场的地位。”
朱浩把自己的要求以及画出的大饼和盘托出。
婆子咬牙道：“痴心妄想！小姐，不要因为我们这些奴婢，害了您前程，您现在随时可以走……”
“哎哎哎。”
马掌柜没好气提醒，“当着债主的面，公然谈论不偿还债务跑路，怕是不合适吧？”
婆子这才意识到失言，呆立当场。
怎么说眼前的朱浩都是债主。
名义上欧阳女是用船只抵押拆借银子，可朱浩完全可以把船卖了后说不够还债，然后逼欧阳家继续偿还债务。
所以某种程度而言，抵押是抵押，还债是还债，互不影响。
朱浩竖起手，喝止马掌柜：“老马，做人还是留一线为好，怎么说也曾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人家要跑路，就让她跑，是不是路费不够？这样吧，回头从账上支取十两银子，送到欧阳当家手上，人家要放弃重振家业的机会，甘心弃债跑路，那能拦得住？
“今日别过，风餐露宿，人身安全没有任何保证，她一介女流能往哪儿跑？看来只能往蜀地……十两银子就当是资助欧阳当家，至于债务，四条货船是本金，那条客船当作利息……就此一笔勾销。”
说完，朱浩起身就要走。
该说的话说完了，莫非还要留下来跟欧阳家这群草包吃饭，商量一下后续怎么合作不成？
不好意思，我只接受投诚归顺！
若你不愿意多说无益，这个渠道我争取不来，还有别的渠道可以争取，难道天下间有生意渠道只有欧阳家？
再说了，欧阳家已经烂到这地步，是个人就能坑上一把，其渠道能好到哪儿去？如果欧阳家上下一心，共克时艰，何至于被手下一个背叛的掌柜坑到家破人亡？
朱浩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出门。
马掌柜也不啰嗦，屁颠屁颠跟上。
拿十两银子出来，彰显了东家的仁义，坑了别人还落下个好名声，自己没啥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再者马掌柜也不希望朱浩生产的东西完全脱离苏熙贵的销售渠道，惹来前东家不快，他巴不得两方谈崩。
朱浩行将出门，欧阳女突然道：“等等。”
朱浩回头皱眉打量对方，欧阳女眼神中充满期冀。
“小姐……”
婆子还想说什么。
欧阳女问道：“你说的……卖身偿债，是怎么回事？”
朱浩道：“说是卖身偿债，其实不过就是给我打工……偿债是不可能让你偿债的，最多是你卖身给我，我这边有个主人的名分，如此你就不可能再卖身给别人，这般操作下来我能保住你，不至于被其他债主押走……”
“你……”
欧阳女听了此番说辞，气得差点儿吐血。
朱浩却显得理所应当的样子：“而且你卖身的钱，就是那十两银子，你可以把它交给你手下这些人，让他们回家，各安天命。别意外，我就是空手套白狼……”
对面主仆二人，就跟听天书一样，全都傻了。
让人免费卖身，白给你打工，还如此理直气壮？
“但是呢，我给了你重振家业的希望，因为我会用你们欧阳家的渠道帮我卖货，一次可以分你利润的一成……你可别小看这一成，如果我赚到一万两银子的话，你就能赚一千两，欧阳家的债务我计算过，不算赎回宅子，外债大概白银八百两到一千两……若是加上田宅，可能需要两千两以上……我没估算错吧？”
主仆对视一眼。
自家债务对方一清二楚，还说这不是有预谋坑骗我们银子？
朱浩道：“卖身，换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转卖什么的，这点信誉我还是有的……我家里的情况呢，马掌柜最清楚不过，孤儿寡母，我一个没长开的孩子对你也不会有什么不轨企图，而且由始至终我看中的只是你们欧阳家的渠道罢了。
“如果过个五年，你仍旧没赚取足以赎回家业的银子，那时我会给你一笔安身立命的钱，到时候你拿这笔钱跑路的话，也不至于饿死乡野……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但欧阳家这对主仆，连马掌柜都听明白了。
朱浩的意思是说，你未来五年给我免费打工，我只给你分成，不给你开工钱，因为签订了卖身契，所以你的债主拿你没办法，最多是把你家的产业变卖，五年后如果你赚到足够多的银子就能赎回家产，要是赚不到，手里也有个成百上千两银子，那时再跑路，就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窘迫。
连马掌柜都难免在想，这偿债的规划，真的很不错啊。
就是你让人家免费卖身给你，人家能答应吗？
堂堂大户人家千金，卖身给你当奴婢，说是不会把人家怎样，可真要签了卖身契后你就是要怎样，人家还能把你怎么着？
“十两银子，买个重振家业的机会，你干不干？”
朱浩一脸和善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对方看来却有些阴森可怕。
欧阳女神色变了几变，最后道：“明日一早，我再给你答复。”
尽管她没答应，但显然心动了。
除了卖身这条不可接受外，其余的好像都还可以。
“好，那时就算你还要跑路，十两银子照样奉上，但那时我们互相间可就没什么关系了。你离开安陆，就算遇到再大的麻烦，也别想回来找我们，我们不会承认认识你。马掌柜，你做个见证，没问题吧？”
朱浩笑着看向马掌柜。
马掌柜郑重点头：“没问题，全都听小东家的，小东家说怎样就怎样吧。”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一定要珍惜
朱浩带着马掌柜从客栈出来。
马掌柜一脸疑惑：“东家真的要分她一成利润？还准备让她把家产赎回？”
朱浩笑道：“老马，你几时也这么实诚了？画饼都不懂？”
“画饼？”
马掌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给她画一张饼，让她以为这饼能吃，但真的能吃吗？”朱浩循循善诱。
马掌柜苦笑：“画出来的饼，怎可用来充饥？鄙人明白了，您这是要给她希望，让她甘心卖身，却不用多花银子……那小东家，要不要继续找人严防死守，防止她逃走？”
“你说呢？”
朱浩含笑望着马掌柜。
“得，算我白问，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就算小东家给她的只是画的饼，但那也是饼，比她被债主逮回去卖进窑子好……”
马掌柜算是彻底明白了。
对当下的欧阳女来说已无更好的选择。
或许朱浩并不奢求欧阳女一定同意，走了反而是好事，尤其对他马掌柜或是苏东主来说更是如此。
……
……
朱浩回家跟家人一起吃庆功宴。
对于招揽欧阳女这件事，朱浩压根儿就没打算跟老娘提起。
朱浩想好了，若是欧阳女肯留下来，那也不是给老娘效力，而是为他卖命。
那丫头想直接涉足琉璃镜生意？
想得美！
先从基本的算账和帮忙打理女学堂开始，后面朱浩准备开设一些专门使用女工的织布工坊类的产业，让欧阳女顶上去。
朱浩眼下想做的事很多，不过既然已成功开办女学，今后要合理利用城中闲散的妇女当女工，最好的办法就是开织布工坊。
普通织布机没什么效率，就算是经过改进的珍妮纺纱机也不足以支撑产业化生产，而水力织布机受河流水量的季节差影响很大，最好是上马已经研究有一段时间的蒸汽织布机。
蒸汽机对于大明的冶金技术而言其实不难，重要的是从无到有地开创一门理论，并且运用到实际中去。
朱浩比希罗、帕潘、纽科门等科学家有优势的地方，是不用去观察什么烧水中由蒸气推动壶盖联想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力量。
蒸汽机这东西，一直到内燃机出现前，在工业革命中足足兴盛了近两百年，大到火车、轮船，小到一台普通的织布机，都能利用上，其原理并不复杂，就是将蒸汽的能量转换为机械功的往复式动力，难点在于如何密封气缸，使蒸气膨胀推动活塞做功。
这些都是朱浩一直在实验室捣鼓的东西。
就算之前备考县试最忙碌的时候，朱浩也没有松懈，一次又一次地做实验，先后攻克了分离式冷凝器、汽缸外设置绝热层、用油润滑活塞、行星式齿轮、平行运动连杆机构、离心式调速器、节气阀、压力计等技术难关，距离实用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能用蒸气织布机大批量生产布匹，把出厂价压到很低，苏熙贵这种奢侈品经销商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估计把这些工业化生产的布匹交给苏熙贵售卖，对方还嫌利润低呢，这就能合理规避苏熙贵对于他自行铺设销售渠道的抵触心理。
当然，对方到时候会怎么想真不一定，毕竟没人会嫌赚的钱多，苏熙贵不照样做官盐和粮食生意吗？但朱浩不可能永远把自己的利益跟苏熙贵捆绑在一起，怎么都要尝试走出第一步。
吃过晚饭，朱娘很高兴，从箱子里拿出文曲星的牌位以及芹菜、蒜、葱等物。
李姨娘好奇地问道：“夫人，这是什么？”
朱娘道：“小浩得上天眷顾，县试考中案首，都说他过府试和院试没有任何问题，生员已是囊中之物……咱要把文曲星供起来，这才像话。”
在朱娘看来，既然得了上天的眷顾，自己儿子年纪轻轻就考中县案首，马上又要当生员，那就应该投桃报李。
朱浩心想，老娘太封建迷信了。
这种事要不得。
可问题是……如何让一个出身于封建守旧时代的女人相信科学？
封建迷信这东西，求个心安，对朱浩又没大的影响，他也就不过多去干涉，顺其自然吧。
……
……
第二日朱浩本来要一早回王府，考中县案首后首日回王府上课，肯定一群孩子会围着他问东问西。
可朱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做，那就是收服欧阳女。
跟打着哈欠的马掌柜一起乘坐马车前往客栈途中，朱浩好奇地问道：“老马，昨晚很累吗？”
马掌柜苦笑道：“家眷全都迁到安陆来了。”
“哎哟，怪不得，之前你不是说有个儿子，好像还有女儿是吧？家中其他人情况如何？”朱浩笑着问道。
马掌柜叹道：“鄙人幼年父母双亡，随着当家的走南闯北，成家立业，正房乃是苏府一名丫鬟，后来升迁做了掌柜，又纳了房妾侍，膝下一儿一女……年岁都不大。”
朱浩笑了笑。
要不怎么说马掌柜稀罕跟着苏熙贵干活，人家真没亏待他。
当学徒时，签了卖身契，人家还给他安排婚姻嫁娶，后来升了掌柜更是让他有家底可以纳妾……啧啧，这待遇一般的主人真没法给。
“这不，昨夜里，东家……苏东主派了金掌柜过来接手一些业务，陪他多喝了两杯……”
朱浩本来还以为是马掌柜的妻妾到安陆定居，需要找房子安顿下来才忙到很晚，原来是跟金掌柜喝酒。
金掌柜是苏熙贵最早派驻安陆的接头人，后来才换上马掌柜，新人和老人虽然如今不在一个东家手下干活，但还是好朋友。
“金掌柜跟你家眷一起来的？”朱浩问道。
“是。”马掌柜回答，“鄙人与老金是多年好友，当初刚出来独当一面时，多亏他的提点。”
朱浩追问：“他来干嘛？”
马掌柜急忙道：“小东家莫要误会，苏东主并无派人来监督和干涉您做生意的意思，只是湖广江北一些府县生意出现偏差，全是最近流窜各地的匪寇闹的，老金其实是途径此处，顺带问了下跟兴王府的生意维系得如何，而后便乘船往襄阳去了。”
“哦。”
朱浩没再多问。
到底如今朱浩手里的塌房生意，都是自苏熙贵那儿承接的，人家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问，派人偶尔来看看，也在情理中的事情。
……
……
到了客栈。
朱浩带着马掌柜直接进入欧阳女的房间。
欧阳女黑眼圈很严重，看来昨晚她睡得还不如马掌柜踏实，至于那哔哔叨叨的婆子则没有在场。
“老马，你先到门口等着，我想跟欧阳当家单独谈谈。”
朱浩把马掌柜屏退。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他跟欧阳女二人。
欧阳女道：“朱当家昨夜开出的条件，小女子仔细想过，觉得有些地方不妥……小女子要恢复家业，怎能卖身为奴，如此岂不是完全丧失独立自主性？”
朱浩冷笑一下，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转而问道：“阁下，问你件事，你最初来安陆，想接手苏东主的琉璃镜生意，还不愿意多花钱，请问这是谁的主意？”
“这……”
欧阳女之前不会跟朱浩虚心交流，现在她才直面这个问题。
“我生产的镜子交给苏东主销售，那是因为我家跟他做生意多年，我家落难时他曾出手相帮，他背景雄厚对我们却从来没有刻薄过，不倚仗官商的背景对我们欺压……你觉得我凭什么会放弃与他合作，转而与你们欧阳家合作呢？”
朱浩继续对欧阳女进行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你们欧阳家真以为这世上赚钱的生意唾手可得？
想要跟人合作，得先问问自己有什么，能给人家什么，否则别人凭什么选择你？
“当然，我承认你们欧阳家屹立江南商界几十年，交游广阔，有时候能发挥奇效。但人脉这东西虚无缥缈，远不如官府背景来得实在，我自己派人到南京去从无到有建立销售渠道，取得的效果都未必比找你合作差，有钱直接赚到自己荷包里比较实在……
“所以这里我也明说了，除非你愿意签下卖身契，给我做工，否则我不会再与你有任何来往。”
朱浩说这些是为了说明，你别跟我谈条件，我不屑于跟你开条件，都落到这般田地了你还想在跟我的谈判中攫取利益，实在是自不量力。
“我答应你，但我想让你给我十五两银子，让我把身边相随多年的老仆遣返回乡。”欧阳女花容惨淡，楚楚可怜道，“就当是我的卖身银子吧。”
十两变成十五两……
“合理。”
朱浩大声招呼一声，“老马，进来吧！”
重复一遍后，马掌柜的脚步声才从门外很远的地方传来，说明马掌柜很懂规矩，没有躲在门外偷听。
……
……
等马掌柜再进来时，以为这边谈崩了，他就没见过强迫人卖身，不给钱，人家还会答应的。
谁知朱浩一说，对方愿意十五两银子卖身……
马掌柜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欧阳女。
年前初见时，带着五条船来安陆的大当家、女中豪杰，前呼后拥，结果才两个月时间，就落到免费卖身的地步？
居然还是卖身给自家小东家？
这反差……
“先说好，五年后，你不能干涉我的自由……”
欧阳女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朱浩微笑着摇头：“这可容不得你来选择，不过我承诺，五年后给你赎还自由身的机会，那时料想我都快成年了，呃……你自己琢磨。”
既然都要签卖身契了，还这么多事，你真当我是慈善家呢？
签卖身契看起来你吃亏了，但其实你是占了大便宜好不好？
你把自己卖给我，这样别人就不能再把你买走，不至于沦落花街柳巷，安全方面有了保障。
马掌柜略带不屑道：“欧阳当家，您可别小瞧了眼前这位小东家，以后他也是咱二人共同的主人，他在本地县试中刚考取县案首，照例院试后便可进学，这已经是位秀才老爷了。
“小东家父亲乃锦衣卫百户，为国尽忠，如今又在王府读书，师出名门……虽然一时比不了成国公府，但您进国公府是当夫人吗？呵呵，留在安陆，你才有重振欧阳家门楣的希望，一定要珍惜啊！”

第二百九十章 教育公平
当欧阳女颤抖着纤纤玉手，在卖身契上签字画押时，朱浩让马掌柜把十五两卖身银拿来。
卖身事很大，需要有人做见证，十五年身契，属于这年头卖身契中的标准年限，跟卖儿卖女的出舍书不同，这需要事主本人签字，并找人做见证，以存照。
事急从权，没时间去找什么见证人，马掌柜当个旁观者便可，随后就是带人到官府过籍。
欧阳女昨天就把身边人安顿妥当，如今眼看契约签好，那婆子本想与自家小姐抱头痛哭一场，可看到马掌柜和朱浩就在旁边，婆子只是抹着泪说了一些要留下陪伴的话。
“难得脱离苦海，为何要留下？是我没用，家父留下的产业，才不过一两年工夫，就败得干干净净，父亲未能留下子嗣，我会努力延续欧阳家香火……”
马掌柜在旁边看着暗笑。
你不过一介女流，家破人亡后自己都卖身为奴了，还谈什么延续家族香火？谁给你的勇气？
其实欧阳女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身边人，现在还了你们自由身，你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留下被债主找上门来，你们就要成为我们欧阳家资产的一部分，那时想跑也跑不了，吃的苦可就多了。
一旁的马夫道：“小姐这是心疼我们，回乡后我等会置办一些家业，勉强过活。若将来小姐东山再起，用得上我们，我们随时会回来侍候。”
话说得漂亮，但既然已经获得自由身，干嘛要为奴为婢？
一群人哭哭啼啼……
……
……
朱浩回到房间等待。
半晌后欧阳女身边几名贴身家奴悉数交待完毕，带着遣散银匆匆上路，而那些手里掌握欧阳家购货和销售渠道的掌柜、伙计则悉数留了下来，暂时到朱浩提前安排好的民院落脚，等候下一步安排。
这也是之前商定好的，朱浩要的是欧阳家的商贸体系、人脉和人手，这些人的卖身契将转给朱浩，除了日常照顾欧阳女的那些人不要，剩下涉及欧阳家生意的人都不能擅离职守，不过他们的主人变成了朱浩。
“欧阳小姐，回头让马掌柜带你去官府过籍，之前未问过你的姓名……”
房间内只剩下朱浩跟欧阳女二人。
但眼下已不再是生意合作伙伴，而是主仆关系，之前还能面对面坐着说话，现在就只能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闺名一个菲字，父母称呼菲儿，虚岁十六……”
女子未出嫁，闺名乃是秘密。
但现在朱浩作为欧阳菲的主人，情况就不同了，朱浩等于是其“再生父母”。
虚岁十六，也就是今年才十五岁，完全就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前世这年岁的孩子还在读初二。而在大明，有些已嫁人生子，其余的也待字闺中等着出嫁，可因为父母早丧，又没有兄弟姐妹帮衬，家族生意只能由她一个弱女子承担……
怀璧其罪，败光家业情有可原。
朱浩道：“这边会给你安排好住所，不过以后不会再有人伺候，甚至有可能……”
“我……明白。”
欧阳菲不太适应身份的变化。
之前还是千金大小姐，吃饭住店出行全有人侍候，哪怕她只是出身商贾之家，没什么社会地位，但自小娇生惯养，现在却变成要伺候别人。
朱浩微笑着点头：“明白就好，住客栈成本太高，我那边有个学堂，你先搬过去住吧。”
欧阳菲恭顺地问道：“不知我几时去见夫人？”
朱浩有些诧异：“什么夫人？你是跟我干活，跟我娘无关，再说了我娘只负责账目上的事，平时如何运营，要进购和销售哪些货，都是我跟老马说了算。”
“那几时开始贩运琉璃镜到南京售卖？”
欧阳菲顿时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明明说好加入进来一起做生意，怎么感觉要被人养在私院，回头将她变卖呢？难道说这个稚子处心积虑就是为了骗自己卖身为奴，回头再把自己转卖给成国公府？
之前还有选择权力，现在根本是身不由己。
朱浩摇摇头：“琉璃镜生意不可能让你接手，这涉及我跟苏东主的协议，但是我可以把别的货物交给你们欧阳家的生意渠道售卖……欧阳小姐以为自己价值几许？要不是为你家的贩货渠道，我作何要买你呢？”
欧阳菲一怔。
想了想觉得朱浩的话有几分道理。
这年头就算卖去秦楼楚馆，那也要有才艺的，需要从小培养，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你一个商贾之家出身的小姐，除了身材和样貌外一无是处，以为在风月场上能混出名头？
还有就是卖给成国公府……
话说以成国公府的飞扬跋扈，他们会付钱？人家就是想强占，本身成国公府还欠着欧阳家上千两银子不还呢。手里掌握权力，明明张张嘴就能办成事，为何要大费周章用钱解决问题？
买个奴婢，伺候人都不会，这样的女人在人市上没多少价值，当然那些觊觎她美貌的人除外，但又不是镶金嵌玉，也非带回家过日子，能价值四五十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以眼前稚子的处心积虑，会为了区区四五十两银子大费周章？
“想早些赚钱赎回家族产业，就要主动放低身段，用心做事。我打听过你的底细，你知书达理，对算学尤为精擅，不会浪费人才让你去做体力活，亦或是有损你尊严的事情，可日常账目清算、管理和招募培养人手等等，都需要你亲自操持，不会的你则要用心学，争取可以早日独当一面。”
朱浩的话，让欧阳菲感到一种莫名的屈辱。
我本是大家族的当家，你现在让我去做学徒？
“好了，你跟老马去办过籍之事，我先到王府走一趟，下午我们见面时再谈。”
……
……
欧阳菲正式成为朱浩的奴仆。
作为一个文明人，朱浩一向推崇人人平等，但如今他手上却捏着不少人的卖身契，偶尔拿出来看看都觉得甚是荒唐。
不过朱浩明白，想要推进大明的文明进程，单凭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需要有“自己人”辅佐，而这时代对身边办事者最有约束力的东西，大概就是卖身契了……没这东西存在，如何保证这些人能跟你向着同一目标前进呢？
给一家一人的平等自由，不是他的目的，重要的是积蓄力量促成时代的变革。只要在这过程中，不要以主人的身份随意欺压手下，那就足够了。
王府内。
朱浩回到学舍，难得的是刚考过县试的袁汝霖也来了，两位先生范以宽和唐寅都在，陆松、京泓、朱三和朱四这四个同学也没谁缺席，课堂人员难得这般整整齐齐。
“想必你们知晓了，朱浩和袁汝霖在前日县试中过关，接下来还有几场考核，王府已跟儒学署那边打过招呼，暂时不去参加了。”唐寅笑着说道。
大明的县试有一点好处，除了第一场的四书文考试外，后续几场可以选择性参加。
但要是通不过第一场，其他一切免谈，实际上后续参加考核的一共就四十个名额，类似于儒学教谕署的内部考试，已不需要对外张榜公布成绩……就四十个人，都知道谁过关了，公布与否还有意义吗？
后续几场考的是五经文、策、论、算术等杂项。
大明科举一直到清初，科举中对于试帖诗、赋并不考核，也没有什么“圣谕广训”这种官方制定的用于洗脑的背诵读物，考察更接近于考核应试者的才能，一直到满清乾隆年才恢复唐宋时诗赋的考校。
明朝科举评定成绩的关键，就是四书文的好坏。
眼下朱浩因为考中县试案首有一定争议，王府为了避免朱浩去参加后几场考试时，被士子围堵刁难，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干脆让朱浩留在王府，备考三月的府试。
唐寅续道：“府试考校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因为邝知州将会在三月底前卸任，府试提前至三月中旬，也就是三月十五进行，留给朱浩和袁汝霖备考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你俩可要加把劲咯。”
朱四不解地问道：“唐先生，不是说朱浩已考中县案首，后续考试不参加也能得生员功名吗？”
“哈哈。”
唐寅笑道，“就算考中县试案首，也得参加府试，且必须认真作答，若是文章写得太差，主考官有权剥夺进学的资格……”
这话分明就是在点醒朱浩。
别以为你考中县试案首就可以高枕无忧，规矩是说县试案首可以照例进学，但没说一定可以进学，若是府试主考官邝洋名，或是院试时的主考官、本省提学张邦奇看你的文章不爽，还是能把你刷下来……
朱浩却知道唐寅是在吓唬他。
县试案首可以进学得生员功名，朝廷制定这条规矩是为了保证每个县每次院试时都有一个“保底”名额。
大明各承宣布政使司很多州府下辖各县教学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县教育质量就是不行，出头的读书人少，学塾先生就少，能教好弟子的名师更少，如此形成恶性循环，而每次院试录取的生员数量又有限，为了避免有的县在某次院试时颗粒无收，就定下这么个规矩。
毕竟府试是各县儒生一起考，不再分县，只有县试才是本县读书人内部竞争。县案首既是一种荣耀，也是为了保证教育公平原则……
其实从某种程度而言也是一种不公平！
你县教育质量不行，凭啥一定要确保你县拿走一个生员名额？你让那些本身在这个考生才学之上，却被硬撸下去的其他县考生怎么想？
其实安陆州……
本身并不存在这个问题，下辖两县，教育质量相对落后的反而是京山县，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敢打破，所以朱浩的生员名额几乎是稳拿的，出现变故的可能微乎其微。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有何说法
教育大县出品的县试案首，含金量十足，但就因为朱浩的出身以及师从等问题，可能会给他带来一些争议。
后面有府试和院试，就算唐寅不说，朱浩也知自己肯定会成为别人重点“关照”的对象，到时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盯着，这是想平凡都不可能。
课照上。
范以宽授课，所用教案……
居然是唐寅之前使用的。
范以宽欣然接受下来，估计唐寅没告诉范以宽教案其实是朱浩编写，不然以范老头的心高气傲，能用稚子编写的教案就怪了。
唐寅现在的工作重点是当好王府的幕僚，教书乃副业，最近得袁宗皋委托，不时给袁汝霖开开小灶，重点是提高四书文的写作。至于朱浩这边……袁宗皋根本就没提，就算让唐寅教，唐寅也自问没那能力。
“朱浩，你都考中县案首了，可否将你的师承说与我听？”唐寅把朱浩和袁汝霖叫出来，先指点一番后，又开始套朱浩的话。
“呵呵。”
朱浩报以微笑。
“汝霖，你先回教室，接下来我会教京泓和世子他们写文章，你有时间多提点他们一下。”
唐寅对袁汝霖“委以重任”。
这倒不是说唐寅故意为难，而是要培养袁汝霖的责任心，算是先生日常教导弟子的一种方式。
唐寅在教书育人方面虽然没多少经验，但胜在开明豁达，对那些匪夷所思的事物接受度很高，再就是通情达理善于利用人性。
袁汝霖进教室后，唐寅没再问有关朱浩师从何人的问题，叹道：“此番有你作为县试案首，没人在意剩下过县试的人中，是否存在私相授受的情况，以我之前观察，过县试的人中间，文章粗鄙者大有人在。”
也就是把朱浩当成明事理的成年人，唐寅才会正面跟朱浩说这个问题。
朱浩笑道：“唐先生，你看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你的眼界太高，其实县试对什么才学之类的不太考究，反而对于书法、言辞通顺这些要求更高一些？再便是那些阅卷官能力有限，水平堪忧，这才没有达到你的预期呢？”
唐寅苦笑一下。
这小子还挺会找借口。
“那朱浩，我也提出一种假设：会不会是邝知州离任前，想借此来拉拢一批地方士绅，再或是借助县试中饱私囊？否则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不理会县试这种小考，何必亲力亲为？”
唐寅还跟朱浩较真儿起来。
朱浩摊摊手：“探讨嘛，一切都无定数，我没法确定某些事，正如这也只是唐先生的猜测，没法证实，不是吗？”
老少二人相视一笑，也就不再去探讨这种注定没法求证答案的问题。
你能直接跑去问邝洋名，你是不是从中玩了什么花样，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但若是不问本人，又如何求证？
死局！
“好了，你也进去读书吧，我还有事……”
唐寅说完便要走。
朱浩连忙问道：“最近王府有什么不妥吗？我不想被蒙在鼓里……如果有大事发生的话，唐先生可否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数呢？”
唐寅人已经走到学舍院门口，声音飘来：“有事我自会跟你说。”
……
……
唐寅的确有事。
乃是应张佐之邀碰头协商。
本来这件事应该在昨夜或是今早进行，但因为张佐一直没寻到唐寅，才拖到现在。
两人刚在内院某个小院的花坛前，围着茶几坐下，张佐便急不可耐地道出请唐寅前来的目的。
“……唐先生，您一向有勇有谋，如何才能保证王府利益不失的情况下，应对贼寇袭扰安陆地界……咱家全靠您了！”
张佐对唐寅极尽恭维。
面临匪寇侵袭，王府长史司反应迅速，昨日袁宗皋才去过州衙，找邝知州议事，回来后得到兴王授意，开始抽调城外王庄的护卫回城，加强长寿县城的戒备。
王府上下但凡读过书有见地的，基本都跟袁宗皋一伙，张佐没法拉拢他们帮自己，环顾身周，只能恳请之前曾帮过他大忙的唐寅出谋划策。
不然难道要去请教刚进王府不久的范以宽？
姑且不论范以宽会选择占位谁，仅就实际而言，范以宽擅长的是教书育人，十足的书呆子，根本指望不上！
小太监送上香茗后退下。
唐寅拿起茶碗，尽量用碗盖挡住自己略显局促的神情。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这个王府承奉司奉正太监，好好当你的王府家奴就是了，现在连官府应对盗匪之事都想伸手？
你管就管吧，居然觉得我这样一个文弱书生能在这种事上帮你的忙？
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你这是所托非人啊。
“唐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您尽管说，咱家一定会想方设法帮到您。”张佐一脸热切。
唐寅放下茶碗，语带感慨：“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开如此一个话头，他其实就是想告诉张佐，你别指望我，我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我连盗匪在哪儿，是什么人，有多少人马，几时进犯……种种问题一概不知，连他们为何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劫掠兴王府田产也不知，只是从你这儿得到一点线索，你让我这个手上无权也不知兵的书生怎么出谋划策？
若是兴王问及，我还能敷衍两句，但这次明显袁宗皋抢在你前面，获得了统领全局的权限……这本身也没错，谁让这时代读书人地位高呢？要不你去帮帮袁宗皋，给袁宗皋打个下手？
你不愿意在此等事上屈居人下，想骑在袁宗皋头上拉屎拉尿，也要有能压得住人家的能耐啊。
张佐哭丧着脸：“咱家这是为兴王府担忧，好不容易才积攒下如今的家业，若是出点什么意外……就怕王爷和世子都不得安生，咱这些为王府谋事之人，到时……唉！”
唐寅很想问，就算事情再糟糕，也不会发展到咱们连饭都吃不上，王府连俸禄都发不下来的地步吧？
不至于不至于。
“那在下回去后马上斟酌，思量清楚后再与张奉正详细商谈。”
唐寅只能采取“拖”字诀。
张佐眼看唐寅一时也没有好办法，也不能逼人太紧，就算唐寅是当世名士，你要对其问策，也不能不讲理让人家现场给你出主意吧？当然要回去详细斟酌，权衡利弊……
“唐先生，兴王府荣辱安危，可就全托付在您一人身上。”
张佐又给唐寅戴高帽。
……
……
唐寅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各种想法纷至沓来。
张佐口灿莲花，跟袁宗皋乃权力之争，却能把事情说得冠冕堂皇，说得好像帮他就是帮王府……
可我终究不是进士，王府长史这职位轮不到我来干，最多当个典宝正、典仪正之类的属官，王府审理正这样正六品的职位都轮不到我来当，审理副这个正七品的官缺倒是能胜任，可问题是我唐某人立志不入朝堂，兴王府找我回来只是让我当幕僚西宾，没说要给我官当啊！
王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怎叫王府荣辱安危全系于我一人之身？
由于心绪不宁，唐寅干脆去找朱浩。
正好是中午吃饭时间。
到食堂一问，朱浩出王府去了，他就等在那儿。
本以为会无功而返，谁料食堂还没打烊，朱浩就现身了。
“朱浩，你这时候来吃饭是不是晚了点？还是说猜到我在这里，专程过来的？”唐寅好奇询问。
朱浩回道：“我早吃过饭了。”
唐寅点点头：“那就是说，你猜到我会来找你？头晌临别前你特地跟我说那番话，其实是猜到我要去见谁，也知道我们要谈什么，故意提醒我有解决不了的事，来寻你讨个对策，是吧？”
朱浩惊讶地问道：“唐先生怎会作此想？你当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连唐先生自己去见张奉正前，应该也不知他要对你说什么吧？”
唐寅指了指朱浩，好似在说，瞧瞧，你小子说露馅儿了吧。你都知道我去见张佐，加上今天王府内异动明显，大量城外护卫抽调回来，你能不知我动向？
朱浩笑道：“其实我是在跟袁长史见面后，才知事情原委，提前也不知晓。”
“刚才是袁长史找你？”唐寅皱眉。
朱浩点头：“的确如此。他找我通报情况，说此番匪寇掠劫安陆州，点名对兴王府不利，所以王府准备将城外王庄屯民迁至城里，以防不测。涉及老弱妇孺，王府没地方安置，求助于我……
“我直接跟他挑明，我娘是在做生意，但没在城里置办物业，出钱出力可以，但出房子……力不能及。”
唐寅这才知道原委，沉思好一会儿才道：“看来此番匪寇猖獗，兴王府慎重其事，经历减少人员损失……难怪张奉正如此着急找我商议对策。朱浩，你作何想法？”
朱浩笑着问道：“唐先生这算是向我问策吗？”
唐寅有些好奇：“难道不算？以往都如此……”
或是想到什么，不再说下去。
朱浩正色道：“以往我无功名在身，名义上是你的学生，先生找学生探讨一些事无可厚非。但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虽然我还是没功名，但很快就有了，那时我们可就是对等的关系，唐先生问策于我，有说法没有？”

第二百九十二章 狼？还是诱饵？
唐寅心想，你这是跟我谈条件呢？
以往为我出谋划策从没说过什么，现在要你帮我分析一下局势，就跟我讨要好处了？
你小子可真是翅膀硬了！
“你又不能饮酒，银子方面……也不缺，你让我给你如何说法？”
唐寅神色间有些扭捏。
之前他在朱浩这边从来都实行拿来主义，认定朱浩是在利用自己为其谋利，出谋划策乃理所应当之事，实在想不通自己有什么东西能让朱浩惦记。
朱浩笑道：“如果是朋友间商讨，我可以出手相帮，但以后……”
唐寅恍然：“明白了，你让我以后有事都来找你商量，是这意思吧？”
有些事即便不挑明，唐寅也明白，他被朱浩赶鸭子上架顶到了前面，不可避免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许多事情以他自己的能力无法应对，就得来找朱浩问策，即便他可以独自处置的事情，也需要先征询朱浩的意见。
从此以后，他跟朱浩就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共同进退，他的每一个主意都必须是双方意志的体现。
“既然这样，我就帮你参详一二。”
朱浩嬉皮笑脸，一点正形都没有。
唐寅没好气地道：“剿灭匪寇这种事，我不信你能说出个花来。你最多是想想办法，让张奉正可以在王府统调钱粮物资上占得部分先机。”
为了不让自己真的低朱浩一等，唐寅先开了个话题，却见朱浩笑得很开心，明显不赞同他的意见。
“唐先生，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我说，你听，只要大致弄明白我的意思，你就可以在帮助张奉正的同时，也帮你自己在兴王府树立起威信，顺带助兴王府渡过此次难关，可谓一举三得。”
朱浩侃侃而谈。
唐寅却不觉得朱浩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摇头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王府应该怎么应对……”
“我觉得，王府应积极备战，瞅准机会主动出击，而不是一味的消极躲避。”
朱浩上来就给唐寅下了一剂猛药。
“策呢？昏特哉？”
唐寅一着急，吴侬软语都蹦出来了。
朱浩道：“我说你听，先不要问。
“眼下王府亟需在朝中建立声望，但袁长史却希望王府保持低调，换作平时，王府对外基调全由长史司掌控，就算是你这样深受兴王器重的幕僚也很难干涉。但此番盗寇袭扰，还扬言专门针对兴王府，若王府积极迎战并最后剿匪成功，必然引发朝野轰动，袁长史根本没法阻止。
“对张奉正而言，王府若选择袁长史的方略，一味消极避战，因为要不时跟官府联络，还得迁移大量王庄百姓进城，决策权便牢牢掌控在袁长史手里，张奉正只能当执行者，但若积极备战的话，王府需要动用大笔钱粮物资，他这个王府打管家就可以一跃而成为主导。
“对唐先生你来说，备战的意义在于让王府见识到你的韬略以及治军上的能力，通过此战获胜一举奠定你在王府中跟袁长史平起平坐的地位。”
朱浩一连说出三个好处。
对王府来说，犯我者必诛之，藉此大大地出一回风头；
对张佐来说一举扭转颓势，化被动为主动；
对唐寅来说可以扬名立威，进一步巩固其在王府中的领导地位。
唐寅一脸的不情愿，摇头道：“跟匪寇正面交锋，那是官府的事，王府为何要掺和其中？不妥不妥！”
朱浩笑道：“你不懂兵法，认为这一战王府很难取胜，所以才不敢接这活吧？”
“朱浩，你要量力而行，凭什么认为有你帮忙出谋划策，王府兵马就能荡平匪寇？若是出了岔子……那你说的益处就会变成弊端，王府上下要增添多少孤儿寡妇？连令尊，好像也是平盗寇时殉国的吧？”
唐寅说话态度看起来坚决，但其实留有余地。
这点口气上的变化，朱浩还是能听出来的。
朱浩道：“我说过要以王府自身力量对抗盗寇吗？”
“嗯？”
唐寅又愣住了。
朱浩续道：“盗寇本为乌合之众，从来都不敢跟官府正面抗衡，怎就跨省骚扰湖广地界？分明是未将我湖广三司衙门放在眼里。”
朱浩特别强调“三司”。
已不单纯是说湖广都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因为湖广还有行都司。
唐寅道：“你是想……让黄藩台帮忙联络本省兵马，协同作战？”
朱浩笑道：“还是唐先生明事理，其实呢，黄藩台文治方面卓有建树，但武功呢就差了那么一点，现在黄藩台马上要入朝当户部侍郎，咱大明的户部侍郎很多时候都要清理边政，没点军功榜身的话，到西北治理军饷，会陷入被动，处处受制于人。”
唐寅眼前一亮，对朱浩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你小子制定计划时，居然能想到未来黄瓒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去宣府治理军饷，还想到他没有军功会在宣府受制于一众兵头，所以笃定黄瓒为打响知兵的名头，会协同剿匪……我咋就没想到呢？
“况且从江西流窜至湖广地面的贼寇，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仍旧只是乌合之众，地方上根本无须抽调太多兵马，反倒应该担心贼寇得知湖广各卫所大军集结，抱头鼠窜……”
朱浩顺势引导。
唐寅恍然，随即皱眉：“是这么个理儿，但朱浩，黄藩台难道就不担心，地方上整兵半天，靡费诸多军饷，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朱浩笑道：“所以就需要设下诱饵，让贼寇想跑也跑不了。”
“诱饵？”
唐寅发现朱浩看过来的目光不善，蹭地从长凳上站起，“你是说我？”
朱浩小脑袋上下晃动。
唐寅瞬间感受到朱浩献策时那满满的恶意。
“唐先生，你先别忙着拒绝，我可这都是为了你好。”
朱浩突然严肃起来，“你想那贼寇为何突然流窜至江北，专门挑安陆骚扰劫掠？你以为他们是想取得军事上的胜利吗？我觉得更大的原因，是宁王想让兴王府上下知道与其作对的下场，让这边知难而退，把你放还。”
唐寅闭上眼：“你说的这一层，我之前也有考虑，就怕盗寇在地方上没引起什么骚乱，却令我在兴王府难以做人。”
朱浩对唐寅的觉悟很满意。
至少你还能看清楚局势。
宁王想要达到的效果，就是要让有心人觉得，正是因为你唐寅在兴王府，所以贼寇才会直奔安陆州而来。
到时你这个当事人为了日后贼寇不再来袭扰，为了兴王府以及安陆地方百姓的安宁，肯定不好意思继续留下来。
如此宁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朱浩道：“那就是了，王府中最不怕战之人，该是唐先生你才对。此等时候你更应该向兴王府展示，为了遏制宁王野心，你不惜以身做饵，引诱贼寇来犯，配合地方兵马，一举将贼寇剿灭，帮兴王府立威，也让宁王对你恨之入骨……只有这样，兴王才会将你当成心腹。”
“这……”
唐寅听明白了朱浩的意思，但还是很犹豫。
主要原因是他一介文弱书生，还是个半百老头，朱浩居然挑唆他去带兵打仗？
如果他一直治军还好，问题是安陆地界的兵马由兴王府仪卫司、地方卫所和州县巡检司组成，各不统属，一个老学究能在其中发挥什么作用？别到最后，狼叼走了我这个诱饵，自身却毫发无损吧？
“唐先生，你给句准话吧，要是你不顾安危来做这件事，我会帮你出谋划策……放心，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可以跟新任赣南巡抚王中丞取得联系，让他想办法断掉匪寇的后路，形成一个关门打狗的格局。
“盗寇打破的不止兴王府和安陆一地安宁，更是针对黄藩台这样曾在江西任职、跟宁藩势成水火的官员，所以击退盗寇不单纯是兴王府或安陆州之事，更是所有心怀正义的仁人志士的愿景。
“就连王中丞，他到任江西后，也急需军功立威，先生难道还担心振臂一呼各方不予响应？”
朱浩继续鼓动唐寅。
越说，越显得好像这件事天时地利人和均在握，只要唐寅跟兴王府主动站出来挑大梁，大事可成……
唐寅眯眼望向朱浩：“你小子胸有韬略，但所施计策总带着一股邪性……若将来步入仕途，只怕不是个为民请命的铮臣。”
朱浩没好气地道：“你直接说我以后当了官是个奸臣呗？”
“奸臣谈不上，可能是权臣吧。”
唐寅头抬起，双目朝天。
朱浩问道：“那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唐寅摇头叹息：“我有选择的权力吗？如果我还想在兴王府立足，在名利场上有所作为，我就没有任何退路……其实我也想为大明、为百姓，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
唐寅仕途不顺，居然还想着为国为民？
朱浩很想说，唐先生，咱做人能不能别这么假？为自己就说为自己，搞得那么大义凛然是为哪般？
朱浩道：“既如此，那咱就赶紧跟苏东主取得联系，他那么会算计，肯定会核算商路被截断将蒙受多少损失，必会第一时间向黄藩台陈述利弊。
“至于王中丞那边，可能就要用到唐先生跟他的私交了，去封信，道明宁王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此番湖广盗乱也是宁王阴谋，愿与其里应外合共破贼军……”
受到朱浩言语蛊惑，唐寅听策的时候竖着耳朵，好似一头狼一般，两眼放出精光，建功立业之心充斥胸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大计方针
方针制定好，剩下就是具体落实，其中最关键之处是如何让一向低调、与世无争的兴王府，接受跟地方官府一起剿灭盗匪，并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
这就需要唐寅发挥作用。
他必须要跟兴王府表明，在这件事上他有十足的把握，把他跟王守仁的私交，湖广左布政使黄瓒的立场，以及地方官员的反应等分析个遍，让兴王知道可以借助这次剿灭匪寇一举奠定兴王府的威望。
朱浩把一切交代好，唐寅心中有数后便马不停蹄、趁着午休还没结束去找张佐，商讨策略。
张佐很惊讶。
先前见面时，唐寅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结果转眼间就像变了个人，提出的策略非常激进，却又非常符合张佐的利益。
“唐先生，您觉得，积极备战，主动出击，对王府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这……会不会出岔子？”
张佐请唐寅出谋划策，是想让承奉司在应对“防盗”上能占据主动。
可防盗归防盗，没说要出兵啊。
你上来给我出了这么个主意，你让咱家很为难知道不？
唐寅义正词严：“贼寇不过是流窜过省，到湖广后人生地不熟，本地又没有大股盗匪接应，必然会以完成宁王嘱托为第一要务。我们只要适时向外界散播谣言，说我已向兴王请辞，避居城外荒野，他们就会如闻到血腥的鲨鱼般加速赶来……到时各方兵马协同，将其一网打尽！”
这就是朱浩制定的战略。
唐寅以自身为饵，主动离开城池，让盗匪觉得他已被兴王府驱离，随时可能远遁，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抓紧时间赶路，以便逮住人，好到宁王那儿邀功，届时伏兵尽出……
张佐惊叹：“要说还是唐先生有勇有谋，此计一听可行性就很高，如此请唐先生跟咱家一同去见王爷，言明后由王爷定夺。”
……
……
张佐不想打仗，涉及统兵作战他压根儿就不懂。
可他却清楚一件事，只要涉及战事，承奉司掌控王府府库，到时肯定得由他来推动，袁宗皋主导的消极避战计划就将报废，就算他张佐不知兵，但有唐寅这个“疯子”般敢拿自己充当诱饵的名士可问策，那他还怕什么？
打仗又不是让我这个身娇体贵的太监冲锋陷阵在前，我躲在后面闷声发大财不好吗？
等张佐带唐寅去跟朱祐杬见过，唐寅把自己的计划，涉及宁王府的阴谋，还有王守仁、黄瓒、地方卫所、州县兵马相互配合之事一说，朱祐杬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计划如此完备，让朱祐杬感受到，唐寅不像是开玩笑。
张佐道：“王爷，其实老奴最初也不支持主动跟盗寇交战，但唐先生言之在理，咱兴王府在朝中没什么名望，若是能借助打压宁王，在朝中树立起正面形象，或能得到朝中重臣支持，尽量避免朝廷选宗室子入宫读书之事发生……”
这事上，张佐自然站在唐寅的立场上帮忙说话。
朱祐杬最怕出现的情况是什么？
不是朱厚照有儿子，那是天命，改不了。
他怕的是明明皇帝没儿子，非不按照大明道统把储君之位留给兴王府，而是仿效前宋在宗室中选拔“养子”，入宫培养作为储君，那就太让人憋屈了。
之前朝中大臣最支持的方案便是养宗室子，只是被皇帝和太后给否决。
大臣们的意见是国有储君，才能杜绝藩王滋生野心，安定社稷人心，本身没错，他们总不能说，陛下您现在没儿子，为了朝廷安定，把您的叔叔或是堂弟立为储君吧。
不合适！
大臣们只能提议养过继子。
而正德皇帝却觉得，我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你们凭什么觉得我生不出儿子？而且皇帝身边那帮奸佞，诸如江彬、钱宁、许泰之流也不允许养宗室子这件事发生，然后就没了下文。
为了让朝中大臣觉得，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所在的兴王府，有为国为民的担当，能给大明带来安定，借贼寇人头立威正当时，也可一举赢得朝中文臣武将之心。
“会不会……太过冒险？”
朱祐杬不自觉往旁边看了一眼，这才想起袁宗皋未列席会议。
此等涉及王府战略方向的大事，他还是习惯询问两位长史张景明或是袁宗皋的意见，而眼下能给他出谋划策的只有袁宗皋。
张佐叹息道：“王爷，老奴想过，若是一点险都不冒的话，很难赢得人心。其实老奴也想跟袁长史好好商量一下，拿出个最佳解决方案，但袁长史一向主张王府应保持低调，不能出风头，想来不会支持……”
张佐名义上是在讲述利害得失，但其实是跟朱祐杬说明，你别找袁宗皋问策，他铁定不支持跟贼匪硬碰硬。
他什么脾气，我知道，您也知道，那就是个懦弱中庸、极度保守的老儒官……
唐寅看到朱祐杬点头，心中平添几分底气。
张佐提及袁宗皋态度，也是朱浩方略的一部分，由唐寅来说不合适，只有张佐这个深受兴王信赖的王府家奴，提出袁宗皋的态度偏向中庸守旧，兴王才会接受……反之，要是你唐寅主动提出，别人会觉得你是在跟袁宗皋竞争，恶意污蔑对手。
“可王府上下调度，始终要听取袁长史的意见。”朱祐杬说这话，表明他已倾向于唐寅的计划，支持积极备战，主动迎敌。
王府没多少兵马，但贼寇也没多少，难得的是王府仪卫司下辖都是精兵，日常训练未辍，弓马骑射都过得去，更重要的是装备精良，跟一群乌合之众对战，对方还是长途奔袭，穿州过省……
赢面很大啊。
就算不胜，也要把兴王府不畏难怕事，敢跟贼寇交战的决心和勇气表露出来，战局不利时大可把兵马撤回州城，就不信贼匪还能攻陷城池不成？
张佐道：“王爷最好先定下方略，再去找袁长史商议……就怕袁长史强烈反对，无法成事。”
在这件事上，张佐有些着急。
他很怕朱祐杬见过袁宗皋后，被其一套大道理说服，那计划将就此搁浅。
唐寅则表现出一副中立的态度，语气笃定：“只要是为王府的利益着想，在下并不认为袁长史会阻挠，或许还会积极出谋献策……在下愿意供兴王与袁长史驱驰，为荡平匪寇尽一份绵薄之力。”
张佐好奇地侧头打量。
你唐伯虎真够可以的。
让我引你来见兴王，你却说要听从袁宗皋的吩咐，难道要临阵倒戈？
本来他心中略微有些不满，但仔细一想之前袁宗皋核算王府账目时，唐寅与之对着干，暗中帮自己做了不少事，以其睿智岂能看不出已没法改换门庭加入袁宗皋阵营？
那唐寅现在这么说不过就是装样子罢了。
张佐想明白这一点，赶紧跟着表态：“老奴愿为王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遵从兴王跟袁长史号令。”
朱祐杬本来担心张佐和唐寅献计是为了跟袁宗皋争功，看到二人姿态放得如此低，老怀大慰，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点头道：“那我这就派人传袁长史过来，一同商议大计。”
……
……
朱祐杬先入为主，基本已打定主意，袁宗皋即便来了，察觉到兴王态度转变，他能说什么？
恨张佐和唐寅先斩后奏？
好像犯不着，人家以自己的方式为王府效力，看起来并没有私心。
尤其是唐寅……
居然提出拿自己当诱饵？！
唐伯虎几时有如此担当了？
这还是那个知道宁王有不轨之心，只能装疯卖傻偷偷溜出南昌，四处漂泊无处依存的落魄儒生？
如今简直是有勇有谋的代表，堪称读书人的典范。
袁宗皋不由对唐寅生出几分敬意。
“既然袁长史也支持，那事情便如此定下来。”朱祐杬一锤定音。
袁宗皋看清楚局势，知道不答应不行时，便选择了默许，目光不由落到了唐寅身上。
唐寅多少有些羞愧。
怎么说也是袁宗皋把自己引介到王府，却在关键时候找张佐商议而没有提前跟袁宗皋通气。
袁宗皋会怎么想？
朱祐杬道：“方略已定，下一步就是联络各方，看看是否能促成各路兵马共同进退。孙子兵法曰：未谋胜，先谋败，城外王庄的老幼妇孺还是要尽快进城避祸……这就要劳烦袁长史费心了。”
袁宗皋听出来了。
就算问我的意见，我负责的仍旧是防护这一块，具体出兵剿匪方针却要听唐寅的。
谁让主意是唐寅出的，对方更是激进地提出拿自己充当诱饵呢？
不听当事人的听谁的？
“是。”
袁宗皋行礼受命。
随后朱祐杬安排一番，袁宗皋、张佐和唐寅三人退下。
来到书房门外，没了兴王制约，三人相处时多少有些尴尬，袁宗皋明显感受自己是被杯葛的那个。
“伯虎……”
袁宗皋本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忍不住瞥了张佐一眼。

第二百九十四章 公开决裂
唐寅听到这一声唤，顺着袁宗皋的视线看向张佐。
张佐很识相，微笑着拱了拱手，话都没说便自行离去，留给唐寅和袁宗皋单独说话的机会。
对张佐来说，他现在并不怕唐寅“投敌”，因为他看出来了，唐寅现在跟袁宗皋之间形成了一种竞争关系，就算袁宗皋再昏聩也该有点眼力劲儿，知道现在想收拢唐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
“袁长史，此事在下未先知会，便去找兴王殿下献策，望您不要见怪。”
唐寅诚恳道歉。
之前袁宗皋曾说过，有事先找他商议……
可问题是你袁宗皋碰到事情从来不跟我说啊！
袁宗皋洒脱一笑：“伯虎，其实老夫一向不主张王府露出锋利的爪牙，不是因为老夫不信王府中有真龙，而是因为……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知老夫定不会同意，不对老夫提及，老夫也不会怪你……”
袁宗皋居然主动找理由为唐寅开脱，好似在说，你要是跟我说了我肯定不会同意你的建议，所以你不来找我我能理解。
看似帮唐寅辩解，可问题是……唐寅觉得这话很酸。
袁宗皋叹道：“老朽已年迈，力不能支，做事一味求稳，就怕行差踏错，在你们年轻人眼里恐怕腐朽不堪，不求上进。
“但……我始终觉得，当前王府应明哲保身，低调行事，毕竟当今陛下春秋正盛，没个几十年恐怕……实在没必要早早就把自己放到世人审视的目光下……伯虎，以后王府只能倚仗你这样的年轻人出力了。”
我年轻？
我也是半身入土的老人了，老袁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唐寅拿出虚心受教的模样，俯下身子，恭声道：“在下一心为王府着想，正所谓食君之碌担君之忧，只要为王府好，便不敢偏私。”
袁宗皋道：“老夫知你心思全放在王府安危上，否则也不会提出以自身为饵，不过……这又是何必呢？”
说完他笑着摇摇头，不再跟唐寅谈及更深层次的话题。
何必呢？
唐寅琢磨了一下。
对你袁宗皋来说，或是觉得我唐寅多此一举，好像是要牺牲自己为王府谋取什么利益，但说到底我为的还不是能获得一个稳定的铁饭碗？咱俩真不一条船上的，所忧所虑全不相同，根本没法做到互相理解。
“伯虎啊，有时间多栽培一下朱浩，那小子有一颗忠义之心，更有急智，或许能帮到你……”
袁宗皋说了一句，摆了摆手，便扬长而去。
……
……
唐寅一时不明白，袁宗皋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要我栽培朱浩，为何又要他帮我？
帮什么？
当天下午，唐寅到学舍给几个孩子上课，课余时间趁着几个孩子到院子里蹴鞠时，他把朱浩叫到旁边，问了一下。
朱浩笑道：“这时候你怎么糊涂了？袁长史是对你彻底失望了，拿我的忠义讽刺你辜负了他的赏识，要你跟我学投桃报李那一套，看清楚形势，早日回归他的阵营，而不是现在这样投靠张奉正。”
“啊？是存了这心思吗？”唐寅大惊失色。
朱浩笑嘻嘻道：“不然呢？你以为你跟张奉正一起去见兴王，提出跟袁长史完全相左的意见，你还指望袁长史把你当自己人不成？这算是公开决裂了吧。”
唐寅一想也是。
虽然从自己的立场来说，跟袁宗皋貌合神离已久，但远未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可经此一事，袁宗皋恐怕看出来了，他唐寅想在王府中有所成就，必须绕开王府长史司的制约，毕竟不管是袁宗皋，还是年中就要结束守制回归王府的张景明，都跟唐寅这样没有官身的纯粹幕僚产生竞争关系。
所以唐寅才没有依从王府长史司，而是选择跟张佐结盟，如此也是为了自身前途着想。
都已撕破脸了，以后还能开诚布公吗？
唐寅看着朱三、朱四几个孩子围着蹴鞠大呼大叫，而朱浩文静地坐在廊檐下，充当一个旁观者，心中多有感慨，叹息道：“我跟袁长史就此站到对立面上，真的好吗？王府上下，毕竟长史司才是主导，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自掘坟墓的意思？”
朱浩笑道：“千万别指望别人来给你提供什么便利，命运一定要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唐寅喝道：“说人话。”
“大道理你不爱听，那我说点实际的……你的定位一直很尴尬，若处处都听从袁长史号令，那你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幕僚，只是依附于长史司存在，对兴王府来说可有可无，随时可能会被取代。
“反之，若你敢于建言，且每次都让王府获利，那你的定位就类似于军师般的角色，地位一下子就凸显。此番若是在你的筹谋下，剿匪成功，让兴王府名利兼收，你将成功上位，长史司根本无权决定你的去留。
“所以之前在兴王跟前，袁长史才没有跟你吹胡子瞪眼，更无法排挤你，因为他也要等个结果，看看你们俩到底谁才是正确的那一方……你以为呢？”
朱浩的话让唐寅陷入沉思。
仔细想想也对，若是袁宗皋发现他“投敌”，完全可以在兴王面前恶意中伤，说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全无统兵经验，怎可把涉及王府兴衰之事交给一个前半生没什么成就，只诗画上有一点名气的老书生？
一旦失败，可不单纯是影响王府的名声，还会造成仪卫司大量将士死伤，王府陡然多出许多孤儿寡妇，责任谁来背？
可袁宗皋并不着急阻止，因为他也在观望，若是唐寅真的把事办成了，那现在说这些话有用吗？
反正现在朱祐杬受了张佐和唐寅的蛊惑，已铁了心要为朱四挣一份前程。
“若事不成，我也没脸留在王府，就当是为自己能在王府中吃一口安乐饭，奋力一搏吧！”
唐寅起身便走。
朱浩面前，他从来都表现得很直接，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地方。
走出几步，他突然回过头望着朱浩：“晚上别回家了，到我那儿去，秉烛夜谈吧。”
嘴上豪言壮语，内心却很诚实，唐寅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明白这会儿应该多向朱浩讨教对策，而不是闭门造车。
……
……
朱浩当天下午还是出了王府，不过不是回家，而是去了他办的学堂。
公孙夫人正式开始授课。
女学这边，从上夼和下夼村招募了十六个八到十二岁的女孩，名义上是进城当学徒，实际却是上课。
最近城外也都在避盗匪。
上夼和下夼村的壮丁留在村里挖地窖什么的，妇孺开始慢慢迁徙进城，一切在朱娘安排下有序进行，毕竟两个村子的人家都是自家佃户，上夼和下夼村本身也没什么防护措施，不像一般豪绅的庄子那般，有着高墙壁垒可以抵御外敌。
有条件的人家进城，没条件的则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别让盗寇发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盗寇劫掠，尤其是这种对于本地地形不太熟悉的流寇，劫掠时基本是瞎跑，一旦有官兵追赶，很多地方只是草草劫掠一番便走人……这年头只要不是存心造反的大贼，就算杀人放火，也都适可而止。
连贼人也明白可持续发展的道理。
你把那些村庄一股脑儿灭了，那些远离城塞的土地荒废了没人耕种，你下次来抢什么？
盗亦有道，有时候并不是秉承所谓的公义，而是不得已为之，谁让盗寇本身也指望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过活？
杀人放火一时爽，但官兵剿灭起来态度更为坚决，抓到后判刑更重，甚至格杀勿论，连招安的可能性都没有……何必呢？
当然，这只是针对一般的贼匪，此番从江西流窜过来的明显是“大贼”，他们可是冲着兴王府而来，准备充分，会不会讲仁义就难说了。
可城外百姓，只是按照一般防贼的策略做准备，尽量把家里的粮食藏入山洞或者地窖中，晚上派人守着。
村里尽量不住人，全家老幼往山上迁，或是进城……总归有办法可想。
朱浩把欧阳菲带了过来，将其介绍给公冶菱和公孙夫人认识，等三女寒暄一会儿才问道：“欧阳姑娘，你们互相认识了吧？”
欧阳菲点点头，神色有些拘谨。
通过交流，她知道自己跟公冶菱、公孙夫人的身份不一样，人家是被朱浩雇请来的，属于“合同工”，而她则签了卖身契，属于奴婢，她很怕朱浩把她叫过来是干端茶送水照顾人的辛苦活。
公孙夫人之前本在教室里教女孩子诵读千字文，东家前来不得不抛下教学任务出来应酬。听美若天仙的欧阳菲说自己是朱浩的婢女，非常诧异朱浩是怎么做到让见识和谈吐皆不凡的欧阳菲卖身为奴的。
“师娘，让你们雇请丫鬟婆子什么的，都找来了吧？”
朱浩早就把为学堂雇请照料师生日常起居以及饮食的丫鬟婆子之事，交给了公孙夫人和公冶菱办理。
谁知公孙夫人摇摇头。
一旁的公冶菱回道：“目前戏班那边的婆子随时可以过来帮忙，若是单独雇请的话，会不会……用度上高了点？”
朱浩笑道：“不高，不高，这边你们的任务就是安心给孩子们上课，后续我会把一些基本的手艺活教会你们，你们再传授给那些女孩……我是男孩子就不进去了，她们的宿舍没什么问题吧？”
公孙夫人点头：“还好。”
朱浩道：“服务人员不到位，暂时伙食和卫生就需要孩子们自己动手，这边还需要人手负责搬搬抬抬的活计，但满院都是女眷……这样吧，我让欧阳姑娘多看顾一下，有什么需要直接与她说，她来安排一切……平时她跟我对接便可。”
朱浩算是正式委派欧阳菲差事。
不是来当下人，甚至不是来教学，就是时常过来看看，把这边的需求记录下来，告诉朱浩，然后负责具体落实。
欧阳菲管理过一个大家族，虽然生意做得不尽如人意，但知书达理，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只要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出来了，相信没有谁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磨洋工。
公冶菱道：“东家，那我……”
朱浩笑着做出规划：“最近公冶姑娘你可以回戏班去唱戏，也可以留在这边，全由着你，具体跟于当家把情况说明白就好，你现在的身份是兼职的学堂生活老师。工钱我不会少发你……
“至于欧阳姑娘，需住在别处，回头纺织工坊成立后，她便是当家掌柜，负责工坊的日常管理，你们一门心思教书育人便可。”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人心有杆秤
转眼到了二月底。
安陆州气氛逐渐变得紧张，城门只有在一早一晚会各开不到半个时辰，且入城要接受严格盘查，意图不明之人，哪怕是本地挑夫，也不允许进城。
府试定在三月中旬进行，但为了防止中途出现什么变故，应府试的考生二月下旬便陆续抵达州城，尤其那些京山县过来的考生，住满了城中客栈，一下子让州城内学术氛围浓烈起来。
这天上午，唐寅难得抽出时间跟朱浩出来参加文会。
以唐寅那一对熊猫眼，很容易让人联想昨日他去花天酒地彻夜不眠，但朱浩却知道这是非常时期，唐寅不会如此荒唐，更多是为剿灭匪寇殚精竭虑。
酒肆二楼，朱浩二人相对而坐，旁边全都是前来参加府试的儒生，此时四张桌子拼凑在一起，一群京山县的考生对着长寿县考生一番“训导”。
“……听说州府这边出了个九岁的县试案首？可真是奇闻……据悉还是个有锦衣卫背景的熊小子，学问必定不忍直视，你们就忍得住，不去文庙闹腾一番？”
京山县一群大龄童生，再次展开群嘲模式。
旁边文会的发起人赶忙阻止：“谈文章就谈文章，无端引此话题作何？”
京山县来的儒生都在笑，显然他们早就想当面教育一下长寿县的考生，可惜之前技不如人没有机会，现在终于找到由头了。
一名长寿县考生站了起来：“州衙、儒学署和本地士绅都出来发话，谁敢顶风作案？另外，就算是县试案首也不代表什么，或许他写的文章一时出色，但谁能保次次都好？只要让我等找到破绽，定叫他身败名裂。”
“对对对。”
长寿县这边的儒生自然觉得言之在理。
京山县挑事的人讥讽道：“我等可不是要让你们为难，对于如此不公之事，就该抗争到底，如此方不负文人风骨。不过既然事情已过去，现在去哭庙已经来不及了，那我们就该联手，在本次府试中压那小子一头，到时候即可真相大白，谁都知道他那案首之位来得不明不白。”
“有道理。”
旁边又有不知从哪儿来的考生站起，“如此一来，院考时我等大可跟湖广提学告状，就算那小子背景深厚，照样当不成生员！”
“好！”
本来是两县考生相互“地域黑”，到最后居然变成同仇敌忾？
这反差？
“诸位公子哥，这都要到用餐的时候了，不知几位点什么菜？小店有珍馐美味……”
伙计看这群人衣着光鲜，高谈阔论，眼看午饭时间到了，当然要上来问问他们要吃点什么，不能点两壶茶就在这里占我们四张桌子吧？
可这群考生，谁愿意在这时候请客吃饭？
这要是吃下来，谁结账？
这么大的开销还是能免则免，三五好友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顿，比在酒肆里吃饭经济实惠，最重要是荷包不瘪心不疼。
“没看到我们正在探讨学问？我等都是士林中人，将来注定要步入朝廷，为大明社稷效命……”
有人挺着腰杆对那店小二摆架子。
小二也算客气，满脸赔笑地说道：“就算王公贵胄和达官贵人，也是要吃饭的啊。”
“不吃了，回去用功读书，争取早日金榜题名……走了走了！”
一群人呼啦起身，连桌子都不打算收拾，留下满地瓜子皮和果核，径直往楼下去了。
小二苦笑着走到最后一桌朱浩这边，扬了扬下巴，好似在问，你们两个不会也要走吧？
朱浩大声道：“把菜单给我拿来，鸡鸭鱼肉上个遍，再来两坛十年以上陈酿，我要好好请先生吃饭。”
正在下楼的一群人听了也不知作何感想，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好咧，好咧！”
伙计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做这一桌客人的生意，顶上四五桌了。
……
……
“唐先生，开心一点，我请你喝酒吃饭，你咋不高兴？说好了你陪我出来参加文会，到现在一个文会还没去成呢。”
朱浩把菜点完，二楼暂时安静下来，笑着对唐寅道。
唐寅摆摆手：“别提了，最近太累，昨夜州衙熬到很晚才回王府，今日一早又跟王府众多官员商议对策，好不容易出来偷个闲，你就别打扰我了。”
朱浩咧嘴直乐。
难得看到唐寅正经做事的样子。
最近因为商议应对贼匪侵袭策略，唐寅成为王府中的大忙人，袁宗皋干脆把跟官府对接的差事也一并丢给唐寅和张佐，张佐本身没什么水平，基本都是唐寅忙前忙后。
“跟我说说吧，现在备战到什么程度了？贼寇几时到安陆来？”
朱浩问道，“这雷声大雨点小的，不会到最后，贼寇看我安陆州积极备战，没来袭扰就退兵了吧？”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当打贼寇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本以为就是一二百贼寇滋扰地方，现在越来越多消息传来，至少三五百甚至近千贼寇，一路烧杀抢掠，直逼安陆州而来。
“邝知州没剩下多少任期，此时不想大动干戈，干脆把剿匪事宜丢给兴王府和地方卫所、巡检司，他自己只负责征召壮丁上城墙巡逻，出兵之事概不过问。”
朱浩道：“州衙这么不负责吗？”
唐寅叹道：“人家不过是尽力所能及的义务，不然你指望那些连兵器都没拿过的农夫，上阵杀敌？
“那些丁壮在城墙上巡逻几圈，还要本州士绅提供伙食和御寒衣物，用度方面是个大问题，因为兴王府主动提出剿匪，本州士绅基本不愿意出钱出力，尤其涉及出兵……可能要王府自行承担。”
从唐寅这颇有些不耐烦的讲述中，朱浩能感受到当前面临的阻力有多大。
一般某地闹贼匪时，县令都是依托城墙防守，如此基本不怕贼匪正面来袭，唯一担心的就是贼匪趁着月黑风高，派遣精锐搭梯从城墙防备薄弱处爬上，杀掉巡逻兵丁，然后把城门打开，贼匪顺势掩杀进城……那时城里的官民可就要遭殃了！
所以防备贼匪，不在于出城打仗，而是做好城池的守备工作。
如唐寅所言，知州邝洋名只是尽本分，至于出兵打仗……那是你们兴王府提出的，总不能让本州为数不多的兵丁跟着你们瞎胡闹，为你们兴王府捞取威望吧？我们做好份内之事已算仁至义尽。
“联络黄藩台和王中丞之事进行得如何？”朱浩笑着问道。
唐寅道：“黄藩台那边回信，表明即日湖广都司就将派兵前来协助剿匪，至于伯安……山长水远，信是否能平安送到都是问题，就算成功联络上，最多只能派兵断掉贼寇后路，想让其带兵北上，实现对贼匪的合围，几乎不可能。”
朱浩还在笑。
唐寅不太喜欢朱浩的反应。
朱浩笑的原因，主要是欣慰唐寅的“成长”，从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落魄老书生，变成统筹全局的“军事主帅”，虽然这个主帅只是个临时工，但总算有担当了。
朱浩道：“唐先生，你现在是遇到一些困难，但我跟你说，回头你就会发现，军民很快便会齐心协力。”
“怎么说？”唐寅皱眉。
朱浩笑道：“你想啊，贼寇千辛万苦，跨省不说，还跨大江前来劫掠，粮草辎重都没有保障，哪里有底气可言？想的是捞一票就走……可现在各府县情况跟安陆没什么区别，都想着自保，当官的无过便是功，从未想过主动迎敌，贼寇经历多了还不露出獠牙来？
“贼寇目的地在哪儿？肯定是安陆州城！等他们杀到的时候，气势已达到顶点，必将在城池周边大肆劫掠一番，本县士绅田地都在城外……就算许多在城里安家，但佃户、亲眷都在城外，他们能不急？”
唐寅皱眉：“你是说，他们迟早会协助兴王府，剿灭盗乱？”
“嗯。”
朱浩肯定地点了点头。
唐寅道：“希望如此吧，别到最后张罗半天，连兴王府都发现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贼寇在城外劫掠却无计可施……我不怕死，行将就木，没剩下多少光景可活，不为自己也不为兴王府，总该为百姓做点什么吧？”
“好，那我就为先生的大无畏精神敬上一杯。”
朱浩说着就要接过伙计送来的酒壶，为唐寅斟满酒。
伙计拿着酒壶已在旁听了一会儿，震惊地问道：“这位客官，莫非您就是如今在兴王府供职的高士陆老爷？”
唐寅一脸莫名其妙：“呃？”
伙计惊喜地道：“可算是见到活人了……看我这嘴，不会说话。城里都在传言，说兴王府里有一位高士，指挥王府官兵，联合卫所和巡检司兵马，要把前来侵犯安陆州的贼寇给剿灭了。
“唉，贼匪袭扰地方，就该主动出击，把他们给消灭，如此方能彰显我大明的威风，以警戒后人。
“您老为百姓做事，百姓都感念您的恩德。小的这就去告知掌柜，让掌柜上来跟您见上一面，这酒钱……我们都不敢收。掌柜的——”
伙计激动地下楼找掌柜去了。
唐寅还没回过神来。
足不出户，就成名人了？
朱浩笑道：“先生，你看到了吧？为百姓做事，人家就会记住你的好，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能掂量是非善恶，哪怕短时间内对你的剿匪大业没什么帮助，却会汇聚成一股浩浩汤汤不可逆转的历史洪流，决定人心向背和归属。”

第二百九十六章 转攻为守
随着酒肆掌柜、伙计等人到来，好一番恭维，让唐寅深刻地感受到被人尊敬的滋味。
半生一事无成的老家伙，居然不用“诗画双绝”的名头就能出人头地，受世人顶礼膜拜，唐寅嘴上谦逊，但朱浩分明清楚地看到他眼角不时浮现出的鱼尾纹……准确说老脸横皱，笑容怎么都掩饰不住，说明这老小子心中乐开了花。
“在下一定不会辜负安陆百姓期望，及早剿灭匪寇，还安陆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唐寅居然在几个市井小民面前拍着胸脯表态。
本来酒肆掌柜说好要请客，商人看起来注重利益，但这年头的百姓却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让真心为民的人吃亏，哪怕他们自己损失一点，不为名声，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可唐寅先前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此时岂能占百姓小便宜？
当即推搪一番，表明这顿饭要原价照付，掌柜见推辞不过也就允了，赶紧送上两壶免费的酒水和几碟小菜。
“先生，这顿你请客？”
朱浩笑嘻嘻望着重新坐下的唐寅。
唐寅没好气地瞪了朱浩一眼，伸手去拿荷包，却掏了个空，尴尬地道：“这顿你先垫上，出来太急，换衣服却忘了将荷包带上，回头给你。”
朱浩笑道：“还是我请吧。不过有句话要提醒先生，最近你可要抓紧时间备战，别等贼寇杀来了，一应出兵事宜都未落实，那时恐怕只能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贼寇在外面行凶，这绝不是城中百姓和兴王府希望看到的一幕。”
唐寅神色凝重，点点头道：“我尽力吧。”
……
……
一顿饭吃完。
老少二人正在品茶，继续交流，陆松匆忙到来，把唐寅给叫走了。
说好出来一起参加文会，结果就吃了餐饭就分别，朱浩成了孤家寡人，没办法只能先回王府。
一路上朱浩看到，城中备战工作虽积极推进，但因为官府和士绅拒不配合，进展极其缓慢。
朱浩心想：“别到最后，真被我言中，贼人来了却连基本防御都没做好，只是把城门一关就当备战……这恐怕是袁长史最希望看到的吧。”
这次备战，王府上下都很配合。
可问题是王府内许多官员也跟袁宗皋意见相近，除了仪卫司应付公事一般派出仪卫副骆胜的儿子骆安，以及典仗陆松帮着唐寅跑前跑后，就连承奉司也没抽调多少人手帮忙。
当兵的不想打仗很容易理解，好好过日子不行么？
贼寇来了，大可关闭城门等贼寇没地方抢了自行离开，为啥要出城去拼命？老婆孩子热炕头它不香吗？
立军功？
别扯淡了！
这儿又不是北地九边，杀几个贼寇能立多大军功？再大还不是在兴王府这一亩三分地活动？
城内备战消极因素太多，使得唐寅饱受煎熬，朱浩看在眼里，想帮忙最多是出谋划策，总不能指望兴王府和本地官府、士绅听他一个孩子调遣吧。
……
……
三月初二。
本来是寻常的一天，一大早城门突然封闭，却是州衙得到紧急军讯，贼寇已杀到安陆州地界，如今正在京山县地面劫掠。
这次连王府都重视起来，派出袁宗皋、张佐、唐寅三人到州衙商议对策，尤其是紧急征调卫所兵马御敌。
但这次商议没有得出任何结果，依然是四处扯皮，一团糟。
唐寅回到王府，袁宗皋和张佐去见兴王，唐寅则急忙去课堂把朱浩叫出来，将他得到的第一手信息告知。
“情形不妙……”
唐寅的总结很悲观，“潜入湖广的江西贼寇，并不是一支，而是三支，每一支数量都在三四百人左右，合起来总数已超过千人，非常危险。而王府上下能调动的护卫也就三四百人，即便兵甲和战马要高出一大截，但……出城迎敌的话风险太大。”
朱浩点头：“来的倒不少，可知这些贼人是什么路数？”
唐寅摇头道：“这我上哪儿打听去？回来的路上，袁长史说非闭城坚守不可，贸然出兵只怕会令州城发生不可预估的风险，城内毕竟已有数万百姓前来避难，要是城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哦对了，贼寇这一路上除了打家劫舍外，更是裹挟流民，掳劫壮丁、妇人等，明显是想扩充实力，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行进速度不快，估计再有个两三日，贼寇才会杀到安陆州城下。”
这时候，连唐寅都开始打退堂鼓了。
如果来的只是一二百贼寇，甚至四五百，以王府仪卫司的实力足能应付，他唐寅出去当诱饵进行诱敌，底气十足，可问题是现在贼寇数量过千，如果加上沿途裹挟的炮灰，可能会有两千甚至更多。
朱浩心里大概有数。
难怪说历史上正德十二年左右江西盗匪横行，即便有王守仁这个军事天才也数年才剿灭，感情江西的贼不是普通的贼，几乎可以跟官兵分庭抗礼，有宁王府隐身背后撑腰，又有官府中人通风报信，穿州过府裹挟流民迅速膨胀壮大，居然没人过问……
你这么牛，咋不扯起造反大旗，直接当皇帝呢？
“唐先生，王府是否要转变思路，以严守的姿态应对贼寇侵袭？”朱浩问道。
“嗯。”
唐寅直接点头。
准备了半天，最后成了提前整兵防守，主动出城跟贼寇交兵的事翻篇了！？
别怪贼寇敢上门挑衅，实在是官兵无能。
唐寅或许也感觉到这样会很没面子，续道：“湖广都司已下达命令，从荆州卫、襄阳卫等处抽调兵马来援，以当前时间算计，需要十天到十五天，援军才会抵达，相信那时贼寇必会撤离。”
朱浩心想，官兵不敢正面交战，贼寇还怕官兵？别到时主动出击的变成贼寇，成了贼寇伏击来援的官兵，那乐子可就大了。
“王中丞那边呢？”朱浩问道。
唐寅摇摇头：“尚未有消息传来。”
朱浩终于理解为何唐寅如此悲观。
本来两大援军，一个黄瓒一个王守仁，现在看来全都指望不上，官府和地方士绅也都不支持出兵，全靠王府兵马对付贼寇入侵，还让他这个没有任何带兵经验的书生指挥调度，不打退堂鼓才怪。
估计连兴王朱祐杬都没信心了。
朱浩道：“唐先生，本来我有一样东西，不打算给你看，但现在不行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去瞧瞧？或许对抵御盗寇有帮助呢？”
唐寅苦笑道：“时间紧急，回头再说吧，我突然想起来必须尽快见到兴王……就怕袁长史和张奉正说不清楚地方上的态度，耽误大事。”
此时唐寅只是遵照承诺，有事需第一时间跟朱浩说明，但内心并不觉得朱浩有什么方法能解决当前困境，或许他还怪责之前朱浩出了个馊主意，让他焦头烂额的同时，更会让他在兴王府地位不稳，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
没等朱浩答话，唐寅便匆忙去了。
朱浩望着唐寅的背影无奈摇头：“说是你是烂泥扶不上墙倒不至于，但要把大事交托，还真指望不上。看来还是要等我成年后，亲自着手解决问题，才不至于处处受制，有力无处使啊。”
……
……
本来朱浩要等唐寅见过朱祐杬后，再与其商议。
谁知当天下午唐寅就从兴王府搬到了前线……也就是城墙下的临时居所指挥战事。
王府仪卫司兵马基本被派到了第一线。
贼寇杀来，王府仪卫司护卫守着府门没太大意义，除非贼寇已经进城了……但有更为高深的城墙作为凭靠，为何不充分利用起来？王府仪卫司兵马当然要用在刀刃上，戍守第一线。
唐寅看起来献策失误，被兴王冷落，但前线临敌指挥还是要由其来执行。
袁宗皋年老体迈，无法彻夜不眠指挥战事，而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的规矩就变成了文官指挥，武将负责听令行事，王府不能把调兵权交给王府仪卫司的武将，在张佐推荐下，唐寅走马上任，如今的身份相当于安陆州城的前敌总指挥。
谁让官府没多少兵，只找了一群没经过训练的民壮巡逻防守城墙？
好像只有兴王府在这件事上比较热心。
结果过了一天，三月初三下午，贼寇先头人马已杀到安陆州城外不到五里的地方，伫立城墙上，远远能看到对方安营扎寨。
唐寅站立城头，看到眼前一幕，恨得牙痒痒。
陆松在他身边，无比震惊道：“这伙贼人好大的胆子，这是公然跟官府叫板啊。”
骆安道：“先生，不如调拨给我一百兵马，我率领杀出去，趁其立足未稳，痛击之！”
唐寅身边陆松和骆安二人，不是那种消极畏战的保守派，尤其是骆安，一看就是个暴脾气，贼人杀来让我们守在城墙上看热闹？王府产业可都在城外呢！被贼寇劫掠一番，怕是今年各家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那不如冲杀出去，跟贼人拼了！
唐寅叹道：“两位，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现在光凭王府力量，不足以跟贼寇正面硬扛，还是要从长计议。
“传令下去，城门各处加强防备，尤其是晚上要加派兵丁巡逻……再试着联络城外各庄园、土堡的豪绅大户，让他们做好防御，若是城门有失，点起烽火求援的话，让各家务必前来驰援！”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安能退敌？
城外各地主豪绅所在庄园的私人武装，都是各扫门前雪，以高墙壁垒抵御盗寇，基本没心思管县城的事。
唐寅只是理想化觉得，县城有难，城外人马应该前来救援。
当晚兴王府又跟州衙举行了紧急会议，唐寅前去商讨对策，等回到城头时，斥候告知城外贼匪大营已经建了起来。
“这哪里是劫掠一番就走的样子？看这架势倒像是非把城池攻下来不可……真让人匪夷所思……”
张佐前来问询城外的状况，当得知贼兵动向后显得极不理解。
唐寅道：“城外贼寇，目前数量应该不多，眼下不主动迎击的话，回头再想出城作战就难了。”
张佐劝说：“唐先生，现在还是守城比较重要，可不能让王府的贵人置身险境……我来也是通知你一声，除非有殿下首肯，否则……主动迎战别想了。”
本来张佐支持王府在剿匪中发挥关键作用，但现在却没了胆气。
鬼知道盗贼搞得比官兵还要正规，到了安陆州不忙着劫掠，跟官兵躲猫猫打游击，居然在城门外公然立起营寨？
这是哪门子的打法？
真不怕官兵一涌而出跟他们决战？
可眼前的情况却是……
城内从州衙到兴王府，都打消了出兵的想法，就算唐寅自己有那么点跟贼匪拼了的心思，这会儿也只能认清现实，优先考虑防御问题。
……
……
匪寇抵达安陆州城外首日，城里人心惶惶，入夜前，官差就出来封锁了主要街道，完成了宵禁前的准备工作。
朱浩趁着宵禁前的混乱回到家中。
这会儿朱娘正在指挥加固门板，又在连通前面店铺和后面院子的月门处堆砌了一大堆条石，这是预备贼寇杀进城后，护院们可以依靠门户进行一番防御，若事不利则退到后院，用条石把月门堵死，依托高墙再进行抵御。
若贼寇只是进城转一圈就走的话，肯定是哪家防守薄弱就抢哪家。
但若贼寇杀进城来，盘踞城池要与进剿的官兵对抗的话……基本上谁家都一样，“雨露均沾”，大家伙儿一起遭殃。
“小浩，明天别回王府了，留在家里，这时候娘不希望你去犯险。”朱娘看到儿子，有一种一家人终于整整齐齐的温馨和欣慰，很怕失去。
朱浩道：“娘，咱城外的生意怎么办？”
朱娘叹了口气，旁边李姨娘宽慰：“早前跟老马说好了，趁着贼匪没来，把能搬运进城的都搬进来了，不过现在城外渡口那边也有人守着，若贼匪攻破巡检司兵马把守的营寨，杀进渡口墟市，就用船载着人和货到江面上飘荡……贼匪没船，应该无计可施吧？”
朱浩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小浩，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朱娘望着儿子那开朗的笑容，不知为何心中的紧张情绪得以舒缓，但说出的话依然带着一丝埋怨。
朱浩收敛笑容，道：“娘，没听说朱家人进城来啊？他们留在城外没事吗？”
朱娘解释道：“朱家庄子的围墙很高，几处庄门都建有碉堡，护院普遍带刀，好有几具弓弩，若是加上佃户家的壮丁，短时间内可以拉起两三百武装，跟普通士绅家还不太一样。相信贼寇就算要抢掠，也会挑软柿子捏，抢朱家的风险太大了。”
“嗯。”
朱浩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朱家再怎么说也是军户之家，有着世袭的锦衣卫千户职位，有资格豢养带刀剑和弓弩的护院，平常士绅家根本没法比。
“娘，现在城里只是宵禁，明日一早我还是回王府，你不用担心，王府可比家里安全多了，王府护卫人马很多，这次他们没出城交战，就算贼寇进城，想攻陷兴王府……怕是不那么容易。”
朱浩说出自己接下来住在兴王府的理由。
朱娘想了想，虽然不舍在危难时与儿子分开，但想到城破时兴王府或能保全儿子，当娘的也就不再奢求非要在这种时候一家人团圆。
……
……
当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街上没什么人，各家各户都在加固门窗，朱浩跟于三等人一起前往兴王府的时候，沿途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
朱浩问道：“小三哥，你家里安顿好了吧？”
于三笑眯眯道：“家里人现在全进了城，这会儿好着呢，我之前筹钱买的宅子终于派上用场，不像那些进城避难之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要是起了瘟疫……指不定死的人比贼匪杀的都多。”
朱浩对于三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话糙理不糙。
这时候城内聚集大量进城避难的民众，吃喝拉撒都成问题，官府能保证人员聚集不起瘟疫？
适逢开春天气回暖，偶尔来那么几次倒春寒，百姓进城后没个瓦片遮头，到时病了、饿了，都需要有人负责。
一路到了王府西门外。
王府西边的空地，除了戏园子及周边，其他地方全成为难民的集中安置点，男女老少密密麻麻，王府派出大量人手出面维持秩序。
袁宗皋有一点做得很好，那就是拿出王府应有的悲天悯人的姿态，积极参与难民救治工作。
进入王府，各处都能见到陌生人，都是城外王庄的管庄太监、校尉以及庄头、伴当乃至普通佃户，临时安顿在王府外院。
……
……
上午课由于范以宽身体不适请假，另一个教习唐寅又肩负守卫城池的重任，暂时停歇。
朱浩和京泓留在自己的宿舍，京泓伏案看书，朱浩埋头写字，相安无事。
临近中午时，朱浩收好稿纸准备出王府。
“你去哪儿？”
京泓好奇地问道，“外面那么乱，非常危险……还是等平定贼寇后你再出去吧。”
朱浩道：“我要去找唐先生。”
京泓好奇地问道：“他不是在守城吗？”
“就是去城墙上找他……我已跟陆典仗说过了，他会派人带我过去……”
说完朱浩便出门去了。
在连侍卫引领下，朱浩和几名王府杂役一起往城东行去。
连侍卫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老喜欢打趣人，此时面对危难，他一身甲胄不苟言笑，眼神锐利而坚定，给人一种压迫感，朱浩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来到城东的门楼下，连侍卫带着杂役去附近的伙房，为城头巡逻警戒的弟兄烧火做饭，朱浩则由陆松接手，两人一起上了城楼。
“唐先生，你昨夜没睡好？”
城门楼二层，朱浩一见到唐寅就疑惑地问道。
唐寅抬头看了朱浩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此时周围除了陆松外没有旁人，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把面前一份军事地形图合上，叹息道：“贼寇安营扎寨，闹出的动静不小，如今城外又增添两伙贼寇……
“哨探来报，三伙贼寇的主力均已赶到城外，且立下营寨。他们配合极其默契，一路在东门外驻守，随时应对官兵出城，另外两路留下部分作为预报队，其余则化整为零，到长寿县各处劫掠。”
朱浩问道：“那为何不果断出城与之一战？他们堵住了东门，其它城门总该进出无阻吧？”
唐寅摇摇头没有回答。
旁边陆松道：“朱少爷，眼下局势是城里除了临时征召的民壮外，还有便是州、县两级衙门的官差以及巡检司少量兵马……
“安陆卫指挥使衙门传来消息，让各县严守城池不要冒进，见机行事，卫所兵马集结需要时间，不能兼顾每处防备……”
朱浩恍然：“就是说官府和军方都不出兵，仅以王府的力量，根本没法跟外面的盗寇交锋？”
“嗯。”
陆松点头。
正说话间，楼梯口传来靴子踏地的声音，却是骆安巡视完城防回来，见到朱浩也在，有些惊讶：“朱少爷来了？”
换作以往，骆安根本不把朱浩放在眼里。
现在情况迥异，朱浩既是唐寅的弟子，又考中县案首，眼看着就是生员了，以其年岁，中举人和进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社会地位的飞跃指日可待，再加上朱浩跟世子亦师亦友，关系莫逆，骆安不自觉产生一股敬畏。
“唐先生，如您所料，现在贼寇正在城外劫掠各处庄园，即便家中主要成员都进城避祸的豪绅大户，现在都去州衙找邝知州，嚷嚷着尽快出兵平乱……”
骆安跟唐寅本无多少交情，不过之前二人一同去了趟江南，一路上骆安对唐寅有了更多的了解，慢慢折服于唐寅的才华和见识，心甘情愿结交这个朋友。
更加重要的是，眼下唐寅可是王府名义上的前敌总指挥。
唐寅没好气地道：“这群人，先前汇聚州衙商议出兵时，一个个推诿，没谁愿意出钱出粮，甚至我都没有让他们出人手……
“现在贼人兵临城下，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了，他们就开始催促官府出兵？战机已失，贼匪如今安营扎寨，有了防御，再想出兵剿灭，有那么容易？”
骆安叹道：“说得也是，不过眼下王府在城外的王庄，怕也要被贼匪抢走不少物资……我们在城外的人基本转移到了城里，一个个王庄等于不设防。”
陆松一直都留在王府内，从未去城外王庄驻守，对外面的情况不太了解，当即问道：“各庄子的存粮没有运进城来吗？”
骆安道：“总有来不及运的，那些沉重的家当更是想都别想。这贼寇也是，居然就这么列阵于城外，到底谁是官，谁是匪？”
朱浩笑道：“既是官，也是贼。”
几人同时把目光落到朱浩身上，刚才他们商议事情，都无视了朱浩的存在。
陆松和唐寅突然意识到，朱浩这次来肯定不是为了慰问，绝对是有事，而他们早就清楚朱浩有多少能耐，说不定真有退敌之策呢？
“此话怎讲？”
骆安对朱浩的能力没多少认识，好奇问道。
朱浩道：“骆典仗，你觉得这三伙贼人为何能聚集到一起，彼此还分工明确，有的防守，有的打劫，用兵比官兵都有章法？他们敢越省来犯，声势如此之大，官兵严防死守却奈何他们不得，却是为何？难道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贼匪？”

第二百九十八章 地动山摇
朱浩说话时，小眼神往唐寅身上瞄，意思很明显。
我把话题引出来，结论你来说，毕竟你才是军中主帅，从你口说出才能树立你在兴王府仪卫司将校中的威望。
唐寅果然明白朱浩的意思，面色阴沉：“这三股盗寇都有宁王府背景，或者干脆就是宁王府的人领导，从战前布局、临阵指挥以及善后事宜，全都由专业人士引导或者操作。你们说说看，他们是官还是贼？”
骆安惊讶地问道：“唐先生，您之前……为何没跟兴王细说……哦，我明白了，你是怕引起不必要的纷争，是吧？”
这边唐寅顺着朱浩的话分析，另一边有人立马进行脑补。
相比于骆安的“后知后觉”，陆松算是个明白人，他看得出其实唐寅早前没说的主要原因恐怕是朱浩没来，没人在旁分析，唐寅没想到这一点。
可三伙贼人背后有宁王府的影子，似乎不算是什么秘密吧？
人家明目张胆冲着安陆州而来，不就是找你唐寅麻烦的吗？
陆松道：“如此说来，更应小心处置才是……唐先生，您看看是否有必要向兴王汇报，让兴王在朝中参宁王一本？”
唐寅摇摇头：“贼寇跟宁王府的关系，并未流于表面，都是暗地里勾连，即便兴王府上奏参劾，朝中也会有奸佞为宁王开脱，再者这儿毕竟不是江西之地，没有确凿的证据，让朝廷如何相信？”
眼下是可以分析出贼军威逼安陆的内情，却苦于拿不出任何证据。
兴王府也怕被人说太过锋芒毕露，人家宁王在江西好好的，你干嘛攻击说人家是贼匪的靠山？
就算是有证据，朝中奸佞也不会让证据呈递到皇帝跟前，有的是办法阻挠，更何况现在全都是揣测。
唐寅面带期盼之色，看向朱浩问道：“你这次前来，有何好建议？”
朱浩心想，你唐寅总算记起来要找跟我问策了，他笑着回答：“建议是有，即便三伙贼人在城外驻扎，同气连枝，看起来势不可挡，但城中守军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造次，总该伺机出击一下，如果来一次夜袭，让贼寇损失惨重的话……”
骆安本以为朱浩有什么高招，听了后连连摇头，反驳道：“说得容易，城外贼寇夜晚自会加强防备，此计行不通。”
朱浩道：“如果是普通夜袭，自然难以奏效，大批出动兵马，只会打草惊蛇，由偷袭变成正面交兵。贼人在城外扎营的主要目的，便是为监视城中一举一动……可要是城里只派几个人去，就能造成他们混乱甚至营啸呢？”
“你……”
唐寅本来想好好求证一下，到底是怎么个策略。
可听完朱浩的计策后他也有了同样的疑虑，很想说，你小子是不是对战争有什么误解？你真当这是小孩子玩过家家，随便派几个人过去，就能引发敌人骚乱？
陆松问道：“可是要放火？”
这时候，只有对朱浩推崇备至的陆松，以前见识过朱浩那逆天的能力，才会顺着朱浩的思路考虑。
唐寅马上摇头：“虽说眼下天干物燥，但要引发大火，火势还要迅速蔓延开来，以目前三伙贼寇分散扎营的情况看，明显防备到了这一手。”
朱浩笑道：“唐先生，有时间吗？待会儿我带你去见一样东西，之前跟你提过，此物若是能帮到忙的话最好，若不然……”
唐寅一直找不到破敌之法，内心焦躁不安，听朱浩这么一说，心中忽然一动。
陆松鼓动道：“既然朱少爷特地来找唐先生，那就去看看吧，唐先生短时间离开，应该不会对城防产生多大影响。”
唐寅略一沉吟，朱浩已经两次说要带自己去见某一样东西，且挑明是某件能让敌营产生混乱的利器，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何物。
“既如此，反正待会儿我要回王府跟兴王禀报战情，等事毕便与你同去。”
唐寅当即做出决定。
……
……
唐寅赶回兴王府，向朱祐杬、袁宗皋等人汇报贼寇的新动向，商议对策，出来后去西院宿舍叫朱浩。
陆松没有陪同前往，跟随唐寅的是骆安，骆安如今肩负着日常保护唐寅这个前敌总指挥的重任。
出了王府大门，朱浩与唐寅同乘一辆马车。
唐寅大概说明了一下请见兴王时的情况：“……现在官府有跟盗寇讲和的意向，本身城中已缉拿归案的贼寇哨探，想将其放归，把官府的条件带出去，官绅商议拿出一笔钱粮，让贼寇自行撤出安陆州。”
朱浩听了一阵悲哀。
贼寇在城外劫掠，为非作歹，官府不想着怎么剿灭盗寇，还百姓一个安宁，居然要跟盗寇谈判？还拿出钱粮来换取山贼退兵？
贼寇退兵能往哪儿退？不是照样四处流窜，制造混乱，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发展壮大，到最后安陆州真能保全？
唐寅扼腕叹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正值春耕时节，有些地已播种秧苗，冬麦则在抽穗，若是被贼寇大肆破坏一番，将会严重影响今年收成。适逢安陆州即将迎来新知州，到时若府库亏空需要填补的话……只怕会雪上加霜。”
朱浩闭目养神。
唐寅叹了口气，道：“其实谈和的话对我最为不利，贼寇很可能会开出条件，要兴王府交出我，到时候还不知会如何……你好好看着路，随时指点车夫，别到地方都不知。”
而后两人都不再说话。
到了地方，却是朱浩实验室所在街巷尽头，位于河滩上的一块空地。
朱浩带着唐寅进入实验室，从里面搬出个两个巴掌并列大小的铁匣子，看起来很轻，但朱浩却很小心，唐寅几次催促朱浩走快点，朱浩都没有改变脚下的频率。
骆安见朱浩和唐寅慢悠悠走过来，好奇问道：“此为何物？”
朱浩道：“先到空地上再说，诸位最好躲远一点，要不然恐怕会出事……”
“哈哈。”
唐寅难得开怀大笑，“朱浩，里面装的是火药吗？这么一丁点，料想不会出什么事。”
跟随骆安来的几名王府仪卫司侍卫也都在笑。
火药在这时代早就不稀奇了，太祖和成祖都依赖火器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在这些侍卫看来，朱浩拿出的贴下所能盛放火药的量，最多就是个大号的二踢脚，“轰”一声爆燃就算完了。
朱浩没多做解释，直接将铁匣到了河滩空地中央隆起的一块土丘上，四下看了看，确定距离众人足够远后，才把引线拿出来。
引线一卷又一卷……
朱浩力求小心，别研究出一样东西，做试验的时候把自己给搭进去，那就不好玩了。
一群人躲在一个土坡后面，距离爆炸点大概一百米开外。
朱浩俯身点燃引线，马上跑到土坡后面，然后一群人看热闹般眼睁睁看着引线一点点接近铁匣。
唐寅皱眉：“朱浩，你到底在干嘛？你可知这点火药，根本做不了什么，你……”
“嘘。”
朱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思是别废话，先往下看再说。
前方朱浩引爆的，乃是他用硝酸和动植物油脂提炼出的硝化甘油，之前朱浩已通过试验，完整提炼出浓硫酸和浓硝酸，他本来没打算研究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是为制作治疗心脏病的特效药进行技术储备。
但恰好贼寇进犯，随便弄点出来……搞事情，还是可以的。
……
……
一群人无聊等着。
有人想站起来走到土丘前，近距离观察，却被唐寅叫了回来。
虽然唐寅不明白朱浩拿出的这东西有什么威力，但看朱浩那慎重的模样，若里面只是一捧火药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放个大爆竹还用搞这么多事？
引线一点点烧到铁匣的缺口处。
硝化甘油因为其不稳定性，可以通过猛烈撞击和加热起爆，朱浩化繁为简，内置三个装满硝化甘油的玻璃瓶，周围填塞满黑火药充当起爆药。
当所有人瞪大眼睛望过去时，朱浩却把头缩到了土坡下。
“轰……”
一声巨响传来，大地随着这一声巨响，猛烈颤动，即便看热闹的唐寅和几名侍卫距离引爆点超过一百米，但巨大的震动还是把所有人震到瘫坐地上。
惊魂未定！
待几人重新探头望过去，发现爆炸点那个隆起的小土丘已然消失不见，反而出现个一丈多宽、半米深的土坑。
“这……这是怎么回事？”
骆安满面惊恐，用困惑不解的目光望向朱浩。
此时远处涌来一群人，他们听到巨大的爆炸声响，以为天上的陨石落到地上，惊魂未定之下，拿着菜刀、火钳、扁担什么的直奔河滩而来。
“走开，官府办事！”
一名侍卫站出来维持秩序，但不敢靠近河滩，生怕后续还有爆炸。
这些闻讯前来的人都住在附近民院里，没有亲眼目睹爆炸，自然心无畏惧，推攘下快速冲破侍卫的阻拦，一窝蜂涌到冒着硝烟的土坑前看热闹，他们也很奇怪，为何这片空地上出现这么个大坑？
为什么里面烟雾蒸腾，却没有陨铁之类的东西存在呢？
朱浩从土坡后走了出来，唐寅等人这才跟着一起上前查看现场。
见大批穿着官服的人出现，人群轰然散开。
唐寅往土坑里看了一眼，问道：“朱浩，你提前在这儿准备了火药？还是说……”
朱浩道：“这就是我要给先生看的东西，因为威力太大，制造出来后储藏不易，所以只能现做现用，而我不过是个升斗小民，若是没有兴王府准允，不敢擅用此等凶物，所以才请先生请示兴王，看看是否能把此物用在剿匪上。”
骆安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怎会有如此大的威力？”
朱浩笑了笑。
黑火药的当量只有0.16，而硝化甘油则是1.5，相差十倍，而因为硝化甘油的爆速更高，不是说堆十份的黑火药就能相当于一份硝化甘油，这种威力极强的炸药……如果用于定点爆破，足以开山劈路。
炸他个营地，引起骚乱乃至营啸，自不在话下。

第二百九十九章 死士何在？
朱浩很满意这场演示的效果。
之前他在河滩上进行过试验，硝化甘油的用量少许多，这次算是第一次作为用于实战的可执行性演练。
“先生，你看如何？”
朱浩以求证的目光望向唐寅。
正如朱浩所言，此物威力巨大，不是一般升斗小民可以制造，除非有兴王府首肯，而且朱浩不想把这么厉害的大杀器交给朝廷，必须要说明其制造和运输过程不易，需谨慎对待。
唐寅一时踟躇。
老书生幽怨的小眼神，望向朱浩时，带着匪夷所思，甚至羡慕嫉妒恨。
这小子，咋什么好东西都能掏出来呢？
骆安急切道：“唐先生，您看是否要马上去跟兴王汇报？”
唐寅点头：“有必要……这样，朱浩你与我们同去吧。”
“嗯。”
朱浩淡然点头。
骆安等侍卫看向朱浩时，眼里满是欣赏和赞叹，似乎这几天贼寇压城带来的阴霾随着先前那一爆，已然消失不见。
……
……
王府书房。
此时除了兴王朱祐杬外，王府几名主要人物都在，包括长史司、承奉司、仪卫司三位头领。
朱宸是被临时叫过来的，至于张佐和袁宗皋遇到大事时基本就不会缺席，同时赴会的还有戍守城头的陆松、蒋轮，再加上唐寅、朱浩和几名典吏……书房内密密麻麻都快没个下脚的地方了。
唐寅做了讲述，把之前观看朱浩试验时的情况，还有由此制定的应敌策略和盘托出，具体就是由朱浩制造那威力巨大的爆破物，找人趁夜运到贼营引爆，引发贼人混乱乃至营啸，然后调集兵马出城剿灭匪寇……
袁宗皋听完后率先表示怀疑：“伯虎是说，那并非普通火药，而是要比火药强上十倍乃至百倍的东西？”
唐寅点头：“差不多。”
一旁的骆安急忙道：“袁长史，卑职等人当时在场，亲眼目睹，绝不会有错。”
本来袁宗皋还想质疑一下，会不会是朱浩提前在那儿埋设了大量火药，因那铁匣爆炸，把深藏地下的火药给引爆了？
但又一想，这么多人作证，总不会是朱浩故意耍心眼儿吧？
还有便是……
朱浩玩这种小把戏有什么好处？
为了骗王府的经费？
可要是实战中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那朱浩承担的罪责可就大了，不单纯是赔偿王府开销的问题。
最后袁宗皋只是微微摇头，一语不发。
朱祐杬带着疑虑道：“若是夜深人静，派人秘密出城，运送铁匣至敌营引爆，中途被发现的话……恐怕会有大麻烦。”
朱浩颔首，兴王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城内派遣官兵携大杀器秘密潜入贼寇营地，万一中途被人截住，最后大杀器落入贼手，被用在攻城上该如何？
这可就成了自掘坟墓！
唐寅道：“以目前局势看，贼寇主要注意力放在了城外劫掠上，对于城门的盯防，主要在于防备城内派出大批兵马袭营，若只是以小股兵马……甚至单人潜入贼寇营地附近，出现风险的可能性较低……”
张佐作为唐寅最忠实的盟友，此时却最先跳出来反对：“唐先生，既然有失手的可能，就意味着施展此计将会有极大的风险，当前守住城墙最为稳妥和保险，至于杀敌致胜，需建立在万无一失的基础上。”
这话一听就不靠谱，世间哪里有万无一失的计策？再周全的计划，都有可能临时出意外，谁敢打包票？
此时张佐这么说，更像是在附和袁宗皋的意见。
唐寅心里直骂娘，你丫到底支持谁？不帮我说话也就罢了，居然最先跳出来质疑我，只为了表明你跟兴王步调一致？
墙头草啊你？
就在此时，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当事人朱浩发话了：“若是伪装成城中大户连夜出城遁逃，吸引贼寇的注意力呢？”
“嗯！？”
几乎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了朱浩身上。
在场人等全都冒出个念头，怎把他给忘了？
这大杀器可是朱浩弄出来的，他最有发言权，看看眼前大家伙儿都在争论什么，为何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换作以前，朱浩这么说话，肯定会有人觉得他说话不分场合，属于没礼貌。
但现在涉及王府兴衰的大事，朱浩本身又是始作俑者，加上他马上要获得生员功名……这就让他有了发言的权限。
朱祐杬素来虚心纳谏，赶忙道：“朱浩，你具体说说。”
朱浩道：“城外贼寇来势汹汹，城中大户连夜出逃，携带大量财货乃情理中事，动静闹得大一点，故意让贼寇察觉，他们必定会派出大批人马围追堵截，注意力都将吸引过去，但其实马车中运载的，就是我研究的那个极其厉害的火药……
“趁着贼寇去追击车队，城里派出人手，往敌营送去装有火药的铁匣并引爆，届时贼寇必然阵脚大乱……”
朱浩话音未落，突然旁边传来鼓掌和叫好声。
“哈！真是好主意！这算前后夹击吗？贼寇以为能抢个大的，结果好不容易追到马车，打开车厢一看，嘛都没有，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轰一声，全都炸上天……另一头，他们的老窝也挨炸……
“大半夜的，伸手不见五指，身边晴空霹雳，尸横遍野，那些贼匪还不得人心惶惶，赶紧夹着尾巴抱头鼠窜？”
话略显粗鄙，但确实是那么个理。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贸然插话的家伙，却是陆松旁边站着的蒋轮，大概在场人中，只有他会这么不分场合说出这么番点评。
蒋轮来的时候，人们就发现他满身酒气，明明王府让他去城头监军，结果却喝酒……一点正形都没有。
似乎也正因为如此，酒壮怂人胆，蒋轮才敢当着众多人的面，在那儿侃侃而谈，分析起朱浩的战略来。
朱祐杬本来面色凝重，听了蒋轮的话，眉眼慢慢舒展开，似乎有所意动。
张佐最先察觉这种变化，笑着道：“话糙理不糙，蒋姑爷端的是好办法……不对，应该是朱少爷周郎妙计，让人钦佩不已。”
在场即便挑剔如袁宗皋，也只是看了朱浩一眼，没有出言反对。
这计谋……
听起来就很合适！
朱祐杬颔首赞许：“那朱浩，要造出让贼匪炸营的猛火药，大概需要多久？”
朱浩拱手道：“现在开始赶工，明晚就可以派上用场。但兴王殿下，必须要跟您和诸位说清楚，此物最大的作用不是能造成贼寇多大死伤，而在于震慑，瓦解匪寇战意，最后还是要靠兵马出击，将士气崩溃的贼寇歼灭或驱离……”
这话朱浩必须得说明白。
别以为有了大杀器，你们就能坐享其成，这东西的目的是为打击贼人军心士气，长我方威风，此消彼长下完成一击必杀。
不然，就算大杀器顺利引爆，敌人营地也出现死伤和混乱，城内兵马却按兵不动，贼寇在溃散后必定重整旗鼓，下次再想取得效果就难了。
朱祐杬微笑道：“朱浩所说，也是本王想说的，若能令贼寇军心动荡，溃不成军，就算兴王府上下倾巢而出又如何？”
“对！”
骆安深受鼓舞，率先响应兴王的号召。
这大概是王府中大多数侍卫的想法，他们虽称不上血性男儿，但看到自家田地和未来一年的收成被贼寇糟蹋，百姓被裹挟劫掠，哀鸿遍野，作为军人却无能为力，心中的屈辱感无与伦比。
此时有了绝佳的破敌机会，先炸敌营，令贼寇自顾不暇，再作战……要是这样都没胆子出城迎敌，老脸还往哪儿搁？
张佐换上恭维的神色，笑道：“难得这么好的策略，不知朱少爷，成本几何啊？”
朱浩道：“几十两银子而已，花不了多少钱，毋须王府承担。”
“这怎么行……”
张佐当即拒绝。
不给朱浩送银子，他怎么从中获利？
袁宗皋则笑道：“兴王，不如等此事成功后，连同造这猛火药的成本，还有赏赐，一并给朱浩，此时还是先关注战局吧。”
如此关键的时候谈钱……
总觉的怪怪的！
朱祐杬点头同意：“既如此，需要什么帮助，王府责无旁贷，张奉正……此事交给你协同。”
张佐赶紧躬身：“老奴领命。”
……
……
备战如火如荼进行。
与此同时，城外贼寇愈发嚣张，劫掠的面和强度越发增加，前来呈报损失的哨探越来越多，州衙面临巨大的压力，城中官绅一改之前消极避战的心态，多番跟邝洋名交涉，让邝洋名赶紧出兵剿匪，若不行就想办法跟贼寇讲和……
第二天一早。
朱浩还在实验室后边的工坊监督制造。
唐寅过来跟朱浩说昨夜州衙那边开会的情况，朱浩听完打了个哈欠后评价一句：“刀没剜自的肉，他们不知道疼。”
唐寅叹道：“世道便是如此，事不关己谁会在意旁人的损失？说起来，兴王真不错，有悲天悯人之心，始终把百姓福祉挂在心上，倒是个好主公。”
朱浩笑着斜看他一眼，好似在说，你马屁拍错地方了吧？跟我说这些，我又不会帮你转达兴王。
“有感而发。”
唐寅老脸一红，头微微耷拉下去，略显羞惭。
朱浩道：“计划已制定好，死士可选好？”
“嗯？”
唐寅一脸懵逼。
朱浩苦笑道：“你不会连这都没想过吧？我把大杀器造出来，运送途中那么危险，总该有英勇之士一往无前……你不会指望我一个大力，从城头一扔，直接把火药空投到贼寇营寨里吧？”
朱浩的意思很明显，大杀器就算造出来了，谁拿着它去炸营？
死士何在？

第三百章 万事俱备
抱着装有很不稳定的硝化甘油瓶子的铁箱去炸敌营，这差事就算不是九死一生，也是危机重重。
敌人在城外营寨里的兵马是不多，但晚上散出来的斥候却不少，就算到时候大多数哨探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出逃的“富商”身上，但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一旦发现城内异动，只要有一个斥候进行预警，事情就很棘手……毕竟这年头放个“窜天猴”提醒同伴，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指望城里的衙差和临时征调的民夫充当敢死队员，并不现实，这活计还是得由兴王府的人来承担。
朱浩也就跟唐寅好好分析了一番。
这活要么是那种进取心极其强烈之人，想要借此机会获取军功，得兴王赏识，破格提拔，所以主动请缨；要么是犯过错，受到同僚排挤，被逼不得不去。
唐寅叹道：“惜我不能亲往。”
朱浩本想说，你想去可没人拦着你，但也就腹诽一下，真让唐寅这个文弱书生抱着炸药包去炸敌营，这对计划本身来说是很不负责任的事，还是找王府中身手矫健，胆大心细之人干这活比较稳当。
唐寅带着些许遗憾，跟朱浩商议好下午再见面商议，随后便回城门楼那边指挥调度。
……
……
一直忙到午饭过去，朱浩还没完成手头的事情。
虽然他已经很累了，但“婢女”欧阳菲主动前来拜访，他还是不得不抽出时间接待。
欧阳菲作为朱浩未来纺织工坊的“大掌柜”，最近都在帮忙打理学堂后勤事务，有了她居中协调，学堂一下子变得井井有条，师生的衣食起居都有了保证，说明她能力还是有的，只是以前没用对方向。
学堂院距离工坊不远，欧阳菲早就留意到这两天有官兵进进出出，尤其朱浩一直都留在这边，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所以登门求见。
“东家，您这是作何？”
工坊车间内，欧阳菲见朱浩拿着大小不一的透明玻璃瓶，倒进倒出各种刺鼻的液体，轻轻摇晃瓶子进行调试，不由出言问询。
其实她并不关心朱浩现在正做什么，她更想知道南京那边情况如何了，因为算算时间，她的那些债主最近就该驾临安陆，找她麻烦了。
她在担心，自己是否有躲起来的必要。
可问题是，她跟马掌柜做生意，外地客商几乎都知道，若是债主寻来得先找马燕，马燕自会把情况告知朱浩，所以问朱浩比较直接了当。
朱浩道：“备战。哦对了，你想问我债主之事吧？放心，最近江西和湖广地面不太平，长江和汉水航运时断时续，欧阳家的债主没这么快过来。”
“备战？就这……”
欧阳菲非常好奇。
城内调兵遣将应对盗匪侵凌，坊间基本都知晓，但这跟你一个商贾家的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瞧你忙得脚不沾地，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朱浩没心思跟欧阳菲解释太多：“听好了，工坊这边有官兵把守，不要随便乱闯，而且一旦出事……炸死你可别怨我事前没提醒。”
“哦。”
欧阳菲只当朱浩要保守什么秘密，不肯据实相告，便虚言恐吓，目光不由又落到房子里一排排架子上摆放的写有标签的透明瓶子上，心中琢磨的是这儿有这么多透明琉璃器皿，那制造琉璃镜对眼前这个小东家而言，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呢？
……
……
临近黄昏，硝化甘油全部制好。
朱浩长长地松了口气。
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几乎瘫软在地上，但强撑着站住了，休息好一会儿才离去。
阳春三月，气候适宜，只要气温始终保持在十三度以上，处于液态的硝化甘油性能就相对稳定，所以朱浩没有太过担心会出问题。
城门口。
唐寅走下城头跟前来探访的朱浩会面，此时王府敢死队已正式组建。
一共两批，合起来二十多人。
“……第一批十五人，护送车队出城，由骆典仗带队。”唐寅指向骆安说道。
骆安神色坚毅，明显他是那种勇于担当才主动请缨执行这种危险任务的，本身护送车队充当诱饵，不算太危险，只要贼寇追来，把内置硝化甘油瓶的铁匣子的引线点燃，纵马狂奔就行。
贼寇人生地不熟，黑灯瞎火的，想在骆安等人逃入城池前追上，非常困难。
相对危险的是第二批人。
唐寅看着陆松道：“按照朱浩你说的，需要找六个死士，两两一组，每组带一方内置猛火药的铁匣，分别前往贼寇营寨，总负责人陆典仗……他亲自带队。”
陆松居然充当第二批敢死队的队长？
这点朱浩其实能预料到。
谁让陆松是急于获得兴王认可之人？
他投靠锦衣卫出卖王府利益，这件事不可能永远是秘密，他只希望事发后王府能念及他为王府立下的功劳，对他和家人网开一面……
陆松身后五人中，四个属于生面孔，明显平时在安陆各王庄驻守，人脉和家产都留在城外，回到州城后家人虽然在王府外院安顿下来，遭受冷遇那是肯定的，这时候非常需要一个建立功勋、为自己赢得一个升迁的机会，一旦事成就可以在王府内寻个好位置，不用再忍受别人的白眼。
唯独一个朱浩认识的就是连侍卫。
这家伙……他那张嘴实在太贱了，平日喜欢占人小便宜，有点权力就拼命卖弄，嘴里老是碎碎念，得罪的人不在少数。现在敢死队的任务摊派下来，肯定是被人推举出来“送死”，典型的受人排挤。
唐寅道：“夜袭敌营之事，暂时跟州衙那边打过招呼，说好了，夜晚一旦看到敌营有变，就会点燃城楼上的烽火，让城外各庄园出兵，城内兴王府的人马也会杀出，州衙将配合出动巡检司和民壮，共计二百兵马……”
骆安笑道：“这就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朱少爷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朱浩点点头：“我会按时交货，不过有一点，能确保夜晚出城的队伍，被贼寇探知踪迹吗？万一他们……”
唐寅皱眉：“你是说，若贼寇为乌合之众，派出的哨探不多，没发现‘商队’的踪迹，或是觉得其中有诈，不派兵出营追击？”
“是。”
朱浩点头，“所以我的想法，之前不是说州衙有意跟贼寇谈判，拿出钱粮，换取他们退兵吗？趁机放个俘虏细作出城，一方面是麻痹敌人，让他们以为城内无心恋战，让贼寇放松警惕，再就是趁其出城时，让他‘碰巧’看到有商队准备趁夜出逃……”
“行事一定不能太过斧凿，要要在遮掩下被其‘无意’中发现，具体怎么做，先生应该不用我提醒吧？”
唐寅笑道：“要不怎么说你鬼点子多呢……我明白你的意思，到时我会跟邝知州提一嘴，让他将贼营中地位较高的那个俘虏放归，出城时‘碰巧’让其发现各家的人在装车，让他自己去猜……”
“嗯。”
朱浩点头。
骆安猛吸一口气，即便他属于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此时也难免带着几分紧张和激动：“唐先生，朱少爷，您二位看，今夜几时动身？有个准信，弟兄们也好先去休息，养精蓄锐。”
唐寅望着朱浩，意思是由朱浩来定，毕竟此战中最重要的大杀器是由朱浩提供，时间上当然要配合朱浩。
朱浩也就有了足够理由发号施令。
“后半夜吧，让贼寇觉得城里商贾是要趁其防备松懈时出城潜逃，等敌营有动向后，陆典仗再带你的人手从他处城门出城，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点火后就亡命奔逃……千万不可恋战……”
……
……
城外朱家庄园。
庄内老弱妇孺，诸如老爷子朱明善，长房和四房的人，基本都进城避难去了。
本来朱万简也不打算留在庄子里，可家中妇孺进城那天，他起来晚了，错过了时辰，中午吃过午饭看到没什么事，以为贼寇不敢来了，结果当天下午贼寇来到后立即安营扎寨，派出游骑四处巡逻，他想进城也没办法了。
“娘，现在怎么办？贼寇哨探已经几次巡到咱庄子旁边，为了不跟他们交恶，弓箭什么的都没放，若是他们整军袭来的话……光靠咱庄子里这点人手，根本守不住啊。”
朱万简不知从哪儿找来一身甲胄，套在身上，可惜他身材走形，肚子上凸出一大块，甲胄紧紧地贴在身上，就像个套着大水桶的狗熊。
朱家庄园指挥应敌战事之人，居然是老太太朱嘉氏。
换作一般女人，这会儿早跑没影了，朱嘉氏却是跟随丈夫、经历过戎马生涯的女人，平时看起来老态龙钟，跟一般贫弱老妪没什么区别，可一旦真顶起事时，锐利的眼神中带着腾腾杀气，煞是威武。
朱嘉氏看到儿子窝囊样，怒斥道：“慌什么慌？咱朱家乃军旅之家，祖上跟着太祖打江山的，也就你是个窝囊废……就算老三，迎战贼寇时都没叫过屈。”
朱万简一脸不屑：“非要拿我跟一个死鬼相比？”
朱嘉氏道：“如今要防备贼寇趁夜寻找突破口杀进庄子来，夜晚巡防最为重要，估摸着再守个几天，卫所兵马一靠近，贼寇自然就会撤去。
“咱庄子距离城池近，防备严密，料想贼寇不会先来找我们的麻烦。盯紧了，这两天都到塔楼上轮值，若让为娘发现你打瞌睡，军法伺候！”
……
……
入夜。
贼营里各处劫掠人马相继归来，除了一路守在城外，其余两路人看起来都收获颇丰，还抓了不少人口回来。
不但有壮丁，还有妇孺，但老的一个不见，明显贼寇不要吃白饭的，他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劳力……当然生殖繁衍是人的本能，劫掠妇人是情理中的事情，至于小孩子……纯粹是拉回充数，吃得少还能干活，长大了当苦力，至少能让他们的父母为了给孩子留条命，老老实实留在贼寇队伍里。
二更天。
城楼上的临时指挥部，知州邝洋名来了，王府这边与会者中地位最高的是袁宗皋。
大战来临，王府和州衙做了万全准备。
“这是……”
邝洋名来到后，看到唐寅在，不觉得有多稀奇，但发现唐寅身边还跟着个半大小子，不由很好奇。
这不会是兴王世子吧？
王府让其到军中磨砺一番？
“学生朱浩，见过邝知州。”朱浩自报家门。
邝洋名隐约记得这名字，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到底是谁。
袁宗皋笑道：“乃是王府的孩子，本次县试中，拔得头筹。”
邝洋名恍然间记起，笑道：“竟是那个考取长寿县案首的小神童？记起来了，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第三百零一章 心态
唐寅最近经常出入州衙，对于外人或还要隐瞒身份，但对知州邝洋名来说，稍一打听就知道这位陆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
邝洋名对朱浩不需要赔笑脸，但对唐寅还是要恭维两句的，毕竟唐寅虽然不是官，却跟后世的顶级艺术家没什么两样。
简单见礼后，随后谈到正题，几时出兵，还有战场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都在商量之列。
唐寅道：“此番夜袭关系重大，不容有失，所以知情者不多，当前只有在场几位。便是王府前去执行任务之人，到现在也不知到底要作何。”
邝洋名笑道：“看来兴王府对平盗寇之事，准备充分啊。”
提到兴王府，就要由王府长史出来说话了，袁宗皋道：“州衙可以再抽调部分人马吗？以老朽所知，若是今夜城外各士绅庄子里的民练不能及时增援的话，官军数目远不如贼寇多。”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了。
你要剿匪，当然要保证兵力上有所压制。
现在制定了一整套突袭计划，却不能下发基层，万一消息泄露，突袭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你兵马数量连贼寇都不如，这匪怎么剿？
你就确定官兵武器装备要比贼寇更为精良？
都是拿刀砍人，黑灯瞎火的指不定谁占优势呢。
邝洋名为难道：“如今州衙这边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守住城池，不让城内数万百姓犯险，所以只能抽调相应人手……城防之事不容有丝毫松懈。”
以邝洋名的意思，我都抽调二百人给你了，还不满足？
虽然这二百人基本都没经过正规军事训练，再或是衙差搭配少量巡检司兵马，战力堪忧，但关键时候凑凑人头也是可以的。
袁宗皋闻言不由用古怪的神色望了唐寅一眼，如同在奚落：你唐寅现在还敢保证这一战必胜吗？
是不是后悔坚持出兵策略了？
骆安态度极其坚定：“此番出兵计划周详，先打乱敌人阵脚，继而造成混乱，兴王府仪卫司人马装备齐整，定能旗开得胜。”
邝洋名笑道：“骆典仗，本官也很相信王府仪卫司的能力，那本官就在州衙静候佳音……”
言下之意，你们自去打仗，我先回州衙躲个清闲。
万一你们打输了，别来找我，若是贼寇趁机杀进城之类的，我也有时间做准备，到时甚至可能从另外的城门偷偷溜走，所以……请你们打仗时尽心尽力，当我们州衙不存在就好。
邝洋名说完，对几名属官交待两句，留下人手在城头督战，随后便扬长而去。
兴王府的人不由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官府在守城？还是兴王府守城？
这场仗到底谁说了算？
……
……
临近三更。
战事尚未进行。
兴王府书房内，朱祐杬正在等候前线的消息，满脸忧色，坐立难安。
张佐一直陪伴左右，不断出言宽慰。
“王爷，若是您累了，早些去休息吧，说是要等子夜过后才会交战，还要等些时候呢。”张佐一脸关切之色，“若是有消息的话，老奴会及时通知您。”
“唉！”
朱祐杬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你说说看，我主张出兵，是对，还是错？”
张佐略显惊讶。
这都到了要开战的时候了，兴王您作为决策者，居然开始检讨和反思？
现在既晚了，也早了。
晚了是因为战事马上开打，现在叫停无意义。
早了是因为战事还没结束，远未到你总结和反思的时候。
张佐到底有心机，道：“王爷，其实您不必担心，这场仗……老奴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输了，对王府来说，也无多大损失。”
“嗯？”
朱祐杬面带不解，“王府将士上战场搏命，输了就意味着要平添多少冢中枯骨，你居然说……无多大损失？”
张佐急忙解释：“王爷您不妨想想，兴王府剿灭盗寇，是为朝廷效命，忠君爱国的体现……只要安陆州城守住，事后朝廷难道不会调拨军户，补满王府仪卫司兵员？”
“呃……”
朱祐杬这下听明白了。
损失几个兵算什么，王府仪卫司上上下下就算死绝了，朝廷也会调拨补充满相应的人手。
兴王府作为目前大明第一顺位继承人所在的地方，朝廷行事需要处处避讳，不能说兴王府为君分忧导致仪卫司兵马损失惨重，却置之不管？
对朝中诸公来说，兴王府的事再怎么小心应对也不为过，必须得避免朝野说朝廷刻薄兴王府，有意针对云云……
有些闲话，可是皇帝和大臣都不愿意听到的。
张佐道：“所以咱王府也就放心打这场仗，王府中还留下二百多人驻守，就算城门洞开，兴王府院墙高深，防御稳固，贼寇轻易杀不进来，所以王爷可高枕无忧。”
朱祐杬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我真的能坐视王府子弟送死？”
张佐轻叹：“王爷体念将士辛劳和忠心，无可厚非，但也正因如此，王府上下更当为王爷效死命，为世子挣一个前程。再说了，这场仗还没开打，胜负未知，王爷更不应该多愁善感才是。”
“哦，我明白了。”
朱祐杬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对胜利的期冀。
这场仗不是说特意为了把王府仪卫司的将士消耗光才打的，只是因为他朱祐杬作为决策者，主战态度不坚定，张佐才出言宽解，表明胜负都能接受。
其实王府在这场仗中，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哪怕不能赢，至少大多数人马都能安全退回城，谁让出战的王府仪卫司官兵基本都是骑兵，装备精良，而贼寇中除了哨探外，骑兵有几个？
“我乏了，先去歇息一会儿，有消息的话，尽早来告知……无论输赢……”突然一阵倦意袭来，朱祐杬不由连连打呵欠，精神萎顿不堪，便想回房去休息。
张佐搀扶朱祐杬站起来，不想朱祐杬一个没站稳，又跌坐回椅子上。
张佐关心地问道：“王爷，您没事吧？”
朱祐杬手扶着头，勉强笑了笑：“到底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不知不觉竟身子骨有些发虚，回去休息便可。”
……
……
过了半夜。
战事有序进行。
而第一步自然是城池南门洞开，十几辆马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往汉水渡口挺进，装出城内大户携带巨资出逃的假象。
唐寅躲在东面的城头上。
为了表现出当夜城内一切如常，所有守城官兵一如既往巡逻，就连城门楼都不能随便有人冒头，城头除了保留必要的火把照明，烛火什么的一概没有。
“贼营有动静了吗？”
唐寅问了身旁的朱浩一句。
朱浩此时正拿着望远镜打量敌营。
要说望远镜这东西，战场上未必每次都能发挥作用，但这次安陆州城抵御贼寇侵袭，却像是为望远镜发挥作用量身定制场所一般。
作战说白了就是打一个信息差。
城内守军跟敌营的距离，通过望远镜恰好能大致看清楚，有了信息的优势，这场仗打起来才事半功倍。
“天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朱浩道，“不过你记得上半夜时，从贼人左营冲出来一队人吗？我怀疑那些贼寇恐怕是要提前赶到渡口前的道路旁设伏。”
唐寅道：“敌营三处，光是左营有动静，调动的并非全部人马，如何能制造混乱？半途出现危机该当如何？”
朱浩转过头靠着墙砖，跟唐寅并排坐下：“不是说好了吗？即便中途出现变故，运送猛火药的队伍也会将之引爆，然后快马往城门方向赶，现在城外没动静，说明我们的计划并未出现变故。”
“会不会中途被直接擒拿下来，来不及点？”
唐寅这时候反而瞻前顾后起来。
朱浩没好气地道：“唐先生，你怎前怕狼后怕虎起来了？这时候你应该坚定心思才对。我这么说吧，我制造的火药，稳定性极差，贼寇缴获后，没有得当的运输和保管方法，很容易就爆炸，更不可能运到城下来……”
硝化甘油就是这样，稳定性忒差，高温或者低温，亦或者剧烈摇晃和碰撞，就会发生爆炸，贼寇不知这东西的性质，就算缴获到手也会给它炸没了。
唐寅道：“你怎这么大的火气？也罢，听你的，先静观其变吧。”
这下朱浩不好意思再教训唐寅了，总要给名义上的先生保留一点面子。
谁让唐寅这辈子从来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眼下指挥调度，统筹全局，连王府仪卫司仪卫正朱宸都从听他的指挥，稍微有点把握不好心态，能够理解。
……
……
时间推移。
守城将士开始昏昏欲睡时，远处传来“轰隆”巨响。
一声“惊雷”划破天际，别说城头上的将士，就连城里的百姓也都因“晴空霹雳”而惊醒大片。
唐寅马上站起来，发现是城南靠近码头的方向传来连续爆炸声响，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计划正有条不紊执行。
“出城吗？”唐寅问道。
“等！”
朱浩拿着望远镜，看向贼人的营地，态度极其坚决，俨然此时他才是前敌总指挥。
唐寅显得很急切：“要等到何时？”
朱浩道：“南面爆炸声太过响亮，贼寇部众被惊醒后一时搞不清状况，恐怕会揣测到底发生何事，尚不到军心大乱的地步。我们派去六个人运送猛火药，至少敌营要挨炸大半以上，贼人才会阵脚大乱，我军方能趁势出兵！”

第三百零二章 秋风扫落叶
随着城外贼营接连发生爆炸，六个人，三处营地，前后五次爆炸几乎前后脚发生。
城头上，所有人都是懵的。
由于保密需要，没人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点烽火！”
唐寅发号施令。
城楼周围，提前准备的篝火堆陆续点燃，火光摇曳，很快半边天空被染红，城门随之洞开，王府仪卫司的将士骑着战马，举着火把，声势浩大地冲杀出去。
遭遇爆炸，贼兵阵脚大乱，营内死伤惨重，边缘几个营帐正在燃烧，黑夜里暂时失去统属的贼人以为官兵袭营，一发现前方大批人马冲杀而至，战意立即丧失，莫说只是普通贼寇，就算是鞑子兵马也不可能会在这时候恋战。
城头上锣鼓齐鸣，随后各种二踢脚、烟花陆续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所有民夫被组织起来，随着留守官兵大喊大叫，虽然州衙勒令大部分官兵不得出城迎战，但这时候配合着造出一点声势还是没问题的，城头上能点亮的地方全都被点亮，黑夜如同白昼。
……
……
“砰！”
最后一声爆炸声传来，比之前的爆炸延后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具体为何延后暂且不清楚。
但这一声巨响着实让位于营寨后方的贼寇乱了方寸。
本以为袭营已结束，正要集结，突然又有爆炸声响起，那说明官兵袭营还在持续。
“杀啊！”
一队队骑兵在王府仪卫司仪卫副陈寅的率领下冲入贼营。
贼寇本在营地外布置了拒马以及堑壕，但此时似乎全然不起作用，居中那个贼营最先遭殃。
按照既定计划，黑夜中突击首先要做到的不是杀人，也不是找人硬拼，而是机动灵活地四处放火，进一步制造混乱。
利用贼寇人心不齐，不敢跟官兵正面对抗的心理，再便是利用夜幕遮掩出击官兵数量不足的问题，硬拼只会暴露己方实力不足。
随着一个个营帐被骑兵的火把点燃，慢慢地发展成火烧连营，城头上打望的守军将士热血上涌，全都踮起脚尖，运足目力往远处看。
可惜现在没有命令，他们无法出城作战。
此时渡口方向，骆安撤入这边营寨的人马配合驻守的巡检司官兵进行反击，往敌营方向挺进，他们一路上也是尽可能挥舞火把，沿途茅草堆能点燃的都点燃，一切都是为了制造和壮大官军声势。
从城头看下去，官军愣是用不到五百的人马，制造出了几千人冲锋的声势。
……
……
城外各豪绅的庄园都在观望。
没人知道当晚有什么行动，只是听到几声剧烈的爆炸后，各家便从自家的塔楼上发现贼营起火，还有城头那边火光冲天，传来各种声响……但他们还是不敢贸然出击。
朱家庄园。
南门内侧的岗楼上，值夜的朱万简迷迷糊糊中被刘管家推醒，正要喝斥，却发现老娘朱嘉氏站在身边，正往远处眺望。
“这么大的阵仗，你居然睡得着？”
朱嘉氏头也不回地训斥儿子。
朱万简瞅了瞅远处天空绽放的烟火，没好气地道：“可能就是有人放了几个大炮仗，城内没火炮，大明神机营也不可能布置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先前我就看到了，没啥影响，咱睡咱的，养精蓄锐，等着明日跟贼人交战。”
刘管家谨慎地禀报：“老夫人，看情况，城内官兵冲杀出来了！”
“轰！”
就在此时，最后那一声爆炸声传来。
因为这一声爆炸非常靠近朱家庄园，朱万简吓得一屁股跌坐下去，看到周围的人都用鄙夷目光望向自己，他赶忙站起，为自己辩解一句：“吓了我一大跳……”
刘管家望着州城方向：“城头的烽火台已悉数点燃，按照约定，此时各家应该出兵，配合官兵追杀匪寇。”
朱万简怒道：“姓刘的，你疯了？贼人露面的就有上千，没露面的还不知有多少，城里官兵才几个？别是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等我们冲杀出去，趁着家里边防守空虚，贼人把我们的庄子给占了，那可就亏大了。”
刘管家不理会窝囊的朱万简，继续望向朱嘉氏，此时能决定出战与否的只有老太太一人。
“备马！”
朱嘉氏立即做出决定。
“娘，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出事了庄子被劫掠不说，怕是留守的人都没个活路！”朱万简还想继续劝老太太。
朱嘉氏黑着脸道：“我朱家世受皇恩，官府召唤助战，其他人可以不理会，但朱家绝对不能隔岸观火，若不能为朝廷分忧，那我朱家有何脸面领取朝廷俸禄？调动所有人马，跟我出击！”
朱万简委屈巴巴地道：“那庄子呢？”
朱嘉氏瞪了儿子一眼：“谁怕死谁留下，不怕死的给我上！”
一旁的刘管家几乎看呆了，老太太此时态度坚决，双目迸射锐利的光芒，全然不见老态，有的只是意气风发。看到朱嘉氏目光瞄向自己，他打了个激灵，顿时回过神来，急忙跟着老太太走下岗楼。
下来后还听到朱万简的声音从头上响起：“娘，你这把老身子骨出去干嘛？那不是送死吗？诶诶诶……留下几个人陪我看守庄子……别全走啊……”
……
……
城外各庄园的人，从最初观望的态度，到发现形势对官兵极其有利后，除了实在没实力的，基本上全都配合官兵出击。
像朱家这样能拉出战马，配备战刀、盔甲的庄子毕竟太少，大多数庄子的兵丁都只是扛着基本的农具，比如锄头、铁锨、鱼叉之类，穿着随便用稻草扎成的“草衣”就冲杀出各自庄子。
他们不是去拼命，而是趁乱凑热闹。
如果官兵占据优势，他们可以帮忙打扫战场，给自己捞点好处，顺带把抓到的俘虏押送到城里。
若是贼寇稳住阵脚反击，官兵先胜后败，他们便趁着夜色掩护逃回各自庄子，或是干脆找个山林躲起来，等战事结束再出来。
危急关头，怕的是没人顶上，却不怕滥竽充数，想要浑水摸鱼的人越多反而越好，这会儿让那些贼寇发现周遭到处是人，更能消弭他们的战意，认为自己中了官兵的埋伏，只能撒丫子跑路。
无论多强大的贼，始终是贼，趋吉避凶乃是天性，就算有官府的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有宁王府的人充当顾问甚至亲自指挥作战，可一旦遭遇挫折，他们无法做到上下一心，正面硬扛，只会想着逃命。
只要贼人无法做到结阵自保，官兵就可以稳赢不输。
……
……
州城城头。
这一战与留守的官兵没多少关系。
只能等待城外混战的结果。
作为名义上这一战总指挥的唐寅，此时正在用朱浩给他的望远镜，一边窥探敌营的情况，一边跺脚。
朱浩看得出来，唐寅心情很紧张。
眼前毕竟是涉及安陆州城和兴王府存亡、关系他个人前途的大事，从目前的战况看，形势大好，说不定他可以从此战中获得军功，就此走上仕途……
半生迷途的老骥，难道临老还能重回正道不成？
唐寅既紧张又激动。
朱浩道：“若我猜得没错，州衙该派人来了……接下来州衙也会调动人马出击。”
唐寅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下，望着朱浩：“州衙不是力主稳守不出吗？”
朱浩耸耸肩：“逆风局，官府肯定不敢冒进，但如果是顺风局还安于守城，那邝知州必定落得个昏聩无能的坏名声……你当州县两级衙门的官员就不喜欢军功？”
“呵呵。”
唐寅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州衙那边派人来，通知守城官兵出城，协同兴王府的将士一起作战。
“调动多少人马？”
唐寅神色刚毅，不怒而威。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个狗头军师，而是算无遗策的“诸葛亮”，就连州衙有官职在身的人看到他也只能低声下气。
来的官员是州同知李良。
李良不过是举人出身，年老体迈，见到唐寅，反过来还要向唐寅行礼：“陆高士，邝知州的意思，能动用多少兵马出城就动用多少，全由您来决定。”
唐寅颔首：“既如此，那各处只保留基本的守城人马……各留五十吧，余下的都出城配合王府大军作战！”
“是，是！”
李良见唐寅这么好说话，高兴得不得了。
朱浩从唐寅身后探出头来，问道：“李同知不会也想带兵出城吧？”
李良摇头苦笑：“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敢这么折腾，守在城头看热闹就好……来人，快把邝知州送来的慰军品抬来！”
战事还没等取得最终的胜利呢，邝洋名就开始送东西劳军了。
很多在城头上苦哈哈守了几天城的民壮，这几天连热乎饭都没吃上一顿，突然就有慰问品可以领，虽然他们不在乎那三瓜两枣，但心里总算有了慰籍，不枉自辛劳一场，对接下来出击平添几分勇气。
这也算是州衙安定军心的一种方式。
唐寅道：“眼下战事还在继续，各处人马不得擅离职守，请李同知跟我一起临阵指挥吧！”
……
……
战事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陆续有人马回城。
两条腿的追不上四条腿的，出城的步兵完成对敌营的扫荡，相继返回城里。
而各家派出的“义勇”，打扫完战场，跟着官兵一起进城，看看是否能从官府哪里讨得赏钱。
天色渐渐亮开，唐寅在确定敌寇已四散而逃，对州城再无威胁时，终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虽然最后不一定能取得什么大胜，但这一战足以让他唐寅在兴王府端上几年铁饭碗，不用再担心兴王府把自己赶走了，以后自己在安陆州，那绝对会被当成名士看待，那还不得横着走？
想想都美。

第三百零三章 一战功成
邝洋名天亮前抵达城头，没等他好好端详一下城外战场，这边又有通报，说是兴王朱祐杬在袁宗皋、张佐、朱宸、骆胜等人陪同下前来。
唐寅整理了一下衣衫，下城楼迎接。
朱浩立在城头里侧，望着下面一群人在那儿寒暄，心里不由在想，需要冲锋陷阵时瞧不见这些人的面，一旦打了胜仗需要收割民意、论功行赏时，一个个比谁都积极。
朱祐杬上了城楼，见朱浩立在那儿，含笑冲着朱浩点了点头。
兴王府上下都知道朱浩在这一战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朱祐杬对朱浩的能力也充分做了肯定。
“出城袭营之人，可都回来了？”
朱祐杬跟邝洋名情况还不同，这次出击主要由王府的兵马完成，算是他的子弟兵，他是从心底关心出征将士的安危。
唐寅回道：“目前战事尚未结束，也不知折损几何，不过从前线传回的消息看，虽有些许将士受伤，但未危及性命。”
袁宗皋笑道：“伯虎你居功至伟啊。”
“哪里哪里……在下不过做了力所能及之事，这一切……”唐寅本想在众人面前推崇一下朱浩，但看了被挤在人群后边的朱浩一眼，立即顿住了。
倒不是说他贪功，而是他觉得这会儿把朱浩推出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朱浩功劳的自然都知道，不知道的人家也不想知道，何必多此一举？
“老陆他人呢？”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朱祐杬身后响起，却是蒋轮在问陆松的情况。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天光大亮，视线已经可以看得很远。唐寅带着邝洋名和朱祐杬等人到了城垛后边，拿出望远镜让他们查看敌营的情况，当看到敌营被大火烧到几乎成为白地后，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好。
“王爷，刚得到消息，说是陆典仗和骆典仗他们……回来了。”张佐从后面一路小跑过来，笑着说道。
朱祐杬显得很激动：“快……请他们过来。”
都是为兴王府立下汗马功劳的悍将，朱祐杬自然要礼待有功之臣，随即小太监下去传话，而后陆松、骆安便带着一群人上到城头，从他们一身灰黑的尘土和浑身血迹来看，他们昨夜不单纯只是引爆炸药那么简单，而且还上战场拼杀过。
唐寅问道：“出城执行袭营任务的将士，都平安归来了吗？”
骆安拱手：“我们这一路……折损了一个弟兄。”
本来兴王府上下还以为此战没什么损失，上来就说折损一个弟兄，出现减员情况，朱祐杬面色顿时黯淡几分。
朱祐杬道：“好好安抚家属……陆典仗，你那边情况如何？”
陆松道：“随我袭营的五人，有四个已见到，还有一人……至今未寻，四人中有一人在突围中受了箭伤，万幸只是伤在臂膀，已找人为其疗伤……马匹倦了，我等便没有继续追击。”
第二批敢死队六个人，回来五个，其中一人还受伤……很可能战死一个。
朱浩看了看陆松身后四人，不见连侍卫，也不知他是受伤的那个，还是失踪的那个。
袁宗皋头转向朱祐杬，话却是对陆松说的：“穷寇莫追，陆典仗的选择是对的，此时应该果断鸣金收兵才是……只要贼寇无法组织人马威胁我安陆一方安宁，不必再奢求扩大战果。”
袁宗皋算是守成派的代表了，这时候已经取得胜利，别把贼寇逼到穷途末路，来个鱼死网破才好。
就算最后结果可能是官军获胜，但造成的死伤可就不是眼下这么点了。
朱祐杬没有马上做决定，而是望着邝洋名和唐寅：“邝知州，唐先生，你们二位如何认为？”
邝洋名尴尬一笑：“一切都听伯虎的吧。”
又是唐先生又是伯虎，即便州衙跟着来的比如说州同知李良以及一众属官，也都猜到，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寅。
虽然唐寅的能力没多高，但毕竟声名在外，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何安陆一隅之地，居然能抵挡三股凶残的盗匪，感情这位“陆高士”名气那么大，并不是凭空吹出来的。
唐寅望了朱浩一眼，确定朱浩没有反对意见，这才点头：“既然如此，那就鸣金收兵，再就是赶紧联络卫所和临近府县，让其组织兵马阻断贼寇溃退的路线，最好将其彻底消灭……”
……
……
战事基本告一段落。
后续出城的官兵基本没什么收获，抓获的俘虏寥寥无几，身后跟着一串解救回来的被贼寇掳劫去的百姓。
等王府仪卫司的人马回城，场面就热闹了。
押着进城的贼寇俘虏，用绳子捆绑着，一米一个，绵延近两里，加上大车小车的财货以及牛羊等牲畜……一下子就把这三伙贼寇之前辛苦劫掠的贼赃一并截获。
王府仪卫司人马进城时，每个出征将士都昂首挺胸，显得非常得意。
陆松站在朱浩身边，全神贯注打量队伍里每个凯旋将士的面貌。
之前朱浩已经问过他，确定没有回来的人是连侍卫，现在尚不能确定连侍卫的具体状况，到底是中途遇到事情没法回，还是随着人马去追击贼寇，再或是死了伤了……全不知情。
朱浩道：“六次爆炸，有五次是按计划进行，最后那一声，是连侍卫负责的那一路发出的吧？”
“嗯。”
陆松点头，“所以我才觉得，他可能出事了。”
朱浩叹道：“连昇连昇，这个名字很吉利啊，如果这次安全归来，就算不能连升三级，加官进爵应不在话下，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吧。”
陆松望了朱浩一眼：“老连这人说话不中听，平日喜欢耍点小聪明，但心眼不坏，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又是独子，本来不需要他出击，结果他自己非要坚持去，还谁都没法阻拦……”
朱浩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连侍卫居然主动请缨？
“咦……那边过来的是你们朱家的队伍？”
陆松指着远处一队过来的人马问道。
朱浩举起望远镜仔细辨认一下，苦笑着点头：“正是。”
王府仪卫司人马押送人畜财货进城时，朱家一队不到二十人的骑兵队伍，配合四五十人的步兵，正在往城门口方向赶来，而他们居然也押送了三四十个俘虏，还有十几车财货……
昨夜这场仗，本来官府要求城外各庄园配合出击，但那些地主豪绅武装从未经受过正规训练，关键时候都想自保，出兵只是做个样子，更多是到贼寇营寨“捡洋落儿”，真正能取得战果的……目前看来只有朱家这一路人马，且斩获颇丰。
更让朱浩无语的是，这一路人马居然是在朱嘉氏统领下？
朱嘉氏？？？
朱浩仔细观察半天，最后确认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两根长锏的妇人，就是平时看上去凶恶毒辣，却时刻表现得老态龙钟，一副要死不活模样的朱嘉氏！
这可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婆。
要不是亲眼所见，朱浩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一幕。
……
……
“开城门，我们押送贼人进城了！”
朱万简骑着战马上，坠在队伍后边，远远地就大喊大叫，脸上全是得意之色。
朱浩不屑地往城下瞥了一眼。
此时邝洋名和朱祐杬已经下了城头，城墙上已经恢复了宁静。
太阳升起。
朱浩伸了个懒腰，不再去观察城上城下的情况，接下来清点财货以及论功行赏之事，已跟他这个“局外人”无关。
“陆典仗，你们继续忙吧，我要回家报个平安。”朱浩道。
陆松道：“在下去跟唐先生知会一声，再亲自护送您打道回府吧。”
陆松很怕唐寅那边还有用到朱浩的地方，不敢轻易放还。
作为唐寅和朱浩共同的好友，他很清楚唐寅在本次战事中更多是得益于朱浩的“指导”，万一朱浩这个幕后总指挥走了，后面再有什么事需要唐寅决断，却找不到人为其参详……那会出大问题的。
“行。”
朱浩笑了笑。
朱家人进了下面的瓮城。
开始交接俘虏和财货。
州衙官吏几乎倾巢出动，帮忙清点和核算战果。
朱浩问道：“今天的战利品，归各家所有吗？”
陆松跟在朱浩身后，向前边的城门楼走去，闻言道：“自然不算……你是说朱家可能会私藏？那……这种事谁也挡不住，若有功在身，且还是城外士绅的兵马，官府很难干涉。”
军中规矩管束的是正规的军人，陆松很清楚，就连王府仪卫司的弟兄，都把值钱的东西往怀里揣，轻易不会交出来。
就这纪律，还能管到自行组织人马协同作战的地主士绅武装？
“行吧，早知道我也去了，抢几个女人回来当压寨夫人……”
朱浩随口言笑。
陆松正色道：“要是朱少爷喜欢，在下去跟兴王提请，赐你几个小丫鬟。”
朱浩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开玩笑的，以我这小身板可消受不起，不如我帮陆典仗你申请一下？”
陆松急忙道：“这种玩笑开不得，家有贤惠忙里忙外，怎敢怠慢糟糠？”
朱浩闻言一笑。
王府中谁都知道陆松妻子贤惠。
其实陆松在王府几个典仗中属于没什么实力和背景的，全靠妻子在王府中有着卓然的地位，夫凭妻贵，才让他受到兴王器重，破格予以提拔重用。
二人进入城门楼二楼的临时指挥部时，唐寅正在跟仪卫副陈寅和其心腹典仗王佐议事，听了陆松的请示，唐寅冲着朱浩道：“你先回去吧，一夜没睡，回去好好补个觉，顺带让你母亲放宽心。”

第三百零四章 表功
朱浩回到家中，只是跟朱娘和李姨娘打了个招呼，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外面鞭炮声“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把朱浩给吵醒了。他起床伸了个懒腰，看看窗外，天空的太阳已经过了正中，以为只睡了两三个时辰，来到院子里想洗把脸，就见朱婷正在跟小媛一起玩耍。
小媛说是朱浩的贴身丫鬟，但实际上平日朱浩少有在家过夜，本身年岁小也做不了多少事，就成了朱婷的玩伴。
“哥，外面很热闹，娘说你醒了出去看看。”朱婷说话稚气少了许多，虽还是童音，可比之前干净利落多了。
朱浩到了前面的铺子，就见李姨娘正在收拾粮袋，见到朱浩，李姨娘笑着把手上的尘土拍去，从柜台后跨步出来：“浩少爷，这一睡你可睡得真沉，居然一口气睡了十多个时辰，昨晚和今早你娘怎么都叫不醒你……
“头晌官府那边通知，说这次剿匪大获成功，城内士绅富户都出了力，其中也有咱一份功劳，你娘去州衙领赏去了。”
“啊！？我睡了那么久吗？难怪肚子那么饿……”
朱浩有些诧异，暗自揣测是不是此前心弦绷得太紧，加上彻夜未眠，一下子松懈下来，所有才睡了那么久。
值得庆幸的是，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防贼，此时家里铺子的门板悉数打开，视野极佳，朱浩看了出去，城里已恢复正常，街道上人来人往，为庆祝消灭贼寇，不时有人在街边的树上挂一串鞭炮，用火折子引燃，人群哄的一下散开，尖叫声四起。
“砰砰——”
等鞭炮燃放完，围观小孩一拥而上，去捡那种没有即刻炸开的“哑炮”，捡到的发出一声欢呼，没捡到的沮丧叹息，看到不远处又有人放炮仗，立即尖叫着冲了过去，街头巷尾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不绝于耳。
阳春三月的街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就在这时，街对面铺子里钱串子端了盆水出来，恶狠狠往这边看了一眼，把水往大路中央一泼，顿时惹来过往行人的叱骂，可钱串子的脸皮何其之厚？听到骂声根本就不予理会，转身回屋去了。
“一点都不懂得做人，活该他没生意。”
李姨娘幸灾乐祸。
朱浩道：“姨娘，等我娘回来后帮我跟她说一声，我回王府去了。”
“欸……吃过饭再走啊……”
李姨娘本想挽留，朱浩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
……
朱浩在街上食肆饱餐一顿，这才施施然回到王府。
王府里比街上更加热闹。
大箱小箱的东西正在往里面搬抬。
剿匪所获本该上交朝廷，但问题是本地官府在这次剿匪中没出多少力，功劳基本都是兴王府挣回来的，有好事无论是袁宗皋还是张佐，再或是前敌总指挥唐寅，都觉得不该亏待浴血奋战的仪卫司弟兄。
所以……
战利品还是往自家搬更实在。
“朱少爷。”
“这不是朱少爷吗？您安好？”
“给朱少爷请安……”
朱浩平时进王府大门，很少有人跟他打招呼，即便打招呼也多为客套的礼数。
但这次朱浩回来，明显感觉到那些侍卫和下人对他态度的转变，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外人或许不清楚内情，但王府上下都知道，这场大胜有朱浩一半功劳。
“赶紧干活，要是贼人杀回来，东西被他们抢走怎么办？”
有人在门里张罗。
却是蒋轮。
蒋轮见到朱浩，有几分惊讶：“哎哟，朱大少你回来了？走走，跟我去见兴王，这论功请赏岂能缺了你一份？”
朱浩好奇地问道：“这就开始论功请赏了？”
“不然呢？你真当要追杀几百里，把贼寇赶尽杀绝？说起来这次贼寇损失惨重，光被杀和俘虏就过半，估计很难再成气候……朱大少你可真风光，你那个什么霹雳弹，随便丢出去就炸得贼寇人仰马翻……”
蒋轮属于那种自来熟，话痨的类型。
年岁不算小，可走到哪儿都给人一种老顽童的感觉，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不属于读书人喜欢结交的类型……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唐寅。
好像只要谁喜欢喝酒，都能跟唐寅当上朋友。
……
……
朱浩跟着蒋轮，径直进入内院。
连个阻拦问话的人都没有。
朱浩很奇怪这次自己进内院是否出自兴王授意，不过既然有蒋轮带路，就算有人怪责，那就往蒋轮身上推就好。
到了书房院。
王府官员和书吏进进出出，好似很忙碌。
张佐和唐寅坐在书房门前的石凳上说事，见到朱浩和蒋轮前来，二人连忙起身相迎。
“朱浩，你怎么现在才来？这一觉睡了足足十多个时辰吧？真有你的……总结战报时你不在，兴王问及，我说你回家去了，已将你的功劳上报。”
唐寅一见面就抢先说道，言下之意我可没贪功。
朱浩摇头道：“实在太累了，回去好好睡了一觉，直到睡醒才过来……只要没耽误正事就好。”
张佐笑道：“没耽搁，没耽搁……朱公子这年岁，贪睡些很正常，再说你还要备考府试呢，不养足精神怎么行？真应该跟邝知州说，这次朱公子立下旷世奇功，府试就不用考了，直接给个案首就行。”
“哈哈。”
蒋轮嘿嘿直乐，“张奉正，你记性咋不好？朱浩已经是县试案首了，妥妥的生员，府试随便应付一下就行……这么小就能独当一面，将来必定是状元公的命。”
张佐也在跟着笑，随后指了指唐寅：“唐先生，赶紧带朱浩进去见王爷，蒋姑爷也进去吧，王爷正到处找你呢。”
本来朱浩以为书房前大家伙儿如此散漫，是因为朱祐杬不在，谁知朱祐杬竟然就在里边。
或许是一场大捷下来，兴王彻底放下架子，与民同乐。
王府上下和谐，其乐融融。
唐寅正要带路，朱浩一把拉住他，问道：“连侍卫回来了吗？”
唐寅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摇摇头道：“陆典仗已亲自带人去城外找寻，目前情况看并不乐观，可能被炸得尸骨无存……据说东北边那个营地爆炸点周围全都是残肢断臂……几如修罗地狱。”
蒋轮听到这儿不由哀叹：“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古之如此……”
说起来，王府内那么多人，蒋轮不可能全都认识，但一场战事下来，死了几个，就好像一起上战场拼过命，生死与共一般。其中有的人活着回来，建功立业，有的人则长埋黄土，带给家人无尽的悲痛。
这种极大的心理落差，让人扼腕。
……
……
书房内。
朱祐杬热情接见朱浩一行。
“孟载，我跟袁长史商议过，此番出兵，系由唐先生和朱浩主持，而炸敌营的策略则是朱浩单独进言，但朝廷计功，程序繁琐，许多事情外人听来匪夷所思，上报无益，加之朱浩年少用不上军功，就暂时记到你名下吧。”
朱祐杬突然说出一个让蒋轮惊讶莫名的消息。
“啊？这……这……怎好意思？都是唐先生和朱浩的功劳……我怎敢妄自窃取？”蒋轮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
当时朱浩提出用猛火药炸敌营的策略，蒋轮不过是在旁帮腔两句，这就要把功劳记到他头上？
蒋轮觉得幸福未免来得太过突然。
朱祐杬道：“本来功劳该记在朱浩身上，但一则他年纪小，就算有功朝廷也不知该如何奖赏，另外就是他正应科举，军功暂时对他无用……王府这边自会记下他的功劳，不吝赏赐，军功就先挂在你这边……”
朱祐杬说这话时，有点理不直气不壮，看向朱浩的眼神满是愧疚。
袁宗皋和他议定不为朱浩表功，主要是为兴王府立威考虑。
把功劳让给朱浩的话，会让朝廷怀疑功勋到底是谁的，毕竟朱浩背后有着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
还有就是把功劳往一个九岁孩童身上安，朝廷会怀疑兴王府的动机，简单的事将会变复杂。
王府上下都知道朱浩有本事，但朝廷不知道啊，有了怀疑自然就要查一下，兴王府为何要把功劳往一个孩童身上推，难道说这背后有什么猫腻……
朱祐杬说到后面，冲着朱浩点了点头：“朱浩，我知这样做对你不公平，但希望你能理解，王府需要这个功劳，算是我亏欠你的。”
朱浩赶忙鞠躬致礼，笑着道：“兴王言重了，我的目的只是帮助王府驱除贼寇，拯救万民于水火，并没有想过贪功。”
唐寅望过来的眼神带着几分心疼，大概也在为朱浩立功而不能上报而感到遗憾，但此等时候兴王低声下气向朱浩认错，他作为幕僚能说什么？
“不过该有的功劳，我不会少了你的，虽然你不是首功……却也仅次于唐先生……”
朱祐杬又带着信任和推崇的语气望向唐寅。
唐寅急忙道：“兴王明鉴，要不是朱浩的话，绝无昨日之大胜，首功应当归属于他。”
朱浩听了唐寅的话直想笑。
在这里争首功、次功有什么意义？
对朝廷来说，首功必须是兴王的，咱都是为兴王府做事，人家可怜你，会记得你的功劳，你还真想彰显自己呢？现在是给兴王府，以后就是为朝廷做事，全都是这尿性——有过自己扛，有功要往上边让。
就算再心有不甘，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不得不接受。
正说着，袁宗皋出现在书房门口：“兴王，赣南王巡抚来函，请您过目……”
一句话，就把在场几人目光吸引过去。
朱祐杬接过袁宗皋递过来的加急文书，看过后，笑着说道：“新任赣南巡抚王守仁来信说将配合我安陆地方剿灭盗寇，谁想大军尚未过江，这边盗乱已平息。”
唐寅连忙道：“如今应及早修书给守仁兄，让其知道安陆这边的情况。”
袁宗皋笑道：“伯虎你不必担心，此事早就办了……王伯安的书信乃是两日前所发，想来此时他已经距离安陆不远……”
“哦。”
唐寅释然地点了点头。
袁宗皋又道：“昨日一早老夫已修书于他，将本地大捷之事告知，请他到安陆来，商议向朝廷表功之事，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收到信函了。”
言下之意，兴王府就算取得功劳，也不能自吹自擂，需要有人帮忙吹一下牛逼，安陆州和长寿县两级衙门属于利益共同体，不方便……正好流窜至安陆州烧杀劫掠的盗寇属于江西，乃是奉旨剿灭匪寇的赣南巡抚王守仁的职责范围，找他上表再合适不过。

第三百零五章 徒悲伤
见完兴王，出书房后，唐寅不住摇头，脸上满是感慨之色。
朱浩好奇地问道：“唐先生作何如此反应？难道你不想见到王中丞？”
唐寅斜着望了朱浩一眼：“你既神通广大，对于过往很多事都了解，难道不清楚我为何心有不悦？”
朱浩心想，你个老小子说话还真是直接。
弘治十二年会试，你跟王守仁才气不分伯仲，声名更是远在王守仁之上，结果一次会试就让二人境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人家在朝混得如鱼得水，而你呢？只能在王府当个连名不敢露的幕僚……
朱浩道：“唐先生不要为眼前之事感怀，若你不进兴王府，恐怕你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朱浩的意思是不要以为你现在很惨了，相比于历史上你从宁王府装疯逃走，余生无处依存，潦倒困苦，靠人施舍过活，眼前的你已经算好的了。
“嗯？”
唐寅皱眉瞪着朱浩。
你小子真会“安慰”人啊！
本来心情就不佳，听了你的话，我心情就更差劲了！
到底经过南昌城数月装疯卖傻磨练，又和朱浩相处了一年多，现在的唐寅脸皮可比以前厚多了，整理完思绪后问道：“那你呢？功劳被别人拿走，心里很不爽吧？”
朱浩笑道：“不爽又如何，难道你想反抗？没用的，我一介稚子，军功这东西本来就很难记在我名下……兴王已算仁义厚道，跟我解释那么多，碰上不讲理的连句抚慰的话都没有。”
“你不怨恨吗？”
唐寅没想到朱浩如此豁达。
朱浩摇头：“有啥好怨恨的？我的目的就是留在兴王府，让兴王殿下知道我心向王府就行……难道你让我拿了军功，去继承我爹的锦衣卫百户之职？那我还要不要继续考科举了？”
唐寅琢磨一下，也是这么个理。
军功看起来很重要，但对于文人来说却是属于很鸡肋的东西，尤其是没有当官的，比如说他唐寅……似乎压根儿就不需要什么军功。
这一战，不就是为了兴王府的光明未来才打的吗？
兴王府达到目的就行，经此一事，他唐寅跟朱浩就可以安心地留在王府，如今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他们的本事，受到尊重和礼遇，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哎呀，年纪轻轻你想事情就能如此通透，看来我还要向你多学习啊。”唐寅由衷发出感叹。
朱浩笑嘻嘻道：“一起学习吧……其实我也想学学你。”
“学什么？”
唐寅自信心暴涨，眼前一亮，原来我身上也有你小子佩服的地方。
难得啊难得。
朱浩道：“学习你礼贤下士，尤其是不耻下问……你看我一稚子，你都能拿我当半个先生，这种良好的心态就非常值得我学习。”
唐寅脸一垮，期待的神色变得憋屈，他先是瞪了朱浩一眼，继而自嘲地哈哈大笑，牵着的朱浩的手就准备一起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蒋轮的声音：“两位，请留步。”
说话间蒋轮一路小跑跟上。
“蒋先生，有事吗？”
朱浩拿出童真的笑容。
蒋轮急忙摆手：“这声先生不敢当，朱大少，此番得您恩惠，让我蒙了个军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功劳本该属于您，某无功受禄，问心有愧啊……这样，以后朱大少有事只管吩咐，我蒋某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原来蒋轮跟上来是要感谢。
唐寅笑道：“蒋姑爷，你不拿出点实际行动，光嘴上说啊？”
“啊？”
蒋轮被唐寅打趣，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咧嘴一笑，“哪里哪里，伯虎兄你应该知道我蒋某人身无长物，不然倾家荡产也要报答朱大少恩德，以后朱大少说一，我蒋某人就不说二……”
唐寅本来很想说，你就算家当不多，但也不影响你“倾家荡产”报答朱浩恩情啊。
但想了想，朋友间说这些太没意思，至少蒋轮知恩图报，想到之前朱浩说的话，这不就是朱浩追求的，以后在王府中地位稳固，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有本事，遇到什么事都会有人出面帮衬？
为王府做事，如果太过斤斤计较，那待的时间恐怕不会长久。
唐寅望了朱浩一眼，又从朱浩这里学到官场应酬最基本的准则，那就是放平心态，懂得取舍。
朱浩拱手道：“两位，我先回去备考府试，最近为剿匪的事，我功课落下不少，不敢再耽搁了。”
“好，好。”
蒋轮搓着手，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唐寅笑道：“蒋姑爷，要不咱们去仪卫司走一趟？回头一起喝上两杯？”
“要的要的，这顿酒一定要请，叫上老陆……哦对了，咋没看到他人……”
三人本来不算是王府核心层成员，但经此一事，兴王对三人的信任有不同程度的增加，隐形的好处更是不少，沿途遇到的人，无不点头哈腰行礼问候。
……
……
一直到天黑，朱浩才见到一脸疲倦的陆松。
陆松情绪很不好。
朱浩本在院里跟几个侍卫聊天，他们正吹嘘昨天凌晨出城剿匪时经历的各种惊险，他们表现是如何英勇，贼寇又是如何不堪一击，总的来说就是无限拔高自己，拼命贬低贼寇，见到陆松进入院门，他们下意识地站起来，挺直腰杆，向通过此战在仪卫司树立起威望的陆松行注目礼。
“陆典仗？”
朱浩过去打了声招呼，有些恍惚的陆松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朱浩的存在。
随后陆松对身后跟进来的侍卫摆摆手：“你们先把东西抬进院里，之后我还要去见兴王殿下。”
“是。”
后续的人又抬了一些东西进来，好似也是此番清扫战场所得战利品。
朱浩陪着陆松走了一会儿，问道：“可有连侍卫的消息？”
“嗯。”
陆松点点头，“爆炸现场找到一些残碎的盔甲部件，或许是他陷入重围没法逃走，与贼寇同归于尽，只是无法辨认尸首……已收集完尸骨，放在州衙，我回来是跟兴王汇报，看看如何抚恤家属。”
朱浩不由想到三天前的下午还见过连侍卫，虽然朱浩不喜欢这个人，但他至少为王府尽了本分，用生命为这一场剿匪之战的最终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
前五次爆炸看起来效果很不错，但彻底瓦解贼寇反击决心的，却是最后那关键一炸。
朱浩道：“事情已经发生，陆典仗不必难过……已经两天过去了，我想尊夫人和令郎都希望早点看到你回家。”
其实朱浩是想提醒陆松，虽然连昇基本是没命了，你也不用太过悲伤，毕竟你自己也是敢死队的一员，能顾得了谁呢？现在好不容易取得一场大捷，你也算是从鬼门关逃了出来，更应该早点跟担心你安危的家人团聚。
“还有，我对连侍卫的遭遇心怀愧疚，要不是我出此策略，或许他……”朱浩顺带也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不然别人会说他是冷血动物。
陆松摇摇头：“这怎能怪到朱少爷身上？此战乃兴王首肯，仪卫司执行。要不是你出此奇谋，兴王府的损失只会更大，难保贼寇不会发起攻城……你看到被我们救回来的上千百姓了吗？全都是被贼寇掳劫的，若是没有你，他们就要身陷贼营，生不如死。
“唉，成功挽救这么多人，老连的死也算值得了。”
说到这儿，陆松终于想开了。
有得必有失，光去纠结连昇的死没有任何意义，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哪里有不死人的？区别就是谁死而已。
仅从这一点，朱浩就看得出，兴王府仪卫司这些人，根本没做好上战场的准备，他们虽然也是军户，但更像是混吃等死只求安稳的京营兵油子，跟九边那些提着脑袋过日子的边军完全不同。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在一场不算激烈的血战后，让陆松产生诸多负面情绪，心理出现问题。
朱浩很想说，那说明你们经历的血战还不够。
……
……
剿匪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外间基本恢复正常，王府也重新开课。
朱浩和京泓到学舍时，朱三、朱四和陆炳都来了，他们好像恭候英雄一般，等着朱浩到来。
“他来啦！”
朱三高呼一声，三个孩子立即涌到教室门口，把刚走进来的朱浩团团围住。
朱三先开口询问：“前天夜里好玩吗？你是不是上战场杀敌了？”
“他没有杀人。”
京泓帮朱浩回答的话，简直是惨不忍睹。
朱浩摇头笑了笑：“我们先坐下说话吧。”
等朱浩被人簇拥着在他的座位上坐下，几个小的都没心思管什么上课不上课的问题，都围着朱浩问东问西。
好像他们不能参与到这场“旷世大战”，是多么遗憾的事情一样。
正说得热闹，袁汝霖也来了，跟着一起来的是他的祖父袁宗皋，身后居然还有范以宽和唐寅。
看到几个先生一起现身教室，几个孩子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过他们刚才的举动全都落到了袁宗皋眼里，袁宗皋只是笑笑，没觉得如何。
“你们都知道了。”
袁宗皋站在讲台中央，笑着对几个孩子说，“朱浩在前日夜晚的剿灭盗寇战事中，表现突出，居功至伟，你们一定要以他为表率，不仅要学习他读书上举一反三，小小年纪便考取县案首，更要学习他的忠义气节，关键时刻能不顾生死，为王府效命。”
朱三问道：“袁先生，你的意思是……下次让我们也上战场？”
袁宗皋微笑着摇头：“不是让你们上战场，而是要领会忠义的真谛……好了，你们先上课吧，朱浩，你出来下，我跟你先生找你商议个事。范学正，这里就交给你了。”
“嗯。”
范以宽识相地应承。
本来他对于自己跟唐寅在王府待遇不同还有些许抵触情绪，但经此一事，他彻底认清现状，自己就是个教习……
上战场？指挥作战？
下辈子吧！

第三百零六章 渊源颇深
已然是惯例。
袁宗皋和唐寅将朱浩叫到院里，看来有什么要紧事商议。
“朱浩啊，直说了吧，是有关你造的那种……对，依然叫火药吧？它威力可真惊人啊！”袁宗皋难得说话没有拐弯抹角，一来就单刀直入，“老夫跟你先生了解过，那东西似不太好制造和运输，任意一个环节都极易出现变故，是吧？”
朱浩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这样的，必须要现制作现用，且威力无比巨大，一旦在制造工坊、存储仓房或者运输途中发生事故，会连累很多无辜的人。”
袁宗皋微微颔首，似在沉思。
朱浩道：“还请袁长史不要将其功效上报朝廷，我和我娘不想惹麻烦上身。”
袁宗皋笑了笑，对他来说，不把为朝廷制造军需用品的事交给朱娘母子，求之不得呢，比如之前的望远镜制造，就白白便宜了张佐，给兴王府带来了一些麻烦，同时让王府长史司受制于人。
“既如此，老夫便与兴王商议，在上奏中说此番是以木棺装运火药夜袭贼营，用量上比你那猛火药多个几十倍，你看如何？”
袁宗皋煞有介事跟朱浩商议。
朱浩大概明白，兴王府怕朱浩说漏嘴，把事情给传扬出去，到时候朝廷发现兴王府上奏得不清不楚，虽然未必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还是可能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学生知道怎么做了。”朱浩行礼。
袁宗皋笑了笑，侧头对唐寅道：“伯虎啊，老夫早就说过，这孩子聪慧无比，从进王府第一天就发现他跟个小大人一样，以往从他身上只见忠义，如今连勇气也展现出来，才华更是卓绝，前途不可限量啊。”
唐寅心想，我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我这小子是什么人？
我的领悟不比你痛彻心扉？
“好了朱浩，知道你最近要备考府试，即便府试对你来说更多是走个过场，但现在外间对你的才学非议颇多，你还是要好好表现自己，如此方能服众。”
袁宗皋说完，以欣赏的眼神冲着朱浩笑了笑，随后在唐寅的陪同下离去。
……
……
朱浩非常担心硝化甘油的使用，会让自家成为朝廷指定供货商，被勒令大批量制造这种在极不稳定的强力炸药。
索性兴王府也不想向朝廷禀明，连张佐对此都没有坚持的意思，袁宗皋也就有足够的理由让朱祐杬不跟朝廷汇报……仅仅只是一个性能不稳定，可能会对己方人员制造和运输人员产生杀伤，兴王府就要好好掂量一下后果了。
这到底不是望远镜，损坏了最多更换一个新的送上去，炸药这东西，出了状况，导致重大人员损失，兴王府没有功劳不说，反而落人口实，容易遭受反噬。
剿匪之事，就此便告一段落。
论功请赏，朱浩的功劳绝不在唐寅之下，虽然军功赏赐蒋轮替代了朱浩，但朱浩这边还是分到大量战利品，以及王府额外的赏赐。
大箱小箱的东西足足装满一马车，其中有不少金银首饰和古董字画，都是贼匪最喜欢劫掠的东西，现在倒是便宜了朱浩。
陆松在初九这天亲自陪同朱浩回家，顺带将朱浩分到的战利品以及王府的赏赐一并送归。
“朱少爷，这些都是王府的心意……我知道本该属于你的功劳被蒋姑爷拿走，你心里不好受，但我想王府这么做也是为保护你，不让你过早涉及朝廷纷争。”陆松还在一个劲儿地替王府说话。
朱浩笑问：“那陆典仗你的功劳呢？”
陆松惭愧地挠挠头：“不少。”
其实不用陆松说，这两天朱浩问陆炳也就知道了，陆家这两天大箱小箱的东西搬回去不少，跟朱浩类似，有将士直接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挑了值钱的当赏赐，也有王府赏赐更为直接的东西，比如说银子和布帛等。
兴王府明显不想在这种剿匪战事中获取什么经济利益，朱祐杬这人有一点好，他性格随和，明辨是非，知道手下将士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浴血奋战，如果事后不好好补偿的话，那以后谁肯为兴王府效命？
此番兴王府没有收益，反而拿出大批财货作为军功外的赏赐。
至于评定军功对于军职上的提升……这个得等上奏朝廷后由皇帝钦定下发，兴王府不能提前给手下加官进爵。
朱浩跟陆松共乘一辆马车回家，路上朱浩问了连昇的情况，得知连昇的家眷得到妥善安置，王府给了不少赏赐，这才稍稍放心。
这时陆松突然提及：“……朱家在此战中表现英勇，县城周边那么多豪绅，只有朱家立下军功，不过朱家本身就是锦衣卫千户之家，有守御一方安宁之职责，虽然兴王府并未在上奏中提及，但州衙照例要将朱家功劳上报。”
说这话时，陆松也在观察朱浩的反应，他怕朱浩不悦。
但朱浩心情平和。
管朱家是否立功呢，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朱家有赏赐，难道还会分他一份？从道理上来说，若是朱家有“通匪”或是临阵脱逃等罪状，反而会连累到他。
从这一点上来说，朱浩只需要保证跟朱家之间不要有太多的利益纠葛就行，朱家落难，对他没什么好处。
但若是等他真的功成名就……
管你朱家死活！
难道到时候等着我去“报恩”？
没报仇就算是对得起你们了！
“还有一件事，听说此番论功行赏，兴王赐给唐先生两个俏丽的婢女，你猜怎么着？呵呵，唐先生连夜退了回去，说是不需要……最后王府特地找了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平时负责给他洗洗衣服，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之前都是他身边一个老仆偶尔进王府给他做这些杂事……”
陆松好像说笑话一般，把唐寅的糗事说了出来。
这件事朱浩还真不知道，唐寅不说，朱浩又没亲自去唐寅住的地方看过，他不了解是正常的。
朱祐杬赐丫鬟给唐寅，估计是考虑到他一个老鳏夫，生活有许多不便，还有生理需求之类的，也算考虑周详……
至于唐寅为何不接受非要退回去……
他也不知道这老小子怎么想的。
又不用你花钱养，自有王府发薪资，有这种好事还不坦然接受？
不好意思？
还是说心有所属……
或是为了表现自己文人的气节？
亦或根本就是因为不好意思才拒绝？
“陆典仗，听说你家里殿下也赐了丫鬟？”
朱浩突然笑着说了一句。
陆松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却也没有说当场翻脸，只是尴尬一笑道：“应该是小炳跟你说的吧？王府或许是顾虑到我和内子平时不在家，且内子如今又有孕在身，所以……平时可能需要有人照顾……”
朱浩笑道：“理应如此。”
陆松跟妻子范氏算是恩爱夫妻的典范，相敬如宾，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范氏在王府中地位很高，乃是世子的奶娘，但陆松并不是妻管严的类型，历史上有传闻说陆松有两个小妾……
目前看来，至少到现在为止，陆松还只有范氏一个妻子，而陆炳同父同母的弟弟陆玮尚未出生。
“先说声恭喜了。”朱浩笑道。
陆松摇头轻叹。
好像再有个孩子，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主要是他作为军户，本身没有太高的社会地位，加上被锦衣卫要挟，一直在兴王府充当双面人，不想把更多的责任传给孩子。
……
……
转眼到了三月十二。
距离府试只剩下四天时间，这天临近中午，朱浩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发呆，唐寅打着雨伞走了进来。
几个孩子都没心思读书，毕竟马上就到下课时间了。
“都回去吧，今天下午放假，你们不用来上课了。”
唐寅带来个消息。
朱三、朱四和陆炳都瞪大眼，至于京泓和袁汝霖则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反正休息不休息的，他们也会继续埋头攻读，在没有取得功名前，这就是一个士子的日常。
唐寅把自己的伞塞到朱四手里：“你们打着回去。”
“一把伞不够啊。”
朱三笑着说道，“要不这样，我先打伞回去，再叫人给你们送伞过来。”
朱四撇撇嘴：“净想好事，怎么不是我先回去？外面的雨也不大啊……”
朱三道：“你可别淋湿生病了，父王和母妃很关心你，你还是先在这儿等着吧……阿炳，咱俩先走。”
朱四并不着急回去，他很想知道唐寅到教室来是要跟朱浩说什么，便搬动自己的座椅到了朱浩的课桌边。
朱三见弟弟不跟自己争，反而觉得没什么意思，居然也不着急走了，回头看向朱浩。
“朱浩，是这样的，王中丞的信已到安陆，据说再有三天，也就是你参加府试前一天，他就会到安陆……”
唐寅站在朱浩的课桌前说道。
朱四好奇提问：“王中丞是谁？”
唐寅笑着介绍：“乃是巡抚赣南的王守仁，他跟朱浩可说渊源颇深……”
朱浩连忙道：“唐先生，你可别乱说，我跟王中丞素味平生，怎称得上渊源颇深？他来就来嘛，跟我有何关系？”
唐寅道：“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他，有很多战场上的事情，我不好明言，有你在，说话更方便一些。即便你与他不相识，见上一面，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对你在士林中的名望也多有助益。”
话是这么说，但朱浩却觉得，唐寅更多是想试探自己跟王守仁的关系，再便是……唐寅没面子单独见如今已小有成就的王守仁，拉个人作伴，权当壮胆。

第三百零七章 等待
对于见王守仁，朱浩没什么准备。
跟唐寅属于邂逅不同，与王守仁的相见看起来更像是顺应时代发展的结果，他在兴王府获得信任，帮助兴王府剿灭来自江西的贼寇，而专司剿匪的王守仁前来接收战俘，“学习”先进经验……
唐寅不想单独面对王守仁，拉上他这个实际的总指挥一起去，如此才避免在王守仁面前献丑。
见上一面本无妨，处在同一个时代，真正能称得上方家的人不多，唐寅在诗画方面算是一绝，而王守仁则是正统的哲学家、军事家，到时一个留名千古的军事家来跟个孩子学习战场经验？
想想还有点成就感。
就是这时间点……不合适！
三月十六考府试，三月十五却要跟王守仁见面……到底是见个当世名人重要，还是个人前途重要？
“咋了？你不乐意？”
唐寅发现朱浩迟迟没应允，便问上一句。
朱浩道：“你说呢？王中丞来来访，自有王府和州衙接待，我一介稚子前去，人家未必会搭理……你自己去不行吗？会面次日我可要参加府试，时间上是不是安排不过来？”
唐寅鼻孔里发出奇怪的出气声：“哧……”
一旁的朱四问道：“唐先生，那个王中丞很厉害吗？为什么你要让朱浩陪你一起去见？”
唐寅不知该如何解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眼下的王守仁不过是普通朝臣罢了，心学还没有广泛传播开，那场让王守仁声名大噪的平宁王之乱的战事也没有发生，之前的王守仁为官虽卓有政绩，但距离青史留名尚有差距。
现在的王守仁，更多是活在他父亲王华的阴影下，一提到王守仁，别人更愿意说这是前南京吏部尚书王华的儿子。
朱浩不满道：“唐先生，你不会是想说，以我的才学，提前一天学不学都不重要吧？可你是否想过一个问题，我去见王中丞，若被同场考试的人知晓，第二天我参加府试不又成为众矢之的了吗？
“等成绩出来，我再取得好名次，又会有人在背后非议，说是因为考场外的因素才如此……我已算为兴王府鞠躬尽瘁，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我去做吧？”
唐寅这才明白为何朱浩连王守仁这样的高官都不想见。
不是因为朱浩跟王守仁有关系需要避讳，而是因为他不想惹人非议。
“这样吧，王中丞到安陆后，一应官面上的应酬不用你出席，只是私下见面时，你与我一同便可，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也尽量不说你在王府中的身份，有关猛火药之事一起遮掩，不会给你招惹麻烦……”
唐寅总算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问题。
朱浩不想见王守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不想被逼问硝化甘油的事。
对朝廷上报说是用火药装棺炸贼营，朝廷不会详查，可你这么糊弄一个亲临现场考察且青史留名的军事家？
人家相信你才怪！
到时不管是兴王府侍卫还是守城官兵中略微知情的，透露说这厉害的炸药跟朱浩有关……
该如何跟王守仁解释？
把硝化甘油的事详细告知王守仁？
朱浩自问不会这么傻，一种尚未成型的技术交给不懂行的外人，图什么？等到自己有实力改变时代了，再去研究和改进不好吗？这又不是晒盐那种惠及民生的事，为什么要交给王守仁或是朝廷？
就算是晒盐，朱浩也是从苏熙贵那儿拿了不少好处作为交换的……
吃亏的事，他朱浩可不会做。
“行吧，那天就陪你去见王守仁一面，最多半个时辰，而且不能让外人知晓。”朱浩给出了先决条件。
唐寅答应下来，朱浩才算勉强同意。
因为雨伞给了几个孩子，唐寅要冒雨离开，朱浩问道：“唐先生，你还没说，为何我们下午不用上课呢。”
唐寅道：“因为这两日兴王抱恙，需要世子前去侍奉于榻前……你明白了吧？”
“哦。”
朱浩这才知道，原来是朱祐杬生病了。
具体什么病不知道，好像要卧榻几天，让朱四前去侍奉，大概意思就是让朱四在课堂外再上一堂社会实践课，学学怎么照料生病中的老父亲，把自小就接受的孝义礼法教育落到实处。
朱四一听瞬间耷拉着脸，旁边朱三又在偷笑。
“郡主，你也一起去。”
唐寅稍后说出的话，让朱三笑不出来了。
京泓道：“若只是因为兴王殿下生病，那我和汝霖就留在课堂读书吧。”
唐寅点点头：“就算朱浩要留下也可以，随你们……唉，算了，我不做安排，朱浩这几天在城里要小心些，就怕贼寇余孽混进城来，若被他们知晓你在此战中的功勋，定会寻你的麻烦。”
朱浩笑道：“我进出从来都带着人手护卫，这点勿劳唐先生担心。”
……
……
上不上课对朱浩来说差别不大。
最近留在课堂，朱浩更多是想在府试前保持一颗相对宁静平和的心，因为他发现自己一旦去了实验室或是工坊，做起事情来就停不下，马上就面临府试……再怎么说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
等府试结束，院试前还有一年多时间，足够他把商业版图建设起来。
一场春雨。
算得上是及时雨，对于尚未来得及春种、插秧，或是刚插秧的稻田，这场雨无比金贵，谚语有云“春雨贵如油”便是形容这个时节的雨。
一夜过去，映山红满城，把整个长寿县城映衬得花团锦簇。
这天城里城外游人如织，加上第二天就是府试，城里俊男靓女多了起来，朱浩终于领略到，其实明朝中期，风气虽然依然保守，但并没有严格到限制女性足不出户的地步，至少春游时节还是能见到不少盛装出游的少女。
可这天朱浩的心情就不怎么好了。
因为唐寅一大早就拉着他去城外十里亭等候王守仁驾临。
兴王府这边除了陆松等侍卫，就只有唐寅和朱浩，可见现在的唐寅已是兴王府的门面担当，可以代表兴王府行事。至于朱浩……纯粹是被拉来充人头的，出城时看到城里好不热闹，朱浩很想留下来学着当一回拿着折扇四处装逼的风流公子哥，钓个出来踏青的俊俏小妹妹，何其快哉？
可跟着唐寅这个老帮菜到十里亭，纯粹就是过来干瞪眼。
朱浩平时最不喜欢等人。
“说是今日来，算算时间，应该在午前……”唐寅见朱浩有气无力坐在亭前石凳上，默不出声，他也跟着在石凳上坐下，叫侍卫拿了壶出城时带的茶水过来，在石桌上摆上杯盏，自斟自饮，好不惬意。
亭子名叫十里亭，却不在城外十里，距离城门口大概也就二里左右。
从东边官道过来的旅客络绎不绝。
安陆剿灭盗寇后，商路立即恢复通畅，周边府县都要借助汉水码头把货物运走，这一片相当繁华热闹。
“如果中午人没来呢？”朱浩打了个哈欠问道。
唐寅道：“那下午就继续等，说好了只让你见半个时辰，会面后最多半个时辰你就可以走了……”
朱浩瞪着唐寅：“我说唐先生，你不会跟我嚼字眼吧？见王守仁半个时辰，是说我只给你半个时辰……唉，算了，当我被你坑一次，真是浪费这大好春光啊。”
“哈哈。”
旁边陆松听到师徒二人对话，不由咧嘴直乐。
一些侍卫则很好奇。
他们平时没机会见识唐寅跟朱浩的相处模式，以他们想来，先生从来都是古板的，学生对先生充满尊敬，哪儿见过这般嬉皮笑脸扯闲篇的师生？大名鼎鼎的唐先生居然也不生气，真是奇哉怪也！
……
……
就这么干等了一上午，眼看午时都快到了，而后才有官驿的人骑快马而来，带来王守仁的最新消息：“陆老爷，实在过意不去，王大人的车驾过京山县时受阻，恐怕要到明日才能抵达。”
朱浩如针扎一般跳了起来：“好嘛，白等一场，终于可以回家了。”
唐寅回头看了朱浩一眼，这才问那驿差：“为何突生变故？可是遭遇贼寇余孽袭击？”
驿差回道：“应跟贼寇无关，或是公务阻碍吧。”
“唉！”
唐寅心情也很不爽。
今天还有理由拉朱浩一起来等，要是换作来日……朱浩上了考场，就只有陆松这些人陪伴左右，他总觉得心里没底。
有朱浩在，等于身边多了一个智囊，以朱浩的头脑可以给他化解很多场面上的被动，可要是只有陆松这些侍卫，那跟王守仁交谈的所有分寸都要由他自己把控。
难啊。
随即他眼睛又瞄向朱浩。
朱浩耸耸肩：“先生，你看我也没用，明天我要应府试，这还是你坚持让我参加的，你不会现在让我不去了吧？哦对了，今天我还有个文会要参加，下午不能陪你了……”
唐寅问道：“什么文会？跟汝霖去见与你互结的考生？”
“是啊。”
朱浩回答得很直接。
唐寅皱眉：“那你明日早些考完，陪我去见王中丞，以你的水平……中午前出考棚没有任何问题……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三百零八章 偏见
朱浩听完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
还有规定几时考完的？明明府试第一场要考一整天，你居然让我一上午就完成考试出来？
居然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面对如此厚脸皮之人……
朱浩选择不与其争论。
反正认识唐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老小子总是做一些出格的事，可能是真的不太自信，连见个老朋友都这么畏首畏尾，前世活该你穷困潦倒半生，亏后世电影里把你百般吹捧，原来你是这样的唐伯虎！
当天下午，朱浩与袁汝霖去见了县试时互结的另外三人，可惜当初一起参加考试的五人，目前少了一个，何龚在本次县试中没有取中，倒是之前一直对朱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彭东，还有相对平和怕惹事的张列维一同过关，但名次都不是很靠前。
“果然是你中的县案首，难怪城中都在说官府私相授受，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啊！”
彭东虽然语气还是不善，但傲气明显大不如前。
也不是他非要示弱，全在于县试中名次就是不如朱浩，最开始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瞬间便崩塌。
张列维道：“朱公子和袁公子有名师授课，就连范学正都认可他们的才华，想来县试根本难不倒他们。”
说话间，张列维望向朱浩的目光中满是羡慕。
人家才考一次就能考个县案首，小小年岁马上要成为秀才公，这意味着以后可以免除徭役，这年头，光是一个徭役就足以让成年男子苦不堪言，一旦服役的路上出点事情，那整个家就毁了……
有个功名在身，可说是商贾家族孩子的毕生追求。
袁汝霖道：“朱浩才学很好，他是凭真本事考取县案首的。”
“真的吗？我看未必吧？”
彭东语气还是不善。
虽然心怀不满，但这次府试，四个人还是互结，另外增加一人，却是个曾经参加过几次府试都没过的老儒生，人家没来参加这次聚会，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
张列维笑道：“现在外间流言传播得很广，都说王府跟州衙间有勾连，但我觉得纯属以讹传讹，如果官府真有意偏袒王府出身的孩子，为何中县案首的人不是袁公子，而是朱公子呢？”
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说官府跟王府间存在猫腻，私相授受，把王府选送的两个孩子保送过县试一关，听起来非常符合一般学子潜意识里的认知，可不好解释一点——
袁汝霖乃是进士出身的王府长史袁宗皋的嫡孙，年岁还更大一些，符合一个县案首应有的条件，让袁汝霖当县案首不会惹来非议，别人毕竟会觉得袁汝霖出自名门，自幼得祖父教导，又到了即将成年的时候，考个县案首怎么了？
非要找个九岁孩童当县案首？故意让外人怀疑？再说朱浩是出自兴王府，却不是王府中哪个官员的孩子，这对王府来说有何好处？
张列维道：“上次没来得及跟两位好好探讨一下学问，明日就要参加府试，不知两位的先生可否押题？”
袁汝霖一脸迷茫：“为什么要押题？”
朱浩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刚才张列维还替他澄清，说官府跟王府间不可能勾连，一扭脸却问有没有押题？意思很明显，你们的先生如果押题了，不管中不中，都有可能是明日府试的考题，告诉我我回去后也好准备一二。
连一旁的彭东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也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朱浩和袁汝霖，希望二人能透露一点题目。
朱浩叹道：“最近先生出的题可多了，不知道算不算押题……汝霖，是这样吧？”
袁汝霖想了想，不由点头。
备考府试，先生当然会出题目让写文章，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是从唐寅到范以宽，再到袁宗皋，都出过题，而且还不少，没说哪道题目是专为府试的押题啊？袁汝霖不明白朱浩为何要这么说。
“那……都有哪些？”
张列维循序渐进问道。
朱浩想了想，摇头道：“一时记不全。”
“记不全，那就挑重点说，比如说你们的先生是如何指导的，是否特意写出范文让你们默背下来……”
张列维就差说，你们先生是否帮你们写过文章，让你们在明日府试中照搬。
朱浩好奇地望向袁汝霖，问道：“汝霖，你记得先生几时给我们写过范文吗？”
袁汝霖实诚地摇摇头。
是真没有。
范以宽和唐寅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平时对朱浩和袁汝霖的文章是有一些指点，但多是对于句子通顺和语法上的错误进行纠正，尤其是八股对偶需要严加指正，至于帮他们写……人家可不会干这种事。
张列维问道：“那你们先生有没有多次提点，备考时重点关注《论语》哪篇哪章？”
朱浩嗤笑道：“张公子，要不你直接问明天府试考题是什么吧……这样好像比你现在问的这些弯弯绕的问题更加简明扼要，也更好回答一些。”
张列维被朱浩戳中心思，一张脸羞得通红，低下头连话都不敢说了。
“不说就算了，何必这么为难人？”
彭东开始为张列维鸣不平。
先前你还在帮这二人说好话，你看看，人家根本就不领情，直接出言挖苦，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吧？
朱浩道：“我说二位啊，咱都是一起参加府试，你怎么会认为我们能提前得知考题呢？范学正如今在王府教书，素以治学严谨著称，你们要是被他知道问了此等问题，他肯定会吹胡子瞪眼。”
张列维当然知道范以宽在本地儒生中的地位。
那是属于博学鸿儒，桃李满天下，想想若真被其知道自己质问朱浩和袁汝霖其是否泄题，人家不跟你急才怪！
你瞧不起谁呢？
我范以宽的弟子……虽然没培养几天，但终归还是弟子，还能以泄题的方式助其进学？那我以后怎么在教育界立足？你们说话可要讲证据，没证据我让你们以后别想在士林中混下去。
“在下并未有此等意思，只是想看看你们的备考情况。”张列维赶紧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
朱浩笑道：“没关系，马上要考府试了，想多了解一些题目，看看名师的押题情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样吧，我把最近先生出的几道题目告之，你们回去后好好备考，也算是朋友一场吧。”
张列维没想到朱浩这么“好说话”。
之前还一副要跟他们决裂的样子，一扭脸就帮忙押题？
“多谢多谢。”
张列维表示感谢。
在他看来，说不定这其中真的有明日考试的题目，只是范以宽没跟朱浩和袁汝霖说明呢？
……
……
半个时辰后，朱浩和袁汝霖一起回王府。
路上袁汝霖不解地问道：“朱浩，他们是不是在怀疑，觉得我们有什么方法，得到明日府试的考题？”
朱浩道：“我说汝霖啊，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袁汝霖平日不善言辞，还有些愚钝，可自尊心很强，发现被人侮辱后居然撸起袖子，大有想跟人拼命的架势。
但朱浩觉得……
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后知后觉了？刚才人家说的时候你傻愣愣没反应，现在回味过来想找回场子，晚了点吧？
朱浩叹道：“汝霖，咱俩都在王府，如果考砸了，他们会嘲笑甚至讥讽，觉得我们近水楼台都不能先得月；可一旦考好了，他们就会非议，说我们是通过不正常的关系才成功踏过进学的门槛。”
“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
袁汝霖有些委屈。
自己兢兢业业学习，以真才实学考试，却被人如此误会？
朱浩笑道：“其实不怪他们，他们所恨并不是我们，而是对于阶层或是门阀、士族特有的一种偏见，是人心对于自己失败的一种保护……每个人都不想直面失败，让自己颓废下去，要寻个继续努力的动力不是吗？”
袁汝霖这次就完全听不懂了，眼神空洞，呆呆地看着朱浩。
“这么说吧，如果我们失败了，也会找一些借口，比如说当天发挥不好，或是因为太过紧张，再或是最近被俗事烦扰，不能安心读书……他们的理由就是，不是我们学问不行，而是因为别人有关系有门路……大概就是这意思吧。”
朱浩又解释了一下。
袁汝霖道：“可他们是在冤枉我们。”
朱浩道：“有时候他们真不一定就错了，我大明上下都讲人情，不能说这种情况就不存在，只能说我们要尽量避免，不能落人口实，清者自清。而这种不按规矩的便利，本身不也是一种规矩吗？”
“啊？”
袁汝霖完全接受不了这种正反辩证的说辞。
朱浩叹道：“你要改变别人的偏见，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你站得够高，别人连仰视都看不到你，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偏见了。只有当你被人高山仰止后，才有资格改变一切，不是吗？”

第三百零九章 府试
三月十六。
这天对唐寅和陆松等人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去迎接到来的王守仁。
对朱浩和袁汝霖来说，这天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天……考府试。
府试的流程，跟县试大同小异。
清早天没亮，就要提着自己的考篮前去文庙，准备进场考试，排队的人似乎没有之前县试那么多，但因府试已经过县试一层选拔，参加者平均学识更高，更因府试有过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没考过的老儒生存在，使得府试的参考人员的平均年龄比起县试要大许多。
朱浩和袁汝霖排队时，前后全都是三四十岁的儒生，脸绷得紧紧的，身躯微微颤抖，看上去非常紧张。
学了几十年，考了几十年，这还只是府试，而不是最后能决定是否取得功名的院试。
朱浩明白，任何时代考公的人都不少，尤其在这封建时代，只有功名在身，才算一只脚迈进士绅阶层。
又到入场时。
对于朱浩和袁汝霖这样本身就在安陆参加过县试的考生来说，轻车熟路，连搜检都还是那一批人，进场时的流程也基本一致。
不过进场后，朱浩和袁汝霖享受的待遇就有所区别了。
作为新科县试案首，以及两县本次县试的前十名，都要被提座号，划到单独的考场进行考试，也就是甲字号考棚。
只要朱浩把自己的具结亮一下，就会有衙差给他指路，让他往甲子号的考棚走，至于袁汝霖则只能留在丙子号考棚。
……
……
入场很顺利。
坐下来时，天才蒙蒙亮。
考棚尽头挂着的灯笼撤去。
朱浩的甲子号考棚内本来有六十个座位，但两县考生前十名坐进来，其实只坐了二十个位置。
这些考生年龄普遍不大，以二十岁上下居多，他们进场时就留意到朱浩，长寿县考生自然知道朱浩是谁，可京山县那边虽然也听说过，但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到朱浩本人。
看到果真是个稚子考取了长寿县案首，他们心中多有不屑。
这里相当于是一个特别为优等生准备的考场，按照惯例，每届府试四十个通过名额，甲子号考棚内这些各县俊杰能有半数以上通过，而府试案首虽然没什么进学的便利，但案首基本出在这二十名考生中。
坐定。
仍旧没有认保和唱保的流程，照例是需要检查考生带来的具结、互结等案牍文书的。
大明对于读书人还算礼重，这跟清朝时加强对读书人管控，严防死守，为杜绝一切作弊可能，对考生不惜羞辱，有了怀疑甚至连排泄孔都要搜查完全不同，简直是斯文扫地。
府试跟县试有一点不同，就是考生不需要带草稿纸。
官府会发几页纸，看得出来待遇大幅度提高，不再是一种大家伙都可以来参加的考试，而府试使用的试卷和草纸等，开销一概由官府承担，并不需要考生缴纳银钱，这也算是官府给想进学的考生行的便利。
“注意一点，今日知州老爷会亲临考场，若有人喧哗，直接拖出去打板子！”
有衙差头目出来威吓在场的考生。
这个衙差头目气势十足，在甲子号考棚走了一圈，当看到朱浩时，脸色一变，头也不复之前的高昂，明显剿匪一战时他曾见朱浩出现在城头，认得这个常伴王府总指挥“陆高士”身边的小幕僚。
等他走到考棚尽头，才重新把头抬起来，而后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便扬长而去。
除了朱浩外，考生们没看出有何不同。
所有人都在等开考。
……
……
仍旧是发考卷不发考题，所有考生先将自己的姓名、祖上三代的名讳写好，随后就等候放题。
因为不涉及正式的功名，考试看起来很正式，其实也不过是走个形势，对于大明的考生来说，真正的挑战还是院试，前面要过童生考，对于一般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人来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问题是……
这年头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人真心不多，大多数人属于野路子，年少时上过几天私塾，把《四书》、《五经》的字认全，粗略了解其意思，大致知道怎么写文章，十四五岁就开始务农、做活，后面再学什么都属于“自学成才”，水平自然参差不齐。
朱浩已不算科场新人。
等候放题的时候有些无聊，拿着根毛笔在手指头转。
对面考棚的考生一看，这小子有些门道啊，毛笔居然能玩出这么多花活来？
很多人想学，但因为他们为了一会儿发卷后能及早动笔，很多毛笔都已经蘸上了墨汁，肯定不能像朱浩这么玩。
对面那十个考生，尤其是居中的四五个人，看过来的目光中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朱浩很好奇，京山县的县案首是哪位？就因为我是个孩子，抢了州治所在的长寿县案首之位，你们就要这么苦大仇深？
终于放题。
仍旧是两道四书文题。
明朝士子考科举，一概以四书文作为主要考核项目，至于什么五经文、策略，一直到乡试都不作为主要选士标准……
当然会试、殿试除外。
通常也不会有诗赋的考核。
两道题，第一题：“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孟子题。
论仁术治国。
第二题，当朱浩看到题板上的内容，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居然不是传统意义上出自《论语》和《孟子》的“大题”，而是来自四书《中庸》的“小题”：“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
……
题目已出。
两道题，又是一天时间里各写一篇三四百字的八股文，仍旧糊名但不誊卷，跟县试的模式大同小异。
朱浩不着急写文章，这会儿他还有闲情逸致观察对面几个他视野范围内考生的状态。
很显然……
这两道题，对于就算是县试前十的考生也有点“超纲”。
毕竟府试只是童生小考，不涉及功名录取与否，对于考生来说，备考时必定是以准备大题为主，一般才学的考生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研究《中庸》和《大学》，使得对于这两部儒家经典准备的文章少之又少。
既然没写过相应的文章，甚至没看过相关范文，那难度自然直线提升，对于字面意思的了解都懂，集注也能背上来……但这跟写一篇完整的议论文之间还是有不小差距。
简单抬头观察过后，朱浩也要认真审一下题了。
字面意思不成问题，两道题都属于那种一看就容易上手，却让你找不到论述方向那种。
第一题相对简单一点。
是说齐宣王……就是那个“有事钟无艳没事夏迎春”的齐国国君，对于自己不太自信，问孟子，你看我这样的人能治理好国家吗？孟子就给他讲解了一下如何以道德、仁术治理国家的理念。
孟子提出，我听说齐王你见到有人拉着一头牛准备去祭祀，你问清楚目的后，就想把牛放了，手下人问你那就不祭祀了吗？你说就用一只羊来代替吧。有没有这回事？齐宣王说有。
孟子便说，你有了这份仁心，就能治理好国家了。
齐宣王说，我不是因为仁心，而是吝啬，觉得用一只牛去祭祀太可惜了，用一只羊能省钱。
而后孟子便笑着说，这便足够了，抛出“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的理论，意思是只是因为你看到了牛从你面前过去，因为仁心所以才放其一马，如果是一只羊从你眼前经过的话，你也会不忍心，这说明你很宽仁，必然能成为明君。
科举中论仁术治国，本来没什么问题，属于基础考题。
谁在练习写文章的时候没写几篇仁、德治国的时文？
随便对付几句，第一篇文章就有了。
只是朱浩必须要往深处考虑一层。
你说邝洋名刚刚平定了本地盗乱，就抛出这么个考题来，是说见到那些被俘虏的贼寇不忍心杀之？
还是说你觉得当今的皇帝在治国时不够“仁”，借此来抒发一下感慨？
这道题，就算朱浩仔细揣摩过邝洋名此时的心态，也不太好把握。
随即他的目光落到了第二道题目上……
这题目就更有意思了。
国家将兴就有祥瑞，国家将亡就出妖孽……你邝洋名针砭时弊可真有一套啊，相比于你县试时的出题，这次你的出题更为激进。
先看看你在县试时出的是什么题目？
一个是要表明自己对于臣子乱礼乐的愤慨，简直要对皇帝拍着胸脯保证你跟兴王府间素无瓜葛；第二题说五十岁以后要学周易，既说明你专心理学，也说明你对仕途已没有什么期待，希望能在五十岁后好好研究学问，终老一生……
再看看你府试时出的考题。
先谈仁术治国，再谈国家兴衰，说得好像你马上就要进入中枢担任部堂，为国家的走向发愁，俨然以天下第一能臣自居。
考题说明了你心态的转变。
你初时已心灰意冷，准备离开官场，明哲保身表明自己跟兴王府没有关系。
现在你却在想怎么治国。
全在于你平定盗乱，立下大功，觉得晋升知府甚至是布政使司参政、参议没什么问题了，前途重新变得光明，所以现在的你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那我写文章，就要迎合你这种心态上的转变，好好帮你论一下如何治国了！

第三百一十章 巨浪滔天
邝洋名主持县试时垂垂老矣，仕途绝进，采取了明哲保身的策略，现在则是意气风发准备大有作为。
理解了出题人的心态，那作答这两篇四书文时，已经不需要去研究两篇文章字面的意思，只需要把控好主考人内心那股翻腾的巨浪，能用笔下的文章让他心中的浪涛更大，就算大获成功。
如果你写出来的文章让其胸臆中的澎湃汹涌势头减弱，那就是失败，如果让其心情抑郁，大讲什么明哲保身的道理，那就是不懂得顺应局势，怎么得高分？
几百个考生到最后只有四十人能通过，想要在众多文章中让一目十行的主考官眼前一亮，才能通过这一道让无数人扼腕叹息的关卡。
迎合主考官的心态，恰恰是科举中最难的一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参透。
你有才学也没用，笔下天花乱坠，没说到考官的心眼儿里去，那都是白搭。
先来破第一题。
你主张以仁德治国，还崇尚周易，讲究天理循环，那挺好啊，我就先来个天道。
“天道布施于仁泽，恩得于民心。”
看看这破题。
首先从天道来说，朱浩突然想到《道德经》中“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稍作修改，就成了天道会降给有仁泽的君王，君王所得天恩则来自于民心。
君王既居于苍天之下，又在民心之上。
不让皇帝居于最高，但也不过分贬低……只比天低你还想怎样？有点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的意思，蕴含君轻民重的思想，恰恰是理学老学究最喜欢的论调。
接下来，就是讲如何布施仁泽的问题。
要布仁，就要悲天悯人，学学人家齐宣王，看到杀牛宰羊都会心生怜悯，杀人那岂不是更加糟糕？
所以就要先讲一下墨家的“非攻”，不打非正义之战，要以防守为主，就好像这次抵御贼寇的战事。
邝洋名调度地方官兵，配合兴王府完成一场大捷，看起来是造了杀孽，但因为有仁的思想作为指导，所以错不在你邝洋名，小小的流血牺牲是为了保证更多百姓的安稳……
这个论述方向可说是联系时局。
朱浩实在想不出这个大方向上展开有什么错误……
……
……
第二题。
那就更好说了。
别人只当邝洋名是在抒发感怀，认为当下时局混乱，乃是因朝中有妖孽，劝说皇帝远离奸佞……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
邝洋名县试时表达的主张，是想要把内心的“真情实感”说给皇帝听，或者说讲给当权者听。
因为当时他就要卸任了，前途渺茫，便在卸任前对皇帝表达一番忠心，表明我已察觉到兴王府有不遵礼乐的恶行，只是没有证据不太好表达，我退休后会好好研究周易，没有争名逐利之心，所以也请陛下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给朝廷找麻烦。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
平贼中取得大功，邝洋名已经不需要直接致仕，这两篇文章表达的中心思想，都是说给“上司”听的。
谁？
朝中部堂，那些官职比他高，在他努力下有可能会被他替代之人。
为什么要这样表达？
因为致仕才需要明哲保身，需要皇帝对自己没有猜忌，不要被兴王府未来可能发生的变故牵累。
毕竟邝洋名曾在兴王府所在的安陆做过知州，谁敢保以后兴王谋逆，会不会查到他身上？到时有人说你邝洋名跟兴王府往来密切怎么办？关键时刻就能拿出这篇县试题目为自己辩解。
现在邝洋名不用致仕了，可以继续当官，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跟一个下级官员有什么关系？
能决定邝洋名朝中地位之人，不再是皇帝，而是六部大臣以及地方巡抚、藩台等官员，所以他的话就是说给这些朝中显贵听的。
你看，我认为国之将亡朝中必出妖孽，此乃乱国之象，我跟你们的思想是不是高度统一？跟领导一条心，这才是上位的必要条件，我也不讲什么五十岁以后学周易了，我要讲以仁治国，扫除朝廷奸佞……
你当邝洋名真这么“刚烈”，敢直接谏言皇帝因为你接近奸佞，眼看我大明就要亡了？
他真的敢跟朝中掌权的诸如钱宁、江彬之流正面相斗吗？
他不敢。
但他为什么还出这么个容易给自己招惹来是非的题目？
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不同的人看到相同的一段文字，产生的想法自有不同。
比如说朝中以直谏和清正为名的大臣，看到的就是他题目的后半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认为邝洋名这个人跟我们一样刚烈，体察大明之忧患，殚心竭虑，跟我们执政如出一辙。
但皇帝和朝中奸佞呢？
见到的却是他题目的前半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
皇帝和那些奸佞会想，好你个邝洋名，这个马屁拍得我们很舒服，不错不错，要好好重用你，让你来跟我们一起享受这盛世王朝，跟我们一起掌权。
若有人攻讦说邝洋名其实是在说大明将亡？
开玩笑！
就算皇帝再胡闹，大明有外患，可在皇帝和那些奸佞眼里能看到这些？他们只能看到国家好的一面，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个国家要是亡了会怎样……
……
……
种种迹象表明，邝洋名不但在科举出题上是个高手，琢磨人心方面更是个高手。
朱浩想到州衙在剿匪事上前后不一的态度，还有那晚剿匪战事取得重大进展时，急着出来抢夺功劳，说明邝洋名是个急功近利之人，听不进劝诫。
所以朱浩在两篇文章中，没必要去规劝一个眼中只有权力，中庸守旧又没有太大本事的庸碌官员。
朱浩发现，自己参加了邝洋名主持的两次科举考试，见到他出的四道四书文题目，就几乎把这个人参透了。
这大概就是古人流传的“半部论语治天下”的由来。
把四书学完了，我就可以从中了解到一个人的性格和其政治主张，再反推他喜欢听什么，性格怎样，再便是如何去迎合……
大概接受过系统儒家学说熏陶的官员都喜欢研究别人喜好，而儒家社会的人情事故就是这么来的。
朱浩发现自己正在变成曾经讨厌的人……可问题是，你身处这个社会，没有权力和地位去改变一切，能怎样呢？
不随波逐流？
那你就是异类，必将被时代洪流淘汰！
朱浩不由想到劝慰袁汝霖的那番话，觉得那也是对自己说的，有时候研究人心，不是自己喜欢，而是要以此来获得改变时代的机会……
……
……
正如唐寅所猜测的那般，朱浩要完成两篇府试文章，根本用不了一上午。
唐寅对朱浩的才学没有完整而系统的认识，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朱浩的水平应付安陆府试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可朱浩却怕阴沟里翻船。
鬼才知道这种小考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就比如说邝洋名出题的方向，若是你不能很好地掌握，谁明白他现在意气风发，完全听不进去劝？
如果论述方向错了，写文章把他逼急了，管你什么才华，文章写得怎样，直接把你刷下来没商量。
这也是科举考试中很多人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原因。
不是没才学，而是不懂得揣摩人情世故，很多当官的也是这样……你不能掌控别人的行为，就要揣摩他的想法，对症下药。
当然，揣摩出题人心理也是朱浩学问的一部分。
这一点唐寅很清楚，所以才对朱浩信任有加。
朱浩把两篇文章写到草稿纸上，写完休息时心想这会儿唐寅差不多该接到王守仁了吧？
如果自己趁早交卷出去，便能见到当世另外一名旷世奇人王阳明，也是古汉语专业师生都想会上一会的当世著名的哲学家、文学家、教育家、军事家，这位祭祀孔庙的方家比起唐寅来更让人期待。
只是王守仁肯定不会像唐寅那样被他掌控，谁让王守仁是朝中重臣，身份和地位都不是他能拿捏的？
不过将来平宁王乱，我倒是可以出谋划策，或可与其成为忘年交。
想到这里……
什么藏锋、低调，朱浩才不用去管，三下五除二就把草稿纸上的文章誊录到卷纸上，此时距离府试开考不到一个时辰。
两个小时写出拢共八百字的作文很难吗？
特么是在侮辱我一个具有两世知识储备的文学博士？
当朱浩举手表明要交卷时，把周围的衙差和考生给惊到了。
尤其是考生。
我们都还没下笔呢，这小子已经交卷了？
闹啥呢？
“这位小官人，您莫要着急，不会的话可以仔细思量一番……”
有衙差过来劝说。
之前那个在朱浩面前低头的衙差头目又出现了，一刀柄拍在说话衙差的屁股上：“说什么混话？这位少爷乃是本县县试案首，已是秀才老爷，人家没才学能坐在这儿？秀才公，您完成了？”
“是啊，我今天有事，今儿上午赣南巡抚王中丞到安陆来，我要陪同陆先生一起前去迎接，这不赶紧把考题做完好去赴约……就这样吧。”
朱浩非常高调。
高调到周围的考生几乎要吐血！
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巡抚中丞到本县来，他说要前去迎接？
这牛吹得怎么这么离谱呢？
谁信？
反正我不信！

第三百一十一章 以仁制仁
甲子号考棚的考生，到现在都没法平心静气认真答题。
一旦亲眼见证如此高调的考生，那颗因比别人落后太多而悬起的心就很难再放下，这是要被刺激、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地步啊！
要不是因为知道这是贡院不能造次，非出来跟这小子掐架不可！
“小秀才公，您先等等，小的这就给您弥封。”
关键是这些衙差还当阴阳人，在其他考生面前耀武扬威，在朱浩面前又是“秀才公”，又是“小的们”的叫着，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哪儿受得了？
朱浩神色淡然，等着衙差给他糊名卷子。
低调？
那是县试时。
县试可是他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要尽量低调一些，随大流……为的是不让同场考生非议，同时避免被考官有意针对，能够顺顺利利通过童生考第一道关卡。
过了后……
管你们怎么非议呢！
现在到了府试，从考官到考生都认识我了，一群人还点名要把我打压下去，这时候再低调装孙子？
你莫不是跟我开玩笑？
继续保持低调对我还有何好处？
吭哧吭哧用一天时间才把文章写完，别人背后指不定如何议论呢……瞧瞧这小子，县试作弊，一到府试就露怯了吧？
既然低调没意义，那就索性高调行事吧！
一个时辰把府试卷子答完交卷，朱浩率先走出考棚！
你们不是认为我没能力吗？
我就用活生生的现实告诉你们，我只用一个时辰答卷，答完后也不怕你们事后检查我到底写了什么。
现在先让你们自愧不如！
府试怕太过高调被考官针对？
会吗？
这时候邝洋名闲得没事干，来针对我一个县试案首，已照例可以进学、妥妥的储备秀才？就算你真的要“拨乱反正”，纠正你县试时的“错误”，给当地士子一个说法，可你也要顾忌兴王府的态度，是吧？
朱浩本事在那儿摆着，你看到人家真才实学出手打压，不给兴王府面子，只是为了照顾本地士子感受？
说笑呢！
县试时已经让儒生们难受过一次了，这次再让他们难受一次，符合儒家中庸思想中磕着一个人死揍的理论，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仁道”？
儒家的“仁”会照顾别人感受？
别开玩笑了！
儒家的“仁”讲究的是因循守旧、循规蹈矩、不思改变甚至抨击变革，已经发生过的事就让它再发生一次，定下的天理循环，就要无限期的循环下去，那才是儒家崇尚的“仁”。
我朱浩被一群儒生攻击，不就是因为我改变了科举场上论资排辈、稚子轻易不能过科举的“天理”吗？
你们推崇的不是少年成材，而是伤仲永，想看到我在府试中折戟沉沙，认为伤仲永才符合儒家至理。
你们用科举场上的“仁”攻击我，那不好意思，我便用官场的“仁”进行反击。
浸淫儒家学说几十年，如果连这点门道都没摸清，我朱浩白瞎了再世为人。
……
……
朱浩昂首扩步从考场离开。
所过考棚外，总有人探头往外看，奇怪是什么人这么早就交卷，难道因为家里有急事？还是说才学不足，回答不了两篇考题？低头再一看，这两篇考题虽然有一道比较偏，但尚不到毁天灭地的难度吧？
谁在备考时没听说过截搭题这种偏门考题？
对一群连功名都没有的士子来说那才叫难。
都说小考出妖孽，这题目已算非常厚道了。
那他为什么早早交卷走了？
总不会真的答完了吧？
“小秀才公，这边请。”
衙差头目带着人，亲自护送朱浩到了贡院门口。
于三等人守在贡院对面的茶寮，本来还在对话，嘻嘻哈哈的，突然见到贡院的门打开，朱浩从里边走了出来，于三赶紧带人迎上前。
“浩哥儿，这么早就出来？好像没到放排的时间吧？”于三很惊讶。
朱浩笑道：“没事，考完就出来……那些衙差通情达理，总不能让我在门口干等吧？帮我拿考篮。”
朱浩说话间就要上马车。
“那浩哥儿，我们现在去哪儿？去王府吗？”
于三也不管朱浩在考场内的情况如何，他早听说了，朱浩这次府试就是例行公事，只要写的文章没有太大问题，照例是可以保送晋级的，再说就算是朱浩跟他讲考场内发生的事，以他的见识也听不懂。
“不着急去王府，先回家看看……昨天我发现城里杜鹃花开了，到处红艳艳一片，却没时间驻足欣赏，今天路上走慢点，让我欣赏一下沿途美景……”
……
……
考场上提前出来。
朱浩心情很不错。
好像应科举对他来说反而是日常生活之余，顺手而为之事，并不那么重要。
再世为人，很多事他看开了。
功名利禄是要争取的，身居高位后可以改变一个时代，是一个穿越者责任心的体现。
如果他不追求改变，以他脑海中那些跨时代的东西，足以让他在大明中叶当一个家财万贯的大地主，娶上几十房娇妻美妾，过上醉生梦死的生活；亦或者制造出大船，扬帆海外，在美洲西部或者澳洲缔造出一个国家……
但那不是他追求的东西。
既然来了，就要有一个穿越者的担当，让大明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免收异族奴役。
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进王府、考科举、做生意，都围绕着这个目标服务。
既然不全是为了个人享受，加上他可选择的道路有很多，不必非要走科举，那他就一直可以保持相对豁达的心态，不是那些挤破头想要通过科举改变人生际遇的儒生能比拟。
考完府试，朱浩自然也就有闲暇的心情欣赏一下城里的风景。
至于接待王守仁？
不着急。
接待时相互寒暄问候、客套攀交情才是最繁琐无趣的事情。
跟唐寅商量好，说是中午出考场就行，约定在城里某个官驿举行一场简单的宴席招待王守仁，到时他前去赴宴就好，那会儿最初的接待工作，以及后续的移交俘虏、战报总结甚至战场考察等公务已完成，见面后也就没那么多烦心事。
再说了，你唐寅也该练习一下如何跟官场中人来往，尤其还是跟你同年应会试、有点交情的老朋友，这对你唐寅将来步入官场大有裨益。
朱浩不知不觉间，开始充当起唐寅人生导师的角色。
把唐寅从泥潭中带进正途，再通过潜移默化的教导和改造，让其缓慢适应跟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让其在曾经少年热血时憧憬中的官场中游刃有余地周旋，这不正是朱浩改变时代所做一种尝试？
……
……
此时。
朱浩家中。
老太太朱嘉氏再一次前来，跟以往每次到来都前呼后拥，表现得飞扬跋扈，具有很强的目的性不同，这次老太太显得异常低调。
朱娘看到满脸慈祥笑容的朱嘉氏就头皮发麻，但她还是用心接待婆婆。
“老三家的，为娘知道，你儿今日应府试，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明年院试后，他就要成为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将来还可应乡试，在科举场上更进一步……”
朱嘉氏这次单独跟儿媳说话，不但没带刘管家和宋太婆等人，更没带朱万简这个百分百坏事的二儿子。
就好像交心一般，跟儿媳随意攀谈。
朱娘道：“儿媳不敢太早奢求这些，只等他考取功名后再说。”
“难得啊。”
朱嘉氏语气平和，“以你娇弱的身板，能撑起这个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儿子培养成才，这是多少母亲求之不得的事情。同是当娘的，为娘心中很感激你，为我朱家又培养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乖孩子。”
若是换作两年前，婆婆到自己面前说出这番话，朱娘肯定感动到泪流满面，婆婆说什么她都会听。
可现在不同了。
经历的事多了，被儿子教育和洗脑随时都在进行，朱娘早就认清现实，朱家以老太太为代表的一帮人明摆着就是要把他们三房当绝户来吃，跟这种人讲人情，根本就没有意义，还是利益交换比较好。
“但是为娘也担心，不知他未来是否能顺利步入仕途。”
朱嘉氏饶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
朱娘螓首低垂：“娘的话，儿媳不明白。”
朱嘉氏一脸自信：“朱浩到底是锦衣卫出身，军户的身份虽然不妨碍他参加科举，但要是考取举人，想在地方谋求官职的话，选官方面会有诸多制约，到时候朱家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朱娘一听，好家伙，又跑来要挟？
只是这次你说得很委婉啊。
“为娘不想在家人之间制造隔阂，此来是想问问，你是否可以带儿子回归宗籍？如果你愿意回来的话，不但你住的田宅是你的，朱家所有生意也一并交给你打理……为娘老了，精力不济，朱浩他大伯和二伯都没法撑起家业，他四叔一心备考乡试，除了你为娘真的找不到人可以帮我，帮助朱家。
“你不要以为娘是出言试探，我是真心想让一家人重归于好……要不这样吧，事成时为娘找来官府和乡绅作证，从此之后便由你来管家，就连账房钥匙都交给你，你还可以继续跟儿子住在城里……你看如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见鬼说鬼话
老太太对朱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对朱娘来说，这套早就不新鲜了。
都知道这老太太是什么性格和路数，现在还会被你所蒙骗？但是表面上，她还是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娘，儿媳没有能力操持朱家一大摊子事情，只想跟小浩一起安稳过活，儿媳绝对不会做辱没朱家门风的事情，会好好教导儿子成才……”
朱娘不卑不亢地回道。
朱嘉氏也不着恼，摇头叹息：“唉……你可真没眼光啊。此番平定江西流窜过来的盗匪，我朱家立下大功，不日便将受到朝廷嘉奖，如今江西南中巡抚王守仁亲自到安陆接手贼寇，论功请赏，若是你肯回归朱家的话，你儿子继承朱家锦衣百户……甚至是千户之职，并非不可能。”
朱娘嗫嚅道：“娘，小浩他现在科举已有一点成绩，恐怕不会再眷恋祖上留下的职位。”
“难道说，为人子不孝到连他爹的遗志都不继承吗？”
朱嘉氏面色不善，开始拿孝道的大帽子吓唬人。
朱娘很想说，之前我们想继承的时候，朱家不给，现在不想要了，你们非要逼着我们接受，这算什么道理？
非要跟我们对着来，处处以朱家的利益为先？
“娘，我回来啦……”
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朱浩清脆悦耳的童声。
朱嘉氏本要继续对儿媳进行说服教育，听到孙子的声音，不由眉头皱起，一脸的横折子挤在一起。
随即老太太与朱娘一起走出堂屋门，就见朱浩坐在院子里葡萄藤架下的竹椅上，正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往嘴里猛灌茶水。
老太太黑着脸喝问：“孙儿，今日不是府试吗？你为何在此？”
“祖母？您怎么会在……孙儿给祖母请安。”
朱浩拿出一副贤孙的姿态，向朱嘉氏弯腰行礼，脸上满是童真的笑容：“今天的确是府试，孙儿天没亮就去应试了，结果发现考得好难哦，两道题都出得莫名其妙，看半天不得要领，只能随便作答一下就出来了。”
“什么？”
朱嘉氏听到这儿，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小子……
县试时可是案首，到了府试见到题目就不会作答了？
随便作答一下就出来？
这说辞可信吗？
换作唐寅和范以宽这些人，肯定不会听信朱浩的胡言乱语。
写四书文是有难易之分，但断不至于你在县试时为案首，到了府试却交白卷吧？再说你小子什么学问，我们会不清楚？
可朱嘉氏却不知道这些，她对孙子的学问没有个清楚的认识，觉得朱浩所说……很有道理。
一切就在于朱嘉氏从来不认为朱浩有能力参加科举。
一个开蒙才两年的孩童，居然能在科举场上无往而不利？
定是兴王府买通州衙，县试时提前泄题，找名师体现写下文章，让他背默后到考场上作答，方才一举拿到案首。
看起来轻轻松松便得到一个秀才的功名，却变相是被赶出王府……中了秀才你不在家埋头苦读，争取乡试过关，还有时间到王府当伴读陪小孩子玩耍？
除非是别有用心！
结果现在朱浩到了府试，没有人给他泄题、写好文章让他背默，这不就现出原形来了吗？
朱娘紧张地道：“小浩，就算很难，你也不能这么早就出考场啊，你……我打听过了，就算你得了县试案首，如果府试和院试发挥不好，也不一定能进学。你……你现在回考场还来得及吗？”
朱浩委屈巴巴地道：“娘，我这两天还得了一点风寒，没事就流个鼻涕什么的，我怕留在考场里时间长了，鼻涕会玷污考卷，到时恐怕真的连丝毫进学的机会都没了，再加上今日王府先生说有事让我去做，我就早早出来，好在卷子全都答完了。”
换作以往，朱娘或以为朱浩这番话是真的。
可现在她也成长了。
平时儿子没事就在她耳边吹牛逼，说得自己有多厉害，怎么到了府试却如此唱衰自己？等她侧头脑袋看到一脸着恼的婆婆，全都明白了。
这话不是说给她这个娘听的，而是要让老太太相信有这么回事。
你不是说我儿马上要考中秀才，前途无量，以此威逼利诱，让我重归朱家吗？现在我儿子说了，他这次府试发挥不好，你看他这么早就出来了，一个正常的考生能这么早出考场？那肯定是考试出问题了。
“娘，您看……”
朱娘望着婆婆，一脸委屈。
朱嘉氏道：“孙儿，你先生知道你今日要考府试，为何还有事吩咐你去做？”
朱浩道：“是这样的，祖母，我先生有一位故交，名叫王守仁的大官，今日抵达安陆，王府让我先生负责接待，先生想让我多结交一些当世大儒和名宦，就让我一起参与接待工作，积累人脉……
“先生还说如果我进入考场发现题目很难，就早点写完出来，不仅没有妨碍，还有助于我顺利通过这次府试。”
有理有据。
熟知科场规矩之人，对朱浩的话定然嗤之以鼻，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外省官员，如何能影响一地府试？
可朱嘉氏空有一肚子坏水，却从来没参加过科举考试，哪儿知道那么详细？
听了朱浩这么“合情合理”的回答，加上她对孙子的刻板偏见，瞬间就把脑海中所有的怀疑连结成线……
明摆着这些话就是往她心坎儿里说的。
不管别人听了是否觉得合理，只要老太太听了觉得合理就行。
“你这个先生真是煞费苦心……老三家的，你仔细思量吧，为娘先去了！”
根据错误的认知，朱嘉氏发现形势有变。
儿媳现在担心孙子考不中生员，肯定不会贸然答应朱家的条件，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也是徒劳，不如回去派人调查孙子的话是真是假。
王守仁到安陆她知晓，但王守仁跟王府那位教习是故交？孙子前去接待的话，扮演了什么角色？
又会为朱家带来什么利益？
比起算计儿媳妇，老太太更喜欢算计兴王府和官场中人。
……
……
朱嘉氏走了。
朱娘和朱浩一起送出后门。
等回来关好门，朱娘问道：“小浩，你是不是在你祖母面前撒谎了？其实你考得不错？”
“那是当然。”
朱浩道，“这次题目实在太简单了，我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写完，还留在考场里干嘛？今天唐先生让我去接待朝中大官，说要为我好生引介一番，让我在士林中能获取一些名望，所以我才提前交卷出考场的。”
“那你还不赶紧去？”
朱娘宽慰不已，赶紧又催促儿子办正事。
朱浩笑道：“娘，这位大官本是江西官员，负责平定江西、福建等地盗寇，现在跨省办差，到了一地必定要先跟官府进行交接，你让我一个小孩子去那么早干嘛？”
朱娘这才放心下来：“难怪你会先回家。”
朱浩道：“等中午时，他们把交接之事完成，我再去找唐先生……你可知道，唐先生跟王中丞同一年参加会试，只是那年王中丞考取进士，而唐先生则因为一些事从此后不能再考科举……
“境遇不同，前途也迥异……现在唐先生在王府里有所成就，还是我们家帮忙的结果呢……”
“好了好了。”
朱娘不想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她没关系，所以她根本就不关心。
“你赶紧准备一下，不行换身衣服再去见那位官老爷，这段时间娘给你缝制了几身新衣……希望你能顺利通过府试，这样你距离考取生员就更近一步了，娘也可以安心去酬神……”
朱娘现在手里有钱了，却发现对儿子科举没什么帮助。
有钱也不知往哪儿花。
好像除了求神拜佛、祭告先夫，希望神明保佑外，别的什么都不能做，这才是让她觉得很无力的地方。
“好了娘，我换身衣服就去，我先回王府，唐先生安排接我的人应该在等我了……如果祖母再来，你就随便搪塞她两句，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我猜她这次是想吞并我们的生意，美其名曰让你掌管朱家家业，是吧？”
朱浩笑着说道。
朱娘早就知道儿子能掐会算，对老太太的阴谋算计看得一清二楚，否则刚才也不会说那些话了。
“就你聪明。”
“娘，我们可不能吃亏，我先去了。”
……
……
朱浩离开家门，并没着急着回王府，仍旧是在城里闲逛。
盗寇的事圆满解决，安陆乃至整个湖广地面迅速安稳下来，州城里似乎比以前更加热闹。
谁都知道安陆有个兴王府，出兵轻易就把数千盗寇歼灭，以后哪个盗寇还敢来安陆生事？
兴王府简直是安陆乃至湖广地面的保护神，官府不敢迎战的贼寇，兴王府主动出击不说，还轻松打赢了，那做生意的为何不往这种相对安稳的地方转移？
再说了，安陆本来交通条件就比较便利，这两年江西地面各种营生都遭受打击，很多生意人都把业务转移到周边省份，安陆吃了一波红利，经济正缓慢崛起。
“人真多啊。”
朱浩城里逛了一会儿，发现前面不远就是自家在城里开设的商馆。
此时一群人从里边出来，行色匆匆，正是马掌柜手下的“经纪人”，他们来跟各地客商谈生意，此刻正回去向上司汇报。
这间兼具贸易和住宿功能的商馆，让各地来安陆做生意的商人趋之若鹜，因为他们足不出户，在商馆就可以把生意谈妥，避免到处找人接洽，买卖货物。
本来朱浩想进去瞧瞧，但抬头看看天色，快到中午了，已是跟唐寅约定见面的时间，估摸着回王府后，就有人领他去见王守仁。
生意上的事可以暂时放到一边，我还是先去会会王阳明这个当世大贤更为着紧。

第三百一十三章 挡箭牌
朱浩前脚进王府，还没等到西院的宿舍，后面就有急促的靴子踏地声传来，回过头一眼就见到陆松带着几个侍卫急匆匆向他追来。
“朱少爷，可让在下一顿好找。”
陆松追上朱浩后松了口气。
朱浩笑问：“陆典仗找我作何？”
陆松摆摆手，让手下自行换班，他则凑上前，待稍微缓口气后才道：“你不是跟唐先生商议好了，中午前完成府试便出考场？我不到午时就去等，等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到有放排的人出来，听他们议论才知你一早就交卷出场了……我又赶紧四处找寻。”
听陆松诉苦真是稀罕事。
朱浩平时见到的陆松，都是下地埋头干活老黄牛的类型，哼哧哼哧只喘气不会叫唤，现在才知道原来陆松也有叫苦的时候。
详细问过才知道，原来陆松一早就被唐寅叫去到城外十里亭等候王守仁，接到王守仁后护送其到州衙……一上午就没空闲过。
“陆典仗，你找到我，接下来要干嘛？不会带我去州衙找唐先生吧？”朱浩笑问。
陆松道：“这倒不用，唐先生猜到你可能会回王府，就让人在距离王府不远的东胜阁设宴，你随在下去一趟即可。”
这边陆松来不及休息，换了一班侍卫跟上，便带着朱浩去酒楼。
……
……
要说王府出钱给唐寅设宴款待贵宾的地方，自然不同寻常。
当天兴王府直接包下整个东胜阁，只招待唐寅和王守仁这一桌客人。
“好名字。”
朱浩站在酒楼门口，不着急进去，抬头看了一眼，东胜阁二楼窗户全都关着，不能从外察觉里面是何光景。
陆松见门口守着的王府侍卫，便知地方没错，走过去道：“通传一声，就说我带朱少爷来了。”
“是。”
侍卫赶紧上楼通知。
朱浩心想，这弄得还挺正式，平时你陆松直接带我上去就行，这是给王守仁面子？
不像啊！
应该是给唐寅面子，让唐寅的故交王守仁觉得，唐寅在王府中受到极大的礼遇，给足了面子。
这就是王府会做人，可能是袁宗皋和张佐提前有过交待，让陆松等人跟随唐寅时务必要这么做。
……
……
通传后二人顺利上楼。
陆松在前，朱浩跟在后面，上楼后见到居中的一张大圆桌前，坐着二人。
除了唐寅，还有个四十来岁，看起来面带风霜，精神略显萎靡，留着山羊胡的老学究，第一眼印象有点像范以宽，可当对方正视楼梯口方向时，那锐利的目光，却如利箭般带着一股杀气，明显跟唐寅这样的文弱书生不同。
朱浩本以为对方会带很多扈从，谁知竟然是孑然一身，颇有点单刀赴会的意思，毕竟兴王府招待王守仁并非无所图。
“朱浩来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佥都御史，巡抚江赣南部州府的王中丞。”
唐寅笑着引介。
唐寅没有起身，王守仁自然也就不需要站起来，毕竟从楼梯口出来的不是什么大人物，如果是王府中派人来，哪怕是张佐，王守仁都需要起身相迎。
但来的竟然是个孩子……
这是为何？
“伯虎，他是谁？”
王守仁问得很直接。
本身王守仁年岁比唐寅小上两岁，二人一个祖籍浙江，一个南直隶，都颇富才名，又曾同在弘治十二年参加会试，平时没什么交情，但见面后也能称得上朋友。
唐寅笑道：“此乃世居安陆州长寿县的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子孙，正德七年平中原盗乱时已故忠义将军独子……朱浩。”
引介时，唐寅不说朱浩是自己弟子。
丢人哪！
当先生的天天求助弟子，这要是说出去谁信？
现在他要拿朱浩当枪使，让朱浩编一些说辞对付王守仁，那就不能再把朱浩当成晚辈，而要当成同辈看待，这样他唐寅才有机会躲在后面看热闹。
朱浩一听这引介，暗想坏了，老小子一定是上午被王守仁为难多次，发现不好对付，这才把我强捧一番，让我帮你招呼这个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当代名臣。
唐伯虎啊唐伯虎，你可真是阴险。
王守仁一听朱浩是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子弟，脸色明显有变。
这就涉及王守仁曾在正德初年因得罪刘瑾，在京时被押诏狱，后发配贵阳龙场驿当驿丞，中间连续遭遇刘瑾的人追杀，假死才逃过一劫的往事……只有经历过东厂和锦衣卫刁难之人，才会对这两个特务机构的手段有着深切的领悟。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惧怕。
唐寅明显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拿朱浩的身份说事。
“原来是忠良之后，可敬可敬。”王守仁还是没起身，不过稍微拱拱手，算是给了一个孩子足够的重视。
一旁的陆松则没太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要说这个王守仁，是他见过官员中最不好说话的那种，死板而且喜欢刁难人，逮着一个问题就不松手，往往把别人问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依然步步紧逼，怎么现在见到朱浩这样一个孩子，却能表现出上午他都不曾见过的礼重？
“陆典仗，同席吗？”
唐寅很客气，笑着问旁边愣神的陆松。
陆松急忙道：“卑职不打扰几位谈话，先到楼下等候，有何吩咐只管知会一声。”
“嗯。”
唐寅点了点头，目送陆松下楼。
随后唐寅直接对朱浩招招生：“坐吧。”
居然让朱浩这样一个晚辈，跟大名鼎鼎的王守仁同席，朱浩心想，你唐寅不是心中有鬼才怪……
这是没招应付王守仁的步步紧逼，就算乱了礼数尊卑，你也在所不惜了。
……
……
王守仁脸色没多少变化。
看到朱浩坐下，他没多介意，对方是忠良之后，还出自锦衣卫千户之家，将来很可能要进锦衣卫当差……官员尤其是还见识过锦衣卫手段的官员，何必跟一个未来的特务头子置气呢？实在没那必要！
唐寅笑道：“朱浩，当着王中丞的面，你且将一件事说清楚……王中丞之前已问过多次，我没法说明白，只能由你来解惑。”
也不废话，唐寅上来就转嫁矛盾。
王守仁脸色微微一囧：“伯虎，你在说什么？”
“哈哈，是这样的，王中丞连夜赶往长寿县，天亮前就已抵达，在城外战场，尤其是已被摧毁的敌营做了一番考察，认为王府使用的火药威力不比寻常，所以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寅的话很直接。
这解释了为何一上来他就把朱浩推出来作挡箭牌，主要是因为王守仁逼问得太紧了。
人家王守仁是大军事家，自然不会像那些对军事一知半解的文官一般，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自然要亲自去考察验证，喜欢较真儿。
人家现场考察后发现火药爆炸威力巨大，自然不会认为是普通的黑火药，黑火药爆炸后地上遗留的硫磺、硝石等物能轻易辨别出来……领军经验丰富如王守仁，轻易就把兴王府编造的谎言给揭破。
朱浩摇头：“我不知道。”
你问得直接，我回答更直接。
唐寅一听不由愣神，这小子……挺狠啊！
先前那般隆重推介，你就回答个不知道？
你以为我大费周章找你来，就为了糊弄鬼呢？
王守仁在旁听了，紧绷着的脸不由稍微缓和，略带苦笑地看向唐寅：“伯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找个小孩子来，就算他背景深厚，可跟我问你的火药之事有何关系？你直接回答我就行了，怎让一个稚子解释？
人家现在说了，他不知道，那你是不是就要解释清楚？
唐寅感觉心里无比难受，不是王守仁呛他，而是朱浩这小家伙下的手。
一时间他突然觉得朱浩跟王守仁才是一伙的，这不明摆着为难人吗？
唐寅瞪着朱浩：“朱浩，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那眼神好似在威胁，你小子要是再敢说不知，我就全盘把底细抖露出来，就说那威力巨大的火药是你造的。
朱浩气定神闲：“唐先生，我没亲自去过战场，不知那火药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听说威力巨大，一次就将贼营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满地，想来非常厉害。但也听说此物非常危险，说是运出城的火药，半途中就有炸开的，还折损了兴王府侍卫的性命……有这回事吧？”
唐寅一怔。
这次朱浩话倒是多起来。
似乎是在帮他解释，可说完又跟没说一样，居然还向他抛出一个问题？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不过唐寅到底不是平常人，他听出朱浩问题中的重点，强调的不是这火药多厉害，而是这玩意儿很难控制。
“唉！是有这回事……伯安啊，我之前都没对你细说，当时派出去袭击敌营的侍卫，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的，却还是有侍卫半途不小心致使火药爆裂，以至于……可惜啊，王府已对其家眷做了抚恤……”
唐寅算是能积极学习领会朱浩的精神，他发现，朱浩在，虽然看起来没多少实际意义，还会给他出难题，但总算王守仁那边有话能接得上来，应付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唐寅心如明镜。
被朱浩刁难不打紧，反正这小子天天刁难我，只要能把王守仁的嘴给堵上，我就算完成兴王府交托的任务。

第三百一十四章 我与阳明论战
王守仁在旁听了，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头。
之前但凡被他问到涉及战场上那威力巨大的火药之事，唐寅先回答说只是普通火药，量大而已，被他揭穿后支支吾吾，现在朱浩来了，唐寅居然能接上话茬？
哼，想用三两句话敷衍我？
有那么容易？
王守仁继续追问：“那不知这火药的配方是什么？既出自兴王府，伯虎兄你还调度了整场战事，不会对此全不知情吧？”
问题又很直接，而且属于一针下去定能见血的问法。
王府和州衙都对你唐寅在本次战事中发挥的作用大加赞赏，还说袭营的计划是你亲手制定，明显兴王府和州衙都想把锅甩到你身上，你居然跟我来个一问三不知？
“这……”
唐寅又不知该如何回答，跟之前一样，支支吾吾想打马虎眼。
朱浩道：“唐先生，我听说，当时是不是用了很多配料？比如说硫磺、木炭之类的，混合在一起，加上了火油，听说是一种从地上冒出来的黑油，见火就着，猛烈无比，这几样搭配起来很厉害。
“我还听说这批猛火药是误打误撞之下制作出来的，事后想重新造一批，却每次都出事，折损了大批工匠，不知该如何着手……是这样吧？”
唐寅马上知道该如何回答了，急忙道：“对对对，的确如此，伯安啊，不是在下非要遮掩，实在是这制造猛火药之事非我亲力亲为，乃是王府工匠无意为之，事后他们也很难再造下一批。”
说到这儿，唐寅心里一阵轻松。
果然找朱浩这小子来有用，你看看，只要给我找个话题，稍作指引，我瞬间就能从坑里爬出来。
可看看王伯安的眼神……咦，分明是想告诉我，你从这个坑里爬出来，下一个坑已经给你挖好了！？
王守仁微微皱眉，上下打量朱浩。
不过，他没对老少二人的回答方式提出质疑，而是继续问道：“那伯虎，这种猛火药既是无意中配成，总该留下大致的配方……另外，我想知道，当时王府派了多少人前去袭营？似乎一人所运的量，就能造成极大的混乱？”
“啊……好像……哎呀……”
唐寅又麻了。
这都什么鬼问题？
让我直说一个人多少运量，岂不是告诉王伯安这种猛火药极其厉害？他这种旁敲侧击的问话方式挺狠啊。
“唐先生，当时虽然你我没有出城迎战，但听说负责出城运送火药的人不少啊，至少有三十多人吧？骆典仗和陆典仗各自带了一批人马出去，还是用马车运送，当时天色太暗，我没太看清，不知是否属实？”
朱浩的话，让唐寅眼前一亮。
还是你小子回答问题懂得“避重就轻”。
兴王府出城爆破的队伍，并不是只有陆松带去的几个袭营的侍卫，还有骆安带去假装商队的人马，那批人数量相对较多，只要刻意不提两边人员分配比例，就说两批人都去袭营，且是用马车运载猛火药，足以把王守仁提出的几个问题给掩盖过去。
高明！
“确实如此。”
唐寅总算找到论述方向，点点头，“当时兴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和骆安二人，带了不下三十人出城袭营，走的是不同的方向，因那装满火药的棺木体积过大，不得不用马车运输。伯安，有些事因为我不是亲历者，所以很难作答，之前有不清不楚的地方，还请见谅。”
话说完，浑身舒畅，唐寅差点儿就要喝上两杯庆祝一下。
早知道的话我早上也不露面，等朱浩这小子出了考场，再一起去见王伯安，何至于遭一上午的罪？
看来我昨天的决定非常明智，非要让朱浩来作陪，现在不就发挥奇效了？你说你王伯安，怎不提前一天到来？昨天你来安陆的话，有这小子作陪，我一早把你打发了，何至于被你一通刁难？
王守仁眉头紧皱。
他算是看出来了，唐寅并非对那威力巨大的火药以及袭营之事不了解，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碍于情面，又不想向他这个老友说谎，所以才进退失据，不知该如何解答。
而眼前这孩子，看起来年岁小，但应付场面事经验十足，稍微一提点就让唐寅醍醐灌顶，另辟蹊径来回答他的问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兴王府压根儿就没想过把新火药的配方告知，问了也白搭。
王守仁道：“伯虎，你我相识日久，很多事不瞒你……其实看过相关战报后我就一直在打探这种猛火药的情况……此物威力巨大，且便于携带，非普通火药可比。如今江西盗患丛生，尤其与福建、两广交接处，盗匪利用岭南地形便利，与我官军巧妙周旋，官军屡屡清剿而不得。
“而盗匪在山中的营寨又无比坚固，利用地形优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官兵进攻往往死伤惨重，不得不黯然退兵。若得此等利器相助，或可一力破之。
“如此也是为保一方百姓安宁，涉及国计民生，并非为在下一己之私，望伯虎你看在我俩多年交情，以及避免生灵涂炭上，如实相告！在下必定感激不尽！”
说完，王守仁起身，恭敬地向唐寅行了个大礼。
唐寅赶紧起身回礼，神色惶恐，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老朋友。
朱浩看出来了，虽然唐寅眼下还在敷衍，但明显被王守仁这种大义凌然的话给说服了，人家给出的理由非常充分，说是要借助此等利器攻陷贼寇山寨，并不是为了套取配方，谋取私利。
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唐寅难免会想，你朱浩为什么不能把配方借来一用呢？哪怕你说这东西太过危险，很容易爆炸，但人家现做现用，只要把制作和储存、运送的环节搞好，不至于对给己方造成很大危害吧？
朱浩跟着起身，正色道：“王中丞，恕学生冒昧，以学生所知，江西盗患最大的根源不在于贼寇山寨稳固，而是官匪勾结，互通情报，朝廷一旦有剿灭盗匪的计划，都会提前泄密，盗匪提前避让至深山老林，杳无踪迹……以至于屡屡清剿而不得。”
“啊？”
唐寅没想到朱浩这时候居然不卑不亢说出这么番话来。
他赶紧拉了朱浩一把，连连眨眼，示意你别乱说话。
你小子平时呛我没关系，咱俩什么关系？我又是什么性格，会跟你一般见识？
可现在你用话反呛王守仁，人家可是手握兵马的地方大员，你说这话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伯安，朱浩这小子……不会说话，你见谅啊。”
唐寅赶紧帮朱浩说和。
王守仁却多了几分重视，目光如炬地望着朱浩：“你叫朱浩，是锦衣卫朱千户家的孩子？你……这些事从何得知？”
“嗯？”唐寅又懵了。
什么情况？
王守仁不跟朱浩生气，这可以理解，毕竟以王守仁的身份、地位去跟一个孩子置气断不至于，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江西地方盗患情况，竟被朱浩一语言中？平时朱浩鬼主意是多，可那都是建立在已知情报下所做总结，还有对人心的揣测，他又没去过赣南，没剿过盗匪，怎会对于赣南地方的盗患有了解？
朱浩道：“学生并非从旁处得知，而是以当下时局做的判断，以学生所知，这江西最大的祸患不在盗乱，而在……”
说着，朱浩饶有深意地望了唐寅一眼，好似在说，这个最大的祸患与之有关。
王守仁不由顺着朱浩的目光看着唐寅，随即明白朱浩所指，就是唐寅苦心逃出其掌控的宁王府。
宁王府杵在那儿，如同一棵擎天巨树，遮蔽了不知多少魑魅魍魉。
江西地方盗寇得宁王府援手，等于是有了大靠山，官府中充斥着跟盗匪暗通往来的叛徒，如此分析，根本就不需要亲自去江西就能做出判断……合情合理。
朱浩道：“至于猛火药之事，学生想来，若是唐先生能如实相告，必定早就告之了，显然其中有隐情……概因此物威力巨大，且不好控制，会造成己方人员大量死伤，如此危险之物只能在别无选择时冒险用一次，若做长久之计，还是采取较为委托的方式为宜。
“学生认为，剿灭江西盗患的方法，在于合理利用那些盗匪的探子，施展反间计，假意传出一些风声，令盗寇放松警惕，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学生愚钝，回答粗浅疏漏，望王中丞不要见怪。”
说着，朱浩认真行礼认错。
他一个后生晚辈，直接反驳王守仁的话，还当面献策，很不符合官场规矩。
但朱浩却知道，若王守仁真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就不会取得那么大的成就，也不值得他推崇，更不能让唐寅接近。
事实上王守仁的确不是那种迂腐和古板之人，以其在军事、文学和哲学上的造诣，早已超脱了一个凡夫俗子的范畴，识人之明，当世无出其右者。人家听到你说的道理，知道你心无恶意，怎会跟你一般计较？
等王守仁再把目光转向朱浩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和欣赏，明显已不像最初见面时那么生分。
王守仁道：“伯虎兄，朱浩年纪轻轻便有非凡的见识，难怪你会带他来见我。”

第三百一十五章 非常之人
王守仁上来先把朱浩给称赞一番，让朱浩着实意想不到。
王守仁这么好说话的么？
“伯虎，有关兴王府平盗患之内情，或是在下操之过急，让你为难了，先在这里赔个不是。”
王守仁拱手向唐寅认错。
既然王守仁都这么说了，朱浩知道对方应该不会再强迫唐寅说出制造和运送硝化甘油的细节。
朱浩也就见好就收，起身道：“王中丞、唐先生，学生不打搅两位叙旧，便先到楼下等候了。”
“这……”
唐寅一怔，朱浩这么快就想回避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你先到楼下，有事再叫你上来。”
逐客之事让王守仁做明显不好，既然现在王守仁说了刚才太过冒昧，表明不会再苦苦相逼，那现在他唐寅也能轻松应对了。
也是从朱浩这里现学了一点扯闲篇的本事，如果你王守仁言而无信继续追问，那我就学朱浩那一套应付……
咦！？
等等，朱浩那一套到底是什么来着？
……
……
朱浩下了楼。
之前下楼的陆松正站在酒楼门口，四处警惕打量，生怕有人会威胁到楼上两位大能的安全。
听到楼梯响，他回过头，见朱浩下来，有些许意外：“朱少爷，怎下来了？楼上谈完了吗？”
朱浩笑道：“两位先生故友重逢，要一起喝酒叙旧，我一个后辈在旁始终不那么方便……对了，可以吩咐掌柜和伙计往楼上送酒菜了。”
陆松这才反应过来，说是来吃饭，但到现在为止，楼上两位都只是谈事，根本没顾得上叫酒菜。
“我这就去安排。”
陆松怕手下做事不妥，亲自前去厨房安排。
……
……
楼上，目送朱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王守仁道：“伯虎兄，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弟子啊……看小家伙聪慧的样子，前途不可限量，可有准备应科举？”
唐寅忙道：“科举倒是应了，这不年初县试刚拿了县案首，今日本是府试日，他早早就从考场出来了，想来考得应该不错。”
“啊？”
王守仁很意外。
看朱浩年岁不大，居然已是县试案首？意味着小小年纪已迈进功名的门槛了，果真如他之言，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他不是我弟子……这么说吧，他另有师承。”唐寅说这话时，暗中观察王守仁的反应，毕竟他之前怀疑朱浩有可能是王守仁的弟子，即便不是亲传，也有可能是其徒子徒孙代为授业。
但看王守仁疑惑的表情，二人应该真的不认识。
如果眼前这位是朱浩的师长，朱浩先前绝对不敢贸然顶撞，再加上王守仁名声在外，应该不会弄那些装神弄鬼的事情。
王守仁问道：“不知他师承何人？可是……本地大贤？”
“这个……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平时都在王府读书，为世子当伴读，至今已有两载，而我……入王府不过一年时间。”
唐寅言语间有些遗憾。
如果早日遇到，是不是就能探究朱浩身上隐藏的秘密？那么多鬼点子，还有他捣鼓出来的好东西，到底谁教他的？
朱浩越是做一些超越常规的事情，唐寅越想知道他背后的高人是谁……朱浩总说自己无师自通，这在唐寅看来不可信，你一个小孩子总会有人教，你可以说后面的修行在你个人天分努力，可总有把你领进门的师傅吧？
王守仁点点头：“去年你从南昌城离开，此事已传遍南北二京，在下听闻后多有感慨，想来是你知道了宁王府的一些内幕，不得不避开吧？据说……朝中有传闻，此番江西盗寇有意往安陆，也与你在兴王府有关？”
王守仁毕竟是新任赣南巡抚，知道很多内幕消息。
外人不清楚唐寅隐身安陆，王守仁却知情。
唐寅苦着脸道：“其实……朝中之事，我实在不想掺和进去，留在兴王府不过是求个安身之所……
“我想说的话，其实先前朱浩都帮我说了，多余的我也不想再赘述。江西之地藩王品性如何，并非我一个浪荡江湖之人能牵扯，伯安你就不要多问了。”
王守仁想问唐寅，你是不是知道宁王府有谋反的意向，才从南昌城装疯逃遁？
还有你是不是掌握有宁王谋反的证据，宁王府才会对你展开追杀，不惜以江西盗寇跨省来找你麻烦？
唐寅不愿正面作答，他的意思是无论宁王是否有谋反之意，都与他唐寅没有直接关系，他就是要明哲保身，留在兴王府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你王守仁再逼问，就是不顾情面。
“嗯。”
王守仁点头。
他发现，唐寅身上全是秘密。
此时酒菜正好陆续上来，差不多摆满桌子，唐寅赶紧起身向王守仁敬酒，避免被对方逼问。
“来，伯安，你与我共饮一杯。”
唐寅拿起酒杯。
王守仁也举起酒杯，与唐寅轻轻一碰。
酒过三巡，王守仁道：“伯虎兄在兴王府，对王府中事应该多有了解，看你出行前呼后拥，兴王对你也算礼重……不知兴王府未来有何谋划？”
问你唐寅有关战事和宁王府的事，你避而不答，现在我问你兴王府的事，你总不会再跟我打马虎眼吧？
“哈哈。”
唐寅喝了两杯，瞬间感觉意气风发，差点儿就要吟诗作赋，或者是挥毫泼墨，作幅画消遣一番，话也比先前多了起来，“兴王府偏安于安陆弹丸之地，本只是皇族旁支，我在兴王府只不过是想图个清静，并非是我心中有什么大志向，或是兴王府有何图谋。”
王守仁问道：“既然兴王府无心朝堂纷争，为何在剿灭盗寇之事上，却是如此……激进？”
别人看不懂，王守仁却能窥出一些门道。
兴王再怎么说也是一方藩王，总该知道现在朝中是什么局势，其独子又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朝中对于皇帝立储之事多有争议，你敢说这么激进剿灭江西来的盗寇，王府没有野心？
流寇是危害一方，但与之交战，需要冒的风险和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即便现在取胜，王府中也有死伤，面临财货上的损失……如果失败了，那兴王府在安陆的基业很可能会毁于一旦。
唐寅道：“皇亲贵胄，哪个不想接近权力中枢？可你非要说兴王是因有其他目的才跟盗寇交战，实在是过虑了。
“试想一下，兴王府地位就摆在那儿，无论做多少事，也改变不了现实……倒是盗寇前来，让本地士绅百姓损失不小，兴王府被劫掠的财货、人畜可不在少数……有时朝中皇亲国戚更着眼于眼前的利益。”
唐寅的话多少有点不客气，似对兴王府不敬。
此番言论好似在抨击兴王府只顾眼前一点蝇头小利，没有顾念大局，但正是这种带着些许贬低的话，更能让王守仁接受。
想想也是，兴王府本就是众矢之的，你表现越高调，越不符合儒家的中庸思想，反正兴王府有着皇帝第一顺位继承人，原本可以闷声发大财，静观其变即可，越是激进越容易遭致反噬……
那现在之所以冒险出兵，恐怕更多还是为保护王府在城外的王庄等产业。
一般儒官听了唐寅的话，必然就信了，可王守仁始终不同，怎会被唐寅三两句话便蒙蔽？
但他没有多问。
明知你唐寅就是在我面前装糊涂，我还想从你嘴里套取真实答案不成？这种事还是要通过我自己去观察才行。
比如说民间暗访一下，看看百姓对兴王府风评如何，再便是试着接近地方士绅，从他们嘴里旁敲侧击，求取一些答案。
“伯安，涉及皇位传承，我劝你少掺和，为人臣子当以保一方百姓平安为重，至于最终天下谁属……呵呵，谁当皇帝不是当呢？”
唐寅说这话颇有点江湖浪子的洒脱。
你们这些当官的，要考虑谁当皇帝，考虑其中的利害得失，累不累啊？
你看看我现在多好？管他谁当皇帝呢，反正就算是兴王府出了真龙，我也照样可以闲云野鹤，逍遥自在。不像你王守仁，与你分开近二十年，经历诸多风风雨雨，你的心早就累了吧？
王守仁点了点头，没再深究这个问题。
……
……
楼上这边老友相见，把酒当歌。
而朱浩只能陪着陆松等人在楼下喝西北风。
要不是顾念唐寅可能会被王守仁为难，需要他随时出面解决麻烦，朱浩不会留下等唐寅一起走。
现在看来，楼上应该在和谐交谈，没有大声说话，唐寅也没有再求助于他……
这是好事。
“朱少爷，要不先在后院给您准备一小桌，随便对付一点？”陆松看不下去了。
我们这些侍卫，在这儿守着那是职责所在，但让朱浩这个没有任务在身的人在这里干等算怎么个说法？
再说了，朱浩为王府立下那么大的功劳，现在谁敢说他不是一号人物？对有能力有功劳的人不能亏待，也是王府一直推崇的赏罚分明的具现。
朱浩笑道：“不用了，平时你跟唐先生一起喝酒，持续的时间很长，但我估计他跟这位王中丞……不会喝太久，点到即止，估计再有一会儿就下来了。我先眯一下……”

第三百一十六章 君子远庖厨
朱浩醒过来时，唐寅正在门口送客，把王守仁送上了轿子。
看看天色，果然没睡多久。
唐寅正要回来把朱浩叫醒，发现朱浩正坐在那儿看着自己，连忙招呼一声：“走了。”
朱浩起身，稍作整理后与之一同走出酒楼。
陆松亲自带两名侍卫跟了出来，后边还有人完成一些结账之类的善后事宜。
“终于完事了，回头应该用不上我了吧？”朱浩问道。
唐寅微笑着点头。
陆松已套好马车，上前来请示，唐寅摆手示意不用，继续跟朱浩并肩而行，侧过头问道：“还没问你，今日府试考得如何？”
朱浩一听，就知道唐寅把王守仁给打发了，心情不错，居然关心起自己的情况来了。
“凑合。”朱浩道。
唐寅没好气地道：“也是，以你的水平，如果府试都考不过的话……只能说你心有旁骛，无法专心学业，全是咎由自取。”
朱浩一听，满脸都是不乐意：“今日我应府试，你却让我早早交卷中午来会见朝中大员，这要是我没考好，责任还全在我身上？”
唐寅斜着看了朱浩一眼，继续往前走。
“唐先生，你这是要回王府吗？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还要找地方吃饭……早晨进科场前随便对付了一点，现在肚子都快饿扁了，我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像你这样三餐不继都没问题。”
朱浩说着就要跟唐寅作别。
唐寅看了看街边已有朱浩自己带来的马车等候在那儿，车夫和随从眼巴巴看着二人，朱浩现在好歹是“大少爷”，事情办完可不想跟他溜大街。
唐寅摸了摸肚子：“我与你同去。”
朱浩瞬间无语。
他回头看了东胜阁一眼，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刚从那里边出来，是吧？鸡鸭鱼肉一桌子菜，你居然要跟我去蹭饭？”
唐寅叹道：“与故友会面，最多是喝上几杯酒，倾诉别后衷肠，哪有心思用饭？送客出来，难道你还让我回楼上去再吃些垫肚子？已吩咐随从，让他们整理好以食盒带回去，给弟兄们分了……”
朱浩很想说，你倒是挺慷慨，一大桌子好酒好菜直接让人分了，然后来我这边蹭饭？
脸皮真厚。
“朱浩，我与你同去，不过是随便吃一些，有和妨碍？之前我不也请过你吗？当然，若是去你府上的话……那就算了。”
唐寅的意思是，你要回家吃饭，那我就不跟你去，谁都知道你老娘和姨娘是寡妇，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朱浩道：“想吃也行，但请你不要多问，尤其是我带你去的地方有女眷，你最好……收敛一点。”
“没事没事。”
唐寅听到可以蹭朱浩的饭，非常开心。
终于可以占这小子的便宜了。
……
……
考完府试，朱浩终于有了空闲，可以把年后一直放在学业上的注意力挪开，首先便要犒劳一下自己。
所以今天他为自己准备好了“庆功宴”，不是跟家人一起吃，而是一个人用餐……一顿火锅。
朱浩坐着马车，带着唐寅到了实验室所在院子。
陆松先回王府禀告去了，留下两名侍卫跑步跟随，朱浩这边也有几个护院跟着一起过来。
到了地方，二人下了马车，朱浩上前直接把院门推开，就见院子里正有人劈柴。
乃是关敬。
“东家，您这是……？”
关敬看了唐寅一眼，虽然唐寅不是他的先生，却是东家的师长，赶紧过来行礼。
朱浩道：“去跟公冶姑娘说一声，就说我来了，让她把我吩咐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带过来。”
实验室跟学堂连在一起，关敬急忙去隔壁通知公冶菱。
唐寅往学堂方向看了一眼，里面隐约有女子读书声传出，乃是在学《女孝经》，唐寅眼神又有点怪异。
“坐，我先进去拿家伙事。”
朱浩指了指刚才关敬劈柴时坐的小板凳。
唐寅想坐，最后顾忌面子，还是站在那儿，环视院子一圈，嘴上问道：“需要帮忙吗？我跟你一起。”
……
……
朱浩没让唐寅跟来，快步到了耳房那边，把专门为吃火锅准备的紫铜暖锅拿了出来。
这紫铜暖锅分为三层，上小下大，最上层为圆筒状的烟道，中间是盘形盛器，下部为炉式支架，白居易曾著有一诗描述此物：“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至于食材……这年头没有冰箱，肉制品不好保管，安陆这内陆之地想弄点海鲜回来可不容易，除非朱浩准备来个水煮咸鱼……那也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东西。
但朱浩还是有准备。
猪肉不少，再就是羊肉……
好在安陆城里买东西方便，早市让人去买了回来，再叫人切成薄薄的片，三月天气温不高，才过半天，食材依然很新鲜。
“开始煮了。”朱浩道。
唐寅看着朱浩在那儿忙活，紫铜暖锅内装着木炭，点燃后就在盘形盛器里烧水，旁边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唐寅好奇问道：“你这是准备煮白开水招待我？”
话音刚落，院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却是公冶菱和关敬前后脚进来，手上提着木托，上面摆着诸多用盘子盛好的食材，主要是肉类和一些蔬菜，但三月天没多少菜蔬，只是萝卜、菘菜、豌豆尖而已。
“见过陆先生。”
公冶菱客气地向唐寅行礼。
唐寅见到女人，有些扭捏。
或许是这几年少有跟女人沟通的经验，使得他在跟异性接触时，就像一个怯场的初哥……只是你这年岁，不是应该目中无男女之区分，泰然处之吗？
“放在一边就好，你们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点？”朱浩笑着问道。
“不敢。”
公冶菱道，“如果有需要的话，东家只管吩咐一声，小女子便在隔壁等候。”
公冶菱把东西放下后，带着关敬离开。
……
……
“这就是唱白蛇那个？”
等人走了，唐寅才把目光收回。
朱浩还在那摆弄，闻言手上的活也没停下，没好气地道：“劝你别打歪心思，公冶姑娘心比天高，现在跟戏班又没契约在身，她想走就走，我可拦不住。”
唐寅道：“那她为何在此？”
朱浩指了指隔壁：“帮公孙夫人喽……你不会不知道吧，隔壁就是我开的女学，她在这边当助教，有时候帮忙教书，有时候厨房的事也会负责一下……帮我把那个罐子拿过来。”
唐寅随手把朱浩指的陶器递过去，看到里面灰不溜秋的东西，皱眉问道：“何物？”
朱浩道：“芝麻酱，你不会以为是……咳！来一点？”
“嗯。”
唐寅当然不客气，然后就看到朱浩又把大蒜、葱花、豆豉、豆腐乳和大头菜粒陆续放入碗里调制好，不由咽了口口水。
现在他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看到水开后朱浩把大葱、姜片往白水里添加，好奇问道：“你准备……水煮这些食材？这……也太普通了吧？”
朱浩没说什么。
继续往锅里添加东西，唐寅顿时又皱眉。
“这是提前用牛油和茱萸辣油、花椒、五辛熬制而成的高汤，以麻辣味为主，增香提味用的。”
朱浩说完，红油油的辣汤已然沸腾，香味扑鼻，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相继把羊肉片、猪肉片倒了进去。
捣鼓半天，第一锅食材煮好，朱浩终于吃到了自己来到大明后的第一顿麻辣火锅。
那种感觉……
辣！
麻！
爽！
趁着热乎劲儿，朱浩不管一边的唐寅，自顾自狼地吞虎咽起来。
唐寅皱眉，看着朱浩吃得贼香，不由伸出筷子，夹起片羊肉到碗里蘸了下，送入口中……
这一尝试不要紧，感觉口腔被人打开一扇门，那种感觉是他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曾有过的……
“朱浩，这……这……”
唐寅发现自己突然不善言辞起来。
朱浩道：“若是唐先生不中意这种吃法，就把肚子留到晚上，反正这几天王府都有人请客吃饭，我这边准备的食材可不多。”
说着朱浩用个铁捞从锅里往外捞羊肉和猪肉片。
唐寅也不知怎的，好似被呛到，咳嗽一声：“给我留点。”
朱浩灿烂一笑，知道唐寅眼高手低，随手就把捞子递给唐寅。
……
……
老少二人大快朵颐。
唐寅吃宴都是以饮酒为主，菜少吃或者不吃，求的就是个洒脱，以他这身子板，一天也消耗不了多少能量，所以对于饭食的好坏并没有太过挑剔。
但今天让他真正见识到了美味。
“好辣……这时候如果再有点酒就好了……”唐寅作为酒鬼，吃火锅感觉身心畅快的同时，酒瘾一下子发了。
朱浩道：“对不起，没有，我可没做好你来蹭饭的准备……你觉得这院子里谁会喝酒？”
唐寅苦笑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朱浩，还没问你，今日府试题目是什么？说出来，我帮你参详一下。”
说话间，伸手拿过一个盘子，准备再下一盘羊肉进锅里。
朱浩道：“题目是君子远庖厨……”
“咳！”
唐寅又被呛着。
我他娘的在这里准备食材下锅，你小子就在旁边说“君子远庖厨”，你是诚心的吧你？
朱浩把盘子接过来，自己把羊肉往锅里倒：“唐先生你以为我诓你呢？就是这题目，不信的话等回去后你问问袁汝霖就知道。”
“也罢！君子远不远庖厨的，那只是讲一个仁，无关你我在这里用餐。”
唐寅没那么拘礼。
虽然这种吃法，有点不像以往那种等别人做好上桌，只等吃的模式，但也不能说是自己下厨做的，就算是……那也无妨，谁让这东西如此好吃。
管他是不是君子呢。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为同窗自豪
陆松完成差事，找到实验室这边时，居然看到唐寅和朱浩抢着从一口铜锅里捞东西吃。
陆松惊讶于眼前一幕。
平时唐寅就是个酒鬼，他一度以为唐寅是那种只喝酒就能吃饱的人，几时见过唐寅这般心急火燎地吃东西？还是在一口造型奇特的锅里吃一些水煮的食物！
“两位，王中丞已回官驿，不过听说他下午还要出城去战场那边看看，等回城后又要去牢房审问俘虏，并与州衙商议押解战俘回江西之事。”
陆松是个实在人，这时候面对两个吃货，还能安心讲公事。
唐寅抬头看了陆松一眼，摆摆手：“那是他的差事，想怎样就怎样，无妨。”
本来他想邀请陆松一起坐下吃，但朱浩刚才说了，食材没多少，本来就没准备外人的，现在已多了他这张嘴，还要把陆松也加进来的话……恐怕大家都得饿肚子。
再说这里是朱浩的地方，应以朱浩的意见为准，主人家都没发出邀请呢，自己一个蹭吃蹭喝的更没资格。
朱浩道：“陆典仗忙坏了吧？坐下来一起对付点……想吃饱有点困难，先垫垫肚子，下午才有力气干活。不过凳子……需要陆典仗自己去搬一张过来。”
陆松犹豫一下，本来他不想凑热闹。
但此时他很好奇，唐寅这是吃到什么珍馐美味，居然能如此忘形？就算这水煮的做法很普通，但架不住其中食材有可能是什么山珍海味……
再说他也的确饿了。
这一天下来，他可比唐寅忙多了，唐寅只是在接待王守仁时感觉心力交瘁，而他则是跑东跑西，做的全都是体力活。
于是乎，陆松从善如流，搬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到了铜锅前。
等吃下朱浩精心准备的火锅涮肉后……
那种麻辣交汇的感觉，似乎让味蕾打开了一个新天地，陡然间身体上下奇经八脉有一种融会贯通的感觉。
“老陆，你带酒了没？”
唐寅见陆松也坐下来吃，会心一笑，忍不住问问这位老酒友。
陆松面带歉意：“这出门做事，怎有心思带酒？要不要我现在出去打酒？”
“不必了！”
唐寅摇摇头，随即有些遗憾：“早知道的话，用酒葫芦装点酒，随身带着……下次就有准备了……”
说完笑嘻嘻望着朱浩，好像在说，你小子准备好，下回我还要来蹭饭。
“唐先生，你下次有没有准备那是你的事，不要一边看着我一边流口水好吗？很猥琐知道不？”
朱浩才不会欢迎这货再来。
本以为唐寅这年岁，对于口腹之欲应该很淡漠，瞧瞧你那麻杆儿般的身材，就算不给你酒喝你也不会吃我多少东西，谁知道……这货抢食居然抢得不亦乐乎，那伸筷的频率，赫然饿死鬼托生。
唐寅叹道：“我半生漂泊，很难吃一口安乐饭，今日得享此般……喂喂喂，你们两个慢点……”
刚想抒发一下心中情感，突然发现旁边两个人吃相难看，根本就不等他，也不稀罕听他的废话，唐寅当即放弃人生感怀，继续胡吃海喝起来。
……
……
一顿饭下来。
朱浩吃饱了，毕竟他年岁不大，胃还没撑开，容易对付。
可唐寅和陆松都只吃了个半饱。
那种感觉……竟隐隐有些失落，很想问问朱浩烹饪的技巧，但又知朱浩这里有些看起来很奇怪的佐料，不是民间可以买到，也就忍下心中好奇。
“两位先回吧，我留在这边做些事情，晚上再回王府。”
朱浩下午要处理一些实验室积压的事情，笑吟吟送客。
陆松道：“朱少爷，袁长史和范学正他们必定也想知道你府试考得如何，不如……”
朱浩笑着摆摆手：“府试考完，不管过与不过，短时间内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最近日夜攻读，精神太过疲累，身边很多事也都懈怠下来，现在得重新拾掇续上。”
“嗯。”
陆松见朱浩不愿意跟自己回王府，也不勉强。
朱浩刚进王府时，王府上下把他拿捏得死死的，但经过差不多两年朝夕相处，王府上下再也没有把朱浩当外人，加上他马上就要考取功名，朱浩俨然已是王府的贵人，连兴王都对其礼遇有加，其他人自然不敢怠慢。
唐寅笑道：“听说苏东主正日夜兼程，往安陆地界赶路，若他来了，第一个见的必定是你。”
朱浩道：“唐先生消息挺灵通啊，这事连我都不知道。”
唐寅满面红光，今天他吃到前半生不曾品尝过的美味，心情极为舒畅：“苏东主随同征剿大军一起前来安陆，谁料兵马尚在半途，这边已顺利剿灭匪寇，本来接收战俘是军中事务，但现在王中丞来了，根据对等原则，需要布政使司派官员前来……依然是苏东主陪同。”
最近唐寅频频跟官府接洽，消息比之前灵通很多。
但有一点，唐寅不会像朱浩这般分析局势，杜撰出各种情况，以揣摩各方人员反应，唐寅基本都是有一说一，既然他说苏熙贵会来，那十有八九错不了。
“见面了，咱一起喝酒……最好把这一套炊具备好！”
唐寅特别嘱咐后，这才满意地离开实验室。
……
……
王府学堂。
朱三和朱四几个孩子，当天一直盼望朱浩早点回王府，好问问他考得怎样。
下午时，没把朱浩等到，却把袁汝霖给等来了。
“朱浩呢？”
朱四趁着袁汝霖进来，范以宽出教室门之际，侧过头问一脸拘谨的袁汝霖。
袁汝霖摇摇头表示不知。
随后又有人进来，却是唐寅和陆松带着几个侍卫，抬着两口箱子进来，却不见范以宽的身影。
朱四问道：“唐先生，朱浩考完了吗？他考得怎样？是不是通过了？”
一来就是连珠炮般的问题。
唐寅回想之前在朱浩那儿蹭饭的经历，琢磨这几个孩子还在等朱浩的消息，而朱浩却已无事一身轻搞他的研究，同样都是孩子……差别咋那么大呢？
“他已经考完了，上午一早就出了考场，陪为师去处理一些公务，现在估计……已经回家去了吧。不过他说天黑后就会回王府。”
唐寅道。
朱三嘟起了小嘴：“这个坏蛋，考完了也不知回来说一声，害得我们白替他担心，如果考不上的话，活该他倒霉。”
这口吻……
活脱脱一个深闺小怨妇，那口气只有朱浩的妻子或是亲近之人才说出得出，连唐寅都不由往她身上多看了几眼。
朱四纠正：“姐，没听先生说吗？朱浩有别的事，不能兼顾这边，他不是故意不回来。”
京泓发问：“那先生，朱浩未来是不是不用回王府读书了？”
“嗯？”
唐寅没想到还有这说法。
不过想想也是，朱浩已过府试，马上要备考院试，以朱浩的才学，跟眼前这几个孩子已经形成断档，再让他们凑一块儿读书，是有点不伦不类。
但王府从未说过让朱浩另寻读书途径吧？
“没有的事，我问过父王了，他说以后朱浩还是在王府读书，唐先生和范先生不在时，就由他来给我们讲课，如今他有了功名，名正言顺多了。”
之前朱浩给几个孩子上课，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如今朱浩有了秀才功名，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不就是另外一个公孙衣么？而且朱浩的才学可比公孙衣有保障多了……现在的朱浩就等于是去考了个“教师资格证”回来，一点都不妨碍他给几个孩子授课，也不影响王府对朱浩能力的信任。
“那……以后他去考举人呢？”
京泓莫名悲伤起来。
现在朱浩只是个储备秀才，在王府里读书倒也没什么，就算考中秀才，也还说得过去。
但如果朱浩备考举人，甚至直接中举，进而考进士……还跟自己这群小屁孩一块儿读书吗？
同时进的王府，当时自己还对朱浩的才学多有怀疑，铁了心要去跟他比，发誓终有一日会超越，怎么越是追赶彼此间的差距越大呢？
朱三笑道：“小京子，别难过了，就算他考中举人，也是我们的同窗，你应该为曾经有这样的同窗而感到自豪。”
京泓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要成为人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而不是自个儿去羡慕“别人家的孩子”。
“好了！”
唐寅眼看下面几个孩子讨论个没完，伸手打断他们的对话。
“这里有两口箱子，一口箱子里是给京泓、袁汝霖的礼物，里面各有两份……本来陆炳也有，但陆典仗已代收，另外一口箱子里的东西则是给朱浩的……先大致给你们过过眼，回头找人给你们各自送去。”
唐寅说完亲自把给京泓和袁汝霖礼物的箱子打开，里面除了必要的文房四宝外，还有几套书籍，以及一些绢布、被芯等物。
朱三凑过去看了看，问道：“我们能看看朱浩箱子里有什么吗？”
“应该没什么区别。”
唐寅说话间顺手把另外一口箱子打开，瞬间发现情况不对劲。
“哇！”
几个孩子眼都直了。
朱浩箱子里不再是普通绢布，而是绫罗绸缎，文房四宝虽然也有，但明显看起来质量要高出一大截，更主要的是里面还有一个钱箱，打开来满满都是铜板，至少有十贯钱的样子，如果再加上玉器、金器等值钱的小物件儿……
啧啧！
“别看了！努力读书吧！”
唐寅为自己失言后悔不迭，一伸手把箱盖给掩上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排挤
“好了，都回座位上去。”
唐寅袖子一甩，“京泓和汝霖的礼物先送到西院，朱浩的等他自己来拿。你们先温习功课……世子，你出来一下。”
“我！？”
朱四有点不适应。
以往兴王府不管谁来，统一的套路都是把朱浩叫出去，谁让人家身上闪闪发光呢？
现在朱浩不在了，居然轮到叫我出去？
朱四在几个孩子目送下，来到院子里，此时陆松已经着人把箱子往西院送去。
“世子，你觉得，王府给朱浩的赏赐，多了还是少了？有没有此等必要？”唐寅提出问题。
朱四一脸莫名其妙：“唐先生，你是在问我？这不是父王赏赐的吗？”
在朱四看来，这事跟我没关系啊，你不会是觉得我会心疼吧？
唐寅郑重地道：“说出你的看法。”
朱四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朱浩之前打贼寇的时候立下大功，再便是他学习那么好，赏赐他点东西无妨。”
唐寅对朱四的回答很满意，点头嘉许：“如此甚好，你要明白赏罚分明的重要性，兴王府一直秉承的都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有时需要酌情酌事，功过相抵也是可以的，最重要的是要收揽人心。”
朱四心中犯嘀咕，原来叫我出来，是为了给我上课啊？
有必要这么麻烦？
跟我说一声就得了，真把我当小孩子？
现在的朱四就是个九岁大的孩子，放在后世，也就是三年级下学期的小学生，大人眼中不谙世事的顽皮小孩子。
但朱四一直以来经历的是什么？
王府高压管制，名师指导，还有朱浩这个妖孽般的同学，又是什么皇权斗争、刺杀这种刺激的事情……
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
“好了，你先回去，我去跟范学正打个招呼，请他回来给你们上课！”
唐寅很满意这次教导。
看起来是替兴王教育儿子，但其实包藏私心，谁让他也是王府的一员，以后也会涉及功过赏罚等问题？
如果小主人是个连是非功过都不能区分的顽劣之徒，那给兴王府做事可就要头疼了。
……
……
朱浩晚上回王府，从京泓那儿得知自己也有赏赐，还被唐寅放在学舍那边等着他自己去取。
“搞什么嘛……直接给我搬过来不好吗？”朱浩把带来的皮革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几本册子。
打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一些化学方程式。
京泓凑前看了一眼，发现一个字都不懂。
京泓道：“你那箱子里边放的全是好东西，可能唐先生怕失窃吧……你写的是什么？蝌蚪文吗？”
朱浩打量京泓：“把我的东西带到西院这边，谁来盗？你吗？”
“可能……是要防着那些侍卫，还有来往的杂役什么的，毕竟这院子品流复杂，什么人都有。”
京泓目光热切地望向朱浩，希望对方能给他解释那些看不懂的符号究竟是什么东西。
朱浩把本子重新合上：“都是一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的知识点，我就不跟你详细解说了……今夜我会熬到很晚写东西，如果你觉得烦扰，我就回家去。”
“不用了，你留下吧，有你在身边，我读书好像更有动力。”
京泓眼神有些小失落。
尤其当朱浩说到那些东西他一辈子都用不上，分明是看轻他，换作以前他立马就跟朱浩急眼，可现在他明白，比不上就是比不上，就算再心有不甘也要认清现实。
……
……
三月十九。
这天是府试放榜的日子。
朱浩在王府里住了两天，都是早出晚归，其实这两天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继续留在学堂上课，毕竟他还是王府伴读，但始终现在是府试阅卷时，就算他不在课堂上，王府也没人问询他去哪儿了。
这天放榜恰好也是王府的休沐日。
京泓一早就收拾妥当，当天他要出王府，因为家里给他送东西来了，需要他去县衙取件。
京钟宽走后，长寿县到现在还没有知县履新，之前是因为盗寇之事耽搁，现在太平了，听说新知县已在赶来的路上。
知县衙门都是京泓父亲的旧下属，给前任知县的公子转交点东西，对县衙的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朱浩，要我跟你一起去看放榜吗？”京泓其实很想知道朱浩府试考得如何。
朱浩笑问：“有意义吗？”
京泓想了想，也是。
朱浩已是县案首，府试考得如何无关紧要。
以朱浩的能耐，考试时合理发挥，不需要冒尖，但凡认真一点就能通过考核，那去与不去看放榜有什么区别？
“既如此，我去县衙那边了，我会让蓝伯陪着，不会有问题。如果你没什么事，有消息后早些回王府告之，我也能放心些。”
京泓说是不去看放榜，但还是很关心此事。
朱浩点头。
把京泓送出王府，朱浩准备去戏班子那边走一圈，而后回家。
这时陆松从后边追上来，远远地就吆喝：“朱少爷，唐先生昨晚喝酒时说，今日要陪你一同去看放榜……你先别走啊。”
朱浩驻足回道：“陆典仗刚上工吧？府试考完我还没回家跟家人团聚过，府试结果到时自会有人上门告知，我就不去凑那热闹了。”
陆松回头看了东院那边一眼，心里暗自着急，你说你唐寅也是，说了陪朱浩去看放榜，可你昨天喝那么多酒，这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人家走了你都不见身影，我可没办法留下这小祖宗。
“那我就不送了！”陆松没理由阻拦朱浩，本来今天就是学舍休沐的日子，再加上还是府试放榜日。
朱浩有来去的自由。
……
……
唐寅睡醒时果然已日上三竿。
最近有范以宽给孩子们上课，唐寅非常轻松，这当幕僚的日子非常惬意，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有事自有人来寻，无事就一身轻。
若说以前，还有人非议他在王府里吃白食，可经历平盗匪一战后，王府任何质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凭靠这一战的功劳，他安稳躺平个几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唐寅起来后，悠哉悠哉洗漱，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
要说最近他的卫生条件得到极大的改善，赐的丫鬟他没要，但婆子不时就会来院里把他换下的衣服拿去清洗，屋子有专人负责打扫收拾，床单被套褥子换得很勤，王府还给他准备了很多新衣服……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让他很享受。
“唐先生，您可算起来了。”
陆松见到这边院门大开，赶紧进来通知，“王中丞今日来王府商议带囚徒离开之事，您看是否与袁长史一同接待下？”
唐寅问道：“几时之事？”
陆松道：“王中丞已进王府多时，因为之前我两次过来通知，您这边都没开门……袁长史说不要打搅您休息。”
唐寅稍微一琢磨，袁宗皋听说自己睡觉，王守仁来了都不叫醒我？为的只是让我睡个安稳觉？
这是觉得我最近风头正劲，威胁到他王府长史的地位，故意不通知吧？
“好，我收拾妥当，马上就去。”
唐寅本来还想吃点早饭，现在只能稍作整理便出门。
……
……
唐寅与陆松来到王府长史司所在院子时，那边已谈完。
“哈哈，这不正说伯虎呢，他就来了？”
袁宗皋笑呵呵就跟个弥勒佛一样，一点都不见外，上来就打趣，俨然把唐寅当成自己的门徒或者朋友。
唐寅过去跟王守仁拱手见礼。
“这样，你们聊，老夫要去禀告兴王，便不相送了。伯虎啊，送客之事就交给你了，衙门那边公事处理完，时间也合适的话，就请伯安用个便饭……”
袁宗皋一副很器重唐寅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发号施令，这口气在外人听来没什么，毕竟长史乃是王府品阶最高的官员，可唐寅却听出苗头不对。
平时袁宗皋不会如此颐指气使，此番好似有意在外人面前彰显，你唐寅不过是王府请来的幕僚，受长史司管辖，所以有事还是要以我的意见为准，你自己做不了主。
唐寅生性洒脱，倒不是很介意屈居袁宗皋之下。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再想想，其实这是好事，王府越是表现他唐寅没权力做主，那王守仁就越不好意思逼问自己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唐寅和王守仁在各自随从伴随下，一起往王府正门走。
唐寅问道：“伯安你几时离开安陆？”
王守仁叹息：“江西盗患严重，处处烽烟，好在此番流窜至湖广地界的盗寇被击溃……但还是有部分人马逃回江西，加上环南昌府一线大山里那些经年盘踞的盗寇，危害日甚……在下不能在安陆停留太久……愁啊。”
唐寅心想，你在我面前强说愁，分明是想以此为借口，让我告诉你那猛火药的秘密。
我可不会上当。
“伯安真忙啊……我在王府这边倒是无所事事，毕竟此生无心仕途，随遇而安便可，与伯安你的境况大不相同。”
唐寅装出一副感怀身世的模样。
王守仁突然问道：“你那位小友，朱浩何在？”
言外之意，你不肯说，那我找朱浩问问，一个孩子总不像你嘴巴这么严吧？

第三百一十九章 府试放榜
唐寅听出王守仁话里的弦外之音。
也就是我，能让你为难一下，被你逼问着不知该如何应付。
换作朱浩……
恐怕你连套话的机会都没有，那小子的花花肠子要是那么容易被人摸透，我也不会屡屡在他手下吃瘪。
“今日府试放榜，料想他应该往文庙那边去了。”唐寅道。
陆松在旁听了，很想提醒，朱浩根本就没去看放榜，现在他人在哪儿可不好说。
王守仁道：“正巧往贡院方向走，便一同前去看看。另外邝知州马上卸任，听闻朝廷已派员前来接替，是否这两日便到？”
唐寅想了想，摇头道：“并无定案。”
“那在下就等继任知州抵达后再离开，索性不差这两日。”王守仁伸手示意唐寅在前引路。
随后二人往王府正门行去。
……
……
唐寅坐在提前备好的轿子上，两顶轿子在官差前呼后拥下往贡院方向去了。
这算是唐寅进王府后，第一次享受乘坐官轿、有官差鸣锣开道的待遇，望着气窗外两侧自动避让开来，脸上满是恭敬的百姓，唐寅有一种“当官真好”的感觉。
他不由想到王守仁的态度转变。
之前王守仁说江西剿匪刻不容缓，着急要走，如今却要等新知州到来？
这是为何？
难道新知州他认识？
以唐寅政治敏感度，自然分析不出其中原委，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干脆不再去想，大不了事后找朱浩问问……
又是朱浩……
唐寅发现，要是在文人圈里混，什么写诗作画，他自问能顶十个朱浩。
可要是混官场，离了朱浩真不行。
……
……
贡院外。
再一次放榜，这次是放府试榜单。
大部分参加府试的考生，都会第一时间赶来看放榜，这年头除了看放榜外，没有别的更直接的查询方式，府试涉及功名，谁都不愿意在消息获取上落于人后。
贡院外人山人海。
酒肆、客栈、茶楼，甚至是路边摊，早早便开门迎客，都想趁着人流汇聚，多做几单生意。
朱万泉这天又进城赴文会，毕竟今年是乡试年，朱万泉为求功名上更进一步，已不能闭门造车。
很多知识不是从书本上能学得，这时候就要发挥三人行必有我师的精神，要是三人不够，那就四人、十人，总之是要多跟人交流，开拓眼界和思维，这样写文章才能做到针砭时弊，言之有物。
这天他很好奇自己的侄子是否能顺利考过府试。
“季礼兄，这么巧？莫非贵府也有孩子参加府试？像你这样的生员，可鲜在此等地方出现啊。”
有认识的同窗见到朱万泉，赶忙上前热情招呼。
朱万泉看前面人山人海，正有些发愁，随口应道：“兄长家的侄儿赴考，我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对方笑道：“可是叫朱浩？”
朱万泉一怔，本要上前寒暄，闻言皱眉：“你知道？”
“哈哈，这有何难？县试案首，早就听闻大名，本地诸多士子放言要让他在府试中折戟沉沙……在下有一堂叔在州衙当差，眼下虽未放榜，却也知他在府试中又考得案首，这下许多人要颜面尽失了。”
这算是提前泄露录取消息。
朱万泉见这同窗眼熟，但实在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大概之前一起参加过文会，这年头但凡是个读书人，就会主动攀关系，就算曾在一起坐而论道，但谁能记得住谁是谁？
“我侄儿他？府试案首？”
朱万泉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
哪怕朱浩有真才实学，可科举考试毕竟是写文章，在糊名的情况下，阅卷官又有变化，看文章的口味自然有所不同，安陆州那么多考生，怎可能同一个人在中县案首的情况下，又中府案首？
府试的级别明显比县试高很多，朱浩毕竟才九岁啊……
“这不，马上就要张榜了，在下先去了，有时间一起探讨学问。”对方见朱万泉不是很热情，好像在为侄子中案首之事惊愕失神，联想到朱家内部复杂的情况，摇头笑笑就自去了。
朱万泉本来只是顺道过来看看。
现在得到“小道消息”说自己侄子中了府试案首，这下他是不会挪窝了，前面正好有文庙的人出来张榜，朱万泉到底小时曾练过武，虽然长大后弃武从文，但身手还算矫健，见缝插针的本事很高，很快就挤到近前。
等把榜上考生名字大致一看，就在案首处发现朱浩的名字。
“又是这小子……绝对是私相授受！有没有王法了？”
“对，这次再不闹腾一下，都以为本地士子好欺负呢，大不了去哭庙！”
一群士子义愤填膺。
明显这些人都是没过府试，因为有很多人看过榜单后，面露喜色退出人群，只有那些没考中的在那儿瞎闹腾。
“别吵了！”
突然又有一队官差出来，把正在叫嚣的士子喝斥一通。
他们手上拿着一张好似榜单的东西出来，但不是红纸黑字，而是白纸黑字，背后直接刷了浆糊，贴在了布告栏上。
“这是啥？”
很多人以为这一榜榜单放错了，再或是有补录，以为自己有机会。
等看到张榜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人名，而是一篇文章时，在场人等顿时疑惑起来。
一名儒学署的教谕站出来大声道：“诸位，官府知道你们对于朱浩连中县试和府试案首之事有所怀疑，经本州学正与知州商议，特决定将朱浩四书文第一篇张贴于此，若有认为其才学不及的，或是找出其疏漏的，可以直接到文庙申报。”
“靠！还能这样？”
一群士子来劲了。
州衙和州儒学署这是有多自信？知道朱浩再中府试案首会引起争议，居然把他的一篇文章张榜公示？
自古文无第一，这写文章讲究的门道太多了，挑毛病还不容易？就算他写得没什么疏漏，老子就说他的文章写得不好，官府能怎么着？
本来这边就很热闹，又因为官府平息谣言另辟蹊径，使得过来看榜的人比以往更多，就算那些过了府试已离开的士子，闻讯也不由重返贡院，想看看本地府试案首朱浩到底写了何等花团锦簇的文章，能让那位主考官邝知州两次提其为案首？
这一看不打紧……
看过后，很多人郁闷了。
“辞藻太过华丽……华而不实！”
有人挑刺。
旁边有人训斥：“你眼睛有毛病吗？他哪里辞藻华丽？”
“对对对，不是辞藻华丽，是太过平庸，你看看这都论了个什么？我写的都比他好……”
有人大言不惭。
州学训导就在那儿等着，闻言马上道：“谁的文章好？说一声，我这就让人把你的文章找出来，也张榜公告，让在场学子对比一下……”
说话者本来意见很大，嗓门更大，可听了训导的话，马上把头缩回去，灰溜溜钻进人群不见了。
“我的比他强，把我的找出来……”
“对，我的也比他强！”
总有不怕死的，尤其那些落榜考生，觉得反正已失败，若是把自己文章找出来当众品评一下，或许别人觉得我写得不错，就晋级了呢？
州学训导厉声喝斥：“别怪条件苛刻，实在是人手不足……提出要找自己文章出来的，先要在本次府试中通过，若是连府试都没过的话……没人在意你文章写了什么。”
本来不设限，谁的文章都能找出来对比。
但现在强行加了道门槛，必须是过府试的四十个人申报自己的文章更好。
“老林，你不是已经过府试了吗？你的文章比不过这小子？拿来比比啊！”马上有人开始挑唆那些榜上有名之人。
这些过了府试的士子多精啊。
老子好不容易才过府试，这时候保持低调就行了，要闹你们闹，找老子干嘛？老子自问文章没有那小子好，跟你们一起闹事，要是把学正、训导或是主考给惹恼了，直接剥夺我录取的机会，你们赔得起吗？
“不行不行，在下的文章实不如也……”
“对，我的也不行，朱浩这篇文章写得很好。”
因为有了门槛这回事，那些过府试的人马上站到了相反的立场上，改而称赞起朱浩的文章来。
“没骨气！把你们的文章拿出来，我们自会给你们撑腰，难道你们真要看本州学风被一个不学无术的稚子给带坏？”
有人义愤填膺。
马上有人反驳：“这文章，你们自问写得出？别让官府的人进去找了，你们有信心的话，自己写的文章总该记得吧？当众背默出来，让人对比一下不就行了？”
“是啊，这文章四平八稳，堪比乡试中桂榜范文，谁爱申告谁去申告……”
之前还拧成一股绳的本州学子，瞬间分成两派。
训导看时机差不多了，再抛出最后一道门槛：“听好了，申告可以，但评定优劣可不是你们这些当事人，必须为本地名儒，以另外一篇文章评判……若是众名儒在糊名对比中仍旧判朱浩为优，那申告者一概取消本次府试成绩，并广而告之……”
本来对不顾朋友义气有那么几分遗憾，被逼得进退两难的已通过此次府试的考生，听了这话，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不陪你们玩了，老子自问比不上这小子的才学，谁爱申告谁去申告。
告辞！

第三百二十章 据说这是应试文章？
州衙和州儒学署这次早有准备，居然在放榜后，就把士子的怨气给瓦解，以防止出现读书人闹事的情况。
连考过府试的人都说朱浩的才学远在自己之上，那些没考过府试的人就算是闹，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毕竟这次府试过关的，基本都是平时公认学问比较好的，没有说一些风闻很差的人过关……
如此一来……
发案就真的成了发案，去看放榜也只是单纯为了看放榜，贡院外难得像今日这般纯粹。
唐寅与王守仁抵达文庙前，看放榜的人已走了大半，多数人自然是没考中，灰溜溜地返乡，接下来好好增益学问，下次府试再战。
至于考中的也要回去备考，府试毕竟只是一次过渡性考试，这年头读书人的目的是为博取功名，关键一战还在于院试。
相比于县试和府试，院试更加正规，主考官乃是本省提学副使，出题和阅卷水平自然也并非普通小考可比。
唐寅带着王守仁到了地方，放眼一看，稀稀拉拉，没剩下几个人。
心里不由开始纳闷儿，难道说朱浩这次府试没过？或是通过成绩靠后？所以这些士子才没有闹腾……
若是朱浩排名靠前，这些读书人肯定是要反了天啊。
之前只是长寿县的士子在闹，现在府试把京山县的考生加上，阵仗想必小不了。这年头读书人闹事对于官府来说是很头疼的事情，万一弄个哭庙什么的，分分钟把事闹大，一旦让地方监察御史给捅上去，地方官府中人就要受到连累。
唐寅心想，如此只能理解为，邝洋名为了平息众怒，故意把朱浩的名次给拉了下来，否则以朱浩的才学，碾压本地这些参加府试的读书人应该没多少问题，再不济也能考个前三。
“本地士子风气倒是很淳朴。”
王守仁看了放榜现场秩序井然，没人聚在一起愤慨地抨击考试不公，顿时心生感慨。
要说王守仁也是从科举场一路走过来的，以他对历次科举的了解，读书人都是些刺头，偏偏大明朝廷还礼遇有加，尤其弘治朝后更是如此，从阁老到部堂都是大儒出身，朝廷对读书人的回护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读书人地位一高，就喜欢闹事。
地方科举一旦放榜，总有那不识相的跳出来闹事，觉得自己怀才不遇，非要提出重新阅卷或是联名请愿重考等等……不胜枚举。
而安陆的读书人，放榜时看到自己没考中，竟然一点情绪都没有？
所以王守仁才说本地士子风气淳朴。
唐寅苦笑道：“或是这次成绩比较服众吧。”
他本想说，你是没见过一个月前县试第一场放榜时的热闹，这次也不知怎的这群人突然转性了？亦或者已经去闹了，只是地点不在文庙，而是州衙？
“真遗憾啊，希望下次能考过，不然一辈子没个指望。”
旁边正好有读书人结伴而过，其中一名三十多岁连府试都没考过的儒生，一脸抑郁，不停抒发感慨。
唐寅指了指布告栏方向，陪伴在旁的陆松明白过来，赶忙前去查看情况，没走出几步路就停了下来，因为正好看到袁汝霖在袁家一名家仆陪伴下朝这边过来，此时袁汝霖面带喜色，明显已通过府试。
“汝霖？”
唐寅一声叫唤，把袁汝霖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
“先生好。”
袁汝霖赶紧过来向唐寅行礼。
唐寅笑着引介：“伯安，这位是袁长史长孙，此番府试，跟朱浩一同参考。汝霖，快见过王先生。”
袁汝霖赶紧又向王守仁行礼问候。
唐寅问道：“汝霖，你考得如何？朱浩又是怎么个情况？”
“我通过了府试，排第三十八名，朱浩乃案首。”袁汝霖回答得很直接。
“这……”
唐寅瞬间无语。
朱浩居然又是案首？
这成绩不出他所料，只是在场士子的反应让他始料未及，朱浩中了府试案首，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居然不闹腾？
还是说朱浩中县试案首，得到唯一一个保送晋级的名额，所以士子才会大闹特闹，而府试案首只是个荣誉，没什么额外的便利，士子不屑于去闹？
袁汝霖解释道：“张榜的时候，州衙特意把朱浩的文章张贴在布告栏上，让考生们品鉴，几乎所有考生都很服气朱浩的文采，看完后怏怏离去。先生，学生先回家了，得尽快通知到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你去吧。”
唐寅把袁汝霖打发走，本来他不想亲自去看榜单，找人看个结果就行，反正他最多只关心朱浩和袁汝霖的成绩，别人名次的高低他根本就不在意，但听说这次朱浩的文章张榜进行公示，唐寅忽然觉得还是有必要上前去亲眼看看。
但旁边还有客人，毕竟是陪同王守仁前来，人家堂堂赣南巡抚，会与他同去看榜文这么低级之事？
“伯虎兄，不如一起上前一观？”
王守仁主动发出邀约。
“正有此意。”
唐寅微笑点头。
这下王守仁亲自上前，因为前面有官差开路，使得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布告栏前，周围士子均自觉避开。
果不其然。
朱浩的名字列在案首的位置，旁边是一篇八股文，乃是朱浩本次府试中四书文的第一篇。
“还真是君子远庖厨，这小子……呵呵。”唐寅喃喃自语，眯眼打量朱浩的文章，脸上笑容转盛。
王守仁道：“本地学风很特别啊，居然将案首的文章如此列出来？”
唐寅没回答，一旁的陆松解释道：“王中丞，是这样的，中府试案首的乃是朱家少爷，他年仅九岁，县试时中案首已为本县士子污蔑，此番或是为堵住悠悠众口所为。”
王守仁笑了笑，没说话。
随后王守仁大概浏览了一下朱浩的文章，再度点头：“伯虎，这文章字字珠玑，徜徉恣肆，辞无所假，非一般儒生撰写文章可比……看来你教了个好学生啊。”
唐寅急忙道：“没有没有，我没教他这些，都是他自学的。”
王守仁很奇怪，一般朱浩这样聪慧的孩童，谁都会抢着当他的先生，以显示自己教学水平高，而朱浩明明在王府读书，唐寅又是教习，朱浩还称呼其为先生，可为何唐寅急于撇清关系？
“文章豪情勃发，完美切合如今邝知州心境，那他做文章的经验，应该是你传授的吧？”王守仁继续追问。
你说朱浩学问不是你传授，属于自学成才，道理说得通。
可写文章迎合主考官的心境，写出主考官想看到的文章，总不会是一个孩子能知晓的吧？其中总有你提点之功！
若非你考试前跟朱浩提醒过这些，否则他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能理解邝洋名当下是个什么心态？
唐寅本来在笑，闻言脸色有点不好看，提到这个他就来气。
还我教呢，他没教我就是好的。
“伯安啊，你不太熟悉朱浩这孩子，他察人于微的本事，别说一般孩子，有时连我……也要自愧不如。考试前我可没提点过他一句，就说这次剿匪成功，我还要多仰仗他从旁出谋划策。”
唐寅在王府中人面前从来都不会抢功，对于朱浩的能力从不加以遮掩，在王守仁这个外人面前更不会刻意抬高自己。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洒脱随性。
王守仁微微皱眉。
他先前没好意思问，朱浩这篇文章不会是你帮他写的吧？
一个孩子能写出这么四平八稳的老成文章，怎么看其中都有猫腻，而你给本地官员和士绅百姓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跟知州邝洋名天天见面，替学生问个题目，再写一篇文章让其背默后进考场照抄，只要事情闹得不大，没人会追究。
可听了唐寅这番话，王守仁觉得不是言笑。
唐寅这人就是如此，有一说一，坦诚率直，若为了一个学生前途而让自己声名尽丧，显然不现实。
话说当年唐寅就是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鬻题案而前途尽毁，照理说他对鬻题什么的很排斥才对。
王守仁不禁浮想联翩，难道朱浩那小子真有如此才学见地，能让唐寅都为之称道？甚至自惭到不好意思当人家先生？
想到来安陆首日跟唐寅会面，这位老友被他逼到脸色局促几欲抓狂的地步，而见到朱浩后，在朱浩的提点下就能对答应付自如……
之前没仔细想，现在看来，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若真如伯虎你所言，那他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王守仁重新审视朱浩的文章。
从朱浩的文章中，他能看到比天高的志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朱浩字里行间带着理学风范，却像只为迎合主考官的心境，王守仁仔细揣摩，居然能从中找到一股心学的影子，那是一种凡事追求本真，不纠结于天理循环，而更在意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追求心灵的突破……
王守仁本来只是陪唐寅过来随便走走，套套话。
谁知看了朱浩的文章两遍后，居然还想看第三遍？
他内心一阵惊讶：“这只是一篇府试的应试文章，且是一个九岁孩童写出来的？字数不多，道理也没有多深刻，为何我看了之后居然会大受启发，还想多看几遍仔细研究？”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朱浩的文章遇到懂行的王守仁，自然被高度重视起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铁打的幕僚，流水的教习
朱浩当天直至中午才回家。
此时朱娘她们早就知道朱浩府试顺利过关，还得了案首，见到朱浩回来，朱娘喜笑颜开，带着朱浩去亡夫灵位前上香。
“浩少爷，你可真给咱们家里争气，又是县试案首，又是府试案首，太风光了……哦对了，我和你娘都不太清楚，县试案首可以进一个秀才公的位子，那府试案首能得个啥？是不是能直接当举人老爷？”
李姨娘对于科举之事不太清楚，眼巴巴望着朱浩问道。
朱浩笑着回答：“没有，府试案首就是个荣誉，什么都得不到。”
李姨娘一听，顿时泄气了：“那……是不是案首也没区别？”
朱娘道：“再怎么说也是一种荣誉，中案首当然比一般名次更好，不过也不要骄傲自满，我问过了，很多举人老爷都不是案首出身，如果小浩将来能考取举人，最不济也能选官，再不用靠他爹留下的军职过活。”
现在的朱娘，一步步打消心中妄念，只想着儿子科举连捷，安心做文曲星，不再想什么继承锦衣百户的事。
“娘，今天朱家没来人吗？这么大的事，要不要派人通知一声？”朱浩问道。
李姨娘抿嘴一笑：“估计你祖母听说这个消息，能把她气死。”
朱娘白了李姨娘一眼，道：“小浩，你是朱家人，就算……朱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读书人始终讲究孝义礼法，如果你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朱家人的轻视和厌恶，那别人也会看轻你。”
现在的朱娘不再教育朱浩要以德报怨，她清楚朱家人都是什么路数，只教导儿子在外人面前装样子。
朱浩心想，这就是一种进步啊。
娘终于想开了。
“你四叔上午时来过，知会了你得府试案首之事，另外还点评了你的文章，说你写得很不错。”朱娘道。
朱浩点头：“不知祖母得知这个消息作何感想？我觉得可能真如姨娘所说，祖母会气得半死吧？”
……
……
正如朱浩所言。
当朱嘉氏听四儿子说自己的孙子考中府试案首时，气得身体颤抖个不停，人都快站不稳了。
一旁的朱万简以前可能还想着上去搀扶什么的，可自从剿匪一战中，见识到老娘老而弥坚的一面后，他明白这个老娘乃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也就平时表现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都能骑马上阵，斩将杀敌，还用得着我来扶？
旁边听到这个消息的长房媳妇姜咏荷，手捻着佛珠，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道：“朱家又要出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这是好事啊。”
等于是无视了婆婆气急败坏的模样，刻意在老太太面前说不中听的话。
但令旁人不解的事，朱嘉氏却没对儿媳的话表现得多排斥，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希望我两个孙儿，能一并考中生员。”
言外之意，你儿子朱彦龄也是过了府试的，几年下来都没考中生员，现在堂弟这么小年岁就过府试，是不是该留点神了？
两人携手考个生员，那朱家振兴有望！
朱万简道：“娘气糊涂了吧？老大家那个……不是安心等着继承他爹锦衣千户之职呢？”
朱嘉氏声音冷漠：“上面两代人健在，何时轮到他承袭锦衣千户职务？”
“那……娘是想小浩子中秀才？若是他以后比老四更早考取举人……不知道娘是该高兴，还是生气？这孩子名义上是朱家人，可现在人家分家单过了，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别人当他是朱家人，也不会觉得是咱朱家培养的……”
朱万简说出的话非常刺耳，老太太听了心里越发不舒服。
朱万泉道：“二哥，我看过朱浩写的文章，才学非凡，若说他将来比我先考中举人，机会很大。”
“闭嘴！”
朱嘉氏怒气冲冲打断朱万泉的话。
朱万泉只能老老实实低下头。
朱嘉氏怒道：“你这个当叔叔的，启蒙比他早十几年，居然有脸说这种丧气话？从此以后，你就在家里好好读书，若是本次乡试落榜，看为娘怎么收拾你！”
或许自尊心受损，老太太发了狠。
朱万简心里暗爽，让你小子在老娘面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现在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老娘对朱浩那小子鞭长莫及，可要惩罚你这个在家白吃白喝的小子，还不顺手拈来？
“哈哈哈哈……”
朱万简乐得不行，居然笑出声来。
“还有你！”
朱嘉氏怒视二儿子，“让你留在安陆也是混吃等死，这一年多来，你大哥杳无音讯，为娘这就安排你去京师打探消息，务必将他寻到为止。”
“啥？”
朱万简一听急了。
好家伙，老大经年不归，多半又被锦衣卫抓去当人质了，你让我去京师寻人？若是弄不好，我也进去了……
“怎么，耳朵聋了？”
朱嘉氏怒目相向。
朱万简赶紧道：“娘，咱铺子上的生意，不是需要有人打理吗？再说若是京师的人不怀好意，把我也扣下了……你可就要一下子失去两个儿子。你真的忍心？”
朱万泉用怜悯的目光打量自己这个奇葩二哥，眼神好似在说，你第一天认识娘？她什么人你不知道？为了她的家族发展大计，牺牲个你有什么好稀奇的？三哥不就那样被牺牲掉的？
朱嘉氏道：“刘管家，安排好人手照顾好二老爷沿途起居，记得找外人，不能受他挟制，一路上花费由派去的人负责。老二，你要是这次差事办不好，我看安陆你也别回来了，就留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
……
兴王府。
朱浩当天下午跟着唐寅、范以宽一起去找兴王，照例府试拿到案首，要去感谢兴王府培养。
书房里，袁宗皋和张佐在场，但朱三、朱四不见身影。
朱祐杬听说朱浩中了府试案首，笑着说道：“朱浩真是栋梁之才，县试、府试都是案首，想来院试也不会例外。以后好好提点一下世子。”
朱浩赶紧躬身行礼应是。
袁宗皋道：“范学正年中就要到外地赴任，应该不会在王府停留太长时间，在新教习安排好前，让朱浩偶尔给几个孩子上上课，或许他们更能听得进去。”
“哈哈。”
朱祐杬只是笑，看向朱浩的眼神满是欣赏。
范以宽无心长时间滞留王府，习惯了儒学署几十乃至上百人的大班制教学，且学生都是过了院试的秀才，学问有了一定基础，平日只需他稍加点拨，便可起到醍醐灌顶的作用，那种成就感无与伦比，让他整天守着几个孩子，教授基础的四书五经及集注，有点不适应。
但王府不会亏待世子曾经的先生，可能是帮忙给安排一下，到外地任个州府的儒学教谕，甚至可能安排个县丞、知县什么的当当，也不是没可能。
有在兴王府镀金的经历，对于在湖广当官还是很有帮助的。
“以后不能只让伯虎一人教世子，王府还是要及早找到接替人选。”袁宗皋又提议。
“嗯。”
朱祐杬微笑着点头。
朱浩一听琢磨开了，由于无法掌握财政大权，现在的袁宗皋在王府内地位直线下降，但有一点绝对不会受影响，那就是对世子的教育，谁让他目前是王府中唯一一名进士出身的官员呢？
而且袁宗皋的学问在那儿摆着，一旦涉及儿子的教育问题，朱祐杬首先征询的必然还是袁宗皋的意见。
可能袁宗皋想削弱唐寅在世子那儿的影响力，范以宽不是他的人，正好可以借范以宽离开之事，培养一个对他俯首帖耳的教习，他能容许范以宽请辞而不着急，说明他心中早就有了人选，只是现在不方便说。
至于朱浩，暂时可以帮忙顶上几天……
或许袁宗皋跟朱祐杬提议，找代课先生给孩子上课，水平如何姑且不说，孩子们只是应付了事，远不如让朱浩上讲台授课，更能吸引几个孩子的注意力，毕竟朱浩不是正式的先生，孩子会好奇朱浩懂些什么，又能讲些什么……会把学习当成一种游戏，充满了乐趣，自然也就会认真听讲。
以往朱浩就有授课的能力，现在马上就要有功名，更有资格教学，课堂可以暂时脱离唐寅的掌控。
袁宗皋心想，要对付唐寅很难，控制朱浩还不简单？
朱祐杬又望着唐寅：“唐先生，我本想跟朝廷上表，请求将你晋升为王府佐官，或是上请让你出任湖广府县的地方官员，你考虑得如何了？”
朱祐杬现在对唐寅礼遇有加。
这也是袁宗皋担心的地方。
一场剿匪之战，让唐寅在兴王府内收获威信和声望，连兴王都觉得唐寅不可或缺，想方设法要把唐寅留在王府。
生怕不给唐寅官职，只给点俸禄，早晚唐寅会请辞。
所以现在不惜公告天下，说唐寅在我府上，并以此为唐寅谋求官职，把唐寅绑定在兴王府的战车上。
唐寅拱手：“殿下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闲云野鹤惯了，留在安陆只是为教导世子……实在是跟世子有几分缘分，不忍埋没良才美玉，再便是尽可能为兴王府做一点微不足道之事，以报答兴王收留大恩，至于做官……实在无心于此。”

第三百二十二章 新知州的威胁
唐寅拒绝当官，在兴王府上下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朱祐杬未加勉强。
最后只是交待唐寅替他出面接待新知州，以及送别赣南巡抚王守仁……综合方方面面的消息，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从书房出来，唐寅直接了当问道：“朱浩，之前王伯安说要等本地知州到任后再走，你可知是何缘由？”
朱浩道：“这还不简单？从你嘴里套不出实情，邝知州也不肯直言相告，当然要从新知州那儿打主意。等完成交接，州衙的人自会向新知州汇报之前战场情况，王巡抚觉得或许有机可趁，获悉新火药的秘密……我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唐寅点了点头：“难怪，其实州衙中人并不知作战细节，无妨，无妨。”
朱浩笑道：“外边不明内情的人可不会作此想，还以为官府掌控大局呢……想来王府中人也不会主动刻意传播此等消息。”
“你说谁？袁长史吗？”
唐寅淡然一笑，“就算袁长史对我有成见，也不会出卖王府换得自身利益，更何况他对于你如何制造新火药也不知晓……朱浩，我提醒你一句，苏东主会随着新知州一起前来，你可别为了银子，把方子透露给他。”
朱浩瞄了唐寅一眼，你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利益，把新火药的配方卖给苏熙贵？但从某种角度而言……或许真有可能。
谁让我之前就有卖苏熙贵晒盐秘方的经历？但那涉及民生，而这种新火药则是划时代的军事革新，我能分不清轻重？
“多谢提醒！”
朱浩随口一说，却没有准确表达自己是否真的有意向出售新火药的配方。
让唐寅自己去猜。
……
……
府试后两场，乃儒学署出题，对于录取与否已没那么重要。
很多以往过了府试的考生也可以申请参加考试，相当于州儒学署对本地士子的一次集中考核，这些过府试的考生毕竟还没资格进州学读书，这种机会他们非常珍惜。
而朱浩仍旧选择不参加。
所考不过是四书文外的东西，对他而言，没有任何难度，最近比较忙索性就放弃了。
蒸汽机还在研究中，并不太顺利……加上还要陪唐寅把王守仁给打发了，以及准备接待苏熙贵……学业方面只能暂时放下，毕竟院试要等到正德十二年年中才会进行。
如兴王府所料，新任知州张也铮和苏熙贵一行，于三月二十二抵达安陆地界，王守仁已定好计划，见过张也铮后，翌日便离开，当日下午唐寅陪同其一起在城门口恭迎张也铮一行，不想等候一个时辰，只把苏熙贵和新任长寿知县贺珠给等了来。
以王守仁巡抚之职，去迎一个知县，明显身份上不对等，所以贺珠只是礼数做足后便行礼告辞，苏熙贵却厚着脸皮留下，试着跟王守仁攀关系。
唐寅引介：“这位苏东主，乃本省黄藩台内弟，行商于江南、江北各处。”
“黄藩台？难道是说，湖广布政使黄瓒黄宗献？”王守仁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识时务的商贾，居然有这么强大的背景。
唐寅点头：“正是。”
黄瓒在治理江西时就很有声望，主要是他与宁王府不和，连续上奏参劾宁王，而现在王守仁在江西为官，负责征剿地方盗寇，要是有黄瓒这个小舅子出手相助，或有一定效果。
“另外，黄藩台马上要调任京师，出任户部侍郎。”唐寅直接把这一茬说了出来。
王守仁不由皱眉。
这种事还能提前获悉？
王守仁虽然为官十八载，但对于官场中那些党同伐异之事很抵触，自然不会关心未来谁要当户部侍郎，而他王守仁本身背景也很雄厚，算是官宦世家，在朝中人脉宽广，毋须为此等事劳心。
“若是王中丞有何需要用到鄙人的地方，只管知会一声，鄙人在江西有一些人脉，涉及钱粮调度……应能略尽绵薄之力。”
苏熙贵知道王守仁名声很好，加上现在王守仁要平江西盗寇，对他做生意有帮助，自然想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唐寅问道：“苏东主，不是说新任安陆张知州与你同至？为何不见他人？”
苏熙贵笑道：“是这样的，这位张知州乃本地孙老尚书弟子，此番到任安陆，自然要先去拜访一下座师。”
王守仁闻言神色大为不悦。
你个张也铮，刚上任地方知州，别的不做，先想着结交地方权贵？座师的意思不是什么亲传师长，只不过就是参加科举考试时的考官，多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拉帮结派的结果。
那个孙老尚书，王守仁也很清楚，就是安陆名仕，于正德八年致仕归乡的前户部尚书孙交。
“伯安，怎么说？是继续等，还是先回去？”
唐寅笑着看向王守仁。
王守仁摇头：“不等了，既然张知州未至，我只能先回驿馆做准备，随后请兴王府派出人手，帮忙押解俘虏，到了江西地界便有兵马接应……”
王守仁毕竟是赣南巡抚，此番他到湖广，是带了两千多兵马平寇，但听闻安陆地方顺利剿灭匪寇后，便指挥大军连夜撤退，乘船返回九江去了，为的是不想落人口实，然后他自己带了支一百人的卫队前来安陆。
现在要一次性押送近五百盗贼俘虏，以他麾下人手明显不够。
之前他不想麻烦兴王府，而想以地方卫所和巡检司相助，现在看到新任安陆知州没把他当回事，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兴王府帮忙。
“那在下回去后，便向兴王提请。”
唐寅爽快地答应会申请，没说一定可以通过，但兴王府在这种事情上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
……
王守仁先回驿馆去了。
唐寅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跟朱浩同乘一辆马车，却并不打算即刻返回王府。
兴王府之前就提出会协助王守仁押送俘虏回江西，却被其拒绝，现在王守仁在州衙那边吃瘪，唐寅有一种解气的感觉。
让你王伯安一直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现在才知道，你这个巡抚只是个摆设，还不如人家一个退休的户部尚书。
“唐先生，你好像很开心啊。是看到苏东主来了，准备从他身上捞银子？”朱浩问道。
唐寅都没正眼去瞧朱浩：“你小子，不要以己度人，银子对我来说算什么？”
朱浩点点头。
这家伙也是硬气了，在兴王府领着高薪才能这么说，我可是知道你历史上是如何的穷困潦倒，你可别想在我这里装清高。
“看来明天王中丞走之前，还会从你这里再探寻一番，看看是否能找到破绽，让你把火药之事告之。”朱浩道。
唐寅拍着胸脯：“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正说着话，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唐寅坐不稳一头栽在马车的车厢壁上，随即他把车帘打开：“怎么回事？”
朱浩这边人小再加上他一直用手扶着气窗，倒没什么。
前面赶车的陆松一脸歉意：“先生见谅，前面不知怎的突然涌出一群和尚，看起来是往报恩寺方向去的。”
“哦？”
唐寅仔细打量一番。
果然有一队和尚从人堆里出来，若只是和尚也不算什么，可这年头佛家信徒不在少数，沿街百姓看到有和尚来，都上前顶礼膜拜，很多信众追着僧侣乱跑，陆松只能勒马缰来个急停，以避开这些人。
朱浩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不是普通的和尚，倒像是西南高原上的番僧。”
唐寅侧头望向朱浩：“这你都知道？”
朱浩笑了笑：“书上见过他们的装扮，有可能是北上京师的番僧，暂时挂靠在本州的寺庙中休息，普通百姓哪知道这些？有佛就拜呗！”
“你信佛？”
唐寅更加不解了。
这小子说得一套一套的，年纪轻轻从哪儿听来的？
朱浩坦然地摇摇头：“我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哈哈。”
唐寅不由莞尔。
马车继续前行，隐约看到道士的身影，好像是两路人马一起北上，途径安陆，只是在这新任安陆知州到来的当口，朱浩觉得有点意思。
陆松无意中提及：“昨日我跟蒋姑爷饮酒，隐约听他说，这位新任知州在朝中大有来头。”
唐寅摇头：“以往从未听闻过他的名字。”
“好像……”
陆松仔细回忆了一下，“可能是跟朝中如今当权的一些人走得很近……”
他口中朝中当权者，自然不是文官泰斗，而是江彬、钱宁这些佞臣。
唐寅微微颔首，琢磨这其中的关节。
朱浩则明白了什么。
皇帝对于安陆之事不太上心，但太后和江彬、钱宁等人却觉得近来兴王府大出风头，最好的办法就是安插亲信眼线过来，把兴王府的风头给压下去。
之前他大伯朱万宏被调遣回安陆，就有这方面的考量。
现在再来个张也铮……
如果说张也铮是属于佞臣派系，那便解释清楚了为何其一来安陆，就有道士和番僧正好途径此处，因为当今皇帝朱厚照非常热衷于道家和佛家之事，说白了就是贪玩，身边一堆高僧、半仙。
张也铮很可能会顺道帮江彬、钱宁这些人接待一下这些北上京师专门给皇帝找乐子的宗教人士。
朱浩和唐寅不由对视一眼。
想到空降一个江彬、钱宁等奸佞专为对付兴王府而派到安陆来的地方主官，为兴王府出谋划策的人自然觉得一阵头疼。

第三百二十三章 乱象丛生
朱浩跟苏熙贵会面，放到了次日。
唐寅去送王守仁，特地叫上朱浩，本来朱浩不想去，却被告知王守仁特地嘱咐让唐寅带上他。
十里亭。
饯行时，王守仁跟唐寅把作别的话说完，随后将朱浩叫到跟前，拍了拍朱浩的肩膀，面带赞许之色：“少年英才，若院试、乡试和会试连捷，位列朝班，你一定要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伯虎，你我将来若有机会再见，记得带朱浩一起，切记切记！”
言语间对朱浩寄予厚望。
终于把王守仁送上离别的马车。
目送巡抚卫队严密保护下的马车远去，朱浩侧头看向盯着远处愣神的唐寅，问道：“王中丞为何突然说以后让你带上我一起去见他？”
唐寅道：“他说这两日细细看过你府试时的文章，还特地去儒学署要了你另一篇应试文章看过，认为你才学卓著，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你以为能得到当世名儒欣赏，是多么简单的事？”
“啊！是这样吗？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朱浩没想到王守仁居然会在意他这样一个稚子的科举文章。
那都是应试教育的结果，我专门写给邝洋名看的，专为过府试而作，对别人来说那文章算什么？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记住他的话，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徒子徒孙，现在看来……你背后还有隐藏的高士，也不知到底是谁，希望有机会能拜访一下，否则心里一直不安稳。”
唐寅说到后面，又谈到朱浩一身学问的出处。
朱浩笑道：“你不是我先生吗？”
唐寅摇头，终于把目光从天边拉回来，叹道：“不敢当，不敢当啊！连在王伯安面前，我都没如此说，能教导你的人必定有极高的学识，非我这般庸碌之辈能比，以后你有学问方面的事可以找我探讨，咱们在王府共事，你无须对我太过恭谨。”
说得好像要跟朱浩撇清关系一般。
朱浩笑了笑。
对别人来说，能拜唐寅这样的名师，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对朱浩来说情况却并非如此。
难得唐寅有自知之明，少了他不少困扰，但外人问及，自己是否真的要坦诚说是“无师自通”？
到时会不会有人跳出来，厚着脸皮说是自己先生？
眼下看来不会，但以后继续参加科举，座师总是有的……官场那些繁文缛节会一步步落到他头上。
……
……
唐寅回城去向兴王复命，朱浩则往渡口赴约去了。
朱浩见到苏熙贵，先说了欧阳菲的事，想试探一下苏熙贵把欧阳菲介绍到安陆来，到底有何目的。
苏熙贵道：“南京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连成国公都觊觎的女人，居然签了卖身契成了你的人……啧啧，世事无常，朱小当家的能耐，让鄙人叹为观止。”
“苏东主，我家小东家并非有意与欧阳小姐为难……”
马掌柜连忙为朱浩说好话。
苏熙贵伸手打断马掌柜的话，笑道：“勿多言，我明白情况，欧阳家欠下巨额外债，我自问没法相助，再说我与她祖上的交情也没多深厚，她生意做到何等程度，我不会过问。”
意思是我不想知道欧阳菲在安陆经历了什么，她最后落到如何境地，都要自己承担责任。
“朱小当家，咱们还是谈谈生意吧……我听闻此番安陆剿寇大捷，有你一份功劳，却怎么打听，也不知你的功劳出自何处……可否如实相告呢？”
苏熙贵望着朱浩的眼神，满含期待，双目闪动着金钱的小星星。
那含情脉脉的样子……
朱浩一阵恶寒，赶忙道：“不过是帮王府出谋划策。”
“啊！？只是出谋划策这么简单？说来也奇怪，江西盗寇在浙西、闽西、粤北都引发大的骚乱，怎到了湖广安陆，居然就这么轻易被剿灭了？百思不得其解啊！”
苏熙贵说话间瞟了眼马掌柜，似想从这个昔日手下那儿得到答案。
但马掌柜从一开始就没参与其中，也不知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然没法解答苏熙贵心中的疑问。
苏熙贵又道：“鄙人会在安陆住个十天半月，如果朱小当家有事，只管来找……有什么好生意也给介绍一二，鄙人还要去州衙见过新知州，就不多叨扰了。”
朱浩没想到苏熙贵这么好说话。
也可能是苏熙贵真的不知道朱浩在此番战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否则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提新火药之事。
一个晒盐的秘方，就让黄瓒跻身朝堂，当上户部侍郎，如果再弄个什么厉害的火药，在西北打鞑靼人的时候发挥作用……岂不是要当兵部尚书？
……
……
朱浩回到王府。
唐寅已见过兴王，专门留在西院宿舍等他，想知道朱浩是否把火药配方卖给了出手大方的苏熙贵。
朱浩道：“我说唐先生，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就算我真的卖给他，你觉得苏东主要拿配方做危害大明的事情？他只会帮他姐夫在朝中谋求官职上尽一份力，把配方献给陛下……再则，我说过不会给人，那就是真的不会。”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唐寅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
朱浩一阵无语，没有你干嘛来逼问我？
唐寅道：“我听府上典吏提及，说是袁长史暗中与人商议，看看是否有必要把你送到南京国子监读书，进修个一两年，等考院试时再回来……这件事尚在商议中，做不得准，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朱浩点点头。
看来袁宗皋真的想发起反击。
先是针对唐寅，后来发现朱浩跟唐寅孟不离焦，干脆也不施行什么分化瓦解的策略了，把他送走，断唐寅一臂，可能是最好的策略。
“难得他之前还在兴王面前极力举荐，让你给世子授课，暗中却安排你去南京……看来你小子在王府的日子不长久了啊。”
唐寅这话，挑拨之意明显，变相在说，人家都这么针对你了，你是不是该出手？
该轮到你表演了！
朱浩笑道：“这不是事情还没定下来么？我跟世子关系挺好的，恐怕他不会愿意我离开王府。再说了，就算我去南京读书……对我也没太大影响，倒是唐先生你，若我走了，日后你在王府日子不好过吧？”
“有何影响？”
唐寅不想承认。
朱浩摇摇头，有些感慨：“我年纪小，短时间内在王府无前途可言，其实我想出去游历一下，去年要不是记挂南昌唐先生你落难，或许我们一家就往江南去了，现在就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安心求学，何至于要牵扯进王府这么多事来？
“再者说了，我在王府，跟世子所学不在一个步调上，是否留下意义不大。所以唐先生不必为我发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天下何其大，若王府真有意让我去南京国子监读书，我正好去那儿看看。”
……
……
兴王府书房。
张佐正在跟朱祐杬汇报京师来的消息。
“王爷，今年伊始陛下就未再视朝，内阁首辅梁大学士多番上奏，请求陛下照例早朝，或被留中不发，或下旨批驳……西北宣府行在已修筑完毕，听闻陛下不日将前往宣府常驻……如今京师乱成一团，还有各地守备太监为迎合上意，搜刮民脂民膏……”
正德十年时，大明朝廷基本盘还是稳定的，可到了正德十一年，风云突变。
先是正月初一朝臣入宫朝贺，结果等了一整天才见到皇帝，出宫时已是晚上，黑灯瞎火的，结果发生大臣出宫门时踩踏死人的情况，从那之后皇帝连早朝都不举行了。
皇帝不问政务，所有朝事名义上是由内阁做主，但其实权力基本旁落到皇帝身边的奸佞小人手上。
朱浩熟知历史，知道朱厚照虽然不上朝，但奏疏基本能亲阅，尤其涉及大事都能做主，但朝臣眼见皇帝不上朝，奏疏却照批，只能认为皇帝把批红权一概交给司礼监，等于皇权旁落。
朝中异议声自然就大了起来。
兴王府作为大明储君所在，自然也关心这方面的事情。
“陛下为何会这般？这孩子……之前都精于朝事，从未出过差错啊。”
朱厚照毕竟是朱祐杬的晚辈，朱祐杬没想过要去篡侄儿的位，只想着好好辅佐侄儿治理大明，但现在的形势是朱厚照行事越来越荒唐，之前宠信刘瑾、钱宁、江彬、许泰等人也就罢了，现在连朝事都丢到一边。
任何一个对大明皇室忠诚之人，都担心如此折腾下去，大明国将不国，变乱陡生。
张佐道：“去年朝廷与鞑靼一战，看似占了一点小便宜，但并未令鞑子伤筋动骨，今年开春后，西北各处劫掠之事屡屡发生，若陛下贸然进驻宣府行在，出现什么偏差，那可如何是好？”
他的意思是，皇帝喜欢去边关，万一跟英宗土木堡之战时遭遇意外，那大明是否经得起再一次折腾两说。
朱祐杬道：“那……本王这就上奏劝谏？”
“王爷，不可，万万不可啊！”
张佐赶忙劝阻，“现在已调查清楚，新任安陆知州就是太后安插到地方监视我兴王府的眼线，太后深知当年之事……此等时候兴王府应该低调谨慎，以不变应万变。”
所谓当年之事，自然是成化末年万贵妃废太子立兴王的过往，这件事一直都是孝宗的心病。
现在孝宗不在，朱厚照又长时间没儿子，兴王府在大明的地位越来越重要，渐渐地变成了张太后的心病。

第三百二十四章 唐寅改造计划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朝廷论功请赏的旨意下发，本次剿匪中有功将士官秩升一级到三级，不过具体职司没有太大改变。
陆松作为这一战立下大功人员，官秩升三级，可任锦衣卫百户待诏，或是地方副千户待诏，因为他隶属兴王府仪卫司，正六品的官职也相当于卫所百户，现在官秩跃升从五品上，相当于一个上千户所的副千户。
兴王府还得到朝廷赐予仪卫二百人，将从周边卫所调拨。
朝廷赏赐良田两千顷，加上一些别的赏赐……兴王府这次收获颇丰。
兴王府内部会议结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唐寅吃完庆功宴，没有即刻回王府内居所。
而是去找朱浩说事。
最近他准备搬进王府为他准备的新居。
之前唐寅在王府中充任幕僚的角色，说是倚重，但其实也就那样，王府只是在东跨院内给他准备了独门独户的小四合院，现在他地位比之前提升太多，王府直接给他在王府附近安排了一处三进院的宅子，不是直接赏赐给他，只是作为日常生活和办公所用。
大概意思是，只要你唐寅在兴王府一天，这院子的所有权就归你。当然如果你要离开，请原物奉还。
王府上下那么多属官和将领，仅就居住条件而言，唐寅已仅次于袁宗皋。
“唐先生，看你意气风发，不知范学正在王府留几天？”朱浩打趣地问道。
以朱浩的意思，范以宽即将卸任教习之职，他走了王府负责教书的就剩下你一个人，你还这么逍遥自在，天天喝酒，就不怕回头世子课业落下，给了袁宗皋口实把你给替换了？
唐寅道：“说好了，四月底走。”
如此朱浩算是得到正式通知，范以宽最多还有十多天就要离开兴王府。
“他让我跟你说，与你打赌是否作数？就是那个叫孙孺的童生，听说最近经常被人嘲弄……他被人拿来打赌之事，俨然已成为州城里街知巷闻的趣谈，你害那小子不浅哪。”
唐寅坐下来，喝了口茶想醒醒酒，但他今晚似乎喝得不多，口齿伶俐，也没有说醉眼惺忪或是借机说胡话，发酒疯。
朱浩道：“害他乃是范学正，我从未把事情宣扬出去，被范学正告知本城儒生，导致他丢人现眼，也能怪我？”
“那你是否还要打赌？我劝你，跟范学正认个错，好歹人家学识高，涵养也不错，还会跟你一个小孩子过意不去还是怎么着？”
唐寅现在跟范以宽是好朋友，想充当和事佬，让朱浩认输。
朱浩摇头：“来年院试前，我会找时间辅导一下孙孺，让他一举通过院试，考取生员。”
唐寅苦笑：“你见过他的才学吧？他那样的……说实话，能过府试已是老天开眼……就算你要教他，是否从现在就开始？为何要把事情延后？”
唐寅问出这个问题，以为朱浩会说什么“修炼孙孺心性”之类的说辞。
谁知朱浩直接了当回答：“今年我没时间。”
“行行，你厉害。”唐寅哭笑不得，道，“对了，这两天我就要搬家，说好了你帮我雇几个仆人以及看家护院，没问题吧？”
朱浩点头。
唐寅现在要搬出王府去住，自然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出入需要有人跟着。
找王府侍卫来保护，肯定不行，侍卫们都有具体职司，哪里有时间时时刻刻跟着他唐寅？只能自行雇请护院！
反正现在唐寅的工钱也涨了，加上这一年多来唐寅拿了王府不少赏赐，做官就别想了，他已经回绝了兴王，只能在提升生活品质方面做功课。
请几个仆人来侍候，走哪儿都有护卫跟着，感受一下当老爷的感觉……
“朱浩，你最近忙什么？基本不见你出现在课堂。”
唐寅将走之际，好似闲话家常般又问了一个问题。
朱浩翻了个白眼：“是我在课堂上很少见到你吧？最近我忙着生意上的事情，正要出一批新品，如果没重要的事唐先生请自便吧……我要休息了。”
一旁的京泓闻言瞥了朱浩一眼，心想，你居然诓人说要睡觉？这才什么时辰？大半夜不睡觉的那个正是你朱浩吧？
“唐先生，我能提一个问题吗？”
京泓突然道，“如果您搬出王府，是否……可以安排个房间，让我……也搬过去住？在王府里边，有时不太方便。”
京泓一个人留在安陆，开始时心比天高，一心要在学业上赶超朱浩，以苦味乐，自然没觉得什么，可现在眼见朱浩已经县试、府试连捷，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已经失去追赶的信心，加上长久见不到家人，现在的他也不想总闷在王府里。
有种坐牢的感觉。
再便是天天跟朱浩相处，让他时时都有一种挫败感，索性眼不见为净。
唐寅哈哈大笑：“房间多的是，我给你捯饬一间出来，有时间就过去住住，住多久都没问题。”
“好。”
京泓很高兴，自己在安陆终于有了家。
……
……
四月十九。
唐寅正式乔迁新居。
朱浩跟着唐寅第一次进了他的新家，发现根本就不像是什么“老爷”应该住的地方，太过简陋了。
宅子倒是够大，连假山、亭台、莲池都有，但正院里唐寅的房间；哦除了孤零零的床榻外，就只有破旧的书桌，跟前院正厅布局的堂皇大气、后院花园的典雅幽静形成鲜明对比，就像是一个穷酸书生突然住进大观园的感觉。
“我说唐先生，我以为你说收拾新居，会置办一些家具呢……就这样？”
朱浩四下看了看，忍不住连连摇头，跟随一起来的京泓也满是失望。
还指望自己在安陆有个像样的栖身之所呢，谁知到了地方发现就是个宽大的仓库放了一张床，即便没去唐寅给他安排的厢房，也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唐寅笑道：“这不是很好吗？回头陆典仗会把我的行李箱带过来，正好摆在床脚……放地上是不是不好看？那就弄两张板凳并排放在一起，搁上边……”
听着就让人无语。
“唐先生是打算在这里长住，还是说只是暂住一段时间，比如说年底之类的，就要回江南？”朱浩问道。
唐寅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以为我是不打算在安陆久居，才会如此简单安排？其实我这人吧，没什么追求，年老了能找个栖身之所不容易……护院今天过来，是吧？”
“是。”
朱浩点头，“临时通知的，这会儿还是中午，过午就会过来。”
唐寅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家的样子了。”
朱浩道：“缺个师娘。”
本来唐寅和京泓都把心思放在房间布局上，闻言一起望向朱浩。
连京泓都瞪大眼，好似在说，你还真敢说啊。
缺个师娘？
这说法可真新鲜。
朱浩道：“唐先生，王府就没给你安排相个亲，张罗续个弦啥的？”
“咳咳……朱浩，这种大人才能理会的事，以你的年岁还是不要过多牵扯，话说诸多年少成名的少年郎，就是因为成年后沉迷酒色，令意志消沉，连功名都没法再进一步……你可不要步那些人的后尘。据说你本家兄长，就是这么误入歧途的。”
唐寅一本正经教育朱浩，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朱浩耸耸肩：“好心好意提个意见，你不领情就算了……带我们四处转转吧，哎呀，越看越寒酸，实在不行回头我送你几件像样的家具，当是谢师礼。”
“不用，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这一把老骨头，有一张能安稳休息的睡榻，便已足够……”
唐寅说这话时，一点没有惺惺作态，看来他是真的不在意物质方面的享受。
朱浩心想，你是没机会堕落，如果给你机会，或者是我帮你创造机会，绝对会让你觉得现在赚的这点银子不够你花销的。
……
……
欣赏完唐寅的新居，朱浩心里又琢磨开了。
让唐寅继续这么淡泊名利留在安陆好不好？
必然不好。
或许唐寅半生颠沛流离，现在有了相对安稳的生活，非常珍惜，不想打破原有的生活节奏和规律。
所以要让唐寅对未来更有追求，更有野心，最好就是让他知道权力和金钱带给人的那种愉悦。
得想办法打开唐寅心中隐藏的那扇门。
“先给他请个漂亮丫鬟回来，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秋香。”
朱浩已在琢磨腐化唐寅的大计。
“可这货到底喜欢怎样的类型呢？妙龄少女？还是已婚妇人？估计后者的可能性居多，但问题是他之前有过相似的经历，面对已婚妇人时畏首畏尾，不敢上啊……王府赐给他的丫鬟他也不敢收……咦，这货不会是有女人恐惧症吧？”
朱浩为计划实施制定第一个步奏，那就是给唐寅找个丫鬟回来，先让唐寅这个府邸看起来更像是当世名流的家宅。
整几个护院只是为了人身安全，没有说要扩充门面的意思，没有婆子烧火做饭，没有丫鬟端茶递水殷勤伺候，那有个什么劲？
在朱浩看来。
或许唐寅只有在心仪的女人面前，才会把那股浪荡和邋遢劲儿收敛，看上去更像是个蹁跹公子，虽然是个年近半百的老公子，或许就有女人好他这口呢？

第三百二十五章 机密会议
四月底。
眼看就要到范以宽离开兴王府的日子，这天晚上朱浩正常在王府西院宿舍居住，写他的本子，陆松过来通知，来日朱浩得陪同世子朱四一同前往朱祐杬的书房，兴王有事相商。
这两天朱浩都没看到唐寅，心里腹诽这老小子不知道去哪儿逍遥快活了，范以宽上课倒是很勤快，发挥他最后的光和热。
以朱浩估计，如果范以宽走了，要是唐寅不能每天坚持到课堂上授课，而新教习可能要拖一段时间才来，那在此期间王府大概率会让他这个伴读给世子上课。
第二天一早，唐寅亲自前来，带上朱浩往王府内院。
“唐先生可知今日要说何事？”朱浩问道。
唐寅摇头。
他也是临时被通知开会，有些心不在焉道：“朱浩你不是善于分析人心吗？你认为呢？”
朱浩这次显得很谨慎：“如果是世子课业问题，兴王通知一声就行了……或许是王府内有什么大事发生吧。”
不是每件事朱浩都好预测，合情合理的事可以推算出来，而眼下兴王府上上下下看起来都很正常，唯一会产生变故的就是范以宽的离开，但朱浩又感觉不是为世子课业之事，这就让他觉得怪怪的。
……
……
两人到了朱祐杬书房。
此时袁宗皋已带着朱四抵达，等了好一会儿朱祐杬才在张佐陪同下出现，如此一来等于是六个人的内部会议，除了王府目前的“四巨头”外，多了朱浩和朱四两个孩子。
朱祐杬做了开场白：“今日让张奉正谈谈地方官府之事……世子，你听一下。”
唐寅闻言不由看了朱浩一眼，又让这小子猜对了，不是为范以宽走之后谁来上课的问题，更好像是临时给朱四开的课堂。
张佐行礼后说道：“地方知州张也铮到任月余，接手地方事务后，明显……与之前的邝知州有所不同……”
唐寅好奇问道：“有何区别？”
张佐道：“之前与盗寇一战，朝廷给地方的赏赐不少，基本被他中饱私囊，到任后更是以交通要隘修筑堡垒防贼之名，让士绅积极纳捐军粮物资，等钱粮到手，却迟迟没有开工的迹象。
“另外，今年汉水河工款项似乎也未正常下发，却通知城中大户，说是要为当今陛下千秋节筹备贡品，再次让各家纳捐……”
此消息一出，袁宗皋瞥了唐寅一眼。
没有太过意外。
大明官吏也就表面清正，像邝洋名这样不算清官也不是赃官的，稍微贪墨那么一点，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官。
张也铮作为逢迎朝中奸佞而得势的小人，到了地方后自然想的是搜刮掠夺。
本来没什么，大明地方上这样的官员并不缺乏，只是吃相……刚到任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捞钱，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还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尤其兴王府本身就属于超脱于地方官府的存在，面对此等劣官，更有一种被人欺辱到头上的感觉。
朱祐杬叹道：“我未曾料到，朝廷竟委派一个劣迹斑斑的官员来接替邝知州，却说邝知州协助兴王府剿灭盗寇之事上，还是出了不少力的，才能有目共睹。”
袁宗皋顺着朱祐杬的话说：“目前看来，这个张知州到了地方，不施仁政，嘴上全是为了地方百姓，每出一个政令却都是为搜刮民脂民膏，必然有所凭仗。只怕此等事上报，因其有朝中奸佞撑腰，多半无疾而终。”
此话一出，算是奠定一个基调。
就算张也铮贪赃枉法，兴王府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也别去闹腾，否则只会反噬己身。
这也是袁宗皋一直推崇的儒家中庸思想所致，兴王府要在这么一个世道安身立命，明哲保身很重要……
“咳咳咳……”
这边正商议事情，朱祐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张佐赶紧过去帮忙拍打朱祐杬后背，尽力让朱祐杬气息平顺过来。
朱四一脸关切地问道：“父王，您没事吧？”
朱祐杬咳嗽良久才缓过气来，一抬手阻止儿子近身，吩咐道：“我没事，继续说吧。”
张佐道：“照理说，州衙施乱政兴王府不该袖手旁观，但最近襄王府屡屡为田土之事与我王府闹出纷争，或许真应如袁长史所言，先把地方事务放到一边，安心解决跟襄王府的宿怨……”
襄王府一系，乃明仁宗第五子朱瞻墡一脉，到如今已算是标准的皇族旁支，距离皇位继承人顺位已经很远。
但因为襄王府地处安陆州北边的襄阳，作为近邻，双方在田土方面时常闹出一些纠纷，比如说襄王府跟兴王府间曾在弘治末年，为了田土之事争执不休，最后还是孝宗出面，把有争议的土地划给兴王府，事情才算平息。
襄王府当时吃了哑巴亏，现在兴王府剿匪又立下大功，朝廷赏赐两千顷田地，这土地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可能让你现在去开荒，实际上也无荒可开，就是从原本宗藩土地中调拨，属于割东家肉给西家，襄王府又成了吃亏的一方。
朱祐樘早就死了，朱厚照不会在意地方藩王的利益，划拨也就划拨了，襄王府觉得朝廷可能会提防兴王府做大，就算接到圣旨，也不愿意把跟自家的田地乖乖地交给兴王府……双方又有闹开的迹象。
朱浩作为一个旁观者，知道其中一些原委，只当看热闹。
朱祐杬突然转向朱四：“世子，你对此有何看法？”
“嗯？”
朱四在旁正听得昏昏欲睡，什么张知州、襄王府，跟我有关系吗？我还在想昨天是不是把弹珠落在床下了，今天一直没寻着，明天休沐去哪儿玩才好……这边就开始问我有何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
袁宗皋作为名义上朱四的恩师，启发道：“世子，你认为兴王府跟襄王府之间的矛盾纠纷，应该如何解决才好？”
朱四哭丧着脸：“父王，我不知道咱跟襄王府间产生什么纠纷，如果矛盾不是很大的话，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这属于不明就里下所能做的最好的回答。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我就劝双方和解。
张佐道：“是这样的，世子，此番兴王府平盗寇有功，朝廷赏赐王府仪卫司两百护卫，还增加了两千顷王田，原来都是襄王府私自霸占的熟田，很多都不合规，他们不想把这些田地白白交给兴王府。您看有何对策应付此事？”
到了大明中期，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尤其各家藩王、勋贵，绝对是有便宜不占非好汉，强占民田那都是一把好手。
朝廷三令五申不允许土地兼并，藩王购买土地向来都严格限制，但朝中自王公贵胄到官员、军户、皂隶，从未真正遵守过这条制度，到最后各王府都有户籍册之外的土地，数量还不少。
朱四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支支吾吾道：“如果实在不行的话……那我们就上报朝廷，举报襄王府抗旨不遵，让朝廷为我们出面。”
朱祐杬点点头：“明令章法，倒是一条可选择的途径。”
大概朱祐杬自己也没太好的办法，觉得儿子说得尚可。
但朱浩看出来了。
朱祐杬的身体，比之年前大有不如，之前还大病一场卧榻近两月，只是最近才看起来正常一些，但还是不能久坐操持王府事务，很多事都交给手下人去做。
历史上朱祐杬还有三年时间就要病故，话说这大病不是一日所成，朱祐杬不过四十岁，后世看来刚到中年，一个三年将死之人，身体能好到哪儿去？
自己的事只有自己最清楚，朱祐杬感觉自己身体和精力大不如前，当然要想方设法培养儿子临机决策的能力，不单纯学问上要教导儿子知学上进，更在治理王府方面，潜移默化教会儿子一些道理。
这是为人父者的良苦用心！
朱祐杬望着唐寅，问道：“唐先生，不知你有何见地？”
唐寅道：“朝廷赏赐田亩，却非要赐北边襄王府的田地，是否朝中人刻意如此，有意挑起兴王府跟襄王府间的矛盾？”
张佐笑道：“唐先生言之在理，连本地知州张也铮，也可能是朝廷派来挟制兴王府的，这时候朝中有小人使坏，专门给兴王府制造麻烦，非常合乎情理。”
现在只要为了打压袁宗皋，张佐这边，连唐寅放个屁都是香的。
袁宗皋听出一些意味来，摇头轻叹：“朝廷土地赐予下来了，不接收也不行，不然多出的二百侍卫靠什么养活？该是王府的，一步也不能退让。”
之前强调息事宁人，可涉及跟襄王府的土地纠纷，袁宗皋又变得比张佐还要强硬和激进。
朱浩听了，感觉袁宗皋和张佐二人纯碎是狗咬狗一嘴毛。
朱祐杬神色有些憔悴，好像不想听这种没有营养的讨论，道：“照理说，州衙要为庆贺陛下千秋节筹备贡品，兴王府也得参与进去，但今年夏汛眼看就要到，去年河堤就有多处损坏，没得到及时修缮，加上王府这两年耗费颇大，实在不行的话……先把银子用在修缮河堤上吧。”
张佐为难了：“可要是兴王府不参与的话，朝中奸佞搬弄是非怎么办？”
“顾不上了……”
朱祐杬不太愿意想这些糟心事。
朱祐杬又望着唐寅：“不如这样吧，跟襄王府周旋之事，暂且交给唐先生处置，兴王府土地上不能退缩，这是涉及兴王府兴盛传续之大事，怠慢不得。”

第三百二十六章 机关算尽
朱祐杬平时对王府中人可说宽厚仁爱，出手大方，不吝赏赐，但对于家业却看得极重，这也是当初兴王府跟襄王府为了田地能起纷争的重要原因。
作为藩王，最在意的便是家产的传承，朱祐杬想多留点东西给儿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正常心态，谁让皇族中人想获得地位晋升的方法，基本只有造反一途，唯一能给儿孙留下的就只有田宅、商铺等产业呢？
袁宗皋和张佐看向唐寅的目光，意味各有不同。
唐寅又被委以重任，明明就是个不能公开身份的“隐形人”，却在最近更多承担了王府对外事务，先是跟州衙接洽搞剿匪事宜，现在连跟襄王府争田产都由他出面。
袁宗皋和张佐各怀心思，没有出言反对兴王所做决定。
随后朱祐杬又象征性稍微考察了一下朱四的课业情况，连范以宽即将离开王府之事都没说，就因为再一次剧烈咳嗽而匆匆结束了这次会议。
从始至终朱浩都是一个旁观者，但他却把现场的事看得很透彻。
……
……
从兴王书房出来。
袁宗皋和张佐有说有笑，先一步离开，外面等候的陆松陪同朱四回课堂，唐寅则叫朱浩跟他一起走一段路。
唐寅不太明白，为何王府外宣事务，为何会交给他这个怕跟陌生人接触的躲灾避难之人？
“朱浩，被你不幸言中，兴王此番只说及王府内部事务，还让我处置跟襄王府之间的纠纷……恐怕你事前怎么都料想不到会有这一出吧？”唐寅居然有一种终于没被这小子全盘猜中的庆幸。
朱浩摇摇头：“唐先生以为我料事如神，什么事都能洞察于先吗？”
唐寅笑道：“以往你不是吗？”
朱浩走着路，侧头瞥了一眼唐寅，难得这老小子这么看得起他，这是把他当成了能掐会算的半仙？
“跟襄王府间的争端，我劝唐先生适可而止，不要强出头。”朱浩道。
“怎么个说法？”
“这是皇室内部纠纷，唯独只有天子可以裁决，看似兴王府地位上优于襄王府，但依然只是皇室旁支罢了……正如先前分析的那般，朝廷有意打压兴王府的势头。事情闹大后，朝廷追究起来，谁负责谁倒霉，那时就算兴王不赶你走，你都不好意思留下。”
朱浩说出了袁宗皋为何不反对这件事的原因。
就是想看你唐寅把事闹大，然后知难而退。
唐寅皱眉：“你说会不会有可能，这件事是袁长史向兴王提出的建议？我是说，让我负责跟襄王府接洽之事……”
“嗯。”
朱浩点头，“可能性很大。”
“那事情还真有些棘手……看来最近我跟张奉正间要稍微疏远一点，不能走太近，不然袁长史更加容不下我。”
唐寅一副我把事情看开了以后就再也没什么能为难到我的态度。
朱浩嘴角发出轻蔑的哼声：“唐先生，再提醒你一句，王府张长史守丧期马上就要结束了，过不了几天就要动身返回安陆，那时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你要跟两个人同时……展开竞争，有得你受。”
“嗯？”
唐寅完全没有危机意识。
张景明要回来之事，在兴王府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最近朱浩没在他面前提，他根本就没把事情放心上。
眼看到了学舍院外，朱浩就要穿过廊道回西院宿舍，唐寅连忙问道：“那朱浩，今日兴王为何找你来？只为旁听？这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
朱浩停下脚步，认真地道：“因为兴王有事相求……”
“何解？”唐寅皱眉。
你小子真会吹牛，兴王有事相求？
我怎么没看出来！
若真如你所言，那兴王倒是开口啊，只是把你叫去，连话都不问，难道兴王不好意思？
朱浩道：“兴王不有言吗？眼下要以地方安稳为重，给陛下上贡之事暂时放到一边，不去跟张知州过多来往，可兴王府难道在千秋节时就一点贡品都不上？”
唐寅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你不会是想说，那种……厉害的火药？”
朱浩正色道：“拿我制造的火药配方当贡品，的确强过一切，但或许兴王对此也心存疑虑，因为之前我一再表明了那火药稳定性很差，并不是完美的战场杀器，作为贡品有欠妥当。可能只是找我出别的什么东西……”
唐寅眯起眼来，叹道：“朱浩啊朱浩，你看问题比我全面，也更深入，居然这都能想到。想想也是，你能拿出望远镜和威力极强的火药，让王府两次受惠，兴王自然会认为你这边还能拿出更加令人满意的贡品……
“不用花费太大的代价，还能让陛下和朝臣对兴王府刮目相看，难怪会找你。这是要提前跟你通气，为将来千秋节的贡品贺礼之事做筹备呢。”
朱浩笑了笑。
唐寅这算后知后觉？
这都不能称事后诸葛亮了，要不是他提醒，就算再过几日唐寅都想不明白。
“唐先生，你不要把兴王说得那般处心积虑，这只是猜测的一种方向，具体因何……也许兴王只是想嘱托让我多提点一下世子，只是因为身体不适，暂且把这件事放下呢？别想了，还是琢磨一下怎么应付襄王府的人吧。”
朱浩说完，这次不打算停留了，快步离开。
“襄王府的人？”唐寅还是不解。
朱浩脚步不停，声音轻飘飘传来：“虽然土地目前暂时在襄王府手里，但朝廷已将其划归兴王府，兴王府就占据大义的名分，谈判时就会抢占先机，襄王府为先声夺人，一定先派人来主动跟兴王府洽谈，说不一定人已到安陆……也可能还没有，总之小心应对吧。”
朱浩只是分析当前局势。
没把话说死。
襄王府和兴王府两家的王田本身就紧挨着，鬼才知道双方会怎么处置这件事呢。
让唐寅小心一点，算是朱浩的忠告。
……
……
唐寅本来没把朱浩的提醒太当回事。
但当天下午，张佐就让陆松前来传话，让他过去商议事情。
路上唐寅跟陆松攀谈了几句，顺口把朱浩的提醒——襄王府可能会主动派人来安陆谈判之事说了，陆松听了大为惊讶：“唐先生，您提前得知消息了？”
唐寅不解：“是朱浩分析出来的，我提前并不知任何消息……难道被他说中了？”
在陆松面前，唐寅没什么好遮掩的，这也是唐寅对待朋友的相处方式，而且他也真心把陆松当成自己人，既是酒友，平时互相帮衬也多，算是他在王府中除了朱浩外最好的朋友。
陆松叹道：“朱少爷真是料事如神啊！这不，我也是刚从张奉正那儿得到的消息，襄王府的人这两天就会到安陆来。”
唐寅笑了笑：“也可能是朱浩提前获悉，故意装出是他分析出来的样子呢？”
“唐先生，您跟朱少爷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了解他，他还真不是那种装神弄鬼的人，再说襄王府派人来的事，乃是今日午后才传到王府的，还是走的仪卫司内部渠道……其他人不可能提前知晓。”
唐寅收起脸上的轻松适然，多了几分凝重。
“不过想想也对，不是咱兴王府派人去襄阳沟通，就是襄王府的人来安陆，就这两个选择，不难猜出来。”
陆松可能觉得自己的话有点伤到唐寅的自尊，强行解释一番。
唐寅苦笑道：“朱浩那小子，都把心思用在揣摩人心理上去了，机关算尽……希望他将来别被这么多心机所害。”
……
……
唐寅见到张佐，张佐特别交待一番如何接待襄王府使节。
“王爷的意思，先冷处理，他们越着急，兴王府越要处之淡然……咱家不能陪同唐先生前去交涉，一切都交给唐先生你来处置了。”张佐道。
唐寅试着问询：“那给圣上千秋节送贺礼之事，王府就真不过问了？”
这是在试探朱浩分析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兴王为何要找朱浩去参加这次会议。
张佐不明就里，摇头道：“张知州明显跟咱王府对着来，就算送贺礼，也是兴王府单独送，定不能与地方官府合流……再说了，陛下那边一点普普通通的贺礼，能彰显出王府与众不同之处？”
唐寅故作为难：“想找到高出别人一筹的贺礼，却也不太容易。”
张佐笑道：“这不是有朱少爷么？像去年那般，搞个什么望远镜出来，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果然。
唐寅心中多了几分惊骇。
他心里也在想，最近可能是平淡的事经历多了，忘了朱浩这小子当初所作所为是如何让自己目不暇接的，居然会怀疑他的分析？
真是年老昏聩，连个孩子的洞察力都不如了。
“对了唐先生，这件事还要您暗地里提点一下朱少爷，看他是否能给……出个什么上佳的贡品，如果能为王府争得荣誉，王府花费多少银子都可以……但也不能太多，兴王府如今到处都要用钱，能省些当然更好。”
张佐最后居然主动求起唐寅，让唐寅当中间人传话，提醒朱浩为几个月后的皇帝寿诞贺礼做准备。

第三百二十七章 掐指一算
朱浩的蒸汽织布机已开始进入投产试验阶段。
一次造出来三台，效果方面朱浩不是很满意，他是通过后世人力踏板驱动的飞梭织布机改造而成。
脚踏织布机由滕经轴、怀滚、马头、综片、蹑等主要部件和一个适于操作的机台组成。由于采用了机台和蹑，使得纺织女工有一个比较好的工作环境，可用脚踏提综，腾出手来更快地投梭引纬和打纬，从而提高织布的速度和质量。
由于蒸汽机的水蒸气密闭性仍旧做不到严丝合缝，动力有限，使得这种“蒸汽织布机”并不能完全取代人力。
虽然说蒸气织布机速度不够快，但在解放人手方面绝对成绩卓然，大明普通织布机的织布速度根本就没法跟朱浩研究的脚踏织布机相比，更不要说蒸气织布机了。一个经过简单训练的女工，可以看管三台织布机，如果后期再经过系统训练，一人看五台、十台绝对不成问题。
这天朱浩带着马掌柜参观他筹建中的织布工坊。
说是工坊，其实里面只摆放着三台蒸汽织布机，以及六台配套的也是由蒸气动力驱动的珍妮纺纱机。
珍妮纺纱机制造难度不大，朱浩只是增加了纺轮和改进纱锭的装置，使得梭子由人力变成了蒸气动力带动，所得生产效率大幅度提升。
工坊还没有正式投产，朱浩只是做到尽量不去隐瞒马掌柜，等于是对苏熙贵持开放态度。
“小东家，这些都是以棉花来纺纱织布？这么好的纺织机械，若是能用来制造绸缎的话……”
马掌柜有点眼力劲儿。
普通棉花纺出来的线织出的布，价值上自然不如绸缎。
在马掌柜看来，既然你有这么好的工艺，就应该上点值钱的材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拿来织造棉布。
朱浩笑着说道：“你别小看这织布，它能改变一个时代，丝绸确实是好东西……但普通人哪儿能买得起？再说我们经商的，不是图利么？只有销量大的货物，我们大批量生产，才能赚钱……”
“有道理。”
马掌柜不管赞同与否，这时嘴上必须认同朱浩的理念。
在人家手下当掌柜，不能事事都跟东家对着干，那样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他仔细看过织出的布匹，再看看旁边正负责照看分别用蒸气动力驱动的珍妮纺纱机、织布机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公冶菱，另外一人则是他已许久没见过的欧阳菲。
两个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在珍妮机和织布机前却像经验丰富的大师傅，应付一些突发情况，比如说断线、卡档等问题时，基本做到游刃有余。
“东家，这工坊准备用多少人？若是需要的人手多，鄙人得在城外雇请妇人进城。”马掌柜主动请缨。
要说老马也是有私心的。
明摆着这个工坊可能就是东家娘儿俩日后发财致富的主要营生，我还不赶紧申请来当这个大掌柜？
如果这活被东家交给别人，那在东家面前我就不再是总掌柜，而是一个分舵掌柜……待遇和地位差距很大。
朱浩看出老马的心思，微笑道：“织布这种事，始终是女人活，而且之前我也承诺过了，新产品的生产和销售要倚重欧阳小姐，毕竟她留下来，是为了有机会重振家业，我不能食言而肥啊。”
马掌柜用警惕的目光望了欧阳菲一眼。
对他这样从小就签了卖身契，跟着东家四处奔忙，从学徒一步步坐上大掌柜位置的人来说，人情世故无比透彻，他很清楚这世道是何等光景，欧阳菲和公冶菱看起来能力不强，不是什么做生意的料，但人家是女人，未来东家只要随便一句话，就收房当了“自己人”，而自己作为一个老男人，就算签了卖身契跟东家间也隔着一条心。
更何况他还是两姓家奴，谁都知道他跟苏熙贵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朱浩的这个选择，看起来没毛病。
“如果下次苏东主的人问及相关情况，老马你就据实而言，这纺纱织布本来就是辛苦活，我不过是做一下尝试，看看能否为大明生产出物美价廉的布帛，这跟琉璃镜生意并不冲突，就不把它交给苏东主代理了。”
朱浩毕竟不能时时刻刻兼顾生意方面的事情，平时得依靠八面玲珑的马掌柜四处活动，迎来送往。
马掌柜笑道：“小东家放宽心，苏东主以往很少涉及布匹、绸缎生意，就算是行货，也从未经营过工坊，再说以往都是在江南之地进行收购，像这样一家能制造出这么多布匹的工坊……此前从未见过。”
这年头布匹涉及到民生中最重要的“穿”，算是百姓生活的重中之重。
但布匹生产多靠妇人来完成，比如神话传说中天帝的第七个女儿就善于纺织，人称织女，可见男耕女织深入人心。
但手工纺织速度不快，就算设立工坊也多是为了节约场地，在采购材料和销售成品方面拥有议价权，而一般地方上布匹收购，都是由垄断商贾完成，苏熙贵这样的大行商就算要做布匹生意，也是从垄断商手里进货，然后转运至全国各地销售。
就算布匹再赚钱，利润的大头都让垄断商人占去了，哪儿能跟官盐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相比？
“好了，工坊看过了，回头我还要打造一批铁质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出来，到时布匹的质量和织造速度会更快……”
朱浩说完结束参观，准备带马掌柜出门。
马掌柜非常惊讶，在他看来，木头的机器已经很沉重了，靠锅炉样的东西就能带动转轴，完成手摇脚踩等动作，可要是铁质的话……那得多沉？
……
……
带着疑惑，马掌柜与朱浩走出工坊。
二人在巷子里并肩而行，十几名护卫远远地跟着，朱浩问了一下渡口的事情。
马掌柜一一作答。
朱浩突然问道：“不知今年防汛准备如何了？货栈地势就算比码头高一些，可要是汉水涨水漫出江堤的话，货栈就要被淹了吧？”
马掌柜点点头：“小当家担心的是，这货栈您接手才半年时间，据说去年渡口曾淹过水，不过好在当时官府调度有方，没出什么大乱子……以本地管堤坝的人说，汉水暴涨，三五年才有一次，二十年才有一次大的……去年才刚涨过水，照理说这两年不会再出事。”
朱浩笑问：“是吗？就不能连年水灾？”
“应该……不会吧？”马掌柜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他连本地人士都不算，只能听别人说。
朱浩摇头道：“可我觉得，今年夏天一定会发大水。”
“啊！？”
马掌柜大惊失色。
“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掐指一算，今年发大水的可能性几乎高达九成，趁着夏汛来临前，我准备把货栈所有货物都搬进城里……而且准备把渡口的货栈转给朱家……”
朱浩说出他叫马掌柜进城面谈的最大目的。
参观工坊？
那只是顺带的事，你马掌柜参观与否，改变不了工坊行将投产的事实，而且这工坊也不会交给你老马来打理。
重要的，还是说及你负责的项目。
马掌柜长呼一口气，道：“小东家，鄙人听明白了您的意思，若是今年汉水发大水的话，把渡口的塌房生意交给朱家，那他们的货……必定会损失惨重……可问题是，这发大水不是老天定下的吗？你怎么……”
说到这儿，马掌柜顿了一下，旋即又道：“再说了，如果咱把货都运进城里，看起来是能避免遭遇水淹，可这几个月货物运输，耗时耗力，实在是得不偿失。”
朱浩笑道：“我在乎那几两银子运输成本吗？要真的发了大水，货物被大水冲走，损失不是更大？”
马掌柜仔细想了想，先是点头，随后赶紧劝说：“等有发大水迹象时，再调运也不迟，大不了渡口那边少存放一些货。”
“不行，我就怕一夜间大水漫灌……你是不相信我堪舆玄空、掐指一算的能力？”朱浩皱起了眉头。
马掌柜一阵无语。
若眼前是他的前东家苏熙贵，他早就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喝骂一声我信你个大头鬼！你真当自己是半仙儿神棍？
河神发水之事你都能提前预料的？
可他现在毕竟是在为朱浩做事，且这会儿朱浩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插科打诨的话也就不好意思出口。
“老马，你相信我，就算不发水，咱在渡口的货栈地势都太低了，毕竟苏东主租买货栈时，就是图个便宜，没打算做长久买卖，而且他觉得自己是官家人，发了水什么官府一定优先抢救……
“但问题是咱不是官家人啊，这要是一夜间大水漫过江堤，咱处在低洼地带的货栈不就要吃大亏么？索性只是一些租约问题，就算有几间房子，也值不了几个钱，回头我一并转卖给朱家，朱家有官家背景，人家才不害怕呢？”
朱浩苦口婆心劝慰马掌柜，安抚好手下，也是一个上位者必须要做的事情。
不能说你一言既出，就不给任何商量和质疑的余地，一言堂在执行力方面的确更胜一筹，但带来的后果，就是跟手下离心离德。
马掌柜点头：“回头咱再在渡口租几个地势相对高一些的货栈？”
朱浩笑道：“不是，我掐指一算，今年兴王府会协同地方官民，重修堤坝，到时现有的堤坝外再加高一层，我们的货栈可以在此基础上建造……有我跟兴王府的良好关系，到时买上几亩地段好的土地，直接在上边建货栈，不是更好？”
老马一听，嘴巴张得老大。
感情小东家你这是得悉内幕消息，知道现有的堤坝要重修，如今货栈位置地势偏低没有可投资的价值，便要筹措银钱建设货栈？
“小东家，此事，鄙人举双手赞成。”
马燕冲着朱浩重重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憧憬和敬意。

第三百二十八章 歪门小道
码头附近的邸店、仓库都租自别人，受租约限制，主动权并不在自家手上。
在马掌柜看来，朱浩有兴王府的人脉和背景，如果下半年兴王府真的出面修缮江堤，在渡口区域规划块地势较高的地方给朱浩修建邸店和仓库，那他打理的塌房生意将会更上一层楼。
只是他不太理解……朱浩为什么要将那些旧仓房交给朱家，若是今年夏汛没发水，那不白白便宜了朱家？
对此。
朱浩非常自信。
因为历史上正德末期那几年，汉水几乎年年闹洪灾，尤其是正德十一年夏，大水突然漫过江堤，安陆地方一片汪洋，百姓死伤不计其数，兴王府在赈灾上卓有成绩，被浓墨重彩地记录在了史书上。
兴王府在这次赈灾中做了多少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修地方志的时候朱厚熜已经当上皇帝，舆论需要把兴王府在这次赈灾中的作用凸显出来。
朱浩知道，自己的出现会产生蝴蝶效应。
照理说他带来的变化，在人文上产生的改变比较多，甚至有可能影响朱厚照几时死，朱厚熜会不会当上皇帝……但天文地理方面的影响却微乎其微，不可能说他出现了，汉水今年就不发大水了。
朱浩趁着洪水肆虐前，把自己在汉江边那些地势低的邸店、仓库全都转租出去，让朱家把货尽可能往里面放，等大水一来……哦豁，投入全泡汤了……如此也让老太太品尝一把大起大落的滋味，省得朱家天天没事就整一些幺蛾子出来。
只有当你们的经济基础崩塌，上层建筑才会产生动摇，不会嚣张跋扈到以为安陆是你们说了算。
无端把租约和生意什么的交出去，朱家那边肯定会怀疑，而且朱浩也要以此来换得一些实际的利益，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最好是朱家主动出手争抢……自以为得逞，然后就是原地炸裂……
这就需要好好计划一番。
……
……
朱浩之后回家跟朱娘，把要将渡口邸店和仓库交给朱家之事一说，朱娘很好奇：“咱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何要转手出去，还是填朱家那个无底洞？”
朱浩笑道：“娘，今年兴王府要修缮河堤，如果我们提请王府给咱规划一块地方，修建完全属于自己的邸店和仓库不好吗？现在咱在城外的仓房是不小，可总被人要挟，今年年初不还跟咱商量涨租金的事情？咱就算赚了些钱，也不能老把好处往别人身上推啊。”
“嗯。”
朱娘仔细想了想，有那么几分道理。
刚开始做货栈、邸店生意时，朱娘没多少自信，所以才想着租仓库来经营，而苏熙贵在本地也只是买了两个不大的货栈，其余房子都是苏熙贵租来的。
渡口一带的房产，基本是官府背景的大家族垄断，想在那边置业并不容易。
朱浩道：“塌房生意，有些我们不能兼顾的，这次分一些给朱家……跟家里边缓和一下关系不挺好？这也符合娘之前一直所推崇的孝道嘛。”
“啊？”
朱娘用惊讶的目光望向朱浩。
之前都是娘在你面前大讲孝道，你小子总是推搪，现在娘已经看清楚现实不再跟朱家讲什么孝义礼法，你小子却突然转性了，跑来教育娘要讲孝道？
“对了娘，新来的知州在本地推行商贾连保制，渡口那片墟市的商贾必须互结，说是为了防止盗贼再来，其实就是借机让商贾出钱，修筑不切实际的堡垒、栅栏，方便他中饱私囊，我们就以此为借口，说是渡口商贾不愿跟我们互结，还有那些大家族的房子也不愿再租给我们，就此把仓房交给朱家。”
朱浩说出他的计划。
凡事都要有个由头，就算是给朱家好处，也不能让其怀疑其中蕴含了什么阴谋诡计。
朱娘蹙眉：“把生意交给家里边，用得着这么麻烦？”
朱浩笑道：“这都是必要的步奏，一步都不能省，而且不能是我们自己跑去告诉家里边，而是要让朱家人自己打听到，主动跟我们谈……娘放宽心，我已让马掌柜暗中放出风声，估计这几天朱家就会知道我们经营塌房出了问题……到时咱再把生意交过去，孝心也就尽到了。”
朱娘怎么听都觉得有问题：“小浩，我听你这计划，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是好事，为何要藏着掖着？”
难得朱娘开窍了，居然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朱浩咧嘴直乐，如同个天真无邪的小孩：“我这全是好意，就怕朱家怀疑咱的用心，以后出点什么事的话，又会赖到我们头上。”
朱娘点了点头，朱浩不跟她详细解释，她就算听出一些苗头，也是云里雾里，既然参不透也就不再问了。
……
……
从放出风声到朱家展开行动，明显要等一段时间。
好在现在刚进五月，距离夏汛尚有一个月时间，没那么着急。
王府里。
范以宽果然离开，他走的时候非常低调，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得就更加突然，这天上课时间到了，唐寅现身课堂告诉几个小家伙，说范老夫子一大早便动身离开安陆，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言语间甚是惆怅。
不是说王府的人不讲情面，而是范以宽性格执拗，在王府小半年时间也就结识唐寅这个还算说的上话的朋友，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交往，这一切只能怪范以宽成天绷着脸，没事就喜欢训人……
谁喜欢跟一个老是抨击并指正自己的老学究交心？
接下来，唐寅讲了约莫半个时辰课，让几个孩子先温习功课，然后把朱浩叫到讲台前，正想说话，一回头发现几个孩子读书声音小了许多，全都忍不住往这边偷瞧，当即摇摇头，把朱浩带到外边的院子，寻了个阴凉的角落，这才小声说道：“本省张提学巡视完各州府，将会在几天后返回省城，途径安陆州城，兴王已着令让我前去接待……我想带你前去拜见一下。”
朱浩好奇地问道：“襄王府的事你都解决了？现在居然有心思带我去见提学？”
唐寅笑道：“王府这边对接待襄王府使节之事不太上心，大概意思是先晾他们一段时间，杀杀他们的锐气……反正那些田地今年都已播种下去，秋收还要等一些时日，要拿回来也不用急于一时。”
“哦。”
朱浩点了点头。
果然如预料那边，是襄王府先派人过来洽谈，结果兴王府这边甩脸色，让唐寅怠慢来使？
这下双方矛盾要加深了。
“有问题吗？”唐寅问道。
朱浩摇头：“你忘了我跟你说的……现在但凡惹出点事端，就会让你这个负责人吃不了兜着走吗？”
唐寅叹息：“你还是太过工于心计了……其实这是兴王的意思，就算让双方嫌隙加深，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吧？再者说了，不过是田地上的纠纷，至于连亲戚的情分都不顾？”
明显唐寅觉得自己在王府地位日益稳固，有些飘了。
倒也不怪唐寅，主要是最近他在兴王府里风头正劲，连袁宗皋都自叹不如，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也跟唐寅心高气傲的性格有关，这样一个浪荡子，一旦生活进入舒适区，那种危机马上就要降临的警觉心便消失不见。
“张提学还是不见了，我年岁太小，不想因此招惹来事端……好像我第一次去文庙见范学正就引来不小的麻烦。本地士子风气已因为我的出现，带来很多不好的流言蜚语传播，我宁可低调做人，悄无声息进学。”
朱浩不是什么官面上的人物都想见上一见。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邦奇很可能会决定他未来是否能考中生员甚至是举人，但一个孩子利用王府的关系走后门，任何一个清正的儒官当面不说，但心底里都会生出一抹厌恶。
“既如此，那就由着你，想开了随时告诉我。”
唐寅也不勉强，但语气中难免还是透露出一种“你不领受我好意就是不识相”的不悦。
朱浩根本就没有把唐寅的小情绪放心里。
今年可是乡试年。
张邦奇路过哪里，必定会成为哪里考生众相追捧的对象，私下拜会的人必然不在少数，其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
这年头掌握了“考公”的裁量权，张邦奇手头的权力其实很大，只是因为他是儒官，参加考试的也都是儒生，而读书人最忌讳的就是在公开场合大讲什么功名利禄，所以看起来张邦奇只是个普通的提学副使，没有地方行政管辖权……
历史上张邦奇在正德末期一直都担任湖广提学副使，干了两任以上。
只是第三任后半期因为守制而归乡，朝廷一直没有委派新的提学副使，地方上考试的事就落到了湖广布政使司手里，现在去巴结张邦奇好像没太大意义，因为朱浩知道，自己考乡试的时候，主考官未必是张邦奇。
何必以稚子之身去搞那些歪门邪道，被本地士子大肆攻击，说他进学全都靠兴王府关系？
唐寅一跃而成为王府外宣的主要人员，平日兴王府有什么事要跟人接洽，都是唐寅出面，这种一时无两的风头让朱浩觉得很危险。
你唐寅进王府来，只是为了让你当好教书先生的角色，结果你倒好，现在成了王府的中坚力量，短时间内看来你得到了利益，可长久来说……跟世子建立起牢固的关系，才最符合当前利益。
怎么跟你解释呢？
难道告诉你，按照历史发展，再过个几年，你的学生就要当皇帝了，现在你应该把更多心思和精力放在栽培这个学生上，而不要去想着在王府里挣表现，有什么大的建树。

第三百二十九章 策反
这天朱浩回家，朱娘拿了一沓请柬交给他。
“小浩，这两天你没回来，很多人过来送请柬，说是想邀请你出席文会，一起坐而论道，探讨学问，娘让小白跟他们说，你在王府，恐不能履约，可他们坚持把请柬留下……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前去参加一下。”
朱娘很高兴。
朱浩考过府试，马上就要考生员，据说还是直接保送过关，等于说自己就要多个秀才老爷当儿子。
在她看来，这些请柬都是对儿子的肯定，小小年岁就获得安陆本地学子的一致认可，真是件大涨面子的事。
朱浩道：“娘，你当是什么好事呢？他们都不知道我的才学是什么样子，想把我请过去，当面为难我呢。”
“你那案首是真材实料，怕什么为难？”
朱娘倒不觉得怎样。
既然受人怀疑，你就应该勇敢地证明自己，老是躲着像什么话？
朱浩笑道：“娘，我为什么一定要向本地士子证明我的才学？越是神秘不可琢磨，他们心中越疑惑，才越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我眼巴巴跑去证明自己……一次他们比不过，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那我还有时间读书吗？”
朱娘轻轻一叹：“读书人的事情娘不太懂，你觉得合适就好……对了小浩，你不是说要把生意交还家里边吗？有消息了没？”
朱娘不知道朱浩的谋划，居然开始催促起来。
朱浩摊摊手：“也不知怎么搞的，这次朱家出手非常谨慎，可能是怕咱挖坑阴他们吧，亦或者是最近老太太不常出门，耳目闭塞？难不成让我们自己把生意拱手送上门去？唉，真让人捉急啊。”
……
……
想送个生意出去，现在看来非常困难，朱浩开始疑神疑鬼了。
其实朱家这边还真收到风声，只是最近朱家老二朱万简北上京师找大哥去了，朱家上下真正管事的是朱嘉氏，她行事更为谨慎，不像朱万简那么冒失。
这天，刘管家把他搜集到的情报告知老太太。
“……确实是三夫人那边经营遇到困难，手下掌柜伙计据说已经发不出工钱了，现在正聚一起商量造反呢，还有那些邸店和仓房的东家打算收回房子，转租他人……渡口墟市那些商贾，也都不愿意跟三夫人结保，之前她做生意赚了大钱，全都眼红……现在三夫人已成众矢之的……”
刘管家说的这些话，全都经过实地考察。
当然他能看到的、听到的，全是朱浩精心设计并让他发现的。
刘管家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想到朱浩设计了一场大洪水，渡口墟市那一片最后都会成为泽国，里面存放的货物最后都会泡汤，猜中难度堪称逆天。
朱嘉氏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那老三家的就安于现状，没做任何反应？”
“正四处张罗，也没说借钱，但看样子经营的确遇到了困难，安陆最近过来做生意的各地商贾很多，本地新到任的张知州见安陆商贸发达，对坐商盘剥日益严重，遇到像三夫人这样孤儿寡妇当家的，更是下狠手。还有听说张知州的小舅子，已在张罗做营生……”
刘管家又给出一个消息，继而详细介绍：“那人名叫徐寒，做事阴狠毒辣，不择手段，据说跟东厂某位公公关系密切，可能是义子什么的，到本地后仰仗张知州的权势，想插手地方生意。”
朱嘉氏点点头：“这么说起来，老三家的生意会被他拿走吧？”
刘官家摇头：“听说此人不喜欢经营塌房，可能是觉得太过辛苦，低买高卖赚不了几个钱，却要把人烦死。要是我们能把生意做大一些，跟他合作的话，或许能将本地货物的进出渠道给彻底垄断……只是跟兴王府的生意……”
刘管家很“懂事”，他明白朱家现在动不了朱娘，最大原因就是朱娘掌握了兴王府的货物采购和销售渠道，就算把塌房生意抢过来，兴王府也不会选择跟朱家合作，双方天然就站在对立面上。
朱嘉氏道：“老三家的跟兴王府做生意，就让她继续做下去，不过是为那位苏东主跑个腿，挂个名罢了……本地塌房生意由朱家接手更为稳妥，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锦衣卫千户之家，本地州府不敢轻易得罪。”
刘管家点点头，再度请示：“那老夫人，现在该当如何？”
“继续施压，收买老三家手下那些掌柜、伙计，让他们闹事，只要老三家赚不到银子，入不敷出，又被同行杯葛，自然会将生意交出来，除非她们想跟官府为难……官府随便盘剥一下，只怕连宅子都保不住！”
……
……
唐寅这两天忙着跟襄王府的人接洽。
一来就把对方晾了几天，而后唐寅才现身接见，对方不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只当是王府普通幕僚，处处不予配合。
这种谈判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结果，毕竟谁都不愿意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谈判一时间陷入僵局。
这时唐寅很想找朱浩帮忙，但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王府新教习依然没着落，原本袁宗皋之前确实找好了人选，后来人家或是为了避嫌，亦或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并未履约，如此一来，眼下学堂的教学工作主要由朱浩来完成，由于唐寅要负责王府外宣事务，在课堂上出现的时间甚至连以往一半都不到。
朱浩这边还要兼顾生意上的事，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马掌柜这天中午趁着午休时来到王府西门等朱浩出来，向他说明计划实施情况。
“……小东家，说来也奇怪，此番朱家老夫人并没有立刻去找令堂，而是派人跟渡口邸店里咱手下掌柜和伙计接洽，在后边频频煽动，要让下边的人反了您……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
马掌柜乃是计划的执行者，通晓朱浩的全盘考量，可朱家那边出手也不循常规，让他有些手忙脚乱。
朱浩笑道：“还是我祖母精明，她知道就算把我们的生意全部拿走也无济于事，几间邸店和仓库罢了，本就是做中间商赚差价，我们有没有渡口那边的仓房都不打紧，不租东家的我们可以租西家的，还是人脉和销售渠道重要……他们这算是有针对性地出手，着实高明。”
马掌柜问道：“那咱该如何应对？”
朱浩道：“那些掌柜和伙计，本来就不是每个人都跟咱一条心，总有水平不行还自以为无所不能的，还有那些考核业绩总不达标的，由得他们反！我们装作不知情就好……”
“什……什么？咱们什么都不做？”马掌柜想说，明知道手下造反，却静观其变，这也太难为人了吧？
朱浩笑道：“装样子嘛，最好让朱家自以为得计，一下把我们的邸店、仓库和叛徒全带走，连那些叛徒掌握的人脉和业务也拿去，然后再来找我娘逼宫……到时候我们借坡下驴，转交给他们一些生意……”
马掌柜为难道：“小东家，邸店和仓库给他们也就算了，人脉和生意渠道为何也要交给他们？”
朱浩道：“低买高卖的生意原本就赚得不多，一场大水过来，就算把货物堆在城里，也难保不会出问题，最近我的着眼点是放在赈灾物资这一块，提前囤积，至于日用百货、文化用品、生产资料等业务，转手好了……做戏做全套嘛。”
马掌柜一脸憋屈。
你这是把我手头的生意全都交给朱家，让我当个光杆司令？
还赈灾物资呢，若是大水不来，我这边负责的生意全都要黄了……
“苏东主最近就没啥消息？比如说西北那边需要什么一批军需物资？要是有的话，我们倒是可以趁机出一批货，清空仓库。”朱浩笑着问道。
马掌柜想了想，摇摇头。
他现在已不是苏熙贵手下，前东家有什么事肯定不会想着先通知他，但凡有事他也是后知后觉。
朱浩道：“那就按我的吩咐做，若是下面反的人不多，就找个人上蹿下跳，四处煽风点火，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经受得起考验！”
马掌柜听了很捉急。
还有把自家掌柜和伙计往外推的道理？
若是生意出现问题也就罢了，但现在是现在生意顺风顺水，就算有些掌柜和伙计能力不行，也不能给他们机会跳槽啊。
“老马，咱就趁着这次的事情，看看那些掌柜和伙计谁到底谁忠于我们，凭本心做出选择……总之这次背叛的，以后就不再录用，还要他们付出一定代价，忠心的就大力提拔，破格重用……这年头要培养几个做牙子生意的人很难吗？”
朱浩说出理由。
手下这些掌柜和伙计，大多数都继承自苏熙贵，这些人对朱浩本身没什么忠诚度可言，投靠朱浩全都是为了利益。
考核制度让那些水平不行的人抱怨连连，有人被逐出，有人则在考核及格线附近挣扎，苦不堪言，只是因为在朱浩手下做事能赚到钱，他们才不得不依从。
朱浩现在就是制造一种假象，让他们觉得朱娘母子要完蛋了，自行选择是留下，还是接受朱家人的策反……
等水灾过去，朱浩会重新收拾渡口的生意，整合后变成现代企业经营模式。
这算是一次洗牌。
……
……
朱浩的计划一步步执行。
朱家果然中套。
马掌柜麾下六七名有异心的掌柜，联合起来跟朱家合作，朱家为了收买他们，答应新生意给他们一定比例的干股和分红，每做成一笔生意就给提成，比朱浩这个慷慨的东家还要高出两个点。
一时间不但朱浩麾下，就连渡口其他商贾经营的塌房的掌柜和伙计，也都想跳槽。
“我跟你们说，这次我们是跟州衙的徐老爷合作……徐老爷知道是谁吧？那是新知州的内弟，手里生意众多，以后再想把货物运进州城，没有徐老爷发话恐怕不行了。你们都斟酌好，若想跟着干，就把自己掌握的生意渠道交出来……绝对不会亏待谁。”
刘管家亲自给这群人洗脑，一时间人心躁动，暗流涌动。

第三百三十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朱家此番搞出的声势可不小。
剿匪之战后，安陆州乃至江北之地朱家都有了英勇善战的名声，加上现任知州张也铮素来喜欢结交权贵，朱家的锦衣卫千户身份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跟张也铮的小舅子徐寒也是一拍即合，双方准备一举吞并本州商贸体系。
民不与官斗，很多商人只能忍气吞声，或是离开安陆去他处发展，或是寻求联合，只要避免被朱家吞并就好。
“……老夫人，现在一切都很顺利，仓房东家那边已经谈妥，毁约后直接转租给我们，同时勒令三夫人那边，三天内必须把所有货物运走，把仓房腾出来……”
刘管家跟朱嘉氏汇报时，脸色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悲哀。
这次的事件，他出力不少，但总有一种当两面派，吃力不讨好的感觉。
为朱家办事再勤快，也掩盖不了他是兴王府收买的线人的事实，一旦哪天被人发现，以老太太的狠辣，恐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朱嘉氏板着脸道：“徐当家那边就没出面？仓房里边的存货还能让她运走咯？”
刘管家心中悚然一惊。
要说狠，还是老太太最狠，不但要占人家存放货物的仓库，连里边的存货也都想一并查扣？
“这个……老夫人，小的问过徐当家，他的意思是，三夫人乃是朝廷钦赐节妇，关键是有兴王府为其撑腰，不太好下手，所以……”
孤儿寡妇出来做生意，谁都想坑上一把。
但问题是人家有背景，兴王府就像一个庞然巨兽一般矗立在那儿，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朱嘉氏道：“那就让她四处碰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等她手头的货物卖不出去，山穷水尽时，自然会来求家里边，到那时她跟兴王府的生意也会归朱家，最多是让她出面当个幌子罢了……”
“是，是。”
刘管家一阵心惊肉跳。
老太太这是准备赶尽杀绝？
之前跟三夫人积怨太深，以至于现在居然不择手段了！
若是老太太的设想成为现实，不但朱娘的生意归了朱家，朱娘母子也将受朱家控制，连兴王府的生意都要被朱家拿捏住，到时只需让朱娘出来当个傀儡掌柜……
刘管家心想，这计划是不是太顺利太完美了？过去两年，但凡朱家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总会整出幺蛾子来，最后落得个惨淡收场，那是为何？
“看来让老二北上，是正确的选择。”老太太突然感慨一句。
刘管家一愣。
自己还在思索为什么这次这么顺利，原来是惹祸精朱万简不在啊。
想想挺有道理，感情以往每次失败的根源，就在于朱万简捣乱？好像也不尽然，也有可能是这次是我在统揽大局，否则效果怎么如此出类拔萃？莫非我真是个人才？不然为何老太太和兴王府都重用我？
“那老夫人，三夫人那边是否要去知会一声？看其如何反应？”刘管家请示。
朱嘉氏摇头：“生意都抢过来了，作何还要问她的意见？现在到了她求着朱家的时候……”
理想很丰满，现实嘛……好像也不是不能实现。
生意被抢走了，朱娘手上积压了太多的货，卖不出去，货款收不回，就要卖房子卖地抵债……
最后实在经营不下去，就会把跟兴王府的交易渠道交给朱家，朱家就能连人带生意全都一口吞下。
目前看来应该如此。
但其实以朱娘的身家，这点儿小波折……那叫事？
只是此时的朱娘也在纳闷儿，情况怎么会陡转直下了呢？
趁着儿子回来时，她问出心中的疑惑：“……不是说好了生意由咱交给朱家吗？怎么是朱家自己把塌房的掌柜、伙计还有仓房什么的全给拿走了……难道马掌柜背叛了？”
朱娘想不明白。
说好了我们母子主动把生意交给朱家，以体现我们的孝道。
可这边还没如何呢，怎么生意就被朱家一股脑儿全拿走了？还勒令让我们必须把货物搬走，看这意思……好像不领我们的情啊……
朱浩笑道：“娘，您这都没看出来？其实是朱家跟新知州的小舅子携手了，准备吞并本地商贾，尤其是把行货渠道给一举垄断咯……之前我说把生意交给朱家，也是怕他们出手太过狠辣，舍财免灾。”
一旁的李姨娘道：“行货买卖不好做那就别做了，反正这半年赚了不少银子，够咱家花销就行。”
现在连李姨娘都不紧张生意上那点小得失。
有钱，姐们儿就是这么自信！
朱浩道：“生意咱照做，规模小一点就是……娘，最近我造了一批新布，你们看看这料子怎样？”
朱浩说完，将先前让于三带人抬回的一口箱子打开，里面装着用蒸汽织布机织出来的新布。
李姨娘笑问：“这么好？又不是逢年过节，还带料子回来？”
“姨娘，你可别打这布的主意，这是作坊织出来准备拿起售卖的……再说了你也不缺衣服啊。”朱浩提醒道。
李姨娘啐骂：“小气鬼。”
却还是跟朱娘一起喜滋滋查看朱浩送来的布料。
“小浩，这些布质地不错，但本地布匹生意一向被人垄断，就算生产出绢布来，也要有关系和门路才能拉出去卖……”
朱娘曾经做过织布、刺绣生意，清楚民间布匹收购有着既定门路，不是你想买就能买，想卖就能卖的，妇人织布的棉花、纺车等原材料有专人提供，织好了直接被人收走……要是没门路，你连手艺精湛的织布女工都雇不到。
朱浩笑道：“这是我用机器织出来的，不需要熟练女工，村里半大的女孩稍微培训就能上岗，生产效率还很高……”
李姨娘撇撇嘴：“浩少爷，别吹牛了，就好像别人家里的布不是用织布机织成的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我的工坊需要的人工很少，用个大铁罐烧上水带动机器运转，就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布匹来……不信回头我带你们去看看……”
朱浩笑嘻嘻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朱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显然不太接受这边厢塌房生意刚出问题，家里又开始涉足纺织生意。
“娘，姨娘，东家不做就做西家，大活人可不能被屎尿活活憋死……反正行货生意，保留跟兴王府交易那部分就行，苏东主会给我们提供货源，我们自己还有船运送，怕什么怕？这才是真正的旱涝保收……等着吧，料想不出两个月，本地行货生意还是要靠我们来收拾残局……”
朱浩很自信。
朱娘不明白儿子的信心何来，叹息道：“生意被人抢走，也非坏事，至少家里可以清静些，方便小浩你备考。既然闲下来，就琢磨一下做什么生意好……对了小浩，我跟你姨娘商量着拿咱的铺子开个宣纸店，专门卖文房四宝，城里仓库有现货，你姨娘拿来摆开就可以开张，你看如何？”
朱浩点点头。
难得朱娘和李姨娘想重操旧行，做铺面生意，虽然不再是卖官盐和五谷杂粮，转而卖文房四宝……这小生意赚钱与否并不重要，关键是先前把位置绝佳的店面一直空在那儿，总有人说闲话，责怪朱娘有资源不会利用，不如还给朱家云云。
“行，我支持！”
朱浩表达意见。
“那好，我们这就操持，以后这宣纸店赚多赚少，都归你姨娘所有，小浩你没意见吧？”有关家庭事务，朱娘基本要征求朱浩的意见。
毕竟朱浩才是这院子的主人。
从本质上说，朱娘和李姨娘都是依附于朱浩而存在，以往朱浩是个孩子，朱娘完全可以当家作主，但现在朱浩马上就要有功名在身，自然是他这个小秀才公当家。
“没意见，赚了算姨娘的，赔了算家里的……不过娘，咱是一家人，要分这么细吗？我的不都是姨娘的吗？”朱浩奇怪地问道。
李姨娘喜笑颜开，一方面是朱浩不拿她当外人，另一方面则是马上就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业，生活越来越有奔头。
朱娘道：“话是这么说，但你姨娘想有点事做，以后咱要自力更生，不能吃老本，你姨娘想靠自己的双手，为你妹妹积攒嫁妆……总之我们都不想拖你后腿。”
朱浩点点头。
看来朱娘和李姨娘都很有志气，不想混吃等死，也不是说非要分个彼此，就是要各自负责一摊子。
现在小院掌握的生意行当很多，都要有专人负责。
以后李姨娘负责的就是铺面生意。
“对了，叫小白到前面来帮姨娘，我们再雇个女掌柜，识字且会算数的丫鬟也可以……”
朱浩小眼睛又熠熠生辉，大概意思是，既然要开新生意，家里的帮手肯定不够，那就要再请人手。
朱浩发现，自己距离一个混吃等死、吃穿住都有专人伺候的大老爷……越来越近了。
……
……
朱娘和李姨娘暂时没法兼顾塌房生意。
那边有马掌柜支撑就够了。
虽然风声很紧，其实现在业务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因为本地批发商都忌讳徐寒和朱家的联合，他们不想让自己的进货渠道被官府的人垄断，朱娘这边给的货价格合理，从来不会临时加价，还附带有保险和仓储、运输等服务……
明面上要给官府面子，不能对着来，但暗地里进货还是找马掌柜。
只是从明面转到暗处，外人不知道罢了。
货存放在城里，这样本地销货更加方便，而且明显朱家和徐寒也没强到要到城门和街上设关卡检查来往货车的地步，货物的运送也未形成大的妨碍。
一切都是因为兴王府的存在，安陆州衙不敢太过放肆的缘故。
要是换作别的地方，一个知州或是知府，足以在本地横行无忌，现在他们就要有所忌惮，要看兴王府的脸色，行事总归有所收敛。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大水将至
生意照旧。
朱浩手下少了一批人，但不影响大局。
眼下兴王府最着紧之事，除了跟襄王府争朝廷赐的田地，再就是接收皇帝所赐护卫，以及夏汛前的防汛工作。
“……去年里，因为袁长史不在，王府在防汛上做得不好，即便江堤没有决口，还是因为部分河段大水漫堤，毁了王府几百亩田地的收成，今年照理说不会再发大水，可也要把防汛做起来，这是长史司当前最着紧之事。
“另外，张长史来信，说将在本月中自家乡山阴启程，估计下月上旬就能抵达安陆，重新履职。”
兴王面前，正在举行紧急会议。
这次会议参与的人比较多，基本都是王府有品级的官员，反而是以往风头正劲的张佐和唐寅在这种场合显得异常低调。
王府众官员都将袁宗皋当成主心骨，基本上袁宗皋提出的建议都会得到一致拥护。
张佐作为太监，参与政务决断非其所长，他不时望向唐寅，生怕修河堤之事被长史司垄断，承奉司在这件事上落人一头。
“那今年修河堤方面，应该出钱粮多少？”朱祐杬听了一名官员的讲述后，问出实在的问题。
这名官员情不自禁把目光投向袁宗皋。
袁宗皋恭敬地道：“回兴王，估计调用人手会多一些，多是负责沙袋的运送，若是遇到汛期，还要派人到河堤上驻守，时刻监视汛情，另外已遣人往州衙提请，让他们增派民夫上堤，目前尚未有回应。”
朱祐杬皱眉：“不是说，本地新来的这个知州，对于河堤防汛之事很上心，早早就向士绅索要修筑堤坝的费用？莫非他们想单干，不跟我王府合作？”
张佐为难道：“王爷，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其实这位张知州根本就不是为了地方防汛，只是找个由头敛财罢了……钱粮收上去后，根本就没抽调民夫去修河堤，城里的寺庙和道观倒是开始动工了。”
在场王府官员都义愤填膺。
以修河堤的名义让地方官绅出钱，州衙拿到钱后不修河堤，想的是先修寺庙道观，这分明是迎合皇帝的喜好，回头地方监察御史一上报，说是安陆州寺庙香火鼎盛，皇帝一听很高兴，还不给加官进爵？
朱祐杬道：“那修河堤之事，总不能由兴王府一力承担吧？王府上下尚且能派遣多少人手？”
兴王府拥有自己的佃户，这些人平时做完农活，还要负责王府上下修修补补等差事，哪里有多余人手调去修河堤？
张佐望着唐寅：“不知唐先生有何建议？”
此等时候，张佐很希望唐寅能主动站出来，挑起大梁，这样王府上下就不用只看袁宗皋一人表演。
唐寅不想被张佐拿来当枪使，即便之前联合张佐与袁宗皋相斗，也只是权宜之计，心里更倾向于当个局外人。
“在下并无良策。”
唐寅回答得很直接。
在场很多官员都在偷笑。
眼下王府长史司被承奉司打压，长史司这些文官怎会站在敌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他们只想着看张佐和唐寅吃瘪。
张佐道：“若要以兴王府之力修河堤，只能把王府目前的一些活计给停下来，眼下汛期将近，就怕来不及。不如……先把王府田地附近十几里河堤加高加固一下，剩下的地方……顾不上了。”
修河堤先修靠近自家王庄的，看起来很合适。
袁宗皋不解：“河堤加高、加固一边有何用？对岸或者其他地方一旦漫堤、决堤，大水依然会蔓延开来，不如加固……”
张佐打断了袁宗皋的话：“袁长史，咱们王府的田亩处在上风上水，地势本来就要高一些，就算其他地方决堤，些许洪水回灌，损失终归要小许多。
“咱家理解您一心为百姓的心情，可现在是地方官府不配合，不是王府无心办事，总不能先顾着别人而不顾自家吧？王府上下这么多人等着养活呢，若咱的田地被淹了……明年王府上下吃什么？想给百姓做事可以理解，但自己都没饭吃了，还能兼顾他人？”
朱祐杬非常赞同张佐的说法，点头道：“张奉正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若是王府的田地被淹，总不能指望地方百姓将他们手头的余粮给我们，但若只是百姓受灾，王府会尽可能开粥铺施粥，让百姓渡过灾年。”
袁宗皋本想据理力争，但看兴王的态度，顿时选择了缄默。
唐寅在旁看了一会儿，皱皱眉头，没心思说话。
……
……
事情就此定了下来。
河堤照修，不过优先加高、加固涉及王府自家田地的河堤。
河堤涉及两岸，只加固加高一边，洪水一来便会往另外一边河堤涌，本来只有不到半米的水量，会加高到一米……等于是灾情加倍，更不要说若是哪一段河堤决堤，那绝对是一泻汪洋。
唐寅很无语。
他不明白朱祐杬为什么会同意这么损的招数，加高你两边都加高，或者都不加高改为加固，防止溃堤即可。
眼下这么做不是坑地方百姓吗？
等他开完会回来，借着酒劲跟朱浩说及，言语中有点不耻王府不顾百姓死活。
朱浩正色道：“兴王府只是大明的藩王，名义上有守护地方安稳之责，但更多是依附在百姓身上的寄生虫……你第一天知道这个理儿？”
唐寅皱眉：“如此说来，你觉得如此做是正确的？”
“唐先生，我这么说吧，如果大水当前，地方受了灾害，百姓颗粒无收，而王府则受灾很轻甚至是没有受灾……你作为一家之主，难道不应该优先抉择这个选项吗？”
朱浩分析朱祐杬的心理。
“呵呵。”
唐寅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朱浩道：“你要让兴王府承担守护地方百姓的责任，就要给他一定权限，而不是处处制约。此前兴王府抵御盗寇侵凌上，就是孤军奋战，那时州衙好歹有所支持，可现在修河堤，涉及人力物力浩大，官府袖手旁观，兴王府恐独木难支。”
提到地方官府存在的问题，唐寅脸色冷了下来。
怪兴王府冷血无情，还不如说是新知州不作为。
“这年头，都是为了自家，少有为国为民的，唐先生有此等胸怀很好，但也要建立在能改变当前一切不平之事的基础上……你作为王府幕僚，最重要还是保证王府的利益，不是连袁长史都没提出反对意见吗？”
说完，朱浩继续埋头写他的东西。
唐寅点了点头。
袁宗皋一向标榜仁义，可一旦王府利益与地方百姓利益发生冲突，也果断选择站在王府一边，说明人都有私心。
“朱浩，你在干嘛？”
唐寅看到朱浩写写画画，笔耕不缀，当即问道。
朱浩道：“我之前让人考察了安陆地界几十里河堤的情况，画了图纸，标明哪里有问题，可以找人加固一下。”
“啊？”
唐寅非常惊讶。
朱浩一边跟他讲什么“认清现实”、“自扫门前雪”，本以为朱浩那套为国为民的话术都是糊弄人的，一扭脸发现，朱浩却在画河堤。
“你……这跟你何干？”
唐寅摇头苦笑。
连兴王府都顾不上的事，你一个小子居然这么上心？就算你有心，谁给你提供人力物力支持？
朱浩道：“唐先生，怎么说跟我没关系呢？我就生活在这里啊……地方上受了灾，百姓蒙受损失，他们没了钱财买我的货，我不就亏了吗？再说了，我自己也有两个村子的田亩，要是被水淹了，我怎么好意思上门收租子？”
唐寅：“……”
他心想，这理论挺新鲜，为百姓排忧解难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蒙受损失？
那你小子到底是正是邪？
忠亦或奸？
朱浩叹道：“我也知自己人微言轻，没能力改变现状，我要做的，就是大水将至，地方官府、兴王府乃至百姓人人自危时，果断献策，让他们知道应该加固哪里，应该增派人手去何处防守，等经历一场大灾后，估计安陆上下就会齐心协力修筑河堤，杜绝来年再受水患。”
“哦。”
唐寅恍然，摇摇头道，“朱浩，你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便做最坏的打算，若是大水来了，提前有预案，到时兴王府和官府组织人手抢修时，也知防患重点是哪儿，对吧？”
“大概就是这意思。”朱浩没有否认。
他是能推算出本地将会有水灾。
属于先知。
可在任何时代，先知都不会有好下场。
就算兴王府再信任他，他跑去跟人说，我推算出今年会有大水，应该如何加固河堤云云，王府会听他的？
兴王府上下恐怕会觉得，你小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咋不说自己是神仙呢？
就算王府真当回事，地方官府和百姓不支持，谁配合修河堤？
修河堤最重要的资源不是钱粮，而是“役夫”，这年头百姓除了要缴纳田租税亩外，还要给国家服役。
如果自行雇人修河堤……别说是朱浩，兴王府都能搞破产，而且没人愿意去河堤上干那辛苦活。
眼下安陆能调动的役夫都跑去修寺庙和道观了，或者给州县衙门干杂活谋取私利，河堤谁顾得上？
只能等大难临头，朱浩出面制定方略，估计那时人们才会真正拧成一股绳，防灾救灾。

第三百三十二章 防患于未然
进入六月，接连下了几天大雨。
最初城里官民都很紧张，就连兴王府也在河堤增派了人手，加固加高之事一刻都没停下，随后这阵雨就过去了，一连十天都是大晴天，随即安陆地方对于防灾这件事便抛诸脑后了。
这天唐寅与陆松、蒋轮等人一起到江堤视察，朱浩随行。
到了江堤赫然发现，兴王府派来筑堤之人基本都在磨洋工，大多数都躲在堤岸下的阴凉处，或坐或躺，状极悠闲。
即便有几个人留在堤坝上，也不像正经做活，时不时就停下来，凑一块儿闲话，兴王府名下王田紧邻的六七里江堤，只是临时堆砌了一层装满沙子的麻袋，一点成效都没有。
“哎哟，这不是陆先生吗？还有陆典仗、蒋姑爷，您这几位来是……？”
一名工匠领班迎了过来，赫然是李顺。
李顺看到朱浩后，脸上也堆满笑容，再不复当初朱浩初进王府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怪模样。
蒋轮大发雷霆：“让你们来修江堤，不是让你们来这儿休闲度假的……这么多人就在这儿干坐着？王府白养你们了……”
李顺回头看了看，上百名工匠，干活的大概十个人都不到，他这个工匠领班有玩忽职守的嫌疑，赶紧解释：“这不都连续干了一个多时辰了，大热天的着不住，准备休息一下再干……再说咱这边的江堤足足比对岸高出一丈有余，就算发大水也都是往对面灌，不可能涨到咱这边来吧？”
唐寅抬头看了眼对岸修筑江堤的稀稀落落的人群，皱眉问道：“那边也是我们的人？”
“不是，是对岸豪绅找来修筑河堤的百姓。”李顺回答。
唐寅摇头苦笑。
陆松若有所思：“意思是……对岸发现江堤比我们矮，我们这边还在加高加固，便找人来加高堤坝，怕真发大水，洪水全都漫到他们那边去了？
“既然如此，你们不应该更努力吗？如果几天下来对面河堤修得比我们还高，那不是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李顺一脸不屑：“就靠那三五十人，半个月都难以赶上咱这边的进度……再说咱们这边的江堤基础打得很牢靠，基本不会出现溃坝的情况……现在是不是更应该防备上游溃堤的情况出现？”
陆松一摆手：“操那么多心干嘛？干好你们的活，要是还这么懒散，我回去告诉袁长史，让他好好责罚你们！”
“起来了，起来了，快干活。”
李顺赶紧招呼手下工匠，河堤上慢慢热闹起来。
……
……
唐寅看到王府一干工匠懒懒散散地做活，心中有些感慨，不到火烧眉睫，这群人不会有紧迫感。
江堤上走了一圈，期间让陆松派人下去测量了水位，随后唐寅稍微松了口气，望向朱浩道：“你看，水线在正常位置……过不了多久就是七月，今年汛期是不是快过去了？”
朱浩摊摊手：“我怎么知道？”
唐寅道：“你不是说今年会发大水吗？”
一边的蒋轮和陆松都在笑，觉得唐寅未免杞人忧天。
陆松笑道：“以往常年汛期看，汉江水位只会慢慢下降……今年雨季已经过去，接下来烈日暴晒，再有半个多月就入秋，料想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朱浩想到历史上记载，洪水突然而至，以至于安陆之地根本就没有防备，那说明大水来时，安陆本地并不是连日下雨，会有一场滔天的大暴雨降临在汉江上游某地，很可能一夜光景大水就至，漫过江堤，甚至有些河段还发生溃堤的情况……
“我推算了一下，近期大水可能不期而至，涨水并不是因为本地连绵大雨，而是来自上游。”
朱浩说完抬头看向北方，汉江如同一条玉带，一直绵延到天边，煞是壮观。
陆松和唐寅对视一眼，二人深谙朱浩之能，对他说出的话基本会慎重考量，不会立马否定。
蒋轮听了却笑开了：“这风调雨顺的，咋就说要发大水呢？我说朱少爷，你不会觉得预言没应验，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才这么说的吧？你放心，咱是朋友，谁会笑话你？你们说是不是啊唐先生、老陆？”
唐寅瞪了蒋轮一眼，好似在说，你说不会笑话，那脸上灿烂的笑容是几个意思？
单纯觉得好玩？
朱浩没理会蒋轮，毕竟王府里，蒋轮存在感不高，什么事仰仗这货就白搭了。
“唐先生，目前看来，各处修河堤的人都不多，更没人日夜监察汉江水位，所以我建议兴王府派人日夜守在堤坝上，一天至少在十处地方监察水位，并如实整理和上报……”
朱浩一脸慎重地对唐寅道。
唐寅有些迟疑，问道：“有这必要吗？”
陆松道：“如果真如朱少爷所言，乃是上游发大水的话，本地确实有可能会遭殃，但……”
“你们干啥呢？不就是找几个人在堤上守着，日夜不回去，监督水位变化么？一点毛病都没有……就让眼前这些匠人留在江堤上就行了！”
蒋轮不假思索就做出安排。
他不懂。
在他看来，既然朱浩提出建议，唐寅和陆松这边迟疑不定，无论如何他都要支持朱浩，反正就是找几个人日夜守江堤就行了，一句话的事，对他又没损失。
朱浩道：“这些都是王府做工之人，责任心不强，权力也有限，若发生紧急情况，他们想通知城里做准备都很困难……还是派王府仪卫司的人留守堤上为好，让他们立下军令状，若是水位上涨没及时发现，或没有快马传报，一律军法处置！”
“啊？”
蒋轮惊讶于朱浩提出的建议，侧头望向唐寅。
唐寅先看了眼陆松，才犹豫道：“这样……会不会有些大动干戈？”
朱浩斩钉截铁道：“相比于一方百姓安稳，这点阵仗不算什么……真发生意外，我这份河道图或许能派上用场，就交给唐先生你了……另外唐先生这两天别回家，务必留在王府……”
“这……算怎么个说法？”唐寅苦笑。
你小子分明是赶鸭子上架，我带你来江堤一趟，居然把自己给搭进去了？不但对我发号施令，还塞给我图纸，让我随时留守王府候命？你这不是玩我吗？
蒋轮笑呵呵近前拍了拍唐寅的肩膀，然后往江堤走：“唐先生，我看朱少爷一片好意，就辛苦你了……我先去江上撒泡尿，把龙王给呲回去！让你龙王没事喜欢出来祸害人间……”
唐寅笑道：“别惹恼龙王，人家跃出江面把你给一口吞了！”
“呸！”
几个人在江堤上嘻嘻哈哈打闹，一点都不正经。
朱浩在旁看着，心想唐寅算是跟王府中几位“骨干”打成一片，如果兴王府出了真龙，你唐寅在京师勋贵圈便有了一席之地。
……
……
不管怎么说，唐寅最终还是采纳了朱浩的意见。
派几个人到江堤上监控水位而已，并没有多难，就连唐寅在兴王等人面前提出建议时，袁宗皋和张佐等人都没说什么。
除了折腾一点，没什么不妥。
从书房出来时，袁宗皋却好似劝谏一般道：“伯虎啊，先前在兴王面前，老夫没提，做事不能矫枉过正，哪怕去年江堤是出了一点问题，但本地水患高发时节已过去，没必要如此劳师动众。”
唐寅心想，你觉得没必要劳师动众，为何先前不提，现在要单独找我训话？
“王府中有些人只注重利益，为了利益可以罔顾……你是文人，应该明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袁宗皋说完，别有深意往另一边张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摆着提醒唐寅，你别跟张佐走太近，那张佐贪财，不可能像我这般讲道义。
“多谢袁长史提醒。”
唐寅心里有些别扭。
为了一个看起来不太容易发生的水患，朱浩非让自己进言，引来袁宗皋“冷嘲热讽”，心里就跟吃了苍蝇般难受。
唐寅决定去找陆松和蒋轮喝酒，遇到不快之事，只有喝酒才能解千愁。
……
……
朱家庄园。
堂屋。
自从将朱娘在渡口的货栈、库房拿到手后，朱家的塌房生意便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有新任安陆知州小舅子徐寒的人脉和渠道，朱家生意一时间做得有声有色，一个多月下来，盈利颇丰。
六月底的某一天，刘管家来跟老太太报账，告知一个月下来获利八十两左右时，朱嘉氏脸上终于浮现宽慰的笑容。
“还是这低买高卖的生意赚钱呐。”朱嘉氏发出感慨。
刘管家笑道：“现在行货越接越多，反而是三夫人那边生意日渐惨淡，听说她把货都运到城里储存，渡口那边没人再把仓房租给她，不过也有传言，说她是为了防止发大水，怕渡口的房子给水淹了才这么做。”
朱嘉氏老脸横皱：“咱在渡口的仓房，地势都偏低吧？”
“是。”
刘管家据实而言，“不过渡口那边早有防备，时刻安排人检测水文状况，前几天下大雨的时候是有一点危险，不过眼下看来已经过去了……”
朱嘉氏点点头：“按照往常年的情况，雨季差不多是过去了……对了，老二那边，有何消息？”
简单问过塌房生意，朱嘉氏就把注意力放到去京师找大儿子的二儿子身上。
刘管家道：“随二老爷同去的人捎回消息，说二老爷已顺利抵达京师，暂时没有打探到大老爷的下落，有说大老爷被派到江南当差的，也有说去福建和两广的，还有人说可能被厂卫秘密看押起来……花了银子都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
“嗯。”
朱嘉氏神色冷峻。
大儿子音信全无，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跟他以前当质子时的情况又不同……
这个大儿子，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般。
“刘管家，夏汛没彻底过去，你盯好渡口那摊子，不要出问题。老身要礼佛，你回去好好打理生意，亏不了你……”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不期而遇
兴王府做了防汛安排，州、县衙门对此却一点也不上心。
甚至连兴王府上下也多有非议，认为今年雨水较少，应该防止秋收前出现干旱，导致粮食大面积减产，而不是一门心思预防洪涝灾害。
“……小东家，鄙人问过襄阳府那边来的行商，未听闻汉水上游府县有发大水的情况，倒是今年南边的大江水位偏高，但并未影响汉水这边……”
连一向对朱浩唯命是从的马掌柜，都觉得这次的事情不靠谱。
朱浩自然不会向他解释，汉水七、八月间发洪水的可能性并不小。
夏秋之交，随着北方冷空气不断加强，汉水上游秦岭山区因山地阻挡作用，容易使冷空气在此停滞，并与北上的暖湿气流相遇，出现持续的降雨，若赶上寒流强、暖湿气流旺盛，就容易形成持续的强降雨，导致下游洪水泛滥。
“即便不下雨，难道就不应该防备突然而来的洪灾？再说对我们生意的影响，仅仅限于码头卸下的货物需要存放到城里的仓库，这段路程的运输成本对我们来说并不算高，但若出现水灾把咱在渡口墟市的仓房全淹了……损失才不可承受吧？”
“是是，小东家说得对，这是为避免出现大灾而采取的必要预防措施，可问题是现在外地来的商贾都嫌进城交易麻烦……这几日汉水水位已经降了两三米的样子，就连巡堤的人都已经放松警惕……”
马掌柜不好意思说，人家就觉得咱是神经病。
之前连续下雨的时候，汉水水位持续上升，那确实有点可怕，各方都积极防汛，但那几天过去，汉水水位一再下降，你再给人家讲狼来了，人家也不信啊。
朱浩摇摇头：“管他的，自家管自家事，总之渡口仓房里的货物悉数清空，等入秋后再做改变。”
马掌柜点头应是，心里却在犯嘀咕，自家小东家犯驴脾气死犟，不肯承认错误，以前苏东主的老爹主持商号时偶尔也会这样……
“对了小东家，现在咱在城外的货仓都被朱家抢去了，就靠几个临时租赁的小仓库暂时存放和支取，货物周转不过来……您说兴王府要维修江堤，还给咱划拨地皮建仓库，不知可有着落？”
马掌柜此时说这话，纯粹就是为了抬杠。
朱浩笑道：“现在谁都觉得这场大洪水来不了，兴王府就算有计划也会搁浅，或许等明年再修江堤时才做规划呢？”
马掌柜道：“不是小的非要说不好听的，若是过了夏天新仓房还没着落，咱们的生意可就难做了，好端端的谁会把仓房转租给咱？要是买地建新仓房，指不定会被人盘剥去多少银子呢，那成本……老高了。”
“行了，老马，你能把心里话告诉我，我敬你是条汉子，但现在夏天没过，说这些为时尚早，等着吧！”
朱浩说完就要回王府。
马掌柜问道：“等啥？”
朱浩道：“等风调雨顺……如果大水不来，我更高兴。来了我们也不怕，至少提前有准备，是吧？”
“呵呵，是。”
马掌柜一阵无语，若不是有碍观瞻，他都要翻白眼了。
……
……
眼看到了七月中旬。
又是一连几个大晴天，烈日暴晒，天干地燥，怎么看都不像发大水的样子。
连兴王府派去河堤驻守之人，最初监控水位安排了十个点，日夜二十人采取两班倒的形式轮值，到如今只剩下三组人，也就是六个人在江堤上值守。
或许兴王府上下都觉得，传统意义上的汛期已经结束，不可能再有大水到来。
这天仍旧是晴空万里，入夜后，安陆州城内早就安静下来。
半夜时分，兴王府内灯火逐渐熄灭，只有西院朱浩和京泓的宿舍还亮着灯，但现在只有朱浩在那儿伏案写东西，京泓已躺下呼呼睡了过去。
就在此时，三人快马回城，叩开城门后直奔兴王府而来，将睡梦中的唐寅、袁宗皋、张佐和朱祐杬叫醒。
“……王爷，出事了。”
张佐上来就紧张兮兮道。
他已问过那些前来报讯的侍卫，脸上全是惊慌之色。
袁宗皋咳嗽几声，这几天他身体一直不太好，看到张佐满脸惶恐不安，怪其之前不肯对自己明言，勉强一笑：“张奉正慢些说。”
朱祐杬把身上披着的衣服紧了紧，或许是打算听完汇报还要回去继续睡。
“是这样的……算了，还是唐先生来说吧，他说得更详细些。”张佐先奠定一个出大事的基调，便把发言权交给唐寅。
唐寅被人盯着，有些不自然，咳嗽一声才道：“三名值守江堤的侍卫来报，今夜汉江水位上涨三米有余，尤其是入夜后，水位上涨迅猛，一些堤岸较低之处，洪水距离堤顶已不到两米。”
“这……”
朱祐杬愣住了。
之前兴王府有一段时间是把防汛作为头等大事来看待，可后面证明没事，现在江边修河堤的人都已撤回来了。
明明汛期已过，现在你告诉我大水来了？
袁宗皋皱眉道：“最近没见下雨，上游也没通报有情况，怎会突然如此？是否存在误报的可能？”
唐寅道：“留守江堤的三组人，从不同地方测得水位，全都如此……若是照此情形发展，或许天明前，江水就会漫过堤坝，大水不断冲击下，某些地段甚至可能出现决口的情况……”
袁宗皋笑了笑：“伯虎或有不知，这决口一向是长期高水位冲刷江堤造成，若仅仅是一股急流而来，并不会冲垮堤坝，只有长久大水不去，压力累积下来，才会出现溃堤的情况。”
朱祐杬抬手打断袁宗皋的话：“那就是说，眼下汉水水位急速提升，天明前有可能会出现水患，是如此吧？”
张佐道：“是这样的，王爷，咱赶紧把城外的人转移进城吧，尤其是南庄，地势比较低，去年发水的时候那一片全都淹没了……”
此等时候，张佐想的是赶紧把人畜撤回城，防止出现大面积损失。
唐寅则坚持道：“张奉正，此等时候应该赶紧通知官府，组织人手上堤抢修，严防死守才是。”
“一样，都一样。”张佐苦笑道，“就算要抢修加固河堤，那是不是也该先把老弱妇孺接到城里来？”
话是这么说，张佐心里却在打鼓，你唐寅怎么回事？
我支持你，你却跟我抬杠？我现在也就是用着你，才对你低声下气……这时候兴王府的财产比什么都重要，哪能顾得上别的？
朱祐杬道：“袁长史，你意下如何？”
袁宗皋也有些发愁：“若事情属实，水位一直上涨的话，就怕抢修都来不及……”
唐寅突然想到什么，急忙从怀里将那份朱浩之前强塞给他，被他扔到一边，今天听到洪水如期而至后临时被他找出来的防汛图纸，进献给朱祐杬。
“唐先生，这是……？”
朱祐杬大惑不解。
唐寅道：“此乃朱浩之前派人上堤考察安陆江段的情况，综合方方面面的信息绘制成的河道图纸，对防汛重点全都进行了标注，若以此为基础抢修的话，或可不出现水患，只要大水顺利通过安陆地界便可……”
“啊？”
不但朱祐杬惊讶，连张佐和袁宗皋都没想到。
这时候唐寅拿出来的预案，居然是朱浩一手制定？
那朱浩在这件事上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这……可行。”
张佐此时自然站在唐寅一边。
朱祐杬借助烛光，把河道图大概一看，点点头没更多表示。
袁宗皋道：“若单以王府的力量来抢修河堤，只怕是杯水车薪，最好还是赶紧通知官府那边，把城外地势较低的百姓先行转移，未必全都迁进城，可往东边的山地暂避，但还是先保证人员不出现大的损伤……”
朱祐杬点头：“既如此，就让唐先生去州衙吧。”
唐寅道：“兴王殿下，还是让袁长史去吧……在下无官身，前往州衙只怕没人理会。”
“这……也并非全无道理，那就劳烦袁长史了。”
朱祐杬转而望向袁宗皋。
袁宗皋本来不想趟浑水，但一想唐寅的建议没错，新任知州张也铮就是个贪赃枉法的糊涂蛋，没有他前往州衙洽谈，张也铮会给兴王府面子？
“那王爷，咱王府在各处的人畜财货怎么办？”
张佐更在意保护王府的资源。
朱祐杬道：“赶紧调集人手，把那些王庄的老弱妇孺迁到城里，张奉正你去调集……至于差遣侍卫和壮丁上堤护堤之事，就交给唐先生负责。”
朱祐杬算是给眼前三人做了分工。
袁宗皋负责去跟官府接洽，而张佐则带人去城外通知人员物资转移，唐寅则带着王府的人上堤。
各方正要分头行动，朱祐杬又提醒：“伯虎，你不妨带朱浩一同去江堤，既然他早有预案，想必他对防汛应该很了解，或能帮到你。”
“是。”
唐寅一边应声，一边想，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拉朱浩那小子一起。
这种事要没他在……我自己应付起来也没底气。
鬼才知道大水到来应该怎么应付呢，这是一个“诗画双绝”的文人应该操心的事？就怕这种事放到治理水患卓有经验的朝中大臣身上，一时间也未必能掌握要领吧？
袁宗皋道：“带上图纸一起吧。”
唐寅道：“袁长史，图纸是朱浩绘制的，他必定心里有数，这份还是由您带去州衙比较合适，若是没有成型的计划，只怕州衙那边就算想帮忙也不知从何下手。”
“对对对。”
朱祐杬如同受到启发一般，目光殷切地望向袁宗皋，“眼下最着紧的还是要靠官府出手相助，劳烦袁长史前去游说，不容有失。”

第三百三十四章 防、救灾之别
兴王府上下闹腾起来。
唐寅先是召见王府仪卫司仪卫正朱宸，令其召集侍卫和工匠待命，又让仪卫副骆胜带着儿子骆安等人，先行赶往城外江堤，监测水位，随后他便安排陆松去准备车驾，自己直接去西院找朱浩。
唐寅火急火燎敲门，动静闹得很大，京泓受到惊吓，几乎从睡榻上弹了起来。
“嗯？”
京泓睁开惺忪睡眼，惊恐地四下打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朱浩出房去把院门打开，就见唐寅脸色在火把映照下红彤彤的，一见朱浩就急着道：“走，跟我上堤坝，有事路上说。”
正要伸手去抓朱浩的手，却发现朱浩往后退一步避开。
“你？”
唐寅不解。
朱浩表现得很平静，问道：“洪峰真的来了吗？”
“洪峰？”
唐寅眼里满是不解。
“就是洪水过境时所能达到的巅峰状况，也可以说是最大流量……啊不对，这个时间点，洪峰应该没到，汉水上涨很厉害吗？”朱浩再问。
唐寅道：“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兴王让我来带你一起上江堤，你画的河道图我进呈给了兴王，袁长史带它去见州衙的人，连夜组织人手上江堤护坝，现在筹措或许来得及！”
朱浩摇摇头：“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再说临时筹措，难免手忙脚乱，我这边就问一句，沙袋什么的备好了吗？”
唐寅有些无语。
之前你未卜先知算出本地将会遭遇大洪水，没人把你的预警当回事，现在洪水真来了，你反而淡定下来？
看你这样子，是不想上江堤帮我啊！
“兴王的意思是……让我们带人去与王田毗邻的江段，随时做好应对，那里地势相对高一些，只要大堤不被冲垮，堤坝上反而很安全……”
唐寅以为朱浩是担心自身安全，所以连忙解释。
朱浩却不为所动，正色道：“我查看过汉江安陆段的情况，靠近兴王府王田的堤坝，平时就加固过，溃堤的可能性不大，问题是现在兴王府守着这段堤坝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出事，损失的财货也在可接受范围内……兴王府必须靠此次预警和抢修河堤，来争取名望和朝野美誉。”
听到朱浩侃侃而谈，唐寅愣了一下，仔细思索却不得要领。
“你这话……何意？”
唐寅脑子里一团浆糊。
朱浩道：“我的意思是……你直接带人去保护那些地势较低且年久失修、容易决口的江堤就行了，我先回家，找我娘出面，联系城中商贾，再由商贾通知士绅，由士绅派人去各村报讯……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城外庄子里那些还在睡梦中的百姓示警，不是吗？”
唐寅想了想。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自己的思维进入误区，觉得大水来了，就要赶紧上堤抢修，问题是城外百姓并不知道洪水将至，若是这一夜城外百姓没有组织好撤离，明天大水冲垮哪一段江堤，导致大片村庄被淹，死伤无数……麻烦可就大了。
“但兴王那边……”
“兴王的意见是先保自家田地周边的江堤，思想局限在尽量减少自家损失上，而我的想法却是要借助此次水灾，为兴王积累人脉和声望……你听谁的？”
朱浩的问题很直接。
你是听兴王的，就带人去守护兴王府田地附近的江堤，听我的，就去抢修那些危机四伏的江堤，只能二选一！
唐寅很想说，你小子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出了事你能担待？
但他早就总结出经验，不听朱浩这小子的意见，最终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来人！”
唐寅当机立断，还真有那么点大将风范。
马上有侍卫过来行礼：“先生，您有事？”
唐寅厉声喝道：“你赶紧去通知兴王殿下，就说我唐寅暂时要违背他的意思，去抢修常年失修的破损江段，兴王府田地附近的堤坝得先放一边……”
“啊？”
侍卫惊了。
王府雇请的幕僚，不先顾着自家财产，先去保地方百姓安危？还这么正大光明找我去跟兴王汇报？
“如实上报，另外让朱卫正来见我，有事路上说……”
言罢，唐寅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后想起什么，回过头吩咐，“朱浩，你赶紧回家通知令堂，兴王没有交待下来的差事就拜托你了！”
……
……
唐寅听从朱浩的意见，自作主张，一边带兴王府的人去抢修汉水损毁比较严重的江段，一边派朱浩去通知城外百姓撤离。
安陆州城因为兴王府突然预警，变得热闹起来。
这边袁宗皋去见张也铮，州衙的做法令他十分生气，因为对方明显进行了冷处理，他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张也铮。
“袁长史，您只是兴王府属官，您的一亩三分地可不在州县衙门啊。”
张也铮属于食君之碌担君之忧，既然他受奸佞委托来监视和防备兴王府，见到兴王府来人，自然不会给好脸色。
袁宗皋道：“老夫也不想过问地方事，只是王府派人查到，今夜汉水水位暴涨，相信不用到天明，江水就会漫过江堤，带来严重水患……”
“哈哈哈……”
张也铮哈哈大笑，旁边一干幕僚和属官也跟着笑。
“兴王府虽然不干涉地方事务，但若有灾情出现，袁某前来跟州衙知会一声，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张知州是觉得自己朝中有人撑腰，辖地出了大灾，就算不作为，官位也可保稳固？”
袁宗皋语气转而变得冰冷，“若真因为你玩忽职守，致生灵涂炭，兴王府定会参劾地方一本，让朝廷知道你这个一州父母官，面临灾患，到底做了些什么。”
张也铮本想争辩，旁边幕僚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虽然袁宗皋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但劝谏的可能性很大，说明张也铮手下还是有聪明人的。
兴王府不会没事找事，大半夜派王府长史来州衙涮人玩？
水灾这种事只要派人去城外调查一下便知晓，既然兴王府说有，那多半是真的……只看州衙是否要配合兴王府行动。
张也铮道：“多谢袁长史深夜跑一趟，有关防灾之事，本官会在天明后，找本地官绅商议清楚……”
袁宗皋顿时来气：“你没听到老夫说什么？如今可是火烧眉毛！”
张也铮异常冷漠：“送客！”
……
……
袁宗皋就这么被赶出州衙。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让他始料未及……明明我是来示警的，你们也知道我不是言笑，还能不当回事？
等袁宗皋回到兴王府，获悉了唐寅的“奇葩”举动，居然违背兴王的命令先去抢修险要的堤段。
袁宗皋心想：“伯虎不会是提前预判到我去州衙得不到任何帮助，所以才自行其是吧？”
不管怎样，袁宗皋先去见兴王，不料在王府书房内，见到已回过一趟家，带着朱娘意思来拜见朱祐杬的朱浩。
“袁长史，你来得正好，州衙那边怎么说？”
朱祐杬一脸热切地望向袁宗皋。
袁宗皋先看了眼朱浩，很好奇为何这小子没跟着唐寅去江堤，而是出现在这里，随后他才带着些许遗憾道：“州衙对于王府示警，似乎并不在意。”
朱祐杬叹道：“果然如此。”
袁宗皋一头雾水，这意思是……有人提前跟兴王分析过局势，认为地方官府不会理会兴王府的示警？
朱祐杬指了指朱浩：“朱浩，有事你跟袁长史说吧。”
朱浩道：“是这样的，袁长史，我娘目前在城外做塌房生意，城中大部分商贾都可以联络上，得知水患将至，我回去找到家母及手下掌柜，继而联络了本地商贾和士绅，让他们组织人手抢修江堤，同时派人出城提醒百姓迁移……”
袁宗皋伸手打断朱浩的话：“朱浩，这些事情完全可以等官府来做……你这算怎么个说法？”
朱浩一脸镇定：“以晚生对本地新知州的了解，他是那种宁可等大灾后组织人手救灾，也不会主动防灾之人……”
袁宗皋听了不由吸了口凉气。
若这是他去见张也铮前，听到朱浩的分析，怎么都不会相信。
可去州衙一趟后他明白，好像……张也铮就是这么个小人。
防灾防得再好，事后却没功劳。
反而不去防，坐等灾害发生，救灾的时候既有朝廷的赈灾款可以挪用，还可以从救灾中挣政绩……
朱浩把张也铮这样欺上瞒下官员的脾性摸得很通透。
朱祐杬叹道：“本王未料到，本地官府竟在王府预警的情况下，置若罔闻，丝毫不顾百姓生死，这样的官员……就该清除出朝廷！”
袁宗皋终于认清现实，主动问询朱浩：“那朱浩，商贾出面的话，那些士绅可会……认同，并能出钱出力？”
朱浩点头：“大灾将至，若地方士绅连自家田亩、人畜都不顾，那他们何以在安陆之地立足？官员救灾是为政绩，而地方上的士绅和百姓防灾，则是为了谋条活路，避免伤亡出现，出发点不同。”
袁宗皋尽管不想认同这种说法，但还是不由点头。
张也铮毕竟是流官，在安陆没有产业，发一场大水对他影响甚微，可士绅和百姓就不同了。
土地和人畜、财货都在城外土地上呢，大水一来，不全泡汤了？这时候谁不为保住人身和财产安全而拼搏？
要是觉得兴王府的预警子虚乌有，各家不信，大可派人去江堤上看看，不差派个人求证一番的工夫。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万众一心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卯时刚过，朱浩在王府侍卫护送下到了汉江边，此时王府派来的人已在江堤上下忙碌半宿。
大批民壮在士绅组织下，源源不断往江堤开来，沙包一个个扛上河堤，逐渐堆砌成小山。
此时汉水江面几乎已经跟堤坝顶部持平，小部分区域大水漫堤，但及时被沙袋堵住了。
更加要命的是，天亮时开始下雨，而且雨势越来越大，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增加了抗洪抢险的难度。
“朱浩，你来了？”
再见唐寅时，对方双目全是血丝，披着蓑衣斗篷，立在堤岸上，如同一棵苍松。一夜坚守，让他看上去格外憔悴。
朱浩道：“通过商贾和士绅的关系，把周边村镇能动员的力量全都调用了，本地士绅分区包干，务使堤坝不失，尤其几个薄弱点，均增派人手……”
随后，朱浩把一份新的河道图交给唐寅，唐寅没有伸手去接，示意旁边的护卫帮他接过去。
随后二人进入临时搭建的防雨棚内。
唐寅坐下来，把斗篷放到一边，用布擦了擦脸上浸出的雨水，随后望着朱浩：“我听说了，你在我走后，去见过兴王，跟他提及官府不会出面组织抗洪，我就明白你为何让我先来抢险……看来官府指望不上。”
朱浩点点头。
“如此说来，你不但可预测天机，连人心也能看透……本地那位新知州毫无体察百姓之心，这样的庸官估计当不长久吧。”
唐寅发出感慨。
朱浩却摇头：“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是这样的官，才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若人人都清如水，明如镜，大明官场恐怕就要乱成一团了。”
唐寅道：“何解？”
朱浩笑而不语。
封建官场是个很玄妙的人情社会，很多事没法解释，党同伐异都只是流于表面，更深层次就是一套儒家的中庸理论维系，不给你讲什么清廉、气节，把关系网结牢便可。
张也铮善于逢迎，在官场上到处结交朋友，他到安陆后首先便是去拜会致仕的座师便是明证，加上他背靠的大树如今又正得势，就算做了丧尽天良之事都不可能被直接撸下去，更何况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或许灾后论功行赏，张也铮还能居首功呢……就算地方上不这么奏功，他的靠山也会主动向他请功。
“你是不是想说，若是当年我科举高中，置身官场，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为了前途连百姓生死都不顾？”
唐寅有几分沮丧。
尤其看到地方官府明知有灾情而不防，只等着善后救灾，捞取政绩，他便有些灰心丧气。
朱浩很想说，我不是假设你以前没出事进入官场会怎样，而是说你以后若是在官场中该如何。
只希望到时你别被官场这些污秽气玷污就行。
唐寅此时有几分悲观，见朱浩一直缄默不言，还是求证般道：“你是如何猜到，地方官府会对洪水置若罔闻的？”
朱浩道：“唐先生，我跟你讲个故事吧，可能这个故事现实中并不存在……曾经有两个相邻的地方发生灾情，一地官员提前防备，做好了该做的一切准备，把灾情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点；另外一处则完全不管不问，一直到发生灾情后才开始大力救灾……你猜，灾情过去，朝廷嘉奖了谁？”
唐寅摇头苦笑：“我明白了，防灾不如救灾，救灾能获取功绩，再说防灾地方上花费的成本太大，而救灾……唉！”
本来就对官场很失望，听到朱浩讲的故事，唐寅心情越发郁闷了。
“唐先生，我看过了，只要防御得当，这一波洪峰过去，安陆应该不至于出大问题，现在要防备堤坝出现管涌。”
朱浩不想再跟唐寅讲什么官场，还是讲救灾更为实际。
唐寅不解：“何为管涌？”
作为抗洪救灾“前线总指挥”，唐寅对于治水可说是门外汉，一点都不懂。
他纯粹就是赶鸭子上架，不知道除了能指派人扛沙袋封堵满溢的江水，还能做点什么。
朱浩道：“就是翻沙鼓水，此乃溃堤之征兆……一旦发现哪里有管涌，要第一时间增派人手，向其处投掷沙袋填堵，未来几天时间……可能江堤上每十步就要有一人值守，观察水情，日夜轮班，还要增加巡防人手，一直熬到这股洪水过去。”
“嗯。”
唐寅点头。
多说无益，朱浩起身：“唐先生，现在指挥救灾之人是你，我能想的办法都告诉你了，所以……我就先回去了！坚持就是胜利，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一定能统率安陆军民，打赢这场抗洪救灾的大战！”
唐寅满脸苦涩：“未曾想我唐某人半生浪荡，临老了……呵呵，朱浩，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就当是我替地方百姓谢你吧。”
……
……
一场浩浩荡荡的救灾有条不紊进行。
地方商贾和士绅，但凡本地有产业的，都倾尽全力抗洪救灾，连朱家也派人上了江堤……但他们的着眼点不在那些江堤薄弱之处，因为光是渡口那边的水情就足够他们头疼的。
刘管家抵达时已是巳时二刻，渡头一片汪洋，他几乎是趟着齐腰的水进到渡口墟市，路上许多人直接划船前行。
“刘当家，大事不好，咱的货基本被淹了……咱的库房塌了两间，里边的货全都被洪水冲走了，另外几间基本也是大水没顶，损失极其惨重！”
当驻守渡口的掌柜把情况说出来时，刘管家感觉脑袋嗡嗡的。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该怎么向老夫人交待？
“快快快，南边堤坝又出现险情，能动的一概往南，及时进行封堵！”此时有人招呼人上堤抢险，很快一片舟船便向南划去，但刘管家却没那心思，他要第一时间回去找老太太汇报。
“对了，今日三夫人那边也派人过来了，听说是她手下马掌柜调动本地商贾抗洪防灾，好像……是兴王府牵的头。”
手下掌柜继续汇报。
刘管家一怔：“三夫人？”
他有些不解，抗洪明明应该是官府做的事，怎么朱娘却主动跳出来，难道不应该是官府牵头吗？
“是三夫人，不过她本人没有出现……要不要请她帮忙，看看能不能组织一批人手，去咱的库房抢救一下？”
手下掌柜已彻底没办法了，脸上全都是绝望的表情。
刘管家往只剩下个尖顶的仓库方向看一眼，摇头道：“救不了了，还是赶紧把人手往安全的地方转移，这点损失……不算什么，朱家完全赔得起。”
这时候他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强装镇定，以安抚人心。
……
……
大雨在中午戛然而止。
明显这场洪水并不是因本地骤降暴雨所致，确实是来自汉水上游。
洪峰来得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可因为兴王府的先见之明，提前组织人手上江堤，严防死守，同时商贾发力，各士绅家族得悉情况后派出人手力保江堤不识，所以一直到这天下午，安陆段江堤也没有出现大的险情。
此时江堤上已经聚拢数万劳力，源源不断的丁壮把沙袋往江堤上运。
兴王府的侍卫此时每一个都相当于管着数十人的小队长，只要他们一声令下，周围人等全都配合一起干活。
唐寅望着看不到头的江岸，上面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干得热火朝天，心中不由涌现几分豪情。
“先生，您熬到现在已经很累了，如今一切尽在掌控，不如下去找间屋子休息一下。”陆松过来劝说。
唐寅摇头：“没事，我留在堤坝上，对于大家伙儿就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嘿，怎么感觉比起打贼寇来，这儿更像是一场硬仗？”
陆松心想，可不是么，打仗的时候你只需站在城头，远远打望，等我们把战事打完，汇报给你就行。
而现在你面前却是几乎跟江堤齐平的江水，等于身临其境，如果你脚下的江堤溃堤，你会跟周围的人一起葬送在激流中……只有当你切实地感受到危险，才会感觉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要多亏朱少爷，要不是他一直坚持……今早得到消息后再行准备，就怕就来不及了！”
陆松兀自有几分后怕。
唐寅点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有马车往这边驶来，可当马车靠近堤坝时已无法行进，江堤上溢下的水形成了一片水潭。
马车上的人下来，趟过过膝的水，上到江堤，正是王府长史袁宗皋。
“袁长史。”
唐寅赶紧过去迎接，顺带扶了对方一把。
袁宗皋微笑着望向唐寅：“伯虎，刚收到消息，说是陕西东南部和湖广西北部山区，连续下了一天一夜暴雨，致山洪爆发，加上汉江上游几条支流沿岸也同时下雨，这一夜间江水暴涨……
“上游的襄阳府本该先知先觉，却没来得及防灾，出现决堤，大水湮没大片村庄，冲毁田地……下游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陆松道：“这么说来，只有安陆一地安宁？”
袁宗皋苦笑着点头。
汉水突然暴涨，除了安陆地方有防备，兴王府动员数万人上河堤防守，上下游襄阳、荆州等府，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等发现时为时已晚，大水漫过堤头，四野一片汪洋，各家为求自保，谁有心思去守护大堤？只能是各自逃命，听天由命。
发展到后来，江堤被冲毁，一切都完了。
“兴王让老夫来嘉奖你，还有朱浩……朱浩人呢？”袁宗皋四下看了看，没见到朱浩身影。
陆松道：“朱少爷一早就过来指导救灾事宜，后面去了别处，他绘制的河道图上特别标明的几处险要之地，果真成为今日防灾重点……好在提前加派人手，及时进行加固，现在都没有出现大的偏差。”
“难得，难得。”
袁宗皋此时还能说什么？
抗洪这件事上，连他袁宗皋都是后知后觉，之前他还嘲讽朱浩和唐寅小题大做呢。

第三百三十六章 推心置腹
汉水水位暴涨，沿岸州府都受了灾，只有安陆州组织了人手前去护堤，但这是个容不得丝毫马虎的差事。
接下来几天，哪怕是任何江段出问题，都可能会引发溃堤等毁灭性的灾害。
虽然州、县衙门对此置之不理，但有兴王府号召，年初剿灭贼寇之事上兴王府已赢得人心，此番王府反应迅速且不顾自家利益，坚守所有危险河段，本地士绅百姓全都衷心拥戴，即便官府没有出面，抗洪救灾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展开。
大水后第三天。
洪水依然在肆虐，但江面水位开始下降，一些濒临决口的江堤在紧急投掷沙袋并抢修加固后，化险为夷。
这天早上朱浩代表本地商户，上河堤向参与抗洪救灾的百姓发放慰问品，末了前往护堤指挥部，也就是一个茅草棚里，见到了几天坚持下来已疲累不堪的唐寅。
“还好，还好……”
唐寅睡眠时间严重不足，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朱浩问道：“这两天唐先生没回去休息？”
唐寅摇头：“昨天下午回城睡了两个时辰，实在放心不下，傍晚就回来了。”
居然这么有责任心……
这是朱浩之前没想到的情况。
让一个落魄半生对仕途失望的老儒生，重燃为国为民的责任心，朱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比改变历史更加牛逼的事，那就是重塑了一个消极面对人生的穷书生的世界观。
唐寅带朱浩出了棚子，前去查看就近几处出现险情的堤坝。
但凡二人路过之处，所有人都笑脸相迎，或抱拳，或鞠躬，致以崇高的敬意，唐寅出现的地方，无论是王府的侍卫、工匠还是普通百姓，一个偷懒的都没有。
“水位总算下去了些……”
唐寅脸上带着几分安慰。
朱浩看着江水滔滔，笑道：“怎么样？先生你成就感满满吧？在你的带领下，安陆这几十里堤坝都没出任何状况，相反，汉水上游和下游都出现了大量财产和人畜损失，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唐寅摆摆手，随便在江堤上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不敢居功，这功劳应该属于你才是。”
朱浩摇了摇头，随即轻声道：“我听说今日兴王会带世子上江堤来视察，你该做一下准备。”
“兴王？你是说世子也会跟着来？”唐寅很意外。
剿灭盗寇时，兴王也曾亲临城头，不过那是在战事已确定胜利后，并没有带上世子。
现在兴王居然携带朱四前来江堤视察，就不怕出现危险？
朱浩道：“我从医治兴王的大夫那儿了解到，兴王近来身体状况欠佳，动辄卧榻不起，大概他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便琢磨早些将世子培养成才，很多时候哪怕疲惫辛苦，以及会冒一些风险，他还是义无反顾这么做。”
唐寅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
正说着话，堤坝后方有喧闹声传来。
唐寅急忙起身，以为是兴王府来人，却在陆松过来通报后方才得知，来的是州衙的人。
“乃是张知州带人来了，说是来堤坝上走走看看，慰问参与抗洪救灾的百姓。”陆松说话语气带着些许不屑。
唐寅道：“这算什么？事后来捡功劳？”
陆松请示：“先生见还是不见？”
“不见。”
唐寅当即回绝，随后看了朱浩一眼，“你觉得呢？”
朱浩笑了笑：“见不见由你来定，不见也好，就算兴王府跟州衙示好，他依然会把兴王府当敌人看待……这种人无须给他好脸色看。”
唐寅和陆松听了，都点头赞同朱浩的说法。
州衙在本次防灾中选择了袖手旁观，一方面是因为新知州张也铮想事后救灾，捞取政绩，方便贪墨朝廷下拨的赈灾以及灾后重建款项，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来安陆本是为了跟兴王府对着干，张也铮不想跟兴王府携手救灾，避免他背后的靠山对他有看法。
让你去安陆监视兴王府，你跑去跟兴王府一起抗洪？你这官还想不想当了？
眼下不管兴王府对张也铮是什么态度，都改变不了张也铮选择跟兴王府势不两立的态度，那兴王府干嘛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你张也铮有本事，跟兴王府明火执仗对着干啊，可你敢吗？
以至于本地父母官上江堤视察，还刻意选取了唐寅所在的救灾指挥部所在江段，唐寅和兴王府的人却对张也铮根本就不加理睬。
虽然百姓不敢怠慢官府，士绅纷纷出面热情接待，可兴王府完全没把张也铮当回事。
……
……
朱浩和唐寅继续在江岸上说事。
唐寅道：“我听说渡口那一片区域几乎全淹了，你没什么损失吧？也罢，你都能提前预料到水灾，料想不会吃亏……”
朱浩接过陆松递来的马扎，坐下道：“你都说了，我还说什么？”
“行，真有你的，有胆有识，心系地方百姓安危，看来我之前错怪你了，觉得你小子太过工于心计……但从剿灭盗寇和救灾两件事，看得出你用心很正，在为国为民上，一点也不输给我。”
唐寅满口称赞，但朱浩听了却非常别扭。
他宁可跟唐寅没事抬抬杠，耍耍嘴皮子，如今唐寅说好话恭维他，让他觉得眼前并不是那个心高气傲的唐寅。
“我也没想到，临老了还能为百姓做点实事，这几天的辛苦值得了。”唐寅脸上带着一种巨大的满足。
朱浩道：“那先生，若你以后有机会在朝为官，你会欣然接受吗？”
“当然要接受，为何不？”
在朱浩面前，唐寅也不惺惺作态了，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朱浩笑道：“这可真不像我认知里的你……换作以前，你一定会说无心仕途，或者找一大堆借口说当官不适合你。”
唐寅站了起来，看到朱浩坐在马扎上，有些羡慕，陆松见状赶紧起身，把自己的马扎交给唐寅。
唐寅欣然接过马扎，跟朱浩并排而坐，脸上增添了几分满足。
“不必说那些假惺惺的话，谁不想获得功名利禄？当年我也曾参加科举，只是因为受到不公正待遇，才会对仕途失望……舒服日子谁都想过，也都想让世人敬仰，走到哪里都不用仰人鼻息……可说起来容易，想实现却难啊。”
以唐寅的意思，这官不是我想当就能当的。
谁给我当呢？
朱浩看着眼前浊浪滔天：“我倒觉得，先生以后一定有机会当官，兴王府绝对不会永远这么沉寂下去，有机会便可一飞冲天。”
“这又是你占卜推算出来的？”
唐寅饶有兴致地望向朱浩。
在水灾一事上，唐寅发现朱浩不但有揣摩人心的能力，更有推算天机之能，既然说到了自然要问上一问。
朱浩笑道：“算是吧。我这么说，先生是否多了几分期待呢？”
唐寅赶紧往正在江堤另一边监视州衙官员动静的陆松身上看了一眼，确定对方没听到后，才一脸满意地点头：“若真如你所言，那今日的辛苦就值得了！”
老少二人如今已算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什么话都能说，居然坐一起探讨为兴王府做事，将来是否混个从龙之功的可能。
……
……
随着午时过去，汉江水位进一步下降。
张也铮发现自己在堤坝上自讨没趣后，早早就离开，而且州衙的官员都怕江堤出现纰漏，让自己折在这地方，毕竟只要是堤坝，高度都远远超过周边地势，如今暴涨的汉水等于是条陆上悬河。
若是适逢溃坝，大水一下子涌入，就算堤坝上的人侥幸没被洪水冲走，也没法再回城去了。
州衙的人离开小半个时辰，兴王府的车驾终于到来。
朱祐杬和朱四父子，在袁宗皋、张佐等一众王府属官陪同下来到江堤上，朱浩还看到一身男装，一对黑黝黝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蹦蹦跳跳无比快活的朱三。
“朱浩，你也在啊。”
朱三见到朱浩，眼前一亮，一点礼仪都不顾，大声叫喊。
朱祐杬瞪了女儿一眼，这才上前接受唐寅和朱浩行礼。
“两位免礼，大堤今日无碍吧？”
朱祐杬关切地问道。
听说兴王到来，参与抗洪救灾的百姓都很振奋。
没人过来围观，只是自觉地把手头搬运沙袋的速度加快。
唐寅道：“目前尚未收到险情报告，不过由于水位维持在高线，危险依然存在……昨日曾有数段江堤险些被洪水冲毁，好在王府紧急抽调了四百多人过去，加上本地百姓六千余人，不断以沙袋封堵，堪堪将险情控制住。”
袁宗皋笑道：“没想到伯虎你对治水也如此擅长。”
唐寅急忙摆手：“袁先生过奖了，在下对于这些事全然不懂，好在有朱浩提点，加上王府上下相助，更有本地数万百姓听命，接受调遣，才侥幸成事……”
“哈哈。”
朱祐杬没料到素来桀骜的唐寅会如此谦虚，当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迎着朱四望过来的疑惑目光，谆谆教诲：“世子，你要记住一件事，唐先生乃当世大才，你既要学习他的满腹韬略，还要学习他为人处世的谦逊。”
朱四小脸上满是崇拜：“孩儿记住了。”
“朱浩，你也辛苦了。”
朱祐杬褒奖唐寅之余，不忘称赞一下朱浩。
别人看不到朱浩的功劳，朱祐杬却看得清楚。
袁宗皋道：“兴王，不如由伯虎老弟亲自带您视察一下江堤，也好让百姓领受兴王府的恩泽。”
朱祐杬来江堤，就是为了博取政治筹码，闻言欣然点头：“好，顺带通知下去，世子也来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无心名利
朱祐杬和朱四父子俩，在汉水江堤上狠狠刷了一波声望。
以朱浩估计，用不了多久，地方监察御史就会把本地的情况如实上报朝廷……虽然正德朝有个看起来胡闹的皇帝，但延续自弘治朝的监察体系依然很完善，文官中没有一手遮天的权臣……唯一一个可能会影响大明局势的首辅杨廷和，还回乡守制去了。
兴王在地方上有所作为，文官还是愿意讲上一讲的。
不过朱祐杬也怕在江堤上出点什么事，尤其看到几乎跟坝顶齐平的洪水，压迫感十足，最后父子俩只是简单巡视一圈后便离开江堤。
临走时，唐寅带着朱浩去送。
朱祐杬对唐寅越发倚重，左手牵着朱四，左手扶着唐寅的肩膀，边走边谈，表现得非常亲近，后面跟着的袁宗皋和张佐看了，心中有些吃味。
由不得他们不嫉妒。
主要是兴王府剿匪和救灾两件事上都是唐寅冲锋陷阵，而且是顶在了最危险的第一线，通过他的表现，兴王府的贤名传播了出去，属于朱祐杬的大功臣。
你袁宗皋和张佐就算再自诩忠于兴王府，可始终在这两件事上出力远远少于唐寅……
朱祐杬很讲原则，人家奖励功臣，是为了树立兴王府赏罚分明的印象，你做得不够多，出力不够大，光羡慕嫉妒没用。
下了堤坝，袁宗皋和张佐陪同兴王父子离开。
唐寅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不胜唏嘘。
朱浩笑道：“你说若兴王得势，在朝呼风唤雨，先生你能得到怎样的待遇？”
唐寅收回目光，打量朱浩一眼：“为人臣子，可不能随便说话……当今陛下春秋正盛，有些话最好是……藏在心里。”
意思是我可不敢做梦了。
什么兴王府出皇帝……还是想想自己能在兴王府得到什么，比思索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更为实在。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要回家去了。唐先生没事多休息，估计这场大水已经过去。”朱浩说完也要走。
唐寅皱眉：“你小子，跑河堤上来溜一圈，不会只是等兴王来的时候露个脸吧？你这是敷衍了事啊。”
朱浩耸耸肩，一脸不屑：“我出谋略，你出力，分工不同。你不会指望我一介稚子陪你在江堤上喝西北风吧？首功划在你头上，你还想怎样？”
陆松本在一边招呼手下干活。
见这边有争执，连忙走过来，笑着说道：“朱少爷要走了？我这就安排人手护送你回城。”
“不用了，我带了人来，王府的人还是留在河堤上，这样百姓干活也更有动力……”
说完，朱浩招呼跟他一起来的马掌柜和于三等人，由关敬赶车，朱浩带着十几辆送完慰问品空出来的马车，浩浩荡荡离开江堤。
……
……
四天后。
大水彻底退了下去。
从始至终，安陆及临近州府都没下什么大雨，这场洪水并不是源自本地的雨水……
兴王府书房。
王府主要骨干都在，长史司、仪卫司、承奉司等部门的官员，以及唐寅、朱浩、蒋轮等人，甚至连世子朱四都被叫了过来，做灾后总结。
作为王府名义上的大管家，由张佐总结王府得失，以及他得知的各地消息。
“……因救灾得当，安陆在此次水灾中乃汉水沿岸，从上游的襄阳府一直到大江交汇处的武昌府，损失最小的，这两天湖广布政使司和各地巡察御史都在沿江查看灾情，到我安陆地界后对本地防灾工作称赞有加，尤其提到兴王府的果决和号召力！”
张佐很高兴。
因为兴王府出面保住了一方百姓安稳，他这个承奉司主官也颜面有光。
“上游襄阳府受灾严重，由于首当其冲，襄王府田地有一半以上被洪水湮没，粮食几乎绝产，而之前他们不肯交出的田地，却因紧靠我安陆之地，没有受灾。除此之外，我兴王府田地基本没有任何损失，安陆之地也只有局部村庄有淹水的情况，多为靠近出现险情江段的村子，兴王府及时开设粥棚，赈济灾民。
“湖广布政使司衙门来函赞誉兴王府在此番救灾中的优异表现，王府这边也如实跟地方监察御史提到本地知州张也铮的不作为表现，还有防灾中处处拖后腿之事。再就是本地官绅想为兴王府请万民书，让朝廷嘉奖。”
张佐越说越兴奋。
朱祐杬刚开始很高兴，听到后面带着些许感慨：“若能及早把预警告知上下游各州府，或许江北百姓就不用遭灾，兴王府做得还不够啊。”
听了这话，在场的人都觉得朱祐杬格局很大。
不单纯要保一方百姓安稳，连周边府县百姓的安危也记挂于心，这说明人家的视野并不局限于安陆这弹丸之地。
“王爷，此番赈灾中，有三人居功至伟。一位是唐先生，他出策出力，江堤上几日几夜不眠不休，让兴王府赢得本地百姓交口称赞……
“再就是袁长史，他统筹王府上下，积极与本地官绅联络，救灾调度有方……最后是朱浩，一应预警和救灾注意事项，都是由他提出，若非他谋划，就算王府反应及时，也难以仓促间完成防灾大计。”
张佐很公允，上来就把功劳全推给别人，连袁宗皋都有一份，就是不提自己在其中的辛苦。
朱祐杬微笑点头：“王府中人能为地方百姓做实事，我很高兴，身为大明藩王，有这样的属下，何其幸运？唐先生，我决定这次一定要为你上表请功。”
在场那么多王府官员，都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望向唐寅。
如果说唐寅初来时，王府中一些官员还想与之叫板，觉得大名鼎鼎的唐伯虎不过如此……经历过这一年多的事情后，这些官员都看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档次跟唐寅根本没法比。
人家学富五车，不但教导世子有方，更是称职的幕僚，得到兴王的信任，还事事亲力亲为，从胆略到才气，都不是一般人可比。
不遭人妒是庸才，唐寅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有在王府立足的资本。
连素来仇视他的那群人，现在也不敢与其正面争锋。
唐寅笑了笑：“兴王谬赞，在下不为名利，何况在下乃先皇钦点不得科举进仕，不想为王府造成困扰。”
唐寅明白事理。
一来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挂靠在兴王府，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他在南昌城装疯卖傻之事，已在宁王府有心宣传下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人人都当他是个老年疯癫的穷困潦倒书生……
现在突然告诉别人，自己离开宁王府后，转眼就在兴王府混得风生水起，还给王府和地方百姓立下功劳，你让天下人怎么想？
更让宁王府的人怎么想？
宁王一怒之下，派人来暗杀，他在安陆就没法过安生日子了。
再就是他生性随和，不愿意争什么。
朱祐杬还想坚持一下，袁宗皋却道：“兴王，既然伯虎无心名利，王府应予以成全，不过王府不会忽视他的功劳，多多赏赐便可。”
袁宗皋当然不希望唐寅一飞冲天。
不是说袁宗皋小气，而是他觉得，兴王府现在要保持低调，不能张扬，找唐寅进王府当差很容易让有心人觉得你有野心，不然找个宁王府舍弃的名士进王府来干嘛？与你们兴王府平时低调的作风不是相违背么？
再说唐寅跟宁王府间私怨很深，更是孝宗皇帝御批不得参加科举的大黑户……唐寅无论在民间取得什么名声，至少在朝廷层面，唐寅已算是钦定平民，不得在仕途方面有进益。
“可惜啊可惜。”
朱祐杬当众表达如此看法。
虽然没明说，但在场人都能听出来，朱祐杬这是感慨唐寅当年之境遇，大有给唐寅平反之意。
朱祐杬突然望向朱四：“世子，为父希望接下来赈灾之事，你和朱浩一起去，无须你有何言行，只要事事亲历亲为，感念百姓疾苦便可。”
朱四嗫嚅道：“父……父王，这些事……我不懂啊。”
当孩子的，说话没有弯弯绕绕，不行就是不行，朱四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兴王府的主人看待，没做好掌家的准备。
朱祐杬笑道：“不是有朱浩指点吗？他很懂事，可以教你……再有不明白的，直接问唐先生就好，最近王府会有新教习到来，届时你多与新教习请教学问……咳咳，今天先到这里吧。”
说到这儿，朱祐杬气息粗重，整个人几乎萎顿在椅子上，显得疲惫不堪，看来他现在要举行一次完整的会议都很吃力。
一行人各自退下。
待人走光，只留下张佐一人，张佐低声道：“王爷，先前有件事没说……安陆知州张也铮上疏参劾您，说您身为藩王，擅自出城赈灾，收买人心，用心可疑……也是地方监察御史愤其行为，才将此事告知。”
朱祐杬一听，脸上怒气满盈，一拍桌子：“这种庸官，不必与他客气，将其劣迹一并上报！哪怕拼着开罪朝中那帮擅权的奸佞，也不能让此等人留在安陆为非作歹，祸害百姓！”

第三百三十八章 民不与官争
汉水洪峰终于完全消退，水位已降至正常水平。
渡口一片狼藉。
各家都在收拾家当，一些库房中来不及搬运的货物，或被大水冲走，或冲泡损毁，连片屋舍倒塌，作为安陆货物中转站，这次大水中损失最大。
朱嘉氏在刘管家、朱万泉等人陪同下来到洪水退去后到处糊满淤泥的渡口。
等她看到自家货栈的情况，人都快站不稳了。
“娘……”
朱万泉赶紧上前搀扶。
“祖母，您没事吧？”
这次长孙朱彦龄也陪同一起过来。
朱嘉氏看到自家伙计从仓房内搬运出来的货物，早就已经泡烂，而那些被洪水冲塌的仓库，里面的货已不知去向。
刘管家急忙道：“老夫人，好在这仓房并不是咱自己的，损失……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这纯粹属于自我安慰。
做塌房生意的，货栈里的货就是全部身家，很多货只是临时寄存，涉及很多货款和借贷……
“另外徐当家那边派人来通知，说是灾后赈济，只从我们这里进货，到时可以弥补部分损失。”
刘管家继续安慰。
朱嘉氏闭上眼：“此番损失多少，可有大致数字？”
刘管家颇为踟躇：“至少……两千两银子。”
听到此消息，旁边的朱彦龄最先跳出来质疑：“不过是一些货而已，哪能值那么多钱？再说这仓房不都是别人家的？又不需要我们重建！”
刘管家道：“大少爷，是这样的，之前我们承接了本地道观、寺庙修缮业务，运了一批物料过来，有石材、木材、砂石等，全都堆放在仓房内，这批货价值很高……另外还有很多大宗商品，都详细记录在案。”
朱万泉皱眉：“大水来的时候，一点反应没有？竟连一点值钱的货物都未抢运出来？”
“这……当时大水来得太急，尤其咱的货栈位置都偏低洼地段，涨水后最先淹的就是咱们仓房所在区域，就算想抢救也来不及……
“据说三夫人背后那位苏当家，租货栈的时候只挑便宜和地盘大的房子，根本就没有防灾意识。”
刘管家这时候只能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他的理由是成立的。
苏熙贵租货栈，做的就是一杆子买卖，本就是为了跟兴王府做生意方便些，货栈里通常不会堆放太多货，再说了……他一个外来户，只是凭借强大的背景横插一杆子，上哪儿租那种地段比较好的货栈？当然是位置偏僻、空间大的房子作为优先考虑项。
朱娘的货栈继承自苏熙贵，而朱家的货栈又得自朱娘……
结果就是这些地段不好的货栈，没有让苏熙贵和朱娘蒙受任何损失，却让接盘侠朱家直接崩盘。
朱彦龄道：“会不会是三婶一家，故意坑我们？”
老太太不由斜着看了大孙子一眼。
大孙子说话，越来越有他二叔的风范，都是胡搅蛮缠不愿意承认自身错误，却还没多少见识又兼脾性不好……
“这……很难怪到三嫂吧？”朱万泉道，“朱家不是从她手上抢来的生意吗？”
“闭嘴！”
朱嘉氏自然不想听到“抢”的字眼。
她心里更加来气，好不容易从儿媳妇那儿把生意撬来，却是抢了一包火药，一场大水便把这包火药给点燃，等于说自己挖坑给自己跳？这事情要传扬出去的话，朱家损失财货事小，丢人事大。
以后朱家还不被本地同行笑掉大牙，说朱家恶有恶报？总之各种难听的话，不用别人说，朱嘉氏心中也有数。
“老夫人，那边好像是三夫人手下掌柜，另外还有几名外地来的大主顾！咦……他们不是要跟我们做生意吗？”
刘管家指着刚刚恢复泊靠业务的码头上停下的船只，还有上面下来的人说道。
正是马掌柜在接待外地客商。
这些客商，一直跟朱娘维系着业务往来，但还是敷衍地从朱家人那里出了点货，如此一来朱家人便错误以为这些主顾已“弃暗投明”。
现在出了事，这些主顾自然明白，做生不如做熟，不管本地这位“朱三夫人”是谁，总之人家做生意未雨绸缪，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步都很稳当，背后还有苏熙贵这样强大的帮衬，不找朱三夫人做生意找谁？
“走了！”
朱嘉氏实在看不下去，心头一股火起，当即便要走。
朱彦龄问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祖母是要去找三婶算账？”
老太太心中一叹，真的跟他二叔一模一样。
朱万泉反道：“这账怎么算？”
不能称之为哑巴亏，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都是轻的，总之这口窝囊气让朱嘉氏气急败坏：“打道回府！”
最后渡口只留下刘管家收拾烂摊子。
……
……
兴王府西门外的戏园子。
大水过后，戏园子格外热闹。
一场天灾下来，有兴王府庇佑，本地士绅百姓基本没蒙受什么损失，没损失就是赚，这时候还不拿出点闲钱来寻一下开心？大灾过后很需要这种精神娱乐生活，让人忘记这场灾祸带来的寝食难安。
眼下整个空地，就只剩下朱浩这一家戏园子了。
没办法……
别的戏班就算有模有样学着来此开设戏园子，过不了多久便会倒闭，朱玉在前，谁愿意看那些烂掉牙的旧戏？
别的戏班就算是来偷师，短时间内也学不会。
这可不比说书，说书那玩意儿，只要把故事抄回来跟着说就行，而唱戏更多是要靠舞台功底，就比如说关德召的唱功……让你学你也没那天赋啊。
照猫画虎显然不行，一个个邯郸学步，不得要领，最后只能避开安陆这个“卧虎藏龙”之地，免得既折银子又丢人。
“真是一场好戏。”
唐寅陪着朱浩一起来看戏，现在终于到了他放松的时候。
旁边陆松带了不少侍卫过来贴身保护，王府俨然把唐寅当成香饽饽，生怕他的人身安全受到一丁点威胁，更何况这次唐寅还是跟朱浩一起出来的……这可是如今兴王府两个宝贝疙瘩。
跟二人一起听戏的除了陆松外，便是一直私下里跟朱浩汇报生意的马掌柜。
“我说朱浩，你还是专心看戏吧，生意什么时候谈都行。”
唐寅实在忍不住，出言提醒。
陆松向唐寅斟了一杯茶，笑呵呵道：“唐先生怎如此健忘？这戏都是朱少爷写的，他能有多大兴致？”
唐寅瞪了陆松一眼，好似在说，你跟朱浩这小子学坏了，也喜欢跟我呛。
朱浩这边把事说完，先让马掌柜去接待外地来的客商，回头对唐寅道：“先生，还是说正事吧。本地水灾没形成太大影响，朝廷的救灾款项也基本没有往这边调拨，本地州府没搞到钱，已在发动士绅捐赠钱粮赈灾了……”
唐寅皱起了眉头：“又想盘剥？”
“话是这么说，可让士绅、商贾有何办法？难道州衙伸手讨要钱粮，真不给？”朱浩感慨地说道。
陆松在旁提意见：“提请王府上报朝廷，治那知州尸位素餐、只知盘剥百姓之罪！”
唐寅摇摇头：“就算上报朝廷，一时间只怕也不会改变结果……本地水灾未成祸患，朝廷恐怕还会记州衙一功。”
连唐寅都看清楚了形势。
说是要状告张也铮，可问题是本地防灾只说兴王府的功劳，官府就一点作用都没起？就算事实真如此，可皇室始终要抑制地方藩王的影响力，为了降低兴王府在此番防洪中的作用，就算明知编瞎话，也会把州衙的作用凸显出来。
现实就是这么神奇。
朱浩道：“如果监察御史，加上兴王府，还有湖广布政使司衙门一起上表参劾的话，估计还是够本地知州喝一壶的。”
唐寅想了想，跟着点头。
张也铮在本次防灾中屁作用没起，御史又不眼瞎，布政使司那边也不会站在张也铮立场上，到时几方人马一起发力，众口一词，张也铮恐怕百口莫辩。
“就怕此事无法上达天听，会被一些人给压下来。”朱浩随即做出补充。
唐寅有些气恼：“你小子，到底站在哪一边？平日你那么多鬼主意，要扳倒一个张也铮不难吧？”
此话一出，连陆松都用惊愕的目光望向唐寅。
这话你确定不是吹牛逼？
朱浩能力是大，但要以一介稚子之身，扳倒一个知州，还说这不难？
分明是给人出难题！
朱浩摊摊手：“张也铮下去了，不照样会来个胡也铮、孙也铮？谁来都是个‘争’，不如留现在这个……他已名誉扫地，本地官绅早就把他当成豺狼猛兽一般看待，有句话叫做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百姓心中有杆秤，有这么个玩意儿映衬，百姓更会觉得兴王府不易，对兴王府更能归心。”
唐寅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完后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朱浩嘴角发出不屑的嗤笑声。
管你觉得我怎样呢，想拿我当枪使，对付张也铮？连兴王都不能做到把此人给替换掉，你让我一个尚且还没有功名的孩子做些什么？如果被知州知道我有意针对的话，那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自古民不与官争，懂不懂？

第三百三十九章 送考
七月下旬。
乡试在即，公孙衣准备启程，前往武昌府赴考。
这天唐寅、朱浩和公孙夫人三人前去城门口相送，公孙衣眼神中还有些许迷惘，看样子他也没多少自信能高中桂榜。
“朱浩给你的教案，你不都已经看过了？拿出点自信，相信你此番乡试定有建树。”唐寅还在那儿鼓励。
公孙衣面有忧色。
当他小眼神望向朱浩时，带着不舍，又有许多期冀。
朱浩心里很奇怪，这家伙不应该挂怀妻儿么？现在你要远行了，孩子尚在襁褓，你看我这小眼神……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唐先生，朱浩，那我就走了，若是有好消息的话，我会派人及时传信回来。”公孙衣终于踏上远行之路。
身边带了一名老仆，这是唐寅借给他的。
一辆马车则是由朱浩提供……
朱浩还特别给公孙衣准备了一些盘缠，但其实最近这半年时间公孙家的生活条件直线改善，都是公孙夫人在朱浩的学堂教书赚回去的。
“好了，师娘，你别看了……我觉得此番公孙先生高中的机会很大。”朱浩笑着对公孙夫人道。
公孙夫人回过神来，面色带着少许失落，大概她对丈夫的能耐很清楚，知道公孙衣想考中举人非常困难。
随后她目光落到了唐寅身上，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现在丈夫走了，她需要避讳与成年男性过于接近，至于朱浩……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再加上这是她东家，也就没那么多避讳。
“唐先生，你现在要回王府吗？我跟师娘要去学堂那边，工坊这两天又新加了几台机器……”
朱浩对正在愣神的唐寅说道。
唐寅“哦”了一声，招招手让朱浩过去。
“先生有事？”
朱浩很好奇。
唐寅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朱浩，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之前我看你给公孙凤元出了几道题，坚持让他来做，好像你还给他写了范文？你是不是推算到这次乡试的题目是什么了？”
朱浩眨眨眼：“先生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怎知题目是什么？若我真有这本事，那可就稀罕了……我现在就去考状元，还用得着待这儿？”
唐寅道：“也就是说，是你根据考官的情况以及时局变迁而推算出的考题？”
“没那么复杂，我只是随便给他找了一些题目，让他练习一下……他什么水平你会不知道？”
朱浩用讳莫如深的神色打量唐寅。
唐寅想到头年里，他鼓励公孙衣去考乡试，结果被朱浩劈头盖脸教训一通。
当时朱浩说过，以公孙衣的水平，自绝后路去参加乡试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因为公孙衣的水平远未到能考中举人的地步，或者说机会微乎其微。
反而让公孙衣留在王府赚钱养家，改善家庭状况更为实际。
“唉！若是他能考中举人的话，或许还能进王府教书……”
唐寅若有所思道。
朱浩笑了起来：“若公孙先生真考中举人的话，估计明年就要进京师考进士了吧？哪里还有那闲工夫到王府授课？那时他意气风发，估计先生你都压不住他了！”
唐寅琢磨一下，顿时觉得朱浩言之有理。
现在他是举人，公孙衣是秀才，再加上他名气大，公孙衣才会把他当成先生看待。
可要是公孙衣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的话，就算表面上对他尊重有加，可心中指不定怎么想的，自以为来年就能高中进士，就此飞黄腾达，还能接受你唐寅为他规划人生？做梦去吧！
“先生，我先走了，有事回头再说。”
朱浩说着就要走。
唐寅叫住他：“等等，朱浩，有件事我要问你，你四叔好像也是生员吧？此番他是否也会去省城参加大比？”
朱浩撇撇嘴：“我上哪儿知道去？他是否参加乡试与我无关，先生你就别操这闲心了，还是先把襄王府那边的人给应付好，把土地要回来，这样兴王才会更加信任你！”
……
……
唐寅最近很忙。
洪水退去后，跟襄王府的纠纷又提到面前。
襄王府本来就不想把他们霸占的田地交给兴王府，现在襄阳遭灾严重，只有这片土地因紧邻安陆而得以幸免……这个时候襄王府更不愿意把今年即将有产出的田地交出来。
双方正在进行拉锯战，事情已捅到布政使司衙门，地方监察御史也在上奏水灾的奏疏中提到襄王府跟兴王府间的田亩之争。
襄王府此等事上表现得积极主动，再次派出使者来安陆，其实就是为了敷衍朝廷，表现出一个愿意谈判的形式，却丝毫也没有谈成的心思。
唐寅几次前去接洽，发现对方各种不配合，全都不欢而散。
这头朱祐杬开始催促。
唐寅感觉亚历山大，好像兴王府上下对他都寄予厚望，觉得他连剿匪和防洪之事都能处置得妥妥当当，对付襄王府应该更不在话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事有多棘手。
几次想找朱浩商议，都被其婉言谢绝，显然朱浩不想牵扯进兴王府跟襄王府之间的土地纷争中去。
这天唐寅刚来王府，就被张佐叫了去，详细问询这几日跟襄王府谈判的情况。
“……不太容易解决，襄王府不会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恐怕只有请兴王上奏，请朝廷来为兴王府做主。”
唐寅打算当甩手掌柜了。
张佐叹道：“唐先生啊，你不是大能人吗？这点小事还要上奏朝廷，请陛下来做主？你是不知啊，这次防洪之事，地方上从布政使司到御史衙门，都对兴王府的作为大加称赞，加上兴王府已参劾地方官员不作为，使得现在朝中对兴王府……颇有争议。”
唐寅不解地皱眉：“争议？什么争议？”
在他看来，兴王府给地方做事，保一方百姓安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成了有争议？
难道中枢那些顶级文臣都是睁眼瞎？还是说他们是非不分，也跟朝中奸佞一样以为兴王府主动参与地方防灾救灾是图谋不轨？
张佐苦笑：“还不是跟去年陛下找孕妇入宫之事继续发酵有关？现在谁都知道，当今陛下好像……真的不能生育，这话有些大不敬，你听了就算完，朝中上下都在谈论立储之事，这时候兴王府名望越大，反而越会被人盯着……”
唐寅眯起眼。
心想难怪人家袁宗皋会一直主张低调，这不就惹出祸事来了么？可惜朱浩那小子推着咱俩，把兴王府拔高到风口浪尖上，现在出了问题你张佐反过头怪我？
“王田泽及子孙，王爷非常在意，不容有失，但王爷得知如今京师诸多对兴王府不利的传闻后，也主张尽快把与襄王府之间的纷争解决掉，你看……”
唐寅听了有些沮丧。
又想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把我当成只会下蛋的老母鸡了啊。
可问题是，你不能一边催着老母鸡下蛋，一边不给老母鸡吃饭哪。
“实在不行的话，问问朱浩的意见，朱少爷足智多谋，最近咱家跟王府的人私下议论，说他莫不是精擅易学吧？连水灾此等事他都能防备，或许跟襄王府间的这点破事，在他看来压根儿就不当回事呢？”
张佐说出此话时，两眼冒光。
唐寅看出来了，现在兴王府上下不但把他当成宝贝，对朱浩也是无比推崇。
换作别人，一定会对这种“无礼请求”嗤之以鼻，请我办事，居然想让我去征询我学生的意见？难道是觉得我不如他？
但对从不会端架子的唐寅而言，这压根儿就不是事，再说了……连他自己也早就想问朱浩的意见，现在有张佐的授意，我这算是“奉旨问策”，就问你小子怕不怕？不给我提供策略，我到兴王跟前告你状！
……
……
朱浩的确感觉自己在王府待遇有了明显改变，不仅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有求必应，到了学堂，连朱四都一再央求，问他怎么算命。
“朱浩，我听说了，你学过阴阳五行八卦之术，是吧？你是不是能算到我长大以后干嘛的？还有，明天下不下雨？”
朱四现在对朱浩的崇拜越发加深。
朱浩皱眉：“这些你都听谁说的？”
朱四道：“他们都这么说你啊，连我娘也这么说呢。”
“对对对，昨天我听范娘和别人也这么说你……”
朱三在旁帮腔。
陆炳瞪大眼：“我怎么没听我娘说起？”
“小孩子家家的打听那么多干嘛？靠一边玩去！”
朱三把陆炳打发到一边。
京泓小眼巴巴地望着朱浩……若是朱浩懂堪舆玄空之术，那他这辈子追赶朱浩的目标就彻底没指望了。
朱浩道：“该学的，我是学过一些，但推算准不准，这种事只有天知道。”
朱四无比惊喜：“那意思是……你真的会？快快快……帮我算算，我以后干嘛？”
朱三一脸讥讽之色：“这还用得着他来算？我帮你算就行了……嗯，你以后会当兴王，会生老病死……”
“姐，你能不能别在这儿装？我跟朱浩说话呢，与你有什么关系？”
朱四生气地说道。
眼下朱四对朱浩的推崇与日俱增，但对身边人的态度却愈发不耐烦了。
小家伙已开始有王府小主人的意识。
这并非朱四飘了，而是王府上下有意塑造他与众不同的身份和地位，熟悉如何做一个上位者。
袁宗皋以往见了朱四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师尊模样，现在见面后却要主动行礼问候，说明王府已有意培养世子，尽快成为一个合格的藩王。

第三百四十章 以“德”服人
朱浩能说什么？
告诉他，按照没有我存在的历史，你未来可以当皇帝，还是公认致使大明由盛转衰的皇帝，大明最后被你子孙给霍霍了？
还是告诉他，你未来将会经历什么，让你提前有所防备？
“我算不出你的命运。”
朱浩很实在。
朱四则稍微有些失望：“我很想知道我以后能干嘛，听说到了我父王那地步，以后连出城都会被人盯着，那多没意思，我想到处游历……”
朱浩笑道：“你以后肯定不会局限在安陆这个小地方，这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那他以后会干嘛？”
朱三也提起了兴趣。
“暂时保密。”
朱浩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朱三、朱四等几个孩子的期待感立即拉满。
……
……
唐寅厚着脸皮来询问对策了。
义正词严，说张佐催得很紧，来向朱浩请教乃是张佐乃至兴王的意思，好像他唐寅是被迫前来一般。
此时已是晚上。
朱浩还在院子里收拾刚刷了油漆的木器，闻言没好气地道：“那些田亩并不是朝廷赐给襄王府的，被襄王府动用手段窃取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我这么说吧，就算兴王府上奏，只有闹到天子那儿才有效，普通官员都不会理会这种事……更何况，他们就是希望看到兴王府跟襄王府之间发生争端，最好是大打出手。”
唐寅坐在板凳上，神色略显沮丧：“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从襄王府手里拿走本属于他们的东西，可不是容易的事。不拿出利益来交换，人家怎会轻易撒手？要是太过容易的话，我也不会前来烦你了。”
朱浩笑问：“既然朝廷知道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把那些田地赐给兴王府呢？”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你不都说了？朝廷希望看到兴王府跟襄王府间闹开吗？最好吵得永远不得安宁，这样朝中某些人才能放心。”
“那就争啊，派出人马大打出手……不就是抢吗？这年头你不动点武力，人家能把你当回事？又怎能把地抢回来？”
朱浩心平气和地说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唐寅蹭地一下就从凳子上蹦起来：“你……你说什么？”
朱浩把木器搬到茅草棚内，如此即便晚上下雨也不会影响这些木器，眼前这些木器都是兴王府特意派出匠人来西院打造的，用以改善朱浩和京泓在王府内的生活条件，朱浩等不及了，便自己刷漆晾晒干……
“别惊讶。”
朱浩道，“难道兴王府上下不知道不动武抢不来地？这年头，不但湖广，就算是京师，京郊那些值钱的田亩，也全都靠武力打出来的……世间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只通过谈判便可得到利益。”
唐寅皱眉。
有关京师勋贵之间抢地争产之事，民间多有议论，他自然是清楚的。
别的不说，就说当今皇帝的两个舅舅，寿宁侯和建昌侯张氏兄弟二人，那就是动用武力打架抢夺商铺、田地等产业的主力，没事就纠结家丁跟京城那帮勋贵殴斗街头……天子脚下尚且崇尚武力解决纠纷，凭什么到了湖广，就能和平解决？
“你当张奉正看不明白这一切？他是故意给你出难题，美其名曰是为了王府……其实就是算计你罢了。”
朱浩笑着说道。
唐寅语气不善：“这一点，我也明白。”
“明白还畏首畏尾？跟襄王府的使者谈判个屁啊，直接把人轰回去，再让王府仪卫司的人把田地给占了，大不了就动用武力嘛……兴王府现在已增加护卫数量，难道还怕襄王府不成？”
朱浩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挑唆唐寅带人前去殴斗。
唐寅黑着脸摇头：“朱浩，你应该看清楚当前局势，兴王府不能再起波澜了。”
朱浩骂道：“唐先生，你醒醒吧，最近你不会是被袁长史洗脑了吧？不掀起波澜，兴王府就是被人欺压的命……你想事情上达天听，要让皇帝知道安陆发生了什么，只有把事闹大一途……而且不管是皇帝，还是隐身暗处的奸佞，再或地方官府，其实都希望看到兴王府把事情闹大。”
“呃……此话怎讲？”
唐寅又犯迷糊了。
朱浩道：“兴王府为了几亩地，跟襄王府大打出手，你猜太后会怎么想？”
“下旨喝斥？”
唐寅试着分析。
“说得好，就是这样，找机会下旨喝斥一番，可问题是……那些田地本来就是朝廷赐给兴王府的，兴王府就算动用武力拿回来，那也是正大光明，不理亏。”朱浩继续笑。
唐寅琢磨了一下，疑惑地问道：“你不会是想说，其实那些人看到王府为了一亩三分地，连藩王的尊严都不顾，都想瞧兴王府的热闹，是吧？”
朱浩道：“就是这样……现在兴王府靠剿匪和防洪取得声望，朝中某些人看不顺眼，出个难题让你跟襄王府争，那就趁机闹一下呗，满足那些暗中窥伺者的需求，反正这又无损大局。”
唐寅点点头，恍然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是要麻痹朝中那些对兴王府心有芥蒂之人，但这会不会让他们藉此机会兴风作浪？”
朱浩摇头：“事情最不济也就是闹到皇帝那儿……皇帝虽胡闹，但明辨是非，很清楚田亩乃是朝廷赐给兴王府，即便兴王府拿回田地的手段有些狠辣，但依然会站在兴王府一边，总归兴王乃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不是吗？哪里有偏帮外人的道理？别人不知会如何，当今天子可是个要脸面之人。”
对于此，朱浩了解颇深。
朱厚照虽然不太愿意理会藩王间的纷争，但偏心还是有的，从正德当皇帝后给兴王府赏赐的东西就能看出来，其实正德并没有太亏待这个叔叔，只有张太后和钱宁、江彬等人，才不愿意看到兴王府崛起。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我也不能建议兴王做如此极端的选择吧？”唐寅很为难。
你当兴王府是我唐寅做主呢？我说干架就干架？
朱浩笑道：“你不去跟兴王说，怎知道兴王不会同意你的建议？或许他就等你去当这个坏人呢……
“张佐难道不知道这地儿不靠武力抢不来？现在都不想揭破这层窗户纸，这种事……也只有你去提最合适，反正无论是袁长史还是张奉正都不想看到你像今天这般如鱼得水……坏事你不去做，谁做呢？”
“你……你这是害我啊。”
唐寅心中大概已经做出决定，却还在那儿无病呻吟。
朱浩脸上笑容不减：“兴王就等着你去说，只要这场架打得漂亮，把兴王府的威风打出来，把朝中反对兴王府的那群人打闭嘴，就算成功！
“你这是为了兴王府长久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名声，兴王是明事理之人，只要你把我跟你说的话，详细分析给兴王听，他一定会欣然采纳。”
朱浩的意思是，你尽管建议打，场面越大越好。
最好把襄王府给打服，双方仇恨不共戴天，朝中人义愤填膺说你兴王府不像话，张太后那帮人就觉得兴王府只顾眼前利益，连同宗之谊都不顾，争皇位也就是无稽之谈……如此就算是你唐寅的成功。
“好，我明日就去跟兴王提请。”
唐寅当即做出决定。
此时他长舒了一口气，迷惘良久，终于用一种非常规方式破开一个死局，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无与伦比。
随后他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怎么打，你给提个意见……放心，这我不跟兴王说，让我做到心中有数就行。”
朱浩道：“没事，开打的时候我自然会帮你……兴王府仪卫司很多人都经历过实战，打过硬仗，手头见过血……承平已久的襄王府算个屁啊，皇室旁支，护卫有几个鸟人？打他丫的。”
唐寅咋舌：“啧啧，你怎能口出脏话？不过打他丫的……这话听来爽利，就打他丫的。哈哈！”
……
……
第二天唐寅见过兴王。
随后兴王急忙把袁宗皋、张佐和朱宸三人叫到书房，告知唐寅的建议。
袁宗皋大惊失色：“伯虎他真如此说？”
张佐和朱宸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唐寅脑袋瓜怎么想的？
居然在这多事之秋，浑然不怕事，让兴王府动用武力去抢襄王府的地？要是闹大了，双方干架……死伤乃是难以避免之事。
你唐寅是真不怕事啊！
这是要跟襄王府撕破脸，连丝毫面子都不顾么？
一旦出问题，被朝廷追责，你在王府还要不要混了？
朱祐杬笑吟吟看了三人一眼，道：“我没有答复他，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朱宸率先表态：“田地既是朝廷所赐，那王府占回来天经地义……手下弟兄必定为王府效死命！”
当兵的不怕事大，打就打。
谁怂谁孙子。
袁宗皋赶紧道：“兴王，此事不妥。”
张佐则在仔细思索后试探地道：“王爷，其实唐先生的建议未尝不可，谁让这地本就是咱王府的，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在意别人怎么想？再说襄王府就是纸老虎，他们王府人少，凭啥占那么多地？”
“张奉正，你这是要让王府声名扫地？”
袁宗皋当即质问，在其看来，这场架怎么都不能打，这是原则问题。
兴王府可不是靠巧取豪夺来扩大家底的，儒家讲究以德服人，能动口就绝不动手。
朱祐杬却发出感慨：“唐先生说的话，有一点非常打动本王，就是王府要做出目光短浅的假象，平抑朝中反对者的猜忌。这对王府利益无损，对地方百姓利益无损，只损了襄王府的利益，换取兴王府的安宁，本王觉得很值。”

第三百四十一章 文人的体面
看得出来，朱祐杬态度异常坚定，那就是采纳唐寅的建议。
难得他以藩王之身自居，分明是告诉在场三人，你们说出自己的看法即可，王府上下最终还是要由我来做主。
这跟他找袁宗皋、张佐和朱宸三人来开会的初衷似相违背。
这难免让袁宗皋心中来气……
你既然都做出决定了，为何还要找我们商议？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王爷所言极是，唐先生的提议非常正确，襄王府欺人太甚，那些田地并非朝廷划拨给他们的定额，乃是他们长期从民间侵占的结果，此番朝廷改划给兴王府，乃是拨乱反正，可他们不但不遵圣旨，还一再派人来安陆纠缠，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等时候张佐坚定不移地站到了朱祐杬一边，抨击襄王府的所作所为。
袁宗皋皱眉不已。
大部分田地是襄王府多年来自民间购买，还有小部分则是垦荒所得，说是侵占民田，理由太过牵强，反倒是朝廷一道诏书就把襄王府苦心经营的田地划拨给兴王府，分明是有人想看到两家藩王为了土地之事起争端。
现在兴王府居然会顺着朝廷的意思，让天下人看笑话？
袁宗皋心中有诸多意见，但他懂得克制，没有表现出来。
兴王难得有如此强势的时候，再加上其身体大不如前，如此激进行事，大概是在为兴王府的将来做考虑……
“袁长史，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朱祐杬语气稍微软化，侧头望向袁宗皋。
袁宗皋拱手：“即便要出手相争，也需保持克制，切不可大动干戈，危及两家王府护卫的性命。”
朱祐杬颔首：“我自然明白，也会告知唐寅克制行事，这点无须袁长史担心。”
言下之意，你同意本王的提议就行了，剩下之事本王自会安排唐寅去做。
作为王府长史，你既然不站在王府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对此持反对意见，那我以后也不会再向你求教，这件事将全权交由唐寅来做。
……
……
袁宗皋从王府书房出来，越想越气。
自己什么时候受过兴王如此冷遇？
自打唐寅来到安陆，兴王府就不得安宁，不行，我得找他问个清楚，他到底要把兴王府领向何方？
当即袁宗皋便怒气冲冲前往西跨院，将唐寅从教室叫到外边的院子，劈头盖脸喝问：“伯虎，何以你要陷王府于不仁不义之境地？朝中勋贵抢夺田产已然闹到不可开交，为何我兴王府也要掺一脚进去？难道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兴王府立足安陆，一直都以维护地方安稳为己任，你却在需要各方冷静时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意欲何为？”
气愤之下，袁宗皋不再维持什么风度和礼数，黑着脸发出质疑。
唐寅同样神色冷峻，仔细倾听了袁宗皋的训斥，没有出言反驳。
前去向兴王进言时，他就料到，挑唆兴王府以武力抢回朝廷赐下的原属于襄王府的地，很容易遭致袁宗皋这样传统儒官的反对，人家现在来质问他已算客气，没彻底跟他割席断交都是看在同为王府做事的面子上。
“伯虎，这一切可是朱浩向你提出的建议？”
袁宗皋还在给双方找台阶下。
冲动过去，就该好好想想，唐寅提议的内容分明得到兴王首肯，不管怎么说唐寅也算是在尽他幕僚的职责，手段是极端了些，难道说以后就不在王府共事，彻底分道扬镳了？
还是先给个台阶下，你说是朱浩提议的，那我现在就去教训那小子，你属于从犯，罪轻一等。
唐寅哪能看不出来袁宗皋的目的？
这点担当他还是有的，当即正色道：“袁长史，此建议乃是在下仔细思索后提出，所献之策的确不太合礼数规矩，但目前兴王府为朝中小人所忌，此等时候适当做出一些假象，反而是麻痹敌人的良策。”
袁宗皋横眉冷对：“伯虎，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有错？你可有文人的体面？”
心中恼怒至极，居然抨击起唐寅的为人来。
唐寅苦笑一下，心中多有慨叹。
你跟我讲什么“文人的体面”？
那从来都不是我唐某人在意的东西，那是你们这些儒官注重的，你们看重士林的清议，在乎别人对你们的评价，要脸要面。
若是我唐某人也在意体面，就不会在南昌大冬天当街胡来，甚至玩高台跳水和冬季潜泳的把戏。
你是在以自己为人处世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却不顾别人有着怎样的过往？
你当我是你袁宗皋呢？不但在安陆，更是在朝中声望卓著，还有文名在身，我就是个在兴王府混吃等死的闲人好不好？
“袁长史，你的批评，在下牢记于心，但也请理解，很多时候在下都是迫不得已，若一切都循规蹈矩，那兴王府从一开始就不该牵扯进地方事务中去。袁长史莫要打搅在下授课，请吧。”
唐寅也很生气。
你袁宗皋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不是因为我抢了你的风头，你不服气，才拿这件事抨击我，以体现出你是多么大公无私，秉公办事？
可我本就不是当官的料！
兴王府这一年下来所做所为，早就超出了一个被朝廷当猪养的藩王的范畴，而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谋求政治上的利益，你现在拿礼义廉耻那一套来教训我……晚了！
袁宗皋气恼之下，拂袖而去。
唐寅立在那儿，怅然若失，他没想到，会因为这一件事跟袁宗皋闹掰。
站到了袁宗皋的对立面，自己以后在王府还能有好日子过？
……
……
“唐先生，没事吧？”
唐寅回到课堂后，正在讲课的朱浩让几个孩子先自习，然后上前问询唐寅情况。
说是唐寅授课，但很多时候都采取了当初公孙衣讲学的方式，先生在旁坐着，朱浩在讲台上讲。
要不是因为之前袁宗皋前来，唐寅连样子都不打算装一下。
唐寅看朱四他们全都竖起耳朵偷听，没心思上课，估计刚才他跟袁宗皋争论声大了点，几个孩子都听到了。
汗颜啊！
为人师表，好像没给学生起到好的带头作用……
“没事。”
唐寅努力想挤出一抹笑容，却发现难以如愿。
“先生完全可以说，这是我提议的，那个心怀叵测、做事不择手段的人是我。”朱浩道。
唐寅一怔。
下面几个孩子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朱浩。
“朱四，你跟我来，我们到院子里说话。”朱浩招呼。
朱四傻愣愣走到唐寅和朱浩跟前，一脸茫然，眼前之事怎么还跟他扯上关系了？
朱浩拉着朱四的手来到外边的院子，同时跟出来的还有唐寅。
“朱四，你不是一直问我，你将来要做什么吗？那我跟你说，你将来很有可能会当皇帝。”朱浩突然直白地说道。
这话不但让朱四意外，连唐寅都用无比震惊的目光望向朱浩。
你小子疯了吧？这种话也敢乱说？就算话传不到外面，只是兴王知道就够你小子喝一壶的。
“朱浩！”
唐寅立即出言喝止。
朱浩摆摆手打断唐寅的话，继续对朱四道：“这些话我不忌讳告之，因为道理显而易见，当今陛下没有子嗣，若以继嗣顺序，皇位继承者将会出在兴王府……最可能的就是朱四你，明白吗？”
朱四挠挠头：“这……听起来好玄啊，朱浩你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别说了。”
唐寅再次出言阻拦。
他觉得朱浩是在玩火。
朱浩道：“我们先不说皇位继承的问题，就论现在兴王府跟襄王府之间的田地纠纷，乃是因为朝廷赏赐给兴王府的田亩原本是襄王府私自侵占的田地所致……
“朱四，你猜朝廷为何要这么做？唐先生，你莫要回答，让朱四自己分析……朱四，一些细节，我可以跟你讲，这要从年初时江西盗寇祸乱湖广说起……”
朱浩开始跟朱四讲故事。
唐寅在旁边直发愁。
现在阻拦好像来不及了，朱四回头把情况跟他爹一说，朱浩一准儿要遭殃。
“你觉得，唐先生提议你父王，让我们跟襄王府之间打上一架，把地抢回来，此计是否可行？”
朱浩把所有一切讲完，直接问道。
朱四咬牙切齿：“地本来就是朝廷赏赐给兴王府的，凭什么襄王府霸占着不撒手？不给的话，那咱们就抢回来。”
朱浩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在我看来，抢回土地的目的是为了让朝中人觉得兴王府胸无大志，平盗寇的目的只是为了得到田地和军功赏赐，而没有收买人心的想法……你觉得有道理吗？”
“呃……好像是这么回事……可这又是为何？”
朱四说是明白了，但其实脑袋里全是浆糊。
兴王府上下就没给他灌输过未来你要当皇帝的思想。
唐寅不耐烦地道：“朱浩，适可而止吧。这件事我会酌情处置，不用你担心。世子，请你不要把朱浩的话告知令尊。”
朱四道：“唐先生，我知道朱浩的话有些大不敬，但我觉得……他是对我好，跟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害我……朱浩，是这样吧？”
“嗯。”
朱浩点头。
唐寅一愣。
随即便明白了什么。
眼下兴王会因为朱浩把一层窗户纸给捅破，而将其逐出王府？
朱浩这么做，的确是打破了兴王府对世子的严密保护，却也让世子有了危机意识，让他开始明白如何承担起兴王府主人的责任，其实这也算是藩王教育的一种……甚至比起单纯教授学问，更有必要。
但唐寅还是很为难，兴王自己不说，你去捅破窗户纸，这叫僭越，就算兴王知道你并非出自恶意，但这么做分明是在玩火，很容易就被赶走……
等等。
这小子莫不是不想在王府混了，故意把事情挑明，让兴王找借口将之赶走？

第三百四十二章 都是为了你
“朱四，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这里只有我和唐先生，说错了也不打紧，我们会指点你。”
朱浩仍旧让朱四发表意见。
朱四略显为难：“我觉得，朝廷一定是把我当成了仇敌，不然之前他们也不会想毒害我，当时幸好有朱浩替我挡了……不过，如果以后真的有机会当皇帝，那现在不管付出多少……都是值得的。”
唐寅听了直皱眉。
这算什么感言？
但又一想，眼前两个同为九岁的孩子，要求不能太高。
或许是跟朱浩接触多了，自己对朱四的要求也格外严格……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能说出多深奥的道理？
难道要让朱四跟朱浩一样，在他面前讲一些连老谋深算的老狐狸都不曾有的权谋策略？
“说得很好啊！”
朱浩点头赞许，“我也是如此认为的，现在袁长史对唐先生的要求未免太高了……想想看，既要让朱四你有机会问鼎皇位，还要让兴王府保持低调，不张扬，本身就是矛盾的……我觉得从襄王府抢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是有必要的……朱四，你觉得如何？”
“当然必须抢回来。”
朱四一脸认真地说道。
果然是孩子间的对话，没什么营养，唐寅似乎把握到了朱浩说这番话的目的，但一时间又难以确定。
朱浩道：“朱四，有关我和唐先生跟你说的话，你最好别跟你爹说，如果非要说的话……也由着你……”
“不会，不会，我不说……朱浩，我想问问你，我是不是真的有机会当皇帝？”说这话时，朱四小眼睛都在冒光。
当王爷与当皇帝之间，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感觉自然是大不相同。
大明的王爷看起来尊贵，却没多少权力，连王府所在的城池都不能出去；
而皇帝坐拥天下，乃是亿万百姓之主，说本里什么“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光听听就带劲。
朱浩微笑着点头。
朱四咧嘴直乐：“难怪你之前不肯跟我直说……你是不是通过占卜，算到了我将来会当皇帝？却又不敢告诉我，怕大不敬……嘿嘿，我知道你和唐先生都是为了我好……我进去读书了！”
说完朱四一溜小跑回到了教室，经过这番对话，朱四连读书都更有动力了。
……
……
目送朱四进屋，唐寅皱眉：“你小子，不会不知道说这番话的风险吧？难道你只是想鼓励他用功读书？”
朱浩微笑着瞥了唐寅一眼：“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什么？”
唐寅先是一愣，随即摆摆手，“不要把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我可不主张让世子知道他在朝中的处境，这对他的成长未必是好事。”
朱浩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那唐先生，我冒昧问一句，若眼下兴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行那托孤之举，你猜兴王是相信袁长史多一些，还是信任你多一些？”
“这……”
唐寅一时间迷茫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距离他似乎太过遥远。
朱浩道：“我替你回答吧……就目前而言，兴王肯定是信任袁长史多一些，托孤只能托付给袁长史……等到世子继承兴王的位置，袁长史作为托孤重臣，定会利用他手里的权力，将你驱离，你说这个可能大吗？”
唐寅没有回答，同样也没有否认朱浩的观点。
“这么说吧，虽然唐先生你在王府里做事不少，如今已得到兴王府上下的信任，但距离托孤之臣，以及未来世子最信任之人的位置，还有点远。一切就在于你进王府的时间太短，陪伴兴王与世子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年多，而袁长史在王府中二十年，跟兴王的关系亦师亦兄亦友，你怎么比？”
朱浩的话，让唐寅有点不想面对现实，他皱着眉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今日如此作为却是为何？”
朱浩摇头：“想帮你在兴王那儿获得更多的信任，实在太难，再怎么说你也不能跟一个在王府中彼此陪伴二十年的良师益友相比。但世子这边，你还有机会，我要把世子对我的信任，悉数转移到你身上，让他知道……你比袁长史更有能力。你不但能帮他做好兴王世子，将来顺利执掌兴王府，还能帮他做皇帝……”
唐寅皱眉：“你在王府中时日也只是比我长了一年，为何世子就如此信任你？他自幼可是跟着袁长史读书的。”
朱浩笑道：“你小看了我这两年跟世子朝夕相伴，能跟袁长史这样偶尔才出现在学堂的尊长相提并论？
“你还没有进兴王府前，我就塑造你世外高人的形象，让世子对你心向往之，充满了崇拜。你进兴王府后，我也在尽力帮你打造一个不得志的旷世奇才的形象……你到目前为止做得都很好。
“你猜，若世子现在突然继承兴王之位，他是更信任你，还是信任袁长史？”
唐寅琢磨一下，不由点头：“确实如你所言，若在兴王那儿……我没有丝毫机会，但世子这边……好像……还是可以一搏的。”
朱浩笑了笑道：“那就是了，我跟世子说他将来要当皇帝，还当着你的面，不就是告诉他，你存在的目的，跟袁长史不同吗？
“袁长史只能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王爷，而你却能助他当好执掌天下的皇帝，你也看到世子对于权力的渴望……当他明白你能帮他成就大事时，他就会更加倚重你。
“至于你担心的，他会把我跟他说的话，告知兴王，其实大可不必。
“先说朱四，他重承诺，守信誉，轻易不会出卖朋友，即便说出去，那受牵累的人也只能是我……而我如今是否留在兴王府，并不影响他对我的信任，也不影响你以后找我问策，不是吗？我就算离开兴王府，也不会离开安陆啊。”
一番话说出来，既验证之前唐寅的猜测，那就是朱浩现在已不在乎被兴王府赶走。
同时也钦佩于朱浩的深谋远虑，现在就已开始布局朱四当家后的事，已不着眼于眼前那小小的利益得失。
朱浩道：“唐先生，今日之事，让你跟袁长史的矛盾呈表面化，相信你们以后只能共事，却不能成为同党……这词不太好听，大概意思是，你们不可能会为了同一目标而努力，只会貌合神离。”
“嗯。”
唐寅点头承认。
本来他就不可能跟袁宗皋真正交心，袁宗皋把他介绍到王府，是想让他成为王府长史司的附庸，但谁知他在朱浩的相助下，逐渐成为王府中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几乎可以与长史司分庭抗礼，就算没有今天之事，袁宗皋也不能把他当“自己人”看待。
所以得不得罪袁宗皋，已无关紧要。
“那唐先生就更不该有后顾之忧，从襄王府那儿把属于兴王府的地抢回来，让王府上下对你更加推崇……你就掌握了王府的人心向背，若是连世子也对你倚重的话，那袁长史只能靠王府老人的身份获得一份尊敬，但信任嘛，呵呵……逐渐的……他就会被你取代。”
朱浩说完，给了唐寅一个鼓励的眼神，“我进去上课了，你去忙你的吧。”
“等等。”
唐寅叫住将要走的朱浩，面色诚恳：“朱浩，之前我对你多有误会，认为你太过工于心计，或……非良善之选，但现在……我谢谢你，你以后在王府必定有所作为，哪怕入朝当官，也可以匡扶大明江山社稷。好了，你进去吧。”
唐寅这番话说得很感性。
也是在他跟袁宗皋闹掰后，发现朱浩一心帮他，有感而发。
朱浩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听得出来，唐寅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或许是临时所感、所言，词汇都没经过斟酌，但更能看出唐寅真情流露。
……
……
接下来几天。
唐寅没有管学舍的事，全身心投入到带人跟襄王府抢地盘的大计中去。
尽管朱浩安利了半天，但他还是觉得眼前做的事甚是荒唐。
之前干的剿匪、抗洪，既是为兴王府，也是为地方百姓，算是能体现文人清高气节的东西，转眼就带着仪卫司的侍卫去跟人打架，抢夺地盘……从剿匪的人变成好似土匪般的人，这转变之大，唐寅自己都有点适应不了。
但道理摆在那儿，兴王的命令也已下达，他不干也得干。
好在兴王府的实力，的确比襄王府强太多，土地很快就占领下来，而后就等着襄王府前来挑衅。
这天晚上。
朱浩跟唐寅又商量了一下对策，朱浩还送了唐寅一件新织的棉衣。
二人到了西院王府侍卫聚集之处，远远地就听到那些侍卫吹牛逼。
“……襄王府那些兔崽子算个屁，他们上过战场吗？跟贼寇拼过命吗？不说别的，咱王府中的弟兄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想到那天他们被打得满地找牙，那感觉就是爽！
“改天等我们去守候，若是有人敢来挑衅，必定把襄王府都给他占咯！
“哈哈，别去襄阳闹事，咱守着地就行，听朱卫正说了，先占到秋收结束，还有半个多月，等粮食归仓后就不怕他们来捣乱了，若他们还敢派人来侵占，一股脑儿给他打回去就行！守地的人都不用派！”
一群汉子在那儿七嘴八舌。
至于这群人的领班，陆松守在临时架起的篝火前，坐在那儿，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好似在琢磨事情，没有参与到讨论中去，最后他做了总结性发言：“好了，赶紧吃点东西垫下肚子，早些回去休息，我们下次出城轮值是后天下午，不过明晚还要守王府的夜……”
正说着，一群人看到唐寅和朱浩到来。
刚才还在吹牛逼的一群糙汉子全都站了起来，连陆松也赶紧上前行礼：“见过先生。”
“先生安。”
“给先生问好。”
唐寅发现正如朱浩所言，自己在王府中人心目中的位置奇高，他们对自己的尊重全都是发自由衷，不由一阵自豪。

第三百四十三章 喜报
八月下旬。
安陆之地开始秋收，王府上下忙碌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突然而至的消息，打破了朱浩所在小圈子的宁静。
公孙衣派人传话回来，说他考中了举人！
消息不是传到家里，而是通过朱浩派去省城跟人洽谈生意的人传回来，先送到王府，为唐寅和朱浩所知。
“你再说一遍，凤元他……考中举人了？”
唐寅闻言非常吃惊。
朱浩道：“信上就是这么写的……送喜报的人还没到，估计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吧，我打算先去找师娘，通知她这个好消息，你要不要一起去？”
唐寅本想把信接过来看看，不想朱浩一缩手，将信收了回去，大概意思是你不方便看。
唐寅皱眉不已：“朱浩，你不是说凤元他……才疏学浅，考举人还需要再过个几年吗？”
“或许是公孙先生超常发挥呢？”
朱浩脸上带着笑容，“你去不去？”
唐寅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现在公孙衣没回来，朱浩又不跟他详细解释，一时不得要领，只好道：“走吧，一起。”
……
……
唐寅随朱浩一起往女学堂去了。
路并不远，本来就是朱浩为防止自己平时来往于王府和实验室、工坊距离较远而产生不便，选址时便有这方面的考量。
路上唐寅忍不住再次问询究竟，朱浩只是随口敷衍。
到了女学外，听里面传来女孩子读书的声音，在这时代，这种女子读书声非常少，整个大明估计没几个人会像朱浩这般开办女子学堂。
“小东家，您这是……？”
公冶菱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见朱浩带着唐寅前来，好奇地问道。
平时朱浩很避讳来女学堂这边，即便他是东家，又只是个孩童，但始终在这男女大防的时代，还是尽量避免接触，这也是为里面读书的女子声誉考虑。
朱浩道：“麻烦知会公孙夫人一声，就说我来了，有关公孙先生的事要跟她说。”
“嗯。”
公冶菱转身往教室去了，院门洞开。
但朱浩和唐寅并没有进到院子里，而是在门口的弄巷等候。
过了半晌，公孙夫人从里边出来，眼神中带着些许好奇。
丈夫去省城考试，要么是丈夫自己回来通知考中与否，要么是报喜的人来……虽然后者可能性不大，但始终不该是朱浩和唐寅来。
“唐先生，东家，您二位造访，却是为何？”
公孙夫人行礼后问询。
朱浩笑道：“师娘，恭喜了，刚得到消息，说是公孙先生考中本届湖广乡试第六名，参加完鹿鸣宴后当日便归，预估再有个三四天便能抵达安陆。”
“什么？”
公孙夫人整个人都懵了。
连唐寅都带着些许不解：“朱浩，你是说……凤元他考中乡试第六名？”
这成绩在唐寅听来……太高了。
以公孙衣的水平，勉强考中就不算错了，直接考了个第六，要何等的才学才能有这般成绩？再说你小子之前也没说……
公孙夫人都快站不稳了，急切问道：“东家，这消息……可靠吗？”
喜讯不期而至，不但公孙夫人有此疑惑，连唐寅也在好奇，到现在只有朱浩这边说公孙衣考中举人，他手上那封所谓公孙衣写回来的信，到现在他都没看到里面的内容。
朱浩将手里的信函扬了扬：“公孙夫人，这是公孙先生让人捎回来的信，你打开看看吧。”
说着便把信交过去。
唐寅发现那封信……的确没有开封过，但朱浩明明说公孙衣写信回来通知，还说信上就是这么写的，你信都没看到怎会知道里面的内容？还是说你已经拆开过又给封上？再或是还有另外一封信？
公孙夫人双手颤抖着把信函接过去，等打开来仔细看过，一掩口鼻，两行热泪“唰”地便流下来。
唐寅急忙问道：“如何？”
公孙夫人喜极而泣，但听了唐寅的问话却有些迷糊……你们不是来给我报喜的吗？怎么还问我如何？
“师娘，我没说错吧？”
朱浩笑着问道。
公孙夫人螓首上下摆动，随即又行了个大礼：“相公他能考中举人，多亏两位提携，请受妾身一拜。”
唐寅脸上露出“啊？怎么会这样”的表情，似不太能接受公孙衣考中举人这件事，不过想来眼前女人不可能不认识自己丈夫的笔迹，公孙衣也不可能没上榜却非要来信说考中了……那就只能是……
我低估公孙凤元了？
“师娘快回去把这好消息告知家里人，今天给你放假一天，估计送喜报的人这两天就会来，会比公孙先生早来两三天，到时我会带人到你家里撑一下门面……”朱浩笑着说道。
“嗯，嗯！”
公孙夫人还在擦眼泪。
对她而言，幸福来得太过突然。
嫁给一个生员丈夫，看起来穷哈哈出身，没什么背景，一直受家中兄弟姐妹耻笑，谁想才过两年就直接考中举人，意思是以后能当官了，那她算得上是“投资”准确……马上要当官家夫人……
“唐先生，东家，那妾身先回去了！”公孙夫人行礼告辞，走了三步路踉跄两下，差点儿摔倒。
恰好公冶菱出来，一把扶住公孙夫人，脸上满是好奇。
等公冶菱听公孙夫人说完情况，不由露出错愕的表情。
……
……
向公孙夫人报喜结束，唐寅一脸沮丧，跟着朱浩回到王府。
“唐先生，高兴一点，怎么弄得你很伤心一般，你怕像我说的那般，你担心以后压不住公孙先生？”
朱浩笑着打趣。
唐寅摇摇头：“事有蹊跷，我知你不肯说，等凤元回来后，我亲自去问他。”
朱浩笑而不语。
两天后。
乡试报喜的快马果然来了。
此番安陆之地有三人考中举人，可说是成就斐然，毕竟安陆不是什么大的州府，下辖就俩县，教育质量本来就很一般，在一次只能录取六十多名举人的情况下，能一口气考中三人，已属于近几届乡试中成绩最好的一次。
公孙家这边。
朱浩带着唐寅、陆松过去帮忙照应。
因唐、陆二人是男子，不太好意思往里屋凑，便在门口充当迎宾。而朱浩就是个小孩子，俨然是这家里的一员，就算他站在公孙衣母亲面前，别人也只当朱浩是公孙衣的弟弟或是侄儿之类的……一点都不显突兀。
“老夫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公孙老爷光宗耀祖，前途可期啊！”
报喜的人尽可能捡好听的话说，把公孙衣的老娘美到天上去了。
周围那些街坊邻居，一个个眼神中都满是羡慕。
相对而言，城里比起乡下，读书的孩子多一些，但能考取生员的都属凤毛麟角，更别说是考中举人这般有着美好前途的功名。
这边报喜还没结束。
王府又有人来，却是袁宗皋带着王府长史司两名典吏，加上几名侍卫，抬了两口箱子前来，向曾做过王府教习的公孙衣恭贺。
这礼没有让唐寅和陆松送，而是让袁宗皋带来，本身就颇有讲究。
“袁老先生，老身当不起啊。”
老太太急忙过去向袁宗皋行礼相谢。
别人她不认识，但袁宗皋是认识的，当初就是袁宗皋亲自登门来请公孙衣到王府当教习，那算是改变公孙衣命运之举措。
袁宗皋笑道：“凤元才学卓著，当初老夫也认为他定能高中，才邀他到王府教导世子学问。希望他再接再厉，明年春闱上榜……这是兴王殿下的一点表示，请务必收下。”
围观的人更热闹了。
一般考中个举人，知县什么的来贺喜一下就算不错了，现在直接来个王府长史。
袁宗皋乃进士出身，名望和地位在那儿摆着，他一来等于是将所有前来道贺的访客都给比了下去。
不过袁宗皋架子还是有的，简单道贺后便离开，没有进屋去坐下喝杯茶什么的，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这小院蓬荜生辉。
唐寅本要过去向袁宗皋行礼，袁宗皋只是冲着他礼貌地笑了笑便离开。
朱浩看出来了，袁宗皋应该还在生唐寅的气，双方暂时没有和解的可能。
……
……
公孙家很热闹。
唐寅和陆松不能久留，早早就离开，本以为朱浩会留下来帮忙操持，不料也跟着一起走了。
“公孙先生这下要当官老爷了，看来袁长史眼光不错。”
陆松好似不知唐寅跟袁宗皋的嫌隙一般，还在赞扬袁宗皋慧眼识珠。
唐寅道：“公孙凤元在年轻士子中，的确算是佼佼者，但他距离桂榜题名……也罢，此事暂且不提！预计再有几日他就要回来了。”
从安陆到武昌毕竟没多远，信件在路途上也需要时间，估计着公孙衣再有个两三天就能回到安陆。
唐寅心中满是疑惑，自然要找公孙衣问清楚。
“朱浩，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唐寅再次打量朱浩。
朱浩笑道：“我能说什么？先遗憾一下自己没能参加这次乡试，再就是对公孙先生考中举人表达一下羡慕之情？以后要多向他学习？”
“你啊你……”
唐寅都不知该如何评价朱浩，再次摇头叹息。

第三百四十四章 这是作弊！
公孙衣载誉而归。
回城第一件事，就是先到兴王府感谢栽培之恩。
他再回王府时待遇已跟以往完全不同，从生员相公变成举人老爷，脸上光彩洋溢，出现在朱浩面前时，朱浩简直快不认识眼前这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蹁跹郎君。
“公孙先生，看你跟以往不同，现在算得上是科场得意……以后还要多仰仗你教授学问。”朱浩笑着说道。
公孙衣本来挺得意，闻言脸色立即变得尴尬起来，随即往四周看了看，这才小声道：“朱浩，我……这次来是特地谢谢你的。”
朱浩道：“进屋子说话吧。”
“不用不用，我之后还要等唐先生，与他一同去拜见兴王……我考中生员后，兴王和袁长史对我帮助良多，当然提携我学问最大的是你跟唐先生。”
正说着话，唐寅来了。
唐寅听说公孙衣到了王府，特地来带他去见朱祐杬。
“你怎在此地？”
唐寅看到公孙衣后，有些迷惑不解……你进王府拜谢，不先见别人，先跑来看朱浩？
公孙衣一脸惭愧：“我此番能考中举人，最该感谢的，就是朱浩……我应该尊称他一声先生。”
唐寅脸上露出一种“果然被我猜对，背后一定有问题”的神色，低声道：“详细道来。”
公孙衣面带羞惭之色：“是这样的，临别前几日，朱浩给我出了几篇题目，算是押题，十二题，结果……最后四书文三道大题，都出在这十二道题中。”
“什么？”
唐寅瞪大了眼睛。
朱浩摊摊手：“凑巧了吧？”
唐寅道：“四书那么多段落，都能被你押中？快说实情！”
朱浩当然不会跟唐寅实话实说，笑道：“唐先生，如果我真有那本事，我就不用出十二道题，直接给他出三道题就好了，这样还简单明了些。”
唐寅很想说，这分明就是你使出的障眼法，多出几道题，反而考验一下公孙衣的诚意，如果他对你信服，就会把这些题仔细看完，提前有所准备，那他考中举人的机会就会大增。
机会大增？
唐寅突然想到什么，轻声问道：“凤元，朱浩只是给了你题目，没给你……写几篇文章？”
唐寅思路活泛起来。
朱浩这小子做事一向讲究滴水不漏，若朱浩真能猜出这次乡试四书文的题目，那就算是给了公孙衣题目，而不给他写范文，公孙衣拿到题目水平不行也是白搭，而公孙衣最后可是考了本省乡试第六……
公孙衣有点胜之不武，头都不太敢抬：“正是朱浩写了文章，且文采斐然，我是将他的文章照搬上考卷。”
“呵。”
唐寅彻底明白了。
感情不是你公孙衣参加这次乡试，你能考中举人，完全是仰仗朱浩的功劳啊……嘿，你这样做跟作弊有什么区别？
朱浩道：“唐先生，我只是随便写了几篇文章，没有别的意思，你不会把这件事揭穿，让别人知道吧？”
换作别人，或许真有可能把事情泄露出去，但唐寅没到那么无耻的地步。
“不会！”
唐寅摇了摇头，随即道，“凤元，如此说来，你是靠朱浩的文章拿到了本次乡试第六？朱浩，看来若是你去参加本次乡试，中举的人就是你啊。”
朱浩急忙摆摆手：“唐先生别取笑我了，科举又不单纯只是考四书文，还有五经文和策论，那些可都是靠公孙先生的真才实学。”
“你还称呼他先生？我看他可以称呼你先生了！”
唐寅有些生气，“科举之事，本来就应该讲究真才实学，毫无虚假，你们这算什么？乡试中，成绩绝大多数都是靠第一场三篇四书文的成绩做准，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唐寅嘴上训斥，但想到朱浩靠那三篇四书文，只是拿了个乡试第六……
我当年可是南直隶乡试第一。
南直隶乡试那是多高的水平？湖广乡试肯定远不如吧？你小子再有才华，也只是个第六。
唐寅心中的优越感顿时浮现，教训起朱浩来感觉有力多了。
朱浩道：“唐先生，还是你才学更高，你看就算公孙先生采用了我的文章，也不能像你那样，直接考取解元。”
“哼！”
唐寅受了朱浩的恭维也没打算给好脸色看。
他指责的是朱浩这种帮别人考试作弊的行为，而不是比谁才学高。
公孙衣带着些许惭愧：“说起来，都怪我。朱浩……朱小先生……”
之前唐寅说让他直接称呼朱浩为先生都行，结果公孙衣还真改口称呼朱浩为先生。
这种口气上的转变，让唐寅听了直来气。
凤元啊凤元，你能不能听懂好赖话？
我那是打趣你跟朱浩，你身为先生，还能反过头拜这小子当先生？请问尊师重道的传统呢？
“当时我走得急，只是在安陆时，把朱小先生给的题目和文章都详细看了一通，可到省城后就再也没看了，以至于最后那一篇孟子题……明明就在脑海中，却怎么都记不全，只记住了前面破题和承接、起股的部分，后面……都是我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回到客栈后看过小先生的文章……自愧不如。”
公孙衣一脸沮丧。
他这是在为朱浩开脱，我考第六，不全是因为用了朱浩的文章，而是有一篇我没背全，才使得我的文章水准下降，成绩下滑。
若是全数套用朱浩的文章，或许我直接考中湖广乡试解元了。
唐寅眼神中闪烁着愤慨，却只能对朱浩和公孙衣吹胡子瞪眼。
这边陆松进来道：“两位先生，朱少爷，袁长史已在催了……是否前去面见兴王？”
唐寅指了指朱浩，意思是回头再找你算账。
他没在陆松面前表露什么，毕竟公孙衣的举动很不光彩，若是告知陆松，就等于是告诉了王府有这么回事，事情传开后估计公孙衣的功名都有可能被褫夺。
用别人的押题，还有别人写的文章去应科举，那不是作弊是什么？
“此事不得再对外提及，走了！”
唐寅脸色阴沉先行开路。
……
……
进王府内院的路上。
唐寅有意让陆松带着公孙衣走在前面，让朱浩跟在后边。
“朱浩，你怎知本次乡试题目？别说你是押题……张提学曾到过安陆，你是否私下见过面？”
唐寅冷声问询。
朱浩道：“唐先生，就算我是张提学肚子里的蛔虫，但乡试出题人，并非提学一人吧？先不论两京，就说各布政使司，也都会派出按察使或是参政、参议监督乡试，并请大儒监考和阅卷，就算我跟张提学认识，他也未必能告知我题目，你说对吧？”
唐寅微微皱眉。
大明嘉靖七年之前，大明乡试虽然名义上都是以各省提学作为主考，但监督制度非常严谨，布政使司都会派出专人负责出题以及监场、阅卷事宜，两京更是会派出翰林主持考试。
到嘉靖七年时，皇帝下旨，以后各省乡试，都是由京师派出两名翰林前往作为主考官，从此之后各省提学副使只负责乡试前的准备工作。
说朱浩通过认识湖广提学副使张邦奇而获得本次乡试题目，理由太过牵强。
“那你就是靠堪舆玄空，推算天机，得出的题目？”唐寅皱眉问道。
朱浩笑嘻嘻道：“唐先生，别猜了，我都说了我不知道题目，你怎么还这么固执和坚持呢？这件事也只能说凑巧吧。”
换作旁人，朱浩的说辞或许能打动对方。
但现在面对的是唐寅，唐寅这个人有时愚昧昏聩，但只是偶尔，大多数时候唐寅头脑都是很清醒的，他不像这时代的愚昧书生一般不懂科学，至少唐寅对于概率学多少有些了解。
他很清楚，若是靠瞎蒙，蒙中一题还有可能，若是三题都能蒙中，那绝对不是蒙，而是确实知道题目。
“朱浩，你身上到底藏有多少秘密？”
唐寅算是看出来了，问是问不出结果的，但他求知欲很强，迫切想探知答案，这让人很容易抓狂。
……
……
兴王府书房。
除了朱祐杬外，袁宗皋和张佐赫然在列。
朱祐杬状况不太好，看来他的病没有痊愈，脸色煞白，不时咳嗽，但他依然强撑着说上几句夸耀的话，对公孙衣报以很高的评价。
“……王爷，咱王府真是有贵气祥瑞护佑，这不朱浩刚考中生员，一扭头公孙先生也考中举人了，王府中人一个二个都大富大贵，如此祥瑞之地哪里找？”
张佐最喜欢说漂亮话，但他文采不高，这番话在袁宗皋听来很不入耳，冷哼了一声。
你干脆说兴王府是卧龙之地得了，还更加清楚明了。
朱祐杬笑容满面：“希望凤元你再进一步，考取进士，也不枉袁长史对你的一番欣赏。”
公孙衣听完赶紧向袁宗皋行礼：“学生多谢袁师栽培。”
袁宗皋只是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往唐寅身上瞟了一眼，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第三百四十五章 给自己找麻烦
公孙衣考中举人，得到王府诸多奖赏，显然兴王府上下都把他看作“自己人”。
进王府时，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现在考中举人，或许来年就直接高中进士……这样的人才属于兴王府从微末时培养起来的，所能给予的礼遇自然不是范以宽和隋公言这种半途招揽来的幕僚可比。
当天王府为公孙衣设宴，由唐寅负责招待，王府中很多官员都将出席，连陆松和蒋轮也都会参加。
酒宴持续到很晚，公孙衣才被人送回府。
唐寅到西门送客，回来时顺道看望朱浩，笑着说道：“看来你开办的女学，不得不中止了。”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公孙衣考中举人，已然成为士族阶层，公孙夫人不可能再像之前那般出来抛头露面，朱浩的女学要么停办，要么找新先生……这年头想找个像公孙夫人这般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来教书，几乎不可能。
还有个选项，那就是让公冶菱顶上来，可公冶菱学问有限，当个助教还行，让她来挑大梁，力不能及。
“是。”
朱浩没有否认。
唐寅笑道：“那你作何要给自己找麻烦？不给凤元押题，不给他写文章，他考不中举人，那时别说他夫人，就连他自己都可以为你所用……”
以唐寅的意思，你小子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帮公孙凤元作弊，帮他考取举人，现在麻烦便不期而遇。
“唐先生，我且问你，作为朋友，我给公孙先生提点一下考学方面的事情，押几道题，哪怕我提前真的知道那些就是本次乡试的考题，我能不给他说吗？”朱浩反问。
唐寅皱眉。
“我帮他，是出于朋友之义，从未想过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回报……换作是你，或是京泓，如果你们有需要，我也会这么做……你说我错了吗？”
朱浩态度诚恳。
似乎在说，我知道了考题，私藏有什么用？
不如给一个好友，比如说公孙衣，哪怕说他中举后可能会跟我疏远，但出于朋友之义，这题该泄还是要泄。
唐寅苦笑：“希望他能领受你的好意……好了好了，夜已深，我先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
……
唐寅离开。
京泓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朱浩，刚才唐先生跟你说了什么？公孙先生考中举人，跟你有何关系？”
这边京泓因为公孙衣进学之事，深受鼓舞，觉得即便不像朱浩这般出类拔萃，像公孙衣那样脸皮厚，稍微有那么点才学，也能通过乡试证明自己……达到跟他父亲一样的成就，为家族争光。
那我干嘛要自暴自弃？
就因为室友太过风光，我自己就不学了？
朱浩道：“你没看到他喝醉了？一个酒鬼的话，你理会他作甚？”
京泓小脸皱巴到一起，苦恼地说道：“你跟唐先生的对话，我愈发糊涂了，可能你们都是高人，我不太适合跟你们沟通吧……不过早晚我也能像公孙先生那样，中举扬眉……”
朱浩笑问：“中举就能扬眉了？你怎么不想着中进士，光宗耀祖？”
京泓略微有些沮丧：“算了吧，我还是脚踏实地一些好……哦对了，过几天我要回乡探亲，得离开王府一段时间，到时就不能陪你读书了！”
“哦。”
京泓在安陆独自住了半年多，对一个孩子来说，长久跟父母家人分开，能耐得住这种寂寞，已算不容易了。
“放心，我会回来的！就算不超过你，也会努力争取向你靠拢……等着吧！”京泓握着小拳头，一副很有志气的模样。
……
……
公孙衣考中举人，的确对朱浩产生一些影响。
考题……
明朝各省乡试题目以及中举名单和一些范文，都会记录在《乡试录》中，甚至连年份都会标注清楚。
朱浩前世编撰《八股文汇》时曾参考过相关书籍，如今不知为何都记在脑海里，最初没太当回事，主要是因为他来到大明后不可避免会产生一些蝴蝶效应，只怕科举题目也会发生改变，为公孙衣押题时没细说，只让其试着写出文章，并与他写的范文比对，谁知最后居然全部押中。
当然只有四书文部分，不过乡试中四书文才是录取与否的关键，乡试考生众多而阅卷时间紧张，四书文又是断定一个考生才学的最好体现，以至于地方乡试考三场，依然是第一场成为生死局。
就在朱浩患得患失时，两天后公孙夫人重新出现在女学课堂上，然后通过人带话，找到了朱浩。
“师娘，这两天可好？”
朱浩笑着问道。
公孙夫人俏脸微微一红。
丈夫出行日久终于回来，还中了举人，夫妻俩正是小别胜新婚，你情我浓时，虽然她觉得朱浩的问话应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她依然不太好意思。
“还好。师娘……愧不敢当。”
说到这儿，公孙夫人再度施礼，又道，“相公他把考学之事，一五一十跟妾身说明，妾身代表家人感谢您的无私相助。”
朱浩没想到公孙衣这么实在。
连他自己借助朱浩押题和背默范文，考中举人这事，也如实跟妻子说了。
要说公孙衣的脸皮可真厚，亦或说他根本就不怕在妻子面前丢人掉价？你这个相公真没话说，事无巨细都跟妻子说明白，反倒让外人觉得不好意思。
朱浩笑道：“能帮到公孙先生，那是我的荣幸……师娘如今已是官夫人，没必要再来授课。”
正好朱浩也想试试这对夫妻是什么反应。
公孙夫人急忙道：“妾身一家深受小先生恩惠，如今能有帮到小先生的地方，自然是义不容辞。再说小先生从未亏待过妾身一家，这本是妾身分内之事。”
言下之意，我相公是考中举人了，但他是靠你才侥幸考上的，这恩情我们要报。
再说了，我这是出来赚钱养家，虽然我相公考中举人，但不妨碍我们一家人要吃饭穿衣啊，这工作该做还是要做。
朱浩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在琢磨，夫妻二人尚不知考中举人到底能带来多少利益上的好处，光是士绅富户往你们家里挂靠土地，就能收获太多的利益……但或许是刚考中举人，再加上公孙衣在本地大户中没太多声望，眼下真正愿意往公孙家挂靠土地的人还没出现。
都在观望。
而公孙衣夫妻二人一寻思，家里生活暂时还没着落，索性女学堂这份工作既轻松又能报恩，干脆便让公孙夫人继续出来打工赚钱。
“公孙先生明年可是要参加会试？”朱浩问道。
“嗯。”
公孙夫人微笑着点头，显然对此很自豪。
丈夫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来年还要赴京应考，若是能金榜题名，那就彻底不用她出来做工了，这辈子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朱浩拿出孩子般的天真无邪，笑着说道：“师娘要留下来继续教书，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样吧，我再找两个人帮你，正好学堂招生也要扩大规模。”
“嗯。”
公孙夫人现在正处在丈夫考中举人的狂喜中，又感恩于朱浩的无私帮助，所以朱浩说什么就是什么。
……
……
朱浩把一切安排好。
下午回到王府学舍上课，却是回来晚了些，就见公孙衣正在课堂上，吐沫星子横飞，跟几个孩子讲他考学的经历。
就是这故事……有点扯……他自然不会在几个孩子面前讲朱浩押题之事。
“公孙先生，你可真厉害，听说以你这年岁考中举人的话，将来基本都会考中进士，你现在是继续考学，还是当官啊？”
朱四小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崇拜。
身边全都是正面典型。
先有唐寅，后有朱浩，现在则是公孙衣。
公孙衣见到朱浩前来，脸上的得意之色有所收敛，谦逊地道：“会试还是要尝试一下的，年纪轻轻就放弃考学不现实，肯定要努力争取，更进一步。”
京泓道：“我爹明年也要考进士，不如公孙先生与他一起赴京吧。”
朱四笑道：“对，京泓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跟公孙先生一起考学，若都能高中的话……那多好啊？”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开始给公孙衣，甚至是京钟宽安排仕途前程。
朱浩却知道，以京钟宽出仕选官当过知县的经历，基本上科举之途已经断绝，虽然明朝没有“大挑”制度，但在举人选官的规制上大差不差，而唐寅就是以举人之身强行选官充地方小吏，从此断绝参加会试的资格而意志消沉。
但也不尽然，至于京钟宽说他爹要参加来年会试……朱浩只当小道消息听听，做不得准。
“公孙先生，那你以后还来给我们教书吗？”陆炳问道。
朱三道：“你傻啊，他考中举人了，如果来年再中进士的话，就去当官了，还给我们上什么课。”
“可要是考不中呢？”
陆炳年岁小，说话比较直接，问出的问题自然也就相对尖锐一点。
“会不会说话？”朱三喝斥。
公孙衣则笑着宽慰：“无妨，无妨，考中也好，考不中也罢，我尽可能努力，以后若还在安陆的话……王府有需要，我随时都可以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 贡品何来
公孙衣考中举人，一下子成为兴王府中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
他才回来没几天，袁宗皋已几次找他到王府谈事，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也会问及他的意见……
可公孙衣是什么水平别人不知，朱浩却十分清楚，让其参与到王府决策中来，这想法本身就很扯淡。
朱浩暗忖，袁宗皋如此做的目的，既是为了分化瓦解唐寅跟公孙衣之间的联盟，又想借公孙衣之手，打压唐寅在王府中的名望和地位。
只是唐寅对此并没有什么防备心。
“……我说唐先生，公孙先生多次往王府长史司跑，你就没觉得危险？袁长史现在跟你有很大的芥蒂，人家公孙先生既是本地人，又是靠兴王府才有了今天的声势，在王府看来，他算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你没法比啊。”
朱浩没事就喜欢在唐寅耳边灌输忧患意识。
也是他看不惯唐寅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散性格。
前一段时间唐寅还为了跟襄王府抢夺地盘，干劲十足，但在田地轻易被夺回，土地上的粮食也已顺利收获，田亩租税什么的归仓自不在话下，现在王府对这件事已不太上心，就连唐寅也放松下来。
天天悠闲自在，一日不喝酒就难受，给朱四上课也打不起精神，很多时候都是让朱浩顶上去讲课。
讲课对前世就是老师的朱浩来说，完全能胜任，可问题是他不是王府的先生，王府也没给他支付先生的束脩，这不是白打工吗？
唐寅道：“不打紧，我与凤元关系很好，不是别人能轻易疏离的……再者说了，凤元他并无争名逐利之心，就算他要争……我让与他便是。”
在跟公孙衣的友谊上，唐寅显得很自信。
朱浩笑道：“先生你是没见过他厚脸皮的一面，以往他无权无势，又无名望，在兴王府这样的地方只能低调做人……你敢保他现在还能放平心态吗？”
“你小子，辛辛苦苦把他栽培起来，甚至暗地里泄题给他，让他有了今日之成就，你完全可以把他招揽过去，为你所用，怎么没事跑到我这儿来吹耳边风？你可知我这人不喜欢与人争……”
唐寅神色有些不耐烦。
我唐某人立身之根本，就在于洒脱不羁，你现在让我有了危机意识，可我这把半身入土的老骨头，那口心气实在是提不起来啊。
“唐先生，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叫烂泥扶不上墙……要在王府立足可不容易，幸好当年你没当官。”
朱浩用讥诮的口吻道。
“怎么说话呢？”
唐寅吹胡子瞪眼。
可是却拿朱浩没辙。
公孙衣不敢自诩为朱浩的先生，他唐寅更不会。
双方就当是朋友，而且他也习惯了朱浩毒舌的一面，有时候就是靠朱浩这种近乎讽刺的语气，让他产生对抗的意识，才能一路混到今天。
“自己琢磨吧。”
朱浩有点恨其不争。
但唐寅就是这性子，想改也难，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唐寅这样洒脱的性格其实很适合当朋友，朱浩跟唐寅相处起来，没觉得对方身上有名士的架子，半拉子的老头子，成天跟你嘻嘻哈哈，也不会以师长身份自居，且态度诚恳……
朱浩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唐寅，若是要把唐寅培养成“枭雄”，难以实现不说，真到那一天朱浩估计自己还要后悔呢。
……
……
转眼到了九月。
朱厚照的生日是九月二十四，按照惯例，兴王府要给皇帝送千秋节贺礼的话，将会提前二十天左右出发。
眼下因为本地知州张也铮跟兴王府的关系不太融洽，双方没打算合一起送贺礼，兴王府只能自行筹备，而这件事交由张佐操办，张佐自然想到让朱浩来提供贺礼。
“张奉正，给皇帝的贺礼，那就是贡品，我家工坊现在只是造一点琉璃，只怕没法拿出如此贵重之物。”
朱浩很为难。
一早他就知道，兴王府会在贺礼之事上为难他，但一直没放在心上。
这玩意儿功劳捞不着，还容易背责，谁愿意干谁干！
张佐急了：“一时间上哪儿找好东西去？无论是奇珍、宝玉，再或是珍馐美味，大明圣上缺那点儿东西？你就拿出跟之前望远镜差不多的东西，让咱家交差得了，王府这边面子上也过得去……绝对不会亏待。”
说不亏待，但不说具体给多少钱采办。
一旁跟着张佐一起来的蒋轮听不下去了，出言提醒：“张奉正，你该跟朱少爷说说，这采办贺礼，以什么价值为准？弄个望远镜，看起来不错，但实际价格不也就二十两银子？”
张佐瞪了蒋轮一眼，但立即低下头，他可不敢跟蒋轮叫板，心里却在琢磨，你到底是站在我这边，还是向着这小子？
虽然这小子也是王府中人，可涉及利益，那他就成了跟王府有金钱瓜葛的生意人，王府的府库跟他家的府库可不共通，在这件事上肥了他可就是损了王府。
“价不在高，有心意便成。”
张佐苦笑着说道。
意思很明显，不想出太多钱。
王府这一年下来，打了一场仗，防御了一场大洪水，洪水退去还帮地方赈灾和修筑江堤，民心赚了一大波，府库也迅速干瘪，毕竟从打仗到赈灾，都没有让王府上上下下吃亏，属于不计成本。
现在轮到给皇帝送礼物，反而拿不出太多银子，或者说不想拿太多银子。
你礼再厚，也无关兴王世子是否能顺利继承皇位。
皇帝一日不死，你永远都没机会，给皇帝送礼只是为了堵上别人的嘴，不是为了让皇帝多欣赏。
朱浩道：“对了张奉正，我做琉璃镜子，会有一些下脚料，可制成璀璨夺目的琉璃珠……不如……”
别说张佐吃惊，蒋轮听了都瞪眼。
琉璃珠？
给皇帝送贺礼，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
“不急不急，这两天弄好就行……咱家给朱少爷考虑的时间，先回去静候佳音！”
张佐看出来了，朱浩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王府不打算拨巨款采办，朱浩也就没打算好好应付差事。
他的意思是说，我把话带到，你好好斟酌一下，实在不行我们还有备选方案。
咱家再跟你纠缠下去，估计你下一步可能直接提出拿几个琉璃器皿当贡品……你这不是糊弄朝廷，糊弄皇帝，而是在糊弄兴王府啊。
……
……
朱浩的确没想过要提供什么贡品。
最近他都在忙着织布工坊的事，现在蒸汽纺纱机和织布机技术已逐渐成型，生产出来的布匹从效率到质量，都大幅度提升，下一步就是培养熟练的织布女工，再就是开办占地大一些的工坊。
用蒸气动力驱动的织布机织出的布，虽然质量很好，但相比于贡品，还是有差距。
再说朱浩发明的织布机所织以棉布为主，百姓使用较多，富贵人家依然是采购丝绸，自然不可能把布帛当贺礼。
张佐这边通知到后，朱浩依然没太往心里去。
两天后张佐带着唐寅，亲自登门造访，找到刚刚回家的朱浩，意思是要跟朱娘洽谈。
堂屋里，朱娘一脸懵逼：“给朝廷送贡品？妾身一介孀妇，这种事……哪里敢担待？”
张佐有些急眼：“朱三夫人，您做的是大生意，之前能提供望远镜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怎就不能提供几样像样的贡品？”
唐寅在旁说和：“贡品此等事，还是应该及早说，临时筹备……只怕有些困难。”
“唉！”
张佐看出来朱娘母子都不太想承揽给皇帝送贺礼之事，最后怏怏不乐地跟唐寅离开。
等他们走后，朱娘好奇地打量儿子：“小浩，你答应为王府找什么贡品吗？”
朱浩摇头：“我可没允诺过什么，只是去年那批望远镜，让兴王府以为我们有这能耐，其实我们就是普通的生意人，哪里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也是啊。”
李姨娘一直躲在铺子帘子后边偷听，闻言走出来附和。
眼下宣纸店的生意已做起来了。
前台生意都是李姨娘打理，偶尔会让小白帮忙照看一下，说是要请个女帐房，可李姨娘始终觉得生意太过冷清，她一个人足以应付，所以请人回来看柜台的事就没落实。
“对了姨娘，小婷最近学得可还好？我那边女学已经开办起来了，我想让她过去读书。”
朱浩这次回来，想把妹妹送去学堂。
朱婷在朱家的存在感太低，女儿家长大后始终要嫁人，再加上李姨娘本来就是妾侍，丈夫死了，朱家都不把她们娘儿俩当正常人看待。
眼下朱婷已快要八岁，后世这都上二年级了。
也是该走出家门拓宽一下眼界，让她去女学，班上七八岁的女孩子有不少，去了既能交朋友，又能系统地学习文化知识，还可以学习生产技能，将来或许可以成为工坊女当家、女账房之类。
以往朱浩就提过这件事，但被朱娘拒绝，现在旧事重提，朱娘看了看李姨娘，让其自行决定女儿的前途。
李姨娘道：“让她去？能放心吗？”
朱浩笑嘻嘻道：“姨娘放宽心，女学那边，有于三的人确保安全，毕竟旁边就是我的工坊和实验室，安保一直是重中之重。另外学堂是女先生教学，同学也都是女孩子，平时没人打扰，地处民巷，料想没人敢生事。”

第三百四十七章 物以稀为贵
朱祐杬书房。
上京送皇帝千秋节贺礼的队伍即将起行，却到此时，王府中主要人员还不知道贺礼究竟是什么。
张佐拿出一方木匣，当着诸多王府官员的面，将其打开。
等朱祐杬从里面拿出一枚玻璃弹珠后，在场人等才知道，原来给皇帝的贡品居然是琉璃球？！
“王爷，这是朱浩让人制作的一百个琉璃珠，其中有各种颜色的夹心，寓意为富贵吉祥……这……朱浩是进献给王府的，并未收取任何钱财……”
张佐说这话的时候，吞吞吐吐，气势全无。
在场很多人都在窃笑，兴王让你准备半天，结果你就拿一堆琉璃球凑数？还富贵吉祥呢，这玩意儿送出去也不嫌寒碜。
朱祐杬也在皱眉，仔细端详后问道：“此等物件儿，能作为贺礼进献京师吗？会不会……草率了一些？”
袁宗皋走出来笑道：“兴王，王府送陛下寿诞贺礼之事，本就不应当寄托在朱浩一人之身……以老朽所见，应当再行斟酌。”
张佐苦笑着反问：“袁长史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再斟酌来得及吗？”
唐寅好奇地道：“这琉璃珠晶莹剔透，乃是不可多得的妙品，世间罕见，为何不能作为贡品？”
一些人都在打量唐寅。
你唐寅是真不知道？
还是装糊涂？
蒋轮心直口快，当众说道：“唐先生，你不会没见过此物吧？平时世子和朱浩他们，都拿来作为戏耍之物，以朱浩所言……此物好像是用制造琉璃镜的下脚料所造，这……能有何稀罕？”
“哈哈哈……”
那些王府长史司的官员本来就看唐寅不顺眼，闻言自然要大肆嘲笑一下，以体现出他们心中的愉悦。
唐寅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王府中人判断琉璃球不值钱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都曾见识过，觉得这东西朱浩随随便便就能制造出来，这世间都是讲究物以稀为贵，大家伙儿见多了，自然就不觉得有多金贵。
可问题是，就算王府的人见过，可民间的人没见过啊，京师的人自然也是没见过的。
“这样吧，后院珍宝阁内还有一件先皇御赐的玉如意，眼下只能将其作为贺礼，送至京师。”朱祐杬说道。
在场的人都觉得这样做不太妥当。
大行孝宗皇帝赐予的玉如意，你现在要拿去送给当今皇帝当寿诞贺礼？这都不算是借花献佛慷他人之慨了，分明是要物归原主啊！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场袁宗皋、张佐和唐寅都没有发表意见，别人就要琢磨一下，若是此时反对，可是能拿出更好的东西作为贡品？
没有主意就只能把话给憋回去！
“既如此，那事情便如此定了。”
朱祐杬见没人反对，叹息道，“孟载，往京师道贺之事，就交给你了。让骆典仗与你同行。”
“是。”
蒋轮躬身领命。
或许是蒋王妃有意让这个过继来的弟弟有表现机会，这次送贺礼之事依然交给他，陪同护送的仍旧是王府中经常干脏活累活且不辞辛劳的骆安，送贡品的队伍算是正式成立。
……
……
唐寅见过兴王，回学舍找朱浩时，却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
朱四拿着个奇怪的长条状物体，正在对着空中一顿吹，空中有很多晶莹剔透的水泡，在阳光照射下发出五光十色的光芒，旁边朱三和京泓在那儿拍手欢呼，考过府试后基本从未进过王府的袁汝霖居然也在。
朱浩负手而立，京泓则坐在一边看书……
院子里氛围很安逸，孩童纯真的朝气毕露，唐寅一时觉得自己都年轻许多。
“给我玩玩！”
朱三又在央求弟弟把好东西交给自己。
朱四急忙把一管东西藏在背后：“先生来了。”
随后几人一起看向门口，却见唐寅立在那儿，脸上满是笑容。
“该上课了，都进去准备吧。”唐寅说了一句，几个孩子都往屋子里去了，唐寅自然把朱浩留下。
唐寅问道：“世子手上拿的是何物？”
朱浩随口道：“是我用肥皂沫造的泡泡水……”
“肥皂？”唐寅皱眉。
“用途大概跟皂角差不多，不过加上了之前制造那种厉害火药的东西……你放心，不会爆炸，我只是研究一下能洗手、洗衣服的清洁物，没成功，顺带就制造出这东西，拿来给世子玩玩。”
朱浩好像没把眼前的玩意儿当回事。
唐寅叹道：“你的花样可真多，一有好东西就往王府带……你可知你献给王府当贡品的弹珠，会惹来多大的麻烦？”
朱浩好奇地问道：“麻烦？我那东西可是好不容易才制造出来的，颇是花费了一番心思，不珍惜也就罢了，还说那是麻烦？”
“也罢，不跟你说这个。”唐寅发现跟朱浩纠缠一些细枝末叶的事，根本没有必要，当即说及重点，“我听说，张长史回安陆的队伍，已经进了安陆地界，明后两日就会抵达王府。”
“哦。”
朱浩点头。
张景明结束守制，本来按照预期，会在八月中下旬就抵达安陆，如今却是拖到了九月上旬，可能是家中有事耽搁了，再便是朝廷对张景明有什么特别的指示，或者说是刁难。
总之朝中那些对兴王府有成见之人，不想让张景明顺利归来，认为这会让兴王多一羽翼。
“张奉正特地跟我说，让我这两日带你一起去城门迎接一下，长史司那边也会派人前往……暂且不知袁长史是否亲自前去迎接。”唐寅道。
有关京师送贺礼之事，唐寅不去纠缠，本来也跟他没有关系。
事都已经定下，他也没什么好跟朱浩说的。
现在他更在意的是王府如今相对平衡的格局将被打破，那就是张景明回王府这件事。
“哦。”
朱浩再次点了点头。
唐寅一摆手：“你也进去读书吧，若所料不差，新教习将随张长史一起前来……我也是听王府长史司中人无意中提及，张长史特地前往广西走了一趟，请当地一位大儒前来出任教习。以后你不用分心授课，可以安心准备来年院考。”
朱浩听到这个消息，脚步停顿一下。
难怪张景明会延迟这么久才回王府，原来中途去请了一位教习，此事没有跟他或是唐寅提过，甚至连朱四都不清楚。
也就是说，必然是袁宗皋暗地里请示过兴王，再授意张景明这么做的，目的明显就是为了打压唐寅和他朱浩……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一个王府长史，且已年过花甲，怎这般小肚鸡肠？
怪不得早死。
……
……
张景明回王府，朱浩就算觉得可能会对自己有挑战，却也不太担心。
袁宗皋固然已是老态龙钟，其实张景明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都是半生在王府蹉跎岁月的老家伙……一个正德十四年薨，一个嘉靖元年薨，都没几年活头了，没必要为其过多烦心。
张景明回安陆是在九月初九，当天一早正好是蒋轮和骆安一行，动身前往京师的日子。
因为这次送的不是什么厚重礼物，所以一行都骑马，这会大幅度缩短路途所耗时间，尽可能在九月二十左右抵达京师。
朱浩当天没有去送蒋轮。
他一早要去女学那边，送妹妹上学。
近来随着家里生活改善，几乎天天都见荤腥，朱婷猛蹿个儿，但还是显得稚气，也很怕生，平时除了家里人，她几乎没有跟外人接触的机会，朱浩路上对她诸多叮嘱，告诉她中午在学堂用饭，跟同学好好相处，若有麻烦的话直接找先生……
实在不行，就通知外面的护院，让他们往家里带话，或是直接护送她回家。
到了学堂，公孙夫人亲自出来迎接，与她一道出迎的还有公冶菱。
“小婷，这两位就是你以后的先生，你要跟她们好好学习。”朱浩笑着说道。
“嗯。”
朱婷瞪大眼，还是有些怕生。
公孙夫人笑道：“小东家的妹妹长得可真俊，在这学堂里，也是小东家，没人会欺负……这儿一切都好，周围很安静。小东家不必担忧。”
本来公孙夫人很担心开办女学这种事会引起一些不太好的社会反应。
有人反对，或是大爷大娘嚼舌根什么的，再或是女学生家长那边长久被人闲言闲语说怕了，然后让自家孩子领回去。
但谁知她在这里授课半年时间，发现朱浩把一切都做都很好，首先这些女学生读书不花钱，还能往家里领钱，平时除了学文化知识，还学女红、针织等手艺活……
现在周边居民，都抢着把自家的女娃送来读书。
可因为女学的规模始终不大，使得招生并不多，最初不过十几个学生，现在扩招后，也不到三十人。
“师娘，我妹妹之前曾学过一些字，读过几天女孝经，如果有跟不上进度的地方，还劳烦多费心。”
朱浩一点都没有东家的架子，笑嘻嘻把妹妹送到公孙夫人身边。
一旁的公冶菱望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神中不由带着些许妒忌。
同样是女孩子，她年少时可没有朱婷这待遇。
家里有钱有势，娇生惯养，还能被送来读书……而自己到现在也只能打零工，戏班中人开始排挤她，都快回不去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无心插柳
下午，朱浩陪同唐寅、张佐等人一起去城门口迎接兴王府左长史张景明。
这就是个看起来干瘦的老头，其貌不扬，给人一种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萎顿感觉，或是这几年张景明守制，少沾荤腥，加上年近花甲，在官场上大概没那么大的抱负和野心，所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佳。
与袁宗皋举家迁徙到安陆不同，张景明此番系单独前来，除了几名家仆和前去迎接护送的侍卫，妻儿都没带在身边。
“张长史精神不亚于当年啊。”
张佐热情招呼，一看就知道他跟张景明的关系不错。
“此乃广西柳州举人，曾两任教谕的储玉。”张景明代为引介。
来人向张佐恭敬行礼，等从张佐口中得知其身边站着的那个看起来比他稍微年轻些的小老头是唐寅时，不由大吃一惊。
本来以为自己的资历很厉害了，谁知还没进王府呢，就发现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在王府当教习，这还了得？
“此乃朱浩，本地锦衣卫千户朱家子弟，他父亲为平定中原盗乱殉国，乃我大明忠义之后，如今已考过府试，并获县案首，预计……来年便可进学。”
张佐笑着做进一步介绍。
储玉冲着朱浩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奇怪于一个看起来这么小的孩子能考中县案首，但猜想可能跟兴王府暗地里运作有关，但他毕竟是教谕出身，平时见到的生员海了去，在生员面前自然而然要拿出一股师长的威严。
朱浩将储玉仔细观察了一遍。
很普通，从其慈眉善目没多少生人勿进的杀气看，或许治学严谨方面不如范以宽，但具体如何没深交不知详情，想来即便此人才能未必很强，至少人家是大儒，轻视不得。
以朱浩所知，历史上真有储玉这人。
据乾隆二十九年，翰林院编修、巡广西右江道观察使王锦撰修《柳州府志》所载：“储玉，柳城人，成化庚子举人。为兴王府长史，清高守职，任满归里，不复补任。世宗入承大统屡征不赴。”
现在朱浩终于知道，这段地方志明显谬记。
王府长史乃正五品的官职，非进士出身不能担任，且王府长史介于京官和地方官之间，京官外调地方是升三到五级调任，而王府之官基本是升二级到四级。
好似袁宗皋，就以正五品兴王府长史身份，出任正三品江西按察使，连升四级除惯例外，更因为其在王府履职近二十年，中途有吏部大计考核后升官而不升职的因素在里边。
“张长史，今日袁长史有事，未能亲自前来迎接，不如我们回王府细说？待见过王爷后，我等好生畅饮，不醉不归……你不知，今日王府热闹得很，就跟过年一样，哈哈。”
张佐很热情。
在外人看来，他就是那种凡事都好说话的老好人，一点儿都不像是私下里表现出的那般工于心计和贪财。
……
……
一行分别乘坐马车进城。
朱浩和唐寅同乘。
朱浩问道：“啥感想？”
唐寅摇摇头：“没什么，不管是张长史还是储教习，看起来都挺好的，只是不知将来是否会生出嫌隙……总归以后给世子授课，我能轻省许多。”
“嘿嘿。”
朱浩笑个不停。
“你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王府被你折腾得不轻，近来你还是收敛些，别到最后真被提前赶出王府。在王府读书……总好过于你在外边厮混，这里算是个可以安心治学的好地方。”
唐寅还在对朱浩谆谆教导。
但他也知道，这话等于白搭。
马车一行抵达王府正门。
袁宗皋带人出王府迎接，一行又是寒暄客套良久。
进入王府后，迎面过来的陆松负责招呼侍卫在前开路，等把袁宗皋等人迎进内院后，陆松没有跟唐寅一起进去，而是留在朱浩身边。
“陆典仗不进去看看？”朱浩笑着问道。
陆松摇头：“我的职责并不包括入内……朱少爷，见过新教习了？感觉怎么样？”
朱浩没想到陆松这么关心王府这位新教习，大概因为对方是他儿子老师的缘故，当家长的自然想早点知道其真实水平如何。
朱浩扁扁嘴：“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大概名儒都长这样子吧。”
陆松闻言笑了起来。
二人一起往西院走，沿途发现王府侍卫和下人多在筹备当天为庆祝张景明归王府而设的宴飨，鸡鸭鱼肉一盆一盆往厨房那边送，真如张佐所言，王府上下就像是过年一般。
“对了陆典仗，跟襄王府抢地之事，后续怎样了？”朱浩问询。
陆松脸上展现一抹不值一提的轻蔑。
“兴王府上下都是勇士，襄王府实力不济，明显只是想捣乱，田亩之争涉及到明刀明枪对着干……还没等我们动手，他们便溜之大吉，此后便未再冒头。”
朱浩道：“就怕朝中有人暗中挑唆襄王府跟兴王府作对，骤起发难……还是多加防备，若真出了事，朝廷可不会因为田地是圣上所赐，而有所偏袒。”
陆松若有所思，点头道：“在下记住了。”
……
……
张景明回兴王府，没掀起什么大的波澜，似乎也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迹象，比头年里袁宗皋回归王府还要低调。
至于储玉，进王府后第二天，就到西跨院的学舍上课了。
从授课质量看……相当一般，差不多跟隋公言一个水平。
别说朱浩和刚回王府上课的袁汝霖，就算是朱三和朱四这几个孩子，都听得昏昏欲睡。
当初范以宽进王府，虽然授课也是一板一眼，好在他是那种外冷内热的性格，跟唐寅建立起交情后，便从唐寅那儿拿到了教案，融会贯通……
现在这个储玉，明显是兴王府长史司请回来制衡唐寅的重要人物，来到王府后只受命于兴王和两位长史，跟唐寅甚至都没有客套外的沟通，指望他去学朱浩和唐寅那套教学方法，根本不现实。
“新先生好无聊啊，讲得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我都睡了好几回了！”
上午放学，储玉先行离开。
朱三即便作为课堂上的“坏学生”，也能感觉这个新先生的水平相当一般，忍不住出言揶揄。
朱四把书本收拾起来，做了个鬼脸：“三姐，你就知足吧，这样的先生在外面也很难请的……人家好歹是举人，你以为谁都跟唐先生和朱浩那样，能把四书五经讲到通俗易懂的地步？”
朱三笑眯眯望向朱浩：“那还请什么先生？直接让这坏蛋给我们上课，也挺好的啊。”
“嗯。”
这次旁边的京泓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在京泓看来，新来的先生简直不知所谓，本来我跟朱浩的差距就很大了，从朱浩和唐寅身上取长补短，我还有接近他学问的机会，要是一直都听新教习给我们讲那些之乎者也，估计我这辈子就算完了。
朱三道：“小四，你去跟父王说，把这个没啥水平的先生换掉。”
“算了。”
朱四一脸回避，“储先生是袁先生派人专门请回来的，张先生现在也回到了王府，我还想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想惹是生非。”
现在朱四学聪明了。
如果去跟朱祐杬提换教习，再或是推崇一下朱浩和唐寅，朱祐杬绝对会把话告诉袁宗皋，袁宗皋就会想方设法给他加课业和考试项目，借着关心他学业的名义来“惩罚”他。
连小小年纪的朱四都看明白现在不适合出手相助唐寅和朱浩，得先顺着袁宗皋的意思……
兴王府开始内卷了。
朱浩嘀咕，或许就是因为我和唐寅打破历史的到来，让兴王府上下的氛围开始变得恶劣起来。
……
……
转眼进入十月。
储玉在王府教书近一个月。
这段时间储玉基本没有过问朱浩和袁汝霖的课业情况，可能是袁宗皋和张景明对他说明，朱浩和袁汝霖两个是要考院试的孩子，而朱浩的先生还是唐寅，储玉不想教授朱浩学问，被人误以为他要抢唐寅“高徒”。
而本身他进王府只不过是给世子上课，再加上他授课属于那种“先生归先生讲，学生归学生睡”的类型，只完成属于自己那部分授课内容，连朱四是否学进去都不管不问。
也可能是他忌惮王府世子的身份，给这种孩子上课没被针对就是好的，授课完全是在应付公事。
就在此时，京师中蒋轮传回消息。
王府书房。
朱祐杬特地将袁宗皋、张景明、张佐和唐寅叫来，连王府一些属官也在场，说及从京师传回的最新情况。
“……是这样的，蒋姑爷说，咱进贡到皇宫中的东西，那一百个琉璃珠，现在被宫闱当成稀世珍宝。陛下身边近臣，只有得宠的，才赏赐一两个，而内宫的妃子、执事，都以能得到皇帝赏赐的琉璃珠为荣……”
张佐传达蒋轮信函中的信息。
在场人等面面相觑。
一个月前，朱浩把一百个弹珠拿出来说要当贡品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未免太过儿戏，当时还是兴王觉得只送一根玉如意有点拿不出手，顺带把那一百个弹珠送去京城。
谁知这一送……玉如意没引起任何波澜，反倒是弹珠，成为皇帝欣赏的贵重珠宝，找谁说理去？

第三百四十九章 诚实可靠小郎君
张景明面带不解：“兴王，不知京师来信中所谓的琉璃珠，可是以往民间极为罕见的琉璃球？王府因何而得？”
他明显不知道王府进献弹珠的细节，不知道这弹珠出自朱浩之手。
或许王府上下的人都没把那一百个弹珠当回事，张景明回来一个多月，这种事情都没人跟他提及。
说明张景明就算回归了，也没有获得相应的职权。
张佐笑道：“张长史，是这样的，琉璃珠乃朱浩所造，就是世子身边那个充任伴读的小孩，他学问好，又时常制造一些奇技淫巧之物，据说这些弹珠……随随便便，他想造多少就造多少，平时都是拿来给世子和几个孩子玩的……”
说到这儿，张佐已然笑不出来了。
王府被拿来当孩子玩物的东西，突然成为皇帝认可的稀世珍宝，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先不论皇帝是否生气，别人会怎么想？
兴王府用孩子的玩具当贡品，结果把皇帝给糊弄住了，然后被拿来当宝贝……你兴王府有何居心？
这是拿皇室开涮吗？
那些对兴王府本来就抱有极大敌意之人，诸如张太后和钱宁、江彬等佞臣，还不拿这件事儿大做文章？
袁宗皋急忙提议：“此事不宜声张，更不能让朱浩再行制造琉璃珠，除非朝廷有旨意下达，否则……琉璃珠只能作为贡品存在，不得在民间流传。”
朱祐杬颔首：“本王正有此意。”
言语间非常慎重，意思是我找你们来，就是告诉你们这件事。
你们就算知道琉璃珠的内情，也要给我烂在肚子里。
张景明心直口快，一脸不可思议之色：“小小孩童戏耍之物，居然能成为皇宫中人珍视之宝物？世间焉能有如此离奇之事？”
张佐道：“张长史，您是没见过那琉璃珠，的确晶莹剔透，其核却五颜六色，拿在手上滑不溜秋，相映成趣，就是不知朱浩是如何制造出来的……不过，就算真成了宝贝，只要民间数量一多，也就不稀罕了。”
朱祐杬点了点头，望着唐寅：“唐先生，劳烦你去通知朱浩一声，让他往后除非有皇命，不得再造琉璃珠，也不要再拿去给世子玩耍。”
唐寅拱手：“领命。”
袁宗皋突然道：“就是不知以往，这东西是否有流入民间……再或是旁人能否造出来？”
这话明显有针对朱浩的意思。
以往的事情怎能追责？
朱浩虽是王府培养的人才，但只限于在王府读书，人家做生意又不受王府挟制，若以往朱浩大批量造过，再或是眼下得知此物值钱，背着王府去造，王府知道了最多也只能把他赶出王府，莫非你还要做其他什么不成？
唐寅正色道：“即便民间有琉璃珠流传，传到皇宫中人耳中，也只当是有人仿造……自古物以稀为贵，若民间多有流传，致使琉璃珠的价值落下去，责任不会也不该落到兴王府身上。”
在场的人都不可思议。
唐寅什么时候居然敢跟袁宗皋直接对线了？
这针锋相对的样子，回护朱浩之心甚笃啊！
房间里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张佐一看不好，急忙说和：“王爷，以老奴看来，朱浩是个知进退、有分寸的好孩子，他读过书，马上就要有功名，是非曲直应很明了，他进献琉璃珠作为兴王府贡品时，应想到这一节，定不会再让琉璃珠于民间流传，影响兴王府声誉。”
看起来是居中调节，但其实是替唐寅和朱浩说话。
这也是没有选择的事情。
以往张佐跟袁宗皋斗得有来有回，现在袁宗皋这边多了张景明和储玉两个帮手，他若是再不把唐寅和朱浩笼络住，那距离王府承奉司重新被王府长史司打压也就为时不远了。
朱祐杬笑道：“朱浩敬献琉璃珠时没有收钱，此番只要把情况跟他说明，相信其自有分寸，只要诸位暂且不要将事外传即可……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声过去，那时民间再有琉璃珠，也与兴王府无关。”
眼下之意，他认可了张佐和唐寅的说法。
王府送出的琉璃珠，的确是当下稀有之物，皇帝都能拿来当宝贝的东西，不足以说明其价值所在？
回头民间有了琉璃珠，那只能说是兴王府先发现此物，其后才慢慢流传开来……朝廷总不能怪罪说兴王府故意制造不值钱的琉璃珠当贡品吧？
……
……
唐寅到西院食堂找朱浩时，发现他正跟公孙衣一起吃饭。
平时公孙衣很少进王府，偶尔来一趟都是去学舍，今天居然跑到西院侍卫食堂，分明是来蹭饭……蹭饭不说，唐寅进门时听到公孙衣正不断问朱浩一些事，只是当他靠近时，公孙衣及时闭嘴。
“唐先生，我在跟朱浩探讨学问呢。”
公孙衣行礼后，笑着解释了一句。
唐寅心想，你这不是在探讨学问，而是一心求教吧？
他往桌上的碗碟看了一眼，公孙衣面前的都已空了，这说明对方蹭饭很彻底……至少没有浪费粮食。
“时间差不多了，在下该回去了……唐先生、朱小先生，我们有时间再行探讨。”公孙衣吃饱喝足，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走了。
唐寅回头看着公孙衣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摇摇头：“回来没几天，你看他脸都有些发福了。”
“哈哈。”
朱浩闻言乐得不行。
这一点唐寅看得很准确，或许是公孙衣考中举人后，邀请其饮宴的人日益增多，家里的生活条件也得到进一步改善，吃喝不愁，偶尔还能进王府来蹭饭，食堂这边知道他是举人，提供的饭菜都是最好的。
回来才一个月，身材明显胖了一圈，脸也开始膨胀起来。
“朱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你给王府的贡品，也就是那一百枚琉璃珠，以后别造了……听说陛下将其当成宝贝，若是民间流传开来致使其大幅贬值的话，恐会引来世人对兴王府的非议。”
唐寅上来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朱浩点了点头。
唐寅叹道：“我知道这些话，不跟你说，你心里也明白，只是照例提醒一句。”
朱浩微笑道：“王府的消息比较滞后，其实两天前我就收到相关讯息了。”
“两天前？还有比官驿传驿更快的？”
唐寅满脸都是疑惑。
“就是苏东主嘛……也不知他从哪儿收到的风声，说是琉璃珠将会成为贵重珠宝，还说如今京师一颗难求，他知道我能批量制造这玩意儿，所以连夜派人来知会我，看我是否能给他造一批出来。”
朱浩说明情况。
唐寅咋舌：“苏东主这生意头脑可不一般。你小子一定不能给他造。”
朱浩撇撇嘴，继续吃他的炸酱面：“有钱为啥不赚？算了，算了，既然王府特别交待过，那我这次就放苏东主的鸽子吧。”
“你啊你……”
唐寅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对了唐先生，就算我这边收敛，就怕下一步……朱家那边得知消息后，会立即组织人手仿造，要知道现在安陆本地琉璃生意，基本被朱家垄断，我的那个小工坊，只是做一点涉及琉璃镜的生意。”朱浩笑着说道。
唐寅皱眉：“你是说，朱家也会造琉璃珠？”
朱浩摇头：“不知道，但材料就是琉璃，仿造个珠子应该不难，就算不怎么圆，那也是琉璃珠……朱家拿走我们的琉璃工坊后，一直没机会从中发大财，谁敢保证他们不会以此牟利呢？”
“朱家造……”
唐寅琢磨起背后的利害得失。
毕竟唐寅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没必限制制造琉璃珠之人，民间有流传在他看来并不与其成为贡品有碍。
朱浩笑嘻嘻道：“如果是朱家造的，王府得知后买了一批回来，送到皇宫当贡品……王府既没有恶意，也让朱家赚到钱，不是挺好吗？”
“嗯！？”
唐寅皱眉不已，问道：“你……向王府提供琉璃珠，就是为了让朱家有利可图？”
在唐寅看来，这可不是朱浩的行事风格。
朱浩是那种随时都想坑朱家一把，恨不能把朱家家底掏空的那种人，这个时候会把利益交给朱家？
就算唐寅不知情由，但以他对朱浩一贯的了解，本能地察觉背后好像蕴含了什么阴谋诡计。
朱浩道：“先生看你说的，我本就是朱家人，朱家赐予我生命，碰到好处，焉能不加以回报？之前朱家渡口的货栈被淹了，损失惨重，我想办法帮他们赚点银子填补亏空，也算是身为朱家子孙应尽的职责……”
“行了行了！”
唐寅实在听不下去，指着朱浩道，“你就直接告诉我，朱家真的能仿造出琉璃珠，是吧？”
“或许吧。”
朱浩没下定论。
“那你到底有何阴谋？说来听听，我觉得朱家可能要受你所累……”
唐寅直话直说，“以我对你所知，很可能你在进献琉璃珠给兴王府当贡品时，就设计好眼前一切。”
撞天屈的声音响起！
“哇！唐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怎会料到琉璃珠会成为陛下欣赏之物？这东西本来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小玩意儿，拿来给世子解闷用的。
“既要算计此物是否能成为贡品，还要算计民间有求购需求，朱家能仿造，以此盈利，除非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可问题是，朱家造出来卖得高价，我能从中拿到什么好处？我可是个诚实可靠小郎君，你不能冤枉我！”
朱浩一脸憋屈之色，好似真被人冤枉了一般。

第三百五十章 他想收你当弟子
转眼年关将至。
这段时间，兴王府算是风平浪静，就连朱浩之前警告陆松有关襄王府可能会被人挑唆伺机生事，到此时也未发生，看起来兴王府上下都觉得襄王府已服软，土地顺利到手，不会再横生枝节。
就在腊月到来，第一场雪过后，唐寅带着远方的问候来见朱浩。
“……秋收后，王伯安带兵在赣南和福建汀州等地，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盗寇十几股，如今江西各处官路基本恢复通畅，朝廷明令嘉奖，而他所用战略，就是当初来安陆时，你在酒席上跟他说的那些。
“来信中，他特别称赞了你的睿智，羡慕我收了你这个好弟子，大有将你招揽到名下的意思。”
唐寅一边说一边笑，暗中观察朱浩的反应。
朱浩不卑不亢，微微耸肩：“就算如此，也跟我没多大关系吧？”
唐寅气恼地将头别向一边，猛翻白眼：“换作旁人，小小年岁能得当今名士赞誉，何等荣耀？你在王府大有作为，得兴王看重，现在连名满京师的大儒都要收你为弟子，你就不表现得高兴一点？
“当然，我没有居你师长之意，全看你自己的选择，只不过是把当前情况告之。”
朱浩琢磨开了，王守仁是真的提出收他作弟子，还是唐寅有意试探？
不管怎样，朱浩都没打算拜入谁的门下，他在王府顺利结交朱四，已然是最大的政治投资，不需要再寻什么名师、大儒来给自己撑腰，也无须搞同党。
若是拜谁为师，日后师兄师弟师伯师侄一大堆，行事反而容易受到掣肘。
“信在哪儿？我能看看吗？”
朱浩伸出手讨要。
唐寅笑道：“信是写给我的，给你看像什么话？本来我还在想，你或跟王伯安有何关系，但现在看来你与他真的不认识……嗯，你能结识如此贵人，日后对你出仕极有帮助。好了，继续读你的书吧。”
唐寅既不给朱浩看王守仁写的信，也不再做深入交谈，大概他怕朱浩太过慧黠，说太过或被朱浩看出端倪。
“唐先生，我想问问，之前王府说要送我去南京国子监读书之事，有下文吗？”朱浩见唐寅要走，突然问道。
唐寅略微有些惊讶，回过身反问：“你居然真的想离开王府？也罢，回头我找人问问，我劝你年纪轻轻还是以考学为重，出外游学大可等成年后……”
朱浩道：“我成年后已考中举人，哪里还有余力外出游学？”
“你是说你考中进士吧？”
唐寅听了就来气，尤其想到公孙衣是靠朱浩相助才考中举人，更觉得朱浩在科场上的厉害已不局限于文章写得好，这都开始闹玄学了。
唐寅道：“我帮你问问，若你真想游学，我倒是可以帮你……别以为我要靠你出谋划策才不肯你走，我也希望你将来前途无量。”
……
……
正德十一年的冬天，略显平淡。
不过这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朱浩熟知历史，自然知道来年朱厚照就要多次出巡，宣府即将成为他半个家，随后就是宁王作乱，出征江南……回去路上落水染病，正德十六年一命呜呼。
想到还有四年，才能等到朱厚熜登基的那一天，朱浩心情有些迫切。
这要是因为自己到来后产生蝴蝶效应，朱厚照死不了……
那我还要等多久？
毕竟朱厚照南巡时落水是偶发事件，这种小概率事件最容易受蝴蝶效应影响，朱浩要为将来可能发生“朱厚照不折腾，死不了”做准备。
这货不死，我就没崛起机会啊！
难道我考个状元，去跟朝中一群奸佞争宠？
正德朝你再牛逼，也架不住有个爱胡闹的皇帝，什么治国良策都给你折腾没了，怎么实现自己改变时代的宏愿？
腊月初四。
苏熙贵风尘仆仆抵达安陆，来到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朱浩商议进货事项。
“朱小当家，话就明说了，以往只给我一二十面镜子，太少了，我想一次多进些，价钱不变……琉璃珠的事我不强求，大概知道这是兴王府送到京师的贡品，你造多了，会影响兴王府……”
苏熙贵依然是那么通情达理。
大概马上要到年关，两京以及各地达官显贵，开始给自己以及家中的夫人、宠妾添置年货礼物，银镜和眼镜的需求自然也就上来了。
朱浩道：“苏东主，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这一次多供应你一些货，年后恢复常态，这东西多了可卖不上价，我也从来没有在别的渠道出货，扰乱市场。”
“明白，明白。”
苏熙贵脸上挂着笑。
“还有，你不能去找朱家商议进购琉璃珠之事……我听闻朱家最近正在仿造琉璃珠，但不太成功。”
朱浩继续上眼药。
苏熙贵叹息：“什么都瞒不住朱小当家……之前我也有意试试看，能否仿造一批琉璃球出来，曾试着收买朱家的工匠……说实在话，这琉璃珠的热度，也就是秋天那一阵子，现在临时赶造一批，也卖不上价了。以往一颗珠子能换等重的赤金，现在大概也就能换个银球吧。”
朱浩心想，那也挺值钱啊。
“朱小当家，听我这一说，是否动心了呢？想造就跟我说，我绝对不会对外人讲是你造的。”
苏熙贵笑呵呵道，“若真被朱家仿造出来，到时候这好生意可就落到别人手里了，后悔都来不及。”
“是吗？我也希望朱家能找个赚钱的行当，别总打我跟我娘的主意，如果他们造不出来，我还能帮帮他们……”
朱浩言笑一般随口道。
苏熙贵哈哈大笑：“朱小当家可真是忠孝节悌。”
二人又闲谈一会儿。
朱浩问道：“黄藩台赴京之事，可是要正式落实？”
“对，年底就把公务交接，明年年初就起行，据说先到京师任差半年，理清户部所负责职司的相关账目，然后配合朝廷在西北用兵，以户部右侍郎之身至宣府治理府库、军饷等事务。”
苏熙贵在朱浩面前，毫无隐瞒。
朱浩道：“以我所知，当今陛下有常驻宣府的想法，之前已在宣府修筑行在，若是他将来常驻宣府，到时黄藩台作为少有随驾的官员，倒是有表现的机会。”
“哦？”
苏熙贵显得很讶异，“圣上要常驻宣府之事，小当家从何得知？这修筑行在，不是只为临时迎驾？这……陛下怎能常驻于斯？于理不合啊。毕竟有前车之鉴……”
或许是想提一下土木堡之变，但因为太过敏感，苏熙贵话题点到便适可而止。
朱浩摇头：“当今陛下非常热衷于行伍之事，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黄公要在户部有所作为，就要将粮草治理好，这恐怕要多仰仗苏东主从中斡旋。”
苏熙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厚照派人在宣府修筑行在，这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有人猜想过皇帝可能会在宣府停留一段时间，但谁能想到朱厚照胡闹到把家都迁到宣府去，自封镇国公、威武大将军，还化名朱寿？
就算经历过土木堡之变的英宗，前半生算是很胡闹了，也没玩这么大。
“若是有机会的话，我想去西北游历一番，到时候望苏东主帮忙安排。”朱浩笑道。
苏熙贵这才回过神来，高兴地道：“小当家这是要仿效当年王中丞游历西北，为大明九边防务献策？难怪小当家跟王中丞一见投缘，竟连想法都如出一辙……真到那时，鄙人必当好生安排。”
……
……
最近，朱家的确是在仿造弹珠。
但效果不理想。
要制造出纯洁透明的玻璃球不难，但想让玻璃球非常圆滑却很困难，有点撞大运的意思。
至于在玻璃球中增加花色夹心，朱家则压根儿就没有这项技术，而且他们也不知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尝试过很多包心材料，都会让琉璃珠变质，随便一碰就碎，刚度很差，且很容易生出气泡。
“就这么个东西，敢称珠宝？”
这天朱嘉氏看过刘管家送来的仿制样品，怒火中烧。
本以为朱家发财的机会来了，谁知连简单的琉璃珠都造不好，老太太当即在刘管家和几个掌柜面前发火：“还不如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你们二当家现在人在何处？”
朱嘉氏这时候怀念起朱万简来。
别的不说，朱家接手琉璃工坊后，朱万简是唯一一个靠琉璃工坊赚到钱的人，虽然是靠里应外合坑欧阳家的钱，但依然让朱嘉氏觉得，或许朱万简就适合当琉璃工坊大当家呢？
刘管家道：“二老爷前几日来信说人已进入湖广地面，可这几日……又未有任何消息，但预计……年底前能回来吧。”
朱万简何等不靠谱，朱嘉氏不了解，手下这些下人都门清。
那货去京师一趟，说是去找人，还不如说是去消遣享受的，这次趁着回家受到管束前，找个地方消遣，这一路能走得快那就怪了。
“老夫人，最近很多外地客商都跟我们提及琉璃珠之事，要不要，先供他们一批货？”刘管家请示。
朱嘉氏道：“这琉璃珠是御赐贡品，绝对不能造得太次，还是抓紧时间让工匠改进工艺。等你们二当家回来以后再说吧。”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不忘本
朱万简终归还是回家了。
走的时候光鲜亮丽，回来时邋里邋遢，衣领袖口全都泛着油光，在外半年多时间没个女人照顾，朱万简能把自己安全带回安陆就算不错了，朱嘉氏见到时差点儿想抄起鞋底去打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娘，大哥还是杳无音讯，锦衣卫的人都不愿意谈及他，即便上下打点关系，还是没法探寻到有用的线索，后来家里不肯使银子，更没人给信儿……娘不会是为了让我早点回来，故意不给银子吧？”
朱万简语气中满是埋怨。
我在京师打听兄长的消息，风花雪月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突然家里就断了供应，把我从天堂硬生生拽到地狱，这般来回折腾，有意思吗？
刘管家急忙道：“二老爷，您或有不知，今年年中咱拿了三夫人家的塌房生意……”
“什么？老三的生意咱拿下了？那肯定银子赚翻了吧？”
朱万简一听瞪大了双眼，眸子里满是贪婪。
刘管家苦着脸道：“最初赚得的确不少，毕竟有新来的知州内弟徐寒徐当家相助……可夏末时，也不知怎的突然发了一场大水，咱的货栈都被淹了，损失惨重……朱家甚至要靠变卖田地才勉强把窟窿给堵上，后面塌房生意就一落千丈……”
朱万简气恼道：“怎么打理的生意？没我在就是不行啊……你们这群窝囊废。”
朱嘉氏听了半天，脸色阴沉：“你回来了，正好有件事交由你去办，京师中流行琉璃珠的事，你可知晓？”
“呃？”
朱万简有几分纳闷儿，“是有耳闻，不是说那是来自西域的贡品吗？”
“胡说八道，什么西域贡品，就是兴王府上贡的……你去了京师一趟，不会连家里的工坊做的是什么营生都忘了吧？”朱嘉氏怒道。
朱万简摆摆手：“据说那琉璃珠，晶莹剔透，中间有天然形成的颜色，都在传说是天山万年晶石所成，所以价值不菲，京师中达官显贵想要弄一个都不容易……咱家那些破琉璃……”
刘管家急忙提醒：“二老爷，最近我们得了一批新工匠，有他们相助，琉璃珠基本已经仿造出来了……您看这是样品。”
说着，刘管家把几个珠子交给朱万简。
朱万简拿在手上，震惊不已：“跟传说中的琉璃珠几乎一样，哪儿来的工匠，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咱……咱这是要发财了啊。”
朱嘉氏道：“工匠何来你不必问，现在有一人，就是之前曾跟老三媳妇做生意的苏熙贵正好在本地，你跟老刘前去招呼一下，顺带把我们生产的琉璃珠给他看看，跟他谈妥价钱。”
“苏熙贵？我不想去……我刚长途跋涉回来，很累了……”
朱万简一听是去跟苏熙贵谈判，顿时心里没底。
最初就是他把苏熙贵给送到本地牢房，惹出后来诸多麻烦，苏熙贵的为人他很清楚，绝对是个精明无比且背景强悍的生意人，实在不想触那霉头。
“让你去你就去，赶紧回房洗漱一番，把自己拾掇清爽了再去见人……若是家里的差事办不好，为娘便上请，让你去九边之地守御疆土，日夜与黄沙为伴。”
老太太一脸凶戾地发出威胁。
朱万简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早知道回来没好事，等我先去沐浴更衣……话说我这远道归来，婆娘和孩子都还没见过，那有这么不近人情的！”
……
……
苏熙贵托人通知朱浩相见时，朱浩正在实验室里忙碌。
随后朱浩直接与苏熙贵在实验室的院子相见。
“朱小当家，这是朱家给我琉璃珠样品，你看看……”苏熙贵拿出一个琉璃球，交到朱浩手上。
朱浩拿着仔细端详一番：“有那味儿了……不容易啊！”
苏熙贵道：“现在朱家人找上门来，要跟我谈生意，还说这琉璃珠一百文一个供应给我，你让我作何选择？这东西要是送到两京，就目前的价值而言，至少一枚能卖个几两银子……”
朱浩笑道：“这么好的生意，苏东主还犹豫什么？做啊！”
“朱小当家，你不是说气话吧？我来找你，就是想要告诉你……这琉璃珠的配方已不是秘密了，您没必要私藏，不如把配方交给我，我自己来造，便宜谁也不能便宜朱家不是？”
苏熙贵虽然重利，但讲原则。
说好了跟朱浩合作，知道朱浩跟朱家是对立的关系，那就绝对不能为了私利而坏了双方生意上的结盟。
“苏东主，我直说了吧，其实朱家的秘方是我给他们的……看他们仿制半天不得要领，我这边心里急啊，所以前几天就找人，绕了几道弯送到朱家，朱家的工匠是我亲手培养的，本来就有一定技术，在我暗中指导下，他们的琉璃珠很快便上市……”
朱浩笑意盈盈，让苏熙贵摸不着头脑。
“这……”
苏熙贵琢磨半天，这才当了个大明白，“朱小当家，您是想让琉璃珠快速贬值？不对啊，就算这是兴王府上贡的贡品，您不想私卖，也不能把秘方交给朱家啊……朱家赚钱，对您有好处？”
朱浩笑道：“做人不能忘本，我就是这么个实在人。”
苏熙贵差点儿一口唾沫喷过去。
你跟我讲不忘本？
朱家在你手上吃了那么多亏，别人不知道，我苏某人岂不一清二楚？就说你夏天施计，把货栈转租朱家，让朱家仓房受淹，赔了那么多银子，这就是你不忘本的表现？
有阴谋！
“朱小当家，不如……您指点一下，鄙人实在不明白。”
苏熙贵拿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朱浩起身道：“苏东主，要说呢我最近挺忙的，没时间长久招呼您。哦对了，您可有草棉的进货渠道？我这边弄了些纺纱机和织布机出来，需要大批草棉，最好有长期稳定的进货渠道。”
华夏历史上，棉分为丝绵、木棉和草棉三种。
丝绵由蚕丝所制，属于华夏地区的特产，自古有之。
木棉，又名红棉、英雄树、攀枝花，是落叶大乔木，所产之棉多用于被褥、衣服等填充物。
后来人们平常意义所说“棉花”，便是草棉。
草棉于南宋末年，也就是十三世纪中期传入内地，有北道和南道两条途径，即西域和澜沧江流域，到了大明正德年间，在华夏传播已超过二百年历史，从元朝棉纺家黄道婆积极推广纺纱机、织布机开始，草棉慢慢进入寻常百姓家，元廷曾设立“木棉提举司”，从民间征棉布。
草棉在华夏的推广，更多是明太祖朱元璋所下政令：“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
自此草棉逐渐在各地取代桑麻，成为排名第一的经济作物。
到明朝中叶，穿草棉所织衣服已成为普遍现象。
但一年生草棉多种植于江南等地，安陆地处江北，栽种棉花不多，朱浩想大批量进购草棉织布，必须要有固定的进货渠道。
苏熙贵点头道：“草棉天下皆有，如官盐、茶叶一般到处可买，只是作为民间百姓家庭纺织所用，你要大批量织布……听我一句劝，还是织绫罗绸缎，更能盈利。”
苏熙贵根本看不起棉布生意，在他眼里，还是丝绸比较高端大气上档次。
朱浩笑道：“我织布不过是为了玩玩，哪儿有那么多蚕丝供我织？还是量大的草棉好。”
“行，以后往安陆调运行货，给你多加一批草棉便是，都是岭南所产质地优良的精棉……那朱小当家，琉璃珠之事，既然您没什么意见的话，我可就跟朱家做生意了……您千万别见怪，要是觉得不妥，便跟我说，我随时可以中断跟他们的生意。”
苏熙贵还是不太放心，赶紧问询朱浩的意思。
朱浩笑道：“没事，趁着琉璃珠没烂大街前，赶紧赚上一笔，要不因为我是向王府提供琉璃珠之人，这银子我都想赚呢。”
“烂大街？呵呵！”
苏熙贵一边嘀咕，一边思索朱浩背后是否隐藏有什么大阴谋。
可惜不得要领。
但跟朱家的生意，他还是想做的，毕竟一百文买一个琉璃珠，运到两京一转手就是十倍以上的暴利，怎么看都不亏。
……
……
朱家的琉璃珠生意就此如火如荼做了起来。
安陆城内一个偏僻民巷内，一个胡子拉碴、衣衫邋遢的男子从院门外走了进来，门内一名锦衣卫小旗正要上前行礼叙话，还没靠近，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
夹杂着熏人的酒气，还有多日未曾沐浴身上发出的恶臭。
“朱千户。”
小旗行礼。
“怎么又来了？有事吗？”
朱万宏在古井前坐下，把一个木桶丢进井里，提了小半桶水上来，也不用别的器具，直接对着桶口咕咚咕咚猛灌几口，冷水洒湿半个前襟。
小旗看了心里一阵发凉，这大冬天的……朱千户你很豪迈啊。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跟您汇报过，京师流行琉璃珠，先为兴王府上贡，后作为陛下御赐珍宝，在京师多有人收藏，并以此形成风潮。不想最近，安陆朱家……就是您所在的朱家，正在大批量制造琉璃珠，并由不同渠道运到大明各处变卖……”
小旗汇报到这里，朱万宏突然抄起木桶，恶狠狠地砸落地上，木桶直接成两半。
“哎哟，你看我这脾气上来，收不住，明天我拿什么喝水？”朱万宏摔完后就后悔了。
小旗战战兢兢：“朱千户……您……为何动怒？”
朱万宏冷笑不已：“你是愚，还是蠢？琉璃珠乃兴王府上贡，假称来自西域，随即朱家就大批量制造，不明摆着告诉别人，兴王府的琉璃珠来自朱家？
“朱家受先皇之命，迁安陆监视兴王府，有了宝珠不主动上贡，却先给兴王府？你说朱家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兴王府？”

第三百五十二章 装腔作势
小旗听了朱万简的话，脸色立变：“那朱千户是否要赶紧通知家族中人，停止制造琉璃珠？”
朱万宏冷笑不已：“朱家好不容易找到翻身的机会，银子大把大把地赚，提醒有何用？先是兴王亲自上奏将我放归安陆，暂代千户之职，这两年朱家于监视兴王府事上又无寸功，再摊上今日为兴王府‘送’琉璃珠之事，朱家真是一步步辜负朝廷的期许，或许在老爷子倒下后，这个家……差不多就完了！”
小旗听到后非常受触动，对朱家际遇感同身受般，叹息道：“都是兴王府的阴谋！”
“切，兴王府吗？我看未必，兴王府会给自己找麻烦？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朱万宏说着，从井沿边站起来，往屋子走去。
“朱千户，眼下有何计划？”
小旗急忙请示。
“没有计划……睡觉！太困了！”
朱万宏打了个哈欠道。
小旗有些无语。
刚才跟我掰扯半天，还以为你已经提起斗志，要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结果你就来了个困了要睡觉？
“兴王府真是能人辈出啊……我朱家也是能人辈出，我那大侄子，真是少年英才，看来该找个机会拜会一下。呵呵……”
朱万宏说完，人便进了屋子。
不多时，里面传来如雷的鼾声。
……
……
转眼就是正德十二年。
正月里，朱浩放假在家，偶尔进王府一趟，现在他等于是王府半个幕僚，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正月初十这天。
朱浩跟马掌柜商议完出布匹事宜，刚回王府就见到唐寅和陆松正在门口交谈。
“正说他呢，就来了，朱浩，你过来。”
唐寅将朱浩叫到身边，拿出一封信。
朱浩问道：“这是什么？”
唐寅没有避讳陆松，面带几分不解：“今日一早，有人到我府上投送这封信，指明是给你的……信没有封口，我打开来看过，上面只有‘午后故人相约报恩寺’几个字，谁给你的？”
朱浩拿过来打开看过，上面的字写得很差，一看就是有人要故意遮掩笔迹。
陆松道：“此等人或对我王府中人有何阴谋……或是江西盗寇暗中报复也说不定，所以唐先生来找我，希望派人与你同去。”
朱浩笑道：“不用了，应该是我大伯想见我。”
“什么？”
不但唐寅惊讶，陆松也着实吃了一惊。
唐寅皱眉：“你认识你大伯的字？他是锦衣卫千户，照例必须要精通文墨，这字……看起来不像是正经人所写。”
朱浩不由望了陆松一眼。
陆松眼神有些回避。
当初林百户在安陆时，他当两面人可说是受尽煎熬，现在轮到朱万宏负责安陆监视兴王府的事务，他都快忘记自己是锦衣卫安插在王府内奸细这回事了。
现在朱万宏突然杀回来，他自然心中打怵。
“我猜的。”
朱浩道，“我一介孩童，本来就不认识几个人，把信送到唐先生府上说是找我的……这种故弄玄虚的技巧，我之前只在我大伯身上见过，因此有此揣度。”
唐寅琢磨了一下，不由点头：“有道理。”
唐寅不是蠢人，略微一想，好像就一个朱万宏没事喜欢装神弄鬼，之前一次跟朱万宏“偶遇”，明显也是朱万宏精心设计。
“那你去不去？”唐寅问道。
“去啊，不如唐先生跟我同去吧，正好看看我大伯有什么事……不如陆典仗也一起？”朱浩笑着发出邀约。
陆松想了想，有些忌惮，但又不敢在唐寅面前表现出异样，行礼道：“保护两位的安全，乃卑职的职责，且容卑职先行准备一番。”
……
……
朱浩去赴神秘人之约，带上了唐寅和陆松。
陆松没有带王府侍卫，是怕朱万宏当面说什么不好的话，传入王府高层耳中。
倒是唐寅小心谨慎，带了两名家仆，朱浩这边也带了几个护院……这是防止被朱万宏故意设圈套，一锅给端了。
“这寺庙之地，倒不用太过担心，我就不信你大伯敢在这里乱来！”
唐寅看到报恩寺大门，经本地知州张也铮重新修缮，气派十足，香火鼎盛，正月里前来上香的信徒络绎不绝。
几人一起上了报恩寺的台阶，还没等他们进入寺庙，就见一魁梧汉子从大门里走了出来，虽然没身着代表身份的服饰，但看得出其气质与一般人迥异。
应该是锦衣卫。
“几位，应约前来的吧？可有带请柬？”那人直接问道。
唐寅正好奇对方为何认识自己时，朱浩走了过去，把信函递上，对方看过后作出请的手势：“这边来。”
几人跟着此人往报恩寺后院走。
唐寅放缓脚步，故意拖后，低声问道：“你说他为何认得我们？”
朱浩扁扁嘴：“你当我大伯是自己去查你的底细？你唐先生在安陆的一举一动，估计都在他的人监视之下，只是你自己懵然不知罢了。”
“嘶……”
唐寅听了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连一边的陆松都面露谨慎，以往太过轻视朱万宏，都觉得此人特立独行，说是回安陆监视兴王府，两年下来都不见踪影，也不见其闹出什么事来，都当他已放弃了差事。
不料朱万宏一直都留在安陆，为了防备朱家那些“猪队友”影响到他办差，甚至不跟家族联系，妻儿老小都找不到他下落。
敌人越强，威慑力越大。
唐寅和陆松这两个都怕行迹和背景泄露之人，都带着些许忌惮。
唐寅怕宁王府追杀，陆松则怕自己的卧底身份暴露。
……
……
报恩寺后院。
即便是冬天，后院遍植的青松林巍然矗立，大冬天也能看到一抹绿色。
这里相比于前院香火鼎盛的热闹，却显得异常宁静，只偶尔传来佛堂讲经的声音，以及讲经停顿时偶尔响起的清脆撞钟声……对比外边大街上的喧哗，这里好像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几人进入后院门，就见露天的佛台上，一个人披散着头发跪在那儿，双手合什，身上穿着不伦不类灰色直裰。
一名高僧盘膝坐在此人面前，好似在给其讲经点化。
“方丈所言至理，无心无病不垢不净……红尘之人尚且有红尘俗事，谢过方丈指点，请方丈先回去，让红尘之人了却红尘事……”即便此人背对门口，从其说话声可以判断就是朱万宏本人。
高僧起身，转身往佛堂去了。
此时那引路人过去通传，朱万宏站起来，回过身，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冲着门口几人点了点头。
唐寅和陆松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朱万宏是在装腔作势。
随后几人上了佛台，陆松正要脱靴子，朱万宏一伸手阻止：“不必拘礼，你们跟我一样，都是红尘之人，心中无垢便可。对了朱浩，你知道我先前说的是什么吗？”
唐寅和陆松都暗中皱眉。
朱浩笑嘻嘻一屁股坐到蒲团上，笑言：“是《心经》吧？但我没听说过什么无心无病……不是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吗？
“至于无心无病，我理解是这样的，‘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心无邪念，才深谙无心无病之理，看来大伯你已将儒者思想融汇到佛家至理中，不会是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了吧？”
朱浩一番话说完，唐寅和陆松都听傻了，连出题的朱万宏都瞪眼张口，跟听天书一般。
但到最后，朱万宏却是最先回过神的那个，满脸赞叹：“还是侄儿你懂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唐寅和陆松都投以鄙夷的目光。
出家？
就你？
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唐先生，陆总旗，你们两位怎么也跟着来了？今日好像是我邀约我家侄儿前来谈佛理，怎么你们也对佛家之事感兴趣？”
朱万宏抬头打量唐寅和陆松。
唐寅听了没太当回事，可一旁的陆松心中却大起波澜。
不称呼我陆典仗，直接称呼我陆总旗，分明是在告诉他人，我除了在王府中为典仗，还继承了先父的锦衣卫总旗官职务，这是要揭我老底啊。
唐寅马上还以颜色：“信是送到我府上的，我陪同朱浩前来，似无不妥。”
陆松没唐寅那么硬气，赶紧行礼：“那在下先到外面候着。”
“也是，陆总旗乃王府中人，不适合参与这种事，至于唐先生你，乃我侄儿的老师，留下来听听倒也无妨……陆总旗，请吧。”
朱万宏开始下逐客令。
陆松心想，刚才说不用脱鞋，感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就好像谁稀罕听你们叔侄叙话一样，大不了就到外面等，就不信你还敢在唐寅面前举报我？就算举报了，估计以我跟他的良好关系，还有朱浩在旁说和，唐寅也不能把我的身份捅到袁长史或是兴王那儿。
等陆松与随同前来的家仆、护院什么的离开佛寺后院，朱万宏才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瞪着朱浩喝问：“我说侄儿啊，朱家怎么得罪你了？你为何要接二连三拿家族开刀？咱做人不能忘本啊，再怎么说乃父也是朱家人，你身上流淌着朱家的血液，怎能忘恩负义？”

第三百五十三章 到底站哪边？
朱万宏看似向朱浩诘难，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委屈，好像谁欠了他银子，苦口婆心劝人还钱一样。
旁边跪坐的唐寅慎重起来，琢磨朱万宏这番话中包含了几层意思。
朱浩则笑嘻嘻装糊涂一般道：“大伯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哩？我生于朱家，长于朱家，对朱家从无怠慢之心，怎就成了拿家族开刀？唐先生，你最了解我，你觉得是这样吗？”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
我知道你个鬼！
你小子那么多心眼儿，这两年当着我的面，坑朱家的事做得还少了？还想让我给你撑腰不成？
“侄儿啊，做人要诚实。”
朱万宏语重心长，“去年夏汛到来前，你一边提议兴王府修筑江堤防洪，一边却使计把自家地处江岸低洼处的货栈交给朱家，让朱家以为赚了大便宜，却在大水到来后，让朱家几乎倾家荡产，这不是你的作为吗？”
朱浩惊讶地问道：“大伯，我可没逼着朱家来抢夺我们孤儿寡母的生意吧？再说，那些货栈又不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租来的，朱家拿走，用来堆放货物，最后天灾一来把货栈给淹了，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唐寅心想，不怪你怪谁？
肯定是你算到要发大水，故意把货栈交给朱家，这不明摆着拿朱家开刀吗？
再一想，不对啊，我到底站在哪边？怎么觉得跟朱万宏有一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感觉呢？
朱万宏道：“那行，这不怪你，但朱家损失大，是显而易见的吧？”
朱浩摊摊手：“对此，我深表遗憾。可那是天灾，不是人祸，总不能让老天爷背黑锅吧？”
“呵呵。”
朱万宏笑了笑，“那就要说到你给兴王府提供琉璃珠作为贡品了……你明知这东西若是做了贡品，朱家曾拿了你们三房的琉璃工坊，会第一时间仿造，还故意这么做，让琉璃珠在皇宫中受到推崇和热捧，现在朱家却开始仿造琉璃珠……”
听到这里，唐寅竖起了耳朵。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朱浩在这件事上充当了怎样的角色，也想不通朱浩为何要让朱家重新有了发财的机会。
朱浩打断朱万宏的话道。
“大伯，琉璃珠作为贡品，那是无意而为，这点唐先生可以作证，乃是王府张奉正想省钱，还跟本地知州划清关系，不一起进献贺礼，最后找到我……事到临头，时间紧急，我上哪儿去找贡品？随便造了几个琉璃珠凑数……
“谁能提前猜到，这玩意儿会被陛下喜欢，受到朝野一致推崇？我又不是神算子……再说了，就算这东西大行于世，朱家仿造，肯定赚了不少钱吧？朱家不感谢我凑巧拿出琉璃珠当贡品，机缘巧合之下让其价值大增，让朱家有了赚钱机会……这也要怪我？”
唐寅听了朱浩的解释，心中就一个想法。
是啊，这小子说得没错。
进一开始献琉璃珠，到其后一系列反应，说朱浩处心积虑，怕是有点牵强。
皇帝把琉璃珠当稀世宝贝赏赐给宠姬和近臣，这是事前谁也没法预料到的事情，到最后朱家仿造出来，大发横财……怎么看朱浩在其中充当的角色都很边缘。
“呵呵。”
朱万宏发出两声冷笑，“侄儿啊，你这是要把朱家坑到沟里去啊。”
唐寅急忙问道：“朱千户，此话怎讲？”
朱万宏道：“我朱家世受皇恩，受先皇之命，于弘治初年随兴王府举家迁移至安陆，一直都肩负监察兴王府的职责……唐先生，请恕我说话太直，你是王府中人，不要往心里去。”
唐寅摆手：“没事。”
心想，这不都是明摆着的事情？
朱家若不是监视兴王府，那被派到安陆来干嘛？
“这里还要说一段典故，成化末年，朝中有奸妃，曾有谋划废立储君之作为……”
朱万宏好似讲故事一般，就差把成化年太子朱祐樘什么时候出生，在皇宫中又是如何艰难求存的车轱辘上说。
唐寅伸手打断：“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在下早有耳闻，不必明说。”
言外之意，你当我唐某人愚蠢么？当年之事，就算外间传言不多，但我又不闭目塞听，自然明白先皇为何要派人监视兴王府，那是因为兴王在万贵妃扶持下，差点儿抢了先皇的皇位。
朱万宏继续道：“那就说点直白点，我朱家受朝廷器重，肩负特殊使命，而这琉璃珠……若是我朱家所造，先由兴王府上贡……朱浩，你不觉得这会让朱家有失先皇所托，辜负朝廷期望吗？”
唐寅听到这里，吸了口气，目光转向朱浩。
经过朱万宏这个“局外人”一点拨，唐寅瞬间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唐寅道：“那也就是说，若将来，陛下得知他推崇的琉璃珠，本是朱家所造，却送与兴王府当贡品使用，会觉得朱家不忠？”
朱浩笑着打量唐寅一眼：“唐先生，你就算心里明白，也不用这么直白解释出来吧？这都是你们凭空臆想好不好？我是那么处心积虑的人吗？”
唐寅心想，你小子不是那谁是？
难怪你小子要给朱家便宜占，感情是想离间朱家跟朝廷的关系啊。
但……这样解释会不会有点牵强？
唐寅转而看向朱万宏，“朱千户，此等事你要怪责朱浩的话，怕是有些过分。朱家若是担心仿制琉璃珠之事会引起他人误会，为何还要仿造呢？背后缘由，不是朱浩一人能提前推算出来，很多凑巧的因素在里边，你说呢？”
朱万宏笑道：“唐先生，您可真是装糊涂的高手。我先从夏汛前朱浩的预谋说起，难道不就是告诉你，事情看起来凑巧，但其实早就被设计好了？若非朱家在大水过后损失大笔银钱，朱家会饥不择食去仿造琉璃珠？”
“嘶……”
唐寅又吸了口凉气。
再看朱浩那笑容可掬的可爱小脸蛋，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唐先生，你是王府中人，我且问你个问题，我侄儿筹备兴王府贡品之事，恐怕早就知晓了吧？是否给了足够的筹划时间呢？”
朱万宏又问出个很犀利的问题。
唐寅仔细回想，心中暗惊。
他马上想到夏汛到来前，有一次兴王召集王府中人前去议事，特地叫上了朱浩，那时他不明白其中关节，专门问询过，朱浩回答说王府为了跟本地知州划清界限，给皇帝千秋节的贺礼必然要分开送，会仪仗于他……
然后朱浩就把全盘设计好，坐等朱家上钩？
唐寅心想：“若这一切都成立的话，那这小子的算谋到底有多可怕？”
朱浩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说大伯，咱能好好说话不？晚辈见长辈，也没表示心意什么的，你要是觉得朱家仿造琉璃珠之事不妥，大可去知会祖母一声，言明利害关系，相信祖母会听你的。”
朱万宏撇撇嘴，嘴角发出怪声：“我说大侄子，你不把自己当朱家人，难道我就把自己当了？”
“……”
唐寅瞬间无语。
这货跑来把朱浩大肆抨击一番，直说朱浩忘本，又把朱浩的阴谋推算到丝丝入扣的地步，最后来了一句，你也不把自己当朱家人？
那你找朱浩说个屁？
朱浩面色尴尬：“大伯，你……”
“哎呀，朱浩你别意外，身为朱家人，其实很多时候都被朝廷大局推着走……你祖母这个人，太过工于心计，所算计的总超脱不了妇人之仁。”
朱万宏开始分析他老娘。
朱浩摇头苦笑：“呵呵。”
“如果说你祖父所谋全是家族的未来，而你祖母着眼的只有眼前的利益，说白了，女人家目光太过短浅，不像我们男人，所作所为全都围绕大局服务。”
朱万宏继续吹牛逼。
唐寅听了都想扇这货一巴掌，看你这不着调的样子，还说什么为了大局？
朱浩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恭维：“大伯说得很有道理。”
“正因为你祖母鼠目寸光，所以容易被你利用啊！”朱万宏转而瞪着朱浩。
朱浩这下有点无语了。
他很想说，大伯你总是这么大喘气有意思吗？
你要抨击我，那就抨击到底，这么拐弯抹角、捧一下踩一下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总不会跟袁宗皋学的吧？
朱万宏叹道：“其实这不怨你，从兴王上疏，将我调回安陆起，朝廷对朱家的信任已近乎于无，否则也不会将朱家闲置安陆多年不用，曾经实职的权限，到现在我手里……连个百户营的人手都不给配。”
朱浩道：“那大伯为何不想想，试着让朱家离开安陆？”
听到朱浩的话，朱万宏和唐寅同时盯着朱浩。
先前都是朱万宏一个人在那儿自说自话，朱浩即便搭茬也都是插科打诨，到此时，朱浩终于开始反击了。
朱万宏道：“朱家受皇命留在安陆，为何要要离开？”
“大伯，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先说浅白点的。”
朱浩道，“兴王府在朝中何等地位，你应该比我清楚，若将来出了真龙，我朱家岂非旦夕倾覆？”

第三百五十四章 金钱买卖
朱浩说话很直白，让唐寅一阵发愁，想提醒既来不及，又觉得无太大必要。
朱万宏眯起眼，如老狐狸一般道：“朱浩，你思忖之事，还挺长远的……这就是你多番设计朱家的原因？”
朱浩道：“以我所知，这两年兴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本来朱万宏有一种看透一切，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听了朱浩的话，脸色逐渐变得冷峻。
“要是兴王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兴王府跟朱家的梁子就算结下了，朱家在立场上就没有其它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朱浩严肃地说出这番话。
气氛肃杀。
唐寅感觉自己坐在旁边很多余。
本以为自己身为江南才子，一辈子经历的风雨够多了，能看清楚世间所有一切。
可他到了安陆后，见识到什么叫天外有天，就说这个朱万宏的见地，也非一般人可比，他自问要真是跟朱万宏成为敌手，能不能斗得过另说。
心中不免庆幸，好在有朱浩这只小狐狸，这下胜券在握。
“那朱家现在还有选择的权力吗？”
朱万宏沉默良久，目光灼灼地打量朱浩。
这已经不是在问策，根本是要朱浩表态。
朱浩点头：“自然是有的，因为我在兴王府。”
连唐寅都听明白了，这就是朱万宏想要的态度，或者说是今天朱万宏找朱浩来说这么多话的目的。
以往双方不在同一立场上，走不到一块儿去，但随着朱万宏把朱浩的计划看透，等于说有了跟朱浩谈判的资本——你不同意结盟，我就把你的阴谋诡计昭告天下，让你自绝于世人。
任何时代，孝道都是立身之本，你对家族阴谋陷害，就算走科举，朝廷也容不得你。
虽然这种威胁对朱浩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会严重影响朱浩的计划，是他不愿看到的。
“好啊，朱浩，朱家出了你这个子孙，实乃天大的幸运……有你在王府，我这个伯父能安心很多。哈哈，你说是不是，唐先生？”
朱万宏突然恢复那种散漫的混世态度，堕落得相当突然。
唐寅问道：“所以说，朱千户找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朱万宏嘻嘻哈哈笑着：“我可没什么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我一个连职权都没有的人，在安陆混吃等死，明天会不会饿死都难说……”
说话间，朱万宏望着朱浩，好似在说，你就不能救济我这个大伯一下？
朱浩道：“唐先生，你看我大伯最近跟家族从不来往，日子过得很是清贫，不如我们支援他一些吧？”
唐寅听了心里来气。
你要救济这个装熊的大伯，别拉上我，我赚的钱还要养老呢，你家大业大，应该不差那一点。
“嘿嘿，大侄子，就说你心疼大伯，看不得大伯吃苦……你准备给大伯多少？”
朱万宏一听朱浩要救济，眼睛里不是冒光，简直是在喷火。
那种殷切，显露于外表，不像是装的，可能朱万宏手头真的很缺钱。
“先给五十两……算了，给一百两吧。谁让咱是一家人呢？”朱浩笑嘻嘻道。
“哦？好，好。”
朱万宏很高兴。
唐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朱万宏活拧了吧？
伸手跟侄子要钱？你不知道你侄子是个貔貅，只进不出吧？他拿出银子，你损失可就要大了，想想朱家，想想张佐，再想想那些曾在他手上拿好处之人……等等，我是不是也从这小子手上赚银子了？他不会要算计我吧？
“但是大伯，这银子不能白给，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可以当作预付款，回头再给你一百两，但你是不是也该表现一下呢？”
朱浩的话音落下，唐寅心想，果然不能占这小子的便宜。
朱万宏一听脸色立变，不过厚脸皮的特质还是显现无遗：“唐先生，我这侄儿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若是兴王不在，就算此事跟我朱家无关，兴王府的人也会觉得是我朱家干的。这不但影响我侄儿在王府中的地位，还会让我朱家失去退路……朱家不应该留在安陆，应该迁回京城才对嘛。”
唐寅皱眉，你在跟我说话？
我管你朱家在不在安陆呢，再说兴王现在活得好好的，是说没就没的吗？
“那大伯你……”
朱浩还在笑。
朱万宏陪笑：“我支持贤侄的看法，我会想方设法，让朱家在安陆待不下去……两年时间你看够不够？”
“不行，一年。”
朱浩算计了一下，朱祐杬历史上正德十四年就死了，眼下病态已很明显，能否跟历史上一样坚持到正德十四年难说，就算能坚持，给你两年时间把朱家弄走，中间出点差错走不了，那不是损害我的计划吗？
朱万宏无奈道：“一年？是不是太急了一点？就算我愿意，朝廷也未必那么快同意啊……再说了，你祖母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朱浩道：“哦，那这样看来，大伯有其他出路？我这做小辈的不能唐突，唐先生，要不我们先回了。”
“等等。一年就一年。”
朱万宏算是听明白了。
朱浩这是准备花二百两银子，换朱家迁出安陆。
价钱上来说，二百两完成这件事……扯淡呢？朱家什么家业？迁徙一场的损失，岂是二百两银子能解决的？
可对朱万宏来说，这二百两银子却是他可以继续留在安陆当隐士的资本。
反正朱家的银子又不是他朱万宏的，朱万宏并不在意朱家有多少损失，他要的是跟朱浩的立场保持一致……还有那二百两银子救急。
“那朱浩，我答应你了，你看是不是……”
朱万宏就差做出数钱的动作进行暗示。
朱浩道：“空口无凭，不过这种事大伯也不可能立下字据……这样吧，回去后我先奉上五十两银子作为订金，待事情有眉目，再奉上五十两……事成后最后一百两送上，而后还会有长期供应。大伯你看如何？”
“嘿，你小子真抠啊。”
朱万宏听到后来已经忍不住开骂。
唐寅都觉得这对叔侄有点奇葩。
当长辈的，伸手跟小辈要钱也就罢了，双方交手你来我往，杀得那叫一个难分伯仲，现在为了一点钱，丝毫也不顾长辈风范，跟一个小辈斤斤计较……这小辈也让人大跌眼镜，采用手段那是一般孩子能使出的吗？
你比老狐狸更像老狐狸！
……
……
商议好赠银细节，朱万宏为了表示诚意，甚至连他在城中的住所都跟朱浩说了。
大概意思是，有事你就来找我，别显得我只是在利用你而不想跟你透实底。
但朱万宏还是趁着朱浩临走时有所交待：“……我在城中的住所，千万不要跟你祖母说，就算是你娘，也莫要提。”
朱浩点头：“明白。”
“呵呵，那我要继续听高僧讲经了。”
朱万宏没有起身送客之意，挥手让两人自便。
朱浩和唐寅从后院门出来，陆松好奇打量，问道：“那人没有威胁你们吧？若是有何不妥，直接跟兴王汇报。”
唐寅面色踟躇，这时他才想起，陆松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之前朱浩跟朱万宏的很多对话都涉及算谋、机密，有的直接针对兴王府，他和朱浩回去后能忍住不说，但难保陆松不会禀告私下相见之事，到时要如何应答，才能应付袁宗皋和张景明两只老狐狸呢？
朱浩笑道：“我大伯就是跟我借银子来纾困……陆典仗最好保守秘密，回王府也别说。”
唐寅皱眉，你不让他说他就不说？关系再好，人家也是王府典仗，这可是人家的公事，陆松也不是那种公私不分之人。
谁料陆松竟然点头：“在下回去后绝口不提。”
“嗯？”
唐寅很意外。
老陆，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啊！
你不是最负责的吗？剿匪的时候你身先士卒，冒险冲杀在第一线，这么有担当的人，会被朱浩三两句就给顶回去？
朱浩还在笑。
你唐寅怎能理解我跟陆松的关系？你又如何能理解陆松比我更不想被人知道他见过朱万宏之事？
……
……
回去的路上，陆松先一步告辞，归家休息，留下朱浩和唐寅同行。
唐寅明显想问朱浩见朱万宏的目的。
“所以说，你大伯跟你说的，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你百般设计，目的就是为朱家离开安陆？就算朱家对你有成见，会坏你的事，但你这么处心积虑的目的又是什么？”
唐寅觉得朱浩搞得有点大。
大费周章，目的只是为了把朱家迁徙出安陆？
就算真成功了，难道兴王府就不会把朱家当敌人了？你再怎么说也是朱家出身，这改变不了。
朱浩正色道：“我要让世子因兴王之死，仇恨朝廷，以切骨的恨意争大位，但这股仇恨绝对不能转嫁到朱家和我身上。”
“啊？”
唐寅一脸懵逼。
你在说什么？
你小子要谋刺兴王？
朱浩话说出口，没有再解释，涉及到深层次的东西，等于是提前泄露历史，再者朱浩也不能完全对唐寅推心置腹，哪怕相信以唐寅的为人，绝对不会出卖他，但难保这个猪队友知道细节后不会因为某些愚蠢举动而坏了他的大事。

第三百五十五章 影响者谁
给朱万宏那五十两银子，朱浩回去后便支付。
这点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不算朱娘掌握的资产，朱浩现在自己积攒的“小金库”银子也早就过千两，而且只要他需要，朱娘一定会给他。
唐寅对于当日朱浩见朱万宏之事耿耿于怀，尤其是回去路上朱浩那一番话，让唐寅纠结了好些日子。
转眼已近二月。
此时京师会试日期将近，这天轮到唐寅来学舍这边上课，现在十天中只有一两天，也就是趁着储玉轮休时他才会来上课，给朱四和京泓讲解写四书文的一些要领，让两个孩子尝试写八股对偶的句子，末了把朱浩叫到院子里。
“公孙凤元这次走之前，没来见你吧？他年后才启程，走得很急，我都没时间跟他作别。”
唐寅向朱浩询问公孙衣的情况。
大明会试，通常是在二月中举行，江北考生距离京师较近，年后出发，只要路上不耽搁完全来得及。
当然家境优渥的为避免发生意外，通常会提前走，大不了在京师多住一段时间，可以借机拜访一下名师，结交三五好友，顺带写几篇诗赋、文章，在士林中混个脸熟，或许能被收进什么学派，在中进士前先把儒林的名声积攒起来。
朱浩摇头：“年后没见过我，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还是我去女学那边视察，公孙夫人提及我才知道。”
唐寅笑着摇头：“这可不像他的行事风格……你不会给他会试、殿试的考题了吧？”
朱浩皱眉：“我又不是神仙，蒙中考题这种事，有一次就算邀天之幸，多来两次那还得了……唐先生有别的事没？没的话我去读书了。”
其实公孙衣年前找过朱浩，让朱浩出一些题目，让他提前适应一下会试的题型和难易度，如果能蒙中一两道题，那就赚大发了。
不过公孙衣也知道，会试和殿试不同于之前的一系列考试，不但四书文，就连五经文和策论等考试内容，也会成为选拔的重要因素。
会试中出类拔萃，高中贡士，只要在殿试中不出意外，都可以成为进士，只是出身高低不同。
会试的严谨程度，远超一般科举考试，主考官不是阁老就是礼部尚书、侍郎，或是詹事府詹事等，论学术上的地位，不是翰林院学士就是侍读学士、侍讲学士，这种情况下，即便朱浩明知历史上这几届的科举考题，也不会跟公孙衣说太多。
首先蝴蝶效应产生的变化很大，而且怕公孙衣大嘴巴，且以其才学并不匹配所得到的功名，即便让公孙衣考中进士也会人前露馅儿，所以朱浩并没有出手相助，只是像模像样地出了几道不相干的会试题目了事。
再者朱浩觉得，公孙衣尚未有资格考中进士，中举已算是他能帮助的极限，后面的路要靠其自己走。
“朱浩，今年入秋后，安陆本地院考就将进行，之前袁长史跟我说，让我多带你和汝霖去参加城中文会，结识一下城中学子，不能让你总蒙上一层面纱，不显山不露水，充满神秘……你的才名越是凸显，越能平息外界对你假借王府通过科举的质疑……”
唐寅言语诚恳。
大概意思是，回头我会多带你出去走走，跟城里士子结交，让他们知道你县试、府试连中案首，并不是浪得虚名。
朱浩好奇地问道：“唐先生跟袁长史的关系缓和了？”
唐寅面带惭愧：“同在王府中供事，岂能因为一点嫌隙记仇？再说这都过去多久了？”
朱浩笑道：“也是，快半年了吧，说起来日子过得可真快……我还要读书，唐先生要带我去参加文会，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通知一声就好……我这边随时奉陪。”
随即朱浩往教室走去。
唐寅看着朱浩背影，摇头轻叹：“小小年岁，真让人捉摸不透啊。”
……
……
朱家制造和贩卖琉璃珠，正月底为兴王府知晓。
朱祐杬特地召集王府中骨干，开了一次特别的例会。
蒋轮送千秋节贺礼在京师盘桓日久，年初才回到安陆，也出席了这次会议，只是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顿。
但精神更不好的人却是朱祐杬。
朱祐杬身体的确大不如前，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没事就咳嗽。
见人员到齐了，朱祐杬坐直了身体，结果稍一动弹，竟然忍不住又咳嗽小半天，声音异常刺耳，让围绕周遭的王府属官和幕僚非常紧张……毕竟朱祐杬乃是兴王府的精神支柱，若是他倒下，朱四年龄太小，撑不起门户。
“兴王，不知之前请奏陛下，派太医前来问诊，可有着落？”
张景明问了一句。
作为王府左长史，张景明回到兴王府后没有拿回该有的权力，但王府长史司的基本运作他还是可以掌控的，王府内大小事情要上表朝廷，都是由长史司起草。
而请太医为朱祐杬诊病这件事，就是张景明亲手操办。
朱祐杬摇头：“尚未有回复。”
袁宗皋和唐寅都打量张景明一眼，眼神各异，随即二人发现对方的目光后，顺势对视一眼，便各自把视线挪开。
唐寅忽然想起朱浩之前说的那番话……利用兴王之死，让世子记恨朝廷，却又不能记恨朱家，这是否意味着他知道了什么？
难道兴王身体日渐恶劣，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外在因素？
袁宗皋皱着眉头问道：“最近兴王的膳食和用药情况，是否有详细检查？”
唐寅正在想，这边就有人提及他的疑问。
张佐回道：“膳食一直都是特别提供，慎之又慎，没有任何问题，再说了王爷跟王妃、世子大多数时候都同吃同住，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是否是调养方面……”
这边还在分析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暗中下毒什么的，结果张佐话刚说一半，就被朱祐杬伸手打断。
“不怨别人，我的身子骨自己清楚，年过不惑，有什么没见识过的？何必要为此等事自相猜疑？说正事吧。”
朱祐杬对于身体每况愈下很是坦然。
或许四十多年活下来，得到的没多少，失去的却更多。
作为兴王，外人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困守王府跟坐牢没区别，出城视察江堤一趟都能被地方官参劾，一个藩王没有获得至高的权力，一辈子就要被朝廷防备，做点什么事都像做贼一般。
战战兢兢过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看开了。
张佐道：“安陆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新近大肆仿造琉璃珠，并以此贩卖谋利，如今外间有风声，说兴王府的琉璃珠来自于朱家，或对兴王府的声誉有所影响。”
唐寅心说，来了来了。
不知对朱浩来说是祸是福？
朱祐杬看着在场众人：“诸位，你们对此有何看法？”
袁宗皋走出来要说什么，唐寅心说不妙，袁宗皋早就看朱浩不顺眼，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兴王，琉璃工坊虽是朱家三房所建，但后为朱家窃夺，朱家听闻琉璃珠风行于市，借机仿造牟利，也是情理中的事情。”袁宗皋道。
唐寅一怔。
听袁宗皋这话，似乎没有怪责朱浩的意思，反而帮那小子开脱？
张佐道：“袁长史说得极是，王爷，老奴也认为，琉璃珠作为贡品已是过去的事情，不该再纠结，那些闲言闲语日子久了自然就过去了。”
张景明道：“可如今琉璃珠充斥市面，会不会有人认为，我兴王府跟朱家关系日益亲密？或者背后有不清不楚的勾连？”
这问题很尖锐，在场人等都不言语。
此等时候，只有不太明白官场运行规则，生性鲁莽的蒋轮开口：“朱家被朝廷安插在安陆之地，从来都对兴王府不怀好意……就算他们肯跟我兴王府有来往，我们还要思虑一番呢。”
“嗯。”
朱祐杬听完点了点头。
唐寅脸色一肃，心说兴王对朱家的怨怼很大啊，可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还要把朱家出身的朱浩招到王府来当伴读，现在还这么信任呢？
不合常理！
张佐试探地问道：“那王爷，王府是否要将琉璃珠之事上表朝廷，说明王府上贡之琉璃珠，并非自朱家所得？”
朱祐杬未置可否。
袁宗皋笑道：“就算是自朱家三房得来，也是朱家所出，不好解释啊！”
唐寅又犯迷糊了。
刚才袁宗皋还在帮朱浩说话，一扭脸，似乎要开始使绊子了。
朱祐杬目光转向唐寅，问道：“唐先生，你如何看？”
在场这么多人，兴王直呼为先生的只有唐寅一人，就算之前没人表达过不满，但听到后心中还是有些介意，毕竟问策时兴王每次都会问唐寅，说明无论朱祐杬信任谁，策略方面还是最相信唐寅的眼光。
这事对别人来说是羡慕，对唐寅来说，却感觉压力山大。
又不是什么好事，每次都要我动脑子，大概这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然兴王可能都会觉得，给我的俸禄没有用在实处。
唐寅想起朱浩跟朱万宏那番对话，心中有数，当即朗声说道：“此事影响最大的不该是兴王府，而是朱家。被人议论与我兴王府有来往，朱家只怕在安陆留不长久了……若是能借机铲除安陆之地的朱家势力，对兴王府日常行事或有帮助。”
此话之直率，让在场很多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你唐寅真是身在局外，不怕得罪人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没脑子的蒋轮呢。
此时正好蒋轮笑着附和：“我觉得唐先生所言在理……朱家自己跳出来造什么琉璃珠，事情闹大了，受到朝廷责罚，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 装无可装
唐寅不知朱浩的态度还好，现在已然知道朱浩是想把朱家迁出安陆，少一丝钳制和牵绊，那他心里就有数了。
“兴王，以在下愚见，此时倒不如添上一把火，让朱家彻底失去朝廷的信任，气恼下将其调离安陆，如此一来兴王府周边少一眼线，也可防止朱家与地方官府勾勾搭搭，危害王府利益。”
唐寅进一步提出策略。
张景明皱了皱眉头，认真分析：“难道朱家走了，朝廷就不会派别人来监视兴王府？完全是多此一举！”
张佐笑道：“张长史，换作旁人，跟朱家大不一样……朱家到底在安陆扎根二十载，在乡野拥有一定势力，对王府上下事务更是知根知底，如果换了旁人前来……对王府的威胁会少很多。当然，此事还是要由王爷来定夺。”
在场人等都看出来了，张佐明摆着站在唐寅一边，无论唐寅说什么，张佐都会出言赞同。
而唐寅的意见，也的确跟长史司两位长史的意见相左，这说明王府内硝烟依然还在弥漫，众幕僚和属官的意见并不统一。
朱祐杬想了想，微微颔首：“唐先生所言在理。”
张景明一听，这怎么能叫在理呢？
把朱家赶走的方式，居然是让世人觉得兴王府跟朱家有勾连，这对兴王府的名声有什么好处？
兴王莫不是头脑发昏？居然觉得让朝廷误以为朱家被兴王府拉拢……怎么也不能说对兴王府有益吧？
张景明正要站出来争论，却被袁宗皋用眼色阻拦住了。
这体现出袁宗皋眼光的老辣。
张景明刚回王府，或许没看清楚形势，袁宗皋在王府中经营日久且老谋深算，哪能看不出来兴王的目的？
兴王朱祐杬觉得自己身体大不如前，若是哪一天突然一命呜呼，就怕小兴王朱四独木难支，无法应付周边豺狼，若是将朱家这般树大根深的地方锦衣卫世家给弄走，那朱四嗣位之路要好走很多。
人家唐寅看明白了，张佐也全力支持，咱王府长史司就不能逆兴王的意思行事，这对长史司没有任何好处。
袁宗皋笑道：“伯虎此议，更多是为照顾朱浩的感受吧？”
不去争事情的本身如何，却要争个动机。
看出来兴王想把朱家赶走，无论采用什么方法，还要去争，那就有失幕僚之本份。
但我还是要对你唐寅提出质疑，让人发现你除了为王府的公心外，还包藏有私心……换个角度出手，针对你的弱点借力打力，效果可能会更好。
唐寅神色波澜不惊，摇头道：“在下不明白袁长史之意。”
蒋轮在旁嘻嘻哈哈：“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朱浩怎么说也是锦衣卫世家出身，他跟朱家人不一样，朱家一直跟王府为敌，让朱浩夹在中间难做人，若是让朱家离开安陆，朱浩就可以全心全意为王府办事了。这是好事，我支持！”
张佐苦笑着望向蒋轮，好似在说，姑爷啊，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刚才还帮我们说话，你怎么听不出来袁长史话里夹枪带棒，分明是在故意责难唐寅，你现在却为袁长史帮腔，说唐寅如此建议夹杂有帮朱浩解决麻烦的私心？
看来脑袋不灵光，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啊！
没等唐寅解释，朱祐杬抬手道：“诸位，无论是否为朱浩，朱家离开安陆，对王府都是有益无害，至于如何用策将朱家迁往他处，就交给诸位商定了，本王身体抱恙，先回去歇息。咳咳……”
朱祐杬实在是撑不完这种长时间的会议，感觉全身乏力，头晕脑胀，强撑着站了起来。
众人赶紧行礼相送，张佐扶着朱祐杬往书房门口行去。
……
……
一行从书房出来，张景明等人先回去了，袁宗皋过来跟唐寅叙话。
袁宗皋脸上带着老狐狸一般的笑意：“伯虎，你实话实说，在这件事上，你是否有私心？”
唐寅道：“敢问袁长史一句，朱家是否迁出安陆，对朱浩的出身和他在王府中的地位，有本质影响吗？”
“呃？”
袁宗皋神色凝滞。
刚才对唐寅攻得挺猛，却没思忖背后的缘由。
其实顺着唐寅的话想想，还蛮有道理的。
唐寅叹道：“朱浩的出身无法改变，即便朱家迁走，王府对他该有的戒备还是不会少，但朱浩这孩子身上自有一股忠义之风，无关朱家留在本地是否会对他产生影响……当初朱家有意借朱浩之手危害王府利益时，王府都能力保，为何现在却要将其当成外人看待呢？”
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换作以往，袁宗皋肯定会生气，但现在他只是笑了笑，反而对唐寅多出几分欣赏。
“伯虎啊，之前老夫对你有所误会，觉得你为达目的，行事手段有失道义体统，如今看来你一心为王府，哪怕有时剑走偏锋，但还是能坚守本心，不容易啊。”袁宗皋夸赞唐寅一番。
唐寅以前听了这话，可能会觉得很荣幸，能得到王府长史的欣赏，何等荣耀？
可他在王府已不是一天两天，在朱浩那番阴谋论耳濡目染下，早就把权力斗争看得透彻，袁宗皋先前还在兴王面前攻击他动机不纯，现在你跟我说欣赏我，骗鬼呢？
我才不管你这番称赞有没有诚意，反正我听了就是很没意思，不会往心里去。
……
……
等唐寅回来，把朱浩叫到自己在王府外的住处，房门关起来后，便将先前会议内容详细告知。
朱浩笑道：“唐先生，我觉得其实袁长史说得对，你提议让王府设计将朱家迁出安陆之地，的确有偏帮我的私心。”
唐寅听了怫然不悦：“你小子会不会说话？我在人前那般力挺，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这般挖苦我？”
“唐先生，扪心自问，你就没一点偏帮我的意思？之后你跟袁长史单独说那番话，不其实也是在帮我吗？”
朱浩笑着问道。
唐寅本来板着脸，但见到朱浩嬉皮笑脸的样子，实在严肃不起来。
老少二人真没什么好装的。
“帮肯定是要帮，但人前让我怎么承认？那袁长史也是，在兴王面前攻讦我跟你的关系，对他有好处吗？”
唐寅觉得不好辩，索性承认下来，脸上摆出一副“我就是这种人，他们能把我怎么着”的惫赖。
在王府地位提升后，唐寅的脸皮也厚了起来，人前人后也能装装样子，至少在朱浩面前不用绷着脸装高人，因为再怎么高也会被这小子看穿……装无可装啊。
“那朱浩，既然这次我帮了你一把，你可以把当初你跟我说的话，详细解释一下吧？”唐寅笑看朱浩。
“我跟你说的话多了，先生是指哪一句？”朱浩装糊涂。
唐寅没好气地道：“就是你说的，你想借兴王之死，让世子对朝廷产生仇恨，又不能将恨意转移到你身上……我思来想去都不理解，你这到底要干嘛？”
朱浩道：“唐先生，这是私下场合，你信任我，我也可以对你推心置腹，但今日话说过就算完，咱俩知道就行。”
“你不相信我？”
唐寅有些着恼。
朱浩笑道：“不是不信，有些话，真不适合为外人所知，我也不想说出来让你以后为人处世太过艰难。”
唐寅点点头：“你直说，我会保守秘密，再说有些话我说是你转告，别人也不信，或是觉得出自我所想，假托外人罢了。”
在这点上，唐寅倒是很明事理。
朱浩也觉得可以对唐寅委以信任。
“嗯。”
朱浩点头，“唐先生，老规矩，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以兴王如今的身体，是能痊愈呢，还是……会继续恶化下去？”
唐寅琢磨好一会儿，摇头叹息：“不好说。”
朱浩道：“我觉得恶化的可能性更大，短时间内或不会出现偏差，但经年累月……一两年工夫……只怕是……你明白吧？”
“嗯。”
唐寅闭上眼，微微点头。
兴王的病情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但精神状态明显一日不如一日，若是坚持一两年死了，也没有超脱出人最基本的生老病死规律。
“若兴王有个三长两短，王府就需要由世子继承，但世子年岁不大，只怕继承兴王府会横生波折，难以招架朝中群狼环视。”朱浩继续说下去。
唐寅依旧点头：“嗯。所以你的意思是……未来兴王若真的……薨了，要让世子觉得这是朝廷暗中加害，让他对朝廷生出憎恶？但……这对他有好处吗？”
朱浩笑道：“若是为兴王的话，这种心态自然没好处，但若是继承大统……”
唐寅伸手打断朱浩的话：“朱浩，你是不是言之过早呢？”
“我不是胡乱揣测啊。”
朱浩叹道，“先生应该知道当今陛下做事有多……不循规蹈矩，以我所知，从去年开始，他就未再临朝，还在西北兴修行在，准备移驾宣府。当今天子迟迟没有子嗣，未来几年，长也就三五年吧，陛下闹腾一番，出现什么变故的话，你觉得……皇位会传到哪里？”

第三百五十七章 环环相扣
唐寅又思索一番后说道：“若是再过十年，或者二三十年，难说。但若是三五年内出现突然的变故，皇位必然会传到兴王府。”
老少二人，居然认真探讨起皇位传承来。
“的确。”
朱浩颔首同意唐寅的说法，“给皇室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时间，必定能在嗣位问题上得到妥善解决……或是栽培过继皇子，或是再来一次娶怀孕女子入宫，再便是暗中自民间找个孩子，假称皇帝所出……
“但若是三五年内，朝廷很难来得及筹谋，那按照皇位继承的顺序，真龙很可能出在兴王府。
“而那时，老兴王已不在了，让世子去挑起兴王府的大梁都未必能成，更何况是当皇帝？以少年之身，如何抵御朝中群狼呢？”
唐寅苦笑：“朱浩，我发现你真是思虑长远，这些都是你应该想的事情么？你不应把注意力放在院考上？”
朱浩瞪着唐寅：“你不想听，还总来问我？”
“那你继续说。”
唐寅立即服软。
“我的意思，让世子怀有一股仇恨心，借助这股无处发泄的力量，让他一心站上高位，若他定下目标当兴王，只需要倚重袁、张两位长史便行了，但他想当皇帝，就必须要倚靠你我。”
唐寅脸色越发严肃。
仔细想了想，他重重点头。
朱浩续道：“两位长史，守成有余，但辅佐圣君却力有不逮，连兴王如今在问策上都多依赖先生你，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唐寅道：“这不是有你在旁为我出谋划策，让人以为我能匡扶大事？我的才能其实比起袁、张两位长史也高明不到哪儿去……”
朱浩笑道：“那你是不是感觉压力特别大，不想让人以为你有此能力？”
“那倒不是。”
唐寅此时充分发挥了其脸皮厚的风格，一点都没有脸红，淡然说道。
“世子想要成就大事，就得倚重你我，那就必须暂时脱离兴王府掌控，莫说是袁长史和张长史，就连张奉正等人，最好也不在他身边……”
朱浩继续说出他的计划。
唐寅吸了口凉气：“你……这话是何意？”
朱浩点头道：“为质。”
“哦！？”
唐寅这次面色不再是严肃，而是凝重，甚至带着一股可怕的黑气。
“若是这两年，兴王有个三长两短，世子必会赴京师，接受朝廷敕封，承袭王位，到时很可能会长期滞留不归，那时世子将会脱离兴王府属官掌控，而唐先生你作为王府幕僚，对外身份不明，可以暗中前往京师辅佐。”朱浩道。
唐寅头都有些晕了，但还是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若世子真被朝廷扣为人质，我的确可以往京师，你甚至也可以去，但你又如何确定朝廷会扣下世子呢？”
朱浩笑道：“这不就是我们要做的事吗？”
“你……”
唐寅这才意识到朱浩的计划环环相扣。
“将我背后的朱家迁徙出安陆，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兴王府表现出争位之心，引起朝中有心人警戒，如此一旦兴王出了什么变故，那世子被扣押于京师也就顺理成章……”
朱浩的话再次被唐寅伸手打断。
此时唐寅已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侧头看向朱浩：“你小子，难怪从一开始，就主张让兴王府立威，还跟我说，一切都是为了让朝廷知晓兴王府有匡扶社稷之心，还说这是为了不让宫里边生出立过继皇子的心思……感情你一直都想挑唆兴王府跟皇室的矛盾？”
朱浩道：“唐先生，这不过是你的揣测，可不能乱说啊。”
“呵呵。”
唐寅一脸苦涩笑容，“想我唐寅，半世浪荡，曾以为自己进入官场也不会落于人后，但见到你才知道，何为狡诈奸猾。”
朱浩问道：“那先生你是不想跟我合作了？”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我已经上了贼船，现在航行于茫茫大海上，你不会是想让我中途跳船吧？”
“哈哈。先生，我很喜欢你这个比喻……正是如此，都已经上了这条船，干嘛想着下去呢？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匡扶一个兴王世子，而是未来的皇帝，这才是大丈夫应有的理想和抱负，不是吗？”
朱浩开始给唐寅灌心灵鸡汤。
唐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连朱浩都看出来了，这半拉的老头被自己激发出心中热血。
想想也是，一个一辈子都不得志的老儒生，即便在诗画方面名气再大，还是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若是将来突然成为皇帝身边股肱大臣般的隐士，并以此跻身中枢，位列朝班，那是何等的荣光？
简直是颠覆人生，由不得唐寅不对此心驰神往。
……
……
老少二人交谈良久。
唐寅心情稍微平复，神色重新变得淡然，问道：“那朱浩，若一切如你所言，世子未来会进京为质，你我暗中辅佐，而当今陛下又出现变故……这个这个……王府在驱除朱家方面，应该怎么做？”
朱浩感觉到，唐寅心情还是太过激动。
想到那一张画出的大饼，一张涉及他唐寅风光无限的宏伟蓝图，唐寅心已然乱了。
朱浩笑道：“按照一般的道理，只要王府在接下来的上奏中，多提朱家在本地的功勋，便可以了。”
“反间计是吗？多提朱家功劳，让别人以为朱家已被兴王府收买？”唐寅咧嘴直乐。
这很简单啊，有什么比夸奖人更容易让人接受呢？
“错了，我说的是一般情况，我的想法呢，反其道而行之……”朱浩正色道，“接下来王府的上奏中，多提朱家跟地方官府暗中勾连，损害地方士绅利益，为非作歹，祸害百姓，请求朝廷将其调离安陆。”
“嗯？”
唐寅皱眉。
你小子是精神分裂吗？
前面说要上奏表功，一扭脸就说要参劾？
朱浩道：“朝中能决定朱家去留之人，并不是阁老部堂这些文臣，所以一般手段无效。王府越是表现出想要遮掩跟朱家关系的心思，显得跟朱家私怨颇深，反而会让能决定这件事之人，比如说张太后和锦衣卫指挥使钱宁等人，觉得兴王府借机回护朱家……他们越会觉得双方互相遮掩，背地里有何勾连。”
唐寅听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点了点头，却没有表态。
“所以先生你对兴王的建议，就努力往这方面引导，若有人提出质疑，你就说，兴王府既要让朱家迁走，还要据实以陈，不能明保暗踩，那有失兴王府行事公允的原则。如此一来，朝中有心人反倒以为，兴王府借此明踩暗保，让其心生疑虑。
“你对兴王说，只要兴王府在上奏中多番提及朱家，就会让有心人以为兴王府暗中跟朱家来往频繁，一旦有了猜忌，那朱家留滞安陆的价值将不复存在，被迁走也就是必然的命运。”
朱浩说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计划。
你要是不喜欢我这套“踩朱家”的计划，或者说兴王也觉得不合适，那你就跟兴王提议，以后上奏时连带着朱家一块儿说就行。
有事没事都说上一嘴，说多了，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欲盖弥彰之感，那朱家距离被迁走也就为时不远。
“好，听你的。”
唐寅坦然接受。
只要你小子能拿出让我信服的理由，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反正我觉得这件事没亏就行。
朱浩笑道：“先生不怀疑我有何阴谋了？比如说算计你什么的？”
唐寅感慨道：“我这把老骨头，如果有什么值得你这只小狐狸算计，那真是我的荣幸。你啊，就是要用心学业，别只想着建什么从龙之功，走科举之途比投机更为重要……别到最后只能混在安陆这一亩三分地，在王府中混到长史的位置，白瞎了上天给你的聪明才智。”
“嘿嘿，多谢唐先生夸奖……时候不早，不如我请你喝酒吧？”朱浩嬉笑着说道，一点儿都不复之前那般工于心计的小狐狸形象，更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算了，我还是及早回王府，把你刚才说的事向兴王提议，若兴王这两年真的走了……也挺遗憾的，我虽然进兴王府不久，也能感受到兴王对家国的抱负要远胜于一般藩王，可惜了……”
唐寅言语中大为遗憾，尤其朱浩跟他分析，朱祐杬或许没两年活头的情况下。
朱浩道：“人各有命不能强求，兴王的病不是我等能诊治，不是说最近太医会来吗？到时问问太医不就知道了？”
“你……治不好吗？”
唐寅打量朱浩。
好似在诘责，瘟疫蔓延时，你小子挺能耐，治好了世子和郡主，怎么临到兴王有病，你却束手旁观呢？
朱浩道：“我不想改变什么，且我也无法承担超脱我能力范围的责任，还请唐先生不要勉强。”
“哦。”
唐寅想了想，也是。
在他看来，朱浩给世子治病属于有没有条件都硬上，治好了功劳有限、治死了过错滔天，不过朱浩敢带他去，说明还是有一定把握。
但现在要为兴王治病？
这本就不在朱浩的职责范围内，没把握的事谁会接二连三硬来？
治疗一个少年郎，或可以逆天改命。
兴王本就是年过不惑的老人，这年头四十多岁就该知天命，何必要强行逆天续命？所以连兴王自己都看淡生死，或许他舍不得的只有没有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吧。

第三百五十八章 拜师还是生事？
转眼已到二月底。
京师会试没有消息传回，不过以朱浩估计，在没有他提点的情况下，公孙衣基本没希望考中进士，除非有神灵庇佑……再或是他给公孙衣胡乱出的题，不幸又押中了，但这种可能性基本为零。
这天唐寅无所事事，与蒋轮外出听戏，戏园子里没见到朱浩，在雅间优哉游哉待到中午，就见陆松“噔噔噔”上楼来。
“唐先生，蒋姑爷，出事了。”
陆松气息急促，神色惶恐。
蒋轮皱起了眉头：“何事如此惊慌？”
陆松气喘吁吁回道：“今年春播开始，咱在安陆跟襄阳交界的田地，播下的种子还没等发芽，一夜间就被人给推平了，田垄值守的人还遭到殴打，遍体鳞伤，有几人下落不明，可能被襄王府的人给抓走了。”
“襄王府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兴王府作对？抄家伙，走！”
蒋轮是个暴脾气，撸起袖子就准备开干。
现在他在王府中地位飙升，又跟兴王身边的红人唐寅走得很近，感觉自己有能耐了，什么事都可以做主。
但陆松明显是来找唐寅说事的，你蒋轮……只是恰好在旁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罢了，乱发言作何？
唐寅起身：“那我立即赶回王府去……哦对了，陆典仗，你跟上面汇报了吗？兴王怎么说？”
陆松道：“已有专人跟兴王、袁长史、张长史汇报，我则是受命特地来找您的。”
出了事，王府长史司的人自然相信两位长史，再不济还有张佐，但王府仪卫司的人因为信赖唐寅临阵指挥上的能力，一遇到事情就想找唐寅做主。
“孟载兄，你我赶紧回王府，误了事可不好。”
唐寅招呼蒋轮出发。
……
……
回去的路上唐寅在想，这时若能找到朱浩，商议一下对策就好了。
陆松适时提及：“……年前朱少爷多番提醒，说襄王府不会善罢甘休，会突起发难，只恨没听他的话，多派人手，这下……王府损失大了。”
蒋轮道：“先要确保人没事，秧苗可以补种嘛。”
说着话三人进入王府，恰好王府承奉司也正好派人来通知唐寅，让他赶紧去见兴王。
唐寅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问：“可有找过朱浩？”
陆松道：“今日廿九，朱浩回家休沐去了，临时通知来不及。”
“唉！”
唐寅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唉声叹气，意思是没找到朱浩很可惜，这态度让陆松和蒋轮看了大感意外。
你唐寅可真实在，对朱浩的倚重这么大吗？
现在有什么事都想找朱浩商议？
……
……
朱浩的确不会时刻关心王府内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他熬夜记录实验数据，后半夜才睡下，日上三竿起来，没等他到工坊查看新织布机的情况，这边朱娘就来通知，说之前来堵他的人又来了。
“是个姓孙的读书人，说是跟你认识，娘也不知他为什么那般执着，每次都来问过，你不在家他转身就走了，今天知道你回来了，死活要见你，铺子门口一堆人围观，生意没法做了。”
朱娘言语间有些生气。
大概觉得门口那人应该被儿子得罪，上门来找茬的。
朱浩马上想到当初他跟范以宽拿来打赌的一个人，富商家庭出身的迂腐儒生孙孺。
心想，这货主动找上门来了？不容易啊！这是有上进心，还是心有不忿被人拿来议论，找我算账？
……
……
朱浩走出自家店铺门，果然见到门口立着一个年轻儒生，即便已有一年多没见，也能辨认出正是当日去州学拜会范以宽却碰了一鼻子灰的孙孺。
“别说话！我不想见到你这张脸……”
朱浩率先开口。
“你！”
孙孺顿时面红耳赤。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在这儿影响我家做生意了，有事我们到旁处说！”
朱浩说着话，招呼几名护院过来推开人群，而孙孺这边也带了一名仆人，亦步亦趋跟在后边。
几个人要走，围观的人想跟上，有人故意大声指指点点，正是钱串子。
朱浩驻足大声问道：“钱串子，你家小妾不是刚有喜吗？养在外面那个！”
“啊？”
一群街里街坊都转头望向钱串子。
这新闻，可比一个书生来找朱浩爆炸多了，一群人顿时朝钱串子围拢过去。
钱串子急忙道：“我几时有外宅了？别听那小子胡说！”
“不对啊，钱串子，我听说你最近赚钱了，这条街以前你做生意都被朱娘给压着，现在人家朱娘改做笔墨生意了，你这边应该发达了吧？真有钱娶小妾？”
“李婶，你可不能胡说。”
“谁胡说了？赶紧老实交待！”
“放屁……”
钱串子被一群吃瓜群众围观，朱浩趁机带着孙孺过了街口，等穿过两条街，才找了个食肆上到二楼，正好下个馆子吃点好的。
……
……
“坐吧，找我什么事？若是请教学问，我可以帮你，但若你是因之前我与范学正的恩怨，才来找我算账，最好免开尊口。”
朱浩态度有些冰冷。
孙孺冷笑不已：“我才学何等之高？用得着来问你？就说你拿我跟姓范的打赌，被人嘲笑，你可知对我的名誉造成多大损失？”
朱浩心想，说你迂腐，还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多少人想拜我为师还不得呢，因为我随口拿你来跟范以宽打赌，让你有此良机，你还不好好把握，跑来跟我吹胡子瞪眼？你要是虚心一点，或许我就帮你成就生员，让你混个功名，光宗耀祖。
“你可知我已考中县案首，今年院试后就是生员了？”朱浩问道。
“自然知道，这有何好吹嘘的？”
孙孺一屁股坐下，瞪着朱浩。
朱浩道：“那你今年院试，也是必过的喽？”
孙孺趾高气扬：“这是自然。”
“不对啊，你能过来找我干嘛？不会也是来跟我打赌的吧？不如这样，你我各拿出一百两银子做赌注，若是你能考中生员，这一百两银子我白送你，你若是考不上，你给我一百两银子如何？”
朱浩提议。
“这……当然不行。”
孙孺虽然迂腐，但脑袋瓜却很灵光。
朱浩笑道：“你不是很有自信吗？那你考中生员的概率应该很大吧？过半的机会，为何不跟我赌呢？”
朱浩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那一百两银子。
跟与范以宽打赌的目的一样，有了赌约，这家伙别来给自己找麻烦就行，就算这货真考中生员……虽然这种概率近乎于无，朱浩一百两还是赔得起的。
“本人不好赌。”
孙孺昂首挺胸，一副自豪的样子。
朱浩点头：“人品倒是挺端正……这样吧，我们把赌约改改，你要是能考中生员，我还是给你一百两，但若是你考不中给我十两银子就行……一赔十，这下总该可以了吧？”
“你……你侮辱我？”
孙孺又听出来了。
朱浩分明是看不起他，觉得他一定考不中生员才会这么自信拿出一赔十的赔率赌他输。
朱浩道：“我侮辱你？我这是在给你赚钱的机会哪……你不是很自信吗？怎么，连一赔十这种赌约都不肯接受？你还好意思跟我说我侮辱你？怕是你自己在侮辱你自己吧？”
孙孺一听，脸色涨得通红，有种遭受奇耻大辱的愤慨，差点儿就要跳起来跟朱浩拼命。
“这位朱少爷，您先消消气。”
孙孺身后那位一直跟着的老仆走了出来，“是这样的，我家少爷应老夫人之命，特地前来拜访，之前有何得罪之处，望您不要怪罪。”
这是连仆人都听不下去了，开始拆自家少主的台。
朱浩道：“你说的老夫人是……”
“乃是我家少爷的高堂。”老仆道。
“哦，那老夫人的意思是……让你家少爷跟我学习？还是说来跟我对赌？亦或者找我算账？”朱浩笑问。
老仆道：“我家老夫人希望少爷能得到您提点，尽早考取生员，让我孙家门楣有光，若事成……厚礼相谢，就算让我家少爷拜您为师都成。”
朱浩一听，可以啊小子。
你老娘可比你有眼光多了！
要不是你有个好娘，看我今天怎么消遣你，让你在本地士林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既然你老娘委托仆人前来说情，那我暂且先饶过你。
“是这样，我平时呢，读书比较忙，不太有时间教授弟子……”朱浩笑道。
老仆一脸恭维，点头哈腰：“朱少爷的背景，我们都打听清楚了，您是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的公子，令尊乃为国尽忠的忠义将军，虽然您没有继承军户之位，可您在王府中读书，有名师指导……范学正在王府中当过教习，听说连袁长史这样的高儒都称赞您学问……”
朱浩心想，你家调查我倒是很仔细嘛。
有没有知道唐寅也在王府教书？
看你们这意思，有当锦衣卫的潜质啊，打听消息都这么彻底。
“我家老夫人的意思，若是您肯收我家少爷为弟子，以后我家少爷学业就全指望您了，您既然敢夸口跟范学正打赌，想来有此等自信，我家老夫人也看好，认为您可以提点我家少爷顺利考取功名。”
说到最后，似乎摆了朱浩一道。
大概的意思是说，你不接受，就会声名有损。

第三百五十九章 箭在弦上
朱浩乐得不行。
一块榆木疙瘩，读书读到迂腐不堪，连一向对士子有热心肠的范以宽都要用极端方法逼此子放弃功名，先不论这货学问如何，就说他在求学上的态度，那就不是正常人。
“想跟我学，除非拜到我门下……不要跟我讲什么条件，说什么等他考取功名后再来拜师，既不是师长，我如何能对他严格要求，让他进学考取功名呢？”
朱浩的意思很明显。
想要学可以，跪下来拜师，否则一切免谈。
老仆着急了：“这位小先生，不是我家少爷不肯，只是他已有师长……”
“那别来烦我，回去跟你家老夫人说，我的条件开出来了，想让她儿子考取功名的话，以后他的学业只能由我一个人负责，拜师礼数不能少，我还未曾正式收弟子，若是他诚恳的话，算是我名下首席弟子……应该是你们的荣幸啊。”
朱浩一脸高傲。
本来孙孺极力忍让，或许是老娘压力在身，让他不敢发作，可听到这儿，他再也忍不住了，怒喝道：“你算老几？那我就跟你打赌……我考中生员，你给我一百两银子，是吧？”
老仆急忙上前，想拉住冲动欲狂，即将暴走的自家少爷，却发现根本拉不住，眼看自家少爷已摔门而去，急忙回头：“小先生，您莫着急，我家少爷就这倔脾气，等回去请示过我家老夫人再跟您回话。”
主仆二人连事都还没说完便这么走了。
朱浩不由摇摇头。
就这习性还想进学？难怪范以宽看不起你呢！你这不是普通的榆木疙瘩，而是掉进粪坑的榆木疙瘩。
朱浩心想，要不是拿你跟范以宽打赌的事已传到街知巷闻，我才懒得理你呢。
……
……
朱浩回到家，还没等吃午饭，陆松心急火燎上门通知，说是王府有事叫他赶紧回去，路上把襄王府找茬之事说了。
朱浩问道：“这次襄王府没派人前来谈判？”
陆松即便还在前边赶车，闻言也不由回头看了朱浩一眼，面带讶异之色：“朱少爷从何得知？听闻襄王府这次派了王府右长史前来，今日下午晚些时候就会抵达安陆。先前王府议事时，正商议要不要将人扣下……”
朱浩笑问：“扣下？干嘛？交换人质？”
陆松先是琢磨一下“交换人质”的说法，觉得新奇有趣，但还是点头：“咱的人被襄王府扣押了，自然要想办法把人给讨要回来……守夜的弟兄有的受伤，被抓走的估计会很惨……”
朱浩道：“放心吧，襄王府不敢闹出人命来，他们既然能主动派出王府长史来，说明有说和的意思。也可能是，襄王府在这件事上本来就很被动吧。”
陆松不解地问道：“他们已然主动出手跟我们为敌，还叫被动？朱少爷此话怎解？”
朱浩闭目养神，语气幽幽：“襄王府被拿来作为针对兴王府的急先锋，你以为他们乐意？很可能这件事也是受人挑唆，逼着他们不得已而为之，或许还许诺了好处，或是威胁，总之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明白这一点，也就好谈了。”
陆松咋舌：“朱少爷，现在王府上下都在琢磨这件事会愈演愈烈，怎么只有你这么处之淡然？不过你对此等事都有预料，想来对于襄王府的看法……那必然也是一针见血，不如回去后跟兴王明说？”
朱浩问道：“我进王府后，能直接去拜见兴王？”
“这……兴王身体不适，早前面见过袁长史和唐先生他们后，这会儿应该去休息了，有事跟袁长史和唐先生提也一样。”
陆松想到朱浩的意见至关重要，怕王府中人在没有等朱浩商议对策的情况下已经出手，赶紧快马加鞭，往王府方向赶去。
……
……
朱浩抵达兴王府时，仪卫司部分侍卫，已在仪卫副骆胜和典仗骆安父子带领下，准备前去安陆与襄阳交界地，武力抢夺田地。
唐寅也换上一身劲装，看样子他要同行，准备去前线充当军师。
“先等等。”
朱浩赶紧上前行礼，“几位，可否容许在下跟唐先生说两句？”
骆胜作为王府老人，对朱浩这样的后生虽有几分敬重，但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只是用请示的目光望向唐寅。
看到唐寅点头，骆胜才把人招呼到一边，而唐寅则跟着朱浩进到西院食堂，陆松跟着一起进去。
“这么着急走？不怕出事，什么责任都由你来扛？”
朱浩上来就用质问的口吻道。
唐寅叹息：“此事因我而起，如今发生变故，我责无旁贷。”
言下之意，虽然当初是你提出策略，让我建议兴王，用武力抢夺襄王府窃占的田地，当时袁长史还极力反对，因此跟我冷战近半年时间，我是知道出了事要我来担着，可现在真出事，你让我袖手旁观吗？
“迟一天行不行？”
朱浩问道。
“嗯！？”
唐寅不解。
朱浩道：“陆典仗回来路上跟我说了，襄王府已派人前来谈判，还是襄府长史，这说明双方还是有谈判余地的……何必把事情闹得那么大，让你自己下不来台？”
唐寅惊讶地道：“朱浩，这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啊。”
当初是你让我把事情闹大的，还跟我分析了一大通，说如此才是朝廷希望看到的一幕，再便是让人觉得兴王府鼠目寸光，只为了那一亩三分地，连体面都不要……现在你却来教训我，让我收手？
朱浩道：“我想让你推迟一天，等今日见过襄府长史后，看看他的态度再做决定……事情再急，不急在这一时三刻吧？”
唐寅有些为难。
现在王府上下都已动员，想收手谈何容易？他想了想对陆松道：“陆典仗，可否先到外面，容我单独跟朱浩说上两句？”
“行。”
陆松知情识趣，赶紧退出。
等食堂内只剩下二人后，唐寅用低沉的声音不耐烦问道：“朱浩，你这是作何？前后不一之事，你也做得出来？王府上上下下可都盯着我呢，此事连袁长史都没意见，摆明等着看我的热闹，你还来捣乱？”
朱浩道：“你要是真带人去跟襄王府的人打得不可开交，那才是真的捣乱呢……那时就算兴王府麻痹朝廷的目的达到，你在兴王府的日子也不长久了。”
“什么？”
唐寅大惑不解。
“之前我让你提议兴王，跟襄王府间把事闹大，但也一定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现在襄王府的人主动出击，明显背后有人胁迫他们这么做，硬要襄王府的人出头……你不会是想被兴王府拿来当枪使，最后跟襄王府同归于尽吧？”朱浩严肃地问道。
唐寅一怔：“你是说，襄王府也是被迫的？”
朱浩道：“不然呢？襄王府若有心跟兴王府争，去年双方开打后，就可以反击了，为何要等到今年开春春种之后？”
“这……”
唐寅想想也有道理，“你是说，襄王府其实认命了，已愿意把地让出来，只是有人不让他们善罢甘休？那……谁能要挟襄王府呢？朝中几个奸佞……还没此等资格吧？”
“如果是太后下密旨呢？”
朱浩提出一种假设。
唐寅吸了口凉气：“那襄王府是没有回绝的资格……有何根据？”
朱浩道：“根据就是襄王府也想息事宁人，他们不想当炮灰，虽然主动发起这场挑衅的是他们，但他们马上派出王府长史前来谈判，这说明事情尚有回旋的余地，就看双方怎么谈。
“这正是我让你先迟一天再行动的原因，不管襄王府的人到底是否如我所料，是主动还是受人胁迫，总该先去见见襄王府的使节再行定夺，道理说得通吧？”
“可现在箭在弦上……”
唐寅有些为难。
自己已在兴王面前夸下海口，一定能将事情圆满解决，却要暂缓执行？
朱浩叹道：“你有时候就是太着急……问过我的意见，总比你贸然行事好，很多事情不能一成不变，要懂得随机应变……
“就好似这次明摆着太后或是朝中人逼迫襄王府把事闹大，我们兴王府能如其所愿也怼上去吗？这就要斟酌行事。”
唐寅很不想接受朱浩的批评，却又找不出理由反驳。
“好了，唐先生立即去拜见兴王，跟兴王说，这可能是太后下旨所致，希望看到兴王府跟襄王府打得不可开交，以此瓦解兴王府在朝中的威信，不能趁某些人所愿……所以要暗地里跟襄府长史谈判，有一天时间缓冲，若今夜谈不成，明天开打不迟！”
朱浩态度坚决。
唐寅道：“谈判时是否要带你同去？”
朱浩冷笑着反诘：“你说呢？”
唐寅想了想，去见襄王府长史，以自己的水平好像真没法把事谈明白，试探出对方的意思……自己脑袋瓜不行，还是带上朱浩比较稳妥。
“那我这就去，不过为了避免被人说我前后态度不一，还是要让王府的人提前做好准备，大不了今夜发起突袭，把地给抢回来！”
唐寅现下在王府地位和面子都有了，不想自己打自己的脸，只能找一些折中的方案。

第三百六十章 对外事宜
王府书房。
袁宗皋好不容易再次请见兴王成功，在朱祐杬面前婉转表达，是否要在事情闹大时，找个人出来当替罪羊……话兜兜转转没说完，这边告知唐寅又来了。
“让他进来吧。”
朱祐杬咳嗽两声。
这次他跟袁宗皋是单独会面，连张佐都不在。
唐寅进来后，表达了先见见襄王府特使，后再动手抢地盘要人之意。
朱祐杬听了没做表示。
袁宗皋则问：“伯虎，你先前才说要振奋王府士气，先武力夺回田地再说，怎才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态度就变了呢？”
唐寅道：“在下仔细斟酌过，觉得事有蹊跷，襄府所为或受人驱使……”
随后唐寅又将朱浩那番有关襄王府可能是被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双方尚有和谈的余地，以他自己的口吻说出来。
听完这些，朱祐杬不由连连点头。
“……襄府派了王府长史前来，诚意算是给足了，若连见都不见上一面，双方直接撕破脸皮开干，反而成全隐身幕后之人的心愿，不如先试探一下，双方是否有各退一步的可能。”唐寅道。
朱祐杬道：“唐先生所言在理，可事都闹到这地步，就算襄王为人所胁，恐怕双方也无退路了吧？”
“事在人为，今日见上一面，自会有答案。”唐寅道。
袁宗皋笑问：“伯虎，你认为有和谈的必要？那你认为，王府应该派谁去呢？”
唐寅打量袁宗皋，大概意思是，人家派了王府长史前来，你和张景明总要去一个吧？这叫对等，大不了我陪同就是。
朱祐杬道：“此事既然是唐先生提出，那就由你亲自去好了……袁长史不会介意吧？”
“不敢。”
袁宗皋巴不得自己不露面。
见襄王府的人，以为是什么好差事呢？你唐寅既然逞能，连兴王都觉得你自己去比较合适，我凭何要出头？
“在下领命，不过请兴王准允朱浩同去，也好帮忙参详。”唐寅提请。
若是不提，他自作主张带朱浩去也可，但朱浩就只是个陪衬，不能为兴王府说什么，但若是兴王授意就不一样了，朱浩甚至可以代表兴王府说话。
朱祐杬先看了袁宗皋一眼，见袁宗皋笑而不语，没提出反对意见，也就应允：“带朱浩也可，只要不辱没兴王府面子，唐先生可便宜行事。”
……
……
唐寅领命离开。
袁宗皋若有所思：“兴王，您觉得，伯虎他有没有可能是在见过朱浩后，临时改变主意呢？”
“不会吧？”
朱祐杬不太接受这种说法。
袁宗皋叹道：“老夫发现自从伯虎进王府后，事事都依赖朱浩，似将朱浩当成心腹使用，很多事前后态度颠倒，让人匪夷所思。”
他想把唐寅和朱浩说成一伙，让朱祐杬觉得唐寅不过如此。
朱祐杬剧烈咳嗽起来，显然身体不能支撑太久，他涨红着脸摆摆手：“由着他去，就算有什么事，也等办完后再说。”
如此一来，袁宗皋提出找人当背锅侠的事也没法再提及，这让他很是郁闷。
……
……
唐寅得到兴王授意，带着朱浩、陆松和王府仪卫司的诸多侍卫一起前往城中驿馆见襄王府右长史庞迁一行。
“这个庞长史，乃成化十四年进士，做官时间不长……中间经历许多事，一直到正德中才被委命为襄王府长史，年近古稀，你说话要客气些，不能太过得罪人……”
唐寅去的路上叮嘱朱浩，他自己也做好准备，既然这件事由朱浩主导，那去见面时，可以让朱浩先出来发言，他“查缺补漏”即可。
朱浩笑着问道：“那唐先生准备泄露自己身份吗？”
唐寅道：“能不提就不提吧。”
代表兴王府见襄王府来使，唐寅作为兴王府中特殊的存在，也要顾虑自己的身份问题。
就算别人知道他是唐伯虎又怎样？
无官无品，只相当于幕僚的存在，去留不是兴王一句话的事？你说你能担责，但真的担得起吗？
……
……
到了驿馆。
襄王府这边来人不多，似乎对方也知道，这是兴王府的地头，本来拿了兴王府的人作为人质就不占理，来多少跟送人头差不多。
讲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算了吧，这是两家王府之间的殴斗，不会去讲那些规矩。
“庞长史，在下陆某，特地代表兴王府前来与襄王府商谈田亩争议，请移步到僻静之所细谈。”
唐寅一来，也不介绍朱浩，直接表明来意。
遵循兴王交待，优先保证兴王府的颜面，谈判时要拿出应有的气势。
对方果然是个老态龙钟的儒者。
身材略微有些佝偻，笑容满面，朱浩第一眼看上去觉得此人跟袁宗皋相似，都是笑面虎的类型，但身子骨比袁宗皋差多了，走路都需要一旁的小童搀扶。
宾主就这么上楼，到了客房门前，唐寅道：“单独叙话吧。”
襄王府那边也带了侍卫前来，闻言全都用愤恨的目光打量唐寅。
两家起争端，最义愤填膺的要数两家王府仪卫司的侍卫，至于王府的中上层文官反而都知道有所收敛。
“请。”
庞迁引路，带唐寅和朱浩进入房间，侍卫想拦住朱浩，唐寅连忙道：“此也为王府使者。”
言下之意，你们家那位长史，不也带了一名小童进去？轮到我这边为何不行？
庞迁笑着摆摆手，示意侍卫放行，随后朱浩随唐寅入内，在庞迁坐下后，唐寅也落座，唐寅招手示意朱浩坐在自己身边。
对面庞迁仍旧挂着笑容，只是其身后的小童怒目瞪着朱浩，好似在说，你一个小孩在这里摆什么谱？你有什么资格坐下？
小童双目很大，瞪起后，两只眼珠子圆滚滚好像琉璃球，朱浩望过去仔细打量一番，有点分不清这是个小萝莉还是个小正太，反正就是十岁左右的孩子，个头倒是摆在那儿，手指纤细……
就是这眼珠子太大了！朱浩琢磨，这年头应该不会有美瞳吧？小时候眼睛就这么大，估计随着年龄年增长，继续增大的可能性很大。
等长定了，靠这对眼珠子就能瞪死人。
庞迁没有在意兴王府使者的举动，或许对方就是想在自己地盘下他这个襄王府长史的面子呢？
庞迁道：“阁下，有事直说吧。”
唐寅冷声道：“该开出条件的是你们吧？地是你们抢的，人是你们打伤的，旱地的田垄和水田的秧苗都是你们破坏的，人还是你们扣押的……难道不该做出合理的解释吗？”
上来语气就带着激烈的火药味。
庞迁微微一笑：“我不太明白，头年里不是你们先动的手吗？当时襄王府可是一再容让，甚至事态未恶劣前，就派人前来协商，却被冷遇晾在城内月余，后来只是说了几句就把使者给打发回去……”
没等唐寅说话，朱浩突然抢白：“那就是没得谈喽？”
“嗯？”
庞迁打量朱浩。
心想，你小子跟着一起进来也就罢了，坐下我也能忍，你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这话算几个意思？
或许里面动静太大，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陆松和对方的侍卫领班一起冲了进来，生怕里面已经动手。
可武人理解不了文人谈判的方式，哪怕声音有多大，言辞再激烈，那也是动口不动手，他们显然紧张过度了。
但两家都怕里面出事，这次让谁退谁都不退了，陆松和对方那高个子的侍卫领班好像门神一般矗在门口，一左一右瞪着里面。
“陆典仗，别紧张，打不起来，就算里面真的动手，我们也不吃亏啊。”朱浩笑嘻嘻说道。
陆松一愣，心想有理。
对方一个老头一个小童，虽然这边阵容差不多，但唐寅明显比老态龙钟的庞迁能打多了，朱浩打对方小童也未必吃亏……那自己怕什么？
本来陆松都要退下了，庞迁却笑指陆松：“陆典仗，陆松是吧？老朽人在襄阳，也听闻过你的大名，据说去年平盗之战中，你身先士卒，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立下大功并擢三等待用，真是将门虎子……名门虎将啊。”
陆松听了心里直打鼓。
对方上来就把自己这个要进来干架的武夫称赞恭维一番，这是什么路数？
是怕我带兴王府的人进来把他们一锅端了，先说上两句好话，加以麻痹？
“不敢当。”
对方客气，陆松也不能绷着，抱拳行礼，但很快右手又放到了刀把上。
庞迁笑道：“不如陆典仗介绍一下，这两位是……？”
以庞迁之意，你陆松好歹是王府中数得上号的人物，来这里算是王府的礼数，可你护送来的两个是什么玩意儿？
我堂堂襄王府长史前来谈判，你们兴王府就算不派长史来，也该派个典吏吧？看这架势，这二人连官品都没有？
先不说对等不对等的问题，就说我跟他们谈了有什么用？他们能做主吗？
陆松正色道：“这二位，一位乃是我兴王府军师，陆先生。头年那场剿匪之战，还有夏天防汛之事，都是陆先生全权调度指挥；
“至于这位小先生，乃朱小先生，也是我王府幕僚，深得兴王和世子信任，如今即将有功名在身……他二人乃奉兴王之命前来，全权代表兴王府对外事宜，绝无轻慢之意。”

第三百六十一章 庶子不足与谋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庞迁闻言收起轻慢之心，重新审视眼前兴王府派来的老少奇葩二人组。
他心说，难怪兴王府会派此二人前来，原来真的能独当一面，有传言说此儒生乃是江南一位举世闻名的大才子，却不知是哪一位？
朱浩继续笑嘻嘻问道：“这位庞长史，你还没说，要不要继续谈呢……要是你觉得自己说不合适，不如让我们兴王府开条件吧。”
朱浩的话，让庞迁把目光转移过来。
这小子……
挺喜欢给自己找事啊！
你是不知我乃朝廷正五品的王府长史是吧？说话这么没礼貌？
别说你还没有功名，就算有功名了，见了我也应客客气气……不过话说回来，各为其主，他这么说话好像也没毛病。
唐寅道：“谨言慎行。”
算是对朱浩的提醒，你小子可别太张扬，眼前襄王府的人可不像兴王府上下对你那么器重，会听你一个孩子在那儿瞎哔哔，人家没拂袖离开是看在兴王府的面子上，换作你去了襄阳府试试。
朱浩道：“庞长史不说，那我可就直说了。陆典仗，现在我们有六名护卫和四名佃户被襄王府扣押，是吧？”
陆松点点头：“目前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那好，襄王府就送十个人过来当人质，这样就公平了！”朱浩毫不客气提出兴王府的条件。
“你！”
没等庞迁有所表示，他旁边的童子以及门口当门神的侍卫头领怒从心头起，差点儿就要上来宰了朱浩。
但陆松也不是吃素的，“唰”地拔出腰间佩刀，随即楼下传来密密麻麻靴子踏地的声音，兴王府跟来的数十侍卫冲进了驿馆。
双方这次真正的是剑拔弩张。
“呵呵呵呵……不必紧张，就是有人开出条件，好讨价还价。”庞迁说完，用一种奚落的眼神打量朱浩，好似在说，你这个小子什么都不懂，还敢说话，真是不知死活！
但为何兴王府的这些侍卫真把他的话当回事？
难道他所说的，其实就是王府中人心中所想，只是假借这小子的口说出来，故意让作为襄王府代表的我难堪？
朱浩表情严肃：“是啊，是该讨价还价，但在讨价还价前，这十个人你们还是要送过来的。”
门口那襄王府的侍卫头领终于忍不住了，咬牙道：“我看你这竖子不知死活，信不信……”
“阁下，谨言慎行，此乃我安陆之地，最好不要在这里造次，否则你们谁都走不出这客栈！”
陆松发出警告。
唐寅一看，谈判氛围全被搅乱，心里暗自后悔让朱浩出头，心想都提醒你小子谨言慎行了，怎么说话还这么没数？你这么说，不代表双方不用谈了？
就在唐寅想说点什么，以缓和一下气氛，朱浩突然问道：“陆先生，问您一句，在我们来之前，兴王府上下的意思，是要派兵出城，把失去的田地抢回来，遇到什么人直接动手，死伤不计，是吧？”
这个问题很冒失，却直击正题。
唐寅点头：“是。”
庞迁的脸色很不好看。
朱浩转而望向庞迁，道：“庞长史，你也听到了，其实今日谈判，事关两家王府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关系……若是闹不好的话，就结成了世仇，到水火不容之地步……好像谁都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吧？”
庞迁顿时没之前那么自信了。
朱浩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若是谈不成，双方就要开战，这是严正警告，不像是虚言。
再就是告诉他，这一战无论谁赢谁输，两边成为世仇，对兴王府来说没什么，可对襄王府而言……万一未来兴王府出了真龙，那襄王府就要因为今日被朝中人当枪使，开罪未来的皇帝，绝对要倒大霉。
朱浩道：“襄王府去年选择息事宁人，今年为何突然撕破脸皮，庞长史不说，兴王府也心知肚明，其实兴王府不想把两家矛盾闹得如此深，最好能各退一步……当然表面上不是如此，双方还得保持适当的紧张氛围。”
庞迁皱眉：“此话何意？”
这次不用朱浩说，唐寅便主动把话茬接了过去：“意思是说，表面上我们仍旧水火不容，但暗地里双方各退一步，化解恩怨。”
庞迁听到这话，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昨日发生抢地互殴之事，今日他就马不停蹄赶来安陆，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不让事态恶化吗？
他心想，你们早这么说，何至于弄得如此不可开交？
这小子……好像不笨，能看清楚形势，可他先前为何还要那么咄咄逼人，要襄王府拿十名质子来交换呢？
唐寅道：“如此说来，还是有谈的余地吧？”
这就是最后通牒了。
我们把谈判的最终目的告诉你们，你们也该适时表个态。
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战。
谁怕谁？
“嗯。”
庞迁还能说什么，自然点头。
这时还装腔作势，双方真打起来，襄王府损失肯定更大，先不论以后兴王府出不出真龙，就说兴王府的家当和侍卫数量，那就远比襄王府多，谁让兴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呢？人家跟当今皇帝关系近，接受的赏赐自然多，真打起来根本不怕拼消耗。
先惹事，再派人和谈，就是因为知道打不过。
兴王府毫无顾虑积极应战，则是因为明知这一战必胜，不会冒太大风险。
朱浩笑道：“既如此，那就由我来继续开条件……我说让襄王府故意送十个人，在田地中被我们抢过来，目的不是为了刁难，相反他们到了安陆后会好酒好菜招待……这些假象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给谁看？”
庞迁眯起眼，问道。
朱浩笑而不语。
唐寅则没好气道：“庞长史，明人不说暗话，非要把一切点破，咱们才能好好说话，是吗？”
庞迁顿时觉得很没面子。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兴王府高人不少，能猜出其实襄王府这边是被人利用，而且还是襄王开罪不起的大人物，除了当今皇帝或者太后外，还能有谁？而皇帝从来懒得过问王府之间的纷争，不用说，那就是太后了。
做样子，不就是做给太后看的？
“继续说。”
庞迁进一步收起轻慢之心，不再把自己当成王府长史看待，双方关系进一步对等。
唐寅双手搭在身前，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意思是朱浩继续讲。
朱浩也不辱使命，不卑不亢道：“去年兴王府立下军功，朝廷赐下土地，就算明知那些田亩为襄王府占据，照赐不误，我想襄王府也应该清楚其中缘由，那便是引发两家纷争……当时兴王府果断出手，其实也是为息事宁人，庞长史能理解吧？”
庞迁没说什么，他作为文官，自然明白兴王府这么做的目的。
一旁跟随他来的侍卫头领却厉声喝斥：“抢我们即将收获的田地，还想让人理解？兴王府如此卑鄙无耻吗？”
朱浩道：“利益之争，不要抬高到道德批判的地步……那些田地不过几百亩，就算襄王府全占了，一年田亩租税的收入，可能也不到一百两银子，是吧？为了一百两银子争得你死我活，何必呢？”
庞迁笑了笑：“竖子不足与谋。”
唐寅一听，刚才还说要好好说话，现在就开始贬损朱浩起来？
给不给我唐某人面子？
“砰砰砰！”
唐寅也不废话，直接用力敲了三下桌子，提醒庞迁，别以为你是襄王府长史我们就不敢动你。
庞迁身为王府长史，就没见过这种谈判的方式，还带敲桌子威胁的？兴王府不会都是一群土匪吧？
朱浩笑道：“庞长史说我是竖子，那就当我是竖子好了，但竖子有个不太成熟的建议，若是兴王府能在别的方面把这一百两银子给填补上，你看我们之间的纷争是不是就算解决了？”
“啊！？”
这下不但庞迁意外，连唐寅和陆松也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朱浩。
让你来谈，是要保持兴王府威仪，谁让你代表兴王府给人家一百两银子？
你问过谁了？
这明显是示弱啊。
庞迁气势顿时大涨，冷冷地问道：“不是一百两，是一年一百两。”
朱浩道：“我当然知道，问庞长史一句，您是乘船来的吧？”
“是又如何？”
庞迁面色冷峻。
“那庞长史下船时，没发觉我安陆与襄阳渡口有何区别？诸如，行商者数量，还有塌房、货栈的数量，再或是做邸店生意的门面，还有来往卸船的货船……”
庞迁没说话，这些情况他当然看到了，却不想承认。
朱浩道：“我安陆渡口，虽只是州城所系，行商者却络绎不绝，商贸往来频繁。若是襄阳渡口，也开设如此多的货栈、邸店，顺带将各地客商往襄阳引，而襄王府派人经营这一切……那一年的收入，恐怕绝非区区一百两之数吧？”
“嗯！？”
庞迁皱眉。
若是跟一般人说这些，或许不理解，但襄王府跟兴王府不同，襄王府的大管家仍旧是王府长史，所以庞迁对襄王府名下的生意了若指掌。

第三百六十二章 左膀右臂
客栈内，谈判还在继续。
朱浩道：“襄阳乃南北军事重镇，又承担防御水患之责，所以官府一直抑制商业发展，本地却因为来往客商众多，商贸发达，使得粮食、布匹、药材、官盐等价格，比周边地区低了两至三成，连襄王府近年来大宗货物采购，都是走的安陆途径……我没说错吧？”
庞迁闻言眉头紧锁：“你是说，兴王府完全可以将渡口的塌房生意，做到襄阳去？”
朱浩道：“不是兴王府做这笔生意，而是襄王府来做……襄王府乃特殊存在，襄阳府、县两级衙门怎么都管不到襄王府头上去，襄王府大可开发襄阳码头附近的墟市，使之慢慢成为南北货物集散地。
“这其中，最重要的塌房生意由襄王府派专人负责，我兴王府可派人协作……据悉之前襄王府曾尝试过经营塌房业务，但不太成功，商贾还是喜欢往安陆走，若有兴王府协助……姑且不说在墟市开发建设中那些地产的价值会大幅增长，仅塌房生意估计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庞迁面色稍有不屑：“这些事你从何得知？还有，我如何能相信你？”
朱浩笑而不语，往陆松身上瞟了一眼。
陆松看出苗头，马上解释：“这位朱少爷负责王府内货物采办和售出，兴王府过去两年大宗货物采购，都是由其背后家族一手完成……安陆本地最大的塌房生意便是他在经营。”
“哦，原来如此。”
庞迁到此时终于听明白了些。
他心想，难怪王府派了个幕僚前来，还带个孩子，原来这孩子不简单，乃兴王府掮客？专门为王府打理生意？也是，涉及两家王府间的利益纠纷，找个会做生意的小子来，更好对接。
朱浩笑着问道：“襄王府是否有意谈下去？成则两利，不成则两败……兴王府如今并不怕事，反而是襄王府不想再生事端吧？”
口吻跟之前唐寅一样。
庞迁心下犹豫。
要说朱浩代表的兴王府开出的条件，其实挺诱人的。
若真能把塌房生意开到襄阳，慢慢将商贾引流过去，襄王府能赚到的钱，绝对不是那几百亩地的产出能比，可说是非常大的油水。
“此事老朽做不了主，还要请示过襄王。”庞迁道。
朱浩道：“那就请庞长史赶紧派人去知会……条件我们都列了下来，襄王府明面上不需撤走守田地之人，等兴王府的兵士过去，你们留下十人为质，双方你来我往，可以多番骚扰，形成拉锯之势……
“不过田里的秧苗以及作物，襄王府需组织人手及时补种，且不能损毁。如此反复几次，事情维持到六月后便偃旗息鼓……与此同时，两家王府间的合作可以暗地里进行，绝对不会让襄王府吃亏。”
庞迁听了一耳朵，好像这条件很符合襄王府的利益。
既能通过生意把田地被抢夺的损失给弥补回来，表面上两家王府还在继续争田地，朝中太后那边也好交差，如此还不伤和气，就算以后兴王府得势，出了真龙，两家没闹掰不说，或可攀上交情……
庞迁心说，今日我不辞辛苦前来谈判，不就是为了达成如此目的？
看来兴王府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鲁莽无知，人家早就给我们设计好了退路。
“好，老朽即刻派人通知襄王，商定谈判要领……但具体谈定时，兴王府可不能只以你们几人出面。”
庞迁明显同意了朱浩开出的条件，但他怕眼前两人不能代表兴王府。
朱浩道：“若是真把事谈定，到时王府自然会派出高层签约……我们不过是负责打头阵罢了。”
“嗯，来人，准备笔墨。”
……
……
谈判第一轮就取得非常不错的进展。
朱浩和唐寅下楼，从驿馆出来，暂时来到对面食肆等候消息，唐寅连呼不可思议。
“朱浩，我听明白了，你这不但要替兴王府和襄王府当和事佬，还想把生意做到襄阳去……拿兴王府当幌子，同时让襄王府给你铺路啊。”
唐寅苦笑着说道。
陆松上前小声问：“朱少爷，若真要做此等生意，应该不用我兴王府出钱和出人、出力吧？”
朱浩道：“不用，我这边派人过去就行……其实明摆着的事情，襄王府想通过行货买卖赚钱，靠田亩租税那微薄的收入想养活偌大的王府可不容易……谁都知经商赚钱，但不是人人都能把生意做起来。他们缺做生意的人指导，而我却缺渠道，这算是一拍即合吧。”
其实最赚钱的不是塌房生意，而是房地产，将水运交通更为便利的襄阳渡口开发成南北货物集散地，仅仅那些建成的店铺就可以大赚一笔，但此时还没人意识到这一点。
“你怎么想的？明明是来谈判，却跑去跟襄王府谈生意？你这脑子……可真怪！”
唐寅有点无语。
陆松咧嘴直乐：“看来朱少爷不但智谋超群，连经商也是一把好手。”
朱浩摆手：“别消遣我了，若是襄王府派了别人来，我都没法开口。就因为来使是庞长史……以我所知，去年襄王府见安陆地面上塌房生意好生赚钱，就是这个庞长史张罗着做塌房生意，结果没赚钱不说，还赔了不少……我跟他提出来，他想证明当初自己的建议有效，自然对此热衷。”
唐寅和陆松不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唐寅赞叹：“你够可以的，生意场上弄来的情报也如此准确，还能因人、因时、因地制宜，出人意表，让人叹服！”
正说着话。
就见对面驿馆有三人牵着马出来，居中那个肩上扛着个包袱，若所料不差，里面装有庞迁的信函。
三人出了驿馆后，翻身上马，向出来送行的人挥手作别，随即扬鞭远去。
唐寅从窗口往下看了看，回头道：“行了，我们也回王府吧……朱浩，回去后你可能要陪我去见兴王。”
“嗯。”
朱浩没有丝毫惧怕。
见兴王嘛，又不是一次两次，再说今日的事也的确要兴王做出肯定才行。
……
……
兴王府。
朱浩、唐寅和陆松，在张佐、袁宗皋和张景明陪同下，跟朱祐杬会面。
唐寅把谈判内容大概跟朱祐杬说了。
朱祐杬有些惊讶：“对方同意了？”
在场别说朱祐杬了，就连张佐和袁宗皋、张景明也一脸震惊。
你唐寅可以啊，去见一趟襄王府长史，谈判立马就有了进展？对方愿意息事宁人，田地就此拿回来了？
唐寅正色道：“虽然事情还要等庞长史请示过襄王才能决定，但以庞长史之意，襄王应该会同意此条件……因涉及我兴王府，请王爷决断。”
他的意思是我代表兴王府前去谈判，就算没损害兴王府利益，事情也不能我说了算。
朱祐杬开心地笑了，望着唐寅的目光再添几分欣赏：“唐先生出面谈判，既未损我王府颜面，还能在不伤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把事情谈妥……只是跟襄王府的生意……”
唐寅道：“自有朱浩出面……若是货物调运有问题，会找本省商贾苏熙贵协助。”
“哦？”
朱祐杬不太了解情况，望向一边的张佐。
张佐作为王府当前的大管家，负责王府采购和销售事宜，急忙解释：“王爷您不记得了？苏熙贵就是本省黄藩台内弟，听说黄藩台已得朝廷调令，即将往京师为户部右侍郎，他们一向跟我王府交好。”
“哦，真不错！”
朱祐杬听到这儿，心中大感安慰。
本来黄瓒为本省布政使，兴王府为避嫌，与之没有直接联系，但因为有朱浩的渠道，让苏熙贵跟兴王府关系日益紧密。
如今黄瓒暗地里与兴王府交好，变相地兴王府在朝中又多了一强援。
就算他过世，也给儿子留下一个非常好的政治资源和人脉，心中异常踏实。
袁宗皋见朱祐杬很满意，也就没了反对的心思，笑问：“伯虎，你是如何想到这一切，并以生意场上的利益，跟襄王府谈判？”
唐寅直言不讳：“其实都是朱浩提醒……他跟我分析，说襄王府上下都知道我兴王府不能开罪，暗中却被人所胁，不得已而为之，只要双方互给台阶下，就能把事谈妥。
“而与此相关的利益不过是几百亩田地的收成，那本就不属于襄王府的官地，朝廷已划拨兴王府，争无可争……再便是襄王府对我兴王府的实力多有忌惮，谈判时我们轻松便可占据主动。”
袁宗皋颔首，随即再次问道：“那意思是……朱浩在此番谈判中，出力不少喽？”
说话间往朱祐杬身上瞟了一眼，好似在提醒，你看我没说错吧？唐寅什么事都喜欢听朱浩的，并不是他能力有多强，很多时候就是靠朱浩出谋划策。
朱祐杬才懒得理会主意到底是谁出的，笑着说道：“朱浩小小年纪便智谋百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来以后可成为世子的左膀右臂。”
言下之意，朱浩有能耐，本王很高兴。
这不但是给我培养幕僚，更是为我儿子培养能臣！
以后我不在了，就靠朱浩帮助世子打理兴王府，这是多好的事？我为什么要为朱浩和唐寅通力合作而感到不悦呢？
都是我的人，王府一手培养出来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朱浩急忙道：“多谢兴王赏识，在下一心为王府着想，一切都围绕此目的展开，尽力为之。”
袁宗皋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朱浩突然觉得，袁宗皋治理一个兴王府，能力自然绰绰有余，但治国却嫌不足，看来历史的评价是正确的。
你连兴王如今最在意的是王府传承都没看明白，见识上比之唐寅都不如，还总想瓦解兴王对唐寅的信任，拿回王府长史司的职权……看来就算未来让你多当几年内阁大学士，也帮不了朱四成就千秋社稷。

第三百六十三章 你来我往
获兴王首肯，就等襄王府给出正式答复。
同时兴王府精兵强将也在等候出击的命令，二百骑已备好，或许大明的军人内斗方面一向敬业，兴王府一群财狼虎豹根本就看不起襄王府的人，在骆胜和骆安等头领看来，只要兵马杀过去，定能打对方一个落花流水。
当天晚些时候，庞迁收到快马来报，说襄王同意了兴王府所开条件。
当晚张景明便代表兴王府，带着唐寅、朱浩和陆松等人前去见庞迁。
因为张景明对于眼前之事不熟悉，其实主导者仍旧是唐寅。
当对方看到连王府左长史张景明，都对姓陆的幕僚言听计从，才明白兴王府从一开始就没有轻慢襄王府，对方的确派出能人前来谈判，也使得谈判可以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就从接触到落实。
“如此就说好了……今晚是否便可开始行动？我兴王府已抽调数百将士，准备连夜杀奔过去。”唐寅道。
庞迁哭笑不得，问道：“是否给我们一些准备时间？”
唐寅点头：“那好，最多我们将出兵时间延后到天明，你们若有诚意的话，必须留下十名人质，兴王府承诺会好生招待……但也请将兴王府的人善待。”
“这是自然。”
庞迁点头，随即又关切地问道，“有关塌房生意……”
唐寅这个没法做主，转头望着朱浩，意思是你来说。
白天时谈判基本是朱浩作为主导，但晚上再次接触，因为有张景明在，朱浩一直待在后边看热闹。
此时他才出来：“我会安排人手前往襄阳，也请襄王府派员接洽……”
庞迁点点头：“今夜老朽便动身回襄阳，主导此事……最近几日襄王府会再派人前来联系，若没有别的事，老朽便告辞了。”
“请！”
张景明负责送客。
……
……
一行出了驿馆，随后襄王府的人连夜赶回襄阳。
张景明略微有些担心：“襄王府是否会反悔？如此敷衍了事……莫非只为庞长史一行平安回去？”
唐寅道：“料想襄王府应该有诚意，不然他们不会先行派人与我们协商……看来襄王府在此事上确实受到威胁，不得已而为之，想及早谈成，化解纠纷。”
“希望如此吧……伯虎，你是否与我同去见兴王？”张景明这么问，意思是你还是别去了。
唐寅自然识趣，拱手行礼：“忙碌一日，明天一早还要陪同骆卫副前往城北争议地区，解决土地纠纷，先回去歇息了。”
朱浩笑道：“张长史，我也要回家了，今天我都没读书呢。”
张景明望向朱浩的目光倒是很柔和，回来后他一直没接触王府的财政大权，自然也就没那么多争锋之心，对唐寅和朱浩的态度很随和，微笑点头，招呼陆松等人先行回王府。
……
……
张景明一走，两人轻松许多。
唐寅望着朱浩道：“你这下又把生意做到襄阳去了……但我思虑后觉得，你未必要牵扯进如此纠纷中。你已经赚了那么多银子，为何还要趟此浑水？跟兴王府的采购生意，多是来自于苏东主给你带来的便利，而跟襄王府做生意……苏东主怕是没法帮助你啊。”
以唐寅之意，人家苏熙贵是觉得兴王府中可能出真龙，所以才会牺牲利益便宜兴王府。
要是跟襄王府做生意，苏熙贵怎可能还会做亏本买卖？
“先生，你没做过生意，不知这行商的要诀是什么……襄王府做塌房生意，要的是生意渠道，我给他介绍渠道，顺带解决两家王府的纠纷，可没想过从中赚银子……我的目的，是让兴王府觉得，我作为王府中人，做生意并不是唯利是图，而是能以此帮到兴王府。”
朱浩说话七分真，三分假，但外人却看不出其中端倪。
按照常理，朱浩不该把生意往襄阳引，一旦襄阳发展起来，安陆将慢慢失去江北商业中心地位，他名下的塌房生意也会大受影响。
但实际上，从无到有培育一个商贸中心，能赚到的钱绝对很可观，就看具体如何操作。相比于安陆，襄阳地理位置更好，五百料的大船可以从大江直接驶到襄阳码头，此后不管是走陆路或是换小船至河南南阳府再登陆北上，可选择面更多。
实际上就算没有朱浩这只蝴蝶的翅膀煽动，到了明朝后期，襄阳也会慢慢取代安陆的商贸中心地位，成为真正的南北商贸枢纽。
此时朱浩想要告诉唐寅的是，如果人人都秉承儒家因循守旧的中庸思想，那这世上就没有行商之人，都安心当农民守着一亩三分地靠天吃饭去了，商贸不是靠保守就能赚钱……你有你的想法，但别干涉我的决定。
而且先不论我是否赚钱，我至少赚到了兴王对我的信任，也免得以后被人说，我朱浩借助做生意赚王府的银子，让人觉得我留在兴王府别有用心。
“随你吧。”
唐寅虽然也中庸守旧，但有一点好，那就是他思想开明。
我提醒过你，听不听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强行改变什么。
也是唐寅这一生随遇而安的际遇，形成了他这种从不与人争的性格，看起来很是洒脱。
……
……
翌日清早。
唐寅与骆家父子带着大批侍卫杀往襄阳和安陆交界处，一次冲锋就把田地给拿了回来。
在抢回土地这件事上，朱浩觉得兴王府实力完全够了。
兴王府这两年风头大盛，连带着王府中侍卫士气都很高，毕竟一场剿匪之战，让很多人都拥有了比现在的官职更高的待遇。
再加上那场剿匪战，让王府上下有了信心，襄王府已是昨日黄花，最近几十年都要死不活的，怎么跟全盛时期的兴王府斗？
到天黑时，唐寅便在几名侍卫陪同下回到兴王府，同时押回来襄王府留在田地内的“人质”，却一个在职的军人都没留，全都是佃户，不多不少正好十人。
“这群王八羔子，糊弄我们是吧？说给十个就十个，还全没军职在身，我们被他们扣押的人中可有仪卫司的弟兄呢。”
蒋轮出来迎接唐寅，得知情况后，嘴上骂骂咧咧。
同时跟着一起出来的典宝正杨秀问道：“不知王府几时派人去接洽，把我们的人给要回来？”
唐寅道：“眼下不用着急……要创造两家王府纷争的假象，就得互相留下人质，让人以为两家已然势成水火，若是一早就把各自扣押的人给交换，这局恐怕轻易就被人看破了。”
杨秀不太能接受这种说法。
明明兴王府可以靠武力解决问题，为何偏偏选择如此被动的方式？非要一团和气才好？但眼下也没和气起来啊。
杨秀先一步带人押送十名人质入内，蒋轮提醒：“我说唐先生啊，现在王府内部对你有所非议，觉得昨日之事根本没那必要，既决定要把事情闹大，那就不能留后手，干嘛还要弄一些故弄玄虚之事？”
唐寅心想，事情闹大了，王府是不怕，可最后还不是我出来背锅？
还是朱浩说得对，王府这是拿我在当枪使呢。
最初挑事的人是我，现在就一股脑儿要把事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那时我在王府的日子也到头了。
唐寅叹道：“两家王府同在湖广北部，田地还毗邻，继续闹腾下去，以后年年起争端，以后哪里还能安心种地？反倒是如此，能将损失降下来……再说了，只是装个样子给外人看看，又没有多麻烦。”
蒋轮笑道：“这是否就是民间人所说那般，远亲不如近邻？”
唐寅心想，还民间人呢，你真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你不过是兴王妃的过继弟弟罢了，弄得好像你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正有此意，再就是王府上下现在需要安宁和发展，这对王府是好事。”唐寅语气稍显轻松。
蒋轮道：“要么怎么说你唐先生是做大事的呢？格局就是高，今天累了吧？我请你喝酒去。”
“不用了，回头再说，这两天下来……腿都快跑断了，我跟朱浩说说过话就回家，好好休息……孟载，不用着急，以后喝酒的机会多着呢。”
唐寅拿出一副老朋友间不需客气的态度，出言拒绝了蒋轮的邀请。
“那好，回头请你喝酒，我这人脑子不够灵光，有事你多提点。”蒋轮现在不但想跟唐寅做酒友，还想让唐寅教他几手。
毕竟他在王府中存在感一直不高，想更有发展，自然要得到有能力之人相助，指望那些当官的提醒？
别做梦了！
还是酒友唐寅比较靠谱啊。
……
……
兴王府和襄王府之间的纷争，一时间看起来得到圆满解决。
兴王府占回土地后，马上“邀约”对方再来一次推拉，这也算是对襄王府的一次“考验”。
襄王府得到通知后，立即派人来抢夺土地，然后积极栽种秧苗等农作物。
兴王府这边退回来，过了几天等襄王府补种完毕，再次出动人手把田地给抢了回来，看到地里绿油油一片，说明到目前为止襄王府还是遵守约定的。
随后就是庞迁再一次作为特使，前来安陆商议后续合作事宜。
“怎么又是他？”
唐寅闻讯，自然带上朱浩一起去谈，马车上他不耐烦地抱怨开了。
朱浩笑道：“兴王府跟襄王府间的约定，不能为太多人知晓，再者去年襄王府有关塌房的生意就是庞长史主导，襄王府派他来合情合理。这次不过是例行对话，一切讲究和气生财！”

第三百六十四章 天命如此
兴王府跟襄王府之间发生矛盾，朱浩还能从中发一笔横财，这是他提前根本就没预料到的情况。
襄王府对于营商赚钱之事很热衷，加上庞迁年岁大了，马上要从王府退休，捞钱的兴致远比常人更为浓烈，一来二去生意就谈成了。
至于往襄阳府那边开拓商埠，扩展业务，朱浩不用亲力亲为，交给马掌柜一干有经验的商人便可，有襄王府的资源，背后还有兴王府作为靠山……这些商贾可以挺起腰杆，大张旗鼓地做事。
以往在安陆之地营商，腰杆就比别的地方直，不用每时每刻都仰官府鼻息。
襄阳和安陆两地官府对此自然着恼，但始终商人受两家王府保护，这就很难办了……地方藩王跟官府间产生利益之争，一向都是王府握有主动权。
转眼到了三月中旬。
京师会试的消息传回，不出朱浩所料，公孙衣落榜了，此时正在回家的路上。
跟乡试落榜不同，对公孙衣来说，即便会试落榜，他也跨越到了士族阶层，但对于那些熟悉公孙衣的人来说，比如唐寅，提及时还是要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但心里却有数……你公孙衣要是能考中进士，除非老天瞎了眼，再或是让朱浩帮你明明目。
三月二十这天。
兴王府内来了名不同寻常的客人，王府上下都热情接待，显得很是郑重。
朱浩打听后得知，这位乃是皇帝派来的太医，专门来安陆诊治兴王病情。
过了中午，朱浩见到唐寅，详加问询后，便见唐寅脸上满是感慨：“……兴王乃息贲之疾，御医虽做出诊断，并开出药方，以其意，恐怕无法痊愈，只能安心静养。”
所谓的息贲，又叫肺积，通常来说是多种肺部疾病的通称，比如说肺气肿之类的，会出现肺部胀大等症状，毕竟这年头无论中西医都没有开胸诊断的能力，只能通过病人各种表现进行判断。
基本上朱浩已确定，朱祐杬的息贲之疾，就是肺癌。
“问过病因吗？”
朱浩问道。
唐寅摇头：“不太清楚，若是药石无灵的话，情况会持续恶化，恐真要被你言中……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朱浩颔首会意。
以他所知，虽然朱祐杬看起来说话做事什么的，一切都很正常，但跟大明历代皇帝以及藩王一样，朱祐杬有个毛病，就是信奉道家，也曾服用过一些所谓强身健体的丹药……
这不能怪朱祐杬迷信，过去这些年他一直想多要几个儿子，长子过世后，年过三十才有了朱四这个儿子，后来又生下一个女儿……
朱祐杬对于生儿子有一种偏执，发现身体不行的情况下，自然要靠丹药进补。
这年头，丹药之所以被皇帝、藩王和权贵阶层重视，最主要的作用并不是延年益寿，而是床第之事，当有权有钱后发现身边一堆美女却力不能及时，总要想办法解决一下，而很多丹药因重金属超标，药性猛烈，短时间内真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于是乎……
各种后遗症就有了。
“兴王得知病情后，没交待什么吧？”朱浩再问。
唐寅无奈叹息：“能交代什么？尚不到交代后事的时候吧……不过料想兴王对于病情早有心理准备，御医告之内情时面色平静，只是让人好生款待御医及其仆从，估计御医会在本地逗留一段时间，看兴王身体调理情况再决定几时回京。”
朱浩很想说，治不治都那样了。
这年头没有外科手术，没有放疗、化疗这些，更没有靶向药，光是靠休养……就跟慢慢等死差不了多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痊愈的病例，但那种机会微乎其微，几乎只在各种稀世奇闻，或道听途说的八卦中出现。
这年头得了癌症，人们只能认命，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
“朱浩，你问这么多，是不是你早就察觉兴王的病况？早前你跟我说那些话，应该也是心里有数后做出的论断吧？”唐寅问道。
朱浩摇头：“就是猜的。”
唐寅道：“其实早前我还怀疑，或是有什么人对兴王不利，而你知情不报，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朱浩笑着问道：“你猜想我会帮人毒害兴王，所以想方设法把家族迁出安陆之地，怕自己被连累是吗？”
“这……”
唐寅被说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先生，你是因为跟我熟悉，所以才直话直说，我也是因为相信你才无所隐瞒，不要往心里去……现在还是想想我之前分析的那些，好好教导世子更加重要。”朱浩道。
唐寅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什么：“以我猜想，御医回到京师后，必会将兴王的病情如实上报，这两年朝廷对于兴王府的压力会小很多，但或许也会如你所料，再过个几年……情况就不好说了。”
朱浩道：“你是想说，可能跟我猜想的那样，兴王病故后，世子因为缺少强有力的后盾，会被朝廷胁迫吧？”
“嗯。”
唐寅心想，还是你小子敢说真话。
“呃……”
朱浩斟酌了一下措辞，既然你这么想，估计兴王府的人也会有如此想法。
事实却是，历史上朱祐杬死后，皇室对朱四并没有行禁锢之举，连刁难都没有，朱四顺利便接掌了王位，其实由始至终，兴王府的“危机”都是来自于身在险要位置的自危情绪所致。
即便张太后曾顾虑过兴王府的存在，但因正德皇帝没心没肺，朱厚照从来不会想如何打压自己的叔叔和堂弟，使得朝廷对于兴王府的戒备只限于监视和限制其与朝中官员往来方面。
但对于朱浩来讲，要的就是兴王府这种莫名的危机感。
若是兴王能不断向朱四言传身教，塑造朱四危机意识，这样他作为伴读，也就不用担心会暴露自己的企图。
王府上下人人自危，我向世子灌输相关思想，提醒他认清现实，小心为上，应该没错吧？就算王府中人知道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不能以此怪责我危言耸听吧？
“先别跟世子说这些……最近好好读书，等凤元回来后他会到王府授课，那你就彻底不用再给他们讲经义了。”
唐寅最近基本很少来学舍，都是储玉在教，但储玉又不是铁打的，也需要休息，有时还是朱浩上课，王府上下对此早就习惯了，连袁宗皋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储玉到后来也乐见偷得浮生半日闲。
若公孙衣回来授课……朱浩心想，别到时候我比现在更忙。
他只不过是考中举人罢了，肚子里的墨水还是原先那些，以为他获得举人功名就能改头换面，做梦吧！
……
……
即便朱浩和唐寅不说，朱四也不可能不知道父亲的一些情况。
但王府明显没有对朱三和朱四说明，他们的父亲即便不是病入膏肓，也可以开始倒数日子过了，朱三和朱四只当父亲卧榻一段时间就会病愈。
“最近我娘说，要让我妹妹也来学舍上课，让她接受唐先生启蒙。”
朱四这天好像没事人一样，课间休息时对朱浩说道。
“你妹妹？”
一旁的京泓满脸不解，还特意看了朱三一眼，意思是朱四你除了这个姐姐，还有妹妹？
朱四只有一个妹妹，今年六周岁，确实已到开蒙年岁，或许王府内有朱三这个姐姐当开路人，本来说朱三去年就放弃读书，改而学女子的东西，但这一年下来，王府并没有剥夺她读书的资格，基本还是有机会就往学舍跑。
“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朱三说话时叉着腰，一副母老虎的架势。
她现在已是十一周岁的姑娘。
女孩子家，青春期来得早，这一年下来……她身体的变化很大，不仅个头猛蹿了一大截，身体也开始玲珑有致。
或许是朱祐杬的病情，使得王府忽略了她身体的变化，以至于到现在还能跟几个同龄男子一起上课。
“郡主？呵……”
京泓脸上挂着笑，嘲弄意味明显。
你当我那么没志气，要娶一个郡主？当是什么宝贝呢，我可是要考科举的，会打你妹妹主意？
几个孩子一起上课三年，做了三年同窗。
随着年龄的增长，几个孩子懵懵懂懂，多少知道了一些男女之事，再也不复以前只提怎么玩，从不考虑男女大防的天真无邪。
尤其这年头，男女十四五岁就可以成婚，真要细究的话，加上订婚什么的，他们这个年岁已经可以考虑终身大事了。
朱三看出京泓面色不善，鼻子眼睛差点儿皱到一起，厉声喝问：“小京子，你什么意思？”
朱浩道：“京泓，对郡主说话客气一点，以后她或许就是你高攀不起的人物。”
京泓打量朱浩一眼，有些惊讶。
好似在说，你不会那么没志气，要打她和她妹妹的主意吧？
朱浩不想解释太多。
总不能告诉京泓，你眼前这位将来很可能不是郡主，而是公主？到时就不是娶郡主，而是尚公主……平白得个驸马都尉，将来也是有机会加官晋爵的。
“看看人家朱浩，比你有见识多了。”朱三笑嘻嘻望向朱浩，“小浩子，如果我妹妹来上课，你会不会教她？”
朱浩没搭理。
朱四白了她一眼，道：“姐，你怎么跟朱先生说话呢？”
朱三双手叉腰：“这么说话都算客气的……他现在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该让他知道，王府到底以谁为尊。”

第三百六十五章 名师风范
朱浩才懒得跟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我不理你你能把我怎么着？
回头就给你多布置点作业，完不成让京泓他们嘲笑你不爱学习……
治你还不简单？
眼看快要到夏天了，公孙衣回到安陆，现在不太好意思天天进王府，让他去授课还是太过为难，之前教个幼儿园小班都捉襟见肘，现在一群孩子已成长为初中生，越发现自己教不好，越有一种挫败感。
刚回安陆那会儿，隔几天就来拜会一次，到后面基本瞧不见人影。
而此时，朱浩要正式收他第一个弟子……居然是孙孺。
“……给先生奉茶！”
朱浩坐在铺子里正位上，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语气冰冷地说道。
孙孺平时为人不着调，但似乎很怕这个老娘。
朱浩现在也知道孙孺家里的情况，独子，而且是老来得子那种，现在孙家对这个唯一继承人寄予厚望，曾聘请不少名师进行指导，但学业总是难有进步，至于县试和府试能通过……背地里是否塞过银子走关系，朱浩不问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到了院试，从主考到阅卷官，都不是孙家贿赂得了的，只能靠真本事，孙孺也就原形毕露了。
孙孺苦着一张脸，跪到朱浩面前，双手奉上茶水。
朱浩接过来喝了一口。
旁边李姨娘看不下去了，急忙道：“好了好了，孙少爷快起来，这就算礼成了！”
孙老太太板着脸：“让他在这里跪一会儿，以后教导犬子，就劳烦朱先生您了……三夫人，咱不如到里面谈谈？”
一边对朱浩恭恭敬敬，一边却想跟朱娘面谈，大概是听说朱娘生意做得很大，趁机套近乎。
“请。”
朱娘赶紧邀孙家老太太入内院。
以前孙家这样的大商贾，是朱娘高攀不起的，现在人家主动把儿子送给朱浩当弟子，还厚礼拜师，更是主动降低身段谈生意，诚意不可谓不足。
朱娘一直觉得多结交人脉对做生意有帮助，自然好生招待。
……
……
“起来吧，出去说话。”
朱浩看门口一堆人围观，知道孙孺心里不好受。
谁愿意被人嘲笑？
看看你，大人拜个小孩子当先生，还这般毕恭毕敬，丢不丢人？
孙孺灰头土脸起来，跟朱浩一起出了门口，快步转过一个街口，发现没人跟上来凑热闹，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朱浩问道。
孙孺有些惭愧：“前两天与几个好友一起喝酒，晚了些，翌日才归家……”
朱浩心想，难怪你老娘对你这么苛刻，看来是觉得你已误入歧途。
“那你当晚可有去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朱浩继续追问。
“这……我……我去了教坊司……”
孙孺说话断断续续，却很直接。
朱浩点头：“那令堂把你送到我门下就有迹可循了……如果你连自我约束都做不到，趁早离开，别辱没我门风……从今日开始，我要教你读书上的事……你要跟我其余学生一起读书。”
“啊！？你还有别的弟子？”
孙孺很讶异。
说话间，朱浩已把人带到自己的实验室，将关敬、张家两兄弟和闵斐元叫了出来。
四人打量孙孺，孙孺也在看四个半大小子。
“听好了，他……名叫孙孺，从今日开始，就在这儿读书，你们可以称呼他为师兄……我这就布置课业。”
朱浩说着便带人进门。
“我说……先生，你这是干嘛？”孙孺以为朱浩拉他出来只是遛弯，谁知在街上转了没多久，就被架到课堂上来了？
朱浩道：“闵斐元，你给这位新师兄讲解一下课堂规矩。”
闵斐元道：“每天必须辰时一刻抵达，下午酉时才可离开，中途若无故出门，罚二十戒尺，若有行为不端……有教条二十则，分别列于墙上……”
“哼……我跟他们不一样。”
孙孺想说，我一个成年人，居然要被如此管教？
朱浩板着脸道：“最近我也在备考院试，如果你不能安心读书，如何求取功名？你娘把你送入我门墙，就是让我好好管教，‘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既是你先生，就要对你负责。”
“嘿，你想管我？你以为自己是谁？”孙孺本来对朱浩还算客气，闻言转身便要走。
不料关敬一把抄起根棍子，挡住孙孺去路。
孙孺目中无人惯了，哪里看得起眼前的半大小子？厉声喝道：“让开！”
人硬往前闯，却没等他接近关敬，脚下已挨了一个扫堂腿……
孙孺立马摔了个狗吃屎。
“听好了，我不在的时候，闵斐元是班长，而你关师弟就是纪律委员，他们负责看管你……每天我都会给你布置功课，完不成的话……呵呵，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浩心想，你小子落在我手里，我就要拿出严师的态度，不然怎么出高徒？
“你，你……”
孙孺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起来后摸着摔成红萝卜的鼻头，一脸憎恶望着眼前之人。
朱浩笑道：“之前你我初见时，你不是很得意自己文章方面的才华吗？我给你个表现的机会，一天在这儿写二十篇文章，每篇文章必须要三百字以上，写不完……别想吃饭！小关，我把人交给你们，你给我盯紧了，要是让他跑了，拿你们是问。”
“没问题！”
关敬最近练武很无聊，正缺个陪练呢，孙孺就被送来，倒是个挨揍的好苗子。
关敬兴奋地盯着孙孺，摩拳擦掌，既然朱浩吩咐了想怎么揍就怎么揍，那还用得着客气？
“你……不能这样啊……啊！放开我！啊！”
孙孺心中发凉，见朱浩要走，自然要挣扎一番，可以他那文弱书生的体格，别说关敬了，就连李家兄弟他都对付不了，跟闵斐元最多打个平手，四个师弟加上门口的护院……不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都难。
……
……
朱浩回到家。
孙家老太太已跟朱娘深谈一番，出来后没看到儿子很意外。
“老夫人，人已经被我送去学堂了，回头告诉你地址，一早一晚派人接送，若是有留堂的情况，可能当晚要深夜才能归家……望老夫人理解。”
朱浩上来说的话，让老太太很惊讶。
“犬子他……”
她本想问，我儿子能接受你那套管束？
老太太看起来对儿子要求严格，实则却是慈母败儿的典型，因为孙家把孙孺看得太过金贵，基本是有求必应，这才养出孙孺一身坏毛病。
朱浩道：“令郎在我门下，必定能出成绩，否则束修分文不取……再说我家里也不缺这些。”
老太太细细一想，也是，朱娘母子生意做得那么大，会在乎这点银子？
儿子能拜到人家名下，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哪里还敢提更多要求？
“回头我会让本地举人公孙凤元，就是兴王府曾经的一位教习，过去与令郎一起读书，你看……”
朱浩用试探的眼神看了过去。
孙家老太太闻言立马眉开眼笑：“这个好……那就全仰仗朱先生，走了！”
随即她招呼带来的人，不管儿子如何了，直接回家。
……
……
“小浩，这样……真的好吗？不会耽误你学习吧？”
朱娘出门看着孙家人一行远去，回头打量儿子一眼。
朱浩笑道：“挺好的，我教授个弟子，如果将来有出息的话，不是个好帮手？”
李姨娘喜滋滋道：“浩少爷就是有本事，现在连城中大户孙家都把唯一的独子送给浩少爷当学生，这传出去……啧啧，多有面子？”
朱娘道：“教不好的话，也容易被人戳脊梁骨呀。”
“娘和姨娘别担心了，不会影响我读书，马上就要院试，我这次先考个秀才，回头再考个举人，给咱家争脸。”
朱浩一脸自信。
“等考上了才说大话吧。”
朱娘摸了摸儿子的头。
本来她不太赞同儿子收什么弟子，觉得会影响朱浩学业，但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她也不会赘言。
……
……
孙孺拜到朱浩门下。
这事王府的人也有听闻，毕竟孙家拜师动静闹得挺大，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陆松这天跟朱浩一起到报恩寺上香，实则是去见朱万宏，路上多有感慨：“若朱少爷有时间的话，也请多提点一下犬子。”
朱浩问道：“陆典仗何出此言？”
陆松叹息：“连公孙先生都是得您提点，才考过乡试，若是犬子也能更进一步……”
朱浩笑道：“令郎作为家中长子，恐怕不能考文试吧？”
“武举也可。”
看来陆松也是有追求的。
历史上正是陆松一直对陆炳严格要求，让其去应武举，结果陆炳考中武进士，因此跻身朝廷核心。
“陆炳是我朋友，我自然会对他多加指点……不过安陆本地院试定在七月中，只怕最近我没时间……”朱浩道。
随着考期定下，院试对朱浩来说，是获取功名的关键一战。
哪怕有县案首为底子，可院试还是不能松懈。
陆松面带期许：“您考中生员，更能好好提携小儿，在下于此先谢过。”

第三百六十六章 院试
安陆本地院试时间，定在七月十七。
先进行的是本县生员岁考，七月十六成绩放榜，不过王府内没有应考之人，但成绩公布后，唐寅急忙带着新得到的考题来见朱浩和袁汝霖，准备通过分析考官出题意图，对二人进行突击指导。
“此番张提学出题，中规中矩，并未有对当下时局的批判，仍旧以两篇四书文为主……你们先看看这两道题，分别出自《论语》和《孟子》，今日先尝试写两篇出来，晚上袁长史也会看一遍……”
朱浩和袁汝霖同时应考，别说唐寅，就连袁宗皋都很在意。
毕竟涉及到袁宗皋这个嫡孙的功名，袁宗皋非常希望大孙子可以在十五岁时考取生员，但唐寅知道，以袁汝霖的才学，通过这次院试太过艰难，只能期冀有奇迹发生。
袁汝霖问道：“现在就写吗？”
唐寅的目光却在偷偷打量朱浩，朱浩这会儿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考题，若有所思，却丝毫也没有动笔的意思，显然不会做这种明天肯定不会出的考题。
本县岁考时已出过的题目，有何必要再写一次呢？
“汝霖，你尽快写，朱浩那边由得他……”
唐寅不能勉强什么。
袁汝霖急忙研究题目，准备开写两篇文章，而唐寅则看着朱浩，问道：“怎么样，可有信心？”
朱浩笑了笑，没有回答。
唐寅道：“我知道，一场院考难不到你，听说你最近给孙家那个儒生授课，进展如何？范学正走之前特别提过，那儒生脑子一根筋，读死书，死读书，毫无前途可言，除非你能算出明日考题，并给他范文，否则……”
朱浩摇了摇头：“我可没那能力，最近我对他的教学方式，就是让他死记硬背，外加每天写二十篇文章……”
“啊！？你疯了？二十篇？”
唐寅觉得很不可思议。
“最初他的确写不出来，但关上门饿他两天，别说一天二十篇，我估计现在他一天三十篇也写得出来。”
朱浩好似言笑般说道。
唐寅皱眉：“学问不是靠如此生灌……咦，这不像是你的真实水平啊？”
“因人因事而异……这儒生之前对自己很自信，我就拿出几篇文章让他作为参考，仔细揣摩范文的内在构架以及遣词造句，好好模仿。正所谓熟能生巧，恰恰他之前就是自诩才学了得，写一两篇文章就想找人评判，还沾沾自喜，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学问是靠积累而得。”
朱浩笑着说道。
唐寅摇头：“随你吧，希望明日他也能考取生员，这样别人对你的非议声自会平息。”
以唐寅之意，你一个人牛逼不是牛逼，能把一个书呆子栽培出来，考取秀才功名，那才叫真本事。
毕竟孙孺是本地公认的菜鸡，要是能师生一起考取功名，外人对朱浩哪里还敢有什么议论？
“明日让陆松陪你和汝霖前去考场，别再像府试时提早出来……张提学治学严谨，厌恶那些自诩才学过人之辈，尤其像你这样未考而先有名的稚子，若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你考取功名。此番守个县案首进学的资格便可。”
唐寅好言相劝。
朱浩笑问：“你是不信我的学问？”
唐寅道：“我是怕你不懂人情世故……算了，不提也罢，相信你自己能把控。”
……
……
七月十六当晚，朱浩和袁汝霖都在王府中过夜。
袁汝霖半宿都睡不着，天没亮被陆松叫醒，此时他才休息了一个多时辰。
“袁公子，你没事吧？”
连陆松都看出袁汝霖的紧张。
袁汝霖摇摇头，眼巴巴地望向朱浩。
朱浩道：“赶紧吃点东西，早些去贡院……要是实在没胃口，就在考篮里带一些食物，中午饿了的时候再吃。”
“嗯。”
袁汝霖好似恢复了些许信心。
朱浩昨天让孙孺回家准备，今天不会跟他一起前往考场。
但一行人抵达贡院时，还是见到孙孺在那儿，跟一群考生高谈阔论，仍旧是以前那种书呆子遭人戏弄的傻样。
“我说孙公子，听说你拜了一位名师，今天你老师是不是也跟你一起考生员？”有人拿孙孺开涮。
孙孺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留意正在一边等候入场的朱浩，一脸得瑟：“名师出高徒，你们这都不懂？看我今日一次考取生员……嘿，那也是我自己有本事……”
“哈哈哈哈……”
一群人嘻嘻哈哈。
平时一起举行文会，孙孺就是众学子的开心果，现在也不出意外，大家还是拿他当取乐的对象。
随后贡院开启，衙差从里面出来，准备搜检入场，众人各自把考篮里的凭证捏在手上，过门检一关。
……
……
进入考场，与县试和府试不同，城中有名的儒生都在里边等候。
院试时，涉及功名，为防止有人替考，会由本县廪生监察自己所保考生，以确保全都是本人参考，若出现什么偏差，廪生也要跟着受过。
有认保而无派保。
考生互保人数仍旧是五名，需要一起等候廪生辨认和签押。
明朝院试与县试、府试相同，仍旧只考一场便发案，并无覆试，两篇四书文的优劣决定成败。
朱浩与袁汝霖进场后，同为本县一名叫胡科的老廪生认保，这老廪生眼睛好不好使都难说，不过这个时候朱浩也见到了本省提学张邦奇。
这已是张邦奇在湖广提学上的第二个任期，年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个年轻的教授。
斯斯文文，一股学术范儿！
令朱浩惊讶的是，张邦奇居然戴着一副自己交给苏熙贵销售的眼镜，此时眼镜架在鼻梁上，多了几分文绉绉的气质。
只是大多数考生都非常好奇，根本不认识眼镜是何物。
“本县士子朱浩，祖父朱明善、父朱万功，锦衣卫军户出身……”一旁县礼房一名典吏指着朱浩进行说明。
胡科看了朱浩一眼，点头表示确认，心想这个不用认，一眼就能看出来，来考院试的孩子中以其年岁最小。
换作普通军户家的孩子，张邦奇或还要求证一下是否为余丁，但锦衣卫……那就不一样了，锦衣卫出身如果不是余丁的话，谁舍得把拥有继承权的孩子弄来考科举？
这不是舍近求远么？
一批人验证完毕，朱浩与袁汝霖进入甲子号考棚，这是朱浩继府试后第二次来这考棚考试，因为院试时不需提座号，考生座次分配基本是以报名顺序来确定，而朱浩和袁汝霖作为王府中的孩子，报名都比较早，考号自然很靠前。
……
……
太阳出来很久了，考试仍旧没有开始。
这说明院试搜检和认保的过程比较繁琐，甲子号考棚的考生最先坐满，却没人说话。
袁汝霖的座位就在朱浩斜对面。
或许这也是袁宗皋托人办的，目的是让自己孙子在这种大考中一抬头就能看到“小先生”朱浩，消除一些紧张情绪。
袁汝霖果然不时往朱浩这边瞟几眼，只是考棚面对面两排中间的距离比较远，还有衙差巡逻，查看考生带进考场的考篮，没人敢打破这种宁静。
“邦邦邦！”
外面传来敲锣声。
“放题！”
有衙差大喊。
随后各考棚门次第打开，每个考棚内都有两名衙差进来，手里拿着印刷的制式卷子，分别发到每个号舍考生的手里。
院试跟前两场资格考试最大的不同，在于卷子规制相同，除了要糊名，在考试后还要进行誊卷，另外两道四书文的考题直接印在考卷上，明显所有考卷在下发前都经过仔细检查，确保无错漏和模糊不清的情况。
就算考生的卷子真有问题，也有备用的卷子可以替换。
但若是考生自行玷污试卷，就没有更换的权力。
“开考！”
随着衙差的喊声传来，每个考棚的木栅门暂时被关上。
考棚内均有衙差进行监场，同时有三五成群的衙差进行来回巡场，最主要的则是主考张邦奇巡逻，在巡查过程中发现考生有行为不端的情况，他有权力直接没收卷子，剔除其考试资格。
……
……
考试开始。
朱浩在写完名字和三代祖籍姓名后，随即把目光落在考题上。
第一题，《孟子》题。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朱浩一看这题目，就明白唐寅对张邦奇出题“中规中矩”的评价非常中肯。
这题目出得……
圣人之言一字不漏，不会去截搭或是断句，也无须你自己去背前后章节，我就整段告诉你，让你以之进行四书文论述，这样的题目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第二题，《中庸》题。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这题目……果然很张邦奇。
朱浩很想说，中庸之人讲究中庸之事，求的就是个循规蹈矩，滴水不漏。

第三百六十七章 没有倾向的考题
题目出得中规中矩，不带有任何政治影射，看起来完全就是张邦奇出于对士子学问的考校。
在院试中，摒除了像邝洋名这样把个人思想强加到科举考题的行为，这样的题目看起来很工整，但恰恰就是这种文章不好写，因为你不太好把握主考官的政治倾向。
没法从题目中发掘其政治倾向，那就没法探知他的好恶，写文章时反而容易出现瞻前顾后，甚至写出冲撞主考官政治理念的文章，就算你才学再高，最后也要落得个铩羽而归。
第一题。
孟子题。
意思很简单，就是治理天下和耕地不可能同时来做，官员有官员的事，小民有小民的事；有人用脑，有人用力。
至于“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句话很经典，说的就是你想成为社会上层，就要靠读书来博上位，如果只想靠体力在这世上存活，那永远要受人治理。
“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这是表明一个道理，被治理者向别人提供吃穿用度，管理者的吃穿用度则仰仗于人。
朱熹的《孟子章句集注》中，此段表述为：“治于人者，见治于人也。食人者，出赋税以给公上也。食于人者，见食于人也。此四句皆古语，而孟子引之也。君子无小人则饥，小人无君子则乱。以此相易，正犹农夫陶冶以粟与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济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
通篇来讲，就是社会分工的问题。
就算你是治人的劳心者，也要靠劳力者来养活，这算是对社会关系的一种诠释，在人类这种群居动物面前，必须要做到分工明确，才能保证社会的正常运行，最终成为万物之灵，统治这个世界。
孟子在一个社会生产力极度落后的时代，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也是他能成为儒家亚圣的重要原因。
朱浩认为第一题，不涉及政治倾向，比较容易写，只要把论点说明便可。
“事出于专而精于行焉，国治平而不乱则在各行其道。”
开篇破题，讲究一个稳。
符合唐寅的忠告，在这种一心求稳的主考官面前，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不需要冒头，只要能把所思所想在纸面上表现出来，就算合格，你一个县案首便能确保获得秀才功名。
至于论述方面，只需符合破题中“各行其道”的论点便可。
……
……
第一题，对朱浩和在场考生来说，应该不算太难。
难在第二题。
第二题的字面意思是：
孔子说，中庸之道不能大行于世，我知道原因了，在于“智者过，愚者不及”；一个人不能理解中庸之道的博大精深，也在于“贤者过，不肖者不及”。
朱熹论述：“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
孔子讲这一段时，可说是非常符合中庸之道。
一般来说，你学无止境，达到“至善”的标准，对人世间种种规律和人情世故都能参透，也明白万物变化的道理，总该明了中庸之道吧？对不起，孔子说了，你是智者、贤者，你理解不了中庸之道的高深。
朱浩有种“这他娘的是在说我”的错觉。
因为从某种程度而言，朱浩觉得儒家的中庸之道是一种祸害人的思想，逼着人从至善往“亚善”，甚至往平庸的路上赶，人不追求至理，只追求中庸，说好听点这样方便你在人世间立身处世，但这恰恰是统治者希望看到的结果。
像朱浩这种天生没有皇权至上思想的人，不会接受被人愚弄，为了在人世间生存就要各种委曲求全。
当然说“愚者不及”，那就更好理解了。
你笨，理解不了，就没有资格达到圣人所言的“中庸”，在圣人看来，人家的思想还是很高端的，不是下里巴人能奢求。
问题来了。
意思谁都明白，可怎么论述呢？
论中庸之道？
可问题是，题目是让你论为何会出现中庸之道不能大行于世的原因，仅仅是聪明人和笨人各自因为超出了认知，不能达到一个上下几何数的范畴，所以被摒除在外？
再或是这世上过于聪明的人和过于愚蠢的人太多？
更重要的是，你不知道张邦奇心中是怎么想的。
朱浩就要好好研究了。
……
……
朱浩闭上眼认真思索。
没有政治倾向，恰恰才是最大的政治倾向。
张邦奇属于少年得志，青年时便已考中进士，科举路顺风顺水，他会追求中庸之道吗？
会！
张邦奇是否有政治野心，追求名利场上更进一步？
这是自然。
以张邦奇的成长经历，他应该属于壮志未酬的官员，现在天天盯着一群读书人，三十多岁当个教授，成天培养学生，但学生成绩好坏又不能决定其职称评定，混日子混到感觉似乎永远也熬不出头。
他对于中庸之道如何看待？
想到这儿，朱浩觉得还是不好下结论。
他突然觉得，头年里张邦奇路过安陆时，唐寅让他去见一面，或许当时见了，跟此人多接触一下的话，或许能发现一些端倪，这道题也就好写了。
可问题是，作为王府伴读的朱浩，以兴王府的背景跟张邦奇相见，对他这样一个少年冒尖的孩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邦奇不是地方知州，不用仰兴王府鼻息，人家看你不顺眼，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把朱浩本应到到手的功名给剥夺，这也是朱浩为何坚持不去见的原因。
在未来科举考试的主考官面前，一定要表现出一种谦逊态度。
正想着，突然木栅栏从外面被人打开。
随后进来一名官员，正是前来巡场的主考官张邦奇。
朱浩心想，机会来了。
……
……
张邦奇巡场，可能就是从甲子号考棚开始，他站定后先环顾一圈，没发现存在可能作弊的情况，接下来便要顺着号舍走上一圈，最后离开。
本来考试刚开场，绝大多数考生都没落笔，张邦奇作为主考官也不可能进号舍查看众考生卷子上写了什么，这是为了避嫌，防止被人指责某考生与其暗通款曲，他先行查看考生具体写了什么，方便最后录取。
所以此番前来，不过是例行检查。
张邦奇先从袁汝霖那边走起，来到朱浩的号舍时，距离门口也就几步路了，突然发现朱浩的草稿纸上已把第一篇文章写完。
“呵呵。”
张邦奇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走出考棚，去下一个院子巡查。
这位主考官一圈走下来，看起来没露出多少端倪，但朱浩却看出张邦奇身上带有的那种随和。
再加上此人出题时讲究一个工整不出纰漏，而一年下来把湖广各地走了个遍，又岁考秀才又院考生员，出那么多题，他能一一考虑出题倾向？
有的考官直接顺着一部经典，今天出这一段，明天到了下一地，直接选取另外一段，反正都是圣人之言，你们看着写，最后只要大差不差我就给你过……
朱浩随即想到，《明史&#183;张邦奇传》中曾记录张邦奇治学方面的思想：“学不孔、颜，行不曾、闵，虽文如雄、褒，吾且斥之。”
意思是，学习方面不像孔子、颜回，行为方面不像曾参、闵损，即使文章写得像杨雄、左思，我也要斥责他。
杨雄和左思都是历史上有名的辞赋家，可说是文辞华美，世间罕见，左思的《三都赋》流传市面时，更是促成“洛阳纸贵”这一成语的诞生。
这就意味着，张邦奇对士子的辞藻不太看重，更注重士子修习学问时的勤勉克己。
回到第二题涉及中庸之道，看来张邦奇的思想，跟中庸之道关联不大。
但朱浩马上找到共通点。
就在于“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连朱熹都说，“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
感情张邦奇提及中庸之道乃是幌子，要求学生在进学路上的自察才是你出题的目的，那要是真中了陷阱跑去论中庸之道，那你写得再好，也只能落入平庸。
明白这一点，朱浩的破题方向也就找到了。
修学在于修心，中庸也在于修心，这才是论题的精妙所在，而这也符合正德年间正在逐渐发扬光大的心学思想……
“中庸者在于明学而守心，道自察明是非之理心方而定。”
论中庸之道，先论个勤学，很符合张邦奇的治学理念，而且我隐晦去讲，还特别论了个要守心的问题，讲究的是不能因为多智就乱了本心，那就超出圣人所言中庸的范畴。
我讲的是，学问再大也可以保持中庸，不在于学问多寡，而在于你能不能把本心守住。
守心的要诀，在于自查和明理，做到这两点，就不怕智者过、贤者余的问题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文不对题
转眼便过了中午，依然没有考生出贡院。
朱浩把两篇文章写完，誊录后不再多等候，站起身来，做了甲子号考棚第一个交卷人。
衙差过来将考卷弥封，顺带收走草稿纸，朱浩将自己的考篮整理妥当，准备出场，而对面的袁汝霖见朱浩要走，明显紧张起来。
朱浩是第一批放排出考场之人。
六百多名应考的童生，第一次放排出场的人不到十个，众人看起来脸色都很轻松，在这年头敢提前交卷出场的，要么是学问方面有自信，要么是因无知而自信，总之大家伙都很自信。
一个个自信哥出考场，不管对方怎么想，反正心目中自己是必定通过院试获得秀才功名的那个。
朱浩出场后，没有回王府或回家，而是先去处理因备考而积压下来的事情。
一直到天黑，朱浩才返回王府。
这边袁汝霖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正在跟唐寅复盘这次考试，把自己的文章能背默的部分全都背默下来，由唐寅分析利弊。
“怎么才回来？汝霖说你中午刚过就出考场了？”唐寅问道。
朱浩见一旁京泓正在用羡慕的眼神往这边看，淡淡回了一句：“一年半时间备考，考完了自然要去放松下……很多事之前来不及做，需花点时间理顺。”
唐寅道：“把你的文章背默出来，我给你参详一番。”
朱浩很想说，我的文章还用得着你来参详？再则考试都结束了，你现在搞这些有何意义？
不过朱浩还是运笔如飞，将文章给唐寅写了出来。
唐寅看过朱浩的第二篇文章后，眉头直皱：“朱浩，平时你写文章很是稳健，怎么会在考场上出此等问题？
“中庸之道不能行于世，论述上你怎能往勤学方向偏斜？即便你的用词再好，但对于经义的理解有偏颇，或许连汝霖的文章都不如。还是说……你又提前得知什么，知道这位主考官的喜好？”
真被你说对了！
朱浩总不能告诉唐寅，我作为穿越者，知道张邦奇的治学理念，大概明白他为何要出这道题，想看到这道题出来后，考生会往哪个方向论述，所以才这么写的吧？
“有感而发，不是非要中规中矩，不是吗？”朱浩笑着道。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这不是另辟蹊径，简直是胡来……幸好你有县试案首作依托，否则我都要怀疑你能否通过此番院考了……最近对你学问上的教导的确疏忽了些，看来回头该给你好好补补课了！”
京泓凑过来问道：“朱浩的文章写得不好吗？”
眼前一幕让京泓很是惊奇。
以往朱浩写文章，可说是让人惊叹的存在，他自问要追上朱浩遥不可及，怎么会在院试这种考试中犯下低级错误？
唐寅不想在京泓面前打击朱浩的威信，怎么说朱浩都是这群孩子的半个先生，道：“并非不好，只是论述方向有失偏颇，若是遇到故意刁难考生的考官，或许这样的文章就不会录取了。”
“哦。”
京泓回头看向朱浩，好似在说，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唐寅不再问文章方面的事，起身道：“对了，院考后，兴王府邀请本省张提学进王府，出题考核世子，那时你的成绩也出来了……不出差错的话……你应该还是能考中生员，不如一起去吧。”
朱浩知道，《明史&#183;张邦奇传》中曾有记述：“时世宗方为兴世子，献皇遣就试。乃特设两案，己居北而使世子居南。文成，送入学。世宗由此知邦奇。”
历史上兴王朱祐杬的确让世子接受张邦奇的单独考试，文章写得好不好……估计不咋地，以朱四的才学别说跟本县童生相比，就算是一些应考县试的儒生，也比朱四的文章好，朱四学写文章也就一两年，做不到有所成就。
但兴王望子成龙的心思却体现得一览无遗。
朱浩道：“我就不去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托王府关系才有资格进学，往后乡试大比时，或依然是张提学主考呢。”
以朱浩之意，我以后考乡试的时候，张邦奇很可能会是主考官，这还不说来年涉及乡试资格考试的科考也会由其主持，属于利益关联方。张邦奇入王府考核世子我非去露一头，在外人看来就是攀关系。
虽然朱浩知道，张邦奇历史上于正德十三年病归故里，随后遇到父母丧，等守制完成时朱四已经做皇帝了。
《明史》记载：“帝尝奉太后谒天寿诸陵，语及择相。太后曰：‘先皇尝言提学张邦奇器识，他日可为宰相，其人安在？’帝憬然曰：‘尚未用也。’服阕，即召为吏部右侍郎，掌部事。”
意思是朱四登基后跟他老娘一起拜谒天寿山众皇帝陵寝，说及选相之事，时蒋太后提到朱祐杬推崇的张邦奇，随后朱四就记起这个曾经考过自己的本省提学，等张邦奇守制结束，就召为吏部右侍郎。
张邦奇因为这次安陆之行，给他未来仕途带来极大的便利。
这说明……张邦奇壮志未酬的情况下，的确通过自身钻营，找到一条上进的途径，又或许张邦奇只是应兴王府所请不好意思推辞，反正他张邦奇不管治学有多严谨，最后还不是靠关系上位？
“由着你。”
唐寅不会强迫别人做事，迈开步子离去，走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什么，回身问道，“对了，你的弟子，那个孙家的书呆子此番考得如何？”
朱浩道：“考完后未见其人。”
唐寅笑着摇头，大概觉得朱浩再怎么神奇，也不可能把一块榆木疙瘩在短时间内培养成材，朽木不可雕也……不能强求太多。
……
……
院试放榜需要时间。
考试次日，朱浩就在实验室旁的学堂见到灰头土脸的孙孺。
关敬过来道：“孙家人一早就把他送来，说是请小东家严加管教……今天来后他就在里面读书和写文章，哪儿都没去。”
关敬这几个少年郎很负责，既然让他们管束孙孺，就算现在院试已考完，人送来还是硬生生给看管起来。
朱浩进入教室，孙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有些胆怯，随即闷头继续读书。
“行了，先别着急读了，昨天考得如何？跟我说说！”朱浩道。
“唉！”
孙孺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悲凉，道：“话说这第二题，看似简单，却深谙哲理，学生在考场苦思冥想半天，终于在日落西山时才恍然大悟……”
朱浩皱眉：“来不及写，交白卷了？”
“没有没有，先生最近让学生写那么多文章，就算只给半个时辰，写两篇文章也不在话下。”
孙孺说到这里，稍微有些自豪。
朱浩心想，这倒是，不然对你的特训白费了？
“那你为何这般垂头丧气？”
朱浩问道。
孙孺哭丧着脸：“却说那第一题，倒也没什么，只是第二题论中庸之道，看到其文便让我联想到自身经历，苦学而不得，遂心中之情澎湃激发，写了一篇进学论，出考场后与友人谈及却被耻笑，说我文不对题……此番院试又没机会了。”
“哈哈。”
朱浩听到这儿，不由笑出声来。
孙孺抬头看向朱浩，我没通过院试，你怎么笑得如此开心？你这个当先生的一点共情心都没有？
居然嘲笑你的弟子？
“把你的文章，记下多少都给我默写出来，我给你参详一下。”朱浩道。
孙孺耷拉着脑袋，只想写第一篇。
却在朱浩勒令之下，把第二篇也给默写出来。
等朱浩看过孙孺的文章，就像唐寅刚看到他昨天写的文章一样，虽然进学论的论调有失偏颇，但却非常符合勤学思想，只是跟朱浩不同，孙孺在论点中没有穿插进中庸之道需修心的理论。
但通篇看来……朱浩觉得自己的特训取得了成效。
孙孺之前就是太过自负，考过府试后没认真写过文章，特训后文笔依在，文风更趋向拘谨，至少从朱浩的角度看，这篇文章要论点有论点，要论据有论据，非常符合主考官的口味，算是一篇不错的八股文章。
“没事，挺好的。”
朱浩微笑点头。
孙孺脑袋又耷拉下去，一脸丧气：“先生不必安慰，我昨日回去后，已被母亲大人严厉斥责过，严令让我以后每日都到这里来读书，不得有任何懈怠……请先生多加提点。”
朱浩心想，不错，居然养成向学之心，不再守着你自以为是的文章觉得天下无敌。
这是好事啊！
“行，如果顺利的话，咱师生二人一起去考乡试。”朱浩笑道。
孙孺瞪大眼睛：“先生，您这是在……讽刺学生吗？”
朱浩道：“我没讽刺你，在我看来，你这两篇文章通过院考的机会很大，不要为别人的意见左右，安心等放榜即可。”
“这……呵……唉！”
孙孺本来受到鼓励，开心了一些，但想到外人对自己的嘲笑，他现在多少有了点自知之明。
自然觉得——
叫花子丢了猢狲——没戏唱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范进中举？
放榜日定在七月二十一。
这天唐寅勒令朱浩必须跟他一起去看放榜，以防止出现之前每次放榜时都找不到人的情况，同时去的还有蒋轮和陆松，以及几名王府仪卫司的侍卫。
除此之外，与朱浩一同参加考试的袁汝霖也在列，而朱浩还将自己收的弟子孙孺叫上。
加上朱浩和唐寅各自带来的扈从，光是这阵容，走到哪儿都感觉气势十足。
放榜仍旧在文庙外的布告栏。
王府一早订下文庙附近茶楼的座位，将二楼一整层都给包了下来，观放榜时只需派几个识字的护卫前去查看，未必需要一群人挤上前凑热闹。
“这位……你应该称呼师祖……来来来，见过你唐师祖。”
朱浩笑着向孙孺引介唐寅。
孙孺打量眼前干瘦的小老头，神色不屑：“不知学问如何？”
唐寅本来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朱浩和范以宽打赌，结果看过后大失所望……现在你的先生告诉你，我是你师祖，你居然有脸问我学问？
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
朱浩笑道：“学问还行，重点你这位师祖是举人，你要努力啊。”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心想，从你小子口中说出我的功名，说我是举人就好像是在骂我一样，知道不？
孙孺本来挺张狂，似要跟这位凭白高他两辈的家伙好好论一下学问高低，听说对方是举人，气势顿时下去了。
“好了，赶紧上茶楼等着……今天来的人不多，希望你们都能顺利通过。”唐寅不再言笑，招呼一群人往茶楼去了。
……
……
茶楼下边，来看放榜的人的确不如县试和府试时人多。
但来的基本都是已通过府试的童生。
论学问，此番观放榜的人明显要比前几次高很多，这些人看上去全都带着文绉绉的气息，无论坐立起行，都带着一股儒雅的风范。
可朱浩知道，这群人一个二个都是装样子罢了。
“哎哟，这不是竞焉兄吗？今天你也来看放榜？随便叫个人来看过就是……干嘛要亲自来受辱？”
几个认识孙孺的士子迎了过来。
他们似没看到一边杀气腾腾的王府侍卫，还在拿孙孺逗乐。
孙孺面色羞惭，毕竟他知道自己中榜机会不大，却还是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昂首阔步，可惜说话一点底气都没有：“家师说了，我进邑庠的机会很大，在下也是这么认为的，不亲自来看哪儿行？”
“是吗？令师不知是哪一位？”
几名同窗明知故问，目光不由瞄向朱浩。
朱浩很想说，你小子不装能死啊？明明没有底气，却非要说得好像跟真的一样，还说是我说的？
朱浩道：“正是在下……他能进县学的话乃是我亲口所言，你们有意见？”
“哈哈！”
这些人都笑个不停。
有个人还想往朱浩身边凑，准备近距离调侃几句，陆松迎上前把腰间别着的佩刀一亮，厉目一瞪，对面几个文弱书生都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出门带保镖也就算了，怎么还带刀？
看样子好像是官兵啊！
几个人悻悻走开。
一行进了茶楼，唐寅提醒：“在外面不要总把师门往外报，有时会平添烦恼。”
这是在提醒孙孺，做人要低调一点，别总是在人前装样子，没意义。
孙孺却反驳：“家师对我提点甚多，不提师门，岂不是辱没门风？”
“嗯！？”
唐寅瞥了朱浩一眼，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弟子？
朱浩苦笑着摇摇头：“刚进门没多久，光顾着教他怎么做学问，还没来得及教别的，海涵海涵！”
唐寅指了指孙孺，恨其不争地喝斥：“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了。”
有种别人家的孩子不听话，自己不能出手教训的无力感，却忍不住要提醒这孩子的家长要好好管教……
朱浩很想说，我怎么教学生，用得着你来提醒？让他称呼你一声师祖，真把人当成你徒孙了？
你的性格某些方面还不如孙孺呢！
……
……
茶楼上。
风景很好，对面就是文庙，而且楼上偌大的空间没有人打搅，凭栏吹风享受清凉很是惬意。
唐寅坐下来后还在对陆松交待事情：“下午时，袁长史也会现身，到时一起请张提学进王府，沿途拿出点威仪，别显得王府小家子气。”
陆松道：“明白。”
蒋轮在一旁笑道：“却不知世子能否通过张提学考核？唐先生，您是世子的先生，对他的学问有所了解吧？”
唐寅摇头：“刚开始学写文章没多久，不过经义义理方面都很通顺，文章也八九不离十……但要跟朱浩比的话……”
说到这里，目光却落在孙孺身上，然后就没下文了。
在场的陆松和蒋轮都不是傻子，他们对朱浩的能力早就见识过，自然知道唐寅的意思，比朱浩尚嫌不足，但超过同龄孩子绝对没问题，毕竟有那么多名师教导。
正说着话，对面已经开始敲锣，文庙里有人拿着榜文走了出来。
蒋轮有些紧张：“快……快派人去看看。”
陆松正要调度手下，旋一想又道：“卑职亲自前往吧。”
“不用，等前面的人散一散再去。”
唐寅的意思是，放榜的时候不要赶第一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上去容易出现拥堵的情况，比稍后点看也快不了多少。
谁知他话音刚落下，朱浩旁边的孙孺已撒开腿往楼下跑：“恩师，弟子先去了！”
楼上几人都愣住了。
这是吓得逃跑了？
等看到孙孺跑出茶楼后，径直往人堆里挤过去，众人才明白，原来孙孺不像在场这些人那般可以心平气和等待结果，他着急要知道答案，迫不及待冲去看放榜。
唐寅语重心长教导：“朱浩啊，不是我说你，没必要为了跟范学正怄气，收这么个不着调的弟子，有意义吗？”
蒋轮也笑道：“是啊，看这年轻人，丝毫也沉不住气……像他这样，几时能考中生员？”
“收了就收了，干嘛介意别的？”朱浩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毕竟事实胜于雄辩，很快就有结果了。
陆松还是安排了一名侍卫前去查看放榜情况。
这边茶水上来，众人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对面突然传来一个好像神经病的大声呐喊：“中啦，我中啦！”
唐寅将拿起的茶杯放下，却见对面人堆前边，孙孺也不知是怎么挤进去的，看完放榜后居然振臂高呼起来，一下子把热闹的场面搞得气氛诡异，周围的人都避开这个疯子一样的家伙。
“怎……回事？”
蒋轮立在窗口往对面看了看，面带不解。
陆松面带踟躇之色：“好像是……朱小先生新收的弟子，他说自己考中了……”
唐寅叹道：“我看他应该是没中……人变魔障了。”
自古以来，为了科举呕心沥血，最后颗粒无收，放榜时候眼花甚至失聪，最后气血攻心疯掉的事在各种传闻乃至史书中层出不穷，唐寅的话好似对科举考试的抨击，因为他自己就是受害者。
一时也不知孙孺是真中还是假中，唐寅对陆松道：“赶紧把人带回来，免得在外面丢人现眼。”
虽然丢的不是王府的人，但丢了朱浩的脸面，唐寅这个挂名师祖也觉得面目无光。
可惜陆松派出的人还没下楼，之前派过看放榜的侍卫已赶了回来，匆忙上楼，气都还没喘匀，急忙道：“中了……朱少爷考中院试案首，那位孙公子也中了，排第十六位，只是袁少爷……”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心中都在惊呼，卧槽。
那货居然真考中生员了？
看样子，真不像是有那学问和能力的人啊。
“这个……”
唐寅刚才还定下孙孺没考中的基调，此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不去恭喜朱浩，而是用遗憾的眼神望向袁汝霖，毕竟袁汝霖也是他的学生。
眼下最沮丧的要数袁汝霖。
不过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行，弱冠前考中生员的机会不大，除了些许失落外，也没太沮丧。
陆松则笑道：“朱少爷再次考中案首，真是可喜可贺……咦，院试也是案首，加上县试和府试，这是不是就是俗称的小三元？”
蒋轮连连点头：“这就是小三元……朱少爷，你可真有能耐啊！”
几个人在稍微安慰袁汝霖后，都开始向朱浩恭喜起来。
朱浩此时注意力却放在外面那个正在给他“丢人”的学生孙孺身上。此时孙孺拉住一个人就跟人家说他考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真的疯了。
“赶紧的，把人弄进来，早知道的话不带他来了。”朱浩也不求陆松帮忙干活，直接吩咐他带来的扈从去抓人。
唐寅也意识到外面的孙孺有点不正常，摇头道：“或是压抑太久了吧……先前遇到人还在嘲弄和耻笑他，连范学正都认为他没能力进学，让他放弃科举这条路全是为他好……不想却连我也看走眼了啊……陆兄弟，你亲自下去把人接上来吧。”
陆松笑着下楼。
本来都没把孙孺当回事，觉得就是个给人逗乐的狂妄小子，谁知人家在朱浩的栽培下真的考中生员了，想起之前那些嘲讽他的同窗……这群人要是自己没考中的话，估计现在快被气死了吧？
陆松突然又觉得，认识朱浩，真是不错的事情。

第三百七十章 胜似妖孽
朱浩中秀才当天。
家里边也在焦急等候消息，等官府报喜的人到来后，朱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三夫人，恭喜了，贵府少爷中了本县生员，还是案首。武勋之家出了一位小状元郎啊。”
“那是三夫人教得好。”
“以后朱三夫人的诰命，靠儿子就能得到，这是多少人期盼不得的事情？真是有怎样的娘就有怎样的儿子……”
街里街坊都过来围观。
当天店内张灯结彩，东西都不是朱娘提前准备的，而是临时采买，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点花销在朱娘看来完全值得。
随后孙家送谢礼的人也来了，派了足足二十多人的大队伍，大箱小箱的东西一直往铺子里抬。
朱娘和外面凑热闹的人这才知道，原来朱浩不但自己考中秀才，连他新收的学生，一个叫孙孺的商贾子弟也在这次院试中成功过关。
可能是孙家老太太对自家孩子的学业不太自信，孩子突然考取生员，对朱浩的谢礼自然丰厚无比。
这又让街里街坊发出各种羡慕嫉妒恨的赞叹。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
……
却说朱家庄园，有关朱浩考中生员之事，也传了过来。
朱嘉氏把除了朱娘一家外，其余三房人的主事者都给叫了过来。
姜咏荷、朱万简和朱万泉齐聚，后面还跟着个灰头土脸的朱彦龄，除此之外就是刘管家和铺子上几名掌柜。
“……看看你，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连你本家弟弟都不如？哪里还有脸出去喝酒找女人？”
朱嘉氏对着长孙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痛骂。
朱彦龄心中很不服，却咬牙硬挺着。
同一届参加院试，不但朱浩通过了，连朱浩那个屡受嘲讽的书呆子学生也顺利通过，这件事马上成为城里城外士绅百姓的谈资，而朱家这边朱彦龄一直都是朱家第三代的希望所在，现在却一次次让家里人失望。
朱万简头撇向一边，嘴里道：“有什么娘，就养什么儿子。”
分明是在嘲讽姜咏荷。
但姜咏荷不为所动，闭着眼，手里摆弄着佛珠，好似事不关己一般，就算儿子被老太太叱骂，她也懒得睁眼去看上一眼。
朱万泉道：“娘，其实朱浩……才学一直都很不错，加上他是县试案首，照理说可以稳稳地获得一个进学资格……以后孩儿与他同在州学，会考校他的学问……”
“还有你！”
朱嘉氏瞬间把怒火烧到小儿子身上，“当叔叔的，居然跟自己半大的侄子当同窗，还有脸在这里提出来？”
朱万泉不明白为何今天老娘跟吃了枪药一般，见谁喷谁，却为何对以往最看不过眼的二哥视而不见？
以前不都是不知道喷谁，先骂骂老二解解气再说吗？
怎么我这个朱家第一个秀才，却成了老娘撒气的目标？
朱万简道：“老四，不是为兄说你，你都考了两次乡试了，依然榜上无名，你让咱朱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说下次若是小浩子直接考中举人，而你却没考上，那朱家以后干脆让小浩子娘儿俩来当家得了！”
这话……
很不中听。
朱万泉本以为老娘会教训一下二哥的不肖，不料朱嘉氏听了无动于衷，居然好像很认同二儿子的看法？
完了！
一丘之貉。
朱万简随即回头看向老太太：“娘，别说那些老给人添堵的事情，我说一事让大家开心开心……上月咱的琉璃珠生意，又赚了一百两银子，却说如今江南江北各地琉璃珠风靡，很多人家求之不得，咱以后干脆别找人卖了，干脆自己开辟销售渠道，这样利润都是咱的。”
“嗯。”
朱嘉氏轻声应了一下，却未予评价。
朱万泉脑袋瓜灵活，一下子明白了。
感情这个二哥最近受器重，连说不中听的话都不受喝斥，俨然成了家里的香饽饽，原来家里边正靠他赚钱呢！
刘管家道：“可塌房那边，本月又蚀了不少银子，如今入不敷出，怕是下月难以为继……再便是今年夏天湖广各处干旱，只怕秋粮收成不会好……”
朱家在经营方面有喜有忧。
朱嘉氏道：“今日找你们来，不是为说这事儿。”
众人不再发言，专心等老太太训话。
“朝廷突然下令，说是我们朱家在年底前，举家迁徙回京师，连老四你……也要跟随一起回京……”
朱嘉氏神色阴郁地说道。
朱万泉瞪大眼，无比惊讶：“娘，这是为何？我朱家在安陆好好的，怎突然就说回京去？咱的户籍不都已落在安陆了吗？”
在大明，考功名只能在户籍所在地进行，当然也会有一些例外的情况，但只要不是太过于急切，户籍代表一切，如今朱万泉的籍贯已落在安陆，若是迁回京师的话，对于他未来参加科举考试会增添许多麻烦。
若是学籍不能迁移，未来他要来往于京师和湖广武昌府之间，乡试只能在湖广参加。
“锦衣卫钱指挥使亲自下令，很有可能，是太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或许我朱家在安陆这几年，未能尽到朝廷嘱托之责，所以……”
朱嘉氏脸色很难看。
朱万简嚷嚷道：“那咱的生意怎么办？还有咱的那些田地，不会都荒废了吧？以后继续找人在这边盯着？不会是让姓刘的管这摊子吧……”
朱嘉氏摇摇头：“这些事在年底前会定下来，现在只是通知你们，随时做好迁回京城的准备。”
“我……我不走！”
朱万简发狠一般，连连摇头，“安陆这地儿多好，为何要回京师？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吗，如今咱们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了，回去还要现置办田宅，朝廷岂不是故意折腾咱们？”
朱嘉氏冷笑不已：“你以为老身不知，去年让你去京师找你大哥，结果你在京师惹下麻烦，欠了一屁股债跑路，债主都循迹追到安陆来了……听闻你还得罪寿宁侯府的家奴，你可真是会给家里边找麻烦啊！”
来了来了。
朱万泉听了老娘的话，心里终于舒服了一些，这才是老娘对二哥应有的态度。
让你帮家里赚点钱就得瑟，一个月赚一百两？一年下来也才一千两，还不够朱家上上下下开销呢。
“此番三房也一并迁走，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安陆张狂。”
朱嘉氏脸色变得凌厉起来。
似乎朱家宗族这边要经历迁徙，你们三房就算分家了，也不能让你们有好日子过。
儿子考中秀才又如何？哼，把他学籍都给取消了，最好去从军，送到西北前线打仗……总归得罪我老太太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之前不收拾你们是看在还有利用价值的份儿上，现在朱家连监视兴王府的任务都被取消了，我还会给你们留面子？
朱万简道：“三房人走不走是他们的事，我要留在安陆，以后安陆这边我来做主。”
朱嘉氏冷笑不已：“谁都不能留下，你也不会例外……老身若是放任你留在安陆，不出半年，连这宅子都保不住！
“各房都回去做准备，回头再派人去三房那边通知一声，让那院子的人也做准备……走之前，各房能清腾的田宅资产一概不留，一律交到我手上！”
……
……
兴王府。
朱浩刚从唐寅那边得知，有关朱家被朝廷敕令举家迁出安陆之事。
“……张奉正对我说的，并非朝廷下旨，而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所下命令，或跟东厂，或者太后有关。”
唐寅语气轻松。
这是朱浩考中秀才的第二天。
朱浩留在王府没有回家，而当天正是张邦奇考校朱四的日子。
本来以兴王朱祐杬之意，要将张邦奇请到兴王府来考校，但或许是张邦奇对于接近兴王府有所顾虑，婉拒了这个请求，最后商议的结果，把考试地点换作兴王府附近一处观景台——阳春台举行。
袁宗皋、张景明和张佐等人都前去观礼，连新教习储玉也去了，而唐寅因为身份特殊没有赴会，就在王府里跟朱浩唠嗑。
朱浩把一枚弹珠准确丢到前面地上挖出的方洞里，摇头道：“估计最近我娘那边又要承受压力了。”
唐寅皱眉：“何解？”
朱浩道：“朱家要被举家迁走，我祖母这人睚眦必报，认为我留在王府中做内应的价值没了，自然想把我们三房也一并带回京师，以后我有没有机会进学还另说呢。”
“呵，你们是一家人……不至于如此吧？”
唐寅难以置信。
作为血脉相连的家人能做到这份儿上？
朱浩叹道：“此非人心险恶，而是权谋之争……我们三房的存在影响到了朱家人的利益和颜面，就成了我祖母的眼中钉肉中刺……”
唐寅笑问：“那你可有想好对策？”
“对策？”
朱浩摇摇头，“十足的把握没有，可王府总该出面挽留我吧？王府不留，我大伯那边也可以使使劲，只要他出面，让朱家觉得我大伯的差事未变，那我对于朱家来说，就重新有了利用价值。”
“嗯？”
唐寅不解。
朱浩笑道：“你可以这么理解……以前我大伯留在京师为质，朱家在安陆这边负责刺探情报。现在情况反过来了，朱家举家迁至京城为质，而我大伯则留在安陆继续刺探情报。
“只要朱家明白这一点，就算我想跟着他们一起走，他们也会把我一脚蹬开。这也是权谋考量！”
唐寅听完颇为无语。
最后唐寅从坐着的台阶上站起，指着朱浩道：“你啊你，这么小的年岁就把人心琢磨得如此透彻，真不知你脑子里装了些什么。少年老成……不是妖孽，胜似妖孽！”

第三百七十一章 器重
朱四考完回来时，一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庆幸，走到朱浩面前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来。
唐寅与储玉等人交流过后，走回来时正好听到朱浩和朱四的对话。
“太难了，就好像真的科举一样，当时我好紧张，握着笔，手心出汗不止，不过好在我把两篇文章都写完了。”
朱四说到这儿，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不管怎样，朱四总算在多对一，一群人盯着的情况下，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正式的考试。
而且还把文章写完了，实属难能可贵。
朱浩问道：“什么题目？你可还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两道题，一道《论语》题，‘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这道题相对简单一些，后面的孟子题有些难，‘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朱四说到这儿，有些遗憾，可能第二道题他发挥得不是很好。
朱浩听完题目，唐寅也正好走过来，不过唐寅没说什么，朱四赶紧给唐寅行礼：“见过唐先生。”
朱浩道：“这位张提学，出题很工整，看来他没有刻意出简单题让你来作答，就看你的文章在他那边能得到如何评分了。”
唐寅听了两道题目，点了点头，很是赞同朱浩的说法。
如果是一般的提学副使给世子出题，世子还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出的题目必定务求简单，但这两道题从出题角度来说，并不算“匆匆应付了事”那种，尤其第二题，对一个十岁大孩子，尤其还是兴王世子，有点“超纲”了。
第一题讲究礼法的施用，有点劝谏和指导朱四将来如何治理国家的意味，也可以说是教朱四将来如何治理好王府。
第二题则是讲养士的问题，不能指望每次给人家馈赠让人家来拜谢你，这不是养士而是施舍，想要重用不应该只想着给一些吃穿住行的东西，而应该赐予官职……
站在一个朝臣的角度，张邦奇出的两道题目都恰如其分，没有超出臣子的本分，暗中却在教导世子如何为人处世。
朱浩都觉得张邦奇这两道题出得很不错。
……
……
随后是张邦奇阅卷和给出评语的时间。
到下午时，袁宗皋和张景明等人宴请完张邦奇后回到王府，带上唐寅、储玉、朱浩一起去见兴王。
昨日朱浩考中生员，还没有去向兴王行谢礼，毕竟最近兴王的身体不太好，见外人的时间不多。
到了书房，袁宗皋笑着将朱四的两篇文章四书文原稿交上去，并转达了张邦奇的评价。
袁宗皋道：“……张学道评价，世子学问卓然，才华方面非常值得肯定，他若是参加科举，即便以十岁之身也不输一般童生、生员，其文章已能在科举场上有所进益。”
“是吗？咳咳。”
朱祐杬一边咳嗽，一边仔细端详自己儿子的文章。
这个当爹的，这一两年身体不好，对于儿子学业的督促已不像头几年那般事必躬亲，看过儿子的文章后也觉得惊讶：“这真是世子写出来的？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怎感觉一夜间，他好像长大了？”
做父亲的没想到儿子在学业方面进步会这么大。
袁宗皋笑着回头望向唐寅：“还是王府的教习教得好。”
这不单纯是在称赞唐寅，也在赞誉进王府不到一年的储玉，更好似在对兴王说，以前唐寅教的也就那么回事，一直到储玉来了后，世子的学问才突飞猛进，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好，好，王府的教习应该受到表彰，几位先生辛苦了……也包括朱浩，平时世子课业督促都仰仗于你，世子平时便对我说过了。”
朱祐杬特别表扬了朱浩，一脸欣赏的样子。
袁宗皋的面色显得很尴尬。
我这边强调的是储玉的到来让世子的学业出现大幅度进步，你怎么反倒去夸奖朱浩？听口气像是世子在兴王面前表扬朱浩，那……这事儿就不好预判了，谁知世子居然不称赞自己的先生，专门为自己同学表功呢？
朱浩出列回道：“谢殿下夸奖，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事。”
朱祐杬感慨道：“本王原来的意思，是让你在考中生员后，就到南京国子监读书，尽快积累学问，通过乡试。但世子的课业实在缺不了你，接下来就得多辛苦你，一边备考乡试，一边继续辅导他课业，我在这里多谢了。”
兴王在儿子教导方面非常看重，为了让儿子得到最好的教育，甚至不惜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向朱浩这样一个孩子行哀求之言。
这更让袁宗皋无地自容。
朱浩急忙恭敬行礼领命。
唐寅在旁看了，心中直乐。
你袁宗皋想挑拨我们师徒跟世子的关系，可问题是人家兴王又不是闭目塞听的昏庸无能之辈，对于世子课业的情况有着清楚的认知，明白对世子课业辅导最多的不是我，也不是新来的储教习，而是朱浩，谁让朱浩才是平时陪世子长大的同学兼日常辅导功课的先生，还兼学习榜样呢？
“咳咳咳……”
朱祐杬说到这里，又剧烈咳嗽起来。
张佐一脸关切：“王爷，您还是多休息静养，这边的事有两位长史在，不会出问题。世子课业，也会由几位教习，还有朱浩这个小先生教导，一定不会耽误。”
朱祐杬咳嗽稍微平复，用欣慰的目光望着在场众人，颔首道：“我的病情，自己心中有数，只希望诸位好好栽培世子，助他走上正途。”
……
……
朱浩和朱四一前一后，同样参加了张邦奇举行的考试。
朱浩获得了功名，朱四则得到了张邦奇的肯定，这让朱祐杬非常欣慰，而且在这之后，兴王府并没有懈怠世子的学习，反而因为兴王自知大限将至，要求对世子课业要求更加严格。
也许当父亲的在想，若是我走了，儿子少了管束，那时他是否愿意读书还另说。
就好像我那皇帝侄儿，在他爹过世后，不是如脱缰野马般就此谁都拉不住？如果我儿子将来也这样，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乎……
朱四进入一段近乎魔鬼训练般的读书生活，起早贪黑。
不再学基础的经籍理论，而是专门学写文章，指导最多的仍旧是朱浩。
转眼已到八月底。
这天兴王突然召集王府中主要官员和幕僚去书房议事，特别指出朱浩一起去。
唐寅与朱浩一同前往时感慨不已：“看来兴王觉得你将来注定会成为世子左膀右臂，希望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更多地参与到王府日常事务中来，这是为将来王位传承做准备。”
这种话，也就老少二人私下里说说。
王府对外统一的口径，还是说兴王的病会逐渐好起来。
这次再见兴王，还是那般，咳嗽个不停，当然病情也没显得有多恶化，看上去精神还有少许好转。
等所有人到齐后，袁宗皋说明这次召集会议的目的。
“……本月初一，当今圣上突然微服现身于昌平，欲出嘉峪关，为巡关御史张钦所阻，宁死不放圣上过关门，如今陛下已折返京师，似有再出关之举。朝野多有议论，乃因如今内阁重臣靳少傅已致仕，首辅大学士杨阁老仍未回朝，陛下之作为已难为世人劝阻。”
唐寅问道：“那袁长史之意，是兴王府上奏劝谏？”
在场之人中，能直接这么提出问题的，好像只有唐寅了。
他在兴王府体系中属于另类，不需要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问话从来都这么直截了当。
袁宗皋看了朱祐杬一眼，发现兴王无特别表示后，这才点头：“是有此意。”
张佐明显提前参与到跟兴王的秘密商谈中，道：“诸位，当今圣上尚未立下储君，如今之举非常突兀，此时兴王府当劝说圣上以国事为重，不当不兴兵时兴兵，以贸然之举乱大明纲常。”
这话说出来，问题就有点尖锐了。
或许是张佐没太多学问，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情况却是皇帝正在兴头上，谁敢上奏劝说？兴王府更不能出面，尤其不能拿皇帝没有立储君这件事开讲，不然的话，这本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兴王府对大位有觊觎之心吗？
朱浩在旁却听出一些难明的意味。
历史上正德十二年八月初一，朱厚照出嘉峪关而不得，之后在当月十三闷闷不乐回到京师，都以为他会消停下来，结果八月二十三他就再一次西进，趁着巡关御史巡查白羊口不在嘉峪关时，直入关口，并在九月初一抵达宣府。
现在都已经是八月二十九，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估计皇帝一行已宣府城关在望了。
兴王府居然还在讨论要不要劝谏皇帝？
你们可真是后知后觉……
不过想来这时代消息传递速度没那么快，再加上这次皇帝出嘉峪关，朝廷一定不敢声张，怕被鞑靼人知晓派兵截杀，兴王府自然也就蒙在鼓里。

第三百七十二章 当爹的不好管，送你了
全盘考量，朱浩发现并不是劝不劝的问题，而是怎么劝的问题。
或许朱祐杬以皇帝至亲的身份，觉得自己兄长不在了，侄儿做皇帝这么闹腾，他这个亲叔叔有责任劝说，不能在这种事上装聋作哑。
王府上下也就针对如何劝谏各抒己见。
朱浩想了下，就算朱厚照真去了宣府，兴王府上奏劝说也不算坏事，毕竟皇帝在西北出了什么变故，最大的受益人看起来就是兴王府。
兴王此举不正好说明其心怀坦荡？
可朝廷中人，以张太后为代表，真的会这么认为？
“既如此，词句方面要多加斟酌，一切就劳烦袁长史和张长史，我最近身体抱恙，王府中事多仰仗诸位。”
兴王说到最后，已没力气探讨下去。
众人行礼，先等兴王离开，才各自散去。
……
……
朱浩和唐寅出来。
朱浩特地对唐寅交待：“劝也白劝，若我所料不差，陛下一行快到宣府了。”
“嗯！？”
唐寅不解地望向朱浩，旋即皱眉，“不是说人已回京师了吗？”
朱浩耸耸肩：“还不许陛下又重新启程西去？谁都以为他不会再胡闹，这时候守关的人也放松了警惕，不是吗？”
“嘶……又是你推算出来的？先前你怎不对兴王说？”唐寅摇头苦笑。
朱浩叹道：“兴王找我列席会议，看起来对我很器重，却不过是给世子培养帮手，积累经验，怎么可能会倚重我的意见……此事还是你去提比较合适。”
唐寅道：“你让我去跟兴王说，当今陛下已重新出关？这话说出去谁信？”
朱浩道：“那事后可别怪我没提醒……”
听朱浩这么一说，唐寅脚步自然停了下来，犹豫片刻后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还是去对张奉正提吧……要是陛下真已出了居庸关，上奏劝谏无丝毫意义，反倒落人口实……我去了！”
朱浩回头看着唐寅快速离去的背影，心想这老小子倒是学乖了。
不管信不信，先去说了，这样至少可以保证事后别人不会说他没有先见之明……这就让其先立于不败之地。
……
……
唐寅在朱浩的指点下，果然找张佐说了这件事。
张佐觉得既然是唐寅提出来的，那可能性就很大，他根本就没过脑子，直接就去对兴王说及。
别人想见兴王一面难，但张佐作为王府奉正太监，每天都能见兴王几次。
即便长史司那边还在草拟上奏奏疏，可这边张佐对朱祐杬一番分析后，朱祐杬决定暂时把这件事压下来。
不劝了！
袁宗皋得到通知后，觉得自己被人戏弄，便找到唐寅，好好理论一番，讲了一大通道理，唐寅没找朱浩诉苦，却被陆松无意中透露出来。
“……唐先生最近在王府的处境，很艰难啊。”
陆松说及此事，语气稍带感慨。
朱浩心想，可不是么。
以往大家内斗一下，并不觉得如何，可现在谁都知道兴王可能会在这一两年内就要挂掉，世子继位后王府很可能出现权力重新洗牌的情况。
之前兴王无论对唐寅多倚重，都对袁宗皋和张景明表现得非常尊敬和器重，但以后世子继承王位……可就说不准了，谁让唐寅才是世子的正牌先生，对世子人生道路影响最多的引路人呢？
当然这是把朱浩排除在外的情况。
唐寅跟朱浩的联盟，让袁宗皋和张景明等王府老人感觉很棘手，各种打压已在无形中到来。
偏偏这个时候唐寅还提出一件让长史司很没面子的事，就是指出皇帝可能已出居庸关，上奏无任何意义……袁宗皋作为唐寅进王府的引介者，当然要去找这个后辈理论，因为他觉得自己有那资格。
……
……
事情往往就是那么不经念叨。
之前长史司上下对唐寅找张佐提议之事心怀芥蒂，可九月刚过没几天，一个朝中的机密消息传到安陆，让所有人感觉背脊发凉。
皇帝果真如唐寅跟兴王提及的那般……八月下旬时，突然趁张钦不在居庸关时，带人突破关门，直奔宣府而去。
兴王得到紧急传报后，不敢把事情传开，秘密找了几人过去商议。
其实就是平息一下两位长史的怨气，只叫了袁宗皋、张景明、张佐和唐寅四人。
唐寅回来时，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这头蒋轮不知从哪儿得知消息，趁唐寅下午到食堂找朱浩说事时，跑来“恭喜”。
“……要不怎么说，这王府中还是唐先生你的智谋最高呢？”蒋轮坐下来，面带恭维之色。
以往蒋轮跟唐寅相处，觉得唐寅能认识自己，那是这穷书生的荣幸。
现在他厚着脸皮也要跟唐寅攀交情，因为这样会显得他自己很有面子，毕竟以前王府上下的事几乎从来不告诉他蒋轮，现在蒋轮因为跟唐寅走得近，许多事都能掺和一下，一跃而成为王府中的核心力量。
唐寅叹道：“是朱浩提醒我的。”
蒋轮笑眯眯看向朱浩：“朱少爷也是人中龙凤，你们师徒二人，可谓王府的中流砥柱。”
唐寅急忙道：“孟载啊，你可不能在外人面前如此说……我已因为不时对兴王进言而惹来不少麻烦，你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唐寅跟蒋轮算是老酒友，说话没什么顾忌，那叫屈的眼神真像是在对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诉说自己在王府中遭遇不公。
“明白明白，不对外人说就是……那些官职在身的，当然除了我之外，他们一个个都眼高于顶，哪里像咱这几个这般自在惯了？咱是在意功名利禄之人吗？”
蒋轮大言不惭，在那儿拍起了胸脯。
朱浩听了，用别扭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心想。
那是你大外甥没当皇帝，当下你只是王妃的过继弟弟，得不到名利，才看不起名利，等你大外甥当了皇帝，你这个国舅爷有了玉田伯的爵位，看你还不在意功名利禄？
历史上你当上玉田伯后，作威作福，抢占民田，还被兵科给事中张原参劾过……
蒋轮对唐寅又拍了一通彩虹屁，突然面带惭愧提及：“是这样的，我这不一直都没儿子吗？便从兄长那边过继了从子过来，已经十六岁，明年就要成亲，读过书却一点正形都没有，我已跟王妃提请，把他送到唐先生这里接受教诲。”
“啊？这……怕是……唉！”
唐寅这才知道，原来蒋轮有所请。
唐寅看了朱浩一眼，好似在对这个便宜弟子说，我现在基本都不教学生了，蒋轮塞过继子进王府读书，是不是送到你门下更加合适？
朱浩知道，蒋轮说的“新收的儿子”，名叫蒋荣，历史上嘉靖五年蒋轮死后，就是这个蒋荣继承了玉田伯的爵位。
蒋轮叹道：“你也知晓，我这一门涉及王妃一脉传承，不然我这一辈子没儿子也就算了，可兴王也不想妻族一脉就此断绝不是？所以就……唐先生，您就给通融通融……”
唐寅很无语。
兴王妃没有兄弟，过继蒋轮到门下，居然就这么凑巧，蒋轮也没儿子，还要再去过继个儿子回来……这就很尴尬了。
“要不这样，让其拜在储教习门下，你看如何？”
唐寅自然不想应这种苦差。
你给我个半大小子让我教，我都感到头疼，你现在居然要塞一个虚岁十六，来年就要成婚的没正形的儿子给我当弟子，不是拿我逗乐吗？
蒋轮道：“别提了，连我姐姐……就是王妃都说，储教习也就那么回事，哪里比得上拜在唐先生您名下？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一直都不服管教……”
“这样的话，不如让他拜在朱浩门下，你看如何？”唐寅又出馊主意。
“这个……还行吧。”
蒋轮听到后顿时觉得不错。
虽然不是直接以唐寅为师，但拜朱浩为师，也算是唐寅的徒孙了，而且朱浩的能力在王府中备受肯定，以后世子当了兴王，朱浩在王府的地位也必然直线上升，再说朱浩还可以考科举，光明正大做官……
蒋轮笑嘻嘻道：“就是不知朱小先生您……”
朱浩道：“别这样，蒋先生，我可当不起，我这样一个后辈，算是你看着一步步成长的，这样做合适吗？”
“合适！”
唐寅在旁起哄。
蒋轮跟着点头：“谁不知道朱小先生你善于培养弟子？一个朽木不可雕的商贾家公子，都能让你栽培成秀才，我也不求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当秀才，只要让他明是非，通人事就行……”
要求不高。
其实也说明蒋轮这儿子有多不堪。
本就是军户出身，还是没有继承权的余丁，不然为什么往蒋轮这边过继？头上多了个新爹压不住他，就想找个老师好好管教一下……能服从就怪了。
朱浩瞪了唐寅一眼，心想你还真会给我找事干。
唐寅则笑道：“我替朱浩答应下来了，可这拜师礼数不能少，一切都不能随随便便。”
“这是自然……谁让我当初承蒙朱小先生恩德，混了个军功呢？赶明儿我就把犬子给您送来，您只管教，打骂随意……”

第三百七十三章 大师兄和二师弟
九月中。
经过一系列拜师礼后，朱浩的二弟子蒋荣正式拜入门下。
蒋荣虚岁十六，祖籍徐州，却是因祖上有功世居京师，突然从繁华的京师被发配到安陆来当蒋轮的儿子，他自然心有不甘……家里可是给他许配了婚事，明言等来年成婚。
或许是考虑到蒋荣过继给了新爹，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婚期才会延后。
蒋荣个子很高，大概一米八的样子，在这年头绝对属于人中翘楚，只是模样有些……看不过去，但武夫之家出身，模样能好看到哪儿去？
“能打的绝对不骂，能骂的绝对不惯着……拜了先生，就是以先生为尊，以后犬子就全交托给朱小先生您了！”
蒋轮为了表示自己真的是给予朱浩管儿子的权限，特地在拜师时，当着儿子的面跟朱浩言明。
朱浩心想，人家过继儿子尽量以小的过继，这样过来后培养父子感情更容易一些，像你们蒋家人丁兴旺的那一支，为了个军职继承，来回过继的……真是完全不顾孩子自己的想法啊。
十六年的少年，正值青春叛逆期，你们真以为那么好管教？
朱浩问了蒋荣学业方面的一些情况，得知只是识字，跟半个文盲没多少区别后，便道：“十六岁开始研习四书五经已经来不及了，不如习武吧。”
“好，都由小先生您说了算。”
这会儿蒋轮别提有多谦卑。
朱浩觉得收蒋轮的孩子当弟子也不错，至少能把蒋荣往正途上带，谁都知道大明的外戚有多不靠谱，或许蒋荣能在自己栽培之下，成为特例呢？
……
……
随后就是教导了。
蒋荣得到王府方面特别关照，蒋王妃原本打算让这个便宜侄儿进王府当伴读，但因他年岁太大，跟女儿一起读书始终不那么方便，最后只得定下可以随时进出王府，及早适应一下王府内的生活。
虽然蒋轮没有跟朱浩提及儿子未来的人生规划，但以朱浩估计，王府的意思就是让蒋荣靠着便宜父亲的关系，以后在王府仪卫司混个一官半职，因为是本家，对世子忠诚不成问题，可以先从侍卫领班当起，以后慢慢当典仗，甚至更进一步。
以此来看，蒋荣还是要以习武为主。
朱浩刚收蒋荣时，没觉得这是个刺头，可等过几天后就再也瞧不见人影了。
朱浩跟蒋轮告知情况，并提出建议，简单说就是断了蒋荣的日常供应，一个子儿都不给，让其没法出去瞎混……
果然断掉例银后，接下来几天，无论蒋荣是否出去游荡，饭点时总能在王府内看到他。
这天中午，蒋荣又返回王府吃饭。
朱浩带着京泓出现在蒋荣身边。
蒋荣瞪了朱浩一眼，随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准备离开。
朱浩道：“最近王府西门那边，我的戏班正在排新戏，另外我从江南雇了一批新戏子回来，回头准备去看看……”
成为朱浩的弟子，却对这个先生一无所知，双方认识到现在，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蒋荣从不把朱浩当先生看，只当拜师是个玩笑，哪有一个即将要成婚的成年男子，拜一个孩子当先生的？
说出去，自己这张脸还要不要？
蒋荣闻言打量朱浩。
也不急着走了。
朱浩这是把准了他的脉，从繁华的京师到相对落后的安陆，远离父母家人和自小的玩伴，到了陌生地连个玩乐之所都没有，突然听说有戏班以及什么新戏子，还说是自家先生开的……不得听听是怎么回事。
京泓道：“那一定很有趣吧？”
“也不是很有趣。”
朱浩坐下来，看起来是对京泓说，但其实是说给蒋荣听的，“安陆的戏班，绝对是天下无双，很多江南的大戏班都跑来取经，偷偷入场观摩，可他们以为我排的戏是那么好偷学的吗？
“学得了我们的唱腔，学不了我们的台姿……哦对了，最近我生意做得不错，赚了不少银子……咦！？那个谁，你怎么还不走？”
“哼！”
蒋荣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朱浩喝道：“站住！”
蒋荣脚步不停。
还没等他出门口，就见外面陆松带着几名侍卫堵住去路，腰间都别着刀。
这是被朱浩请来，给蒋荣一个下马威的。
“你们要作何？可知我乃何人？”
蒋荣心想，我现在有了新爹，这个爹怎么说也是王妃的弟弟，那我就是王妃的侄儿，在王府内算是半个主人。
就算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但仅仅凭借这层关系，不会不管用吧？
陆松笑道：“不论你是谁，你都是朱少爷的学生……朱少爷让你站住，你最好是乖乖听话。”
蒋荣一看对方来势汹汹，没把他当回事，当即怒从心头起，回首瞪向朱浩。
朱浩起身：“坐下来一起吃顿饭……我跟你说，你的开销，是让我让你家里给停的……先别急，我这个人呢，对自己人从来都爱憎分明，说白了，只要听我的，不用你每天读书习武，只要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哪怕只是跟进跟出，在我身边当个保镖护卫，我每月都可以给你几两银子花花……”
“啥？”
蒋荣一听瞪大眼。
这年头，像陆松这样的王府典仗，年俸折合差不多也就四五十两银子的样子，你一个熊孩子敢开口每月给我几两零花钱？
陆松道：“蒋少爷，你可别看不起眼前这位朱先生，他可是本地大户，论家当，只怕除了兴王外无人能跟他相比。”
朱浩笑道：“陆典仗客气了，我就是做点小生意，本地什么琉璃镜、货栈、钱庄，再或是戏班，都有一些涉猎。最初我收你当弟子，就是看中你这膀子力气，跟在我身边做个弟子兼护卫不好吗？这样吧，我一个月先给你开四两银子俸禄，你干不干？”
有钱就是好办事。
蒋荣虽然是个叛逆少年，但也架不住囊中羞涩，这四两银子对他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就算在京师时，一个月的零花钱别说四两银子，能有一两那还是月头好的时候。
这么个小地方，一个月四两银子能干的事可就太多了，睡个粉头也用不了几钱银子，又不是镶金的……
“蒋少爷，你最好答应下来，我奉令尊之命，帮助朱先生管教你，若是你再如此放纵无度，我只能按令尊之意，将你关入柴房反省……令尊希望你能一心跟着朱少爷学点本事，人家年纪轻轻就是生员，王府上下谁不敬佩？”
陆松在旁帮腔。
蒋荣本来是铁骨铮铮的叛逆少年，现在却被人威逼利诱。
一边可以继续保持傲骨，就是要去柴房守着老鼠蟑螂过日子。
另一边则是跟着朱浩进出，说了不用他读书习武，就是留在身边打个下手，却能吃香喝辣……
当然是选择后者！
“嗯。”
蒋荣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坐下来继续拿起碗筷准备吃饭。
朱浩道：“正好今天去戏园子看戏……小荣，你跟我一起，看完戏我带你去后台转转，不过说好了，只能看不能乱来，戏班子虽是我的，却不能造次。”
……
……
经此一事。
蒋荣算是受雇成了朱浩的跟班。
与朱浩雇请的别的护院不同，别的护院只能负责他在王府外的日常安保，而蒋荣既是他的弟子又是王府中的“少爷”，可以随便进出王府，再加上他身材魁梧，且十六岁还有长个的可能……
怎么看这个护院雇得都很值。
这时候，朱浩终于可以带蒋荣去见见他的“大师兄”，考中生员后继续留在朱浩开办的学堂，被几名少年看管起来读书的孙孺。
蒋荣跟朱浩到实验室时，听到里面传来关敬的呵斥声：“再不好好用功，就要动用戒尺了！”
蒋荣心想，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进去后，听到脚步声的孙孺抬起头，一脸委屈地望着朱浩。
“来，认识一下，我新收的弟子，蒋荣……这位是孙孺，你的大师兄，他刚考取生员不久，你俩算是一文一武。”朱浩引介。
蒋荣眼睛瞪得老大。
朱浩是生员也就罢了，怎么朱浩有个弟子也是生员？
是说安陆的生员不值钱，是个读书人就能考中？这玩意儿在京师不是挺吃香的吗，听说见了县官都可以不行礼……
“这位是关敬，算是我的挂名弟子，他也是习武世家出身，这样吧，你俩比划比划，让我看看你们之间的差距。”朱浩继续介绍。
“哼！”
蒋荣一脸不屑。
一个半大的小子，想让我教他几手不成？
我可是武勋之家出身，一准儿打得他满地找牙。
……
……
院子里两人架势摆开。
所有人均围在四周看热闹，连孙孺也得到暂时的喘息之机。
蒋荣拿起一根长棍，正要好好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然后……
电光火石间，关敬的长棍横扫过来，蒋荣一个反应不及，直接被扫倒在地。
“噗通！”
蒋荣仰面躺下时，都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如此看来，差距不小啊，再来一次。”朱浩在一旁发出感慨，入蒋荣耳那就是冷嘲热讽。
原来所谓的差距，不是别人比不上我，而是我技不如人？
看不起谁呢？
然后他提起十二分精神，又冲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
摔得鼻青脸肿的二师弟与大师兄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第三百七十四章 替你们感觉丢人
自从蒋荣在关敬那儿吃瘪后，明显老实很多。
之后他又挑战关敬几次，不再局限于棍棒，别的兵刃只要趁手都使上，最后连拳脚都用上了……
结果每次都是输，这让他这个人高马大、意气风发的少年很是沮丧。
眼看到了十月。
朱浩这天把唐寅叫来，交给他一份东西，让其转交兴王朱祐杬。
“什么玩意儿？”
唐寅面带不解，等打开来后才发现，居然是一份军策，“你……”
他有点无语了。
朱浩道：“西北将有大事发生……之前兴王府劝谏陛下回朝未能做出努力，现在最好是找补一下，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不至于令西北局势恶化。”
唐寅差点儿想把这份东西丢还给朱浩，但还是忍住脾气道：“为何是我？”
朱浩故作惊讶：“这王府上下，谁不知你领兵作战是一把好手？现在王府仪卫司众将校都对你敬若神明，此等事你不去上报，谁报？”
朱浩所说之事，就是即将在正德十二年发生的应州之战，也是后来在大明历史上影响深远的“应州大捷”。
朱厚照已如历史记载的那般，固执己见，前往西北，完成他崇拜的明太宗五征草原的壮举，梦想是好，但总得回归现实……开战之前，如果兴王府进言告之这场仗怎么打，那应该赢得更加轻松些吧？
“你是说，未来一个月，鞑靼会寇边，并且与当今陛下统帅的兵马，直接交锋是吗？这……此刻进言会不会太过冒失？此等事还是多加斟酌为好。”
唐寅不是不信朱浩，而是觉得，你这样上奏有点给兴王府找麻烦的意思。
朱浩道：“先生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我对时局的把控？”
朱浩当然知道这会给兴王府增添烦恼，但这个麻烦还真的非找不可，就是要让兴王府成为众矢之的，让人觉得兴王府内可能会出真龙，然后……朱厚熜才可能会按照朱浩设计的那样，在他爹死后被拉到京师当人质，远离袁宗皋、张景明和张佐等人……
“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事烦我，这次……破例了！”
唐寅不具体问，拿着朱浩的军策准备回去好好研究一番，等研究透了再找朱祐杬建言。
……
……
唐寅将军策以自己的方式交给兴王，并在接下来的王府会议中展开讨论。
尽管袁宗皋和张景明都明确反对上如此奏疏，觉得会给兴王府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兴王觉得唐寅的上奏有其必要性，力排众议，决定还是向皇帝上疏，警示西北局势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对皇帝即将面临的战事进行指导。
会议结束，朱祐杬单独将袁宗皋留下。
“……我希望在我百年后，世子能独当一面，不至于让世人忘了湖广有个兴王府。”朱祐杬语气恳切。
袁宗皋明白过来。
兴王明知自己时日无多，想趁着自己死之前，多给儿子积攒一些声望，也是他觉得自己死后儿子没法再捞取政治资本。
袁宗皋道：“若是西北局势并未按我兴王府上奏的发展，岂非贻笑大方？”
朱祐杬笑了笑道：“我相信伯虎……还是有此等能力的……陛下执意要往西北，最坏的结果，不就是遭遇鞑靼进犯？做臣子的，警示君王乃本分，我倒希望没有言中……”
兴王看得很开。
一边觉得唐寅是个难得的军事人才，需要拉拢，人家特地向自己建言，不听的话那是对名士的怠慢。
他从未奢求一定言中，言中的结果就是让皇帝身处险境，对兴王府来说或是好事，但对大明王朝稳定却蕴藏极大的风险，朱祐杬即便再想儿子当皇帝，也不能拿大明江山社稷来开玩笑。
“老朽明白了。”
袁宗皋不再坚持，轻轻叹息过后，只能回去草拟这份上奏。
……
……
一切如朱浩所料。
鞑靼五万兵马，在其二百年来最牛逼的领袖达延汗亲自统帅下，入冬时进入大明关口进行劫掠。
这种劫掠往常年都会有，只是看哪一年比较严重。
只是因为今年西北多了个“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的存在，让一切往不确定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
安陆本地，朱家已多番派人通知朱娘，要求其在年底前迁徙京师，还说这是朝廷的命令，明显是拿朝廷来压三房。
你们不是牛逼吗？
说分家就分家！
分家后还赚得盆满钵满是吧？但你们最多就是得到兴王府的一点眷顾，兴王府再有权势，敢跟朝廷政令对着来？
就算分了家，也能再把你们拉回来，你们赚的钱仍旧属于朱家！
朱浩的应对方式很简单。
他单独拜访两次潜藏在安陆的朱万宏，由朱万宏出面去朱家说明他还有任务在身这一特殊情况。
“……大伯，我是想让朱家离开，可没说我本人也离开……我在王府混得好好的，将来若是兴王府有机会更进一步，朱家不是还需要我这一层关系来保全？”
跟一个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
那样往往会弄巧成拙。
朱万宏道：“我说大侄子，你不想跟朱家有牵扯，我就很想是吗？你知道我回去一趟要经历什么？不累吗？”
“一百两……”
“成交！”
朱万宏一点也不客气，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要么怎说我大侄子是块做生意的料？出手就是大方，大伯我为了这一百两银子，就当是去演场戏吧……说实话，大伯也有点想念家中的妻儿了！”
……
……
朱万宏突然回家。
这在朱家看来是滔天的大事，虽然回来时很低调，一人一马在一个下雨天穿戴斗篷蓑衣，鬓角都被淋透，好似一只迷途的老马。
等朱嘉氏看到长子凄惨的模样，即便心肠再硬，还是忍不住抹眼泪。
“娘……其实孩儿一直都留在湖广，只是上面下令严防死守，不能令兴王府有超越其臣子本分之事出现，孩儿只能深居简出……
“并非孩儿铁石心肠，不想侍奉双亲于榻前，全因要隐瞒兴王府……我朱家内潜伏有大量王府细作……”
朱万宏情真意切。
之前朱嘉氏对儿子多有怨言，觉得儿子对不起朱家之前十几年的付出与牺牲。
听到这话才打消疑虑，赶紧把跪在地上的儿子给扶起来。
“让娘看看，这几年辛苦了吧？看你都消瘦了……”朱嘉氏老泪纵横。
朱万宏心想，是吗？
我昨儿刚上过磅秤，胖了好几斤呢，最近有朱浩这个宝贝侄儿供应吃穿，那才叫生活质量有保障，心情好了，那还能消瘦？
“孩儿一直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朱万宏继续伪装，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朱嘉氏点点头：“好啊，你没事，娘就放心了。娘终于知道为何钱指挥使要下令让我朱家迁回京师，原来是以朱家为质，要挟你在安陆继续盯着兴王府……却说这几年，兴王府的确赢了不少名声……”
朱万宏道：“是儿害了爹娘，害了朱家。”
“没有没有，此事与你无关，都是我朱家肩负的使命啊。”
朱嘉氏不再埋怨儿子了。
朱万宏见老娘没有提朱浩的意思，顺口问道：“娘，三房那边……是不是有个孩子在王府？”
朱嘉氏这才想到什么，急忙道：“你三弟……你也知那并非你同母的三弟，他过世后，留下个孩子，家里边剥夺了他继承的权力，他便去考科举，受到兴王府庇护，侥幸考中生员，他们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等为娘把他们也带去京师，拿到银子便给你，让你在安陆本地能灵活应对。”
“嗯？”
朱万宏一听，还能这样？
这是要逼我反水啊。
我那大侄子现在只是给我一点蝇头小利就把我收买了，若是三房的银子都是我的……
等等。
我是在乎那几两银子的人？
如那小子所言，留他在王府，将来兴王府出了皇帝，朱家也不至于彻底倾覆，我也不至于被人弄死！那可不是几两银子能解决的事。
而且老娘啊，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凭借你的意志便能决定三弟一家的去留？人家背后有兴王府这个大靠山，现在兴王府对朱浩的倚重，可不是你能想象的，连熟知兴王府内情的我，都觉得这小子能耐了得。
不然我为何选择跟他合作呢？
“娘，还是莫要让侄儿一家离开，若是有侄儿在王府，孩儿至少有个照应，听闻他如今在王府中，深得兴王信任……”朱万宏恳求。
朱嘉氏一脸不屑：“他一介稚子，寸功未立，凭何能得兴王府器重？”
朱万宏心想，难怪我在京师当了那么多年人质，朱家都没想出办法把我弄回来，连王府内的情报你们都没搞清楚？还号称是搞情报出身的锦衣卫？
我都替你们感觉丢人啊。
“娘，孩儿知道他的情况，王府既培养他为世子伴读，又俨然世子半个先生，王府内大小事务皆有他的身影，且王府首席幕僚唐寅，乃他举荐进府，更为唐寅亲传弟子，去年剿寇和水灾之事，皆由他出谋划策……娘，侄儿他在王府已扎根，轻易换不得。”

第三百七十五章 神预言
朱万宏的话，深深震撼到了朱嘉氏。
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挂名孙子，居然这么牛逼？我怎么不知道？
“唐寅？哪个唐寅？”
朱嘉氏问道。
“就是名闻江南的大才子，南直隶解元，己未年会试中牵扯鬻题案的唐伯虎，他在王府中化名陆某，这两年为王府做了不少事。”
朱万宏一边说，一边想，这都什么狗屁事，王府中人基本都知道的消息，还需要我来说？
这么一丁点情报，朱家到现在都还没整清楚？
难怪这些年越混越差！
朱嘉氏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此人一直调查不出身份背景，用的竟是化名，也并非是湖广本省人士……咦，那唐寅不是疯了吗？他在南昌当街撒尿，裸奔跳水，洋相出尽，难道竟是……装疯？”
卧槽，老太太你总算明白过来了？
朱万宏望着老娘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怜悯和悲哀。
“吾儿，这两年辛苦你了，人就在安陆，有家却不能归，何等之辛苦？若是你暗中知会一声，娘或许可以给你提供协助……”
朱嘉氏有些过意不去。
现在朱万宏已证明自身实力，人一直在安陆，调查出许多有用的线索，这些情况朱家根本是闻所未闻。
朱万宏道：“恳请娘将朱浩留在王府，好为孩儿提供一臂之力。”
朱嘉氏本来怎么都不愿意答应下来，但听了儿子的话，一咬牙道：“这样，娘只将他的母亲家人带到京师，如此方便你行事。”
朱万宏一怔。
好家伙，你是想拿朱浩的家人当人质，要挟朱浩那小子给我办事？
要不怎么说最毒妇人心呢？
“娘，朱浩在王府中已得兴王以及一众高层信任，若是他亲人不在身边，王府很难再对他推心置腹……娘，三思而后行啊！”
朱万宏再次恳求。
你当人家兴王府是傻的？
把人家母亲和姨娘、妹妹都带去京师，摆明是要挟朱浩为朱家所用，到时王府还能再相信朱浩，委以重任？
朱嘉氏心中多有不甘。
儿媳分家在外，令朱家颜面扫地，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挽回朱家名声，还能捞回不少银子，形势却逼迫她不能对付三房人？
她怎能咽下这口气？
“娘，我那侄儿仅仅一人，对我朱家来说却相当千军万马……孩儿会想办法联系到他，以他母亲性命为要挟，令其为孩儿所用。”
朱万宏说出个让朱嘉氏心里好受些的提议。
就算把朱娘留在安陆，还是可以要挟的！
只是暗中要挟……
这计策明显要比明面上把朱娘带走更好。
朱嘉氏叹道：“如今朱家重任全落到你身上了，以后全靠你来撑起朱家门楣，娘就听你的……你赶紧去见过你爹，早些回去复命。”
“娘，孩儿不能去见爹，府中到处都是兴王府和朝廷的眼线，包括那姓刘的管事……”朱万宏道。
“你……你说什么？”
朱嘉氏大惊失色。
自己最信任的刘管家，居然是兴王府细作？
朱万宏道：“娘，刘管家虽然在我家当差，但他家人却留在老家，儿子更是考取功名，为兴王府利诱……他为兴王府做事已多年，此乃孩儿暗中调查所得，另外家中不少人都跟朝廷或是兴王府暗通款曲……孩儿这些年不敢轻易露面，就在于此。”
“你……”
朱嘉氏本来不相信。
但看朱万宏一脸笃定的样子，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那你先回城，给为娘留个地址，为娘只一人知晓便可……若为娘要去见你，让你二弟赶车前去……”朱嘉氏道。
朱万宏摇头：“二弟他……也未必可信。”
“你……你在说什么？”
朱嘉氏听了这话，顿时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朱万宏道：“二弟利欲熏心，若有人以厚利收拢，莫说我这做兄长的，就算是您跟爹，他牺牲起来也绝不眨眼……孩儿不能告知娘下落，但凡有事，娘只管派人到城中安连客栈内投下一封信，孩儿便知是怎回事，定会想办法回来相见。”
“嗯。”
朱嘉氏点头，“你去吧，家中事你毋需担心，娘自会妥善处置。”
这算是跟儿子最后的联系方法了，她现在需要先去求证刘管家到底是不是已被人收买。
……
……
经过朱万宏回家一趟，效果极其明显。
朱家再没派人通知朱娘说要阖家一起去京师。
冬月上旬，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北方传来消息，皇帝在应州与鞑靼人数万人马交战，互有攻防，最后取得一场“胜利”，皇帝彰显自己在武功方面的成就，已正式将之定名为“应州大捷”。
“唐先生料事如神啊。”
王府得到确切消息后，内部会议上，朱祐杬当着众人的面，对唐寅好一通赞扬。
唐寅面带羞愧。
还是朱浩为他提供的军策，但朱浩说了，这次不用再提他的名字，算是送给唐寅的功劳，让他更觉得面子挂不住。
袁宗皋笑道：“目前看来，大明与鞑靼兵马交锋，这一战陛下取得的胜果可不小……自己巳年之变后，我大明一甲子后终于在西北边疆取得辉煌胜利，这其中居然有我兴王府一份功劳，可喜可贺！”
张佐眉开眼笑：“重点是唐先生所写奏疏，顺利送到了宣府，据说陛下亲自看过，以此为方针，制定应敌策略……据闻前线杀敌、俘虏鞑靼兵士超过数千……真要论功请赏的话……呵呵……”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唐寅想起过来之前朱浩对他提醒之话，摇头轻叹：“陛下此番孤身前往西北，身边既未带文臣，又未带史官，只怕这场胜利得不到朝廷上下认可。”
“嗯！？”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你唐寅真是特立独行。
在没有战争时，预言会爆发一场大战的那个人是你，现在好不容易取得胜利，说这场大捷不值一提的人居然也是你？
袁宗皋却率先点头赞同：“朝野对于陛下出征西北之事，多有怨言，对于胜果，也的确难以界定。”
朝中掌握话语权的始终是文官。
虽然现在杨廷和不在，但别的大臣也不会惯着朱厚照，谁让大明文臣个顶个以直谏而著称，一个个都是宁死也不会给皇帝面子的货？
唐寅道：“内阁首辅杨阁老据说会在十一月中服阕，到时他回到京师，此事如何定论，要等那时才会知晓。”
朱祐杬听到这儿不免扫兴，别人要是说这话，他肯定早就发火了，这不是给我头上浇冷水吗？但这是唐寅说出来的……人家唐寅既能提前预料会爆发一场战事，想来也能算出朝中局势的变化，这就不是在泼冷水，而是实话实说。
“既如此，那就等过段时间再看看。”
朱祐杬仍旧面带笑容，望着唐寅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倚重，“唐先生，王府中大小事务你尽量多参与一下，我最近身体大不如前，还要多依靠你的智谋。”
……
……
不出朱浩所料，也没有超出唐寅在朱祐杬面前的分析。
所谓的“应州大捷”，在西北引起轩然大波，但在京师这边……却像一颗小石头丢进大海里，除了最开始荡起个不大不小的水花外，之后事态就全在往朱厚照贸然出征、将大明社稷置于不顾的舆论方向引导。
最后变得好像这场大捷就是皇帝为了掩盖自己偷跑去西北的劣迹，凭空编造的一般，就算有再多铁证支持，可京师这边掌握话语权的文官就是拿出一种“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的态度，让朱厚照感觉很无力。
杨廷和于十一月中旬结束守制。
传说中历史上朱厚照取得应州大捷后，回到京师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杨廷和邀功，让史官给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却被杨廷和喷了个狗血喷头，后来朱厚照以辍朝十日作为报复文官的手段，皇帝跟大臣间闹得很不愉快。
而因为有了兴王府的那份军策，这次“应州大捷”，比之历史上那场大捷更为辉煌，取得的战果也更加惊人。
但遭遇却大同小异，只是这次朝廷对皇帝在西北的功劳做了一点点肯定，但对于双方死伤的数字有极大争议，史官不知该怎么落笔。
“……朝中文臣把持朝政，如此一场大捷，在文臣眼中居然不值一提？大明这是怎么了？”
事后唐寅得知西北和京师的一些情况，在别人面前他不敢发牢骚，但这天跟朱浩一起出来找地方吃饭，喝了几杯酒后，便在那儿自怨自艾起来。
却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蹒跚着步伐上楼，走路摇摇晃晃，左顾右盼，正是朱万宏。
朱万宏见到唐寅和朱浩，先是一笑，自来熟一般过来，一屁股坐下：“不必多礼了，正常说话就好，免得惹人怀疑。呵，酒菜不错。”
蹭饭蹭出新高度。
唐寅没有赶朱万宏走。
现在都知道朱万宏就是在那儿装熊，其实这货的能耐不小，唐寅根本就不敢小觑。
人家就是喜欢拿出这么一种放荡人间的姿态，还是个锦衣卫千户，你能拿他如何？
朱万宏自顾自倒上一杯，饮下后称赞道：“好酒。听闻唐先生你向朝廷进言，助陛下在西北取得大捷，想来王府对你的赏赐不少吧？”
朱浩拿起酒壶，笑着往朱万宏的酒杯里倒满酒：“没有的事，大伯定是听了什么不好的谣言……来来来，多喝两杯，喝醉了你就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傻人有傻福
朱浩跟朱万宏的联系，已经常态化。
不用朱浩去找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说的却都是一些颠三倒四的话，最后目的都是……伸手要钱。
唐寅对此有所顾虑，但好在朱万宏的存在暂时没威胁到他。
腊月。
朱家举家迁离安陆。
分两批走。
朱嘉氏带着朱万简以及一干妇孺先行离开，第二批则是老四朱万泉以及丁壮，朱家很多产业说是要变卖，但雷声大雨点小，掌柜伙计基本留了下来，可能是朱嘉氏觉得以后还有机会回来，不着急将自家产业清空。
朱浩不由琢磨。
朱家在京师早就没有田宅，不把这边的庄子和土地变卖折现，在京师能扎根？不会是想租房子住吧？
再或是锦衣卫给你们安排好“住所”？再或者琉璃珠生意让你们赚到盆满钵满，已不再介意安陆本地那“仨瓜俩枣”的产业？
朱娘为了不被挟持，朱家起行时没去前去送别。
但礼数方面还是尽到了，送了一些慰问品，如同之前老太太装病时送礼物赢口碑一般。
甚至袁宗皋还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显得兴王府很关心朱浩家里边的情况，总的来说……就是兴王府力主让朱娘这一朱家分支安心留在安陆，哪怕朱家真的要强行把朱娘母子带走，兴王府也会出面干预……虽然最后这些准备工作没用上，但朱浩还是向袁宗皋表示了感谢。
就这样，大明正德十三年到来。
新年新气象。
京师。
朱厚照完成应州大捷后凯旋，而杨廷和结束守制后返京，不出朱浩所料，杨廷和对朱厚照的“功勋”嗤之以鼻，但这次朱厚照没有坐以待毙，准备将协助他取得大捷之人分批叫到京师作证。
历史上朱厚照的“应州大捷”可能真的有一定水分，没杀伤、俘虏多少鞑靼人，他最多只是罢朝抗议。
但这次他觉得自己取得的战功实打实，这要是还不争，当皇帝也太没面子了。
朝廷顿时爆发一场激烈的纷争，有关皇帝在此番西北战事中到底是否立功，以及立下多少功劳，产生极大的争议，一时间好像谁都不在意安陆的兴王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月里朱浩去见朱万宏时，朱万宏话里的意思，现在朝廷没功夫搭理兴王府，皇帝连自己处在什么角色和地位都还没搞清楚呢，兴王府之事先靠边站。
言下之意，朱万宏现在都没收到朝廷针对兴王府的进一步指令。
朱万宏似对朱浩很信任，言辞恳切，给朱浩一种朱万宏知道兴王府要出真龙，准备卖身投靠的感觉。
但可能只是假象。
今年朱浩也有新计划。
朱浩很清楚，正德十三年的兴王府基本风平浪静，只是兴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历史上朱祐杬是在正德十四年六月十七病故，就算他带来蝴蝶效应，料想这个时间应该大差不差。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既然兴王府没什么大事，朱浩就要干自己的事情。
考中生员后，没事要到州学去应付一下，正德十三年又不是乡试年，他要做的就是备考明年的湖广乡试，今年唯一有一场涉及到他的考试，就是科试，相当于乡试的资格考试，以往常年的情况来看，时间定在下半年。
只要录科成功，来年录遗考就不用参加了，只等乡试便可。
至于州学每过一段时间，会给在其中读书的生员出四书文题目，让生员回家作答后交卷考核，这都是日常小考，无关大局那种。
少了朱家留在安陆碍手碍脚，朱浩发现自己做生意、学习，都轻松自在许多。
只是出门时依然前呼后拥。
蒋荣作为他的贴身保镖，一直随侍身边，偶尔关敬也会跟着，于三和马掌柜各自负责朱浩经手的戏班和货栈生意……
……
……
王府中本无事，但事情还是发生了，却不涉及兴王父子，而是张景明。
三月中，噩耗传来，张景明居父丧不久，母亲又过世。
年近六十，爹娘相继过世，大概张景明自己也能预料到，这年头能活个七八十岁已是“喜丧”。张景明自身都已老态龙钟，顾不得伤感便匆匆收拾行囊，因为无论如何，基本的守孝是必须做的。
回到王府这一年多时间，张景明本来就没获得多少权力，这下他的离开也不会影响目前王府正常运营，权力格局也不会因此改变。
只是送别时，众人免不了一阵伤感，有种“你这次去了以后未必能回来”的苍凉。
张景明这一走，袁宗皋又成了孤家寡人。
现在张佐那一派可说兵强马壮，既掌握王府财政大权，又拥有时常单独见病中朱祐杬的机会，有唐寅这样的顶级幕僚参谋大事，更受到王府仪卫司上下的推崇……张佐俨然成为兴王府的权宦。
袁宗皋只能把注意力放在拉拢教习储玉上。
但储玉明知自己在王府中不受器重，已生出离开之心，现在连亲自招揽他进王府的张景明都回家乡守制去了，他觉得自己继续待在王府内教书没什么意思……谁让世子眼里只有唐寅和朱浩这对师生？言语间只推崇唐寅和朱浩的教学方法？
连世子被本省提学张邦奇赞扬，最后王府表彰的都是唐寅和朱浩，储玉深知自己没能力在两尊大神面前逞能。
一旦有了离开之心，对于袁宗皋的招揽他只能婉言谢绝。
我自己当个教习都力不能及，还想拉拢我去玩权谋斗争之事？还是算了吧，兴王府真是藏龙卧虎之地，我一介书生可不想掺和进你们的破事里。
……
……
四月中，一道圣旨的到来，让兴王府平静的水面起了几圈涟漪。
这天朱浩正在跟朱四、京泓他们开一场别开生面的讨论会，具体内容是御民术中相对重要的是儒家还是法家，这边唐寅到学舍院来通知，让朱浩跟他一起去见兴王。
出了学舍院，唐寅说明情况。
“……之前听张奉正提及，似乎陛下有意问询之前西北之战王府建言的详情，就是打探这边为何要上这样一道奏疏。”
朱浩笑道：“这是好事吧？”
唐寅道：“何来好事之说？若兴王府如实上奏，说这是我的提议，把我召到京师去，那岂不是给我招惹来麻烦？”
朱浩仍旧在笑。
原来唐寅习惯了在兴王府的安定生活，现在有个更大的跃升阶层的机会，让他得到现任皇帝的器重，他都不想趟浑水。
“那……实在不行，就说是我的主意？”
朱浩试探地问道。
唐寅瞪了一眼：“你不用试探，我知你一心留在王府，此等事还是先静观其变。”
……
……
兴王面前。
这次朱祐杬召来的人不多，除了袁宗皋、张佐、唐寅和朱浩外，王府长史司只有典宝正杨秀一人，旁边立着个正在打瞌睡的蒋轮。
明显兴王府不想把唐寅建言西北军策之事张扬开来。
话题没开始，朱浩就感觉到兴王也不想放人，若真要把唐寅风风光光送到京师接受皇帝和兵部问策，直接把王府中大多数官员召来，当众宣布就行了。
张佐先出来说明情况。
袁宗皋做总结：“或是兴王府头年里应州战事中表现得太过出色，陛下想知晓王府中到底有何能人……伯虎，你军事上的造诣匪浅啊。”
唐寅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话。
早前还觉得你袁宗皋是正人君子，可现在我只能认为你嫉贤妒能。
可问题是，我现在只是朱浩的幌子，我去了京师也白搭，所以我坚决不会接受什么离开兴王府去京师的提议……你们真要坚持，那我就辞去王府的差事，回乡赋闲，反正这两年我赚到足够的养老银了。
谁怕谁？
张佐问道：“王爷，您的意思呢？不会是想跟陛下明言，说是唐先生的先见之明吧？万一陛下跟王府要人的话……眼下王府很多事都需要唐先生出谋划策，这……王府少不了他啊。”
袁宗皋瞥了他一眼，心想，不是王府少不了唐寅，是你离不开他吧？
朱祐杬叹道：“唐先生进王府已有三个年头，这三年里，王府承蒙唐先生提点的地方不胜枚举，过去两年朝中还总提立嗣之事，现在……基本上不提了。这全都仰仗唐先生对于兴王府威信的树立。”
“不敢当，不敢当！”
唐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就算是这种“私下场合”，兴王你也不能说得这么直接吧？
你敢保我们这几人就不会泄露风声？
朱祐杬道：“本王是如此想的，若是让孟载替唐先生去一趟京师，冒个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嗯！？”
或许此事朱祐杬没提前跟任何人商议，连张佐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这什么路数？
唐寅预测的战事，最后不幸言中，朝廷下旨问询何等高人有如此先见之明，却让个不学无术的蒋轮去替功？
在场之人都在往唐寅身上看，明摆着的事情，兴王如此做，不是让蒋轮冒功吗？唐寅能乐意？
唐寅却求之不得。
本来这事就不是他预测到的，全赖朱浩的先见之明，只不过借了他的口，现在把蒋轮推出去当“出头鸟”，非常符合唐寅的想法，他急忙行礼：“在下坚决拥护兴王的决定，只怕蒋姑爷他……太过辛苦。”
幸福来得有点突然，蒋轮断断续续哈了几声，却觉得自己笑得不是时候。
回头时，蒋轮发现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心想，我这算不算是傻人有傻福？
他面带愧色：“一而再再而三，这功劳又不是我立的，我去了京师该说些什么啊？”

第三百七十七章 无所不用其极
王府书房，有关蒋轮赴京冒功之事的讨论依然在继续。
朱祐杬看了看唐寅，又对蒋轮道：“你有不明白之处，直接问唐先生就好，如此或对唐先生不公，但王府会给予唐先生一定补偿。”
在唐寅和朱浩眼里不太当回事的去京师“述职”，在王府看来却是了不得的大功劳，尤其是蒋轮那边，简直觉得自己就要飞黄腾达了。
随后朱祐杬又一番叮嘱，让蒋轮这两天多跟唐寅学一些军事方面的知识，随后以军策是蒋轮提出为蓝本，草拟奏疏送交朝廷。
随后只等征召。
蒋轮从书房出来，兴奋得快要手舞足蹈，却不敢表现出来，涨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对唐寅道：“唐先生，总是承蒙您的照顾，不好意思。您看是不是在军略方面……指点一二呢？我去了京师，完全不知说什么好啊。”
唐寅打量朱浩一眼：“之前不都对你说过，那是朱浩的提议，你有不明白之处，直接问他就行了。”
蒋轮想起来自己提出要把新收的过继子送到朱浩跟前当弟子时，唐寅的确提醒过他，这事儿是朱浩率先提出的。
“哎哟，朱先生，您看我都无颜面对了，先前贼寇来袭时，就白占了您一份军功，您又帮犬子进学，最近他老实乖巧了很多……现在我这个当爹的还要承蒙您提点，您看什么时候有闲暇……”
蒋轮这两年在王府中地位飙升，全靠唐寅和朱浩帮衬。
不然以他一个蒋王妃过继弟弟的身份，想在王府得到尊重还真不容易，更别说是赚什么军功赏赐。
朱浩道：“蒋先生客气了……”
“不敢当不敢当，以后叫我一声老蒋，或是直接称呼我孟载就行，您是犬子的先生，按理说就该平辈论交。”
现在在朱浩面前，蒋轮是一点架子都没了。
朱浩笑着望了唐寅一眼，好似在问蒋轮，咱俩是平辈，那比我高一辈的唐寅，又是你什么人？
蒋轮也发现朱浩促狭的目光，急忙恭维道：“唐先生那是世外高人，也是在下师长一般的存在，朱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要不咱找个地方私下谈谈？这几天我请您喝酒……不对，有事您说话。”
唐寅帮腔：“朱浩，多帮帮孟载，他不是外人。”
“对对对，我不是外人。”
蒋轮赶紧附和。
朱浩在笑，难得蒋轮从他还没进王府时，就帮过他，再加上蒋轮在王府里从未嚣张跋扈过，至于他以后当上外戚后会怎样，跟现在双方的关系无关。
“那回头我们就预演一下你到京师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帮你想好各种对策，到时再给你写几个锦囊，等你到京师后再用。”朱浩道。
“锦囊？”
蒋轮眼睛里在闪着小星星，“是不是跟戏文里说的那样，世外高人给个锦囊妙计，关键时候打开？要不怎么说你们师徒都是高人呢？这都能想出来……那就多谢朱先生您了。”
蒋轮搓着手，感觉人生要走上巅峰。
……
……
五天后蒋轮离开安陆，往京师去了。
走之前，朱浩真给他写了锦囊妙计，嘱咐他到京师后按顺序打开，陪同他北上的仍旧是王府仪卫司典仗骆安，骆安在王府里基本属于干辛苦活的。
蒋轮一走。
唐寅就有点郁闷了。
几位酒友中，范以宽早早离开安陆，蒋轮去京师替王府领功，陆松最近忙得基本瞧不见人影，平时唐寅形单影只，连找个人喝酒都做不到。
此等时候，王府操持的最大的事情，就是给世子换教习。
因为储玉已多番跟兴王提出要离开兴王府，回乡谋求发展，兴王最初以各种理由挽留，到最后看来实在挽留不住，商议六月前安排好替代人选，再安排储玉归乡。
差不多五月下旬时，州学那边发出通知，说是安陆本地的科试定在七月中举行。
具体哪一天尚未确定，关键是要看张邦奇哪天抵达安陆。
但消息传过来没几天，又有消息，说张邦奇身体抱恙，暂时辞去湖广提学副使的职务回乡，七月中旬的科试自动延期。
“先生，您看这到底是怎生回事？”
这天朱浩在他开设的学堂见到孙孺，孙孺刚得知科试延期的消息，一脸憋屈。
因为之前孙家老太太做过承诺，若孙孺能在这次科试中表现出色，顺利录科的话，就可以不用每天都到朱浩这里来受尽煎熬，辛苦读书，可以回家安心准备来年乡试。
现在科试延期，等于说他“坐牢”的期限也顺延，且属于无期限的那种。
朱浩道：“这就要看张学道的病几时能好了。”
孙孺一脸委屈：“几时能好？”
“我又不是大夫，你问我，我问谁去？安心给我读书！最近写的都是些什么狗屁文章？这样的文章拿出去，简直是丢人现眼，你别人说是我学生！”朱浩把孙孺呈交过来的作业扔了回去。
换作以前，孙孺一定要跟朱浩吹胡子瞪眼，差点就要殉文。
但现在他知道朱浩的本事有多大，再加上老娘都把自己的自由交给朱浩了，人家想怎么关他都不会有人理会，孙家反而还会多加把锁，抗争……除非自己上十天课有半天的休息日都不想要了。
从学堂出来。
旁边二弟子蒋荣笑着道：“先生，学生婚期将近，您看是否容许让学生回去筹备？”
经过半年多时间调理，现在蒋荣身上的锋芒已磨没了。
受雇于朱浩，能稳定地获得一些精神上的娱乐方式，比如听书，看戏，全都仰仗于朱浩，开罪朱浩回家关禁闭，跟朱浩进出自由还有工钱拿，吃香喝辣……威逼利诱之下他也只能屈服于现实。
本来他那个老爹就是王妃的便宜弟弟，而他又是老爹的便宜儿子……
王府的舅少爷，来之前以为自己可以风光无限，如今他已认清现实，自己就是个摆设。
朱浩道：“令尊不都还没回安陆吗？你跟谁成婚去？”
朱浩的意思，你爹都跑京城去逍遥快活了，没有你爹主持，你能成婚？
“这……其实家父去京师，正好是去给学生提婚……将亲事谈好，学生就会去京师迎亲。”
蒋荣急忙解释。
“哦，原来你娶的是京师名媛啊？那等你爹的消息传来吧……现在你给我干活，没到休婚假的时候，就不要提那些有的没的……你爹现在不在安陆，我就是你半个爹，要是你在本地惹出什么事来，我怎么跟令尊交差？”
朱浩的话，蒋荣听了很不是滋味。
我认个便宜爹也就罢了，人家好歹还是个正七品的散官，而你……给我当弟弟都嫌你年岁小，居然想当我半个爹？
“走了走了，看戏去，最近那几个新戏子太不像话了，怎么教都学不会，让公冶姑娘再教教她们！”
朱浩摇头晃脑。
“好，先生请！”
蒋荣一听有免费的戏听，还能去后台捉弄几个新来的女戏子……这小日子过得……什么成婚不成婚的，放以后再说吧。
……
……
进入六月，酷暑来临。
安陆本地又在抢修江堤，这次知州张也铮很卖力，多番派人来跟王府沟通，提出配合兴王府重修江堤。
大概张也铮知道自己在安陆任期不会太长，最迟来年开春就会调任，想趁着走之前捞一波政治资本。
张也铮在安陆任官两年多，口碑一塌糊涂。
普通百姓都知道张也铮是什么货色，湖广地方道御史没事就参劾他，但人家后台硬，到现在屁事没有，该捞钱继续捞，以各种名义搜刮，得来的钱财不断向皇帝送礼。
王府虽然对张也铮的作为看不过眼，但没明面上也没撕破脸皮。
后面接待州衙派来的使者的任务，就交到唐寅身上。
唐寅这两年学会跟官府中人打交道，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官腔很少，不过以他那放荡不羁的性格，官场中人真不太适应，让他去反而是对迂腐官员最好的惩治方式……你永远无法跟一个无心于政治的人讲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什么利益输送，又什么权力格局，唐寅完全不吃你这套。
那些当官的往往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这天唐寅见过州衙派来的使节，见完后都懒得跟兴王或是袁宗皋汇报交谈过什么。
他直接来找朱浩，告知朝廷对于应州大捷之事基本有了定案。
“……以兵部传来的消息，朝廷定下敌我双方的死伤数字，朝廷这边折损兵员大概六百多人，杀死、俘虏鞑靼人三百五十多人，这一仗虽然成功将鞑靼人逼退，但自身损失也不小啊。”
唐寅略显失望。
本以为真跟皇帝吹嘘的那般，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辉煌胜利呢。
感情把敌人赶走的同时，自身兵马的损失比敌人还多？
朱浩琢磨了一下。
这跟历史上对应州之战“鞑靼阵亡十六人，明军阵亡五十二人”的描述何其相似？
双方数十万人规模的大战，前后历时半个多月，正面交锋都有五天，令后来鞑靼几十年不敢再大规模犯境，而达延汗也死在应州大捷发生的正德十二年……影响如此深远的一场大战，最后就这点战果？
史官对这个胡闹皇帝的抹黑，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第三百七十八章 有理想的老牛
“唐先生，这一战的胜果不在于战场上的得失，而在于文官如何认定……朝中文臣摆明了不想让陛下以后再有此等疯狂举动，必定会竭力弹压此事。”
朱浩给唐寅这个半政治小白讲解了一下，什么叫谁掌握话语权就可以左右事实的真相。
唐寅瞪大眼，听了朱浩的一番解释后，连连摇头：“若真如你所言，陛下岂会善罢甘休？”
朱浩笑而不语。
情况还真被唐寅不幸言中。
过了几天，京师就有消息传来，说是正德皇帝又移驾宣府，这次准备在那儿长驻，彻底不回来了。
唐寅这才知道，当今这个胡闹的皇帝，跟文官之间的矛盾到底有多深。
即便皇帝看起来至高无上，坐拥天下，但架不住文官权力大到遮天蔽日，让皇帝有力也无处使，这件事被朱浩拿到课堂上跟朱四进行探讨，大概意思是到底是文官权势过大，造成权臣当国，尾大不掉，还是说重臣子轻君王能为大明江山社稷带来长治久安……
为朱四营造的一种辩论的氛围已经逐步形成。
虽然朱四偶尔会跟朱浩这个小先生抬杠，但也让他的思维日益活跃，看待事情有了两面性，有了辩证的思维，也算是朱浩日常教育对朱四造成的影响。
转眼到了六月下旬。
王府选拔新教习，一如既往不给力，说是要按期为世子聘请个合格的先生回来，不料储玉给出的最后期限过去，仍旧没能如愿，而人家储玉还以为王府雇请个教习是分分钟的事，早早就打包行囊准备离开。
于是乎，到了六月底，王府送走了又一位流水的教习。
这下王府授课方面再次开了天窗。
兴王召集王府官员和幕僚开了个会，仔细研究了一下，最后兴王一锤定音，亲自做决定让朱浩正式出任王府教习，这次不再是兼职，而是全职。
最主要的差别，是从此有了束脩。
每月从几百文零花钱，一下子涨到二两银子一个月……比起当初公孙衣享受的待遇要高一倍左右，但这点银子还不够朱浩给蒋荣发的工资，对于朱浩如今的身家而言，只能说聊胜于无。
但总算体现出王府对朱浩的重视。
聘请新教习的事仍旧在进行，袁宗皋可不想让朱浩长期充当世子的教习。
唐寅和朱浩本来就深得兴王和世子的信任，如果朱浩进一步巩固跟世子的关系，那以后兴王病故后，谁能压得住这对师徒？
到时长史司岂不是真正成了摆设？
……
……
这天袁宗皋单独把朱浩叫到王府长史司。
名义上是问询世子的课业进度，其实是想鼓励朱浩向兴王请辞，回家安心治学，备考来年乡试。
“……朱浩，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学问，秀才功名不该是你的尽头，而应争取更进一步，及早过乡试，以你提点公孙凤元的情况看，你具备此等实力，若安心求学的话，或在弱冠前就能高中……”
袁宗皋言辞恳切。
说得好像他是为朱浩的前途着想一般。
朱浩却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存在破坏了王府权力的平衡，眼下袁宗皋想把长史司的一些权限拿回来，恢复他离开湖广去江西任职前王府的旧格局。
朱浩道：“多谢袁长史费心了，可我目前在王府，一边教授世子，一边准备乡试，并不耽误什么……最近我也不会过问家里边的事，一心在王府中供职。”
言下之意。
现在王府都聘请我当教习了，给了应有的束脩，那我就会好好干。
你想把我替换掉，是不是先把新教习请来再说？
光在这里跟我打嘴炮有何用？难不成你自己去给世子上课？还是指望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唐寅？
人家唐寅现在已是王府的正式幕僚，教导世子就是稍带的事，想把唐寅捆在教习这把椅子上，怕是不容易吧？
朱浩知道，袁宗皋本来目的是让朱浩回家安心备考乡试，再将唐寅调到教习的位置上，少了唐寅参与王府日常事务，那张佐给王府长史司的压力就小很多。
“对了袁长史，不知新教习几时能来？最近世子一直都在问这件事，还有……郡主以后应该不会再到学舍上课了吧？”
这几个月，还有一个大的改变，那就是朱三已很少出现在课堂上。
朱三已经是大姑娘了！
虚岁十三的女孩，放在后世自然还是小姑娘的范畴，但在这时代，王府的女性长辈都在算计她几时能成长为真正的女人，若让朱三继续留在几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子身边上课，难免有一些不便，就算是王府也要顾虑自家姑娘的清誉。
但王府读书的几个男孩，明显没那么复杂的心思。
袁汝霖如今已不在王府读书，他属于年岁最大的那个，再过一两年就要成婚；陆炳依然是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即便京泓跟朱浩年岁相当，但他在情感问题上就是个白痴，本来他也不擅长人际交往那一套，说话总得罪人。
朱浩算是几个孩子中懂得最多的，但他会想跟朱三发展点什么？
开玩笑！
朱浩可不会去跟一个潜在的“长公主”搞什么暧昧，再加上朱三这女孩子的脾气不好，总耍大牌，朱浩也不认为是什么良配……作为一个有志青年，前途无限的那种，何必在意朱三这朵多刺的玫瑰呢？
除非朱三肯下嫁当小妾，否则想都别想。
既然无论是郡主，还是未来的长公主，都不可能给朱浩当小妾，那朱浩也就不去考虑这种事了。
……
……
朱浩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没什么计划和安排。
毕竟他虚岁才十二。
少年郎尚且不知爱情的滋味，就算心理成熟，可生理上……守着个孩童的身躯，雄性荷尔蒙还没有分泌多少呢，第二性征刚刚出现，就算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朱浩也不会臆想菲菲。
这就能让他安心去琢磨一些人生大事。
但他的母亲朱娘可不这么想。
这年头，订婚一般都要趁早。
一般好人家的女孩，都会在十三四岁前把婚姻大事给定下，等到了十五六的时候成婚……
就算这年头没有自由恋爱一说，也要给成婚的两家人准备时间，在嫁妆和彩礼方面会有拉扯。
要是你订婚比较晚，名媛闺秀都被别人抢先一步订走，只能挑人家选剩下的。
莫说安陆这小地方，就算是京师首善之地，那些阁老大臣家的女儿、孙女，也同样如此，就连张太后自己也曾订过婚，只是皇帝为太子选太子妃时被家里人送入皇宫，后来成为大明帝国的皇后、太后。
再加上朱浩于安陆本地实在太过显眼。
家庭条件优渥，锦衣卫百户之家出身，腰缠万贯不说，十岁就考中生员获取功名，本身还在王府中供事，这样完全就属于“金龟婿”的类型。
不用朱娘自己出去张罗，这一两年内大批媒婆踏破了门槛，什么本地名媛闺秀的名单画像，早就摆满了朱娘用以算账的小方桌，偶尔朱浩回来时，尽管朱浩一再强调不用这么早为他的婚姻大事操心，可朱娘还是忍不住让朱浩过去看看。
“娘啊，问题是这些女子，怎么好像都比我大呢？”
朱浩看过这些女子的生辰八字，发现有一个共同点，年岁少则比他长个一两岁，大的能多出三四岁的样子，十四五岁的都有。
李姨娘在旁道：“女大三抱金砖啊。”
朱浩道：“姨娘，女人岁数大，我用她来给我掌家吗？可问题是以后我也不需要有个什么贤内助给我执掌家业，我自己就能张罗。”
朱娘没说话。
李姨娘叹道：“浩少爷，你以后要当官，家里总归需要有个女主人打理家业。”
朱浩头一横：“就算当官，我一个人也能把家事处理妥当。”
朱娘终于忍不住了：“男主外女主内，无论哪朝哪代，什么地方都如此，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懂。”
“娘，就算女主内，我也要找年轻的，越年轻越好……而且我不要什么大户人家出身，我不想被人说闲话。”朱浩道。
朱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不知朱浩哪儿来的心思。
朱浩很想说，我不需要靠联姻来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以后我就是大明最大的权臣，所有人都以能跟我攀关系为荣。
“还有，我不要什么贤惠的，就要漂亮的，越好看越好……最好是……”
朱浩正要形容一下自己的择偶标准，发现对面两个女人加上一个小女孩看过来的目光有些怪异，朱浩也就不往下说了。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体内住了个心理年龄四十左右的老妖怪？
“还有娘，本地名媛什么的就没必要了，一切等来年我乡试后再做决定……若来年乡试高中，后年我就可以入京参加会试，若再考取进士的话，那我还用着眼于安陆这小地方吗？”
朱浩笑嘻嘻给家里的女人画饼。
朱娘本来板着脸想指导一下儿子的择偶观，听了朱浩的话，突然觉得儿子很有志气，抿嘴一笑：“别只是嘴上说，你这年岁，莫说是考进士，就算是中举人老爷也不大可能。你能踏实学习，娘就放心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衣锦还乡
八月初。
湖广科试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承宣布政使司将会安排一人接替张邦奇的任务，完成本年科试，时间从九月初到腊月末，用几个月时间完成各地考试。
安陆科试时间初步定在十月上旬。
与此同时，蒋轮从京师载誉归来。
他回到王府后，先去找姐夫朱祐杬述职，却被告知这几天朱祐杬找了一名岭南的大夫治病，那大夫好似神棍般，嘴里絮絮叨叨念个不停，不允许朱祐杬治病期间见风，更不能见外人，平时除了这名大夫和一个小童照顾起居，连蒋王妃和朱四都见不到朱祐杬的人。
这天朱浩正好跟朱三、朱四、京泓、陆炳一起蹴鞠……
这算是朱三这一年来首次参加这种集体活动。
可能是最近少了朱祐杬管束，朱三开始往学舍这边偷跑，跟平时不一样，今天朱四还带了自己的妹妹“朱五”一起来。
只是粉妆玉琢的朱五，年岁终归小了些，七岁的小姑娘没法参与到这场大孩子的剧烈运动中，于是乎朱五就在一旁加油鼓劲。
唐寅带着蒋轮和陆松出现在了举行蹴鞠比赛的西院空坝。
“哎哟，好热闹。”
蒋轮靠近后，笑嘻嘻看着自己的大外甥和两个外甥女。
朱三累得够呛，急忙叫停：“好热啊……先休息休息，下半场再战。”
随后她瞪着蒋轮，好奇地问道：“舅舅，你从京城回来了？来这儿干嘛？”
京泓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当然是来找朱先生的……再说与你何干？”
“小京子，最近姑奶奶没收拾你，皮痒了是吧？要不要本姑奶奶给你松松骨？”朱三叉着腰，恶狠狠瞪着京泓。
京泓赶紧住口，躲到一边去了。
唐寅过来道：“朱浩，让你给世子上课，你就这么授业的？有没有点儿正形？”
朱浩道：“张弛有度，劳逸结合……上课之余还不让人放松一下？我们这可是在上……”
“体育课！”
朱四抢白。
他怕被唐寅怪责，毕竟现在不到散学的时间，于是强行为自己辩解。
以往蹴鞠直接在学舍院进行，可现在几个孩子长大了，学舍院有点逼仄，干脆把“体育课”挪到西院空旷地带进行。
唐寅叹了口气，未加训斥，将朱浩叫到一边说话。
朱四屁颠屁颠跟着一起过去，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京泓则道：“看吧，被我言中了。”
朱三扁扁嘴：“装什么大头蒜？小五，咱们走！”
说完小姐姐带着妹妹离开西院，回内院去了。
……
……
唐寅此番是带蒋轮来“感谢”的。
“……不负所望，到京师后，我承受了不少压力，每次被人问及西北边事，都给搪塞过去了，这要多亏朱先生事前一番提点，还有那……锦囊妙计。”
蒋轮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朱四在旁听了，眨眨眼问道：“什么锦囊妙计？”
唐寅道：“孟载，未及问你，朱浩给你写了什么？”
蒋轮讶异道：“你们都不知道吗？朱浩……朱先生给我写了三个锦囊，让我应对不同人时打开，最关键就是应付那个叫江彬的权臣……
“却说这江彬对兴王府之事很关心，多次登门造访，跟我喝了几次酒……这家伙看起来挺和善的，不但不收礼，还送了我不少好东西。”
“嗯？”
唐寅皱眉。
江彬作为朝中数一数二的佞臣，在皇帝身边呼风唤雨，甚至可说是只手遮天，这样的大人物居然请你喝酒还给你送礼？
骗鬼吧！
朱四傻愣愣问道：“舅舅，你是不是想说，朱浩提前预料到那个叫江彬的佞臣会找你？”
唐寅打量过去，显然也有此疑惑。
“是啊，我打开第三个锦囊，上面说的就是如何应付江彬……这江彬虽说名声很不好，但为人洒脱，待人接物非常大气……不像是个嚣张跋扈的人啊？还有他谈吐不俗……尤其涉及军政，很有见地。”
蒋轮回想自己跟江彬的交往，居然把他在京师认识的这个大人物结结实实称赞一番。
唐寅摇头苦笑。
你的评价真是与众不同！
大明舆论中江彬就是无能和奸佞的代表，你居然夸奖他有能力？
蒋轮继续讲述自己在京师的遭遇，兴奋地道：“有一次江彬把兵部王尚书带来，我们坐下来一起喝酒……对于这一点朱先生也预料到了，专门讲了如何应付王尚书……这王尚书可真是大明英杰，对于西北边务了如指掌，要是没有朱先生提点，我真没法招架。”
朱四听了舅舅在京师的遭遇，一脸羡慕。
那些人对朱四来说，都像是传说中的人物，难以接近。
唐寅则望向朱浩，问道：“你怎提前预料到江彬会见孟载？”
朱浩道：“陛下往西北，本就是受了江彬的挑唆，应州大捷本就有江彬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只是掌握话语权的文官不肯承认罢了。江彬乃行伍出身，要是他一点能耐都没有，能混到今日的地位？”
“这……”
唐寅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江彬乃卫指挥佥事出身，得过军功，要说其一点能力都没有……这种言论多是出自掌握舆论风向的文官之口。
至于江彬具体有多少能力，眼见才能为实，可就算江彬能力再强，但因他权势只手遮天，文官绝对不会承认。
“兵部王部堂，怎会跟江彬走到一起？”
唐寅言语中还是多有不解。
朱浩这次只是笑笑，没多解释。
要说王琼这个人，乃大明历史上一朵奇葩。
单论能力，绝对是冠绝一时的名臣，历史上公认与于谦、张居正并列为“明朝三重臣”之一，但有一点不好，王琼屁股不正，因为他跟内阁首辅杨廷和的关系非常糟糕，再加上他在迎合朱厚照方面很有一套，甚至有传言说王琼跟皇帝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就让他很难在文官掌控舆论风向的年代，得到天下人认可。
朱四在一旁问道：“舅舅，你到京师，除了见过几个朝廷重臣外，就没得什么赏赐吗？”
“肯定有啊。”
蒋轮昂首挺胸，“我现在已是正五品的朝官了。”
“什么官？”
朱四瞪大眼问道。
“这……”
蒋轮顿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笑道：“只说让我待诏，没说具体什么官，大概因为我在王府做事，除非把王府长史交给我来做，不然真没合适的官位缺补，但俸禄方面……我已是正五品文官的待遇，要是有合适的位置就能补上……这全都仰仗朱先生两次将功劳相让。”
朱四回过头看着朱浩，大概明白为何舅舅一个大人，见了朱浩这样的少年会一口一个“朱先生”叫得这么亲切。
感情是承了朱浩的恩惠，发自肺腑地感激。
朱浩道：“那是蒋先生自己能力出众。”
“愧不敢当……你以后再称呼我为先生，那就是折煞我，称呼孟载就行，我多少能力……自己心里清楚，怕是世子都知道，他舅舅我就是个平庸之辈……多亏朱先生和唐先生二位提点。”
蒋轮这会儿是真的谦虚。
在外甥面前也没装样子，或许他也怕以后世子当家，以为他这个舅舅真的很有本事，把大事交给他，然后他给办砸啰……
还不如一开始就承认能力不行。
“对了朱先生，犬子即将成婚，时间定在十月，您作为长辈可要参加……这次我得了官秩，在朝中扬名立万，亲家那边对我好一番款待，我回安陆时，还特地让人将其小女送到安陆来，先行安置，只等大婚之日到来。”
蒋轮这次真的很风光。
不但在朝廷成功装逼，在未来亲家面前也着实风光了一把。
以之前蒋荣的说法，他未过门的妻子乃国子监周监生的女儿，本来人家看不起蒋轮这样武夫出身的人家，觉得辱没了自家女儿。
谁知蒋轮混了个正五品文散官，再加上有兴王府的背景，情形跟之前大不一样。
朱四问道：“舅舅，表哥成婚时我能出席吗？”
“当然可以，只要世子想去，舅舅我一定妥善安排。”蒋轮拍着胸脯说道。
“好，好！”
朱四忙不迭点头。
现在只要能让他出王府，就算去参加葬礼都愿意。
这两年他老爹病情加重，王府怕他这个世子出事，对他的安全越发重视，已有一年未曾出王府半步。参加过张邦奇单独考试后，也就有一次机会出城秋游，而今年王府的秋游活动一早就告知被取消。
……
……
蒋轮对朱浩千恩万谢，强行把朱浩安排为儿子婚礼的主婚人，就像朱浩既成全了他这个当爹的，又成全了儿子……那是一家人的恩人哪！
有蒋轮在人前给朱浩吹牛逼，王府给予朱浩的待遇直线上升。
主要是因为现在兴王病重，王府内很多事务都由蒋王妃接手，蒋王妃身边最亲近之人，除了儿女就是这个弟弟，儿子和弟弟都在她耳边吹风说朱浩有多厉害，她自然觉得朱浩是王府中不可或缺的大才。
袁宗皋此时就比较头疼了。
因为病中的兴王听说小舅子从京师回来，拿了正五品的文散官，已有计划让蒋轮暂代张景明，临时充当王府长史。
若是蒋轮真的当上王府长史……袁宗皋感觉王府的权力格局将彻底被打破。
甚至可以说有点胡闹了。

第三百八十章 卑微
尽管袁宗皋心里排斥，但有关让蒋轮暂代兴王府长史之事，却在有条不紊推进中。
蒋王妃这天召集王府中三位绝对骨干力量，袁宗皋、唐寅和张佐，商议把弟弟暂时安排在王府长史司，以不挂职的方式跟袁宗皋学习……名义上是学习，但其实就是让蒋轮充当王妃在长史司的眼线。
袁宗皋为难道：“长史司涉及到王府政令草拟，还有奏疏起草等事务，历来都是由朝廷委命的官员进行……若是兴王府自行安排的话，就怕会遭来非议。”
不是说袁宗皋故意刁难，他说的都是实话。
王府长史司本来就是朝廷安排在王府辅导、规劝和监视藩王的，相当于一支军队监军的职务。
如果是由王府自行安排的话，那不跟自己监督自己一样？朝廷对王府有何信任可言？
张佐笑道：“这不有袁长史吗？其实王妃的意思呢，就是想分担一些袁长史的压力……如今张长史不在王府，很多事需要袁长史一人来完成，只怕袁长史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
这边张佐替蒋王妃说话。
但间接暴露了其之前已跟蒋王妃单独叙过话，或许让蒋轮来暂代王府长史之事，还是张佐安排的呢。
这样一来，袁宗皋就非常被动了。
本来王府中人看来，长史就属于“外人”，要是长史司都被张佐控制的话，那以后张佐在王府里谁能制衡？
“却不知伯虎你如何看？”
袁宗皋把问题抛给唐寅。
意思是，就算以往你站在张佐那边，但在朝廷法理上，你总该站在读书人的立场上，懂得如何选边站吧？
唐寅道：“在下孑然一身，不敢妄议王府内事……是否应当请示过朝廷后，再行定夺？”
既帮了张佐，又帮了袁宗皋，实际却是在搅浑水……唐寅这番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蒋王妃态度坚决，道：“舍弟到王府长史司，只是向袁长史学习如何处理府内事务，并无委派他具体职司之意，正如袁长史所言，王府无权安排谁来接替长史之位……如今他为王府事而未能长留京师，王府不该亏待才是。”
此时蒋王妃有些火大。
她可没有丈夫那么好的脾气，凡事都跟你有商有量，在她看来，我丈夫现在没法主持大局，那王府就该由我来做主，你只需要听令行事，哪来那么多坏毛病建议来建议去的？
我大妇镇不住王府，难道看小妾或是那些小鬼当家吗？
张佐在旁帮腔：“是啊，蒋姑爷得军功，朝廷让他留在京师待诏，但他心系王府，不远千里奔走，一心为王府谋事，其心可悯，其行可嘉。袁长史，咱还是给他一个学习进步的机会吧……当然决定权在您。”
袁宗皋大为光火，却不知这火应当向谁发。
唐寅和张佐都是搅浑水看热闹，他若是向蒋王妃发火，那事情就闹大了，长史司以后不打算获取信任了？不说眼下，就说以后兴王薨，王府世子继承王位，长史司还是要多仰仗这个母亲。
“老朽尽心教他便是。”
袁宗皋只好答应下来。
他也在考虑，是否可以把蒋轮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来，平时看蒋轮嘻嘻哈哈的不像是个有城府之人，或许可以让张佐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
……
在儿子大婚前，蒋轮就风风光光进长史司办事了。
没有具体的官职，但谁都知道他是暂代张景明职务，相当于王府半个长史。
王府内善于溜须拍马之人，私下里都称呼他“蒋长史”，即便每次蒋轮都笑着推脱，但还是难掩脸上得意之色，只是在唐寅和朱浩面前，他却表现得很谦卑随和。
他并不指望袁宗皋能教会自己什么，还是唐寅和朱浩教他如何做事比较重要。
以至于在蒋轮进王府长史司最初的时间里，袁宗皋发现蒋轮并不是什么门外汉，做什么都有条不紊，张弛有度，减轻自己负担这方面，发现比张景明在的时候效果都要显著……可问题是，蒋轮从哪儿学来的这套？就算是唐寅，应该也不懂这些才对啊！
转眼进入九月。
这天蒋荣大婚。
朱浩到蒋家参加婚礼，一个半大的孩子却坐在主位上，接受新婚夫妇磕头敬茶，让前来观礼的很多人大跌眼镜。
朱四也跟着朱浩一起参加婚礼，不过随后就被蒋王妃派人的人接走。
唐寅、蒋轮和朱浩三人坐在一张桌上喝酒，蒋轮本来挺高兴，张罗着给宾客敬酒，可夜幕降临客人走得差不多时，他喝多了几杯，开始老泪纵横，一边喝酒一边诉苦。
“我这半生都没什么成就，本以为能袭个军户之职，却是家中余丁，家里安排不得，只能把我过继到这边，半辈子闲散，无所事事，如今一妻一妾却连个蛋都没给我生下来……
“以往想再纳几房回来，奈何能力有限，连家里两个都快养不起了，现在感觉终于有了些许成就，都是拜两位所赐……这辈子混得真惨啊，儿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呜呜呜……”
或许是感怀身世，也是对唐寅和朱浩推心置腹，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男人，居然在酒桌上哭了起来。
唐寅急忙安慰。
不料蒋轮越哭越伤心，到后面竟一发不可收拾，本来还有几个客人赖在院子里继续吃喝，看到这一幕觉得可能有事发生，急忙撒丫子走人，蒋家下人战战兢兢，不敢随便靠近。
酒桌前，朱浩出言安慰：“这不都好起来了吗？实在不行的话，再娶房妾侍便是，以你现在的官秩，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朱浩其实很想说，你生不下儿子，不要考虑是不是家里女人的问题，而要看看是否自身有问题。
像你这样大吃大喝，饮酒过量，生活作息还很不规律的，给你多少女人，想生个子嗣并不容易，如今大明权力最大那个小子就是你的榜样。
听了朱浩的话，蒋轮语气稍微平复一些：“朱先生，也不怕你笑话，儿子过继过来，我都养不起。好在他跟了你，你每月给他俸禄，让他能混口饭吃，不然我上哪儿赚钱养他一张嘴？
“现在他有了妻，未来还有子……王府那点俸禄根本就不够。过去几年，我都是靠王妃接济才能过活……”
唐寅闻言皱眉。
平时蒋轮在人前显得春风得意的样子，原来也就是表面光鲜。
他好像明白了，为何蒋轮一直嘻嘻哈哈，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实在是荷包里没钱，说话做事都没底气，自然也就没脾气，就算想与人争，也要看看能不能克服深埋心底的自卑心。
朱浩道：“孟载兄，不如这样，我们合伙开个生意吧。”
“啊？”
蒋轮顾不上抹眼泪了，好奇地望向朱浩。
唐寅也在往这边打量，还用埋怨的眼神看着朱浩，好似在说，你添什么乱？他能力不行，还没钱，你们合伙做什么生意？
朱浩笑道：“你如今在王府长史司做事，算是有了一定人脉，我出钱咱一起开一家铺子，做点小本买卖……”
唐寅道：“朱浩，你这是想让孟载以权谋私吗？”
“我几时说是让他以权谋私？他在王府，有人脉和渠道，做生意能方便些……王府有什么缺的，或是有什么要卖的，他不是最清楚吗？再说了，袁长史一直都想让王府府库归长史司调遣，难道你不觉得孟载兄可以完成这一切吗？”
朱浩的话，让唐寅不解。
你小子今天怎么了？
你不知道王府府库是张佐控制的吗？
不对！
你小子想反水！
唐寅忽然意识到，朱浩很可能又有什么计划，以前靠着联合张佐，把袁宗皋为首脑的长史司打压下去，但现在张佐明显在王府中权力太大，如果按照朱浩之前所说的制衡原则，那现在就该对张佐出手了……
这小子！你翅膀一撅，我就知道你想往哪儿飞。
蒋轮道：“朱先生，你看我这……手头拿不出做生意的银子啊。”
朱浩笑道：“没事，银子我来出，这不之前王府货物采办，很多都是经我之手吗？这两年正好我想把相关的生意交出来了，咱二人联手最好不过……”
唐寅感觉朱浩这一举动背后，蕴藏有什么大阴谋。
你给王府供货，成为王府供货商，即便从中不赚什么钱，但能把王府的经济命脉掌握在手里，现在怎么会想着把生意交给蒋轮？
唐寅本要说什么，被朱浩瞪了一眼，当即把话收了回去。
唐寅心想，不对，这小子是觉得如今兴王大限将至，知道跟王府的生意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再者他也不需要跟王府保持利益上的联系就能在王府保持地位稳固……所以他想找个合适的方式抽身！
对，就是这样！
“这样，赚了的话咱各自有份，亏了的话我一个人担着便是。”朱浩洒脱地提出了兜底计划。
蒋轮一听，更加感激涕零：“朱先生，您可真是蒋某人的再生父母……来来来，蒋某人敬您一杯！不对，敬十杯！”

第三百八十一章 襄王有意
经过朱浩一番运作，他跟蒋轮合作的生意正式开张。
相当于城内开设了个百货公司，又像是塌房、货栈的集合，做的主要是兴王府的生意，因为以往这生意是朱浩具体经手，现在却变成蒋轮在明，朱浩在暗，一下子规避了很多政策风险。
此时跟正德十年冬天朱浩接手生意时，情况大有不同。
黄瓒入朝当户部侍郎已近两年时间，连苏熙贵最近一年都没有踏足安陆之地，明面上不敢表露任何与兴王府做生意的苗头，已多番表示安陆地方上的生意由朱浩一个人负责便可。
即便苏熙贵不抽身安陆的生意，朱浩自己也会把这生意兑出去。
以往他要靠经营王府的生意，牢牢把控跟王府的关系，让王府跟他之间产生一种或不可缺的联系。
但现在这层联系已很稳定，如果他跟王府再有明面上的生意往来，那对于即将参加乡试乃至会试，要入朝当官的他，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生意交给蒋孟载，你少赚不少钱……难道你现在是要学我唐某人，安贫乐道吗？”
唐寅在这件事上，一反常态没有去问朱浩为什么。
他已不像刚进王府时，什么都需要朱浩提点。
朱浩一步抽身的棋，他怎么都可以看懂，却还在朱浩面前插科打诨。
朱浩只是随口应付：“如果能安贫乐道，我怕老来无人送终啊……”
唐寅瞬间很尴尬。
人家蒋轮在那儿哭诉没钱讨小妾，给他生儿子，你唐寅的情况就很好吗？
蒋轮或许真的不能生，而你唐寅是有能力但却没钱生的典型，毕竟你曾有过一儿一女，虽然现在儿子死了，女儿留在家乡……但要是你临老再娶一房妻妾，或许就不用考虑自己香火继承的问题了。
唐寅被朱浩打击到了，随后便不想理会朱浩的毒舌，改而喝闷酒去了。
……
……
转眼到了十月。
随着布政使司派来的临时学使来到安陆，科考即将正式举行，一连几天，朱浩都在闷头读书，在外人看来朱浩这是临时抱佛脚，只有顶替朱浩去给几个孩子上课的唐寅却知道，朱浩这是找方法逃避呢。
此时朱祐杬接触了一段时间的封闭治病，要说那庸医，虽然治疗一通下来没让朱祐杬的身体改善多少，但还是拿了不少钱财离开。
王府大概是想传达一种想法，不要担心治不好病人，只要你有能力，大可来一试。
这次科考，也不过是两篇四书文，考试地点仍旧在贡院内，但考察的对象是历年通过院试的生员，考试强度和氛围方面，比之童生考的三场考试要轻松许多。
这天朱浩和孙孺师生二人一起进入考场。
儒学署的人都认识这对师徒，一群人打趣说笑着进入考场。
两篇四书文……
考试没张邦奇亲自出题那么正规，朱浩甚至不需要去考虑谁当主考官的问题，想到什么写什么便可。
等中午朱浩交卷时，发现已有很多人已交卷子出了考场。
对于一般童生来说，一天写两篇四书文，要斟酌字句什么的，难度不小，可对于一群生员来说，这就有些小儿科了。
同考很多都是浸淫学术几十年的老学究，别的不说，写文章绝对老辣，朱浩自问跟他们相比未必能夺魁，或者说他也没有夺魁的想法，而且这种考试没有案首一说，只要能考个一二等，或者考个三等前列，便可以稳稳地获取乡试资格。
没有拖延，第二天成绩便放榜。
朱浩考了个一等，孙孺考了二等，都顺利通过录科，来年乡试的资格算是就此定了下来。
蒋轮非要张罗给朱浩庆祝，还把孙孺叫了出来，毕竟孙孺是他名义上儿子的同门师弟，喝酒时不断给孙孺倒酒，让一旁的朱浩和唐寅很是尴尬。
孙孺这人……
在陌生人面前高傲得很，眼高于顶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张狂，也就是蒋轮嘻嘻哈哈好脾气，连唐寅这个便宜师祖都想一脚把这小子踹到门外去。
“看到没有？蒋孟载现在财大气粗，以往喝酒都专捡便宜的……没想到他身为王府的姑爷，以往有那么多辛酸。”
唐寅喝过酒，跟朱浩一起回王府时，还在那儿感慨。
朱浩笑道：“唐先生，你要不要也入一股生意？”
唐寅有些意动，但还是摆摆手：“算了算了，人生至此，已不再去想将来之事……这几年眼见一天天衰老，马上就到知天命的年岁，还在意那么多身外事作何？”
话是这么说，朱浩明显能感觉到唐寅心里藏着人和事。
想到来年就是历史上宁王之乱的年份，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唐寅心中最后牵绊的女人，就将命丧大江……
朱浩心想，要不我给你想个办法，咱大江里捞个女人？
这事也就只能想想，跟宁王牵扯上关系，还私自把宁王妃给救走的话，将来可是要招惹大麻烦的。
但好像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就看有没有用心。
……
……
朱浩顺利通过科考。
朱娘这边自然很高兴，朱浩在王府里读书，她很放心，却不知儿子现在在王府已然是先生的角色，能静下心学习的时间并不多。
王府里的朱浩，科考结束后，又全职当起了朱四的先生。
临近年关。
马上要到历史上波澜壮阔的正德十四年，这一年对朱浩的意义重大。
不单纯是他可能在王府的最后一年，也是他参加乡试的一年，按照历史正常发展，这一年也会是朱祐杬去世的一年，朱厚熜成为兴王的一年，还有就是发生宁王之乱，带来改变华夏皇位传承以及历史走向的一年。
虽然历史上朱厚照死在正德十六年的春天，但其死亡却开始于正德十四年南下亲征宁王之乱，御驾一趟浩浩荡荡下江南，最终落水染病。
可因为蝴蝶效应的产生，一切未必能如历史上那般发展，毕竟朱厚照之死带有极大的不确定性，不是说朱浩不去跟朱厚照正面接触，正德皇帝就一定会按照历史进程在同一时间掉进同一片水域。
这也是朱浩担心之处。
他在安陆的作为，已逐步影响这个时代。
从大的角度来讲，若是朱厚照不亲征，那他就不会落水；若是他亲征后不在同一时间北上还朝，也不会落水；所有的时间、地点和出现的人物都要对应上，才会发生影响历史的巧合之事。
这明显没法模仿。
虽说生死有命，成事在天，但朱浩怎么都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保证历史轨迹不至于出现重大偏差。
……
……
年前朱浩继续给朱四上课。
马上要过年了。
这一年下来，朱四进步飞快，写四书文、五经文已手到擒来，文辞愈发成熟，以朱浩的估计，他的水平参加院试或有点难度，但要过个县试、府试，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朱浩培养了朱四的辩证唯物观，师生坐而论道时，就算是唐寅有时也会觉得头疼。
论证的角度，朱四不会局限于四书五经那一亩三分地，个人意见很符合当下时局，而且他敢于辩论，也是因为身边有朱浩和京泓的缘故。
虽然京泓在学业方面比之朱浩还有需要进步的地方，但他作为王府伴读，却尽到了责任。
来年开春，京泓也要参加县试。
这是京泓在年中与家人商议后，慎重做出的决定。
京泓写文章的能力，跟朱四相比，并没有多少优势，年少时聪慧，未必能保证成年后写文章占优。同样的先生，而朱四那边经常被唐寅和朱浩开小灶，京泓还能保持一定优势实属不易。
朱浩对京泓也是寄予厚望。
以朱浩预计，京泓来年连过县试和府试的机会很大，若是能顺利通过，正德十五年就可以参加院试……
或许王府内又要多个少年秀才。
……
……
这天早早结束课程。
朱浩单独把朱四叫到一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最近朱四一直央求朱浩给他讲戏曲方面的东西，另外什么志怪故事、武侠说本，也是朱四非常喜欢的内容。
这次朱浩所讲内容，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讲的是个老书生郁郁不得志，后来被一个大户人家小姐所救，互生爱慕，却碍于双方身份不能在一起，最后分离时小姐馈赠厚礼，老书生流落异乡……
就是以唐寅跟娄素珍之间的故事作为蓝本进行的二次创作。
当然二人之间的故事，在现实中很可能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那种单相思，人家宁王妃就算跟丈夫关系再不好，那也是有夫之妇，会跟你一个半拉子的老头子玩什么精神恋爱？
但讲故事，就得动听。
在一个尚且对情情爱爱懵懵懂懂，同时又非常向往美好纯真爱情的朱四来说，这个故事非常中听。
“后来怎样了？”
朱四急忙追问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
朱浩叹道：“故事没有结局，因为大户人家的那个妇人，马上要落罪，家人下狱待诛，她自己也会跳江而死……至于那老书生，只能把这段感情深埋心底！”

第三百八十二章 正德十四年
朱四听完故事，一脸悲伤。
以他的年岁，还不懂什么叫爱情，但总觉得故事就应该是有亲人终成眷属的套路，否则违背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朱浩看朱四黯然神伤的样子，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又该怎么做？”
朱四不解地问道：“朱浩，你不是想拿这个考我吧？”
“不是考试，我就是想问问你的真实想法。”
朱浩笑着对朱四道。
朱四面带忧愁，语气格外沉重：“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想办法成全他们，可我……有心无力啊，或许……我会请示父王出手。”
“嗯。”
朱浩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得保留悬念。
他不会马上提到故事的原型就是唐寅和娄素珍，而要让朱四觉得，这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充满了遗憾，可以发挥他无限想象。
最好是沉迷其中。
至于朱浩跟朱四讲这个故事，想要达到的效果，不是让朱四帮什么忙，而是让朱四产生同情心就好。
……
……
正德十四年的春节如期而至。
唐寅作为鳏夫，在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他显得形单影只，只能靠跟几个友人喝酒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朱浩大年初一上门拜年时，发现唐寅一身酒气。
没个女人照顾，过年都没买一身新衣服换上，身上带着一股酸臭味。
果然是穷酸书生！
“我说唐先生，还是在意一下外表吧，最近张奉正他们不是在给你张罗亲事吗？实在不行，那个街边食肆的小妇人也可以……最近我派人调查过，她到现在都没成婚呢……人家分明是在等你……”
朱浩说这话是在试探唐寅，看看他是不是心有所属。
唐寅没好气地道：“朱浩啊，大人的事你不懂，不要轻易掺和进去。”
朱浩笑道：“是老头子的事情我不太懂吧？”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却不说话，也没有赶朱浩走的意思。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朱浩新年来拜年可是带了礼物来的。
这边朱浩正要语重心长说上两句，另一边唐寅在王府中的好友蒋轮，带着另一个好友陆松前来拜年，二人还各把自己的儿子蒋荣、陆炳给带上，顺带捎了些过年礼过来……
“看看，都知道你单身独居，怕你过年时想不开，特来给你送礼，让你乐呵乐呵。”
朱浩陪唐寅到院子相迎时嘴上还在打趣。
唐寅招呼一番后，蒋轮约唐寅下午组局喝酒，还说要介绍本地官绅给唐寅认识，随后便带着陆松离开。
本来蒋轮想把蒋荣留下，跟唐寅和朱浩打打下手，但朱浩的意思却是年后放假，身边不需要人跟着，蒋荣巴不得利用休假的机会，跟本地刚认识的士绅公子一起喝酒取乐，这时还要充当朱浩的弟子兼保镖，那就有点悲催了……
最后屋子又只剩下朱浩和唐寅。
“先生，跟你提一句，今年宁王反相毕露，我估计年后过不了多久，陛下就会下旨褫夺宁王府护卫，宁王会趁势造反……”
朱浩好心提醒，却遭来唐寅反呛：“我如今人已不在南昌，宁王就算造反，又与我何干？”
朱浩笑道：“你以为我是怕你牵连进宁王谋反吗？你明哲保身离开，别人即便会非议几句，也不会想到你与其举兵造反有什么关联，但南昌就没有你牵挂的人和事？”
唐寅脸色明显转冷，有心事却不想对朱浩说。
总不能在这小子面前表现出自己隐藏心底的情愫吧？就算亦师亦友，那也是半个先生，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如果宁王谋反，朝廷要平息起来并不复杂，江西有王中丞在，只怕宁王就是纸老虎，就算一捅不破，一把火也能给他烧没了……若到那时，只怕有些事临时再去办，时间上来不及……”
朱浩继续道。
唐寅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浩笑嘻嘻道：“不如到时候我们做点儿事情？就怕唐先生不敢啊……”
唐寅终于忍不住，语气不善地反问：“我一把老骨头，什么事情不敢做？”
“先生可别把话说满了，我说的事要是做了，可能要抄家灭族……我们不涉及宁王谋反，甚至会提醒朝廷宁王要犯上作乱，只是在平息叛乱后，至少应该做点事，不能辜负某人对先生的一片情义……”
朱浩就差说，我们不是要救宁王，而是救宁王妃。
唐寅不是傻子。
他不会忘记，离开南昌时，娄素珍亲自给他送盘缠，当时刚上船朱浩就打趣他，现在就算自己不说……以朱浩的精明干练，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朱浩，我唐某人在这里郑重提醒，你是有些急才，但很多事不是你能掌控，一旦不慎轻则抄家灭族，重则……会牵累到身边人，连累兴王府，你不该做僭越之事。”唐寅突然警告起来。
朱浩咋舌：“忘了之前是谁跟我说，一把老骨头什么都不怕。”
唐寅叹道：“人要认清现实，最主要是认清自己的能力，你当前……最重要的还是通过乡试，今年你虚岁已十四，若是通过乡试的话，定能成就湖广之地的才子佳话，这才是你该追求的东西。”
……
……
朱浩没跟唐寅明说，但唐寅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可就是这么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愿意捅破。
唐寅即便心中再想拯救娄素珍于水火，但也知道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本就不属于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再追求也是徒劳。
但朱浩却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单是为唐寅，也是为自己。
他要尝试改变一些东西，否则一切都按照历史进程走，那自己来这个时代的意义是什么？
让美好的事物顺应历史潮流香消玉殒？让糟粕占据主流？心中有想法，为何要压抑不去做呢？
以往是没能力，但朱浩觉得，现在他已可以尝试改变一些事，那就应该付诸实践。
年后朱祐杬身体进一步恶化。
朱祐杬如今已基本不会见外客，就连王府内大小事务，基本都是袁宗皋和张佐等人自行处理，实在是大事需要由兴王定夺，才会由蒋王妃单独去请示。
以往府上经常设宴，或是在书房举行一些会议，但自打去年入冬后，这种事就没再进行过。
连唐寅都说，他已很久没见过兴王。
……
……
朝廷那边，朱厚照已常住宣府，等待鞑靼人再次来犯，让江彬帮他整兵，他想进一步带兵出关，征服草原。
这是他祖宗干过的事，也是他雄心所系。
但他面对最大的问题就是，除了身边几个一手遮天的奸佞外，朝中王公贵胄以及文臣武将，没有一个支持他这种自不量力、劳民伤财之举，人家不打你，边关烽火绝迹，国泰民安，这是多么好的事？
你非要去招惹麻烦，百姓跟着受苦不说，将士也得跟着你玩儿命，这不是瞎闹腾？
缺乏支持，就难以筹措足够的军饷物资，也难以在军中激发将士的积极性，朱厚照很着急，一直想办法让朝中文官答应他的提案……
可问题是现在朝廷当家的已经变成了杨廷和。
杨廷和可不会惯你毛病，想打仗？
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想证明你在疆场上的能耐？
对不起，除非你遭遇鞑靼入侵，不得不发起反击，否则想擅自出击……门都没有。
历史上朱厚照，也就是在如此的焦躁中等来宁王的叛乱，这也是他为何那么迫切要御驾亲征的缘故，就在于他急于证明自己，可问题是还没等他的御驾到前线，王守仁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所以说历史上的朱厚照很憋屈，遇到个不识相的王守仁，你说气不气？
好歹给皇帝留个表现的机会啊！
眼巴巴等到如此建功立业的良机，让你王守仁给搅和了，你能力再大那也是罪过！
但此时此刻，宁王谋反还没有发生。
似乎朱厚照还有机会。
可问题是，没把王守仁从江西调走，只要战事发生，想靠宁王来对付用兵如神的王守仁，好像有点为难朱宸濠这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所以这场御驾亲征注定不是为了让朱厚照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是为了让他加速灭亡。
历史上宁王谋反、兴王朱祐杬之死，都是在今年六月。
即便朱浩觉得自己的到来会产生一些蝴蝶效应，但料想这两件事的发生时间大差不差，兴王病情日渐深重，宁王反相也逐渐明显……这两件事不是靠小的偶发事件所能改变。
但让朱厚照落水染病……却非要天时地利人和一条都不能少，但凡出点偶发事件，改变朱厚照的行程，或者他临时召见什么人，都将改变结果，但因这件事还有一年多才会发生，给朱浩准备的时间绰绰有余。
再就是救娄素珍……
也被朱浩提上议事日程。
历史上，除了投水自尽的娄素珍外，朱宸濠其余妻子都没有死，以朱浩之前所看到娄素珍的样貌，也就三十出头，被皇帝觊觎不是没可能……
若要营救，并非只有从水里捞这一条途径。
再说就算有心去救，人家一心求死……想拦也拦不住。
丈夫谋反，覆灭只是旦夕间的事情，她自己的孩子也会跟着一起死，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还是理学大家出身的名门闺秀，在这个讲究忠义的时代，对女人来说似乎只有寻死一途……
难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布局
转眼进入三月。
兴王府内，因为朱祐杬的病情，气氛非常压抑，朱四近来很少在人前表现出快乐的样子，他跟父亲的感情很深，也是今年过年时，他才明白父亲得的不是普通的病，很可能会在年中就过世，他开始做好年幼丧父的心理准备。
也就在此时，京师传来消息，说是皇帝要南巡，并在二月中下旨：“朕今将不时巡幸，南下山东、江南。”
朝中有关劝阻朱厚照南巡的风声不断传来，众大臣觉得皇帝南巡靡费颇多，且南巡动机不纯，应当制止。
然后一场声势浩大的劝谏活动开始。
历史上这次劝谏历时三个月，朱厚照气愤之余，直接下令廷杖，打死打伤的大臣不在少数，不料文官一个个前仆后继，一直到四月中朱厚照发现大臣一批一批打死，却还是络绎不绝，才终于作罢。
随后就发生朱宸濠谋反之事，八月里，朱厚照终于踏上南巡找死之路……
朱浩最近也在逐步完善以及实施自己的计划。
首先是跟朱四提及朝廷跟王府之间的纷争，让朱四明白，想要当好一个兴王，不单纯是会当家就行了，还要明白兴王府跟朝廷之间的宿怨。
朱浩给朱四单独上课的时间很多，每次都会灌输许多私活。
这天已是三月末，本县县试结束，京泓不负众望，顺利通过县试，正在备考府试。
在只有师生二人的小课堂上，朱浩向朱四说明朝廷与兴王府之间的宿怨。
“……世子，你可知当初为何我进王府时，遭受那么多的阻力？甚至中途还一度被赶出王府吗？”朱浩问道。
朱四摇摇头。
有些事他以前有一些耳闻，但小孩子不会去相信那些心底里不愿接受的“流言蜚语”，他从没把朱浩当成敌人看待。
朱浩道：“说简单一点，朝廷派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千里迢迢迁至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
朱四苦着脸道：“以前我听袁长史说过这件事，可朱家不是已搬走了吗？今天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可知朝廷跟王府间的恩恩怨怨因何而起？”
面对朱浩的问题，朱四坦然地摇摇头。
“这就要从成化末年，朝中的万贵妃说起……万贵妃在成化年间可说权倾后宫，当时大行宪宗皇帝被其迷惑，连当时太子的母亲，都可能死在她手里……”
朱浩讲故事一般，把曾经一段皇室秘辛说了出来。
当下大明朝，对于弘治帝朱祐樘的童年遭遇并没有太多宣扬，所知者甚少，这些事也是明史修撰后才为普通人所知，否则平民百姓怎可能会了解皇宫里的勾心斗角和残酷杀戮？大明皇室也不会允许这种消息外传。
朱四以往从来没听过这故事。
他一向喜欢听这些奇闻异事，在朱浩讲解下，他又代入到故事里的人物，尤其是那个过了五岁都还没剪胎发，一直东躲西藏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他好可怜啊，后来怎样了？”
朱四傻愣愣问道。
朱浩道：“他就是后来的太子，大行孝宗皇帝。”
“啊！？他……他就是我皇伯父啊？”
朱四这才明白，原来这故事不是编的，而是实际发生的。
朱浩叹道：“孝宗皇帝成长过程中，可说是受了不少苦，一直处于担惊受怕的状况，生怕哪一天就莫名其妙死了……到了成化末年，万贵妃怕他当上皇帝后进行报复，便想废掉太子，将令尊捧上皇位……”
“什么？”
这个消息让朱四大吃一惊。
原来这件事跟自己的老爹也有关系？
朱浩道：“当时很多大臣劝阻，再加上司礼监太监等人拒绝执行命令，以至于谋划没有获得成功……你不要以为万贵妃是对兴王好，你可知她是为何要立兴王呢？”
朱四琢磨了一下：“她是想利用我父王……这个坏女人！”
先种下刻板印象，这样即便万贵妃跟兴王看起来政治立场上保持一致，也会让朱四心生憎恶。
你个坏女人，把人家孩子的母亲给杀了，还想杀太子，后来利用我爹能安好心？
朱浩无奈道：“正是因为这件事，大行孝宗皇帝登基后，才会对兴王府多加防范。即便如今已到了正德朝，可问题依然存在……当今陛下一直无子，从皇位嗣位人的顺序来说，若当今陛下出事，那皇位就该会传到你身上……”
朱四已不是第一次听朱浩讲到皇储顺位问题。
听了这话，他不由抿了抿嘴唇，眼里满是小星星，充满渴望……看来他很想当皇帝。
朱浩笑了笑道：“如今皇帝春秋正盛，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将来诞下子嗣也是有可能的，或者跟以往那样，找个怀孕的女人进宫，假称是他的孩子……”
朱四道：“他……他怎么能如此胡作非为呢？”
因为皇帝之前找怀孕女人入宫之事，已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成为天下最大的丑闻，连朱四都觉得这个堂兄做事太过荒唐。
皇家血统，岂能因为你的胡闹而受到玷污？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岂不是找了个跟皇室血脉无关之人来当太子？关键是，还抢了我的储君之位。
“没办法，皇帝跟藩王间，本就相互猜忌，自古以来藩王谋反者不少，皇帝天生会觉得，有人会夺走他的皇位，所以对于手上掌握权力之人百般提防，更何况令尊当年差点抢了孝宗皇帝的皇位……”
朱浩说明了一下情况。
不要愤慨，而是要设身处地去想，权力斗争中的前因后果。
朱浩道：“世子，我问你一句，你想当皇帝吗？”
朱四往四下看了看，长大后他也知道这是很忌讳的话题，不能被外人听到。
“我……我自然想……可好像没办法吧？”朱四苦着脸道。
朱浩笑了笑：“若我所料不差，再过几个月，江西之地将会有宁王谋反，到时当今陛下会以御驾亲征为由，带兵南下，本来他在深宫中，可说毫无办法……”
“啊！？朱……朱浩，你不会是想行刺……这……这不可能获得成功吧？”
朱四听朱浩讲过很多古代侠客的故事。
连他都能从朱浩的暗示中听出有谋刺的念头。
朱浩道：“没有行刺一说，我们哪里有机会靠近銮驾啊？我就是想问你，不用你出手，你是否支持这样的事呢？”
朱四有几分胆怯：“就算不是我出手，但若是跟我有关的人做这等事，最后也会把事情赖在我头上吧？”
朱浩微笑着点头：“很好，有忠君思想，可这跟你的个人理想和抱负相违背，成大事者一定要不拘泥于小节，要想方设法成就自己，有时冒一定的风险也是值得的。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你先回去吧。回头我再给你讲讲那个落魄老书生和贵夫人故事的后续……”
……
……
朱浩跟朱四讲这些，不是为了让朱四谋划行刺，他们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一是要试探朱四对于当皇帝的反应，二则是让朱四知道，原来朱浩是可以帮他当上皇帝。
若将来朱厚照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朱四的心里难免会想到今天的对话，会琢磨……这会不会是朱浩暗中帮我做的事？
我那堂兄之死，背后不会有猫腻吧？
随后，朱浩去见了朱万宏。
他要利用朱万宏做一件事，要让这个伯父觉得，兴王府已做好新老兴王间的交接，并让朝廷认定，小兴王虽然好对付，但野心很大，应该用一些特殊的方法将其困住。
“……朱浩啊，最近没见到你那个唐先生，他还好吧？”朱万宏清点着朱浩托他办事交付的尾款，有意无意问了一句。
朱浩道：“最近唐先生很忙，见了很多人……算了，大伯你最近在安陆还好吧？我听说朱家在城外的庄园，已被城里大户人家接手？朱家以后不搬回来住了？”
朱万宏撇撇嘴：“你当京师是个人就能立足？朱家举家迁回京师，处处都需要用银子，尤其你那二伯……当然犬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手大脚惯了，哪里能省下钱？唉，朱家若是人人都像你的话，何愁坐吃山空，家业不兴？”
朱浩心想，大伯你说话要不要这么直接？把我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这叫笑里藏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安好心。
“兴王最近病情如何了？”
朱万宏试探地问询。
朱浩摇头道：“兴王之病又不是什么秘密，遍请名医也治不好，兴王想让世子多历练一下，说将来继承王位时，可能会到京师接受朝廷敕封……提出让我一起去……”
“哦？这可是你上位的好机会啊。”朱万宏笑着道。
朱浩心想，我不明说，你就听不懂么？
朱浩只能继续装糊涂：“如果世子长期留在京师，我跟在他身边，或能帮到他一些忙，但只是继承个王位，是否会被朝廷召去京师都难说，或许去了只是走个过场，逗留不了多久就回……”
说到这里，朱浩暗示已很明显。
你既想在朝廷那边立功，又想让我跟世子单独相处，多培养几年感情，为朱家未来的前途着想，应该提议上司把朱厚熜困在京师，以人质的方式，令他见不到王府内现在一班属官和幕僚，最好只能见到我一个人。
朱万宏微笑着点了点头，看过来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朱浩，若是让你单独在世子身边几年，一定会成为世子最信任的人……但是，这对于你未来在朝中当官，没任何好处啊。”

第三百八十四章 困局
有些话，朱浩没法对唐寅明说。
但跟朱万宏这只老狐狸，则可以通过旁敲侧击，宛若打哑谜般，把问题给抛出去，很多方面叔侄二人利益相通，一点就透。
朱浩和朱万宏都需要兴王府的关系，保证将来朱家不被清算，而且还要符合当权者的利益，不能为了迎合兴王府而放弃家族肩负的监视兴王府的任务。
现在朱浩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办法。
想方设法在兴王死后，让朱四入京为质，只能接触到身边极少数人……他朱万宏曾在京师为质，很清楚这条计策针对性有多强。
若朱四只能仰仗朱浩，那朱浩代表的朱家就能从中获益，而朝廷那边还会觉得他朱万宏对兴王府出手狠辣，不留情面，两边都赚好人。
当然。
朱浩只是为了让朱万宏这么想。
事实如何另当别论。
……
……
朱万宏到底是聪明人，得到朱浩暗示，回去后就开始布局。
这两年朱浩已帮兴王府做了很多赢得民心的事情，朝中勋贵和文臣武将都对兴王府称赞有加，过去两年连立宗族子为嗣君的事都不再提了，好似朝廷已有意在皇帝绝嗣的情况下，让皇位传到兴王府一脉。
四月中。
京师，紫禁城，清宁宫大殿。
张太后正在会见入内宫通报事项的太监张永。
过去几年张永非常风光，先是配合杨一清除去刘瑾，相继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等职务，后带俸闲住，未几又出任御用监太监、兼督京营，以此身份协助朱厚照完成出居庸关、取得应州大捷等……
但可惜，他属于那种有能力但一直不温不火的近臣，皇帝身边奸佞太多了，都是那些善于迎合之辈。
张永在正德皇帝身边，干的都是辛苦活。
张太后一直信任他，觉得他是丈夫留下来的能臣，一直委以重任。
“……陛下坚持前往江南巡视，早已提前让各地封疆大吏安排舟船迎驾事宜，可朝中诸公极力阻挠，三月里陆续就有人被杖刑，十余人杖刑后过世……”
张永这次前来，主要是得到朝中诸位重臣委托，请求太后出面制止皇帝的“暴行”。
大臣们很多都年老体迈，嘴上说精忠报国，真要挺身而出时也是不计生死，但很多时候都是形势所迫，别人为了家国大义非要这么做，难道他们能选择袖手旁观？可一旦掺和进去就有生命危险……这皇帝可真虎啊！
青史留名固然好，但架不住命都没了，要那些身后虚妄作甚？所以赶紧想方设法，托关系让能镇得住那个混世魔王的张太后出面劝说一下。
这也是张永一直很难成为皇帝绝对心腹的原因。
因为他跟朝中大臣关系太好了，你不能一边想着跟文臣搞好关系，一边还想得到皇帝的绝对信任吧？最多是被皇帝拿来当夜壶，需要你的时候把你提起来，不用的时候就把你藏在床底。
张太后听了这些，有些遗憾：“朝中大臣的劝说不无道理，陛下出巡在外，连个子嗣都没有，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张太后很同情那些大臣。
但她也管不住自己的儿子。
她属于慈母败儿的典型，养出个混世魔王，除了偶尔唠叨一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张永闻言又道：“太后娘娘，另有消息说，宁王想将自家子嗣送入皇宫，养为储君，拜托陛下身边亲近之人为之说项……那宁王一直都有不臣之心，不可不防！”
“什么？”
张太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就是那个经常派人到京师送银子，上下打点，偶尔还会送些稀罕物到哀家这边的那个宁王吧？”
“是。”张永道。
张太后冷笑不已：“皇族旁支，血脉早已不知隔了几代，居然还敢觊觎大位？若朝廷不成全，他还要造反不成？”
张永道：“过去几年，有关宁王要谋反之事，经常传到京师，只是陛下一直没有取信，似乎陛下身边有人被其收买。”
宁王为了夺得皇位，可说无所不用其极，先是想让儿子到京师养在宫中为太子，事不成又想着谋反自己当皇帝……
为了达成目的，宁王出手极为阔绰，别说江彬、钱宁等皇帝身边绝对的近臣，就连张永也拿过不少好处。
但送礼最忌讳的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凭什么给我的少，给别人的多？
眼见宁王谋反的迹象愈发明显，那些拿钱少却有资格递上话的人，当然要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张永便是如此，他主动检举，显得自己跟宁王谋反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太后道：“着人拟一道懿旨，告知陛下这件事，让他早做准备。”
“是。”
张永心中庆幸不已，目的达到了。
只要太后下了这道懿旨，那就能为我作证，我提前警告过，我跟宁王谋反没有任何关系。
“另外，还有一件事……”
张永突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张太后喝道：“说！”
张永道：“前日有大臣上奏，要以兴王之子立嗣于宫闱……”
“啪！”
张太后怒而重重拍了下椅子俯首，周围女官身体都是一个激灵。
未等张永继续说下去，张太后起身怒斥：“兴王已是皇室旁支，与大位毫不相干，陛下身体尚隆，有子嗣是迟早之事，若再有人无端提及立储，莫说陛下不加怪责，哀家就会让其身首异处！”
张永听出一些苗头。
对宁王觊觎大位，张太后只是气恼，对有大臣提出让兴王世子立嗣，太后则勃然大怒。
这恰恰说明，太后很在意民意，尤其当知道以往从来不被大臣提及的兴王府，现在却被人推选要将其子嗣立在宫里为皇储，她这个皇帝母亲当然很气恼。
张永心中明白，正是因为从继位角度来说，或许就是兴王府出真龙，太后才更不愿意听这些。
“朝中已有舆论暗中商议，太后娘娘您看……”
张永还想加上一把火。
作为孝宗皇帝栽培起来的宫中老人，张永对朱厚照可说忠心耿耿，这也是后来为何在朱厚熜登基后，直接把他干下去的原因。
你对大明有功，还不是一次两次，但你对武宗太过于忠诚，这样的人朕身边留不得。
“下达哀家懿旨，以后朝野严禁谈论立储之事，但有犯禁者，以东厂、锦衣卫搜捕逮问，看背后是否有同党，无论兴、宁府，有人借机言事，一并论罪。”
张太后态度坚决。
儿子对于立储看起来不着急，她这个当娘的可要留点儿心眼，最好是让儿子及早有后。
“是。”
张永急忙领命。
……
……
皇宫下旨严禁谈论立嗣问题的诏书，很快下达。
安陆在五月初得到消息。
同时传来的，还有皇帝四月下旬又一次廷杖大臣，再次打死几个，发现众大臣劝阻他南巡事上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终于无奈下旨，取消南巡计划。
这天朱祐杬拖着疲惫的身躯会见王府中几位骨干。
朱浩有幸参与这次内部会议，也是沾了朱四的光，因为朱四此刻就站在父亲旁边，显然朱祐杬有托孤之意。
朱祐杬脸色黑黄，手臂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未见阳光而煞白，整个人坐在那儿，佝偻成一团，身体看起来极不协调，没说两句话就剧烈咳嗽，朱四赶紧递上手帕，不一会儿手帕就被鲜血染红。
但不管是朱四，还是一干幕僚和官员，均已见怪不怪，没有因为朱祐杬咳血而中止会议。
袁宗皋总结：“……如今朝中已有声音，说要立世子为嗣，朝廷此时下令不得民间谈论此事，王府虽赢得人心，却遭致猜忌，并非善事。”
唐寅和张佐等人都忍不住打量袁宗皋。
你个老家伙，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明知兴王不想听这个，你还非要危言耸听？
朱祐杬平顺气息后说道：“能让世子得到世人认可，本王心愿足矣。世子，往后路要你自己走了……”
朱四急忙道：“父王，孩儿不许您说这样的话，孩儿还要您的教导。”
朱祐杬怜爱抚摸儿子的脑袋，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笑着说道：“好像又长高一截，都快有我高了啊。”
父子情深。
只是旁边人看到这一幕有些别扭。
兴王你是多久没留意儿子的情况了？
现在才发现儿子长高？
朱浩本以为兴王会跟在场人等多说两句，毕竟朱祐杬很久已没有像今日这样有精神会见下属。
可随后兴王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取消了进一步会谈。
……
……
朱浩走出书房。
张佐一边抹眼泪一边对唐寅道：“唐先生，近来王爷每夜都难以成眠，身体剧痛难当，真是活受罪……”
唐寅闻言只能摇头。
“这苦，若是能让咱家来承受，咱家一万个愿意。”张佐哭诉。
唐寅心想，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我又不能经常能见到兴王，没法替你表忠心。
朱浩则用古怪眼神看过来，透出的意味很明显……我看他是逢人就说这话，生怕消息传不到兴王耳中。

第三百八十五章 大事将近
张佐离开。
内院门外，朱浩和唐寅也将作别。
“不知王府聘请新教习之事，可有眉目？”
朱浩停下脚步，特地问及有关王府聘请新先生的事，毕竟乡试即将到来，就算他有心继续教世子，世子课业也必须由专人接替。
难道他去省城考乡试时，朱四的学业要开天窗？
唐寅摇头道：“眼下兴王沉疴绵惙，谁还有心思去管聘请教习之事？放心吧，若到你大比之期，王府内教导世子事务，我会一力承担。”
这话倒也没毛病。
此时王府上下最关心的，就是兴王的病情，再加上唐寅和朱浩这对师徒的配合，世子的学问一直在稳步提升，王府怎又敢在这档口请个不知根知底的教习进王府来？
兴王府聘请教习方面一向需要完成层层审核，关系复杂的一概不要，这也是请教习会那么艰难的根本原因。
朱浩道：“那先生最近为何不多承担一些教学工作？我这边……都没多少时间备考了……”
唐寅不耐烦道：“我也想帮你，但眼下王府内事务不少，一时间腾不出手来。哦对了，张奉正刚才那番话到底是何意？”
朱浩很无语。
你现在很忙，就让我顶上去教书，那等我去乡试时你就空闲下来了？
“他大概说的是托孤之事吧。”
朱浩说完，懒得详细解释，直接去了。
唐寅琢磨一下，忽然醒悟过来。
涉及到兴王过世前托孤，以后王府各实权人物的排序问题，由不得张佐不慎重对待。就算现在袁宗皋的长史司被他牢牢压制，可世子继位后倚仗谁可就不一定了，不管任何层面，兴王都会将托孤的首席位置交给袁宗皋。
唐寅心说，难怪张佐最近上蹿下跳，他这是有了危机意识，想要奋力一搏。朱浩这小子，看人看事比谁都准。
……
……
有关兴王托孤之事，的确在紧锣密鼓进行。
不但张佐为此奔波忙碌，想让王府上下都认可他的能力，还极力拉拢唐寅和朱浩这对师徒，竭力让他的阵营阵容看上去更有深度和厚度，不至于说在王府大事议定上，出现没人主持而落后于王府长史司的局面。
论对兴王府的忠诚，张佐自问比袁宗皋高，但若论能力……兴王大概率还是会把孩子托付给进士出身、在王府中二十年的老臣子袁宗皋，觉得如此更为稳妥，作为家奴，再得信任张佐始终担不起托孤之重任。
唐寅暗中观察了几天。
发现朱浩对于兴王过世后王府的权力格局变迁，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朱浩正在秘密筹划一个“大阴谋”，无论兴王托孤给谁，都要让朱四远离其控制，把朱四塞到京师强行“隔离”。
到时王府不会让袁宗皋、张佐这些明面上的人随行，否则就失去了控制朱四的目的，但朱浩和唐寅作为兴王府隐藏在暗处之人，却可以不受朝廷旨意制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若朱浩顺利通过乡试，去京师参加会试，一切都顺理成章，若朱四在京师举目无亲，只有朱浩能帮上忙……
管你们谁受命托孤，都给我站得远远的。
……
……
进入五月。
京师发生一件相对来说影响深远的大事，那就是朱厚照终于忍不住要对宁王府下手了。
本来皇帝身边一堆人替宁王说话，受宁王贿赂的人很多，甚至连吏部尚书陆完暗中都与宁王交通，坏就坏在宁王朱宸濠想把儿子塞到皇宫当太子，觊觎皇位太过露骨，再加上皇帝身边近臣受贿，分赃不均……
这就涉及江彬跟钱宁之间的矛盾。
宁王给江彬和钱宁二人的贿赂，一向是钱宁比江彬多，但问题是这几年钱宁已经逐渐失势，江彬想打击政敌，自然看不惯宁王对钱宁的百般讨好，于是乎暗地里打小报告，把自己调查到的江西的情况，一并给朱厚照说了。
朱厚照闻言很生气，准备派一个天团级别的使节团，包括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前去江西告诫宁王，并准备收回宁王府的护卫。
圣旨都草拟好了：“叔祖在宗室，属望尊重，朝臣礼待有加。但道路流传，不无可疑。过去府中典宝副阎顺等赴京奏你不法，朕未轻信。
“近来言官亦相继奏你势将图谋不轨。廷臣皆说，事关国家大计，宜从长计议，不可掉以轻心。朕念至亲，且不深究。然而，隐忍不言，互相怀疑，非两全之道。
“往日，我宣宗皇帝，因赵府烦言，特遣驸马袁容等人奉旨前往劝诫，即翻然改悔，献还护卫，至永亨富贵。今遣使致书奉告，可仿此意。
“今你献还护卫和屯田，归还所夺官民田土，遣散贼党，朕亦俯从宽典，并不深究。此朕至情。”
朱厚照在这件事上算是“重情重义”，但他所做之事可不是很厚道。
宁王听说京师有人要来夺他的护卫，他首先意识到的就是自己谋反行迹败露，说是通情达理不会深究，但我交出护卫后不就等于是待宰羔羊？那就只能逼着我造反了。
于是乎，宁王闻听消息后，紧锣密鼓加紧筹备谋反，趁着使节团没到之前，把反事给定下来。
……
……
五月底。
朱浩再次见到朱万宏。
朱万宏热情邀约朱浩坐下来叙话，言谈举止分外亲切，俨然把朱浩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这模样，朱浩只在蒋轮身上见过。
但人家蒋轮明显比朱万宏有诚意，而朱万宏这个戏精装样子太假了，哪里能逃得过朱浩的火眼金睛？
“……贤侄，前几月伯父听了你的忠告，给朝廷的密报中，提到可以借宁王谋反之事，让陛下顺利南巡，甚至御驾亲征。这不陛下正为朝中大臣阻挠他南巡之事而发愁吗？我思忖着，若是把宁王给逼反，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估计最近啊，你大伯我就可能要升官发财咯……哈哈。这全都要感谢你，我聪明能干的好侄儿。”
朱万宏一脸得意的样子。
朱浩眯眼：“大伯不怕被钱指挥使知道你密通江彬？若是钱宁得势，恐怕他会杀了你吧？”
朱万宏笑着摇头：“钱宁现在已不比从前，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虽然他还当着，但其实他手上已无实权，只是没给他来个致命一击罢了！再说我的提议，只说宁王谋反，会令朝中大臣无法阻挠陛下南巡，可没提过钱指挥使半个字，至于平虏伯知晓此事……那也不是我泄密给他啊。”
从朱万宏对钱宁和江彬二人的称呼，朱浩就知道朱万宏是那种典型的见风使舵的类型。
大概因为朱万宏曾在钱宁当权时，受了极大的屈辱，对钱宁的愤恨发自内心，现在难得有机会报复，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朱万宏投靠江彬，乃大势所趋。
毕竟钱宁已日暮西山，不用等到朱四登基，朱厚照还活蹦乱跳时就半身进了棺材。
历史上钱宁正是在朱厚照“御驾亲征”后，留守京师时，被随驾的江彬告发，钱宁被夺职抄家，虽没死但也从此一蹶不振，逼迫宁王谋反基本也是江彬为了铲除劲敌，又迎合皇帝南巡的需要，而精心下的一步妙棋。
形势使然，朱浩自然要借助朱万宏之口，提前提醒一下江彬可以这么做。
如此一来，既卖了人情给朱万宏，让其可以继续安心与自己合作，同时也让历史在正确的轨道上发展，不至于出现宁王造反而朱厚照不御驾亲征的局面……要是朱厚照不顺应历史潮流在这两年挂掉，等到他寿终正寝……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那我就祝大伯你早日高升。”朱浩起身要走。
现在兴王府马上要有大丧出现，朱浩得防备被人发现他与朱万宏暗地里来往，现在袁宗皋正憋着劲儿要找他的麻烦，真被人发现会有大麻烦。
他即便可以说跟自家大伯不过是例行相见，还可以说是被朱万宏算计，不得已而为之，但朱浩知道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主动招惹这种麻烦。
最好别让人发现他与朱万宏的往来。
“朱浩啊，我知道近来兴王病情恶化，基本只能卧榻，估计撑不了多少时间，你这样一个孩子，在这种漩涡中可能难以保全自身……有事就跟大伯说，大伯可以做到随叫随到。”
朱万宏显得很热情，“另外，等大伯跟平虏伯打好关系，大伯会暗中帮你一把，让你可以获得世子更多青睐。你就等大伯的好消息吧。”
前一句，朱万宏基本是自作多情。
但后一句，他的暗示很明显，若是江彬真的能信任他，那朱万宏会进一步协助朱浩，把朱四弄到京师当人质，当然朱浩从来没有求过他这件事，基本都是暗示。
二人之间互相打哑谜，但谁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朱浩点头后离开。
总算朱万宏不太笨，知道会利用江彬的信任，不枉我提醒你一场，建议江彬借助宁王谋反之事顺利解决皇帝无法南巡的苦恼……让你白赚个投名状。

第三百八十六章 拱火
刚进六月。
湖广江北之地，骄阳似火，暑气逼人，此时朱娘已在着手准备朱浩去省城参加乡试的事情，大箱小箱的东西足以装满三辆马车，并打算让于三和仲叔二人一起陪同朱浩到武昌府应考，能安排的全都安排上。
马掌柜本来只负责生意场上的事情，此时也被朱娘临时调度起来，让其通过关系打点沿途关系。
什么黑道、白道、官府、绿林……弄得马掌柜焦头烂额，莫名其妙。
不过马掌柜能理解朱娘对儿子考取举人功名的殷切期盼，也希望朱浩能一举高中，这样跟着朱浩这个少东家做生意就能得到更多保障。
尽管朱娘提出的条件很多时候让马掌柜脑回路跟不上，但他还是全都应承下来，并尽最大能力帮忙安排。
苏熙贵如今已将生意重心转移出了湖广和江西之地，主要奔走于浙江、南北直隶和西北等处。
如今湖广地面的生意基本由新崛起的官商接替。
一朝天子一朝臣，尽管黄瓒属于高升，不会人一走茶就凉，却也不能离开布政使的位置还霸占着湖广地方的茅坑不让。
即便如此，黄瓒和苏熙贵在湖广、江西等地的影响力仍不容小觑，新的官商依然需要仰仗于苏熙贵的生意渠道，确保各种紧俏物资的供应。
只能说苏熙贵做生意太过精明，摊子铺得又大又稳，一般官员想栽培出个官商，能赚点辛苦钱就算不错了，跟苏熙贵这样把生意做到全国范围，那才真叫有水平。
如此一来，马掌柜通过苏熙贵留在湖广之地的那些个掌柜，给朱浩安排了前往武昌府沿途的歇宿等事宜……
而武昌府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曾是苏熙贵的老巢，其在武昌留下不少产业，这样一来朱浩到了武昌府，客栈都不用住，直接大宅安排上，丫鬟、仆从准备一大堆，连厨房里的厨子都是酒肆主厨级别……
以马掌柜之意，朱浩到了武昌府，就跟到自己家里一样。
“另外，苏东主说了，乡试过后，他会在武昌府拜访……小东家，您也知如今苏东主不经常回湖广，安陆更是不好常来，最多在武昌府那边逗留一下……”
马掌柜做事勤恳，很多时候学的都是苏熙贵这个前东家。
朱浩只能说苏熙贵不但会做生意，调教手下掌柜时一个二个都注重其个人能力的发挥，不会制定一些条条框框让其非要在这个框架内完成，这就很好保持了手下掌柜的自主性。
培养出来的，全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朱浩有时都觉得汗颜，自己跟手下之间未必能像苏熙贵那样毫无芥蒂，随意插科打诨，有时还要顾着彼此的颜面和尊严，放不开手脚。
……
……
此时兴王府内一片阴霾。
朱祐杬卧榻不起，病痛对他折磨日甚，在这样一个止痛药都没有的时代，癌症到了末期，病入骨髓，那种剧痛简直无法忍受，但病人除了硬扛没有任何办法。
朱四也因为父亲的病，上课的时候总走神，偶尔朱浩叫他站起来说点什么，朱四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京泓最近不太喜欢过问王府内的事情了，因为他府试也已经顺利通过，以京家人的想法，来年京泓参加院试，无论是否考中，都要离开王府返回家乡。
京家可能是发现投资兴王府这几年，没取得什么实质回报，即便目的只是是让自家孩子跟兴王世子搞好关系，但这五年时光下来，情义什么的早就培养起来了，是该把自家孩子接回到父母亲人身边……
任何家长，都舍不得一直让孩子在异乡求学。
要说京泓最近这两三年都很勤奋，每年回去省亲的时间都屈指可数，毕竟来回就要十日左右，家里再住他个几天……一趟下来没半个月以上不行。
不过京泓的母亲偶尔会来安陆看望孩子。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想开一些。”
这天朱浩继续教朱四下围棋，没下几步，朱四便错漏百出，朱浩知道他心思没在这上边，便出言安慰。
朱四抬头：“朱浩，你爹过世的时候，你伤心难过吗？”
朱浩心想，穿越后的爹就是个符号，从未见过，我拥有这个身体支配权的时候爹都死了快两年了，毫无情感羁绊可言。
伤心难过？
可能是看到朱娘和李姨娘每次对着灵位哭的时候，心中隐隐有所触动吧，可即便朱娘和李姨娘，对朱浩的意义来说也近乎于是朋友或是合作伙伴，两世为人，少了血浓于水的亲情羁绊。
“那时我还小，不太懂那些，现在想来……谁愿意至亲永远离开身边呢？但人总是要往前看。”
朱浩想安慰朱四，但话说出口，却觉得那么苍白无力。
朱四随便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却又是一步臭棋，但朱浩已不再纠正。
朱四道：“娘说了，若是父王不在了，我们孤儿寡母会被人欺负……这朝中根本就没有好人。”
连蒋王妃都开始给儿子灌输危机意识，朱浩觉得之前自己所做努力没有白费。
“有些话，我不知是否该对你明说。”
朱浩把棋子放下后说道。
朱四心不在焉：“你说吧。我们是朋友，你救过我三次命，连我娘都说，别人会害我，你不会。”
朱浩心想，蒋王妃真的这么认为吗？
莫不是借朱四之口来麻痹我？
但再一想，一个当母亲的，发现有个人连续救了自己儿子三次，不是每次都很凑巧，还有朱浩挺身而出，冒着极大的风险进王府为朱四治病……阴谋家会考虑背后是否有隐情，但当娘的理所当然地把此人当成自己儿子命中的贵人。
“是这样，你觉得，你父王为何会在这两年，突然染病，病情一天不如一天呢？”朱浩抛出一个爆炸性的问题。
朱四一脸迷惑：“父王不是染病吗？你刚才还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朱浩叹道：“有些话，其实我不该对你说，但你要知晓，朝廷跟兴王府之间一直都有宿怨，之前我曾跟你提过兴王府与当今皇室的矛盾根源……”
朱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低头仔细思索后问道：“那会不会是……有人暗中下毒呢？”
“不好说，其实兴王年岁不是很大，未到老态龙钟的地步，但要说下毒或是谋害的话……王府戒备森严，未必有办法……我只是提出这种设想，你别太往心里去。”
朱浩说到最后，还劝朱四想开一点。
但他把话头引开，就是为了在朱四心中引发一丝涟漪，后面那些话纯粹就是推波助澜用的。
要在你小子心中种下一颗怀疑、仇恨的种子，让你对朝廷有怨怼，等后面一系列端倪呈现后，会让你保持一种仇恨……只当你有了这股仇恨，你跟当今皇室和朝中大臣的仇怨才不会轻易达成和解。
这正是朱浩最初跟唐寅讲过，要让世子对朝廷有仇怨，但这股仇怨不能转嫁到朱家头上的原因。
或者说，你恨不恨朱家没关系，只要你别恨我就行了。
再或者说，朱浩就是个拱火的。
……
……
兴王自知大限将至，别说年底，就连这个月的月底都未必能撑到。
王府已在开始筹备治丧事宜。
此事由蒋王妃负责，而袁宗皋作为名义上的主持之人，但其实所有事项都要经张佐之手，毕竟一应预算开支等，需要从府库调拨，这些都是张佐在把控。
因为张佐在操办事项上并无自信，为了让别人信服，很多时候都向唐寅请教，这使得唐寅成为王府这段时间最忙碌之人。
这天唐寅又忙活半天，下午难得抽出时间跟朱浩见了一面，二人坐在西院食堂吃饭。
当天京泓早早吃完便回了宿舍，留下朱浩和唐寅坐在那儿。
唐寅叹道：“若是所料不差，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一句话表明朱祐杬现如今的状况，不是月底，也不是月中……历史上朱祐杬就是在六月十七这天挂掉的，而朱宸濠的叛乱，则始于六月十四。
当然事情发生，与得到消息，二者之间有一定时间差。
即便朱宸濠在江西造反，传到安陆，最快也要到六月二十五左右，若是中间再遇到点什么事，很可能要半个月以上。
不单纯是安陆，就连京师等地的消息传递也有滞后性。
比如说历史上王守仁平宁王一战发生在七月二十六，可朱厚照八月二十二出征时，都还不知道宁王叛乱已平息。
“之前让你给王中丞写的信，可有送达？”朱浩特地问询。
为了让王守仁提前做好战备工作，朱浩让唐寅以其名义去给王守仁写信，警告宁王叛乱会发生在朝廷夺宁王护卫旨意下达后，时间大概会在六月中旬，让王守仁提高警惕，好好应对。
唐寅点头：“不为这件事，我也不来找你，你说宁王会在最近起事，可现在还未有风声传来，会不会……也罢，你既说了，那就基本是事实吧。”
“哈哈。”
朱浩不由咧嘴直乐。
唐寅学聪明了。
以往朱浩说什么事，唐寅总会出言质疑，现在终于不再挣扎了，知道你小子一定会言中，我还死乞白赖去问有何意义？
还是听天命尽人事，你让我说啥就说啥。

第三百八十七章 托孤
历史上朱祐杬之死是在六月十七。
六月十六这天，照理说宁王谋反都已两天了……这是建立在朱浩来到这个时代的蝴蝶效应没有影响到朱宸濠决策的情况下。
这天下午，朱浩还在给朱四、京泓、陆炳上课，唐寅临时过来通知，让朱浩和朱四跟他一起去见兴王。
“父王的病情不是好多了吗？这两天父王胃口都好了很多，见到我之后还在笑呢。”
当朱四跟着唐寅出门，听唐寅言下之意是要商议后事，朱四脸色瞬间变了，出言质问。
唐寅不知该如何解释。
朱浩在一旁劝道：“世子看开一些，到了就知道了。”
这次难得跟兴王见面的地方不在书房，而是在单独为兴王准备的卧房，这里一直都是他养病之所，就在内院靠西的一个四合院内，还没进屋子就能嗅到一股浓重的药草味道，很是刺鼻。
但这里进进出出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气味，每个人脸色都很平静，似能预料到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
“世子，您来了？唐先生、朱少爷，请吧。”
张佐亲自出来迎接。
无须通报，在他身后跟着承奉司几名太监，甚至有人拿着册子随时准备记录，看这阵仗，好像兴王真的是要临终托孤。
但入内后，看到朱祐杬靠在软枕上，正在跟袁宗皋说着什么，给人的感觉又不怎么像，正如朱四所言，朱祐杬的精神看上去比之前好了很多，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一天后将死之人。
至于什么回光返照……不至于一连回上好几天吧？
“唐先生来了？”
朱祐杬居然能说话了，声音清晰，看起来情况不错。
旁边角落里，多了一名身着直裰，头顶儒巾，看起来仙风道骨，好似道士之人，此人以往从未在王府中出现过，朱浩特别留意他面前有个药箱一样的东西。
朱浩心中大概有数了。
如果说之前朱祐杬精神很不好，那是因为遭受病痛的折磨，而这名道士虽然没什么能力治病，但有一些缓解病痛的精神类止痛药物，那玩意儿在这时代也属于违禁品，但为了让朱祐杬临终前好受一些，朱祐杬宁可选择服下。
哪怕朱祐杬自己也知道，那些丹药不能治病，甚至会加剧病情。
临终关怀，自古以来都难以被中医所重视，这也是医学上的一个难题，到底是治人还是治病？
……
……
王府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来了。
一个小小的卧房里间，不可能挤下这么多人，所以那些职位靠后之人，只能往屋子外间站，有的几乎就站在门槛边。
朱浩因是朱四的先生，还为王府立下不少功劳，能站在里间靠近床头的位置，比他靠前的只有袁宗皋、张佐和唐寅三人……朱祐杬即便要临终托孤，估计也就是对这三人叙话。
蒋轮来得稍微晚一些，带着儿子蒋荣一起与会。
只是没有见到蒋王妃，料想有一些不方便对外人说的话，朱祐杬会单独跟妻子、儿子说，那就不足为外人道。
“袁长史不必劝了，本王自知情况，今日只说世子的将来……还有王府内的大小事务……”
朱祐杬上来就说了一句让在场众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袁宗皋先来，而且在里间单独跟朱祐杬叙话，张佐出来迎接时是否听到二人对话难说，即便知晓，那也只能是张佐、袁宗皋和朱祐杬三人之间的秘密，连唐寅这个后来者都将被隐瞒，而且不想让朱四知晓。
如此朱浩就要琢磨一下，袁宗皋到底劝了些什么？
把他和唐寅赶走？这话你能在朱祐杬临死的时候出口吗？还是说跟兴王朱祐杬的死有关系？
朱浩拿不准，只能听朱祐杬继续说下去。
朱祐杬显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把儿子拉到身边，一一把众人叫过来，委托一番，平时朱祐杬很少像眼下这般推心置腹说话，甚至很多属官都忘了自己在王府中的职责。
王府里谋个差事，多是混吃等死，拿到的俸禄就那么多，在场除了袁宗皋进士出身外，其余属官只有几名举人出身，其他那些不入流的典吏直接是监生或者生员。
但朱祐杬好像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为王府做出的贡献，在儿子面前对他们一一称赞，甚至过往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功劳，都说给儿子听。
朱浩心想：“要么是兴王心细，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记住了，要么就是有人提前准备了一下，张佐没这心思，大概只有袁宗皋想趁着托孤时显现自己的能力，会给兴王做这种拉拢人心的琐碎事情。”
“袁先生……”
朱祐杬突然唤了袁宗皋一声。
袁宗皋赶紧凑了过去。
朱祐杬面带殷切期盼之色：“世子顽劣，一直都在给您添麻烦，以后世子课业还有王府内的事务，就全仰仗您了。”
这是将袁宗皋当成首席托孤之臣看待了。
除了张佐看过去的目光满含妒忌外，别人都没太特别的反应，很明显的一点，无论兴王信任谁，在托孤时让身为王府长史的袁宗皋为首席，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是在执行方面……那可就有说法了。
朱浩望着张佐几乎快要变形的脸，心想，张佐你不会以为兴王临终时，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你的手说，以后世子就交托给你了？
就算兴王真的打算把世子托付给你，眼前这么多王府长史司的官员，也不能这么说啊，你让那些官职在身之人怎么想？兴王只信家奴而不信朝廷委派来的长史？那以后谁还会给兴王府卖命？
“兴王……唉！”
袁宗皋两眼通红，面色悲恸。
朱浩顿时想起之前兴王那句没来由的别劝他云云，朱浩心想，莫非朱祐杬动了自我了断结束病痛折磨的想法？
这事跟身边少数人说过，可能连妻儿都没提，所以之前袁宗皋才会极力劝说兴王放弃这种念头？
对于很多癌症末期的病人来说，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那还是在有各种镇痛药协助下……
在这年代，让一个痛不欲生的人活着反而是一种煎熬，趁着道士提供副作用极大的丹药，提升精神的情况下，赶紧把临终事交待好，然后选择自我了断……对于朱祐杬这样长期忍受病痛煎熬的人来说，或许真是一种解脱。
朱浩心想：“难道历史没有出任何偏差，兴王还是会在今晚病故？”
朱祐杬又拉着袁宗皋的手，说了一些二人从相识到陪伴的经历，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记得当初从京师往安陆走，先生一直鼓励我，说到了地方就能安稳下来，那时成天担惊受怕……”
兴王说到这里，眼角满是泪水。
可见他当初就藩时，多害怕路上被人给杀了，照理说兴王篡位并非其主观意愿，是被万贵妃利用，孝宗皇帝也算宽厚仁爱，不至于杀弟弟，那就只能是当时有人在少年的朱祐杬面前危言耸听。
朱浩心说，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会在小孩子面前塑造危机意识，连你袁宗皋当初也用了相同的手段吧？
难怪从我第一天进兴王府开始，兴王府就一直对外戒备森严，其实就是你和张景明搞出来的，或许兴王长子的死也是被你们强行归到跟朝廷的谋害有关。
袁宗皋面对这么一个情真意切的朋友，兼学生，兼主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他也顾不上算计谁，想出言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唯有默默流泪。
“唐先生……”
等朱祐杬将干瘪的手放下后，突然将目光转向唐寅。
连朱浩都能感觉到，朱祐杬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炙热。
唐寅急忙走了过去。
这次朱祐杬没有去拉唐寅的手，或许他觉得自己跟唐寅的感情还没到那么深厚的地步，毕竟他跟袁宗皋那是相识相伴几十年，亦师亦友，旁人不可比，再或者他想在别人面前保持威仪。
“唐先生进王府前，兴王府一直偏安一隅，本王从未想过，兴王府能在湖广乃至整个大明，闯出偌大的名堂，更拥有自己的威望和名声……”
此话一出，连袁宗皋都听出一些不对味来。
张佐瞬间又把妒忌的目光转向唐寅。
这不明摆着么？
朱祐杬刚才对袁宗皋也算情真意切了吧？但只是交待要照顾好王府内的事，嘱托教导世子……可到了唐寅这里，分明是在说，在你进王府前，我这个兴王只是不起眼的地方藩王，可自从你来了，兴王府就有了角逐天下的机会。
袁宗皋和唐寅，孰轻孰重，谁的能力更高，光是从朱祐杬这一番话，就能分辨出来。
朱浩见袁宗皋面露自嘲之色，暗忖：人家朱祐杬又不是傻子，说的也不是违心之言，正是因为临终托孤，话也就无须拐弯抹角，唐寅来之前和之后兴王府的变化，明眼人难道瞧不出？
虽然唐寅有我相助的因素在里面，但他任何事都亲力亲为，对待我这样一个孩子时也能做到虚心求教，听凭差遣，光是这份气度和做事的担当，就不是你袁宗皋这般老而持重的迂腐学究能相比。
老袁，你可不能不承认差距啊！

第三百八十八章 明示与暗示
“世子，以后你要多听唐先生的教导，他在王府中既可以授你学问，还可教你立身处世之道，若你用心学习，将来未尝不可……”
话说了一半，朱祐杬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有些话，明显要等在场之人走后，单独跟儿子说。
没说的那部分，必定是“你将来或可成就大业”，告知儿子你如今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唐寅能够教你如何当好一个皇帝。
在场很多人都能听出朱祐杬的弦外之音，妒忌的眼神“唰”地看过来一片。
这明摆着告诉朱四，要是治理王府，你有袁宗皋辅佐就够了，要谋天下却非要有唐寅在你身边相助，这就是为父给你留下最大的遗产。
“朱浩……”
朱祐杬突然将目光落到朱浩身上。
在场人等都没料到，朱祐杬在这临终托孤的关键时刻，居然还有心思点评一下朱浩，毕竟朱浩只是个半大小子，就算如今已是生员，但跟王府中其他人的地位还是有着明显的差距。
朱祐杬投到朱浩身上的目光非常柔和，满含欣慰点点头后，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光是这殷切的眼神，朱浩就能看出朱祐杬的信任和寄托。
可能有些话，的确不方便在外人面前说，但当爹的知道，儿子将来最信任之人，很可能是与他一起成长的几个孩子，尤其是跟儿子亦师亦友的朱浩，朱浩的才能在几个孩子中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但当着这么多王府属官的面，直接称赞一个孩子，那会引起王府内部矛盾，不如用一个爱护的眼神看过去，让其知道自己的期望便可。
这次朱四主动接茬：“父王，孩儿以后会跟朱浩好好学习。”
“呵呵。”
朱祐杬此时精神已经非常倦怠。
病入膏肓时，突然接见这么多人，即便服用了镇痛、提神的猛药支撑，但还是力不能支，看样子要休息了，可他在听到儿子童真的话后，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儿子终归太小，不懂人情世故，又或者是……儿子对朱浩真的很信任。
“咳咳咳……”
朱祐杬随后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似怎么也停不下来。
张佐急忙上前问询情况，随后被朱祐杬咬耳朵说了几句话，张佐转身对在场众人道：“诸位，王爷辛苦召集你们前来谈事，现在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诸位请回吧。”
到这里，身后事基本交待完毕，剩下就只有袁宗皋和张佐在意的托孤之人排序问题了。
别人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个……本来王府高层就那么几人，他们才在意谁当首席谁当次席，对大多数人来说，王府换个主人也照样过日子，从进王府第一天就料想到会有新老交替的那一刻。
……
……
唐寅和朱浩都没被留下，袁宗皋、蒋轮也相继离开。
只有张佐和王府承奉司的人留下，朱四也在，随后就是去叫蒋王妃、朱三和朱五姐妹过来交待后事，接下来就完全属于家事了。
袁宗皋出了院子，跟唐寅没有一句话交流，铁青着脸，径直离开。
唐寅望了袁宗皋的背影一眼，眼神怅然若失。
本来他跟袁宗皋还有一点机会缓和关系，尤其等世子继位为兴王，他希望双方能商量着如何治理好王府……但现在兴王临终前的一番话，彻底伤了袁宗皋的心，也断了二人通力合作的可能。
“既生瑜何生亮，可问题是，就算有人是孔明，他也不是周公瑾呐？”
朱浩看着袁宗皋的背影，故意把话说给唐寅听。
袁宗皋再妒忌，也该有个分寸，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底是在哪些方面……你这样守成有余的老儒官，早就失去进取心，人家兴王对儿子最大的期盼是将来当皇帝，你能撑得起王府托孤之责，但承担得起辅政大臣的重任吗？
唐寅侧头望了朱浩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小子说话真是不客气。”
朱浩道：“本来我觉得袁长史宽容大度，气量非凡，但现在看来，某些事情上他明显太过小心眼儿，先生不过是得到兴王期许，在他眼里……或许先生以后就要抢走他的地位。先生你可能要有麻烦了……”
唐寅叹道：“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兴王过世后，我无官无品，在王府根本就是个闲散之人，将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勒令要求离开……是该想想退路了……”
朱浩道：“先生，你没事好好休养一下身体，以你这年岁，我最怕的就是……好日子来了，你先撑不住。”
本来朱浩不想这么提醒唐寅，但经历兴王按照历史那般如期而逝后，朱浩发现，很多事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
无论是否有他朱浩的存在，朱祐杬都要在正德十四年过世，那唐寅……历史上可是在嘉靖二年腊月死的，满打满算还剩下四年半……即便你唐寅如今看起来活蹦乱跳，就怕过上四年，你也跟朱祐杬一样病入膏肓……
唐寅面带感慨之色：“你说的是啊，看来以后是该好好养护身体，到了我这年岁，该知天命了。”
“少喝点酒行不行？”
朱浩问道。
“呵呵，算了吧。都已这般年岁，何必为难自己呢？”唐寅马上就把说出的话，当屁一样给收了回去。
朱浩很是无语。
就你老家伙这状态，就怕我帮你成就伟业，你也无福消受。
不过好歹你比袁宗皋那老头强一点，他比你早死两年，还有张景明也是正德十六年死的……蒋轮是嘉靖五年……还是陆松能熬，至少活到了嘉靖十五年。
……
……
朱浩回去继续授课。
本以为朱四下午不会再到学舍上课，不料日落西山前，朱四回来了。
朱四神色依旧悲恸，但并未比之前更显难过，朱祐杬应该还没有走到最后一刻。
京泓关心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没事吧？”
朱四摇头。
陆炳凑过来，小声道：“我听我娘说，王爷病情很严重。”
被朱浩瞪一眼，陆炳赶紧把头收了回去。
朱浩把朱四叫到一边，没有问兴王后来跟朱四说了什么，只是安慰他，让他看开些。
“父王让我掌管王府，可我什么都不懂，以后怎么办啊？”朱四一脸懊恼的样子，“朱浩，你有办法拯救我父王吗？”
朱浩摇摇头。
别说现在朱祐杬已病入膏肓，就说当初察觉朱祐杬患的是肺癌，他就没有任何解决办法，连后世有着现代医疗技术作为支撑的三甲医院医生都束手无策，更何况是他？之前御医给出的策略也只是尽量延长兴王的生命，而不是想着将其治愈。
“说点开心的事情吧，不如我再给你讲个故事……之前我讲了许多没有结局的故事，你现在想听哪个？”朱浩道。
朱四始终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闻言瞪大眼，道：“就那个老书生的故事吧。”
这是朱浩这半年经常给他说的故事，涉及老书生以前很多经历，说得其天上有地上无的，还将其遭遇说得那么凄惨，印象深刻……
朱四道：“朱浩，你跟我讲清楚，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不是就是唐先生？我听说，唐先生过去就是因为鬻题案，没有机会踏足仕途，父王给他职位他都不肯接受，还有他在诗画上的造诣，堪称举世无双……跟你故事里的那人的境遇很像。”
朱浩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讲故事的目的。
不直接说结果，让听众自己探索，在探索过程中对故事中的人物更加好奇，进而越发激发其兴趣。
“可那个富家女子是谁？唐先生这么厉害，他想娶谁的话，还不容易？为什么会有情人不能在一起呢？”
朱四果然问出朱浩埋藏已久的暗线。
朱浩回道：“那人是宁王妃。”
“啊！？”
朱四闻言大吃一惊。
“唐先生跟宁王妃之间既是师生，又是朋友，还是一种互相倾慕的关系，可始终宁王妃名花有主，唐先生只能把深情埋藏心底。宁王要谋反，可能现在已在着手进行，所以宁王妃必然要死，这段感情……注定无果而终。”
朱浩一脸遗憾。
要是成年人听到这故事的反应，必定不会再往下问。
唐寅什么人？胆敢觊觎宁王妃？你这是乱人间纲常，乃是社会渣滓，是要受道德批判的！
但朱四始终只是个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小屁孩，之前朱浩给他讲故事世，暗示了很多唐寅跟宁王妃之间有情人难成眷属，二人惺惺相惜且有情有义，在朱四心目中，宁王就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宁王妃是被他强行霸占……朱浩先行给朱四种下一种“唐寅与宁王妃是神仙眷侣，只是碍于世俗不能在一起”的刻板印象。
“如果宁王妃死了的话，唐先生一定会很伤心吧？”朱四担忧地问道。
朱浩点头：“这还用得着你说？可惜我们这个年龄，没什么好办法……世子，我且问你，如果你有能力帮到他们，比如说宁王妃本来注定要死，你伸手即可搭救，让其隐姓埋名，跟唐先生在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你愿意帮忙吗？”
朱四挠挠头：“光我愿意有什么用？我听父王说过……宁王谋朝篡位，死不足惜……可宁王妃毕竟是无辜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朱浩想要捞宁王妃，最大的障碍便是事后有麻烦，这世间认识宁王妃的人不在少数，若是将来唐寅真有机会位列朝班，这将会成为一枚定时炸弹。
但若是未来的皇帝都参与其中的话……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大丧
朱浩依然没有跟朱四交底。
又是种下一颗种子，让朱四觉得二人身世可怜，有能力的话人可以救，下次就该谈如何施救的问题，在此期间朱浩已经可以调度人手预先准备了。
翌日。
一早朱浩起床，就发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府上侍卫进出频繁，每个人脸色都很凝重。
天光大亮后……
发丧。
好似应了朱浩的预料，无论昨日朱祐杬看上去多么有精神，心中预估他还有多少日子可活，但朱祐杬终归扛不住病痛的折磨，可能是自寻短见，也可能是真的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夜里悄然而逝。
一下子，王府内一片缟素。
连朱浩和京泓都发了孝衣，等穿戴好后，唐寅一身缟素出现在二人身边，沉声道：“你们随我去祭奠。”
即便京泓这样最近没有参与这件事之人，也知王府出了什么问题。
王府上下一片悲恸。
唐寅、朱浩和京泓三人还没进到王府内院，就听说正门那边，本地知州张也铮在辞任之前，猫哭耗子假慈悲，惊闻噩耗后特意前来王府吊唁。
……
……
再见到朱四时。
他单独一人跪坐在自己父亲灵位前，没有哭，大概是父亲过世时他已痛哭良久，此时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没有见到朱三或是蒋王妃的身影，这种时候，王府上下所有事务，包括治丧在内，都将由他这个世子来完成。
王府为了保护朱四的安全，本地前来吊唁之人全部由袁宗皋为代表的王府长史司应付，张佐根本没份参与。
见到唐寅带着朱浩、京泓过来，朱四起身到三人面前。
随后“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好像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才无须强行掩饰，情感也更浓烈和真挚一些。
这边唐寅好一通安慰，终于让朱四的情绪有所好转，门口那边张佐急匆匆跑了过来：“世子……很多繁文缛节，需要您应对一下，另外还得麻烦您去见一下王妃……”
张佐言辞闪烁打量唐寅一眼，随后连拉带拽将朱四带走。
京泓完全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唐寅则抓住一些关节，却不是很确定，只有朱浩对王府当下的局势看得很透彻。
“走吧。”
朱浩道，“向兴王行礼后，我们也该到各处帮衬下……接下来最难之事，就是世子及早完成王位继承。”
唐寅点头。
兴王过世，马上要向朝廷报丧，朱四眼前最多是以世子的身份来打理王府中事务，名不正则言不顺，一切都要看朝廷几时让他顺利继承王位，或者说如何让他继承……
朱浩道：“另外，我想回家一趟。”
唐寅本来不打算同意，此等时候王府进出必定有不便之处，但朱浩回家通知家里人一声并无不可。
“你跟世子知会一下吧。”
唐寅的意思，你要做什么最好先问问朱四的意见，他现在才是这王府之主。
朱浩摇头：“世子眼下无心于治丧外的任何事，如今王府内大小事务，恐怕就连张奉正都很难插手……唐先生小心些。”
唐寅马上听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昨日王府那种相对平衡的格局，现在随着兴王之死轰然坍塌，一场暗潮已在酝酿和涌动之中，袁宗皋作为名义上的首席托孤之人，王府内大小事务必然会一肩挑，谁想挑战他的权威，跟找死差不多。
随后三人前去灵堂，恭恭敬敬上香，行礼。
……
……
兴王之死，一上午时间就传遍全城，成为安陆当下一等一的大事。
消息传播速度很快。
因为这两年兴王府在地方上赢得声誉、口碑，使得百姓对兴王府非常感恩，一时间民间为兴王设立的灵堂随处可见，白色的绸布一时间脱销……
朱浩回到家时，已过了中午。
朱娘也得知兴王过世的消息，让下人在自家门外挂了白绫，家里也摆上了灵牌，只是按照规矩上面不能写兴王的名讳，只能以“贵人”之类的称呼作为指代，用以叩拜。
“娘不用难过，兴王的病情不是一天两天，走的时候应该还是很安详的。”朱浩安慰朱娘两句。
朱娘心善，知道兴王对自家小院有莫大恩惠，拉着朱浩非要去令牌拜上一拜，朱浩也没有提出反对。
王府时，一切都可以从简，因为没人在意那些俗套的东西，而回到家中，连对待兴王之死的问题上，可以做到无外物所扰，所绊，心反倒更加虔诚。
……
……
接下来多日。
王府都笼罩在兴王过世的阴影中，朱四作为兴王唯一的儿子，需要在灵前守夜。
让一个孩子一晚上都对着冰冷的尸体，哪怕那是自己的父亲，一晚上下来难免还是让人心理产生阴影，所以王府规定朱浩、京泓和陆炳，甚至曾经在王府中读过书的袁汝霖也要前来，轮班陪朱四守夜。
朱四晚上守灵，白天补觉，自然没时间读书，如此一来学舍那边自然停课。
就在此时，一个小道消息暗中传到安陆，乃是王守仁秘密送来的信函……告知宁王谋反之事既遂，这是通知唐寅，你的预料成真，有进一步想从唐寅这里得到应敌策略的意思。
唐寅拿到王守仁信函后，第一时间找朱浩商议。
朱浩看得出来，唐寅这下彻底郁闷了。
“事被言中，王中丞对唐先生寄予厚望，不远几百里特意来向你问策，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朱浩故意这么说。
唐寅却有苦说不出。
难道他能说，我对宁王死不死的没兴趣，我只是感慨，曾经的好弟子，也跟我有着精神羁绊的红颜知己娄素珍很可能要在这场浩劫中死去？
而我却作为幕后元凶，在其中推波助澜？
想了半天，唐寅才说出一个看起来很二逼的提议：“朱浩，此事要不……还是不要过问了吧！”
朱浩道：“先生，你这话早些时候怎没说？你要是不提前写信给王中丞，王中丞也不会急着向你求策，当时你怎么不想着置身事外？”
唐寅叹道：“那会儿我的想法，是想以王伯安的力量，逼宁王知难而退，悬崖勒马，谁知道……唉！”
朱浩心想，要不怎么说你是个老情种。
一边觊觎人家的老婆，一边还想让人家好好过日子，显得你多么有情有义，但问题是得不到的永远都得不到，你在旁眼巴巴看着有什么劲儿？更加要命的是历史洪流滚滚向前，你根本挡不住。
“先生，我问你一句，若是你有机会挽救娄妃性命，会不会出手？”朱浩终于敞开心扉跟唐寅当面探讨问题。
唐寅面色拘谨：“你……你在说什么？”
朱浩道：“无须我多言吧？宁王谋反，莫说王中丞已有预判，就算他提前未有准备，宁王如此昏聩无能，有机会跟王中丞斗吗？”
唐寅皱眉：“王伯安在江西这几年，将江西地面搅得天翻地覆，地方上盘踞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各路盗匪，成千数万人马，在他指挥若定下，均已灰飞烟灭……宁王绝非他的对手。”
认知并准确判断出王守仁军事能力这件事上，唐寅远超常人。
这就好像历史上王琼知悉宁王谋反，轻飘飘说了一句江西有王守仁在，完全不用担心一样。
熟悉王守仁的人都知道，以宁王和其手下那群庸才，在王守仁这样的军事奇才面前算个屁啊！
一群乌合之众居然想造反？
真以为大明对藩王拥权的纠错机制是摆设呢？
“如果宁王兵败，娄妃她……有机会得以保全吗？”
朱浩问出个很扎心的问题。
唐寅就差捂着自己胸口，心疼一番。
更是差点破口大骂，你小子为何字字如刀，非要往我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扎呢？
“朱浩，有些话……还是莫讲了吧。”唐寅的意思是，就算如你所言，你也无须在我面前一再强调。
朱浩道：“先生，我带你去见个人吧……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嗯？”
唐寅一脸懵逼。
现在的他，完全不知朱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
朱浩在朱四那边埋藏很久的线索，终于要在此时发挥作用。
朱浩带唐寅去见之人，正是朱四。
最近朱四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守灵，无须学习和做其他事情，但这种晚上坐在那儿发呆的生活，的确没什么意思，整个人都快闷出鸟来了，这天下午，他起床正要准备吃饭，找人玩一会儿时，朱浩带着唐寅来了。
王府眼下大小事务都由袁宗皋负责，张佐拼命护食，不肯把府库管理权交出来，双方正在扯皮，根本无心关照朱四和唐寅。
眼下王府都快把被过世兴王寄予厚望的唐寅当成透明人了。
“世子，你可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故事？现在一切都得到印证，宁王果然谋反了……”朱浩拿出一封信，“这是赣南巡抚王守仁写来的信函，说明宁王谋反的细节，如今宁王兵马应该已占据南昌，并准备以水路经略九江府等处。”
朱四紧张地问道：“不会杀来安陆吧？”
朱浩摇摇头：“宁王的用兵方向，应该是顺大江东进，直驱南京，他想占据南京称帝，再做图谋。但他会在安庆等沿江重镇攻防上，出现大的问题……以他那点兵马，想一路攻城略地，并不容易。”
唐寅心想，好你个朱浩，你跟世子讲事情已经到这么深入的地步了吗？一个宁王谋反，被你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你亲见一般！
看来我对你的教学能力还是小觑了啊。

第三百九十章 拯救伯虎计划
“那么现在……”
朱浩神色肃穆，“世子，其实你已是兴王，只等朝廷敕封圣旨到来即可就藩，即便你还没有正式接位，你也是如今兴王府事实上的主人……若是遇到宁王谋反的情况，你应该如何做呢？”
唐寅一怔，朱浩居然没有提出建议，而是让朱四自行作答？
你这是拿宁王谋反之事当考题呢？
朱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正经回道：“我认为，应当及早警示朝廷。”
朱浩摇摇头：“不对。宁王谋反，地方上必定已将此事上报朝廷，兴王府照理说不可能比地方上更早知晓宁王谋反的消息，若早于地方上报的话，难免会被奸邪小人说兴、宁二府之间或有暗中往来……”
“对对，朱浩你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朱四恍悟，又凝眉思考了一会儿，续道，“那我们是不是要防备宁王的叛军杀到湖广来？”
唐寅在旁听了一下。
这对话……
技术含量还是有的，可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兴王跟幕僚间的对话，倒像是师生之间的对答……等等，眼前二人本来就是师生，只是朱浩为何要拿宁王造反之事去考校未来的兴王呢？
朱浩道：“我说过，宁王兵锋，暂时不会放到大江上游的湖广，顺流而下拿下南京，有个大义的名号才好跟朝廷对抗。以我所料，预估两个月内，宁王的叛乱就会被准备充分的赣南巡抚王守仁平定。”
朱四摊摊手：“那我就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了。”
朱浩叹道：“此时我们应当做的，是要处理好善后事宜……”
当朱浩的提议说出口后，别说朱四，连唐寅也大吃一惊。
“朱浩，话可不能乱说啊。”
唐寅急忙提醒。
在他看来，宁王刚谋反，临近江西的湖广若得到消息，都会一门心思防备宁王乱来，你居然现在就要准备善后？
善什么后？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朱四却正经点头，顺着朱浩的思路道：“如果宁王的叛乱很快就被平定的话，那我们是该想想怎么善后……”
然后他用别有深意的目光打量唐寅一眼。
好似在说，善后跟你唐寅有莫大的关系……
唐寅则瞠目结舌，一脸的莫名其妙。
唐寅本以为跟朱浩来见朱四，目的是让朱四承担起兴王的责任，把宁王谋反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到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或是上奏朝廷，结果朱浩兜兜转转一大圈，来了个脑回路非常绕的提议，朱四还这么副表情……
这让唐寅完全摸不着头脑！
“唐先生，你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接下来我要陪世子去守灵，就不多劳烦你了。”朱浩转头望向唐寅。
唐寅脑袋里全都是问号，心想，你这是要赶我走么？
赶我走我没意见，反正这件事你通知到小兴王就行，可问题是……你干嘛要带我来呢？我还没正式发表看法呢。
唐寅皱眉间，却还是点头：“那我还有旁的事忙，就此告辞！”说完带着些许不悦离去。
……
……
等唐寅走了，朱浩望着唐寅的背影，心里窃笑不已。
让你来见朱四一趟，目的就算达到了。
唐寅走后，朱四急忙问道：“朱浩，你是不是想说，再过不到两个月，唐先生那位红颜知己就要死了？我说的是宁王妃。”
朱浩心想，你小子可真上道，不枉费我精心设计这么一场。
朱浩叹道：“你也看到了，宁王谋反后，唐先生很着急前来预警，其实他内心异常复杂，一边希望自己的红颜知己没事，一边又不能危害大明利益……取舍之间，他很为难啊。”
“嗯。”
朱四想了想，有道理。
唐寅举报宁王谋反，宁王事败，宁王妃必死无疑。
但为了家国大义，他还是要牺牲宁王，牺牲红颜知己。
朱浩道：“我就怕，若是宁王谋反事败后，宁王妃一死，唐先生此生最后的牵挂就没了，他以后无法再留在王府为西宾。”
“不……不行啊。”
朱四急忙道，“我父王说了，如果我想成就大事，非要有唐先生辅佐不可。”
朱四非常信任朱浩，而朱浩说的故事又合情合理，一直塑造了一种“宁王妃就是唐寅精神支柱”的假象，朱四自然会相信朱浩的说法，宁王妃一死，唐寅心灰意冷之下会离开兴王府回家乡。
着急之下，他连朱祐杬临终遗言都脱口而出。
其实这话，不用朱四说，王府上下都知道。
朱祐杬临终托孤时，话都说得那么明显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朱祐杬指望唐寅把儿子带上皇位，但因为话没明说，别人就算心里揣着一千个明白，也要故意装糊涂。
朱浩道：“你也知道，这几年唐先生对于在王府做事有些倦怠，他既不想当官，也没有宏图大志，朝廷也不允许他再科举出仕……除了拿一点束脩外……你觉得以他的才华，是缺那点钱的人吗？”
朱四一脸懊恼：“应该不缺吧？他的画不是很值钱吗？”
这又是朱浩之前给他种下的思想开始萌芽，那就是唐寅留在王府，更多是报兴王的知遇之恩。
“当初唐先生为躲避宁王追捕，才跟我到安陆来，令尊对他有收留和器重之恩，如今令尊已去，宁王谋反若是也被平定的话，那他最后的顾虑也有了，宁王妃再一死，那他就彻底没了寄托……
“这几年他孤家寡人一个，王府几次要给他续弦他都没答应，这还不足以说明他心中只记挂那一个女人？”
朱浩继续用他的歪理邪说，让朱四深信不疑。
朱四本来对于男女之事就懵懵懂懂，再加上朱浩所说非常合理，除了相信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那……那该怎么办？”
朱四很紧张。
如果唐寅走了，那他老爹给他留下的元老，甚至朱祐杬口中能辅佐他当皇帝的人就没了，这影响得多大？
不能自己人还没登上兴王之位，距离皇位更加是遥遥无期，左膀右臂就先被卸下一条吧？
朱浩道：“我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我们不如……趁宁王兵败时，将宁王妃救走？”
到此时，朱浩才算是把埋藏心底近半年的伏笔，在朱四面前揭开。
朱四咽了口唾沫，摇头道：“千军万马中，怕是……不那么容易。”
朱浩笑道：“所以这就需要详细计划……我们可以找王府中的好手，再雇请一批水鬼……以我所料，宁王所部跟王守仁统率兵马最后的决战，多半会在鄱阳湖上展开，那会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水战。
“之前宁王妃曾多次提醒宁王不要谋反，宁王充耳不闻，一心想当皇帝，若是兵败，宁王妃羞愧难当之下，必定投水自尽，到时我们派水鬼讲其捞上来……”
朱四听了非常感兴趣。
显然这件事比他以前做过的所有事都更有意思，也更加刺激。
“朱浩，你说得倒是很简单……但要是不如你所料，宁王妃没有投水呢？”朱四问道。
朱浩笑道：“没投水，那自然就没法施救了，这件事跟兴王府又没关系……投水了就救上来……救不到人也没什么，对我兴王府而言，又没什么损失。”
“好像……是这样……”
朱四琢磨了一下，没有任何问题。
派人去施救，最大的麻烦是怕被人误会兴王府跟宁王府之间有勾结，可问题是没救到人，别人怎么误会？
误会你派几个人帮宁王谋反？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朱四马上想到一个问题：“若真把人救起来，又被朝廷兵马抓到，该当如何？”
朱浩道：“一场大战结束，溃兵无数，战场上那么混乱，朝廷兵马追捕逃兵都来不及，哪里有心思在意一个女眷的去留？且到时候江面上女尸必定不少，只要将宁王妃的衣服换下来，谁又知道哪具女尸是她？
“就算真的被王守仁知道我们救了宁王妃，他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还会成全唐先生。”
朱四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朱浩道：“因为王守仁曾拜宁王妃的祖父娄谅为师，娄家对他有恩，再者他与唐先生乃是故交，前两年他来安陆寻求剿灭盗寇的经验，得到唐先生真传，此番宁王谋反又是唐先生提前预警……
“若他知晓兴王府有意将娄妃救出，以他的远见必然会放过，即便不放也只会把人讨回去而不会为难兴王府……不然他怎么向朝廷解释，说我们兴王府为了拯救一个与大局无关的娄妃，不惜冒着被误会为叛逆的风险？谁会信他？”
朱四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是为了让唐先生安心留在兴王府所做的努力。说出去没人信我们会救一个与自身全无关系的宁王妃。”
朱浩打量朱四：“那你要不要派人，帮唐先生完成他毕生心愿呢？”
“这……如果有你来筹划的话，我觉得可行，但最好别声张……那……让谁去比较合适呢？”
朱四明显动心了。
救娄素珍，既满足了他的侠义梦想，又成全了老师唐寅，为自己挽回一个将要离开的绝世大才……怎么想这笔生意都不亏。
当然主要还是孩子的玩性在里边。
要是朱四再年长个几岁，这种出力不讨好的蠢事，朱浩绝对不会跟他说，说了也白搭，就因为朱四现在年岁小，思想容易被外人左右，这才方便朱浩出手。
朱浩道：“那我们就给这个计划取个名字……嗯，就叫‘拯救伯虎计划’，你是总负责人，我是总指挥……至于执行者……交给跟唐先生交好的陆典仗再合适不过！”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计后果
朱四现在对朱浩非常推崇。
本身他也是爱玩的年岁，听了朱浩的计划后，不假思索便决定执行。
先是按照朱浩的吩咐，去见了自己的老娘蒋王妃，提到让陆松陪同朱浩前去武昌府参加乡试……这是朱浩的建议，以此为幌子，让陆松名正言顺离开安陆。
“不可！”
蒋王妃不出朱浩所预料，当即否认了儿子的提议。
换作以往，朱四一定会急问为什么不可以。
但现在朱浩已经跟他分析过王府当前的局势，他明白，以往老爹当家的时候，王府仪卫司的职位划分要论资排辈，讲究个公平公正。
现在名义上是他朱四当家，但其实管家的却是蒋王妃，而女人主持家业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任人唯亲，陆松的妻子范氏作为朱四的乳娘，乃蒋王妃心腹，蒋王妃这会儿一定想把陆松留在身边，好好使用。
朱四道：“娘，唐先生告诉孩儿，江西的宁王已经造反，这是赣南巡抚王守仁亲自写信通知他的，孩儿的想法是……打着陪同朱浩去武昌府参加乡试的幌子，让陆典仗去跟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人商议加强布防事宜……孩儿觉得这是为兴王府的利益着想，还能让陆典仗立功，娘实在不该回绝。”
要想事情顺利执行，必须要有合符情理的由头。
本来蒋王妃态度坚决，不答应儿子的提议，但听了这番话，态度瞬间动摇了。
朱四继续说道：“再说如今王府内也没什么大事，陆典仗平时也就负责王府的护卫事宜，完全可以交给其他人做。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还能找谁去做事？”
言外之意，一定要找个人去武昌府，不然白费了王府通过唐寅的渠道提前得知宁王谋反这一惊天的消息……而且这是你儿子第一次以兴王的名义发号施令，你这个当娘的这么不配合么？
“让我跟你范娘商议一下，看她的态度吧……”
蒋王妃其实内心已经倾向于同意，但谨慎起见，她还是决定跟范氏商量商量，看人家夫妻俩作何选择。
“那孩儿回去等消息了，要尽快啊，迟了就没用了。”朱四很高兴，朱浩的计划就是这么有效，突然觉得拯救唐伯虎的计划可以顺利推进了。
……
……
范氏听说小兴王的计划，心中肯定很高兴。
明摆着的事情，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正如朱四所言，陆松留在王府也不过是负责日常看守工作，而打着陪同朱浩去武昌府考乡试……这差事绝对没人稀罕，都觉得是出力不讨好，但暗地里却可以帮丈夫获得跟布政使司、湖广都指挥使司衙门沟通的机会……
这种既可以让丈夫立功，还让别人挑不出毛病的好差事，哪儿能拒绝？
再说朱浩的能力很高，现在又是小兴王身边的得力干将，范氏早就跟朱浩打过交道，她更觉得没理由回绝。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连出发的日子都定了。
六月二十四。
距离乡试一个多月的情况下，出发前往武昌府备考，路上要花去十来天时间，提前适应考场所在地的天气，连朱娘都觉得有必要让儿子早点出发，防止朱浩临时出现水土不服生病而耽误考试的情况……
随后所有准备工作，都在六月二十二这天就绪，只等后天出发。
就在这天下午，朱浩叫上陆松，一起去见朱四。
朱四微笑看着陆松道：“陆典仗，此行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去办理，让朱浩跟你说吧……你这一路上全听他的就行。”
陆松只当小兴王说的是有关跟省城各衙门沟通事宜，急忙行礼后恭送朱四往灵堂去了。
“陆典仗，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因为接下来我跟你说的事，绝对不可以外泄，就连你妻儿老小也不能告知……”
朱浩笑盈盈道。
陆松皱眉，你们这是在胡闹什么？这事还是我妻子跟我说的呢，你让我别外泄，怎么能做到？
……
……
等陆松跟着朱浩到了西院的寝舍，朱浩把要去营救娄素珍之事一说，陆松从坐着的椅子上蹦起来。
“朱少爷，有些事……您可不能胡闹。”
陆松听完很是震惊。
这就是你们两个孩子真正的计划？
这是要反了天啊！
朱浩道：“别惊讶，先听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你说明白，其实这都是为了让唐先生能安心留在安陆，再说这是世子……小兴王的决定，可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
“荒唐！”
陆松急道，“宁王谋反刚开始，朱少爷居然想着把宁王妃给挟持到安陆来？唐先生他会同意？”
朱浩耸耸肩：“唐先生并不知晓。”
“这……这是要作何？”
陆松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形容内心的感受。
朱浩道：“请陆典仗记住，这次乃是营救，不是挟持，也非你所想的帮唐先生抢个夫人什么的回来……
“其实唐先生跟宁王妃之间不过是惺惺相惜的纯洁友谊，跨越了世俗偏见，我们不过是帮唐先生营救他的一位知交好友，让唐先生心灵有个寄托……陆典仗，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陆松皱眉：“你就不怕……”
本来他想说，你就不怕我告知蒋王妃或者唐寅？
再一想，突然明白朱浩为何要利用朱四，拐外抹角兜个大圈子来找他陆松参与到这次的计划中来，因为整个王府仪卫司中，或许只有他陆松在得知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情后，才不会告发。
因为陆松自己身上也一屁股屎，把朱浩揭发了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陆典仗，我不是故意利用你，如今放眼整个兴王府，唯独只有你才是执行此计划的合适人选。”朱浩恳切道。
陆松就算脾气再好，也差点跟朱浩翻脸，他冷着脸喝问：“你可有想过，即便一切都如你所料，最后宁王兵败，可你救出一个宁王妃，被朝廷察觉，会给兴王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朱浩笑着摇头：“没有任何麻烦。”
陆松皱眉：“你不会觉得王中丞会手下留情吧？王中丞做事果决，他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朱浩道：“错了，错了，我可没指望王中丞会放我们一马，而是因为，只有你陆典仗，是朝廷安插在王府中的眼线，若是由你去将宁王妃救走，完全可以说是想将人送到朝廷，献给当今陛下……”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陆松惊讶地张大嘴。
还能这么操作？
朱浩笑道：“别奇怪，当今陛下是什么人，其实不用我说，陆典仗也该清楚，只是明面上做臣子的不能非议罢了，可帮陛下在民间找一些女人，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女人，这不正是锦衣卫一直在暗中做的事情？”
“你……这……”
陆松都不知该怎么评价朱浩了。
朱浩道：“你一定会觉得，若真被王中丞给拿住，说这话给他听，他会觉得离奇可笑。但是，你说兴王府是为了帮唐寅，才暗中将宁王妃救走……这理由不是更加荒唐么？”
亏你还知道荒唐？
陆松心想，这么做对你有啥好处？为唐寅？
你去问问唐寅，他敢为了宁王妃而冒死做这么扯淡的事吗？
朱浩继续道：“陆典仗其实大可放心，若你失手被擒，我大伯会暗中协助你，到时我大伯会说，这计划是由他制定和安排你去做的，而且朝中奸佞，比如江彬之流，他得知这件事后，也会给王中丞施压，让他放人。
“要是人真被江彬暗地接走，或许对你而言，还是大功一件。你要知道，现在兴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明知你为细作的情况下，不可能会像之前那样对你手下留情。你可是要想办法脱离锦衣卫的掌控啊。”
陆松心中极其震撼。
这计划……堪称计中计中计，既利用了朱四，还利用了他陆松的身份，甚至连朱万宏和其背后的江彬等人也被利用，皇帝最后可能是接屎盆子的人。
陆松咬牙道：“朱浩，你说句实话，你做这一切目的何在？真是为了帮唐先生？若是事情被揭发出来，你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朱浩正色道：“我既是为唐先生，也是为心中公义，因为我清楚记得，当初我与唐先生离开南昌时，宁王妃亲自出城为我们送盘缠，还嘱咐让唐先生沿路小心……她是一个为了大义而不顾个人安危的女人，乃女中豪杰。
“唐先生承其恩惠，与她又是莫逆之交，我做弟子的帮先生营救他的朋友，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陆松没想到，朱浩能把这么扯淡的事，说得如此义正词严。
“即便她曾是逆臣的妃子，可当她死过一次后，本来的身份就不复存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外人眼中她已经死去，成就了她的节义之名，却可以换一个身份重新过活，我实在想不到有何理由不出手帮一把。
“就如我之前所说的那般，即便我们失败了，我们既可以奢望王中丞手下留情，又可以拿将她送给陛下做幌子，到时她仍旧能以死来保全名节……我们给她一个再生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第三百九十二章 精神桥梁
到最后，陆松不得不选择保守秘密，与朱浩一起上路。
不是他被说服了，而是别无选择。
随后朱浩就回家准备自己的行程。
家里边大箱小箱的东西几乎快堆成了小山，朱娘又从塌房抽调伙计，加上于三带去沿途护送的护院共八人，朱娘居然还放心不下，差点儿让小媛跟着朱浩一起去……
毕竟是跟了儿子三年多的贴身丫鬟，就算跟自家儿子相处时间不多，但也算“知根知底”，路上照应起来也方便。
之前朱娘准备的东西，朱浩没有拒绝，但让小媛跟着一起去这件事，朱浩却一口回绝了。
“娘，我这次是去考试，不是游学，更不是游山玩水，如果我带了小媛，你不怕我分心？”朱浩笑道。
朱娘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李姨娘拉了她一把，附耳低语几句。
即便李姨娘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让朱浩听到，但他大概能想到，李姨娘这是在提醒朱娘，朱浩现在年岁大了，十二周岁，很多事都明白了……万一趁着去考学的时候把小媛给“办”了，到时不安心备考怎么办？
这正是朱浩想要达成的目的。
要让你们自己意识到，我不再是个孩子，该懂的都懂了，小媛始终是自家丫鬟，就算你们不认为我办了小媛会带来什么伦理上的麻烦，也该担心这样会影响我的学业。
随后朱娘给朱浩准备的……基本只是日常用品方面。
等全部行李装箱完毕，她特别提到：“本来打算让小媛过去给你洗衣做饭，既然你不肯就算了，但还是需要有人照顾你的日常起居，如此只能安排于三，让他到武昌府后，给你雇请个婆子照顾。”
特别提到“婆子”，说明朱娘开始有了防备。
儿子第一次远行，脱离家人管控，若在考学过程中学坏了，跟他大伯家的大哥一样出去花天酒地……再好的前途也毁了！
所以就算她人不能跟在儿子身边监督，也要找人帮忙看着，不能让儿子接触到花花世界，有变坏的机会。
……
……
眼看就要出发。
头天晚上，朱浩跟唐寅道别，师徒二人坐下来一起吃了顿家常便饭，唐寅连一滴酒都没沾。
“先生，是这样的，我想让你帮我写点东西。”朱浩道。
此时二人就在唐寅的私宅，虽然唐寅只有这栋大宅子的使用权，但经过几年布置下来，家俬一应俱全，仆人也基本到位，已有了家的气息。
唐寅落筷，问道：“写什么？”
朱浩笑了笑：“你拿起纸笔，我说什么，你帮我写就好。”
唐寅一脸费解，却还是起身来到书桌前，坐下后拿出纸笔。
要说他唐寅非常珍惜笔墨，别人跟他求画，就算求爹爹告奶奶也不行，但在朱浩面前他真端不起架子，毕竟他见过朱浩的丹青书法，朱浩是可以完美模仿他笔迹之人。
“你不会是想拿我的字，出去糊弄人吧？”
唐寅拿起毛笔后，谨慎地问上一句。
朱浩笑道：“我要用先生的字出去骗人，自己写就行了，干嘛要先生亲自动笔？”
唐寅想了想，也是，这小子模仿我写字，早已经超出临摹的地步，根本就是信手拈来。
“说吧。”
唐寅将宣纸铺开，准备落笔，他也想知道朱浩到底搞什么鬼。
朱浩道：“这么写……与尔一别数年，甚是挂念……”
唐寅本要落笔，一听之后皱眉，侧头问道：“这字你写给谁的？”
朱浩无奈道：“先生问那么多干嘛？写给苏东主，或是写给王中丞，都可以，有什么不妥吗？”
唐寅显然不会料到，朱浩准备把这封信交到娄素珍手里，也就顺着朱浩的意思落笔，想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等你小子把所有想让我写的全都写下来，我看清楚书信的具体内容，再跟你计较。
“对了，我这里有一首诗，是我写的，想借你的笔写下来……”朱浩说着，突然来了一句。
唐寅差点儿想把手里的毛笔直接放下，你小子果然有阴谋。
“朱浩，你可知这种假托他人之名写诗，在文坛很忌讳？你小子虽然智计超群，但诗词尚欠火候……你可不能败坏我的名声啊！”
唐寅即便平时对朱浩言听计从，但还是很珍惜自己诗画双绝的才名。
朱浩问道：“那你写不写？”
唐寅琢磨了一下，正好试试朱浩的才学如何，撇撇嘴：“说！”
朱浩道：“你直接写，‘画虎屠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为兄挂念。好了，就这样吧。”
朱浩把一整封信内容说完。
唐寅将朱浩念出的诗写下来后，仔细端详半天，侧头瞪了朱浩一眼，喝问：“这是你写的诗？”
“怎么？有问题吗？或许先生觉得，我写诗的风格，跟你某位故人相似？”朱浩笑问。
朱浩所写，正是娄妃的《西江绝笔》，相传是娄素珍投水前所书，由明代嘉兴举人工于诗词的名士彻鉴堂整理。
可信度很高。
朱浩想用唐寅的笔，把这首诗写出来，若是在关键时送到心灰意冷、一心求死的娄素珍面前，娄素珍发现唐寅这个恩师兼好友，能在千里外把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完全写出来，甚至跟自己的绝笔一般无二，或能让她惺惺相惜，重燃对生的渴望。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状态下的结果。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这诗，倒像是深闺中的妇人所写，带有几分诀别的凄婉……你从哪儿抄来的？”
唐寅根本就没有往娄素珍身上想，因为此时事情还没发生，宁王兵锋正盛，娄素珍不可能写绝笔，但是有一点……他怎么都不相信这诗是朱浩所写，以他在诗词方面的造诣，自然会发出质疑。
朱浩也认为唐寅有那资格，他自问古文尤其是八股文章并不比唐寅差，但写诗这东西，很多时候需要灵性，唐寅作为有明一朝数一数二的诗词大家，他古诗方面的造诣可不是自己能比的。
朱浩道：“就是让你写首诗，你问那么多干嘛？好了，赶紧把最后‘为兄挂念’这几个字写上，多谢你了。”
唐寅拿着笔，停在那儿，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朱浩扁扁嘴：“你要是不写，我回去给你补上也行。”
言外之意，你的字我又不是不会模仿，我提前通知你，就没打算仿冒你的字迹出去骗人，你写不写看着办！
唐寅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按朱浩的吩咐，把最后几个字添上去，交给朱浩前却谨慎地问道：“你这诗是写给谁的？”
朱浩笑道：“我谁都不给，就是对外宣称有你写的这封信，信上有你写的这首诗……”
说完，朱浩一把夺过宣纸，随便卷了卷就要带走。
“朱浩，你可不能以我的名义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不然你可别说与我相识一场。”唐寅见朱浩不安好心，自然要警告一番。
朱浩翻了个白眼：“难道在先生眼中，我是要做那伤天害理事情的无耻混蛋吗？”
说的时候义正词严，等说完了，朱浩仔细想了想，是不是确实很难说，但为了达成目的，偶尔做做无耻混蛋……那又如何？就算大明的卫道士比比皆是，可问题是你们挑不出我的无耻行径，那也是白搭。
……
……
朱浩拿到信，甚至不需要自己做任何一点修饰，就可以直接装进信封，准备回头交给娄素珍。
这是朱浩走出的又一步棋。
如果有人出现在娄素珍面前，告诉她，我们要救你，你跟我们走吧。
娄素珍不当即大喊“来人，抓贼”都是好的。
她真的会跟他们走？
就算投水后救上来，不给娄素珍做选择的机会，但等娄素珍清醒后估计会再次寻死，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对于“生”的渴望，就算告诉她是唐寅相救，娄素珍也不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而活。
那就必须让娄素珍觉得，你死了，辜负了一个痴心人的等待，而且这个人不是为了得到你的身体，也不是为跟你结成夫妻，仅仅是因为与你精神相通，此人真的做到了与你相隔天涯，却知你喜怒哀乐，乃是真正的知己。
只有如此，娄素珍才有可能会接受提议，在不继续寻死的情况下，一起到安陆来。
而这封信这首诗，算是朱浩帮唐寅和娄素珍架设的一道精神桥梁。
没有这首诗，或许娄素珍听说唐寅要救我，会嗤之以鼻，觉得你是趁我要死的时候惦记老娘身体的无耻恶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堂堂的宁王妃有关系？
“朱少爷，什么时间了，你还没回去呢？明日一早咱们就要上路了。”朱浩出府门时，见到正完成防卫交接的陆松。
朱浩笑道：“我这就走，明天辰时二刻我们在南城门口集合……你这边带几个人去？”
陆松道：“就我一人。”
陆松心想，若我去武昌，真的是为了与官府沟通，那我带多少人去都无妨，少带人还显得兴王府没面子。
现在我是要跟你去完成一件给王府惹来麻烦之事，人手当然要你来筹措，我只是帮忙打下手，休想我把整个兴王府都给牵连进来。

第三百九十三章 武昌府
朱浩和陆松上路了。
前后十辆马车，还有陆松骑马陪同，随行人员超过四十人。
但其实只有不到十人是专门贴身保护朱浩，剩下的人手都是朱浩麾下商队中人，正好运送一批货到武昌府，如此连人带货一起照看和运送，朱娘也能更放心些。
唐寅一早出王府来相送，还单独叫陆松过去说了几句。
出城到码头这一路，朱浩催促赶紧些，本来计划十天内赶到武昌府就行，但事情紧急，朱浩要把时间限定在七天内抵达。
陆松骑马在朱浩的马车旁，道：“如此匆忙，怕是无济于事……宁王谋逆之事已然发生，去早了无用。”
朱浩没好气地道：“我是怕去晚了，什么都来不及。”
别人谋反，都是赶晚不赶早，以便避开灾祸，地方上波澜不惊最好，唯恐牵连到自己身上，而宁王谋反……声势浩大，大明南方震动，但前后也就四十来天，轰然覆灭。
现在叛乱已进行了十多天，往武昌府赶路最快七天才能抵达，而从武昌府去南昌又要六七日……
要是不逐渐时间赶路，等叛乱结束，娄妃死不死也成了瓮中之鳖，没法通信，难道让一群水鬼天天守在娄妃船前看她哪天跳江？
不现实！
历史上，对于娄妃死亡的时间颇有争议，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普遍的观点有两种：一是娄素珍战败后被俘，押解往南昌时在跳江，还有一种说法是正德十五年闰八月，王守仁在押送宁王府一行往南京献俘时，娄妃跳江。
大概娄素珍怕自己名节被玷污，再想到自己苦劝丈夫莫要叛乱而不得，很可能连累到家族，于是找机会跳江而死。
王守仁在其中扮演了一个知情但未加阻拦的角色，明显他也不想让娄家声名受损，这才设法成全娄素珍，以至于历史上还有娄素珍尸体从江面倒流漂回南昌的说法，王守仁帮忙给殓葬……
如果真是跳江的话，还能在几十上百里外找到尸体？在条件极其落后的大明，这近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这说明王守仁有意帮其留下全尸。
既然朱浩不知道娄素珍哪天跳江，还因为蝴蝶效应，情况会发生一些变化，朱浩不能被动等待，而是要主动出击去联系，这件事没有必成的把握，更像是朱浩对改变历史的一种尝试，而且这次的难度绝对是炼狱级别的……
“陆典仗，唐先生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
朱浩看着逐渐变远的城门，探出头问道。
陆松回答：“他本想问我此行武昌之目的，我未告知，他显然心有疑惑。再就是他嘱咐我路上不要事事都听你的，要有自己的主见……”
朱浩心说，唐寅你个老匹夫，我帮你去捞梦中情人，你却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还好我气量大，要是心眼儿小一些，非撂挑子不可。
……
……
不出朱浩所料。
往武昌府这一路，越靠近府城，沿路沿江关卡越多，不时就有船过来查询情况，不胜其扰。
武昌府位于湖广与江西交界地，再加上地处大江之旁，九江府早在六月十七就被叛军攻克，如今叛军正在向东攻打重镇安庆，即便湖广这边的官府大概能猜到叛军的目的是要杀往南京，但也要防备叛军突然西进，攻打武昌重镇。
不管是陆地，还是江面，武昌府以西以及长江、汉水上游，都有兵马驻守巡查，若不是朱浩有前往武昌府考乡试的凭证，再加上陆松表露其兴王府家将典仗的身份，一行恐怕只能回转安陆了。
越来越多有关宁王叛乱的消息，传到这支商队的耳中。
随行人员知道如今江西正在打仗时，一个二个都心生胆怯，好在如今战火没烧到湖广之地，再加上朱浩特别交待到武昌府城就会止步，再有消息说叛军没有西进的意图，旋以赏金为饵，这些人才提起勇气继续赶路。
……
……
朱浩一行六月二十四从安陆出发。
七月初一上午，船队终于抵达武昌府。
武昌府，三镇交汇之所，沿江大城，可说非常雄阔豪迈。
坐在船上，陆松抬头看着前方高耸入云的城塞，感慨道：“如此一座坚实的大城，叛军想攻下来难度不小。”
朱浩笑道：“所以宁王叛军知道逆江而上攻打城池麻烦，就没往西边来，直接去了东方，拿下南京是宁王谋逆唯一翻盘的机会。”
码头上，一行即将下船。
朱浩却把于三叫了过来。
“小三哥，你先安排人手进城，我和陆典仗就先不进去了。”朱浩笑道。
于三不解地问道：“这都到地方了，为何不赶紧进城？这大江上随时都会有叛军杀来。”
朱浩笑道：“没那么夸张，我是想跟陆典仗各处游览一下，你把人安顿好后，还得跟我走一趟，我们要去完成一项机密任务，乃是王府嘱托，跟你的前途有莫大的机缘……你有没有胆子去？”
于三拍着胸脯：“这种事包在小人身上，小的别的不行，到一处找联络人，安排住处人手什么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浩笑而不语。
陆松都觉得于三是在说大话，或许平时做事还行，现在要做的事明显超出眼前之人的能力范围。
等于三去安排商队进城事宜，陆松忍不住出言提醒：“若是靠他……只怕难以成事，最好即刻打消念头。此人一身痞气，即便有江湖草莽的些许侠义气概，也难成大事。”
朱浩道：“我本也想靠陆典仗或是王府中人来帮我筹措的，但……”
说着摊摊手。
为了不给王府带来麻烦，眼下只能靠于三相随去帮忙找寻水鬼和岸上协助的人手，不然靠谁？
你陆松在这省城周围有认识的人脉关系？就算是兴王府……除非是兴王府自己带人来，不然出行在外上哪找一群可靠的帮手呢？
但有句话朱浩没说。
本来要找来做事的水鬼等人，都是江湖草莽出身，我不靠江湖草莽出身的于三，难道全指望兴王府？
……
……
本来商定要与苏熙贵见上一面。
但联络后却被告知，苏熙贵要过几天才能抵达武昌，因为有宁王叛乱的事出现，苏熙贵能不能赴约还是问题，朱浩也就不指望苏熙贵能在捞人这件事上帮到什么忙。
等于三回来，朱浩先在城外靠近码头的地方，找了一处客栈，安排好住处。
但只打算在里面住一天。
朱浩把于三和陆松一起叫到房间，这才开诚布公跟于三说明，要找寻水鬼。
“浩哥儿，这好端端的，找水鬼作何？莫不是水下沉了有宝贝的船只？”以于三的智慧，自然不会往捞人的方向去想。
朱浩道：“我只问你，能找到人吗？”
于三想了想：“这种事，到黑市去问问，必定是能找到……要哪儿的人？”
于三这会儿似乎也开窍了。
不进城，未必需要在武昌府周边找人。
朱浩笑道：“自然是要找湖广本地的，但要去江西干活，每人的工钱从出发第一天就开始算，按平时三倍给，而且我还提供一些器具，让他们可以在水下潜藏时间更久。”
“啊？”
于三听到后心里开始打怵。
江西如今可是战区，进战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还要找不熟悉的水鬼，这就更容易出事。
朱浩道：“这件事可能我不会亲自去做，要你陪同陆典仗前去，我会跟着去江西……但办事时，你们二人携手便可。小三哥，我听说你的水性不错。”
于三急忙摆摆手：“我那水性……汉水上打个来回没啥问题，但这跟水下寻摸物件儿不同。”
“呵呵。”
朱浩笑道，“大差不差。小三哥，我就跟你明说了吧，这次的事做好有重赏，做不好的话……或有杀头的风险。我不勉强，你已娶亲生子，完全不必要冒此风险。即便你选择安稳，我也不会改变你以往在城内的待遇……但事成了，我至少给你一百两银子。”
陆松一听。
好家伙，一百两？
你怎么不给我呢？
这出手……怪不得别人愿意跟你干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于三面带惭愧之色：“瞧小东家说的，小的就算见钱眼开，也怕死，却不会在这时候逃避，小的就算是肝脑涂地也会完成嘱托……”
说着眼巴巴望着陆松，大概有陆松跟他一起做事，他能心安一些，毕竟陆松乃是有官品在身的武将，总不至于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把我踹进火坑，如此没担当吧？
“那你先去找人，告诉他们是要去江西做事，把工钱和待遇说清楚，订金什么的也可以先付。最迟明日，我们就要出发前往……再在你带的人中挑选几个精明可靠的，他们只负责赶车……剩下的事，我们到江西地面后再细说。”
朱浩只对于三说很危险，做不好会杀头，但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等于三走了，陆松伸手想要跟朱浩说什么，朱浩道：“陆典仗放心，若此事能成，无论王府给你如何待遇，唐先生如何感谢你，我这边给你的，绝对不会少于我所雇请之人。眼下我没有更多可信任的人，只能靠钱财来铺路。”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宁王之乱
江西的形势，一天一个变化。
前一天还在传说宁王兵马已攻破安庆，马上就要沿江而下攻打南京，甚至还有传言说南京军民早就在等待宁王前去，开城门以迎“王师”，这是拿朱棣当年靖难的例子作为对比。
但后一天，就有传闻，说赣南那个用兵如神的王守仁已调动兵马，要把宁王的老窝南昌城给端了。
无论别的地方的百姓有多痛恨宁王谋反，至少江西地面的百姓，一边骂宁王谋逆给自己带来兵祸，一边却期望他真的能登基当皇帝……
这就是华夏百姓的“乡土情结”，觉得自己的地盘出个皇帝，那以后必然会带给地方兴盛安宁。
九江府到武昌府一线，由于担心表现出敌意会招来宁王兵马的攻击，所以这一江段没有设哨卡，湖广的防御重心在武昌府及长江、汉水上游。
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朱浩一行，当朱浩领着人马抵达江西九江府并登陆时，各处都能看到逃难的人群。
百姓不想被宁王谋反所牵累，只能举家逃离江西，大多数人都往西边，也就是湖广方向迁徙。
要知此时距离秋收，不过只余下两个月左右，这样大规模的逃难潮，对地方百姓的民生会造成极大的破坏，这也是为何历史上王守仁平定宁王之乱后，会多番上奏朝廷请求以宽免税赋、调拨赈灾等方式，抚恤江西地方百姓。
……
……
朱浩和陆松、于三进入九江地界，就分道行事。
朱浩在赤湖边找了个地方等候消息，而陆松和于三则带着雇请来的十多名水鬼，前去鄱阳湖进行一次“探宝”活动，名义上是这么对那些水鬼说的，现在跟水鬼说要在未来某个时间段从水里边捞人，他们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朱浩是骗子，不肯卖力。
现在听说是探宝，又提前预付不少佣金，一个个即便觉得江西是个危险的地方，但还是架不住内心的贪欲上路。
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转眼已到了七月中旬。
此时距离历史上宁王之乱被平息，只剩下几天时间。
朱浩在瑞昌县城等候消息。
这里距离湖广地面不到一百里，宁王攻陷九江府后，并没有往西攻打瑞昌县城，而是直接取道大江，攻打安庆城去了，以至于瑞昌周围到处可见逃难百姓，这里也成为百姓进入湖广地面的一个中转站。
但这时代，没有路引，想靠逃难的方式进入外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湖广地面早就安排人手在各关卡进行盘查，要么有官牒、路引，要么富家车队迁徙时打点一番，否则逃难的人只能想办法从一些深山老林没有道路的地方穿州过省，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暂时躲入大山里，等待战事结束。
朱浩安顿下来后，另一边陆松偶尔让人带回消息，但因为走的不是官方渠道，消息比较滞后。
以朱浩对历史了解，朱宸濠是在七月十五，发现久攻安庆不得，后院南昌城又被王守仁围攻，于是调兵回援，双方在鄱阳湖发生一场激烈的大战，而历史上决战的时间是在七月二十五和二十六两天。
但因为有朱浩提前预警，讨逆兵马行动更为快捷，王守仁在七月初就带兵抵达南昌城，比历史上早了近半个月时间。
宁王大军攻打安庆仍旧不顺利，因为王守仁兵锋强劲，以至于宁王回兵驰援的时间也提前到了七月初十左右，这样就带来一个结果……决战提前至少五六天。
朱浩并不在战局中，只能在后方等待结果。
宁王谋反的中后期，其实已将九江府等处剥离在外，但朱浩并不深入江西腹地临阵指挥。
湖广乡试没有受这场叛乱影响，八月初九将正式开考，这意味着朱浩要赶回武昌府参加乡试，必须要在七月底便动身往武昌府赶。
……
……
七月十八。
宁王回援船队已深入鄱阳湖。
此时王守仁兵马已在赣江口严阵以待，宁王期盼的跟南昌守军里应外合击破讨逆兵马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因为即便此时南昌城还没有被王守仁攻陷，但宁王留守兵马怯弱不堪，根本不敢出城与王守仁的兵马正面交锋。
王守仁只是派出少量兵马在南昌城外牵制，随后主力顺赣江而下，调往鄱阳湖一线迎击，大战一触即发。
当天晚上，宁王大军后队某条运兵船上。
宁王妃结束一天漂泊，船只停靠后，她本想好好上岸休息一番，却被丫鬟告知有人送来信函。
宁王出征跟别人不同，他把妻儿老小全都带在身边，名义上是带兵攻陷南京后，直接在南京称帝，不用再回家接家人，直接就可以敕封，昭告天下。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怕后院起火，把家眷带在身边比较放心，不用担心家人随时被朝廷捉拿成为人质，令自己的战略束手束脚。
如此做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分出一部分人马来保护这些没有战斗力的亲眷。
这些运家属的船只，基本都跟在大军后面，出征安庆他们远远地坠在后边，现在回援，他们依然在船队最后方。
这样便给了朱浩通风报信的机会。
“谁来的信？”
宁王妃有些好奇。
这种时候，通信还能正常？
难道是宁王在前线过度想念，给她写的信？
丫鬟递交过来道：“乃是戏班的龙班主靠岸时收到的，他让人送给护卫，再由护卫转交过来，说是王妃您的一位故人所写。”
此时虽然宁王妃身边护卫不是很多，但基本的保护还是有的，大军出动，地方上残留的少量朝廷兵马不敢袭扰宁王大军后方，防备相对松懈，这样也就有了通信机会。
朱浩让陆松找来通信之人，正是之前曾在安陆为朱浩唱过戏，后来代替朱浩的戏班卖给宁王府的龙班主。
龙班主这个人……虽然没多少义气，但好在见钱眼开，朱浩使够了银子，他就能办成事。
再加上送去的信函，从字面上根本看不出什么额外的涵义，分明就是一位故人出于想念，送了一封好似“情诗”一般的东西，而本身宁王妃跟南昌地方士子交情深厚，宁王更是借妻子惜才、爱才的名气，招揽了一大群狂蜂浪蝶般的读书人，为他卖命。
宁王一直都将娄素珍当成棋子在使用，这封信在外人看来，说不定就是哪个狂妄书生写来的情书呢。
“这……”
等娄素珍将信打开后，马上认出，这是唐寅的字迹，她立即侧头问道：“杏花，来人呢？”
名叫杏花的丫鬟回道：“来人没有上船，连龙班主也没有资格上船，只是送来这样一封信。”
这就让娄素珍郁闷了。
信在手上，也明知是唐寅所写，但内容……却有点云里雾里，看起来很悲伤，但现在她虽然忐忑不安，但没到诗中伤心欲绝的地步，只是那诗让她越看越觉得迷惑……就像是藏在心中的一股旋律，连韵脚都呼之欲出。
来自未来的一首诗，又是她自己所写，自然觉得熟悉。
“前线怎样了？”
娄素珍仔细看了几遍信，感受到唐寅对自己的情义，虽是字里行间透露出浓浓的关切，但还没到生死不渝的地步。
事情尚未发生，理解不了那种绝望的心境。
杏花道：“刚传来消息，说是王中丞的兵马已经在赣江口黄家渡列阵。”
娄素珍焦急道：“那位王中丞用兵如神，此番王爷起事，他反应迅速，应当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朝。若是他准备充分的话，那王爷领兵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若是兵败，那可如何是好？”
即便娄素珍再不支持丈夫谋反，但现在事已发生，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自然还是希望丈夫能获胜。
“若是能战胜王中丞，攻取安庆自不在话下……”
此时的娄素珍已明了整个战局。
丈夫面临的最大的麻烦，其实不在于安庆，而是这个王守仁。
战胜王守仁，等朝廷平叛的人马前来，指不定要到猴年马月，皇帝的兵马有多少实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那时，宁王很可能已经攻占南京，形成南北划江而治，分庭抗礼的局面，最后鹿死谁手就不一定了。
杏花道：“娘娘，不必担心，咱有几十万大军，那位王中丞手下没有多少兵马。”
“你不懂。”
娄素珍本想下船到岸上营地休息。
但现在心中不安，只能暂时留在船上。
一夜无眠。
她不时来到甲板上，看看岸上巡逻的士兵，又看看湖中的状况，一直到天明，远处突然火光冲天。
“娘娘，大湖上，好像起火了！”
丫鬟吓得惊呼出声。
娄素珍急忙让人在岸边架起一个相对高的台子，亲自站上去眺望，只见前方八字脑一线，火光冲天，大有火烧连营之势，随后一系列军报传来，娄素珍心凉了半截。
不出所料，宁王大败。
论军事能力，宁王跟王守仁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即便兵马数量占据绝对优势，但因其是围攻安庆不得，仓促之下回兵，军心涣散，又遇到前两年在剿灭地方盗寇上无往不利，以逸待劳的王守仁所部……
一场遭遇战先是遇挫，后又被王守仁施以火攻……
一天一夜下来，宁王所部基本溃散，光是在这一战中战死、溺死的兵马就有三四万人之众，逃兵无数。
王守仁的兵马此时已经往北掩杀而来，水陆两路并进。
宁王妃身边护卫，眼下除了逃走外，似乎别无选择。

第三百九十五章 十丈鄱湖水
宁王麾下人马已然大乱。
此时各顾逃命。
对于一般士兵来说，尤其是那些被宁王抓来的壮丁，他们完全可以逃到乡野后将一身军服丢了，弃甲装作逃难的难民，便可保平安。
可对于娄素珍来说，无路可逃，她一个女子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难以独善其身。
所以当决战失利，宁王麾下兵马一哄而散时，宁王妃没有选择逃走，而是平静地接受了战败的现实。
也就在此时，第二封信送到。
对朱浩来说，让娄素珍跳江的机会很多，只要安排人手在她船只周围等待便可，但这样耗时耗力，且暴露的风险很大。
传递消息的窗口期有且只有一天，那就是宁王战败这一日。
本来朱浩不指望龙班主真的能把信提前交给娄素珍，等宁王战败后趁着王守仁兵马抓到娄素珍前，将信交与便可，但尝试一下也是可以的，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娄素珍拿出第二封信，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以及画的东西，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是一幅画。
画上除了唐寅那首诗外，还有一个小人投江的画面，画中江面下，一些好像鱼一般的人在游动，旁边附有四字。
从长计议！
除了这四个字外，还画了一盘枣和一盘梨。
这也有典故。
传说唐寅被困在南昌，尚未装疯时，娄素珍曾送去一盘枣和一盘梨，说是为其治病，言外之意是让他早离南昌。
如今事情正好反过来，唐寅劝说娄素珍“早离”。
当年卿劝我离开，我听了你的话，装疯卖傻，又找来戏班隐藏身份，方才如愿离开南昌；而今君劝你，让你通过跳江假死的方式离开这悲伤之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图谋。
“娘娘，咱们怎么办？”
杏花看到娄素珍站在甲板上，对着信里的一幅画发呆，不由问了一句。
娄素珍道：“你走吧，留我一人在此便可。”
“娘娘，现在逃命还来得及，跟奴婢一起走，听说战俘的女眷，被抓到之后很悲惨。”杏花是个本分的小户人家女儿，她明白的道理就是成王败寇，一旦谋反失败被抓，连她这个小丫鬟也罪无可赦。
娄素珍微微笑了笑，摇头道：“王中丞为人平和，不会为难宁王府女眷。”
话是这么说，但隔壁那些载着宁王府家眷的船只上，人们手忙脚乱，到处哄抢财货，自顾自地逃命。
只有娄素珍呆呆地望着那幅画，画上一轮弯月，船上有官兵……言外之意，你要当着人们的面跳江，要在晚上跳，到时水里会有人救你，被人看到的话，都以为你已经死在鄱阳湖中……但其实被人救走。
并且月亮明显是下弦月，也就是说作画之人推算到事情发生的时间是在本月下旬，而月上柳梢头，以当月算，差不多就是还有一个多时辰便是天明……
有时间却没有地点，有人物却不知谁是接头人。
娄素珍虽然聪慧无比，将整幅画和诗句都看懂了，仍旧怅然若失，连自己跳不跳湖都不知，更别说是完全相信这两封信中的内容……
……
……
此时陆松和于三一行，就在鄱阳湖附近。
陆松一脸急切望着旁边正在捣鼓的于三，问道：“能行吗？”
于三道：“已经问过那些水鬼，说是小东家给的这个东西，非常厉害，本来他们用自制的袋子，能在水里呆一炷香时间，而用这玩意儿……能待上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全在水下，不用喘气？”
陆松听了觉得很扯淡。
于三耸耸肩：“已找水鬼试验过，就是这样，没吹牛。不过要省着点用，趁着夜色靠近押送宁王女眷的船只……就在今晚……”
这时代的水鬼，不是一口气在水下待很长时间，需要用到羊脬之类的东西，盛空气，再在里面加上石头做到下沉，空气的密度和石头的重量很有讲究，这样他们多带几个就可以在水下以此来换气。
而水鬼很多都是自幼开始训练，本身不靠换气也能在水下停留很长时间，这比现在专业的潜水师都专业，就在于他们完全是在玩命，而且是自幼玩命，玩不好就死了，技艺也是世代相传。
现在朱浩给他们制造了“氧气罐”。
利用氧气可以压缩的原理，先制造一个空心的铁罐，再用化学制剂，比如说高锰酸钾制氧，用密闭压缩的方式，将氧气灌输入罐体内，不断压缩，最后通过很小的气孔进行封堵，用胶质物做好密封，外面再套上一层软质物，用打开小孔的方式让里面出气，并让气进入口中……
这可比当下水鬼所用的自带空气下水的方法，牢靠几十倍。
朱浩制造了比现有水鬼所用脚蹼，更大更牢固的脚蹼，如此他们在水下下潜和游动的效率大增。
陆松自然理解不了朱浩到底是如何做到跨行帮这些水鬼搞到潜水装置，听完介绍瞠目结舌，心中满是疑惑。
……
……
计划按部就班进行。
湖面上一片混乱。
几人停留的地点，是在远离战场的鄱阳湖西岸，靠近德安县城的方向，因为朱浩让他们在这里等。
而娄素珍乘坐的船此时其实正在鄱阳湖的赣江口附近，距离有些远。
追兵正是往鄱阳湖入江口方向而去，所以这边暂时安全。
尚未到中午时分，娄素珍的船被官兵追上，船上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嫔妃，此时已经有人跳水自尽。
娄素珍看着她们跳下水后，官兵管都不管，自己犹豫再三，没有跳下去。
那些跳水的妃嫔和丫鬟、婆子想通过自己的水性往岸边游，但白天湖面太过明亮，没游出去多远，就被人用弓弩射死，湖面上血红一片。
娄素珍戴上了枷锁，却未完全失去自由，因为登船的官兵都知道她的身份，知道这是一条大鱼。
一名校尉进来道：“娘娘，逆王谋逆，已与其逆党一道为王大人兵马俘获，你安心等着与他们会面即可！”
娄素珍早就料到情况会如此。
丈夫兵败，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难道不怕被凌迟处死？
一个连死都不敢的男人，居然敢造反……完全是受人蛊惑，以为自己真的有帝王之气？
……
……
随后娄素珍被安排在一条全都是女眷的船上，被押往岸边。
船只往鄱阳湖西岸驶去，此处靠近德安，北临南康、九江，南毗建昌、南昌，属于战略要冲，但本身并无太多防卫力量，这里将会作为战俘关押地而存在。
王守仁不会杀宁王，他需要用宁王兵不血刃拿下被叛军占据的城池，造反头目都已束手就擒，你们现在为谁卖命？
一场大战结束。
娄素珍看着船下边的惨状，湖面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浮尸，很多破损焚毁遗落在湖面上的船只随波飘荡，那种战争后的苍凉感，让她心如死灰。
可想到那封信，心中却多了一丝憧憬，连眼前所见画面好似也不那么悲观了。
入夜，亥时过去。
船只还没有穿过大湖到岸，不过沿途能看到的官军船只越发多了起来。
“王中丞呢？我要见王中丞。”
随着子时三刻到来，船只将要靠岸，此时距离约定跳江的时间点已经很近了，娄素珍所想就是见一见王守仁。
不一定要让王守仁做个见证，更多是想知道丈夫和孩子如今的状况，或者让自己跟丈夫和孩子关押在一起，共赴黄泉，她觉得很值。
校尉的回答干净直接：“王大人已带兵攻打南康，并不在此。”
“那宁王呢？”
娄素珍又问。
“一起去了！”
校尉并未隐瞒。
娄素珍心凉了半截。
人家王守仁指挥打仗什么水准？讲究的是兵贵神速！
现在拿下宁王主力，并不着急去攻打南昌，而是先趁着追击残兵败寇时，往湖口方向直接拿下湖口沿岸的南康府城，至于宁王……则会被当成战利品一般，攻城时把人在城下一亮，城头上谁还会拼死搏杀？
连主子都没了，真没有顽抗的必要。
娄素珍立在船头，看着天空中的下弦月，心中多了几分苍凉。
此时周边护送船只下边，已有水鬼在攀附船只而行，并不是在娄素珍这条船下方，他们并不知道娄素珍在哪条船上，他们得到授意，只是在有女人跳江的情况下，把人救走便可。
他们不需要时刻都潜藏在水下，而是以夜色掩盖，靠在船侧面，等待时机。
……
……
终于到了约定的“月上柳梢头”的时间点。
此时已是丑时中。
娄素珍这船上的女眷，基本都靠在船舱内睡着了，而娄素珍因为身份特殊，仍旧有机会走到甲板上，她手上戴有枷锁，官兵不怕她逃走。
“娘娘，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校尉对娄素珍很客气。
无论宁王做了什么恶事，至少娄素珍在民间声望很高，她救济灾民，且一直鼓励地方官员爱民，做了许多有利于江西地方安定之善事，王守仁麾下的兵丁都是江西的，自然对她很崇敬。
娄素珍立在船头，犹豫良久。
她也不知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突然想到唐寅写给她的那首诗，瞬间感觉将自己眼前所有境遇都描绘清楚，真的是将心中每个韵脚都押中。
“画虎屠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
娄素珍用苍凉的口吻将诗道出，既是背的，又像是内心触动，有感而发，一瞬间，便感觉好像天边有个人，与自己心意相通。
“娘娘，您说什么？”
校尉正要带着看守的官兵，过去提醒娄素珍进船舱时。
娄素珍突然把心一横，直接在双手带着枷锁的情况下，纵身跳进黑乎乎的湖水中。

第三百九十六章 成全
朱浩于七月二十二折返湖广。
这天他得知宁王战败，并从陆松派来的人那儿得到消息，知道已成功自鄱湖上将娄素珍救起。
本身娄素珍跳湖后，官兵应该要组织打捞。
但问题是娄素珍手上戴着枷锁，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连游泳都做不到，更何况逃走？即便官兵想找寻，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到，再加上娄素珍执意寻死，不会挣扎，这又为寻人增加了难度。
谁能想到水底潜伏有人，能将其救走？
当天鄱阳湖内淹死者有数万之众，一直任由尸体在水面漂浮着，这种情况下想在湖中将娄素珍找到，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于是船上官兵吆喝一番，便不加理会。
事实上娄素珍也是在跳湖后好一会儿才被闻声赶来的水鬼找到，用氧气罐给她灌氧后，趁着夜色在水底离开官船的范围。
……
……
朱浩回到武昌府，已是七月二十七。
苏熙贵已提前两日抵达。
苏熙贵听说宁王攻打安庆失利，才敢动身前来武昌府，半道上就听闻宁王兵马彻底倾覆，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七月二十八上午，二人在朱浩所住宅院相见，这宅院还是苏熙贵安排的。
“朱小当家，听说您最近闭门读书，鄙人本想尽一份心意，送您几本古籍，却连门都没摸到。”
苏熙贵听说朱浩早早便到了武昌府，很想知道朱浩除了备考外还会做什么。
可派人打听，居然得不到朱浩任何消息。
难得见面，自然要试探一番。
朱浩笑道：“最近总想研究一点好东西出来，却不得要领，这一年又在制造和贩卖布匹，就是之前跟苏东主提过的那种棉布……苏东主可有见过？”
苏熙贵一脸不信的神色：“以朱小当家天纵英才，仅仅只是织布？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朱浩摊摊手。
你想知道我干了什么，自己调查去，或者你想要这世间没有的珍宝，能让你赚大钱的东西，怀疑我背着你出售，那你也要先找到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在市面上流行……没有你说个蛋？
“那位大才的唐先生没来武昌，实在有些遗憾，宁王不知死活造反，终于落得个尸骨无存，可悲可叹……唐先生以后无须再躲藏了。”苏熙贵道。
朱浩不解地问道：“宁王死了吗？”
苏熙贵尴尬地笑了笑：“死不死的，有何区别？不过听闻，据说兵败后自刎了。”
因为宁王叛乱刚被平息，连一向消息灵通的苏熙贵，都不知道朱宸濠的确切讯息，各种小道消息倒是听了一耳朵。
“来之前我刚听说一件很遗憾的事，那位芳华绝代的娄妃娘娘，押送回南昌的途中，跳湖自尽，以明节气，真是一位巾帼英豪啊。”
朱浩有些诧异，苏熙贵居然知道娄素珍跳湖之事？
这只能解释为，王守仁发现找不到娄素珍尸体的情况下，为防止被朝廷追究责任，也避免有人借宁王妃攻讦与他有恩的娄家，干脆把消息公开，告知天下人娄素珍已死，如此既全了娄素珍的名节，也让这个与宁王关系紧密之人从此于世间消失，减轻娄家的罪责。
不管是江彬，还是皇帝，再或是对娄素珍有何念想的人，诸如朝中权贵建昌侯等人，也可以就此彻底断了得到娄素珍的念头。
朱浩故作不解，问道：“娄妃……那是谁？宁王妃么？”
苏熙贵惊讶地道：“小当家竟然不知娄妃？她可是江西地面有名的大才女，理学世家出身，其人貌美如花不说，诗词歌赋更是样样精通，尤其精于书画，听闻跟……呵呵，她乃是唐先生女弟子……或许唐先生不想追忆过往，才未在你面前提及吧。”
朱浩点点头：“既是如此，那确实挺可惜的，但她毕竟是逆王妃子，应该早就料想到会有如今结果吧。”
苏熙贵又凑过来道：“我从京师前来，听闻陛下御驾亲征时，近臣中诸如江彬之流，可是提出过悬赏，要将此女献到陛下跟前……娄妃之死，或与那位赣南巡抚有意纵容有关，不想让其受苦吧……一死能全名节，这算是成全了啊。”
连苏熙贵都觉得，娄素珍之死带有一些“成全”的意味，好像谁都知道王守仁跟娄家的关系，在明知娄素珍落到朝廷手里没好好下场的情况下，娄素珍之死，可以说是对朝廷和天下人最好的交待。
朱浩心想，王守仁在正德朝平了宁王之乱，功勋卓著，却未得重用，加官进爵还要等到嘉靖登基后，原因除了朱厚照恨王守仁抢了他御驾亲征、平定宁王叛乱的功劳，也有娄素珍之死，让皇帝和江彬觉得是王守仁故意“使坏”有关。
“闲话莫提，若朱小当家最近有什么事的话，跟我说一声便可，最近这半个月我会留在武昌府，随后就将离开前往南京，处理一些事情，无法等到小当家你桂榜提名……唉，若是能多停留几日的话，就能得你科场捷报，可惜了……”
苏熙贵显得很遗憾，一脸怅然，朱浩笑着宽慰：“若我真有幸高中，就算苏东主远在千里之外，也会派人将好消息告知，到时可要在你这边讨个好彩头。”
苏熙贵一拍大腿：“鄙人是那吝啬之人吗？到时一定奉上厚礼！”
……
……
八月初二，陆松和于三一行，乘船抵达武昌府，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换上素衣，一身粗布荆钗、不施胭粉的娄素珍。
朱浩在城外码头见到其人。
几年不见，朱浩一眼就辨别出，这就是当年在南昌城外，送唐寅盘缠的女人，只是憔悴了很多，煞白的俏脸上带着些许晕红，有一股病恹恹的感觉，没什么精神。
船只靠岸，等一行下船来，朱浩问及水鬼那边的情况。
陆松近前，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表明人都被安排各自回乡，一再嘱咐必须三缄其口，否则会引来大祸。至于佣金全都结清，乃是朱浩提前交给他的钱。
“这位夫人在湖里呛了水，有些风寒，上岸后这几天都在病中，或也有心病的因素在里边……”
陆松回头看了娄素珍一眼。
朱浩点头，走上前恭敬行礼：“在下朱浩，乃是唐先生所收弟子，正德十年与先生离开南昌城时，曾有幸与夫人见过一面。”
娄素珍将目光落在朱浩身上，尽管她精神头不高，但还是认真打量，可惜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曾见过朱浩，也许时间太长，再或者她从来没有将当年一个小孩子放心里，这会儿早就忘光了，连连摇头。
“令师呢？”
半晌后，娄素珍用虚弱的声音问了一句。
朱浩回道：“先生留在安陆，我是到武昌参加大比才在此……这位陆典仗您应该知道是何人，其实此番我们一路辛苦，都是先生暗中布置一切。”
陆松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朱浩。
还敢说是唐寅布置一切？他好像根本就不知情吧！却是你和小兴王暗地里筹划，你们俩小孩真是胆大包天，而且这都能成功？
“眼下外间传说，娄妃已在鄱湖投水，并由带兵的王中丞代为殓葬，此事已成定案，至于路引等，我会让人为夫人办好，不过夫人暂时要以我随行侍婢的身份，借住武昌城外，等我大比后，一同回安陆。”朱浩道。
陆松道：“若是朱少爷不方便，卑职可自行带夫人回去。”
朱浩笑了笑道：“陆兄，如今湖广地面并不太平，武昌府以及周边府县有官兵设卡搜查溃兵，此时还是先大隐于武昌府为好……无须进城，这城外渡头到处都可见往来商贾，随便找个地方住下来……等风声稍微平息后再走不迟。”
陆松想了想，点头答应朱浩的吩咐。
毕竟朱四有言在先，出行在外，一切都听从朱浩的安排，本身他也是以陪同朱浩前来参加科举为由到的武昌，总不能朱浩这边还没考完，他先回去了……那怎么跟王府中的同僚说明此行的意义？
娄素珍好奇打量眼前二人，一个是王府典仗，因平贼有功声名在外，另一个则是个孩子……但一切都是这孩子做主。
“你……真的是唐先生的弟子？”
娄素珍难以置信。
没听说唐寅收过这般弟子，还这么年轻。
陆松道：“如假包换……朱少爷在王府读书，如今已是生员老爷，以他的才学，此番乡试高中机会很大。”
娄素珍闻言不由蹙眉。
听说过才华过人者有多自负，却没见过这般自吹自擂的，就算以唐寅的大才，也要年近三十才考中举人，一个孩子考取生员可以说他有学问，但凭什么就敢说乡试这样不但要论学问以及见识且要碰运气的考试，会让一个少年郎随意通过？
你们兴王府的人对他如此自信？
“夫人莫要多言，因为夫人在南昌时经常露面，不少人识得，所以最近尽量不要出门，在下会派人为夫人雇请丫鬟，再找来女医师为夫人诊脉，另外安保之事就要拜托给陆典仗了。”
朱浩别有深意看了陆松一眼。
好似在说。
便宜你了，虽然娄素珍年岁不轻了，但如此风姿绰约的高贵妇人，让你去照顾，也算是优差了吧？

第三百九十七章 党同伐异
八月初。
京师传来的一则消息，让正在与袁宗皋争斗不休的张佐非常焦急，急忙去求见王府现在的实际当家人，俨然是王府“皇太后”的蒋王妃。
此时蒋王妃一身缟素，即便丈夫过世让她很伤心，但始终兴王是在经历几年病痛折磨后过世的，心中早就有了准备，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整休养，现在的她已经平静接受丈夫过世这个现实。
“……如今有消息在朝野间流传，说当今陛下想让世子前往京师接受王位传承，以此祭告天地，也符合祖宗章法……但问题是若世子真的前往京师的话，只怕很多事不再受王府掌控。”
张佐在一个刚死丈夫的女人面前，说话已经极为克制。
他没直接说明，或许朝廷有心把朱厚熜扣押为人质。
蒋王妃神色悲戚，两眼潮红，哽咽道：“他们在先王身上未能实现之事，却要施加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是吗？”
“这……”
张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蒋王妃心中恨意大张，别人不知兴王府跟皇室间的恩怨纠葛，蒋王妃却再清楚不过，她冷静下来后，语气变得内敛，沉声问道：“此消息作准吗？”
张佐道：“料想再有不到一个月，事定与不定，就会有个准信，如今陛下已动身前往江南，还是要等陛下批准后才能成行……宁王之乱如今还不见消停……”
即便武昌府等地已有消息说宁王之乱被平息，但安陆始终在江北内陆地区，消息没那么灵通，到现在还不知宁王之乱到底如何了，依然是谣言满天飞。
蒋王妃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道：“若是让吾儿前往京师，还要承蒙张奉正照顾。”
“娘娘，并非老奴推辞，实在是……若是朝廷真有心……行那非善之举，就算老奴陪着去京师的路上，能常伴世子左右，可到了地方后……只怕……”
张佐很为难。
不是说王府想派谁去照顾世子，就能成行，皇室既有意让小兴王入京，为朝廷掌控，就必定不会让王府中与世子亲近之人随行，到了京师后，就算在舆论监督下，不会高墙大院把人圈禁起来，但王府中这些老人也必定会被严格限制，难以随侍世子身边，目的是形成一种高压态势，让朱四举目无亲之余，对心理和生理均造成严重打击，以后对朝廷只能唯唯诺诺，不敢越雷池一步。
张佐道：“倒是让唐先生前往照料，并无麻烦。”
连张佐都看出来了，王府在朝廷排得上号的人物，基本没机会常伴朱四左右，但有一人例外，那就是一直在王府中受到器重，却没在朝堂挂上号的唐寅。
唐寅相当于兴王府走的一步暗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的存在，唐寅作为一个闲散的乡野村夫，本身还有举人功名，要往京师并不会受太多限制。
蒋王妃凝眉思索片刻，重重点头，随即道：“还是先等事定下来再说，唐伯虎……他真能一心为吾儿着想吗？”
若是平时问策，蒋王妃还是挺相信唐寅能力的。
但此番儿子远去京师，还要被扣押为质，蒋王妃自然觉得唐寅跟儿子之间的感情羁绊不深，未必会尽心尽力辅佐。
张佐微笑举荐：“唐先生与朝廷始终有芥蒂，对世子也能做到一心一意，连先王都对他的能力称颂有加，当初先王没有极力为其争取官位，也是防止身后朝廷出阴招，这都是先王苦心安排的结果。”
眼下王府内，作为首席托孤重臣的袁宗皋势力一枝独秀。
张佐自然要极力推崇一下自己的老搭档唐寅，若是世子离开兴王府前往京师，身边只有唐寅相伴和照料，对王府长史司可说是致命的打击，张佐反而觉得世子前往京师并不是什么坏事。
“嗯。”
蒋王妃微微点头，并未做最后的决定。
显然王府也在等朝廷进一步旨意到来，而不是轻信这些“小道消息”。
……
……
武昌府。
乡试临近，加上江西叛乱平息，作为省城的武昌城格外热闹。
很多游走于江南各处，尤其是大江两岸的商贾，现在都不敢轻易到江西去做生意，因而都将货物运到武昌府来贩售，武昌府成为宸濠之乱受惠最大的地区之一。
好在朱浩带来的布匹，早早就出手。
苏熙贵那边一片忙碌，南北货物多了，价格自然会下降，而其采办很多的物资都是往西北送，以苏熙贵之前所言，如今黄瓒最大的任务就是要保证军需供应，还有就是为皇帝亲征做好准备。
八月初四这天上午，朱浩跟苏熙贵再次会面。
苏熙贵大致说明了一下如今朝廷的局势，黄瓒作为户部右侍郎，年底三年考满，一般不会继续留在户部侍郎这个职位上。
以苏熙贵的意思，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前往南京为户部尚书，调度南方粮草物资供应，一旦到此职位上，基本就等于是不会再有晋升的可能，就等着致仕了。
虽然南户部尚书职权不小，但始终调到南京相当于发配，南户部尚书后只有南吏部尚书这一条相对可以“升迁”的路线，想调回北六部可没那么简单。
第二种可能，就是北六部平调。
一般是进为兵部左侍郎，或是吏部左侍郎为最优先考虑。
朱浩听完苏熙贵所表达的意思后，问道：“不知苏东主希望哪种呢？”
苏熙贵笑道：“都一样，都一样。”
虽然口中说一样，但朱浩知道，苏熙贵倾向的不是让黄瓒在北六部继续当侍郎，虽然这从前途考量是最好的结果，但从苏熙贵个人角度出发，若黄瓒为南京户部尚书的话……那对他的生意可说是有莫大帮助。
南户部尚书，相当于南方大半个国度的管家，苏熙贵的主要生意也都扎根江南各处，若真如此的话，那他苏熙贵更加如鱼得水。
朱浩道：“不能直接在北部为部堂吗？”
苏熙贵面带遗憾之色：“即便这两年，黄公功勋不小，两年前西北一战更是居功至伟，但始终他非朝中元老派系，如今朝中那位……说句不中听的，党同伐异啊。”
苏熙贵口中“党同伐异”之人，显然指的不是皇帝和江彬之流，而是首辅大臣杨廷和。
皇帝自己搞党羽派系，杨廷和自然也会搞派系，只是名义上好听一些，是为朝廷大义，为读书人着想，但其实跟党同伐异无本质区别。
“再者，如今朝中并无显贵退下，黄公年岁已大，论资排辈……只怕等不到那天。”
苏熙贵满是遗憾。
黄瓒现在年岁不小了，因他不隶属于朝中哪个核心派系，乃是在地方立功被皇帝调到京师出任户部侍郎，所做的又基本是治理宣府粮草、军饷等事，使得黄瓒再受器重也是皇帝看重，但朝中大臣升迁、任免之权责，却牢牢地掌控在文官派系手中。
黄瓒大概跟苏熙贵私下讨论过这件事，到南京当户部尚书，名利地位都有了，这辈子算是值了，留在京师苦熬，不一定能熬出头，给人打下手还要看别人脸色……老人家也要自尊的。
朱浩点头：“以我所见，留在京师比在南京更好，用不了几年……”
话故意说一半，让苏熙贵自己去揣摩。
苏熙贵眼前一亮，好像听出一些苗头，但又不敢深想，徒留执念，旋即自嘲一般，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此等事，并非鄙人这般草民能决定，一切听从天命吧。”
……
……
不管黄瓒年底是继续留在京师，还是往南京，但看起来至少暂时不用致仕。
其实朱厚照很看重黄瓒。
但正是因为皇帝觉得黄瓒有本事，西北一战中，黄瓒功劳不小……这让朝中文官小圈子越发排挤他，毕竟黄瓒属于那种善于迎合的官员，为正统文官所不耻。
初五下午。
朱浩在城内拜访了一些出身安陆的名儒，目前迁居武昌府已有一些时日，但依然保持了乡土情。
朱浩算是替兴王府出来拜见。
临近日落时，他在一处姓洪的官绅府邸，见到同样前来拜访的朱万泉。
朱万泉从京师回湖广参加乡试，因为朱家上下户籍如今都已改在湖广，朱家人无论是谁参加科举，都要回户籍坐在地。
叔侄二人许久未见，见面后，自然要找个地方吃顿饭，叙叙旧。
“……四叔，这两年家里人都还好吧？说起来，我很久没见过祖父和祖母了，还挺想念他们的。”朱浩道。
朱万泉叹了口气：“朱家在京师，境遇并不好。”
一句话就把朱家迁居京城的情况做了总结。
能好就怪了！
现在朱家是给朱万宏当人质，虽然不会限制你们一大家子人在城内的活动，但你们出个城试试？
做生意？
京师寸土寸金的地方，门阀林立，权贵的白手套到处都是，以朱家经营生意的手段，折戟沉沙是大概率的事情。
安陆之地没大老虎，朱家几只猢狲都称不了大王，更何况是京师？
“此番回来，是要将安陆之地田宅加以变卖……你二伯也回来了，正往安陆去。”朱万泉道。
朱浩问道：“刘管家可同行？”
朱万泉摇摇头：“两年前便归乡，听闻已病故，具体情形如何并不知晓。”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临时抱佛脚
朱浩一直怀疑刘管家是王府安插在朱家的细作，如今刘管家被赶走，还说回到家乡后就病故，给人一种“杀人灭口”的感觉。
难道朱家老太太这么精明，能把这个潜藏如此之深的细作给找出来？或许是被朱万宏捅破的可能性更大！
“对了朱浩，你此番备考如何了？听安陆州学的人说，你的文章写得极好……中肯老辣，面面俱到……这次乡试你若是能上榜，对我朱家门楣提升可说是一次质的飞跃。”
朱万泉对朱浩一副期许的模样。
朱浩赶紧谦虚地摇摇头：“怕是没那水平，想来我与四叔的学问还是有一定差距，再说以四叔的年岁，文章功底和火候应该差不多了，此时应考可谓正当时。小侄则不同，这次参加乡试的主要目的是锻炼一下……”
朱万泉笑道：“你能如此平和应对，实乃好事。希望你我叔侄二人此番能一同上榜，光耀门楣，也不枉朱家对我们一番栽培。”
朱浩心想，朱家栽培的对象是你，而不是我。
我求学这一路，你说朱家给我找了多少麻烦？还好我自力更生，才有机会考学，要感谢也是感谢人家兴王府鼎力相助。
……
……
叔侄二人坐下来讨论了一下课业，顺带提到一些科场的准备工作，毕竟乡试不同于之前童生考时都是一天结束，需要在考场过夜的。
“……进号舍一般不允许带被褥，这是为防止有人在被褥中夹带，考试本就是在八月进行，湖广之地气候还算适宜，但若遇到阴雨天，气温骤降，就得多备一件厚重的衣服，晚上休息时当被子用。再便是多带一些干粮和水……”
九天乡试下来，对于一般读书人而言无异于一场痛苦的煎熬。
乡试会在八月初九起进行正场考试，共分为三场，第二、三场分别在十二、十五举行，但需提前一日进贡院。
这也就是说，八月初八那天就得提前入考场，每一场都得在里边待上三天三夜，但真正考试时间只有三天两夜。
第一场八月初九早晨拿到考卷，十一那天交卷，当天离开贡院回家做好准备，日落前回贡院准备考第二场。
第二场八月十二早晨开始考试，十四交卷出场，当天下午也需返回考场。
第三场八月十五早晨开始，十七交卷离开贡院，结束考试。
这意味着，从初八进场点名开始，考生需要在考场内连住九个夜晚，虽然有三个夜晚不经历考试，等于说考试时间为九天六夜，对于平民人家出身的考生倒不觉得怎样，那些自幼娇生惯养，日常起居都需要人服侍的公子哥……这就比较难熬了。
三场考试仍旧以第一场的三篇四书文为主要评定优劣标准。
……
……
二人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一起从酒肆出来，朱万泉本想知道朱浩住在哪儿，方便接下来再一起探讨学问。
朱浩却不想给他机会。
二人虽为叔侄，朱万泉也一直未对三房有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不作为，对三房同样也是一种迫害，朱浩不想与朱万泉为伍。
“这不是朱兄吗？三年不见，学问可有精进？”
正要作别，有人过来跟朱万泉打招呼，其身边跟着几名白面书生，一看就是地方上大有来头的那种贵家公子，或许跟朱万泉交情不深，连表字都不知，只称呼“朱兄”。
朱万泉似还记得对方，连忙带着朱浩上前与对方打招呼。
对面几名书生，都没把朱浩当回事，可能是将其当成朱万泉带的书童或者家人。
“对了，不知你们安陆州的士子平时在何处聚集？这两日有闲暇，想与安陆士子进行一番学问上的探讨。”
来人姓何，朱浩也不知道具体叫啥，反正跟他不相干，当下落后朱万泉两步，没有搭腔。
一地来参加乡试的考生，通常都会将某个客栈或者馆舍当做联络点，平时凑一块儿做文会或是有事相互照应一下。
朱万泉道：“在下乃自京师归来，并未与安陆地方士子同行……对了朱浩，你知道吗？”
朱浩心想，考试只剩下两日准备时间，三天后的早晨就要正式开考，这会儿还有心思寻人探讨学问？你们可真有闲啊！
“不知道。”
朱浩笑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回头等问问我那徒弟就清楚了。”
“你徒弟？呵呵。”
姓何的书生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旁边一人逗趣道：“你徒弟干嘛的？莫非是给安陆州来的考生跑腿，所以知道他们住在何处？”
朱浩回道：“没有没有，我徒弟也是来参加乡试的，他平时跟安陆地方上的士子走得很近……问他的话应该知晓。”
对面几名士子面面相觑。
朱万泉介绍道：“此乃家侄，头两年刚过院考，在我安陆之地童生考中，三元连捷。”
说到这儿，朱万泉略带自豪。
自己学问一般般，但有个侄儿却能考个小三元，给自己脸上争光不少，随即他又补充道，“他学生名叫孙孺，乃我安陆士子，此番也是来参加乡试的。”
对面几人显然没听说过这件事，何公子感慨道：“失敬失敬，原来是一位小文曲星，那祝你能再中三元……朱兄，若是你知晓安陆士子聚集之所，只管通知一声，即便考试过后，大家也可以好好聚上一聚。”
本来这几名考生挺高傲的，但听说朱浩的来头后，立即低调许多，能中小三元不管是学问真的高，还是背地里有钱权交易，至少证明朱浩绝非凡俗之辈，没必要平白无故招惹一个劲敌，恭敬告辞后匆匆离去。
等人走了，朱浩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那何公子乃常德府官宦人家出身，具体什么背景我忘了，三年前来省城乡试时，曾受邀一起喝了顿酒，席间提到朱家家世……而今朱家迁徙到京师，很多事已不比从前，没必要再做无谓的交往。”
朱万泉提到这里，言语间满是伤感。
以往靠着朱家这杆大旗，出来处处受人尊重，旁人请客吃饭都会拉着他，但此番他从京师回来，连安陆本地士子在哪儿聚集都不知，可见现在的他有多不受待见。
朱浩道：“大伯不是还当着锦衣卫的差事？朱家没见比以往衰弱啊。”
朱万泉叹道：“有些事跟你解释不明白，我朱家的使命就在安陆，离开安陆回京师……谁会拿正眼瞧我们朱家？”
这话倒也实在。
朱浩很清楚朱家在朝廷是个什么地位。
锦衣卫千户之家在地方，是个人都知道不好惹，而现在朱万宏神龙见首不见尾，朱家又举家迁徙回京师，谁都觉得朱家失势成为必然，锦衣卫那么多挂名的千户，没有实职的，谁会当你是盘菜？
……
……
朱浩回到住所。
终于见到没有与他同行，迟了十来天才抵达武昌府的孙孺。
孙孺家里的目标就是让他考中生员，即便考中生员后还在努力读书，但大概没人指望他能再中举人，以至于到现在，他都不觉得自己有中举的可能，来武昌府更好像是游山玩水，开阔眼界的。
来得晚不说，还咋咋呼呼，到处招摇。
“就不能早点来拜访，跟为师闭门好好读书，争取一榜中的吗？”朱浩以先生的口吻教训道。
孙孺感慨道：“先生，对外人，学生从来都不会服软，必定告诉他们本次乡试必定高中，但在您面前……学生也就不装了，这乡试是我这般人想中就能中的吗？人贵有自知之明！”
朱浩咋舌：“就你还有自知之明？为师以往怎没看出来？”
孙孺脸皮厚，那是整个安陆都知道的事情，他就是安陆士子中的一朵奇葩，当初谁都不认为他能考中生员，现在当然也没人认为他能考取举人。
“连家母都没奢求我考中举人，如今混了个功名，已是祖上烧高香……至于想更进一步……还是算了吧。”
孙孺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连连摇头。
虽然这种学习和应考的态度不可取，但轻松的心态也是常人所不及的。
这就好像某位考生高考时，看到别人挖空心思读书考大学，而他就等着拿个高中毕业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难怪别人对他百般挖苦，就因为这心态真是欠揍！
“最近没出去给我丢人现眼吧？”
朱浩冷声问道。
孙孺无所谓地耸耸肩：“最近学生天天出去见人，也不知哪次丢人，哪次没丢。”
朱浩差点想掏出戒尺胖揍这小子一顿。
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先生，您还有事没？没有的话，我先回去了，今天约了几个人，一起去喝酒呢。”孙孺在朱浩面前丝毫也不隐瞒。
即便再过两天就要考试，我依然饮酒作乐，逍遥自在，谁让我志不在中举呢？
朱浩板着脸道：“今天的酒看来你没法喝了，我这里有几道题，你看看……分别写出文章来。”
“啥！？”
孙孺一脸苦逼，大概是后悔今天来见朱浩了。
“本以为还有两天考试，先生不会再为难我，谁知先生您还是……出难题啊。这临时抱佛脚有何用？”
孙孺未料到自己到武昌府后，千躲万防，最后还是落到朱浩手里，一时间叫苦不迭。

第三百九十九章 乡试
朱浩把几道题丢到孙孺面前：“今晚必须把所有文章写出来，明日我会再给你讲解一遍，想喝酒……等到乡试结束后再喝。那时就算你喝死了，也没人管你！”
“呜呜……”
孙孺到底对朱浩有敬畏之心。
差点儿就要在朱浩面前撒娇了。
就算装孙子，朱浩也不为所动。
“你我一同写，一共十二题，这与我在三年前，给公孙凤元的题很相似，你可知他在那一届是何结果？”
朱浩鼓励孙孺。
告诉他前面有个很好的榜样。
孙孺灰头土脸：“公孙先生何等学问？我能过院考，纯粹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先生，我今晚能先去赴约，明日再来吗？”
“不行！”
朱浩厉声喝斥，“若是这两天你不听我的，你回到安陆后我会让你闭门思过半年……让你娘把你关进阁楼，终日不见太阳……你试试看！”
“啊？”
孙孺一听，登时怂了。
想想眼下只要再辛苦两天，就能避免被关半年的小黑屋……好像挺值得。
于是乎拿起写着题目的白纸，一脸苦逼地研究起来。
“为师这两日哪儿都不会去，与你一同研究，每日必须秉烛到深夜，你的家当没带过来，我会让人去取……你我二人一同进考场便可！”
朱浩的意思，你这两天别走了，咱师生就等着八月初八下午一起进考场就行。
孙孺抬起头，用怨恨的目光瞪着朱浩，像极了不学无术天天想着出去玩乐却被老师罚站的坏学生，但为了未来半年不被锁小黑屋，只能服软。
……
……
临时抱佛脚有没有用，朱浩并不知道。
《乡试录》上到正德十一年乡试，应该有效，但到正德十四年这一场，可能会因为蝴蝶效应产生一定变化，朱浩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对孙孺进行考前培训。
指望孙孺靠自己的学问通过这次乡试，几率基本为零。
那还是老法子，给出题目，让其先尝试写出文章来，再指出优劣，帮其梳理思路，或者索性写出范文，以八股对偶的方式教他一些句子……
总的来说，就是让孙孺自己有一个思路，针对其文章的大纲和议论方向，朱浩进行指点，框架是孙孺的，但细节方面由朱浩推敲和补充，不能指望其跟公孙衣一样把几篇文章背下来，重点还是……《乡试录》中记载的几道题目，虽然显得刻意，但只能如此。
就这样，师徒二人闭关到了八月初八。
当天一早，跟着孙孺一道来省城考乡试的孙家家仆过来送东西，乃是为孙孺准备的厚衣服和铁锅等。
考场内，考棚会上锁。
但考棚内一个个号舍却不会上锁，也没法上锁。
号舍中，到时会准备炭火盆，用以取暖和做饭，基本上考生在号舍里做什么，没人会管。
只要在交卷的时候你能把自己的答卷上交便行，就算是你有本事能夹带小抄进去，最后在炭火盆里烧掉，也算你有本事。
考不知道题目的文章，带小抄……恐怕很难找到方向作弊吧？
带什么进去？
带集注？
还是把四书全带进去？
所以说科场舞弊最大的问题，还是提前泄题，到了乡试这一级别，就是内帘官跟外帘官之间的勾结，把考题提前放给考生，让其做好准备，有笨蛋背不上文章，才会夹带小抄进场……
还是那个问题，既然有心作弊，最好是把文章背默好。
都有本事提前获得考题，找人帮你写文章了，干嘛不背熟，夹带进场冒有极大的风险不说，还会给人留下“罪证”？
夹带小抄在八股取士的大明，几乎可以说是最愚蠢的作弊方式。
……
……
朱浩和孙孺进场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主要是第一场三天的吃食。
除了干粮外，还需要带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到时锅里热一热就可以吃，一口不大的锅，加上烧火用的架子，火折子也需要带，蜡烛则不被允许，到时考场会下发，但一场考试只给一根，水壶则必须携带。
允许带草纸，但必须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且不能超过十张，手帕这东西也不允许带……如果进了考场身体不舒服，上吐下泻，只能用衣服袖子或下摆来解决，或者干脆由裤裆解决……最优解就是及时放弃本次乡试。
至于所带食物也有讲究，一般考生带烘干的米饭，稍微加点水，热一热就着咸菜就能吃，进场前吃饱，考试时基本一天一到两顿饭，干粮加上水对付……进考场不是为享受生活，有力气答题更为重要。
朱浩这边。
先煎了一些鸡蛋，加上干肉、水、蔬菜，本来还想带点水果，但料想搜检的时候，水果会被那些搜检的官差给挨个捏……朱浩就失去吃的兴致。
至于米汤……鬼知道那些官差会不会把手伸进罐子里查看一下是否有夹带？再说米汤存放的时间比较短，三天下来必然腐坏。
除了一眼看出有没有藏东西的食物，那些华而不实的，一概不带。
穿衣服也有讲究，传闻当年江南乡试有考生抱怨，第一场考试因天凉，穿了件厚衣服进去，结果热得跟狗一样，浑身大汗淋漓，第二场学乖了穿清凉一些，结果变天下雨，差点儿没冻死……
所以穿衣讲究的是里面薄外面厚，进去后能脱下的那种。
……
……
到了下午。
朱浩和孙孺要进考场了。
朱浩提前对孙孺进行了突击考察，发现孙孺没说临场把之前两天写的文章都给忘了，也就让其跟自己一起乘坐马车往贡院去了。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人前往考场。
一般考中秀才的，家境状况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乘坐马车的人不在少数，但步行的更多，进场时不少人带着家仆和小童等，中午之后贡院就已经开放，允许考生进场，但不是以个人的方式，而是以各州县儒学署的考生划分，集中起来进场。
乡试不同于一般童生考，这里没法进行唱保，不能找什么举人来证明这些考生就是本人。
那就只能用考生互相证明的方式，一个县划出多少名考生，互相之间作证就是本人，等于变相“互结”。
但在乡试考试中，作弊并不连坐，不会说你哪一个同乡作弊而牵累到你，但若是跟你一起来的考生不是其本人，你又做了伪证的话，那麻烦就大了，轻则打板子取消本次考试机会，重则要送到衙门判案流徙。
本身每名考生所带路引等手续中，也会对考生体貌进行一番形容，可惜这年头并没有照片，路引上连张画像都没有，只笼统表明一下此名考生样貌，若是脸上有明显印记的人还好判断，但没有的话……光看描述是难以判定谁是谁的。
进场很顺利。
朱浩和孙孺报名时间不同，第一场考试划分的考舍也不在同一处，这次湖广乡试因为有常年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考生参加，加上各地通过科考和录遗考的生员，考生数量足有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角逐七八十名举人名额，本身就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
朱浩的号舍，分在“丁字号叁陆”，一条很长的考棚一眼看不到头那种，比安陆本地童生考的考棚大很多，路很狭窄，且是单面，也就是说只能看到对面号舍的墙，这又跟安陆考棚对面设立、中间很宽的布局大不相同。
下午考棚大门会上锁，而号舍以砖墙相隔，并不会上锁，考生需要自挂油布为帘，以障风雨。
当天朱浩来考场前，已经吃过东西，晚上不用再考虑吃饭问题。
把东西摆好，稍作整理。
号舍内一共四个物件儿。
一个火盆，里面有炭，点燃的话估计能烧半晚上，除非很冷，或者需要连夜答题，否则暂时用不上。
两块木板，睡觉时拼起来就是一张床，不睡觉时其中一块放在矮处便是凳子，另一块放到高处成为桌子。
号舍内还有一个马桶。
但马桶只能用以小便，并以盖子盖住。
要是大便的话，必须要到考棚最里边靠近墙的位置，那边会有一个“茅房”。
公共茅房设在考棚的角落，或许是考虑到八月天气温还比较高，茅房气味太大，所以临近考棚最内处号舍没有安排考生，至于是只有丁字号考棚如此，还是说所有考棚都如此，那就不好说了。
考生都被提前安排好考棚和号舍，至少不用担心出现历史传闻中那般，进考场晚被分到“粪号”、“臭号”影响考试发挥的情况。
考生进入号舍后，一场考试结束前，能不出来尽量都待在里边。
饭要少吃，水要少喝，如果能三天不上大号最好，若是非要去，也必须要经过巡场之人同意，才能前往。
号舍非常狭窄，深度大概也就一米五，宽度则为一米多，一个成年人睡在里面，要蜷缩着身体躺，这说明条件还是相当艰苦的，要是能早点考中举人，也就免去三年经历一次这种劫难。
乡试出现中暑、突发病症暴毙的情况，历届乡试中屡见不鲜。
传说光绪二十八年福建乡试，由于天气酷热，考生中暑生病，头场就有四人死在考场；第二场又死三个。同年浙江乡试，三名考生见阎王，“一人死于蛇，一以烛签自刺，一自碎其睾丸”。
大明乡试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四百章 乡试第一场
入场后，就要耐心等候第二天考试了。
在这样一个很不舒服的环境中睡觉，对考生的身心都是一种极大的煎熬，半夜朱浩听到隔壁号舍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良久都未停歇，吵得人心烦意乱，无法入眠。
因为考试尚未开始，晚上连个巡场的人都没有，要去茅房也随意，外边不时有脚步声传来，但没有凑一块儿说话的，都怕因为自己喧哗而招来巡场之人，被取消考试资格。
如此一直持续到天蒙蒙亮，整晚下来朱浩拢共也没睡上两个时辰。
此时外面传来敲锣声。
考试终于正式开始，到了放题的时候。
考棚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考生不会有什么梳洗时间，巡场官兵直接就把第一场考试的试卷送了进来，这样你在号舍里边是吃饭或是继续睡觉，没人管你，只要你别影响到别的考生就行。
就算你在里面连睡三天，或者第二场不来，都是你的自由……谁管得着？
天色未完全亮开。
朱浩拿到试卷，也就刚刚能看清楚上面的字，想以这种光线写文章，根本就做不到。
本来可以点蜡烛照明……但蜡烛这东西，一场考试就给一根，未来还有两个晚上需要用到，节省才是王道。
看清楚题目，对朱浩来说就足够了。
可以在脑子里琢磨题目。
第一场考试，三篇四书文。
三道题，自己切中二。
朱浩心想，果然蝴蝶效应开始发挥作用，正德十一年乡试三道题全中，这次只中二，看来来年会试题目是否还是历史上的题目，那就难说了。
第一道《论语》题：“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真是千古名句！
《三字经》扛把子一般的句子，任何刚启蒙的孩子，甚至字还不认识呢，“性相近习相远”便知晓了。
这也是朱浩三道题中唯一没有切中的题目。
第二题《孟子》题：“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这是一个断句，相当于截搭题中变种，连前面“孟子曰”这几个字都没有，其实孟子的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的。
从题目到题型，这道题可说是完全被朱浩押中，也不能称之为押题，根本就是历史上这一届的湖广乡试题目。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是讲规矩和规范，至于讲尧舜之道的仁政，只是在论述规矩的重要性，这里并不是主要论点。
第三题《大学》题：“《康诰》曰：克明德。《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这道题比较工整，论的是“明德”的重要性，就是所谓的光明的道德，不但要颂扬，还要自明其意，并化为己用……这算是科举考试中最基础的论述方向。
毕竟儒家经典中最经常论述的内容，就是仁义礼智信，而这些几乎都可以包涵在个人品德修养中。
有人或可以说儒家文化中带着假仁假义的东西，但实际上儒家还是颂扬这些高贵品德的，若有人学不来真正的品德却只从中体会出假仁假义，那只能说你领悟不到圣人之言的真谛，学问不到家。
当然也可以说人类在品格方面，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儒家这种只强调道德规范的方式，带来了社会中假道学的存在。
总之人品德的高低，不是靠某种学问来支撑，还是要看个人的经历和修养，有时讲穷山恶水出刁民，也是因为人类最基本的诉求是生存，在违背生存这个前提下，想把人栽培成道德先锋，那是不现实的。
……
……
三中二。
朱浩现在开始为不知道在哪个考棚考试的孙孺发愁。
这样一个难以成就大事的徒弟，就算有两篇文章可以套用师傅给你写的文章，但仅仅是第一题，就可能让你榜上无名。
第一场三篇四书文，几乎就决定了乡试成绩的高低。
第一题乃重中之重，这道题目看起来很简单，但毕竟朱浩没有提前研究过，其字面意思是，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由于习染不同才相互有了差别。”
《论语章句集注》释意：“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远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远耳。程子曰：‘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
有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思，所以说四书五经中，大多数的文章和句子都是可以找到通义的内容，尤其是孔孟两大圣人说的话，完全可以拿不同的句子来论述，结果基本都一样。
在圣人经历中，也能找到很多相关的例子，无法一一细说。
论述方向，就是向善人学善，不能近恶，并以本性之善面对世间一切之恶，不靠言论之善来死撑，相当于不能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表现出来的善并不是善……
……
……
时间还早。
太阳出来好一会儿了，朱浩依然没有动笔。
这么大一座好似监狱般的考场，对朱浩而言，写三篇四书文，别说三天，三个时辰都多余，但问题是你不可能提前交卷出去，必须待够时间。
如此一来，保持好心态，比及早完成文章更为重要。
写完了也是无所事事，等回头发现文章中犯了忌讳，或是后面试卷被弄脏，估计在号舍内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到了第三天早晨把三篇文章一气呵成写出来，交卷离场，回去享受一天的自由，再回来遭罪……
至于后两题。
朱浩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去研究，毕竟一早就详细推敲过，就此论述过不少文章，从中挑选出方向正确的，送了孙孺一篇……
往外看了看。
并没有见到巡场的人。
大概是连巡场的人都不怕考生作弊。
最大的问题在于，乡试通过的难度非常大，若是想替考或是交头接耳，意义不大，谁敢保证隔壁那位就能在几千人中脱颖而出？人家有本事考取举人，为啥还要跟你交头接耳帮你写文章？
都已经到了考乡试的地步，难道圣人之言你还能看不懂意思？一个个考生眼高于顶，用得着别人来提醒？
至于替考……基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考乡试找替考，怎么也要寻个举人或是进士帮忙吧？
还得体貌相近……你给人家多少钱，一个举人或进士能冒着声名狼藉的风险来为你替考？而且毫不夸张的说，就算真找来了举人或者进士考试，他以前能顺利通过，这次乡试未必却能成功。
乡试就是这么神奇的考试，虽然都是写文章，写的还是议论文，或许他论别的圣人之言有见地，能通过考试，但每次考试题目都不一样，他怎么能保证这次论得恰到好处？
而且每次阅卷官都不同……
你辞藻再华丽，在科举场上也是徒劳……
虽然说要的就是你观点犀利，准确无误，但不是每个人都对儒家典籍中的每个论点都有独到的见地，几千人中挑选几十人……没点真本事可不行。
……
……
考试第一天。
朱浩看到巡场之人路过他号舍的次数不过三回，这么说来巡场之人也是随便应付了事。
本来朱浩以为童生考三场考试，监督已经算是宽松，但相比于乡试，那三场好像还严格了不少，至少每个考棚内有巡场的官差，而在乡试中考棚门基本都上了锁，偶尔看到有人进来走走看看，转上那么一圈都很稀罕。
这也恰恰证明乡试难考。
到了下午，朱浩才开始尝试写第一篇文章，不过只是写在草稿纸上。
天气闷热，朱浩只能穿着单衣考试，在这样一个密闭环境中，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一点风都没有，感觉呼吸的空气都是灼热的，这时候若是能有一块冰放在面前……
就在朱浩想好事时，远处传来叫骂声：“谁他娘的在号舍里拉屎？熏死人了，知道吗？”
“呵呵呵……”
周围马上有哄笑声响起。
这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若是没人来巡场，要去茅厕大号，都没法进行申请，最后无奈之下就只能在自己的尿桶里解决大号，自己倒是爽快了，但隔壁考生可就倒了大霉。
有一些考生非常容易在考试时紧张，跑肚拉稀常有，再加上这么热的天，吃点东西坏肚子乃是常见的事情。
如此一来，考棚内的环境越发恶劣。
好在事情没有发生在朱浩周围的号舍，不然他也要承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估计晚上睡觉都睡不清闲。
一点小小的插曲之后，后续再无声响。
考生都在闷头答题，若不知情的，还以为周遭没人。
到日落时，天色转阴，终于有了一丝凉风，让人身心舒畅，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许多。
朱浩吃了进考场后的第一顿饭，不过是将昨天带进来的豌豆糕吃了两块，又吃了几片油卤豆腐干，喝了点水……进考场一整天后，第一次小解。
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个苦行僧。
只求三场考试能早点结束，不再受煎熬。

第四百零一章 这就叫觉悟
乡试首场前两日，波澜不惊。
每天都是烈日当空，一点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密闭的空间加剧了这种闷热感，好在这里是在大江沿岸，加之已是八月中，一旦太阳落山，气温立即降下来，置身考棚中倒是挺舒服的。
要是放在福建或者广东，估计早晚都跟蒸笼一样，全身衣襟都会湿透。
考试第三天，考生们明显紧张起来。
巡场官一早进入考棚，随时接受考生交卷。
头天下午朱浩就把卷子誊录完毕，今早起来又反复检查了几遍。
见到有人进场收卷，朱浩再次检查了一下，觉得万无一失，立即申请交卷。
等走出考棚，朱浩赫然发现自己是第一个交卷的……眼下他最大的想法就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虽然知道今天下午还会回来。
……
……
朱浩来到考场门口等着放排。
过了好一会儿，孙孺从另一个考棚外现身，身边跟着一名考生，看他们交头接耳的样子，应该是熟人。
那个考生嬉皮笑脸，满脸都是揶揄的表情，嘴上说个不停，似在拿孙孺逗趣，但因没出考场，不敢大声喧哗。
孙孺见到朱浩时，眼睛瞪得溜圆，震惊中带着崇拜，似急不可耐想跟自己的先生说……先生您一共押了十二道题，就命中两道，还写下范文逼着我背下来，简直是我人生之指路明灯啊。
但这里是考场，孙孺不敢声张，嘴巴紧闭，似乎忍得很辛苦，此时他身旁那考生还絮叨个不停。
等贡院门打开，朱浩和孙孺第一批走出考场。
“朱家少爷，您可真是收了一位高徒啊……他刚才跟我说，这次乡试他发挥很好，必定能高中，那我就在这里预祝你们师徒都上榜，最好明年再考取进士……哈哈哈……”
说到后面，这个考生都被自己的幽默给逗笑了，孙孺却全无察觉，咧嘴乐呵得不行。
朱浩心想，难怪你小子总被人拿来当笑话，感情别人笑话你的时候你全无反应，这心态……倒也挺好的，至少不得罪人。
终于跟那人作别。
待走到街角，四下无人，孙孺才一脸惊喜地道：“恩师，您真乃神人也，此番大比……”
“不是才命中两道题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朱浩不想跟孙孺过多纠缠，“我说孙孺啊，你要记得，这件事除了你我知晓，不要告诉第三人，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是从哪儿套来的考题呢。”
“是，是。”
孙孺这时候也不笨了。
朱浩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孙孺好面子成性，人前喜欢装样子，谁跟他说上两句好话，他就能把人当成知己，浑不知别人的“好话”带着刺，明显拿他当笑话。
不过在明是非方面，至少这几年在朱浩栽培下，孙孺有了长足进步。
作为自己的大弟子……朱浩不知该如何评价。
……
……
回到住处，朱浩本想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但陆松找了过来，说及跟湖广都司沟通的结果。
“……眼下战事已结束，沟通有何实际意义？陆典仗当下的着眼点应该是保护好那位夫人上面。”
朱浩提醒陆松。
你不要一有时间就来看我，保护好娄素珍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陆松道：“已让于当家派人盯着，严防死守，还有雇请的不知情由的丫鬟看着，防止她一时想不开。”
这说明陆松还是有头脑的。
他知道保护娄素珍最大的两个问题，一个是防止娄素珍跑了，一个就是防止其自杀，外来的干扰因素并不多，毕竟这里不是江西，而且武昌府地面也没有展开搜查乱党的行动。
王守仁在平定宸濠之乱后，施行的都是安民抚民的策略，而且在官方说辞中，娄素珍已经跳湖死了，就算湖广这边大肆搜捕也不可能会搜宁王府女眷。
朱浩点头。
眼下于三倒成了他麾下主力，这也正是自己人才能相信，来的时候觉得一切都要靠陆松，结果却是陆松在其中扮演的只是联络人的角色，顶着兴王府和锦衣卫的名头唬人，具体做事的都是于三。
朱浩觉得，回去是该给于三加工钱了。
……
……
第二场考试在即。
陆松离开后，朱浩没顾得上休息，就得筹备第二场考试需要的东西，尤其是接下来三天要吃的食物。
这边正在筹备中，苏熙贵匆忙前来拜访，一见面就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朱浩：“小当家经历一场磨难，没事吧？”
朱浩好奇地问道：“何为磨难？苏东主没走呢？”
苏熙贵本来说半个月内就要离开武昌，现在居然没动身，还有心思来访，那就说明苏熙贵不是很着急。
“哎呀，都说这乡试贡院走一趟，不死也要脱层皮，朱小当家这几年养尊处优，苏某就怕你适应不了……要不这样，我这边准备了一些干鲍和干参，你拿去捯饬一二，考试时食用如何？”
苏熙贵说罢让人送上鲍参翅肚，这都是民间罕见的珍品。
朱浩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有事相求。
朱浩道：“虚不受补，就怕在贡院里吃下这些东西，立马上吐下泻，连出贡院的路在哪儿都不认识……考试时还是吃平时肠胃适应的食物最好，苏东主好意我心领了，有话直说吧。”
“嘿，要不怎么说小当家明察秋毫呢？是这样……又快到陛下寿诞，这皇帝过生日……就是所谓的千秋节，总要有所准备，话说当年您能拿出琉璃珠这东西，想必有更好的贡品。黄公年底官职就要调整，此等时候……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平时黄瓒和苏熙贵不太在意皇帝过生日送什么礼物的问题。
但涉及官职调动，黄瓒又很清楚自己没法从文官那边打开突破口，就只能从皇帝这边着手。
文官不认可我，说我是靠巴结皇帝起家！
说我是那就是，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朱浩道：“我这人还在科场贡院，这就要为苏东主准备千秋节贺礼……”
苏熙贵叹道：“鄙人也知如此对小当家有些为难，但绝不白用，若是能拿出合适的东西，莫说是银子，就算是更重要的东西……诸如名利权位之类，能让鄙人和鄙人背后的黄公效劳的地方，小当家只管开口。”
苏熙贵也知道，如今的朱浩并不缺钱。
总拿银子引诱朱浩没用，还不如来点更实际的东西，或许朱浩考中举人，以后要不要当官？或者是否需要一些门面上的事情？以后朱浩去哪里求学，总要有个名头吧？或者到京师考进士，要不要拜访一下翰林出身的名儒？
朱浩笑意盈盈。
苏熙贵总会投他人所好，估计这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知道自己现在可能马上有举人的功名，趁着没考中之前，特地来忽悠一下，大概意思是，你看你都这么自信能考中了，我帮你安排你以后在科场之外名声上的事，帮你出书立传，让你在文坛有自己的名声……就问你香不香？
“我看看吧。”朱浩道。
苏熙贵一脸无奈之色：“小当家的，您也知鄙人即将要北上……很多事就怕来不及。”
朱浩道：“等我准备好了，找人给你送去如何？对了苏东主，最近陛下南巡之事，你可有帮忙打点安排？”
“嗯？”
苏熙贵一怔，没明白其中诀窍。
朱浩笑道：“是这样，你也知我是搞戏班出身，我这边有不少好戏本，还有一些话本、说本什么的，不如先给你应付一下？”
“好，好！”
苏熙贵这一说，等于暴露他给皇帝南巡安排找乐子之事。
这也是朱浩早就预料到的情况。
之前朱浩就想问苏熙贵这件事，趁着对方来找他求贺礼，顺带说了出来。
朱浩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有渠道能接近皇帝，不是让他自己去，而是要让很多事按照历史的轨迹发展，若是历史走向出现一定偏差，朱浩会想办法修正……无论采取的手段是什么，都必须要皇帝身边有人。
比如说找好吃好玩的东西拖住皇帝几天，让皇帝多去游湖……搞一些湖面上的娱乐项目……
苏熙贵既然善于此道，自然要把事情往苏熙贵身上引，当然最后一步，即朱厚照落水，朱浩不指望任何人，因为可操作性并不强。
朱浩只是想让朱厚照在特定的时间发生既定的事，不让时间空间发生太大的变化，而不是要去当最后推朱厚照一把之人。
“我这边没带在身上，这样吧，待考试结束，我抓紧时间把戏文和说本写出来，交给你的人让其送到你手上，你就可以找戏班排戏。”朱浩道。
苏熙贵叹道：“若是能直接买下小当家的戏班就好了。”
居然打起了自己戏班的主意，朱浩连忙摇头：“要学戏，可以买个更大更好的戏班送到安陆，我帮你栽培一番，你看如何？”
“好，好！”
苏熙贵听了很高兴。
买朱浩的戏班，虽然技术成型，但如同当初宁王想买朱浩的戏班却不会送给皇帝的原因一样，朱浩戏班中的戏子男的不够俊，女的不够俏，送到皇帝面前表演也是有瑕疵的。
从江南之地能买到很好的戏班和戏子，国色天香的都能买来，只需让朱浩亲自教导一二，那技艺方面的事也能很好解决。
只是这事……
让一个秀才或者是未来的举人，手把手教戏子唱戏，那可要不小的面子。
苏熙贵也做好了多给朱浩塞好处的准备。
这就叫觉悟。

第四百零二章 第二场与第三场
乡试第二场考试，于八月十二日晨正式开始。
试卷下发。
五经文一道，因为每个考生选取的五经本经不同，涉猎也各不相同，所以五经中五道题目会同时列在考卷中，考生只要选取其中一题作答便可。
从考生选题的角度来讲，专于《诗经》、《周易》、《尚书》者较多，而选《春秋》和《礼记》者少。
尤其是《礼记》，一般在每届八十多名录取举人中，通常只有个位数选取《礼记》的题目，而选《诗经》者有四五十人之众，几乎占总人数的一半。
这就体现出五经中本经选取的差别，也几乎是所有考生选择题目的趋向。
《诗经》题目，自然是五经题中的重中之重：“邦靡有定，士民其瘵。”
语出《诗经&#183;瞻卬》，意思是：“国内无处有安定，士人与庶民被戕害。”
这里说的是天灾人祸的危害，属于悲天悯人的句子，其中的“天”，既是人类无法战胜的上天，又泛指统治者，是上古时人们对于天灾人祸的控诉，讲的是统治者不施仁政，而带来的世间惨祸。
这题目……
朱浩第一印象是，出题人你胆子很大啊！你这不是影射当今皇帝仁德不修，导致“邦靡有定士民其瘵”的结果吗？
但旋即又想到，如今掌控朝野话语权和舆论导向的，恰恰就是拿着笔杆子的文臣，或许杨廷和与其党羽喜欢地方上出题时抨击当今皇帝的无道，说好听点叫规劝……总之这种题目不但不会犯禁，或许还会被文官高层推崇。
朱浩觉得这题目还行，正是他想写的内容，正好正大光明抨击一下那个荒唐皇帝，满足众内帘官的喜好。
……
……
除了五经题。
再就是论、诏诰、表、判各一题。
因为诏诰、表和判都是应用题，相对来说只是让你以固定形式写出应用文便可，没什么可说的，相当于科举考试中的完形填空，你没法写出来说明你造诣不够，至于是否会影响到最后录取……
总归乡试还是以第一场三篇四书文为主，只要你第一场发挥好，后两场的题答得大差不差，也就过关了。
而此番论的题目出得比较特殊：“论：文武之道，有国家者不可偏废也。”
这道题并不在朱浩前世见过的《湖广乡试录》中，可以说是因蝴蝶效应而新产生的题目。
文武之道的概念，出自《论语&#183;子张篇》：“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
《礼记》中也有相关论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此题出在时政题中，恰好跟上一道《诗经》题相悖。
谁都知道当今皇帝属于“穷兵黩武”的类型，文官高层并不喜欢当今皇帝的尚武之风，认为其坏了大明王朝的根基，即以文立国，但现在却要论述文武都不可偏废，这就摆明了出题者中产生了互相矛盾的看法。
一来是觉得朱厚照做的很多事都天怒人怨，但对其在武功方面的建树，又很推崇。
因为乡试出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内帘官十几个人联合出题，最后由主考和同考进行选择，这说明在内帘官中，他们也没法统一思想，确定皇帝尚武到底好不好。
你不尚武，宁王谋反，难道眼睁睁看着宁王叛军长驱直入，连下两京，将皇位给抢走？这就是文官推崇的文治？
内帘官这种自相矛盾的心理，让朱浩在答题时仔细斟酌，到底要不要把当今朝局批判得一文不值……
看来光是逞“愤青”之举，以为迎合了文官阶层喜好，最后的结果却可能被内帘官认为你政治方面不够成熟，此番乡试中难以取得好成绩。
如此看来，论点还是偏中立一些比较好。
……
……
第二场考试，在一种相对平和的氛围中进行。
或许考生们都觉得，第一场四书文才是重中之重，第二场作答好不好已无关紧要，这就好像考试时给你出几道附加题，让你必须作答，却又说成绩不记录进总成绩中……那你是好好作答，还是潦草应对，蒙混过关？
不管选择如何，至少在答题心态上，没有第一场那么紧张。
但考场内依然没有异常声响。
三天两夜的考试转瞬即止，八月十四早晨，交卷的人可就多了，考场一下子涌出两三百人，考生们匆匆回去，稍事休息，准备第三场时务策的考试。
……
……
有了前两场各三天的痛苦煎熬，第三场考试时，朱浩越发适应了。
五道策论，分为经史策和时务策。
经史策就是以古论今，时务策则是论当下时局。
让朱浩失望的是，五道策论题，只有最后一题隐约算是针砭时弊的时务策，却非常隐晦，论述方向有点像“湖广熟，天下足”，论的是西北九边粮草物资调运，以江南粮草无法推行，反而是湖广与河南、陕西交界，调动粮草兵马反而更加方便……
朱浩看过题目，总感觉出题者指向的是苏熙贵。
因为过去几年，正因为苏熙贵来回奔走，粮草得以直接从湖广调动北上，比之前从江南调运走大运河，既节省路程，又让湖广之地粮草最大程度发挥效用。
经史策中也有相似题目：“问，古之为国者必务训农，其民富而俗醇，良有以也，方今朝廷重臣，既专领司农之官，郡县长吏，又兼任劝农之职，而田里之间，地有遗力，人多游心……”
策论题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题目比较长。
先说一段很长的句子，带来一个观点，最后让你尝试去论述，最后以“请试言之”之类的话作为总结，这就是道标准的作文题，比那种引用四书五经中某一段话让你论证更符合后世写议论文的习惯。
而且这种策论题的回答有个好处，无需使用八股文。
基本上是自由发挥，有立意，能把观点清楚无误地表达出来便可。
但若从字面意思着手，这道题作答方向紧贴“训农”，那就有失偏颇，因为光是这上半句，就能看出出题者指出，劝农最大的问题是“地有遗力、人多游心”，这就明白无误地告诉你，其实土地能生产出来的粮食应该更多，造成粮食短缺的局面在于“人多游心”，意思是有人不事生产，而专门想着去做生意，在读书人看来，行商对务农损害极大，需要大力抑制。
所以要“抑末”，不能本末倒置，要追求农业生产，把那些经商者一并干趴下。
朱浩很想说，你们这些所谓的大儒，有没有想过是谁把粮食从田地运到你们嘴里？是你们的家人？还是农民本身？
一个个不事生产，却批判沟通八方的商人……
华夏一直处于资本主义萌芽阶段而没有脱离封建专制，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对商贾压制太狠导致的。
若是大明可以早早进入资本主义社会，何至于几百年后遭遇劫难？
光靠农民，是能把你们的肚子填饱，但却没法带来科学技术变革，促进社会的整体进步。
朱浩本来应该好好批判一下这些书呆子……可问题是，我这是在考试啊。
难道我去抨击考官？
我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这就让朱浩很无语，明明我反对你们的观点，却要写一篇同意此论述的文章，还要说得丝丝入扣，把自己批判一通……
科举考试可真是压制人心，要按照出题者的规矩来办事……
考经史策，或许真不如考四书文，至少那不会违背良心。
……
……
三场考试结束。
回到住所，朱浩什么都不想，只想好好补个觉。
这九天的煎熬，是个人就要疯狂，想到若是考不中，每三年就要来省城经历一番几乎要脱三层皮的残酷考验，真是一种让人绝望到窒息的经历……但这也正是封建科举考试最要命的地方。
其实想想到了未来，也要经历各种考试，依然需要挑灯夜读，奋笔疾书。
好像任何时代都一个鸟样。
谁都不比谁更好。
那就干脆一梦解千愁，梦里啥都有。
朱浩睡得很香，却有不识时务的访客扰人清梦，当朱浩拖着疲惫身躯出来见客时，却听专程来拜访的陆松坚持先回安陆。
“陆典仗，你要着急走的话，可以先回去，但那位夫人，不能与你同行。”朱浩道。
陆松急忙解释：“如今宁王之乱已平息，兴王府与湖广布政使司、都司衙门的联络也就无从谈起，我长久留在武昌府，会惹人怀疑。”
朱浩道：“可你本来的任务，不是陪我来省城参加科举考试的吗？现在还没等放榜，我就说要离开……若是中了，鹿鸣宴不吃也罢，但会不会让人觉得我担心考不中，夹着尾巴灰溜溜逃回安陆了呢？”
陆松摇头苦笑。
之前他一直等朱浩考试，现在考完了朱浩还不走，说要等放榜……以他王府典仗的身份，却陪着一个王府伴读来省城考乡试，让他有种擅离职守不知所谓的感觉。
至于保护娄素珍……他从不认为是自己应担负的职责，连兴王府都是被朱浩利用。
他实在理解不了朱浩为什么要救一个不相干的娄素珍，如此给兴王府惹来麻烦不说，难道人家唐寅会领情？
最后无端惹来一身骚……

第四百零三章 无好人
朱浩人在武昌，等待乡试放榜，正好履行对苏熙贵的承诺，去写戏文和话本等。
在一般人看来，给皇帝送戏本什么的，属于做无用功，皇帝富有四海，会稀罕这点儿东西？只有苏熙贵这样善于投人所好，且曾经对皇帝送过礼并得到认可的，才知戏本等物的奥妙……
就算珍宝、女人以及一些稀罕物，对于皇帝来说基本都不缺，他们缺的就是精神娱乐方面的享受，而朱浩写的东西，恰好可以填补皇帝内心的空虚。
一连几天，朱浩都闭门谢客，连孙孺来拜访，他都懒得去见。
如此过了三天，陆松突然心急火燎跑来告诉一件事，逼着朱浩不得不提前返回安陆。
“……朝廷下旨，将派宫人到安陆，接兴王前往京师等待受封，此事极为着紧，王府已无章法，不知该如何应付。”
陆松很清楚兴王府上下是什么德性。
老兴王刚死，派系斗争愈演愈烈，这时朝廷突然说要把朱四召到京师去，王府中诸位官员，有谁会真心为朱四的利益着想？
估计一个个都想着怎么捞权，没想过如何保证朱四北上后不会出现什么偏差，或者说以他们的见识，会打从心眼儿里觉得无法跟朝廷相斗，索性听之任之。
朱浩道：“谁传来的消息？”
陆松并无避讳：“乃王府仪卫司得唐先生之命，传信而来。”
袁宗皋和张佐，听说这种事后，估计不会想着求助朱浩，只有唐寅感觉朱浩跟这件事有关。
毕竟朱浩曾在他面前提过，要让小兴王远离王府长史司和王府承奉司掌控，会想到来函征询意见。
朱浩再问：“可有说过，朝廷派何人赶赴安陆迎接世子进京？”
陆松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朱浩知道唐寅和兴王府为何如此紧张。
若是朝廷下旨，让兴王府自行把朱厚熜护送到京师，那王府派谁去都行，但问题是现在是朝廷专门派人来迎……这意味着主动权完全在朝廷手里，而现在皇帝本人尚在下江南的途中，会在意自己堂弟是不是要在京师接受他的敕封？
这明摆着就是太后下的懿旨。
而张太后跟杨廷和等人走得很近，这意味着文官集团高层可能也有此等想法，这就让兴王府非常被动了。
朱浩最担心的是朝廷派之前来过安陆考察朱四情况的太监张忠前来，就算过去多年，张忠还是能认出朱四跟当年比对不上吧？不过料想此时皇帝南巡，张忠作为皇帝身边近侍，此时多半会陪伴正德左右。
“唉！看来我在这里等放榜结果，已无意义，只能早些回安陆。”朱浩叹道。
陆松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说歹说，朱浩终于松口答应回去，他自己在武昌府都快待抑郁了，这位小祖宗没折腾别人，好像只折腾他陆松。
“几时动身？”
陆松毫不拖沓，直接问询。
朱浩笑道：“现在就雇船，明日上路，争取早日回到安陆。”
……
……
安陆，兴王府。
最近几天王府上上下下的官员均焦头烂额，本想商议如何应付朝廷，找客观理由促成朱四不去京师。
但内部开过一个会议后，袁宗皋分析了如今局势，最后结果却是非去不可……
说得很严重，好像朱四不去京师，这王位就继承不来……
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袁宗皋是朝廷派到王府来担任长史，无论他心中多倾向于兴王府，但眼下是朝廷直接下旨，他作为“中间人”必须要起到纽带作用，不能以自己牵头挑起兴王府跟朝廷间的对立。
袁宗皋帮朝廷说话，张佐在其中则充当着和稀泥的角色。
眼下长史司跟承奉司的明争暗斗已呈白热化，长史司一改之前被承奉司压制的局面，现在逐渐掌控兴王府局势，重新拿回大账，只是开销方面还要过张佐的手，但银子怎么花已轮不到张佐来管……
这样就带来一个结果，长史司和承奉司都想着让朱四暂时离开兴王府，方便他们进一步收拢权力。
至于朱四被送到京师，本来就是朝廷的意思，根本拒绝不了，料想朝廷也不至于会痛下杀手，那就索性让朱四去京师待着呗？
反正朝廷说过了，等朱四承袭王位后就会折返安陆，料想用不了多久吧？
有人想要争取常伴世子跟前？
不存在！
现在朱四只是个尚未承袭王爵的世子，就算论地位他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可问题是现在皇帝很年轻，活蹦乱跳的，也没说有什么灾什么病的，精神好得很，王府中人谁会料到两年后皇帝就会挂？
再说就算朱厚熜当皇帝又怎样？到时王府里一个个鸡犬升天，难道陪伴在朱四身边就能比现在更好？
跟着一起去京师，直接的后果就是安陆这边的权力拱手让给政敌，对于朱四当皇帝后自己地位的改善就有实质性的帮助？
只有朱浩知道，陪伴一个即将在一年半后就要当上皇帝，留滞京师期间孤立无援的少年有多重要，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牵绊，带来的信任可不是留在安陆角逐一下王府内的权柄所能比拟。
唐寅觉察出这件事背后凶险万分，否则朱浩也不会说要跟他一起去京师暗中辅佐朱四，他的选择就是赶紧通知朱浩，让其考试完毕赶紧回来。
“唐先生，咱家已与王妃商议过，若实在不行，无法阻止世子往京师承袭王位，到时恐怕需要有人陪伴世子左右……否则世子小小年纪在京师遇到什么事，没人照应，境况堪忧啊！”
张佐这天特地来找唐寅，语重心长，好似要委托唐寅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一般。
唐寅叹道：“就怕世子到京师后就被圈禁起来，未必能见外人。”
明摆着的事情，朱四被朝廷带到京师，名义上等候敕封，但很可能会被关入一个大宅子中，警卫森严，外人想见就能见到？
张佐为难道：“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廷突然来这么一招，事前谁都没有准备……不过料想年底前，世子正式继位后，一切就会好起来吧……”
说到后面张佐便停住了，显然他也不是很确信。
唐寅眯起眼：“年底前，陛下就会自江南回京吗？”
他算是一语道破当前困局。
朱四去京师受封？
受封需要皇帝亲自接见吧？
问题是皇帝现在正在江南乐呵呢，就怕乐不思蜀，长居江南，几时回京城尚未可知。
年底？
笑话！
你们能左右皇帝的决定？
“这……这……”
张佐本身就没多少韬略，听唐寅简单分析两句后，便感觉智商受到全面压制，自己被人埋汰了。
“张奉正，在下问一句，若是您有机会陪伴世子殿下前往京师，您会一同上路吗？”唐寅又好似灵魂拷问般问出个问题。
张佐摇头苦笑，没有回答唐寅的问题。
明摆着的事情，老子可不想去！
那种辛苦活，谁爱去谁去，这不正是因为老子察觉到世子身边应该有“自己人”陪伴，才让你去的么？
唐寅突然感受到朱浩之前的担忧，王府这群人，好似都没有真心实意为朱四着想，但他心中又有些犯迷糊……
难道朱浩就一心为朱四？
若朱浩真如此的话，为何要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朱四到京师当人质呢？
这王府上下，难道只有我唐某是唯一的“好人”？
……
……
当朱浩与陆松一起去见娄素珍，告知她要到前往安陆时，娄素珍脸色惨白，明显有点“生无可恋”的意味。
即便武昌府能得到的江西那边的消息并不多，但现在的她也知道，自己一家老小都被朝廷拿下，连娄家人都不例外，至于她丈夫，生死未卜，估计要被献俘南京，等候皇帝的最终裁决，而谋逆罪……无论如何都是要抄家灭族的。
至于娄家会不会被牵连也被诛灭九族，暂时不好说，但她有种害了自己家人的强烈负罪感。
此时让她去安陆，会让她产生一种逃避责任的内疚，以她这样有担当的女强人来说，那几乎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陆典仗，可否先出去一下，我跟夫人有两句话要说？”
朱浩对陆松道。
陆松点了点头，大概觉得朱浩毕竟是个未长开的少年，兼又是唐寅的弟子，跟娄素珍之间说话应该没有太多隔阂。
他便依言退下。
等陆松走后，朱浩道：“敢问王妃，您如今的希望是什么？一死了之吗？”
娄素珍道：“事已遂，无从更变，死也并非不可。”
朱浩道：“那王妃可有想过如何拯救家人？”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犀利，但在娄素珍听来，却未免有些天真可笑，真像是个孩子说出来的。
谋反失败被抓，还想拯救家人？
这不是天真是什么？
所以她都没想过如何回答朱浩的问题，冷漠待之。
朱浩改换了一种口吻，继续道：“夫人，这么说吧，若仍旧是当今天子在堂，您的夫家必定倾覆，娘家也不会有好下场，但若是……局势发生变化呢？”
“你……你在说什么？”
娄素珍聪明绝顶，一下子便听出些端倪。
朱浩道：“我跟唐先生仔细研究过，一致认为当今陛下所剩时日无多，或许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若是在未立储君的情况下，陛下过世……那该由谁来继承大明国祚？到时事情是否会有变化呢？”

第四百零四章 北上
娄素珍是聪明人。
她很清楚现在的形势，夫家一族在谋反后必然要死，但娘家娄家未必完全轰塌。
指望皇帝赦免不靠谱，最好的办法是接近兴王府，若是真如朱浩所言事情发生变化，正德皇帝朱厚照两年内死掉，很可能朝廷来不及处置娄家，等新帝登基……一切情况就将发生改变。
可所有前提都建立在跟兴王府打好关系上。
留在武昌府无济于事，她还很可能会被官府抓住，连累辛苦救她出火坑之人。
娄素珍回到房屋里间收拾东西时，朱浩出来通知陆松，娄素珍将要跟着一起走的情况。
陆松小声嘀咕：“先前态度那般坚决，为何现在说走就走呢？”
眼神不由飘到朱浩身上，心想只要有朱浩出马，这世间似乎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
……
朱浩要走，本没打算通知孙孺。
考完乡试，可以让孙孺在武昌府嘚瑟几天，但始终两人存在师徒关系，还是派人去知会了一声，孙孺闻讯赶来相送。
“先生，以您的才学，今次桂榜题名的机会大得很，作何急着走呢？不留下来等着吃鹿鸣宴？”
孙孺最近春风得意。
第一场三篇四书文，被朱浩命中两题，而且还是朱浩亲自给他写的文章，他能觉察到那文章比自己写的好太多，平时在安陆士子面前吹牛逼自己能考中举人没有任何底气，但这次吹却硬气很多。
若是我孙孺也能考中举人……
乖乖，那还不得祖坟冒青烟？到时我娘还不得同意让我娶上十个八个小妾，好让我孙家的香火鼎盛，开枝散叶？
朱浩道：“做人不能没有追求。”
孙孺听了一阵懵逼。
留在武昌府等待中举人后参加鹿鸣宴，这叫没追求？
朱浩旋即又补充了一句：“安陆有急事等我回去，省城这边放榜有了结果，自会有人将消息传递回去……你在武昌府等到放榜就走，不得久留，否则……”
“我知道，若是滞留不归，到时先生让我娘关我小黑屋……我说先生，下次咱能不能换个别的劝学方式？”
孙孺听到朱浩的威胁，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朱浩道：“若此番你能考中举人，为师以后尽量少喝斥你。你留在武昌府别惹事，尤其少去见那些同窗，更别把我押中题的事说出去……丢你自己的脸我管不着，别丢为师的脸就行。”
孙孺悻悻然，心里很不爽，但知道朱浩要走，自己在武昌府属于脱缰野马，这次带来的银钱又不少，接下来还不得好好花天酒地一番？
想到这儿，念头又通达了。
……
……
就在朱浩和陆松赶回安陆的路上。
兴王府再次收到朝廷的旨意，详细告知朱四去京师继承王位的具体流程……准确来说，就是告知谁来迎接，以及王府可以派出如何规格前去护送。
王府内院，蒋王妃临时启用一个小花厅，专门用以商议王府中大事。
这次她把儿子朱四一并叫了过来，以兴王的身份参与这次内部会议，让朱四逐渐习惯如何当好一个王爷。
“……朝廷派来迎接的太监叫丘聚，此人早年掌管东厂，后忤逆刘瑾发配南京守陵，刘瑾事败后调回京师，出任御马监太监，此番来安陆，手下有上百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护送，允许王府派出一名典仗，携五十名力士往京师，王府内诸司人员一概不得随从。”
张佐说明情况。
朱四一听，急忙望着自己的母亲，担忧地问道：“娘，听听这些要求，朝廷这是要把我抓到京师去充当人质吗？”
袁宗皋笑着鼓励：“世子担忧过甚了……此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您到京师接受王位，所用时间不会太长。世子去京师后，没有先生督导，不要荒废学业才是。”
朱四听了心里一阵别扭。
我都要被人关起来当人质了，你还不忘提醒我好好学习？到那时危机四伏，我还有心情学习吗？
扯淡吧！
唐寅请示：“王妃，在下请命，暗中前往京师，陪同世子左右。”
张佐马上用“快同意他提议”的眼神看向蒋王妃，显然张佐提前对蒋王妃提过这件事，当时蒋王妃也首肯了，就差最后定夺。
朱四道：“能让朱浩陪我一起去吗？”
“嗯！？”
在场几人都同时打量朱四。
这个时候，朱四想到的人并不是唐寅，即便唐寅是他的先生，可一个孩子到陌生地方，不稀罕有个长辈在旁说三道四，关系再好，也不如朱浩这个先生兼玩伴，既能辅导他学习，还能出谋划策，最主要是能一起玩……
在朱四眼里，朱浩跟他一起去，可比唐寅陪伴身边好多了。
张佐为难道：“殿下，朱浩这会儿正在武昌考乡试呢，怕是不能陪同。”
现在朱四没有正式受封兴王，大明的藩王并不是说老的死了新的马上就能继位，需要有个朝廷敕封的过程，虽然现在谁都知道这王位只有朱四来继承，毕竟朱祐杬没别的儿子，但在公开称呼上，还是要尽量避免直接称其为王爷。
朱四道：“这个时候……朱浩不已经考完了吗？”
袁宗皋笑道：“毕竟他还要等待乡试结果出来……”
“是等结果重要，还是陪我去京师重要？”
此时的朱四已经不像当初他爹在的时候，对眼前几人言听计从，心态逐渐发生改变。
少年丧父，让他性格多了几分坚韧，也增添了几分执拗，大概意思是说，我就是要朱浩陪我一起去京城，你们少给我找客观理由，我作为兴王说话不好使吗？
唐寅谨慎地道：“在下已快马通知朱浩，若所料不差，现在他已经从武昌府动身，即便我们启程时他赶不回来，只要回到安陆后稍加整顿，便可立即动身前往京师……料想不会影响太多。”
袁宗皋道：“伯虎，你真的要前往京师？只怕你去了也帮不到世子太多忙，毕竟只是嗣位前应走的一些繁琐流程，让世子独自去面对，对他也不失为一种锻炼。”
唐寅摇头道：“在下承蒙先王恩德，能在安陆安身立命，如今世子独身前往京师，多有不便，做为先生，想尽可能帮到他……望袁长史成全。”
“嗯。”
袁宗皋只是礼节性劝说和挽留一下，他巴不得唐寅早点走，别影响到兴王府内权力争斗。
朱四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我在跟你们认真说朱浩跟我一起去京城的问题，你们却在纠结唐寅去不去？
我作为王爷，说的话到底管不管用啊？
“娘，您答不答应？”
朱四只能侧头瞪向自己的母亲。
蒋王妃心疼儿子，叹了口气道：“即便你想朱浩去，也要先问过他自己的意思再说，另外唐先生随驾左右，对你也有帮助……为娘会依着你，但你不能太倔强，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蒋王妃见儿子非常执着，只能出言稍微安抚一下朱四急躁的心情。
“另外，诸位，请帮忙筹备吾儿前往京师事宜吧。”
蒋王妃眼巴巴望着在场诸多属下，虽然她也知这群人各怀心思，但眼下的境况，不相信这群人又能相信谁呢？
……
……
张太后派御马监太监丘聚到安陆接朱四到京师，抵达安陆时大概会在八月底，不做停留直接返京。
留给王府准备的时间并不多。
而朱浩此时还在回来的路上，唐寅去京师之事也定了下来，蒋王妃特地让张佐把唐寅叫到内院，当面一通叮嘱，大概意思是，若朱四在京师没有失去人身自由的话，唐寅要多去见见朱四，多做沟通……若是被圈禁，那就要想办法贿赂朝廷中人，争取有机会见到朱四，加以安慰。
蒋王妃放心不下的并非儿子在京师的安全，而是怕儿子心理受到严重创伤，影响以后执掌王府。
八月二十七，丘聚一行抵达安陆。
本来兴王府设置宴席款待丘聚一行，但丘聚却坚持公事公办，并不打算在安陆过夜，直接便要带世子前往京城。
王府仪卫司这边，本来打算派陆松前去，可陆松未归，便按规矩，让骆安带五十名好手陪同，加上丘聚带来的一百多名东厂番子和锦衣卫，还有太监和奴仆，这一行往京师的人手将超过二百人，也算声势浩大。
唐寅没有出现在迎接丘聚的任何公开场合，王府也没跟丘聚提有关会派幕僚随同世子赴京之事。
八月二十七下午，迎接一行离开安陆。
唐寅本打算当天走，但朱浩那边派人通知大概会在八月二十八或二十九返回安陆，唐寅便向王府请示，自己会在安陆多停留两天。
此前他已说明不会带王府中人随行，而是只带自己雇请的随从，这样就算朝廷知道他唐寅北上，也不会跟兴王府扯上关系。
哪怕有人清楚他曾在王府中担任幕僚，但眼下老兴王都死了，难道不能是他自己离开兴王府，云游四海？
反正唐寅在王府中没有官品在身，对他这样有举人功名在身的人来说，想去哪儿都行。
八月二十八上午，朱浩与陆松乘船抵达安陆码头，让马掌柜赶紧派人骑马到城里通知一声，再与陆松、娄素珍乘坐马车进城。
此时朱浩已得知朱四一行前日便已出发，且走的是陆路这一讯息。
“一会儿见到唐先生，你可有想好怎么说？”
陆松对于娄素珍之事还是有些担心。
朱浩道：“这是我买来的丫鬟，籍都落在我朱家名下，唐先生就算不讲理，也不能把我怎么着吧？”

第四百零五章 起行
马车行到半路，朱浩从自己的车上下来，钻进娄素珍的马车。
一路行船，娄素珍身边连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她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好在她算是这个时代少有的杰出女性代表，就算背井离乡，独身乘船赶路，也并未有太多不便。
也是朱浩提前购买了足够多的东西，甚至很多属于“划时代”的女人用品，给娄素珍这一路提供了不少方便。
“夫人，眼下马上就要见到唐先生，我必须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是与我们一同北上京师，还是留在安陆等候消息？”
朱浩让娄素珍自行选择。
回来的路上，朱浩并未过多提及唐寅之事，娄素珍只以为是唐寅救了自己，她肯定想不到写信的唐寅对此居然全不知情。
娄素珍道：“妾身一切听从唐先生安排。”
朱浩点点头，道：“那就一同北上吧……”
娄素珍好奇地打量朱浩，满腹疑窦，你是没听到我说什么？我说听唐先生的，你怎么就越俎代庖，擅自做决定说要一起北上？
朱浩不好意思说，你听唐寅的，唐寅却听我的，我说你北上你就肯定得北上，若是唐寅有自信能把所有事都独自完成，也不至于特地等到我回来再出发，这说明唐寅现在心里满是焦虑。
“那夫人，城里人多眼杂，您就不要出面了，先生那边您也别露面，等我们上路后，您再与他叙旧……这既是为您的安全着想，也是为了他好。”
朱浩开始找借口，让娄素珍不主动跟唐寅接触。
其实朱浩是怕唐寅的小心脏一时间接受不了……把宁王妃接到安陆，唐寅知道后还不得疯了？
你小子有担当，可我这把老骨头怕折腾啊！
“嗯。”
娄素珍点头应允。
朱浩道：“因为要给夫人办路引，所以暂时为难夫人以侍婢的身份在官府落籍，等将来事情平息，再给夫人找个新身份……这一点无论是唐先生，还是兴王府，都轻松可以办到。”
“嗯。”
娄素珍对于自己是什么身份并不关注。
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她现在可是“朝廷钦犯”，若是被官府中人知道她现在平安无事，跟这件事有牵扯的都没好下场。
朱浩说完这些，并没有即刻下马车回到自己车上，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唐寅。
……
……
城门口。
唐寅焦急等待，正如朱浩所料，他是真的没有自信能独自赶赴京师辅佐好小兴王，只能拉着朱浩一起上路。
等见到陆松骑马带着两辆马车回来，他顾不上跟一旁的家仆打招呼，径直迎上前。
“吁……”
陆松勒住马缰，从马背上跳下来。
朱浩将车帘稍稍掀开一道缝，挡住里面的娄素珍，笑着看向唐寅，问道：“先生别来无恙？”
唐寅没好气地道：“又非生离死别，你不过是去应乡试，以你的水平过关料想没啥问题……”
朱浩发现，一旁的娄素珍听到唐寅的声音后，身体巨震，当初送唐寅离开时，唐寅何等落魄？
但现在却是她狼狈地来投奔唐寅……
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更因听到熟悉之人的声音激动无比，似乎这世上能帮到她的只有唐寅，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倚仗的“亲人”。
不过很快娄素珍便侧头望向朱浩，她通过唐寅跟朱浩的对话，发现眼前二人关系并非一般的师生，倒像是……
她实在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朱浩为防止娄素珍主动现身，直接撩开车帘，跳了下去。
“宁王叛乱，果然如你所言……”
唐寅见到朱浩，马上就要说及江西那场剧变。
朱浩赶紧伸手打断，道：“有关宁王府的事，我们进城的路上再说。”
唐寅想了想，城门口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却发现陆松看过来的目光非常复杂，一时也顾不上考虑哪里不对，叹道：“世子已于昨日，被宫廷派来的御马监太监丘聚带往京师，骆典仗陪同，而世子走之前点名让你前往陪同，再有我主动请缨……顾不上别的，你与我马上北上。”
朱浩摇头着苦笑：“我说先生，你这真是……都不知怎么说你，你孤家寡人不知他人悲欢是吧？我跟你北上，难道不用跟家里人打一声招呼？儿子突然消失，你说我娘得有多着急？再就是……陆典仗那边不需要回去跟王府汇报一下情况？”
“这……”
唐寅这才意识到自己孟浪了。
正如朱浩所言，他孤家寡人一个，在安陆不过是客居异乡，随身物品不多，想去哪儿准备一辆马车就可以上路……问题是朱浩有母亲和家人，去省城考试回来难道不该跟家里边打一声招呼？
“那你……”
唐寅很想问，我们几时出发？本要催促一番，可想到朱浩出远门回来，身心俱疲，就算休息个几日再走也没什么大不了。
自己如果催促过甚，显得太不近人情。
朱浩道：“这样吧，我进城去跟家里边打一声招呼，今日就上路如何？”
唐寅未料到朱浩这么“好说话”，只是进城去向家人通报一下行踪，这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那我陪你一起去，也好跟令堂解释。”
唐寅想的是，朱浩回去后直接说要北上京师，朱娘能放人？
若是他这个先生一同去，告知是王府交给的任务，朱娘敢轻易驳回？
再说以朱浩的水平，过乡试乃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说不定去京师后便可直接备考会试，如此朱娘或许会放人。
但也仅仅是或许！
唐寅并没有自信能说动朱娘。
“先生，别发愁，什么兴王府的任务你就别说了，你就说带我外出游学，这比讲其他道理更让我娘放心些。”
朱浩连向老娘解释的理由都想好了。
告诉朱娘，我们去京师执行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
朱娘能放人就怪了！
说去游学，朱娘再不放心，但有唐寅在场，也不好意思拒绝。
……
……
进城后，陆松依然骑马，朱浩则跟唐寅同乘，唐寅自己的马车则留在城外。
意思是打完招呼，老少二人便上路。
“……未曾想宁王的军队如此不堪一击，不过一个月时间，便摧枯拉朽般被王伯安的兵马给击溃，连内眷都惨遭不幸。”
马车车厢里，唐寅说到这儿，言语间满是伤感。
明显娄素珍的死讯，已经传到安陆。
唐寅知道自己牵挂的美妇人已死，除了伤心难过，也不能做别的，好像过往一切只能成为回忆。
朱浩道：“先生，我在武昌府时买了一个丫鬟。”
“丫鬟？”
唐寅有点跟不上朱浩的节奏。
我跟你说宁王的事，你跟我说买丫鬟？
你买不买丫鬟，跟我有屁的关系？
朱浩又岔开话题：“你跟我去我家见我娘，回头咱们再去一趟王府，最好说动陆典仗跟我们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唐寅摇头：“我不想北上之途跟兴王府扯上关系。”
“先生，瞻前顾后不适合用在这个地方……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以个人的名义到京师帮世子的忙，但你可曾想过，这一路有多凶险？
“再说当年鬻题案后，你从未踏足过京师，认识你的人又多，你以为想安然跟世子会面，有那么容易？若是有陆松在的话，我们行事会方便许多……”
朱浩耐心解释。
唐寅道：“就算你所言在理，但朝廷只允许一名典仗随行。”
朱浩笑道：“没事，陆典仗的情况与他人不同。”
“嗯？”
唐寅一脸疑惑，想掀开帘子去看前面骑马的陆松，却被朱浩一把拦住，转过头时，就听朱浩优哉游哉地道：“有些事，我们北上途中细说。”
朱浩觉得，是时候把陆松的身份，就是跟锦衣卫间的牵扯，告知唐寅了。
告之别人，别说陆松，就连朱浩都不放心其是否会泄露出去。
但告诉唐寅的话，朱浩觉得这个便宜老师一定会恪守秘密。
此时马车已行至南北大道的三岔路口，陆松要回王府找兴王妃复命，拱手作别而去，朱浩则与唐寅去见朱娘。
……
……
朱家宅院。
朱娘听说儿子考完乡试回来，正高兴地想问问朱浩考得如何，不料唐寅率先开口，说要带儿子出去游学，自然满心不舍。
“娘放心吧，我们此番去京师，到时会拜访很多名师，若是我乡试能过的话，正好来年春天留在京城考会试，若不中……我自会回来！
“读书人都要有游学的经历，才好完成学识积累，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且我过去几年都是死读书，根本没有机会出去见识一番，没有这些经历我以后怎么更好进学，怎么当官？”
朱浩说的大道理，那是一套接着一套。
听得唐寅一愣一愣的。
朱娘脸色宽慰，抿嘴一笑：“你这孩子，别总想一步登天，考中举人哪儿有那么容易？不过你不能在家里住上几天再走吗？”
朱浩道：“迟几天就来不及了……正好兴王也要去京师，已经出发快两天了，我们追上去，跟上他们的队伍，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兴王……也就是世子，马上要到京师继承王位，我跟他一起读书多年，路上会照顾好我们的。”
唐寅非常惊讶。
话还能这么说？并不是去执行危险任务，感情却是得到兴王府恩惠，保护我们师徒一起去京城游学？
同样一件事，经朱浩这么一说，果然朱娘就能欣然接受。
“那你……先去给你爹上香，这一路……你要听唐先生的话……到了地方要先给家里写信……娘给你准备一些衣服，主要是冬装，记得多带几件……”

第四百零六章 走后门
八月底，涿州。
皇帝御驾亲征，一路走得极慢，不料此时王守仁奏捷的奏疏已传来，留守京师的杨廷和马上上疏劝说皇帝班师回朝，而随驾出征的大学士蒋冕和梁储也在劝说，却无济于事。
这天二阁臣又前去见驾。
朱厚照在临时搭建的皇帐内，不耐烦地挥手诘责：“两位卿家，朕御驾亲征，岂能才出京师就班师？这让天下人如何想？觉得朕是在胡闹吗？朕已命人将奏疏都给压了下来，这样外人就不知具体情形……”
梁储曾在杨廷和守制时出任首辅，跟这个胡闹皇帝打交道的次数多不胜数，听到这话也不由想吐血。
你还真是会掩耳盗铃！
难道报捷的奏疏被你压下来，那边战事就真的没结束？
蒋冕道：“陛下，此番南巡靡费甚巨，如今四海已平，实在没有必要令陛下身处险地。”
如此说法都算客气的。
之前为了劝阻朱厚照南巡，皇宫门前跪谏，被廷杖打死的官员轮番往外抬……这悲惨的画面历历在目呢，现在两位阁臣说话已尽量和缓，避免双方矛盾激化，只想让朱厚照见好就收。
此时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江彬道：“两位阁老，末将听闻，此番王守仁带兵与宁王作战，全因两方通谋，暗中起了龌蹉，王守仁虑事不成，始起兵讨伐……若是陛下率兵折返，江西复叛，这责任恐怕谁都不好承担吧？”
此言一出，蒋冕和梁储都被这脑回路给惊呆了。
居然这么污蔑平定宁王叛乱有功的王守仁？
人家帮朝廷平息宸濠之乱，三下五除二就将宁王拿下……快是快了点，但也不能因为他平叛速度太快，影响到皇帝南巡，而诬陷人家跟宁王是一伙的吧？
梁储道：“陛下，此等事恐怕是查无实据。”
朱厚照咧嘴直乐：“说是查无实据，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朕既然已经南下，就要有个征伐的样子……今日朕累了，两位卿家先回去，有事回头再说……来人啊，送客！”
朱厚照一点都不客气，好像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皇帝，就像个胡闹的家主随便对待苦劝的家仆。
梁储和蒋冕再耿直，想要留下犯言直谏，此时也是无可奈何，直接就被人推攘着出了皇帝的大帐。
……
……
此时营地一处偏帐内，一位衣着华美的妇人，正接见自湖广来的客人。
访客正是苏熙贵。
引苏熙贵来见之人，乃是提督东厂太监张锐。
“都是些好东西啊，阁下有心了。”苏熙贵来这儿送礼，还是送给皇帝身边女眷，出手自然大方，金银珠宝足足两匣子。
张锐笑道：“苏当家乃朝中户部黄侍郎内弟，此前西北一战中出力不少，娘娘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只管跟他打一声招呼，苏当家天南地北认识的朋友不少，基本上这天下间有的东西，他都能弄来。”
“是吗？”
这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正是皇帝身边近两年最得宠的“刘娘娘”。
此女本是乐户妻，朱厚照巡幸西北时，于太原得到此女，因声色艺绝佳，再加上性格温柔婉约，很懂得侍奉男人，以至于这两年她可以在皇帝跟前艳压群芳，连朱厚照狂放不羁的性格都好似有所收敛。
苏熙贵毕恭毕敬：“小人听闻娘娘喜好声乐，特地从湖广之地找来一些话本和戏文，还有乐谱……供娘娘伴驾路上消遣。”
说着，苏熙贵又把一个木匣递了过来。
张锐让人打开，里面摆着很多书册。
要说这位刘美人，对于金银珠宝什么的非常看重，毕竟是小户人家出身，在意的就是这些身外之物，但看到苏熙贵给的几本册子后，依然忍不住眼睛冒光。
很显然，她知道想要固宠，最好的办法就是要有更多的才艺来笼络住皇帝，否则以朱厚照的胡闹，每天都会有新女人送到他身边，别说女人，连俊俏的男人都有……想出类拔萃光靠嘴上说没用，要用心。
“真好，真好。”
刘美人乐户出身，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苏熙贵笑道：“本来小人还准备了戏班，可因为江西战乱，尚且不能早早送到您身前，可能要等到陛下班师后才能如愿。”
张锐本在旁陪笑，听到这话，脸色转冷：“苏当家，不该提的事，最好一句都不说，什么班师不班师的，这是你能操心的事情吗？”
苏熙贵一听就猜到是怎么回事，急忙行礼：“是是，小人多嘴多舌了。”
刘美人却道：“张公公，不要怪责苏当家，他也是一片好意，其实陛下确实该早些回转京师，这南下旅途劳累不说，还水土不服，说起来……我身体也有些不适呢。”
“是，娘娘。”
张锐嘴上这般说，心里却道，班师这事，你能提我们却不能提。
谁让咱身份不一样呢？
刘美人又望着苏熙贵道：“此番就麻烦苏当家了，以后再有什么事的话，让人来通报一声便可，劳烦张公公代为引路。”
张锐眯眼打量苏熙贵一番，心想，这种敲竹杠的好事我能轻松放过？以后当然是有机会就往死里勒索，不然我有那心思带这货来见后帐女眷？有银子铺路，想我给你怎么安排，都没问题！
……
……
苏熙贵见过刘美人，在张锐引领下出来。
苏熙贵对张锐又是千恩万谢，因为提前已将买路钱送上，事后只需要拿出一点玉佩什么的作为额外礼数便可。
“苏当家，你可真是会办事，连刘娘娘这边你都能打点好，那些说本、戏文什么的你都是从哪儿搞来的？”
张锐笑盈盈问道。
苏熙贵道：“湖广、巴蜀等地，总有一些跟中原、江南戏班子不同之处，小的不过是将其整理出来，送给娘娘过目。”
张锐道：“你不是给娘娘，是想让陛下看到吧？娘娘精于此道，送到她手里就对了……就怕陛下眼光高了，以后没了好本子……到时你又供应不上来，那……”
“不会不会，小的会尽心尽力。”
苏熙贵一听，还有敲诈勒索戏文和话本的？
说什么供不上来，就算戏文和话本真那么好，皇帝日理万机，百忙中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欣赏啊。
张锐叹道：“你是不知咱圣上的脾气，有好玩的东西，那是废寝忘食，就怕你开个这个头，给自己招惹麻烦……你还是提前多储备一些，有备无患为好。”
“嗯！？”
苏熙贵这才知道，当今皇帝在玩的方面有多胡闹。
感情连皇帝身边人都知道，皇帝很不靠谱，对于吃喝玩乐的东西如此上心？
那我岂不是……
还得继续找戏文和话本？
只能从朱浩那里拿！
可代价却是……
雇一个腰缠万贯的小秀才公……哦不对，很可能是举人老爷，来给我写戏本？这要拿出如何的代价，朱家少爷才会继续帮忙？
我苏某人难啊。
“好了，有机会再引荐你去面圣，陛下最近为南巡之事正上火，你在外人面前可别乱说话。”
张锐说完，趾高气扬离开，自会有锦衣卫的人送苏熙贵出营区。
……
……
当晚，朱厚照跑来与刘美人厮混。
本以为刘美人又给他准备了什么女人的阵仗，让他可以乐在其中，谁知这次刘美人换上一身男装，好似说书先生般，准备为他讲一出评书。
“这位客官，您可算来了！”
刘美人拿起桌上的醒木，一拍桌子，就真像是个说书人一般。
朱厚照笑呵呵道：“有趣有趣，这位女先生，今儿要讲三国还是隋唐？”
刘美人道：“今日要讲的，乃是聊斋……”
朱厚照听了一脸懵逼，急忙问一旁的江彬：“何为聊斋？”
江彬堆笑：“父亲大人，这聊斋……我也不知。”
“话说有一书生，乃江南钱塘人士，有一年往京师赶考，误了投店的时辰，只能一路前行，误入深山老林，夜深人静时发现迷路了，在山林中怎么也走不出来……”
刘美人开始给朱厚照讲故事，而且还是那种志怪故事。
有的是聊斋，有的纯粹就是朱浩自己编撰的民间传奇，不单纯是妖，还有女鬼，总之是怎么离奇怎么来。
在大明，民间写这种志怪故事的人也有，但自成体系的却极少，流传只能靠口口相传，整理成册几乎没有，朱厚照一听这故事，就被其中光怪陆离的新颖情节所吸引。
“后来呢后来呢？”
这边刘美人故事讲一半停下来，朱厚照急忙问询。
刘美人一伸手：“这位客官要问了，这人与鬼之间，可是能言语的？且看……”
随着刘美人这一声，旁边的帘子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两名女子，一名身着男装扮演的是故事中的书生，而另一人则好似女鬼一般，模样都很娇俏，连衣装都是按故事情节所准备。
朱厚照两眼放光：“有趣，有趣得紧。”
随即便是两名戏子，将之前刘美人所讲故事中的动作和对话，在朱厚照面前实景展示。
“……吾乃家中一独女，奈何为人所觊觎，生前未能得君眷，死后心有情不渝。公子，您可能为小女子舒解忧愁？”
扮演女鬼的女子道。
朱厚照上去一把拉住女子的手，往怀里拖：“不用那位公子给你舒解，让朕给你舒解便是。”
朱厚照把人拉过来后，突然想到什么，回头一把将那扮演书生的女子也扯了过来：“公子也一起来吧，哈哈！”

第四百零七章 形同陌路
京师。
朱家在京城临时租住的院落内，南下变卖安陆家产的朱万简赶了回来，风尘仆仆去见朱嘉氏。
“……娘，我打听到兴王死了，这对我朱家而言，可是大好事呢。”朱万简一来便好像邀功般，说出个朱家早就知晓的事情。
朱嘉氏瞪着儿子和旁边一名掌柜，眼神都快要杀人了。
掌柜姓云，本是看守铺子的掌柜，刘管家离开朱家后，承担起了管家的角色，但如今朱家不比从前，到京师后整一个破落户，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朱嘉氏厉声喝问：“家产你都给过手出去了？”
朱万简一甩袖：“别提了，没人要啊，娘。你也知道咱朱家不在安陆了，地方上那些大户精明得紧，那叫赶狗入穷巷、趁你病要你命，此时他们会开高价吗？连市价都不肯出，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谈的，再说这么重大的事……你别拽我！”
说话时一旁的云掌柜总在扯这位二老爷的衣服，朱万简愤怒地回头喝斥一句。
云掌柜悻悻然。
跟刘管家不同，云掌柜以往在朱家的存在感本就不高，听到朱万简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又是狗又是要你命，想提醒他一句别乱说话，结果遭来白眼。
朱嘉氏怒道：“所以你只是南下干跑一趟，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是吗？”
“娘，我可是查到这么重要的消息，兴王死了啊……”
朱万简还觉得自己立下大功，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朱嘉氏怒道：“兴王之死，在你离开京师不过几天，消息便传来，如今的情况是兴王世子都要到京师来了，名义是继承王位，实则是扣押监视……你这榆木疙瘩，还以为自己立功了？”
朱万简皱眉：“不对啊，我就在安陆，怎未听说过此事？”
云掌柜心想，你在安陆除了吃喝玩乐，还管别的事么？
跟着这样的老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家中田产契约呢？尤其是田契和房契，在何处？”朱嘉氏感觉到问题可能有点大，厉声喝道。
朱万简道：“都在老云那儿。”
“啊？”
云掌柜急忙争辩，“二老爷，您可从未曾交给过小的啊……小的几时有资格碰那么金贵的东西？”
朱万简骂道：“你个窝囊废，是不是糊涂了？你回去好好找找，我塞进你包袱里的……”
朱嘉氏听到这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派二儿子去安陆变卖家产……
这怕不是肉包子打狗，朱家不会因这货倾家荡产吧？
“二老爷，小的一路上都没带过包袱，您几时塞小的包袱里去了？”云掌柜也想死。
朱嘉氏怒吼：“快去找！若是丢了，你们两个以后就不再是朱家人！”
……
……
朱万简回去翻行李，结果在一口木箱的底层油纸包里找到朱家一部分田宅契约。
只能说是一部分，因为朱家大宅的房契却怎么都找不到。
他还不承认是被他给霍霍了，直说一切都是云掌柜的责任。
“我朱家偌大的庄园，至少价值两千两银子，就这么被你……”朱嘉氏都快把嘴唇咬出血来了。
朱万简嚷嚷道：“娘，你怎么不说值一万两？不要以为老三家的房子能一千二百两赎回去，他家房子就值一千两以上……
“我打听过，现在安陆的房子并不值钱，老三家那种在城里的，有个六七百两银子就能买下……咱那庄子是大，但在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卖个四五百两就不错了。”
朱嘉氏冷笑不已：“是你往外抵押的时候，放银子给你的人这么说的吧？”
朱万简轻哼一声：“娘非要诬陷我，我也没办法，总之我没卖宅子，我过去几年给家里赚了那么多钱，会看上那点？”
朱嘉氏现在除了想打人，没别的想法。
埋怨这不争气的儿子又如何？
指望老大？
还是老四？
整个朱家，好像谁都指望不上，莫非真要自己事事亲力亲为？
心累！
“老四呢？”
朱嘉氏尽量压抑心头怒火喝问。
“四弟他去武昌府考乡试了，估计现在考完了正等着放榜。哦对了娘，听说老三家那小子也去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也去考乡试，这不是逗乐吗？就凭小浩子，他才开蒙几年啊，也能考上？嘿，这考乡试的门槛真低！”
朱万简言语间极尽嘲讽。
朱嘉氏现在顾不上计较朱浩是不是应考乡试，她只在意找人通知到四儿子，让朱万泉把他二哥没完成的事给办好。
“云掌柜，你马上带人南下，想办法通知到四老爷，让他带人往安陆走一趟……包括朱家大宅下落在内，一定要把事情给查清楚，接下来变卖田宅之事就全权交给他处理了……”朱嘉氏委托。
朱万简瞪大眼睛，委屈地道：“娘，你这啥意思？不相信儿子了？我跟你说了，现在安陆没人要房子和地。”
“闭嘴！你这没用的东西，怎没掉进粪坑淹死你？当初生下你后就该把你丢到河里……养了这么个没用的狗东西！”
……
……
朱浩和唐寅一行，正在北上途中。
王府只有陆松一人，加上于三带的人手，车队一共六辆马车，其中四辆带篷，用来载人，两辆没顶盖，用来装行李，平时用油布纸盖着……
一行颠簸北上。
朱浩没有让娄素珍出来与唐寅相见，唐寅似乎对朱浩马车里载着什么人也漠不关心，娄素珍这一路上非常检点，平时在路上甚至没见其出恭。
晚上入住客栈时，也是分开居住。
古道西风，夕阳西下。
马车沿着官道，缓慢行驶。
唐寅忍不住，掀开车厢后窗的帘子，好奇地往后面跟着的马车看了一眼，朱浩笑了笑，说道：“先生，待会儿到了客栈，我准备去集市找牙子，买个丫鬟回来。”
唐寅不解地问道：“买丫鬟？你去京师，自有奴仆服侍，买丫鬟干什么？你这是年岁大了，开始想入非非了吗？”
在唐寅看来，朱浩眼下已经十二周岁，到了什么都懂的年龄，估计是对女人有了想法，准备买个俏丽的丫鬟，做一些不为人知的龌龊事……
“先生要不要也买几个，带到京师去？”
朱浩笑着问道。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道：“你觉得我这把老骨头有此需求吗？”
此时马车进入一个集镇，在一个客栈前停了下来，两人相继下车。
娄素珍蒙着面纱走过来，到了唐寅面前，娉婷施礼，未开口言语，即便未露面，只是留了一双眼睛在外，唐寅看一眼便呆住了。
“买个丫鬟，带女眷上路才方便些……先生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牙子那边打听一下？如今江西地面逃难的人很多，估计……买个回来不难。”朱浩道。
唐寅此时目光已经挪不开了，死死地盯着娄素珍，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太像了，但心里又知娄素珍已经投湖死了。
看不到脸，他急得抓耳挠腮，差点就要强行上去，把娄素珍的面纱给揭下来。
“夫人，先与扈从进客栈歇宿，若有人查路引，只管将路引拿出比对便可，再有麻烦让陆典仗帮忙周旋。”朱浩道。
娄素珍又是欠身行礼，随着陆松往客栈内行去。
等人走了，唐寅还在痴痴望着背影，目光舍不得收回。
朱浩道：“先生，是否与我同去买丫鬟？”
唐寅往四下看了看，发现客栈门口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便点头，与朱浩、于三和他自己带的两名随从一起往集市方向走。
“朱浩，那个人……我是说你在武昌府买的丫鬟，为何……”唐寅发现话到嘴边，不知该怎么说。
朱浩叹道：“先生，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的话吗？”
唐寅心痒难耐，我这是有话问不出口，你这边还跟我打马虎眼呢？
平时你跟我说了那么多话，我哪里记得是哪句？
“如你心中所想，却未必如你所愿，你想好如何面对她了？”朱浩续道。
唐寅再愚钝，此时也听出来了，那人真的是娄素珍。
一向以老成持重著称的唐寅，却变成了一个焦躁不安的小老头：“这怎么……你……她……简直是……啊！”
唐寅已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之事。
眼眶一红，嘴唇一扁，看起来似乎要哭，忽然就眉头紧锁，眉毛胡子凑到一起，看起来很是烦恼，一转眼又咧开嘴，眼睛、嘴角弯成一条缝，欣喜异常，随后眼睛瞪大，眼神茫然，彷徨无措尽显。
朱浩从未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过如此丰富的表情，诧异之余，却发现对方求助的眼神望了过来，好像只有自己才能让他内心平静下来。
“先生记得那次，王中丞来信告知宁王谋反之事，我与你同去见世子么？”朱浩问道。
“你是说……世子也知晓此事？”
唐寅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神秘兮兮带我去见兴王世子，我还纳闷儿你小子哪根筋不对，原来被你算计了啊！
朱浩颔首：“若无世子首肯，将来她的命运能受我们掌控吗？留她在身边，不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唐寅闭上眼，仰头对着苍天，差点儿就要发表感慨，心中满是欣然，差点儿喜极而泣，嘴上却骂道：“你简直是胡闹！你这样做会牵连到世子，连累整个兴王府！”
朱浩冷冷回道：“就算不牵连，世子现在不也被转移到了京城，宛若被监禁？若是这几年兴王府出了真龙，那她，就可以换个身份重新生活，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检举揭发，不是吗？”
“你……”
唐寅发现，此时的朱浩一点都不像个孩子，好像心理年龄比自己都大，有城府多了。
朱浩道：“还是那句话，你想好如何面对她了吗？想好的话，我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我从来都说是你在背后策划一切，让她承恩于你……若未想好，就继续形同陌路，到京师时间还长，不用急在一时。”

第四百零八章 迂腐
朱浩和唐寅到了当地的人口市场。
看着一路上都是插着草标要卖儿卖女的人，朱浩不由心生悲凉，很多并不是从江西来的难民，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致贫，无法养活妻儿老小，只能将家中养不起的孩子卖出去，给家里节省一碗饭的同时，也能通过买卖赚点钱回去补贴家用。
他们都没想过要把孩子赎回。
朱浩终于感觉到要改变一个时代有多困难，任重而道远。
卖的孩子中，男孩子普遍年岁较小，襁褓中的都有，女孩子则以七八岁往上的居多，还有十四五岁即将要成婚的大姑娘，她们身上衣着破烂些，但一张脸洗得很干净，模样俊俏的也有，都等着被哪个大户人家看中，收回去当丫鬟，或是妾侍、填房，她们的命运从插上草标那一刻起，就已身不由己。
“唉！”
朱浩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唐寅，发现唐寅眼神涣散无光，想来心思根本不在这些女孩身上。
朱浩挑选半晌，最后看中一名身上衣服材质不错，但细看之下却发现上面打着几个补丁，一看就是没落大户出身的女孩，年约及笄，走过去询问，不过二两银子就可以买断。
“你们是孩子的亲人？”
朱浩出言问道。
被问话那人带着市井小贩的市侩：“很多家里没脸出来变卖儿女，就劳烦我们帮忙出手……这些丫头都不是拐来的，再说这满大街的女孩，养都养不起，谁有心思去拐啊？求着拐人家还不要呢。”
世道不好，人命便如草芥一般，在社会生产力落后的年代，女孩子的命运越发悲惨，居然被人拐带都成了一种荣幸。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面，这女娃的家里人说了，不能卖给小户和庄稼汉回去当婆娘，要卖只卖给大户人家，无论是做丫头，还是做小妾，都不用吃太多苦……你们到底买不买？”牙子的目光往唐寅身上瞟。
朱浩和唐寅身上的衣服光鲜亮丽，一看就是有身份和地位的读书人，而牙子卖人自然不会想到一个小孩子才是主顾。
于三在旁厉声喝斥：“叫唤什么？还不让我们小东家考虑考虑？”
于三平时不是嚣张跋扈的性子，但以他的说法，出行在外，一定要有气势，否则别人都以为你好欺负，许多无端的麻烦也会找上门来。
就好像这人口市场，背后有很多眼睛盯着，看到前来买人的阔佬，觉得是外来的能拿捏的大肥羊，便暗地里尾随跟踪，月黑风高的时候来个劫财、杀人，人货皆吞，屡见不鲜。
在一个人命如蝼蚁的时代，就算出了命案，官府有心思管？最后只是划入悬案中，从此之后再也没人理会。
朱浩打量女孩，女孩根本不敢抬头看是谁在询价，或许以她的想法，自己已死了吧。
“手脚怎样？会伺候人吗？”
于三问道。
“伺候人自然会的……我说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的话把位置让给别人……眼下江西逃难的人基本开始回流，过几天想买你也买不着……二两银子，你们有钱吗？”牙子嘴上不饶人。
朱浩本想还价，一看女孩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心软，挥手向于三示意，于三连忙道：“卖身契拿来看看，把契给立好……家里人有吧？难道跟家人打一声招呼的时间也没有？”
“你……”
对方没想到于三居然是个行家里手。
于三叉腰道：“你也不打听打听，安陆以及周边府县，谁不知我于三是何人？这还未出湖广地界呢……你来这地方卖人，也不先问清楚门路？”
对方一听胆怯了，连忙赔上笑脸。
这种表现只能证明这个人牙还真是外地人，估计是专门帮同乡变卖人口，虽然他根本就没听说于三是什么人，却连连行礼：“原来是于当家，久闻大名，您老可不要为难我们这些跑腿的小人。”
有生意做，当你是祖宗供着都没问题！
再说这群人还真就是外来人口，他们眼馋本地人的钱包，本地帮派中人还盯着他们一举一动呢。
朱浩道：“小三哥，这里就交给你了，除了这个，你再帮忙买个小户人家出身的婢女回来，一定要手脚勤快，能吃苦……我与先生回去了，你们两个也留下来帮忙。”朱浩把自己带来的护卫全留下，带着魂不守舍的唐寅和其护卫，返回客栈。
……
……
唐寅眼下所有心思都放在娄素珍身上。
朱浩想来，那曾经对唐寅来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一个女人，哪怕互为师徒，可惜名花早就有主，唐寅绝对不敢动歪心思，他很清楚就算再心动那也是镜中花，水中月，只能徒叹奈何。
结果现在命运斗转，唐寅突然发现曾经的梦想触手可及，却又知时移世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会像以往那般无拘无束，无论如何他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趁人之危……更何况，就算他想抱得美人归，可人家娄素珍刚经历一场劫难，会给他这个机会？
此时唐寅内心的纠结，即便隔着两道肚皮，朱浩都能清楚感觉到。
“先生，回去后你可别胡乱说话，我不与你一起去见娄妃，但一定记住，一切都是你神机妙算……记得我之前让你写的那首诗吗？你便说体会到她内心的境况，才写下那首诗……哪怕相隔千里，但感同身受……剩下就看你自己发挥了。”
……
……
回到客栈。
朱浩让唐寅一个人上楼去。
朱浩不想理会唐寅和娄素珍在房间里到底发生什么……
话说回来，唐寅年岁不小了，娄素珍也不是青春少艾，以他们的年岁，难道对于人世间的种种还看不开吗？
尤其是唐寅，历史上他经历了多少事？
一个半生凄凉的老穷酸，给他个家，他能受得起？
再说娄素珍好像也不是送温暖的好心人吧？娄素珍的丈夫和孩子现在还没死呢，她自己就另托付他人？
等再见到唐寅时，于三刚好带着新买的丫鬟回来，除了之前那看起来没落大户人家的女孩，还有个十六七岁一看就到嫁人年龄的少女。
问过才知，这女孩也曾给大户当过几年丫鬟，很懂规矩，比先前朱浩看中那个更会伺候人……相当于一个老手带一个新手。
“你们去楼上的房间，找店家打水洗澡，换上我让人买的干净整洁的衣服，然后就可以开工了……”
朱浩对两个女孩道：“你们的任务是照顾好上面靠里房间那位夫人，不得有丝毫怠慢，明白吗？”
两个女孩连忙俯身应是。
于三道：“小东家，卖身契虽签了，但官府那边还没有过籍。”
朱浩点头：“明日路过襄阳城的时候，小三哥你带人走一趟官府，上下打点一下……跟她们说，每月工钱二钱银子，干个三五年，我就还她们自由身……若偷奸耍滑，该罚还是要罚，若手脚不干净……严惩不贷！”
朱浩说话时，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如此两个女孩都能清楚听到。
这种被卖掉的女孩，每个月有俸禄拿，对她们来说条件太优渥了，而且主家还说，三五年就能换个自由身，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若主人家无此心的话，根本没必要提及俸禄和归还自由之事。
随后就有奴仆带她们上楼清洁身体和换上新衣服。
“小东家，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
于三正想提醒，朱浩打断了他：“你直接去跟老陆说，不好办的事让他来解决，只要不是襄王府的人就行。”
从安陆沿官道北上，一定会经过襄阳城，因兴王府跟襄王府间曾有过节，最怕的就是襄王府派人来找麻烦，但似乎襄王府并不知唐寅和朱浩北上之事，毕竟官方车队早一步出发，所以这种事情只是小心为上。
……
……
于三去找陆松接洽时，朱浩将唐寅叫到一楼的客房。
“怎样了？”
朱浩问道，“没说漏嘴吧？”
唐寅叹了口气，眼角明显有泪渍。
朱浩道：“先生莫要伤感，看先生这样子，好像哭过啊。”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道：“大丈夫哭两声又怎样？与故人相见，物是人非，难道不值得感怀吗？”
“我没有嘲笑先生的意思，我只想知道此刻先生心境如何……俗话说得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先生与故人相见，到了伤心处……自然可以抱头痛哭一下。”朱浩解释。
“你这小子，说话总是稀奇古怪，什么叫男儿有泪不轻弹？”
唐寅琢磨了一下朱浩信手拈来的句子，突然发现很有哲理，形容自己的心态可说是恰如其分。
朱浩道：“先生与她如何说的？”
“她的意思是一同北上，助我完成辅佐世子的任务，但我的想法……是她北上有些冒险，不如中途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们南下时，接她一同回归安陆。”
唐寅说出自己的计划。
朱浩摇头：“不妥，以她一个弱女子，举目无亲，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只会更加危险。若是你真为她着想，就让她跟在我们身边，否则你再见她时，又将是何等模样，谁能料想到？我帮你做决定吧，让她跟我们北上京师，她现在挂在我名下，我说了算。”
朱浩想提醒唐寅，人家现在等于是投奔你这个唯一能收留她的亲友。
你留她在地方上，或是出自好心，但人家也会以为你是怕被她连累，再加上人家家庭遭遇剧变，身边举目无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就不怕她一时想不开，二次跳江？
你这老穷酸，真是不懂女人心，活该你临老了孤苦伶仃。
给你个机会你都不知道把握！

第四百零九章 喜从天降
闰八月中旬。
朱浩离开安陆已有半个多月，朱娘全在思念儿子中渡过。
因为挂念儿子，朱娘算账时心不在焉，甚至需要李姨娘提醒，才知自己把账目数字给弄错了。
“夫人，您要是累了的话，就先去休息吧……这两天看您精神头不是很好，可是因为秋凉的缘故，夜里没睡好么？”
李姨娘关切地望着自己这个姐姐，虽然曾经两人算是竞争对手，但现在却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朱娘叹道：“小浩在家的时候，并不觉得怎样，就算在王府里十几天不归，也没太过想念，觉得只要他在身边，就不会出事。
“可现在他突然去了京城……你说他在路上能习惯吗？风餐露宿的……从武昌府回来，连坐都没坐，就这么走了……”
朱娘絮絮叨叨，让李姨娘觉得女人一上了年岁，话就开始多了。
“浩少爷没事的，不是有唐先生陪伴在他身边吗？唐先生人脉广泛，京城朋友多得很呢。”李姨娘出言宽慰。
朱娘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待要说出口，却缄默不言。
……
……
宣纸店没太多客人，连渡口那边塌房生意看起来都不太好，没有朱浩这个主心骨在，连马掌柜都有些招架不住。
下午朱娘正想早早关掉铺子，门口一阵喧哗。
李姨娘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却见很多百姓聚集围观，随即便有一队官差路过，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啥事？”
百姓都在问询出了什么事。
但听领头的官差喊道：“城北孙老爷高中湖广乙卯年乡试第三十六名，孙老爷高中啦！”
众百姓听了，精神为之一振。
一个个都在问，到底是哪个孙老爷？
随即有孙府的人前来迎接，居然用牛车载着炮仗什么的出来了，沿路燃放鞭炮，又在行道树上披红挂绿，氛围越发热烈。
李姨娘回过头望向正在柜台上算账的朱娘：“孙老爷，会不会就是跟咱们家有生意往来的那个孙家？”
朱娘摇摇头：“别人家的事，不要理会……”
说是不理会，但听说别人考中举人，心中还是有些失落，外面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不但官府来报喜的人造势，连孙府的人也在推波助澜。
“闹得好像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朱娘走到门口，往外边看了一眼，话语中有些酸意。
孙府的人沿途撒铜钱，好像要与街坊邻里同乐，喜事更是要让人人皆知，如此一来围观人群尤其是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都追着报喜的队伍去了。
朱娘望着远去的人群，叹了口气，一旁的李姨娘出言安慰：“浩少爷年岁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着，姐妹二人正要拿起隔板把门隔上。
不料对面出来看热闹的钱串子眼尖，一眼就看到她：“哎哟，这不是朱娘吗？你儿子不是也去考乡试了？怎样，他中了吗？”
朱娘不想理会钱串子的毒舌，一旁有街坊道：“朱家小少爷人家才几岁？能考中秀才公已经不容易了……钱串子，你家的孩子几时有人家那么出息？”
“呸！考不上就说考不上，在这里装什么蒜？”
钱串子心中别提有多解气了。
看到别人倒霉，他就很开心。
不想就在这时，远去报喜的队伍中，有人一扭头往朱娘的铺子跑，却是一名孙府的仆人，靠近就大声道：
“这位是三夫人吧？我家老夫人说了，等迎接完报喜队伍，要亲自过来感谢您……多亏你家公子教导，我家少爷才能考中举人。”
朱娘一听有些懵了。
还真是孙家少爷孙孺？
那个看起来呆呆傻傻，书卷气很重的书生？
那不是自家儿子的弟子吗？他不是也才刚考中生员？怎么人家就考中举人当老爷了呢？
在场围观的百姓一听不由哄声大作。
有邻居大婶忍不住好奇，出来问道：“朱娘啊，是您家少爷收的学生考中举人了？”
孙府的人回道：“是啊，我家少爷正是朱先生的亲传弟子……多亏朱先生栽培，我家少爷才会院试和乡试连捷……稍后老夫人会携重礼前来感谢，等我家少爷回来，还要过来磕头谢恩呢。”
朱娘突然成为众矢之的，不过她心中却没有一点荣幸，反而觉得老天爷很不公平，赶紧摆手：“不必了，不必了……犬子他……暂时不在安陆，出去游学了。”
钱串子一听又跳起来：“是知道自己考场上没发挥好，出去避风头了吧？”
“钱串子，咋哪儿都有你？人家收个学生都能当上举人老爷，给你家祖宗十八辈，也没这机会！”
“哈哈哈……”
钱串子本来打算好好消遣打趣朱娘一番，突然发现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他意识到，人家寡妇带儿子，儿子还有出息，舆论自然是一边倒，于是骂骂咧咧道：“老子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不跟你们一般计较！”
……
……
朱娘本要关门打烊，不料这边孙家说要过来感谢，一时也不知是该把门板合上，还是就这么等下去。
把客人拒之门外未免有点没礼貌，再说孙家老太太她见过，说话和气，尤其最近谈生意的时候，人家真把自家儿子当成先生一般看待，或许在孙家人看来，朱浩对孙孺能考中生员有莫大栽培之恩吧？
可人家公子都能考中举人，这才学，是自家儿子能教授的吗？
“夫人，还是先进去等等……孙家前来感谢，咱们家不是也有面子吗？”李姨娘赶紧拉了朱娘一把，意思是别在外面待着了，回屋里去，眼不见为净。
便在此时，远处又有一队人马过来，并不是自城门口方向，乃是从兴王府过来的。
带头的人朱娘一眼就认出，正是之前多次前来联系的王府承奉司承奉正张佐。
张佐带来的人，手上举着长长的杆子，杆子上挂着红衣包裹的鞭炮，还带了大批王府仪卫司的侍卫，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朱娘家门前。
“张……张先生，您这是……？”
朱娘人又懵了。
王府这是搞什么名堂？
旁边一名护卫领班，凑近张佐耳边说了什么，张佐笑着道：“咱家乃是奉王妃之命，特地前来……咦？人还没到，是吧？那就先等等，来人……把阵仗列起来……”
话音毕，王府仪卫司的侍卫在朱娘铺子的门口列了两列，二三十人次第排开，威风凛凛。
更有人已把鞭炮挂好，好像在等什么人来，一来就可以燃放。
朱娘奇怪地问道：“张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佐笑道：“夫人，您别着急，等等就好，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王府也是消息灵通，提前得知……哎哟，那边是不是？”
张佐指着远处过来的队伍问道。
旁边有人提醒：“张公公，那边好像不是城门口方向，似是什么人家迎亲吧？”
张佐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跟自己过来的方向相同，马上摆摆手，意思是让人先把这些人给堵住……我们这边正准备庆贺好事呢，哪里有那么不识相的正好跑过来，莫非还有蹭喜事的不成？
“张先生，那是犬子弟子的母亲，孙家老夫人……她是前来感谢犬子栽培之恩的。”
朱娘踮起脚尖看了看，对面过来的正是孙家老夫人亲自带领前来行谢礼的队伍。
根本不是迎亲，却比迎亲搞得还要热闹，大箱小箱的东西一担又一担，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送聘，一个个披红挂绿，喜庆劲儿十足。
张佐恍然：“孙家就是朱少爷收的高徒之家？怎么，朱少爷的弟子也考中举人了？”
朱娘本想解释，却记不起来之前来报喜的人是怎么说的，街边有人接茬：“说是乡试第三十六……”
“哎哟哟，同喜，同喜啊……快……快去把人迎过来。”
张佐一听是好事，也不派人阻路了，直接把人迎接过来。
孙家老太太近前，朱娘做了引介，孙家老太太一听是王府的管事太监亲自前来，急忙行礼：“老身孙氏，见过张先生。”
“老夫人客气了，之前无缘拜访，不过既然令郎也中了举，以后跟王府也多多走动，毕竟都不是外人嘛……朱少爷的学生，那也是王府亲近之人……”
张佐一听，朱浩的学生考中举人了，那以后还不拉拢过来为自己所用？
说话间，又有一队人马前来，这次却是州衙的人来了。
居然也是从兴王府方向过来的。
不料与此同时，另外一批敲锣打鼓的队伍也出现了，自城门口过来，两队人马相向而行，只是那队人没有马上接近朱家的铺子，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边先把仪式搞起来。
“姜同知？久违了啊。”
张佐先去见了州衙派来的代表，并非新任知州本人，而是随新知州到任地方的州同知姜竟棠。
姜竟棠在到任后曾代表州衙到兴王府参加葬礼，因而认识张佐，急忙躬身行礼。
朱娘这边更是摸不着北，孙家过来感谢朱浩栽培之恩，合情合理，但王府和州衙在搞什么鬼？
李姨娘却有些明悟，小心地扯了扯朱娘的衣服，道：“夫人，您说会不会是……浩少爷也中举了？”
“不……不会吧？”话是如此说，朱娘目光却紧紧盯着远处从城门口过来的那队人，跟之前去给孙家报喜路过门前的队伍非常相似，而眼下又是王府，又是州衙来人，好像只有一种解释才说得通。
那就是朱浩也中举了！
王府提前得知消息，派了张佐前来恭贺，这才有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之类的说法。

第四百一十章 场面人场面事
宣纸店门口围观的人愈发增多，这比之前跟着报喜队伍捡铜板的阵仗还要大。
众人议论纷纷，因为到现在还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与此同时，从城门口过来的敲锣打鼓的队伍，一步步靠近朱家铺子门前。
“恭贺朱家老爷讳，荣登乙卯年湖广乡试第一名解元，京试连登无往不利！”
“哇！”
在场的人瞬间炸锅了。
原来大头在这儿呢！
那个什么孙家老爷，只是考中个三十多名，而这位直接是第一名，怪不得连报喜的阵仗都比先前大许多。
张佐一摆手，王府提前准备的鞭炮队一次就全给点燃，噼里啪啦，青烟缭绕，好不热闹。
这边朱娘都快站不稳了，摇摇晃晃，一旁的李姨娘赶紧扶住她：“夫人？！”
寡妇在人前可不能失态，朱娘赶紧示意李姨娘扶着她进到铺子，站立片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问道：“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外面太过喧哗，李姨娘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但见到她这番动作，也猜到什么，连忙道：“没错，浩哥儿中解元了！”
张佐此时正在招呼代表州衙的姜竟棠，见朱娘进了铺子，赶紧招呼发赏钱之事，正好这边兴王府带来的箱子中间，有一口箱子里全都装着铜钱，有上万枚……兴王府要帮忙造势，出手肯定不会寒碜，连给街坊邻里的喜钱都比一般人家多得多。
鞭炮放完。
朱娘在几个大婶簇拥下，重新出现在人前。
喜报第一报，就是省城来的使者再度宣读了一遍：“这位就是文曲星的高堂了吧？不知朱老爷可在？让他出来接喜报。”
朱娘道：“吾儿……吾儿不在。”
说话声音都在颤抖。
官差不解地问道：“朱老爷出门了？赶紧叫回来啊。”
张佐凑过去道：“哪儿那么多事？说不在就不在，把喜报送上就行。”
朱浩带着兴王府交托的任务，去京师协助小兴王，这种事可不能对外宣扬，加上在张佐看来，朱浩可是他这一派系中人，朱浩不在，他自然要帮忙撑场面。
报喜的人只看到这边热闹，却不知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这些报喜的，精明得很，按照一般规矩来说，举人放榜报喜分三波，第一波就是从省城来的，第二波是府衙或者州衙的，第三波则是县衙的……
这年头衙门当差并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好活，皂隶在社会上地位很低，难得找机会捞点外快，当然是往油水丰厚的人家跑……来报喜之前，他们早就打听清楚，得知朱家财大气粗，所以才会搞出这么大阵仗。
若是遇到小户人家中举，比如说公孙衣那种，只是上门报喜讨点彩头就行，不奢求太多，还要抓紧时间赶往下一个州府报喜，赚钱要趁早，若是你走得慢，让地方官府先得知中榜的消息，你去晚了讨的赏自然就少了。
现实也没让他们失望，张佐接过喜报，就叫手下送上赏钱，一个红色布袋里装着十多两散碎银子，让报喜的人自己分配。
这是王妃提前让人准备的，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这下报喜的人再无话讲，连忙敲锣打鼓，送上祝福。
……
……
“三夫人这是熬出头了啊！”
“是啊，朱家少爷天资聪慧，一看就是非凡之才，这才几岁，就考中举人了！”
“分明是文曲星下凡！”
“看看人家跟官府的交情，真是没法比啊。”
朱娘在七大姑八大姨的吹捧中，乐得嘴都合不拢。
虽然王府已经帮忙给了赏钱，但朱家这边也不能太过寒碜，可她身边没准备赏钱，急忙让李姨娘进去拿了七八两散碎银子出来，打赏给报喜之人。
这下报喜者大喜过望，没想到这朱家果然不凡，一次报喜却领了两次赏钱，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两之巨，简直是大丰收。
张佐将喜报交到朱娘手里，笑着道：“朱少爷才高八斗，而后王府会找人知会他，让他去京师安心备考会试，争取会试、殿试连中，再给安陆增光。”
朱娘幸福得都快找不到北了，现在只知道笑，张佐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
而州衙的人一看这边实在掺和不上，就算贵为本州同知，姜竟棠也只是在简单恭喜后，便带着州衙的人离去。
朱娘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何自家儿子中举，连州衙都被惊动。
孙家老太太却没有离开，她儿子也中了举，本来就是来感谢的，立即让家仆把大箱小箱的东西往铺子里边抬。
此时朱家门槛都快被人挤破了，谁都想来凑个热闹，好在王府仪卫司的人已在限制后续人入内，但外面发喜钱的活动还在继续。
前来围观看热闹的人愈发增多。
“三夫人，王妃特意差遣咱家前来，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张佐跟着朱娘进入铺子，指着王府送来的几口箱子说道。
此时的张佐多少有点尴尬，因为旁边孙家送过来的箱子摞得跟小山一样，数量几乎是兴王府礼物的数倍，打开后里边珠光宝气，一点都不比兴王府送来的礼物差，这让他很没面子。
朱娘急忙道：“吾儿能进王府读书，承蒙恩惠太多，待他回来后，定会让他到王府谢恩。”
张佐摆摆手：“不用不用，都是自己人，朱少爷与咱家乃是老交情，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哪儿来那么多客套，让他好好办事就行……不对，应该是好好备考会试，这不都说了，祝他继续高中？”
“哈哈哈……”
挤进屋来的街坊都在笑。
这时一个个都显得跟朱娘很熟稔的模样，这会儿就算是有人拿棍子进来赶人，里面的人也不舍得走。
张佐道：“三夫人刚得知喜报，是不是还要接待宾客？咱家就不在这里多停留了，王府那边事也多……这种庆贺的事只能拿到外面，放到王府不合适……”
“是，是。”
朱娘当然知道兴王府大丧刚过，还是小兴王守孝的时候。
兴王府能在此等时候记着帮朱浩张罗喜庆事，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张佐离开，朱娘出门相送，而这会儿，仲叔和马掌柜等人刚得知消息，马不停蹄赶到城里帮忙操持，这一下又带来几十号人……如此一来朱娘这院子才算有了章法，不需要外人就能维持好秩序。
“东家！”
马掌柜招呼人手，把马车上的箱子卸下来。
打开后，又是一箱箱铜钱。
围观群众本以为热闹结束，正要走，这才知道原来刚才在外面派送的铜钱都不是朱娘发的，感情大头在此呢？
李姨娘看着有点心疼：“刚不是发过了么？不用再派发了吧？”
朱娘喜不自胜，摇头道：“有钱难买高兴……这些钱都发了吧，当初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时，全都靠街坊邻里照顾生意，才有吾儿今天。”
在这种喜庆时候，既然铜钱都亮相了，朱娘觉得没必要拿回去藏起来。
如此会显得很小气。
这么多年积攒家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朱浩在考学过程中无后顾之忧？
虽然现在只是考中举人……
但对朱娘来说，已心满意足，这时代非常认同举人的社会地位，那几乎是社会上层人物的代表，至于进士……一般人家还真不敢想象。
所以在朱娘看来，就算朱浩未来或还会有进益，但最近这十几年，不敢有再高的奢望。
“发钱了！”
仲叔急忙招呼人，再次派发喜钱。
出手之阔绰……连孙家老太太看了，都不由感慨这位三夫人做人大气。
给了钱，朱娘现在就成了街坊眼中成功母亲的代表，很多人都起哄让她出来讲讲育儿经，但朱娘这会怎可能会公开说什么？言多必失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随后又是一堆人簇拥着朱娘进到铺子。
孙家老太太这才过来行礼：“夫人，令郎……朱老爷乃我孙家的大恩人，此等心意不过只是为报答其恩情之万一，吾儿尚在武昌府，等他归来后定让他在贵府门前跪上三天三夜，以体现其诚意。”
朱娘闻言不由苦笑。
还是这个当娘的可真会“教育”儿子，你家公子现在都是举人了，居然打算让他到我府前跪上三天？
你这是谢恩呢，还是负荆请罪？
马掌柜到底是场面人，笑道：“老夫人，不必了，孙老爷能考中举人，乃其自身造化，我家小东家不过是尽了点拨之责。”
孙家老太太摇头摆手：“我那孩子，自幼学业不专，给他请了诸多先生，学问也没精进多少，脾气倒是变得很坏，也是老身不会管教所致，日后他就要一辈子奉养恩师，只有如此才能走上正途。”
旁边有大娘大婶没走，凑在门口观望，闻言马上有人问道：“朱娘啊，你儿子还收学生吗？我们也想把孩子送过来读书。”
仲叔过去驱赶：“去去去，啥都不知道就跟着起哄，你以为举人老爷随随便便就收弟子？老刘家婶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还想考取功名？以往你家汉子想让儿子读书，可是被你拿棍棒赶到街上去的。”
街里街坊的，谁家有什么事都门清。
街坊也是在得知朱浩一个看起来普通，在他们见证下长大的孩子，能考中举人成为老爷，一下成为人上人，自然也就做起了美梦，希望自家孩子也能跟着喝口汤，就算考不中举人……努努力考个秀才应该不难吧？
朱娘谨慎地道：“吾儿不在，以后这朱家一切都由他来做主，孙老夫人有何事，还是等他回来以后再言吧。”
朱娘早就认清现状，本来她就想着等儿子成年后把家业交给儿子，自己退居二线，眼下朱浩考中举人，比成年意义都大，她对生意什么的早就感觉力不从心，此时也做了激流勇退的打算。

第四百一十一章 以武立府
朱浩和唐寅一行，仍在北上京师的路上。
过襄阳，进入南阳府，便到了河南地界。
队伍又往前走了三天，出了南阳盆地，一过伏牛山，就发现河南地面遭了旱灾，即便不是饿殍遍野，也经常能看到南下逃难，成群结队的饥民。
朝廷也有开仓赈灾，但成效不大，百姓中尤其是那些没有田地、自家田亩较少的佃户，交不起租子，不得不踏上迁徙之路，而逃难人群往湖广迁徙的不在少数，有的无法在湖广立足，会继续难迁进入贵州和巴蜀……
湖广填四川的大规模迁移行动，并不是只有在明末清初时发生，可以说在整个明朝都有这方面的倾向。
“世子一行，已过此处三天……他们越行越快，看来接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赶路了。”
唐寅这天在驿馆歇脚，就地打听了一下情况，得知朱四一行加快了北上速度，不由着急起来。
说好了是北上辅佐世子，结果世子比他们走得快很多，万一路上发生点什么意外，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
朱浩则很安然：“急也没用，有骆典仗在，相信世子安全方面能得到保障，再说太监丘聚并非皇帝亲近之人，料想不会沿途痛下杀手。”
“嗯。”
唐寅只是点头，却未必赞同朱浩的观点。
丘聚虽为原先太监“八虎”之一，但自从刘瑾倒台后，八虎在朝中的影响力已大幅削弱，眼下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要数钱宁、江彬、臧贤、张忠等人，丘聚跟张永一样，已属于太监中的边缘人物，要不是太后启用丘聚，丘聚连南下的资格都没有。
朱浩道：“到京师后，先生你应该高调去见一些故人，让他们知道你到了……”
“这是为何？”
唐寅有些急眼，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我唐某人一辈子都受科举鬻题案的牵累，到京师就像过街老鼠一般，你居然让我招摇过市？
朱浩叹道：“我们要分明面和暗地里两路行动……先生你就在光亮处牵扯人们的眼球，我暗中行事……
“朝中或有人知晓你在兴王府供事过，尤其是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探，他们若知道你到了京师，又低调不见人，定会怀疑你是奉命前去协助世子，你高调亮相反而更加安全。”
唐寅吸了口凉气。
在王府这几年，他都以为自己真的已大隐到跟世间凡人凡事脱节，但其实还是红尘俗世中人，行踪和下落人家稍微一调查就知晓。
“路上再行商议吧……”
唐寅这次没有马上应允，他还要观察抵达京师后的情况，再决定自己到底是高调还是低调。
以他这年岁，还有这几年韬光养晦，已不像年轻时那么张扬，高调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矫揉造作，老家伙现在已习惯低调内敛，有了一定城府，以及谋士的气质。
……
……
朱浩考中举人之事，暂时他自己都不知晓。
但在京城，朱家却先得知此消息。
当朱嘉氏看到四儿子朱万泉自湖广的来信，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好在旁边有人急忙将她扶到榻上休息，随后就……
一病不起！
大房的姜咏荷、二房的朱万简、四房朱万泉的妻子朱林氏一同前去探望病情，病榻前，朱嘉氏把朱万泉的来信掷于地上，被朱万简捡起来详细看过。
“哈哈哈哈……真是荒唐可笑，老四他自己没考中举人，倒是三房的小浩子考中举人，还拿了个湖广解元？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朱万简看完后当即大笑起来。
声音非常刺耳，简直是在给老太太的伤口上撒盐，老太太听完后差点儿一口老血没喷出来。
姜咏荷声音平和：“若真如此，那倒是好事。”
朱万简瞥了一眼，道：“我说大嫂，你是故意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你不知道娘有多厌恶老三家的人是吧？简直就是仇敌！
“这么多年了，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怎当我朱家之妇？这小子都已经跟我朱家划清界限了，还能算是我朱家人？”
“闭嘴！”
老太太实在听不下去了，习惯性地又喝斥起来。
朱林氏看了看在场几位，她知道今天自己是来受气的，就算这个婆婆不像这个二伯兄一样嘲讽四房，估计也不会给她这个儿媳好脸色看。
姜咏荷不依不饶：“既是朱家之孙，血脉在，姓氏在，人情也在，不能因为家产分割，便不当一家人了。”
此话一出，朱嘉氏再次瞪了过去。
平时大儿媳妇一心礼佛，即便参与家族中事，也少有这般言辞强硬，坚持她自己的观点。
此番就算不是有意跟她顶撞，朱嘉氏也有一种被人冒犯的不适。
朱林氏道：“娘，此事可告之公公……那边？”
朱林氏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再加上她跟朱万泉都是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夫妻恩爱，跟这个大家族的高压氛围格格不入，但本身作为家里的寄生虫，四房平时很难跟家族利益产生纷争。
吃白食的，也就不好意思要求太多，只要每天有吃有喝，丈夫还有希望考中举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但她明显不知朱家内部纷繁复杂的关系，问了一句看似贴切，却非常不合时宜的话。
“此事不得告知内院，谁若说漏嘴……莫怪老身要他好看！”
朱嘉氏厉声喝道。
朱万简诧异地问道：“小浩子考中举人，还考了个解元，这事也不跟老爷子说一声？不至于吧？”
连朱万简都想不明白老娘作何想法。
就算他嘴上说，朱家有多不待见朱浩，但其实心底也觉得，这是大好事，宣扬出去对朱家的名声有着极大的帮助。
就算你老太太心里再不爽，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因势利导吧？
你对外人藏着掖着我能理解，生怕被人说你欺压三房结果人家争气，一跃而成为人上人，但你瞒着老爷子算怎么个说法？
“娘是怕，有些消息泄露出去吧？”
姜咏荷又插了一嘴。
朱嘉氏忽然从病榻上坐起来，中气十足：“这个家，到底谁做主？”
咦！？
莫非刚才是在装病？
就算朱林氏这样单纯的人，也看出来这个婆婆不对劲了。
姜咏荷道：“若是朱浩到京师参加会试，入朱家问安，该当如何？”
朱万简不由惊讶地打量大嫂，他听出来了，今天大嫂是字字戳老太太的心。
有点针尖对麦芒的意思。
朱嘉氏冷笑不已：“他要来，将其挡在门外便可。当初在安陆时，他便从不曾单独入庄子拜访，生怕家里边将他扣留，难道现在敢来？”
“那可说不定呢……”
朱万简故意大声说道，“现在人家是举人，社会地位不一样了，有官府撑腰，只要他带来的人发现他没回去，一定会让官府来我们府上讨要。”
老太太勃然大怒：“你们一个二个是要造反吗？！”
又是中气十足的暴喝。
这下更坐实了她无病呻吟的真相。
三房人各自不作声，没有再与之争辩。
“朱家乃勋贵之家，锦衣卫出身，以武立府，从来不需什么文试功名，一个举人能比得了实职的锦衣卫千户？你们该知道，这家到底将来应当如何维持下去……不效忠陛下，不效忠朝廷，朱家迟早是要倾覆的！出个举人，能改变一切吗？”
朱嘉氏当面训斥儿子和儿媳妇。
朱万简道：“大哥倒是挂了个锦衣卫千户的职，请问他现在何处？对家里边有何帮助？”
朱嘉氏道：“他留在安陆，盯着兴王府，此番兴王世子被押送至京城，就是被朝廷看管起来，充当人质的，我朱家的差事仍旧没有变化！
“不过，今日事只有你们几个知晓，谁若泄露出去……家法侍候！到时你们也将不再是朱家子孙！”
朱万简咋舌，小声嘀咕：“啧啧，这边刚考个举人，那边就把兴王世子逮到京师来圈禁，这局势变化太快，实在看不懂。”
……
……
朱浩一行过黄河后，一路坦途往京师赶去。
此时终于有人找到朱浩和唐寅一行，乃是苏熙贵派来的人，告知朱浩有关其在湖广乡试中考中解元的消息。
唐寅和朱浩听了都很高兴，陆松却犹自带着些许疑虑：“事情作准么？”
出行在外，人都不在安陆，也不在武昌府，光靠有人来传话告知，还是这么大的喜事，总是让人有所疑虑。
唐寅道：“苏东主不远几千里派人来报讯，料想不会有偏差，人是从武昌府赶来的，应该是得知确切消息后立即上路……安陆那边恐怕要迟些时候才能把信送来，估计我们到京师后，消息就明确了。”
唐寅对朱浩的才学很推崇，三年前随随便便帮公孙衣辅导一下，就把公孙衣培养成了举人，此番朱浩考个解元难道很稀奇？
朱浩撇撇嘴：“听说我那孽徒，也考取举人，名列第三十六，早知道的话把他带上，一起到京师，省得这小子留在安陆不思学习。”
陆松听完，下巴都快惊掉了。
那个曾经院试都通不过的无能书生，被范以宽在进学路上判了死刑的迂腐商贾子弟，考中生员还不算，现在居然考中了举人？那朱浩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是不是跟着他的人……都能出人头地？
“哎呀！”
唐寅不屑一顾，“你又泄了几道题给他？估计他写的文章，也是你帮忙写的吧？”
朱浩道：“先生，做人要讲良心，你以为我是神棍，没事天天算考题玩呢？我连主考官是谁都不知道，考题从哪儿算起？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的徒孙现在都考中举人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来，笑一个！”

第四百一十二章 再出锦囊
唐寅很想打人。
但无论嘴上跟朱浩争得多凶，心里还是为这个便宜弟子感到高兴，当晚就在客栈里，由唐寅做东，为朱浩办了一个简单的庆功宴。
除了朱浩和陆松参加外，连娄素珍也一并出席。
“此番，乃是为朱浩考中举人而庆贺，他在本次湖广乡试中，拔得头筹。”
唐寅面带欣然，开始在娄素珍面前吹起了牛逼。
娄素珍未料到，眼前少年小小年纪就是解元公，一双妙眸落在朱浩身上：“公子仪表堂堂，少年之身英气不凡，早早便考中举人，且与令师一样都是解元，将来造诣未必在令师之下。”
朱浩笑道：“哪里哪里。”
听起来是自谦，其实朱浩很想吐槽，我取得多大成功，跟唐寅这货有多少关系？称呼他一声先生，纯粹是遮人耳目而已，你问问他自己敢受这师尊之名吗？
再说了，唐寅造诣很高深么？
让我像他一样蹉跎半生？
省省吧！
“来来来，喝酒喝酒。”
唐寅这一路都小心行事，谨言慎行，这么多日子早就憋坏了。
难得今天能找到借口喝酒，自然想酩酊大醉一番。
酒鬼就是酒鬼，想的就是自己畅快。
陆松摆手：“出行在外，差事着紧，请恕卑职不能饮酒，以茶代酒吧……毕竟今晚在下还要守夜。”
显然陆松比唐寅有分寸，人家本来就是兴王府的人，知道执行任务比什么都重要，哪跟唐寅这样一高兴就得意忘形？
娄素珍问道：“如今我等出行在外，不知陆老爷此行京师具体是何差事？”
唐寅往门口看了看，确定门窗关好后，这才低声道：“不是跟你说过，乃是去京师，暗地里相助兴王世子吗？”
娄素珍求证一般问道：“世子被朝廷扣押了么？可是有危险？”
唐寅一怔。
他看出来了，现在娄素珍急于想知道朱四到京师后是怎样一个境遇，到底是继承王位照例进京师朝贡兼完成既定的继位程序，还是说被扣押为人质，再或是朝廷觉得有宁王谋反的先例，要先将朱四控制起来？
对娄素珍来说，其中的差别，会影响到娄家的利益。
“这个……很难说啊，到京师后一切都会明了。”
唐寅说话间望了朱浩一眼。
他对于朝廷的意思并不是很明确。
现在兴王府上下讨论的都是朱四可以在年底前回安陆，但朱浩之前曾提过朱四很可能会被长期扣押在京，还曾信誓旦旦说朱四这两年可能继位，但也有可能文官想弄个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在京师，平时为质子，一旦发生大事可以随时将其扶上皇位，因为人在京师比较好控制。
“来来来，喝酒。”
唐寅见酒桌上氛围有些怪异，急忙招呼喝酒，老酒鬼在调动酒桌气氛上还是比较有经验的。
酒过三巡……
其实只有唐寅一个人在喝，就连娄素珍都没有往杯子斟酒的意思。
唐寅脑袋晕乎起来，笑着问道：“朱浩，你说我们到京师后，首先要做何？”
朱浩道：“到京师后，先弄个大戏班，唱几天堂会……”
唐寅、陆松和娄素珍都用怪异的眼神打量朱浩。
心里琢磨，你小子是不是有些过分啊？
是觉得眼下的庆功宴不够过瘾，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到京师后要好好“逍遥”一番？
“这……咳咳，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唐寅很尴尬。
想到旁边有娄素珍和陆松，老少二人说话不方便，或许朱浩这么说纯粹就是为了施障眼法呢？
不然怎么解释去弄戏班唱戏？难不成朱浩真有此意？
“喝酒喝酒。”
唐寅兴致很高，继续自斟自饮，酒桌上就他一个人在那儿蹦跶。
……
……
朱四一行，比朱浩等人提前几天抵达京师。
到京城后，丘聚带朱四一行抵达紫禁城附近一个五进院的大宅，除了将朱四安排住进去外，连同骆安等王府护卫都安置在院子或周边民宅里，并不妨碍这些人日常保护朱四的安全。
“孤未来就要住在这里吗？可否随意出入？”
朱四记得临走之前母亲跟自己说的话，要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兴王，必须在太监面前保持威严。
丘聚对朱四说话还算客气：“世子殿下，您现在尚未继承王位，在此居住能确保您的安全，若非要离开宅院的话……出了任何差错，都是下人承担不起的。所以锦衣卫会派出人手在周围保护，京营也会调动人马……若是您非要出入的话，后果……得由您自行承担。”
差不多就是威胁了。
你在这里，好歹能保住一条小命，可离开这院子，死不死就不归我们管了，你死了也是活该。
朱四虽然年少，但能听出丘聚言语中的不善，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神色却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等丘聚等人离开，院门关好。
骆安先安排人手，做好防卫工作，并把歇宿起居之事安排妥当，这才近前：“世子……”
刚要叙话，却发现朱四正在抹眼泪。
“我……我没事……骆典仗你有话便说吧。”
朱四神色平静。
骆安心中不忍，这一路上，他看到朱四坚强的一面，还以为世子已经长大成人，有了决断，现在才知原来很多时候朱四都是在人前强撑，其实朱四不过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眼下经历的是权力斗争中最残酷的一面，弄不好小命就要没了。
骆安道：“眼下陛下出征在外，暂且没有班师的迹象，听闻如今朝中大臣都在劝陛下回朝，若是迟迟不归的话……您继位之事也要延后，那您……”
朱四一脸沮丧之色：“我明白，皇帝不回来，我就要被关在这里，暗无天日。”
骆安急忙宽慰：“世子放宽心，这里并不是囚笼，您真要出去的话，卑职等人将会誓死保卫您的安全。”
“算了吧，骆典仗，那死太监的话你没听到吗？他其实就是告诉我，只有在这里，他们才不会对我下手，若是我离开……一切后果都要我自行承担，我没有兄弟，如果我死了，那时兴府将不复存在了吧？”
朱四言语间很是悲怆。
大有种孤家寡人一个，虽然不怕死但却绝不能死的倔强。
骆安见朱四如此懂事，不好说什么，若是强行劝慰，便成火上浇油了，在人情世故上他很精通。
朱四突然想到什么，道：“骆典仗，我记得在我近身携带的那个箱子底部，有三个锦囊，你去帮我找过来。那是朱浩提前写好的。”
“啊！？”
骆安有些诧异，不解地问道：“朱少爷写的锦囊？他不是到武昌府参加乡试了吗？”
朱浩考中举人的消息，并未传到朱四这边，也是因为事不关己，没人会特地把朱浩是否考中举人的消息告之，骆安一时间也顾不上。
“是他临去武昌之前，给我写的，还说必须要等我到京师后再打开，当时我还奇怪为何他会这么说……没想到被他言中了。”
朱四提到朱浩，言语中非常推崇。
骆安皱眉：“朱少爷早就知道您要到京师？他……”
“他能掐会算是不是？很多事，他都能一语成谶，当初我舅舅到京师时，他也曾写过锦囊，快拿来看看他写了什么。”朱四很急切。
一路上他早就想打开看看里面内容了。
但他看过且听过许多话本，知道锦囊必须要在危难时才能打开，若是提前打开就不灵了，所以便忍到了现在。
……
……
锦囊被拿到朱四面前。
朱四把红、蓝、绿三个锦囊依次排开，先打开了红色锦囊，但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一个字。
玩！
“玩？何解？”
骆安看到上面的字之后，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说是什么锦囊，分明是在打哑谜！
朱四一拍脑门，恍然道：“我明白了，朱浩的意思，是让我们在京师大张旗鼓玩耍，只有这样才能麻痹敌人，让他们以为我不思进取……传说蜀汉后主被俘后，也是因善于逸乐，才得以寿终正寝……大概朱浩就是这意思吧。”
骆安听了眉头直皱。
虽然他不太理解朱浩这个字的用意，但料想绝对不会像朱四所说的那样，是靠玩去麻痹敌人。
敌人有何好麻痹的？
你麻痹与否，敌人都不会放松警惕，反而会让你因不务正业而不为那些文官所喜……等等，会不会朱浩的意思，就是让他表现出无能，让文官觉得这不是一个治国的贤才？将来皇位也不传了？
那朱浩……真是居心叵测啊。
“世子，没有如此做对比的，蜀汉后主，并非贤能之人。”
骆安忍不住提醒。
朱四道：“不管了，朱浩让我玩，那我就玩呗……去打听一下，京师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我要让对手知道，我到京师就是为了玩的，越是出人意料，我越容易脱身不是吗？”
骆安即便觉得这都是歪理邪说，但反驳的话却说不出来。
正规途径，就只能被押为人质，那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或许真有奇效呢？
骆安提醒：“相信用不了几日，唐先生就会抵达京师，到时与他商议大计为好。”
朱四摇摇头：“我只相信朱浩，唐先生……他只会教书，并不懂权谋，你就按我说的办，先打听一下京师流行什么，再做计较。”

第四百一十三章 千年帝都
骆安觉得朱四对朱浩的信任已快到魔障的地步。
兴王府上下都知唐寅是能人，声名在外不说，之前王府上下那么多事都是唐寅一手操办，你这个未来的兴王居然会说他不懂权谋？
还说朱浩比他强？
真是孩子心性！
骆安按朱四的吩咐，安顿下来后，去外边稍微打听了一下最近京城流行什么。
回来后向朱四汇报。
“京城以斗狗、斗鸡、斗蛐蛐为市井之人最热衷之事，此外就是玩格子遛鸟……还有人在市井设双陆、围棋等为擂台；另有从江赣、湖广地方上起源的新戏，在京师也颇受人推崇……”
骆安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比较实诚，上面吩咐下来的差事，一丝不苟完成，至少在调查京城玩乐之事方面，下足了功夫。
朱四眼前一亮：“湖广的新戏？是不是咱安陆的戏？”
骆安心想，安陆那个小地方，就算有人唱戏，还能影响到京城风尚不成？又不是什么知名的地方戏种！
“唱什么的？”
朱四问道。
骆安回答：“好像叫……《西游记》。”
“是了是了，那就是朱浩编的戏，跟之前的《白蛇传》都是一路的，朱浩可真厉害，他编的戏在京城都这么出名了吗？”
朱四对朱浩写的戏文非常熟悉，没事就喜欢拿回去慢慢看，自然知道这些。
骆安平时少有在王府，长驻王庄，就算王府开堂会的时候他都没去观看过，闻言不由皱眉。
朱四道：“听戏挺麻烦的，斗狗、斗鸡又太过凶残，那就玩蛐蛐，我在安陆时就听朱浩说过，有人喜欢玩这些小玩意儿……”
骆安急忙提醒：“殿下，此乃玩物丧志，实不可取。”
朱四板着脸道：“那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我天天在这里读书就可取了？先去弄，再就是找人回来跟我一起玩，有不懂的地方……还能教教我。”
骆安此时才后悔帮朱四调查京城流行的玩乐项目，这不是把小兴王带入歧途吗？
这要是回了安陆，别人还不斥责他没办好差事？
估计助纣为虐的话都能说出来。
“殿下……”
“骆典仗，你听命行事即可，我们现在身处险地，只有出其不意，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骆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半大的小子，就算你地位崇高，还能教育我？
可不执行又不行，无奈叹息后，骆安只能听命做事。
……
……
朱四进了京城，堂而皇之在他的临时住所内，开始了玩乐生活。
以他的年岁，对女色没多少兴趣，再加上此行王府没有给他安排女眷，使得他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
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父母的管束，有了一定自主权。
一个半大孩子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玩个够。
朱浩的献策，非常符合他的想法，所以这次他恣意享乐，并不完全是执行朱浩的计划，更多是因为他心里的确很想玩。
于是乎……蛐蛐被带到他身边。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致的把件、玩乐之物，朱四不缺钱，好东西买了一大堆。
此时京城一处宅院内，朱万宏刚吃过早饭，意兴阑珊拿出鱼竿，提着个木桶，就要出城钓鱼。
一名锦衣卫小旗走了过来：“朱千户，钱指挥使……罪臣钱宁家眷已被捉拿归案，如今您可以正大光明走出去，不用再怕被其加害了。”
朱万宏瞪了小旗一眼：“你说的什么话？我几时怕过钱宁？一个跟宁王谋反牵连甚深的罪臣……等等，没被杀头是吧？”
“是。”
小旗回道。
“那还是小心一点，这个人不简单哪……哦对了，可知是何人继承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朱万宏本来想讽刺钱宁一番，但听说钱宁只是被抄家，人还在大牢里，赶紧把话收了回去。
小旗摇头：“不知。”
朱万宏叹道：“知道是谁又如何，反正又不是我，十有八九是平虏伯的人……”
小旗试探地问道：“会不会平虏伯自己兼任？”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万宏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兴王……世子那边，眼下如何了？”
朱万宏从安陆到京师，领到的任务依然是监视兴王府，当然现在主要是监视小兴王的一举一动，只不过他的顶头上司钱宁完蛋了，等于说此时已不知道给谁效命，毕竟朱家的任务一向都是直接跟锦衣卫指挥使对接，最多有时候多个中间人，只是现在中间人就是朱万宏自己。
小旗道：“兴王世子到京城后，闭门谢客，其实也无人前去拜访，听闻在城中大肆搜罗奇珍古玩，买了很多……蛐蛐回去，无心学业，看来是……沉迷玩乐。”
“是吗？”
朱万宏笑着眯起眼，“厉害厉害，一个小孩子就知道韬光养晦。”
小旗不解：“何为韬光养晦？”
朱万宏瞥了小旗一眼，语带不屑：“你我在安陆多年，早该知道兴王府家教森严，即便脱离兴王府也不至于便如此沉沦，多半是有人暗中出谋划策，让其这么做……
“继续盯着吧，尤其是盯住城门，看我那大侄子几时到京城……哦对了，还有那个唐伯虎……走吧，别打扰我钓鱼……
“嘿，京城可真是个好地方，吃喝玩乐样样不缺，想干嘛干嘛，就怕荷包干瘪，还是得找个能敲竹杠的才行。”
小旗听了甚是汗颜，急忙行礼：“卑职告退。”
……
……
朱浩和唐寅一行，于闰八月的二十四抵达京师。
这一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队伍中除了唐寅这把老骨头，就是娄素珍和朱浩这般妇孺，旅途颠簸劳累，总算在一个月内赶到京师。
这已是紧赶慢赶的结果。
唐寅抬头看着巍峨的东直门城头，脸上神色变幻不停，以朱浩估计，这货差点儿就要在这里赋诗一首，感慨过往在京城的悲惨遭遇。
还没等进城门，旁边有人跑过来问询：“请问……你们中间可有从湖广前来的陆老爷和朱老爷？”
唐寅跳下马车问道：“阁下何人？”
对方赶紧拱手：“乃是我家主人，苏讳熙贵派小的前来迎接，还在京师安排了大宅给二位老爷歇宿……”
唐寅皱眉：“苏东主安排可真周到啊。”
说着侧过头，想要征求朱浩意见，接受还是拒绝？
“苏东主都不在京师，怎么安排这么周到呢？我此行是来赶考，大宅住得固然很舒服，但容易把懒筋给养出来，还是找个稍微寒酸点的地方，更容易踏实求学……这样吧，先生与其同去如何？”
朱浩笑着看向唐寅。
唐寅突然想起朱浩曾对他说过，让他到京师后高调行事，而朱浩则暗中接触朱四。
当即点了点头。
“可有凭证？”
一行眼看就要跟苏熙贵派来的人进城，但为谨慎起见，朱浩还是出言讨要信物，避免被人坑了。
对方回道：“我家金当家曾在安陆时与朱老爷打过交道，进城后自会引见。”
朱浩点了点头：“那就先进城，找个客栈歇宿一两日，至于迁居大宅，并不急于一时。”
对方点头哈腰领命，顺带提醒一句：“朱老爷，我家主人特地准备了戏班，人已进了京师，您看几时……前去点拨一番？”
“嗯！？”
唐寅不由侧目看来。
先前朱浩还说什么进京师后要弄个大戏班唱几天堂会。
感情在这儿等着呢！
苏熙贵早就把戏班给你准备好了？
朱浩笑道：“安顿下来自然就去，有好戏班，自然要唱几出好戏……不知女戏子样貌和身段如何？”
别说唐寅，连陆松听了都想吐血。
这问得……就跟个老色批一样，可问题是，你都从哪儿学来的？
“自然极好，就等朱老爷前去掌掌眼。”
对方依然客气作答。
“确实该好好掌掌眼，顺带掌掌手也行……先生愣着作何？赶紧招呼人手，咱们进城吧！”
……
……
朱浩一行进入京城。
京城的繁华，朱浩也早就想好好领略一番。
其实也就是后世京城二环内的地盘，根本就没法跟新世纪的帝都相比，但在这时代，绝对是大明政治中心，就算繁华如南京，也难望其项背。
苏熙贵派来的接应之人，进城途中每经过一条街道，就大致介绍一番，相当于导游。
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只要问出口，对方都能对答如流。
“安掌柜，不知你在苏东主下，做得是何差事？”
朱浩笑着问道。
此人自称姓安，叫什么不知道，人家不肯说，或许是一介升斗小民并不指望两个举人老爷能把他名字记住，此番他也只是临时帮忙招呼一下。
“不敢当，小的不过是在主人手底下跑腿打杂，京师这边的生意一向都是金当家负责打理。”
言外之意，那位金掌柜现在已飞黄腾达，在京师当上了大掌柜。
要知道现在苏熙贵的生意重心已北迁，这里毕竟是给黄瓒筹谋政治资源的中心，京城大掌柜的差事自然不是一般地方的主事者能相比。
“老金都这么牛逼了吗？看来要是老马不跟我走，或许现在也混成人上人了吧。”朱浩笑道。
安掌柜陪笑，笑容很假，可能他跟马掌柜并不熟。
苏熙贵名下生意众多，培养出来的伙计和掌柜几乎遍布大江南北，各司其职，但其中真正属于苏熙贵心腹的并不多。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一明一暗
朱浩一行进京。
临时设了两个落榻地，一处客栈，一处则在苏熙贵安排的大宅中。
按计划朱浩先住一段时间客栈，唐寅去住大宅，有事让陆松居中联系，回头朱浩会租住民院以隐匿行踪。
到京师后第二天，唐寅一早便出了客栈门，回来后便直接到朱浩的客房，此时朱浩正在埋头编写戏文。
“已见过骆典仗……如今世子虽行动不受限，但住所周边盘查甚严，有传闻说江彬已兼领锦衣卫，正要拿人立威，京师各处盘查日益严格……
“世子一到京师便依照你所写策略，开始享受玩乐，其实你是想借机把戏班送到世子处，以此相互沟通有无？”
唐寅说明情况，同时说出自己的猜想。
朱浩微笑点头：“正是如此。”
唐寅吸了口气，道：“早就猜到你在进京途中，不会无端说什么戏班……看来你早就筹划好一切，苏东主的戏班也是你跟他提出来的吧？”
“这倒没有，是他自己想给当今圣上献宝，提出让我帮他培训戏班……顺水推舟的事儿，我也就没拒绝。其实就算他不找戏班，我也会想办法组建个新班子，于三跟我一起来了，他管理戏班有经验。”
朱浩一脸轻松。
唐寅又道：“那你见世子后，要商议何事？”
朱浩摊摊手：“我们到了京师，没有既定方略……遇到的任何事都需要随机应变，此等事上我们将会一直处于被动，需见招拆招。”
“见招拆招？”
唐寅没读过朱浩编写的那些武侠话本，对这些新名词很疑惑。
朱浩解释：“就是等别人先出手，我们看到别人的招数，再做应对。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跟世子取得联系，让他感觉到自己在京师并非孤家寡人，有我们在旁协助，让他放宽心……整个京师之行的目的，主要是让世子放心面对一切困难，日益依赖我等，所以无须提前筹谋太多。”
唐寅会意点头。
想想朱四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离家，就是被当作人质抓到京师，彷徨四顾孤立无助最可怕，他们的存在就是让朱四心理上形成依赖。
“难得你思虑周全，还以为你要让世子长期困在京城。”唐寅想到朱浩乃是朱四进京的主要幕后推手，不由发出感慨。
朱浩道：“其实……留在京师也没什么不好，说句不好听的话，若那位在南边真出了什么意外……还免去辅政大臣前去安陆传召入京继位的时间呢。”
唐寅听了很无语。
“好了先生，我们既然到了京师，就得好好做事……你明我暗，你多去拜访一些京畿故人，行事高调一点，让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将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剩下就看我的发挥了。”
……
……
朱浩和唐寅在进京师前，就已做好分工。
唐寅在京城认识的人就很多，但基本都是纸面上的朋友，真正待见他的人不多，但唐寅毕竟不是当官的，对于那些官职在身的，无须避讳与之见面。
毕竟唐寅在文坛的名声很大。
想见他的人，未必是求诗求画，要知道唐寅写文章的能力也很强，仅仅只是写个墓志铭、悼文都能让死者荣光倍增。
唐寅文学上造诣颇深，自然有想利用他这种价值之人，他前去求见之人就算未必想赐见，也要敷衍一下，不会直接拒之门外。
一时间京师文坛很快就流传出，科场不得志的老书生唐寅，来到京师了。
文学圈本身就不大，一群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都想见识一下唐寅的本事，尤其是北方读书人，对唐寅这样江南闻名的大才子早就看不顺眼，你有什么本事受天下人推崇？也想亲自会面试试他的深浅，一时间唐寅竟然成为香饽饽。
趁着唐寅现身各处，露面拜访故友，朱浩这边已见过苏熙贵送来的戏班，发现果然有钱能办事。
戏班规模很大，上上下下近百号人，光吹拉弹唱的乐师就有二十来人，戏子从年轻到老，配置齐全，基本师出名门，模样俊俏的和非常出挑的足足占了一半，就算是已成婚的妇人那也是风姿绰约，勾魂般的媚眼一抛就知道专门练过。
“安陆的戏目，在江北颇负盛名，尤其这两年，各处都在模仿，连江南一些南戏老班子也在革新剧目，所用唱法基本都延续安陆流传过去的……”
戏班没有明面上的当家，只有几名老乐师，相当于小班主级别，各带着一批人训练。
一名尹姓老乐师，一看就走南闯北，见惯了场面，跟朱浩这个“顾问”讲述各地戏班艰难求存的现况。
尤其安陆戏在大江南北流行开后，一些老派的戏班，越发感觉生存艰难。
这边姓尹的乐师讲得起劲，朱浩却有些不耐烦了，望着一旁的金掌柜问道：“老金，你安排一下，挑几个台姿好的，最好是姿色上乘的女子，排个女子当台柱子的戏，回头出去表演一下。”
金掌柜急忙点头哈腰：“是，是。”
这戏班是苏熙贵买回来的，每个人至少都签订了至少二十年的卖身契，等于说未来都被苏熙贵买断。
虽然没有设班主，但苏熙贵在京城的生意都是金掌柜负责，金掌柜在戏班中人看来地位崇高，未料在一个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小孩子面前毕恭毕敬，包括尹乐师和几个管事，眼神中都透出一丝迷茫。
这意思是……
我们被转手了？
这衣着还算亮丽的少年郎，不会是我们新东家吧？
“快挑选，今儿排个戏，明日就有人雇你们去演。”朱浩道。
尹乐师问道：“敢问这位小公子，是谁请我们去唱戏？可是官府中人？”
朱浩道：“当然是官府中人……这不跟我打了招呼，我这边只能临时筹措。”
众人这才释然。
原来你是中间商啊！
金当家伸手不打笑脸人，知道你是给介绍送钱来的，所以对你客气，你这小娃娃衣着是挺不错，感情只是个牙子。
金掌柜自然不能对这群人说朱浩是谁，朱浩身份那是秘密，既怕被人知朱浩跟苏熙贵之间的关系，又怕败坏朱浩的名声，一个举人老爷来给一群戏子排戏……显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把女戏子都叫出来，我给挑挑。”
朱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戏班中人一看，这中介想“公器私用”，趁机捞取好处？
莫非想在女戏子身上揩油？
但年纪好像也太小了吧！
金掌柜做事雷厉风行，立即让人把戏班中各自的女台柱子给叫了出来，把人列成一排供朱浩挑选。
……
……
不是朱浩重女轻男，想跟女戏子发生点什么。
而是因为要去给朱四唱戏，找年轻貌美的女子相对方便一些，营造一种朱四接近女色，不思进取的假象……
还有个原因，男戏子在梨园混久了一个个都精明市侩，嘴巴或许不那么牢靠，反而不如看起来相对单纯一点的女戏子。
女戏子威逼利诱起来也更容易，尽可能防止被人往“这少年带戏班去唱戏是为跟小兴王联络”这个方向想。
戏子安排好。
马上就将排戏，也不用复杂的，直接用现成的《白蛇传》，演一出游湖借伞，乃是现成的作品，这戏让于三自己来提携都行，因为这是安陆戏班最常唱的戏，相当于安陆地方戏的开山鼻祖。
外人基本都知晓这出戏，并不觉得朱浩这个顾问有多高明。
尹乐师在知晓朱浩编排的曲目后，过来提醒：“小公子，这出戏如今大江南北都已知晓，只怕没人愿意专门听这出戏吧？”
金掌柜不耐烦地道：“让你排你就排，哪儿那么多闲言碎语？若开罪公子，莫怪将你们全都卖去苦窑！”
尹乐师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公子人虽小，地位却很高，不然为何人家金掌柜会如此不顾情面，当场喝斥他们这群“摇钱树”？
“老金，话不用说太古板，都是普通人，唱个戏而已……你们只管排，明天就带你们去唱。”
朱浩自然不用担心没人雇的问题，帮朱四安排，只需跟骆安打个招呼就行，骆安只负责听命行事，他上有朱四这个主人，旁边有唐寅这位王府幕僚，朱浩也深得王府信任，哪里有他一个武人随便发表意见的资格？
朱四和唐寅谁不听朱浩？
排戏的空当，朱浩将要去献艺的人全部叫过来，尤其是要被征调的乐师，需要当面说清楚。
“明天到了地方，要目不斜视，两耳不闻戏台下，见到的也当没见到，听到的更是左耳进右耳出……若是谁办不到非要嚼舌根，那可能真要让金掌柜做点极端点的事情……你们能接受吧？”
朱浩的话纯属威胁。
几名乐师和女戏子都没见过这种约戏的，一名女戏子直接问道：“要求这般严格，我们这是要进皇宫吗？”
“不是进皇宫！好了，这个人我不要了，话如此多，不适合明天的戏，把她的位置给换下来……先雪藏一个月。”
朱浩毫不客气。
让你不说不问，你既然听不明白，那就只能杀鸡儆猴。
女戏子未料到就这么被人替换，心有不甘，想说点什么，金掌柜过来道：“公子的话便是东家的话，谁不听，遭了罪也是咎由自取。下去吧！”

第四百一十五章 笼中相见
《白蛇传》的唱腔如今在戏迷中已属于耳熟能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专业的戏子稍微点拨一下就能上台表演，且能演出其中精髓。
随后朱浩便与金掌柜一起离开，布置来日前往朱四下榻之所唱戏事宜。
金掌柜明白事理，不该问的他绝对不会多嘴。
朱浩回去后，马上让人通知骆安，让骆安来日派人迎戏班进府，到时朱浩会混在队伍中一起进去。
这天唐寅访客归来，待在大宅中百无聊赖，跑来找朱浩。
听完朱浩的计划，唐寅连忙道：“明日我与你同去。”
“还是别了。”
朱浩拒绝了唐寅的提议，“最近先生少与我见面为好，既然定下计划咱一明一暗，就各司其职，有什么事让陆典仗和于三来回传递消息，让他们多留心先生是否有人跟踪，比你我相见要安稳许多。”
唐寅闻言没有争辩，摇摇头便回去了。
……
……
来日。
朱浩顺利见到朱四。
戏班一行在进王府时，的确有锦衣卫协助守门，且有人暗中盯梢，但见是戏班中人便不会多问。
朱浩入内后，安排人手在前院搭台，而他自己则在骆安引领下，见到正在后院斗蛐蛐的朱四。
“朱浩，你可算来了！”
朱四见到朱浩，把小竹棍往旁边一丢，上来拉住朱浩的手就是一阵摇晃，眼神中满是殷切，“昨日听骆典仗说你假借戏班来见我，我兴奋得一夜没睡好……我就知你会采用这种瞒天过海的计策，没人发现你吧？”
朱浩笑了笑：“没有。”
朱四侧头打量骆安，手一挥，吩咐道：“骆典仗，你可否先到外边去，我有话单独跟朱浩说。”
“这……”
骆安其实不想朱四跟朱浩单独相处，他很想知道朱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会给小兴王提什么建议。
但在仔细思虑过后，还是恭敬退下。
不看朱浩的面子，也要看唐寅的面子，毕竟唐寅和朱浩来京城是得到兴王妃授意的，现在京师大小事项除了听从朱四号令，还应该听唐寅的，既然唐寅觉得朱浩可以承担重任，那他就不能过多干涉。
等骆安走了。
两个一起长大的少年郎，这才坐下来，一叙别情。
“朱浩，你考中举人了？”朱四听到这个消息，也为朱浩感到高兴，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早就知道，连唐寅都是年近三十才考中举人，而考举人很多时候不是以才学决定胜败，许多时候都要靠临场发挥，再就是文章要切合考官的胃口等等，总之运气成分居多。
朱浩道：“不仅是举人，还是解元，也就是湖广乡试第一名……有了这个名头，我就能名正言顺来京师考会试，短期内不用离开，遇到事情我们可以互相商议。”
“太好了，终于不用担心你离我而去了。”
朱四一激动，把心中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仅仅从这句话，朱浩就能感觉到朱四的彷徨与无助。
朱浩笑着鼓励：“你可是兴王，我怎会离你而去？”
朱四一脸沮丧，摇头道：“我知道如今是怎么个情况……我很不受人待见，朝廷拿我当人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设计害死我，跟我有关系的人，唯恐避之不及，你看不连袁长史和张奉正都没来京城……所以我也怕你和唐先生不理我，让我在京城自生自灭。”
就算只是少年郎，胡思乱想起来，脑子里的东西也很可怕。
其实朱四说得也没错，在他没有当上皇帝之前，的确大明朝廷上下谁都不待见他，可架不住他后来真的当了皇帝。
可惜这时代的人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谁又知那胡闹的正德皇帝坚持南征，会在一年多之后把自己给折腾死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大多数人都觉得，皇帝年轻，行事无所顾忌，按照祸害遗千年的说法，应该属于长寿的类型，自然也就没把朱四当回事。
朱浩没有出言纠正，其实是朝廷严令袁宗皋和张佐等王府属官不得到京城随侍左右，只是笑了笑，道：“你我是什么交情？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除非你赶我走！”
朱四大为感动，紧紧地握住朱浩的手，随即想到什么，两眼冒光地问道：“之前你去江西，找寻那个……宁王妃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这也算是朱四当家后，决定的第一件大事，关系到兴王府的切身利益，因为救宁王妃可能会给兴王府带来一场灾难，再便是救人涉及到智囊唐寅的去留，朱四相当重视。
朱浩微笑着点头：“人救出来了，还跟我们一起到了京师。”
“真的吗？”
朱四惊喜地道，“我早就知道你有本事，这么困难，你都能把人救出来？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麻烦吧？”
朱浩道：“不会的，王中丞对外宣称，娄妃已跳湖自尽，还找了个女人的尸首，假冒是娄妃本人，现已殓葬，就算她被找到，也只能被认为跟娄妃长得有些像，因为她现在已经有了正式的户籍。”
“那就好，那就好。”
朱四兴奋得抓耳挠腮，觉得自己办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估计现在唐先生很高兴吧？是不是那种……乐不思蜀的感觉？”
朱浩笑道：“唐先生为人正直，不会乘人之危，商议好了会帮助娄妃拯救娄家人，但其实他能在京师可以活动的地方不多。你该知道，宁王谋反，娄妃一直都劝其放弃，娄妃和娄家并无意背叛朝廷。”
朱四点了点头：“嗯，可问题是现在别人不相信啊……估计娄家要倒大霉了，我这边什么忙也帮不上。唉！”
想到自己跟个笼中鸟一样，困在一处，连一点自由都没有，朱四顾不上为别人获取自由而高兴，一阵沮丧。
恰在此时，骆安又进来：“殿下、朱少爷，外面戏台已搭好，有锦衣卫的人暗中窥伺，若久在里边不出去，只怕惹人怀疑。”
朱四道：“既如此，我们这就出去看看吧……这苦逼的日子真没法过，要是能出去玩就好了。”
朱浩鼓励道：“朝廷的意思，并非要你禁足吧？”
“嗯！？”
朱四疑惑地挠了挠头，随即又看了骆安一眼。
进入京城后，他只记得自己哪儿都不能去，忘了到底是朝廷严令他不得出去，还是说自己被吓得不敢出去。
骆安道：“的确并未下禁足令，但……”
朱浩抢先道：“不用担心，朝廷最怕惹世人非议，就算世子出门，只要护卫得当，也不会有人对世子行凶，反而是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会怕世子在京师出事，这样他们难以向上面交差。”
朱四眼神瞬间亮了：“真的是这样吗？”
骆安有点着急。
你这个朱少爷，说什么不好？非要告诉世子现在外面很安全？如今咱们可是在陌生的地方，就算你分析是对的，也不该跟世子明说啊？
留在居所斗蛐蛐玩乐，至少不会危及生命，一旦走出去……谁敢保证安全？
朱浩道：“的确如此，就算前几年，世子在安陆时生命受到威胁，先王也曾让你走出高墙到外面见识一番，不是吗？”
骆安赶紧提醒：“朱少爷，那是在安陆，始终是兴王府的地盘，凡事都容易控制。这里是京师，兴王府能调动上的人手，不过才四五十人，安全完全无法得到保障。”
朱浩笑道：“骆典仗一定认为在下怂恿世子身处险地，其实不然。为人处世要懂得变通，世子到京师后，得立威才行，只有走出这宅院，才能让世人见识世子胆略和智谋，才能在朝野赢得尊重。”
骆安很着急，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很想说，既然你想让世子立威，之前干嘛出计让其纵情逸乐？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朱四却先将这问题问出口：“朱浩，我这边享乐的东西买了一大堆，还坚持外出的话，世人会不会觉得我跟当今天子一般胡闹？”
“世子，世人双目看到的，与他想看到的有关……世子到京师后闭门玩耍，自会有人认为世子沉迷逸乐，也有人猜想世子这是在韬光养晦，但他们见不到世子，没法确定。”
朱浩分析道，“但若是世子主动走出这宅院，到外面走街串巷，见识京城风土人情，以玩乐的方式收揽士子之心，如此那些猜想世子是在韬光养晦，想要归心之人，便会坚定心思。”
朱四瞪大眼：“是这样吗？”
骆安连忙道：“朱少爷，有些事还是应当从长计议为好，是否先跟唐先生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骆安觉得朱浩步子迈太大了，你上来就挑唆世子走出这深宅大院，这可不是我一个王府典仗能承担的责任，还是先跟唐寅说清楚，或者请示安陆的兴王府再说。
朱浩点头：“也是，我们先出去听戏要紧。”
……
……
朱四听了朱浩的话后，心情明显好很多，显然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天天躲在宅院内，觉得又可以放飞自我，这可能比他在安陆兴王府时都要自由自在。
毕竟在安陆时，他能走出兴王府的机会寥寥无几。
出内院时，朱浩小声提醒骆安：“骆典仗不要怪我自作主张，如此做的目的，是让世子心安，否则你想让他在每日在担惊受怕中渡过吗？”
骆安瞬间愣住了。
刚才跟朱浩僵持半天，坚持不让世子出门。
但现在朱浩的话分明是在说，连他都无意让世子身处险地，如此说的目的更多是让朱四解开心结，可以享受在京师的圈禁生活。
他想到先前朱四成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再看到现在朱四开心的笑颜，突然不觉得朱浩有多冒失可恶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补课
朱浩专门给朱四排的戏，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一场戏表演下来，朱四明显心安许多，紧张和焦躁的情绪得到缓解，一方面是朱四见到朱浩后心神彻底安定了，再就是听说能出去玩，还能堂而皇之打着收拢人心为幌子，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笼中鸟。
连唐寅在骆安那儿听说此事后，也在来见时表明朱浩做得很好，让朱四在京师能心安比什么都重要。
时间往十月推进。
此时朱厚照南征大军，还没出山东地面。
显然此时的正德皇帝也知道宁王叛乱被彻底平定，着急南下也取得不了什么战绩，不如专心致志玩耍，至于什么让他回朝的奏疏……老子好不容易从京城那个牢笼出来，队伍仪仗都安排好了，又不用你们这群大臣办事，想让老子回去，谁给你们的勇气？
有本事你们继续跑到宫门口跪谏，死不死跟我无关。
虽然朱厚照没有继续南下，但他派出的使者，已先一步抵达南京，正是在两年前相助朱厚照取得应州大捷的关键人物，太监张永。
张永在领兵文臣、将领心目中地位很高，除了他曾立下诸多战功，诸如平安化王谋反、抵御小王子入侵等战事中大放异彩，也跟他与边疆统兵大员过从甚密有关。
张永到南方的主要目的，就是接受王守仁献俘。
至于历史上流传的，朱厚照想把人放了再抓等荒唐举动，因为皇帝统领的中军没到，并未发生。
倒是王守仁，受外间风传他跟宁王暗地里勾连的影响，已生出激流勇退的心思。
……
……
宁王叛乱平息，皇帝只顾着玩乐，天下太平中潜伏着激流。
南方平静，京师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朱四一直催着朱浩为他规划出行之事，二人见过几面后就没有再接触，要是每次会面都以戏班为掩护的话，难免引起东厂和锦衣卫的怀疑。
安陆兴王府。
蒋王妃多番问询有关儿子归期的问题，都被袁宗皋搪塞回去，因为袁宗皋也猜不出朱四几时能继位，平安回归安陆。
“袁长史，咱可不能每次都这么糊弄王妃啊，明知现在陛下守在临清州没有南下的意向，若是这么拖下去，怕是年底前……陛下都未必能回京师，让世子继位吧？”
张佐看不惯袁宗皋一再搪塞，见完蒋王妃后，找到袁宗皋发出质疑。
袁宗皋面色平静若水：“若张公公有意见的话，可以亲自跟王妃提及，不必以长史司名义进言。”
“这……”
张佐就是嘴炮强者，觉得别人是在搪塞，他却连直面现实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谁都不想打击蒋王妃，据实以告说朝廷这是想扣押朱四在京师为人质，回安陆遥遥无期……众人都是能遮掩就遮掩，给蒋王妃营造出一种儿子马上就能回来的虚假希望。
张佐此时感觉自己非常被动。
见袁宗皋志得意满离开，他就算气得直跺脚也无济于事：“早知如此的话，应当让唐伯虎跟朱浩中间留下一个才是，如今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手下中谁能任事？同样做幕宾，差距咋这么大嘞？”
……
……
京师这边，安陆之地问询情况的信函不断传来，不能直接联系到朱四，就问唐寅，让唐寅回信告知京师的真实情况。
唐寅对此不胜其扰。
唐寅最近在京师拜访名儒开始变得不顺，他名气是大，但主要成就是诗画，别人求墨宝他嫌麻烦一概推脱，点评文章又因为跟朱浩久了眼界变高，往往把别人的文章评点得一文不值，结果引来恶评如潮。
再加上鬻题案的影响依然存在，使得唐寅慢慢成为不受欢迎之人，投拜帖屡屡受阻，心情变得糟糕起来，加上朱浩不让他时刻来见，他闲着没事就在京师找地方喝酒，最初或许真有锦衣卫或是东厂的人盯梢，久了便认定这烂酒鬼无足轻重。
朱浩派人暗中查探一番，发现唐寅身边盯梢者全都消失后，感觉让唐寅在京师变透明人的计划成功一半。
这天朱浩一早便来见唐寅，唐寅在苏熙贵安排的大宅内酣睡到日上三竿，起来见到朱浩后还吓了一大跳。
“你……”
唐寅有点无语。
等他起来简单洗漱，坐在那儿，浑身酒气。
朱浩问道：“这两天没去见夫人？”
唐寅没好气地道：“别称呼什么夫人，听着别扭，如之前商定的那般，彼此少见面为好，再说如今江南正在交接宸濠之乱的俘虏，宁王和其子都在其中，此时心情想来恶劣之至，去见不是徒增烦恼？”
朱浩心想，你这是避讳？还是装正人君子？
人家丈夫和孩子确实没死，也没和离，你能清楚界定二人关系是朋友而不是情人，也算进步。
但你这时不去安慰，趁机增进关系，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逃避？
朱浩大概能体会唐寅的心情。
事业不顺，原本以为应酬交际没有任何问题，谁知出门就被人嫌弃，拜访谁都被拒之门外，本以为跟娄素珍能发展出点什么，却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在的唐寅愈发感觉自己做人很失败，所以天天喝闷酒。
“先生，到了你去拜访世子的时候了……记住要拿出点天下名儒的气势，至少让背地里不看好你的人发现，你也是有担当的。”朱浩笑道。
唐寅皱眉：“此时你让我去见世子？你确定不是在给我挖坑？”
朱浩脸色一黑，喝道：“换衣服走人，到了世子居所再说！”
……
……
朱浩有一段时间没见朱四，而唐寅到京师后则是压根儿就没见过世子。
这次来，朱浩明显感觉到宅院的变化。
盯梢的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没了，宅院正常许多，府上守门的全部换成了骆安的人。
“朱浩，我都在怀疑，你是不是危言耸听。这哪里有什么人盯着？”唐寅环视一周后发出质疑。
因为宅院地处偏僻，周围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亏朱浩之前天天在人前塑造一种危机感，感情都是在吓唬人。
“进去吧。”
唐寅和朱浩堂而皇之前去敲门，周围没人探头查看，随后兴王府的侍卫开门，把二人迎进内。
见到朱四。
朱四正在跟几名侍卫玩弹珠，他毕竟有几年玩弹珠的经验，技术上比这些糙汉强太多，几场下来都是他赢。
朱四见唐寅和朱浩来，也没马上过来迎接。
玩过一局后，才笑盈盈走过来行礼：“见过先生。”
唐寅和朱浩赶紧还礼。
骆安不在，也不知去了何处，但王府仪卫司上下见到唐寅和朱浩前来，脸上全都带着欣慰的笑容，对朱四来说京师的生活就是煎熬，对他们而言更是如此。
朱四道：“让骆典仗和陆典仗在周围查看过，这两天的确连个盯梢的人都没有了……朱浩，这是怎么回事？”
唐寅问道：“之前有吗？”
“嗯。”
朱四肯定地点头。
唐寅这才知道，原来之前不是朱浩危言耸听。
朱浩笑了笑道：“懈怠了呗……不说玩笑话，其实是因为最近东厂和锦衣卫掐得厉害，他们顾不上这边了。”
唐寅道：“咦？你是说，江彬接手锦衣卫后，又控制了东厂，现在准备对内部进行大清洗？”
朱浩点头：“可不是么，过去几年，锦衣卫全都是钱宁的人，稍微不合其心意的，都被发配流徙，以至于里边只剩下钱宁的爪牙，而东厂则是张锐的人马，虽然这次张锐没有立即倒台，但地位也严重受损。
“江彬一次把锦衣卫和东厂控制在手里，自然要把自己人安排进去，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会儿都忙着内斗呢，谁还顾得上这边？”
“呃……”
唐寅琢磨了一下，道，“听似合情合理，但下旨让世子进京的是太后……难道太后不会过问吗？”
朱浩耸耸肩：“一个长久居住在深宫内苑中的女人，怎会对外间之事那般知晓？再说世子进京后一直在宅院中未出，人都被挟持，又不能擅自离开京师，莫非太后还想知道世子的日常起居不成？”
唐寅想了想，即便再不想承认朱浩脑袋瓜比自己灵光，此时也不由点头。
洞察局势方面，朱浩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唐寅自问不如。
朱四笑嘻嘻道：“那我最近可以出去玩了吧？”
“当然可以，但你不能只顾着玩，接下来要好好读书，把这几个月耽误的功课给补上，我和唐先生会轮流给你上课……”
朱浩话音落下。
朱四如丧考妣般，差点儿就想开溜，连唐寅都瞪了朱浩一眼。
你小子带我来，就是为了给朱四上课？
朱浩道：“世子你可不能小看接下来要上的课，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也非经史子集，而是要教你如何治理王府，以及如何治理天下。”
“呃，这个，朱浩啊，教导世子，咱可以一步步来，不用急于一时。”唐寅当然不愿意。
教世子学问我还行，教治理天下？
你为难我不说，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你这是想把兴王培养成真龙？话要不要说这么直接？
“我们先定好规矩，每旬十天，一四七我来教，二五八唐先生教，剩下四天……世子时间自由分配，出去探查民情也好，留在宅子里玩也好，我和唐先生都奉陪，你看这样如何？”
朱浩提出计划。
朱四一听，眉开眼笑：“好像很不错，十天休息四天，比以前在王府时轻松不少啊。”

第四百一十七章 戏前准备
唐寅和朱浩从内院出来。
刚从外面回来的骆安急忙上前，神色中带着征询之意。
唐寅道：“已与世子商议好，从明天开始，日常课业恢复，十天中朱浩和我各教三天，其余四天自行安排。”
“好，好。”
骆安听闻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还是唐先生有办法……”
说着用略带怨怼的眼神看了朱浩一眼，好似在说，都怪这小子没事提议什么让小兴王尽情玩耍，现在玩心守不住，简直是乐不思安陆了。
唐寅却摇头：“这不是我的主意，朱浩提议的，世子也答应了。”
“嗯！？”
骆安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朱浩微笑着解释：“之前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盯着，自然要做戏给外人看，尤其要让宫里那位觉得，世子不务正业，不足为惧……现在他们盯得不那么紧了，我们只需在外时装点样子，混淆视听，进入私宅后便加紧督促世子课业。”
骆安又明白一点，原来是施展障眼法，还要分时间段执行。
唐寅或许能听懂朱浩的提议，但对骆安这样不通文墨的武夫来说，事情有点弯弯绕，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
……
随后进入到朱浩和唐寅轮流给朱四上课的模式。
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始终没有完全放过这边，只是盯梢方面，变成了隔三差五，偶尔过来做做样子，表示没有忘记自身职责。
所以唐寅和朱浩要进王府，还得花点心思，不以本来的身份入内，就是稍加化妆，有时靠戏班掩护，有时则让唐寅住在内院两天不出来。
这天朱浩来给朱四上课，重点讲到京师权力格局。
“现在京师中，影响到我们切身利益的，有三大势力……”
朱浩开了个头。
朱四举起手抢答：“我知道，有文官，有武将……还有什么？是皇帝吗？”
旁边陪同听课的骆安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朱浩道：“说得好，但不那么准确，文官即文臣体系，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九卿，再到下面各寺、司，整一个利益集团；武将对应的则是勋贵体系，跟我们没有任何利益上的纠葛，但武勋到了公、侯这一级，就会产生重大影响，其中那些当朝和前朝的皇亲国戚，尤其以寿宁侯和建昌侯为代表……”
骆安恍然，原来课是这么上的。
果然比他平时接触的先生，讲的东西要深入浅出些。
朱四小声嘀咕：“我听说过寿宁侯和建昌侯，为非作歹，把大明当成自家后花园，欺男霸女，经常为了抢夺田地和人畜，大打出手，将大明法度当作儿戏！”
朱浩心想，张家兄弟果然臭名昭著，藩王出身的朱四，登基后把你们给拿下，不纯粹是派系倾轧，更多是你们做事太不得人心。
朱浩点头：“先不论他们做过什么，咱们继续讲京城权力格局。除了这两个较传统，也是历朝历代都会存在的派系外，还有一个派系对我们影响极大……那就是皇帝身边一大堆豹房出身的近臣！
“这帮人掌控上达天听的渠道，同时又控制东厂和锦衣卫等朝廷耳目，从各地搜刮民脂民膏，挥霍无度，他们将皇帝外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竞争对手，尤其是咱们兴王府……若是兴王府得势的话，他们会觉得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临。”
相比于朱浩提到文官和勋贵时，态度中肯，不偏不倚，此时提到皇帝身边那帮佞臣，则带着贬义。
其实他就是想给朱四塑造一种，不管你喜欢还是憎恶文官和勋贵，他们暂时不会跟你产生直接的利益瓜葛，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佞臣，会暗地里给你使袢子找麻烦，甚至危及你的生命安全。
朱四道：“那……我应该如何防着他们？”
骆安也问询：“朱少爷，您说得很有道理，但陛下身边这帮近臣，并非都会跟我们作对吧？”
从朱浩和朱四的角度来说，江彬和钱宁等人罪大恶极。
但站在骆安这样的武将立场上，江彬等人可是立过战功的，靠军功获得晋升机会，成为皇帝的宠臣。他们掌握了武将上升的通道，甚至骆安都有考虑过到京师后要不要给江彬等人送礼的问题，他自然对于朱浩的说法……带着抵触般的质疑。
朱浩道：“这就涉及辩证看待问题了。从某种程度而言，皇帝近臣中，有一些人确实能力卓著，他们通过战场上立功，以及残酷的派系斗争取得今天的地位，有的甚至军中声望甚隆。
“从大明军队的角度，他们不可或缺，但就统治阶层而言……他们的存在，扰乱了大明纲常，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那无论他们取得如何功绩，都不能掩盖他们的罪孽。站在新天子的角度，他们更应除之而后快……”
朱浩的讲述由浅入深。
连骆安这样没读过多少书的武将，都听明白了。
骆安道：“这也就是说，无论他们对大明军队有多重要，但因造孽太深，所以不应该留存于世？”
朱浩点点头：“站在兴王府的角度，除掉他们，可以迅速赢得民心。如果某些人的存在让百姓怨声载道，那为何要将他们留着呢？”
骆安神色释然：“卑职明白了，现在他们与我们毫无关系，但若是兴王……真有机会继承大统，这些人非除掉不可！朱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必遮掩……”
骆安最初看不起朱浩。
他跟朱浩接触时间不长，只觉得朱浩是世子的伴读，在王府中有点小聪明的名声，很多时候他都觉得朱浩在给兴王府找麻烦。
现在他却觉得，朱浩的见地真的非一般人可比，也就自然而然称呼朱浩为“先生”，这算是一种心理上的认同。
并且他直说了，就算是我骆安，也知为何朝廷要弹压兴王府，我们的目的一致，都是希望能拥立兴王当皇帝，所以就算我在旁边，你讲课时也无须避讳太多，直接说若是兴王当皇帝后，杀了江彬等佞臣可以迅速聚拢民意，收买人心，我就全明白了。
朱四笑道：“骆典仗，我跟你说过，朱浩的学问非一般人能比，很多时候唐先生都是问策朱浩，说他神机妙算一点都不为过。”
“是，是。”
骆安赶紧往一旁退了退，不想妨碍朱浩继续讲课。
朱浩道：“明日世子就要第一次走上街头，现在得给你普及一下危险来自何处。”
听到这里，不但朱四竖起耳朵，瞪大了眼睛，连骆安也差点找个小本子出来作笔记。
“明日走出府门，世子以平常人的心态出游，相当于微服私访，体察民间疾苦，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以我所料，明日东厂和锦衣卫必定会派人紧随，同时文官、勋贵中人，也可能闻讯派人来……”
朱四打断朱浩的话，问道：“这么危险吗？那么多人盯着……就因为我走出了府门？”
骆安本想说什么，但怕打断朱浩思路，便没提。
“是的。”
朱浩道，“世子如今在大明的地位非常特殊，只要有心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很快便会传遍四方……如今陛下无子无弟，若以《皇明祖训》论，世子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相当于大明太子，世子一言一行甚至可能影响大明国运。
“就算那些对世子登基并不看好之人，心中再不情愿，也想知世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派人盯着乃人之常情。”
朱四点点头，连骆安也听出问题的关键。
感情现在朱四不是以普通王世子的身份留在京城等着继承王位，更像是因为朱厚照出征在外，大明需要一个定海神针般的人物留守中枢，才特意将朱四自安陆迁到京师来坐镇。
朱浩道：“勋贵和近臣，以及皇宫中人在意的重点，是观察世子是否沉迷逸乐，所以我们明日出行表面上的目的地有两处，一个是戏园子，一个是斗蛐蛐的场所……这是为遮人耳目。”
骆安疑惑地问道：“这样会不会影响不好？”
朱浩笑道：“不同人想知道世子的情况也有所不同，我们自然要有所提防……即便我们真实目的并非玩乐，但也必须走那两个地方，不过中途我们可以让世子到涉及市井百姓衣食住行的米铺、布行、客栈、马车行等处走一遭。”
“啊！？”
骆安听到这里，隐隐感觉到什么，心情不由一阵激动。
障眼法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此。
朱浩道：“世子每到一地，会询问价格，讨价还价，并自己拿出银钱购买，事事亲力亲为，买完后让人装车，最后才去玩乐之所。中途做的这一切，完全是表演给文官看的，让他们知道，世子并非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而是体察百姓，主动融入市井，对于民间之事有足够了解……总之要跟当今陛下形成鲜明对比。”
骆安听完差点儿拍案叫绝。
骆安感慨道：“明日出去玩，做戏给不同的人看，各自都能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朱先生，您可真是高人呐。”

第四百一十八章 扬名的第一步
在朱浩安排下，朱四走出京城的宅院。
为了保证其安全，骆安将所有带到京师的王府仪卫司侍卫都带了出去，明里三十人，暗地里还有二十人，加上朱浩临时雇请的看家护院，摆出的阵仗足有七八十号人，如此只要不出城，在京城突然遭遇大规模袭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落于下风。
有人想谋害朱四，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么做的成本会不会太高。
毕竟闹起事来，京城乃首善之地，造成大的混乱，事情传扬出去将对大明的名声造成极坏的影响。
朱浩没有时刻守在朱四身边，带着唐寅暗中跟随和观察，将那些用异样眼神望着朱四出行之人，尽收眼底。
……
出行结束，朱四安全回到宅院。
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马上恢复监视工作，之前懈怠很长时间，他们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盯梢小兴王的任务，不过因为如今东厂和锦衣卫的双料头目江彬人不在京师，他们的工作积极性并不高。
内斗还没分出结果呢。
与此同时，首辅杨廷和宅邸内，兵部尚书王琼特地前来拜访，本要谈及王守仁在江西的境况，不知不觉就提到今日朱四出府之事。
“……兴王世子，未来的兴王，今天带着不少扈从自下塌地出门，到街巷游玩，路途中路过米铺和裁缝铺等处，均入内探查，询问物价，为自己添置衣食之用……不知杨阁老对此可有耳闻？”
王琼明显对兴王世子入京继藩之事非常关注，这在地方藩王中算是一件大事，很多藩主都盯着，想借朱四之事，看看朝廷对于一个未来的藩王有何动作，会不会出现朝廷欺压皇室旁支幼子的情况。
毕竟朱四进京，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丝怪异，让人觉得朝廷另有目的。
杨廷和摇摇头，表示对此全不知情。
相比于王琼的热心，杨廷和即便关心这种事，也不可能时刻派人盯梢，这有损他首辅大臣的尊严，事后自然会有人将朱四的动向一五一十跟他讲明白。
比如说眼下的王琼。
“以在下愚见，兴王世子体察民情，得献王谆谆教诲，乃有其父遗风。”王琼对朱四的评价很高，“在当朝诸多王子中，能像其一样，于市井间流连，知世情冷暖者，少之又少。着实难能可贵。”
杨廷和本就将王琼排挤在自己的小圈子外，对王琼的见地和意见，一直都有所保留。
杨廷和道：“可我也听闻，他到京师后，沉迷逸乐，连课业都不能专心以达，如此怎算得上是一国明主？”
这里所说的“国”，并不是大明，而是安陆地方的“兴国”。
王琼苦笑一下，似感觉这个话题有些突兀，进而重新提到王守仁之事：“伯安在江西，招惹来诸多非议，有人为让陛下顺利南征江赣，提出伯安与宁王暗中交通之构陷言论，若此时杨阁老发声，或能让其安心为朝廷办事。
“否则的话，伯安必将生出离朝之心，以他的能力，镇守一隅，既能守土安民，又可发展民生，实乃拨乱反正，济世安民之良才，将来可将其调到九边，威慑蛮夷……他年岁不大，若就此归隐田园……实在可惜。”
王琼对王守仁非常器重。
眼看王守仁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攻击，说这个平宁王最大功劳者，居然跟宁王暗中来往……这种诬陷简直令人发指，也让明辨是非之人觉得荒唐可笑，可即便如此，那些非议声还是不绝于耳，让人厌烦。
杨廷和微微颔首：“伯安他……的确是受人构陷。但若是因此而萌生退意，那就是不堪大用。区区挫折，如何就能令其颓丧？不过是陛下身边奸邪，想利用此事，让陛下南巡成行……你写信与他，劝说一番便可，何必来找我呢？”
王琼心想，若是我自己就能成功劝说王守仁，让其对朝廷恢复信心，那我还来这儿讨人嫌干嘛？
你当我不知道，我现在早就被你钉在朝中奸邪那一列？
王琼道：“伯安生平最敬重之人，便是杨阁老，您的话，他或能听进去。”
以王琼的想法，非要有杨廷和这样的文臣之首撑腰，才能让王守仁回心转意。
现在王守仁遭遇那么多非议，等于是被人“网暴”，明明立下泼天大功却被人说他是为了掩盖自身罪行，是个正常人都不想在朝廷干了。
我累死累活为朝廷办事，好不容易平掉宁王之乱，那可是拿性命拼出来的，结果到现在换来如此结局……
谁爱当官谁当去，我打算离开官场，安心研究学问去了。
但杨廷和的态度异常坚决：“伯安须磨砺之处尚多，德华不必多言，即便伯安离开朝堂，自有地方安身，将来朝中有变，定不会辱没他的功劳。平息舆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交给岁月，若他执意留朝，反而适得其反。”
虽然杨廷和也惜才，但对王守仁心灰意冷这件事，他的意见却是让王守仁先卸职，冷静冷静，随着时间推移，朝廷内外就会发现说王守仁跟宁王勾结这件事无迹可寻，荒唐可笑，等王守仁心态转变过来后，再将他调回朝堂当官便是。
王琼很着急。
虽然杨廷和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但王琼觉得，主要是因为杨廷和恨自己，才导致其对王守仁的遭遇熟视无睹。
“那……”
王琼正要说什么，却被杨廷和伸手打断：“当下要务，乃是令陛下早日回京，兵部要做好西北应急预案，若是鞑靼人来犯，定不能令军民有损……好了，就如此吧。”
王琼心里暗骂。
正德十二年皇帝出征后，这两年西北各处风平浪静，漠北早就传来风声，说是草原上受人推崇的“中兴之主”达延汗死了，现在各部族为了权力争斗不休呢，谁还顾得上来大明闹事？
难道草原人就不怕明朝皇帝是个疯子，带着大军直奔金帐而去？
王琼面对这么个执拗的杨廷和，无计可施，只能起身行礼告辞。
……
……
出府一趟，回到家的朱四很开心。
朱浩跟着木匠一起进到王府，二人见面后，朱四拉着朱浩的手说个不停。
“……京师可真好玩，那么多新奇有趣的东西，可比在安陆时好太多了，朱浩回头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朱四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到京师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除了安陆的确地界不大，民风朴素，经济落后外，还有个重要原因是朱四第一次“当家作主”。
相比于以往受父母之命出游，身边人都是受指派贴身保护，玩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处处受限。
眼下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身边的侍卫只能随他调遣，而且出门后手头的钱花不完，不到天黑不回府……无拘无束的感觉才是他喜欢京师的主要原因。
朱浩道：“世子，你可知在回来后，这王府外，盯梢的人比你刚来京师的时候还要多？”
朱四好奇地道：“没有吧，我进门的时候，没看到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啊……以往他们还经常进门来看看呢。”
骆安过来提醒：“朱先生未说错，大门外的确多了暗哨，数量还不少……这说明世子出巡，引起朝野瞩目……不知朱先生，如此是好是坏？”
“当然是好事，难道我们进京师的目的，就是为了被人遗忘吗？若是连我们的存在他们都不在意，那是否有人对我们下黑手，也没人管呢？”朱浩道。
骆安恍然点头：“言之有理。”
朱四略显沮丧：“那朱浩你的意思不会是想说，以后不让我出去玩了吧？”
朱浩道：“出去是可以的，但必须要有完善的计划，你隔三差五往外跑，谁都会觉得你是在有意误导他们，对你很不利。虽然每旬你有四天时间休息，但出去个一两日最好，剩下的时间留在府宅内听听戏，找点新玩意儿，不也挺好？”
“那……那行吧。”
朱四略一思索，便接受下来。
这让骆安很意外。
在骆安看来，世子性格执拗，一般人劝不动，可对朱浩的意见却一直都是言听计从。
哪怕朱浩让朱四少出门，朱四心情不爽，还是能接受，也看得出朱四认为朱浩不会害他，处处维护他的利益……这是一种心灵相通的默契，就连唐寅都做不到。
骆安终于明白，为何朱四到京师后最关心的是朱浩来没来，而不是唐寅。
“好了，今天收获不少吧？明天我再让人送五十两银子过来……这次我到京师，带的银子不是很多，你可得省着点花……另外，骆典仗，我这边再拿二十两银子出来，给弟兄们分分，今天为了保护世子，诸位都辛苦了。”
朱浩很客气。
上来要拿出七十两银子。
骆安急忙道：“这……不必了。”
朱四道：“是啊，朱浩，那是你的银子，王府不能用你的银子。”
朱浩笑道：“我从小就做生意，赚了点钱，考学又花不了太多，此时你这边有麻烦，我能袖手吗？”
朱四笑嘻嘻道：“那谢谢你了啊，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一并送来
此后，朱四又进出宅院几次，每次出门的目的各不相同，但住所采办衣食住行的事都是他亲自来做，给人一种亲民的感觉。
再加上朱四身上的确没有王爷的架子，跟市井商贩都能很好沟通，与平常孩子无异。
这就跟兴王良好的家庭教育有关了，朱祐杬留给朱四最大的财富，就是让朱四看上去跟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身上没有那股纨绔气息，处处贴近百姓生活，没有“何不食肉糜”的浮夸和短见，这其中也有唐寅和朱浩一步步引导和教育的作用在内。
安陆兴王府获悉京师这边的情况，蒋王妃知道儿子在京师吃得好住得好，偶尔出门也是在重重保护中，安全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终于放下心来。
就这样临近腊月。
孙孺在孙家家仆严密监视下，抵达京城，第一时间被“塞”到朱浩手里。
“朱老爷，我家老夫人说了，我家少爷近来不务正业，连课业都有所懈怠，就把人交给您了……
“从现在开始，您就是他的再生父亲，尽管打，尽管罚，打死了算他活该！老夫人还捎来三百两银子，供您日常花销，不用节省……用完了我家老夫人再送来！还有我家老夫人一位外甥女，从安陆过来……说是伺候您左右……”
什么叫殷勤周到？
这就是！
朱浩深深地体会到，孙家准备把他当神仙一样供着。
把儿子丢过来不说，银子也奉上，现在孙家老太太甚至把一个外甥女送来说要伺候起居……这摆明财色全都齐全了。
唐寅在旁听了，皱眉不已：“这成什么样子了？”
孙家老仆人道：“老夫人的这位外甥女，乃小户人家出身，模样甚是俊俏，从小习过诗文，留在朱老爷身边端茶递水，就算是个研墨的丫头，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造化。”
朱浩闻言也绷紧了脸。
孙家人这么卷的吗？
老太太成为了孙家当家人，就瞧不上娘家人了？一个外甥女，就这么送来给人当丫鬟？
“人……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吧，暂时我用不上，你家少爷就留在我这儿，我最近正好提携一下他！”朱浩道。
“您老费心了，小的告退，您有事只管知会。”
孙家老仆离开朱浩接待他们的客栈，这里并不是朱浩的居所，只作为日常联络之用，平时朱浩住在租下的民院内。
……
……
“看来孙家对自家少爷的期待不低……这是想让他高中进士，从此后扬名立万？”唐寅在孙家人走后，当着孙孺的面，语出讥讽。
连我唐某人当年都没考中进士呢，就凭孙孺这小子？
连你先生朱浩都未必能考中，真当进士是随随便便考的？
孙孺异常憋屈，涨红着脸道：“师祖，您别拿徒孙取笑了，徒孙不过是跟家堂提出想纳两房妾侍，就落得如此下场……我现在都考取举人了，家中又有余财，为何不能纳妾？让我孙家开枝散叶？”
朱浩问道：“你夫人有孕了吗？”
孙孺摇摇头：“她不能生。”
“我看不是她不能生，是你最近太过胡闹了吧？多久没拿起书本看了？”朱浩又问。
孙孺急了：“当初说我考中秀才就行，现在我连举人都考上了，算是破格完成任务，还读什么书？难道真让我考进士？”
唐寅走过去拍拍孙孺的肩膀：“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这一点很不错。朱浩，一会儿王府那边有人到，你二弟子也来了，等着你提点呢……”
朱浩听着就觉得一阵无语。
孙孺来了还不算，蒋荣也被蒋轮带到京师来了。
大概这两个弟子少了朱浩，压根儿做不好事情，只能交给他这个先生管教。
“看什么看？”
朱浩瞪了孙孺一眼，“到了京师，给我好好读书，哪怕考不中进士，也要闭门读书一段时间，修身养性，回头跟我出去见识见识……在得到我允许前，你踏出房门一步，我真把你腿给打折了！”
孙孺差点儿就想抱住自己的腿痛哭一场。
以他对朱浩的了解，若他犯禁，朱浩绝对会言出必行，这个先生从来都不跟他客气。
……
……
朱浩跟唐寅到了附近一处别院，见到千里迢迢赴京的蒋轮一行。
蒋王妃担心儿子在京师无依无靠，又知道兴王府长史等人不方便，就让自己的弟弟蒋轮带人，以送贡品的名义，到京师来看看。
但为了避免激怒朝廷，尤其是宫里那位张太后，蒋轮一行总共不到十人。
“终于再见到你们了！”
蒋轮见到唐寅和朱浩很激动。
蒋轮到京城后，暂且没机会去见朱四，连骆安那边都还没联系上。
唐寅心生警惕：“来的路上，没人盯着吧？”
“没……应该没有吧？”
蒋轮显然没有那么多防跟踪的意识，一时间也不确定。
朱浩道：“我让陆典仗仔细查看过，的确没人盯着，看来孟载你此行很低调，这样很好。”
“那是，那是，还是朱先生了解我，我这个人走到哪里一向都是这般低调。”蒋轮被朱浩夸赞两句，有点飘飘然。
随后蒋轮坐下来，说了一下安陆的情况。
蒋轮一番话总结下来，就是王府上下一切安好。
“对了，朱先生，走之前张奉正让人去跟令堂打过招呼，令堂让我们顺带捎一些冬衣和用度过来，怕你这边不够……一次还给了你一千两银子，我可一文钱都没克扣，要不怎么说你家大业大呢？”
蒋轮说到这儿，言辞中带着些许羡慕。
朱浩的老娘怕儿子在京师花销大，一下子便给了一千两，而他蒋轮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连唐寅听了都不由瞠目，看向朱浩的目光中满是惊讶，好似在说，你小子家里有钱我知道，但你娘对你就这么放心？不怕你胡乱花钱？
朱浩笑道：“那是否该请孟载你一起喝顿酒，最好是花酒？”
“啊？”
蒋轮一听不由咋舌。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小孩子家家喝什么花酒？他这年纪，到了对女人有憧憬的时候，但在他考中进士之前，绝对不能让他乱来。”
蒋轮这才知，原来是玩笑话。
又交谈几句，提到自己到京师来的目的，蒋轮稍显得意：“我在京师有点人脉，这不家姐想让我在京师多走动一下，送送礼什么的，让外甥能早些继承王位，回到安陆过安稳日子……此行我带的东西不少，满满三辆马车。”
唐寅道：“你人手不够，却带了那么多东西，实在难为你了。”
蒋轮叹道：“我也怕被人惦记上，这一路都小心行事，天没黑就落店，走山路和过河时等着人多再行动……不过最近好像没人在意西边这条官路，估计都盯着东边圣上南下的大运河呢……”
朱浩问道：“你打算给谁送礼？”
蒋轮笑答：“我寻思着，先给建昌侯府上送个礼……以前来京师时，跟他有缘结识，一起喝过酒，试着让他去太后面前说说……你们两位掂量掂量，这样做是否可行？”
唐寅看向朱浩，大概意思是……你小子主意多，一切听你的。
朱浩心想，张家兄弟出名的见钱眼开，而且属于那种贪财没脑子的吝啬鬼，让他们帮忙在张太后耳边吹吹风，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但朱浩却不想朱四早早离开京师，留在京城便可以脱离袁宗皋等人掌控，且如果正德皇帝在南方出事，朱四可以第一时间继承皇位，它不香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听闻，建昌侯见利忘义，若是给他银钱，他或许会狮子大开口，且他未必会诚心帮我们做事。”朱浩道。
“确实如此！”唐寅点头，难得这次他第一时间就附和朱浩的说法，随即又道：“孟载，我看这件事谨慎一点好，先试探一下各家的态度，或者你私下去见什么人的时候，不要一来就送上厚礼，否则怕适得其反。”
蒋轮笑盈盈道：“没事，我这人就这点好，从不胡乱拿主意，全听你们的意思行事……还有家姐的意思，既然朝廷不让咱王府多派人来侍候，那咱就在京城周边临时招揽一批人，丫鬟婆子奴仆全都不能缺少……两位意下如何？”
言语间，蒋轮好像真的一点主意都没有，说是听蒋王妃的，却全都听从唐寅和朱浩的意见。
唐寅笑道：“这不用你来操持，其实早就这么做了。”
蒋轮不解地问道：“可世子到京时，好像没带多少银钱吧？”
唐寅笑着看向朱浩：“这都是朱浩拿出的银子打点，前后已经花费近二百两，还有黄侍郎的内弟苏东主帮忙操持……”
“哎呀，要不怎么说世子他出门遇贵人呢？朱先生真有本事，走到哪儿都能给打点好一切，思虑这般周全，姐姐知道了一定会更加放心……这样吧，你们有什么需要，只管说一声，我随时听候调遣。”
蒋轮拍着胸脯道。
唐寅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是个闲人，在王府没什么具体职司，不如留在京城打个下手，若是朝廷赶我走，我立马离开，不赶我……我就赖在京城，总归有用到的时候。朱先生，犬子那边……”
蒋轮最后眼巴巴望向朱浩。
朱浩笑道：“令郎就留在我身边做事吧，能教我就多教他一些。”
“好，好。”
蒋轮又是喜不自胜，就差手舞足蹈了。

第四百二十章 奇货可居？
蒋轮到了京师，最高兴的要数唐寅。
近来唐寅喝酒时，陆松责任心强基本无法作陪，但蒋轮身上没什么任务，到京师就是负责吃吃喝喝，唐寅酒桌上算是有伴了。
两天后。
唐寅找到朱浩商议事情：“跟蒋孟载商量了一下，可以适当让世子在京城接触一些当世名士，邀请一些大儒到府上讲经义，或是让世子出席一些大儒所办讲坛……你看如何？”
现在京师人多了，很多事都可以拿到酒桌上商议，眼下便是如此。
朱浩皱眉，问道：“你是觉得最近世子风头出得还不够吗？”
“朱浩啊，也不能事事都听你的……最近京师士子云集，来年开春就是春闱，此等时候让世子出来走走，让天下人看一看世子是怎么样一个人，难道不是好事吗？”
唐寅显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再说吧。”
朱浩没马上回绝，但显然这种事他不赞成。
做事要有目的性。
这边塑造小兴王贪玩好耍的刻板印象，背地里却“韬光养晦”，跑去参加什么讲坛，前后目的完全相悖，这种打自己脸的事朱浩绝不会干。
唐寅意兴阑珊，他发现自己做不了主，京师这边名义上什么事都听他的，还不如说什么事都听朱浩的。
……
……
腊月中。
朱浩给苏熙贵培养的戏子，已经送了两批南下，而苏熙贵本人也于月中抵达京城。
他到京城后，连黄瓒都没去见，直接跑来找朱浩。
上来也不说事，一见面好似倒苦水一般：“陛下南下这一路，可说波折重重，这不腊月初一圣驾抵达扬州时，就把城里大户人家给劫掠了一遍……我在扬州有个私宅，好在提前收到风声，将家眷给藏起来，不然……”
苏熙贵发出感慨。
历史上朱厚照在正德十四年十二月初一抵达扬州后，当夜就让骑兵进城掳劫妇女，要求挨家挨户搜查，遇到漂亮的不管是未婚的还是已婚，一律带走……这时就体现出娶妻娶贤的硬道理，妻子长得漂亮，那就不属于自己。
而苏熙贵年岁不小了，身价不菲，家中无论是儿媳、女儿或是小妾等，模样自然都差不到哪儿去。
朱浩也没详细问苏熙贵在扬州的宅院到底是他的家还是外宅，但听苏熙贵的口吻，那是一棍子懑到了脑门儿上，痛彻心扉。
朱浩道：“这不都好好的吗？”
算是安慰，但这种话苏熙贵可不愿承受。
苏熙贵抬起头，目光殷切地望着朱浩：“朱小当家，你在京师陪着兴王，却不知他最近课业如何？京师之地，很多当世大儒隐身于此……若是你有需要的话，鄙人会帮忙请几个回来，让其教授兴王学问。”
朱浩笑道：“苏东主这是作何？准备改换门庭，早做筹谋了？”
“没……没有。”
苏熙贵急忙摆摆手，“你可别多想多了，也知你才学非凡，兴王有你教导，定然不会懈怠课业，但你要备考会试，有些事……我能帮就帮。”
嘴上说没有，朱浩却能感觉到，苏熙贵都对那个胡闹的朱厚照彻底失望了。
最初因为黄瓒是朱厚照亲自提拔的，有点“传奉官”的意思，苏熙贵便觉得自己是皇帝的“嫡系”，没事就给皇帝送送礼，讨好一下，为了姐夫的官途一片光明，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属于“投桃报李”。
可当与朱厚照和其身边佞臣接触多了，苏熙贵才感觉到朱厚照并不是什么明主，哪怕其行军打仗上的确有点才干，胆略惊人，但治国要的是持之以恒的勤勉，不是靠投机取巧，更不是像朱厚照这样当个甩手掌柜，让大臣去治理国家，而他自己却满天下胡闹。
当皇帝在整个政治体系中起到的是负面作用，有皇帝不如没皇帝，苏熙贵就要认真考虑一下，继续效忠这种“昏庸”的帝王是否有必要。
眼下靠皇帝赚了一些家业，姐夫也因此官路亨通，但谁能保证皇帝和其身边人不会突然发疯，把臣子的利益全给拿走？
苏熙贵是商人心态。
付出和回报要成正比，皇帝不能保证我的利益，那我干嘛要无条件效忠？
“现在世子尚不是兴王，陛下迟迟没有班师，估计眼下快到南京了吧，回朝指不定要几时，若是不能颁下圣旨直接册封的话，等陛下回朝……估计来年这个时候，咱俩还在商议此等问题。”朱浩笑道。
苏熙贵摇头苦笑，没有说什么。
朱浩道：“世子明事理，凡事都有自己的见解，为人踏实，不知是否要为苏东主引荐……回头让苏东主暗中见上一面？”
苏熙贵眼前一亮，随即有些迟疑：“这……怕是不妥吧？”
苏熙贵明显动心了。
但又怕自己见朱四之事，被别人发现，有人从中大做文章，他当然要谨慎一些。
朱浩笑道：“我会安排好一切，就在苏东主给戏班准备的戏楼见面吧……到时让世子去听戏，苏东主就在隔壁包间，没人时进去跟世子见上一面，让世子记住你这么个人，也算一桩机缘。”
苏熙贵面色欣然：“若是在我自家的戏楼，那问题就不大了，那地方并不是挂在我的名下，要查也查不到我身上，纯属偶遇……对对，就是偶遇。互不相识。哈哈。”
苏熙贵很高兴。
虽然他之前未必想过要见朱四，但朱浩的建议却正合他的心意，知道当今皇帝是个贪玩好色，嬉闹无度的主，何不在“太子”身上做做文章？
或许真就当个吕不韦，“奇货可居”呢？
……
……
朱浩让苏熙贵去见朱四之事，事前连唐寅都没知会。
朱浩趁着去给朱四上课的时候，单独询问了朱四的意见。
朱四问道：“苏东主是谁？”
朱浩笑道：“就是之前跟我们王府做生意的大商贾……他姐夫乃前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黄瓒，如今贵为户部右侍郎，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可能要转任别的差事，总之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那我应该见上一面吗？”
朱四自己没什么主意。
见不见的，对他来说无所谓。
朱浩道：“苏熙贵最大的特点，就是财大气粗，而且此人做事很讲分寸，从不会以权势压人，做生意极为公道，若是世子能对其委以信任的话，他一定会回报世子，重点是他现在跟皇帝身边一些近臣……都有关系。”
“他……跟那些佞臣走在一起，这也算好事？”朱四不太理解。
朱浩分析：“有时一些人脉或许用得上，你也知皇帝身边人，为了争宠会激烈内斗，比如说这次内斗，钱宁就落败了，眼看就要身死族灭，着实大快人心。如果可以借助苏熙贵的关系，略施小计，让皇帝身边人内斗，我们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哦。”
朱四似懂非懂。
朱浩继续道：“且此番圣驾在扬州闹事，强抢百姓资财和女眷，影响到很多世家大族利益，苏东主在江南一代很有势力，由他来牵头，或许将来那些大家族对你有莫大帮助。”
朱四笑着问道：“能有什么帮助啊？”
朱浩道：“小到兴王府有需要，他们会提供钱粮物资的供应，大到若你将来真有机会登基，他们会帮你快速安定江南，朝廷有缺少钱粮的地方，他们也会供应……
“商贾在大明属于有钱但没有社会地位的一类人，他们需要强大的政治背景护身，而你，就可以成为他们的背景，提供保护伞，他们能给你供应的就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哦。”
这次朱四听明白了。
给苏熙贵这样的商贾提供支持，商贾就会把大把钱粮送来。
不管是他当兴王，还是真有机会当皇帝，都对他有很大帮助。
“那真应该见见。”
朱四道，“在哪儿见呢？”
“戏园子，之前我们去过两次，地方熟悉，进去后直接找个包间看戏，让他来跟你行礼，你只需以宽仁之心，跟他对答几句，让他知你有远大抱负，并且不像当今皇帝一样胡作非为便可。”朱浩道。
“嗯，嗯。”
朱四坚定点头。
这件事对朱四还是颇有吸引力的，因为他将以兴王的身份去收买人心，为大业筹谋。
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来说，很有成就感。
……
……
朱四出门是在腊月十五，当天下午上街看戏。
当苏熙贵出现在戏园包间门口时，骆安大为警惕，喝问：“你是……？”
朱浩走了出来：“骆典仗，这是黄藩台内弟苏熙贵苏东主，与我王府一直有生意来往，这戏园子他是幕后东家，此番特地前来拜访世子殿下。”
“这……”
骆安还是不太想放行。
苏熙贵笑道：“鄙人带了一点薄礼，送与世子，以及诸位辛劳的将士，回头便让朱小当家送到府上。”
骆安这才点头放行，但他不放心，很怕苏熙贵有什么恶意，跟着一起进去。
“草民苏熙贵，拜见兴王殿下。”
苏熙贵进门后当头便拜。
朱四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看满脸笑容的朱浩，这才道：“苏当家，起来吧，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跟兴王府多有交集，不是外人，坐下叙话便是。”

第四百二十一章 小金库
苏熙贵得到朱四的礼遇，心中窃喜不已。
以他为人处世的谨慎，断然不会在一个王爷面前就座，毕竟彼此地位的差距在那儿摆着，他这个人向来很讲究尊卑贵贱。
但他有意要试验朱四是否会因他的“无礼”而生气，在得到吩咐后，也就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朱四在苏熙贵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相反有点小紧张，不时往朱浩身上看看，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苏东主，你有话就直说吧。”
朱浩就像是中间人一般，主动引了个话头，“今年安陆地方收成不错，没遭遇天灾人祸，不过有传闻说陛下御驾将会到江西、湖广等地，只怕地方上经不起折腾……你对江南各地风土人情多有了解，是否能在兴王府有需要时，帮忙调度一些钱粮呢？”
骆安最初以为朱浩是在插科打诨，转移话题，听到后面，才觉得朱浩的问题相当直接，意思是我带你来见小兴王，你就要给钱给粮，如此才对得起这次接见。
苏熙贵急忙道：“鄙人在江南各处都有生意，若未来兴王府有需，只管招呼一声。之前鄙人也曾与兴王府有生意往来，朱小当家应该知道，鄙人并没有在交易中赚钱，都是……彼此图个方便。”
朱四褒扬道：“苏当家你有心了。”
“哪里哪里，都是份内之事，愧不敢当。”
苏熙贵陪笑道。
朱浩道：“苏东主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苏熙贵闻言把手伸向怀里。
骆安一下子紧张起来，手迅速落在刀柄上，却见苏熙贵只是从怀中拿出一份卷轴般的东西，打开来，却是一份礼品清单。
“鄙人客居京师，身无长物，只是京师这边有几套宅院，平时闲置着，白白荒废了，这是具体地址，还另外添购有丫鬟仆人若干，若殿下有需要，只管搬过去住，或是当作别院，随时过去消遣……”
苏熙贵也不藏着掖着，生意人做事就是干净利落，一来就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准备把朱四给套牢。
朱四摇头：“无功不受禄，你给我这些，我没什么能回报你啊。”
苏熙贵一听，世子很上道啊，拿了我的就想着给我回报，很有商贾间礼尚往来的契约精神，很好很好。
“鄙人不求回报，只因鄙人跟兴王府间颇有渊源，再加上与朱小当家认识多年，承蒙他的恩惠，做了一些生意，赚了些银子……”
苏熙贵笑意盈盈，坚持将清单送上。
朱四接过一看。
清单上所列，可不单纯是两所大宅子，还有诸如“赤金一百两”、“白银二十封”等等，朱四两眼放光，这个苏熙贵果然是有钱人，出手可真大方。
旁边的骆安顿时紧张起来。
要说这银子，没人不喜欢，有人白送，难道还能拒之门外不成？但正如朱四所说，无功不受禄，就这么白白拿了苏熙贵的好处，回头对方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到时候做不到，岂不是很尴尬？
朱浩笑道：“看来苏东主诚意十足，世子殿下，我看您就收下吧，就当是领了苏东主的情。”
朱四道：“朱浩……我……我觉得吧，这礼物不该收……苏东主别着急，你听我说，若你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好处的话，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如今人在京师，身陷囹圄，可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苏熙贵急忙站起来，诚惶诚恐道：“殿下真是折煞鄙人……鄙人绝无施恩图报之心。鄙人与兴王府的来往，已有多年……您问过朱浩便知晓，鄙人从未有过僭越和不轨之企图。”
朱浩微笑点头：“苏东主做生意素来以诚信为本，而且乐善好施，受他资助的人很多，诸如唐先生困难时也曾得到苏东主赠予，可说具有侠义精神。至于他给世子的，我看纯粹是一片心意。”
“那……我收下了？”
朱四依然很犹豫。
苏熙贵道：“殿下能收下，乃鄙人之荣幸。”
送礼送到这个份儿上，朱四自然乐于接受，他一个人留滞京师远离家的孩子，身边能有什么闲钱？之前全靠朱浩赠与，现在有个苏熙贵当荷包，能供他予取予求，简直再好不过。
朱浩道：“世子，以后苏东主在安陆的生意，兴王府能照顾的地方，就照顾一下，算是相识一场，互利互惠。”
朱四点头：“这是自然。”
“多谢世子殿下。”
苏熙贵又赶紧起身相谢。
旁边的骆安不明白了，苏熙贵这般大动干戈，避人耳目来见小兴王，只是为了送礼，换取兴王府对其生意的照顾？
明显有别的意思，更像是政治投资……
外面鼓乐喧天，却是又一场戏开锣。
朱浩道：“新戏已上演，苏东主不妨陪同世子一起看戏，苏东主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于戏曲了解颇深，不如由他来指点一番。”
“嗯。”
朱四点头。
他出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看戏。
但朱浩的眼神分明是提醒他，你可别表现出一种玩物丧志的态度，这样会让来投资你的人怎么想？
朱四差点儿想对朱浩做鬼脸，回头再看苏熙贵，发现对方根本不敢与他对视，自然不知其先前神态如何。
苏熙贵笑道：“鄙人对于戏曲的了解，多是朱小当家点拨，就在殿下面前……献丑了。”
……
……
苏熙贵等于是花钱买了个跟朱四一起看戏的机会。
一出戏没完，苏熙贵便起身告辞。
知道对方怕久留被人察觉，朱浩特地让骆安先行出去查看过是否有可疑之人盯梢，确定没事后，才让苏熙贵离开。
“呼……真是别扭，接见访客，原来这般累人。”朱四在确定苏熙贵走后，终于自在了些。
骆安不解地问道：“朱先生，我们跟苏当家来往，会不会犯忌讳？黄侍郎在朝中地位不低，若是被人察觉的话……或许有人会以此来攻击兴王府勾结朝臣……”
朱浩打断他的话，“正如苏东主所言，我们跟他们早就认识，当初黄侍郎还在湖广为官时，就曾因平盗和赈济灾民之事与王府有过公函上的往来，何来暗地勾结一说？”
“嗯！？”
骆安想了想，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朱四苦笑道：“我现在被困京师，朝不虑夕，跟我勾结有什么好处？朝廷那帮人也不能不讲理吧？对了朱浩，这礼单上的东西……都在哪儿？”
朱四最关心的是几时能拿到苏熙贵的馈赠。
朱浩没好气地道：“回头就让他给你送来……至于给你的别院，暂时别去住，不过暗地里可以接收过来，充为兴王府的产业……遵照此例，以后兴王府有不能示人的产业，通通隐匿起来，派专人打理。”
“是吗？那……找谁好呢？”
朱四表情有些兴奋。
这就像一个孩子攒零花钱，不被父母所知，慢慢地发展成为一个小金库，吃喝玩乐都从这个小金库里出……想想都觉得带劲。
朱浩笑着看向骆安：“骆典仗正巧参与此事，不如就交给骆典仗负责吧。”
骆安急忙道：“卑职何德何能……”
“骆典仗不必担心，这件事没让你隐瞒谁，该上报就上报，但一定不能为太多人知晓，知会王妃是有必要的，至于唐先生那边事后也会知晓，有些产业可以助兴王成就大事……骆典仗若是为兴王府的利益着想，就不该回绝。”朱浩道。
朱四皱起了眉头：“真的要告诉母妃吗？”
小孩子当然想把钱财据为己有，不愿告诉家长。
朱浩笑道：“就算上报有这回事，也无须清楚列出来，以王妃的远见，应该明白这些产业和钱财，来路不明，不该入账，以避免落人口实，至于其中有多少，不是世子你自己说了算？”
“那……行吧。”
朱四笑道，“骆典仗，我就暂时委命你来帮我管理这些资材。”
骆安心中一阵发愁，却还是俯首领命。
他很奇怪，为何朱浩不找唐寅来负责这方面的事，照理说王府的产业，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都该由王府长史司的人来打理，找他一个仪卫司的典仗负责……总觉得别扭。
……
……
事情商议完，各自回去。
翌日，唐寅从骆安口中得知了苏熙贵被引荐，暗中见朱四之事。
这天正好轮到唐寅给朱四上课，朱浩和骆安都在旁，唐寅道：“你不该擅做决定的。”
骆安本以为唐寅会因此事跟朱浩产生一些隔阂，但现在看来，唐寅只是觉得朱浩做事不妥，没有太多的责怪。
朱四急忙道：“唐先生不要怪朱浩，是我同意他把苏当家带来相见的。”
朱浩道：“先生难道认为，我们不该暗地里培养势力吗？”
“这……”
唐寅神色犹豫。
作为曾受过苏熙贵恩惠之人，唐寅很清楚苏熙贵经商方面的能力，更明白此人有多大的影响力。
影响力不单纯体现在商业方面，更在于其人脉广泛，若是苏熙贵认定朱四为明主的话，将来遇事，既能号召商贾提供支援，还能暗中贿赂诸多的官员帮朱四说话……这是个财可通天的人物。
“罢罢罢，见都见了，苏东主有意往世子身边靠拢，对我们来说裨益良多，但下次再有此等事，最好与我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唐寅就此把话题揭过。

第四百二十二章 正德十五年
新年将至。
过了小年，安陆兴王府内，蒋王妃找来袁宗皋和张佐，问及儿子在京师的情况。
“……长史司已提前上奏，以安陆兴王府无主，很多事无法开展为由，请朝廷早日让世子回王府，但奏疏上去，却如同深沉大海，没得到任何批复，或是未上报陛下，或是留中不发……”
袁宗皋的意思是我已经努力了，该做的都做了，可朝廷不肯放人，我这边也没办法。
张佐道：“袁长史，能否多催请几次？听说陛下已往南京去了，若迟迟不回京师，这受封之事是否就要一直耽搁下去？”
袁宗皋望向张佐，眼神中别有深意，似在传达一种思想……你这问题都把答案回答出来了，还问我干嘛？
蒋王妃叹道：“不要为难袁长史了，这是朝廷的决定，若朝廷有意要为难我兴王府，定会将事情无限期拖延下去……就是不知世子他在京师可好？”
张佐道：“王妃放宽心，世子在京师有专人保护，平时还有唐先生和朱家少爷教导学问，除了人不在安陆外，其余都跟在王府无异……以唐先生的雄才伟略，定不会辜负先王的嘱托。”
这话分明是在呛袁宗皋。
袁宗皋听了，心里很别扭。
你说唐寅雄才伟略，那我成什么了？
到底过世的兴王是把儿子托付给我，还是唐寅？
蒋王妃满脸悲切：“只要吾儿不被人刁难，能安心读书便可，就怕他长期离家，不适应异乡的生活，生病后也无人照料……王府中有什么人能派去京师照顾起居的，一并送去吧。”
袁宗皋道：“朝廷并无明令，怕是不妥。”
张佐道：“袁长史啊，就算咱都是朝臣，此等时候也该多为世子着想才是，朝廷就算让世子在京师等待受封，也不是说非要把人关起来不让见客吧？派几个人贴身照料，难道这也犯禁吗？”
袁宗皋心说，张公公分明是在跟我唱反调。
今天跟吃了枪药一样，句句均与我作对，感情出了事被朝廷责怪，到时下旨喝斥督导不力，不是你承奉司的人，是吧？
到时还不是我这个长史被朝廷苛责？
但袁宗皋又不想在蒋王妃面前喋喋不休，只能躬身行礼：“一切由王妃做主。”
……
……
兴王府要送第三批人到京城，照顾朱四起居，却不知京师送回来的消息并不单纯只是为了宽慰蒋王妃，朱四在京师的小日子过得的确不错。
人身自由没有受限，课业也没耽误，而且在之前的四书五经教学外，增加了帝王之术的教导，朱浩的授课可说贴近现实，一针见血……平时朱四还会接触各种好玩的东西，京师各地都留下他的身影……
说此时的朱四乐不思归，一点都没冤枉他。
不过对唐寅等王府的幕僚和属官来说，越到年关，越是着急。
“……年前蒋孟载已带人去建昌侯府送过礼，礼物被收下，暂且不知建昌侯是否到皇宫为世子说话，有传闻说陛下对于世子进京之事全不知晓，却是太后与陛下身边近臣江彬等人谋划，有关世子继位之事，没人通禀，陛下根本记不起有这么回事……”
腊月二十八这天，唐寅把他得知的情况，总结后告之朱浩。
全都是大实话。
朱厚照哪儿有心思管他这个堂弟？都是张太后和江彬搞出来的……当然也有朱浩和朱万宏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效果。
朱浩道：“我倒觉得，世子留在京师没什么不好。”
唐寅叹道：“容易被你控制，是吗？”
“不能叫控制，应该叫互相学习，世子在京师这段时间，成长很快，学会了单独去见外人，对于市井之事多有了解，民生疾苦了然与胸，我实在想不通，他回到安陆，回到兴王府那个囚笼，对他来说是什么好事。继承了兴王之位，再想离开安陆州城一步，都会被人盯着参劾，那有何意思？”
以朱浩之见，别看现在朱四像笼中鸟，拥有的自由度却很高，若是回了安陆，那才真的成了笼中鸟，而且是华而不实的金丝雀。
兴王朱祐杬离开安陆州城，到江堤上慰问，就被当时的知州张也铮参奏，大明的藩王不能随便离开属地城池，朝廷一直像防贼一样防备着地方上的藩王。
“那你觉得，世子几时回安陆比较妥当？”
唐寅试着问询。
连唐寅自己都觉得，安陆不错，至少这几年已有家的归属感。
朱浩道：“不好说，或许陛下突然想起来有这回事，下旨册封，世子就能回去了，不然的话，来年年底吧……到时是否需要回去另说。”
“这话从何说起？”唐寅不解。
朱浩心想，难道告诉你那个胡闹的皇帝，历史上回京的路上落水染病，到京城后便命不久矣？
若真是那样，估计杨廷和会上奏朝廷，让兴王暂时留在京师，这样就免去了到地方迎接新皇的准备，就地把人塞进皇宫就能当皇帝了。
但这并不是朱浩所要追求的效果。
把朱四暂时控制起来，是朱浩的计划之一，但也需要在朱厚照死之前，让朱四顺利返回安陆。
只有这样，继承皇位的主动权才能牢牢地掌握在朱四手里，若是一直留在京师等着被文臣推进金銮殿，带来的结果很可能是朱四一直当傀儡……大礼议之争需要一个由头，适时地展现出朱四的强硬。
……
……
正德十五年的春节，别人阖家欢聚，兴王府在京人员却远离家人，思乡心切。
大年初一。
京城各处都很热闹。
朱四不用上课，要求带他出去游玩，蒋轮本要当天去见建昌侯张延龄，却被告知张延龄这两天闭门谢客。
“摆明是收了钱，不想办事。”
蒋轮在向唐寅拜年时，提及此事。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原来结交的张延龄这个朋友，一点作用都没有。
唐寅心不在焉看着路上来往的车辆，突然回头问上一句：“朱浩呢？”
“嗯？”
蒋轮不以为然，“朱先生不在你这边，那就是去世子那边了呗……”
“不会，他去世子那儿，怎可能不叫上我？今早起来我就没见他人影，莫非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计划？”
唐寅心中产生一股不安，新年第一天见不到朱浩，他觉得朱浩背地里有什么阴谋。
但其实唐寅真是多心了。
因为当天朱浩忙着去筹备自己在京师的实验室……
中午回来时，唐寅已在朱浩落榻的院子堵人，朱浩不满地问道：“不是说好了，你少来这里吗？也不怕被人盯着？”
唐寅直接道：“你干嘛去了？”
朱浩将自己的行程一说，唐寅心中奇怪，不解地望了过来。
“会试马上到了……如今陛下不在京师，会试过后的殿试估计没指望了，我可能要在京师多留个一年半载，安陆那边的事不能落下，需要时刻更新科学技术，那毕竟关系到我的身家呢。”
朱浩的意思是，就算我人在京师，也不能耽误赚钱。
朱浩又道：“年初各地来京赴考的考生会进一步增多，我准备出去跟他们会会面，探讨一下学问，只是被人问及师承的话……”
唐寅皱眉：“我给你丢人是吗？”
“那倒不是。”
朱浩笑道，“我是不想给先生蒙羞，此时先生大任在肩，暂时还是当个隐形人比较好……对了先生，最近你最好多去见见那位朱夫人，她在京师很是寂寞，很多事想找人倾诉，而你近来……好像把人家给冷落了。”
朱浩所提之人，自然是娄素珍。
自从娄素珍跟朱浩一行抵达京师后，便安排了一个小院给她居住，养花种草，平时也就刺绣、作画，人倒是清闲，心却定不下来。
唐寅则因宁王健在，不好“下手”，有时烦闷起来不敢独自面对娄素珍。
朱浩只能理解为，唐寅这个中老年男人因为感情方面受过挫折，对女人有一点惧怕，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唐寅听朱浩提到娄素珍，面色不善。
却被朱浩拉着去见朱四去了。
……
……
正月初一下午。
朝廷派人前来传旨，却不是皇帝的圣旨，而是太后的懿旨。
张太后在懿旨中表扬了朱四的孝道和向学之心，督促他好好学习……送了两名宫女过来伺候，几乎将活蹦乱跳的朱四吓得腿都软了。
是个人都会猜想，太后如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朱四身边安插眼线，将朱四的一举一动告知皇宫那边，再就是若要对他朱四下手，随时有人可充当内应。
“朱浩，你说这可怎么办？人就在后院，还说晚上守在我房外，她们不会……暗杀我吧？”
朱四惊慌失措，当一旁的唐寅是小透明，只问朱浩一个人的意见。
朱浩笑道：“莫要担心，太后若真要对你下手的话，不用等到现在，这里可是京城……”
唐寅也附和：“为人臣子，坦荡磊落，无须担心是否会被当权者所害，实在是没那必要。”
以唐寅看来，太后要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何必要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朱四还是不太相信：“若是不教而诛，天下人必定非议，所以便想暗中谋害。”
唐寅皱眉。
朱四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但危机意识却远比常人强烈。
但是不是……有点胆子太小了？
朱浩道：“太后就是在你身边布置眼线罢了……可能她对东厂和锦衣卫日常上报的讯息不满吧。但反间计你听说过没有？这对我们而言，反而是机会。”

第四百二十三章 京城文会
将朱四成功安抚住，朱浩与唐寅告辞离开。
路上唐寅问：“你将如何施展反间计？”
朱浩没好气地道：“不过是为了安抚世子紧张的情绪才这么说的，什么反间计不反间计的，先生有什么好计策只管自己施展，别问我。”
“切，我还以为你早有定计，感情你对此全无准备？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啊。”唐寅学着呛了朱浩两句。
双方这种互呛都不痛不痒，反正互相间又没什么影响，就当是斗嘴逗乐。
……
正月初五这天，京城开市。
朱浩与唐寅难得凑一块儿出游，带上了蒋荣、孙孺和陆松。本来蒋轮也想一起，但蒋轮毕竟是兴王的舅舅，目标太大，朱浩言明利害后就自动放弃。
走在热闹的大街上，感受到京师浓烈的过年氛围，唐寅不由心生感慨，差点儿又想吟诗作赋。
以朱浩估计，唐寅之前穷困潦倒，后来投奔宁王、兴王，都在王府中过日子，很久没有接触正常人的生活，与社会有点脱节了，如今重新感觉到市井氛围，难免老怀感慨。
“今年是会试年，各地学子齐聚京城，各处都在举行文会，多以地域划分，也有跨省间的联谊，但比较少见。你该多去见见湖广地方士子……你连鹿鸣宴都未参加，还是要与乡榜同年多多沟通才是。”
唐寅说完打量朱浩，意思是你应该去湖广会馆这样的地方瞧瞧，以你湖广乡试解元的身份，别人会主动巴结。
朱浩道：“我在安陆考了个县试案首，那些士子就差点儿把我给撕了，若被湖广地方上的士子看到我真容，指不定怎么针对呢。我去见他们，属于吃力不讨好，他们会想方设法证明学问比我强，我这解元名不副实，为何要徒添烦恼呢？”
“这……”
唐寅看了眼身边笑个不停的孙孺、陆松等人，这帮同伴都能感受到朱浩那种“悲苦”。
小小年纪考个解元，别人必会将他当成“关系户”，谁都不会向一个小孩子屈服，结果就是不停比试……
一次输了不打紧，只要比到朱浩输，就可以对外宣称朱浩是通过关系或是瞎猫撞死耗子才考中解元……
唐寅道：“那你之前还说要去参加一些文会？”
朱浩看着远处：“京城这么多举行文会的地方，非要跟本乡本土的举子一道参加吗？听听别人探讨学问，做一个旁观者，落个耳根清静岂不挺好？”
“那你……出来连个目的地都没有？”唐寅放缓了脚步。
感情今天被朱浩带出来，就是瞎转？
陆松突然指着前方一处三层阁楼道：“那就是崇明楼，京城达官显贵，或是名儒，都喜欢在楼里探讨学问。”
“哦……”
唐寅望过去，脸上多了几分追忆往事的感怀。
朱浩道：“先生当初考科举的时候来过吧？”
一句话便遭来唐寅白眼。
你明知科举是我的伤心事，还非要当众提及，故意让我为难是吧？
“过去看看。”
朱浩说着，问一旁的孙孺，“钱带够了没？”
孙孺脑袋瓜急忙磕了几下。
他现在出门就是朱浩的移动荷包，钱都是孙孺自己的，他还很乐意花钱，主要是……平时都被朱浩禁锢在房间里读书，出门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花钱了。
对孙孺来说，不管钱是给谁花的，只要能花出去，那就是幸福。
“走走走，今天孙公子请客，他可是湖广乡试第三十六名，我们有名义去楼里凑个热闹，你们当我不存在就好。”
朱浩这下要凭借着自己徒弟的名声去凑热闹，正好看看别人是怎么做文会的。
……
……
崇明楼内。
此时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文会，探讨的不限于经义，更有最近儒学流派的探讨。
文会在二楼举行，宽大的厅堂内，至少聚集了四五十名学子，其中功名在举人及以上的，不下二十人，说话京腔京调，这群人应该是北直隶文坛的佼佼者。
“……夫以德而论自修，枉以道而论声名，诸子之长在于儒道而定乾坤……”
几人花钱买了“通行证”，得以上楼，此时楼上讲坛上正有一名男子在那儿侃侃而谈。
围着的众人聆听教诲一般，对其发言非常推崇，一番话说完，掌声如雷，拍马屁的人一个接一个，后面坐着的那些功名不行的，连接话的勇气都没有。
唐寅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准备当个旁观者。
陆松问一边正带着几分遗憾要下楼的士子问道：“那位是何人？”
那士子不屑道：“看你模样，并非文人，为何要来此等地方？那可是本届顺天府乡试解元，大名鼎鼎的杨公子，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唐寅皱眉打量。
这士子明明感觉自己水平不行，与环境格格不入，方才遗憾离开，属于灰头土脸夹着尾巴逃走，却拿出一种“我认识杨公子那也是一种荣耀”的态度来喝斥外人。
“以为自己谁啊？”
孙孺一向心高气傲，自然看不起这种人。
再瞪向正在讲学的“杨公子”，孙孺撸起袖子，差点儿就要过去好好与之辩论一番。
朱浩抬手阻止：“先听听他讲什么，你贸然过去，纯属自取其辱，此人才学可不浅。”
唐寅皱眉问道：“你知晓此人？”
朱浩笑道：“杨维聪，去年北直隶乡试解元，早就声名在外，其出身书香门第，其父乃成化朝举人，本届状元的热门人选。”
陆松不由佩服：“朱先生对京师情况如此了解，随便到一处都知晓对方身份，佩服，佩服。”
唐寅道：“你别老说这种鼓励人的话，他知道什么？”
话是这么说，唐寅也很好奇，为何朱浩居然会对北直隶文坛的情况了若指掌，难道这个杨维聪真的很有名？
可看上去……
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属于白面公子哥，从其讲的东西，看不出有何过人之处……要说与众不同，就是其身边围拢了一大群捧臭脚的人。
“他父亲只是举人，又不是朝官，为何这般被推崇？难道他学问真的很高？”连一向不懂学问，没有功名在身的蒋荣都看出一些门道，好奇问道。
朱浩笑了笑。
他没说，其实杨维聪受推崇，更多原因是因为杨维聪与首辅大学士杨廷和的公子杨慎过从甚密，属于“知交”。
如今看起来皇帝胡闹，朝廷奸佞横行，但实际上大权基本为杨廷和把持，朝中官吏升迁任免，正德给了杨廷和很大的自主权，连今年的主考官很可能都是杨廷和委任，而不是皇帝。
想巴结上后世公认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杨慎可不是容易的事。
杨慎早就在正德六年二十三岁时状元及第，位列朝班，如今能跟杨廷和扯上关系的儒生，在士子眼中那都是香饽饽。
唐寅重新打量朱浩：“你知道个中情由？”
朱浩点头：“杨维聪学问不错，再加上他与杨用修私交甚笃，由不得外人不推崇有加。”
“嘶……”
唐寅吸了口凉气，“这世道也是，就算此人认识杨用修，也不至于如此低声下气，难道巴结上杨维聪，有助于他们在今年会试中更进一步不成？”
朱浩笑道：“先生，话可别说满，或许人家真有这本事呢？”
“嗯？”唐寅不解。
朱浩没好意思说，杨维聪正是正德十六年的状元，虽然因为朱厚照南巡，当年会试结束，杨维聪只名列第十，来年殿试是在朱四登基后举行，历史上正德十六年的殿试正是杨廷和权势的巅峰时期，几乎可以代天子行事。
谁敢说杨维聪考中状元，就没有杨维聪跟杨慎之间良好的私交在内？
后来杨维聪投桃报李，在大礼议中，带领士子坚决与杨廷和站在一道，大礼议中哭谏左顺门时被廷杖，后来发配到山西任按察司副使，就此郁郁不得志。
可以说，杨维聪从一开始就注定他是杨廷和一党，因此带来了名利和地位，但结果就是杨廷和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他也跟着遭殃。
否则以杨维聪状元身份和果断交出投名状的勇气，将来入阁或还需考量，但当个六部尚书之类的完全有可能，不至于官场落寞，最后仅仅出任太仆寺卿便终结仕途生涯。
“听他讲的，学问倒也不错。”
朱浩认真听了一会儿，点头赞许。
唐寅道：“去去去，都不知他在讲些什么，哪里好？”
朱浩笑问：“先生应该是很久没听过大儒讲经义了吧？虽然经义有时听起来枯燥乏味，却是士子中最推崇的学问，因此萌生出不少学派……若是他们吟诗作赋、挥毫泼墨的话，估计先生你就趣味横生了。”
唐寅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经义什么的，虽然枯燥乏味，但目的性很强，可以此获得科举和仕途升迁的敲门砖，而他唐寅早早就断绝了仕途，自然听不进这些之乎者也的经义内容，反之若有人要在这里举行什么诗画的比试之类……那唐寅却会觉得当世舍我其谁？
“算了，讲的都是理学，听着别扭，属于老生常谈，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看看哪儿有吟诗作画的地方，我们去凑个热闹，也好见识一下先生的才技是否有退步，如何？”
朱浩望着唐寅，发出邀请。

第四百二十四章 他乡遇故知
一行出了崇明楼，本要沿街走走，看看哪里有人探讨诗词歌赋，或是邀请作画，以便让唐寅好好施展一番能耐。
不想没走出几步，唐寅突然侧过头看向旁边一座茶楼，脸上一片追忆，似是想起什么故人，驻足不前。
“怎么，这里激发了先生的回忆？”朱浩问道。
唐寅叹息：“当年初到京师，曾在这儿吟诗作画，意气风发，未曾想多年过去，茶楼依在，却物是人非。”
正说着话，从里面出来一个身着直裰的中年书生，好像在翘首以盼，等待什么人。
中年书生看到朱浩一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期冀地问道：“几位中间……谁是衡山居士？”
陆松上前挡住此人：“这里没什么衡山居士，走开！”
对方悻悻地走到一边。
陆松这才回头，看向唐寅，征询道：“先生，我们继续往前走吗？”
朱浩笑道：“衡山居士乃六如居士老友，两位估计多年未曾相见了，既知故人会来，先生怎可能独自离去呢？”
所谓的“衡山居士”，自然就是与唐寅同属“江南四大才子”的文徵明。
“你倒知晓。”
唐寅看了朱浩一眼，摇头轻叹，“三年前我回乡探亲，曾与他见过一面，与他坐下细聊一番，一转眼又过去三载，他此番居然到京师来了。”
孙孺手已按在荷包上，大声道：“咱把这茶楼包下来！”
兜里有钱，说话就是硬气！
蒋荣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这个大师兄，好像看着一个乡下来的土大款，以为有钱在天子脚下也可以为所欲为。
朱浩道：“包下大可不必，我们进去坐坐，静候先生故友光临。”
唐寅点头，一行往茶楼走去，之前等人的中年书生，见这架势不敢阻拦，茶楼又不是他家开的，谁想进他无权过问。
……
……
茶楼相比于对面的崇明楼颇有不如，两层楼，第一层是砖石建成，二层往上基本都是木质结构，上楼后空间就显得逼仄，层高只有两米左右，天花板有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楼板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给人一种随时要被踩塌的错觉。
楼上摆着八张桌子，此时居中的四张桌子已被十几名年纪不等的中青年书生给占据，其中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上边摆放笔墨纸砚，白纸摊开，有人在上面挥毫，练习书法。
“好字，好字啊。”
一群人互相吹捧。
这群人的格调，一看就跟崇明楼那些士子有明显差距，一个个不像是为仕途奔波的举人、生员，倒像是一群只能以“悠然且饮酒，聊以慰平生”的落魄书生。
若非唐寅现在于兴王府混出名头，身上已经有了一丝贵气，这群人跟以前的唐寅气质有七八分相似。
唐寅看到有人练书法，兴趣顿时来了，比在崇明楼时听一群人讲经义昏昏欲睡的精神状态截然不同，而且唐寅属于那种喜欢与人结交的洒脱性格，当即便走了过去。
“这字走的是黄山谷大行楷的路数，可惜落笔时笔力稍显不足，笔划略微婉转，无法一气呵成，这字练的不是笔法，而是臂力、腕力，尚需努力，不过……阁下这般年岁，就怕有心无力，若是壮年时，或可成就一代书画名家……”
唐寅上去也不问对方是否想听，直接就是一番辛辣的点评。
对方一听差点儿跳脚。
我这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可以说是有口皆碑！
你这个比我年岁都大的糟老头子，上来就说我年岁大了腕力跟不上，写不出好字……你以为你谁啊？
不过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身上自有文人的谦逊，或者说是……自卑，他们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自然不能随便开口喝斥，一张脸涨得通红，这时写字者旁边出来一人，问道：“不知这位仁兄是……”
唐寅怔了一下，想到自己只是在等人，而眼前这些都是素昧平生的路人甲乙丙丁，顿时觉得自己用点评友人的口吻说话，对方未必爱听。
以往他从来不顾忌这些，但在兴王府多年，身上多多少少浸染了一些儒官的习性，人情世故什么的也开始在意了，自然发觉自己此举有些不妥。
朱浩走上前道：“我先生平时也研究书画，他能点评你们，乃是你们的荣幸！”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连唐寅都觉得朱浩太过嚣张跋扈，我已刻意收着说，你怎么还煽风点火，火上浇油呢？
“哪儿来的狂生？练习几天书画，便以为自己冠绝天下？这位李云李茂才，曾得书画大家沈石田栽培，京师中书画可说是算得上号的，哪里有你们放肆的份？”
旁边有人大声喝斥。
沈石田就是沈周，明代著名画家、书法家、文学家、医学家，与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乃吴门画派的创始人。
朱浩大声回道：“瞧不起谁呢？我家先生书画可不比沈石田逊色，要不……”
朱浩侧头望向唐寅，眼神中带着些许促狭，好似在说，你这个当世书画国手，何不在这群土包子面前露一手？
唐寅突然想到朱浩离开崇明楼时说的话，心想，这小子莫不是想让我把当年那股桀骜不驯的狂放之气给激发出来，与京师士子相斗，让我重回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嘶……
“老了老了，笔力不行了，先前出言有欠妥当，望诸位见谅。”
唐寅居然一改风格，主动认起错来。
这下连旁边的陆松都看不过眼了。
你唐寅别的可以谦逊，书画或诗词方面，有你认怂的理由？天下间有比你更厉害，名气比你大的人？
唐寅拉着朱浩往一旁走去。
那些正在探讨书画的人也没有出言刁难，文人尤其是落魄文人，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宽宏大量”，如果对方主动认错，倒不至于引起拳脚之争，这种场合也就斗斗嘴，一方认怂就算完结。
……
……
到靠窗的茶桌前坐下，蒋荣和孙孺作为朱浩的弟子，只能站着，而唐寅、朱浩和陆松三人则围坐桌前。
茶博士上来倒了茶水。
朱浩见对面还在继续写书法、作画，不由笑着问道：“先生，你这是多年不碰丹青，有些生疏了？”
唐寅摇头：“生疏与否，不是与人争斗的理由，我知你小子笔力不错，要争你自己上，给自己博个名声。我……唉！”
陆松笑着恭维：“看来先生养气功夫又有了长足的进步，无需在世人面前积累书画上的名声。”
言外之意，唐寅的名气很大，不需要在这几个路人面前找存在感，估计这群人也没法给他扬名。
正说着，楼下刚才等人的那位中年书生急忙跑了上来，道：“江南才子来了……”
众人一听，将手头的纸笔丢到一边，一股脑儿下楼迎接。
唐寅也不由走到窗口去看，但见一辆马车停在茶楼前，挽马瘦骨嶙峋，车厢装饰简陋，显得极为寒酸。赶车的伙计，将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从车上扶了下来，那男子精神矍铄，只是一身蓝衫洗得都发白了，看上去有些落魄，身材比之唐寅矮一些，身上文人骨气毕露。
唐寅看到后，差点儿老泪纵横。
人在异乡，见到多年不见的老友，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不知他近况如何，乡试……可有通过？”
唐寅有些犹豫。
文徵明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九次乡试不第，嘉靖元年最后一次考乡试落榜后，于次年受时任工部尚书李充嗣举荐，以贡生身份到京师参加吏部考核通过，获得一个“翰林院待诏”的微末小吏官身，从此终于有机会踏上仕途，却也因为实在是职微言轻，没什么存在感，三年后离开京师重新获得自由身。
可以说，江南四大才子中，除了徐祯卿考中进士外，祝允明、文徵明和唐寅三个都是科举场上的难兄难弟。
唐寅是有才而不得考学资格，祝允明则是屡次会试不第，等到儿子都考中进士后才放弃科举，文徵明最倒霉，连举人都没考上。
此时刚下马车的文徵明，却是受到了一众人的推崇，还是跟唐寅一样的问题，文徵明在科举场上失意，但书画方面却是当世公认名家，他能来到京城，绝对算是书画界的一件大事。
但朱浩却觉得，眼下只有这么一众寒酸的书生等着迎接，牌面不足。
还是那个问题，就算你有能耐，可因为没有匹配的功名在身，无法跻身到士子的核心圈子……看看隔壁一个新科北直隶解元，年纪轻轻就被人前呼后拥，你一个名闻天下的江南大才子也不过如此。
不对，是两个江南大才子。
唐寅没主动出门相见，而是等文徵明在众人簇拥下，上到茶楼二楼。文徵明根本不会留意到角落的这一席，一时没把衣着光鲜的唐寅给认出来。
几年不见，唐寅早已是今非昔比，身家至少有千两银子……王府俸禄只是其次，还有朱浩给他的分红，平盗寇时的赏赐，王府上下逢年过节有人给他送礼等等……
唐寅现在在衣食住行方面根本不缺。
相反，文徵明以前的生活那是锦衣玉食，但随着父辈的影响逐渐消散，开始比拼个人能力的时候，文徵明因际遇不佳，逐渐走上唐寅没遇到朱浩时历史上所走老路，中晚年开始困顿起来。
“文大家，这位是李云，师从沈石田，他的字刚写好……您给看看。”
文徵明一来，就要被人发挥“鉴赏家”的能力，把他推到刚才被唐寅点评过的那幅字面前。

第四百二十五章 人各有志、道各不同
文徵明曾跟随沈周学过一段时间，听过介绍有些诧异。
所谓“师从”，乃是指以某人为师，跟其学习学业、技艺等，通常都会掌握一些老师本领的精髓，文徵明可以自豪地说自己师从沈周，但这个李云……你技艺不精也就罢了，还想往沈周身上硬靠，纯粹是不要脸。
文徵明淡淡一笑，道：“字写得还行，有黄公望之风，笔法较为老练，但起笔转承上，有待提高。”
此话一出，在场人瞬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有人问道：“是不是因为李兄笔力和腕力不足所致？”
“这……应该是如此吧。”
文徵明没想到这群人中间居然有识货的，也就没有再遮掩。
书法方面，说某个人腕力不足，其实是一种隐晦的说辞，其实是告诉对方，你的字写得不够大气，一味模仿，没有融入自身的感悟，难成大器……
一群人齐刷刷看向角落里坐着的唐寅。
文徵明很好奇，顺着这群人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唐寅第一面后有些疑惑，情不自禁挪了几步，仔细辨认半晌才惊讶地道：“啊！？”
唐寅站起来，走到文徵明身边，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二人便抱到了一起。
无须太多言语，两人搂住对方的肩膀，不是哭泣，声音更像是一种哀嚎，带着一股老年人“见一面少一面”的凄凉，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等二人心情稍微平复，站定后互相拉着对方的手，望向彼此的眼神中竟带着“情意款款”。
“徵明兄，不知这位是……？”
李云好奇地问道。
文徵明正犹豫该如何回答，唐寅主动道：“在下陆某，与徵仲乃故交，多年未曾相见，今日他乡偶遇，一时情难自禁。”
文徵明，原名文壁，徵明是其表字，但在其四十二岁之后更字“徵仲”，此等事自然只有江南士子中与文徵明关系不错之人才知晓，旁人怎可能了解？
唐寅说话时，虽然口音带着一丝吴侬软语，但京腔还算字正腔圆，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练出来的。
文徵明点头：“正是，我与陆兄乃故交。”
文徵明是唐寅的至交好友，同为江南四大才子，彼此知根知底，唐寅在正德十一年年底回乡省亲时，曾与文徵明会过面，当时文徵明知道唐寅在躲避宁王府追捕，至于唐寅藏身何处则讳莫如深，没有向他言明，但料想唐寅的情况不容乐观，如今见唐寅不愿自报身份，只能帮忙遮掩。
“竟是徵明兄朋友，书画方面应该有点造诣。”
李云仍旧不忿之前唐寅对他的点评。
文徵明见到唐寅，无心跟这群没多少造诣的地头蛇一起探讨书画，急忙躬身行礼：“在下初至京师，尚未安顿妥当，又恰巧碰到多年老友，不如回头再设宴款待诸位。恕文某先行告辞。”
众人不太理解，有人问道：“这才刚到，就算遇到老友也可以一起探讨书画，稍后把酒言欢，为何着急走呢？”
文徵明不好解释唐寅有意隐匿身份，讷讷不言。
朱浩笑着道：“诸位，今天就由我等做东，请大家喝茶，告辞……”
说完让孙孺拿出一百文钱，把当天楼上所有人的茶钱结清，随后一行带着文徵明走出茶楼。
“伯虎……你……你可真想死我了！”
文徵明到外面，终于不用掩饰满腹的激动。
唐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落魄文人竟然没一个跟出来，只有寥寥数人在二楼窗前往下边张望。
唐寅摇头笑笑，指向不远处的崇明楼：“不如我们到那里边叙话。”
文徵明略显犹豫，显然以他当下的处境，身家窘迫，不太适合在崇明楼这种高档场所招待唐寅。
朱浩指着孙孺，喝道：“看什么看？你师祖与老友相见，还不赶紧去把位子订好，让他们一叙别情？”
“是。”
孙孺一听能花钱，屁颠屁颠去了。
文徵明闻言满脸不解。
唐寅道：“这是朱浩，此番来京师考会试，他在去年的湖广乡试中名列解元。徵仲，尚未问你，你到京师来可也是赶考的？去年乡试你……”
文徵明苦笑着摇了摇头。
“伯虎兄，此事暂且不提，我们坐下喝酒时慢慢聊。”
文徵明虽诧异于一个少年郎能考中解元，具体与唐寅是什么关系没过问，只想着先避开这个话题。
……
……
到了崇明楼二楼，一行坐下。
唐寅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和盘托出：“实不相瞒，这些年我一直在安陆兴王府为幕宾，平时为世子教授学问，此番也是陪同兴王世子……也就是未来的兴王，一起到京师来继承王位。徵仲你可不要将我的底细外泄。”
文徵明道：“绝对守口如瓶。对了，伯虎兄你在兴王府……不知官品几何？”
“并无官职在身，只为普通幕宾。”唐寅道。
文徵明叹道：“以你举人之位，在兴王府做个长史也不过分，为何不讨个回来？”
唐寅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浩心想，你个文徵明，一辈子与举人无缘，就觉得做了举人可以随便当官，却不知王府长史只能由进士出任，而且唐寅际遇特殊，傍着朱厚熜这根大腿，怎可能稀罕当个王府属官把自己手脚缚住？
文徵明见唐寅不作答，不再多问，随即便询问朱浩身份。
朱浩笑道：“我师从唐先生。”
文徵明听到后大为惊讶：“伯……伯虎，这……这位竟然是你弟子？他……他已然是湖广乡试解元？为何……之前未曾听你提及？”
唐寅道：“我与他……相识虽久，提携他的地方却不多，他在王府读书，乃世子身边伴读，所以才称我为师。”
“这……唉！”
文徵明自然要感慨命运不公。
我才学这么好，居然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而这个孩子才十几岁，人家就已经是一省解元，难道是因为湖广和南直隶士子学问上有着巨大的差距？
恨我没出生在湖广？
说话间，孙孺回来了，身后跟着崇明楼几个伙计，每个伙计手上端着各色菜肴。
孙孺走过来躬身行礼：“没什么好招待的，让厨房准备了一些京城特色的菜肴，望几位不要嫌弃。”
文徵明很好奇，这又是哪位？
朱浩笑着介绍：“这是我的学生，他也是本次湖广乡试举人，与我同来赶考。”
“啊！？”
文徵明心情本来就不好，听了朱浩的话，更像是被人在伤口上撒盐。
唐寅忍不住瞪了朱浩一眼。
有你这个妖孽在，已经很伤我这位朋友的面子了，你怎么还能火上浇油呢？
孙孺不明就里，一脸得意：“那是先生教得好，我本来连生员都不是，全靠先生对我一番悉心教导，三年不到，生员和举人相继考上，简直是光宗耀祖。”
文徵明听了直想打人。
唐寅道：“别听他们胡说，其实……朱浩才学是很不错，少年老成，别看他年岁小，但智计卓绝，你或许可以……哦对了，徵仲，你此行京师有何目的？”
唐寅本来想老友向朱浩请教学问，但凡能押中几道题，过乡试不在话下。但话出口，却发现如此或许会伤老友的面子，干脆顾左右而言他。
文徵明不好意思跟唐寅对视，人家徒孙都已考中举人，自己却还是个生员，说出去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而且他很清楚，唐寅没考中进士并不是能力不行，纯粹是当年鬻题案被人针对。
“去年大比落榜后，我便想着，不再苛求科举上有进益，恰好江南国子学纳粮可捐个监生，捐监后便到京师来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混个一官半职……正在打听朝廷动向……”
朱厚照天天喊打喊杀，但兵戈一动就需要银子。
皇帝自身又不能产出银子，身边人就帮忙出谋划策，再加上捐监之事并非正德朝首创，捐个贡生想考会试却不可能，只能到吏部讨个官职……
朱浩心知，文徵明的人生轨迹已发生重大改变。
历史上文徵明是在嘉靖元年乡试不中后才被举荐到京师选官，但以蝴蝶效应来说，唐寅因朱浩出现改变甚多，文徵明又在朱浩改变唐寅后，与唐寅有过直接接触……受到的影响自然很大。
文徵明该没考中举人还是没考中，却可能从唐寅身上得到一些启发，心态发生变化，准备放弃科举之途。
唐寅叹道：“即便能在吏部谋求一官半职，只怕无法更进一步。”
唐寅的意思是提醒文徵明，你别执着于当官，举人当官前途都有限，而你又只是个生员，就算捐监，那也只是在仕途上给人擦鞋，何不以自己书画的名声让自己日子过得更加逍遥自在？
文徵明苦笑：“人各有志。父辈一门三进士，我一向被诩不落家父之风，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上……不想因此辱没门庭。”
文家可说是江南书香世家，文徵明的父亲，还有两个叔叔，都考中进士。
文徵明在文家的文名最高，科举之路却异常坎坷。
这就形成一种“你才学很好为什么不能当官”的质疑，久而久之文徵明就觉得，我只能当官来平息别人对我的非议。
朱浩道：“文世伯，兴王世子一向很喜欢书画，对于鉴赏书画也有一套，不如回头去见见？”
“嗯？”文徵明不解。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好似在问，世子几时对书画有研究的？
朱浩则以凌厉的眼神回击过去，好似在提醒，你想不想帮你朋友？
忘了我跟你说过兴王世子很可能会当皇帝之事？若是你朋友实在科举无望，难道就不能走皇帝近臣这一条道路？
唐寅终于回过味来，点头道：“有机会，是该见见。”
文徵明道：“既如此的话，那就劳烦伯虎兄帮忙引荐，若是……不提也罢……”
显然话中之意，要是能在兴王府讨个一官半职，他也就心满意足了，要不然真无颜回家见江东父老。

第四百二十六章 现实教育
第二日，唐寅便带着老友文徵明去见了朱四。
双方言谈甚欢，朱四对文徵明一番褒奖，并说明以后打算招揽任用，文徵明听了自然心中欣喜，走的时候还被朱四亲自送出府门，觉得倍儿有面子。
在朱浩看来，这算是各取所需。
朱四现在各处招揽人才，表现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不然他留在京师真的没什么价值，而文徵明就是想讨个官职罢了。
至于别人会不会以朱四招募人才心怀不轨加以攻击……朱浩倒不是很担心，现在不过是王府的教习带个老朋友去见小兴王，探讨一下书画，难道就成了用心不良？
再说了，招揽也招揽进士，再不济也是个举人，招揽个秀才是什么路数？
文徵明就算在文坛名气再大，那也只是诗画有名，难道还看重他的治国之才不成？
唐寅送文徵明离开，估计老友话别，要交谈一会儿才回来。
朱浩跟朱四回到后院，准备给朱四上课。
“朱浩，这个人行吗？我看他好像没什么水平。”
连朱四都看出来了，文徵明更多是诗画方面有能耐，至于与人沟通，甚至写文章方面，都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文徵明一直考不上举人是有原因的，说白了这个人过于内向，不擅长把握人的心理，考试时闷头作答，完全不分析主考官出题的意图，每每以自我为中心，所以逢考必垮。
朱浩笑道：“当初宁王曾想招揽他，但他没同意。”
“啊？宁王也觉得他有本事吗？那他……为什么当时不同意，现在却要来见我呢？”朱四不解。
之前朱浩分析过，告诉过他文徵明需要什么，所以朱四知道文徵明是个官迷，先前说话时也有意往这个方向引导，在朱四看来，既然文徵明当初有机会在宁王麾下当官，他不去，现在却投到我名下，是何居心？
朱浩笑道：“此人虽然不善于表达，却心如明镜，他很清楚跟着宁王混没有好下场，但若是投奔你，或能让他跻身朝堂……仅从这点看，他的见识还是有的。用人用长，或能助世子成就大业。”
朱四想了想，不由点头。
以往说投奔宁王会落得个凄惨下场，没人相信，但现在宁王谋反之事都发生，这说明文徵明眼光还是准确的。
朱浩笑呵呵道：“唐先生当年上了贼船，不知该怎样下来，见地方面或许还不如此人呢，至少此人从一开始就趋吉避凶，远远躲开兴王府。”
“嘿嘿。”朱四跟着笑，“若是唐先生没上贼船的话，也不会被你拉到我们的船上来，是吧？”
朱浩道：“我们这不是船，而是一片大陆，谁能成功登陆，就代表他的未来一片坦途，不过说起来当初遇到唐先生有些凑巧。现在他不也帮你引荐他的旧友，希望以后能帮到你吗？”
“嗯。”
提到唐寅，朱四虽然不像他老爹那样敬重，却也有着很大的倚重心理。
虽然朱四也知道，唐寅很多时候都要求助朱浩，但唐寅本身的能力毋庸置疑，而且很多事，诸如帮忙引介人才这方面，远比朱浩强，因为朱浩真的不认识几个人。
……
……
会试将在二月初九举行。
各地考生，要提前到礼部呈递学籍，就像是后世提交档案，相当于会试报名。
从礼部礼房出来，孙孺想请朱浩吃饭。
朱浩道：“考期不到一个月，就不能安下心来，好好读书？我给你的题目，你都准备好了吗？”
与先前的乡试一样，朱浩仍旧押题。
连乡试题目都能押中，会试题目朱浩自然也知晓，但他感觉这次会试的考题，会因为蝴蝶效应产生极大的变化，便在于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事已不像历史记载那般推进，比如说正德十一年乡试三道四书文题全中，而到正德十四年乡试就只能三中二。
而会试因涉及面更广，朱浩的晒盐法、玻璃镜、戏曲对大明的影响颇多，这会令历史向更加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连朱厚照的命运都有可能因此而改变，这都是朱浩需要提前规划和面对的。
“先生，您现在成年了，女人事该懂了吧？话说这京师教坊司，乃是天下人仰慕的地方，你我都有举人功名，进出很方便……为何不叫上唐先生他们一起去逛逛？要是你觉得不行，咱俩单独去也行，我绝对不把此事外泄……”
孙孺大概是憋坏了。
朱浩板着脸问道：“想女人了？”
“嗯。”
孙孺一张脸异常憋屈，“上京时，家里边不让我带夫人，说是要给我纳妾，却要等回乡后才行。以往说我考个秀才就行，现在估计逼着我考进士……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朱浩撇撇嘴。
孙孺有一点好，就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上限，能考中生员就不错了，举人的功名纯粹是朱浩帮他争取来的，至于进士……要是题押不中的话，就得期冀下辈子投胎的时候脑子好使一点。
“女人先别惦记，若真忍不住的话……自行解决，会试将近，别招惹事端，低调做人。”
朱浩当然不会与孙孺去什么教坊司，民间秦楼楚馆也不会去。
反而要看紧孙孺，万一这小子在风月场所跟人争风吃醋出了事，怕是连到手的举人功名都能丢了。
这年头对于士子的清议很看重，孙孺酒品不咋地，出门就喜欢与人较真儿，这种人相识的可以把他当成笑料，一笑置之，不熟悉的绝对会一通老拳招呼上。
“早知道的话，我就带俩丫鬟来，或者半路上买俩丫鬟。”孙孺垂头丧气。
正说着话，路边有大队人马涌来。
二人停下脚步，等队伍过去后，旁边摆摊的小贩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城管来了，但问题是人已经过去……
“这位仁兄，出啥事了？”
朱浩问旁边一名摊贩。
那人道：“读书人没个眼力劲儿，这都要开打了，还不赶紧躲开？被人攮一刀，可没人赔你银子。”
孙孺很好奇：“这是要打架吗？当街开干？县衙和顺天府不管吗？”
朱浩已经会意。
“走了走了，别在这边看热闹，躲远点。”
朱浩拉孙孺急忙离去。
孙孺频频回头，问道：“先生，到底啥事？”
“回去再说吧，这京师不是太平地方，说是天子脚下，但现在皇帝不在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啊。”
朱浩笑呵呵强拽人走远。
……
……
朱浩回去后，便带孙孺去见唐寅。
果然这边消息已传开，说是京城内发生大规模械斗。
唐寅在听陆松讲述，听完好奇地问道：“谁人如此放肆？”
朱浩本来没打算掺和，闻言道：“还能是谁？必定是寿宁侯和建昌侯一方，另外一边……估计也是勋贵吧。”
陆松点头：“据说是庆云侯。”
原来是周家和张家两家勋贵开战……
因为本朝朱厚照的夏皇后没什么存在感，使得外戚夏家没什么存在感，纪太后又死得早，纪家没什么人，论当朝勋贵，也就外戚周家和张家蹦跶得欢，而且隔着几十年，从父辈到子辈不间断殴斗。
“原来是老恩怨。”
朱浩会意。
唐寅好奇地望过来：“你怎什么都知道？学问和人情世故可以理解为你心思缜密，那京师内权贵情况，你从何而知？”
朱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我耳聪目明，能听能看。
旁边的孙孺道：“师祖，徒孙我跟先生去礼部礼房，出来就见到大批人准备械斗，摊贩都忙着收拾挑子走人，还好先生催着走，不然可能真卷进去。”
后院，蒋轮在蒋荣陪同下匆忙而来，上了阁楼便急道：“听说京城又打架了，这次是寿宁侯跟庆云侯的家人。”
唐寅道：“刚听说了，顺天府和都督府那边可有过问？”
蒋轮一脸回避之色：“两家都是当朝勋贵，谁敢管？今上也不在京师，这事估计也就太后能过问……但太后一定不会站在周家那边……”
朱浩笑道：“太后若得知此事，估计会搅浑水吧。”
虽然周太后已经死了十五年了，但周家在朝中的势力仍旧不小，也是因为当初孝宗对这个奶奶非常孝顺，加上文官推崇这种孝道，连张太后都不好意思把周家人怎么样。
更主要的是……张太后也怕朝中人攻击他两个弟弟，所以遇到这种事从来都是搅浑水，尽快息事宁人。
正是因为朝廷态度向来如此，才使得张家和周家一直无所顾忌，把京城当自家后花园，想打就打，这也是正德朝乱象之一。
“那朱浩，这跟我们……有何关系？”唐寅问道。
朱浩摇头：“这跟我们无关，不过可以借此给世子上上课，让他知道京师是怎样一个状况，就当是以一个实际例证告诉他大明朝堂已经乱到何等地步……”
蒋轮很惊讶：“朱先生打算拿京城勋贵械斗之事，去教育世子？”
朱浩打量蒋轮一眼。
心想，其实是给你上课才是真的，因为这也是以后你要干的事。
周家没落，难以跟张家抗衡，但你蒋家眼看就要崛起，以后跟张家抡起棍子、刀子招呼的任务，多半要落在你身上。
任重道远啊。

第四百二十七章 王法
朱浩用周家跟张家的械斗，给朱四上了一堂生动的外戚课。
总的来说，就是不能因为外戚是皇帝的亲戚，便放任自流，外戚犯法同样要用严厉的手段制裁，以法度来稳定大明的江山社稷……这其实就是当初朱祐杬对朱四寄予的厚望。
最早隋公言在王府当教习，崇尚的就是法家，而后朱祐杬又让唐寅对朱四讲过专门的法制课。
这使得朱四很小就知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道理，朱浩说的话他完全赞同。
“那朱浩，如果以后我真有机会当上皇帝，是不是说……我就要如此来限制外戚？”朱四问了一句。
朱浩笑了笑。
讲了半天，你总算悟了，我为什么给你讲这些，就因为这是你以后将要面对的课题。
“无论谁当皇帝，都一样。”朱浩强调。
朱四笑嘻嘻道：“那如果是你……算了，不说你，就说如果是唐先生以后犯了过错，也要惩罚吗？这样会不会太苛刻了一些？”
朱浩严肃道：“宽容的法度会带来秩序的崩坏，无论是谁，哪怕是提出这一切的我，犯罪就要惩罚，若是总想着因为以前有功劳，想要功过相抵，或是因其亲近而不加以惩戒，那就会出现皇帝身边一群佞臣，为非作歹却无人追责的状况。
“我进王府时，袁长史曾出过这方面的考题，当时我给出的意见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莫说是我们，就连你自己，也不能滥杀无辜，你想想现在的皇帝，到了江南后派人到民户劫掠女子和钱财，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这到底是大明的天下，是他自己治下的百姓，而他却枉顾王法，引来万民唾弃，这样的大明难道能长治久安？”
朱浩的言辞很激烈。
朱四却听出一些味道，反而很爱听。
他最喜欢听朱浩抨击当今皇帝的言论，这说明朱浩没有给当今皇帝当忠臣的想法，让朱四觉得朱浩跟他一条心。
“我明白了，无论是谁，包括我自己，犯了罪都要受过。”朱四道。
朱浩这才点头：“你明白就好，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执行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需要莫大的毅力和勇气。君子近于亲而远于义，不想做不义的君子，就一定要恪守规矩，不能开先河，一旦打开个缺口，再想合上就难上加难。这一点你要切记。”
朱四小脑袋瓜点个不停。
具体能否深刻领会另当别说，但至少字面意思他听懂了，而且并不觉得朱浩的意见有何冒犯。
……
……
周家跟张家之间的殴斗，在京师引发轩然大波。
但如朱浩所料，这种事皇帝不管，太后不问，最后的结果就是大事化小。
这天朱浩去找唐寅时，蒋轮正好跟唐寅提及此事，说了一些民间鲜有传闻的内情。
“……顺天府的人报上去，双方死了六七人，伤了几十人，乃是为了京师某地段商铺的归属……庆云侯从外面低价盘了几个商铺，寿宁侯眼气也去商谈……一个东家被两边刁难，亏了本钱不说，还被人拉出去打……这京师的营生不好做啊。”
唐寅听了直皱眉。
做生意本是明码实价，你情我愿，但因为京师有这么一群权贵存在，规矩也就成为了摆设。
你的铺子地脚好，生意佳，我看到就要抢过来，也不是白要你的，本来价值一千两，我给你开二百两……你不卖给我就把你弄进官府大牢折磨，先是周家抢，张家听说周家占了大便宜，便想来个后来者居上……
最后铺子的主人被折磨得不轻，亏掉铺子不说，差点儿连性命都丢了，而张家和周家为了谁能最终抢到铺子，还干了一架，闹出人命案来。
蒋轮道：“这群人真不把大明法度当回事，就这样锦衣卫还不让民间的人议论，一旦听闻就抓入大牢，但背地里谁不戳这两家人的脊梁骨？大明要完喽！”
朱浩侧目看过去。
真是事不到自己头上，就可以说风凉话是吧？
好像你蒋轮历史上是什么正人君子一般，那是因为当下你还没有获得周家和张家的权力，才会这么说，等你拥有了，估计你比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朱浩板着脸道：“他们可以无所忌惮，是因为没人惩治，如此他们才会变本加厉，但若从一开始就受到严厉惩戒，看谁敢再犯？这便是缺乏监督导致的结果。”
唐寅问道：“朱浩，你怎突然提到法度问题？”
蒋轮笑嘻嘻道：“他们都是皇亲国戚，今上不管，谁敢管？”
朱浩摇头叹息：“如果权力的获取乃自上而下，自会出现这种状况，但若是权力自下而上，那即便是身居高位的，做事也要有所收敛，不敢明目张胆乱来。”
“朱浩，你在说什么？”
唐寅继续皱眉。
朱浩耸耸肩：“假设民间舆论会让庆云侯和寿宁侯失去爵位，你猜他们是否敢这般乱来？没人在意百姓的意见，结果就是变本加厉，要是让百姓获得这种权力，就要……算了，时代不同，说了白搭。”
唐寅苦笑：“你总算知道说了白说，还费那么多心干嘛？都不知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
蒋轮笑呵呵道：“不提这糟心事了，最近我们少出去，锦衣卫到处抓人，不单是为张家和周家殴斗之事，听说还要捉拿跟宁王交通的乱党。听闻京师和地方的官员人人自危，很多人在京师活动，唐先生曾在宁王府谋事，可别被他们误会了。”
宁王谋反被抓，皇帝现在正“南征”，江彬想借机打压那些不听话的官员，还想捞钱，自然想在这方面大做文章。
以往宁王送到京师的礼不少，朝中收过宁王礼物的官员比比皆是，江彬自己收得就不少，现在他却摇身一变，利用所掌控的东厂和锦衣卫系统，要查“交通宁王”之人。
自己查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跟江彬走得近的官员也不怕被查，但政敌就要小心了，一不小心帽子就给你扣在头上。
唐寅点头：“这几日我除了给世子上课外，很少出门……其实就算我出现在京师，也都被人遗忘，谁记得我这个散人？”
唐寅很郁闷。
自己在京城没有什么存在感，刚开始别人好奇之下，投拜帖还会赐见，但久了就没人搭理，生怕受他牵连惹来麻烦。
蒋轮道：“别人不在意，我在意，兴王府都把唐先生当自己人，今天咱就好好喝一顿，我做东……也不出门，我刚雇了两个厨子，手艺不错，精通北方菜系，就算尝个新鲜也是极好的……”
“哦？如此甚好！”
两个酒鬼，听说有美酒佳肴，顾得上什么权谋斗争，只想着好好搓一顿，来个不醉不归。
……
……
朱浩这几天也是少有出门。
毕竟考期临近，他需要备考，倒是给朱四上课的事没耽误，就算给朱四上课也都只是讲一两个时辰，有时候干脆让朱四自己去看看史书，以史为鉴，了解一些历史典故，从中汲取营养。
遇到朱四不理解的地方，朱浩才会从旁讲解，偶尔还会出几道题目，让朱四发表感想。
正月十五，京城花灯会，朱浩没有参加。
当天唐寅和蒋轮等人一起出去游玩，朱浩早早便休息，第二天一早得到一封“拜帖”，乃是朱万宏托人送来。
“真是阴魂不散。”
朱浩看完信，本不打算去，但又知道朱万宏定是有事相商。
京师这地方，自己单独去显然不合适，便叫上陆松，又多带了人手，这才前往约定的地方。
乃是一处食肆。
辰时刚过不久，距离中午饭点尚有一段时间，食肆里很是冷清，朱万宏穿着厚厚的冬装，兜着手坐在窗口，不知道的以为他有毛病，居然大冬天吹冷风。
朱浩上来后，朱万宏让伙计上了热茶，等茶杯到手上后，竟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朱浩问道：“大伯竟如此窘迫？”
“不窘迫，日子过得挺好，俸禄照发，这里可比安陆自在多了，吃得好，睡得好……”朱万宏说着，突然瞪大眼望向朱浩，“我说大侄子，你在安陆土生土长，到了北方可还适应冬天的严寒？”
朱浩道：“多穿几件衣服，多吃点彪子肉，抵御严寒没问题。大伯有事直说。”
“嘿嘿。”
朱万宏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给朱浩倒茶，一边说道，“你到京师后，大伯没好好过问你的状况，心中有愧啊，你现在都是举人了，眼看马上就要考取进士……不一定非这次上榜，以后考上，那也是前途无量……”
朱浩听这说话的风格，跟袁宗皋一模一样。
朱浩皱眉问道：“所以大伯只是想问问我的近况？没别的事？”
朱万宏继续带着老狐狸般的笑容，道：“贤侄，如今兴王世子人就在京城，这……就算不是你的意思，大概也跟你的预期相符吧？我知你从未提过这件事，但你是否该告诉我这个糊涂人，你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莫非是为了跟世子同处京师，好培养感情？
“大伯冒昧问一句，你几时动手，来个更进一步……就算你没有远大的计划，比如助世子登上皇位，至少也该做点什么，让大伯心安吧？”

第四百二十八章 化友为敌
朱万宏笑容讳莫如深，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那感觉就像是黄昏落日行将就木之人，厚着脸皮跟人问询如何求长生。
朱浩道：“大伯，我听你话语中的意思，似有不臣之心呐！”
“没有没有，贤侄你可不要误会。”
朱万宏急忙解释，“我这人其他优点没有，就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忠心也是做锦衣卫的先决条件。”
话中的潜在意思是，我效忠的是朝廷，不是某个皇帝，我只是忠于我的职业。
朱浩知道朱万宏的意思，这是在试探兴王府下一步动向，在一个锦衣卫密探看来，能让兴王世子登基的条件是什么？
当然是朱厚照死掉！
可堂堂皇帝如何才会死？
正常死亡的几率微乎其微，毕竟如今的正德天子蹦跶得很欢实，身体康健，甚至可以上战场与鞑靼骑兵对垒。
那就只有刺杀一条路可走。
所以朱万宏才会找朱浩说什么“几时动手”。
这不摆明想知道兴王府有没有暗杀皇帝的计划？
不过真打探到消息，朱万宏站在哪边可就说不准了。
朱浩摇头叹息：“世子现在被困京师，哪儿都去不了，我很少见到他，现在自个儿就想好好考进士……考上进士，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说更进一步……还有长远打算，实在是没有啊，大伯。”
装糊涂嘛。
谁不会似的。
朱万宏眯眼：“贤侄，就算你考中举人，还是一省解元，但考进士这种事，要靠日积月累，不是大伯看轻你，你别老想着一步登天，其实守在兴王世子身边，或许不用考进士就能飞黄腾达……”
朱家上下脑子最清醒的，绝对是朱万宏。
但朱万宏的心思却不是辅佐朱四当皇帝，嘴上这么说，但朱万宏能不知道朱四当上皇帝后会对朱家下手？
就算有朱浩斡旋，朱家不至于抄家灭族，但以后想在大明权力层混，基本没可能，能保个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结果。
如此一来，朱万宏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
借所谓的保朱四上位为由，获得朱浩乃至兴王府的信任，然后玩个阴的，立个“泼天大功”，一次性帮朝廷根治兴王府的问题，再借助投靠江彬或者皇帝身边别的权贵，让朱家更进一步。
朱浩心想，要说玩大计划，我这个大伯才是行家里手。
“哎呀，大伯，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是好好守着名下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考上举人对我来说也就满足了，大不了选官，到某地做一任县令，造福一方，但做人总要保持希望，或许我考一次就中进士了呢？到时为当今陛下，为天下人做一点事，岂不美哉……”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大装特装。
朱万宏本来满怀期待，指望从侄儿身上挖个大料，随着交谈的深入，他发现在朱浩这里根本占不到便宜。
虽然朱浩年岁小，但想从侄儿口中探听到一些风声，实在艰难。
“不过大伯，我听说宁王府余孽，近来可能会对陛下动手，这可是件大事，却不知道真伪……要说陛下身边保护重重，贼人应该很难得手吧？”朱浩突然卖出个破绽。
朱万宏急道：“没事，有我呢……”
话说出口，忽然意识到失言了。
朱浩不解：“大伯说什么？你要帮宁王府余孽行刺陛下？”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说有我在，不会让奸人得逞。朱浩，你是说……有贼人想图谋不轨？”
朱万宏眼神中重新有了期待。
言外之意，我要的是兴王府的动向，所谓的宁王府余孽行刺……你当是我傻逼，会相信这种不靠谱的鬼话？
朱浩摊摊手：“我打听到的就是这消息，民间都在议论，大伯作为锦衣卫，消息应该比我灵通才是。”
朱万宏脸上的笑容僵住。
民间议论……
这获取消息的渠道真是新奇，你怎不说是宁王府余孽告诉你的？还能有比这更扯淡的事情吗？
“大伯会帮你调查……既如此，那你就回去吧……大伯就不请你吃饭了，手头拮据，也没什么办法……”
……
……
朱浩跟朱万宏作别，出来之后故意不回头。
先让身后跟踪的人放松警惕，走到半途他突然蹲下身体，好像在捡东西，斜睨几眼，瞄到两人顿住脚步往一旁闪去。
呵呵。
朱浩心想。
当我不清楚你这只老狐狸的诡计？
你现在只知道我的公开住所，也就是客栈，想知道我的私邸，弄清楚我平时跟什么人联系，与你会过面后，下意识觉得我会马上去找人商议……
鬼心眼儿可真多！
朱浩从这点就判断出，朱万宏对自身肩负的监视兴王府的职责并没有放松，这次锦衣卫洗牌后，老早便投奔江彬的朱万宏或许地位反而有所提升，这会让他手上的实际权力大一些。
那眼下朱万宏就不再是亦敌亦友的关系，纯粹就是敌人了。
朱浩知道背后有人跟踪，脸上神色波澜不惊，走到街口转角时故意往后看了看，显得警惕的样子，随后一路小跑穿过条小巷，到了东直门附近一条窄巷，一头钻进家布行。
过了许久，朱浩才从里面出来。
走不远，又进了一家米铺……
来回进出几家店铺，最后在一家棋院后门出来，径直回了客栈，然后就在客栈的房间里闭门读书，当天没再出门。
……
……
直到第二天，朱浩才趁着没人监视，离开客栈。
临走时特地把房钱结了，回到自己租住的院子，又安排于三暗地里重新租一个小院。
朱浩的应对策略很简单。
既然知道老狐狸朱万宏没安好心，那就要来个狡兔三窟，让你朱万宏想找都找不到人……
至少等我会试结束后，再现身跟你周旋。
过了两天，朱浩见到唐寅，询问近况。
“有人跟踪？不至于吧？最近我这边都好好的，每日去见世子，或是孟载，未与安陆来客有过任何接触，没见过朝官，也未会老友……你担心什么？”
唐寅的日子实在太过稀松平常。
做的事普通，也就没什么怕朱万宏查的。
朱浩道：“最近我大伯，立功心切，从世子身上下手不容易，只能从世子身边人，也就是我们身上下手……暂且不知他的计划是什么。”
唐寅笑道：“他不过是见你一面，会不会只是想扰乱你的计划，让你整日提心吊胆？”
“嗯。”
朱浩点头，“也有这种可能，但让我们纠结对他有好处吗？他那边明显有了小动作，我们做一些防备，难道不是正常的反应？”
“这……”
唐寅性格洒脱，不是那种行事目的性非常强之人，朱万宏却是。
所以朱浩才猜测，朱万宏应该有大计划，不一定想给皇帝或是皇室立功，也有可能想做出点成绩给江彬看看，证明他有能力上位。
杀朱四？
对朱万宏来说太过冒险。
怂恿朱四行刺皇帝，让兴王府身败名裂甚至倾覆，的确是个好主意……但也可以帮江彬剪除朱四身边羽翼，把危险消弭于无形，都有可能。
但最关键的，还是要想想，江彬需要什么……
江彬需要名利，毋庸置疑。
但朱万宏能给吗？
朱万宏对自己什么地位没直观了解？会做那春秋大梦？
江彬需要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或者说预留一条退路，哪怕皇帝真的突然说没就没了，仍旧能保证他的利益不受损。
兴王府显然不是江彬期冀的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兴王府本身作为第一顺位，也不需要跟江彬走得近来获取政治资源，那江彬只能从下一层级的继承人，比如说兴王朱祐杬两位弟弟，益王府或者是衡王府中寻觅人选。
这些人本身继位顺位比较低，需要朝中强援相助，才有机会在皇帝驾崩后上位。
正因有需求，才容易被江彬掌控和利用。
但光有人选还不够，需要朱四“行止不端”，进而名誉扫地，如此提到皇帝顺位时，别人都会想“兴王府那位德不配位，不能克继大统”。
找皇室旁支的顺位继承人，显然不是朱万宏的任务，他盯着兴王府，任务有且只有一个——让朱四身败名裂。
最好让朱四跟张家两兄弟一样出去挑事打架，或流连秦楼楚馆，或口出狂言说自己能当皇帝……还有更直接的，比如说栽赃嫁祸，一个被杀的人正好撞到朱四怀里让其成为凶手，或是让其与外夷勾连，找到什么实质性证据……
只要能败坏朱四名声，都是朱万宏需要的。
方式多归多，但下手却不容易，还是要从朱四身边人着手，恰好朱万宏跟朱浩是伯侄，之前还有过合作，朱万宏理所当然觉得能把这层关系利用上。
“你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唐寅见朱浩半晌不说话，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说明朱浩又在动心机。
朱浩眯眼笑道：“我在想，今年会试会不会出一道旷世奇题，所有人都答不上来，只有我一人能回答出来，然后别人都认为我跟主考官过从甚密，提前获取考题呢？”
唐寅：“……”
“唐先生，做人不用那么严肃，我只是提醒你，要小心我大伯，不要想我有什么居心，我所有居心都是为你和兴王府好，我可是实在人。”

第四百二十九章 挺身而出小老头
正月底。
京师中会试的氛围更加浓烈。
读书人本就是大明的中流砥柱，加上正德朝皇帝对文臣的打压并不厉害，文臣在强势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带领下，逐渐掌控大明政坛，这也使得文人地位进一步提高。
自宣德以来，文官当政的局面一步步得到加强，至土木堡之变后更甚。读书人地位有了，就会有更多人对科举趋之若鹜。
正月二十八这天，朱浩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公孙衣。
公孙衣属于那种宁可在家多住两天，也坚决不早些到京师投店花冤枉钱的类型，不过以安陆到京师的距离，才提前不到十天左右抵达，朱浩觉得公孙衣的心可真大。
“唉！别提了，到开封时发现马车坏了，想租船改走大运河，发现河南、河北各处都上冻，船开不了，只能跟人搭伙坐车北上……朱浩啊，你北上之，我甚是挂念。”
公孙衣言辞中满是感慨。
朱浩心想，你现在家业可不小，据我所知，这几年带地投献的农户不在少数，结果到京城赶考，连个仆人都不带，独身上路也不怕被人惦记，更可甚者连马车你都不买好的，最后落得个与人搭伙坐车到京师的局面。
天下读书人都这般节俭……估计大明朝官都该衣服上打补丁了。
朱浩笑道：“公孙先生路上经历如此多的波折，到京师后不会影响考试心情吧？”
“这个……”
公孙衣凑过来小声道，“我与母亲以及舍内商议过了，这次会试不做他想，与其再将时光蹉跎于考进士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上，不如早些参加吏部选官，或可及早牧守一方，从此后不必受人白眼，吃饭用度方面……也能自在许多。”
朱浩听了很无语。
年纪轻轻就要放弃考进士的理想，堂而皇之接受选官？还借口“吃饭用度”更随意？
你家现在缺钱缺到这个份儿上，由于担心吃不上饭，非要接受朝廷放官才有安全感？
朱浩摇头叹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若是考中进士再放官……”
“别提了。”
公孙衣叹道，“我岂能不知考中进士后再放官何等荣光？但奈何才学不行，话说当初要不是你给我押题，我连举人都考不上……有点自知之明也挺好，总是做那春秋大梦，不如实实在在过日子。”
脚踏实地……
听着在理，关键是你公孙衣是这种人吗？
不过朱浩似也理解公孙衣还有孙孺的想法，他们都是靠自己押题才考中举人，以他们本身的能力或许压根儿就不敢想象年纪轻轻便考中举人，当获得不符合自己才学的地位时，他们就会自我怀疑，最后觉得……脚踏实地才是正途。
朱浩既帮了他们，也是害了他们，让他们的自信心进一步遭受打击。
朱浩道：“就算考不上，也先等过个两年再放官。”
“嗯？”
公孙衣不解，“这是为何？”
朱浩板起脸来，喝问：“听不听我的？”
公孙衣很尴尬，现在被自己曾经的学生出言威胁，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还是识相地点头：“只要时间别拖太久，你说了算。”
朱浩脸色这才稍微缓和，算是放过公孙衣。
难道要告诉对方，这两年你学生朱四有可能当皇帝，等他登基后你再去当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很多事需要避讳，虽然朱浩也知道公孙衣考中进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许真的就让他撞上了呢？
……
……
公孙衣见过朱浩后才去拜见唐寅。
唐寅跟公孙衣的关系不是师生，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朋友，唐寅更像是公孙衣的“前辈”，二人叙旧时朱浩就没去凑热闹了。
当天他要跟孙孺出去买书，顺带看看京师一些大儒开坛讲学，观察一下京师现在流行什么学术。
以朱浩的认知，就算如今是心学发展的高峰期，但或许是因为王守仁还在朝为官，没到各地讲学，再加上心学流派的形成主要在闽、赣、粤等地，使得北方对于心学的研究氛围并不浓烈。
“先生，我们在这儿听他们讲的那些东西，对接下来会试有用吗？”
孙孺听了几场，脑子里一片迷糊。
孙孺自诩学问很高，但他明显听不懂别人讲的内容，就跟听天书一般，因为这些大儒并不是讲经义，对科举一点价值都没有。
朱浩道：“知敌人所长，才好补自身所短，即便你听不明白，也用心去听，回去后写份感言给我。”
“……”
孙孺顿时感觉自己话多惹恼了先生。
听都听不懂，谈何写感言？
感言这东西，以往他完全不明白，但跟随朱浩时间久了，朱浩没事就让他写点感言，其实就是心得体会，孙孺感觉朱浩是借此折磨他。
“可惜没法接近京师儒学界的核心层，不然真得好好留意他们在钻研些什么……历史上大明文坛即将要迎来一个青词至上的年代，已处在漩涡附近的士子估计都还没这种意识，心学难道真要等王守仁从朝中退下后到各地讲学才能迅速发展开来？”
朱浩心中满是迷惑。
南方儒学学术研究氛围强许多，而北方士子更加务实，朱浩旁听过南北方士子的文会就能清楚感觉到其中区别。
北方士子更多是探讨经义，而南方则多探讨理学、心学，朱浩本想在科举前为自己找到一个学术的切入点，可惜未能如愿。
身为读书人，若将来有机会位列朝班，必须得加入这群人，如果学问上没有任何倾向，那将意味着你跟任何一个圈子都格格不入，没人会欢迎野路子出身的读书人。
这也是为何来京城赶考的士子放着科举不去理会，没事就喜欢坐而论道，因为他们需要用这种方式让别人了解他们，不单纯是为将来跻身朝班，就算考不中进士，也能在文坛混个名声。
……
……
进入二月。
京师天气暖和许多，走出去后不用里三层外三成裹得那么严实，但气温还是比南方冷太多。
孙孺感染了风寒，不算严重，却有了理由不用跟着朱浩出门。
朱浩出去时改而带上公孙衣和蒋荣，然后时刻留意是否有锦衣卫的人跟着，朱四那边暂时顾不上，需要等会试结束再说。
这对朱浩而言，将是人生迎来的最大挑战。
院试之前的三场考试，朱浩完全是靠真本事，当时对手并不强。
乡试靠押题，而会试则因蝴蝶效应影响，押中题的可能性不高，且对手都是四海内浸淫学问多年的老学究，想从中脱颖而出，对于一个不是以四书五经起家的后世学者来说，除了靠这一世的积累，就要凭借两世为人的经验。
二月初二。
朱浩一如既往带着公孙衣、蒋荣出门参加文会，却见很多人往顺天府衙跑。
“看样子有热闹可瞧。”
蒋荣瞪大眼，兴趣浓烈。
他这样的军户出身的子弟，最喜欢凑热闹。
公孙衣则满脑子小农思想，对于人多的地方有些避讳，很少凑热闹。
朱浩一招手：“过去看看。”
一行几人到了顺天府衙外，就见一些士子模样的人，正举着白纸黑字在顺天府衙外抗议，有点游行示威的意思，人不多，也就十来人，形不成规模效应，很快就被衙门里冲出来的一群官差给驱离。
“外戚为非作歹，若是朝廷不加惩治，天理难容……”
一名士子看样子非常倔强，高举右手再次冲击府衙，很快就被官差痛打一番，但就算棍棒招呼在身，也口号声不绝于耳。
最后官差一哄而上，两人拎一个，丢到离府衙大门足有半里地的地方，又往身上招呼几棍子，看到这些个士子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后，官差才重新回到衙门口，恶狠狠盯着围观人群，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百姓们看了不敢吱声，畏首畏尾，最后见没热闹瞧，一哄而上，留下满地呻吟的读书人。
公孙衣拉了朱浩一把：“这事情牵连甚大，咱可管不起，走吧……”
朱浩却径直往先前冲在最前面那个士子走去。
……
……
这十几名士子，一看就没有沾染过官场习气，文人风骨毕露。
带头者四十多岁，跟唐寅年龄相当，带着青帽，旁边的士子互相搀扶着起来，却没人管他。
最后只剩下此人躺在地上，尽管满头满脸都是伤，却不哼哼，也没见有家眷什么的过来把人带走。
“阁下，没事吧？”
朱浩近前问道。
此人抬起头瞧了朱浩一眼，眼睛虽小却滴溜圆，眉毛几乎看不到，人很丑，就像是个小老头。
不过为人很倔，用沙哑嗓子回了句：“没事。”
朱浩招呼：“看什么看，快帮忙把人扶起来。”
别说公孙衣，就连蒋荣和跟来的于三等人都不想理会这种事，但朱浩有命，他们只能上前帮忙搀扶。
小老头站定后，用赞许的眼神望了朱浩一眼，“小小年纪，就有侠义精神，看你也是读书人，将来定考取生员，为文人表率。”
公孙衣不屑道：“阁下，我这位朋友乃是举人，去年湖广乡试解元，不用考什么生员了。”
“啊？”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一点，瞪着朱浩的一对小眼睛更圆了。

第四百三十章 奇人遇奇人
公孙衣说话生分，丝毫不留情面，朱浩则相对和善许多，让蒋荣扶着小老头往一旁的弄巷走，避免顺天府的衙差再过来找麻烦。
因为刚挨过打，小老头走路不方便，一瘸一拐，口中并没有发出抱怨，一看就很有修养。
朱浩边走边问：“阁下想必是进京赶考的举人？”
小老头目光远及，望着路上自觉避开的行人，语气略显感慨：“蹉跎半生，指望此番进京考个进士，若再不中，便回去开坛讲学，从此不问世事。”
朱浩好奇问道：“听阁下口音，好像来自江南？”
“正是。”
小老头望向朱浩，“你是湖广解元，哪里的？”
朱浩道：“安陆。”
小老头吸了口冷气，道：“安陆？那可是大明兴王府所在，藏龙卧虎之地啊。”
蒋荣和公孙衣对视一眼，这小老头一介举人，却对兴王府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言语间对于兴王府出真龙似抱有期待。
朱浩谨慎地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姓张，号罗峰，萍水相逢，以后有机会再与你共话……哎呀呀……”或许是因为蒋荣扶得不够稳，小老头一个踉跄，扯到了伤口，终于疼得叫唤起来。
不是蒋荣不客气，而是因为这小老头明显见外，不说姓名也不说表字，只说自己的号，等于是不想与几人深交，所以暗中阴了一把。
朱浩摇头苦笑，随即问了一句：“阁下是张秉用？”
小老头脚步顿时停住，回头望了过来：“你听说过我？”
朱浩心想，我不但听说过你，还知道你要有大喜事发生，若是旁人我还不想多问呢，可是你……将来的造诣全跟我身后那熊孩子朱四有关。
此人正是大明未来的首辅，也是官场奇葩，升官如坐火箭的张璁。
历史名人。
他是未来大礼议事件的关键性人物，正德十六年进士，以观政进士身份在正德十六年七月初一，朱四四月二十一登基后不过两个月出头，就率先提出帮朱四定大礼维持兴王父子关系，提出“继统不继嗣”理论之人。
“听说过。”
朱浩笑道，“听闻阁下在江南一带讲学，很有名气，可惜一直无缘旁听。”
“啊？”
张璁颇感意外。
我不过是在家乡开了个讲坛，平时宣扬一下我的才学，顺带混口饭吃，难道说连湖广地方上的人都知道我的才名？
还是说这小子只是恭维我？
公孙衣好奇问道：“不知阁下研修哪门哪派的学问？”
似乎公孙衣不太服气这个老学究，毕竟任何一个时代，年轻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老年人顽固不化，再加上会考参与者的鄙视链中，年老还在考进士的举人处于鄙视链底端，谁不趁年轻及早考中进士？年迈体衰还来赶考，通常被人认为没什么才学，死要面子活受罪，一辈子活在科举阴影中，害人害己。
公孙衣年不到二十五，都已经做好放弃科举，等候吏部放官的打算。
张璁正好奇为何此二人态度截然不同时，朱浩笑道：“阁下，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谈如何？正好一起探讨下此番会试，同为考生……哦对了，这位也是丙子年湖广举人，同出身安陆，且在兴王府中为教习多年……”
“啊？”
张璁本来对公孙衣有些芥蒂，毕竟对方出言不逊，最初不想与这几人深交也是因此，闻言不由用刮目相看的目光望向公孙衣。
这下公孙衣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不知张老可否给个机会，一起坐下来喝杯茶？”朱浩笑着问道。
张璁这次语气亲和许多，轻叹道：“同为举子，年龄不论老少，地位不分尊卑，能与两位一起喝杯茶，乃鄙人荣幸。请！”
……
……
朱浩没想到，溜大街还能遇到张璁。
到了茶寮，坐下来后，茶博士将茶水奉上，朱浩问及张璁有关顺天府衙前发生的事情。
“庆云侯和寿宁侯两家，公然在京师街头械斗，死伤人命不说，还伤及无辜，听闻京师商贾店铺、田宅俱被人抢夺，如此公然蔑视我大明王法，但凡心头有一腔热血，断不会袖手旁观。”
张璁说及此事，义愤填膺。
朱浩心想，这世上袖手旁观的人多了去了，朝中顶级文官对此都还没什么表示呢，御史言官全都装聋作哑，你一个举人能给天下人做主？
“当今这情况，想出这一口气很难啊。”朱浩叹道。
张璁望着朱浩：“我看小兄弟也是性情中人，换作一般人莫说伸手相扶，恐怕早就躲得远远的，你既来自安陆，与这位……公孙先生……不知是何……”
说到后来，吞吞吐吐，言辞不清。
朱浩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笑道：“顺天府衙那帮差人真是胆大包天，连举人都敢打。是这样……我童年开蒙后，一直在王府读书，常伴世子左右。”
听到这里，张璁忽而站起身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朱浩，说话都结巴了：“你……你……跟兴府世子……”
朱浩道：“坐下来叙话吧，我听闻过你的名声，才觉得可以深交，否则对外人绝不会坦诚相告。这位是我的弟子，名叫蒋荣，他乃兴王妃之弟蒋孟载的公子。”
“哎哟，吼吼……”
张璁的意外一个接着一个。
原来旁边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刚才扶着自己走路的，居然是兴王妃内侄？这关系一听就很铁的样子。
朱浩问道：“不知张老你对兴王世子入京师继承王位之事，有何见地？”
张璁重新坐下，眼神带着些许回避，摆摆手：“不好讲，也不能讲，为人臣子，当以家国体统为重。见谅见谅。”
之前朱浩一直觉得，张璁应该属于那种政治投机者，毕竟历史上他一个观政进士的身份，哪里有资格议论新皇的体统问题？但他就是敢做敢为，以此作为自己仕途的敲门砖。
但朱浩见识过真正的张璁后，却觉得此人还算诚恳踏实，谨慎中带着股通常年轻人才拥有的愤青气质，热血飞扬，却在得知几人身份后又做出回避的姿态，说明其并不是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之人。
……
……
此后的话题，朱浩和张璁都没有往兴王府这个方向引导，很快便说到在座三人最关心的话题，也就是即将到来的礼部会试。
张璁叹道：“到现在都不知是何人主考，就算礼部突然放出风声来说要将会试延后，也不觉得有多稀奇。”
朱浩笑道：“据说是礼部右侍郎石珤和詹事府少詹事李廷相，两位翰林学士来做主考官。”
“嗯！？”
张璁不解地问道，“小兄弟你是从何听闻？”
朱浩微笑着摇摇头。
其实谁来当主考官，并不难猜。
历史上正德十五年的会试，就是这两位担任主考，并且以朱浩所知，眼下朝廷指定的两位主考官就是他俩，不过没有对外宣布罢了。
“看来王府的消息渠道，不是常人能及啊。”张璁见朱浩笑而不语，只能认为朱浩是从兴王府那边得到的消息。
朱浩突然又带起话题：“不知阁下对于兴王世子在京师中的作为可有听闻？”
张璁一怔，随即点点头，却不明说。
显然张璁并不太认可朱四在京师中传出的沉迷逸乐的名声，朝中大臣或许还能派人调查清楚，知道朱四出府游玩时会关心民生，但对于普通士子来说，他们只听说这个兴王世子跟当今皇帝一样喜欢吃喝玩乐。
已经有了朱厚照这个坏榜样，对大明还有责任感的文人，谁希望下一任皇帝还是同样一副尿性？
“实不相瞒，在下平时在王府中，也会负责教导世子学问，借古论今，世子在京师中的课业也多由我，还有另外一位姓唐的先生指点。”朱浩道。
张璁微微颔首：“哦。”
显然张璁不太把朱浩和“唐先生”的教育方式当回事，你们让兴王世子，大明名义上的储君，天天在京师嬉闹，还想让我这样正派的文人支持不成？
朱浩微笑道：“世子除了平时出门游历，深入民间了解风土人情，也在外人面前做出贪玩好耍的假象，回到住所后通常都认真读书，有时会学习到深夜，非常刻苦。”
“什么？”
张璁着实吃了一惊。
朱四在京城风评中，就是个贪玩的纨绔王子，居然会是热心向学的代表？这让我怎么相信？
朱浩叹道：“人离乡贱，危机四伏，身不由己啊。阁下应该能理解吧？”
张璁脸上又露出震惊之色。
朱浩的话太过直接，等于是告诉他，朱四做的事，都是装样子给世人看的，目的是为了让朝廷放松警惕，至于“人离乡贱”的说法，分明是提醒张璁，世子所作所为，目的是早点回家，也就是安陆。
那时朱四便会回归正常。
朱浩道：“这跟老兴王对世子的谆谆教诲有关，老兴王教导世子非常严格，从不令他胡闹，但老兴王过世后，世子无法直接继承王位，来到京师……唉！我们作为世子的朋友，有时也会替他着急。”
“朋友？”
张璁对这个词越发不可思议。
一旁的公孙衣也在好奇打量朱浩，你跟这个老家伙说这么多干嘛？他又不是自己人，你就不怕泄露王府机密？

第四百三十一章 有官当，有肉吃
朱浩越跟张璁深入交流，越发显得信任对方，连朱四在京师的动向都详细说给张璁听。
张璁受宠若惊，自己跟这群人不是很熟悉，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张老你备考会试，不方便见在京藩王，这有损文人体统，但将来考取进士，再想见的话更加不容易……但若要让世子记住你，却可以轻易做到。世子对天下间才学之士，向来都心向往之。”
朱浩又主动示好。
张璁迟疑：“这……老朽跟兴王府从无来往，这……这……”
一个老家伙，从来没体会过权力的滋味，一辈子的目标就是考科举，金榜题名。如今六次会试都未中，跟他讲与藩王结交？这题目太过超纲了，还是直接抨击外戚的不法行为简单明了。
朱浩道：“不知张老你住在何处？回头有机会将去拜访。”
“这……这……”
张璁又在那儿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公孙衣在旁道：“若不方便，就算了。”
张璁对公孙衣极其厌恶，对朱浩却非常欣赏，毕竟朱浩坦诚，还是少年英才，在他先前被官府刁难时果断出手相助，这就体现出朱浩的仁义。
张璁叹道：“老朽没什么好遮瞒的，不过住在临时租赁的民宅内，距离顺天府衙不远，这就将地址写与你，但若此番会试不中，估计不会在京师长留……”
言下之意，你要找我最好会试结束后趁早，晚了我可就走了。
朱浩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在下定会前去拜访，跟张老探讨学问，秉烛夜谈。”
……
……
与张璁匆忙一见，便作别。
回去的路上，公孙衣很不理解：“这样个考了一辈子进士的老儒生，迂腐不堪，不知有何值得你关注的地方……若这次考不中，就算选官也不会到湖广去，根本没必要与之交际应酬。”
朱浩笑问：“公孙先生妒忌了？”
“啊？”
公孙衣面色微红，羞惭道，“没有，只是觉得无此必要。”
朱浩道：“这位张先生，水平还是有的，且忠肝义胆，敢与世间不平事争斗，光凭这份勇气，天下有几人能与之想比？
“扪心自问，就算是我，也不会为了勋贵的不法之事去衙门申诉，读书人很多时候都表现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这样很不好。”
公孙衣点点头，仍旧带着几分不屑：“或是这位想在京师打开名气，胡乱钻营呢？”
朱浩笑道：“钻营与否不重要，关键是在需要的时候，他能挺身而出。”
“呃？”
公孙衣一脸懵逼。
这根本就不是他脑子能理解的事情。
朱浩心中所想，极其长远，将来若朱四真有机会登上大宝，大礼议的议题难道要让他朱浩上奏提出？
杨廷和权倾朝野时，谁提谁都要倒霉几年，历史上张璁也是在上奏后，发配至南京做刑部主事，远离权力核心，一直要等嘉靖三年，杨廷和致仕，左顺门事件发生前，才被调回京师为翰林学士。
自那之后，张璁便平步青云。
朱浩可以对朱四提出大礼议的议题，但绝对不能由他亲自出手，在皇帝和自己根基不稳的情况下，杨廷和完全有能力把不识相的人调到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难道朱浩要做好先远离小皇帝三年的思想准备？
历史上该是张璁提出的，就算我朱浩来了，还是得把这个宝贵的机会让给他。
但说法就有所不同了。
历史上你是凭个人好恶上奏，这次却是我来充当幕后军师，也让朱四知道，其实我才是始作俑者，到时功劳咱俩一起分，杨廷和的惩戒却得你一个人来扛……但我可以承诺，将来定会让你有机会跻身中枢，为朝廷效命。
跟我干，有官当，有肉吃。
……
……
回去后。
转眼到了下午，唐寅从公孙衣那儿听说此事，跑来问询朱浩相关情况。
“这个张秉用，我特地帮你打听了一下，在江南时就是个刺头，年老心不老，喜欢与人争论，与世俗格格不入，但其操行还算不错，值得交往……朱浩，你为何会对其那般了解？”
唐寅听说朱浩主动接近张璁之事，心中好奇，帮忙打听了一下。
朱浩道：“我看他仗义执言，做了我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个举人，年岁稍大……呵呵，再怎么也不如唐先生你年岁大吧？”
唐寅嘴角撇出个冷笑：“莫非又让你小子看中，想介绍给世子不成？”
“又？”
朱浩笑嘻嘻地盯着唐寅，好似在说，是不是想说这是在继你之后的第二个？
唐寅本想跟朱浩好好讨论一下江南士子风评，还有哪些人水平高，名声大，可以推荐给朱四，见朱浩如此促狭，也就懒得说了。
“马上会试了，我帮不到你什么，相比于之前你所经历的考试，更加注重经义和文章，这次则注重你腹中韬略，尤其是策问，涉及家国大事，往往策论居上者，才能上榜。”
唐寅郑重其事提醒。
大概意思是，你别总盯着四书、五经看，还得多注意一下国计民生，尤其时务策方面的内容，经史策你可以有很好发挥，但时务策讲究的是契合考官所想，能给阅卷者启发，很不简单。
朱浩点头：“这些我自然明白。”
唐寅叹道：“我不过只参加过一次会试，从见到你，便知你对我那一届会试已有深入了解，问题并不出在我的文章优劣，而在于考场外的事……一道题的成败，或关乎到整场考试。
“好了好了，若你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帮你找人问询……你也知我曾拜在王中堂门下，如今王中堂虽已不在朝中，但京师门生故旧不少……”
唐寅口中的“王中堂”，乃是正德初年入阁的大学士王鏊。
只是王鏊正德四年就休沐回乡，也是南直隶吴县人，与唐寅是同乡，早年唐寅仰慕王鏊，曾多次登门拜访，通过王鏊的关系在朝中认识了一些人。
但这种认识……
“先生，你在京师的日子不好过，我就不为难你了。”
朱浩很想说，你能去拜访谁？
如今谁都不稀罕见你，你还想找人帮我参详？你的好意心领了，但你我都不要做那种强人所难之事。
唐寅道：“希望你能一榜考中进士，我大明就此多一个少年英才，你毕竟十四了……或能成就一番大事。”
所谓十四，不过是虚岁。
朱浩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走到哪儿都像个大孩子，但如今已进入青春期的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之前不曾有过的一些念头，诸如对女人开始有了旖念，心态随着成长而有所变更。
这不仅仅是心理，更是生理上的改变。
……
……
二月初五。
距离会试只剩下三天，与乡试的规矩一样，会试于二月初九举行，考生需在二月初八就进考场，同样是三场三天的考试，跟乡试没多大区别，所用考场也是北直隶乡试考场。
可能京城贡院的条件好一点，但好能好到哪儿去？
这天一早，朱浩收到来自安陆的家信，除了朱娘来信问平安，还有便是马掌柜写来的有关安陆生意的总结。
朱浩不在湖广这段日子，马掌柜的生意不太好做了，塌房生意看重的是市场容量，本身安陆的市场规模就那么大，想发展起来除非能增加人口，否则就会面临瓶颈期。
再加上老兴王过世，朱四还在京师等着继承王位，地方官府对兴王府的照顾相应地少了许多，兴王府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下降，间接影响到朱浩的生意。
不过朱浩的织布工坊却在蓬勃发展。
蒸汽纺纱机、织布机已经能大批量生产布匹，但受限于原材料供应不足，规模依然有限，朱浩准备等朱四当上皇帝后，通过到各地采买棉花，就地开办纺织工坊，为朱四提供经济支持。
当天下午。
朱浩去见了朱四，这是朱浩在会试前最后一次给朱四上课。
朱四对会试充满好奇，追着问个不停。
朱浩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朱四瞪大眼问道：“那你考中进士，被朝廷委命到别的地方做官，是不是我们就不会见面了？”
“非也。”
朱浩摇头道，“会试结束，只能算是考取贡士，要完成殿试才算是真正的进士，如今皇帝远在江南，这殿试怎么也要等年底或是来年年初才能举行……到那时殿试由谁来主持还说不准呢。”
“不是皇帝主持吗？”
朱四眉头紧皱，大惑不解。
朱浩笑道：“我是说，那时候谁在金銮殿上坐着还不一定。”
朱四惊讶地张大嘴：“朱浩，你说话还真是无所顾忌，这话要是别人听到，非杀你头不可。嘿嘿，不过我喜欢。”
听朱浩说话，朱四心里别提有多舒服。
若是一年下来我就当上皇帝，那回不回安陆有什么区别吗？
“朱浩，如果我主持殿试的话，我就钦点你当状元，到时你名满天下，我们做君臣……真好……”
朱四开始做起了美梦。
朱浩道：“你记住，在外人面前，要尽量避免推崇我，将来我为臣子，你为皇帝，只能暗中往来。我可以在朝中帮你做事，而你……坐享其成便可。”

第四百三十二章 促膝
京师会试尚未正式开始，但涉及此次会试局势，却藏着涌动的暗流，激荡人心。
孙孺在考试之前出去参加了一趟安陆的“同乡会”，也就是跟安陆以及周边府县应考的举人一起吃顿饭，酒足饭饱，回来后给朱浩说及他在宴会上的见闻。
“……我跟你说，先生，这次事情闹大了。”
孙孺语不惊人死不休，上来就一惊一乍，“我听京山的崔举人说，此番京考乃朝中两大势力的博弈。一方就是刚把钱宁给扳倒的江彬，如今皇帝身边他可说是毫无对手，急需在朝中培植文官势力，以对抗内阁首辅杨阁老为代表的势力……另一方，就是杨阁老自身了。”
朱浩故作惊讶：“是吗？”
孙孺道：“我还听说，江彬跟朝中一些官员过从甚密，比如说吏部陆尚书和兵部王尚书……”
朱浩会意点头。
这就是朝中文官势力的常用伎俩，打不过你，我就在背后污蔑中伤，陆完作为吏部尚书，马上就要受宁王造反案牵连，革职下狱，而王琼则因为跟杨廷和关系不佳，平时正统文官势力一直将其当作负面典型来看待，没少朝其身上泼脏水。
王琼是不是江彬的人本身并不重要，只要文官这么认为，下面的儒生也就这么定性，光舆论就将王琼给判了死刑。
“先生，您看咱投奔哪一方？”
孙孺最后问出今日深藏心底的问题。
朱浩道：“哦？非要加入某一方吗？”
“我看是的，先生。”孙孺道，“据说是只要没在这两方任意一边投递过拜帖，没在他们名下挂号，恐怕这次会试没法上榜……这就是朝中两大派系的博弈，再不情愿也要选择一方加入才行。”
朱浩皱眉：“那你觉得哪边好一些？”
孙孺道：“照理说，我们必定要跟内阁首辅杨大学士走在一起，那才叫正途，但问题是那边的人实在太多，想上位非常困难，不如选一条捷径，只要咱跟江彬通一下气，我……就算了，以先生您的学问，会试一榜中第绝对轻而易举。”
听到最后，朱浩才知道孙孺说了半天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先生着想。
虽然道理听起来很扯淡，但既然这般有心，朱浩也就不会苛责。
所谓的朝中博弈，不太可能在会试这种讲究公平公正的场合展开，但涌动的暗流还是存在的，士子们谈起阴谋论来个顶个都是好手，能把猜想的事说得活灵活现，就跟亲眼所见似的……
孙孺打听到的，还仅仅只限于安陆之地举人的议论，放眼整个京城，那么多赴试士子，估计早就把杨廷和吹捧到天上，把江彬和王琼等人踩到无底深渊去了。
……
……
初七。
朱浩前去给娄素珍送日常用度。
娄素珍到京城后，一直都以朱家婢女身份生活，京师中对于户籍的盘查向来比较严格，但因朱浩这个名义上的主人是举人，属于社会高阶层人士，前来盘查的地保、衙差等不敢对娄素珍加以为难。
再说谁会料到，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妇女，竟会是在江西名闻遐迩且官方已证实投湖而亡的娄妃？
“……公子不在时，这两日间或有人来盘问，一一对应上，或是觉得妾身身边有侍女，身份特殊便不自觉多问了几次……听闻京师因南方那场战乱，牵连甚广，有人以此大造冤狱。”
娄素珍语气平和。
朱浩来之前就问过唐寅，唐寅表示已有两个多月没跟娄素珍见过面。
朱浩心想，这是要等朱宸濠死了，两个人才会进一步发展？或者是……继续这么玩暧昧？
娄素珍年岁毕竟不小，儿女双全，如今丈夫虽然被朝廷抓住但还没判死刑，说不定尚有转机，比如说皇帝觉得宁王叛乱平息太快，御驾亲征没出上力，干脆判宁王个终身监禁，那时娄素珍或许还有夫妻团圆的机会……
情况异常复杂，总之现在唐寅才是不敢面对现实的那个人。
朱浩道：“那可能是将夫人当成外宅了吧。”
朱浩年岁不大，说话却很直接。
所谓的外宅，就是被养在外面的女人，没有名分，这样的女人身边安排两个婢女侍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再说朱浩作为举人，别人不知他根底，怎会知晓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
娄素珍性情洒脱，不会在意这些琐事，问道：“不知公子可有南方的消息？”
朱浩叹道：“王中丞在战事结束后，曾去南京献过俘，陛下并未亲至，只是派出许泰、张永等人前往，索贿不得便出言污蔑，其背后潜伏有江彬的影子……”
听到江彬的名字，娄素珍拳头紧握。
“就是这个人，逼反了宁王，心思极其歹毒，祸国殃民以其为首。”娄素珍恨恨地道。
朱浩很想说，谋反是你丈夫自己的行为，别总赖到别人身上。
不过想想也是，若不是江彬为了跟钱宁进行派系斗争，总拿宁王之事在皇帝面前吹风，让正德天子削夺宁王护卫，宁王也不会在自危下仓促起兵，最后落得个惨淡收场。
朱浩想了想，会不会你也在恨我呢？
虽然你还不知道，其实是我跟朱万宏建议，让他跟江彬提出以宁王之事作为契机，打击政敌？
还有王守仁提前出兵以及平宁王叛乱的计策也出自于我？
不过有没有我，区别不大，历史都会这么按部就班发展下去，我只是做了预警，让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发展。
朱浩道：“年后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去年年底抵达南京，但进城后并不过问江西地方事务，只顾着玩乐，估计江西诸事要等开春甚至接近入夏时，才会有进一步动向。”
娄素珍面色凄哀，摇头道：“事已发生，朝廷几时追究，对宁王府并无差别。”
朱浩脸上浮现同情怜悯之色，叹息后点点头。
“夫人将来作何打算？”
朱浩总算抛出核心话题。
娄素珍留滞京师，属于跟着朱浩这个“主人”来京城赶考，顺带探听宁王府被朝廷追责的消息。
但随着时间推移，知道宁王府上下谁都跑不了，那还留在京师坚持什么？等着唐寅“回心转意”？
朱浩没法替娄素珍规划将来，这要看她自己的选择。
娄素珍摇头：“并无打算。”
显然娄素珍自己也很迷茫。
其实她和唐寅一样，心态上早放开了，以他们这年岁，感情方面或许平淡如水再好不过，难道真想早早结合在一起？
目的是什么？
再生个孩子？
既然明知以后生活在一起会带来一些负面的东西，还不如像现在这般做个朋友，以后一起写诗作画，了此余生，也算不辜负彼此相识一场。
但问题是……或许唐寅自己都觉得，若是自己主动，会被人误会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连当朋友的勇气都没有，再加上这事的确不是唐寅主导，现在的他陷入极度的自卑和怀疑中，觉得自己要名利没有名利，要地位没有地位，凭什么接纳娄素珍？
“唐先生最近总提到你呢。”
朱浩突然提了一句。
“是吗？”
娄素珍面色平和，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朱浩道：“说及你们在南昌时写诗作画，提到夫人的才学令人敬佩，还提到……”
编不下去了。
娄素珍道：“世间大才，无人能过先生，但他志不在朝堂，即便以兴王府之事束缚他，只怕也拴不住他的心，当初他离开南昌，更多也是为追求内心的宁静。”
这观点倒很独特。
朱浩心想，这算不算是一种惺惺相惜呢？
可怜你唐寅，一直觉得天下没人懂你，感情这个女人对你的心思很了解，从你鲜衣怒马少年得志，到你科举重挫从此浪荡江湖，若没有特殊际遇，你的人生已不可能在朝堂上大放异彩。
即便我再怎么帮你，你也只能归于平淡，连你自己都觉得能力配不上现在于兴王府获得的地位吧。
朱浩笑道：“还是夫人了解他，他就想过桃花庵里种桃花的惬意生活，连去安陆，也是我带他去的，可能是我害了他吧。”
提到曾经二人一同经历过的事情，那就是把唐寅送出南昌，前去安陆，娄素珍脸上浮现些许轻松的笑容，也是想到当初，唐寅何等落魄，谁能料到今日两人境遇会发生逆转。
“先生虽无心朝堂，但他为国为民的情怀仍在，这也是他为何一直留在安陆的原因，他也想为一方百姓做点实事。”
朱浩道。
娄素珍点头：“先生在安陆的经历，妾身也有耳闻，当得起一心为民的赞誉。”
“所以我希望夫人能鼓励他，让他继续为朝廷做事。”朱浩提出请求。
这算是给娄素珍一个生存下去的理由。
劝说唐寅继续为国为民！
你不是人生没有意义吗？
那我给你创造一个。
娄素珍摇头：“妾身何德何能，再说了，先生潜于王府，怕很难为家国做太多事。”
朱浩笑道：“实不相瞒，在下略通周易之术，曾推算过，估计就在这两年，兴王府中……便有真龙出。”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临阵
“啊！”
娄素珍听到朱浩的说辞，先是一惊。
这孩子，说话愈发直接了，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坚定可信的感觉。
“公子，你真的精于堪舆玄空之术？”娄素珍求证般问道。
“嗯。”
朱浩点头，“有些话说出来僭越，但当今陛下胡闹任性，自古以来的帝王像他这般不思坐守宫城巩固皇权，成天到处乱跑的非常罕见，如此极易招惹来杀身之祸。到那时，兴王府出真龙，唐先生有机会跻身朝堂，位或在当初与他一起会考的诸多同窗之上，即便举人出身也无碍他施展抱负。
“但以其淡薄名利之脾性，无心朝堂争锋，或不久便会请辞离去，到时必要有夫人这般与他相熟之人，背后鼓励，让他为国为民，一展所长，了却当年遗憾，以仁臣留于青史，而非居庙堂之远仅落个书画之名。”
朱浩算是把所有请求一次性说了出来。
我要的是你鼓励唐寅，让他在朝堂有所作为。
你现在看他没什么机会，可一旦小兴王当了皇帝，以他在兴王府的资历，就算不能马上当个阁老、部堂，但在皇帝身边做个影子幕僚毫无难度，官只会越做越大。
娄素珍面带犹豫之色，显然她之前从未曾想过，要以鼓励唐寅上进作为后半生的人生目标，自然有所迟疑。
朱浩道：“先生以后之于兴王，相当于如今江彬等人之于今上，若不能有人从旁善加辅正，未来天子或会陷入歧途，天下之安稳全在于君臣一心，而非君或臣之一厢情愿，先生既已在安陆多年，得已故献王推崇和托付，若是事业有成时激流勇退，怕非夫人希望看到的吧？”
娄素珍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若先生真有机会施展抱负，的确不该轻言放弃，况且这些年他一直教导兴王世子，有着这么一层师生情分在，做事也方便许多。”
朱浩笑道：“夫人有此想法最好，不过如今谈一切为时尚早，在下会派人打探南京那边的情况，一有宁王及其家眷的消息就会及时通报，也望夫人能放平心态，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不是吗？”
说到这儿，朱浩该说的话基本都说完了。
就是让娄素珍身上多一层羁绊，让其鼓励唐寅好好当官，理由可能在外人听来有些牵强附会，毕竟朱四离当皇帝看起来还很遥远。
对朱浩来说，却着实不远了。
若历史没有变化，只剩下一年时间，若其中横生波折，或连一年时间都不到，如今唐寅已五十周岁，知天命后其对于权谋争锋更没有多大兴趣，需要有娄素珍这样的红颜知己暗中鼓励……
唐寅乃重情重义之人，有了娄素珍这个情感羁绊，或许真能在大明官场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临别时，朱浩特别叮嘱：“有关今日交待夫人之事，暂且不要对先生言明，等到时他自会知晓。无论如何，给他两年时间……这两年天下必定会大变，一切都将重回正轨。”
……
……
朱厚照把大明引向歧途。
需要有人悬崖勒马，把大明带回正轨，朱浩觉得，历史上刚登基的朱四称得上是拨乱反正的明君圣主，虽然跟文官不合，但其执政初期让大明国势蒸蒸日上，当然其执政中后期昏聩无能，论荒唐程度丝毫也不比朱厚照差多少。
大明巅峰期很短，转眼即过，一步步迈向日落黄昏，这似乎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小冰河期将要到来，红薯和玉米没有在迅速推广开来，人口的发展必然会令食物供应跟不上，这就是马尔萨斯陷阱，农业社会的顽疾，只有改变时代才能避免出现毁灭性的天灾人祸……难道凭我一人之力就能阻止吗？”
朱浩回去的路上，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以往他都站在一个兴王府幕僚的立场上，想着如何让朱四一步步走上正途。
现在他也需要考虑一下，如何能让大明一步步强盛。
如今看来，为时尚早，但若是考中进士进入朝堂，朱四也当了皇帝，再去想这些或许就有些晚了。
回到住所，正有人在往院子里搬东西。
于三带到京城来的一名手下过来躬身行礼，“老爷，这是苏东主让人送来的，附带有一封信函。”
朱浩把信打开。
无非是苏熙贵人在江南，却依然关注朱浩在京师参加会试的情况，只是信来得快了一些，如今朱浩连考场都还没进呢。
苏熙贵在京师见过朱四后便动身南下，帮忙筹措“军饷”。
谁都知道战事已经结束，可朱厚照带去的京营、边军人马嗷嗷待哺，地方上可支应不起数万大军口粮，麻烦事自然落到户部右侍郎黄瓒的头上。
本来黄瓒在年底前就可以于京师六部升半级，到六部中的某一部出任左侍郎，或者直接调南京为尚书。
可南征大军面临吃饭难的问题，其官职并未出现变动，或许谁都觉得户部右侍郎是个烫手山芋，杨廷和压根儿就没打算找人替代黄瓒。
从某种程度而言，黄瓒因为有苏熙贵暗中相助，已在朝中建立起不俗的声望，不管皇帝有多胡闹，至少有个能人能为其在钱粮上兜底，尽管这个底漏洞百出，但不至于把大明的太仓给直接连锅端了。
“行了。”
朱浩让人继续搬礼物箱。
他随便打开来看了看，苏熙贵送来的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更多是满足日常吃穿用度所需。
“早知道的话就不用采办了，直接等他送来，能省一大笔钱。”
朱浩发现，其实自己在京师花费的地方少之又少，手头的银子基本都填补朱四的缺额了。
倒是朱四在京城，就跟个土大款一样，每次出去都前呼后拥，见到什么就买什么。
果然不是花自己的钱就不心疼。
……
……
二月初八。
朱浩即将进考场参加会试。
这天朱浩没有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带孙孺和公孙衣去见唐寅，考前最后一次跟唐寅会面。
蒋轮、陆松都在。
考前没什么好说的，科举到了会试这个级别，若非出类拔萃，光想凭运气金榜题名，太过艰难。
商议好，下午让陆松陪同朱浩去考场，唐寅本张罗中午来一顿“饯行酒”，却被朱浩明言拒绝。
随后朱浩将唐寅单独叫到一边，开始说起了正事。
“先生，目前世子滞留京师已有小半年时间，归家心切，平时即便能走出宅院，但还是难免有困在牢笼的想法……”
朱浩说道。
唐寅有些疑惑：“你是说，让我去安抚他？”
朱浩道：“是，但也不是。安抚的话必须要说，但不会有任何效果，心意尽到就行。真正要让世子在京师有归属感，平常多去相见，最好陪同出行……我不在这些天，他思乡之情会更加浓烈。若实在不好控制……直接下禁足令便可。”
“什么？”
唐寅没想到，朱浩最后的提议，居然是制止朱四出门。
朱浩道：“先生莫要惊讶，世子一向独立果敢，他已不止一次问我从京师回安陆该怎么走，以他的年岁，不堪忍受直接离家出走，独身回安陆也不是不可能。这既给了朝廷口实，又给世子的安全带来隐患，先生不想看到这一幕发生吧？”
唐寅忍不住皱眉。
他不知该评价点什么好。
作为一个经历两世的教育工作者，朱浩明白教育学生，不能只教授学问，更要注重人品和道德的培养，教导过程中一定要做好学生的心理疏导和建设工作，对不同的学生采取不同的教育方案。
就像孙孺这种，慈母不会管教，自傲自大，直接用棍棒就能纠正回来。
但对朱四就行不通。
朱四正处在叛逆期，这孩子爹刚死不久，就被人拉到京城当人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这种情况下来个不告而别离家出走，难道很让人奇怪？
也只是让唐寅这些不懂什么叫心理健康之人，才会觉得朱浩是杞人忧天。
“不需要先生明白，我已派人盯着，也特别提醒骆典仗，剩下就是靠先生和蒋姑爷他们一起多加安抚，不行的话，喝酒的时候带他一起。”朱浩道。
唐寅摇头苦笑：“你不怕避讳锦衣卫了？”
朱浩道：“再怎么避讳，难道我大伯会不上报你唐寅在兴王府中为幕僚？读书人不知道的事，东厂和锦衣卫的探子早就门清，不然也不会到京师后，你身边就有人盯梢。我们现在要让世子感受到在身边一直有人关心他，行动不受阻，让其减少思乡、思亲之情。”
“嗯。”唐寅点头。
……
……
分手话别。
蒋轮和陆松对朱浩寄予厚望。
他们知道公孙衣和孙孺在本次会试中基本就是当陪衬的，根本不指望他们能考中进士，注意力全放在朱浩身上。
“好好考啊，咱兴王府出个进士，以后走到哪儿我都觉得面上有光。”蒋轮笑呵呵道。
朱浩道：“我当然想考上，我还想考状元呢。”
“哈哈哈……”
几人难得从朱浩口中听到孩子般天真的话语，再想到他平常表现出的成熟老练，颇有点反差萌，笑个不停。
其乐融融。

第四百三十四章 文人风骨
二月初八。
下午，会试入场。
此番参加会试的考生有近万人，并不全都是举人，也有国子监出身通过考核的监生，加上随同一起来送考的家仆、朋友等，贡院外两条街都人满为患。
因为人多，周边行人尽量避开。
就在朱浩这边几人等候入场时，远处过来一辆“敞篷”马车，就是一匹也不知是马还是骡子的牲口，拖着个板车，板车上坐着个有着漆黑络腮胡须的老头儿，身上衣衫褴褛，但走到哪里周围人都是欢呼声一片。
“嗷……”
很多人跟着一起起哄。
陆松皱眉往远处看了看，见马车正在往这边靠近，不由问道：“谁啊？”
朱浩微笑着摇摇头。
根本就不认识，怎么知道是谁？
但看这样子，此人像是有意乘坐马车招摇过市，故意表演给士子看，很享受这份被人欢呼的荣光。
“那是南都君子胡大胆，他归京了？作为文人表率，你们还不跟着一起喊？”
有维持秩序的官差，见到这一幕居然发动在场士子一起欢呼，好像有意要营造一种欢庆的气氛。
“哇呀……”
旁边少有知道“胡大胆”是谁的，也跟着一起欢呼。
陆松再次望向朱浩：“到底谁啊？”
朱浩踮起脚尖，往远处看了看，仔细辨认此刻正站在板车上朝众人挥手的那个络腮胡老头，解释道：“胡世宁，弘治六年进士，南都四君子之一，他在江西任兵备宪副时率先向朝廷检举宁王有谋反迹象，被罚戍辽东，估计是放还京师了吧。”
陆松作为武人，对于文官之事不是很了解，先是点头，旋即又好奇问道：“不是王中丞先上奏的吗？”
朱浩笑道：“这个胡大胆早在正德十年就上奏参劾宁王，宁王府典宝副阎顺、典膳正陈宣到京师来告发则是在十二年，至于王中丞……虽然事起后他第一时间带兵平叛，但他并未有公开参劾宁王之举，毕竟他负责的是赣南事务，与南昌无关，参奏属于越权。”
“原来如此。”
陆松总算听明白了，连一旁的孙孺和公孙衣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胡世宁于正德十年参劾宁王，结果被宁王收买的朝官构陷，论罪下狱，此人脖子很梗，属于不怕死的那种。
在狱中，他继续上奏参劾，宁王想方设法要定他死罪，好在朝中有人出面相帮，最后谪戍辽东，现在宁王谋反已坐实，他终于有机会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
看其膀大腰圆的样子，脸虽然黑却很圆润，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辽东吃苦的样子，平日应该伙食不错。
“好……好……”
牲口拉着车还在行进中，胡世宁却能在板车上站起来，只是不太善于表达，唯有不断挥手示意。
朱浩心想，历史上评价此人“面色黝黑、眼眸如电、鼻挺如狮”看来都算客气，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黑壮糙汉，哪里有一点传统文人斯文秀气的模样？
孙孺也在打量：“这是读书人吗？真给读书人丢脸。”
公孙衣急忙阻止：“你可别胡乱说话，被人听到，小心跟你拼命。”
胡世宁用自己人生近五年的牢狱以及戍边时光，给天下文人当了表率，以其铁骨铮铮赢得世人尊重。
连朱浩都觉得，胡世宁当得起眼前的欢呼。
只是此人……
看上去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辈，朱浩心说，难怪湖广巡抚席书会说他“论事如结舌，草奏如悬河”，感情这个胡大胆是个结巴，喜欢跟人吹胡子瞪眼，不懂官场迎合，却嫉恶如仇，落到纸面敢言能言，估计也就他能提前五年察觉到宁王的谋反之心，直言上奏……那时的宁王就算真有一点谋反的心思，也绝对谈不上反相毕露。
勇气可嘉。
朱浩正想着心事，胡世宁的板车正好从面前经过，朱浩对胡世宁招了招手，也不知胡大胡子是否看到了，居然对朱浩挥了挥手。
大概这贡院外排队的考生中，根本看不到像朱浩这样的少年郎，老家伙倒是一大堆，胡世宁得到朱浩挥手，相当于在老少中青四代中都获得声望，朱浩的出现正好填补了年龄段上的空缺。
“真丑。”
等胡世宁过去后，朱浩忍不住说了一句。
几个人都瞪着朱浩，公孙衣满面怪责，好似在说，我刚才对你学生说的话，你没听到？敢在文人面前污蔑文人表率？
朱浩扁扁嘴，问道：“看我干嘛？说他丑，又无关他的学问和品德，难道丑还不让人说？”
说完朱浩拉着一旁正准备入场的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举人问道：“阁下，你觉得胡大胆模样如何？是不是很丑？”
那人苦笑一下，赶紧避开朱浩的目光，却是“嗯”地点了点头。
朱浩这才松开手，耸耸肩：“看看，这是共识吧？”
这下连陆松听了都有点无语。
……
……
胡世宁进城经过贡院，不过是会试进场前的一点小插曲。
朱浩能理解在考前安排这么一出，算是朝中大佬给这些备考举子一种激发和鼓励……看看，只要文人腰杆直，哪怕当初蒙受不白之冤，但总有昭雪之日，还能赢得世人尊重，你们要以此为榜样。
会试进场，无波澜，亦无险阻。
连日常搜检都很草率。
搜检的人知道，眼前这些排队等候进入考场的，大多数是举人老爷，社会地位不是一般的高，这种人大多气节高尚，唯恐声名受损，属于人人羡慕的“文曲星”，会在会试这种庄严的场合作弊？
怎么个作弊法？
把四书五经还有集注夹带进考场？
亦或是提前写篇文章带在身上，进场后等着抄？
就算找个翰林来写文章，怕也不一定能再通过一次会试吧？
真把会试当成儿戏之所？
朱浩发现，虽然自己参加的科举考试一次比一次场面大，严肃性也随之提高，但搜查的力度却越来越小。
这充分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科举到了乡试级别，已非普通人能触及，更不要说会试了，这种考试几乎接近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进行评判，文人能一路冲到会试，没死也要脱一层皮，好不容易取得社会地位，世人不会觉得这样的天之骄子会用下作的手段应考，让自己声名扫地。
朱浩心想，自古以来科场舞弊比比皆是，都说明朝对文人苛刻，不比宋朝对士大夫的宽容，看来也不尽然。
不到清朝，文人尚不到为奴为仆的地步，完全就是这个社会的主人翁。
……
……
进场后，座位划定，朱浩的位置靠近门口。
这已属于非常好的座位，距离栅栏门只隔着一个号舍，坐下来后朱浩把东西稍微整理一下，很多人已第一时间把火盆生了起来。
大冬天的到贡院参加会试，二月里京城气温堪堪零度冒头，即便一身厚重的冬装，在这种地方也寒冷无比，这跟乡试时闷热的环境正好反过来。
朱浩这边情况还好。
到京城后，一件改装版“羽绒服”已穿在身上，连朱四和唐寅那边也各送了一件，对于习惯南方天气的人来说，到京师后要是没朱浩的“羽绒服”，估计真受不了扑面而来的风霜。
京师有一点好，那就是“干冷”，哪怕是零度，只要没有起风，就不会感受那刺骨之冷。
此时已是日落黄昏。
临入夜前还有一次例行巡场，众考生比乡试时看起来要活泼许多。
考试来日才会进行，说话声不断于耳，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要先打个招呼，这些人虽是对手，说不得入朝后便是同僚……毕竟一个考棚六十人，从几率上来说，以正德末年一次取四百五十名进士的比例，二十多人就能取一个，一个考棚出两三个进士那是平均数，取四五个就是运气爆发。
……
……
入夜前还挺好，每个考生内心火热，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可当夜幕降临下来……
南方来的考生率先受不了。
夜晚气温骤降到零下，哪怕号舍隔着油布，但寒风还是会灌进来，一晚上考棚内不时听到有人咳嗽，叫苦者比比皆是，毕竟很多南方举子第一次来北方考试。
考棚环境近乎“露天”，这种连个门都没有的号舍，对平时娇生惯养的儒生来说，真是一种无情的煎熬。
朱浩靠坐在里面，没有早早睡下，说到底他没有早睡的习惯。
“隔壁的，看你年岁不大，哪儿来的？”
一个口音像是山东之地的考生，打破沉默问道。
正是毗邻栅栏门那个号舍的考生。
他想找人说话，只能跟朱浩说。
朱浩回道：“湖广的。”
“湖广可是好地方，物产丰饶，听说你们那边的鲤鱼很好吃。”此人继续搭茬。
朱浩摇头：“我很少吃鱼，不好那口……你说得这么详细，你去过吗？”
“倒是没去过那旮沓……”那人道。
此时朱浩里边号舍的考生道：“没去过你说个蛋？”
先前那人道：“喂，你哪位？说话客气点……你也是湖广的？”
“我江西的。”
“江西也是好地方，瓷器非常出名……”
一群人瞎聊，因为彼此都不熟悉，除了能聊聊地域，也说不了别的。
纯粹就是尬聊。

第四百三十五章 春闱
二月初九，清晨。
会试第一场，四书文经义。
八股取士的关键。
朱浩心态平和，参加科举考试次数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按部就班完成一系列考前工作，然后开始审题。
四书文三道题目。
《论语》题：“吾道一以贯之。”
论忠恕。
《孟子》题：“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
论以仁治国。
《中庸》题：“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
论君子立身处世之道，也是论君臣相处之道。
三道题看完，类似于截搭题中的截题，只出四书中一句，题目就算出来了，或许考官觉得，考生能来参加会试，学问必然不错，难道你堂堂举人还背诵不出课文？只要出这么一句，你就应该知道立意方向，无需赘述太多。
三道题目，有一种修齐治平的进阶感觉，先论“忠恕”，再论仁治，而后就是高洁的心态。
第二题和第三题有相似之处。
或许是受宁王谋反之事的影响，毕竟孟子题下句就是“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
第三题分明是在暗示宁王违背了“为下不倍”的儒家行为准则。
“倍”通“背”，有悖逆的意思，宁王为下却“倍”，那肯定是有违中庸之道，应该大肆抨击。
三道题都不算难，就看考生是否能针砭时弊。
第二题还蕴藏有对皇帝的劝谏——“天子不仁，不保四海”。第一题“忠恕”也体现出相关思想。
总之这是在宁王谋逆后对文人的一种劝谏和勉励，士大夫阶层要让士子遵循天地君亲师的礼教法统，让臣子安心当好韭菜。
朱浩心想，果然题目如时局，说什么佞臣当道，实则科举取士还是以士大夫为中心，这题目只能以迎合士大夫喜好为准，不是比谁抨击当权者更加激烈，或是比谁对朝廷更忠心就能金榜题名。
……
……
贡院中。
朱浩安心审题，答题，而科场外，唐寅则在朱浩进考场前再三嘱咐下，去见了娄素珍。
娄素珍当着唐寅的面，问询了他未来的打算，如同朋友间闲话家常。
娄素珍想知朱浩有关小兴王会在未来两三年内当上皇帝的话语，是否是出自唐寅的揣测。
“……天下大势，我一介布衣无从定夺，只想安稳度日，从未曾有过争名逐利的想法。”
唐寅感慨地说道，“即便如今尚在兴王府做事，也不过是报答当年老兴王收留赏识之恩，等世子回归安陆后，我便要请辞，回江南养花种田。”
娄素珍听了这些话，就知道朱浩的担心不无道理。
唐寅明显厌倦了在兴王府的繁琐工作，想早早回家乡安度晚年，过上闲适的退休生活。
娄素珍问道：“若是兴王府出真龙呢？”
“这……”
唐寅诧异地打量娄素珍。
突然觉得，这女人说话跟自己那个学生一模一样，都是如此直截了当。
“就算有真龙出，那也与我无关。”
唐寅摇头苦笑，“王妃，您乃千金贵体，即便离开江西之地，也该以皇室恩遇为重。”
娄素珍微微摇头：“先生勿要再以皇室为由，将民女束缚住。”
言外之意，我现在不再是什么王妃了，而且都不自称“妾身”，好像我从没嫁过人，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子，你唐寅还跟我提什么“皇室恩遇”？
难道宁王把我选中当王妃，然后不顾我们娄家的安危，悍然举旗造反去送死，我还应该感谢皇帝要将我满门抄斩不成？
唐寅听出娄素珍想做回普通人的心思，半晌没吱声。
“我原本以为，先生胸怀天下，为国为民，看来我对先生期盼过高了。”娄素珍继续摇头。
“啊？”
唐寅抬起头，惊讶地打量娄素珍。
娄素珍道：“先生不留南昌，是察觉南昌有人行那谋逆之举，装疯卖傻不惜自贱，终守得名节，可见先生并非拘泥外物之人。
“到安陆后为保一方百姓安宁，带兵平寇，赈灾安民，哪件说出来都是忠义之举，何以如今四海不安，先生却想偏安于私宅，不过问朝堂纷争？”
“这……”
唐寅支支吾吾，“人各有志吧。”
娄素珍继续道：“在我看来，先生之志向，或不如朱家小公子。”
唐寅不屑道：“他年少气盛，如初升旭日，自然有远大志向，而我如日落西山，倦鸟思归，也乃人之常情。你对那小子了解不多，他的志向远非……唉！”
话到嘴边，唐寅不知该从何讲起。
难道要告诉娄素珍，朱浩那小子想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如今他把兴王府世子牢牢地攥在手中，心思非常复杂，可说是一只老谋深算的小狐狸，连我唐某人都觉得汗颜？
算了，算了，好歹朱浩这小子救过娄素珍，就让他在娄素珍心里面保留个赤子的形象吧！
娄素珍道：“至少朱小公子担心先生将来无心朝事，让我劝说先生，要以天下大局为重，不要以个人好恶而乱了家国社稷，也勿要辜负上天对你的磨砺，平庸至死与青史留名或只是一念之间。”
“呃……”
唐寅又不知该怎么接茬了。
心想，果然跟朱浩那小子有关。
朱浩这小子这么擅长给人洗脑吗？
他到底对宁王妃说了什么？为何这次再见到宁王妃，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比之前好很多，人生也有方向了？
“就当先生为了帮我，帮无辜卷入叛乱，丢官去职的读书人，以及颠沛流离的百姓，还他们一个公道，让他们可以继续做大明的顺民，这不好吗？”
娄素珍言语不卑不亢。
也就是她，有资格在唐寅面前侃侃而谈，换了别人面对这样一个天下闻名的大儒，能说上两句就不错了。
娄素珍在气场全开的情况下，完全把唐寅给压制住了。
唐寅嗫嚅道：“江西之事……非我，非兴王府能过问。”
娄素珍微微一笑，道：“若将来兴王府真的出了真龙，先生也不肯出手相助？”
“啊……这这……”
唐寅这几年一直过着独居生活，本来他在女人面前就有点不知所措，再加上眼前这位是他心心念的“女神”，人家曾经地位崇高，才学和见识远非一般女人可比，这是个可以让江南士子为之倾倒的“红颜祸水”，他这样一个已到晚年，在女人面前支支吾吾的老光棍，想去与之辩论，哪怕胸有韬论，这会儿也只能结结巴巴。
娄素珍起身，恭恭敬敬行礼：“一介草莽之女，尚且连本来身份都无法恢复，得先生神机妙算，救我于水火，铭记于心。若先生志向高远，将来定可安邦定国，也不枉费我与先生相识一场，以及对先生的期许。请先生为百姓，为兴王府，将鸿鹄之志勃发于心。请先生答应小女子的请求吧。”
“别……别。”
唐寅赶紧起来还礼。
一下子，唐寅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的确有退出兴王府的心思，这几年在安陆，他赚了不少身家，理想中养花种田的美好生活眼看将要到来，至于什么朱四当不当皇帝，都不在他计划之列。
朱浩很在意匡扶社稷，唐寅并熟视无睹。
朝廷负了我，当天下危难时，还要我对天下人负责不成？
安陆平盗和救灾，那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为兴王府办事罢了，不用把我摆在那么高的位置上。
心思已定。
现在娄素珍劝他回头，他非常为难。
英雄难过美人关，要说他对娄素珍没想法……开玩笑，那是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即便是现在……心态上也是如此，他自问没资格“追求”娄素珍，所以只能当逃兵。
“先生不答应，妾身便不起来。”
娄素珍仍旧弓着腰行礼。
唐寅又不能直接伸手去扶，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最后他只能暂时点头：“王妃的话，在下记在心里了，一切看情况吧……如今陛下春秋正盛，谈何兴王府出真龙？”
娄素珍这才直起身子，正色道：“公子说，两年之内，一切就会有定数。”
“呃？”
唐寅先是惊讶。
随即恍然。
果然是朱浩那小子在背后搞鬼。
两年？
那小子怎会这般确定？
难道他真的能掐会算？
还是说这小子已经疯狂到准备去谋刺皇帝的地步？谁敢保证除掉皇帝，就是兴王府那位继承皇位？
唐寅道：“实不相瞒，朱浩的确有神机妙算之能，但其言多有虚妄，望王妃不要当真。”
“我倒觉得公子并非口出妄言，即便我不赞同宁王谋逆之举，但其所言，今上德不配位，也乃吾之所想，即便逆举不成，但昏君民心已失，苍天当归于正位。大明法统不可乱，今上既去，则必应兴府紫龙盘升。”
娄素珍的话没有像朱浩那般笃定，却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分析局势。
宁王没有成就大事，也未必有人冒险行刺，但人收拾不了昏君，老天自然会出手惩戒，难道“人间正道是沧桑”是虚言吗？
大明好好的基业，眼看就要败坏在这昏君手里，还有天理吗？
唐寅苦笑不已，心说，果然一个逆臣的妻子，会跟朱浩这样疯狂的小子有几乎相同的想法，自然容易受朱浩挑唆。
朱浩是对症下药啊。

第四百三十六章 二场、三场
二月十一，会试第一场结束。
朱浩出场后回去简单休整，谁都没见，连孙孺和公孙衣想问询他有关考试的情况都被他拒之门外。
紧接着当天下午就要再次入场，准备第二场考试。
二月十二，会试第二场。
五经题朱浩选的是《诗经》，题目为：“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意思是：“天黑了，天黑了，为何不回家？若不是为了君主，谁会在泥浆中劳作？”
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也有社会分工层次分明的意思在内。
大概有种臣子的自哀，我们辛辛苦苦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皇帝你？而皇帝这会儿正干嘛？胡作非为！这不是伤我们的心么？
五经本经到会试时仍旧通行，会试放榜时，考生本经都会列在其姓名之下，明朝会试录中都有列明。
……
第二场中“论”题：“论，君子不动而敬。”
语出《中庸》。
字面意思是，君子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以获得尊敬。
联系出处上下文，也有君子人前人后表里一致的意思。
这是论君子修养的。
“论”题，不需以八股文来写，纯粹就是写一篇议论文，字数二百字到三百字左右，考察学子个人临场发挥，但即便不以八股文来写，制式仍旧与八股文相似，不能戏谑和调侃。
“诏告表内科”题目三道。
其中一题为：“拟，宋改封孔子后文宣公世愿为衍圣公。”
这题目对朱浩来说，倒是有几分意思。
衍圣公也就是孔家后人，以大宋朝廷的名义，来拟定这样一道诏告，属于对考生应用文水平的考察。
衍圣公传到当下，为孔闻韶，系孔弘绪之子，属于一个跨代传承，因为孔弘绪当年有奸杀罪行，被剥夺了传承，由孔闻韶的叔叔继位，后在弘治十六年传回到孔闻韶名下。
孔闻韶与大学士李东阳乃是姻亲，其子与建昌侯张延龄也是姻亲。
此人属于典型的“罪臣之子”，在大明罪犯的后人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是做天下文人的楷模。
此题似在暗讽孔家内部传承。
“判”题则类似于公堂审案，考察考生对《大明律》的了解。
题目中有“器用布绢不如法”、“出使不复命”这样的内容，不是让你来议论，而是以公堂审案的方式对其进行判罚。
也属于应用文范畴。
……
第二场结束。
二月十五，第三场如期开考。
策问题目，上来第一题涉及家国大事：“问，汉唐以武立国，传承以定国之治，然乱国于武。夫宋以文治而安天下，四海升平，为外夷所扰，覆巢令苍生苟全……”
第一题考察的是文武立国的问题。
这是让考生来阐述，在治国安邦上，到底是以文立国重要，还是以武立国重要？
总之举例的朝代都已经玩完，不管是以文立国还是以武立国，最终的结果都是走上衰亡，所以这道题目并没有准确的方向，你说以文立国也行，以武立国也无不可。
但若是议论方向以大明立国为标准，你就不能再拿汉唐和宋来打比方，就要直接写……明以何立国作为你的基础论调。
一般文人当然是推崇以文立国，把士大夫的地位推得高高的，但这是考官出题的真正目的？
若是转为中庸的腔调，文武并举，就会将题目的议论方向带到中庸上。
这就是策问中最典型的题目考察方向，需要“预设前提”，不管是以文还是以武立国，都要讲一个先决条件，也要讲情况之发展，会试考题中遇到策问题目，那是要讲辩证唯物主义的。
朱浩的议论方向，索性就以“太祖以鞍马定天下，驱除鞑虏”作为点题的开头。
朱浩要阐述的观点，以武安邦，以文教化世人，虽是并举，却以武为先，这是朱浩真实想法的写照。
你光靠文来立国有个屁用，不管是外夷入侵，还是国家内部出现动乱，你靠嘴巴能把问题解决？
最终还不是要用到武力？
读书人不爱听这些，但读书是为了教化世人你不能不承认吧？战场上杀敌不能靠四书五经也要承认吧？
……
二题问“天时周礼”。
三题论“礼乐安民，服化百姓之道”，提到几位先贤的论调，有点像是唐寅在弘治十二年吃瘪的“四子造诣”考题，这大概也是策问题所定的一个基调，就是在第三题上拿出一些先贤的说辞，以此来论一个有关圣人治国方向的题目。
但这次因出题方向浅显，不像程敏政那么头铁，非要炫技卖弄，题目算是中规中矩，不会让考生找不准下笔点。
前三题都属于经史策。
只有第一题把方向引向大明立国之本，有点时务策的影子。
第四题属于正经的时务策，论江赣地方叛乱后安民细节，无非是减免赋税等，不管是文人还是武人，这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第五题则是论海倭，这有点从时务策往战略策的方向转变，题目中多次提到“太祖收海民归于内”的说法，这就提到了大明执行已久的海禁政策，最后仍旧以礼教安民之类的观点作为结尾，有点文人治国想当然的感觉。
……
……
一次会试，三场考试，通篇题目都算出得中规中矩。
没有特别出彩的题，算是紧跟时代脉搏，题目中几次出现跟宁王谋反关联的题目。
相比于乡试之前多考察考生对于四书经义的掌握，到会试这一级别的考试就比较侧重考察考生治理天下的能力，如果只是那种读死书靠死记硬背侥幸混过乡试的书呆子，或者像祝允明、文徵明这样光有才学而没有治国远见之人，遇到这种考试想中榜机会少之又少。
朱浩在完成第三场考试后，也在思索这方面的问题。
虽然说封建科举荼毒人心，但在某些方面的直观和远见，却非后世一些考试能比拟。
后世很多考试，主考应用文，就是一成不变的答案，再就是考人脉关系和临场应变，对于天下大势的考察仅仅局限于设定答案后的片面考察。
而封建科举看起来都是以四书五经为基调，以圣人之言为蓝本，却因为圣人也没规定说一定是天圆地方，考生对于家国大事的意见可以走向不同的议论方向，以此来判断考生的治国才能。
不局限于世家门阀出身，更在意文章中所体现出的才学以及政治抱负，寒门中也能出雄韬武略有着远见卓识的贵子，一步登天是有可能实现的。
……
……
三场考试结束。
朱浩如乡试一般，回去后先好好休息，谁都不见。
等疲惫的身心恢复，他也是先顾自己手头的事情，就连唐寅让于三过来通知大家伙儿聚一聚喝场酒，朱浩都没工夫搭理。
“朱浩这小子，也不知他考得如何，从考场出来便如没影了一般，世子那边也不去，这边请他过来也不成行，或是此番考试考砸了？”
唐寅在跟蒋轮、陆松一起喝酒时，不住摇头。
蒋轮笑道：“朱小先生本事强，说不定就考中了呢？老唐，你莫不是心中吃味？”
“怎会？”
唐寅面有不喜。
陆松急忙倒酒。
恰在此时，唐寅带到京师的老仆进来通禀：“老爷，苏东主现已折返京师，约见朱少爷，但投贴无门，所以特地差遣人过来询问。”
唐寅皱眉：“没瞧见正喝酒吗？苏东主找的又不是我。”
陆松有些紧张：“会不会涉及安陆的王府生意？”
陆松本要站起来，蒋轮一把将他按回到座位上：“不打紧，就算是，咱在京城，跟王府做生意还能让咱插手进去不成？我看多半是苏东主，又有事求于朱小先生。咱喝咱的。”
唐寅对老仆道：“跟来人知会一声，就说我们这边暂时也找不到人，会试刚结束不久，不是急事的话先缓上两天。”
“是。”
老仆领命出去通知。
几人又多喝了几杯。
蒋轮问道：“唐先生最近不知作何打算？我从建昌侯那儿听闻，说是陛下不日将启程返京，约莫四五月间抵达京师，届时世子或可顺利继承王位。等世子归乡，你不会想着去江南吧？”
显然唐寅之前已在蒋轮和陆松等人面前提过，自己要回乡省亲之事。
唐寅看起来孤家寡人一个，好歹膝下有个女儿，就算嫁人了那也想隔一段时间就看看，总归有个归属感。
“再说，再说。”
唐寅不着急决定一些事情。
之前他态度还算坚定，起了离开兴王府之心，但现在娄素珍劝他留下，晓以大义，唐寅又举棋不定了。
“要回去的话，京城也不知该买点什么好，土特产什么的多带一点。”
蒋轮并不属于办实事之人，歪门心思不少，“另外就是世子……也该称兴王了，姐姐的来信中明确说明，他年岁已不小，就算今年不能成婚，也该把婚事定下。难得到京师一趟，京师中有什么名门望族之女，王公贵胄家的……让我多打听打听。”
唐寅道：“就怕这会儿没人愿意跟兴王府联姻。”
蒋轮撇撇嘴：“那可说不准，那些人家的女儿再不济也是王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再不行，就让陛下赐婚，连继位带定婚约，一并给办了，等世子过了大祥之期就成亲，我到京城来也算任务在身。你们最近也帮我打听一下，我再去信跟姐姐说。”

第四百三十七章 放榜前综合症
唐寅找到朱浩时，已是二月二十一，距离会试放榜已然为期不远。
朱浩忙着实验室的事，他在京师开办的一个工坊初具规模，雇请了四十多名女工前来纺纱织布，工坊内来来往往都是人，朱浩没有亲自到车间监工，只是守在库房抽查产出布匹的质量，教导身边跟着的几个学徒用钩针对一些小瑕疵进行修补。
唐寅来时，见到的是身穿围裙工装、头戴布帽的朱浩。
这造型……
唐寅一阵好笑，忍不住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针织女工，你可是我大明的举人，就如此不在意形象？”
朱浩把钩针交给一旁的学徒，与唐寅并肩走出仓库，身上的工服都没换下，来到旁边一个房间，给唐寅倒了一杯水，连片茶叶都没有放，唐寅实在不想喝这种没滋味的白开水，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我既是大明举人，也是我工坊的当家人，我来自家工坊督导调度，难道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不成？”
朱浩语气平和。
唐寅想了想，这话没毛病。
就像说一个人，无论他在朝堂上取得多大成就，也是爹娘生养的孩子，一回家就处于被压制状态。
同样一个人，在社会上扮演着诸多角色。
唐寅道：“按规矩，二月二十五前后两天，会试就要放榜，眼见时间临近，你这边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朱浩笑着反问，“也不是每次都二月二十五放榜吧？先生那一届会试放榜，不是拖到了月底？”
唐寅满心不悦，他想说，那时之所以拖到月底，还不是为了坑我？鬻题案发作，朝廷要重新审查每一份试卷罢了。
可面对一切都门清的朱浩，唐寅知道说什么都无用，只能用消遣的口吻问道：“那你是没自信上榜咯？”
朱浩叹道：“人哪儿来那么多自信？我说我能一次就考取进士，先生信吗？会试这种事，既要看才学，又要看治国韬略，会试还没结束我就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有时做人还是务实些为好，就像我这作坊，两个月前什么都没有，你看经过我一番努力，已经能产出布匹，每月下来收入几十两……”
“你是在乎每月几十两的人吗？”
唐寅先是板着脸教训一句，随即皱眉，“织布能这么挣钱？”
朱浩笑了笑。
说我不该在意，你唐寅不也同样如此？
“瞧先生这话说的，谁还不是活在人世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哪样不花钱？光清高是没用的，我越没自信考中进士，就越要着眼于现实……算了，不说这些，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朱浩本想讲道理，但跟一个活了五十年、半身入土的老家伙讲人生哲理有用吗？就算你说得面面俱到，人家也会对你嗤之以鼻。
咋的，我这把老骨头没有生活经验，用得着你小子来指点？就算你真的知道得比别人多，你觉得我会听你掰扯？
唐寅喋喋不休：“寿宁侯和庆云侯为了抢夺商铺在京城殴斗之事，你也知道了，难道就不怕这生意做成了，被人抢走？”
朱浩摇头道：“不怕。”
“嗯？”
唐寅心想，你这是死鸭子嘴硬啊。
赚钱的生意不怕被人惦记？你以为凭借自己的本事能顶得住权贵迫害？靠兴王府给你撑腰，也太过想当然了！
“先生，你看我这生意，不单纯是技术活，更是科技活……若单纯只是论技术的话，把我的工坊、机器和工匠抢走，他完全能支棱起这门生意，但若涉及科技活，没我他绝对不行。”朱浩笑道。
唐寅皱眉。
什么科技活、技术活的，怎么我完全听不懂？
“苏东主找过你……”
唐寅话刚出口，就被朱浩伸手打断。
朱浩道：“我知道他回京之事，已派人告之，他找我要的东西，我已经送给他了，至于黄侍郎在吏部考核中获得如何评语，以及将来做什么官，就不是我能干涉的……”
“那……黄侍郎接下来会如何？”
唐寅关切地问了一句。
朱浩耸耸肩：“之前跟你说过两种可能，一是留在京师，调任六部左侍郎，二是转南户部尚书。现在多了第三种可能，就是黄侍郎也厌倦官场勾心斗角的生涯，心生退意……有了户部右侍郎的经历，选择致仕也不错，毕竟他年岁不小了。”
唐寅吸了口气道：“这两年户部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若就此退下去，蛮可惜的。”
朱浩道：“谁说不是呢？但你看这朝局，上有昏君奸佞，下有权臣当道，你以为像他这样没有强大背景之人，想在朝堂上混出个名堂来容易吗？这时局逼着能臣激流勇退，有远大抱负之人，谁想当官啊？”
唐寅听了差点儿一口唾沫喷出来。
你这小子……意思是你自己不想当官喽？
“当然，先生可能会腹诽，觉得我挤破脑袋往朝堂扎，口是心非，但我又不是先生口中的能人，没什么远大抱负，再说我想当的是下一朝的官，有人想当两朝元老、三朝元老乃至更多，我给世子当一朝的官就够了。”
朱浩笑嘻嘻说道。
唐寅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想当然……是你告诉娄妃，说今上这两年就要……嗯！？”
朱浩耸耸肩：“是啊，我还让她劝劝你，让你留在世子身边，多为朝廷做点事呢。”
唐寅道：“那你想过没有，两年后新皇未登基的话……”
“没就没呗，有什么大不了？给娄妃一个希望，让她激励你为国为民，勇于任事，我做错了吗？她现在缺少人生目标，而你也缺乏进取的动力，你们两个同样身在红尘，宛若浮萍，互相倚靠互相激励，难道不是双赢？”
朱浩的话，让唐寅一时愣住了。
“好了先生，等放榜的时候，我自会去看……会试放榜不同于之前历次考试，我还是想亲自见证一下，到时约先生一起，指不定上天庇佑，我一次性过关了呢？要说这考进士……真是个煎熬，九天时间就跟坐牢一样，忍饥挨冻，下次我都不想来了……”
唐寅听了，一阵无语。
……
……
随后唐寅也就由着朱浩去了，反正距离放榜没几天了。
唐寅去给朱四上课时，朱四不断询问朱浩的近况。
“先生，朱浩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我挺想念他的……不是说好了会试结束他就继续给我上课吗？怎么不见人影了……还有，之前舅舅跟我说，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安陆，为何到现在还没确切的消息？”
朱四的问题，难到了唐寅，他仔细思索一番，最后摇摇头表示不知。
一堂课讲下来，讲的人没什么心思，听的人更是昏昏欲睡，老少二人装样子撑到了下课。
换作以往朱四早就去玩耍了，但此时人在异乡，精神头比之前差了很多，即便上完课也不想找乐子。
“世子，可以休息了，明后两天都不用上课，你可以自行安排。”
唐寅想到朱浩之前对他的提醒，要注意朱四情绪的变化，防止这小子走极端，于是主动招呼朱四可以去玩了。
朱四心不在焉，道：“在京城这边待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唐寅道：“不是有戏班唱戏？外面还有斗蛐蛐、斗鸡、斗狗什么的……”
朱四哭丧着脸：“总玩那些也没意思啊，我……我想娘了，还是家里边好啊。”
唐寅心想，果真被那小子说中。
就算是在京师自由自在生活，也不能掩盖朱四只是个孩子的事实，这样的小孩难以承受长时间与家人的分离，不过唐寅随即想到了京泓……京泓那小子在异乡求学那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对了世子，再过两天，会试就要放榜，到时约上朱浩，一起去看放榜如何？”唐寅主动发出邀约。
朱四一听，眼里终于有了几分光彩：“挺好的。届时朱浩会去吗？”
唐寅道：“他说过会去。”
“那他为何这两天没来见我？”朱四急忙又追问。
唐寅一时语塞。
是啊，那小子为什么考后连朱四一面都不肯见？
忙吗？
就算再忙，也能抽出点时间来吧？
那小子都提醒过了，朱四没你在身边，心理上会走向偏激，你还这么晾着他？吵架了？没听说啊！
唐寅道：“其实朱浩最近一直在忙着干一件大事，我问他，他却不肯明说，料想一定是为世子你奔波忙碌。”
朱四小眼睛里神采奕奕：“我就说嘛，朱浩不会把我撂下不管，他干的大事，一定是帮我当上皇帝。”
唐寅本来是为了安慰朱四，随口那么一说，谁知朱四竟然当真了。
不过唐寅想了想，自己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
他跟朱浩认识非一天两天，当发现朱浩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背后一定隐藏着个大阴谋，连唐寅都习惯这一点。
既然这次朱浩不见朱四很反常，分析说他在暗地里做一件大事，有错吗？
“世子见到他后，亲自询问吧。”唐寅道。
朱四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我相信朱浩，他绝对不会害我，我还是个孩子时，他就屡次三番救我的命，连父王和母妃都说，他是我的福星，有他在，或许我真能当上皇帝呢……
“先生，你且去忙，我找人斗鸡去……嘿，说起来，我的黑将军很久没出来晒太阳了，今儿要大展雄风！”

第四百三十八章 官不逢时
越临近会试放榜，京师士子的心越发焦躁不安。
一大群举人出身，家中条件优渥，留滞京城期间无所事事的读书人，没事就喜欢聚个会，喝个酒，结交人脉之余，也未自己扬名。
一时间京城内酒肆、茶楼生意异常火爆，有些热门地段的铺子，一清早就需要有人提前去订位子，否则到中午和晚上时，连个吃饭喝茶的地方都没有。
与之对应的，除去这些吃吃喝喝的场合，其余生意却不太景气。
一切就在于之前庆云侯和寿宁侯两家械斗造成的不良影响，让京师中那些小门小户的商贾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家铺子生意好了容易被人惦记上，只要维持起码的生计便可，挣多挣少已无所谓，如此一来沿街铺子大多数日上三竿才开门，日头稍微西斜就关门，市井一副萧条的模样。
但京师一早一晚两市仍旧很热闹，城中几个区域的早晚市基本都是城外民众到城里来做点小生意。
如今有传闻，说是因为皇帝御驾亲征加南巡之事耗费太多帑币，使得朝廷想从税收上面狠抓一把，要增加早晚市摆摊人需要缴纳的税款，以至于京师内外一片人心惶惶。
朱浩于二月二十三见到苏熙贵。
约见的地方正好是在崇文门前的早市附近，一大清早天还没完全亮开，崇文门这一带就熙熙攘攘，几乎算是整个京师最热闹的地方，一眼望去人群几乎看不到头，只有一个个脑袋晃悠。
除了少数贩卖丝织品的地方能看到粗布荆钗的大婶，其余基本都是男子，可见京师民间风气趋于保守。
倒不是说到了明朝中叶，社会环境整体变得保守，而是因为之前皇帝在京城胡作非为所致，各家年轻妇人都觉得出门很危险，稍有姿色的担心能出不能归，而没有姿色的也担心出门一趟平安归来，那不证明你毫无吸引力？
于是乎，各家都不准女眷出门，毕竟就算皇帝不在京城，爪牙依在，被抓走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早市人气很旺，没想到小当家你也喜欢这人多的地方……来来来，吃个糖油果子。”
二人坐在食肆二楼，因为地段优越，这里早晨做早餐生意，到了中午和下午做正常生意，本身崇文门周围品流复杂，乃士子不太喜欢聚集的地方，但还是能看到不少夜不归宿清早才回家的“浪子”，这些人多半都穿着文衫，身边带着小童和老仆，因为人太多只能在人群中蹒跚穿行，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
……
朱浩与苏熙贵没什么大事要谈。
苏熙贵要的产品，朱浩基本都能供应上，至于对方想给南京的皇帝送礼，朱浩也为他准备好了礼品，剩下的就是苏熙贵要打点朝中那些手握实权之人。
“……吏部最近风波不断，许多人传言，说陆尚书时日无多，开始揣测谁会顶上去。”
苏熙贵提了一句。
之前苏熙贵为了黄瓒的职位问题，跑东跑西，打交道最多的衙门莫过于吏部。
那边既涉及到黄瓒的考评，也涉及到未来黄瓒的官职调动，虽说到了侍郎、尚书这级别的官职，都要靠廷推而出，可皇帝不问朝事乃人所共知，很多时候都是吏部报上去，皇帝直接就给批准了。
皇帝直接任免的情况不是很多，这使得文官体系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但随着吏部尚书陆完牵扯进宁王谋反的案子，即便现在陆完没被治罪，可朝中的风声起来，吏部自顾不暇，这下连官员考评和调动之事都给耽搁了。
朱浩道：“到部堂级别的官缺，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不拔，怎么能让出空位来？陆尚书若是丢官去职，对黄公应该算是好事吧？”
苏熙贵本来还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听了朱浩的话，脸上不由重新挂上笑容。
“话虽如此，但就算陆尚书下来，黄公也没法顶上去……这就让人为难了。”苏熙贵道，“却不知哪位有此好运？”
朱浩心想，你苏熙贵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
朱浩道：“按以往规矩来看，要么是吏部侍郎补位，要么是兵部尚书，这二者情况居多。目前看，兵部王尚书机会很大。”
苏熙贵摇头：“有一点不好，王尚书似乎人脉欠缺，不得朝中大多数人心啊。”
“苏东主是想说，王尚书不属于首辅杨阁老派系中人吧？我还听说，不少人暗地里斥其卖官鬻爵，这种事也不知是否有证据，要无凭无证的话，你觉得陛下会如何？难道要听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吗？”
朱浩的意思很明显。
不管王琼的政治倾向是什么，始终是兵部尚书，其能力有目共睹，乃是靠政绩上位而不是攀附关系。
朝廷在被杨廷和为首的文官体系掌控之下，还能出现王琼这样不依附于杨廷和就能上位的官员，本身就很奇葩。
虽然王琼跟皇帝的关系有点不清不楚，文官众口铄金直斥他是佞臣，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要说卖官鬻爵，属实有点扯淡。
苏熙贵道：“可就算是王尚书上位，这兵部尚书的空缺，也轮不到黄公。”
苏熙贵那叫一个着急。
朝廷好不容易有个顶级元老大臣，因犯错而被撸下来，结果空位轮不到自家姐夫，他就差跟朱浩说，你看看想个什么办法，让我姐夫上位？
朱浩听明白话中的意思，却还是继续装糊涂：“很多事，不需要着急。”
“着急……能不着急吗？黄公年岁不小了，现在有人参劾，说他老而昏聩，想把他的位子给顶了呢……”
苏熙贵情急之下，连“机密”都说给朱浩听。
朱浩自然知道。
别说王琼不是杨廷和的人，黄瓒也不是。
文官体系出身的言官，没事就喜欢参劾大臣玩，行不行的先参上一笔，让皇帝有理由把一些位子腾出来让别人上位，虽然十有八九的参劾都无疾而终，但明显如今黄瓒也被正统文官势力给盯上了。
你不是杨阁老的人，还把持着户部右侍郎这么关键的位子，我们干嘛不把你弄下来换上自己人？
朱浩道：“可惜我不是黄公身边幕宾，没法为他出谋划策。”
苏熙贵脸上浮现出个怪异的笑容，道：“小当家的，要是你说的真有道理，黄公不可能不听，就算你不是幕宾，幕宾该有的……鄙人一样不少给你。”
言外之意，你就帮忙参详一二，若事真能成，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朱浩叹道：“按我的意思，黄公目前退出朝堂很不明智，在京师中搅浑水也是徒劳，再怎么爬升，哪怕真有兵部、户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难道坐上去就稳当了？不怕一两年内就要在这个位置上告老还乡？”
“嗯！？”
苏熙贵皱眉。
朱浩道：“朝中无人，还想在高位上盘踞，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反而不如先调到清闲的南六部韬光养晦，等朝中有了靠山，那时再上位，别说是一两年，当个四五年尚书甚至入阁，也不是没有机会。
“朝中能臣，诸如杨邃庵，本朝也算声名在外了吧？可遇到奸佞之臣的攻讦，他又能做什么？还不是闲居于乡野？”
朱浩的意思是，你在正德朝当官，没人给你罩着，光想着靠钻营当上朝廷中枢的尚书，结果就是过不了多久就给你撸下来。
例子就是杨一清，这个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能臣，诛除刘瑾的首功之臣，可说是正德朝拨乱反正的关键人物，该撸也照样被撸，你家那位黄公再厉害，能有杨一清牛逼吗？
苏熙贵迟疑道：“听闻此番陛下南下，曾在杨公府上居住几日，与其把酒言欢，如今朝中也的确有人提及，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官复原职。”
朱浩笑道：“应该不会。”
“为何？”
苏熙贵追问。
“复官了，很容易再回归乡野，为何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这时局没变，人心能变？明智之人，此时都懂得韬光养晦，但我相信杨邃庵将来必定会回归朝堂，甚至位列宰辅，就因这大明未来会迎来光明。”
杨一清的确是要等嘉靖登基，并且朱四已经跟脚稳固了，杨廷和退下去后，才重新启用。
后来更是做到首辅大学士。
苏熙贵点点头道：“那以朱小当家之意，黄公应该调任南京？先韬光养晦，避开京师的纷纷扰扰？”
朱浩道：“我意确实如此，但还是那句话，我非黄公幕宾，一家之言做不得准。”
苏熙贵急忙给朱浩倒了半碗豆浆，笑道：“听君一席话，真是让人茅塞顿开，其实之前鄙人也在纠结，你说这留在京师，当尚书太难了，当个侍郎又心有不甘……活动起来，钱财如流水一般往外送，关键是一个回响都难听到。若是到了南部，一切都就容易许多，到时或不用再往外送钱，还能收回不少呢。”
朱浩没想到，苏熙贵态度这么不坚定，被自己一番话就给说动了？
朱浩很想说，老苏啊老苏，你这是把你家黄公的官职当成生意了啊，做什么都先盘算你兜里那俩钱，你真是一心为你姐夫好？

第四百三十九章 君子动手不动口
会试放榜日最终定在二月二十五。
内帘官尚在阅卷和评定中，考生们一个个焦躁不安，而就在放榜前一日早晨，朱浩这边得到于三告知，说是孙孺昨夜在教坊司喝酒被人给扣下了。
“欠钱不给？”
朱浩皱眉。
于三摇摇头表示不知内情。
朱浩没想到，麻烦事会先出现在孙孺身上。
一同参加会试的两个伙伴中，公孙衣属于抠门代表，小农思想占据绝对上风，不会出去惹事生非。
孙孺这样的纨绔子弟却不同，明知自己考不上进士，等着放榜便拼命折腾手头的银子，嘚瑟到没边了。
……
朱浩出来后，与于三见过孙家的家仆。
详细过问后才知道，原来孙孺带着两名湖广考生，去教坊司饮酒，结果涉及地域之争，莫名其妙被扣下。
“你们真不知情由？”
朱浩冷冷问道。
孙家老仆显然吓得不轻，嗫嚅道：“里……边不让我等下人进去，听人出来传话，说是……我家少爷打了人，要赔钱，少爷却嚷嚷，说那人是自己滚下楼梯的……要是事情摆不平，怕是……要吃官司。”
碰瓷？
还是说人多手杂，打架过程中无意被孙孺推下楼梯？自己这便宜徒弟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胆子似乎并不大啊，居然敢下如此重手？
“对方什么人？”
朱浩问道。
“好像……也是举人，还是顺天府的举人，到底是何身份不知……小的没有资格进内……”
孙家家仆非常无奈。
少爷到京师赶考，前半段还算正常，被朱浩压制得死死的，可考完试后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使劲撒欢儿，这下好了，居然闹出打架斗殴之事，闹到官府指不定会被剥夺举人功名，那就全完了。
“走吧，去看看。”朱浩道。
……
……
朱浩通知唐寅，让唐寅叫上陆松，带了几名换上便装的王府仪卫司侍卫，又带了几个护院，一起往教坊司走去。
“打人？就孙家公子……”
唐寅听说此事后非常不可思议。
孙孺属于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典型，说白了就是喜欢打嘴炮，嘴强王者从来不动手的小人物。
朱浩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先去看看吧。”
陆松望过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稀罕，朱浩考完会试后，一次都没露面，现在终于现身了。
到了教坊司。
打听过才知道，孙孺被关到了后院柴房，有专人看守。
出来告知的是教坊司的杂役，言语间带着些许惧怕，要知道里面关着的可是个举人，闹弄好来日就成了进士，事情可就闹大了。
朱浩板着脸喝问：“你们这是私设公堂？教坊司几时成为禁锢他人人身自由的私牢？”
杂役急忙解释：“几位老爷，我们教坊司从来都是打开门做生意，不想惹事生非，话说这都是几位举人老爷的主意，他们这会儿还在楼上睡着，要不让小的进去给您通传？打人等着赔偿之事，可跟我们教坊司无关。”
“我们要见人！”
陆松出列，横眉冷对。
眼见陆松腰间别着刀，看样子像是衙门的公差，杂役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溜烟跑了。
陆松和唐寅都莫名其妙。
正说着，后面匆忙过来一行人，居然是蒋轮得知消息后，叫上十几个护卫一起过来，准备壮声威。
“孟载，你这是干嘛？”唐寅问道。
蒋轮道：“好啊，出来打架居然不叫上我？有人敢惹到我们兴王府头上？干他丫的……什么？是孙家公子被抓了？他……没事吧？”
蒋轮本来以为是王府的人在外面惹了事，特地过来撑腰，以他的脾性很喜欢凑这种热闹。
但过来才知，竟是跟王府没多少关系的孙孺被欺负了，虽然孙孺是朱浩的徒弟，但王府没有义务为一个安陆同乡出头。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唐寅意思是你来了就别走，一起进去多个人支应。
……
……
教坊司后院。
昨夜闹事的双方终于悉数出现。
所谓“顺天府举人”一方，下来的一行人中，朱浩有几个觉得很眼熟，正是当日在崇明楼跟杨维聪坐而论道那群书生，并不见杨维聪身影。
“你们好大的胆子，教坊司此等衙所，也敢带兵刃？赶紧去报官！”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一群举人本来吆五喝六，下来后看到这边全是一群粗壮大汉，还有带兵器的，登时怂了，嚷嚷着要去报官。
蒋轮冷冷地喝道：“不用了，我们就是官……”
朱浩急忙拦住蒋轮。
之前才发生庆云侯和寿宁侯两家械斗之事，闹得京师沸沸扬扬，现在若是跟这群举人打架，双方都是文人，打到头破血流也没问题，可要是一边是兴王府，还是王府侍卫……这事就有点大了。
朱浩道：“不是打伤人了吗？我们来看看，赔偿一下，把人带走。”
“一群南方来的土豹子，京师天子脚下，打了人想花点钱就摆平事情？”对方一听这边没闹事的意思，气势顿时起来。
朱浩大声道：“要不直接把人扭送到官府？正好我们也想在官府把事情了结，诸位都是昨日打人案的参与者，是吧？
“听说双方都动手了，你们全都有份？到衙门后你们可不能作为证人，而是要作为……犯人对待。哦对了，明日会试放榜，是吧？”
既然要跟这群骄横跋扈、看不起外地人的顺天府举人讲道理，那就只能说一点让他们惧怕的东西。
在教坊司出手打人，就算有人从楼上摔下去受伤，那也是“互殴”，以为官府会给你们撑腰？
你们是举人，我们就不是？
朱浩看着一旁通风报信的老仆：“昨天我们这边三个人，对吧？三个都是举人……对面几个？让我数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那个，你别走，前门也有我们的人，早把门给堵上了！
“这不是要闹到公堂去吗？你们这边十几个打三个，其中一个摔下楼，我没说错吧？是出手伤人还是讹人，彼此都是举人……地位上没差，官府见吧。”
闹成大规模流血事件，以朱浩目前的身份可兜不住。
那就干脆来点直接的，嚷嚷着闹去官府就行了。
若是再过两天，会试放榜后，或许其中一些人就不怕了，那时中进士的自然趾高气扬，没中的则死猪不怕开水烫，浑不吝。
但现在距离放榜还有一天，情况就截然不同，谁想在今日把事闹大？
朱浩这边同意赔钱，给了双方都台阶下，对方态度自然软化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教坊司二楼走了下来，此人朱浩一眼就认出，正是当日在崇明楼上被群星捧月的杨维聪。
朱浩突然明白为何孙孺会在教坊司这种地方“放肆”了。
当天孙孺跟几人在崇明楼见到杨维聪，听到朱浩等人叙话，他就对杨维聪不服气，有种想与对方一拼高低的冲动。
可问题是……
你比拼之前先端详一下自己这边几个人，而对方又有多少人行不行？
再说以你小子的才能，比啥呢？
心里没点逼数啊。
朱浩再想，若是孙孺这小子心里有数，那就不是他了。
“是谁说要把事闹去官府？京师天子脚下，打人的事，确实该在官府解决，我就不信府、县衙门会胳膊肘往外拐……你们威胁谁呢？”
杨维聪一看就不是那种欺软怕硬的主，一来就硬碰硬，不怕把事闹大。
谁让杨维聪跟杨慎私交甚笃，而杨慎的老爹又是当朝首辅呢？
即便闹到官府，杨维聪说自己没出手，无论是大兴县衙还是顺天府衙，没人敢与他为难，这属于京城大少级别的人物。
朱浩拱手：“杨公子，久违了。”
杨维聪皱眉打量朱浩：“你认识我？”
朱浩笑道：“有幸在崇明楼听过你讲学，在下乃本科应考举人，被你们拿住那人，不才，正是在下的学生，去年湖广乡试中榜。”
“他是你学生？”
杨维聪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随即面色不善，“他曾见过我？难怪见了我好似恶犬一般！”
旁边有人帮腔：“还是咬人的恶犬，刘公子都被他推下楼去了，乃我亲眼所见。”
“对，到官府我们也不怕。”
对方有了杨维聪撑腰，胆气瞬间壮了起来。
朱浩笑眯眯地盯着杨维聪。
唐寅拉了拉他衣角，意思是不行的话，就让孙家人自行解决，你非要出来掺和干啥？
朱浩转过头看了唐寅一眼，轻声道：“真可惜，早知道的话把世子带来，给他上一堂生动的现实教育课。”
“嗯？”
唐寅瞪着朱浩，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给世子上课？
随即朱浩转过头，厉声喝道：“好，那就官府见，杨公子不就是仗着跟当朝首辅杨阁老的公子关系不错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杨公子面子大，还是兴王府的面子大！大不了大家伙儿撸起袖子干上一架，打到缺胳膊断腿为止！小的们，抄家伙！”
朱浩话音落下。
陆松等人顿时觉得不太对，连唐寅都认为朱浩这小子疯了，想制止都来不及。
蒋轮这样本身带着点疯气的人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干架，正犹豫间，就见于三带来的那群壮汉毫不犹豫把棍棒什么的抄起来。
要打一群举人而已，难道非要用兴王府的人出手？光靠几个护院，应该就够了！
即便对方也带有人来，但朱浩有言在先，打就行了，大不了伤筋动骨，先把事闹大，看谁先怕！

第四百四十章 庸人、智者、老狐狸
又是兴王府，又是叫嚣要让人缺胳膊断腿儿，就算是杨维聪这般朝中有强大背景的举人，也不由心头发怵。
要只是普通的举人，事情闹不大，怎么都好说。
但要是兴王府牵扯进来，那事态就会被引向未知，结果很可能是他一个尚未考中进士的举人无法承担的。
再想到自己已在这群同乡举人面前挑头，一会儿真打起来，肯定一群壮汉朝自己身上招呼，缺胳膊断腿儿的那个倒霉蛋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所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忍一时风平浪静嘛。
“杨公子，跟他们拼了！”
旁边总有好事者心生不忿，想跟对方火拼。
杨维聪瞪了对方一眼，心想，难道你不懂得审时度势？若面对的只是一群普通的安陆举人，靠身为地头蛇的便利，怎么都能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但问题是现在对方搬出兴王府，你还这么没脑子往前撞，想找死么？
“把人带出来！”
杨维聪一声令下，他的家仆急忙去柴房，将鼻青脸肿、精神萎顿的孙孺给揪了出来。
孙孺这时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二月本就天寒地冻，天空不时飘雪，来教坊司想找个温暖的小窝喝喝酒，搂搂女人，穿得自不会太多，可随后就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丢到柴房在寒风刺骨中熬了一晚，这会儿虽然不至于伤及小命，对他的打击也很大。
孙孺虽然被带出来，却没把人交给朱浩。
杨维聪旁边有人道：“打了我们的人，岂能这么轻易放走？不能便宜他！”
“拿二十两银子过来。”
朱浩对一旁孙家家仆说道。
孙家家仆急忙拿出两个银锭，都是十两的官银，交到朱浩手里。
对方有人喊道：“打了人，二十两银子就想解决？”
朱浩道：“一个人二十两银子，自然够了，但若是多人一起分的话……估计也就够打个护板……”
没直说，但对方却能听明白。
就二十两银子赔偿，不满意那就开战，把你们全打了最后让你们均摊这笔医药费，看谁怕谁。
“去把银子拿回来，给受伤的刘举人送去！”
杨维聪手一挥，从容不迫发号施令。
作为带头者，他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其实这群举人也胆小怕事，本以为有杨维聪撑腰，能横行无忌，不想这次连杨维聪都怂了，那双方只能各退一步。
……
……
赔了银子，对方放了人，最后一场架终于没打起来。
事情就此了结。
至于此事回头会不会传到御史言官耳中，被人添油加醋往上捅一捅……多半不会！
朱浩很明白那些言官的心理，明知闹事者中人多的一方是杨廷和派系的杨维聪，而杨维聪来日会试上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一个当朝首辅派系的新贵，谁会冒着开罪的风险上疏弹劾？莫非就为了逞口舌之能？洗洗睡吧！
“你叫什么名字？”
临行前，杨维聪恶狠狠瞪着朱浩。
显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朱浩笑道：“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但以后我们必定会相见，说不定到时还会同殿为臣呢？”
“哈哈哈……这么自大，真以为会试跟你们穷乡僻壤的乡试一样容易？稚子口气倒很大。”
杨维聪倒能保持一定的克制，可他身边那群人一看就没什么教养，出言讥讽。
当然，要是对方有理性，在等待放榜这么重要的时期，也不会在教坊司这种相对公开的场合大打出手。
杨维聪冷声道：“好，我记住你了，我希望你少年得志，跻身朝班，到时再与你好好论论今日之事。”
杨维聪心中气恼，却并未发作。
显然他想到，自己身为首辅大学士儿子的朋友，进入朝堂后必定风光无限，到时用官场那一套来对付朱浩这样一个在朝中没有跟脚的进士，那还不易如反掌？
……
……
双方虽剑拔弩张，但最后还是和平解决问题。
赔钱走人。
孙孺出来后，随即被孙家人抬上担架……
“先生……呜呜……”
孙孺嚎啕大哭，显然之前在强忍，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朱浩道：“回去好好养伤，过两日再探讨孰是孰非的问题……走吧。”
孙家人急忙抬着孙孺去了。
蒋轮过来道：“朱先生，我这边也先走了，还有点事……”
显然蒋轮有点后怕，差点就被朱浩给利用了，要是把兴王府牵扯进来，事情还真不好解决。
等蒋轮带人走后，陆松过来道：“朱先生，您先前之举，虽在吓唬对方，但着实有些冒险……你就不怕对方真与你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动了手……只怕不好收场啊。”
陆松跟朱浩相对熟悉一些，说话也就无所顾虑。
唐寅也道：“朱浩，你这么做确实很冒险。”
朱浩笑道：“既与兴王府一起来救我那劣徒，小子这样的庸人考虑问题就不会拐弯抹角，便直接了当吓唬他们一下……像先生这样的智者，举棋前都要多考虑一步，认为如此可能会伤害到兴王府的利益，完全可以理解。”
“何意？”
唐寅皱眉。
你小子是庸人？
闹呢？
随即便听朱浩娓娓道来：“若是那工于心计、机关算尽的老狐狸，自然会把问题再想深入一步，会考虑到第二层……这样的老狐狸恰恰跟我这样的庸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反而负负得正。
“先生你说是不是？”
唐寅眉头皱得更深了：“所以说，先前你是故意把兴王府的名头亮出来，让杨维聪知难而退？你就不怕他背后的杨阁老知晓？”
朱浩笑道：“都说了，我这人做事直，就是肉体凡胎，想那么深沉干嘛？好些日子没见世子了，正好今日去瞅瞅。”
……
……
唐寅没想明白朱浩这么做的目的。
因为朱浩要去见朱四，唐寅和陆松并未陪同，二人回去的路上依然在议论这件事。
“……若是朱家少爷真考中进士，将来入朝后，难免受到杨阁老挟制，他不惜自曝跟兴王府的关系，看来朱家少爷是把自己跟兴王府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倒是勇气可嘉。”
陆松分析了一下。
他最初也觉得朱浩行事太过鲁莽，但又感觉朱浩亮明与兴王府的关系，非常有勇气和担当。
唐寅皱眉：“他上来就拿出兴王府的名号准备跟举人打架，这是帮兴王府，还是想要添堵呢？”
“嗯？”陆松皱眉。
唐寅无奈道：“别听这小子说什么庸人、智者，事情具有多面性，考虑的方向不同，结果自然就不同，连我都想不出来他这样做到底是在跟兴王府拉近关系，还是有其他目的，恐怕咱们都被他随手利用了。”
陆松含笑望着唐寅：“唐先生多虑了，这不正如朱少爷所料，什么事都没发生？心安便可。”
……
……
朱浩到了朱四暂居宅院。
二人见过面后，朱四对朱浩分外热情。
“朱浩，我早就想见你了，听唐先生说你最近在筹谋一件大事，是不是想……帮我当上皇帝？”
朱四拉着朱浩的手，到一旁坐下，热情洋溢地问道。
朱浩道：“计划太多，不知道唐先生说的是哪一件？”
朱四见朱浩不直接回答，也不勉强，改而道：“我在京城都快闷出个鸟来了，你还是别想帮我当皇帝的事了，先安排我回安陆吧。”
朱浩点点头：“你继承王位之事，已耽搁半年，如今连礼部都有人为你出头，我也会想办法帮你，让你早点回安陆。稍安勿躁。”
“太没意思了，京城这么大，可跟我没关系，还是安陆好……就算地方小，玩起来亲切、舒服。”
朱四这是思乡心切。
朱浩道：“先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今天我遇到的一件事……听完说说你的看法。”
随即朱浩将今天带人去救孙孺之事，跟朱四讲了。
朱四听完后义愤填膺：“一群人打一个，还赖我们把人推下楼？那群人仗着地头蛇的身份，欺辱外地人！真是该死！”
不但思乡，还很注重乡土情节。
这也跟兴王府一向给朱四塑造危机意识，让其觉得自己跟朝廷有仇怨，别人会针对他有关。
这种性格带来的，是对身边人极度信任，但说不好听那就是对外人排斥，任人唯亲，发展下去会有被害妄想症……最后朱四放弃朝政，也是因为遇到壬寅宫变后，对外人彻底不信任所致。
朱浩道：“那我就要跟你提到一件事，就是你以后真有机会当上皇帝，所要面对的敌人是谁。
“皇帝身边佞臣，在你登基后，可以一道圣旨下去就将他们解决掉，但要先确保他们不利用手上的军权作乱……
“等一切安定后，你的敌人就只剩下文官集团，他们会认为一手将你扶上皇位，乃首功之臣，会以此要挟你俯首听命……让你以儒家那套理论维持朝堂平稳，那时就会恢复到孝宗朝的局面，文官自重而皇权旁落。”
朱浩给朱四上课。
朱四道：“我知道，登基以后就是跟那些阁老部堂什么的争，但就算把现在这批给换下去，以后还是要有新的阁老部堂。”
朱浩点点头：“没错，但文官集团内部也不是铁管一块，所以就要分化瓦解……你登基后要多任用新人，最好是弘治、正德初年的铮臣，让人觉得你是想恢复孝宗朝清明的吏治，而非任人唯亲，如此才能收揽更多的人心，让天下文人皆为你所用。”

第四百四十一章 放榜
在朱浩的设计中，不但要教会朱四如何当一个皇帝，登基后怎么使用大臣，也要从旁指点。
现在朱四还把他当先生，当知己，他说的话，朱四能听进去，甚至给其种下“这么做才正确”的想法，形成固定的思维。
等将来朱四真当上皇帝后，那时以其心高气傲，再进言规劝，朱四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把他的提醒当回事。
这也是朱浩为何要费尽心思将朱四引到京师来，给其单独上“帝王课”的原因，只有这种面对面的相处，又在其性格形成的青少年时期，尚且只是藩王世子时，才能把一些道理听进去并引为人生座右铭。
那时只有尽可能帮朱四出谋划策，而不是靠思想上进行引导，因为朱四一旦成了皇帝，心态与现在大相径庭。
……
二月二十五。
会试放榜日。
朱浩与唐寅商议好要一起去看放榜，唐寅邀请了朱四，再加上蒋轮和陆松等人也要一起，除了受伤还处于恢复期的孙孺不能同往，加上公孙衣和前来护送的骆安等人，一行有五六十人。
明面上的人就超过二十，其余全都隐身暗中保护。
“今天怎么个看放榜法？是说贡院那边贴一张告示，我们都凑到公示牌前看吗？”
朱四很兴奋。
参加这种集体活动，还是见证朱浩是否能考过会试的关键时刻，他知道会试过了就等于获取进士资格，而天下茫茫多的学子一辈子都在追求进士功名这个至高荣耀。
唐寅道：“流程有些繁复，即便不是传胪，也会以官差奔往应考举人暂居住所，沿途高喊报喜，以此讨个好彩头。”
公孙衣补充：“但……还是会张榜公示。”
朱四笑道：“公孙先生曾参加过会试，看来对流程很清楚了？”
公孙衣面色羞惭。
参加过一次会试，榜上无名，却把放榜全过程给整明白了，那种明知很难考中却隐约带着希望，最后又不出意外落榜……想想都是人生之惨痛经历，可这种煎熬今天居然还要再来一次。
这边一行人还在前进，朱四又像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问道：“既然这样，咱到朱浩登记的住所去等，不是挺好吗？”
蒋轮笑道：“王子啊，这你就不懂了吧？咱到贡院门口，所有传报之人都是从那边开始，不就能提早获悉了？到时还能知道谁中谁没中……今天那边乃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场所，怎能错过？”
“对对对，是要亲眼见识一下！”
朱四兴奋不已，“那是不是公孙先生和孙家公子中没中，也一并知晓了？有趣、有趣！”
唐寅满脸都是苦笑。
朱浩估计这会儿唐寅已经开始后悔约朱四一起出来看放榜，简直带了个好奇宝宝，走到哪儿都不消停，让身边人完全定不下心来。
……
……
京师朱家租住的民院。
朱万泉一早便收拾心情出门。
要说这两日他心情不佳，主要是曾与他一同赴考乡试的同窗，现在有的已考取举人，到京城来参加会试，而他现在连个举人功名都没考上。
再加上朱浩也是赴考之人，虽然他不想在会试放榜时前去凑热闹，但有人相邀，他自己也想知道朱浩是否考中，毕竟朱浩说到底还是出自朱家，便想出门跟友人一起凑个热闹。
谁想还没跨出门槛，就被朱万简挡住去路。
“老四，你这是去哪儿？”
朱万简一脸戏谑地看着弟弟。
满身酒气，黑眼圈很重，一看就刚从外面回来，十有八九昨天又是夜不归宿。
朱万泉皱了皱眉，道：“与友人一起参加文会。”
“等等！”
朱万简道，“回来的路上，我听人说今天会试放榜，你连举人都不是，跑去像什么话？被人知道，丢咱朱家的人！”
朱万泉头都快抬不起来了，却强自分辨：“此番毕竟有我朱家子弟参加会试，我去看看也无妨。二哥操劳一夜，还是早点歇息吧。”
“你是说老三家那小子？老四你吃撑了，闲着没事？那小子才几岁？考个举人，就把他得瑟成啥样？再说他考中举人，就差点儿没把娘给气死，你觉得他要是再考取进士的话，娘还不直接嗝屁过去？”
朱万简语带不屑。
朱万泉眉头越皱越紧：“二哥怎能如此说话？”
朱万简冷笑不已：“我这么说都算客气的……好吧，我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其实老三根本不是娘亲生的，是外面的野种，老三的孩子自然也不是娘的亲孙子……这下你知道娘为何那么恨那小子了吧？”
“啊？”
这倒是让朱万泉意想不到。
朱万简道：“娘一直瞒着，却被我打听出来……哼，老三自小就不受待见，你知道原因了吧？”
“这都哪里听来的？这……这……那他……总该是父亲的孙子吧？”
朱万泉脑袋突然灵光起来，瞬间想到一个重大问题。
既然三哥不是娘亲生的，那总该是爹亲生的吧？
不然怎么做的朱家的孩子？
朱万简冷笑不已：“是又如何？现在朱家谁做主，你心里没点数吗？老爷子卧榻不起，今年连话都不会说了，驾鹤西归是迟早的事，你还指望爹支棱起来给他亲孙子做主不成？你有银子没……拿点过来花……”
说到最后，朱万简直接伸手到弟弟面前，意思是拿点钱充当买消息的费用。
朱万泉道：“二哥言笑了，我哪里有什么银子？”
“谁说你没有？每房不是都有月钱？别说你打算空手出去！”朱万简瞪着弟弟。
朱万泉心中犹自震惊不已，顺手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丢给兄长：“就这么多了。”
说完继续往外走。
朱万简怒道：“我都看到银锞子了，还在这儿装？你……你怎出去了？为兄劝你的话你没听到？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被娘知道你去看会试放榜，回来把你关阁楼读书，妻儿都见不了，等着吧！哼！”
……
……
京师文庙和贡院连在一起。
当天会试放榜，门前大街上的茶楼、酒肆全都爆满，连路边摊都摆上桌椅板凳供过来等放榜的考生休息。
好在朱浩提前有所准备，让于三预定位子，包下一整层茶楼，六台桌子，足以供一行人就坐，不过侍卫就塞不下了，得留下不少人守在茶楼外边，如此也让这次放榜看起来格外正式。
贡院街上，考生非常多。
因为尚未到放榜时，很多举子都在与友人闲话，或是寻同乡交谈。
大明士子乡土情结非常严重，乡党乃大明官员在朝中极其重要的身份和标签，即便没有考中进士，也都希望多认识一些人，说不定其中那一位就能考中进士，提携后进……攀谈一番，尤其是陪着一起等候放榜，见证“奇迹时刻”，这交情就建立起来了，要是一起等到会试中榜的喜讯，那更是乡党加年党……
有了交情，都想着对自己以后做官有帮助。
就算一起落榜，或许回乡时路上能多个伴，总之多认识一人便多一条门路。
很少有举子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考不过会试，都认定自己金榜题名位列朝班是早晚的事。
而一条街两边，南北地域划分明显。
路北边的行人，多持北方口音，陕西、甘肃口音的也有，而南边聚集的则多为南方口音学子，又以吴侬软语居多。
大概是考生怕自己在会试放榜时找不到同乡，找座位时竭力避免跟不同地域之人坐在一起，容易起冲突，便有了如此地域划分。
“真热闹。”
朱四进入贡院街后，比之前更加活泼了。
好像一只小兔子，蹦来蹦去，骆安和陆松等人心中顿时焦躁不安起来。
这么多人，万一其中隐藏有刺客，想要对朱四不利，那就麻烦大了。
朱浩小声提醒：“世子，你别乱跑，周围指不定突然冲出个人来，攥着一把刀直逼你面门……”
“净吓唬人。”
朱四吐吐舌头，“这周围都是读书人，一看就斯斯文文的，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凶险？”
骆安建议：“若是有歹人混在其中就不好了，我们还是早些去预先订下的茶楼上吧。”
朱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人堆里挤来挤去，他已经浑身冒汗，也想找个地方歇息，脚下加快了速度。
茶楼位置非常好，正好是文庙大门面向的西南角，刚到楼下，就有人在那儿跟茶楼掌柜争论：“……凭什么？我们先来的，这么好的位置为何要提前订出去？多少银子，我们给便是！”
“我们比之前订的人多给两成如何？”
这些举人不怎么讲规矩，居然准备拿钱砸人，不过做生意的掌柜乃出自湖广的一名商贾，虽跟朱浩无生意往来，但攀谈下自有同乡的情谊在，此时来人都是江南一带的口音，自不会答应。
朱浩快步走了过去，还没等他靠近，就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张璁。
“张兄台？”
朱浩笑着打招呼。
张璁一怔，回头看到朱浩，愣了一下。
他并未想过上楼，只是恰好路过，看到有人争论，故驻足围观。
他身边两名友人，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可惜来得晚了些，已没有场所供他们歇脚。
张璁看了看朱浩身边一行，目光迅速落到朱四身上，立即察觉这少年身上带着一股贵气，周围几名隐隐带着杀气的汉子像是军汉，便不想与朱浩牵扯上什么关系。
朱浩笑道：“世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张举人，他是浙江人，同为南方人，不如请他一起到楼上如何？”
朱四点头：“地方你订的，你说了算。”

第四百四十二章 杏榜题名时
张璁本不愿与兴王府的人走得太近。
但现在赶巧遇上，人家还特地发出邀请，若是直接不给面子走了，那非但不是朋友，以后可能就是敌人了。
斟酌过后，他只能跟身边两名好友说明情况，表明自己有故人要见，不能陪同一起看放榜，但也不明说眼前是兴王府之人，怕友人将这件事给传开。
众人一起上了茶楼。
公孙衣之前已认识张璁，觉得这不过是个老而无用，七次会试不中的落魄举人。
唐寅却很陌生，还觉得好奇，朱浩到京师后这么短时间就认识一个看起来老成持重……模样颇为怪异的举人朋友？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朱浩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启蒙恩师吧？
“阁下，一起坐下来喝杯茶水吧。”
朱四坐下后，直接发出邀请。
一张四方形桌子，朱四、朱浩和唐寅必然会坐下来，最后一个位置本留给公孙衣或是蒋轮中某一个，但现在有张璁在，公孙衣只能往旁边一桌坐，蒋轮也笑着摆摆手，表示这是文人聚集之所，他不凑此等热闹，跟着坐到旁边那张桌子。
张璁有些不好意思，但四下看了看，整层楼都被包了下来，如此不怕被人发现他跟兴王府的人走在一起，倒没什么可顾虑的。
“愧不敢当。”
张璁抱拳道。
朱四笑道：“你是朱浩欣赏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坐下来叙话。”
张璁一听，哎哟朱浩这小友挺有面子，感情之前不是吹牛逼硬要说自己跟兴王府关系匪浅，那我还真敢坐坐。
张璁屁股刚落位，朱浩便做了引介。
除了朱四这边，就是唐寅。
“这位是兴王府教习，之前跟张兄台提过，江南才子唐寅唐伯虎……”朱浩笑道。
“啊？这……”
张璁作为江南之地举人，哪能没听过唐寅大名？没想到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就坐在自己身旁？给人一种偶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感觉。
想起身行礼，却见唐寅平和含笑，也就尽量将内心翻涌的浪涛给压下。
剩下的人不用怎么介绍。
之后就是唐寅询问张璁的情况。
唐寅虽非浙江人，却对江南各处非常了解，问询后，居然跟张璁的师门有一定渊源，交际方面也有重叠之处。
唐寅感慨道：“说来，我已多年未曾回江南，都不记得江南山水是何等模样。不知江南这几年，可是才子辈出？其中又以谁名声为最呢？”
“这……江南文人众多，在下不好细说。”
张璁在几位大佬面前显得有些紧张。
作为举人，他本不该自卑，奈何唐寅名声在外，旁边还坐着个小兴王。
“世子、唐先生、朱先生，外面已开始放榜。”陆松从窗口走过来小声提醒。
张璁突然紧张起来。
见什么兴王、唐寅，都只是碰巧，今日最关键之处，还是人生第八次会试是否能上榜，对别人来说会试不中还有下次，但对他……人生已经失败过七次，到现在都还没选官、放官，再不中的话，恐怕这辈子要遗憾终身。
以其近乎知天命的年岁，三年后是否还有精力赴京考试，乃未知之数。
……
……
文庙内，礼部执事出来。
会试是礼部会试，张榜和公布成绩，全部由礼部来完成。
马上有两名衙差从里边跑出来，这算是报第一榜：“福建闽县周朝俛周老爷，高中庚辰科会试第六名贡士，殿试连捷！”
上来第一个人，并不是会元，而是从第六名开始报。
随即隔壁茶摊一片哗然，看样子这个周朝俛是他们认识的同乡，或者可能就出在那茶摊上，随着报喜之人往福建会馆方向行去，有人脚步匆匆离开，好像要先一步前去报喜。
并不一定是周家人或是周朝俛朋友，也可能是在京经商的闽人，听说周朝俛中进士，肯定想拉拢一番，提前去送送礼什么的。
这时候能把礼送上，以后就是关系户了。
“四川新都县杨恂杨老爷，中会试第七名贡士……”
第六名报完，接着就是第七名。
开始这一批，全都是一个个报，以体现出其名次靠前，基本上这一届殿试的状元也会出在这些人当中，所以报喜都很慎重，生怕有报错之处，故此声音极其洪亮，让听众一次就能分辨清楚。
朱四本来想跟朱浩问问情况，但在听外面报喜，还如此热闹，一个个点名报，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跑到窗口往外看。
骆安急忙上前提醒：“殿下小心。”
朱四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此等场合，难道有人暗箭伤人不成？谁认识我？”
骆安还是很紧张，只能守在旁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小兴王没落座，别人也就不好意思再坐下去，尤其是张璁，他很关心自己是否能考中，他看上去比公孙衣都紧张，来到窗口站定时，腿不由带着些许颤抖，或许别人没留意，但朱浩却看在眼里。
显而易见，张璁太在意这次会试成绩了。
却在此时，报到第十一名：“北直隶固安县杨维聪杨举人，中会试第十一名贡士，报喜啦！”
各人报喜的风格有所不同，基本上都是以省份和县为首，再说名字和名次，剩下会略有不同，基本上一个县能同名同姓还一起来赶考的举人非常少见，所以基本上不怕出现误会什么的。
“好！”
之前都还没留意，当报到杨维聪的名字时，对面茶楼二楼瞬间沸腾起来。
很明显，杨维聪人就在对面。
朱四听到喧闹声，抬头看了过去，对面这个时候刚好把窗户整个打开，却见杨维聪果然立在窗口处，不过随即他也发现了街对面正看着他们的朱浩一行，本来脸上有几分欣喜，可当看到朱浩后，脸色立即变得冷峻。
“哎哟，老熟人啊。”蒋轮打量过去，脸上带着冷笑，“这家伙都能考中进士？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这年头道路毕竟不宽，只够两辆马车并行的宽度，所以蒋轮的话很有可能是说给对面听的。
也不知对面之人是否听到，就见杨维聪用示威般的眼神瞪了朱浩一眼，随即关上窗户，便带着家仆匆匆离开，看样子是赶回自己的住所准备迎接喜报，安排庆贺宴席等等。
……
……
插曲过去，后面波澜不惊。
没朱浩的名字，更没有公孙衣和孙孺，也没有张璁。
但有一点，湖广地方会试上榜的人不少，比之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些科举大省，毫不逊色。
每当有“湖广”某某考生报出时，几人都竖起耳朵听，可惜一直就没有熟悉的名字响起。
朱四听了半晌，急道：“唐先生，这是说朱浩没中，是吗？”
唐寅道：“照理说本次会试取四百五十人左右，这连八十人都不到，还早着呢。”
话是这么说，但显然唐寅也不太有自信朱浩能高中。
就算在他看来朱浩的学问不错，可问题是会试哪个考生的水平差了？
“浙江永嘉县举人张璁张老爷，中本届会试贡士第九十二名，特报捷传！”
恰在此时，有个熟悉的名字响起，却并不是安陆一起来赶考的几人，而是在旁惶惶不安的张璁。
当张璁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先是一怔，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唐寅笑道：“先说声恭喜了，阁下。”
“是……是我吗？”
张璁一时间还有些难以置信。
朱浩微笑点头：“正是。”
“我……那我……”
张璁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要不是眼前基本都是陌生人，还想在小兴王面前保持一点仪态，他或许当场就哭出来。
一辈子考会试，八次会试才终于考取，这种感觉实难对外人道也。
朱四道：“这就中了？用不用帮忙？”
“不……不用……”
张璁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对小眼睛水汪汪，而此时张璁身边连个仆人都没有，朱浩道：“张兄台，让人去你那边帮忙张罗一下，你看可好？”
“不敢劳烦。”
张璁自然不想欠谁的恩情。
朱四对陆松道：“陆典仗，你去帮个忙，都是有缘人，以后说不得还会见面。”
朱四这边也很高兴，朱浩推荐个老头到自己面前，结果人家就中进士了，这等于是相识于微末，以后指不定就能用上此人。
言语间用佩服的目光望着朱浩，好似在说，你看人真准。
……
……
张璁在陆松的陪同下离开。
接下来就是后续报喜。
此时已经不再是一个个出来报，而是两三个一起。
这会儿必须要仔细倾听，才能辨别是谁杏榜题名。
一直临近四百名末尾，还是没朱浩的名字。
朱四听了半天也懊恼下来，坐下道：“没我们什么事，一个名字都没有。”
本来他兴致很高，现在有点垂头丧气。
唐寅道：“倒也不一定，按喜报顺序，会试前五名考生，尚未报出。”
蒋轮问道：“唐先生，你觉得朱浩他……有机会名列前茅？”
“你让我怎么说？”
唐寅不知该如何形容。
说朱浩没那资格，那不是打击朱浩的自信，打击朱四的积极性吗？说有那资格……朱浩真有那水平？

第四百四十三章 牛逼能吹一辈子
一直报到最后，楼上一行都没有听到朱浩、公孙衣和孙孺的名字。
公孙衣基本已死心，他自知能力不及，进士都考不上，难道还能指望考上会试前五名不成？
孙孺没来，至于他此时作何感想，没人知晓，估计这会儿孙孺的志向也不在考进士上，而在病好后怎么找回场子。
“这就完了？”
朱四往前边贡院门口眺望，失望之余，心底却有些小庆幸。
如果朱浩没有中进士，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常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继续给他当先生？做他的指路明灯？
朱浩考取进士入朝，对朱浩本人来说自然是好事一桩，但对朱四这个需要朱浩辅佐的人，就两说了。
恰在此时，报喜的人又出来一批，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出来，但并不是往不同方向，而是两个人报一家。
“……湖广……”
乍一听这两个字，茶楼二楼的几个人全都凑到了窗前，虽知这上来报的应该是第五名，但听到是湖广地界的考生，自然要竖着耳朵好好听听，说不定就是朱浩呢？
但随即报出来的名字却让人失望不已：“……湖广靳水县举人周瑯周老爷，高中本科会试第五名，恭祝荣登鼎甲！”
会试前五名报喜，一看就比较有牌面。
连恭贺的词都那么容易让人激动，外边听的人也觉得分外有道理，会试第五名在殿试中状元或有难度，但荣登一甲应该不难吧？
状元拿不到，榜眼和探花也不错，不用通过庶吉士遴选而直接进入翰林院，将来有入阁的希望。
“不是……”
朱四又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
“捷报！”
几人正想如何安慰朱浩，外边第四名的喜报也出来了，“四川嘉定州彭汝寔彭老爷中会试第四名！捷报……”
“湖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名跟着出来，又是湖广的。
蒋轮瞬间蹿到窗口位置，但听喊的是：“湖广蒲圻县廖道南廖老爷中本科会试第三名，恭祝高中状元！”
“又一个湖广的？”
蒋轮听到这儿有些惊讶。
前五名已经两个湖广举人，看来湖广考生在这次会试中大放异彩。
“湖广……”
蒋轮话音刚落，又报出湖广二字，这次连唐寅都重新回到窗口的位置，但听报喜之人高喊：“湖广茶陵州举人张治张老爷，高中本次会试第二名，祝金榜连捷。”
第二名报喜的跟着出来，又是湖广的。
公孙衣道：“我知道此人。”
“哦？”
唐寅看了过去。
公孙衣有些尴尬：“此前我与他一起做过文会，就在京师，他对于《春秋》，尤其是《左传》研究甚深，本省士子中，他的才名很高。”
蒋轮得意道：“看来咱湖广之地人才辈出。说不定殿试包揽前三呢。”
蒋轮作为一个长居湖广，可祖籍却跟湖广没任何瓜葛之人，此时都觉得颜面有光。
可当他看向朱浩，面色则带着一些回避。
就算湖广包揽一甲，朱浩没考中，跟兴王府也没多大关系。
朱浩自然也知道这个张治。
本科进士算是嘉靖登基后第一科，当然是在来年，由小嘉靖亲自主持的殿试，这些进士未来有很多受到重用，张治作为茶陵四学士之一，湖广人，跟朱四属于同乡，后来六次主持会试，嘉靖二十八年时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可惜才入阁一年就死了。
……
……
等第二名报完，迟迟没有下一报。
贡院门口很多等候放榜的考生，顿时鼓噪起来。
等了半天，就剩下最后一个机会，虽然可以去看榜单，瞧瞧是否把自己的名字给漏掉了，或是刚才没听到，但那种机会不大，最好就是高中会试第一名会元，这才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咋停了？”
蒋轮回头看向唐寅，似觉得只有唐才懂其中门道。
唐寅摇头，他当年参加会试，放榜与之全无关系，身处天牢的他想的是早点儿出去……进诏狱那叫一个遭罪，就算侥幸没被打死，也脱了一层皮，那是正常的询问吗？自己当时年轻总算熬了过来，程敏政直接被打到生活不能自理，出狱不久就死了。
众人喧哗中，终于把张榜人等了出来，而最后一报，也就是报会元之人也一并出来，三名衙差全穿着代表喜庆的红色衣服，手上拿着捧大红绸花，一看就是等报喜的时候顺带讨赏用的……这准备很是周全。
“捷报！湖广安陆州朱浩朱老爷……高中庚辰科会试会元！”
这一声喊出来非常嘹亮，随即三个人一起高声呐喊，一下子几乎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朱四听到这里，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群人朝朱浩拥去。
唐寅一改之前冷峻的神色，一把将朱浩抱住，大声道：“你小子，可真行！”
“中会元了？那就是第一名吧？”
朱四凑不拢，因为蒋轮把他的去路给挡住了，而蒋轮想近前鼓励一下都没找到机会呢。
“老唐，你让开一点……恭喜啦，会元公！”
蒋轮终于寻了个空挡，伸手往朱浩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以示亲近，结果直接拍到朱浩脑袋上。
朱四厉声喝道：“舅舅，你轻点拍，别把朱浩脑袋打坏了，我还等他中状元呢。哈哈哈哈……”
以为这话幽默感十足，朱四说完居然自顾自笑得前仰后合。
“捷报……”
报喜之人往街口去了，没人说把其迎到茶楼来。
作为报喜的必要流程，在自己地域的会馆附近客栈接受报喜，倾听同乡人的祝福，也是一种荣光。
唐寅笑容满面：“别在这儿杵着了，走，咱一起过去接受报喜。”
“我也去！”
朱四自告奋勇，“我可以帮朱浩接喜报。”
蒋轮提醒：“这跟你没关系，你去就在旁边乖乖待着，不然咱们这就打道回府。”
平时蒋轮不太敢跟朱四吹胡子瞪眼，但或许见惯了朱浩、唐寅跟朱四嘻嘻哈哈没正形的样子，他胆气日壮，也想尝试当一下小兴王舅舅的滋味，以长辈名义来管教一下大外甥。
朱四没跟蒋轮急，笑道：“行行，到时我在旁边看着，赶紧走吧。”
……
……
一行下了茶楼。
此时正在张榜，很多考生凑到公示牌前看是否遗漏了自己的名字，更多的人则灰心失望。
但即便再沮丧，也不像乡试落榜时那般要死要活，本身已有举人功名，对他们而言已是社会上层人士，考不中进士就收拾好心情考下一科。
“这位是朱浩朱公子吧？恭喜恭喜！”
显然有人知道朱浩的存在，凑过来恭喜的六七名举人，听口音全是湖广一带的。
朱浩在正德十四年湖广乡试拔得头筹，也算留下名声，尤其后来别人知道朱浩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郎，自然都会留意，只是朱浩到京师后公开露面的机会很少，认识他的人不多，但湖广之地还是有那么几个同科对他有些印象。
蒋轮凑过去，把凑过来握手之人给挡住，旋即把自己的大手伸了出去，跟这些举人握在一起：“同喜同喜……你叫什么名字？考上没？”
因为有蒋轮这个看起来粗莽的汉子在，周围一圈簇拥过来想跟朱浩打招呼的，基本都选择回避。
唐寅代表朱浩出面：“有时间再聚！我们得赶回去接喜报……朱浩，走了！”
喊朱浩名字时，他着重加强了音调，生怕周围人不知，跟在自己身旁的这个少年郎就是本次会试会元。
……
……
朱浩登记的客栈内，此时热闹非凡。
很多考生过来凑热闹，周围一片投宿的湖广考生很多，尤其这次会试前五名中，湖广籍举人占了四个名额，一下子让湖广在科举中地位提升，哪怕不为来见会元朱浩，也想见识一下其余几位。
“怎如此多人？”蒋轮看着客栈外人山人海，笑着问了一个他自己已提前知道答案的问题。
简直就是明知故问嘛！
唐寅道：“估计都觉得，本次状元即将花落湖广籍进士身上！”
说着用问询的目光望着朱浩，好似在说，你小子怎么看？
朱浩很清楚这次科举有多少水分。
会试时还一切如常，可到殿试时就出了幺蛾子，或许历史上首辅杨廷和发现了一个问题，新皇出在湖广，而会试前几名湖广考生占了绝大多数，那还了得？
以至于到最后，会试前几名湖广考生，除了廖道南得了个二甲第一，其余几个都被故意压到非常后的名次。
正德十六年殿试鼎甲三魁首，杨维聪、陆釴和费懋中，分别出自北直隶、浙江和江西，跟湖广没半文钱关系。
说白了，来年殿试名义上是新皇主持，但真正决定排名的还是杨廷和，那时皇帝刚上位，完全没经验，还得对文官毕恭毕敬，防止自己才到手的皇位丢了。
只是后来这一代天子门生中，出了不少受皇帝器重之臣，就好像张璁、张治等人。
“会元来了！让开让开！”
蒋轮走在前面大声嚷嚷。
要说别人，他或许没多少自信，但他亲眼见证朱浩成长，自己儿子还拜在朱浩名下，当初我就是找了这个少年当我儿子的先生，别人还笑话我，你看看现在如何……几年功夫人家就中进士了！
这牛逼我能吹一辈子！

第四百四十四章 热闹起来
客栈内。
热闹非凡。
认识不认识的都过来打招呼，显得跟朱浩很是熟稔。
湖广商会的人纷纷将礼物送了过来，在大明湖广毕竟属于“山高皇帝远”之所，在京师做生意的商贾多有聚集扎堆的乡土情结，他们对于朱浩这样考取会试会元的“才子”非常关心，礼物送得那叫一个丰厚。
报喜的官差，将大红绸花挂到了朱浩身上，装出惊喜的样子：“要么怎说是文曲星下凡？瞧瞧这一表人才，真是年少有为，将来必为宰辅。”
“给朱老爷挂喜绸……”
客栈外很快挂起红色的绸缎，就差有人前来放鞭炮，但明显京师对于火药制品比较忌讳，在这种非节庆的日子，就算来报喜也没人准备鞭炮。
蒋轮意见很大：“这大喜之日，怎不放几挂爆竹压压邪气？”
报喜的衙差笑道：“这位老爷说得是，不过只要有会元公在，什么邪气都压下去了，看这年岁……还是诸邪辟易的童子呢。”
“哈哈哈……”
周围的人都在笑。
朱四听了一阵上火，让你报个喜，怎么连打趣的话都说出来了？怎不是说文曲星下凡？却取笑人家是童子？
或许同样是孩童，且跟朱浩同岁，朱四对于“童子”这样的称呼有些忌讳。
可旁边的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一个尚且是少年郎的孩子考中举人就不容易了，这边厢居然直接会试当了会元，说是童子“镇魔辟邪”，真有那么一丝意味在内，就差过来跟朱浩讨点什么贴身之物，回去挂在自家门上，或许比画个钟馗都灵性。
“啪啪啪啪……”
这边正说着，外面鞭炮声还真燃放起来了。
不是朱浩安排，也不是兴王府或是报喜的官差所为，而是湖广会馆的人紧急筹措给安排上了。
随后打赏的银子都不用朱浩往外掏，湖广商会的人急着塞钱，生怕朱浩不收一般，钱箱子一箱一箱往里边抬，打开来虽不是银子，却也是成箱的铜钱，撒给周围看热闹的人，其中有很多是来往于京师跟安陆之地游商，算是同乡人来沾沾喜庆。
客栈掌柜，找来大幅红纸，写上“会元”二字，挂在自家门前，以体现出自家客栈的不凡。
若是出个状元的话那就更加风光了，但状元可遇而不可求，再说谁都知道如今皇帝不在京城，殿试多半不会按时举行，一个客栈能出个会元，以后再有人来京师应考，尤其是应考会试的各地举人，估计会扎堆往他这客栈钻，沾沾福气。
……
……
朱浩本是主角。
可在这次庆祝活动中，则沦为了配角，蒋轮看上去极其兴奋，什么事都给冲在前面，有时唐寅想上去凑凑热闹都被人挡了回来。
当陆松将张璁那边的迎喜事宜办完，闻讯赶来，看到客栈外聚集的人群，不敢相信湖广之地在京居然有如此多的人。
“朱先生，恭喜高中……”
陆松见到朱浩立在一旁，赶紧过来恭贺。
朱浩微笑点头。
陆松回头看着蒋轮正在跟商会的人插科打诨，再看朱四也瞪大眼睛在旁当竹竿，很是好奇。
不是说朱浩中了会元么？
怎么这里的热闹，好像与之无关？
唐寅出来道：“好了，好了，诸位的好意心领了，各自先回吧。”
唐寅就怕蒋轮把局面给搞复杂化，朱浩考中会元，应该尽量避免让人知道他跟兴王府的关系才是，而蒋轮似要打定主意好好宣传一番，毕竟他觉得中会元很风光，让兴王府增色不少，却从未往整体战略考虑。
“恭喜小会元公，祝您殿试连捷，荣登状元……听闻您还是湖广乡试解元，那就是三元及第，大明已很久未出现您这样的人物。”
“恭喜恭喜。”
湖广本地举人也过来恭贺。
这些人目的性更强，不单纯是为了攀关系，也是在为以后入朝当官铺路，虽然多数人这次会试都没考中，但还是有同科中榜的贡士过来打招呼，其中就有之前喜报中排在会试第五名的黄州府靳水县的周瑯。
朱浩跟周瑯打过招呼，算是湖广本地新科进士间的会面，以后入朝两人就是“乡党”，旁边人识趣让开。
周瑯本想邀请朱浩坐一坐，但看到朱浩身边一群人好似不是来自普通人家，觉得朱浩有官府背景，当下打了声招呼便不多做深入交谈，匆匆告辞。
“朱浩，你考中会元了，下一步是不是考状元？”
朱四过来问道。
这会儿他突然没了先前的兴奋劲，大概觉得这是别人的荣光，再热闹也不是他自己的，如今身在异乡……不自觉有了那么点小失落，再想到朱浩如果考中状元，以后就要受到朝廷器重，指不定就要疏远自己，情绪上头，自然有些郁郁寡欢。
朱浩小声道：“如今陛下不在京师，会试虽结束殿试几时进行却难说……一切照旧吧。”
“对对对，一切照旧！”
蒋轮把报喜的官差以及来祝贺的商贾都给送走，跑过来道，“是该好好庆贺一下，不如就在这里设宴，弄个流水席什么的，让人过来随便吃如何？”
唐寅提醒：“低调些吧，别太招摇了！”
朱浩道：“唐先生说得对，世子在京城危机四伏，还是谨慎些为好……我们自己知道是什么状况就行。”
蒋轮仍旧难掩喜色，这里他显得最为高兴：“对了朱先生，不是有琼林宴什么的么？几时出席啊？”
唐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要等金榜题名后，现在只是考取会元，即便进士及第没问题，却不代表能位列鼎甲，朱浩需要小心备考……”
大明的“琼林宴”称为“恩荣宴”，要等殿试结束后，于礼部设宴款待新科进士及内外帘考官，眼下殿试还没影子，此时说这些为时尚早。
蒋轮叹道：“平时看戏文多了，别见怪！那就预祝朱先生再考个状元回来！”
“这里人多眼杂，换个地方叙话吧，就到唐先生居所……”
朱浩提议。
朱四一听能到唐寅住的地方看看，小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连声道：“好，好，咱们这就去。”
蒋轮还是觉得不尽兴：“回头需设宴好好款待一下咱的朱先生，我看教坊司就很不错……”
陆松提醒：“蒋姑爷，咱的人刚在教坊司惹出事情，最近这段时间还是离教坊司远一点好。”
“哈哈哈……”
蒋轮也不着恼，笑哈哈一副乐天派的模样，全场就他的话最多，声音最大。
一行出了客栈，往苏熙贵为唐寅安排的住所而去。
……
……
当天会试放榜。
朱万泉本与友人一起去看放榜，但因为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事前更无人预订好位置，周围又都是举人，让朱万泉自惭形秽，最后只是在街边听了一会儿喜报，过三百名后，先回家去了。
离开也是因为朋友跟他说了一句：“十年寒窗考个举人都不易，一个十几岁的稚子还想考中进士？真当我大明士子无能？”
言外之意，你来等你侄子的放榜成绩，大可及早各回各家。
而且现在会试放榜都快结束了，也没听到你侄子的名字，你还在这里期待什么？位列前五？
难道大明天下那么多才子，还不如你家一个十岁冒头的小孩不成？
朱万泉想想也对。
大侄子朱浩能考取举人，让朱家有从武勋之家往文官之家转变的倾向，再想到兄长今日所说，朱浩不是自己老娘的亲孙子，朱浩考中举人时，已让老太太气火攻心，要真是考中进士……还不得当场喷血？
“也不知父亲对此作何见解！”
朱万泉想到了自己的老爹朱明善。
要说自己的三哥可能不是跟他同母所出，那总归是父亲的孩子吧？不然为何能进朱家门？难道是抱养？比如说父亲当年袍泽之子之类？但那样无需隐藏这么多年，人都死了还藏什么？
老太太若是没有妒意，大概也就不会那么气急败坏吧？
想着心事，人慢慢悠悠回到自家门口。
却见两辆官府的马车停在路口。
正想着发生什么事时，远处有几名锦衣卫的人往这边跑来，后面跟着一群凑热闹的街坊邻里。
“你们作何？”
朱万泉没有迎上前，朱家家仆先把来人拦下。
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出列：“这里是朱千户在京府邸吧？我等听闻本科会试会元，乃贵府所出，特地过来恭贺！”
朱浩毕竟与普通出身湖广的人不同。
朱家祖籍并不在安陆，只是挂籍于斯，作为锦衣卫之家，朱家在京师现在是有点失势，但锦衣卫同僚和官府中人，听说朱家出了个会元，那还不赶紧过来讨个好彩头？
至于朱家内部有矛盾？
再有矛盾，有人能想到朱家会对朱浩如此不待见？
朱万泉诧异地问道：“你……听错了吧？本府出会元？”
朱万泉难以置信。
中进士都不可能，还直接会试第一名？玩呢？
那名锦衣卫笑道：“这位就是朱浩朱老爷了吧？一看就是，您这一身贵气难掩，我等恭喜您了！还有一些锦衣卫同僚会赶来恭贺……不如赶紧回家通传一声，府上先热闹起来？”

第四百四十五章 来早了
朱家在京师租住的民院外，很快就热闹起来。
放榜之后，只要看过榜文就知道，朱浩出身安陆锦衣卫朱家。
通常锦衣卫之家基本都出自京师，朱家地位又极其特殊，稍微打听就知道现在朱家已迁回京城，锦衣卫内想攀关系的人，都上门来恭喜。
朱万泉心情很是复杂。
一边替朱浩高兴，一边又忧心忡忡。
只能急忙进去找老太太汇报这个“好消息”。
刚进院子没走上几步，朱万简擦着惺忪的眼睛从里面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外面嚷嚷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个清静觉了？”
未等朱万泉说什么，一旁仆人已道：“二老爷，大喜啊，咱家少爷会试拿了会元，就是第一名。”
“混账东西，用得着你告诉我会元是会试第一名？当我痴傻疯癫不成？等等……你说啥？谁中会元了？”
朱万简瞪着那家仆喝问。
家仆顿时感觉气氛不对，不敢接茬。
朱万泉道：“三哥家的侄子，朱浩，他中了会元。”
朱万简哈哈大笑：“老四，这是你亲耳听到的？莫不是发了癔症？”
“我……非我亲耳所闻……”
朱万泉比较实在，老老实实回答。
“不是你亲自听到的，那就是别人拿你开涮呢……他们知道你作为朱浩的长辈，早早中了生员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你侄子年纪轻轻就进京来考进士，故意逗你玩……没劲，我继续去睡了。”
朱万简根本就不相信，脸上满是不屑，“读书读傻了？这种鬼话都信！还会元呢，咋不说是状元呢？”
“二哥，此事……是否告知于娘？”
朱万泉倒不认为外面那么多人跑来都是拿朱家开涮。
再说验证这事根本没什么难度，直接派个人去贡院那边查看一下，一目了然，别人费那么大的劲整蛊干嘛？
朱万简冷笑道：“你大白天出门一趟回来变糊涂了？去烦扰娘？娘不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早晨为兄跟你说过的话，你聋了没听清楚？”
“可是二哥，外面来了那么多人……”
朱万泉急得直跺脚。
朱万简继续不屑一顾：“让他们继续嚷嚷，也就骗骗你这书呆子……”
……
……
最初朱万简打死都不信。
但外面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顺天府都派人来恭喜。
锦衣卫千户之家……还是实职，就算如今没落了，但朱家出了进士，那还不得赶紧结交一下？
锦衣卫千户和进士，二者单独拎出来，在京城官场不算稀奇，但若结合在一起……锦衣卫勋职加上个进士功名。
朱家这是要起飞的节奏啊！
说不得这位朱家的进士，就靠着锦衣卫的关系，跟朝中佞臣攀上交情，当今皇帝最喜欢任人唯亲，江彬现在兼领锦衣卫，指不定就把人介绍到正德跟前，越级拔擢任用，就此成为佞臣中的战斗机，以后“文武通吃”、“黑白通吃”。
“啥？顺天府来人？他们吃饱了撑的？”
朱万简来在门口，见到敲锣打鼓，捧着红绸缎的顺天府一众衙差，这会儿再也不觉得这是有人拿朱万泉或是朱家开涮了。
自己那侄儿真的会试题名，高中会元？
朱万泉在旁一脸的生无可恋：“早就跟二哥说了，你就是不信，这会儿怕是娘想不知道都难了……”
正说着话，后院出来个婆子，正是朱嘉氏跟前的宋大婆，过来道：“两位老爷，老夫人有请。”
“这边是不是先招呼一下？”朱万泉还想着招待好来访宾客。
朱万简拉着他就往内院走。
大概意思是，你怎知老太太的意思不是把人驱离？还不如问明意见后直接把门一关，当不知道有这回事！
听我的准没错。
……
……
后院耳房。
三房人代表到齐，这次各房人都已知道朱家三房不是老太太所出，等着其发飙。
朱嘉氏面色冷峻：“派个人出面，将前来恭贺之人迎进门来，但只限于前院，不要太闹腾。”
朱万简诧异地问道：“娘，那位新科会元可不是您亲孙子，您也这般高兴？”
“他不是我亲孙子，却是你亲侄子……老二，你越来越放肆了！”老太太怒目瞪向朱万简。
朱万泉惊讶地问道：“娘，这件事……为何之前从未听人提及？三哥他……”
“陈年旧事了，你们想把家族丑事闹到人人皆知吗？”
朱嘉氏似乎不想再纠缠这些陈年往事。
朱万简道：“娘，咱可不能吃这暗亏，直接把人赶走。什么报喜的，跟咱朱家无关，我跟娘站在一道。”
老太太又死死地瞪着这个看不清局势的傻儿子。
大房的姜咏荷此时开口：“既是我朱家子孙，能为家族带来荣光，以此来提振家族门楣，何乐而不为？非要在外人面前闹出家宅不宁的样子才行？这对朱家何益？”
“大嫂，这里有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话的份儿？”
朱万简不屑地瞥了眼姜咏荷。
姜咏荷懒得跟这个无能的二叔一般计较，闭上眼继续捻着佛珠。
朱万泉道：“那是否要告知父亲？”
“不可！”
朱嘉氏当即回绝。
朱万简插嘴道：“可这么闹腾，爹难道就不知道？再说爹卧床多年，今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知道与否有何差别？”
朱嘉氏一眼瞪了过去。
朱万简直接避开老娘不善的目光，闭上嘴不说了。
……
……
这边正要张罗招呼报喜人。
朱嘉氏带着两个儿子尚未抵达前院，就有仆人过来通禀：“老夫人，两位老爷……大老爷他……回来了。”
“大哥？”
朱万简又有点懵。
朱家都快记不起有这个人了。
朱嘉氏面色无喜无悲，轻描淡写招呼一句：“去见见。”
几人到了前院。
朱万宏先行一步踏入朱家院子，此时其与以往落魄形象截然不同，一身锦衣卫千户官服，身边带着二三十名锦衣卫，看起来杀气腾腾。
因为朱万宏带人回来，门口凑热闹的人全都噤声，但人群并没有散去。
“吾儿，你这是……”
朱嘉氏看到朱万宏的模样，怔了一下，有些不解。
朱万宏抱拳：“娘，孩儿公务在身，回来与父亲商议……请娘告知父亲大人现在何处。”
朱嘉氏更加不解了：“你回来是说你侄儿中贡士之事？有何事不能跟娘说？非要与你爹商议？你爹……现如今已不能言语。”
朱万宏态度冷漠，无比坚决道：“孩儿奉命前来，无法与娘过多解释，请娘通融，勿要阻拦。”
朱嘉氏看出来了，大儿子态度反常，跟以往回来动辄痛哭流涕不同，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老二，带你大哥去见你爹，老四，你跟我出去迎客……”
朱嘉氏没有阻碍朱万宏。
现在无论朱浩是否中进士，至少朱万宏带人回来了，趾高气扬的模样证明了现在混得不错，如此在人前走上一圈，等于是为朱家在街坊邻里中正名，外人知道原来朱家并没有没落，只是平时行事低调罢了。
……
……
来到朱家后院，朱万宏见到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父亲。
旁边有个三十多岁，专门负责照顾朱明善，给其擦身、翻身和整理仪容的瘦削男子，没有喉结，像是个阉人。
见到朱万宏后，此人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便起身出门。
“是个哑巴，耳朵不好使，小时候入过宫，犯错被赶了出来，很会伺候人……娘从外边雇来的。”
朱万简介绍道。
朱万宏摆摆手：“你出去吧。”
“大哥，你难得回来，跟爹说点什么，我旁听都不行？”朱万简不想轻易出门，先前老娘虽然没明说让他偷听，但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出去！”
朱万宏转过身，满脸威严，手抚刀把，一声厉喝。
朱万简有些无奈，嘴里嘟囔道：“你就算说了爹也未必能听到，这么活着跟死了有何区别？”
随后人便出门，脚步声很快走远，显然被兄长训斥几句后，他也懒得偷听了。
……
……
“父亲，孩儿回来了。”
朱万宏在朱明善面前跪下。
朱明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极为空洞，直愣愣地对着窗棱，半天没有应声。
“已无外人，爹可以明说了。”
朱万宏再次发声。
朱明善眼神恢复了灵动，注意力放到朱万宏身上，终于开口了：“唉，你回来得太早了。”
说话语调非常流畅，不带任何磕绊，明显并没有病到口不能言的地步。
朱万宏道：“父亲，我已顺利将钱宁这个恶贼扳倒，就算侥幸不死，将来也无东山再起之可能。
“江彬对孩儿非常信任，他如今权势可说是只手遮天，再便是今日会试放榜，你孙儿朱浩高中会试第一名，您这几年辛苦，终于熬到头了。”
朱明善摇摇头，说话时嗓子里带着痰，声音却很清晰：“江彬之恶，较钱宁有过之而无不及，今上非可托付身家之明君圣主，孙儿如今只是贡士，哪怕将来为进士，初入朝堂也处于微末，如何能改变朱家处境？”
不但言语通顺，连对外界事务都非常了解。
朱嘉氏雇佣一个聋哑的阉人照顾丈夫，丈夫跟外界算是彻底隔绝，不料朱明善竟然能打听到外间消息，并非闭目塞听，显然其中内情并不简单。
“父亲……”
朱万宏一时语塞。
“回去吧，对你娘恭敬些，不要有任何冒犯，让她看出端倪。直到能改变局势的事发生，你再来见我……到时，记得带上朱浩，为父想这个孙儿了……”
朱明善摇头轻叹。
朱万宏起身：“父亲的话，孩儿铭记。”

第四百四十六章 莫把自己当外人
朱万宏来见老父，却被朱明善喝斥，认为他来得不是时候。
这边老太太朱嘉氏简单迎接恭候人群后，对内院事务放心不下，寻了个空挡往后院行来，脚步声很快在月门外响起。
“父亲，孩儿只望能为大明朝廷继续效命，不辜负朱家几代人忠君报国之使命！”朱万宏这番话，是故意说给门外的朱嘉氏听的。
随后门被朱万宏从里面打开。
朱嘉氏望着长身而立的儿子，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似对长子要单独跟丈夫说话满腹疑窦。
“母亲。”
朱万宏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听了朱明善的告诫后，他改变了对老太太的态度，以免泄露内情。
朱嘉氏微微颔首：“跟乃父，说了何事啊？”
“娘，还是出去说吧。”
朱万宏说话间往病榻上眼神涣散无光的父亲看了一眼，意思是不要打搅老爷子休息，随后与朱嘉氏往后堂去了，同时那聋哑的阉人正好与朱万宏交错过去。
双方没有任何视线的接触，但朱万宏心中一阵得意，显然朱明善能与外界沟通，都是得益于这个人的内外串连。
……
……
后堂内。
朱万宏跪下来向朱嘉氏磕头，体现出至孝的模样，其情真意切，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
随后朱嘉氏将周围人屏退，问及儿子回来的目的。
朱万宏早有准备，侃侃而谈。
“……孩儿如今已得平虏伯信任，北镇抚司内能压得住孩儿的不过一两人而已，若等平虏伯回到京师，儿或可直接提领北镇抚司……”
“他……江统领这么相信你？”
朱嘉氏越发不解了。
朱万宏道：“以宁王事扳倒钱宁的提议，乃是孩儿跟平虏伯提出，孩儿还暗地里引宁王使节与钱宁相见，故意被东厂的人查到，平虏伯这才确信儿身在曹营心在汉，委以重任。”
朱嘉氏皱眉：“那你可真是以身犯险，当时要被钱指挥使发现的话，只怕你……”
“儿不是为自己，是为朱家。”
朱万宏差点儿老泪纵横，“儿这些年在外漂泊，无时无刻不想为朱家做事，此番儿是奉平虏伯之命，回来查看爹的情况，平虏伯已答应孩儿，只要父亲无法履职，那儿就不再是锦衣卫代千户，而是锦衣卫千户，甚至可以更进一步。”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朱嘉氏没听出毛病来。
不然朱万宏突然跑回家见一个久卧病榻连话都说不了的老父亲，目的能是什么？
以老太太的睿智，即便察觉到一些端倪，但还是没法看透眼前这个影帝技能加身的儿子。
“你父亲……”
朱嘉氏本想问问，你爹在你面前是否表现出异状，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出口。
朱万宏道：“儿的职位是爹传下来的，孩儿必当对爹恭敬孝顺，可惜无法侍奉于病榻前，家中事就多仰仗母亲大人您了。”
说完哭着磕头，演技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他的话其实是间接提醒老娘，我的职位是老头子传给我的，要是他的病真的好了，我就要被褫夺手头的权力，那我肯定希望他一直卧床不起，你不会认为我想帮他从病榻上起来吧？
暗示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提，甚至连暗示都算不上，只提到一个没法病榻前尽孝的问题，可朱嘉氏还是以自己的老谋深算迅速想到这一层。
如此朱嘉氏的疑虑便完全打消。
想想也对，丈夫病情好转，对别人来说或是值得欣慰之事，但对这个长子，那简直是灾难，好不容易获得江彬信任有了现在的地位，难道要给他人做嫁衣？
“吾儿啊，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此番难得回来，多陪陪妻儿吧，咏荷她……多年都未与你有夫妻之实了。”
朱嘉氏不再过问旁的，开始心疼起儿子的辛苦。
至于是否真的痛惜两说，但要表现出慈母的样子，收拢儿子的心，让儿子可以为自己所用。
朱万宏道：“儿此番回来，不过是奉命查看爹的病情，如今事已成，就该走了。娘，儿不能侍奉双亲于左右，是儿的不孝，儿在这里磕头了！”
说完情真意切表演一番，一直到老太太看似彻底打消疑虑后，朱万宏方才起身，三步一回头准备离开。
……
……
朱家前院，热闹非凡。
前来恭贺的街坊邻里很多，因为朱嘉氏有意要彰显锦衣卫千户之家的显赫，即便来京师后日子日益窘迫，但选住的依然是达官显贵聚集的区域。
听说朱家有人考中进士，前来恭喜的人多是士绅阶层。
再见到身着锦衣卫千户官服、威风凛凛的朱万宏，还有他身边带来的大批锦衣卫，人们更愿意相信朱家现在如日中天。
朱嘉氏重新回到前院时，脸上神色得意非常。
“吾儿，好好为朝廷当差，不要辜负先祖对你的期许，忠君爱国，去吧。”朱嘉氏人前好好表演了一番。
朱万宏也不辜负老娘高超的演技，直接当众跪下来给母亲磕头，然后又对着家中后院磕头，意思是不能尽孝，服侍病父榻前，随后起身带着人离开。
出门后，朱万宏一把就将眼角差不多干涸的眼泪抹去。
旁边一个心腹凑近，小声道：“大人，您这样……是否太过做作了？”
朱万宏瞪其一眼：“不做这些能取得这院子的人信任？真当这院子是什么好地方呢？你行你上！”
心腹摇头苦笑：“这是您的府上，小的进去，那也名不正言不顺啊。”
朱万宏道：“那就多跟我派出的探子卢墩儿见见，朱家人怎么都想不到，他们想让老爷子耳目失灵，却正好着了我的道，找了个能读懂唇语、还识字能把讯息写在手心的人回来伺候老爷子，却不知他们说的话，都被卢墩儿给远远看到告知我……
“嘿，还不如他们以往那样就找府上的下人给看着，这样我可没法跟父亲有任何情报上的来往。”
心腹面色尴尬，即便没说，但表情带来的意思却是，你们朱家人怎么这样？弄得好像水火不容一般。
那不是你亲爹亲娘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个地方细谈，走吧！”
朱万宏心情轻松，“我那侄儿中个会元，看来是该去恭贺一下，指不定能打个牙祭的同时，还能讨点下窑子的银子回来……我那侄儿可真是个慷慨的主啊，从不吝惜花钱。他不得功名，谁得功名？”
……
……
朱浩会试过关，意味着他即将成为进士，只要殿试不出岔子便可。
当晚蒋轮和唐寅真给安排了庆功宴，庆功宴摆在苏熙贵的戏楼里，因为是入夜后进行，朱四没有参加，恰好苏熙贵从通州来，堪堪赶上庆功宴。
若只是单独与朱浩相见，苏熙贵并不避讳什么，但因这次庆功宴有唐寅和蒋轮、陆松等王府中人出席，他就得小心谨慎些，也学着之前见朱四时那般，搞得神神秘秘，等这边都落座很久，他才在暗门前敲了敲，由陆松过去开门把他迎进来。
唐寅道：“苏东主，你这是作何？”
苏熙贵先给在场几人行礼，毕恭毕敬：“鄙人一介草莽，不懂规矩，又怕以后有贵人来说话不方便，就让人在这里加了一道暗门，外人绝对看不出来。”
蒋轮拿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苏熙贵面前：“苏东主，久仰大名，听说你非常会做生意，看来你把银子花在朱小先生身上，不但回了本，还赚了不少。”
苏熙贵自然认得蒋轮，急忙道：“蒋先生说笑了，鄙人哪里在朱先生身上花过银子？都是承蒙其照顾，让鄙人赚了点小钱，现在该到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你……”
蒋轮还想掰扯。
唐寅提醒：“孟载，注意一点，别喝点猫尿以为自己又飞仙了。人家苏东主是黄侍郎的内弟，何须靠结交朱浩来给其脸上加光？快回来……”
“啊？这……那大家都坐下说话吧。”
别人的话蒋轮不会听，对唐寅却是言听计从。
这是一个没脑子的人，对有大智慧之人深刻崇拜，再加上唐寅跟他是酒友，能直接骂他都不羞恼，换了别人说这话，他不动手也早就拿头撞上去了。
“苏东主，请坐。”
唐寅发出邀请。
“不敢当，不敢当，眼前几位都有官身，鄙人一介匹夫……”
苏熙贵的意思，你唐寅即便不是官，也是举人，更是兴王府幕宾，朱浩已是贡士，蒋轮和陆松都有官身，即便蒋轮是个散官，但谁都知道他在张景明不在时，相当于王府半个长史，这一屋子的人……就我一个商贾没啥地位，就不与你们同桌而坐。
蒋轮道：“老苏你这是见外了，咱都是自家人，分什么有没有官身……老唐，还不赶紧给老苏倒酒？”
唐寅笑着拿起酒壶就要倒酒，这边苏熙贵诚惶诚恐。
唐寅再怎么说也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哪有给一个白丁斟酒的道理？他急忙接过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唐寅笑道：“孟载就是这样，喝了酒跟谁都不见外，但他的话没错，苏东主与兴王府渊源颇深，与朱浩更是相识于微末，如今朱浩就差金榜题名，你也算是对他有赏识之功，以后多亲近走动，莫把自己当外人。”

第四百四十七章 婚姻大事
会试放榜，接下来理应安排殿试考期。
但因朱厚照并未在京师，就算朝廷想安排这次殿试，也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在京，不亲自参加殿试，对外还可以遮掩，反正当天考生未必有胆量抬头看，远距离也看不到什么，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在南京，你再举行殿试，那这一批进士就不是“天子门生”，这事说出去可就太荒唐了。
接下来两天。
会试上榜者都在打听殿试几时举行，以目前局势看，非要等皇帝回京不可。
“考完会试，不过是贡士，算不上正式过关，就这样不上不下悬在中间？”蒋轮出去打探过消息回来，到了唐寅所在茶楼，坐下一说，当即就是一番感慨。
唐寅拿起茶杯，看了看另一桌正跟孙孺和公孙衣叙话的朱浩。
这次会试公孙衣和孙孺都榜上无名，看起来应该回乡备考，但朱浩似要将他们留在京师，为其所用。
“耐心等待吧。”唐寅喝了口茶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连忙招呼，“伙计，换一壶茶来，凉了！”
另一边，陆松也打探消息回来。
蒋轮问道：“圣上回京有甚么说法没？”
陆松摇摇头，随即也望了朱浩一眼，回过头来，道：“现在京师士子传得沸沸扬扬，说湖广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考中会元，认为名不副实，很多人在打听朱浩的情况，想过来找他比试学问呢。”
唐寅拿着新换上的茶壶，叹道：“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不少见……再说了，之前童生试和院考时，不就经历过这一出吗？”
年轻时，唐寅也因其南直隶解元的身份，被各种质疑和刁难，深受其害，现在轮到朱浩……一时感同身受。
蒋轮一脸不屑：“不服就让他们来，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唐寅道：“孟载，你该知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文才的高低有时很难理性判别，正因如此，才生出各种争端，文人彼此都不服气……算了，就让朱浩少出门，让他安心给世子上课吧。”
蒋轮笑道：“那倒是，如今朱先生考过会试，就等殿试考进士了，可说无事一身轻，给我大外甥上课那是再好不过。对了唐兄，之前跟您说的，为我大外甥找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
唐寅摇头：“我这上哪儿知晓去？还是多打听一下为好。”
……
……
回到私宅。
唐寅直接跟朱浩说了，要给朱四找个门当户对的婚配对象的想法。
朱浩道：“这事你也拿来跟我商议？”
言外之意，我不过是个小孩子，跟世子年岁一般大，又不是世子的谁，这种事你问我干嘛？
唐寅语重心长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再者你马上要跻身朝堂，独当一面，此等事听听你的意见也是好的。”
朱浩道：“我听说，之前兴王有意要将安陆孙老的女儿纳到府里，给世子做王妃？”
“呵呵，这你都知道？”
唐寅乐呵呵地说道。
这件事在兴王府并不是什么秘密。
之前朱祐杬在世的时候，听说三朝元老孙交有个女儿，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言谈行止更是得体，有意将其娶回来当儿媳妇，但被孙交拒绝。
孙家算是安陆地面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可人家不愿跟兴王府牵扯上关系。
这件事历史上真实存在，孙交当时也是拒绝。
“交有女，献皇欲聘为世子妃，交言‘王下交我诚厚，然吾女不欲纳王宫。’固谢之。献皇颇不乐。后亟求引去。交盖以此自嫌。”
但等朱厚熜当上皇帝后，孙交意识到事态重大，如果当初答应这门婚事，哪怕只是婚约，女儿也是皇后而自己就是国丈，现在反受其害……他感觉这件事对孙家影响巨大，很可能会被人说闲话。
以至于“其女遂不复嫁人而卒”。
等于说拒绝了兴王府的好意，后来兴王府出了皇帝，孙交害怕，没敢再让女儿嫁人……凭白害了自家女儿的终身幸福。
唐寅道：“时过境迁，如今世子尚在居丧，本不该谈及婚事，但以其在朝中孤立无援，将婚约早些定下，或能助其解困。”
朱浩点点头：“那兴王府的意思，就不是找一般的贵胄之女，而是在朝中能说的上话的阁老大臣之女？”
唐寅眯起眼，好像从朱浩的话中受到了启发。
本来这件事他没深思过，现在想来，蒋王妃居然悄悄跟弟弟交待，说要与京师名媛联姻，其实就是要找人来当儿子的靠山，自家受朝廷排挤，若是联姻的家族在文官中势力庞大，或能帮儿子纾困。
“这样的名媛，怕是不好找啊。”
朱浩摇头叹息。
唐寅没好气地道：“我问你意见，不是让你说丧气话。”
朱浩摊摊手：“以我的意思，现在着急也没用，找谁都白搭。兴王府处境尴尬，朝中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大臣不会想着与兴王府联姻，连早就退下来的孙老部堂，都不愿跟兴王府牵扯上关系，那些如日中天的大臣会这么不识相？再或是你觉得，一般人家之女，会得王妃中意？”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道理，高不成低不就。
“真想有作用，不如剑走偏锋。”
就在唐寅以为无计可施时，朱浩没来由突然提了一句，“张家……在朝中地位就很不错，不如考虑一二？”
唐寅先是一怔，没想明白是哪个“张家”，等琢磨过来，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即骂道：“你小子就是喜欢搅浑水，张家兄弟恶名累累，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罢，这件事就当未曾问你！”
等唐寅走了，朱浩嘴角一撇，喃喃自语：“这件事还真没法解决，除非听我的，跟张家联姻，不然就等着南方那位自寻死路，等他一命呜呼，这婚事也就不用再担心了，等着选皇后吧。”
……
……
历史上的朱厚熜，也的确没等到成婚，就当上皇帝了。
这不该是朱浩应该操心的事，应该等朱厚熜登基，再考虑终身大事，那时也就无须什么名门望族来给朱厚熜提振朝中威望，谁能攀上朱厚熜那才是祖上冒青烟。
朱浩去给朱四上课。
朱四闷闷不乐，把朱浩为他准备的教材丢到一边：“朱浩，我不想学了，我要回家！”
在朱浩面前，朱四对自己的喜恶根本就不加掩饰。
朱浩将教案放下，道：“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若你一声不吭就回安陆，那是违背圣意，后果会很严重。”
“我不怕，最多就是个死！现在我这样，连死都不如！”
朱四开始发脾气。
朱浩心想，你小孩子丫丫的人生观都不成熟，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朱浩道：“跟你说件事吧，现在王妃想给你选妃，让你早些定下婚约，成婚后或许你就能安下心来。”
听到这个消息，朱四的小眼睛里果然有了一丝光彩，问道：“谁？”
“现在还不知道，你可有自己的想法？”
朱浩好像朋友一样，问询朱四的意见。
朱四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憧憬道：“我想找个漂亮的，最好能跟我一起玩，笑起来要好看，有酒窝的女孩最佳，再是能跟我说说话……对了朱浩，上次我们一起出去时，我看到一个女人很漂亮，当时还想问她是谁呢，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朱浩点点头。
看来朱四的择偶观很正常，并没有想过从婚姻中取得什么利益，只顾着自己喜欢就行。
谁说思春是少女的专利？
春天来了，连朱四这样年方十三的少年郎，也开始有了心仪的对象。
“那你，只看中对方好看就行？不管她出身？”朱浩问道。
朱四先是点头，随即小脑袋瓜凑过来，眼神热切地盯着朱浩，问道：“对了，那个唱白蛇的女戏子，到现在还没嫁人，对吧？她在哪儿？”
一个问题，就把朱浩给问懵了。
原来朱四一直惦记着公冶菱？
想想也是，当初朱四少不更事，对《白蛇传》神魂颠倒，见到戏里面的女主角，简直当成遥不可及的梦想，现在长大一些终于能谈婚论嫁，自然想得到当初想得而不及的东西。
朱浩仔细想了下，公冶菱算是美女吗？
勉强算吧！
但绝对不是出类拔萃的那种。
而且现在公冶菱年岁不小，二十多岁尚未嫁人，因为是乐籍不用担心年过二十不嫁人会被官府罚款的问题，总之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好像朱浩手下这么多人中，活得最潇洒的就是她。
在后世，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不成婚是稀疏平常之事，但在这时代，实在难能可贵。
“她……就在安陆。”朱浩回答。
朱四喜滋滋道：“没嫁人是吧？能不能写封信，让她来京师？我没别的想法，如果她能给我唱戏，我平时能经常看到她，就没什么遗憾了。”
朱浩心想，我总不能让你找个比你大十岁的女人，跟你祖父一样，害了你吧？
“行，回头我写封信问问，我也不敢确定，但你最近要踏实学习，平时出去玩的时候尽量表现出睿智的样子，收揽人心。”
朱浩还没完全答应下来，就开始提出要求。
朱四连连点头：“好，我全都听你的。”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南户部是个坑
京师中，会试的喧哗渐渐远去，朝野人心却日益变得浮躁，许多人惶恐不安。
主要是因为宁王案悬而未决。
宁王谋反，到现在人还没挂掉，咬出谁来都有可能。
朝中与宁王勾连，接受其贿赂的人不在少数，当时谁都不认为宁王有胆子谋反，若是早知道如此，没人会跟宁王往来。
“……吏部委派之事，迟迟没有定案，陛下不在京师，廷推没法进行，尤其陆尚书还在其位，难办啊！”
苏熙贵很着急。
他本来想等陆完倒楣，空出一个尚书的位置来，如此下面的人挨个往上匀一匀，或许就给黄瓒腾个坑位出来。
谁知现在连陆完都没盖棺定论。
朱浩道：“可能要等江西宁王府彻底搜查后再定吧。”
苏熙贵看了下四周，想到邀请朱浩说话的地方乃自家私宅，非公开场合，不会有人知晓二人密会，却还是小心翼翼凑上前问道：“朝中有传言说作为此番平叛最大功臣的王守仁也牵扯进案件中……小先生之意是王守仁对南昌宁王府的搜查不作数，要等朝廷再派人去？”
朱浩摇头：“不知。”
其实朱浩是知晓的。
历史上朝中跟宁王有交通罪行的大臣，悉数被惩治，但要等皇帝班师回朝抵达通州，才一并捉拿下狱，其中就有陆完。
皇帝也有自身的考量，他不在京城，随随便便就把一个吏部尚书给拿下，难道不怕朝中有人造反？到时京城拥立个兴王、齐王出来，他自己在南方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岂不是要当阶下囚？
要惩治大臣，也要等皇帝回京后再说。
眼下虽然世人都知道陆完在宁王恢复护卫这件事上出力最多，且这几年陆完跟宁王交通并非什么秘密，但要拿到真凭实据，还是要等张永亲自前去南昌宁王府走一趟，把证据拿到手再说。
其中是否有构陷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光是陆完帮宁王府拿回护卫大权这一条，就够其下狱了。
你帮忙恢复宁王府的武装力量，然后宁王就利用这些护卫造反，你还收受他的贿赂，你敢说与你无关？
“苏东主，你要是相信我，及早让黄公请调往南京，相信不用陛下出面，就有人帮忙运作……”
朱浩想说的是，黄瓒留在京城，手续繁琐不说，还有人重重设槛。
但若黄瓒自己想调到南京去，杨廷和等文臣都会暗中相助，压根儿就不用等什么陆完让坑，也不用等皇帝回京廷推，运作起来会减少很多阻力。
苏熙贵叹道：“看来只能如此了！希望这大明朝廷的乱象，早些结束。”
如今连苏熙贵都盼着皇帝快些嗝屁，新皇登基，或许只有这样，黄瓒以及他的命运才会有改观。
……
……
黄瓒果然认命了。
纠结留在京师与否，还不如直接调到南京混个部堂当当。
尤其南户部尚书，对朝中那些临退休的大臣还是有一定吸引力，掌管江南诸多省份钱粮调度，手头权力不小。
若黄瓒执意争取南户部尚书这个职位，他的背景是不强，但只要活动的力度足够大，他就是最热门的人选。
如今南户部尚书邓璋老迈不堪，能力方面不尽如人意，皇帝亲率大军在南方，邓璋根本无力筹措钱粮来喂饱各路人马，以至于皇帝亲军大肆劫掠南京周边府县的粮仓和大户人家，闹得鸡犬不宁。
邓璋自知南京户部尚书的职位是烫手山芋，多次上疏请辞，但皇帝和京师部堂中没什么好人选替换，事情也就耽搁下来。
就在此时，黄瓒上奏请调。
黄瓒三年考满，迟迟没有迁官，他的请调合情合理，等于是给邓璋和首辅大学士杨廷和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在西北时，就是靠黄瓒筹措军饷，西北兵马调度基本没用到京师府库钱粮，黄瓒即便不是朝中文官集团小圈子内人士，但其能力依然得到朝廷上下一致认可。
以黄瓒在西北建立的功绩，调南京户部尚书不算越级拔擢，所以才几天时间，朝廷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吏部尚书和内阁首辅联名向朝廷保举，但至于调黄瓒去南京是当南户部尚书，还是任其他部堂，甚至南户部右侍郎，又另当别论，毕竟南六部没有左侍郎这个官职给黄瓒。
苏熙贵为了姐夫调职之事，年后就留在京城，遇到棘手的事情基本都会向朱浩求教。
转眼已是四月初二。
这天苏熙贵找到朱浩，言语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南户部邓尚书请辞的奏疏，再次送到内阁，听闻内阁票拟同意其请辞，首辅杨阁老与吏部陆尚书等人，联合保举我家黄公接替南户部尚书之职。”
言外之意，现在万事俱备，只欠皇帝首肯这个东风了。
朱浩道：“不知是该恭喜，还是说……麻烦刚上身？”
苏熙贵叹道：“可不是么，南户部尚书，以前算是清贵之职，没啥实权，但如今陛下御驾亲征，大军所到之处，耗费钱粮无数，光凭南户部过去几年库存……恐怕难以应付如此大的开销，到时……我这边荷包捉紧啊。也不知大军几时班师……”
又到了苏熙贵心疼腰包的时候。
朱浩摇了摇头：“就算把苏东主家底全掏空，也应付不了大军开销吧？”
“那能怎么办？还不是要勉力支撑？要不是这差事不好做，换作以往朝中人会抢着当……不过为陛下筹措钱粮，既是风险，也是机遇啊！”
苏熙贵倒也直接。
千里当官只为财，黄瓒岂是那种两袖清风的清官？
开玩笑！
若是两袖清风，也出不了苏熙贵这样天下屈指可数的大官商。
自古以来的能臣，少有两袖清风的存在，在官场要求官员清廉自守，跟要其不吃饭不喝水一样困难。
也有例外的，但多是没啥机会接触钱财，但凡有权有势……一个缺乏监管的封建王朝，你能奢求哪般？
百姓见了官都要跪地磕头，去了公堂先打几十杀威棍，官员没抢你家存粮和妻女就是好的，当官的贪府库一点钱粮，收点贿赂，你还敢吹胡子瞪眼不成？
权力并非从百姓手中得来，自然不用对百姓负责。
“不知几时调任？”
朱浩问道。
苏熙贵苦笑道：“换作以往，几个月都未必能成行，但涉及南户部的差事，你看着吧……我不急，自有人替我着急呢……正应了小先生那句话，背后有大把人帮忙运作呢！可悲可叹啊！”
朱浩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若黄公能在南京任上做出成绩来，到时再回朝为尚书，怕是没人再敢说三道四。”
苏熙贵一脸苦涩：“就怕最后鄙人倾家荡产，也换不来如此好口碑，南户部……真是个坑，填不满的那种！”
……
……
黄瓒调南户部尚书的消息，很快在京师传开。
连唐寅都知晓了。
事情没最后定案，但似乎谁都觉得如此是最合理的安排。
“……陛下过去几年在西北挥霍无度，全靠黄侍郎调度运作，钱粮调度丝毫不乱，黄侍郎能力之强可见一斑。如今南京府库空虚，朝廷又不愿调拨钱粮养护大军，派黄侍郎前去，省时又省力！”
唐寅听说这件事后，于酒桌上，当着朱浩和蒋轮等人的面，毫不留情抨击朝廷不作为。
在一般人看来，朝廷应该是遇到麻烦就着手解决麻烦，现在的情况却是直接把黄瓒塞过去，让其自行解决。
蒋轮一边给唐寅斟酒，一边道：“我还以为那位黄侍郎是荣升呢，听你这一说，才知被坑了。”
“嗯。”
唐寅点头的同时，目光转向一边正捧着个茶杯品茶的朱浩。
朱浩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杯子，道：“我说黄侍郎是主动请调南京，你们相信吗？”
“不……不会吧？”
蒋轮瞪大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哪有自己坑自己的？
唐寅皱眉问道：“你是说，黄侍郎主动承揽了这出力不讨好的差事？要知供应南征大军十数万将士开销，这可是笔大数目，如今南边没战事可打，将士没处消耗旺盛的体力，几乎处于失控状态……这……对地方民生的滋扰，解决起来可不容易。”
朱浩道：“将士是否受管束，本就不是户部的职责，户部只是为大军筹措钱粮，南户部有南方盐、茶二引发行权，再加上苏东主背后运作，从江南鱼米之乡征调钱粮，怎就不能解决问题？”
蒋轮听了眼前一亮，道：“哎哟，听这话里的意思，别人看来很难办的事，黄侍郎一人就可办成？太……邪乎了吧？”
唐寅本要泼冷水，但这既是朱浩支持的事，料想唱反调没好结果，当下道：“若以黄侍郎在西北时表现出的能力，放眼朝中所有懂钱粮府库的官员，无出其右者，这差事恐怕还真的非他莫属！”
连唐寅都觉得，若黄瓒去了都解决不了问题，那别人就更没戏了。
至于苏熙贵是否会倾家荡产，并不在唐寅考虑范围之列。
作为官商，因为官府背景而大赚特赚，如今要帮靠山上位，岂有一文钱不花的道理？只要能把功劳混到手，把官职支棱起来，就算倾家荡产也值得，而且说不定赚得更多，连本带利捞回来。

第四百四十九章 杨家门生？
礼部衙门。
杨廷和亲自前来问询礼仪事，提到今年皇帝缺失籍田礼，以及宗庙供奉等事宜。
礼部尚书毛澄，顺带将此番会试上榜名单交给杨廷和审阅，算是一次非正式的请示，毕竟从道理上来讲，杨廷和即便贵为当朝首辅，也无资格过问会试的录取情况。
如今天子南巡，内阁大学士梁储和蒋冕随驾出征，京师中一切事务都由杨廷和来做主，这跟以往英宗出征安排弟弟监国不同，杨廷和这个首辅就相当于监国，京师大小事项只要不涉及皇帝身边近臣，他都可以做主。
杨廷和看着长长的名单，上面不但列明了考生的出身、籍贯、名次和五经本经等，有的地方还特地用红笔稍微标注了一下。
杨廷和草草一看，问道：“不知其中可有值得重用之人？”
毛澄笑道：“有几人，本来就才名卓著，比如会试中排名靠前的杨维聪，便是顺天府有名的儒生。”
“杨维聪？”
杨廷和这才留意到榜单上的名字，可惜看不出什么端倪，想了想问道：“可是与小儿用修平时走得很近的那个举人？”
“正是。”
毛澄没什么好避讳的。
杨廷和先是有些忧虑，似觉得将儿子的朋友录取为进士，或招来非议，但随即面色便释然了，大概觉得如今朝中正需要“自己人”撑场面，不用顾虑太多。
即便他的脸色转变得很快，近乎无迹可寻，但对于毛澄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来说，杨廷和的神色变化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毛澄又道：“不过此番会试，南地考生名列前茅者居多，尤其湖广之地，前五占了四席。举南宫第一的……名叫朱浩，出自安陆军户之家，年纪轻轻虚岁不过十四，便已在乡试和会试中连拔头筹，士子中名望不浅。”
“嗯？”
杨廷和皱眉。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名望不浅？
这是怎么界定的？
毛澄显然只是找个托词，难道他要告诉杨廷和，其实这个朱浩考试前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没人在意这个来自湖广之地的解元？
到会试开榜才发现，居然录取了个少年郎当会元？
毛澄只能说，这个朱浩名声在外，这才显得这次会试录取没什么问题。
“安陆之地军户？”
杨廷和眯眼打量朱浩的简介。
寥寥几字，只说朱浩出自军户之家，连锦衣卫出身都没列明。
毛澄介绍道：“系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所出，其祖父系平定岭南叛乱有功的锦衣卫千户朱明善，堕马卧床多年……”
实职锦衣卫千户的经历，毛澄还是有所了解的，尤其现在朱家出了个进士，更是需要详细勘察，调阅过相关档案、提前有所准备的毛澄自然能对杨廷和说明具体情况。
“老夫倒是有所耳闻，听闻先皇让其朱家迁居安陆……如今过去近三十年了。”杨廷和道。
毛澄笑道：“这个会元倒是忠良之后。”
显然毛澄并不知道朱浩父亲的经历，不然这句“忠良之后”就更加准确。
杨廷和突然指着朱浩父亲一栏问道：“其父是怎么一回事？”
“应该是已亡故，具体情形不知。”毛澄坦言相告。
“嗯。”
杨廷和点头。
对于朝臣来说，未来当官有两次必须要在家休沐的经历，即父丧和母丧，一次二十七个月加上来回路上耽搁的时间，几乎就是两年半到三年，这段时间算是强制休沐，就像杨廷和的两次守制分别在弘治十二年和正德十年，弘治十二年时杨廷和还未身居要职，而正德十年时他已为首辅，中间出缺的时间就由梁储暂代首辅。
所以对于一般进士来说，考中进士之前父母中有一人过世，等于少了一次长休沐的机会，跟用人单位考虑女员工将来是否要休产假的问题一样，这时代的人特别提到父母是否尚在的问题，以此作为一种另类的甄选方式。
毛澄道：“以两位会试主考对其试卷的评语，此子经义和策问方面，见识非凡，有治国之韬论，颇具雄才，或是因其军户出身，对于兵法多有习读之原故……”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毛澄发现杨廷和面色不善，不自觉将褒扬的话给咽了回去。
正德朝对文臣来说最忌讳的事情，莫过于当今天子尚武，若是真有这样一个文韬武略的少年英才进入朝堂，或许早早就被皇帝收为己用，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
“虚岁十四，出身安陆，在会试中名列会元，看来如今大明士子学问的深浅高低，已不问年龄了啊。”
杨廷和说这话时表情严肃，语气颇有不喜。
毛澄听出杨廷和言语中消遣讽刺之意，赶忙转移话题：“会试第四名彭汝寔，乃四川嘉定人氏。”
“哦？”
杨廷和注意力果然被吸引。
杨廷和祖籍江西，世居四川，会试前五中唯一一名非湖广籍考生乃是四川人，相当于杨廷和同乡，他自然会留意一下。
至于朱浩名列会元之事，也就暂时放到了一边。
成绩已经公布，这不过是一次例行汇报，就算杨廷和心中有根刺，也改变不了结果，若真想出手打压，大不了殿试时将其名次刷下来便可。
交流众多考生情况后，毛澄趁机提出心中疑问：“介夫，你看这次会试以十四岁少年为会元，怕是会引来天下士子争议，不知这是否坏了大明礼教传统……待殿试时……”
杨廷和本想跟毛澄说明这个问题，但毛澄这种请示方式，分明是直言不讳地说，我们要不要把某人给打压下去？
这就好像是公然宣示，我们这些大臣有权力决定谁在殿试中进士的名次一样，这样很冒昧知道不？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各凭本事，若是此子真有才能在殿试中名列一甲，还能拦着他不成？”
杨廷和不想在这种细枝末叶的问题上纠结太多。
说多了，传出去会让人觉得我杨廷和小肚鸡肠，容忍不了一个湖广出身的少年在殿试中排名靠前。
就算现在只是跟毛澄一个人说……
但人心隔肚皮，现在毛澄不会乱说话，难保以后不会将今日交谈之事传扬出去，到时别人就会非议他杨廷和干涉天子门生的选拔，如此一来就存在一个问题：本届进士到底是天子门生，还是你杨家门生？
杨廷和能混到今天的地位，说话做事非常小心谨慎，不可能留人话柄。
毛澄点点头，好似明白什么，没再纠结此等问题。
……
……
转眼已到四月。
按照正常流程，三月十五就是殿试举行的日子，但因皇帝不在，一群举人变成了贡士，距离进士还有那么一丁点距离，没得进士功名就不能放官，还是跟举人一样只能在京师待着，但心态上明显跟参加会试时有所不同。
只要这一年里，家里不出什么大事，自己没突然大病一场或是嗝屁，那就算殿试延迟，也改变不了他们中进士的进程。
但等待总归是煎熬的。
湖广安陆州城。
朱浩离家已有半年多，加上之前朱浩考乡试的时间，朱浩有近一年没有在家里，家人都非常想念。
按一般情况，家里边等会试的消息，要么落榜，本人直接回来，要么通过等着殿试放榜，基本上会试不需单独报喜，官府也是等殿试成绩出来后，一并将消息报来。
毕竟殿试会有意外出现，就算你会试中了会元，就敢保证殿试一定取得好名次？到时闹出个大乌龙可就不好了。
再说贡士只是进士的前置，考中贡士并不代表位列朝班，贡士和进士虽然只隔了殿试这一道手续，但在地位上有着明显差距，就跟实职官员和储备官员一样，待遇明显不同。
但这一年却跟往年不同，只有个会试，殿试迟迟没有举行，如此一来，会试报喜也就没人管。
“这都四月了，连个音信都没有，上一封信，还是上个月，小浩信中说他就要进考场了……”
京城到安陆民间通信很慢，基本都是让人顺路捎带信件，官府驿路并不开放给民间使用，所以这时代给家乡写信什么的，基本都是靠同乡，能否凑巧碰到返乡的同乡两说，若是中途出点什么意外，那信就不知几时才能传到。
这也是为何这年头人在异乡喜欢扎堆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有多跟同乡人接近，才能打听一下家乡的情况，跟家人的信件来往才有机会，而不至于单独雇人去传信，那成本可就大了。
“夫人不必担心，不是说，唐先生也在京城？还有兴王府的人也在？我听说，兴王府现在的小王爷，依然滞留京师未归呢。浩少爷跟小王爷关系不是很好吗？”李姨娘出言宽慰。
朱娘叹道：“我想知道，小浩考得怎样，这心悬吊吊的……”
李姨娘笑道：“夫人啊，少爷今年虚岁才十四，这般年岁能考中举人，已然不凡，这要是再考个进士回来，那恐怕就是真正的文曲星降世……咱还是放平心态，一切顺其自然吧。”

第四百五十章 提前庆贺
李姨娘之前安慰朱娘的次数已不少，劝她看开些，但朱娘始终放心不下。
自己的儿子身在异乡，天冷了衣服够不够加？是否能吃饱穿暖？北方下雪还是下雨？是否受人欺负？
四月初四这天，朱娘正拿着个算盘，跟李姨娘对宣纸店的账目，这边马掌柜赶着车，心急火燎赶到铺子外，因为行色匆忙，一路上险些撞了人，等他在宣纸店门口停下马车，从车驾上跳了下来，大喊道：“夫人，夫人！”
引得路人侧目。
朱娘不明就里，来到门口看着冲过来的马掌柜，正要开口问询。
却听马掌柜激动不已道：“中了，中了！”
“中啥了？”
李姨娘跟着出来。
只是此时马掌柜一路奔波，气都没喘匀，又在激动下，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半晌后才道：“少爷……不对，以后该称老爷了，老爷中会元了。”
“会元？”
朱娘人整个人很迷糊。
即便之前她恶补了很多有关科举的知识，对于什么生员、举人、进士之类的名词已然门清，但对会元这个词汇还有很陌生。
李姨娘也问：“是没中进士吗？朝廷出了个副榜，是不是就是那个甚么会元？”
“不对！不对！”
马掌柜哭笑不得，忙解释道，“朱老爷会试考了第一名，就算现在还没考殿试，但实际上已经是进士了！若再捋一捋，这会元相当于大明的状元！”
朱娘听到这里，脑袋一股热血蹭地就上来了，面色潮红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马掌柜道：“老爷他会试过了，得了个第一，湖广乡试魁首，会试也是魁首，天下文人他排第一，接下来就是殿试，再得第一的话那就是状元了！”
朱娘听到这里，一阵气火攻心，瞬间脑袋一片空白，人迷迷糊糊站不稳，好在李姨娘在旁，一把将她扶住。
“夫人！”
小白也从里面奔来，帮着李姨娘扶好朱娘。
马掌柜一看，好家伙，我这是来报喜的，先把自家夫人给报晕过去，我这一介老爷们能进这寡妇门吗？
算了，还是别进去了，人家不但是节妇、命妇，以后还要拿诰命，这就是官身，我哪敢跟人家接近？
……
……
“咋回事？”
宣纸店迅速热闹起来。
街坊邻里一看这边朱娘晕了过去，还被自家人搀扶着进了铺子，一群人围拢过来。
钱串子从人堆后边钻出来，探头道：“定是朱家小子在京师出了事，要不就大病一场，要不就已经死了！”
“姓钱的，能不能说句好听的？人家朱家少爷现在是举人，你也敢乱嚼舌根？弄你到衙门里打个几十板子！”
有街坊发出威胁。
钱串子一脸不屑。
马掌柜立在门口，一脸笑容，看着晴空万里的天空，仿佛都比平时更蓝，太阳暖薰薰的照在身上，好不惬意。
“这边还疯了一个！”
有大婶发现马掌柜正对着天空痴笑，不由发出惊呼。
马掌柜好整以暇，环顾在场看热闹的人，昂首挺胸道：“诸位，我家小东家，就是朱家老爷，以后就不是举人公了，而是进士，今年开春的京城春闱中，我家老爷考中贡士第一名会元，多谢诸位父老乡亲抬爱啊。”
“啊？”
在场的人议论纷纷，明显都不太敢相信此消息。
钱串子道：“天下那么多读书人，又让这小子考了个第一？糊弄鬼呢？”
“没糊弄，不信就算了。”
马掌柜才懒得跟这群人计较。
有稍微懂行的人问道：“会试拿第一，那殿试呢？”
马掌柜道：“殿试还未举行。”
“殿试过了才是进士，你这分明是胡说八道，会试和殿试连着开的，这书上提过……”又有人发出质疑。
马掌柜颇为无奈，一来先把自己夫人给报晕了，现在还要跟一群白丁街坊解释会试和殿试，他一阵心累，摇头道：“街坊们，你们可知，当今皇上正领兵在江南一带，暂未回京，所以殿试没法如期举行！不过考过了会试，殿试一定会录取，也就是说我家老爷中进士十拿九稳。”
“哦，原来是这样。”
很多人一知半解，却连连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这么说来，朱家少爷可真厉害啊，就是不知道这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没见官府的人前来报喜啊！”
“是啊，先前考中举人的时候，那场面……叫一个热闹，想不信都不行。”
众街坊觉得这事有点不靠谱，考中个举人，什么州衙、兴王府，一群一群的人过来报喜，源源不断的礼物把门口堆得满满当当，现在就是个朱家掌柜在那儿解释朱浩考过会试，这反差有点大啊。
恰在此时，朱娘转醒，从铺子里边重新走了出来，只是人还有些站不稳，旁边需要李姨娘搀扶。
众人见到朱娘，都用求证目光望过去。
朱娘先对在场围观的人施礼，道：“诸位街坊，犬子争气，几年时间便考中贡士，再过一步就是进士……我们孤儿寡母多谢街坊多年来的照顾……妹妹，你快去张罗，披红挂彩，多准备一些赏钱，给街坊们发喜钱。”
“哎哟，还是朱娘大气啊。”
围观者一看，朱娘又要大出血了，那还能有假？
也忘了先前质疑的声音，有喜钱拿，还不赶紧上前去恭喜？
……
……
朱家铺子外，张灯结彩。
这次朱娘下了血本，不但是自家铺子，只要周围铺子愿意的，都可以挂上红绸和红灯笼，之后可以找朱家报销，很快就成了喜庆一条街。
鞭炮连着放了好几轮。
钱串子坚决不同意自家铺子前挂红，嘴里嘟嘟囔囔：“最好是乐极生悲，没中进士就死了！”
当天下午，兴王府得知消息后，张佐带人过来恭贺。
朱娘本在张罗设流水席，招呼前来恭喜的街坊和百姓，张佐算是贵客，听到消息后急忙出来迎接。
张佐笑道：“王府早几日便得知情况，本想等殿试放榜，朱小先生金榜题名后一并过来恭贺，不过目前来看，陛下回京主持殿试尚需时日，闻听这边正在庆贺，便过来恭喜了！”
兴王府的渠道明显比马掌柜这边更加灵通，人家提前十几天就得到确切的消息。
按照一般规矩，都是等殿试结束后再一并报喜，到时官府的人也会出面，场面自然更加热闹。
但现在殿试延后，朱浩考中会元又是值得庆贺之事，朱家这边已自行庆祝，要是这会儿再不露面，弄得好像兴王府对朱浩考中会元之事浑不在意一样。
张佐只能赶紧请示蒋王妃，然后带着礼物上门。
朱娘十分恭敬：“张奉正，吾儿有今日，全靠王府提携，吾儿以后……”
“话不能如此说啊，夫人，朱小先生以后在朝为官，跟兴王府可没关联，那是令郎自己有本事。”
张佐很懂得分寸。
以往朱浩是举人，可以光明正大说跟兴王府有关，那不算什么。
但以后朱浩就是进士了，在朝为官，再说跟兴王府来往密切，对朱浩和兴王府都会有影响，最好是这层关系保持在暗里，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何必要弄到人尽皆知？
“是，是！”
朱娘并非不明事理，而且她对兴王府非常感恩，觉得全是兴王府对儿子的提携，才换来今日的功成名就。
“快把东西放下，这边王府也准备了鞭炮，放了放了！”
张佐笑着招呼，“等朱少爷金榜题名之后，再过来好好庆贺一番。”
朱娘听到这里，有些后悔了。
这明摆着是把人家兴王府逼着过来恭喜，其实儿子现在还不算是正式的进士，弄得好像已稳稳当上进士一般，搞不好真容易出现什么“乐极生悲”的情况。
朱娘趁着人们忙碌，走到张佐身边，悄悄问道：“张奉正，妾身……是否操之过急了？”
张佐指了指铺子里面：“外面闹哄哄的，进去叙话吧。”
朱娘一怔。
换作别的男人提出如此请求，她肯定有所顾虑，但想到对方是兴王府的太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请张佐到了铺子里。
外面一直瞅着朱娘不放的钱串子指了指，故意大声喊道：“看看，那寡妇把男人迎进门去了！”
立马有相熟的人按住他的手：“找死呢？那位是兴王府的太监总管，地位高得很，这话传出去信不信官府来人把你舌头给拔了？”
钱串子这才知道自己行事鲁莽，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躲进自家铺子不出来了。
……
……
“三夫人，先对您说声恭喜了。”
张佐进入铺子后，笑嘻嘻道，“这都是喜庆事，谁能想到今年殿试会因为陛下不在京师而延后呢？照理说，一般这会儿到四月初，殿试放榜的消息已快到安陆了，从安陆到京师的驿路走不了十几日，谁都想等凑一起贺喜呢。”
朱娘点头道：“是，是。”
张佐道：“这不，王府这边事情也多，小王爷如今滞留京城还没回来呢。”
言语间，张佐有些感伤。
朱娘关切地问道：“小王爷他……？”
“没事，这不令郎朱小先生也在京城？有消息传回，说令郎一直在给王爷上课，什么都没耽搁下，王府对此很感谢……
“咱都是自家人，本来就无需见外，但现在令郎考中进士，即将在朝为官，有些事还是要避忌一下，这层关系传扬出去，对令郎和王府都不好。”
张佐语重心长。
朱娘突然有了那么点政治觉悟，急忙行礼：“妾身铭记。”

第四百五十一章 名媛联姻
进入五月。
关于皇帝何时回京城仍旧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甚至连南京献俘之事都被耽搁，京城这边有关朱四几时能继承王位返回安陆，也没有下文。
公孙衣和孙孺会试落榜，都没有回乡，听从朱浩的意见暂时留了下来。
孙孺的新婚妻子已在孙家人安排下来京，如此也是为安定孙孺之心，至于公孙衣那边……则没这么幸运了，只能在京城继续当他的孤家寡人，家中娇妻暂时顾不上，家里边也没准备把他妻子送至京城。
公孙衣多番问询朱浩，自己留在京城做什么，他不打算备考下次会试，以他的意思，最好是早点儿放官。
好在朱浩将他给劝住了。
这天五月十八。
负责在外给朱浩充当眼线的孙孺，打听到个消息，连忙回来跟朱浩汇报。
“……先生，原本都在说陆尚书要完，可刚听闻，说是朝廷下旨奖赏了平定宁王叛乱有功之臣，吏部陆尚书也在其中，好像排名还比较靠前。”
孙孺疑惑地眨了眨眼，又道，“还有，听说有人在京城四处游走，想给朝中大佬送礼，似跟宁王谋反案有关。”
孙孺向来不太正经，但在经历教坊司跟杨维聪等人殴斗事件后，明显塌实很多。
探听事情，也都有出处。
因为兜里有钱，在京城这边孙孺属于“仗义疏财”的类型，只要在他面前说上两句好话，就能在他这里吃白食，不用担心回请的问题，以至于不但湖广地方士子，连一些外地人也会找他饮酒，最后全都是孙孺买单。
当了冤大头，虽然荷包捉紧，但消息面却拓宽了很多，酒桌上打听到的事也越发增多。
“对了先生，我还听说陆尚书要在府中宴请本次会试年轻贡士，先生作为魁首，您去不去？”
最后孙孺面带促狭笑容问道。
朱浩道：“此时都知他可能卷进宁王案中，谁敢接近？”
孙孺笑着挠挠头：“本来外面的人都这么传，但陛下不是刚下旨褒奖了吗？再说宁王跟陆尚书勾连，是否有确凿的证据存疑，而且现在刑部和御史台都没有风声传来，陆尚书官还当得好好的……
“更为重要的是，陆尚书有一孙女，听说在京师名媛中属于佼佼者，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年未及笄，与先生岁数相当……”
朱浩瞥了孙孺一眼：“你小子何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孙孺看热闹不嫌事大。
“行了吧，要去你自己去。”
朱浩没好气地道，“这种攀龙附凤，结交权贵之事，轮不到我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无名小卒。”
孙孺扁扁嘴：“我想去也去不成啊，我只是个举人，人家说了只招待贡士。哦对了，先生，我还听说那陆尚书的孙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曾许配南京兵部何侍郎家公子，只是不知何故耽搁了，您真不考虑一二？以您的才学……”
朱浩连忙摆手：“停停停，说下一件事情吧……”
孙孺这才不再提及陆家之事，改而继续讲述自己在京师的见闻。
……
……
有关陆完嫁孙女的事情，连兴王府都有听闻。
蒋轮特地把这件事拿来询问唐寅，让唐寅帮忙参详一下，兴王府有无必要跟陆完联姻，唐寅都没问朱浩的意见，就知这件事不可行。
“年龄不大，尚不到十五，比我外甥年长一岁，长得那叫一个天姿国色，且知书达礼，要是陛下回朝，陆尚书不被追究责任，这婚事估计别人想求而不得……”
蒋轮对唐寅的态度颇有微辞。
他姐姐让他在京城打听名媛闺秀的情况，如今知道吏部尚书陆完的孙女最出挑，可谓名满京畿。
唐寅指了指刚上楼的朱浩，道：“你问他吧。”
蒋轮笑了笑。
虽然平时他非常尊重朱浩的意见，但在朱四婚姻大事上，他不想找朱浩问策，朱浩和朱四乳臭未干，问他们能有啥建设性意见？
唐寅道：“朱浩，让孟载把事情跟你说说，我也想倾听你的意见。”
蒋轮瞪了唐寅一眼，见唐寅坚持，便大致说了：“……陆家女，虚岁十五，名字已打听出来，叫陆之瑶，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朱小先生想亲眼看看的话，我这边可以寻到其画像。
“听闻陆家对此女婚事很是看重，只因陆尚书有可能牵扯进宁王叛逆事，所以……朱小先生，你有何高见？”
朱浩皱眉道：“真要联姻，也不用赶在这当口吧？”
蒋轮一拍桌子：“唐先生，你看看，连朱小先生都赞同我的观点。”
唐寅皱眉：“他几时赞同你了？朱浩，说明白点，你同意这桩婚事？”
“当然不行。”
朱浩回答得很直接，“陆家女本有婚约，夫家不惜开罪当朝吏部尚书，坚持把这婚事给退了，你说这事严重不严重？
“兴王府与朝中或会犯事的部堂联姻，是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蒋轮听了这话，面色多少有些尴尬，无奈道：“我说朱小先生，你这话也太过直接……婉转点，婉转点。”
唐寅哈哈大笑：“这事儿委婉可不行。朱浩，你给蒋姑爷说说，陆尚书最后是否会被治罪？”
“一定会！”
朱浩回答得斩钉截铁。
蒋轮道：“我听明白了，你们师徒俩一个鼻孔出气，就不该问你们的意见，好好一个吏部尚书，到现在都没证据说他跟宁王府勾连，这要是论罪，朝廷还不得大乱？也罢，这婚事咱们就不去掺和了！”
嘴上不服气，但蒋轮心里却很敞亮。
朱浩明说陆完一定要倒霉，以他之前了解朱浩那张嘴预言的准确性，那这件事应该没跑了。
既然陆完眼看要倒霉，兴王府于其联姻，那不是摆明前面有个坑，还非要往里边跳？
再说这种事蒋轮自个儿也做不了主，蒋王妃那边估计也不会答应，说这么多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
……
蒋轮四处找寻合适的联姻对象，连朱四都有所耳闻。
这天朱浩给其上课，朱四便提到此事。
“朱浩，听说那个吏部尚书的孙女，很漂亮？”朱四小眼睛里有一股热忱，好像对此事非常上心。
朱浩道：“可能吧，我又没见过。”
朱四笑道：“那我娶她，是不是挺好？”
朱浩本想说，你不惦记唱白蛇传的女戏子公冶菱？现在就“移情别恋”了？还是移到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身上？
“世子，你的婚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自己也做不了主，要么朝廷赐婚，要么令堂给你选择，这事你问我没用。”
朱浩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
别的事他的确可以提意见，但有关朱四娶谁，朱浩不想掺和进去。
毕竟历史上朱四就不是登基前完婚的，朱浩没必要为此改变历史进程。
“哦。”
听了朱浩的话后，朱四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难得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
……
几天后，孙孺把他得知有关陆府宴会的情况说明。
“……听说去的人不少，以年轻才俊居多，但没有一个尚未成婚，所以去了白搭，我就说要是先生你去，那就是独此一家……谁能在成婚前就考中进士？这水平谁能比得上？再说您还是会元……”
孙孺的话全无营养，但朱浩从中听出一点苗头，那就是陆完也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
或者说，谁不清楚他的罪行？
陆完心如明镜，他跟宁王来往信件很多，收受贿赂数目巨大，只要朝廷有意调查，一定能查出端倪。
主要是宁王举兵后败得太快，太过彻底，如果坚持几年再落败的话，或许这些证据很难留存下来，而不会像现在这般，宁王刚出师不久就被人一锅端，啥证据都会原原本本保留下来。
但陆完真的指望结交一群新科进士……甚至只是新科贡士，能给自己家族带来转机？
还是说，他想让人觉得自己仍旧是吏部尚书，可以在朝中呼风唤雨，借此拉拢一批人，让人觉得他势力很大？
毕竟现在朝中愿意跟陆完结交的官员几乎销声匿迹，谁都躲得远远的，不结交新科贡士又能结交谁？
……
两天后。
尚在京师没走的苏熙贵来找朱浩，谈及黄瓒往南京赴任之事，期间也提到了陆完。
“……陆尚书本想将自家孙女，嫁与黄公二房的五公子，五公子年少有为，如今已考取生员，但黄公婉言谢绝了。”
陆完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黄瓒的孙子，以此完成政治联姻。
你何孟春不是拒绝了我的婚事吗？那我找南京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来联姻，效果不是更好？你何孟春在南京有多少话语权？黄瓒可是朝中可以做尚书的大人物，两家联姻带来的收益也会更大。
朱浩道：“黄公拒绝是不想卷进是非中吧？”
“是，也不是。”
苏熙贵道，“黄公一向看不起陆尚书这种绳营狗苟之徒，其善于结交权贵，与朝中勋贵走得很近，要是换作以往黄公尚在地方为官时，这位陆尚书连我送去的礼都不屑于收下，如今若不是走投无路，何至于要将貌美如花的孙女送上门来？此等宵小，不结交也罢。”
朱浩叹息：“可这位陆尚书，曾平定中原之乱，算是大明的功臣。”
苏熙贵有些诧异，随即好奇地问道：“难道朱小当家认为黄公应该接受陆家联姻？”
“绝无此意，只是觉得可惜吧，做人不够谦逊谨慎，即便能力再强，功劳再大，终究也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这也算是对我的一个警示吧。”
朱浩摇头叹息。

第四百五十二章 归期可期
转眼近七月。
会试结束已经有四个多月时间，殿试仍旧遥遥无期，此时皇帝归期未定，不过已有传言，皇帝将会在南京受俘。
朱浩知道这场由王守仁主导的献俘仪式有多胡闹，最后的结果就是朱厚照在南方玩够了，于九月踏上归期……
这就涉及朱浩近来关心的一件大事，他得保证历史的滚滚车轮不会出现偏差，让朱厚照按照历史发展，落水染病。
苏熙贵六月就已赶往南京。
黄瓒比苏熙贵提前一步动身前去赴任。
苏熙贵临行前，告诉朱浩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朱厚照长期服食丹药，身体大不如前，四月中曾呕过血。
这让朱浩敏锐地意识到，朱厚照之死，并不单纯是因为其落水染病，如果是感染风寒得了肺炎，持续到第二年春天才死，中间经历了大半年时间，会不会太过拖拉？
显然朱厚照落水之前，其身体就已有转恶的迹象，这也是为何苏熙贵临走前非要跟朱浩见上一面的缘故。
“……朱浩，你是说，皇帝的身体不太好？”
朱浩给朱四上课时，没有提及朱厚照呕血之事，只是说他的堂兄因为长期服用道门和佛家提供的丹药，身体大不如前。
这其实是变相地警告朱四，给其种下“丹药是虎狼之药”的刻板印象，就算不能杜绝其登基为帝后服用丹药，至少能让朱四谨慎些，届时举棋不定跑来征询他的意见。
朱浩点头：“我料定，皇帝在回京路上会出现某种变故，一旦返京身体将一蹶不振……说起来，你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就将登基为帝，成为大明之主……”
“这……不能作准吧？”
朱四瞪大眼，显然不太相信。
经过朱浩薰陶，现在的朱四已经有了很强的唯物主义观，对于鬼神之说半信半疑，就算这种预言出自朱浩之口，他也不敢完全相信。
朱浩淡淡一笑，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道：“等着吧，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来。”
……
……
朱浩要给朱四一个假象，让其觉得，朱厚照若发生什么意外，跟他的精心筹划有关。
等于是让朱四记他这个情。
当然要让朱四相信很困难，明说更加不可取。
就是要创造各种假象，对其施加各种心理暗示，让其在心中猜测并逐渐将这股印象加深，最后就算深究，朱浩也完全可以推脱，我啥都没做，你咋会如此认为？
互相间心照不宣，乃是最好的方法。
难道朱浩要告诉朱四，我会暗杀皇帝？
朱四信不信另说，若是朱厚照没出意外，又该怎么说？现在朱四是没法计较，等他当上皇帝后，难道不会派人调查？
若是朱浩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朱四如此认为，那就算朱四以后想要一探究竟，也无从查起。
朱浩本想以亲手调教过的苏熙贵的戏班，拖住朱厚照，但现在看来，他连控制朱厚照行程都做不到，要想朱厚照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在某个特定的区域，完成某件特定的事，不太可能实现。
……
……
七月底。
京师的炎热刚刚散去。
蒋轮带回消息，告知礼部已上奏，请皇帝及早将兴王传承之事完成，让朱四可以回安陆打理兴王府。
朱四到京城已有近一年时间，外地藩王长期在京，本身就不合法统，中枢本有将朱四留在京师充当人质兼“储君”的想法，朱厚照在江南出现变故后第一时间把朱四推上皇位，方便快捷，也好控制。
现在正德皇帝已明确要在南京接受献俘，王守仁又重新草拟捷报，把皇帝和江彬、张忠等人平定宁王的功劳记录其中，皇帝归期基本已经确定下来，既然一切相安无事，那朱四留在京城已没有太大必要。
张太后开始时还觉得兴王刚死，适当打压一下朱四，在其心里种下畏惧天家、不敢觊觎皇位的种子，有其必要性。
这一年时间下来，各方安稳，张太后觉得，把朱四留在京城简直是画蛇添足，一个小孩子能对自己和儿子有何威胁？最好早早放归，来个眼不见为净。
在这种情况下，各方都对朱四是否留在京城没多大兴趣，反而有人觉得朱四滞留京师不去，是对皇权的一种挑战……既然不是太子，难道要让世人生出你留在京城是来当储君的错觉？
朱四作为兴王，不过是朝廷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玩偶傀儡，现在觉得朱四留在京城是累赘，朝廷也不会客气，只等礼部上奏被批准，就会把朱四“赶”回安陆，从此待在安陆城中，哪儿都不能去。
八月初二，朱浩见到朱万宏。
朱万宏没有跟朱浩提及朱家事，反而热情洋溢恭喜朱浩中贡士。
“大伯这半年作何？是否公务缠身，无暇来见我这个侄子呢？”
朱浩笑嘻嘻问道。
朱万宏道：“贤侄，即便你将来必中进士，在朝为官，长辈始终是长辈，你要明白尊师重道……哦，尊敬长辈的道理，长辈说什么你听什么，不该问的，最好少问。”
见对方一上来就端架子，朱浩好笑之余，问道：“那大伯是跟我见外喽？”
“不见外，不见外。”
朱万宏笑呵呵道，“咱是同宗，血脉至亲，何必见外？最近大伯手头紧……”
朱浩打断他的话，摇头叹息：“最近我手头也不宽裕，生意不好做啊。”
朱万宏惊讶地问道：“你那还叫生意不好做？听说你工坊生产出来的布匹，在京师都快卖断货了，物美价廉，人人称颂，有权贵四下打听，到底这便宜又好的布匹，从何而来，你说要是大伯告诉他们……当然大伯是不会说的，大伯只是做个假设，若真被他们知道内情的话，你是不是……”
威胁！
赤果果的威胁！
朱浩眯眼道：“大伯不但缺钱，我看还缺心眼儿哪！”
“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朱万宏板起脸喝斥。
朱浩道：“我是说，大伯能通过泄露这件事，赚取好处，为啥还保密呢？我也想借大伯之口，给我的布匹扬名呢……最近我在市面上都没怎么出货，还不是因为苏东主把我的货都给拿走了，说是要调去江南当军需物资……”
老少二人，对着侃了一通大山。
朱万宏发现，怎么一点便宜都捞不到？赶忙改变策略，道：“你祖母最近正想着给你张罗婚事呢。”
朱浩：“……”
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跟我谈半天，最后就是告诉我，朱家准备用婚事重新将我掌控住？你早点说啊！
“朱浩，你不知道你现在多有名，京师中谁都知道你是少年才子，已连中两元……加上之前童生考，你都连中五元了，若你是二十岁上下的士子，或不令人稀奇，但你年岁不大，可谓少年得志！”
朱浩皱眉：“大伯啥意思？”
朱万宏笑道：“我是说，要是家里给你张罗婚事，稍微放出个风声，就会有大批人家把待字闺中的女儿往你门上送，各家选女婿都看重潜力，青年才俊或许将来能有作为，但前程难料，而你这里都不用说潜力了，直接就功成名就，你是个香饽饽，知道不？”
朱浩苦笑道：“我的婚事，不用祖母替我操心吧？”
“长辈的不给你操心，谁来操心？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不支持你祖母这般做，可你娘……本身没什么见识，人脉也不广泛，最多只能在安陆地方上给你张罗一下，能跟朱家比？其实想想，让你祖母张罗，让你早些娶到如意美眷，实乃情理之中的事情。”
朱万宏纯属胡扯，但说出来的话，却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年头要成个婚，绝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安陆那小地方能娶到什么娇妻？可换到京城，以朱家锦衣卫千户之家的背景，还有他朱浩准进士的身份，自然能张罗到好人家。
“这不嘛，我听说连吏部陆尚书家的孙女，都想要嫁给你呢。”朱万宏笑道。
朱浩听了，差点儿吐血。
果然陆完联姻这件事，还是牵扯到自己头上，居然是朱家想主动牵线？
朱万宏叹道：“但谁都知道，陆尚书命不久矣，他的家眷多半要抄没入官，所以说妇道人家永远做不成大事，你祖母在这点上就没有什么远见。”
朱浩皱眉：“大伯消息倒是挺灵通……”
“你消息不也灵通？大伯知道，陆尚书最多还有两三个月好日子过，就算他与平虏伯暗地里有来往，但平虏伯在这种事上不会帮他，甚至会落井下石，文人就是这样，你得志时把你当回事，一旦倒霉不仅不会出手相帮，甚至还要顺势踩上一脚。”
朱万宏突然笑起来，“你看侄儿啊，大伯在联姻这件事上帮过你，你看是不是……”
说来说去，居然只是为了要钱？
朱浩道：“大伯作为锦衣卫千户，就这么缺钱？”
“锦衣卫千户怎么了？这跟缺钱与否没任何关系，别人可以敲诈官员，还有人巴结，或许不缺钱，你知大伯我两袖清风……”
“大伯，咱是实在人，直说吧。”
“哦，你看大伯我只负责盯紧兴王府，没人巴结，家中有妻但已老去，身边连个妾侍都没有，平时在外边还得应酬交际，那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吗？”
这话说得还真“直接”。
朱浩道：“行，今儿回去就筹集五十两银子，明日一早就给大伯你送去，给个地址吧。”
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在骂，娘的，又被这老家伙坑蒙拐骗去五十两，等着，回头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第四百五十三章 长亭送别
九月到来。
两件事得到确定。
第一件是皇帝已动身往京师，估计再有一两个月就会抵达。
南京完成受俘仪式后，朱厚照算是从场面上完成南征壮举，心满意足下准备班师回朝，为自己加封。
第二件事，就是朱四要回安陆了。
出发日定在九月初五。
此时的朱四，总算正式接过王位，成了新一代的兴王，回去的时候不再有锦衣卫随行，主要是由骆安带来的五十名王府仪卫司侍卫沿途护送，同时蒋轮和唐寅也会带一批人随行保护。
离开当日，朱浩出城送别。
唐寅和蒋轮等人没避讳什么，出城后紧随朱四车驾后边，看起来像是一起南下的商队，但实际如何有心人都知晓。
出城十里，朱四下车作最后告别。
“朱浩，我要回去了，你几时返回安陆？”经过这一年相处，朱四对朱浩的依赖不知不觉加深了。
朱浩道：“不急，不急。”
唐寅在旁道：“他得留在京城参加殿试，接下来还要等待朝廷放官，一时恐难以回安陆。”
对于任何一个考取进士的官员而言，以后身在何处，主要看朝廷把官缺放到哪儿，放回安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等于说以后朱四和朱浩是否能相见都两说。
除非朱浩回乡省亲，或是守制归乡，二人才有重新见面的机会。
朱四满脸阴郁，他知道自己回去后等于进入牢笼，再想出来游走天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来的时候不愿意，在京期间甚至想逃跑，但真到要走的时候，却又恋恋不舍了，留在京城可以无所顾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回到安陆就要被老娘看管着，天天读书……再说朱浩都不回安陆，身边没了玩伴，生活枯燥乏味，想想都头痛。
朱浩笑着安慰：“等我们再见面时，你我的身份或就大不相同，到时……呵呵。”
在朱浩的设想中，再见朱四时，朱四就是皇帝了，彼此身份都会发生本质的转变。
朱四哭丧着脸：“是啊，那时你是朝官，我是兴王，见上一面都要避着旁人，可不是大不相同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具体情况你应该知道。”朱浩板着脸道。
朱四点了点头。
朱浩不止一次跟他提及，最近这两年，他等着当皇帝便是。
但目前来看，当皇帝或许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毕竟当今正德天子还在南方活蹦乱跳呢，怎么都看不到殒落的迹象。
朱四紧紧握住朱浩的手，满脸凄哀：“我宁愿你跟我回去，常伴左右……要不这样吧，你考中进士后，我跟朝廷申请，让你当我的长史，这样你就能留在王府，跟我一起玩了……其实能不能更进一步当皇帝，对我来说没多少差别。”
听了朱四的话，唐寅有些惊愕……小家伙言外之意，宁愿用朱浩回安陆去给他当王府长史，来换取他当皇帝的机会。
“兴王殿下……”
唐寅赶紧出言提醒。
朱浩伸手打断唐寅的话，冲着朱四道：“难道你我在朝中当一对君臣，不好过于现在处处受制于人吗？”
唐寅转过头又想制止朱浩。
你们两个小娃娃，真是乐天派，现在是离别时刻，你们应该抱头痛哭，互相祝福对方才对，结果却当着我的面，谈什么当不当皇帝的事情？
皇帝是你们想当就能当的？
真他娘的瞎胡闹！
要不是知道朱浩这小子一向诡诈，不时有惊人之语，而且每每能兑现，恐怕我现在就要喷你们个体无完肤。
朱浩从怀里拿出三个锦囊。
朱四眼前一亮：“此乃何物？”
朱浩道：“这就是戏文里说的锦囊妙计。”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你又来？”
朱四笑道：“唐先生，朱浩的锦囊妙计往往有奇效……我能提前打开来看看吗？”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
朱浩没有把锦囊递过去，转手交给唐寅，让唐寅和朱四都一脸的莫名其妙。
“兴王殿下，这三个锦囊，要待来年大事发生时才能派上用场。为了避免事情提前泄露，影响天机，只能交给唐先生保管，关键时刻，你找到唐先生，由他帮你打开，安排好一切……”朱浩道。
唐寅皱眉：“来年有何大事？”
朱四乐呵呵道：“你是不是想说，我明年就可以当皇帝了？”
“殿下，谨言！慎言！”
唐寅赶紧提醒。
朱浩道：“到时你们自会知晓……估计再有几日，会有相关讯息传来，这一路你们要小心点，我会跟唐先生说明三封锦囊打开的顺序，殿下你一定要遵照规矩行事，否则可能会影响你的上位大计。”
“哦。那我……先上马车了！”
另一边，骆安和陆松已过来催促，朱四只能带着些许遗憾挪步走开，不时回头看看唐寅手上的锦囊。
作为好奇心强烈的少年，他很想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可惜慑于朱浩威严，只能作罢。
……
……
朱四暂时没上马车，不过已回到马车前，留给朱浩和唐寅单独叙话的时间。
“朱浩，殿下进京，是你一手策划，现在这一年下来，与之前到底有多少改变？”
唐寅拿着锦囊，却没说锦囊之事，而是想求证，朱浩为何要跟朱万宏合谋把朱四弄到京城来。
朱浩道：“世子被安排到京师接位，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一个小人物所能左右，这是大势所趋。”
“我知道……”
唐寅有些不耐烦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计较你的能力问题？
这分明是你一手制定的计划！
既然现实符合了你的预期，那你总该说说这一年下来你收获了什么吧。
朱浩看着远处依依不舍还在不停往这边看的朱四，道：“这一年下来，你不觉得兴王对我们的信任更多了吗？”
“这……”
唐寅回头看了看。
还真是。
以往朱四就算把他们师徒当先生和朋友看，也没到现在这般难舍难分的地步，或许正是因为人在危难时经历的友谊，才会铭记于心。
人在顺境时遇到的人情事，很多都会被淡忘，逆境时则截然不同。
朱浩道：“经过这一年，少年心智有极大的成长，有人陪伴左右，不断施加影响，比什么时候都更加有效。回到安陆，袁长史再想过多干涉和引导，已无任何效果，即便张长史回王府，影响也不大。”
朱浩的意思是，朱四现在正处于性格定型期，这一年相处下来，会让其对唐寅师徒的教导内容铭刻进灵魂深处，袁宗皋和张景明都将沦为边缘人物。
唐寅摇摇头：“就算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
给一个少年郎灌输思想？
有何作用？
朱浩笑道：“这不，最大的改变已在你手中了？”
说着二人一同将目光落在那三个锦囊上。
唐寅捏了捏，里面果然是纸张之类的东西，当即好奇地问道：“这是……”
“里面纸条都用油纸包好，先生帮我保管到来年年中，没问题吧？”朱浩问道。
唐寅平时虽不修边幅，但不是那种丢三落四之人，闻言点头：“我是想问你，到底弄什么玄虚？”
朱浩道：“明说吧，以我所料，来年开春后，朝堂将会大变样，你我眼前这位少年将会成为真龙……”
“你……”
唐寅完全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朱浩笑道：“你大可说这绝对不会实现，但若有一日成为现实，你我想要体现出自身价值，建从龙之功，甚至带有决定性的功劳，就要看你手里三个锦囊如何执行。
“因为有今日我对他的提醒，将来大事发生时，他定会记起来有这么回事，即便到时王府中人限制他与你相见，你我仍旧会成为他心目中最佳的左膀右臂，而不是袁长史或张长史……”
唐寅皱眉不已：“你是说，我回到安陆后，会被袁长史针对，从而跟兴王殿下疏远？”
“你觉得没有这种可能吗？”朱浩笑着问道。
唐寅心中悚然一惊。
虽然他不太相信朱浩所说的有关朱四来年就将登基之事，但以他的智计，联想到若自己回到安陆，没有朱浩在旁指导，袁宗皋在王府苦心经营一年，回去后他基本上会沦为王府的边缘人物。
兴王托孤之责？
开玩笑！
老兴王都已经作古，现在袁宗皋作为王府长史，上上下下都听从他的命令，再不济也听张景明或张佐的，你唐寅算个屁啊。
但若朱浩给朱四种下“成大事非要有唐寅和唐寅手中的锦囊”这个想法的种子，就会给唐寅创造一种无形的条件，让朱四时刻都记着有这么三个锦囊，还有件要一起完成的大事，待事情真的发生时，朱四不会完全仰仗于袁宗皋等人，只会把唐寅当作其最重要的帮手。
“朱浩，除了你所言兴王登基为帝之事，我觉得不可信外，其余的……你可真算得上老谋深算，连我回安陆被王府疏离这一情况都提前想到了，难怪你会连中五元。”
唐寅由衷地发出感慨。
朱浩笑道：“那先生就好好帮我保管锦囊，若有遗失，我在陆典仗那儿还有备份，你与他讨便是。他会遵守承诺，你不主动伸手讨要，他不会交出来。”
“嗯？”
唐寅再次皱眉，随即问道：“朱浩，我一直都有个疑问，你跟陆典仗他……到底是何关系？”
唐寅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陆松作为堂堂的王府典仗，却跟盯梢兴王府为己任的锦衣卫朱家出身的朱浩过从甚密？
朱浩笑道：“总有一天，我会对你说明情况。恭祝你们一路顺风。”
唐寅知道朱浩不肯说，叹道：“那我就祝你更进一步，连中六元，若兴王府有真龙出世，那你也将成为新朝的股肱之臣！”
“彼此，彼此，哈哈……”
老少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 良医
此番公孙衣随车驾一起南下返回安陆。
临行前唐寅欲言又止。
他很担心留在京师的娄素珍，但奈何娄素珍并不打算跟他一起回安陆，说白了娄素珍现在还没想过当唐夫人。
宁王没死，娄素珍正在多方打探丈夫和家人的消息，京城无疑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唐寅给朱浩的眼神分明是在暗示，帮我好好照顾她，或许将来有再见之日。
孙孺留了下来，蒋荣本也想走，却被蒋轮强行留在京师跟随朱浩学习，等于说给朱浩留下俩徒弟。
朱浩其实想留陆松在京城帮自己，奈何人家是兴王府的人，去留都只能遵从上意，这件事朱浩都没好意思跟朱四提，免得被人攻讦，说他朱浩利用兴王府的人为自己谋私利。
看着远去的车队，朱浩知道，未来这半年多时间，他就要独自面对一切了。
“先生，人都走了，要不咱进城喝杯酒？叫上二师弟一起……”
孙孺很高兴。
少了唐寅这个唠叨的师祖，平时朱浩又不太管教，他更加逍遥自在了。
“请你师弟去喝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朱浩不想跟孙孺喝什么酒，不过让孙孺和蒋荣多亲近一些也是好的，这俩家伙，算是他手下一文一武，哼哈二将。
即将回城时，朱浩突然想起甚么，道：“对了，过几天关老夫子和关敬会一起到京城来，确定时间后你们帮我招待一下，安排在你们住的地方就行。”
“啊？”
孙孺和蒋荣听到关敬要来的消息，顿时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孙孺以前被关起来读书，关敬就是门神，至于蒋荣则完全是被关敬给打服的，对他们而言，关敬相当于一个瘟神。
朱浩道：“别惊讶，关敬虽然跟我最早，也一直为我办事，但并不在我门下，这次我打算跟关老夫子好好商量，让他儿子入我门墙，给你们当三师弟……”
蒋荣难得地向朱浩提出异议：“先生，这件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朱浩没好气地道：“有什么好害怕的？他进了门，就是你们的师弟，得尊称你们为师兄，以后见面也不会尴尬。”
之前朱浩其实曾试着跟关德召提过让关敬拜自己为师，当时关德召没明确表态，大概觉得关敬以后还要跟他学戏台上的功夫，不想让儿子跟着朱浩走南闯北，下半生没个着落。
朱浩考中举人后直接进京，没有时间向关德召提请，否则基本上不会有问题。
现在朱浩更是连贡士都考上了，下一步就是进士，当官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关德召肯定不会再拒绝朱浩的好意。
“我的天哪，那小子简直是个杀神，谁的面子都不给，他来了京城不会被先生您当成看守我们的牢头吧？我们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呢……”
孙孺叫苦不迭。
蒋荣看过去的眼神，分明在说，咱俩同病相怜啊。
朱浩没搭理两个哀嚎连连的徒弟，急着回去，他要好好筹划一番，看自己是否能在朱厚照落水这件事上帮上一把。
……
……
朱厚照终于踏上归途。
苏熙贵给朱浩捎来正德皇帝北上的消息，但凡圣驾那边发生点什么，半个月左右就能传到京城。
朱厚照从南京出发，是在闰八月的十二，与历史吻合。
但北上沿途的时间线，明显有些偏差，但因为消息的传递有一定滞后性，朱浩不确定朱厚照是否会跑去清江浦积水池捞鱼，而历史上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是在九月十五。
到了十月初，有关朱厚照北上的消息突然中断，苏熙贵接连十几天都没送消息过来，朱浩心中琢磨开了。
要是朱厚照没落水，未染疾的话，那他回京师后可以安稳地当皇帝，继续胡作非为……本期贡士将在朱厚照主持下进行殿试，以其年岁，自己不会一做就是几十年的正德朝的官吧？
没有朱四这个跳板，只以普通进士之身入朝，要混上足以改变时代的权势和地位，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四十岁以后？
“我他娘的来大明一趟，可不是为了来拯救朱厚照这昏君的，要是因我的存在而改变历史，那我可真是作孽。或许当时我应该跑到深山老林中安稳过个十年八载，等朱厚照死了我再出山？但生在安陆，可能吗？”
十月十三。
有关九月中旬这段时间的消息，苏熙贵终于派人来告知。
让朱浩略感失望的是，这段消息中，并没有朱厚照落水的情节，而圣驾一行似乎还在缓慢北上。
朱浩分析，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朱厚照没有落水，若其还是按照历史上那般快速挂掉，只能认为其死因是丹药中毒，或是历史阴谋家提到的朱厚照被文官集团下毒害死。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朱厚照已落水，只是对外封锁了消息，如今苏熙贵人虽已到南京，他的消息来源并没到能随时探听皇帝秘辛的地步，而且皇帝落水染病这种事不会大肆张扬，尤其是皇帝在外没有回朝的情况下。
朱浩不由感慨，若是陆松能为自己所用，提前调去皇帝北上途中探听消息，绝对要比苏熙贵的人靠谱许多。
……
……
紫禁城，仁寿宫。
张太后连夜起来，从先行回京的太监张永口中，得知儿子的具体情况。
“……陛下于九月初七抵达淮安，十四、十五两日接连在清江浦泛舟，不料龙船倾覆，陛下落水后立即被侍卫救了上来，初时不过以为呛了几口水，且两三日内均无大碍，谁知几日后陛下高烧不退……”
张永带回来的消息，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朱厚照在清江浦落水染病之事，属于一波三折。
初期落水，救上来时只是让众人稍微慌张了一下，但当时皇帝并没出现什么状况，接下来几天表现正常，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精神头好得很，没人当回事，谁知过了几天，就接连发高烧。
张太后厉声喝问：“皇儿病情全因落水而起？那些侍卫怎么当差的？”
张永躬身道：“陛下高烧不退，有方士进呈丹药，陛下服用过后，病情稍有好转便召幸刘娘娘，而后咳血……太医已问诊，断定是积疾，或因落水迸引，需静心调养。目前陛下已动身北上，再无耽搁……”
朱厚照北上返回京城初期，仍旧如南下时那般胡闹。
对地方民生的影响极大，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他似也知道回京后再想南巡不太容易，便想一次玩个够。
可当落水后生了一场病，连太医都提醒需静心调养，朱厚照才发现自己胡闹太甚，后面就加快了回京的行程。
张太后道：“那皇儿他……病情是否严重？”
“这……目前看来，应无大碍，奴婢北上前，曾得陛下召见，陛下神色如常，言语平和，只是偶尔咳嗽，听闻只有病情严重时才偶有咳血，平时与常人无异。”
张永尽量安抚张太后，说明皇帝现在平安无恙。
张太后起身，紧张地来回踱步，摇头道：“哀家就这一个儿子，大明江山社稷都落在他一人身上，若有个三长两短，不是要让大明陷入危难吗？”
张永不敢接茬。
“留守京师的太医，一并派遣南下，再召首辅杨阁老前来，哀家要问问他的意见。”
张太后本身没多少能力，见地不过是普通妇人，骤然遇到儿子南巡生病这种情况，她所能想到的，就是求助于先皇留下来的辅政大臣，如今朝中文臣以杨廷和为首，自然要找杨廷和商议。
张永道：“太后娘娘，此等秘辛还是莫要跟朝中大臣提及为好，陛下也未吩咐如此行事。”
言外之意，皇帝都没说要把这件事告诉杨廷和，对外乃是机密，毕竟皇帝人没回京师，贸然宣扬出去，就不怕内阁和文官那边趁机生事？
张太后没好气地道：“杨阁老乃我大明忠臣，此等危急时刻不问他，能问谁？再者，要派太医南下，也得有个由头，只管传话便是。”
……
……
张太后召见杨廷和。
具体说了什么，张永不知，随即杨廷和便召见留守京师的太医院众人。
其中两位必须要见，一个是年轻的太医薛己，他刚从南京调到京师没几年，不过而立之年，可说是少壮派的代表，因其曾给杨廷和的儿子杨惇治过病，深得杨廷和信任。
另外一人，则是太医院院使吴杰。
“中堂，陛下不知得的何病？为何突然从太医院抽调人手驰援？难道那边……支应不了？”
薛己率先开口发问。
杨廷和摆摆手：“尔等无须知道太多。”
吴杰和薛己对视一眼，一老一少都有些莫名其妙。
皇帝生病可是大事，需要提前准备好一切，有特殊的药材也需从京师捎带过去，为什么这边却告知他们不需知道内情？
“老朽只怕有人会因陛下之病，借口滞留地方，久不归京师……尔等去的主要任务，便是让陛下自觉病情严重，早日返回京师大内，方为人臣之责。”
薛己是年轻人，没太听明白。
但吴杰浸淫官场多年，对于什么事都门清。
大明太医院虽然尽收天下名医，但这几代却屡屡遭人诟病，宪宗到孝宗两位皇帝，都是小病而终，年岁一个四十，一个三十五，都不大，如此一来世人都觉得这群御医庸碌无能，会把小病给治成大病，直至把人治死，不堪大用。

第四百五十五章 拨开云雾
杨廷和的意思很明显，你们去的目的不是治病，而是赶紧把皇帝给我弄回京城来。
对病情据实以陈也好，恐吓也罢，只要皇帝能回京，那目的就达到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由发挥。
薛己在宫里时间不长，给人治病尚可，为人处世方面就不行了，而吴杰那边则是老谋深算，一切都了然于心。
吴杰道：“下官自会劝导陛下，令其及早回京。”
“嗯。”
杨廷和点头，“尔等要知，我大明社稷绝对不能旁落他人之手，有人想要挟天子……若陛下病情不愈，被人带去九边之地，以边地兵马反扑京师，只怕会有大祸患。”
到这里，薛己才算听明白了些。
这是去给皇帝治病吗？
听起来，更像是执行一个把皇帝带回京城的特殊任务，而他们针对的不是皇帝本身，而是皇帝身边大权独揽的江彬。
江彬身为皇帝义子，在朱厚照病情有变的情况下，并没有老朱家的血脉，但现在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姓，更加要命的是江彬掌控了皇帝身边近卫以及西北边军各路人马，要是被江彬把朱厚照带去宣府等边陲，到了他自己的地盘，那时皇帝就会成为江彬手头的筹码，天下很可能会陷入大乱。
薛己道：“中堂大人，事情不会变得如此严重吧？”
杨廷和瞪了薛己一眼，虽然他对薛己很欣赏，甚至想过把薛己栽培起来当院使，但显然他对薛己的政治觉悟不太满意。
“自古以来，权臣当道、祸国殃民之事，少了吗？非要等事情发生，意识到其将给天下带来祸乱致民不聊生，才幡然醒悟？”
杨廷和厉声说了一句。
言外之意，你现在觉得江彬没这能耐，可历史上那些篡位当权，或是造成天下由盛转衰走向乱世的奸臣，比如王莽、安禄山之流，有几个在事前就表现出来？作为朝官就是要防患于未然，而不是等事情发生后再后悔。
吴杰也道：“平虏伯此人，擅权专横，蒙蔽圣听，造成朝堂大乱，更是怂恿圣上南巡，令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我等当劝说陛下回朝，义不容辞。”
此行就不是为治病，而是凭借大夫的身份，行劝谏之举。
薛己感觉自己可能出言不善，让杨廷和对自己有所芥蒂，不敢再言语。
“记住，无论发生何事，都以陛下回朝优先，不可听从他人调遣，否则尔等将是我大明的罪人……老夫留在京师，等二位的好消息传来。”
杨廷和让薛己和吴杰不惜一切代价，把皇帝弄回京城，若途中病情好转……那就让其突然恶化，总之促成皇帝回朝才是南下真正的目的。
治病？
治个毛啊！
……
……
薛己和吴杰带着太医院的人离开京城，很是低调，外人并不知晓内情。
但随着苏熙贵回京，以其敏锐的嗅觉，不知从何处探知这条消息，早早就过来见朱浩，并将事情言明。
“……薛太医和吴太医，名满帝京，凡宫中贵人生病，经二人诊疗，几服药下去就痊愈，外间想求其门生治病都难，何况本人？此二人突然带队南下，只怕是陛下身染恶疾。”
苏熙贵说到这里，两眼冒光。
虽然朱浩没跟他明说距离皇帝驾崩已为期不远，新皇即将登基，毕竟二人关系再熟也不到那份儿上，但苏熙贵还是隐约察觉到这方面的趋势，朱浩平时给出的暗示可不少。
朱浩道：“也有可能是陛下身边人感染恶疾呢？”
苏熙贵笑道：“朱小当家，您就别卖关子了……要不是您让鄙人留意，鄙人可不会煞费苦心调查，其实陛下身体早就抱恙，年初就偶有吐血的情况，若一切如常，陛下北上这一月也不至于只顾大军行进，而没有别的异常举动。”
苏熙贵是一个善于观察和总结之人。
朱厚照南巡一路，一直到北上头一个月，都是在胡作非为，麾下兵马骚扰劫掠，无恶不作，俨然如同强盗过境。
但最近皇帝却异常低调，行在所到之处也不扰民了，甚至连皇帝身边唱戏的戏班子都偃旗息鼓，现在更是从京城调太医前去军中，那就只能解释为皇帝生病了，而且病情非随军太医能解决，只能把京城两位医学大拿调去支援。
联想到朱浩之前曾跟他暗示过，有可能变天的言论，苏熙贵难免会想，若这都不是变天的征兆，那是什么？
朱浩问道：“苏东主最近就没打探到陛下身边的真实情况？”
“不好打听啊。”
苏熙贵摇头道，“皇帝身边人已换了好几茬，以往还有外人能入见，现在连陛下身边一些近臣，诸如得宠的太监、伶人，都见不到陛下的面，更有陛下身边人传言……咳咳，说是圣上出了大事！
“现在所有消息仿佛都蒙着一层薄雾，让人捉摸不透，可能要等陛下回京后，一切才有定论。”
说话间，苏熙贵目光热切地打量朱浩，好似在说，你这里好像消息比我还要灵通。
你会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听到这里，基本上放心了。
不管朱厚照是否落水，或者病情是否真的因落水而起，至少身体大不如前，虽然皇帝身边的江彬等人在严密封锁消息，但显然皇帝身体的变化瞒不过皇宫，张太后对文官又十分信任，这是受她丈夫孝宗皇帝影响，觉得文官都可以信赖。
却不知现在文官已跟孝宗时大不相同，文官受到佞臣挤兑的情况下，想着结盟自保，不自觉地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这个利益集团最看不得皇帝昏庸无道，如此一来到了关键时候文官集团就不再是朱厚照的坚强后盾，很可能会成为其催命符。
谁敢保证，历史上的朱厚照之死，跟文官集团全无关系呢？
大明皇帝英年早逝的传统，可是流传了一整个皇朝，文官集团可是跟宫中太医院勾连在一起，谁敢保证其中没什么猫腻？
“苏东主此番回京，是准备常住，还是……”
朱浩不再谈论皇帝的话题，改而问苏熙贵的行程安排。
苏熙贵很识趣，朱浩不提，他也就不提，笑道：“南京钱粮调度，苏某没花费多少身家，主要是黄公刚调去南京，官椅还没坐牢靠，陛下就班师回朝，如今倒是一些善后事宜需要处理好，毕竟南府库亏空太大。
“鄙人此番北上，乃是要跟户部做一些盐引交接……来年沿海盐场出盐更多，得益于这几年黄公出任户部侍郎后对各盐场的改造，当然一切都是朱小当家功劳，有了充足的盐，那就要多开盐引，把之前被勋贵窃占的盐引份额给冲淡，如此百姓能吃到平价盐，朝廷的钱粮调度也更加平顺，府库也就没那么大压力了。”
苏熙贵很欣慰。
朝廷毕竟不能自己造银子和粮食，这跟发行纸币不同，银本位制度下，连朝廷都对银两的来源发愁，以往也曾发行过大明宝钞这种纸币来摊薄民间财富，奈何天下人不吃那一套，到正德末年时大明宝钞基本已没有信用基础，很难流通。
而能改变这种状况的，必然是一种面向全社会的硬通货，那就是食盐。
得益于朱浩贡献的晒盐法，还有黄瓒这几年当户部侍郎后加强对沿海各盐场的晒盐盐滩改造，最初几年各盐场都是煎盐和晒盐并举，现在基本都变成晒盐为主，盐场产量和质量均显著提高，勋贵尤其是张家、周家这些皇亲国戚窃取的盐引被巨量食盐产量摊薄，使得大明财政一步步改善。
哪怕皇帝南巡糜费众多，苏熙贵这个大盐商出身的官员白手套，也能通过自己的运作，让盐税带来的巨额收入回归朝廷用度。
背后有黄瓒运作，身前有苏熙贵这个大官商游走各地，无往而不利。
朱浩笑道：“苏东主还没说，此番回京准备住多久呢！”
苏熙贵道：“暂时……不走了！呵呵，南京那边一时半会儿不需要我，过去几年的生意重心都在京城，指不定黄公几时就会重新回京师当官，我还是在这边等着好了。”
说到这里，苏熙贵脸上满是得意的表情。
都觉得黄瓒主动请调离京，出任南户部尚书，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结果黄瓒去了，三下五除二把南户部缺钱缺粮的困境给解决，让朝中人刮目相看。
随即正德皇帝这边重病在身，朝廷局势很可能出现反复，而苏熙贵又早早布局，跟兴王府关系亲密……
要是一切顺利，或许黄瓒在江南不用等个两三年，来年就能重回京师，那时就不再是什么侍郎，而是直接当尚书。
“那有时间，我得多跟苏东主聚聚。”
朱浩笑了笑。
此时兴王府的人都已撤离京师，他身边缺少一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关键时刻上天就把苏熙贵给送来了。
难得的是，苏熙贵对他同样言听计从，苏熙贵在情报网和官场人脉上，或许比兴王府还要吃得开，那就让朱浩重新多了个强大的臂助。
“小当家，这次我从江南，又买了一批戏子回来……您别瞪眼，不是让您帮忙栽培，是鄙人……想送给小当家，这么多年来承蒙小当家出策出力，我这边也没什么好报答的，这批人本来想送到宫里，但现在看来或许不需要了……小当家请笑纳。”
说着将一沓卖身契递了过来。
朱浩笑着摇头：“养不起，养不起。就留在戏楼演出，为苏东主盈利吧。”

第四百五十六章 哲学问题
随着朱浩年龄的增长，与其认识之人，都有意无意提到了女人的事。
有人想给他张罗婚事，有的则想带他去逛风月场所，再有诸如苏熙贵这样的更加直接，老要把不带名分的女人往他身边塞，这恰恰证明了酒色财气四大法宝在这时代是多么的通行。
朱浩想要培植戏班，完全可以自己派人去买来戏子，他自己的戏班人手也不少，陆陆续续从各地招揽进戏班的女戏子不在少数。
也是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作为戏班的少东家，真要让她们做点儿什么，她们有资格拒绝？
朱浩不接受苏熙贵的“好意”，是要竭力避免跟苏熙贵有太过直接的利益往来。
苏熙贵到京师后不久，朱浩麾下包括关德召父子在内的部份人手也抵达京城。
戏班没跟来，关德召父子是单独被叫进京城，至于同行的其他手下，主要是经商方面的人手，其中就有欧阳菲。
欧阳菲今年已十八，这几年在朱浩手下先是打理工坊，后来又负责营商，通过欧阳家原来的渠道，将生产出的大批布匹贩运到江南各地销售，虽然有了一定成长，但距离一个独当一面大掌柜，还是有点差距。
朱浩下午先去见了关德召，跟他商议了让关敬拜师之事。
关德召果然爽快地答应下来，甚至提出要行谢师礼，现在的朱浩在他们这些小人物眼中，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以关德召的忠直只有仰望而巴结不得。
商议好拜师细节，朱浩在临近黄昏时，去见了欧阳菲。
欧阳菲这边刚刚安顿下来，住在崇文门附近一个民院中，这几年她走南闯北，个人自理方面，基本已摒弃之前大户千金小姐的架子，更像是个民间女子，独立而自强。
朱浩来到后，她先是急切地问询朱浩不再让她主管销售布匹之事。
“哦，最近军队需要的布匹增多，工坊生产出来的，都暂时卖给军需商了，虽然价钱不比贩运到外地，胜在随产随销，无需折损运费。以后我会逐步把安陆之地的工坊迁到顺天府，但不会开在京城里，这里人工费用相对较高，还是要往外迁徙。”
朱浩作为一个新晋“资本家”，知道什么叫开源节流。
制造方面要节省人工成本，销售方面，直接卖布匹给苏熙贵，简单快捷，资金周转效率很高。随着他身份地位的提高，苏熙贵坑他的可能性不大，况且苏熙贵也不是拿朱浩的货卖到各地抢夺市场，真就是送到军中作为军需品，可谓一劳永逸。
会试中榜，朱浩对于自家销售渠道已不过分仰仗，与其费神费力，不如等自己当官有了更大权势，重新开辟渠道，跟现在的商贸体系完全不同。
当然朱浩也不能跟欧阳菲直说是跟苏熙贵做生意，免得其觉得自己把手下人给抛弃，毕竟欧阳家族破产这件事上，苏熙贵还是负有一定责任的，欧阳菲对苏熙贵一直心存芥蒂。
朱浩起身：“你到京城后，京城工坊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我先走了。”
销售是赚钱的行当，朱浩将欧阳菲的供货渠道暂时给掐断，等于说让欧阳菲少了赚取提成的机会，管理工坊虽然也会给一定工钱，但这就是给人打工，看不到出路。
“可是东家，咱在江南的生意怎么办？那么多人还等着养。”欧阳菲有些着急了。
朱浩道：“说实话，欧阳小姐，南方的生意带给我的利润并不高，一匹布多的时候连二钱银子都赚不到，少的时候也就几十文，刨除各种人工成本，我一年下来卖个几千匹布，能赚多少钱？”
“可以扩大市场啊……”
欧阳菲急切地道。
朱浩不好意思说，给你质优价廉的行货你都垄断不了市场，还跟我夸下海口说扩大市场？怎么个扩大法？
当然市场无法扩大，有江南大商贾挤兑的原因，朱浩生产出来的布就算有各种优点，但酒好也怕巷子深，很多人并不知道有这样物美价廉的布，而竞争对手会恶意中伤说是什么“死人身上扒下来”、“一扯就破”这些近乎无稽之谈的谣言，使得朱浩工坊生产出来的布在江南只被少数中下层人士接受。
明明跟普通布匹没差别，甚至更加优秀，只是因为价格低，市场占有率很低。至于平价或高价销售，那就更加没戏了。
欧阳家族最后破产，朱浩感觉有其理由，因为从上到下真不会做市场，简直……一言难尽。
朱浩道：“暂时先作为军需品销售，采办布匹的人也不会找咱的麻烦，结款也很快，至于你们家曾经的那些渠道，留待以后吧。人手能遣散就遣散……”
我的布，卖了赚到钱，不是为了养闲人，朱浩就差让欧阳菲解散销售网络了。
……
……
欧阳菲面色凄哀，其实她也料到会有今天的结局，只是不太愿意接受这一幕。
天色逐渐昏暗，朱浩起身要走。
欧阳菲粉颊飞红，支支吾吾道：“东家不留下吃过晚饭再走？”
朱浩诧异地问道：“你刚安顿下来，灶台都支起来了？”
这几年，朱浩并没有亏待欧阳菲，名义上是朱浩的“婢女”，但其实还是有她自己独立的生活和工作空间，甚至朱浩还帮忙雇请了一个婆子和一名丫鬟，常随其身边照料，过的依然是小姐的生活。
朱浩给欧阳菲的提成不少，前后加起来有三百多两银子，当然距离还清欧阳家的债，差得还有点远。
朱浩完全是按照当初约定的方式分成，欧阳菲也给朱浩赚了钱，只是力度不能让朱浩满意罢了。
欧阳菲羞赧地低下头：“东家在此过夜，也是可以的。”
这话说出来，欧阳菲几乎不敢跟朱浩对视。
朱浩听得明白，突然想到苏熙贵送戏子，还有孙孺想带他去风月场所见识一二，其目的都一样，自己的年岁的确算不上成年，但因已考取贡士，等于成为社会上层人士，那他就可以“提前成年”，而任何形势的联姻或是男女之事，都会成为一种联谊或是结盟的手段。
朱浩摇头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其实朱浩还真有点不明白，要说欧阳菲也算大家闺秀，即便是商贾之家出身，但其实家庭教育很好，容貌更是一等一的优秀，当初成国公府想把其纳进府邸当个妾侍，她都没答应，现在居然主动留宿自己这个东家？
要知道朱浩根本不可能给她名分，甚至她只能作为丫鬟一般的存在，就算事情真的发生了，两人关系也不会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没人会对她负责，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却在朱浩没任何表示的情况下主动提出来。
这只有一种解释，欧阳菲想以这种方式来换得自由身，或是以此来换取朱浩更多的资源倾斜。
欧阳菲听了朱浩的回答，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东家……可在此留宿……妾身会侍奉左右。”
朱浩道：“我不是不明白你说的留宿是什么意思，只是想不通，你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转变……在我眼中，欧阳小姐一向都注重家族颜面，你知道委屈自己也不会带来任何结果的。”
欧阳菲紧咬贝齿，讷讷道：“我知道。”
“那你还委屈自己？”
朱浩好似跟人探讨一个哲学问题。
欧阳菲道：“妾年岁已不小，该为将来做打算了，且妾也无它可选。”
朱浩点头。
想了想，欧阳菲曾经是个单纯和天真的小姑娘，做生意被人骗，现在感觉成长了些，好像还是被人骗了……
估计就是平时婆子和丫鬟在她耳边不停怂恿，说你跟我们一样都是丫鬟，签了卖身契的，为啥还要绷着？不如实在一点，你为了赚钱恢复家族荣光，给一个进士出身的东家当外宅也不亏……
朱浩即便没听到那些对话，心中已估摸出了个大概。
朱浩心想，这姑娘就是父母死太早，人生被人左右，现在连思想都快被人左右了。
朱浩道：“我不是拒绝你，但我认为，时机尚不成熟，你先好好安顿下来，熟悉北京这边的风土人情，就算真有此等事，也以后再说吧。”
朱浩当然不愿意接受这种“交易”。
我可是少年得志的英才，就算你欧阳菲真的有那才貌，可智商却处在谷底，就凭你也想“老牛吃嫩草”，让我把最纯真和美好的东西交给你？虽然咱俩是等价交换，但吃亏的明显是我好吗？
但朱浩同样知道，欧阳菲不顾个人自尊说出先前那番话，需要拿出多大的勇气，若是直接拒绝的话，很难说欧阳菲会不会想不开，就算一时能平复，以后给自己干活也不会太卖力。
那就先拖着。
事情逐渐就会淡忘。
你芳龄十八，在这时代属于晚婚，可真的年岁很大吗？
从心理年龄上说，你在我朱浩眼中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这种严酷的社会课我还是先不给你上了。
“那东家几时……”
朱浩坚持要走，欧阳菲情急之下，想要求个准确答案。
朱浩道：“这重要吗？你的任务，就是帮我照顾好生意，别的……顺其自然吧。”

第四百五十七章 京师风云
十月十二。
京师流传一个消息，说是圣驾一行已在十月初六抵达直沽，也就是天津三卫，到明朝中叶时天津已发展为关口要冲，南北商贸枢纽，客货云集。
皇帝进入天津卫城后便没了动静。
照理说从天津到京师，就算是走路，三四日就能回来，但皇帝迟迟不归，让人觉得皇帝又想在天津好好游玩一番。
一直到十月底时，京城依然是风平浪静，看不出有何动静。
十月二十七这天，苏熙贵心急火燎来见朱浩，告知皇帝銮驾已至通州，看样子再有个一两天就要抵达京城了。
“没那么快。”
当着苏熙贵的面，朱浩直言不讳。
苏熙贵不解地问道：“通州与京师不过几十里，陛下到通州城后为何不回京师？”
朱浩道：“宁王谋逆之事，尚未彻底解决。”
“哦？”
苏熙贵面带不解。
他在京城，一直盯着宁王案，关心朝中文武大员中谁会受到牵连，至少此时此刻，朝廷没有任何要彻底清算罪臣的迹象。
……
……
朱浩得知消息后，去见了娄素珍。
娄素珍关心地问道：“宁王及家眷，也在军中吗？”
朱浩点头。
历史上，宁王就是在正德十五年腊月初六，朱厚照下旨让其在通州自尽，焚尸扬灰，这说明皇帝还算仁慈，没有将其千刀万剐，叛乱被抓一年半后才身死国灭，在此之前还有人觉得宁王有机会活下来。
娄素珍着急道：“却不知朝廷要如何处理与宁王案有关之人，比如我娄家……”
娄素珍很明智，知道丈夫以及几个子女肯定保不住，只能竭力避免娄家牵扯其中，但因娄家跟宁王府的利益捆绑很深，很难不被牵联。
“先生之前给我来信，车驾已过汝州，算算日子，他们应该返回安陆了。”
朱浩发现娄素珍一点都没提及唐寅，便主动引导话题。
说是娄素珍找到人生下一个目标，鼓励唐寅好好为国为民效力，但两人关系还是太过疏远，想要撮合二人并不容易。
“嗯。”
对于唐寅的消息，娄素珍只是点头，心思估计早就飞到通州去了。
朱浩道：“若我所料不差，京城中曾经交通宁王的大臣，会被一并下狱，连吏部陆尚书也在劫难逃。”
娄素珍连连摇头：“以我所知，陆尚书与宁王并无太多来往，若仅以其助宁王恢复护卫之事，便清除朝中一位能臣，实乃大明的损失。”
“是吗？”
朱浩笑了笑。
先不说娄素珍对宁王谋反之事了解多少，就算她真的知道，会如实跟自己坦白？
但娄素珍对于陆完这样曾对大明建立功勋的顶级文臣，还是有一股尊敬的，或许不想让丈夫叛逆之事牵连到太多人，毕竟牵连的人越多，大明朝堂越不稳定，娄素珍心中的负罪感也会更强。
……
……
十一月初一。
朱家派来的“使者”，即朱浩的四叔朱万泉，兜兜转转终于见到在京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侄子。
二人相见的地方很特别，乃是苏熙贵新购置的别院，内外有不少护院，本来作为苏熙贵金屋藏娇之所，如今娇没有，先让朱浩使用了。
苏熙贵跟着到来，只是没有进招待客人的院子。
朱万泉对于别院的格局很好奇，问道：“这就是你平时居住的地方？”
朱浩摇头道：“不是，这是朋友的一处住所，临时过来欣赏一下风景。”
朱万泉信不信另说，他也不太在意这个，直接道：“家里边正在为你张罗婚事，如今朝中吏部陆尚书，有一孙女，比你年长一岁，知书达礼，温婉贤惠，你祖母见过画像后赞不绝口，认为这是帮你成就大事的基础。”
“呵呵……”
朱浩闻言，毫无顾忌大笑起来。
朱万泉本来想等朱浩笑完再说，他以为这是高兴的笑，到后面却发觉有点不对劲。
“朱浩，你笑什么？”
朱万泉微微皱眉。
朱浩笑道：“四叔，这婚事没谈定吧？”
“还没有。”
朱万泉道，“跟部堂府上联姻，总归还是要互相见上一见的。”
朱浩笑着摆摆手：“家里边就别操这心了，估计再过几天你都不好意思来跟我说这件事……”
“这是为何？”
朱万泉面带不解。
朱浩道：“圣驾一行，如今已抵达通州，朱家不会不知情吧？陛下滞留通州不归，就是要清查朝中与宁王交通的罪臣，陆尚书半年前就被传卷入其中，估计这几天就会有结果了……”
朱万泉摇头道：“朱浩，如今宁王叛乱的事已时过境迁，过去数月都未追查，为何现在翻旧账？你不必担忧……”
朱浩起身道：“那我说不同意，朱家会不再商议这桩婚事吗？”
“你……”
朱万泉没想到朱浩的态度如此强硬。
但现在朱浩面色极其严肃，本身又是贡士，社会地位比他朱万泉都要高，加上叔侄二人关系更多停留在纸面上，感情不是很深，朱万泉不好意思在朱浩面前以长辈自居。
“朱浩，就算你不同意，你祖母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会直接跟你娘商议，逼你娘同意下来。”朱万泉道。
朱浩摊摊手：“随便。”
从京城去信逼朱娘同意，消息一来一回要一个月以上，就这还算快的，到时陆完早就被捉拿下狱了，到时就算朱嘉氏想坑孙子，也没机会了。
难道朱家跑去牢房里跟陆完商量，要不要把你孙女嫁给我孙子？
你看我孙子会元出身，而你下狱前曾是尚书，虽然你闺女以后会被发配教坊司为乐籍，那也曾经门当户对……
……
……
朱万泉在朱浩这里吃瘪，灰头土脸离开。
朱浩没有出去送客，而是来到内院。
苏熙贵正在指挥修缮院子。
朱浩问道：“苏东主，你不会真打算在这里养几个女人吧？我看这地方挺雅致的，不知你以后是否在此常住？”
苏熙贵笑呵呵道：“小当家言笑了，金屋藏娇乃鄙人还没多少银子时立下的志向，当时想的是待我腰缠万贯，钟灵毓秀的美女怎么也要藏个一沓吧？等到今时今日，却发现早没那兴致了。”
朱浩笑道：“这就是以不切实际的理想，逼着自己去赚钱，结果等真有钱了，却发现还是闲适的生活比较自在，是吗？”
“忙，太忙了。”
苏熙贵摇头叹道，“因为太过繁忙，实在顾不上别的了，谁会嫌自己赚的钱多呢？”
二人到凉亭坐下。
苏熙贵给朱浩介绍了一下院子的布局，最后总结：“……你也知吾乃扬州仪真人，喜欢江南园林布局，这里正在按照江南园林风格进行改造。”
朱浩道：“江南亭台水榭，碧荷连天，乃水源丰饶所致，而北方天干地燥，怕是活水不好弄吧？”
“是啊，这边水很难留住，你看这到了冬天，泉眼都干了！”苏熙贵指着一旁干涸的水池，回头又问，“不知朱家人找你，是要作何？”
朱浩将朱家给他安排，与陆完联姻之事说了出来。
苏熙贵笑道：“吏部尚书，与锦衣卫千户之家联姻，且小当家还是贡士，倒也算门当户对。”
朱浩道：“那是以前……再过几天，陆尚书就要下狱了。”
“这么快？”
苏熙贵诧异道，“我这边未曾得到消息啊！”
朱浩扁扁嘴：“就这两天的事情，不信咱走着瞧。”
苏熙贵点点头，没太当回事，但事情他还是记在了心里。
……
……
三天后，苏熙贵急匆匆拜见朱浩，告知有关陆完被锦衣卫抓去通州，尚书宅邸被查抄，其妻女老小都被关到牢房之事。
“……其母陆老夫人年已九十，却还是下狱了。”苏熙贵说到这里，唏嘘不已。
朱浩问道：“朝中这次波澜应该不小吧？”
苏熙贵点点头，用佩服的目光望着朱浩：“小当家真是料事如神。你是如何猜到这一切的？”
朱浩心想，难道我会告诉你，其实这都是我从历史中得知的？
“圣驾留滞通州没回京，显然是有人不想让圣驾回京，欲让陛下西勋……”朱浩分析。
苏熙贵恍然：“平虏伯。”
朱浩道：“而朝中文臣，则希望陛下能早日回到京城，如今正在博弈中。双方对垒，先从宁王案论起，宁王如今尚在人世，显然被有些人当成了筹码，想把京师文官集团内部这潭水给彻底搅浑。”
苏熙贵无比震惊：“那会不会，案子牵连越来越大，最后卷进其中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以朱浩分析，江彬想拿与宁王交通的罪行来惩治朝中文臣，那就不单纯只是对付一个陆完。
朱浩笑了笑，道：“那就要看陆尚书屈打成招后，把多少人卷进其中，又要看文官用如何方式进行反击。”
“哦……”
苏熙贵陷入沉思。
如果是一般情况，江彬拿交通宁王的罪行跟文官缠斗，文官会很被动，因为宁王恢复护卫这件事，朝中很多人出过大力，就连杨廷和及其党羽都不敢保证自己是清白的。
可现在境况迥异。
皇帝染恙在身，杨廷和必然以其病情，极尽吓唬之能事，让朱厚照早点回京城静养，一旦皇帝动心，江彬发现自己要随圣驾到文官势力控制的京城，那他就不敢把案子扩大化，可能会把交通宁王的罪行，局限在几个“首犯”身上。
但无论怎么说，陆完都在劫难逃。

第四百五十八章 变天的征兆
与陆完等人下狱几乎同时发生的，是皇帝将在京的公、侯、伯、驸马、部院大臣、科道言官等，一并召往通州。
说是要议定宁王罪行。
杨廷和对此非常谨慎，上奏请求只让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同去，至于他自己是绝对不会到通州以身犯险的，难保这不是江彬代天子发出的矫诏。
多日来都未曾有皇帝的消息，现在朱厚照的病况进展没人知晓，杨廷和很担心发生江彬仿效赵高，自己在去了通州后被迫成为李斯的情况。
但随后，朱厚照就在通州露面。
所做的事……让朝中大臣哭笑不得。
居然又是强抢民女。
看样子朱厚照的病情没什么大碍，甚至比之前蹦跶得更欢实了。
十一月底。
众皇亲和王公、大臣议定，宁王叛逆罪坐实，论死，凌迟，上报朱厚照。
朱厚照认为刑罚过重，从轻，改赐死，大概想要留朱宸濠一个全尸。
十二月初六，朱宸濠这个生不逢时的野心家，在通州自尽，随后尸首被人放了一把火，至于最后究竟是先死了再烧，还是直接被活活烧死，没人知晓，或许有人怕宁王在临死前咬出什么人来，这把火非常离奇，最后的结果就是朱宸濠直接被烧成飞灰。
一代奸王就此作古。
消息传到京城，已是两天后，朱浩把消息告知娄素珍时，娄素珍面无表情，连眼泪都没流，或许她早就猜到是这么个结果。
娄素珍一直都不支持丈夫谋反，为此争执颇多，夫妻感情在宁王举兵前如何，朱浩不知晓，但看起来眼下娄素珍已认命，毕竟站在外人的角度，她如今已是个死人。
自身难保，有何资格为他人难过？
“娄家的人……”
娄素珍沉默良久，目光中多了几分热切。
宁王一脉被灭门，已然在所难免，但娄家与宁王只是姻亲，娄素珍更希望娘家人平安无恙。
朱浩道：“暂且此事未牵联到娄家，但难保来年不会将案子扩大……夫人尽管放心，陛下病情日益严重，只怕时日无多。”
只有朱厚照才那么在意追查宁王谋反的细节，或者说是皇帝身边人，江彬想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等皇帝死了，皇室旁支登上皇位，宁王谋反案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可是妾听闻，陛下在通州并无大碍，还出入市井……”娄素珍道。
朱浩笑着摇头：“连夫人这样长居民巷之人都能从坊间得知消息，有多少可信度可言？若陛下现在并无大碍，为何这种消息会不胫而走？”
娄素珍疑惑地问道：“公子是说，这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让世人觉得陛下躬体无碍？”
“嗯。”
朱浩点头。
现在最怕皇帝出事，或是说怕别人认为皇帝出事之人，就要数江彬、张忠等皇帝身边佞臣，他们就是靠皇帝宠信才有了现在的身份地位以及家当，若是皇帝没了，他们的末日也会来临。
之前都在传扬说皇帝可能在南巡途中出事，那他们就来个“自证”，让“皇帝”跑去民间强抢民女，还故意把消息散播开。
在他们看来，皇帝的名声并不重要，反正当今这位正德天子已经是声名狼藉，或还可用一些不堪的事，让世人觉得，这就是那个胡闹的皇帝，谁敢想这其实是有人假借皇帝之名，出去闹事给皇帝身上泼脏水呢？
“夫人节哀，若是需要一些祭祀用品，只管跟身边人说一声，她们自会帮你准备。”朱浩道。
“不必了！”
娄素珍神态平和摇摇头。
虽是强装镇定，但显然她对宁王尤其是几个子女还是牵挂的，二人作别时，朱浩能明显发现她眼角通红，双目含泪，却有意掩盖心底的伤悲。
在朱浩看来，宁王已作古，你娄素珍能保一条命已是万幸，还能如何？
……
……
紫禁城，仁寿宫。
冬月底到腊月初这段时间，张太后接连三次召见杨廷和，问询儿子回京之事。
让皇帝回京城静养这件事上，张太后跟文官的立场几无二致，生怕朱厚照染恙在外，被身边掌控军权的佞臣趁机乱国，张太后希望通过杨廷和上下游走，劝说皇帝回京。
显然杨廷和不需要张太后的提醒，已经这么做了，采用的手段就是让太医下猛药，真的是“猛药”，皇帝你不是觉得身体好些了么？我们就用点别的手段，下药让你的身体看上去不太好，再吓唬一下，让你知道自己非要静养才能完全康复。当然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毒害你，只是让你知难而退。
就是要让皇帝在太医和江彬等人中间做个抉择。
你要是相信太医的话，就回京城，不信可以随江彬去宣府，反正过去几年你也常生活在那儿，就看你有没有勇气承担一切后果。
朱厚照真的很怕死！
年纪轻轻的，当皇帝正过瘾，一辈子还没霍霍够，怎肯甘心去死？别的什么事可能都阻碍不了他胡闹的进程，唯独身体的病况让其心生恐惧，宁王死后三天，腊月初九，圣驾便动身返京。
从通州到京城这段路，走了将近三天，腊月十一下午，圣驾一行抵达京城，并在当天浩浩荡荡入城。
朱厚照为了体现自己病情无碍，安抚人心，进城时放弃乘坐銮驾，改而骑马，旌旗招展中，他一身金盔银甲，威风凛凛，偶尔策马疾行，引来大队侍卫打马跟上，声势浩大，给人的感觉是他很健康，屁事没有。
当天很多百姓前去围观，但因为道路被封，大多数百姓只能远远眺望，朱浩也找了个地方观看皇帝进城的盛况，这算是他第一次见到朱厚照本人，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但基本上能确定，应该是皇帝本人无疑。
“看来圣上病情，并无大碍啊。”
苏熙贵与朱浩同往，二人站在一个三层楼的窗户前，隔着一条街，看到朱厚照龙精虎猛，招摇过市。
朱浩点头赞同苏熙贵的话。
从目前情况看，皇帝的病情并没有发展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落水染病，很可能是感染肺炎，这年头缺少抗生素，肺炎已是很严重的病情，也可能会出现病况反复的问题，但究其根本还是朱厚照长期服用丹药造成的重金属中毒……
如果朱浩真有意辅佐朱厚照，只需要将自己制造的植物抗生素送到宫里，朱厚照的肺炎经过半个月左右调理，基本能痊愈，但其重金属中毒却不是朱浩能改善。
朱浩也没打算做正德朝的臣子。
当下一个江彬，留下千古骂名？
不要提什么能力，强如王琼，只因身处正德朝，还不是落了个千古骂名？不符合正统文官价值观的人情事，都会被无情抨击，朱浩不想跟朱厚照这个胡闹的皇帝捆绑在一起，也不想死后被人戳脊梁骨。
朱厚照能力强不强姑且不论，就以他那胡闹的性格，就不适合做一国之君，不适合治国安邦。
太闹腾了，朱浩觉得自己罩不住。
“小当家的，您还认为……陛下那边……命不……呃？”苏熙贵见朱浩一直看着远处圣驾一行，不由试探地问道。
朱浩点头：“那是当然，再过几个月就会有结果。”
“哦。”
苏熙贵笑道，“希望一切都如小当家所言。”
现在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只要不明说某些事，互相间暗示，心知肚明，都在揣测当今这位皇帝几时死。
……
……
皇帝回京的消息，腊月二十左右传到安陆。
此时唐寅随朱四一行回到安陆已有两月时间。
正如朱浩预言的那般，唐寅回到安陆后，权力几乎被完全架空，不但他如此，连张佐的承奉司都被袁宗皋的长史司完全压制。
现在蒋王妃大事小情都只问询袁宗皋，唐寅回安陆后只有一次机会见到朱四，还不是去给其上课，只是例行商议秋粮入库之事。
“伯虎兄，最近王府内发生的事不少，怎都看不到你的身影？”
蒋轮现在受到的器重都比唐寅多。
蒋轮虽不为长史，却是蒋王妃的挂名弟弟，如今蒋王妃什么事都相信这个弟弟，却把唐寅当成外人。
唐寅笑道：“最近忙着作画，很多时候无暇分心。”
心中却一阵凄苦。
换作以往，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兴王府这轮明月宁肯照沟渠也不理我，这是对名士的极大侮辱，我唐伯虎什么时候受过这鸟气？
走了走了！
这是他以前的心态。
但这次他记得朱浩的忠告，知道目前正是多事之秋，或是来年开春就会遇到改天换日的大事，再加上朱浩为他留了锦囊作为后手，还有来自娄素珍的鼓励……这些事，让他觉得，自己就算被冷落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接受。
蒋轮道：“伯虎兄，我听闻陛下已回京，暗地里有消息传扬，陛下身染重病，好似在南巡北归途中落水染病，宫中太医全都被调去行在，陛下最近低调行事……回京后进豹房再无消息，会不会……真要变天？”
唐寅听到这些话，心情不由一阵激动：“消息可靠？”
“当然可靠了。”蒋轮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若是真变天的话，是不是真龙……就要出在咱兴王府？”

第四百五十九章 正德十六年
唐寅道：“孟载，这些话你可有跟旁人说过？”
蒋轮笑道：“不用我去说，但凡知情者谁不……王府不少人暗地里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唐寅差点儿想拍自己的脑门！
蒋轮在王府是有名的大嘴巴，他得知消息后不会藏着掖着，尤其是酒劲上来，还不传得王府人尽皆知？
不过随即他便意识到一个问题，王府一个普通人都能从皇帝生病的消息中联想到真龙或出在兴王府，那王府的高层会没有这层意识？
“兴王殿下可知此事？”
唐寅问道。
蒋轮摇摇头：“估计……不会有人对他说这种事吧。”
唐寅道：“那最近谁在给殿下授课？日常课业又是谁负责……”
唐寅现在已难以接触到朱四，袁宗皋就算明面上没说把唐寅赶走，其实已把唐寅当成边缘人物对待。
唐寅进出王府都会被人盯着，更不被允许靠近王府内院，而现在朱四也不可能跟当初还是世子那般出来上课了。
“袁长史亲自授课。”蒋轮道。
唐寅长长地吸了口气。
心想，袁宗皋还真是老狐狸，现在世子继承了王位，或知道此前与世子关系有些疏离，便想通过亲自授课的方式跟兴王联络感情，弥补裂痕，所以才会将我当成敝履，用之则弃。
“兴王应当知道这件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唐寅的意思，让蒋轮找机会把情况告诉朱四，毕竟朱浩留有后手。
蒋轮不解地问道：“现在陛下只是龙体欠安，我们就贸然断定朝堂要变天……会不会言之过早？”
唐寅道：“还记得朱浩说的吧？他说了，这两年王府就会出真龙，你信不信？”
“信！”
蒋轮果断闭嘴，不再提出异议。
连唐寅都没想到，在蒋轮面前提朱浩会这么好使。
果不其然，蒋轮屁颠屁颠离开了，大概是想方设法通知自己大外甥，有关皇帝生病的事。
……
……
朱厚照回到京城。
随即便住进了豹房，仍旧不在皇宫，使得文官想见其一面都很困难，所有的政令均通过所谓的皇帝朱批下达，但其实谁都知道这是皇帝身边人的意思，连内阁都对朝政大权逐渐失去掌控。
江彬回到京城后，加紧了对东厂、锦衣卫和文官体系中旧有势力的打压，尤其是曾经他的竞争对手钱宁，就差直接被弄死，而钱宁派系中很多人莫名其妙失踪，生死不知，估摸着被江彬暗地里给除掉了。
“京城人心惶惶……”
苏熙贵仍旧留在京城观风向。
他现在每天一早起来，不管自己手头是否有事，都会第一时间去找朱浩。
新年前后，他都跟朱浩待在一起，也是因为如今朝中乱局让他着实看不懂，非要有朱浩在旁出谋画策才行。
虽然很多时候朱浩只是保持缄默，但苏熙贵还是喜欢烦扰朱浩，好似有朱浩在身边，他就能心安，一旦有事能随时应对。
朱浩问道：“朝中人现在如何评价此事？”
“唉！”
苏熙贵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年都过了，照例初一要去贺岁，但陛下不在宫里，难道让大臣去豹房恭贺新禧？大臣现在很多休沐在家，都担心被宁王案或江彬清洗政敌给牵连，谁知平虏伯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另外，有传闻说，殿试会在三月十五举行，看来小当家进士功名近了……”
朱浩淡然一笑。
历史上朱厚照回京后，参加过耕藉，也是籍田礼当日众目睽睽之下吐血，自那以后病情开始变得严重，直至驾崩。
杨廷和等文官也是从耕藉那天开始讨论让谁来继位的问题，并在朱厚照死后当机立断，决定让朱四继位。
朱浩摇头道：“殿试估摸又要延后。”
“哦？怎么个说法？难道小当家认为，陛下撑不到那时候？”
苏熙贵问话非常直接。
最近他一直来找朱浩，其实有件没法明说但心中殷殷期待之事，那就是皇帝什么时候死。
或许只有朱浩才能告诉他答案，苏熙贵现在对朱浩非常推崇，简直将朱浩当成诸葛亮转世。
朱浩道：“以我所料，陛下正月籍田礼上会露面，只要病情稍微好转，他就会继续胡闹下去，让病情出现反复。一个人沉疴难起，需要长时间调养，才能慢慢恢复过来，但你认为以陛下的心性，是那种能沉下心养病的人吗？”
“这……话是这么说，但小当家如何料准殿试不会如期举行？”苏熙贵很期待朱浩说出一句，朱厚照马上就要玩完了。
“等着吧，话别说满，应该快了！”
朱浩也在静等一切如历史发展那样，朱厚照在不断折腾中死去，以大明皇嗣继承规则，朱四如期上位，相信杨廷和不会在大义问题上做有损于朝廷威严的事情。
……
……
一切如朱浩所料。
当年籍田礼定在了正月十四。
每年开春，皇帝都要主持春耕的祭祀仪式，这是大明的传统，去年没举行是因为皇帝南巡在外，这次朝中上下都传言说皇帝病入膏肓，皇帝似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身体无恙。
往年新科进士，尤其是当年通过一甲前三和庶吉士遴选进翰林院的进士，都会受到邀请，一起参加。
但因为此番殿试尚未举行，朱浩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进士，自然不会受到邀请。
朝中王公贵胄和文武官员，多数应邀前往，这算是皇帝回京后，他们第一次有机会面对皇帝，即便祭祀仪式进行中，他们没法近距离跟皇帝接触或进言，但远远看看皇帝的状态，大概就能知道皇帝的病情到底如何。
杨廷和当天随同前往。
刚随驾回京不久的蒋冕与之同行，而梁储则留守内阁。
“也不知陛下病况如何，若是躬体不祥，不该让陛下出席这般仪式……京师开春天仍旧很寒冷……”
蒋冕在与杨廷和同去的路上，一边步行一边说道。
耕藉是明朝祭祀中的大项，在南郊天坛周围进行。
大明嘉靖年间修筑外城前，这里已属于京郊，但这一片民舍众多，其修建者多有官身，营造好后卖给普通百姓。
当天天气还算不错，虽有云层遮蔽，但阳光还是不时通过云朵间的缝隙照射下来。
朱浩和苏熙贵一如既往凑一会儿喝茶，却是苏熙贵每天变着花样给朱浩带来一些“好东西”，邀请朱浩欣赏，甚至有时还会给朱浩送来古玩、字画，本有相送之意，但朱浩只做鉴赏，很少收下。
这天苏熙贵带来的礼物，是刚从江南买回的成名已久的女伶，芳龄十八，戏台上已属于“大龄女青年”，但对朱浩来说，正是妙龄。
苏熙贵本意让朱浩“提点提点”，但抵达后，只是隐身帘帐后边，看着那女戏子在对面的戏台上，穿着戏服表演，哼哼呀呀的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大概是江南小调，总之是那种让朱浩觉得不甚入耳的那种。
“如小当家所料，陛下果真出城参加城郊耕藉祭祀，据说是骑马前去……”
苏熙贵很佩服朱浩的见地，但对于朱厚照身体状况，他则摸不准。
朱浩道：“那我再猜一次，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啊？”
苏熙贵无比震惊，瞪大双目道，“就是今天驾崩？啊，不对不对，小当家的意思是……受不了耕藉辛劳，当场病倒，是吧？”
朱浩笑道：“或许如此吧，我等岂敢谬论？”
“这……”
苏熙贵汗颜。
说皇帝竖着出去横着回来，这还不叫“谬论”？你真敢造次啊！
不过……我喜欢。
“那要是真如此的话，能撑多久？”
苏熙贵还是想要个准确的答案。
朱浩指了指天。
苏熙贵叹道：“意思是一切都是天意？人力不可改变？若真是如此就好了……希望一切顺利，安陆那位……呵呵，到时天下就要太平咯……就怕尾大不掉啊。”
他担心的是，即便朱四真的当上皇帝，也没法解决皇帝身边那群掌权的奸佞，谁敢保证朱四登基后不会成为傀儡？
朱浩笑问：“会吗？”
“有小当家帮忙出谋划策，应该不至于。”
苏熙贵脸上满是恭维。
朱浩摇头：“不用我出谋划策，朝中谁不想让那些奸佞早些完蛋？要不是有陛下在背后撑腰，他们早就被文臣捉拿下狱……就连宫中的贵人也不会容忍他们乱国。”
历史上朱厚照死后，解决江彬等人，还真不是朱四自己动的手。
文官集团发动了一次“政变”，以朱厚照的名义发布遗诏，“罢威武团练营，营兵回团营，边兵皆散遣还原镇”，让江彬手上的军权彻底架空，随后江彬感觉大难临头，仓皇西逃，准备到宣府自己的地盘上整顿兵马，结果刚出北安门就被按住，抄家下狱……
虽然到六月才死，还是朱四亲自下旨，但此时其在朝中影响力已基本消除，动手的主要就是杨廷和等人。
这边说着话，楼下哼哼呀呀的声音一直没断。
这边苏熙贵的门人匆忙跑来，急切道：“当家的，出大事了，说是陛下在南郊祭祀时突然吐血不止，籍田礼停下来不说，陛下也被銮驾载着回城了！”
苏熙贵闻言无比震惊，嘴角却隐含笑意，望向朱浩的眼神别有深意。

第四百六十章 盲从盲信
苏熙贵获悉正德皇帝病倒，急忙与朱浩作别。
“苏东主，你这是……”
朱浩好奇地询问对方要干嘛。
苏熙贵也无遮掩：“小当家的，这事太大了，朝中很多大臣非杨阁老派系中人，在朝彼此依靠，交换消息，共同应对。此事影响甚大，鄙人要紧急与他们商议，请恕不能多陪。女伶就在楼下，小当家自便。”
意思是说，我走了，女戏子归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朱浩被弄得莫名其妙。
等苏熙贵走后，那女戏子不知情，还在那儿唱戏，台姿一言难尽。
声色才艺，或许只是占了个色，虽然这个色几乎接近满分，但别的真的难以与朱浩亲手培养出的女伶相比。
主人家都走了，朱浩自然不会多留，简单收拾心情也悄悄离去。
……
……
皇帝耕藉祭祀时吐血的消息，于正月底传到安陆。
此时安陆兴王府内已多了一项改变，那就是张景明再一次结束守制，回到兴王府，继续担任他的左长史。
张景明回来，蒋轮就不能再在王府长史司待着了，这对袁宗皋来说是好事。
张景明此番回来明显苍老和憔悴了许多，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暮气，王府本就有两长史，这是袁宗皋不能改变的事实，所以他宁可张景明回来当个傀儡，也好过于蒋轮成天在他眼前晃悠。
皇帝籍田礼上病倒的消息传来，兴王府在蒋王妃要求下，开了一个内部会议，王府主要官员基本到齐，唯独不见唐寅。
因为根本就没人通知唐寅，袁宗皋绝对不允许唐寅再次出现在王府内部会议上，最多在一些无关大局的小事上，让他列席，而且最好是小兴王朱四不在的时候。
这次蒋王妃和朱四都会现身，讨论的又是皇帝生病吐血这么大的事，袁宗皋断不容许唐寅参与进来，成为关键人物。
会议一开始。
张佐先将京师中所得情况，告知在场人等。
“不知陛下病况如何？”
蒋王妃忍不住问了一句。
此时的蒋王妃，相当于王府的真正主人，垂帘听政的那种。
朱四父丧期未过，府上不能有任何喜庆、典礼活动，平时他不时还得去守灵，在以孝治国的大明，这是藩王必须尽到的礼数，否则就会被科道官员参劾，若是有饮酒和接近女色等行为，上奏后可能连王位都要丢掉……藩王比一般人受到的约束更甚。
张佐摇头道：“不知。”
袁宗皋正要走出来做一番分析，却听朱四开口询问：“唐先生呢？”
袁宗皋听了，心头火气上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唐寅都不在，居然还要为其让人心情不悦。
袁宗皋不方便出来说话，一旁的张景明就得把自己当枪使，拿出之前与袁宗皋商议好的内容进行搪塞：“伯虎最近很忙，沉溺书画，无暇顾及王府中事。”
“是吗？”
朱四皱眉。
蒋王妃语气冰冷：“身为王府幕宾，却为私忙碌，看来这位唐先生已无心为我兴王府谋事。”
在挤兑唐寅上，蒋王妃也有幸参与。
倒不是说蒋王妃嫉贤妒能，而是在其看来，丈夫死后应该仰仗袁宗皋这样有城府值得信任的王府旧人，而不是唐寅这样的新贵。
尤其在蒋王妃眼中，唐寅做事轻佻浮躁，加上儿子对其过于信任，很容易让朱四走上歧途。
蒋王妃想要控制唐寅极其复杂，不如像现在这样，由守规矩明事理的老进士来担当王府重任再好不过。
听了蒋王妃的话，包括袁宗皋在内的王府长史司官员心里都松了口气。
这几年唐寅在王府，他们可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主要是这个人名声和能力都太过恐怖，到朱祐杬过世前，王府中大事小情都要闻讯唐寅意见，俨然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老兴王走了，就算小兴王有意见，可毕竟孩子要听娘的话，看来唐寅失势已成定局，下一步就可以赶人了！
朱四却发出感慨：“如此风云际会时，唐先生仍然可以坦然处之，临变不惊，真乃高人也。”
“……”
在场人等一阵无语。
这说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吗？
我们在说唐寅沉醉于书画，王府事务都不管了，任何正常人的思维都认为此人不想在兴王府干了，萌生退意，我们何不成全他？
结构你却说他高人风范？
蒋王妃不高兴了：“兴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母妃大人，孩儿很清楚自己说乐什么，唐先生得知如此重大之事，仍旧可以安心于书画，不正说明他胸有成竹，处变不惊吗？”
朱四据理力争。
袁宗皋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列道：“殿下，有关京师之事，伯虎或许并不知晓。”
在袁宗皋看来，朱四认为唐寅“处变不惊”的前提，是唐寅已得知这件事，但有人告诉过他吗？
就算有，也要说没有！
这样朱四的论点就不成立。
朱四笑道：“天下人或许都不知此事，但唐先生怎会不知呢？哦，还有一人，朱浩也知晓。”
这话说得极其自信，不为别的，就在于这明明就是朱浩的预言，当初说这话的时候唐寅也在场，怎可能不清楚？
蒋轮急忙走了出来：“我来前，已把事情告诉唐先生了。”
袁宗皋听了这话简直想打人。
好不容易通过几个月布局，把唐寅排挤成王府的边缘人物，怎么小兴王会对唐寅如此盲信盲从？
人都还没见呢，居然就这么自信认为他什么都知道？你当唐寅是活神仙吗？
居然还提到朱浩……那小子这会儿正在京城呢，他知道与否跟今日商议的事有任何关系吗？
明明一切尽在掌握，可为何让人如此无力呢？
朱四道：“唐先生不肯来，必定是认为时机不到……对了，不知你们认为，陛下病情会往何方向发展？”
虽然朱四没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这小子巴不得京城那位堂兄早点死，自己就可以当皇帝了。
袁宗皋也听出一些苗头，感觉朱四的想法很危险，急忙出言提醒：“殿下，我兴王府一向崇信礼乐，教化安陆一地百姓，对于孝义礼法之外的事情，切忌不能沾染。
“此等时候，王府本应上表慰问陛下躬体，但或许有人会认为别有用心，此时不宜多过关注此等事，权且当作不知为好。”
意思是我们兴王府孝义为先，值此风口浪尖，你这么激动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知道不？
张景明道：“听闻陛下不过是落水感染肺疾，估计静养后便无大碍……咳咳……”
朱四关切地问道：“张长史，你这病情……？”
“无碍，无碍！”
张景明一边咳嗽一边回答。
“哦……”
朱四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我这里都快要庆祝自己当皇帝了，因为一切都被朱浩算中，你们却还在劝说，让我守住臣子的本分？果然父王走的时候没说错，要成就大事，非要听唐先生和朱浩的不可。
指望你们？
哼哼，黄花菜都凉了。
因为袁宗皋先行制定了会议基调，以至于后续商谈都没了意义，朱四左耳进右耳出，不过心中已经开始有了小波澜。
离开京城时，当皇帝还是没影的事情，这才回来几个月，好像一切就有眉目了。
“朱浩真是神机妙算啊，他不能回来给我出谋划策真可惜，好在我把唐先生带回来了，还有朱浩的锦囊，真是天助我也！”
朱四不理会那些人商议什么，心中窃喜不已。
……
……
会议结束，蒋轮跑去找唐寅，唐寅这才知道王府举行了一次重要会议，居然没叫自己出席。
“……你是不知道啊，我那外甥，对你信任有加，将你夸得简直天上有地上无的，袁长史那张老脸，黑得就跟锅底一样，哈哈，看着就好玩……”
蒋轮作为王府中不学无术的代表，自然也受到袁宗皋排挤。
但对蒋轮的排挤方式却与唐寅不同——蒋轮怎么说都是蒋王妃的挂名弟弟，靠疏离不行，只是不给其做正事的机会，他该知道的还都知道。
蒋轮跟唐寅私交甚笃，间接给了唐寅不问事而知情的机会。
唐寅听了蒋轮对于会议内容的叙述后，一阵惊叹：“原来这一切，都在朱浩的算计中啊。”
蒋轮好奇地问道：“这也在朱小先生算计中？”
唐寅道：“可不是么……如今京师发生的种种，早就在他的推演中，这也是为何兴王会认为我全盘知情，并早做谋划的原因。”
“哎呀，伯虎兄，我想起来，离京前小先生给了你三道锦囊是吧？就是对应陛下生病的事？这件事……看来得及时通知到姐姐那边才行。”
蒋轮叹道，“姐姐并非不信任你的能力，只是认为靠袁长史他们就能把王府治理好，他们是老人，对王府没有坏心思。但姐姐同时也希望兴王能继承大明道统，这要是没有你在旁辅佐……不行，不行，我这就去告诉姐姐。”
蒋轮态度坚定。
既然知道这都在朱浩算计中，唐寅也知晓全盘计划，这时再不跟蒋王妃说明，很可能就要坏事。
“你……”
唐寅本想拒绝。
但想到如今自己在兴王府处境艰难，而自己的学生很可能马上就要当皇帝，这时真要激流勇退……他自己都觉得不可饶恕。
若真有人穿针引线，再好不过。

第四百六十一章 密谋
蒋王妃虽然很愿意相信袁宗皋，但架不住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儿子朱四和弟弟蒋轮都对唐寅推崇有加，蒋轮将如今京城发生之事早就为朱浩和唐寅推算中这一情况说出来，连蒋王妃都心动了。
蒋王妃没有问袁宗皋的意见，直接让弟弟把唐寅带到内院，同时让儿子朱四一起过来。
等于是一次单独的问策。
这宣告了袁宗皋的封堵唐寅计划完全告吹。
“……唐先生是说，其实陛下染恙和吐血、病重之事，早就在朱浩算计中？这一切不过是按照天意发展？”
蒋王妃听了唐寅客观的讲述后，觉得难以置信。
皇帝生病，这都能推算出来？
儿子从京师出发时，皇帝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唐寅道：“其实陛下龙体抱恙，去年年中就已现端倪，而朱浩精通堪舆玄空之术，测算天机，很有一套。”
“哦。”
蒋王妃半信半疑。
不是全疑，因为弟弟和儿子不可能在她面前撒谎，说明其中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朱四急道：“母妃要相信唐先生和朱浩啊，朱浩还特意给我留下三个锦囊，如果不是有万全的把握，他能这么做吗？”
“万全的把握？”
蒋王妃虽然在儿子和弟弟的央求下赐见唐寅，但还是感觉难以沟通，因为唐寅说的事不是常理能揣度，给人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唐寅道：“自然谈不上一定就正确，但如今看来，很多事正一步步变成现实，陛下的病情似也日益严重。”
“哦？那锦囊何在？”
蒋王妃可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你们当我儿子年幼，我弟弟蠢，我就会任人摆布，是吗？别忘了我才是这兴王府真正的主人，我丈夫不在了，儿子还没成年，那一切就该由我来做主。
没等唐寅回答，朱四已急切地说道：“母妃，那锦囊要在关键时候才能派上用场，如果提前打开的话，就不灵了！”
话是这么说，但唐寅都觉得，好像不拿出点什么来，今日之事好像是搪塞不过去了。
可朱浩从来没说过，什么时候才能把锦囊拿出来，自己一向都很尊重朱浩的决定，尤其觉得这小子很邪乎，之前从未想过要提前打开朱浩的锦囊查看。
“唐先生，您认为呢？”
蒋王妃依然表现得很客气，望向唐寅。
唐寅道：“此等时候，事情也算是有些眉目了，打开一两个锦囊无关大局，提前有所准备也好。”
“嗯。”
蒋王妃很满意唐寅的态度，“那就让孟载跟唐先生一起回去取锦囊吧。”
……
……
糊弄蒋王妃可不容易，唐寅只能在蒋轮的陪同下一起回府取锦囊。
刚走到门口，就见陆松匆忙过来。
“陆典仗，你这是……？”
唐寅望着陆松。
陆松道：“两位先生，我等离开京师前，朱小先生曾单独召见我，嘱咐一番，说若是唐先生回安陆后被疏远，年后突然被王妃单独传见，便让我过来，将他准备的东西送上……”
唐寅突然想起，朱浩说过，若是锦囊不小心丢失的话，陆松那儿有备份的。
这件事当时他没太往心里去，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朱浩算计中。
蒋轮哑然失笑，望了唐寅一眼，道：“咱们是回去向王妃复命？还是继续去你家取锦囊？”
“回去吧。”
唐寅毫不迟疑地说道。
蒋王妃见到唐寅和蒋轮去而复返，非常奇怪，以为已去过唐寅家中取回锦囊，问后才知，有新情况发生。
蒋王妃微微蹙眉，盯着陆松问道：“陆典仗，真是朱浩让你这么做的？”
“确实如此。”
陆松毕恭毕敬道，“几个月前他就告之，若年后有陛下病重的消息传至安陆，让我将他的信函，交给兴王或者王妃过目，上面有他对局势发展的一些判断。”
“拿来吧。”
蒋王妃手摆了摆，让得到消息赶过来探听情况的张佐代劳。
张佐人一阵懵逼，怎么唐寅被杯葛那么长时间，突然就单独来见蒋王妃母子？这是要重新被重用的征兆啊。
拿过信函，张佐打开后，开始读起来，除了一些必要的客套外，随后讲到重点：“……殿下、王妃明鉴，上主因常年用丹，龙体欠安，曾于庚辰年四月呕血半升，后经调理逐渐康复，却受不得旅途辛劳……”
这是讲朱浩判断事情由来的依据。
有关朱厚照正德十五年四月吐血的消息，只有苏熙贵一人传出过，是否作准两说，但有了这个作为前提，瞬间就把一桩玄之又玄的疑难悬案，变成有理有据的普通事件。
蒋王妃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判断皇帝的身体熬不了多久。
信函中，朱浩不能把话说太过直接，免得这封信无意中泄露出去，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言辞上都是适可而止，但以其讲述的方式，已大大超出普通人的角度，因此这封信还是需要严格保密的。
“……今上年后若再遇劳顿之事，难免旧疾复发，然事不能尽为人所料，凡事应当早作筹谋，因此与先生商定三策，藏于锦囊中，若遇紧要事可用之。”
信写到这里，算是一次成功的预言。
没直接说皇帝是因何“劳顿之事”，但联想到王府刚得知皇帝因为耕藉礼而吐血，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朱四一拍大腿，兴奋地道：“看，全都被朱浩说中了！”
蒋王妃此时已收起之前那股轻慢和不信任的态度，追问道：“那该如何？”
张佐为难道：“信……没……没了……”
“这就没了？”
蒋王妃自然有些不太理解，这说了其实跟没说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好像在替唐寅开脱。
陆松道：“王妃，朱少爷说，但凡京师有关于陛下的消息传来，可先将第一个锦囊打开，但锦囊中描述之事切不可为世人所知。朱少爷怕锦囊遗失，除了唐先生那里有三个外，我这里全都有备份。”
“哦？”
蒋王妃听得很迷糊。
张佐却听出一些苗头，心中暗叹：“朱浩那小子真的很厉害啊，知道唐寅回到安陆后，可能会被疏离，甚至可能一气之下离开王府，怕他的计谋用不到实处，所以连陆松这里都准备了一份，这是何等先见之明？”
随即陆松把第一个锦囊拿出来，将厚重的油纸打开，将写着不多字的纸条，交到负责转送的张佐手上。
这次蒋王妃不用张佐宣读，直接让其将纸条送到自己手上，蒋王妃看过后整个人有些发懵。
“这……何意啊？”
蒋王妃没看懂。
朱四赶紧凑上前，接过纸条，随口读道：“事靖于春，或发于三月，有使梁、毛、徐、崔、张、谷、韦迎于兴府。什么意思？”
别说朱四看不懂，在场的人很多都没反应过来。
张佐分析道：“朱少爷的意思，是不是在说……改变大明朝堂格局的大事将会在三月发生，届时朝廷将派人前来王府迎銮？该死该死，此等不臣之言焉能诉之于口？”
蒋王妃脸上却一片释然之色：“这不是张奉正的意思，张奉正无须自责……况此等事尚未发生，且含糊不清，谁又知到底是怎生回事？”
蒋轮笑道：“姐姐，看来朱小先生早就把事算准了，不如我们等到三月，看看事发与否不就行了？”
朱四提醒道：“舅舅，若事发，传到安陆还需要一段时间呢。”
“对对，那咱就等到四月，春末夏初时……这眼看都到二月了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结果。”蒋轮也兴奋起来。
以他对素来神机妙算的朱浩的理解，朱浩说在三月，那基本就是三月无疑了，在对朱浩推崇上，他比朱四有过之而不不及，朱四目前还没从朱浩身上捞取多少好处，他蒋轮可是靠朱浩的提携赚了功名利禄，不信还是人吗？
张佐提醒：“此事……不宜对外宣扬。”
他最怕王府长史司的人知晓，要是袁宗皋等人知道这件事，指不定会做如何文章。
没等蒋王妃说话，朱四已然道：“那今日之事，不得跟任何人说！就算是家里人也不行，谁说出去，王府就容不得他！”
蒋王妃见儿子态度强硬，本要制止，但想了想，好像没毛病。
现在商量的是一件当今天子病重而逝，自己儿子接过大明道统当皇帝的大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儿子和弟弟自然不用担心，张佐乃王府奴婢，属于家奴，至于唐寅……那是亡夫死前提到能帮助儿子成就大事之人。
朱祐杬曾说过，治理王府靠袁宗皋，得天下靠唐寅，此等事又是唐寅和朱浩这对师徒先预料到的，也不怕其对外宣扬。
至于陆松……那是儿子奶娘的丈夫，属于“自己人”，思来想去，整个房间都是值得信赖和托付的对象，就这么多人知晓不对外宣扬，足够了。
“嗯。”
蒋王妃当即点头，“今日事，不得对任何人透露。”
唐寅问了一句：“长史司两位长史那边……”
张佐瞪了唐寅一眼，心想，你这脑子怎么不开窍呢？我帮你说话，你现在反而主动提出对手？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朱四道：“袁长史和张长史那儿也不能提啊，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先生不怕他们向朝廷举报吗？”
一句话就表明了朱四这个王府小主人的态度。
宁可相信唐寅和朱浩这对师徒，也绝不能相信在王府任职已久，代表着文官集团利益的袁宗皋和张景明。

第四百六十二章 平静的二月
事谈定，唐寅重新成为王府一号幕僚，有关皇帝病情变化以及朱四继位之事，一切由唐寅暗中谋划。
唐寅与陆松出了后院。
唐寅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总算朱浩安排得当，让他在被王府上下针对的情况下，仍旧能见缝插针，重新获得器重。
“鹤林，你还有多少事隐瞒我？为何朱浩对你嘱托之事，你没有告诉我？”唐寅心里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出来后便找陆松问个清楚。
鹤林乃陆松表字。
《平湖经籍志》和黄虞稷《千顷堂书目》中记录，陆松曾作《介庵集》，其列表字为“鹤林”。
陆松非文官，认识他的人多以其官职或是名字称呼，鲜有人知晓其表字，唐寅与之关系匪浅，自然清楚，但陆松身上依然有很多秘密不为唐寅所知。
“先生莫要多问，卑职绝非心怀叵测之人。”
陆松知道唐寅这次可能会追问不休，只能说出个让唐寅觉得惊愕的事来转移话题，“朱先生临别时，曾跟卑职说，张长史守制时便已沉疴在身，只怕……难以久持，或大限之日就在这开春时节。”
唐寅皱眉：“他……这都知道？”
陆松摇摇头：“若想让长史司不关心先生之事，最好就是令其分心无暇……若真如此的话，那只能说是命数使然，强求不得。”
唐寅又摇头苦笑。
“这小子，真以为他可以推演天机，无所不能？不但推算国运，连他人天命之数也要测得明明白白？真让人……也罢，由着他去吧。”
有些事解释不清楚，唐寅不想费神。
张景明这次回到王府后，身体的孱弱众人皆知，但若说开春就亡故，说起来属实有点离谱。
……
……
谁知过了几天。
二月初九，唐寅一早起来，无所事事正准备收拾心情出去采风，作一幅山水画……无论朱四是否登基，他觉得自己留在安陆的日子都不会太长久，在这里生活几年该留下点纪念什么的。
结果这时陆松急忙过来传话：“张长史昨夜突然病重不起，未能坚持到天明。”
“啊？他怎么……”
唐寅瞠目之余，心里却明白，陆松其实是想说，张景明昨夜睡梦中过世，走得很安详。
“还真被朱先生一语言中。”陆松感慨道。
唐寅叹道：“张长史辛劳半生，身体状况一向不佳，过去便察觉他做事力不从心，未曾想……说起来他年岁虚长不了我多少啊。”
唐寅很感慨。
张景明年岁还没袁宗皋大，就这么在任所过世，家人不在其身边，再加上这次刚从家乡守制回来，难保说他的病情恶化不是因为长途赶路和水土不服所引起。
唐寅陪着陆松一起前去吊唁。
治丧之事自然不会落到唐寅头上，进去凭吊后，袁宗皋单独将唐寅叫到偏厅。
“伯虎，听闻你前几日前去见了兴王？”袁宗皋消息灵通，即便他不知道那次秘密会议说了些什么，但知道与会者都有谁。
谁都不肯透露会议内容，那就只能从唐寅身上寻找突破口。
唐寅道：“是。在下老迈昏聩，只怕在王府中不能久留。”
袁宗皋本来想逼问几句，一定要让唐寅说实话，但唐寅上来就说这么一句丧气话，瞬间让他感觉到唐寅似乎志已不在兴王府，如此就可以解释为那次会议乃是唐寅主动前去请辞，可能小兴王做了挽留，只是怕影响到王府上下士气，让唐寅多考虑两天，所以才没有对外宣扬。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未曾有过他事吗？”
袁宗皋目光如炬打量唐寅。
唐寅道：“有是有，但已与我这般半身入土之人无关，袁长史提携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也请袁长史通融。”
袁宗皋面带感慨之色：“你在王府几年，也算出工出力，以你半老之身，又无心仕途，为王府谋事诸多，劳心劳力却不得回报，的确太过为难你了……若是你有心回乡安养天年，老朽定当竭力成全。”
唐寅心想，你说话还真是直接啊，我这边心生退意，你连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有，直接准备把我轰走？
还真把我当对手了！
那我还跟你说个屁的实话啊！
“袁长史，王妃有事找您商谈，有关为张长史治丧之事。”
旁边有长史司的官员过来传话。
袁宗皋老友过世，却一点伤心的样子都没有，倒不是说他冷血或是幸灾乐祸，而是张景明的过世并不让人意外。
张景明拼着身体不好也要回安陆，其实可能就是想混个身后名，在任所过世总好过于在家乡无声无息逝去，辛劳一辈子还不让人站好人生最后一班岗？
但张景明的离世，的确让袁宗皋成为了王府上下唯一的大管家，朝廷几时会委派新的长史前来难说，袁宗皋不怕新来的长史，就怕唐寅被提拔到长史位上，毕竟唐寅有举人功名，还在王府中有极高的声望，尤其王府仪卫司上下对唐寅可说推崇备至。
此时唐寅说要走，对袁宗皋来说再好不过。
唐寅看着袁宗皋的背影，想到离别时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心不由凉了半截：“或许当年，进王府就是个错误，好在认识了朱浩，还有孟载、鹤林他们，老兴王对我也算恩遇有加，即便小王子不能登基，人生也算了无遗憾。”
唐寅跟袁宗皋说萌生退意，并不是找说辞，是他真的有此等想法。
现在没走，也就是在等一个结果，如朱浩跟他推演的那般，若是今年到年中时皇帝的病情还没有确切消息，或者说痊愈，他一定会归乡种桃花，绝不贪恋王府开出的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束脩。
……
……
到了二月。
京城局势一切如常。
皇帝在耕藉时吐血，随后送回去养病，后面看起来好像并无大碍，只是听闻有不少番僧和道士进入豹房，此时皇帝不在皇宫大内，病况连张太后都不完全知晓，文官也全靠太医前去打探。
“……听说最初几名太医还能自由进出豹房，后来只有特定的时间，才能前去问诊，是否能见到圣上本人都难说。官员中有传言，说是陛下或已……遭遇不测，只是有人秘而不宣罢了……”
苏熙贵一如既往对皇帝的病情非常关心，没有消息时就来缠朱浩。
反正他姐夫在南京户部尚书任上日子过得很滋润，皇帝北归，大军的养护问题没了，反而因为南京山高皇帝远，黄瓒一个人便足以撑起南户部大旗，现在不管是谁都说黄瓒能力突出简直是世间名臣表率，黄瓒已在琢磨如何才能晋身中枢，位居部堂。
“那现在的矛盾，就是文官跟中官的矛盾咯？”
朱浩笑着问道。
“中官？也不尽然，除了中官，还有平虏伯……其实跟中官也无甚区别。”苏熙贵想了想，矛盾点大差不差。
可说一语中的。
现在江彬对皇帝病情的封锁，不正好说明江彬跟文官间矛盾重重，江彬想在皇帝病逝之后，依然能掌控全局？
“那这矛盾，该如何化解？”苏熙贵请示般问道。
朱浩摇头反问：“为何要化解？”
“这……”
苏熙贵不知该如何接茬。
“苏东主，你就看着吧，如今朝中那位首辅，会把事做得非常圆润周到，未来一个月时间内，他定会安抚住陛下身边近臣，让他们觉得即便有大事发生，他们的身份地位也不会发生根本性改变，连江彬也只是被调回西北继续为将，荣华富贵一生。此时太后也会下懿旨，频繁召江彬前去宫闱问话，以示安抚。”
朱浩说出他的看法。
苏熙贵点点头：“就是要麻痹平虏伯嘛……这为是为大事发生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一举成擒……呵呵。”
朱浩点头同意苏熙贵所言。
二人谈的不过是人之常情，张太后以及杨廷和等文官发现皇帝不受自己掌控，朱厚照一天没死，江彬的地位就不会动摇的情况下，为防止江彬利用朱厚照的病情或是生死做文章，最好办法就是以怀柔的方式对其进行安抚，让江彬觉得朝中人拿自己没办法，必须要讨好他，甚至连太后有涉及皇帝病情的事都要问其意见。
久而久之江彬就会懈怠，甚至心生傲慢，觉得大明离了他不行。
可一旦皇帝真死了，那他的末日就将到来，只看江彬是否能意识到这一层。
换作局外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江彬现在的确很危险，或是说其必须要准备好发动一场政变，才有可能挽回颓势，但江彬一直觉得自己大权独揽，东厂、锦衣卫和京营都在其掌控中，胜券在握。估计他自己意识不到这一层，身边那帮人估计也不会说那些“危险”“小心”之类的丧气话。
江彬所处的位置，注定听不进好言相劝。
“那就看大事几时发生了……若真临近的话……小当家的，看来您这筹谋日久，终于要迎来开花结果的一天了。”
苏熙贵现在虽然不知皇帝病情如何，但料想不会好到哪儿去。
若皇帝稍微好转一点，自然会露面，以平息世人非议，既然一直隐藏不出，还弄得如此剑拔弩张，只能认为皇帝大限将至，一旦皇帝死了，兴王府出真龙，朱浩和苏熙贵都将是受益人。

第四百六十三章 一步之隔
已至三月，京师形势骤紧。
朱浩出行在外，都能见到很多身着戎装的骑兵成群结队招摇过市，或是从豹房而来，或是从城门而至，每次有骑兵路过都会引起路边百姓一阵人仰马翻。
“威武团练营的人马，都是平虏伯嫡系，现在由朱琮……应该叫李琮带着，京城防备几乎都落入其手。”
苏熙贵这几天跟朱浩几乎是形影不离，此番一起去戏楼，身后跟着孙孺和几名随从。
朱浩望着骑兵过去一路上扬起的尘土，微微点头。
他似乎明白为何江彬会在朱厚照死后，坚持不到三天就被捉拿下狱，明明手上一副好牌，可就是一个武人的心态和作派，完全没有心机，东厂、锦衣卫皆在其掌控中，还懂得矫诏设威武团练营，京师防备几乎都在他一人之手……这架势皇帝死了你完全可以发动兵变当皇帝啊。
说白了就是身边缺少出谋划策的谋士。
“小当家的，您有何想法？”
苏熙贵见朱浩还在观察骑兵离开的方向，不由轻声问了一句。
现在苏熙贵对于朱浩的一言一行都非常留心，指不定从朱浩嘴边随便漏出的几个字，都能让他受益匪浅。
朱浩道：“没什么，太跋扈了，没好结果。”
苏熙贵笑道：“要是平虏伯身边有小当家这般人谋划，只怕不至于如此被人诟病，现在连市井百姓都巴望着他们早点被铲除，如此不得人心，难怪朝中宰辅沉得住气，只等最后清算。”
这话其实也是在提醒朱浩，未来朱四的对手根本不是江彬、许泰、李琮、周勇之流，也不是张忠那些宫里得势的太监，说到底还是要与文官斗。
因为这些人连杨廷和都斗不过，朱四来到京城时，大局已定，那现在是不是该给这些人加点力，让他们有能力跟杨廷和斗到朱四来京？
帮朝中奸佞？
朱浩想了想，终归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站在获益者的角度，暗地里推波助澜，会让文官集团的势力受到不小影响，但江彬手头的权力实在太大了，必须要趁其不备将之一举剿灭，不能给其喘息之机。
其实杨廷和等文官消灭江彬这步棋算得上是险棋，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可能全盘倾覆，朱浩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在背后捣乱。
“走吧，今天什么戏码？”
朱浩问道。
“战长沙。”苏熙贵笑答。
“哦。”
朱浩想起来，最近关德召父子俩没什么事做，干脆就挂靠在苏熙贵的戏楼唱戏，而带着秦腔唱腔的京剧仅靠关德召已在京城引起一股风潮，毕竟之前在京城流行的戏码多是朱浩编写的“志怪”戏，唱腔和台姿方面没有特别之处，谁有心学都能慢慢掌握。
但关德召的本事别人轻易学不来，那嗓音和身手，非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修炼不可，以至于关德召一上台，立马成了戏楼的红人。
……
……
戏楼内。
关德召正在台上唱戏，戏园子门票一票难求，朱浩俨然回到安陆开戏班的热闹光景，外面众多来看戏的人非富则贵，在关德召强大舞台力感召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与小当家同科的贡士都在台下看戏，要不要见见？”
苏熙贵对于来客的身份很清楚，特地过来问询。
朱浩摇头：“不必了，现在见了反而不好。”
“呵，我记得小当家说，殿试不会如期进行，是吧？”苏熙贵问询。
朱浩微笑着点头。
苏熙贵琢磨了一下，分析道：“之前礼部传出风声，陛下已下旨殿试会在三月十五进行，即便陛下不会亲临奉天殿，殿试照理说也不会受太大影响，毕竟已有殿试时陛下不亲往的旧例在……小当家的意思是，大明国丧或在三月中之前，是吧？”
朱浩道：“苏东主，你这话传出去，可真是要人命了。”
“没有没有，瞎说的。”
苏熙贵往旁边看了看，包间里只有孙孺一人。
而孙孺属于缺心眼儿那种，此时正聚精会神盯着下面的戏台，没留意朱浩跟苏熙贵的对话，但就算被他听到，也不用担心其会泄露出去。
此时正好唱到高潮处，外边的叫好声没停下来。
声音嘈杂，苏熙贵半晌没说话，脸上神情有些焦急，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似乎有离开之意。
这是从朱浩透露出的口风中再次分析出一项重大“天机”，问朱浩，朱浩没否认，那就很可能国丧真会发生在三月十五之前，而现在都已经进入三月，也就是说最多还有十几天的准备时间，还不得赶紧安排？
“苏东主，最近你可有与内阁的人，有走动？”
朱浩突然问了一句。
苏熙贵不解，问道：“你是说杨阁老的人？小当家应该知道，黄公一向为杨阁老派系所排斥，认为其与中官来往过密，多有指责之言。黄公一直怕杨阁老掌权后会行打压之举，我一介商贾，怎会与杨阁老的人有往来？”
朱浩道：“丝毫没有？”
“这……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现在文臣中多有互通消息的情况，梁大学士那边有门人，曾与我见过面，问询对时下局势的看法，鄙人并未对其明言，但互相间都认为今年开春后或有大事发生……”
苏熙贵并未遮瞒。
本来苏熙贵作为黄瓒的白手套，黄瓒不在京时，他需要留在京城帮忙张罗，其目的是为了发生大事后，不但不影响如今的官职，最好还能让黄瓒重返京师，出任六部尚书。
在这种情况下，苏熙贵难免会跟朝中核心派系的人有来往和交流。
“梁大学士……”
朱浩重复了一遍。
苏熙贵急忙问道：“可是有所不妥？若不行的话，以后不再见便是。哦对了，最近吏部王尚书那边，倒是多番派人前来问询意见，昨日还曾与其特使聊到深夜，王尚书对于黄公在朝境遇多有唏嘘，曾提及要助黄公回朝执掌户部。”
朱浩再次微微点头。
未置可否。
王琼在陆完下狱后，从兵部尚书任上调任吏部尚书，属正常调动，虽然王琼一向为杨廷和所忌，但其在朝的功劳和威望也并非普通人可比，继任吏部尚书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众望所归”。
但王琼上位未经廷推，自然受人诟病，而王琼在对西北军将行赏赐时，基本就是个傀儡，只听命于皇帝的诏书，这也是被文官集团认定他在兵部时多与中官勾结而不经朝廷制度的“罪证”。
朱浩很清楚，若一切按照历史发展，此时距离王琼下狱“论死”只剩下一个多月时间，属于朱四登基后，杨廷和派系在朱四面前“杀鸡儆猴”的第一个牺牲品，当然最后的结果跟陆完一样，都是罚戍边疆。
不同的是，陆完属于戴罪罚戍，抄家而罪及亲眷，而王琼则是降职戍边，未祸及家人。
王琼算是识相的那种，在大礼议中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终于换来几年后的重新启用。
随着皇帝的病情不明朗，很可能会有大事发生，王琼又很清楚自己在朝中地位尴尬，总不能指望跟江彬站一块儿助其谋逆，如此一来王琼只能拉拢任何与其可能成为盟友的文臣，试图结盟自保。
黄瓒作为同样被杨廷和派系憎恶的官员，自然成为王琼竭力拉拢的对象。
“小当家，您是否有意，与王尚书见上一面？若是以兴王府的名义与之会面的话，就算是王尚书也不能拂了这面子。”苏熙贵问询。
朱浩摇头表示不用。
首先他不能打着兴王府的旗号出来招摇过市，这不符合他的利益。
再者，杨廷和出手惩治名单中，王琼排序太高，在朱四登基初时就被下狠手拿下，那时朱四立足未稳，去保一个在正德朝声名不佳的吏部尚书难度太大，王琼虽然很多事都非出自本心，但其与皇帝身边奸佞过从甚密，也成为其抹不掉的政治污点。
作为公认明朝三重臣之一的王琼，可以跟张居正和于谦并列，此人能力毋庸置疑。
若是以其特殊时代背景下的遭遇，而抹杀掉他一生的功绩，真的很不公平，杨廷和对王琼的打压完全是出自政治报复。
朱浩虽然对王琼的遭遇颇为怜悯，但还没到非要出手相助的地步。
朱浩道：“若是变乱之后，内阁主持大局，只怕黄公在南京，也不得好日子过。”
“啊？”
苏熙贵顿时紧张起来。
这点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黄瓒过去几年为朝廷立下那么多功劳，跟皇帝身边近臣又没过多走动，也没说他的职位影响到谁。
再者，黄瓒到南京为户部尚书还是杨廷和出面保举的，还有黄瓒和苏熙贵早就布局了跟兴王府间的关系……
联系过往种种，不至于一上来就拿黄瓒开刀吧？
但听了朱浩的话，他忽然觉得问题不小。
朱浩道：“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变局出现时，各方势力顾不上南京那边的情况，再便是苏东主近来一定要减少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往来，即便王尚书那边，也不要再见了。”
苏熙贵一脸忧愁地点了点头，道：“那就是先将王尚书推出来挡刀……我明白了！”
朱浩都说了，要让朝廷出现变局时，杨廷和顾不上整黄瓒，那就只能先拿王琼来当这个出头鸟，跟王琼扯上关系同样等于是给黄瓒挖坑，可能授人以柄。
苏熙贵这样的聪明人马上就意识到，是该跟王琼割席断交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卖个破绽
翌日。
朱浩见到了朱万宏。
如今朱万宏只是表面风光，以朱万宏的见识，自然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了。
抛却曾经供奉的上司钱宁，转身投靠了平虏伯，而这位大佬权势熏天却没有丁点儿危机意识，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侄儿，你说大伯我应该如何做？”
朱万宏直接跟朱浩问策。
朱浩道：“谁对你有威胁，去接洽便可，就这还需要问我？”
朱万宏面色拘谨。
虽然他是锦衣卫千户，没有什么忠诚于哪个权贵的概念，但从钱宁到江彬，谁都知道他是得益之人，现在江彬仍旧势大的时候再一次选择背弃，以后在锦衣卫中恐怕很难抬起头来。
“你是说……首辅杨阁老？”
朱万宏是只老狐狸，自然明白朱浩的意思。
谁对你有威胁，加入他就行了。
你朱万宏是讲原则的人吗？
既然你不讲原则，那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难道这种话还要我来提醒你？
朱浩本想借助苏熙贵看看是否能与杨廷和有个沟通的机会，现在看来不现实，那就剑走偏锋，让朱万宏前去沟通便可。
若是杨廷和发现有个锦衣卫千户向自己输诚，此人还是江彬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那杨廷和会不会欣然接受呢？
那时杨廷和惊奇地发现，朱家就是针对兴王府而生，那他也会摒除对朱浩的成见，觉得朱浩是自己人吧？
“大伯认为还有谁，会威胁到平虏伯的安危，以及你个人的利益呢？”朱浩问道。
朱万宏道：“即便江彬死了，锦衣卫还是锦衣卫，东厂也不会变成西厂，大伯我实在没必要背负上见异思迁的骂名啊。”
装！
“那大伯就是不去喽？”
朱浩问道。
“该去还是去吧，不过侄儿你一定要在兴王面前说清楚，大伯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朱万宏来见朱浩，也是感觉到，未来皇位很可能会传到兴王府，有朱浩这个“贤侄”在，这层关系怎能不好好利用一下？
但朱万宏似又觉得，朱四登基后，朝政一定会被杨廷和等文官所把控，而他的切身利益也跟杨廷和息息相关，那他就不能选择投身到朱四门下，转投到杨廷和阵营才是当前最好选择。
可一个锦衣卫千户跟内阁首辅走得近……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朱万宏要去接触杨廷和的人，只能秘密进行，还要防止事后被皇帝清算，所以要讲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
朱浩笑道：“我与大伯想法一样。”
“嗯？”
朱万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自己的大侄子明摆着也想加入杨廷和一派，在新皇登基不能掌控全局的情况下，当个二五仔“打入敌营”？
“咱叔侄二人真是想到一块去了……侄儿你放心，大伯若真有机会见到那位，会跟他说，你是朱家派到兴王府刺探情报的细作，咱都是一心一意为朝廷办事，你更是忠臣之后……”
朱万宏心领神会，马上就说出与朱浩想法近似的言论。
朱浩眯眼。
这老家伙一直在装熊，其实是狡猾到不能再狡猾的老狐狸。
至于朱万宏选择站边江彬，也不能认为其眼光不行，或是觉得其政治觉悟不高，若不是熟知历史，谁能想到皇帝正值壮年说挂就挂？若是朱厚照不死的话，江彬再有个几年、十几年的风光并非难事。
“再有就是……寻个机会，你跟大伯回去看看你祖父……”朱万宏感慨道，“此番你考中会元，还没回家看看呢……我是说朱家。”
朱浩没接茬。
朱万宏笑道：“大伯知道你跟家里有嫌隙，完全可以等考中进士后，风光回府。你祖父很想念你啊。”
朱浩突然问道：“祖父不是病重瘫卧在榻，口不能言吗？”
“啊……这个嘛……”
朱万宏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轻视了朱浩，自己能调查朱浩的情况，难道朱浩就不能反过头调查朱家的情况？朱家那点破事，还能瞒住朱浩这么个拥有丰厚财力和人脉的小会元公？
“听说大伯回府一趟，点名单独跟祖父相见，看来祖父在病榻上仍旧能与你交流，你们商量了祖母都不知道的事？”
朱浩继续分析。
朱万宏大惊失色，道：“朱浩，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讲，我哪里有？这……哎呀呀，咱都是一条心，咋说这么生分的话？你年岁也大了，等你考中进士，大伯有个秘密告诉你。”
朱浩道：“我不是祖母亲生的，却是祖父亲生的？”
朱万宏：“……”
“大伯，我以前想不明白，为何同样一家人，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要说家父早亡故，还为朱家争了功名回来，理应受到优待吧？不料孤儿寡母却被祖母一再针对，直到二伯知道事情原委后，人前人后瞎掰扯，我这才恍然。”
朱万宏破口大骂：“你那二伯，知道个锤子，从来都守不住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你亲生祖母一直在世，不过人不在京师，若是你肯帮我的话……我或可以……”
朱浩皱眉。
这消息对他来说有点意外。
原来自己还有个亲生的祖母？
想想也是，以朱家流传出来的版本，说是当年父亲尚在襁褓时，被亲生母亲送到朱家，后来就没了那女人的消息，大概是被赶走了，换作别人定不知此女下落，但朱明善和朱万宏却应该有所留意。
这也是为何朱嘉氏一直对丈夫有怨言，对朱浩的父亲百般苛刻，死了还要赶尽杀绝的原因。
现在老爷子估计也是被老太太给治了。
“行，此事回头再跟大伯详细商议。”
朱浩其实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亲祖母，去牺牲什么利益，但从某种角度而言，自己继承了这副身躯，也算是为身体原来的主人做点尽孝的事。再说那女人跟儿子一生分离，现在只有他这一个孙子，以后相见，善加奉养，也算尽了本分。
朱浩突然想到朱四还留在京师皇宫的亲生祖母，也就是朱祐杬的母亲邵太妃。
邵太妃跟儿子分别后，也是再无相见的机会，现在儿子死去也没法见上一面，或是送别一下，而历史上传闻邵太妃早年便因为眼疾而失明，后来朱四当上皇帝后，才抱着孙儿欣慰不已，邵太妃也是在嘉靖元年过世，也就是来年。
死前能被上尊号“寿安太后”，跟丈夫宪宗合葬，也算死而无憾。
……
……
朱浩同意了朱万宏的提议，是想让这个便宜大伯觉得，他有“把柄”落在对方手上。
原因有二。
一个是朱浩跟朱家的关系，朱万宏可以作为王牌，以后甚至可以跟杨廷和举报，他朱浩跟兴王府过从甚密，但这一点朱浩完全可以反驳，说是自己不过是眼线。
之前跟杨维聪打架，随便就招呼兴王府的人跟应会试的举人火并，不就说明他对兴王府“心怀不轨”？
再一个就是让朱万宏觉得，有他祖母的身份和住所等讯息作为要挟，让朱浩为其所用。
朱浩并不会被朱万宏要挟，只是让对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属于一种卖个破绽慢慢玩、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让朱万宏一步步跳进挖好的陷阱里。
从短期来看，跟朱万宏有着合作的可能性。
至少朱万宏在求存这件事上，逼着他必须要放弃江彬这棵即将坍塌的大树，往杨廷和阵营靠拢，但连朱万宏自己都知道，文官长久来说斗不过皇权，最后还是要借助朱浩的力量，跟潜在的新皇朱四搞好关系。
所以最后朱家“兴衰”，仍旧落在朱浩肩膀上。
“先生，有安陆的来信，指明是送给您的。”
朱浩回到住所时，孙孺拿来一封信交给朱浩。
朱浩看过，是朱四的来信。
朱四的信写得很平实，就是告诉他，在安陆已得知皇帝生病的消息，说了有关他预言准确云云，这封信看起来没什么，但朱浩却觉得朱四做事有点太不谨慎。
作为一个藩王亲自写信，还是这种私信，若被人知道，那不是要倒大霉？
不过好在现在朝中所有人关注的重点不在安陆，也不会有人想到朱四一个羽翼未丰的小兴王会跟一个尚未成为新科进士的贡士密谋什么大事，信函也是从民间渠道发来，还是通过唐寅的关系，不会出什么意外。
“安陆有什么大事吗？”孙孺好奇地问道。
朱浩道：“你先别管别人，我且问你，凤元回了安陆，就等着授官，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前程？还是说你打算以后继续考进士？”
孙孺挠挠头：“先生怎突然问起这个？我在京城，好吃好喝，夫人在身边，也不妨碍我出去寻花问柳，为何要想考进士还是授官之事？跟着先生干活，难道世间还有比这更舒坦的事情？”
朱浩心想，真是个乐天派。
什么家庭教育才出这么个孬货？
可能孙孺前十几年受家族管束太多，现在获得自由身，便想好好享受，纯粹就是那种混吃等死没大志向的纨绔富二代，这种心态做大事一瓶不满半瓶咣当，但跑个腿干点上不了台面的活，却是一把好手。

第四百六十五章 朝秦暮楚
朱万宏见过朱浩后，双方等于是建立起了一种联盟关系，他帮朱浩去向杨廷和“投诚”，而他自己则靠朱浩向兴王府“投诚”。
如此一来，朱万宏的未来便有了两重保障，他也能放心去拜见杨廷和。
结果却连吃闭门羹。
三月上旬头几天，朱万宏连续前去拜访，皆暗中前往，并没有直接到杨廷和府上，而是靠关系把拜帖递上，但都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复，只是让他耐心等候。
此时的朱万宏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杨廷和一定会接见他，尤其是在皇帝病情逐渐恶化后。
三月初八。
豹房内一则消息传到内阁首辅杨廷和耳中。
太医在这一天终于获准前去给朱厚照治病，或是江彬发现皇帝的病情已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结果就是让太医以及太医背后的张太后、杨廷和等人知道现在正德皇帝已处于半昏迷半醒的弥留状态。
当天晚上，杨廷和便秘密传见朱万宏。
相见的地点，是在杨廷和儿子杨慎在京师一处“别院”，位置极其隐秘，换作平时朱万宏可不敢贸然前来，免得被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查知，但现在皇帝危在旦夕，厂卫上下都只顾着自保，江彬已然乱了方寸，这么一个无关大局之所在，谁会没事盯着？
朱万宏见到杨廷和时，已是夜深人静，此时杨廷和刚见过皇宫来的密使——司礼监太监魏彬，并交托魏彬传话给张太后。
“朱千户。”
小花厅里，杨廷和见到朱万宏时，还算客气。
没办法不客气。
锦衣卫体系，跟大明正统文官乃是两条不同的升迁路线，双方名义上互相制衡，但更多还是锦衣卫钳制文官比较多，诏狱乃是文官闻之丧胆的地方。
朱万宏二话不说，跪地磕头，道：“卑职参见杨阁老。”
上来就拿出毕恭毕敬的姿态，就是为了告诉杨廷和，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是来投诚的。
杨廷和非常诧异，连忙起身虚扶，道：“这是作何？朱千户快起身叙话！”
此时杨廷和身边只留下两名护卫，而朱万宏进别院时，武器已给护卫下了，显然杨廷和也担心朱万宏是江彬派来刺杀自己的，尽管这种刺杀看起来没什么实际意义，就算杨廷和死了，内阁自会有人顶上首辅的位置，而且如今位居次辅的梁储曾在杨廷和守制时当过首辅，有着丰富的执政经验。
……
……
二人落座。
朱万宏上来就对杨廷和吹了一通彩虹屁，表明自己心向光明，早就想拜见首辅云云，痛陈过往自己在钱宁手下遭遇非人待遇，以及后来不得不投靠“奸邪”江彬，以求逃出生天的苦衷。
杨廷和肯见朱万宏，自然提前做过功课，对朱万宏多少有些了解。
“老夫听闻，朱氏一门留守湖广二十余载，却不知目的为何？”
杨廷和故意问道。
朱万宏心想，这位首辅跟张太后走得很近，皇宫里那位老太太想借助文官集团的力量铲除儿子身边佞臣，那我们朱家的事在杨廷和跟前就不再是秘密，我只要稍加隐瞒他就会怀疑我的诚意。
朱万宏诚惶诚恐，言辞恳切：“受先皇之命，朱家举家迁移至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以防朝中有人与之勾连，祸害国政，仿成化末年故！”
上来就把家族使命告知杨廷和。
“嗯。”
杨廷和微微点头。
这跟他调查到的情况一致，甚至之前他还特别问了一下魏彬有关安陆那边的讯息，毕竟魏彬曾去安陆见过朱四，历史上杨廷和把朱四推出来当皇帝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准备。
作为内阁首辅，杨廷和不可能等到皇帝死翘翘了，再去跟太后或是众大臣商讨谁来继承皇位，他必须是满朝文武中最有主见的那个，关键时候需要他站出来，稳住局面。
朱万宏道：“我朱家子孙中，有一人在王府中为细作，与小王子一同成长，如今已考取大明贡士第一名会元，乃我朱家儿孙中佼佼者。”
“哦！？”
杨廷和一怔。
过去他是问过本届会试成绩，甚至还询问过朱浩的情况，但事过即忘，毕竟他最关心的还是跟儿子交好的杨维聪等人，以及籍贯四川的士子，对于安陆之地出的一个会元，并不在其关注之列。
安陆出身，本身并无稀奇，朝中没有强援，就算给你考中状元，怕是你在翰林院也混不长久，想混到翰林学士，将来入阁……那种造化不是你一个普通军户家庭出身的状元敢奢求的。
朱万宏继续道：“兴王府过去二十年状况，皆在朱家掌握中，当时受先帝和太后之命，殚精竭虑，实乃……为国尽忠，为大明朝廷效力。”
杨廷和微微眯眼，他对朱万宏的投诚，自然持怀疑态度。
但这种怀疑并不像对其他人那么深。
很简单的道理，朱家的使命跟朝中锦衣卫监视百官的任务大相径庭，朱家算是锦衣卫中跳出体系外的一系，他们的任务只是在安陆之地监视兴王府，朱万宏之前还被扣押为人质，就算现在投靠江彬，也绝对不是江彬嫡系，因为监视兴王府并不是江彬关注的重点。
那朱家对文官集团的价值，会比对江彬大很多，因为文官集团需要知道兴王府的种种情况，尤其是作为内阁首辅的杨廷和。
杨廷和很清楚，若是皇帝死了，兴王府必出真龙，故此兴王府的一举一动都要被排查清楚，那收拢朱万宏就显得非常有必要。
杨廷和道：“朱千户，老夫在朝多年，多有耳闻，说是当年兴王长子出生，未及五天便夭折，说是有人暗中加害，不知可有此事？”
杨廷和的问话直切要害。
你想证明你忠于朝廷，而不是兴王府或是其他政治势力，就要拿出足够的“证明”，若当初朱祐杬的长子的确是被你们朱家说害，或就可以成为“投名状”。
明面上的道理是这样，但朱万宏却要好好琢磨一下，自己是否有必要在杨廷和面前承认下来呢？
若是自己说，那事真是朱家主谋或是参与，杨廷和会不会当场翻脸，拿下他问罪？
思索好一会儿，他才得出一个答案：不会！
朱家就算杀了朱祐杬长子，那也是受太后指使，现在杨廷和需要跟太后联手对付江彬，会为了一点与之无关的陈芝麻烂谷子往事，舍弃这么一个早已打入敌人内部的好棋子，不合时宜计较陈年旧案？
“与朱家有关。”
朱万宏没把话说满，只是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表述。
杨廷和脸色无喜无怒，微微颔首，朱万宏敏锐地洞察到，这个回答令杨廷和很满意。
“豹房这几日有何异动？”
杨廷和不再拐弯抹角，再一次直入主题。
过往的事，通过你的回答，证明你还算值得信任，现在就问你能为我做什么，如何归顺和投诚细节了。
朱万宏道：“卑职对于平虏伯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如今平虏伯借助身边团练人马，想要控制京城机要部位，朝中有何人被其收买，或暗地里通风报信与其媾和者，卑职皆一清二楚。”
杨廷和开心地笑了，这消息对他来说，比之前那些过往更加重要。
现在杨廷和既想着如何向江彬下手，还要防止江彬狗急跳墙反扑，最怕面临的局面就是除了明面上江彬的嫡系，还有一些人暗地里为江彬所用，那时文官集团在没有掌控军队的情况下就会非常被动。
如今皇帝没死，借助太后和内阁的力量，临时将几名看起来不是很要害却已为江彬收买的将领替换下来，为接下来镇压江彬做准备，那朱万宏所能提供的情报，将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
……
杨廷和与朱万宏密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随后朱万宏在杨家护卫的陪同下，从小门离开。
朱万宏走后，杨廷和来到书房，见到正在这里等候自己的儿子杨慎。
杨廷和如今最倚重的就是这个兼顾才学、名声和智谋的儿子，凡事都会跟其商议，看如何解决当前困境。
时值大明危难关头，杨廷和唯独能推心置腹的就是至亲。
“……父亲大人真的相信这个朱万宏？以孩儿所知，此人可说朝秦暮楚，锦衣卫中多有人鄙夷其背主求荣，坑害前上司钱宁，甚至还落井下石！”
杨慎最看不起朱万宏这样临阵倒戈的叛徒。
看起来是对己方有利，但其实就是个无耻小人，哪边得势就倒向哪边。
杨廷和道：“从此人能洞察江彬末日即将到来，便可知其见识非同一般。如今波澜将起，若是有人暗地里通风报信，提前察觉江彬动向，对大事极有助益，故不宜纠缠过往。”
“可信？”
杨慎仍有疑虑。
杨廷和脸上带着老谋深算的笑容，这神色只会在儿子面前表露，平时他的冷峻面孔让人捉摸不透其内心真实想法，道：“他来见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应该没有问题。如此看来，江彬众叛亲离，大限将至啊！”
“那……朱家与兴王府关系到底如何？朱家长居安陆之地，听闻这个朱万宏还是前一任兴王出面保举，才得以回安陆嗣职。若真有杀子之仇，怎会贸然出手相助？其中恐有内情……”杨慎问道。
杨廷和道：“令朝廷怀疑朱氏忠诚，正是兴王府之目的，可惜这步棋走得太过拙劣，斧凿痕迹一览无遗。不过，吾儿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为父只需将此事向太后求证便可！”

第四百六十六章 大明才子
杨廷和如今跟张太后走得很近，宫闱内外沟通频繁，密谋尽快铲除朱厚照身边可能危及大明江山社稷存续的奸臣。
但杨廷和可不敢跟张太后明说我把锦衣卫千户朱家的人招募为自己所用，就算要问询朱家在安陆监视兴王府时充当了怎样的角色，也不能明着过问，而是要旁敲侧击来获得答案。
好在如今皇帝身边近臣中，有很大一部分忠于皇室。
如今宫里的太监分为两派，一派是新派，诸如张忠、张锐、于经这些人，跟江彬过从甚密。
一派是旧派，以前八虎主要成员为主，包括张永、魏彬、谷大用等人，这些人资历老，拥有自己的基本盘，多不会归附江彬，而他们中许多人曾担任过提督东厂太监，对于朱万宏和朱家的情况非常了解。
杨廷和打探消息，便是从旧派太监中入手。
翌日，朱万宏派出手下，暗地里通知朱浩，说他已见到杨廷和，表达了投诚之意，双方商谈非常顺利。
朱浩感觉到，杨廷和可能要一头栽进自己给他挖的一个坑里。
“朱万宏主动投靠杨廷和，杨廷和一定觉得朱家放弃了江彬，寻找新的靠山，但难保不会跟兴王府有暗中来往。这种情况下，恐怕会拿朱四兄长的死来进行试探，并找张太后确认。
“不管那件事是否系朱家所为，下面的人对张太后汇报一定会以邀功的口吻说就是锦衣卫所为。
“所以杨廷和求证的结果，就是让其陷入思维误区，觉得兴王府跟朱家势不两立，进而认定我不可能是兴王府嫡系。”
当朱浩想明白这一点，觉得朱万宏上演的这一出“投诚”大戏，算是大获成功。
……
……
果然如朱浩所料。
朱万宏见杨廷和后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十一，有人给朱浩会试报名时留下的用以联络的客栈送去一封信，邀请他去相见。
看到落款，朱浩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乃杨廷和之子，正德十二年上奏《丁丑封事》，指责朱厚照“轻举妄动，非事而游”而触怒正德皇帝及其身边奸佞，被勒令去职，一直赋闲京师的杨慎。
朱浩决定去见见。
杨慎在有明一朝才名卓著，但其为官并没多少建树，主要是性格太过执拗，在官场属于一条道走到黑，不懂得转圜妥协的那种，同时也受了其杨廷和之子这重身份的牵累。
杨廷和虽在正德、嘉靖朝交接之初，有功高震主之嫌，但至少能以宰辅之身平衡各方利益，就算在大礼议中落败也能全身而退，而杨慎则完全是个暴脾气，更是左顺门事件的发起人，最后被嘉靖皇帝报复清算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是个刺头，还有一定头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身边聚拢的都是些骄纵跋扈之辈，有着诸如杨维聪这般看似才学卓著但为人一点儿都不低调内敛的朋友，也就不足为奇了。
相约在一个看起来极为简陋的街边亭子，位于东四牌楼附近，再过去就是东城兵马司，距离隆福寺和延福寺都不远，附近有一片绿地，算是闹市难得的休息之所。
朱浩到的时候，已有杨家扈从把亭子以及附近的绿地团团围住，本来是公共场合，却弄得好像是杨家的私人地盘一样，朱浩没想到会被杨慎以这种近乎公开的方式相见，总觉得杨慎行事太过张扬。
亭子内。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手捧着个茶杯，自斟自饮。他穿着颇为华丽，玉色的锦缎绣花袍，宽袖皂缘，皂条软巾垂带，棱角分明的四方脸配上明亮的眸子，给人一种桀骜不驯的感觉。
“公子，朱少爷带到。”
杨家扈从上前通报。
彼此距离很近，杨慎一抬头就看到朱浩，做出个请的手势，并没有出亭来迎接，朱浩笑了笑，昂首阔步进入亭中。
朱浩行礼：“在下朱浩，见过杨公子。”
杨慎微微颔首，一双如鹰隼般的锐目在朱浩身上打量。
这样的眼神朱浩见识多了，并不觉得有多稀奇，也不需强装镇定，直接拿出一种“你为啥这么看我”，稍显别扭的表情，在杨慎面前竭力表现出自己不太善于场面事，种下个天真质朴的印象。
“朱公子能在此番会试拔得头筹，于天下才子汇聚的考试中夺得会元，想来才学过人，今日我俩只问学识，不说其他，请坐吧。”
杨慎言语间还算客气，声音沉稳有力。
朱浩坐在旁边由杨家人带来的木凳上，面前石桌乃是亭子自配，有人又送了茶壶、茶杯过来，可茶壶里倒出来的并非茶水，只是普通的白开水，仆人把朱浩面前的茶杯斟满时连热气都没有，这招待宾客的方式让朱浩颇为奇怪。
就不能换个像样点的地方待客？
哪里有主人喝茶，请客人喝白开水的道理？
再者，就算不请我喝茶不请我吃饭，至少找个四面有墙的密闭之所，不至于在这种几步外就是嘈杂闹市的路边野亭吧？
杨慎默默观察朱浩的反应，见朱浩不悲不喜，心中一动，问道：“朱公子是锦衣卫千户朱家出身？”
“是。”
朱浩回道，“家父曾为锦衣卫百户，于正德七年平中原流寇盗乱时不幸以身殉国，追封忠义将军。”
杨慎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忠良之后……不知可有兄弟？”
“不曾。”朱浩答。
杨慎略显奇怪：“节将独子，并非余丁，当继承军户职才是，为何会考科举呢？”
朱浩道：“家父在同辈中排行第三，家族继承事由尊长负责，在下未曾有资格继承百户职，母亲自幼便让我读书……文武皆可报国嘛。”
杨慎嘉许：“好一句文武皆可报国，或是阁下家族中想以成年子孙袭位，才褫夺你军职……这锦衣卫世袭实职可不好嗣啊。总算你有造化，科场连捷，未辜负令尊节义之名。”
连杨慎都感觉到，朱家内部应该是发生什么变故，才会出现殉国将领独子没法继承父亲职位的情况。
这种事在大明屡见不鲜，毕竟朱家真要等朱浩承袭锦衣卫百户职，要等朱浩十五岁成年后，中间要浪费相当长一段时间，或许直接就找朱家其他房的子弟提前承袭了。
可问题是……朱家并没把这个实职的锦衣卫百户职给继承过来，实权军户职位不是你想继承就能继承的，还要各种游走，塞钱，打通关节。
尤其正德一朝，江彬、钱宁等皇帝的亲信太多了，锦衣卫的职位完全不够分，像朱家这样世居安陆的外地锦衣卫，想承袭个职位更是困难重重。
但无论怎么说，杨慎因朱浩出身，多了几分敬意。
他没往朱浩跟家族关系势成水火方向想。
不是杨慎无心，是他想不到，这年头有哪个家族会吃绝户吃得这么狠，简直到了丧心病狂地步？而绝户还能跟大家族搞对立分割，分别投向不同的政治阵营……一个监视兴王府的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的孩子，居然会成为兴王府的嫡系，深得王府主人信任？
别说杨慎不信，就算朝中那帮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也绝对想不到这一层。
全靠朱浩通过自己的努力，用几年时间搞出来的，换作别人……还是算了吧。
……
……
身份问题揭过，双方开始探讨学问。
因为彼此不熟悉，而杨慎的目的除了要试探朱浩外，还有将其收拢至麾下的意思，言谈间多问及朱浩学术上的造诣。
“……五经本经哪一部？”
杨慎问道。
“《春秋》，不过平时对《诗经》也有涉猎。”
朱浩未曾隐瞒。
杨慎点头：“知《春秋》而知礼仪，仁德教化皆出于《春秋》，可惜啊，很多时候人们忘了礼仪教化，青史不由人啊。”
朱浩心想，你在我面前感慨这个干什么？想告诉我，现在大明处于群雄并起，不讲武德的战国时代？
哦。
你可能是暗示我，现在儒家文化占据不到大明主流吧？又想说江彬等奸臣祸乱朝纲，需要拨乱反正？等着我来接茬？
换作一般人，现在一定是侃侃而谈，把自己治国抱负好好讲上一番。
但朱浩不会这么做。
我跟你杨慎又不熟，你突然来见我，我跟你讲心中雄韬武略，你一定会觉得我是在刻意讨好你，也会觉得我大伯见你的事我早就知晓，而我现在并非新科进士，不过是个贡士而已。
咱以往没什么交情，又非同一个学派，八竿子打不着，甚至我跟你的好朋友杨维聪还有过节呢！
“哦，在下的确在《春秋》中，学了不少立身处世之道。”朱浩话说得平和圆润，不留丝毫痕迹。
就是不往深处谈！
杨慎也不问朱浩师承，大概觉得安陆这么个地处偏僻、犄角旮旯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名师，也没听说安陆诞生什么有名的学派，也就没有往这方面想。
若是他知道朱浩师承唐寅的话，估计会震惊一下。
“殿试再有几天便会进行，你可有准备好？”杨慎问询。
朱浩心中嘀咕，这是在试探我对朝局事务的知悉程度？现在皇帝处于弥留状态，就算举行殿试，皇帝也很难出现在现场。
“正在认真备考，十年寒窗只为金榜题名，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浩仍旧是场面话。
杨慎几次试探，都没取得好结果，虽有怀疑，但听朱浩都是自然而然搭话，没有丝毫迟疑，全是脱口而出，再加上对朱浩缺乏了解，也就未作他想。
“公子，府上有事，请您回去。”
就在杨慎想多问两句时，旁边杨家有下人前来传话。
朱浩心想，距离历史上正德皇帝之死只剩下三天，你还有工夫在这儿试探我？
杨慎起身行礼告辞，礼数倒也周到。
“朱公子，有时间我俩再叙，也望你在殿试中位列一甲，像你这样年轻才俊，乃朝堂急需补充的有生力量。”
简单告辞，杨慎便带随从离开。

第四百六十七章 弥留
杨慎回到府上时，听说杨廷和已回来了，心下好奇为何今日父亲没有在朝当班，而是老早便归家。
到了书房外，杨慎透过洞开的房门一看，杨廷和正伏案疾书，笔耕不缀，看起来在做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神色间有着一股异乎寻常的谨慎。
“父亲。”
杨慎进门后，自觉地回身把房门关上。
杨廷和头也不抬，随口吩咐：“打开来透透气，不必掩上房门……已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杨慎依言重新把门打开。
心里却在琢磨，这阳春三月天气乍暖还寒，父亲为何要说“透气”？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父亲心中焦躁不安，气血翻涌才会感觉闷热难耐。
他不直接问，而是先讲述自己去见朱浩的经过：“儿今日见到本科会试会元，安陆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的少年，朱浩。”
“嗯。”
杨廷和继续闷头写东西，随口问道，“印象如何？”
杨慎道：“才思敏捷，确有过人之处，少年之身却不恃才傲物，谦卑有礼，不过遇事多重于私而少公心，见识或短浅了些。”
杨廷和低着头，手上不停：“有无可能是在你面前作伪？”
杨慎仔细思考后说道：“若过而立之年，或有此可能，但观其少年志气，无老气横秋之态，言谈举止坦率自然，未觉其惺惺作态，此子当堪一用。父亲，今日可是有大事发生？”
说到最后，杨慎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杨廷和没再纠结朱浩的问题，既然这个会元没有体现出多非凡的样子，那就只是一个潜在地可收拢麾下的新科进士，算不上稀奇。
眼前之事才让杨廷和头疼。
“豹房传讯，陛下已两日昏迷不醒。”
杨廷和的话简单直接。
杨慎听了倒吸口凉气：“所以……父亲要提前做准备，草拟诏书及布置安定京师事宜？”
杨慎平时充当着内阁首辅首席幕僚的角色，对于父亲的计划他基本上都清楚，父子二人多数时候都推心置腹，所以当知道朱厚照已没剩下几天命，杨慎本能地意识到，父亲要干大事了。
“正是。”
杨廷和丝毫也未遮掩，“不过此等机密事一定要对外严守口风，不得泄露，为父想的是，大事发生后该如何稳定人心……京城不能有乱，这大明天下更不能乱。”
杨慎道：“可是父亲，陛下并无子嗣，将以何人嗣位？”
即便是绝对信任的父子，之前在皇帝继位人这个问题上也没有认真讨论过，二人恪守臣子本分，哪怕父子间，也不会在言谈中跨越臣子界限。
杨廷和仍旧不愿跟儿子直说，只是隐晦地表示：“大明法统不可乱。”
言外之意，该是谁就是谁，如果由我来决定皇位归属的话，那就乱了大明法统，我还怎么以德服人？
“兴王府？”
杨慎始终年轻，此等事可以由他来说，并无不妥。
“慎言！”
杨廷和提醒一句，但没否认。
明摆着的事情，要是当今皇帝死了，跟皇帝关系最近的就是他的那些叔叔，可是以皇明祖训论定，必定以最接近“长房”之人继承皇位。兴王朱祐杬作为孝宗皇帝最年长的弟弟，即便朱祐杬已死，皇位也该传到其子身上，这就是法统。
“那父亲，若国有乱象，朝中奸佞当如何压制？若不慎，只怕会引发变乱。”杨慎提醒。
做事不能太过武断！
杨慎一直觉得父亲素来以自我为中心，以为首辅大臣能决定一切，行事不顾后果，生怕父亲处置江彬的手段过于激进而导致其铤而走险。
一旦江彬造反，京城势必大乱。
杨廷和抬头：“你想说什么？”
杨慎道：“若陛下有何不测，消息却对外封锁，迟迟未发丧，江彬矫诏调动兵马，京师危矣。如今陛下人不在皇宫，豹房内事父亲恐怕不能及时知悉。”
“嗯。”
杨廷和停下笔，认真思索儿子的话。
“儿认为，陛下真处于弥留，外人不知其生死，为防有人效仿赵高、李斯故，挟躬祸乱朝政，当及早发丧才是。”
杨慎说出一个大胆建议。
朱厚照人在豹房，生死未知，就算现在活着，未来几时死也不在文官和太后控制范围之内。
反而可能会出现，皇帝死了，江彬在自危下秘不发丧，反而以皇帝诏谕传旨乱国……
从朱浩这样熟知历史的人看来，江彬没这种雄韬武略的才能，可杨慎处于谨慎考虑提出的建议，非常符合文官利益。
提前发丧！
杨廷和认真思索后摇头：“如此未免太过荒唐，陛下若无事，朝廷却发丧，岂不是乱了国体？况且，为父不想逼反近佞。”
杨廷和很谨慎。
皇帝没死，外面直接发丧，是能让江彬的号令缺乏可信度。
但站在江彬的角度，我这边皇帝还有口气在，外面就发丧了，我会如何想？这不是针对我还能是谁？
这更会让江彬越发自危，那其反扑力度可能会更加猛烈。
杨廷和现在要做的，一是保证皇权顺利交接，二是要稳住江彬心态，让其一步步跌入陷阱中。
从这一点说，杨廷和跟杨慎的意见某些方面冲突很大，杨廷和看似激进但实则求稳，杨慎看似稳重却非常激进，更喜欢剑走偏锋，这也是为何后来杨廷和能在大礼议中全身而退，杨慎却一生为大礼议所累的原因。
“用修，近日你不必再出面会客，府上加强戒备，外客到来一概拒之门外，若大事发生，为父将亲入皇宫面见太后，商议定国之策，若为父在宫中盘桓不出，你便联络为父故交，找士子暗中生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走这一步。”
杨廷和这是随时防备朱厚照驾崩。
朱厚照死了，能决定继位问题的关键人物，正是张太后，杨廷和有何决定都需要得到张太后支持。
但皇帝驾崩时入宫可是危险的一步棋，进宫容易出宫难，如今东厂和锦衣卫都在江彬控制下，为防止自己在宫里被人扣押甚至诛杀，杨廷和必须要布置好身后事，把能调动的文臣武将给组织起来，甚至让儿子利用读书人的影响力，向朝廷施压。
杨慎道：“父亲，若乱国事起，谁人能力挽狂澜？”
杨廷和走到儿子身前，轻轻拍了拍其肩膀，满脸严肃，慷慨陈词：“朝中勋贵，王公将相，全都心在大明，奸佞当道于国祚不利，危其己身，他们定会坚定地站在朝廷一方。”
言外之意，江彬真要造反了，指望别人不行，只有寄望朝中掌握兵权的都督府勋贵站出来，诸如英国公张氏、魏国公徐氏这些人。
杨慎点头：“孩儿明白了。”
杨廷和望着儿子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宠溺，将自己写好的两份诏书交给杨慎看，杨慎知道父亲这是让自己更好地成长。
看完后杨慎心里已然有数，没有对这两份诏书提任何意见。
第一份是传位诏书，第二份是以皇帝口吻发遗诏，遣散京营团练、发还豹房伶人、倡优等。
都是准备皇帝死后，安民心所用，却没有任何一句提到江彬等皇帝身边佞臣，就是不想打草惊蛇。
……
……
皇帝病重不起的消息，看起来隐秘，但其实因为豹房人多眼杂，四处漏风。
苏熙贵很快听闻消息，急忙来见朱浩。
此时朱浩才刚见过杨慎回到临时住所。
“小当家，大事即将发生，陛下已长时间昏迷不醒，估计再有个三五日……一切都将被您料中！”
苏熙贵很激动。
之前皇帝只是病重，还没到要死的地步，现在猛然发现真要变天了。
唯一一个能在皇帝活蹦乱跳时就预言到今日这一切的人，就是朱浩，由不得苏熙贵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浩道：“此等消息，如何得悉？”
苏熙贵笑道：“宫中太医透露，豹房内也有大把人往外传。”
朱浩叹息：“这个江彬，明明大权在握，为何这般不小心？就算他自己不明其中深浅，难道就没人提醒他，此时应该对外严守秘密吗？如此这般，那他将真龙困在豹房，有何意义？”
即便朱浩不是江彬的人，都觉得江彬每一步棋都下得很臭。
你他娘的都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在皇帝病情的问题上还这么不小心，随便有点动向就往外泄，你这是嫌自己命长啊。
苏熙贵道：“平虏伯哪有小当家这般远见卓识？再说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谁都知陛下躬体欠安，谁不担忧自己前程？”
朱浩笑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又要怪朱厚照自己连下臭棋。
明明在豹房好好养病就行了，耕藉时非要强出头证明自己病情稳定，策马狂奔不说，还下田干农活，结果当众吐血，自证变成了不打自招！这也让江彬等近臣很难圆场。
“说白了，陛下身边都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他们见识短浅，鼠目寸光，只是如今……是否可以去信安陆，提前知会以换得拥戴之功？”
苏熙贵着急地想要去跟兴王府邀功。
我既然知悉皇帝要死的消息，把这消息提前几天告诉兴王府，事后兴王府内那位当了皇帝，那我就是拥戴的从龙功臣。
这年头，很看重这种提前拥立的功劳。
朱浩却摇头：“一切早有安排，即便现在传信恐怕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提前清算
三月十三。
豹房仍旧没有消息传出，皇宫内苑也比较平静，但现在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几天了。
杨廷和没有采纳儿子的建议提前发丧，但为防止江彬挟朱厚照尸体作妖，暗地派人在朝野公布皇帝病危的消息。
如此目的就是让朝廷上下包括一些江彬的同党有个意识，一旦豹房发出一些不合体统的诏书，诸如调动兵马，你们就该知道，其实那不是皇帝的诏令，很可能是皇帝死了江彬要造反。
如果听从这种矫诏，就不单纯跟江彬同党，而是要谋逆犯上，等着事后被清算吧。
江彬得势时，很多人俯首听命，但如今皇帝病危，没人觉得江彬还能继续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杨廷和的目的，就是要让江彬陷入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三月十三这天，朱浩一如既往到茶楼喝茶，看着街路上闹哄哄的样子，心中暗自盘算。
“先生，这是啥意思……外面就有人打架，却没人出面制止……好像现在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懒得理会这种事情了，这两天街面上只看到团练营的人经过，五城兵马司那群兔崽子都不出门了……”
孙孺现在也属于士族阶层，作为举人，自然可以看轻衙门里的公人。
朱浩拿起茶杯，抿上一口，笑道：“连你都观察出变化了？”
孙孺挠挠头，人愚钝根本听不明白，自家先生说的是哪方面的改变。
“看着吧，就这两天的事了……这位首辅能在大乱将至时将一切稳定下来，能耐可真不小。”
朱浩发出感慨。
孙孺迟疑一下，问道：“先生是说中堂杨阁老？没见他有动作啊，现在朝廷平静得很。”
朱浩笑道：“越是让威武团练营的人闹腾，越会让江彬放松警惕……现在出手不如等大事发生之后一击毙命，不用着急。”
朱浩设身处地，把自己放到杨廷和立场上考虑问题。
现在京师团练和城防基本都被江彬及其嫡系控制，贸然行动一点儿效果没有，主要问题就在于皇帝没死。
有正德撑腰，江彬仍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一旦皇帝故去……你江彬就再也难以笼络那么多官员和将领，那时再出手，江彬根本就是孤家寡人。
“看来在朝得皇帝信任，非要有士林声望不可……若是像江彬这般为世人唾弃，就算是权倾朝野又能如何？少了靠山，其威望或许还不如一个宫里的太监，可悲可叹啊。”
朱浩也在琢磨自己将来的处境。
若是跟朱四打好关系，自己将来走向权臣的道路，难免会成为第二个“江彬”，大权独揽被人诟病。
那就不能败坏自己的名声，助纣为虐，不能陪朱四胡闹，需要积累文人中的名气，更重要的是……权力要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上，就算犯了众怒或是得罪皇帝，也有退路，铤而走险要有底牌。
孙孺笑道：“若先生是江彬的话，估计都能当皇帝了吧？”
朱浩瞪了孙孺一眼：“这是你该说的话？找死呢？”
孙孺属于口无遮拦的那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朱浩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自己是江彬，就以目前的局势而言，是否有能力稳定局面？
就算不能当皇帝吧，也可以自己的名义拥立新君，继续把新皇控制在手里，当大明的头号权臣？
是有这种可能，但准备时间太过仓促，最好在皇帝刚回京师时就准备好一切，如今皇帝都快死了……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无济于事，主要还是江彬的声名太差，在没了皇帝当靠山后，没人愿意跟他干。
众叛亲离不是人家杨廷和出手准确，而是你江彬实在不行啊。
……
……
江彬的确少了权臣那股风范，即便知道必须封锁消息，奈何皇帝身边佞臣不止他一个，别人还想着跟他争权夺利，所以皇帝的死讯根本瞒不住外面。
三月十三夜。
朱浩回到住所，今天他还要给远在安陆的唐寅写信，估计信函送到时，迎驾的队伍也快到了，毕竟民间传信的渠道跟官方不可同日而语。
写信的目的是提醒唐寅一些事，信上不能说得太直接，算是师徒间报平安的普通信件。
不料苏熙贵心急火燎赶来，身后带了两名年轻文士。
朱浩单独将苏熙贵叫进民院的书房内，苏熙贵一上来便道：“陛下恐难再支撑一夜。”
朱浩问道：“今晚的事？”
苏熙贵点头：“是我花了重金，从豹房探听到的消息……我还得知，杨阁老打算惩治陛下身边一些近臣，连王尚书和黄公都在其列……这可如何是好？”
朱浩皱眉：“后面这消息，你从何探知？”
“哎呀！”
苏熙贵回头看了院子里还在等候的两名年轻文士一眼，又往朱浩身边凑了凑，声音低沉，“杨阁老与宫里的张太后秘密接触，几乎全都靠张永张公公，另外他还跟梁大学士等人秘密商议，因黄公在朝始终有些名望，与杨阁老亲近的那些部堂都觉得黄公不该问罪……所以才放出风声来，让黄公小心些。”
朱浩点头：“是有人想提醒黄公，让他赶紧上奏请辞，是吧？”
“小当家如何知晓？确实……如此。”苏熙贵点头承认。
这一点朱浩很好理解。
王琼在朝得罪的人太多，加上这几年经王琼管辖兵部时提拔起来的江彬嫡系将领太多，兵部在这几年涉及西北军将、督抚升迁任免，以及西北军将论功请赏，基本上就是摆设，王琼跟以杨廷和为代表的文官主流颇有宿怨，没人想保他。
但黄瓒不过是从湖广上调中枢其后又到西北清理粮饷的干臣，主导了过去几年盐政改革，让皇帝在西北折腾而没耗费太多帑币，再加上黄瓒已算回避锋芒，主动请调去了南京，在南京任上帮朝廷解决了大军开拔所需军需用度等问题，劳苦功高，黄瓒跟皇帝身边奸佞的关系并不融洽，朝中同情黄瓒的人自然很多。
或许除了杨廷和认为黄瓒应该被一并铲除外，其余大臣都觉得，黄瓒最多不过是请辞归乡，就算可以了，不至于说落罪。
提前通风报信，也是想让黄瓒有所准备，主动请辞，免得被杨廷和清算。
“小当家，这事很大，黄公一直任劳任怨，为朝廷鞠躬尽瘁，哪怕是陛下亲自提拔起来的，可也经过吏部考核，未曾有过失，若只是因为黄公并非首辅一党而被问罪，那也太……不公平了吧？”
苏熙贵心里一阵悲凉。
朝廷这是属于过河拆桥，甚至河你都还没过呢就开始下狠手，难道就不怕黄瓒跟江彬站在一起？
朱浩道：“其实这一点，我早就想提出来，即便兴王府出了真龙，初登大宝，也难以驾驭群臣，若是杨阁老顺利镇压江彬等佞臣，朝中威望会一时无二，以佞臣同党为名，在朝中搞大清洗，你觉得新皇有资格过问和干涉吗？”
苏熙贵哭丧着脸：“那意思就是，必须要让黄公主动乞老归田？”
朱浩摇头：“两种选择，其一便是像你说的，乞老归田，但这不是万全之策，不在朝反而不再被文臣顾忌，出手清算起来更加容易，他们要对付黄公更多是杀鸡儆猴，并不是以黄公究竟为朝中奸佞做了多少事，或者是否为江彬同党。”
“不是同党也要讨伐？这……也太不讲理了吧？做生意哪有这样的？”苏熙贵不自觉又把事往生意方面联想。
朱浩道：“其二就是装作不知情，静等。黄公始终为南户部尚书，权柄在手，如今杨阁老的目标全在京城，就算他控制全局，要党同伐异，也只能先从京师着手，王尚书或难避免，但等他腾出手对付南京众官员时，是否有那精力另说。”
“哦？”
苏熙贵不太理解。
朱浩叹道：“新皇登基后，必定有所动向，让杨阁老分心无暇，到时或许其非但不会针对黄公，还会出手拉拢呢。”
苏熙贵更加懵逼了，对朱浩所说根本参悟不透，或者说以他的思路完全考虑不到这一层。
朱浩自然没法跟苏熙贵讲“大礼议”之事。
看起来杨廷和只要对付了江彬，控制局势，就可以在京城施展他的党同伐异大计，但其实历史上也只是针对了王琼，触手还没伸到南京呢，大礼议便起，杨廷和只能把目标放在如何让小皇帝乖乖听从号令这件事上。
历史上嘉靖皇帝登基前几年，可说是任劳任怨好皇帝的典范，堪比孝宗登基时的勤勉，更有一种谦卑的心态，除了对于自己出身问题寸步不让，其它无可挑剔，至少让大明回归正轨，连杨廷和都找不到借口攻击皇帝作为，最后倒是杨廷和自个儿灰溜溜离开朝堂。
朱浩道：“难保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不是杨阁老本人的意思……或许杨阁老就是让黄公激流勇退呢？他自知无法分心顾及南京事，想让这几年被拔擢上来非他同党之人自行请辞，难道不也是一种应对策略？”

第四百六十九章 私下结盟
听了朱浩的分析，苏熙贵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是啊，黄公这几年为大明做那么多事，并无劣迹在身，就算被清算，也要有理有据吧？”苏熙贵喃喃自语。
朱浩本想说，你以为政治斗争中，打压政敌用得着合理合法的手段？难道黄瓒之前就跟江彬、钱宁那些人没有任何往来？
人家随便给你安个罪名，掌握舆论后再让御史言官抨击一番，士子清议说你是奸臣，管你有没有功劳呢，一棍子打死没商量。
但现在朱浩需要稳住苏熙贵，并不赘言。
朱浩道：“如此时候，黄公应当恪守本职，让对手找不到由头才是。”
苏熙贵面色坚毅，咬牙道：“那就跟他硬扛到底……黄公为国朝居功至伟，岂能就此蒙受不白之冤？当初还是杨阁老自己将黄公举荐到南京户部尚书任上，这才几个月就要自食其言？鄙人明白该怎么做了。”
说着，苏熙贵起身将走。
朱浩看了看院子里两个年轻书生，有些疑惑。
苏熙贵发现朱浩的目光，介绍道：“此乃黄公派来助鄙人妥善处置京师事务之人，其中一位系黄公公子。”
“哦。”
朱浩想起来了，之前陆完想跟黄瓒联姻，好像选中黄瓒一个儿子，应该是黄瓒续弦所生，或是庶出。
朱浩没有过去见礼，此时无此必要，而苏熙贵也未打算将人拉来介绍给朱浩认识。
即便那是黄瓒的儿子，但因在家族中地位不高，相比于黄瓒的头马苏熙贵，只能打个下手，连苏熙贵都觉得只需要他自己来跟朱浩接触便可，换别人会让苏熙贵觉得自己受到冷落。
……
……
翌日清晨，朝廷并未有发丧举动。
苏熙贵昨夜带来消息，说是皇帝撑不过当晚，但此时已是三月十四，历史上朱厚照驾崩的一天，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死了没发丧，另一个就是皇帝依然处于弥留阶段。
对朱浩来说，却有极大的影响。
皇帝不死，既定三月十五的殿试就要如期举行，也就是来日。
那他就得准备入宫参加殿试，而他根本就不想参加此次殿试……就算来日殿试举行时朱厚照死了，这一届殿试也会照常进行直至结束，那他将成为朱厚照的“天子门生”，虽然说待遇差不了多少，却会给人一种吃了死苍蝇的感觉。
只能静候消息。
茶楼内，一切如故，朱浩继续在窗边静坐，欣赏街上的风景。
苏熙贵没来，孙孺坐不住离开，过了许久回来，带来一个朱浩的老熟人，会试榜上有名的张璁。
“朱公子。”
张璁过来向朱浩行礼。
朱浩还礼，请张璁在对面坐下。
张璁道：“明日殿试就要举行，朱公子可有准备好？”
张璁过来的目的，一是问询朱浩殿试的准备情况，再就是感谢前面会试放榜朱浩帮忙安排迎喜之事。
时过一年，这种感谢显得相当刻意。
因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有意宣扬，皇帝病重在民间已不是什么秘密，张璁作为一个标准的机会主义者，自然知道皇帝死了对兴王府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注重大明法统之人，都该清楚皇位继承人出在兴王府，就是那个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兴王。
小兴王如今人在安陆，新科进士不好接触，那就来会一会朱浩，之前朱浩在他面前坦诚说跟小兴王关系很好，所谓眼见为实，张璁并不怀疑。
二人闲谈一会儿。
朱浩笑着说道：“现在外间都在传，豹房贵主躬体有恙，张老你作何感想？”
“不敢当这一声张老，还是称呼我秉用吧……此乃在下表字，长居京师，在下对于朝廷事务了解不太多。”
如朱浩之前应付杨慎时采取的策略一样，都是先装熊，表明自己无心政治。
朱浩心说，我一个少年郎可以说只顾埋头学习，完全不问窗外事，你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家伙，这么说谁会相信？
你要是真无心朝事，找我干嘛？
朱浩叹道：“可惜陛下并无子嗣，只怕有何不测，大明或出大乱子……听闻陛下义子不少，他们会不会……借机乱国呢？”
张璁听到后大受启发，顺势接住话茬：“有众多忠于大明的王公贵胄，还有杨中堂等儒官名士坐镇，定不会令奸人得逞。大明皇室子孙众多，难道选不出个合适的皇储？”
说到这儿，话题已相当直接。
皇帝没死，已经说及皇储的问题。
朱浩往四下看了看，不晌不夜的，没什么人上来喝茶，他先打发孙孺到角落坐着，这才跟张璁道：“那以张兄的看法，应当由谁来继承大统？”
张璁道：“兴王府少主。”
还说你无心朝事？
这不都明说了么？
“是，但就怕太后和杨阁老那边商议后，认为不妥呢？兴王府子嗣单薄，若是克继大统后，这兴王府的香火该由谁来继承？”
朱浩善加引导，迅速把话题带到“大礼议”方向。
历史上张璁主动跳出来议大礼，关键一条就是老兴王朱祐杬只有朱四一个儿子，提出“长子不得为人后”的主张，就是说小兴王乃家中独子，过继给别人那自己这一门香火不是断了？所以继承皇位恪守的是“兄终弟及”，而非“宗族过继养子”。
张璁认真思索，点头道：“倒是个问题。”
朱浩笑道：“听闻益王府内子嗣众多，出生年又早，如今多已成年，会不会……出自益王府呢？”
益王朱祐槟乃明宪宗朱见深第六子，系孝宗皇帝朱祐樘和兴王朱祐杬在世弟弟中年岁最大的，若按照“兄终弟及”的规则，益王自己不能嗣位，因为他比朱厚照年长一辈，但其儿子却可以。
益王生儿子比朱祐杬早，弘治十一年就诞下长子，后面又生了几个儿子，膝下香火鼎盛，根本就不怕过继出去一个，导致自家香火没人继承的问题。
张璁摇头：“那便乱了大明法统。”
朱浩点点头，看来张璁除了是投机者外，也是讲原则的，知道从规矩上说应该且只能是朱四继承皇位，不得以什么自家香火没人继承为借口让别人来继位。
“这种事，谁说得准？真出了大事，还是要看陛下遗诏，还有太后如何决定。”朱浩马上提到遗诏的问题。
虽然现在谁都知道皇帝处于弥留状态，要是有遗诏的话，估计现在已经公开。
没有丝毫讯息那就说明没遗诏，如此一来决定权就不在昏迷不醒的皇帝那儿，而是张太后，而张太后一个妇道人家，还不是要听从文臣的建议？
张璁道：“朱公子对此可有消息？”
朱浩笑着摇头。
张璁似早就料到朱浩的答案，摇头轻叹：“若是朝中有奸佞，不以《皇明祖训》来定皇位继承人，在下就算只是一介儒生，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到时必定联合诸多士子前去文庙哭诉，也请朱公子一同前往。”
朱浩一怔。
之前朱浩坚信张璁是投机者，觉得此人在历史上力挺朱四，是因为朱四是皇帝的缘故，现在看来张璁是那种为了维护法统，可以“殉道”之人。
不是朱四继位，你就要去哭庙？
有见地，有担当，够胆气！
朱浩点头：“若真是如此的话，士子当不能坐视不理，就怕朝中奸佞作祟，若首辅杨阁老出面决定，应当不会出现如此乱状……但是，若杨阁老突然改变态度，思虑到之前我说的那一点……到时恐怕就不好办了。”
又是试探。
现在说，继承皇位第一顺位只能是朱四，要是改变的话，多半是江彬等奸佞搞出来的，去哭庙合情合理。但，若四杨廷和决定不是由朱四来继位，你还会去哭庙吗？
杨廷和代表了天子士子的利益，跟杨廷和对着干，你还想不想当官了？
张璁态度坚决：“谁乱了法统，便是乱了大明纲常，有志士子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这算是一种表态了。
不管谁改变了继位人顺序，都是拿大明法统当儿戏，我张璁就要与之斗争到底。
看起来鲁莽。
但朱浩知道张璁绝对不是无脑的愣头青，若真无头脑的话，何须跑来跟一个与兴王过从甚密之人说这番话？
朱浩心道，其实就是让我提前知道你心意，回头把你的态度告诉潜在的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来日很可能就是皇帝的小兴王。
说你是投机者，你还真是，居然想拿我当跳板？
我是一米板、三米板、十米台轮着跳的人，会被你利用？
老张啊老张，你心眼儿挺多啊！
“难得世间有像张兄这般恪守礼教的能人异士，此番话，我一定会跟兴王提及，但也请张兄不要把你我的关系，还有我的出身告知他人，否则……对我多有不利。”
朱浩恳切地说道。
张璁一听，这小子很上道啊。
我来跟你表态，你马上说要告诉兴王，那我岂不是还没当上进士就已经在新皇面前立功了？
“在下明白。”
张璁猛拍胸口，义正词严，表示自己绝不是那种卖友求荣之人。
朱浩也不怕他出卖。
你出卖别人也就罢了，出卖我对你有啥好处？
你还指望以我为桥梁，建立起跟潜在皇帝间的良好关系？除非你想把我挤下去自己在新皇面前挣表现，但你要问一下新皇是否会相信你。
大礼议之争，就要靠你来发起，由你来当那出头鸟，承受杨廷和的怒火。

第四百七十章 两份遗诏
殿试终究还是没有到来。
三月十四下午，皇帝的死讯传到皇宫、内阁和六部衙门，这也使得京师相对平衡的局面终被打破。
来内阁传话的，是最近一直在为张太后跟文官间起到桥梁沟通作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
魏彬算是太监中的老派人物，也是他先探知皇帝已死的消息，及时告知张太后，再由张太后传告内阁。
魏彬与江彬之间有姻亲关系，历来被江彬认定为自己人。
江彬是控制了京师军权，但他唯独没法控制宫里边跟皇帝间的沟通，魏彬既被江彬以为可信，又是皇帝信赖的太监，之前魏彬担心朱厚照病情，与其他太监一起捐献一万贯钱，从民间招募名医，可惜依然没有挽回皇帝的生命。
皇帝这一死，魏彬马上倒戈，选择跟江彬划清界限。
作为老派太监，魏彬并不站在江彬这边，他只效忠于张太后，至于来内阁传话也都是出自张太后授意。
“陛下可有遗诏发出？”杨廷和问道。
魏彬道：“有！”
杨廷和吸了口气，在江彬控制下，朱厚照临死居然还发出了遗诏？若这份遗诏涉及到指定谁来登基，而此人又被江彬控制，那之前所有的准备都将付诸东流。
“遗诏在平虏伯手中，咱家并未亲见，或今日就将公之于众。”魏彬道。
杨廷和道：“太后对此事可知情？”
魏彬道：“太后娘娘知情，娘娘也怕江彬乱来，才请杨阁老做主。”
杨廷和一听是张太后授意让他来主持大局，心中就有数了，马上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就草拟好的诏书，道：“这便是遗诏！”
“啊？”
魏彬大吃一惊。
你杨廷和代天子发遗诏，这不是乱国是什么？
杨廷和道：“这份遗诏只能由太后做决定，若太后准允方可公之于众，魏公公莫非认为不妥？”
魏彬一听，事情好像又变得合理了些。
他是聪明人，既知江彬手上有所谓的遗诏，或许会借遗诏大作文章，那太后一方就要比之更快公布遗诏。
有张太后和杨廷和联手出击，那江彬就没法兴风作浪。
“可。”
魏彬的意思不是说这份遗诏可以执行，是说他可以代为呈送给张太后。
杨廷和见魏彬听信自己，马上再作请求：“事不宜迟，当召集朝中王公贵胄和文武大臣，入宫面见太后，并当众决定嗣位人选，国不可一日无主，否则易为宵小所趁。”
魏彬点点头：“正有此意，咱家这就往宫中见太后，劳烦杨阁老通知在京勋臣、部卿大臣，咱家先去也。”
……
……
魏彬成为宫内跟内阁沟通的桥梁。
沟通及时不说，还因为杨廷和早有准备，使得杨廷和的应对之策得以顺利展开。
江彬虽然控制着军队，却来得及将手头皇帝“遗诏”公之于众，他正在豹房安排皇帝后事，便听闻杨廷和等内阁大臣，联同在京部堂、九卿、公侯伯、驸马等人一同入宫面见张太后。
江彬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大事发生时应该控制阁臣和部院大臣，现在除非带兵直接攻打皇宫，否则好像主动权已拱手让出。
但他仗着手头有遗诏，有恃无恐，觉得会有人来通知，让他一起参加会议。
不想这次大明顶级会议，跟他江彬没有丝毫关系。
皇宫内。
张太后坐于奉天殿外的凤案上，面前是几十个京师中实权人物，其中居然包括跟江彬过从甚密的安边伯许泰。
许泰被召入宫，也是江彬认为朝中人不敢对他下手的重要原因，有许泰在，至少这次会议发生什么事，他能第一时间知晓。
除了勋贵和阁臣、部堂大臣，宫里各职司太监出席此次会议的人也不少。
奉天殿前举行的会议，连门槛都没进，狭长的通道上，各人心怀忐忑，在张太后就座后，没等张太后和魏彬开口说一句，杨廷和便走上前，拿出一份东西，道：“太后在上，如今陛下宾天，举国哀悼，当及早定嗣位人选。”
先不提治丧之事，也不安排治丧大臣，先谈皇帝继位人选问题。
张太后双目红肿，满脸凄哀，但她还是迅速镇定下来，道：“陛下未有子嗣，有关嗣君人选，杨卿家位居宰辅，有何意见但说无妨。”
杨廷和也不废话，转头将自己手上的东西展开，却是一份誊抄版的《皇明祖训》，高声道：“太祖遗训，皇嗣出缺，兄终弟及。诸位可有异议？”
此话一出，在场王公贵胄和朝中元老大臣，都觉得好奇。
你所谓的“兄终弟及”，听起来很有道理，可问题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弟弟早死了，那意思是得从孝宗的弟弟中寻找继位人？
兴王已死，那就该是益王继位。
张太后问道：“杨卿家，何为兄终弟及？哀家并无其他子嗣，是否可从皇室旁支中，过继个孩子给陛下？”
张太后不想让朱厚照的叔叔或者是堂弟来继位，而想着给儿子过继个儿子，也就是她的孙子，那丈夫这一支就算没有断绝，从礼法上来说她也将成为“太皇太后”，继续作为皇宫的女主人而存在。
杨廷和道：“兄终弟及，谁能渎焉。兴献王长子，宪宗之孙，孝宗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序当立。”
如此一说，张太后立即明白过来，不是给自己过继个孙子，而是给自己过继个儿子，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听起来好像差别不大，以后自己的“过继子”当皇帝，自己还是太后。
王琼出列道：“大明礼法，长子不得出继。”
言外之意，王琼不支持兴王继位，他想以益王继位或者是找益王的儿子过继到孝宗名下继位。
杨廷和回头瞪了王琼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请示口吻道：“请太后及早做主，救大明社稷之危。”
言外之意，我已经定下兴王来继承皇位，看似我问你们意见，其实我就是礼貌性问问而已，最终决定权在张太后手上，而此时张太后已被我裹挟，外有江彬作乱，你们真以为有时间坐下来细谈呢？
要定就定，干脆利落一点！
张太后道：“杨卿家所言符合大明体统，便依杨卿家所言，草拟诏书。”
杨廷和马上又拿出一份早就草拟好的诏书，请示道：“臣已有草案，请太后以陛下遗诏之命，宣告天下。”
“啊？”
张太后未料杨廷和会如此直接。
之前已呈送了一本“遗诏”入宫给她看，现在又来一份。
两份其实是不同的，第一份送进宫中，是商议如何迅速安定京师局势，第二份才涉及谁来继位的问题。
在场众王公大臣虽然觉得杨廷和的举动有僭越之嫌，但都明白事急从权的道理。眼下皇帝的尸体都不在皇宫中，谁知道把事拖过夜会出什么幺蛾子。
杨廷和不是僭越，而是想以皇帝遗命的方式，迅速安定人心。
张太后只让魏彬将遗诏拿过去，简单一看便点头：“甚好。”
说好。
但没有马上决定。
张太后此时选择信任杨廷和，主要是杨廷和看似僭越的举动，并没有参杂私心。
但她不无顾虑。
最大的顾虑就是，随便找个人说继位就继位，如何保证我皇室和张氏外戚利益？就算是现在必须要做决定，那是不是先把所有事项都商议好，最好是把各家后路安排妥当？
不但张太后有此顾虑，连在场的勋贵和官员也担心，主要是他们对小兴王朱四缺乏了解。
这是个什么人？
老天突然掉个皇位到他头上，他转眼就成大明之主了？
魏彬马上将两份遗诏内容宣读，另一份因为未公开宣示过，众人都以为真的是朱厚照的遗诏内容。
第一份遗诏是以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勋、安边伯许泰、新任兵部尚书王宪各领一路人马，守皇城四门、京师九门及各处要害，再就是罢团营遣散团营回九边各地，罢皇庄、遣散豹房僧侣道士和女眷，罢皇店遣散人员，同时将豹房等处钱财收归朝廷等等。
这份诏书内容，未提到江彬一句，但处处透出对豹房及江彬势力的打压。
第二份遗诏，就是杨廷和当众拿出来，以兴王继承皇位。
魏彬宣读后，回头望向张太后，恭敬请示，等待再一次首肯后予以执行，张太后却心怀疑虑，问道：“杨卿家，兴王府位居安陆，距离京师山长水远，若以兴王继位，敢问京师该当如何？”
此时张太后最担心的，其实不是江彬，而是小兴王继位后，会拿她和张家开刀。
这个大明当下最尊贵的女人，此时体现出其优柔寡断的一面。
杨廷和道：“当以寿宁侯、定国公、大长公主驸马都尉、礼部尚书及内阁、司礼监要员作为特使，前往安陆迎銮。”
他有意将“寿宁侯”说在第一个，乃是体会到张太后的心思，若是让你弟弟参与到这次拥立兴王事中，不但你决定了这个过继子的皇位，还有你弟弟建下拥戴之功，那你们张家的地位以后也不会有所动摇。
张太后听到此处，终于完全赞同：“一切便依杨卿家所言执行，及早定天下人心。”

第四百七十一章 等看好戏
皇帝刚死不过一个时辰，涉及到传位的大事就迅速定了下来，还是在江彬未参与的情况下。
随后按照圣旨，一支前往安陆迎接新皇的队伍即将起行，出发的日子甚至连夜都不能过，必须要在当天天黑前出城，如此也体现出一种紧迫性，不给江彬宣读手上所谓遗诏的机会。
当消息传到朱浩处时，他已经做好来日参加殿试的准备。
苏熙贵亲自前来报讯。
如此大事发生时，只有朝廷内部发了国丧的消息，甚至没正式对民间宣布，京师也未有任何戒严的迹象。
“……四位受命镇守京师各处的勋贵、太监，有三人跟平虏伯交情匪浅，这一步棋，鄙人着实看不懂，莫不是太后和内阁向平虏伯妥协了？还有消息说，虽然平虏伯人未出现在皇宫内，但他的人都有列席，由不得太后和杨阁老擅作主张。”
苏熙贵现在很着急。
大事发生，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现在只知道张太后拿出一道皇帝遗诏，让张永、郭勋、许泰和王宪各领一路人马镇守京师东南西北一侧，而除了王宪外，其余三人跟江彬都有联系，许泰更是江彬嫡系。
这说明，皇帝死后，江彬并没有脱离核心权力层。
朱浩道：“请问这四名臣子，是大明的臣子，还是江彬的臣子？”
苏熙贵摇头苦笑：“道理谁都明白，可小当家不觉得眼下……想要制服安边伯太难了吗？”
朱浩没有跟苏熙贵纠结这个问题，反问道：“迎接新皇的队伍，已经出京师了吧？定好是谁了吗？”
“暂且不知，太后派了司礼监、御马监太监前往内阁，随后便在宫里召集王公贵胄和朝中重臣举行一场会议，再后来内阁和司礼监俱都派人，加上寿宁侯和定国公等勋贵，以数百护卫陪同，日头都没落便出城……”
苏熙贵着急的是，以自己的消息灵通，在这种大事发生时居然都无所适从。
朱浩眯眼，蝴蝶效应下，皇宫出手更快了，历史上迎銮使节是在三月十六出发，如今提早两天，当下笑道：“既然皇宫里定下的事，看来大局已定。”
“哦！？”
苏熙贵仍旧没反应过来。
此时却见院子里孙孺急忙跑进来，大声嚷嚷：“先生，礼部刚传出话来，明天殿试取消！殿试延期……好像是国丧了！先生在吗？”
孙孺算是后知后觉，但他有消息第一时间前来通知朱浩，从消息传递速度上，并不比苏熙贵落后多少。
“苏东主，你的人现在正在京城各处游走？”朱浩问道。
苏熙贵点头。
“那就让他们全力打探消息，有关陛下遗诏内容，还有新皇继位人选，我相信今日日落前必定会公之于众，这是要打江彬一个措手不及，让江彬手上所有筹码归零……至于江彬……他死到临头了，只是现在内阁和太后都会先安抚他，接下来几日会有好戏看！”
如此大事发生时，朱浩所能做的事非常少，此时更像是个旁观者。
现在他手头没有权力，皇帝死了自己能在其中运作什么？
最多是帮苏熙贵出谋划策一下！
其实苏熙贵在这件事上也属于隔岸观火，事不关己，说是涉及到黄瓒的切身利益，可他人在京城，除了能打听一下消息，提前做点准备，能干涉到皇家和朝廷大事？
“那鄙人这就去打探消息，小当家不如换个地方喝茶，不如就放到戏楼那边，今儿咱彻夜不眠，静候佳音。”
……
……
转眼已到日落时分。
朱浩刚到与苏熙贵相约的戏楼，苏熙贵便派人来告知朱浩，有关新皇继位人选已确定，正是兴王府的小兴王。
这意味着，朱浩之前用了六年多时间布局，终于迎来开花结果的一天。
“穿越者混到我这份儿上，真不容易啊，苦心等候等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看来我的时代要来了……但接下来就要跟杨廷和这个权臣斗法，心累啊！”
朱浩心中自嘲不已。
现在戏楼里客人已非常稀少。
皇帝驾崩的消息外间传得沸沸扬扬，不出意外接下来将会举行国丧，在此期间严禁娱乐，晚上更是要宵禁，还是早早回家为宜。
还有人认为，江彬很可能会作乱，京城现在看起来太平无事，鬼知道入夜后是否会发生一场腥风血雨的兵变？此时不归家更待何时？
“东家！”
关德召出现在朱浩面前。
此时的他并没有上戏装，身后跟着儿子关敬，父子俩已不像最初认识时一大一小，相映成趣。
目前父子俩身高接近，二人身上也少了一股江湖艺人的沧桑感。
“关夫子，坐。”
朱浩笑道。
关敬急忙走过来给朱浩行礼：“弟子见过先生。”
朱浩道：“还没正式拜师，不用急着这般称呼。”
关德召叹道：“迟早的事……对了东家，今日都在传，说是皇上宾天，不知可有此事？”
“嗯。”
朱浩点头。
关德召急忙问道：“当今皇上并没有立太子，不知谁来继位？这京师……会不会不安稳？”
朱浩微笑道：“刚得到消息，说是太后和宰辅大臣宣读了皇帝遗诏，由兴王府少主继位，目前前去安陆迎接新皇的队伍，由内阁梁大学士领衔，已在日落前出城，估计会星夜兼程南下。”
“啊！”
关德召这一惊不老小。
父子俩曾常年流落在外，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结果该地就要出真龙？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通过朱浩的关系，父子俩也算跟兴王府有了关系，新皇登基意味着他们也会因此受益。
关敬不解地问道：“朱四要当皇帝了吗？”
“胡闹！你在说什么？”
关德召瞪了儿子一眼。
关敬跟朱四认识。
当初朱浩跟他介绍时，就直接称呼“朱四”，关敬知道朱四是兴王府的少主人，自然不会有所得罪，现在等于说他这个小小年岁跟着父亲出来闯江湖的戏子，居然亲眼见过皇帝……还是于微末时跟皇帝相见。
换作一般人，沾了皇气，怕是要荣幸一辈子。
朱浩笑道：“关夫子，无论谁当皇帝，对咱来说生活都不会改变，不要过多想这些事。”
“东家，您到现在还能如此气定神闲，看来真是做大事之人，兴王……新皇到京师后，您在朝必将前途无量……可为何您看上去……”
没说太明白，但其实关德召很好奇，你好朋友都要当皇帝了，你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
朱浩道：“我不过是兴王府内伴读，以后新皇登基，我也只是臣子，臣子要谨守臣子的本分，何以想多余的事？关夫子也一样，若想从中获取什么，大可不必，不如放平心态，一味苛求或适得其反。”
朱浩也怕身边人心态失衡。
觉得朱四当皇帝，就可以跟着分一杯羹，可问题是人家兴王府的人有理由获得从龙之功，我们这些本就只是普通人，最多是跟兴王府有点关系，凭什么认为皇帝就该赐予你点什么？你对其当皇帝有过帮助吗？危难时曾出手相助？
“是，是。”
关德召一副受教的模样。
此时苏熙贵恰好回来，关德召不敢多逗留，带着儿子退了下去。
……
……
“定了定了，大事定了！”
苏熙贵到来后，搓着手，脸上表情别提有多兴奋了。
之前几天，苏熙贵一直为黄瓒未来的遭遇而担忧不已，现在知道朱四得遗诏为新皇，感觉自己以往的投资完全正确，那就等着收获果实，甚至连自己姐夫的官途都不用担心了。
朱浩道：“还没定呢。”
“呃……此话怎讲？”
苏熙贵凭空多了几分担心。
朱浩叹息一声：“一天没坐上龙椅，这皇位归属就是个问题……你敢保江彬不会反扑？就敢保证拥立新皇之人不会再将其从金銮宝座上拉下来？自古权臣当国，擅自废立之事屡见不鲜。”
“大明如此多忠臣良将，不至于如此吧？”
苏熙贵说到这儿，感觉历史上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距离自己很遥远，根本就不像是说眼前。
朱浩道：“自古以来，皇帝死而未立储君之事很多吗？哪一次是顺利交接而未出任何乱子的？”
苏熙贵仔细想了想。
原来影响天下变局的大事，就发生在眼前，今天还真有点见证历史的意思。
若真把这件事往大了说，指不定未来京城真就会陷入腥风血雨。
苏熙贵脸色难看，朱浩却适时安慰一句：“就看未来这三天，首辅杨阁老，如何利用江彬的麻痹大意，将其一举铲除！”
“哎呀，真是吓死个人……小当家既然如此笃定，那还吓唬我作甚？鄙人可经不起……对了，小当家不是杨阁老的人，他会按照您的设想出手？要是小当家现在能在杨阁老面前献策就好了。”
苏熙贵的心情，被朱浩整得七上八下。
刚有一点喜悦，旋即就被打入谷底，然后拉起来反复摔打，苏熙贵感觉自己精神都快绷不住了。
“不用担心，我预言一下吧。”
朱浩道，“未来两天会风平浪静，而后江彬会奉诏前往皇宫，回来后发现军权被夺，仓促外逃，结果被擒于城门前，从此党羽离散，就此覆灭！先说这么多吧，我们只等着看好戏吧。”

第四百七十二章 不争为大争
正德十六年，三月二十三。
湖广安陆州，长寿县城。
这天一大早，唐寅就被陆松叫醒。
陆松奉命找唐寅到兴王府叙话，路上唐寅问询陆松具体事项，陆松也不知晓。
到了兴王府，却见王府内外与往常并无不同。
到了内院书房，这里曾是老兴王朱祐杬接见王府属官的地方，此时朱四正坐在书桌后面，左手枕着下巴，目光呆滞地望向门口，袁宗皋和张佐等人一个不在，也不见蒋王妃和蒋轮等人身影。
“唐先生……”
朱四听闻脚步声，打量气喘吁吁而来的唐寅。
唐寅略显局促。
本以为发生什么大事，现在一看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心情激荡了好一阵子，结果却是白激动了。
问题是朱四为何要突然接见自己？还让陆松单独传见，这要是被袁宗皋知道，还不得气疯了？
“兴王殿下。”
唐寅恭敬行礼。
朱四一抬手：“先生不必多礼，我只是想问问先生，我现在算是兴王吗？还是说，我仍旧是世子？”
唐寅被问懵了。
朱四怎么自我怀疑起来了？
“按大明祖制，先王薨，当服阕之后才能正式嗣位，但朝廷已厘定兴王继位，此事不容辩驳。”
唐寅说出自己的见地。
明摆着的事情，继承家业先要守制完成，这是基本规矩，虽然现在都称呼你为兴王，但你其实还是世子。
朱四问道：“那之前朝廷给我的诏书，为何说我只是兴王世子呢？”
唐寅神色有些窘迫，这问题怎么那么古怪？
难道有什么变故，朝廷否掉了朱四的王爵？
不应该啊！
唐寅眼睛眨了眨，小心翼翼回道：“殿下自京师离开时，所受之诏书，只定下嗣位之序，要等先王丧期过后，才能正式嗣位，或许是这样吧……”
“啊？那就是说，我只是继承人，没说我已然就是兴王，对吧？那你们平时称呼我兴王干嘛？”
朱四皱着眉，神色沮丧。
这种情况别说唐寅看不懂，陆松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唉！”
朱四突然叹息，“我刚得到消息，说是宫里派了人到安陆，要迎我到京城继承皇位，言外之意因为我还没继承兴王爵位，说以后会从皇室旁支找人继嗣，以后……父王和母妃不再是我的至亲，我要在他们面前自称‘侄皇帝’。”
唐寅和陆松身体几乎同时一震。
本还以为朱四抽风了，突然说这些丧气话，现在才知道，原来大事已发生？
为何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殿下，殿下……袁长史来了，袁长史来了！”
这边唐寅还没等把心中疑问说出口，书房门口传来张佐的声音，原来张佐一直守在外边，这会儿嚷嚷起来。
朱四吩咐道：“让袁长史进来吧。”
随后袁宗皋和张佐一前一后进到书房，袁宗皋一看就风尘仆仆，似乎一大早出过城，见到唐寅在场，神色略微一滞：“伯虎你也在？”
“袁长史，唐先生是我叫来的，商议大事……对了，我叫他来，没问题吧？”朱四的语气很冷漠。
袁宗皋一阵无奈。
从情理上来说唐寅是王府的幕宾，有事发生找来商议，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只是之前对唐寅百般封锁消息，现在却轻易就被朱四叫来了，这说明先前的努力屁用没有。
“伯虎深谋远虑，有大事找他商议是应该的。”
袁宗皋心中不爽，却只能忍气吞声，因为眼前不是计较唐寅在与不在的时候，而是朱四马上要当皇帝了。
“见过袁先生。”
陆松发现袁宗皋望向他的目光不善，赶紧行礼问候，心中叫苦不迭。
摆明袁宗皋已知是他把唐寅叫来，就算奉命而为，陆松也知自己非被袁宗皋嫉恨不可。
随后有脚步声传来，骆安带着王府仪卫司的人守在门口，显然骆安刚随同袁宗皋出城。正德十五年，骆安的父亲骆胜去世，骆安在回到王府后便继承了王府仪卫司仪卫副的职务，现在是仪卫司仅次于朱宸的二把手。
朱四问道：“袁长史，见到人了吗？”
“是！”
袁宗皋恭敬行礼，“谷公公已随老朽入城，请求谒见。”
唐寅一听，脑袋嗡地一下，如今朝中姓谷的太监，不用说就是谷大用了，朝廷突然派了个排得上号的大太监到安陆来，朱四还说有人迎接他到京城继位，莫不是谷大用就是来迎接圣驾的？
朱四神色黯然，一点没有马上要当皇帝的兴奋，问道：“他怎么说的？”
袁宗皋道：“谷公公言，朝廷派来的迎驾队伍，已至湖广地界，他先行带人骑马疾行，日夜兼程提前两三日赶到，后续人马会奉大行皇帝遗诏，于近日抵达，他先来是要做礼数上的交托，并谒见新皇。”
听到这里，唐寅和陆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能看到对方眼里那灿灿光芒。
事情基本已确定，谷大用作为宫中老人，不敢随便开玩笑，袁宗皋也不会瞎传谷大用的话，既然说是“奉大行皇帝遗诏”，那就说明正德皇帝真死了，而遗诏还是让朱四继位，那就是说……
大事已定。
朱四起身，一甩袖道：“遗诏都没带来，提前来见我，算几个意思？不见！”
朱四断然否决了谷大用的拜见请求。
袁宗皋一怔。
果然是马上要当皇帝的人，气势比以前足多了，说话给人一种不容商量的果决，袁宗皋一时间竟然没法再提出建议。
历史上谷大用也是提前抵达安陆，请求拜见，被朱厚熜否决，而张鹤龄、梁储和崔元等人是在三月二十六抵达安陆，等人到齐后，才一起进兴王府谒见，公布遗诏。
“袁长史，你把事告知母妃吧，我在这里有话要跟唐先生说。”朱四面色冷漠。
袁宗皋不由踟躇。
把我打发走，去通知蒋王妃，你跟唐寅商量事情？
问题是蒋王妃比你早半个时辰知道谷大用抵达安陆的消息，还是她让我来通知你，说现在你可能要被过继到皇室一脉，身份与之前不同，不能再与你一起听事问事，这才没有来书房。
你现在分明是不信任我这把老骨头啊！
“骆卫副，你送袁长史去内院。”
朱四不等袁宗皋说什么，直接对站在门口的骆安下令。
袁宗皋有种巨大的屈辱感，却还是在行礼后随骆安往内院行去。
唐寅回头望着袁宗皋背影，心下犯嘀咕，现在朱四要当皇帝，王府长史的地位可说无与伦比，相当于太傅兼国相的地位，却受此冷落，他不会就此跟我势不两立吧？
“唐先生，想什么呢？锦囊带来没？”朱四在袁宗皋走后，恢复了天真烂漫的性格，走到唐寅面前伸手问道。
唐寅一摸，没带。
自己出门时哪儿想那么多？
再说也没人提醒啊！
朱四道：“唐先生，有大事的时候一定要留点心，不然还得回去取，太麻烦了……陆典仗，你那份带了吧？”
陆松歉意地向唐寅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随即从怀里拿出自己这边尚未给朱四看过的剩下两个锦囊，都是灰布布料，上面分别绣着紫、黄两色花纹。
“朱浩怎么说？”
朱四一脸期待等着陆松公布结果。
唐寅先道：“殿下，之前打开的锦囊，不已说明今日即将发生之事？若贸然打开下一个，会不会……早了些？”
唐寅也是要脸面的，他得掩饰一下自己又没带锦囊的尴尬，如此说其实是告诉朱四，我没带锦囊来，是因为现在不到打开下一个锦囊的时候。
“这都不着急吗？陆典仗，念……”
朱四道。
唐寅本就知道阻拦也白搭，现在朱四终于要当皇帝了，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但心中的波澜指不定翻腾成什么样子，你小子怎么跟朱浩那小子一样喜欢装镇定？
陆松道：“这……”
“怎么了？”
朱四自己抢过锦囊，打开看过，面色陡变。
唐寅不解地看过去。
朱四突然笑道：“朱浩挺有意思的。”
唐寅更是不解，这锦囊妙计意味着料事如神，难道朱浩第二份锦囊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若不是玩笑你说什么有意思？
朱四面对唐寅不解的目光，笑道：“朱浩说的话，很直白啊，你看他说，我知道现在使节已到，你看到我第一份锦囊，迫不及待想打开第二份，但不能着急。我这第二份锦囊就是告诉你要缓一缓……见使节要缓，从安陆出发要缓，不急不躁，方不为人所疑。”
“完了？”
唐寅听到后有些发懵。
朱四点头：“完了！朱浩到底什么意思？”
唐寅想了想，道：“他不都说明白了？一切求缓，不能让人觉得你有迫不及待往京师继位的想法，连第三份锦囊，你最好也缓看，不要着急。”
朱四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陆松本要说什么，但想到有军师唐寅在，自己不好随便开口。
“鹤林，你说。”
唐寅并不见怪，反而想先听听陆松的意见。
陆松见朱四跟着望了过来，神色有些紧张，毕竟现在与以往不同，眼前已是标准的储君，不出意外再过不到一个月，黄袍就要加身，自己岂能跟以往那样乱说话？
“卑职……臣认为，朱先生的意思是，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陆松本来有很多想法，但因过于拘谨，只能笼统说出个想法。
唐寅点头：“陆典仗说得对，要想顺利继位，还不被朝中人裹挟，先要遵循个缓字，让人认为殿下不想接受皇位，不争是为大争。”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世子还是太子？
三月二十六上午，迎驾使节一行抵达安陆。
谷大用先期抵达，未得入见机会，此时迎驾使节一行等于是替朱厚照传遗诏，自然可以入兴王府，由袁宗皋带着王府长史司和仪卫司的人迎接入府。
朱四在正厅等候使节一行，朱四身旁，一左一右分别是仪卫正朱宸和承奉正太监张佐，唐寅作为无官无品之人无资格立在正厅听皇帝遗命，但朱四又怕错漏了什么，于是让唐寅守在正厅与后堂之间的门帘后。
众使节立在院子里，没有靠近正厅。
先由太监谷大用，与礼部尚书毛澄进入正厅，对朱四宣读大行皇帝遗诏。
一切都以君臣礼数，朱四在此时仍旧需要下跪听旨，此时的他相当于等候传位的太子，仍旧是臣而非君。
“……朕疾弥留，储嗣未建，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年已长成，贤明仁孝，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庙。”
遗诏虽出自杨廷和之手，却是以皇帝的口吻所书，内容就是让朱四到京城去继位。
随后谷大用宣读太后懿旨：“皇帝寝疾弥留，已迎取兴献王长子厚熜来京，嗣皇帝位，一应事务俱待嗣君至日处分。”
宣读完，朱四恭敬领了圣旨和懿旨，站起身来。
当即谷大用和毛澄跪下来向朱四行礼。
“平身。”
朱四神色平和。
当他走到正厅门口时，外面众使节全部毕恭毕敬对他磕头，虽然现在朱四还没正式继位，但从法理上来说，他已是大明之主，外面的使节都有拥戴之功，此时给朱四下跪磕头也都合乎礼数。
“我还没有继位，只是兴王世子，你们不用如此多礼，平身吧。”朱四态度平和。
他似还纠结自己没当成兴王，只是个世子的问题，以至于说话时带着一股抬杠般的呛人之意。
张鹤龄率先从地上爬起来，高声道：“陛下赶紧往京师去，登上龙椅后，您就是大明天子了！”
朱四打量这个说话很不中听之人，正奇怪这货是谁，此时谷大用走过来，以新晋皇帝奴婢的身份，向朱四引介在场所有人。
当朱四听说眼前这个不识相的出头鸟，就是恶名昭彰的张氏外戚时，朱四不由微微皱眉。
大学士梁储近前道：“世子，当早些前往京师继位，国不可一日无主，世子当早些定国祚之安稳……请世子上路吧。”
朱四呛声道：“上什么路？我又没死，你们到安陆来，连歇宿一晚都不肯，就要让我跟你们一起走？你们的身体熬得住吗？”
在场众人都有点犯迷糊。
他们抵达安陆前，心中预估，若是眼前这少年得知自己要当皇帝，指不定兴奋成什么样，生怕自己到手的皇位飞了，还不得赶紧奔赴京城？可为何现在这小子这么淡定，好像继承皇位是多大的负担一般？
还有连去京师继位都不着紧的？
“我要去拜别先父之陵……赴京之事需慎重，先挑个黄道吉日吧，袁长史你选一下，看看哪天拜陵比较合适。”
朱四望着一旁同样有些懵逼的袁宗皋。
袁宗皋得知朱四马上要当皇帝后，赶紧与蒋王妃商议，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跟朱四接触，他以为领了遗诏出发到京城就行，怎么也没想到不是使节那边出幺蛾子，而是小兴王搞事，这让他措手不及。
兴王府很多人都在想，这是什么情况？得到遗诏要继承皇位，这也不着急？去拜陵可以理解，选黄道吉日是什么路数？
“这……不如明日？”
袁宗皋好歹没说，今天你就去祭拜，拜完就走，给出一天时间够可以了。
朱四脸色漆黑，明显对此不甚满意，张佐却一路小跑过来，他得到唐寅授意后过来传话：“世子殿下，奴婢已查过，四月初一乃吉日，拜陵再合适不过。”
“哦，那就定在四月初一吧……诸位一路辛苦，就由张奉正安排妥当，让所有人休息几日。”
朱四说完，转身就走。
在场迎驾使节差点儿要炸锅。
这个小兴王明显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才三月二十六，就算这月没三十，也是四天后才去拜陵，我们哪怕真的很疲劳，十天就从京城赶到安陆，几乎是日夜兼程，但我们远没累到要连续休息四天的地步！
这算怎么个说法？
张鹤龄则笑呵呵道：“新皇对我等如此宽容，实乃臣子之幸，你们愣着作何？还不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正好见识一下安陆地方……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我听说湖广戏就是源自安陆，是吧？”
有奇葩的，还有更奇葩的。
梁储面色严肃，隐隐感觉到一些不安，但又把握不准，他自然没想到朱四的气定神闲是有人暗中指点，为的就是抵达京师后可以争取到更大的筹码，让他可以从一个外宗入继没有任何地位的儿皇帝，成为可以有话语权的真正帝王。
“梁阁老……”
毛澄自然要请示梁储。
虽然毛澄贵为礼部尚书，礼数上的事由他来定，但现在朝中却是杨廷和主导一切，次辅梁储才是杨廷和派来的特使，而他们就是跟着打杂的，混个拥戴之功。
梁储道：“世子仁孝，臣等告退。”
一边称呼朱四为“世子”，却不自觉自称“臣”，说明梁储心里也明白，只能是朱四登基，谁都改变不了，皇帝说过几天再走，依言行事便可。
……
……
众使节被安排到靠近兴王府的别院居住，因为来人很多，分配了不同的住所。
连一同带来的御林军和锦衣卫，也都被安顿妥当。
在这点上，张佐很会做表面文章，现在接待之事已不由袁宗皋负责，张佐拿回了久违的权力，让他觉得很踏实，铁了心要跟唐寅好好干。
“陛下，唐先生……”
张佐安排好一切回来，此时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见到书房里只有朱四和唐寅二人，张佐一脸兴奋。
以往张佐跟唐寅结盟，全部是以其为主导，让唐寅听命行事。
但随着朱祐杬死去近两年时间，袁宗皋掌控的长史司将他手头的权力蚕食殆尽，已没有资格在唐寅面前装大，现在听从唐寅的吩咐办事也挺好。
人家有头脑，还有新皇的绝对信任，这就不是他张佐能比的，张佐是兴王府上下最懂得见风使舵之人。
朱四道：“别称呼陛下，听着别扭，还是称我世子，他们不都这么叫我吗？”
张佐陪笑道：“那也该称呼太子。”
“什么太子？”
朱四的脸瞬间变了，厉喝道，“我从来不是谁的太子，我是兴王府的少主，乃是兴王！以后长点记性。”
张佐被朱四喝斥，脸色有些僵，不敢再笑了，赶紧低下头，唯唯诺诺，却是怎么都搞不明白，一个名分的问题，这位小主人这么在意吗？
唐寅却好像早就知道朱四的脾性一般，说道：“如今使节已至，按朱浩的想法，我等应该缓字当头，却是不知如今京师局势如何？江彬等奸邪之徒，是否有兴风作浪？”
张佐道：“唐先生，刚问过谷公公，他说昨日刚收到京师快马传信，说逆贼江彬于三月十八，从北安门出逃，被护卫拿下，如今已下狱，首辅杨阁老正与朝臣商议，派人将其党羽一并拿下，抄家问罪！”
朱四听后，脸色平静，没什么表示，好像京城发生的事跟他无关一般。
唐寅目光深邃：“江彬手头权力之大，天子之下，当世无人出其右者，居然狼狈到要出逃的地步？”
张佐道：“听说陛下宾天当日，内阁便与太后发出遗诏，江彬躲在豹房不出，是杨阁老亲自接见，并以太后懿旨传他和工部李尚书一起入宫，杨阁老趁机收拢江彬同党，让其临阵倒戈将豹房给占了。
“江彬出宫时，太后懿旨扣人，其见势不妙，带亲随从西安门遁走，想去宣府发兵，门闭，其又往北安门，却是北安门守将许泰亲自将其擒获！”
唐寅苦笑道：“真有意思，许泰跟江彬不一直亲密无间吗？这群人可真是落井下石的典范呐。”
“可不是么？”
张佐眉飞色舞，“现在京城已经没人能威胁到少主登基了。”
张佐学聪明了，不称陛下也不称太子、世子之类的，改而称呼少主，既亲切又挑不出语病。
朱四则面带忧虑：“在京城时，朱浩给我上课，告诉我若以后当了皇帝，敌人是谁。他当时就跟我说，皇帝身边佞臣无法兴起滔天巨浪，这群人根本就是无胆匪类，鼠辈而已，覆灭只是旦夕间的事情……他告诉我真正要担心的，其实是杨阁老和他身边那些文臣。”
“这……”
张佐没跟着朱四去京城，光听说那段时间朱浩坚持给朱四上课，却不知原来上的是帝王课，心中暗叹，这朱浩，真是什么都敢讲啊。
当时少主还不是储君，这都能提前做预案？
不过说的倒是挺对。

第四百七十四章 大孝子
朱四在接见完迎驾使节后，不慌不忙等着四月初一去给父亲上坟，不上坟坚决不走。
这可急坏了前来迎驾的众使节，其中有一人除外，张鹤龄就一点儿都不着急，还嚷嚷着要在安陆多欣赏一下地方上的“风土人情”。
信一天好几封往京城发，或许是众使节也知道回去路上不可能再像来的时候那样赶路，十天就走两千多里，回去就算赶路，也要照顾一下小皇帝的感受，一天走个七八十里估计都算不错了。
去信京师的目的，是让京城的张太后和杨廷和等人知道，这边传遗诏什么的很顺利，只等把人接到京城，就可以顺利接位。
至于历史上所流传的“小道消息”，诸如什么几王争位，先到京城者当皇帝的说法，在真正的历史中不可能存在的。
说是朱四，就是朱四，这是大明法统所决定，当然这个法统可以有不同的说法，但从继位人角度而言，朱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顺位，一点毛病都没有，杨廷和作为文官之首，只能推第一顺位出来，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传位之事难以服众，势必引起大明皇室为争夺皇位发生内乱。
事情就此定了下来。
袁宗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势了。
之前好好的，就算朱四暗地里接见唐寅，但至少兴王府上下事务都在其掌控中，自己是兴王府当之无愧的大管家。
可突然皇帝死了，传位诏书到来，他除了能去跟蒋王妃沟通外，连见朱四一面都困难重重，反而是唐寅这几天搬进王府，俨然成为了朱四身边最有发言权的幕僚，即便出面跟大臣沟通事务都不是唐寅在做，也是唐寅指派张佐具体负责执行。
袁宗皋感觉自己的失宠有点“莫名其妙”，忽然一下，自己就没地位了，一时搞不清楚是何状况。
转眼到了二十九，使节来安陆已有两天时间。
一大早，袁宗皋趁着朱四与唐寅、张佐的闭门会结束，硬着头皮去了内院书房，见到王府少主人。
“袁长史，你不忙着明日拜陵之事，怎有心思来见我？”朱四见到袁宗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都没叫你来，你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
袁宗皋道：“拜陵之事，老朽已妥善安排，不知殿下几时动身往京师？接位乃当前最为着紧之事。”
“你错了，袁长史，现在拜陵更加重要。”
朱四一副执着的模样，“我是兴王府的人，这点不容改变，我是父亲和母亲的儿子，并不打算过继到别人名下……至于让我继位，那是因为皇帝无子，必须要让我去，不是吗？拜陵结束，我自会安排进京事宜。”
袁宗皋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会对当皇帝一事如此“敷衍”。
“梁大学士和毛尚书已多番催促……”袁宗皋只当朱四不太明白其中道理，想以先生的口吻指点一番。
朱四立马翻脸了：“我的话你没听到，是吗？现在兴王府到底谁做主？如果说我是皇帝，那我几时到京城，是该由我来做决定，还是梁大学士和毛尚书决定？”
一番话就把袁宗皋呛到哑口无言。
袁宗皋心想，唐伯虎这是灌了多少迷药，你作为兴王连迟则生变的道理都不懂？这对兴王府上下有何好处？
“王妃那边……”
袁宗皋只能把蒋王妃给搬出来。
朱四脸上怒气满盈，道：“袁长史，我希望说的是最后一遍，安排好拜陵之事，几时出发不由你来擅专，如果母妃非要我早点走，让她自己跟我说，勿劳你在中间传话！下去吧！”
袁宗皋本来信心满满能让朱四听自己的，不料却栽了个大跟头。
他看出朱四是真的生气了，无奈之下只能行礼告退。
“伯虎啊伯虎，你是否还记得先王遗命？这分明是在玩火啊！”袁宗皋出书房时自言自语，可惜眼下连见唐寅一面都无法如愿，更不用说当面质问。
……
……
四月初一。
拜陵如期进行。
袁宗皋怕出意外，已提前请示蒋王妃，派出人手先行赶往京城，探听一些情报，以方便朱四北上时，能有更多京城的消息传来。
朱四压根儿就没这么做，不是他没想到，而是朱四觉得京城有朱浩在，朱浩有苏熙贵的人手帮忙传信，根本不需要兴王府派人。
兴王府大动干戈，反而会显得朱四很在意皇位归属问题，于将来执掌大权不利。
这都是唐寅提出的建议……这些事虽然不由朱浩一一指点，但唐寅参悟透朱浩“缓”字诀的核心思想后，以此来做应对和进行布局，游刃有余。
唐寅有能力当朱浩的盟友！
一行出城往兴王安葬的东郊松林山方向而去。
浩浩荡荡，旌旗招展！
兴王府将所有护卫都调回城内，布置安保事宜，加上使节一行带来的御林军和锦衣卫，让朱四出行有了皇帝的风采。
安陆百姓早就得知消息，纷纷前来围观。
眼下都知道安陆之地出了真龙，那还不赶紧出来一睹新皇的风采？
而且新皇还这么孝顺，临去京城前，不忘给父亲上坟，这说明新皇很念旧，或许安陆百姓能沾点光。
“地方百姓，很热情啊……”
张鹤龄骑在马上，悠哉悠哉。
这几天他在安陆是最逍遥快活的那个，眼下是国丧期，他一点都不在意，安陆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他早就跑了个遍。
袁宗皋负责陪同，此时他不时眺望前面朱四的车驾，心中一阵悲哀，因为他连靠近马车的资格都没有，骆安严格执行了朱四的号令，绝不允许未传见之人过去相见。
“兴王府近年平盗和赈灾，深得地方百姓之心。”袁宗皋解释了一句。
“是吗？”
张鹤龄笑呵呵的，一点都没见外，“袁长史，新皇如此有人缘，说明会做人，那他到京城之后，应该会照顾身边人，是吧？”
袁宗皋没听明白。
一旁骑马的定国公徐光祚咳嗽两声，提醒张鹤龄不要乱说话。
张鹤龄却全然不顾，板着脸道：“我只是问问陛下人缘如何，这都需要避讳吗？咱都有拥戴之大功，到了京城应该会加官晋爵吧？哈哈。”
声音很大，连后面的谷大用等人都听到了。
众人心里一阵发愁，这是带了什么人前来迎銮啊？
真把自己的拥戴功劳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你又不是兴王府旧人，就算新皇登基，人家不搭理你，你能奈何？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都不懂，也只有张家外戚才能干出这么风骚张扬和没脑子的事。
……
……
松林山上。
此时兴王府的墓已经打造好，作为亲王陵寝，规格不大，一路台阶上来，很快就看到神道碑。
再往前走，就是地宫入口，朱四走了过去，众随从臣僚不得靠前，但兴王府的护卫和太监则可以朱四家仆身份继续往前开路。
朱四没有进地宫，只是在碑前跪下行礼。
本来都以为朱四来给父亲上坟，不过是走个形式，结果朱四一跪不起。
长跪很累，后来朱四直接盘膝坐在那儿，对着父亲的坟嘀咕什么，后面更有兴王府仪卫司的人过去搭了一个棚子，用以遮阳和阻挡后方随同而来之人的视线。
“这是干嘛？”
张鹤龄又不合时宜问话。
毛澄道：“世子这是至孝至善啊。”
一看人家就不是来走个过场，不然挑什么吉日？
既然来了，肯定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四月天虽然不是很热，但临近中午，一行人都是一身朝服，金灿灿的阳光直射身上，眼睛生疼，更让人心情躁郁，想找个地方坐一下都不行，只能站在那儿等着小皇帝跟老爹一诉衷肠。
张佐几次从棚子和后方车驾间来回奔走，好像是在替什么人传话，这点有心人留意到了。
梁储问袁宗皋：“袁长史，可是王妃同行？”
在梁储看来，这么慎重，需要王府承奉司奉正太监来回传话，肯定是贵人，可能这一切不是小皇帝的意见，而是蒋王妃的意思。
袁宗皋摇头道：“未曾。”
“那……”
梁储知道若非蒋王妃的话，有些话就不好继续问下去，但他还是开了个头。
袁宗皋却摇头苦笑：“在下也不知情……”
梁储不太明白，你是王府长史，另外一位长史张景明已故去，现在王府只有你一个右长史，你能说自己不知情？
骗谁呢？这一切不是你安排的？
外人都想不到，袁宗皋是真不知情。
因为后方利用张佐给朱四传话的正是唐寅，也是朱四在那儿坐得无聊了，想问问几时走，或者接下来要做什么。
张佐来回奔走，却乐在其中，有时还故意示威一般往袁宗皋这边看看，意思是，你瞧瞧，我就是比你有本事，能跟世子沟通，而你就只能跟这些外臣一般站在这儿看热闹。
气不气？
一行一直在山上等到过了中午，日头西斜，朱四终于拜山结束，后面又是一次隆重的祭祀仪式。
仪式进行中，鼓角齐鸣，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即将结束，终于可以往京师进发时，张佐过来通报：“诸位大人，老奴替少主前来传话，今日时候不早，请诸位回城休息。”

第四百七十五章 不能闲着
梁储和毛澄等人心乱如麻。
这个小储君还真是不着急，简直是在拿我们当猴耍！
等了四天才来拜你爹的坟，眼见拜都拜完了，还不着急走，意思是要再滞留几天？这是有多舍不得生你养你的地方？
皇位对你就那么没吸引力？
众人回城后。
由毛澄牵头，决定再派人催促。
“谷公公，此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传达我等的意思，若再不出发，京师局势有变，只怕天下将要大乱……就当世子为天下臣民思虑，也不应再多盘桓，还是及早启程为好。”
谷大用心下为难。
但还是按照毛澄和梁储等人的吩咐，跑去兴王府规劝。
……
……
这趟劝，终于起了作用。
当晚就从兴王府传出消息，说是来日上午，兴王世子在拜别母妃后，就将启程前往京师继位。
梁储等人这才松了口气，当晚好好将銮驾布置一番，安排好仪仗，梁储还给京城写信，通知安陆这边发生的情况。
四月初二。
朱四一早去拜见母亲，梁储等人在王府前院等候。
袁宗皋也在外等着，不知里边母子惜别是怎么个情况。
等朱四出来时，众人行礼时发现少年眼角有泪，说明其非常不舍得安陆的人情事，不想跟母亲作别去京城。
“袁长史，这位少主……为何会这般？”
终于要出发了，兴王府正门前，朱四三步一回头，终于登上銮驾，梁储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一旁的袁宗皋。
袁宗皋叹道：“或许前年世子入京，居留日久，长时间未能见到王妃，恋母心切，只怕这次又是……有去无回。”
“这是什么话？”
毛澄闻言皱眉。
梁储微微眯眼，其实袁宗皋这话没说错。
这趟去京城，可不就是“有去无回”？
按照杨廷和与张太后的意思，是让朱四小宗入继大宗，去了后他娘就再也不是他娘了，人家这么依依不舍完全有道理。
若是蒋王妃以后不能跟朱四重叙母子情，只能以婶婶的身份存在，那母子俩以后估计再难见面。
“世子至仁至孝，吾辈之幸也。”梁储感慨。
毛澄闻言，重重点头。
……
……
朱四一行，终于启程前往京师。
其实朱四迫切想要当皇帝，至于孝顺与否……真不一定，这全都是遵照朱浩和唐寅的意思行事，要对外表现出对兴王府以及母亲的眷恋与不舍，为到京城后争取并巩固皇权做好一切准备。
当晚休息时，朱四暗地里把唐寅叫到跟前。
“先生，这两天我的表现没什么问题吧？”
朱四一副我演得很好，你快夸夸我的表情。
唐寅点头嘉许：“殿下在遵循并实施‘缓’字诀时，做得很好，如此就能让朝廷上下觉得，世子对于皇位并无太多渴求，如此才能争取到更多利益。”
朱四不解：“我们到底要争取什么呢？”
没等唐寅说话，旁边张佐忍不住插嘴：“什么都要争取啊，咱到了京师，估计要受制于人，到时想安排个人在朝为官，都要被人管着……”
说到这里，张佐见朱四面色不善，赶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张奉正所言在理，到京师后，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不是说继位后就能控制一切，此番名义上遗诏乃先皇所立，但其实乃首辅与太后合谋，江彬势力倒台后，先皇身边的佞臣会逐一问罪和遣散，如此只怕文官势力做大，彻底压制皇权。”
唐寅虽然政治觉悟不高，但这几年在朱浩熏陶下，总算也知道未来的敌人是谁，讲起道理来朱四听得进去。
朱四一拍桌子：“如果朱浩在我身边就好了，他的主意多，定能给我们安排好一切！”
张佐道：“有唐先生在，其实也一样！”
旋即又被朱四瞪一眼，张佐讪笑着退后。
唐寅道：“朱浩足智多谋，一切都在他算计中，眼下他准备的最后一份锦囊，可以打开了。”
“时间到了吗？”
朱四惊喜地问道。
张佐张了张嘴，随后闭上，朱四道：“有话就说！”
张佐这才道：“及早打开，有所准备也好！”
朱四欣然点头：“那好，打开吧。”
这次唐寅有了准备，不再等陆松带备份的来，自己便将锦囊呈上……
……
……
京城，此时已是四月初六。
有关安陆的消息，尚未传到京城来，但现在朝廷已将江彬下狱，对于江彬势力的铲除还在进行中。
朝廷已无须再担心江彬手上的遗诏发挥什么作用，当即公告天下，以之前杨廷和草拟的遗诏为准，公布兴王世子朱厚熜为皇位继承人。
如此一来，京师人心迅速安定，都在等朱四抵达京城，正式登基为帝。
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也就此断了心思，直叹小兴王运气好，什么都没做，皇位就砸到头上了。
“……小当家是说，您早就预料到这一切，还写了锦囊给新皇？”
苏熙贵这几天缠着朱浩，等候新皇到京城，自己好去邀功，跟朱浩待在一起，邀功时方便许多。
当得知朱浩早就暗中布置好一切时，苏熙贵心情激动。
朱浩笑笑，轻轻点了点头。
苏熙贵没心思考虑，朱浩为何要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他，对自己可能要被利用都懵然未知，只想着把所有情况都搞清楚。
“小当家前两份锦囊，都只是布置好出发事宜，那最后一份……”苏熙贵自然想知道第三个锦囊的内容。
朱浩起身，来到茶楼窗口的位置，望着外面车水马龙，负手而立，有一种睥睨众生，高高在上的感觉。
“第三份，不过是告诉朱四，进京城时，应当以如何名义……小宗入继大宗，只是杨阁老的一厢情愿，新皇要做的是继统，但不继嗣。”
“啊！？”
苏熙贵着实吃了一惊，“这……初来乍到，连皇位都没坐稳，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一些？”
朱浩道：“现在陛下遗诏都已经公布了，你觉得杨阁老会因为新皇不继嗣，而另选他人来做皇帝？那岂不是说，杨阁老可以随意左右皇帝归属？以他正统文臣的身份，会做这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苏熙贵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太后那边……”
“太后是太后，一切都要以大行皇帝的遗诏为准，按照法统选定了谁，就无法再行更改，若现在都不努力争取的话，等继位后再提出来，只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朱浩道，“而且要以如此方式，跟文臣争，让文臣关注大礼的问题，才无心争权夺利，行那党同伐异之事！”
苏熙贵立即醒悟过来，跟着起身来到窗口，叹道：“小当家真是深谋远虑，看来新皇登基后，京师短时间内不会太安稳……前有江彬等佞臣擅权，后将是文臣把持朝政！”
朱浩侧目望着苏熙贵，笑道：“所以到时候新皇需要在朝中培植自己人，尤其是那些隐身暗处却能帮到他的大臣，到时黄公很可能会成为新皇的左膀右臂！”
“啊？这……呵呵，但愿如此吧！不急，不急，一切等陛下帝位稳固再说……”苏熙贵心中一万个愿意，但嘴上却不能承认。
还要掩饰内心的狂喜。
朱浩的分析有理有据，若是新皇入朝，跟文官连成一线，成为杨廷和控制的傀儡，为了皇位稳固而忍气吞声，唯唯诺诺，苏熙贵才应该感到担心，因为杨廷和控制了皇帝就会对政敌下手。
但若是新皇登基后，一上来就表现出对大礼的执着，跟主流文官利益产生冲突，那时君臣间就会产生嫌隙，虽然算不上多大的矛盾，但杨廷和就不能安心对付政敌。
朱浩的布置，很符合苏熙贵和其背后恩主黄瓒的利益，苏熙贵当然举双手支持。
朱浩又问：“那苏东主和黄公，能为新皇做多少事呢？我是说眼前。”
“这……”
苏熙贵想了想，黄瓒人在南京，而他在京城又没有官身，手上有钱却不知该往哪儿塞，这个忙该怎么帮？
但随即他就明白过来，毕恭毕敬道，“请小当家示下。”
朱浩道：“咱在京城不能闲着，不如先看看哪些人能为新皇所用，诸如私下里跟杨阁老有嫌隙的，比如吏部王尚书的人，或者跟王尚书过从甚密可能会遭遇打压，再便是过去几年因杨阁老而被排挤到南京的同僚……苏东主人脉广泛，暗地里调查一下有哪些人，整理出名单来的话，应该不难吧？”
“哎哟，这怎会难呢？”
苏熙贵一听，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朝中谁跟杨廷和有仇，或者不是杨廷和派系而惨遭打压的，知根知底，很容易就搞清楚。
朱浩笑道：“也不能说容易，只能说为新皇做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苏东主把名单列出来，我暗地里呈送到新皇面前，到时或是大功一件。”
朱浩对于历史很了解，但现在朝中那么多大臣，到底哪些人跟杨廷和不是同一派系，还真需要有一定的人脉和财力支持才能调查清楚。
历史上很难记录一个大臣是否为杨廷和派系，就算后来参与到左顺门事件中的文官，有很多也是被裹挟进去的，并不是说他们一开始就愿意站在杨廷和一边。
有苏熙贵在，把名单列出来，朱浩就可以提前布局，让朱四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必须要提前疏远。

第四百七十六章 倔牛
四月二十一，新皇一行进抵京师近郊。
京师局势在杨廷和主持下，已基本无大碍，皇宫大内和礼部都已做好了迎接新皇登基的准备，自然在礼数上，是让朱四以皇太子身份，从东华门入宫，先住在太子出阁读书的文华殿，住一天后再行登基。
如此表明朱四是小宗过继大宗，以“皇太弟”的身份继承皇位，奉张太后为“母”。
但杨廷和正准备着人将继位诏书发到圣驾前时，礼部侍郎石珤匆忙带着尚书毛澄的信函，求见杨廷和。
“……中堂，这位新皇，似对于出身之事非常在意，使节到安陆后盘留多日未曾启程，路上又多次问及家中事，甚至路途中屡有返回之意，北上京城每日行车不过四五个时辰，天黑便歇宿，只怕他对于继承皇位有所懈怠……”
石珤算是杨廷和的嫡系，礼部中最被看好继承礼部尚书之人选。
他的话，不过是将迎驾过程中朱四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总结后如实告知杨廷和。
杨廷和不是不知，只是对于很多事他觉得没必要过多探听，他不相信有人会不觊觎皇位，只怕很多事是新皇刻意营造的假象。
杨廷和神色冷漠，摆手道：“无妨，或许是惺惺作态罢。”
石珤道：“以在下所见，未必如此。贵主身边亲近如长史袁仲德，路上对于贵主到京事也极为着急，多番催促无果，反屡屡为贵主所斥，若其真有心继位，何至于会如此怠慢身边亲近之人？”
杨廷和闻言皱眉。
石珤的话，其实是在提醒，如果这位即将登基的小皇帝真是惺惺作态，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做一件不合乎常理的事情，你总要找到他做事的出发点吧？
石珤作为毛澄不在京时，礼部的话事人，参与到新皇以太子身份继承皇位的礼数制定问题上。
他道：“会不会是……这位贵主对于继统的礼数，有所疑虑？”
石珤最后这句话，是顺着杨廷和的意思讲的……你不是说小皇帝是惺惺作态吗？那我就分析一下，会不会是他不想过继到孝宗名下当儿皇帝？
杨廷和仔细思索后，微微摇头：“之前诏书，并未提及此事，何况以他小宗之身，入继到大宗为帝，是乃掌控天下之局，他已非稚子，这道理岂能不懂？有得必有失，料想他不会有何异常举动，待其到京后，一切就尽在我等掌控中。”
……
……
杨廷和非常自信。
我赐给你一个龙椅坐，你还敢跟我挑三拣四？皇帝归属是我定下来的，那谁来当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心里是这么想，但杨廷和断然不会如此落实下去。
决定了谁当皇帝就不可能随便更改，让朱四当皇帝是符合大明法统之事，若是让别人来继承皇位，那就是乱了纲常，名不正则言不顺，到那时他杨廷和很难维持忠直大臣的形象，轻言废立，或许会遗臭万年。
但杨廷和还是轻视了朱四在继承皇位名分上的决心。
也是因为朱四是个“大孝子”。
再加上之前几年生活在朝廷阴影下，让他觉得当皇帝也是一件危险与机遇并存的事情，即便心中再想当皇帝，但若是不能把朝中权臣给压下去，自己当了皇帝很可能会英年早逝……
朱浩给他种下的那些危机意识这时起了作用。
历史上本来就是一头小倔牛，有了朱浩的推波助澜，他更是牛脾气发作，谁都拉不回来。
四月二十二，圣驾一行终于抵达京师郊外，却没有再前行。
礼部尚书毛澄匆忙回城一趟，得到的授意仍旧是让朱四以皇太子的身份进城，以东华门入宫居文华殿，择日登基。
当天下午，礼部的奏本经过张太后批准，被送到了朱四面前，随同毛澄前来送懿旨的是王府长史袁宗皋。
“……殿下，如今您得太后恩许，继到大行孝宗皇帝之下为义子，以皇太子身份入宫等候继位，当从东华门入宫，居文华殿至少一日，如此礼数方成。”
毛澄在说这番话时，心中满是担忧。
从见到朱四开始，他就觉得，这是个挺难缠的主儿，别人听说得到点好处都是飞奔着去，可这位连皇位落身上都不着急，一副谁爱当谁当的架势，再加上之前其表现出的种种“孝顺”行为，很难想象他会轻易就范。
朱四望着袁宗皋，问道：“袁长史，是这样吗？”
袁宗皋被问得一愣。
这时，他能说什么？
告诉朱四，你别当皇帝了，咱回安陆？
还是说，你现在不能按照礼部所定的礼数当皇太子，要直接入宫当皇帝？
袁宗皋现在明摆着是以王府长史的身份，跟着皇帝到京师当官，以后还要跟杨廷和等大臣同殿为臣，自然不会在一个看起来细枝末叶上的礼数问题上纠结太多。
“是。”
袁宗皋点头，旋即又补充一句，“一切以殿下意见为准。”
即便他语气上做了转圜，却伤了朱四的心。
凡事就怕对比。
朱浩和唐寅一力帮他在大礼问题上出谋划策，并以此为契机对付杨廷和、张太后等朝中旧势力，而你袁宗皋现在却跟礼部尚书站在一起，劝我放弃兴王的身份，过继到孝宗名下，你这不是背叛吗？
但碍于袁宗皋在兴王府出力多年，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先生，朱四自然不会将心中怒火宣泄出来，他现在已有了帝王的城府。
朱四道：“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一句话，就把毛澄和袁宗皋给呛了回去。
这就涉及之前杨廷和以皇帝口吻草拟的遗诏，还有张太后所拟懿旨，其中都只提到，让朱四来继位，没提他要过继之事。
要说杨廷和也算深谋远虑，这件事可能是他的失误，在拟定遗诏时没考虑那么多，也有可能是他顾虑到让朱厚照以遗诏方式给自己找个“皇太弟”有点荒唐，说朱四是自己儿子又跟辈分不合，哪有儿子替父亲收儿子的道理？
这涉及到“载”字辈继位，还是“厚”字辈来继位的问题。
其实杨廷和要是选益王府的载字辈来继位，跟朱厚照的血脉关系也不是很远，但就是从法统上中间隔着朱四和益王父子二人，稍微有点偏，若真选择载字辈的话，那遗诏就好定许多了，直接过继来当朱厚照的儿子就行。
但现在是过继孝宗的儿子，麻烦事就比较多。
或许从一开始，谁也不会想到朱四会因为一个名分问题，这么纠结，甚至拿出一种“你不听我的，我就撂挑子”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毛澄急忙劝说：“殿下，一切当以国事为重，如今您已抵京，礼部迎驾准备均已妥当，若一切变更的话，只怕会出现变故。”
“哦，那是说，有人来抢皇位，是吗？那就让他们抢好了，我从来都只想当兴王，不想当什么皇帝……当皇帝真有那么好吗？未必吧！你们还是回去问问，若实在不行，我回安陆，你们另选贤能来当皇帝好了！送客！”
朱四的态度强硬到不给毛澄任何申辩机会，让毛澄一个脑袋两个大。
……
……
袁宗皋无奈，只能陪同毛澄出来。
毛澄急忙道：“仲德，你便实话与我，这位……殿下，到底要作何？”
袁宗皋轻叹道：“少主年幼，却对于孝义礼法分外看重，乃是先王教导有方，其并无争名逐利之心，若实在不行的话……”
有些话，袁宗皋不知该怎么说。
袁宗皋心中一万个愿意，让朱四当皇帝。
扶持少主当皇帝，不也是朱祐杬的遗志？
如果让朱祐杬知道，儿子为了父子名分，居然连皇帝宝座都不要，估计会气得从坟墓里蹦起来。
可现在朱四就是这么执拗，你袁宗皋到底是站在朱四这边，还是朝廷一边？
袁宗皋现在只能被迫帮朱四说话。
“唉！”
毛澄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摇头后，只能带人趁着天黑前赶紧入城，将今日面见朱四的情况告知杨廷和，然后通知到张太后那儿。
……
……
“新皇不同意以太子身份入继？”
杨廷和本来都已经跟刚回城的梁储和蒋冕商议登基大典细节，却是得到毛澄亲自前来传讯，告知新皇在整幺蛾子，杨廷和顿时恼了。
蒋冕不解：“新皇都已驾临京师，这……箭在弦上……何以如此？”
问题就出在这里。
事情都定下来了，人也到了京城，皇位空缺已有三十多天，突然说新皇为了不当太子，连皇帝之位都不要了，要回安陆继续当他的兴王……
拜托你下次闹事的时候能不能早点？
这样我们还能及早换个皇帝，现在重新选皇帝，再去传一次旨，是让朝廷把已经放出去的消息收回来，让安定的人心就此离散？
现在几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继位的是小兴王，临时改变已不可能。
梁储道：“只是不从东华门入宫，变通也可，但要请示太后。”
杨廷和心中极为恼火，却只能听从梁储的建议，道：“马上通知司礼监魏公，请其连夜请太后懿旨！”

第四百七十七章 各退一步
大事未定。
四月二十二夜，朱四将陆松叫到跟前，身旁只留唐寅一人。
朱四道：“陆典仗，麻烦你进城找朱浩，将朱浩叫到营地里来商议。”
陆松听令后，不由费解道：“殿下，如今城门已闭，就算是找到朱小先生，怕也难以带出城，再说营地内众目睽睽，将其招来是否会引起注意？”
“可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就这么干等下去吗？”朱四从椅子上站起来，瞬间情绪失控。
在朝中大臣面前，他强装镇定，但其实涉及到皇位归属，他并没有体现出的那么轻松。
尤其唐寅跟他说，虽然名义上这皇位你可以让出去，但若真让了，继任为帝之人会怎么想？
你一个选择放弃皇位的前储君，再怎么说也曾令朝野和百姓归心，难道不怕继任皇位那人对你痛下杀手？
被唐寅间接吓唬一番后，再加上朝廷和皇宫那边暂时没动静，朱四就有点慌了，想把朱浩找来商议对策。
好像只有朱浩在，他才能心安。
唐寅道：“若是营地内相会不方便，明日一早完全可以让陆典仗进城去问询朱浩的意见，让陆典仗把他的话带回来，也好看看他对如今的局势如何判断的。”
朱四点头：“对对对，唐先生言之有理，现在我们所经历的事，乃是朱浩半年前的预见，就这样都已经被他准确无误全部言中，如果我们能时刻得到他的反馈，他人在不在营地中都无碍。”
陆松行礼：“那卑职明日一早进城。”
“好，你进城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看到，见朱浩时务必谨慎，别让人知道你们暗地里相会……”
朱四小心嘱咐，让陆松防备被人查知。
但陆松心下为难。
现在圣驾所在营地，可说是众矢之的，进城知会消息，还要在东厂、锦衣卫盯着的情况下，有那么容易吗？
……
……
四月二十三一早。
陆松换上常服进城。
倒也没人过问他进城的目的，但陆松在路上就感觉有人跟踪。
过城门时，他下马，牵着马步行，过城门口后马上有人过来道：“这位是陆典仗吧？奉苏当家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请移步。”
陆松看到有陌生人靠近，差点儿要拔刀相向。
但听了对方的话，他却连半丝怀疑的心都没了。
心里琢磨开了，原来我进城，也早就在那位朱家少爷的预料内，请苏熙贵的人在城门口候着，只等引我去见。
“带路吧。”
陆松没让对方出具信物什么，跟着便去了。
没有到什么拐弯抹角的犄角旮旯，就在东直门前一栋茶楼内，他见到朱浩和苏熙贵二人。
“朱先生……”
陆松见到朱浩后，情绪激动。
就像当初人家给你算命你不信，现在所有命数都逐一变成现实，把种对方当成神明一样供奉，五体投地的感觉。
朱浩笑道：“陆典仗，可算见到你了，一切还好吧？”
“还好，还好，殿下也很好，如今人已到城外，只是到现在……都还按您的吩咐，跟朝廷僵持……这……”
陆松激动地说出口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毕竟旁边有个不属于兴王府体系的苏熙贵，这不明摆着告诉对方，现在新皇的一举一动都是听从朱浩的吩咐在做？
朱浩笑道：“无妨，无妨，苏东主乃自己人。他暗中出钱出人又出力，有事需要暗中调度，全都可以找他帮忙。”
陆松这才放下心来。
……
……
三人坐下来后，陆松发现，茶楼里没其他人，显然这茶楼被包下来了。
陆松紧张地望着窗口，生怕有人往这边看。
“没事的。”
朱浩一摆手，道，“陆典仗有话直说便可。”
陆松这才将昨夜朱四的担心，还有委托其进城来寻朱浩的事一并说出来。
朱浩旁边的苏熙贵越听越震惊，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原来新皇正在等候朱浩调度，好像一时见不到朱浩都抓耳挠腮，不知所措，看来自己下注没错。
朱浩听完后，点头评价：“到现在，一步都没走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以目前调查到的情况，昨夜礼部之人回城后，便去找了杨阁老，杨阁老又请司礼监魏公公去见太后，相信今日上午就会有懿旨下达，众大臣也会劝进。”
“何为劝进？呃……如何个劝进法？”
陆松斟酌了一下字眼。
朱浩道：“就是太后会妥协，不再执意让世子从东华门进宫，而是直接从大明门入，但态度上……世子不能坚持不入宗，等于各退一步。世子要称先皇为皇兄，换朝廷妥协，以世子从大明门入宫继位……如此第一步的交锋将暂时结束。”
陆松脸色稍微释然。
他最怕的就是朱浩继续推波助澜，让朱四跟朝廷对抗到底，听朱浩说让双方各退一步，等于是各找台阶下，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因为陆松也看出来了，朱四昨夜坚定的信念已有所动摇，看起来那一股脑儿“父子不能相认”的义愤过去后，朱四已开始冷静下来考虑自己人身安全问题，所以态度才会有所松动。
来找朱浩问策，或许就是怕再坚持下去会出事。
“那我这就回去通禀。”
陆松起身就要走。
朱浩笑道：“这么着急走吗？不多坐一会儿？”
陆松叹道：“这如何能不急呢？殿下担忧日甚，夜不能寐，或许唐先生在殿下面前警示过什么……”
朱浩送陆松下楼，顺带问了唐寅的近况，陆松简单回答，大概意思是说，唐寅很尊重朱浩的意见，到现在一切都是按照朱浩的吩咐在做，只是暂时充当着助手的职责，无意僭越当军师。
……
……
送走陆松。
苏熙贵赶紧将朱浩请回到楼上，好生恭维一番。
最后感慨：“小当家可真是神机妙算，新皇如此委以重任，看来小当家将来在朝……前途不可限量。”
朱浩摆摆手，道：“苏东主不用如此恭维，此等时候，我能提你也就尽量提了，但也请你见谅，回头我们还是要保持一定距离，你跟新皇走得近，从短期来看，对黄公不利，你需知分寸和进退。”
这是在点醒苏熙贵。
别以为跟我走近了，跟新皇联系上，黄瓒就能快速获益。
现在新皇只顾着登基，在此前提下，任何人和事都可以被牺牲，要是杨廷和知道黄瓒一早就在兴王府那边做了政治投资，就算不对黄瓒动手，闻讯也必会出手！
“是，是！”
苏熙贵一副受教的模样，头上冷汗直冒，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
……
陆松回营时，朝廷下一批使节还没到。
他马上回皇帐见朱四，却见骆安正在安排人手加强营地防御，明显朱四怕有人来暗杀自己。
陆松苦笑一下，这位新皇真是少年心性，昨日还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会儿就开始自危了。
骆安见到陆松，点头示意一下，就让陆松去见朱四。
眼下兴王府带到京师的，除了王府长史司少数人外，多数都是仪卫司成员，仪卫正朱宸、两个仪卫副陈寅和骆安，还有典仗陆松、王佐等，目的只有一个，保证朱四在登基前不出意外。
来到朱四所在皇帐内。
除了唐寅和朱四外，袁宗皋赫然也在。
袁宗皋自然是来找朱四商议，此时应及早进城继位，本想以老师的身份好言相劝，让朱四放弃坚持。
陆松回来前，因为朱四心生怯弱有了成效，可一看到陆松回来，朱四眼前一亮，态度顿时又变得坚定下来。
“袁长史，你的话，我记住了，回头再找你问话……你先下去吧。”朱四现在只想问陆松进城见朱浩的情况。
至于袁宗皋……爱哪儿待着哪儿待着去。
袁宗皋苦笑着行礼告退。
等袁宗皋走后，朱四急忙把陆松叫到身边，问道：“怎样？见到人了吗？”
陆松道：“见到了。”
将相见细节一说，朱四眉开眼笑：“就说一切都在朱浩算计中，他可真是神机妙算，诸葛孔明都要靠边站！”
唐寅苦笑不已。
两个熊孩子的友谊本来就甚笃，加上朱浩神乎其神的算计，让朱四更是深信不疑，这都比起诸葛孔明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比半仙？
陆松随即将朱浩的话，带给朱四。
朱四这才松了口气，道：“原来朝廷到现在还没动静，不是不想让我入城登基为帝，而是在做妥协，若是能让我从大明门进皇宫，不以太子身份继位的话，称那个人一声皇兄，我也认了。”
之前谁劝朱四妥协都没用，现在朱浩一句话传来，朱四立即就同意称呼朱厚照为“皇兄”。
正说话间，外面张佐的声音传来：“殿下，殿下……营外有司礼监魏公公，说是带了众大臣劝您登基的奏笺，还有礼部毛尚书也来了，说是礼部准备让您从大明门直入皇宫，还说……”
“进来说，进来说！”
朱四亲自过去把帐帘撩开，将张佐迎进来。
张佐喜滋滋道：“都办妥了，不过毛尚书和随同前来的梁大学士带有太后娘娘懿旨，少主您见不见？”
朱四看了唐寅一眼，这才指了指营地门口方向道：“既然他们同意我走大明门，那就见见吧。”

第四百七十八章 登基
君臣各退一步，为朱四登基称帝铺平了道路。
朱四于当日上午进城，正午时分从大明门进入皇宫，由兴王府仪卫司侍卫及锦衣卫、御林军等护送前往奉天殿，与早就等候在那儿的大臣见面。
正式登基。
杨廷和主持了这次登基典礼。
在场文臣武将，很多人朱四都不认识，由杨廷和亲自出面给朱四介绍，其实这本来是太监的职责，但杨廷和明显要以此方式，告诉朱四，你当皇帝后应该听谁的。
在简单引介后，随即朱四这边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拿出杨廷和事前准备的“诏书”，等于是皇帝登基后所下的第一道登基诏，最后两句是：“……朕奉皇兄遗命入奉宗祧，改明年年号为绍治。”
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书，杨廷和最近总在做，作为内阁大大学士帮皇帝草拟诏书并无僭越，但这份诏书只得到朱四首肯称呼朱厚照为“皇兄”，有关改元事，朱四可没有同意过。
本来诏书公布后，等于要立即执行，大臣们俯首听命便可。
谁料朱四朗声问道：“绍治这个年号不好，内阁没有做其他备选方案吗？”
一个问题出来，就让在场人等有种汗毛直立的感觉。
都已经当作你的诏书公布出来了，你突然问有没有别的备选？
这不明摆着告诉在场大臣，这诏书不是我立的，至于这个绍治的年号也不是我所选定的？
杨廷和脸色漆黑，瞬间有种脸被人抽了几巴掌的感觉。
但杨廷和还是硬着头皮出列道：“绍治年号，有绍弘治之治，革前朝弊端之意，是为彰显陛下文治之举所立……”
杨廷和的意思是，都已经选定了绍治的年号，就别瞎折腾了，你年岁小不明白道理，我就告诉你这年号有什么好处，你受着便是。
朱四道：“朕问的是，可否有其它备选？”
杨廷和气息都有些不匀称，道：“尚有明良、嘉靖二选。”
朱四尚未到京城前，内阁和礼部就在酌情拟定来年年号的问题，备选三者分别是绍治、明良和嘉靖，由杨廷和拍板选定绍治，但现在明摆着朱四不想听任杨廷和擅专。
朱四点头道：“嘉靖这年号更好，取《尚书》言，‘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之意，乃有帝王勤于治国的勉励，朕认为，来年年号，就定为嘉靖吧！”
一席话，看似普通，却好似告诉在场所有人，我这个新皇看似年少，但对于文化知识修养方面丝毫没有懈怠过，你随便告诉我个词，我就能清楚告诉你出处，并阐述其内涵，却也正好回击你，让人觉得我改变你初定的年号有理有据。
杨廷和本来对朱四有些轻视，眼前不过是藩王之子，还是兴王的独子，自小宠溺之下，就算经过系统教育也应该跟个纨绔子弟没多少区别，谁知上来就引经据典反驳自己，还说得如此让人信服，杨廷和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吏部尚书王琼出列道：“此议甚好！”
只是这四个字，就说明王琼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或许王琼自己也知道，杨廷和当政后自己没好果子吃，所以皇帝初登基，就死命往新皇这边站位。
杨廷和往王琼身上看了一眼，随即行礼：“臣附议！”
朱四道：“好了，诸位卿家朕已见过，随朕前来京师的一些人，朕想安排到朝中为朕所用，诸位卿家可有意见？”
杨廷和早就知道朱四可能会在朝廷安插兴王府的人，却没想到朱四话说得如此直接，先前还觉得这小子不太好对付，一看初上任就要任人唯亲，突然又觉得新皇没那么多城府，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应经吏部考核，再经廷推，由众大臣决议之后才能定下来。”杨廷和道。
朱四问道：“随朕到京师的王府右长史，袁宗皋者，乃朕自幼的先生，以他的博学多才，还有在朝中的资历，应当委以如何官职？”
朱四上来就要委命袁宗皋的官职，其实是想把袁宗皋推出来站到风口浪尖上。
未等杨廷和开口，吏部尚书王琼便再次出列道：“如今吏部右侍郎职位空缺。”
“那好，朕便提议，由袁卿家接替吏部右侍郎的职位，诸位卿家可有异议？若没有的话……就如此执行吧！”朱四道。
话说得太过武断。
一茬接着一茬，本来杨廷和想跟朱四说，这种事可以慢慢来，不用着急，现在只是个简单的登基大典，是为了迅速安定朝廷和人心，不需要上来就委命官职，而且我们也不会亏待兴王府的属官。
但现在朱四提出来，还有吏部尚书王琼在旁推波助澜，让杨廷和场面上陷入被动。
“杨阁老，您的意见呢？”
朱四望着杨廷和。
杨廷和一阵迷惑，心想，你小子挺厉害啊。
这么多朝中大臣汇聚于斯，你少年之身，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的朝会，居然一点儿都不怯场，还条理分明先提出议案最后才问我意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了几年的皇帝早就有经验了呢。
杨廷和本想回绝，或是拖延，但看旁边的梁储和蒋冕正在用眼神提醒他别生硬回绝，导致君臣对立，杨廷和便道：“若诸位同僚并无意见的话，老臣附议。”
朱四道：“那在场诸位，谁有意见？”
当然没人会有意见。
朱四在问过三遍后，这才道：“那吏部就上奏疏，朕会批准袁长史的官职，至于其他事务，一切都按大明法度办事，朕不会多过问，如今经历奸佞祸国，民众生活苦不堪言，一切当以休养生息为主。朕初登大宝，不解之处请诸位卿家多多提点……朕先在这里谢过诸位卿家。”
“臣等不敢！”
本来杨廷和还想给朱四扣个“刚愎自用”、“任人唯亲”的标签，但听了朱四后面这番话，分明人家知道分寸和进退，只是想在朝中有个人能帮着说话，才会安排袁宗皋到吏部为侍郎，加上袁宗皋的年龄和资历在那儿摆着，还曾做过一任江西按察使，考满九年调京师为侍郎合乎法统。
想给新皇扣顶恶帽子很难。
朱四突然又望向杨廷和，道：“朕听闻，皇兄驾崩这月余来，由杨阁老监理国政，将一干奸佞擒拿，等候问罪，他们祸国殃民，危害百姓，令京师及天下黎民不安，所造之孽需一并拨乱反正，朕想及早将他们定罪，以安人心。请问杨阁老，朕是否有权接手，让东厂和锦衣卫将其同党罪行一并查处，并以治罪？”
朱四的出手一环接着一环。
安排个袁宗皋为吏部侍郎，顺利完成，随后就要把诏狱大权稳稳拿到自己手上，而契机就是给江彬、钱宁、于经、张忠、张锐等朱厚照身边的佞臣定罪。
本来杨廷和不想放权，但诏狱本来就是皇帝特有的权力，现在东厂和锦衣卫只是由他暂时统调，若是诏狱掌控在文官手中，本来就不符合诏狱所定初衷。
“臣不敢有异议。”
杨廷和识相放手，意思是这种事你自己决定便可。
朱四很满意，点头道：“朕不会独断专行，先将此等奸佞下诏狱，查清楚罪行及同党后，再移交刑部一并定罪，若朝中仍有奸佞不为所查，科道言官也一并上奏交劾，朕会酌情考量其中利害，交诏狱查办！”
此话一出。
别说杨廷和，就连在场其余大臣都觉得这个少年天子不简单。
大家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朝会，这小皇帝就这么条理分明做了好几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大事，先改年号让人知道他不会事事从于内阁和六部，随后安排袁宗皋进入朝廷中枢，最后就是拿诏狱归属权说事，一步步可说是一环扣一环，让人刮目相看。
杨廷和也不知该喜该悲。
正德朝朝纲混乱，皇帝胡闹，近佞全都祸国殃民，以至于民怨沸腾，眼下新皇登基后已打出旗号要勤勉治国，拨乱反正，再加上小皇帝做事张弛有度，大明朝堂回归正途，文官应该高兴才是。
可为何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上来就拿权，还拿得如此稳准狠，让杨廷和感觉形势不妙，善于用权的皇帝短时间内是好的，但长久下来必会刚愎自用，以自己的方式治国，最后结果或比一个胡闹的皇帝更难控制。
但眼下他却又不好说什么。
……
……
一场登基典礼结束。
众大臣出宫，各司其职。
临退朝前，朱四明确说了，以后每日朝会都不会停辍，看起来要执行自己勤勉治国的承诺。
本来杨廷和想提出之前已延期一年的殿试何时举行的问题，但一想皇帝刚登基不久，以后见面的时间很多，没必要一次全抛出，再加上这次朝会上他吃了不少哑巴亏，便没有多言。
众大臣一走，朱四就在皇宫御用监太监张永的引路下，前去内殿查看自己日后的起居之所，并去给张太后行礼问安。
“我想见一下祖母……”
朱四对小步跟随自己的张永道。
张永急忙道：“陛下，您不可自称我，如今您已是天下之主。皇宫中，您要去何处，只管知会一声便可。”
朱四道：“那朕让谁进宫，也是一句话的事是吗？”

第四百七十九章 终有回报
皇宫本来就是皇帝的私人住宅，要安排谁到自家来，严格来说无须别人同意。
但张永也有些顾虑，之前的正德皇帝胡闹，认了一大堆义子，进出皇宫无所忌惮，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张永迟疑一下，点头道：“是。”
“估计朕安排太监的职位，也无须经六部和内阁的意见，是吧？”朱四继续问道。
张永恭敬行礼：“是。”
朱四点头道：“那好，朕要安排兴王府仪卫司的仪卫正来做锦衣卫指挥使，不知可有问题？”
张永心想，果然出手了，朝堂上提出要拿诏狱来惩戒先皇身边佞臣，现在自然是要安排自己人去接手锦衣卫事务，这才登基第一天，先皇的治丧事都没问一句，就开始在朝中有作为？
你这样激进，很容易遭致反噬，知道不？
张永道：“只需陛下将诏书下达便可。”
“嗯。”
朱四又点头，“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魏彬是吧？叫他过来。”
……
……
皇帝在朝堂上先是有了“亮眼”的表现，继而就要拿回皇宫的权力。
朱厚照留下了太多近臣、佞臣，太监体系过去这十几年谁跟皇帝走得近，谁就能被提拔到高位，一些有能力但不会迎合的太监，可能会遭来打压，有的还被调去守皇陵或是调到地方为镇守太监，再或是被调到南京等处养老。
杨廷和回内阁的路上，得知朱四尚未去向张太后问安，先将魏彬等司礼监太监叫去寝宫吩咐做事。
“看来陛下，迫不及待要安排兴王府的人到要害职位上，倒是够心切的。”
梁储在旁感慨一句。
杨廷和面色阴冷，之前朝会上，他算是吃了暗亏，但作为臣子又不能说什么。
“我先回了！”
杨廷和径直往东华门方向去了，那里是文渊阁所在地，内阁成员基本都在那儿办公。
……
……
朱四这边，魏彬被叫来。
朱四马上做了安排：“魏公公，你在朕继位这件事上居功至伟，朕并非不相信你，而是涉及到内阁票拟和朱批事上，朕想更多用一下身边的老人，朕决定让张佐来当司礼监掌印太监。”
“是！”
魏彬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才刚完成新老皇帝交替，自己就要被卸磨杀驴？
魏彬因为跟江彬有姻亲关系，在江彬倒台后不少人攻击他属于奸佞一党，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很多时候都独断专行，好在之前杨廷和念着在武宗过世时他曾通风报信以及来回奔走出力，这才暂时没对他下手。
但现在新皇已登基，不可能再任用他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对这一点他很清楚。
朱四马上又道：“但很多事，司礼监没你这样的老人支应也不成，你就继续做司礼监秉笔太监，同时东厂的差事也交给你来提领。”
魏彬的心从天堂跌落地狱，瞬间又从地狱被拉回到人间。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如此的重任新皇都肯交给自己，说明新皇对于自己的拥立之功还是认可的，他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老奴一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朱四摆手道：“都是自己人，说这些作何？你对朕的好，朕会铭记在心，就算朝野再多人攻讦你，朕也会力挺，这是朕的承诺。”
虽然朱四没明确说会保住魏彬的职位，但说了会保全魏彬的身家性命，君无戏言，这承诺可不轻。
魏彬的弟弟魏英因参与平息安化王叛乱，获封镇安伯，这几年魏彬即便受到钱宁和江彬等人排挤，仍旧牢牢占据着司礼监掌印或秉笔太监高位，并在任上给江彬等人做了不少事，谁都觉得魏家一定会倒大霉。
现在朱四先安了魏彬的心。
魏彬自然感激涕零，心中生出一种要为新皇效死命的冲动。
“对了，魏公公，朕已决议让兴王府的朱宸为锦衣卫指挥使，你给安排一下，锦衣卫涉及大明诏狱，还有朕的安危，容不得丝毫马虎，至于兴王府跟随朕到京师的其余人手……也都酌情安排到东厂和锦衣卫中，追查先皇身边那些奸佞时，你多指点一下。”
“是，是。”
魏彬自然知道，新皇信任的，还是跟其一起来京的王府旧人，人家一荣俱荣，就算鸡犬升天也只能说运气好，如果皇帝倒台了这些人都会被打回原形，自然会竭力保证新皇的安危。
就算自己手下全都是一群兴王府的人，也架不住新皇对自己委以重任，如果能再立功劳好好表现一下的话……或许自己在嘉靖一朝也能混个风生水起。
……
……
皇帝一到京城，就开始大封亲信。
袁宗皋为吏部右侍郎，随后就是朱宸代锦衣卫指挥使，陈寅、骆安、陆松、王佐都被调到锦衣卫中，陆松一跃成为锦衣卫正千户。
当陆松再次出现在朱浩面前时，已是当天下午，奉命过来通知朱浩，让朱浩帮忙协查江彬等人的案子。
“恭喜了啊，陆千户。”
朱浩笑着对陆松道。
历史上陆松到京城后，以从龙之功获得锦衣卫副千户的职位，属于几个典仗中已属于待遇较高的一个。
但现在陆松因为有之前平盗乱的功劳，还有跟朱浩交好，被朱四委以重任，一上来获得的职位居然跟仪卫副骆安一样，都是直接挂正千户职。
陆松急忙行礼：“多得朱先生神机妙算，以后卑职依然会为朱先生效死命。唐先生一早在城里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回头便带小当家前去相见。
“陛下有吩咐，说是过两日会安排唐先生和朱先生一同进宫，眼下或被人留意到，不敢乱来……有事的话让卑职来回传话。”
显然朱四也意识到了，就算皇宫是自己的后花园，但始终初来乍到，突然要把不是太监的唐寅和朱浩带到宫里去居住，容易被人发觉。
还不如暂时让二人留在宫城外边，有事找人来回传信便可。
随后陆松将朱四在朝堂以及朝会后的表现都说了，特别提到全都是朱浩提前预演过的场景，而现在新皇已将东厂和锦衣卫的大权拿到手上，还安抚了魏彬……
陆松很佩服朱浩，能在朱浩指点之下，朱厚熜刚一登基就表现出皇帝应有的威仪，把该拿的权力通通拿到手，兴王府上下谁人不觉得未来前途光明似锦？
“彻查江彬和钱宁等奸佞的案子，我出手的话……怕是不妥吧？”
朱浩笑着说了一句。
陆松道：“名义是由朱指挥使亲查，但涉及查谁不查谁，以及查到如何处置等，陛下已吩咐，一切以朱先生意见为准，若是朱先生不方便出面，就交给唐先生打理便可。”
言外之意，现在新皇对你们师徒二人信任至极。
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拿江彬等人开刀，而这两件事不由朱宸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来主持，而是全权交给了唐寅和朱浩，也看出新皇是想利用二人的智计来恩威并施，收拢一波人心。
朱浩点头道：“既然陛下如此信任，那我就对唐先生提提意见……就是不知朱指挥使那边……”
“朱指挥使也会全力配合。”陆松道。
朱浩对朱宸还是有点担心的，始终他跟朱宸接触的次数不多，倒是骆安和陆松跟他关系密切，另两个前仪卫司典仗陈寅和王佐也很少接触，不过有一点好，王府仪卫司上下对唐寅和朱浩都比较信服，也是因二人一同指挥了平盗乱一战，帮他们获取了功劳。
军人一般相对耿直，谁有能耐就听谁的。
朱浩微微颔首：“好吧，那我就帮忙看看，怎么把江彬遗留问题解决，顺带也给新皇安排下一步动向，看陛下是否会同意我的意见。”
陆松笑道：“好。”
……
……
初登大宝的朱四，有点被朱浩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意思。
陆松等人不觉得如何，连朱四自己都没意见，毕竟他是通过朱浩献计献策，进京之初就迅速获得稳定的局面。
而且朱浩也创造了一种假象，到现在朋友间还没有见面，朱四没机会问，但朱浩相信朱四一定会在心中有此等想法，那就是涉及朱厚照的死因。
当晚，朱浩在陆松的引路下，见到了回到京师有点不太适应的唐寅。
半年多时间没见，唐寅身上多了几分老态。
朱浩看到唐寅这模样有些担忧，毕竟按照历史发展，唐寅天命之数只剩下两年多时间，虽然唐寅死因主要是“穷病”，但朱浩感觉到，很多人的命数都是按照历史来的，就怕蝴蝶效应也改变不了唐寅的寿元。
“先生。”
朱浩过去拱手见礼。
唐寅收摄心神，微微一笑道：“好小子，全被你一一言中，事情的发展也都如你期盼的那般……”
朱浩笑道：“这不也是先生的期盼，以及陆典仗和王府上下所有人的期盼？”
陆松和立在唐寅身后的骆安发出会心的笑容。
名义上朱宸为锦衣卫指挥使，负责查江彬等奸佞的案子，其实皇帝把落实查案之责，交到骆安和陆松身上。
这二人正好一个是唐寅的死忠粉，一个是朱浩的死忠粉，加上皇命让朱浩和唐寅来统筹全局，等于说朱浩是钦差大臣，也就是总指挥，而唐寅则是副指挥。

第四百八十章 暗夜之王
唐寅将刚到手的宗卷，交到朱浩手上，他对于谳狱之事不是很了解，就算在朱四登基一事上出过力，但上来就让他承担这样重大的事务，唐寅也一阵头疼。
我就是个以诗画闻名天下的散人，你居然上来就让我间接执掌大明诏狱？这不是开玩笑吗？
朱浩正埋头看宗卷。
骆安近前道：“朱先生，陛下之意是要敲山震虎，但不希望案情扩大化，免得继位之初引来朝野人人自危，人心不稳。”
朱浩摇头：“既然要敲山震虎，那就不能有所顾虑，反而是要拿出种一往无前，不管牵涉到谁都要查，且必须要一查到底的气势来。”
“这……会不会太过冒险？”骆安现在虽然只是锦衣卫千户，但皇命指定他来掌管北镇抚司刑狱，可惜他刚进京城一切还没安顿好，现在只是挂了个名头，甚至连手下都还没认全呢。
朱浩坐下来，将宗卷放到一边，众人皆站而唯独他坐着，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朱浩笑着问道：“你们看我现在的举动，有何意见？”
说着，朱浩将二郎腿翘到桌上，颇有点目中无人的架势。
但即便如此，骆安和陆松以及跟过来的兴王府仪卫司的将士也没什么反应，他们都是武将，朱浩现在已不是普通少年郎，马上就是进士，朱浩在他们面前再装腔作势也不觉得如何。
唐寅皱眉：“你是故意的吧？让人生厌，眼不见为净！”
还是唐寅直接。
看到朱浩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自然要抨击一下这个名义上的弟子。
朱浩笑道：“就是这样，你表现得越嚣张，别人越会觉得你骄纵跋扈，心中断定你没什么真本事，我们的目的就是让潜在的对手觉得，新皇身边人急功近利，想一蹴而就，让他们心生偏见，慢慢就会懈怠。等他们有所反应时，我们将权力收紧，到时做事便可滴水不漏……”
骆安和陆松相视一眼，都没听懂朱浩的话。
唐寅皱眉：“你的意思是，刚开始时，越偏激越好？”
“这是自然。”
朱浩道，“否则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的作为，该作何解释？朝堂上如此激进，却在查案时束手束脚，讲什么不把案情扩大？做人做事就要保持本我，给对手种下激进的印象，就要把这股印象彻底贯彻下去！”
骆安稍微听懂了一点，却依然一脸迷茫。
相反陆松有点文化，属于儒将，略一思索后点头：“也就是说，我们最开始激进的目的，是为拿回权力，等获得东厂和锦衣卫相匹配的权力后，再步步为营，慢慢变得谨慎……朱先生，是这意思吧？”
“嗯。”
朱浩点头，“大差不差。”
骆安问道：“那从谁开始查起？”
朱浩站起来，翻开第一页：“就从江彬开始吧……他之前掌控东厂和锦衣卫，如今两司中他的亲信手下不计其数，就算之前杨阁老主持朝政，曾力主拿下一批，却没动其根本，现在就要把这些人治罪，趁机换上我们的人。”
唐寅摇头：“太冒进了。”
朱浩笑道：“就是要冒进……放心吧，我们冒进的结果，会让人觉得，这是杨阁老利用新皇登基，想有所作为，这股恨意不会转嫁到我们身上。
“不信走着瞧，把东厂和锦衣卫内部整肃一番后，就将内侍的张忠、张锐和于经等人下狱，扩大一下规模，而后就是西北军中，诸如马昂，哦对了，如今京营还有个许泰，虽然在擒拿江彬的事情上有功，但也不能轻易放过……”
朱浩越说越多。
陆松和骆安听了，觉得朱浩是要将整个京城和九边军政体系给翻个底朝天，认为朱浩这么大刀阔斧扩大谳狱，简直是在玩火。
可还是那个问题，就算他们觉得不妥，也没法提出发对意见。
登基第一天，根基不稳，朱四对朱浩可说是寄托了最高的期望和信任，他们不听朱浩的听谁的？
……
……
当晚，陆松便入宫，将朱浩的计划全盘告知朱四。
朱四此时刚见过张太后，想求见自己的祖母邵太妃却不得，朱四平时不怎么样，这时候却体现出极度的孝顺，本身他少年丧父又没兄弟，会有一种孤独感，亲情成为他最重要的羁绊。
再加上朱浩跟他说了，只有严守孝道，才能让杨廷和等手持权柄的文官找不到他的破绽，久而久之，朱四自己也不知道这孝道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装出来的。
“朱浩说得对，既然要干，就不能有所顾忌。”
朱四听到回禀后，拳头握紧。
初来乍到，身边最值得信任的，除了袁宗皋和麾下一众存在感不强的王府长史司属官，就是王府仪卫司一群武夫，连朱四都觉得，这会儿听朱浩的准没错。
陆松道：“但臣认为，如此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太好的后果。”
陆松只能间接提醒，连话都不太敢说得太直接，他不能表现出对朱浩言听计从的样子，作为朱四的臣子，陆松要斟酌一下平时对朱浩的态度，尤其是在朱四面前，他得表现出对其他人的疏离，到底他是朱厚熜的臣子，而不是朱浩的臣子。
虽然在心中，他完全愿意听从朱浩的命令。
朱四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是怕杨阁老他们觉得朕太年轻，不过朕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难道当上皇帝后还得任人宰割？那当这个皇帝还有何意思？他们要是不愿意，大可上奏劝谏，让我收手不要将事态扩大。”
陆松突然想到朱浩的话，提醒道：“陛下，之前朱先生说过，若是陛下真要将案子扩大化，估计文臣反对的意见不会太强烈，他们或许巴不得陛下如此做。”
“你看，我就说嘛。”
朱四在陆松面前，还是没把自己当皇帝看待，自称上都没改变，“朱浩跟我的看法完全一致，那就按照朱浩的意思去做，大不了他们看不惯，将我赶下台，那我就回去继续当我的兴王，他们能奈我何？”
说到这里，朱四非常得意，好像这个皇位得来太轻松，根本就不需要珍惜似的。
陆松却知道皇帝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上午还没正式登基的时候，朱四那叫一个紧张，现在你知道自己已登基，清楚只要自己没有太大的过失就不会被废，你也无需担心兵变的问题，因为现在军权已从奸佞手上，转移到了杨廷和手上。
杨廷和要废你，只能走正常途径，不会发动军事政变。
而你惩治正德朝的奸佞，本来就符合文官集团的利益，再加上之前朝堂上都说了，就算扩大到再大的地步，文官只会上疏劝谏而不会直接拿你开刀……
想到这里。
陆松心中暗叹：“这位朱先生给陛下所定三把火中的第一把火，可说是非常准确，既拿到权力，又震慑人心，文官有意见却不能发作，再好不过。”
……
……
当晚朱浩并没有出锦衣卫治所，也就是大明门西侧的官署衙所内。
说衙所也不准确，这附近的宅子基本都被锦衣卫买了下来，所以现在朱浩跟唐寅其实是在与衙所连通的一栋民院书房内认真查阅卷宗，涉及到江彬案的证词和物证很多，整理出来的只有一本，但与其有利益牵扯的官员的证据，则有几十箱那么多。
“过去一个月里，能查的，基本都被刑部查了个底儿朝天……如今东厂和锦衣卫内部清洗很严重，全处于待机状态，算得上是百废待兴。”朱浩摇摇头说道。
唐寅看了半宿，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他把自己觉得有用的线索稍微整理后送到朱浩手上，“就这样你还要拿东厂和锦衣卫开刀？就怕杨阁老知道后会出手阻拦！”
朱浩道：“不是我要拿谁开刀，不过是重振锦衣卫的职权，难道连这个杨阁老也要干涉？他干脆上奏取消东厂和锦衣卫得了，看看是他不得人心，还是我。”
唐寅皱眉：“你还挺执着的……真觉得现在一切都定下来了？不会出现反复？”
朱浩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冒进之人，再说了，现在出手的是陛下，我出计策，执行的是锦衣卫朱指挥使，哦对了，还有提督东厂的魏彬。
“你放心吧，事情闹大后，魏彬第一个背锅，到时谁都会觉得是他想借新皇的力量，独揽大权，下一个被朝臣参劾的就是他。”
“下一个？”
唐寅有些懵，随即问道，“第一个是谁？”
“第一个当然是吏部王尚书，我说唐先生，之前我跟你说过，你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全都忘了？”
朱浩很感慨，唐寅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上次提出来，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谁曾料到半年后会是如此状况？你平时说的话多了，我记你哪一句？”
师徒二人一本正经吵起来。
争论了一会儿，唐寅打个哈欠，起身就要去休息。
朱浩笑道：“我也要回去休息了，明天我想让骆千户带我去看看江彬，哦，还有下狱已久的钱宁，看看这两个历史名人，从他们身上吸取一点教训。”
唐寅眉头深锁：“见他们作甚？不怕泄露你身份？你现在只是个贡士，以后在朝为官，不怕被那些阁老大臣针对？”
“我怕。”朱浩继续笑着，“所以让先生跟我一起去，你走在前面，这样就没人留意到我了！”
唐寅翻了个白眼，径直往卧房去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风水轮流转
四月二十四，新皇登基第二天。
朝会再次举行。
大臣们突然要每日参加朝会，还有些不太习惯，尤其是早朝，有种一夜回到正德初年的感觉，许多人并不习惯早起，对他们来说上朝是一种巨大的负担，却还要装出欣然的样子，称颂大明前途一片光明，未来可期。
当天议题主要围绕着朱厚照治丧事宜进行。
很多事虽然之前已落实，但因皇位一直空缺，要等皇帝正式登基后，才能定下来。
朱四有意给父亲朱祐杬追封，但以朱浩的意思，先缓上几天，等第一波巩固皇权，也就是拿回东厂和锦衣卫的缉捕权后，再落实名分的问题。朱四依言照办，甚至连急切提出要让母亲蒋王妃到京之事都暂缓。
这天举行的朝议，让人觉得，皇帝已进入文官控制中，有一种经历了成化末年朝堂的混乱，一夜间就到了弘治年间，朝堂突然进入到上下一心，吏治清明的时代。
文官们都很识相，不合时宜的声音一点儿都没有，连杨廷和早就决定的要对王琼发难都暂缓执行。
那些科道言官已经迫不及待要拿王琼开刀了。
这也是袁宗皋第一次以吏部右侍郎身份入朝参加朝会，对他来说老怀安慰，在王府当了大半辈子长史，临老了能混个部堂身份，对他来说已经知足了。
“……介夫，刚听闻昨夜锦衣卫派人去城内逮捕与江彬过从甚密之官员，涉及到京营将领，虽多是已削职赋闲在家，但如此大动干戈，陛下恐要大兴谳狱。”
毛纪在朝会解散后，趁往内阁值房去时，走到杨廷和面前小声提醒。
杨廷和点头：“已有耳闻。早年兴王推崇法家，陛下或因此而在意施行法治。”
过去一个月时间，江彬被干下去，东厂轮不到杨廷和执领，但锦衣卫却在其控制下，如今新皇登基要把锦衣卫的统领权拿走，杨廷和就算再不舍也没办法。
眼下朱四想以刚到手的东厂和锦衣卫权力施行严刑峻法，杨廷和并不感到意外，觉得这是受了老兴王朱祐杬的影响。
毛纪道：“可新皇登基才一日，事情是否发展太快了些？”
杨廷和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放大：“或是陛下受了什么人指点……有人有意要在新皇登基后表达忠诚，与先皇划清界限！”
以毛纪的政治觉悟，自然想到杨廷和口中这个起到承前启后作用的人是谁，自然是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太监魏彬。
毛纪点点头，话不用多说，他已经琢磨透杨廷和的意思。
回头就找人参魏彬。
不是说要拿江彬的余党吗？
你魏彬就是！
你现在还执领东厂，锦衣卫抓人不是你来主导，还能是谁？
……
……
当天下午，朱浩与唐寅去了锦衣卫诏狱，见到关押的江彬、钱宁等人。
朱浩一身常服，穿着件宽大的斗篷，有意遮住面庞，唐寅那边则没朱浩这么神神秘秘，随骆安一同进内。
骆安如今以正五品锦衣卫千户之身，准备兼领从四品的北镇抚司镇抚使。
如今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职位暂时空缺，骆安其实已等于北镇抚使，只是还没有正式的任命公函下达。
至于朱宸，目前不过是以锦衣卫指挥佥事之身，领锦衣卫指挥使事，也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指挥使，甚至连指挥同知都不是。
但如此足够了。
官职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手上的具体职权是什么。
钱宁被关押在死牢，里面算不上暗无天日，只有一个很小的气窗连通地面，比之普通的地牢已好了许多。
唐寅一直都没想明白朱浩要来诏狱的目的。
甚至朱浩还让骆安找人把牢房内关押的人，以及现在被软禁在别处的人的名单详细呈列上来，临离开的时候骆安谨慎地道：“今日两位先生来探牢，卑职已将无关人等调走，如今锦衣卫看守的人已逐渐换成王府仪卫司的人马。另外蒋先生也请两位前去一叙。”
骆安的意思，你们贸然来锦衣卫诏狱，我为了防止走漏风声，特地好好安排了一番。
再就是替蒋轮通知，约见唐寅和朱浩。
“知道了。”
唐寅点头。
二人一起出了锦衣卫衙所，唐寅怕身份暴露，赶紧让人牵马车过来，二人一起上了车。
……
……
“怕被人知道，还敢来，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唐寅摇了摇头，问道，“进去一趟，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朱浩笑道：“他们挺倒霉的，让人不由感慨，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却是一人遭殃全家蒙难，如同江彬的弟弟江泰……就是那个安边伯，先前见到我等前去，就‘砰’地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饶，那凄惨样先生不觉得可悲吗？”
唐寅瞪大本来不大的眼睛，打量朱浩。
好似在说，你来一趟，研究半天，结果得出这么个结论？
朱浩道：“正好要去见蒋姑爷，他都要当外戚了，可惜眼下却还不是，想必心情低落，我们得好好安慰他一下……另外，借此机会咱们得跟新皇说说，让其将一些前朝赐封的爵位给削夺，大明勋贵容不下一群宵小。”
唐寅皱眉：“这就是你来诏狱的目的？”
朱浩笑而不答。
……
……
与蒋轮相见之地，乃城内一处官所。
这里之前是朱厚照豢养方士的地方，过去一个月，杨廷和以朱厚照遗诏的方式赶走了皇帝身边一群民间“高人”，京师顿时空出很多宅院，新皇登基后身边人没地方居住，就给做了安排。
此处等于是蒋轮初到京师的居所。
朱浩很清楚，历史上蒋轮直到一年后，也就是嘉靖元年五月，才正式受封为玉田伯，这中间一年时间连个正式的官职都没有，作为外戚，蒋轮这一年要承受心理上的极大落差。
“两位先生，可算是见到你们了……陛下登基后，为何我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连宫门都不让进啊。”
蒋轮很着急。
跟着朱四到京城，本以为是来享荣华富贵，可昨日进城，现在一天多时间了还没见到朱四，好像被人遗忘一般。
唐寅道：“初来乍到，一切都要先适应了再说，何必心急？”
蒋轮叹道：“能不着急吗？我听说，大明的外戚都是可以封爵的，过去这几年，我千辛万苦为兴王府跑东跑西，难道都是为了我个人？听说袁长史都当上吏部侍郎了，我这边……至少也该让我见见陛下啊。”
朱浩一脸严肃地说道：“孟载兄，你应该清楚，现在陛下是过继到大宗之下，等于说是与兴王府再无瓜葛……若是以礼数论定，连王妃也只是陛下生母，并非太后，而你与陛下之间，恐怕连基本的关系都没了。”
蒋轮面色苦恼。
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巨大区别，哭丧着脸道：“那……朱先生赶紧给想个办法吧。”
唐寅摇摇头：“你别着急，凡事不能心切，礼数上的问题，不是我等能轻易改变。”
朱浩道：“也不是不能更改，但要等陛下皇位稳固后，等王府的王妃成为太后，你这边国舅的身份才能落实……你赶紧写信告知王妃，说陛下已登基为帝，让她放宽心，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
“嗯。”
蒋轮点头，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唐寅招呼：“走走，咱进去喝酒，朱浩你有事的话自行安排，我与孟载把酒言欢！”
在唐寅看来，只要能跟蒋轮喝顿酒，什么事都能解决。
但朱浩却知道，蒋轮现在意见很大，怎会被一顿酒就给打发了？
……
……
朱浩离开蒋轮居所。
还没等回自己在京师的民院，这边就有锦衣卫小旗跑来传话，却被王府仪卫司派来暗中保护朱浩的人给拦下。
“……朱少爷，是您家中朱大老爷，让小的前来传话，说是请您过去一叙。”
小旗一身锦衣卫官服，却在朱浩乘坐的一辆普通的马车前毕恭毕敬。
朱浩让护卫让开，走下马车对那人道：“我大伯应该知道我登记的客栈在哪儿，让他亲自来吧。”
朱浩来到客栈，在一楼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万宏急匆匆赶了过来，此时他将自己一身锦衣卫千户官服换下，一身平民装，看上去很不合身。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啊，有时间快回去看看吧，你祖母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朱万宏一来，不提锦衣卫这段时间的变化，也没提自己官职，上来就拿朱嘉氏的病情来“绑架”朱浩，意思是你不回去看看，枉为人孙。
朱浩却面色淡然：“哪个祖母？”
朱万宏道：“你还有几个祖母？当然是……家中那位！”
“哦？病了？经常病啊，是气病的，还是吓病的？”朱浩不为所动，端坐如常，还有心思拿起茶杯喝上两口。
朱万宏往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小声问道：“小祖宗，你这话是何意？”
朱浩道：“祖母是听说新皇登基，气皇位旁落？还是知道我朱家当年对兴王府所作所为，或被当今天子忌恨，怕被追究责任而心生胆怯？这很难理解吗？”
朱万宏也不催朱浩回去看老太太了，坐下来，翘起大拇指，好似在说：你行，我辩不过你，你说了算。
朱万宏拿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茶水，拿起来却不往嘴边送，往朱浩身前一推：“今日小祖宗往诏狱去，当伯父的虽未亲见，却得悉内情，以后咱朱家的希望全在你一人之身，伯父想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第四百八十二章 不平凡的四月
朱浩突然很佩服朱万宏。
这老家伙脸皮厚度堪比铜墙铁壁，坚韧不催。
谁得势就给谁当孙子，就算是自家晚辈，他也能拿出卑躬屈膝的姿态，可问题这是只老狐狸，非常懂得逢迎技巧，属于时代洪流中见风使舵的典型人物。
“大伯，你不是说投靠了杨阁老？有他给你撑腰，完全没必要在意我这等小角色，以后家族兴衰还是落在你身上吧。”
朱浩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你都装孙子了，那我不得在你面前拿出爷爷的作派？
朱万宏手上还举着那杯茶，叹道：“小祖宗，别拿大伯言笑，这锦衣卫是吃皇粮的，杨阁老官再大，也是吃皇粮，大伯我岂能分不清孰轻孰重？”
朱浩道：“我以后也可能吃皇粮，那到底孰轻孰重？”
“当然是陛下最重……我朱家立誓效忠陛下，身为锦衣卫必当为陛下效死命，刀山火海不皱眉头。”
朱万宏在朱浩面前表态。
朱浩苦笑道：“你完全可以把我捅出去，告诉杨阁老我是陛下的人，将我发配出去当几年小吏，让我多熬几年苦差，或许过个几十年，没等陛下亲政，我就先熬不下去，主动辞官归乡了。”
朱万宏瞪着朱浩。
他听出来了，大侄子这是告诉他威胁的门路，若照着这门路，或可反客为主。
“哎呀呀，小祖宗你别开玩笑了，大伯是那种卖自家侄子求荣之人？再者说了，杨阁老能在朝中待几年？新皇年富力强，将来定会将你当成股肱，你入阁为宰辅乃是迟早的事。”
朱万宏一仰脖将茶杯里的茶水喝下肚，拍着胸脯道，“以后小祖宗你发话，大伯我别的不行，听命办事一个顶仨，朱家以后你说了算！”
朱浩轻叹：“这事恐怕大伯你说了不算吧？”
朱万宏冷笑不已：“我说了不算？以前就是我不想说罢了……等小祖宗你考上进士，大伯调派锦衣卫护送你回家，到时看谁敢不听你的！”
这画饼的能耐……
朱浩觉得，朱万宏是个会迎合办事之人，听听画的这饼，我考上进士你护送我回家，让我回去当一家之主？
把朱家所有人踩在脚下？
“行，大伯的话我记下了，别到时大伯想利用我给你谋取什么……”
朱浩眯起眼。
又在暗示。
朱万宏陪笑：“说起谋取什么，小祖宗诶，听说你跟兴王府那些旧僚都很熟悉，你跟那位新任锦衣卫朱指挥使……认识否？可否给安排介绍一下？我不求别的，找个门路往上送送礼也行啊……”
朱浩心想，真是小人本性暴露。
看来朱家人也都是一丘之貉，只是表现方式有所不同，朱万宏说到底也是在夹缝中求存的小人物，要求他铁骨铮铮并不现实，但这转变，实在让人觉得可耻。
“不熟，兴王府的人我并不是没一个都认识，就这样吧，我还要回去备考殿试，大伯我就不送了。”
朱浩下了逐客令。
朱万宏道：“小祖宗还用备考殿试？就算殿试排最后，那你也是股肱……大伯等你考中进士，让你风风光光回府，朱家以后就以你马首是瞻！”
朱浩笑道：“还是先别提回朱家的事，只要大伯在杨阁老面前好好表一下我当年委曲求全进兴王府当眼线的往事就好，我是朱家人，跟朱家的利益应该共通才是。”
“呵……”
朱万宏算是听出来了。
就算朱浩现在得到新皇的信任，依然想打入文官内部，不想当第二个江彬。
这让朱万宏很失望，但从长远角度来说，这并不影响朱浩以后在朝呼风唤雨。
也就是说。
小祖宗还是小祖宗，不会因为朱浩选择往杨廷和派系靠拢，而影响朱浩在新皇眼中的地位，这只能说，小祖宗打算打入敌人内部当奸细，那伯侄二人就成了“亲密战友”。
“好，大伯有机会一定帮你说话。”
朱万宏很上道，马上点头答应下来。
……
……
皇宫内。
朱四当了皇帝，但紫禁城里没几个认识的人，住了两天他便有了一种“谁都想杀我”的恐惧，甚至让陆松问询朱浩，是否可以搬出宫居住。
“王府仪卫司能带到京城的护卫，加起来不过四百多人，除了安排在锦衣卫中的一百人外，其余都在皇宫中留守，但陛下并无亲信人马，感觉势单力薄。陛下之意，若实在不行的话，搬到豹房内居住也无不可……”
朱四在皇宫里真正是孤家寡人。
唐寅听了陆松的话，问道：“那陛下入夜后都在作何？”
陆松道：“在张奉正……张公公陪同下，批阅奏疏，但陛下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要问询魏公公等人，陛下身边如今值得信任的，只有王府承奉司几名公公……”
朱四当皇帝，住进深宫内苑，除了带王府仪卫司的护卫前来，还有就是王府承奉司的几名太监，但兴王府承奉司一共就六名太监，全带来，也不能给朱四安全感。
唐寅还想问什么，却被朱浩抢先：“不如让唐先生入宫陪陛下？”
“啊？”
唐寅闻言大惊失色，“朱浩，你别出馊主意，此等事可由不得你乱来。”
唐寅说这话的时候，手差点儿往身上某个部位捂去，要是皇帝在宫里觉得孤独、恐惧，或许真会把一些认识的人阉了带进宫。
朱浩道：“陛下的意见没错，是不该长久住在宫中，需要建立一个稳固的渠道，可以供陛下出入皇宫，还得充分保证陛下的安全。”
“什么？朱先生，这可不是儿戏，涉及到陛下安危之大事，由不得……”
陆松想说什么，但想起之前朱浩威胁唐寅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把皇帝带出来，就要把人带进皇宫。
可皇宫那么多人，现在大多还不是皇帝的亲信手下，有人入宫被人发现还不得告知外面？
但若是皇帝乔装出宫的话，目标会小许多，而且皇帝在宫里的孤独感，也会因为出宫混迹市井而消弭。
唐寅听明白了，问道：“如何保证陛下的安全？”
朱浩摊摊手：“这就需要朱指挥使和陆千户派人保护，再就是要将京营的统调大权拿过来，并牢牢掌控住。京营到手，陛下只要不走出京师城门，安全方面就没有任何问题。”
陆松问道：“那如何掌控京营？”
朱浩道：“如今掌握京营的是兵部尚书王宪，杨阁老如今不相信武人，只相信文臣，但王宪跟王琼走得近，二人属于同一派系，杨阁老马上要对二人出手，不如让陛下趁着两位王尚书遭参劾时，顺带提出将京营提调权，交给英国公张仑，以张仑在朝威望，远不及其祖父，到时这权力就可以步步收归己手。”
陆松和唐寅听了朱浩的计划，都有些发愣。
他们对于京城的局势远没有朱浩那么熟悉和敏锐，一时听不明白朱浩计划的高明之处在哪里。
唐寅皱眉道：“你所说的英国公，掌管京营几十年，到正德朝时才为先皇夺权，如今却要归还到他孙子手里，难道不怕他仍旧倒向杨阁老一边？”
朱浩笑道：“京营如今本就在杨阁老控制下，若明着去拿，你觉得杨阁老和诸多文官会屈服？只有交给第三方派系的人，才有机会逐步拿到手，而张仑威望不足，以张家的政治觉悟，手上有权他应该倒向新皇，还是倒向文臣？难道心里这点数都没有？”
陆松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却是点头：“朱先生的话，卑职一定会转告陛下。”
朱浩道：“以我的估计，六科给事中对二王尚书一系的参劾，会在未来几天集中发作，朝堂上杨阁老也必会拿此说事，逼陛下表态。
“陛下初时可以提出对两位尚书以往的功绩，试图保全，但抵抗一番后便可顺从杨阁老的意思，让刑部去查。”
“这……”
陆松没想到，朱浩又开始为没有发生的事操心并作出预言，甚至连过程都说得像是亲临现场、惟妙惟肖。
“等刑部查个差不多后，再让锦衣卫接手，到时陛下提出让英国公重新接手京营提调之事……不过明日，陛下可以先以蒋王妃入京之事，向杨阁老发难……”
朱浩所提计划，基本符合历史走向。
历史上朱厚熜到京城当上皇帝，第三天四月二十六就提出让母亲到京师的建议，遭遇阻挠后，转天四月二十七，就提出要给父亲追封皇帝名号，如此也算是打响了大礼议的第一枪。
虽然大礼议的初期，朱四可说是处处受制，但不是没什么收获，至少令蒋王妃顺利进京，并在年底前获封为太后。
至于王琼和王宪被参劾，也都是四月底前发生的事。
朱浩不过是想让朱四借着王琼和王宪被参劾，一举拿到京营的控制权，等于是控制整个京畿范围的军权，除了保证皇位不被军事哗变窃占，还能保证皇帝在未来朝堂上跟文官拉扯，有了更多的变数。
军权在手，说话才有底气，避免朱四再次使用放弃皇位回安陆当兴王的招数来让文官妥协。

第四百八十三章 宰相之权
一切都如朱浩预料的那般。
朱四对朱浩的计策，目前来看基本上算是言听计从。
登基三天就拿接母亲到京师为太后说事，迅即引起朝廷哗然，一群人据理力争后，朱四马上改变策略，做出更大胆的提议，你们不是不同意我把母亲接到皇宫里来吗？说名不正？那朕就把名给定了！
我不但要定母亲太后之名，连父亲也给我整上皇帝之名！
这下文臣阵脚大乱。
大礼议已现雏形，众大臣想着怎么从法理上，将新皇给驳倒，同时让新皇知道文臣的厉害。
而此时文臣的手段也开始显现，一边着手应付朱四，准备上奏议大礼问题，一边安排六科给事中参劾朝中不属于杨廷和派系的官员，给他们罗织的罪名很简单，就是结交内侍、阿谀奉承、固守其位、不思皇恩，总的来说就是大毛病没有，说你有罪就有罪。
这一次参劾的不止王琼和王宪二位大佬，连户部尚书杨潭和工部尚书李鐩也在受参劾之列。
等于说六部中，除了属于杨廷和嫡系的礼部尚书毛澄，以及一向以公正严明著称、跟杨廷和走得很近的刑部尚书张子麟外，其余四个都被参劾。
其中又以王琼受到参劾的罪名最多，足可见正统文官对其恨之入骨。
尤其以吏科给事中张九叙的上奏言辞最为严厉。
张九叙痛陈过去几年王琼专事权佞，将西北军将的任免、奖惩制度全都置之不理，由权佞一言可为之，兵部几乎成为朝廷的摆设，“诛赏悉听中官，不经内阁，廷臣多畏而忌之”。
这几道奏章都由杨廷和为首的内阁票拟为“严查”之类，等于把球踢到新皇朱四这里。
你当了皇帝，不是想新官上任三把火吗？我们怕你这三把火烧得不够旺，给你火上浇油，看你怎么应付。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被御史言官逼问，科道官员更是不依不饶要陛下马上实施惩戒，就算是几位尚书马上上奏请辞也无济于事，估计……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明日朝会，必定要出大事！”
这次来跟朱浩和唐寅问策之人，不再是陆松，而是张佐本人。
张佐现在风光无限。
作为王府太监中职位最高之人，到京城后，一跃而成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他对于处理这些政务上的事不太了解，又知道不能全听从内阁票拟，否则皇帝威严不存，可既要拿出主见，又要平衡几方利益关系，以他张佐目前的能力显得捉襟见肘，疲于奔命。
遇到大事时，张佐没啥能耐主持局面，魏彬又在搅浑水……毕竟魏彬自己也是被参劾的对象，而且魏彬这边受到的参劾更狠，需要避嫌。
这下张佐只能跑到宫门外来求助于唐寅和朱浩。
唐寅手上拿着茶杯，望着朱浩，好整以暇问道：“你怎么看？”
旁边的陆松和骆安也很着急，二人本来准备接受朱浩和唐寅建议，进一步处置江彬等人，涉及到过堂或是定罪等问题，但现在这些事情只能暂时先放到一边，要为来日朝堂争锋做准备。
朱浩道：“过去有十年时间吧，朝堂中多近佞，朝官与佞臣不得已发生接触，所下之政令多为陛下御旨，或有人矫诏，对于六部部堂来说，很多时候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张佐打断朱浩的话，道：“朱先生，您的话，咱家都明白，陛下也不想登基之初便引发朝堂太大的变动，可问题是……现在被人赶着必须要做出改变。”
朱浩摊摊手：“那就变好了！”
唐寅终于放下茶杯，起身道：“说得轻巧，你可知这一下是吏部、兵部、户部和工部四部尚书受到参劾，若全都变了，朝堂局势也会随之大变，若是这四部全都为……内阁所掌控，那陛下以后将步履维艰。”
朱浩笑道：“就算是变，难道非要按照内阁的意见来变？几个大学士说谁上位，就是谁？”
“呃……”
唐寅被朱浩这一句话给呛了回去。
张佐眼睛里带着些许精光，道：“咱家其实也跟陛下说过此事，若是同意参劾，让几位部堂致仕回乡，那我们可以趁机选拔一批亲信大臣，虽然阁臣、言官不同意，但只要所选之人乃德高望重之辈便可，就是不知哪些人可为所用，又不为阁臣、言官极力排斥。”
听到这里，唐寅明白过来。
凡事不是一定要他和朱浩来出谋献策，张佐也想过自己独当一面，以体现出其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价值。
张佐能力虽然不行，但一些基础的献策，张佐完全可以做到。
朱浩道：“全致仕不可能，兵部王宪、户部杨潭、工部李鐩，三人并无太大的过错，文臣对其记恨不深，若选的话，户部和工部或可全身而退，兵部因跟吏部走得太近，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只能跟吏部一起被治罪。”
朱浩的意思是，杨潭和李鐩因为没得罪阁臣体系，让他们致仕就可以把问题解决。
但王琼和王宪非要被阁臣追究到底不可。
张佐琢磨了一下，不由点头。
“事分轻重。”
朱浩在纸上划了几下，“吏部出现空缺，想争也争不了，这必然是阁臣发动言官参劾四部部堂的主要目标，他们要把官员的考核任免权拿到手，不如就由着他们提名，廷推时也不必拒绝。问题就在于其余三部，户部必须要由亲信之人来掌控……”
张佐突然道：“听说南京户部黄尚书，跟兴王府颇有渊源。”
朱浩一听，心想，不会是苏熙贵的礼已经送到张佐这里了吧？这么快就要举荐黄瓒了？
朱浩当然不想让黄瓒这个时候来趟浑水，当即摇头：“黄尚书估计是阁臣下一步要集中参劾的对象，不必将他拉到风口浪尖来……不如，以安陆本地名儒，孙老来继任此位。”
张佐看了看唐寅，见唐寅没什么表示，当即眨眨眼道：“这倒是极好的人选。”
孙交跟兴王府之间毕竟是有交情的，虽然最后儿女亲家没成，但老兴王朱祐杬对孙交是很推崇的，安陆本地又只有这一个当朝部堂级别的大人物，这时朝堂出现变动，不找孙交来找谁？
“那兵部呢？”
唐寅问道。
“兵部想争也争不来啊。”
朱浩笑着摇头，“以我估计，内阁推出的人选，多半为之前与吏部尚书王琼积怨颇深的彭泽……此人或许会迅速倒向阁臣一边，只有工部，也许还能做点文章。”
张佐会意道：“那意思是，吏部和兵部不争，先将户部和工部两部尚书拿到手，不知工部尚书以何人入选？”
朱浩作为熟知历史之人，若是按历史发展，自然是顺序推荐，以保证大明嘉靖初年的政治体系不会出现太大的波动，把蝴蝶效应带来的影响压缩到合理范围内。
但现在他已经无须如此谨慎和保守。
“工部右侍郎赵璜。”
朱浩提出人选。
经历过历史的验证，已有过试错和纠错的机会，原本赋闲在家已历十年的林俊被朝廷启用为工部尚书，随后就成为杨廷和一党，处处跟皇帝作对。紧随其后的陶琰在工部也没做出成绩，最后才将工部尚书之位交到赵璜手上。
赵璜虽是文官，却有个好处，从来不拉帮结派，属于“铮臣”的代表，这样的人既不为杨廷和所用，不会参与到大礼议这种矛盾尖锐的事件中来，也不会完全听命于皇权，属于朝中能干实事的代表。
张佐道：“可对此人……无甚了解啊。”
朱浩笑道：“我会将他的生平事迹列出来，让陛下看看此人的能力，若是陛下觉得不合适，再选他人也无妨。”
张佐笑呵呵道：“朱先生提出的，自然是为陛下好，怎会不妥呢？”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琢磨出点味道来。
岂不是说，大明部堂的人选，都由朱浩来定？这权力……堪比皇帝，就算不是皇帝，那也绝对是监国级别的，估计杨廷和都要靠边站。
朱浩叹道：“如今是非常时期，我只能尽我所知，尽量为陛下举荐合适的人选，为的是跟阁臣、言官等做朝堂争锋，我可没有要左右大明朝局的意思。”
“啊？这是自然，咱都是自己人，目的为何，一清二楚，否则陛下也不会差遣咱家来问朱先生和唐先生的意见。”
张佐很识相。
说是问询朱浩和唐寅二人的意见，但主要就是问朱浩的看法。
连张佐都知道，朱四绝对信任朱浩，其次才是唐寅。
这时候谁看不出来新皇拿朱浩当大明“宰相”？
再说现在朱四刚继位，一心要跟杨廷和等文官斗，完全没必要考虑朱浩是不是有僭越之嫌。
再说了，就算朱浩的提议不妥，皇帝不主动提出来，杨廷和就不会提出别的人选？到时没有合适的人来补缺，就会被阁臣打压，最后选上来的人都是阁臣派系的人，那不倒大霉了？
一致对外的时候，内部的抱团看起来非常重要。
“时候不早，咱家要赶紧回宫禀奏，陆典仗……哦不对，应该称呼你陆千户，请您护送咱家回去可好？”
张佐出宫一趟，怕被人盯着，轻装简从，但难保不会有心人盯上并实施那暗杀之举，如此也能看出，新皇派系人人自危，如此心态才会令互相紧密抱团。

第四百八十四章 新老交替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八。
新皇登基后第六天，一场朝堂上的争锋就此开启。
当天朝官上朝后发现有与以往不同的地方，却是吏部尚书王琼和兵部尚书王宪，二人都不在朝班之列，问询之下才得知，昨夜言官参劾二人的奏疏，经过内阁票拟后，新皇御笔朱批，二人立即被捉拿下狱，交由刑部查问犯罪细节。
等于说，昨天还在朝堂上跟他们据理力争的两位大明顶级文臣，一夜过后就已经成为阶下囚。
昨天他们还在自辩，今天就要让刑部给出一个初步处理方案，还有就是很可能会廷推二人罪行。
这让其余几名跟杨廷和不太和睦的朝官，诸如工部尚书李鐩和户部尚书杨潭等，人人自危，朝会前连句话都没说，要知道请辞奏疏这几天每人都是接连往上报。
结果朝会一开始，先前提出致仕，第一个得到新皇同意之人，并不是一心求去的李鐩和杨潭，而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掌都察院事的陈金。
请辞理由很简单，老迈昏聩，力不能当……
这理由简直绝了，朝官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毕竟陈金今年已七十五，属于朝中老臣中风烛残年的表率，正德朝时就曾请辞过，但因那时朱厚照根本不管事，他的请辞没得到任何音讯，就此吊着。
现在新皇登基，陈金一看如今朝堂党争这么恐怖，就算我跟佞臣走得不是很近，跟杨廷和关系也还不错，但我识时务为俊杰，三十六计走为上，拜拜了您们！
随着陈金请辞成功，让李鐩和杨潭看到希望，二人随后在廷议王琼和王宪二人罪行前，当众提出乞老归田。
这次朱四没马上同意，反而望向杨廷和问道：“杨阁老，此事你如何看？”
杨廷和心中恼火。
该走的还没走成呢，现在走了个不该走的，本来他指望陈金能在都察院多撑几天，大概是都察院上下感觉现在朝中部院大臣陆陆续续都要遭殃，接下来朝廷会迎来一次大规模洗牌，都察院的差事不好当，陈金便顺水推舟请辞。
杨廷和道：“户部与工部两位部堂，于时下应当竭力为朝廷办事，不宜退下！”
朱四点了点头，“哦，是不是说，他们也有可能跟先皇身边权佞走得近，需要让刑部好好查一查呢？”
皇帝的话太过坦率，连杨廷和都还没这么说呢，皇帝你倒是够直接的。
众大臣联想到之前王琼和王宪的下狱，虽此二人下狱是由杨廷和主导，但皇帝朱批起来丝毫也不含糊，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新皇三把火还在继续烧，会不会连王琼和王宪也是新皇急于要惩戒的对象？
“却不知朝堂中，是否有合适人选，能暂时替代杨卿家和李卿家二人，若有的话，二人归田并无不可！”
朱四先前还很强硬，接下来的话就带着几分转圜的余地。
这让杨潭和李鐩二人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二人额头上冷汗直冒。
新皇这意思，是不是说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替换我们，我们就要继续在本职上待着，过几天把王琼和王宪的罪名定好之后，就该轮到我们二人了？
怕什么来什么。
兵科都给事中汪玄锡出列道：“臣要参奏户部尚书李鐩，过去数年大兴土木悉听中官调遣，致大明帑币靡费数千万钱……”
李鐩心中有种被巨石砸中的感觉，关键是人还没掉到井里，这大石头就开始往身上招呼了。
李鐩和杨潭都不属于那种贪赃枉法的大臣，过去朝廷户部、工部开销，多数都不是二人能控制，在一个特殊的时代，别说是户部和工部，就算是内阁你们就能好到哪儿去？你们的票拟还不是一样呈递上去就被人篡改？甚至还有人矫诏？你们说什么了？
现在新皇登基，内阁得势，就以言官拿我们这些干活的开刀？
这不公平！
朱四冷声喝问：“有上奏一律走通政司，何以要在朝堂上奏，如此不经关白的奏疏，让朕怎么看？怎么批？发回！”
汪玄锡没想到杨廷有意要拿李鐩和杨潭开刀，现在新皇居然会回护李鐩？难道说新皇和首辅没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还是说新皇不受首辅裹挟？
此时很多人觉得，现在的新皇更多像是个傀儡，没看出其有与大臣争锋的意味，以至于在判断局势上出现偏差。
朱四道：“李尚书居功至伟，不过朕听闻，工部右侍郎赵璜在治理河工上很有建树，既然李尚书有意归田，不如由得他去，以赵璜替代其位……不知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在场人等瞬间懵逼。
廷推的流程，应该是大臣致仕的奏疏得到批准后，来日朝议时大臣到皇帝面前谢恩请辞，人走后由吏部或是内阁推人选出来，一般是有两三个人选，从中挑选出谁更合适。
但现在直接由皇帝提出人选，还只提一个，没有让阁臣和吏部发话……
不合适！
但也能说得过去，谁让现在王琼下狱，吏部尚书位置空缺着呢？
杨廷和听到赵璜这个人选，倒没觉得怎样，他不觉得赵璜会跟新皇有什么联系，反而赵璜的能力值得肯定，只是其虽然在工部右侍郎职位上卓有建树，但多在外办差。
大明到弘治、正德朝时，户部右侍郎和工部右侍郎这两个职位相当特殊。
户部右侍郎一般兼职打理宣府军饷，而工部右侍郎则一般派出去治河，部堂事一般由两部左侍郎管理。
所以在朝中文臣看来，赵璜属于“实干派”的代表，但没什么坐办公室经验，如此直接提拔为工部尚书有越级之嫌，让其当几年左侍郎历练一下比较好。
历史上赵璜是在正德十六年被提拔为左侍郎，后在次年嘉靖元年被提拔为工部尚书，一干就是六年，属于大礼议前后保持地位不变的中立派大臣，一直到嘉靖六年乞老归田，还被皇帝极力挽留。
但现在皇帝提出此议，杨廷和知道今日的重点是要把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这两个要害职位确定，实在没必要在工部尚书上争执太多。
李鐩下去，赵璜上来，在杨廷和看来完全可以接受。
“臣附议。”
却是内阁次辅梁储走出来，附和了朱四的提议。
杨廷和没任何表示，很多大臣见状，站出来诉说赵璜的种种好，俨然赵璜就是经过合理廷推出来的最佳工部尚书人选。
……
……
李鐩致仕先定了下来，属于被汪玄锡参劾后，皇帝临时做出的变通，同时连新任工部尚书人选都选定，皇帝和文臣们都觉得很合适。
接下来就是商议王琼和王宪的罪行了。
朱四道：“此二人与中官联系紧密，如今尚且要追索二人罪行，另外尚有去年吏部尚书陆完罪行尚未确定，刑部一并稽查，不能久拖，如何罚罪可等其罪行查明后再说。朕不想让二部出缺，请诸位给出人选。”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了。
廷议王琼和王宪罪行之事先放一放，朕知道他们二人有罪，你们不必一上来就落井下石。
可以先等刑部查一查再说，朕没打算让东厂和锦衣卫接手，先让刑部来调查，这不是你们文臣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么？
朕现在就问你们，谁来当这二部尚书？
因为朱四已听从朱浩的意见，知道在吏部和兵部两部尚书的人选上，自己没什么话语权，所以他从开始就没打算去争，知道再怎么争也争不过杨廷和。
杨廷和会在工部尚书的人选上听取他的意见，并不是看在他皇帝的面子上，而是看在赵璜能力尚可又不是新皇派系的政治立场上。
眼下杨廷和的势力坐大，尤其王琼和王宪下狱，全是杨廷和主导的派系斗争带来的直观后果。
朱四一边让朝臣感受到自己的强硬，又不能跟杨廷和明面上撕破脸，这需要很高的话术技巧。
廷推结果。
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石珤，得到杨廷和等文臣的支持，以其来暂代吏部尚书职位。
至于兵部尚书，顺理成章落在了之前跟王琼政治倾轧非常严重的彭泽身上。
不出意外，全都是杨廷和的人。
杨廷和见皇帝同意自己的意见，觉得新皇很识相，正想着，朱四突然看向户部尚书杨潭，道：“杨尚书也乞老归田，朕一向讲究一碗水端平，户部差事朕想让一位在安陆时曾见过的名儒，过去曾做过部堂的孙交孙老来主持，不知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突然来这么一句，等于说既同意了杨潭的请辞，又提出新任户部尚书人选。
杨廷和突然陷入被动之中。
主要是过去几年，户部一直都不在他控制范围内。
正德皇帝朱厚照看起来胡闹，却是个聪明人，六部中户部和兵部一直牢牢掌控在手，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仗，需要这两部的支持，户部尚书杨潭名义上跟内臣走得近，可也没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皇帝突然提出让赋闲已久的老臣孙交来当户部尚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孙交威望是足够的。
而且就算孙交是安陆人，回朝后也未必会与新皇过从甚密。
杨廷和觉得，此议未尝不可。

第四百八十五章 入阁的路已铺好
四月二十八这次朝会，以最直接的方式一口气更换了朝中四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等五名正德朝元老大臣。
连户部尚书都定为出身安陆的老臣孙交来继任。
只有刑部尚书张子麟和礼部尚书毛澄仍旧在其位。
如今最大的压力，落到了张子麟身上，因为新皇已明确下令，由刑部来彻查王琼和王宪的案子，并且要在几日内给出确切的罪名以方便定罪。
朝议结束。
众大臣出宫路上，一场“小朝会”在趋步奔走中完成。
杨廷和自然是这次小朝会的首脑。
“杨阁老，陛下此举分明是针对昨日朝堂争大礼之事，若陛下有意坚持，再将事情牵连到朝堂各处，岂非要将朝中大臣全都更迭一遍？之前还说要将南京部堂做整肃，现在看来不用我等出手，陛下自己就会落刀了！”
提出此等观点之人，乃刑科都给事中刘洙。
杨廷和道：“大礼之事早有定论，以定陶和濮王议，继统继嗣，何以还要在此赘言？这几日将大礼之事稍作整理，一并呈报陛下，让陛下明晓自己继位的法统……明大义乃帝王之本！”
这话是对礼部尚书毛澄说的。
毛澄却没接茬。
议大礼的问题上，毛澄作为礼部尚书，自然能感觉到杨廷和提出的观点有很大的漏洞，但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杨廷和一边，所有文官都要保持步伐一致，表示朱四系过继到孝宗名下，必须得跟兴王划清界限。
张子麟问道：“那罪臣王琼和王宪的罪名……”
“无须问我，一切当由律令来定，这点用得着我来提醒？”
杨廷和其实不想主持这种出宫路上的小朝议，之前朝会的结果，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文官觉得自己全面获胜，但杨廷和却感觉到，朱四分明是以放弃对吏部和兵部的人事任免，换取其提出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人选在朝堂上通过，而且所选之人非常准确，孙交和赵璜都不是他杨廷和的亲信，等于是为朝堂注入第三方势力。
这让杨廷和重新审视少年天子背后的算谋。
一个刚到京城，继位不到十天的小皇帝，先揪着大礼不放，将诏狱权果断拿到手，现在又往朝廷部堂官员开刀……
杨廷和有了些许危机意识。
此时刚继任为吏部尚书的石珤问道：“中堂，如今殿试之事是否也该提上议程？庚辰科的贡士到现在都还留在京师，若是再延迟下去，只怕生计都难以维持。”
一群外来的举子，考中贡士之后是吃不到皇粮的，等于是在京城空等了一年多时间，这段时间全都要靠家底来支撑。
很多进士和中下层的官员，从朝廷领到的俸禄都很难养活自己，更何况是一群坐吃山空的举人？
这年头说是考中举人就可以通过富户挂靠田地的方式来收租……但这只限于部分地区，地方上多数富户早就找到了田地挂靠对象，不是说你刚能考上举人就有合理的经济来源，不当官不授徒，只想着考科举，家底薄的根本撑不住。
这也意味着很多举人生活同样清苦，尤其是以新科举人为甚。
杨廷和道：“便定在下月中，早些跟陛下上报。此等事不可马虎，乃新皇登基后第一科，要选良材……”
新皇第一科，但真正主考还是杨廷和以及他的门生故旧，天子门生也是他杨氏的门生。
……
……
临近中午时，张佐出宫找到朱浩，当面告知早朝详情。
“……陛下想问朱先生，是否可仿孝宗，开午朝之例，以令朝中大事可及早解决？”张佐以请示的口吻问询。
朱浩笑了笑。
朱四刚当皇帝不到十天，大概觉得当皇帝在朝堂上号令百官，有一种很大的成就感，早朝没过瘾，还想再开个午朝？
大臣把你比作孝宗，你真把自己当成孝宗？
“在我看来，大可不必。”
朱浩道，“如今不好对朝堂全面掌控，即便要重开午朝，也得等过个几年再说……如今朝堂太多魑魅魍魉，不跟我等一心，何必让陛下自寻烦恼呢？”
朝堂若全都是自己人，你开午朝就开了，可现在都是跟你貌合神离的正统儒官，跟他们争论很好玩吗？
张佐笑道：“陛下已拟定诏书，派人去安陆，将孙老招到京师，另外还暗中派人去江西请费老来京师，准备让他重新入阁……只是此事尚未在朝堂上提及。”
朱四知道的名臣不多，除了朱浩告诉他的，就是他老爹朱祐杬说的。
多以湖广和江西之地名儒居多，除了孙交外，名声外扬的就要数费宏。
朱浩不由想到，黄瓒为官江西时，苏熙贵的生意伙伴中就有费家的人，费家在江西的影响力巨大，这次想把费宏调回京师入阁，算是一步不错的棋。
唐寅道：“入阁之事，只怕非要得到那位杨首辅同意，再说如今四位阁臣，只怕谁都不好更换。”
朱浩笑道：“等着吧，估计有人要提出请辞了。”
“谁？”
张佐和唐寅同时将目光落到朱浩身上。
朱浩道：“我觉得，应该是梁大学士。内阁四位阁臣中，梁大学士曾在杨阁老守制时为首辅，虽然如今对杨阁老言听计从，但明显不想屈居人下，再者新皇登基，正是新老交替时，不是每个人都想在内阁中劳心劳力。”
张佐会意：“若是梁大学士请辞的话，倒是有理由让费老入阁，就是……”
“等着吧，不用着急，此事要一步步来，光是将诏书传过去，再把人请到京城，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另外还有余姚的谢迁谢阁老也是当世名儒，这些人不一定一征召就会出山，但总要给人一种陛下要启用弘治朝老臣的迹象，让人知道陛下有拨乱反正之心。”
朱浩说完，不但张佐连连点头，连唐寅也不由叹息着微微颔首，显然是深以为然。
正德皇帝太能折腾，很多名士都选择避开朝堂，回去颐养天年，其实其中许多人离开时年岁并不大，到现在还可以重新回朝担当要职，除了孙交、费宏外，尚有谢迁、杨一清等名臣，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回来。
谁都知道这会儿新皇登基，朝堂不稳，回来了会卷入到新皇跟文官集团的漩涡中，那还回来干嘛？
都闲散几年甚至是十几年了，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张佐笑道：“要么怎么说有朱先生在，陛下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呢？还有个消息，说是殿试将近，具体没定下时间，不过听说礼部准备将其设在下月十五。”
“嗯。”
朱浩点点头，没说什么。
张佐喜滋滋道：“陛下之意，等朱先生考中进士，就可以入翰林院，委命为翰林学士，一两年便可入阁……”
理想很丰满，现实嘛……杨廷和不会同意的！
旁边的唐寅听了一阵眼红。
看看人家，还没考上进士，就已经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已经预定好了入阁的路线，天下间有哪个臣子可以像朱浩这样？
朱浩摇头道：“我倒觉得，陛下应该及早于朝中布置一些兴王府的旧人，诸如唐先生，他该有个官品了……不过他只是举人的身份，想直接获得高位也不现实，但还是要提前布局，一步步从基层升起来，这样陛下将来在朝中也多个帮手。”
“这自然好啊。”
张佐笑道，“朱先生想到的，陛下也能想到，咱家也会帮着想，就是不知安排在什么职位合适……”
唐寅瞬间从羡慕嫉妒恨的心态，变成了诚惶诚恐。
唐寅急忙道：“不必，我一乡野散人，何敢奢求太多？”
张佐道：“唐先生，咱都是自己人，陪着陛下长大的，这朝堂上豺狼虎豹环伺，就算您想当散人，是否也要顾虑一下陛下的安危？这不是为您谋私利，而是顾全家国大事，也是为保证大明的安稳。”
张佐到底懂得逢迎那一套，说出来的话让人很受用。
给你官做，不是什么赏赐，而是出于对你的信任，你要懂得回报陛下的信任。
唐寅叹了口气，没有再回绝。
但给唐寅委命官职之事，还得仔细斟酌，毕竟一个举人没有当官经验，还是人人都知道无心于朝堂的唐寅……加上之前唐寅装疯从南昌遁走，谁都觉得唐寅是个癫狂的疯子。
要让他从幕后转到前台，需要一个过程。
……
……
张佐又问策不少，缠着朱浩小半天。
中午一起吃了顿饭，下午走的时候朱浩特别提醒张佐要小心，毕竟如今新皇做了几件大事，杨廷和那边也该有所警觉，若是被杨廷和知道张佐经常出宫，自然会怀疑有人在背后献计献策。
张佐笑道：“咱家明白，按陛下说的，以后若是让咱家公开出宫的话，多去袁长史那边拜访，这样别人就无从怀疑了。”
从皇帝登基到现在，袁宗皋的存在感很低。
中间虽然朱四也曾单独召见过袁宗皋，以体现出好像全是袁宗皋献计献策的样子，但在朝堂上，袁宗皋却是连句话都很难说。
袁宗皋能力平庸，在这时也体现出来了。
朱浩估计袁宗皋现在心里非常郁闷，王府长史他做得圆润自如，老兴王去世后他基本把所有权力都揽到了身上，但现在进入朝堂却感觉举步维艰，身心俱疲。

第四百八十六章 消遣
五月初二。
朱四让大臣议大礼之事，至今没有结果，朱浩知道，历史上正式上奏是在五月初七，估计这两天大臣还在憋着劲儿撰词，试图一次就将朱四想追封生父的路给堵上。
不过这一天，王琼、王宪和陆完三人的罪名，却先定了下来。
乃刑部裁定。
随后，卷宗转交到锦衣卫，这是之前朱浩跟朱四说好的，定朝官的罪，全推给刑部去干，更能体现出这是党同伐异，等他们把罪名定好后再转交过来，若一上来就以东厂或锦衣卫去查，难免让人揣测这会不会是新皇登基后想惩治正德朝老臣。
“明日将廷议此事，之前张公公来时，你不在，便交给骆千户负责。不过没什么好查的，刑部论罪的诏书已经递上去了……”
唐寅神色淡然。
现在名义上是朱宸执掌锦衣卫，但朱宸更多是负责保护皇宫内外安全，属于朱四的“贴身护卫”。
东厂提督仍旧是魏彬，但现在魏彬也在被参劾名单中，以朱四对魏彬保护到底的承诺，估计很快就会把魏彬的职给下了让其闲住，现在骆安只是个跑腿的，唐寅却成了名义上的“锦衣卫指挥使”，虽然唐寅自己还没这层觉悟。
朱浩把卷宗拿过来看了看。
王琼和陆完都是论罪当斩，又以陆完的罪名大，重中之重是结交外藩，“外藩而遗金不却，处护卫而执奏不坚，当斩”。
王琼罪名轻一点，也是论死，至于王宪则很难从其履历中发现大的过错，或许是杨廷和也不好意思一下子杀两个，前后两任兵部尚书都给处死，让接任的彭泽怎么想？所以定了王宪“戍边”。
“罪不轻啊。”唐寅道。
朱浩将宗卷放下，笑问：“先生怎么看？”
唐寅道：“什么怎么看？最后还不是要朝堂上论罪？你我说了不算。”
朱浩摇头：“说了还是算数的……陆完主要罪名是结交宁王，死倒不至于，但流放免不了，还要牵累家眷，其母年过九十，已死在狱中，令人哀叹。王琼这边，估计也会流放，但可避免抄家之罪……至于王宪，他的流放罪再监一等的话，就是个削职为民，回家务农。就这样……”
唐寅苦笑：“好像什么都由你来定。”
朱浩扁扁嘴：“不信明天等着瞧。”
……
……
五月初三。
有关王琼、王宪、陆完三位前部堂级别的论罪廷议结束，消息传出来后，大部分被朱浩料中。
陆完定了死罪，连累一家老小。
王琼减死，流放甘肃庄浪。
至于王宪，不像杨潭和李鐩那样属于自己乞老归田，被问罪革职。
唐寅听到骆安的汇报后，目光瞟向朱浩：“也不全对嘛。”
朱浩笑着起身，这天他只是例行过来看看，没打算在此久留，得知消息后就要走，随口道：“陆完到底有平贼之功，他自己还会在狱中上疏求情，到时陛下要免他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至于王琼，流放庄浪远了点，便流放绥德吧……哈哈。”
说完也不跟唐寅过多解释，在骆安和唐寅不解目光中，朱浩在几名前王府仪卫司侍卫，现如今乃锦衣卫的护送下，径直离去。
……
……
当天朱浩见了苏熙贵。
新皇正式登基后，朱浩还是第一次跟苏熙贵相见，只是简单交谈后便将苏熙贵打发走。
苏熙贵想从朱浩这里得知朝廷更多消息，但朱浩这次却对苏熙贵守口如瓶，没告知对方下一步计划，更不想让苏熙贵知道内阁或是新皇几时对南京六部下手。
历史上，南京礼部尚书章懋于五月初二上疏乞老，得批准致仕；南京户部尚书，也就是去年里被黄瓒替换下来的邓璋，则是六月二十二致仕，只比京城这股浪头晚了一个多月时间。
朱浩现在想保黄瓒，但也不是非保不可，朝堂未来两年都将是杨廷和的主场，黄瓒完全可以等过个一两年后再复用。
而且朱浩也不觉得，将黄瓒调为北户部尚书是好选择。
这就需要折中。
下午临近日落时，朱浩见到去国子监报到回来的孙孺。
这几天孙孺过得很开心，新皇登基后，朱浩这边没得到什么实际的利益，而孙孺则靠袁宗皋的举荐，进入国子监读书。
孙孺以举人身份入国子监并不单纯为读书，更准备在国子监熟悉一段时间后，委派个正九品学正或者从八品助教当当。
当然袁宗皋的举荐只是个由头，主要是朱四召见袁宗皋时，特别提出来，交待其去办理。
本来公孙衣也有机会以举人之身当个小吏，但如今他没在京城，暂时只有孙孺享受到这层待遇。
“……先生，您是不知道，我进去后，都以为我只是贡监呢，却不知等过个几天我就能拿到官职，我认识几个籍贯徽州的监生，听说他们家里很有钱，说要请我一起去教坊司喝酒，我说叫上先生一起，他们也答应下来了。”
孙孺现在很得意。
举人放官，毕竟要看机缘，有的几年都有可能补不到实缺，而他孙孺上来就得到皇帝关注，点名让他在国子监混个官职。
孙孺觉得，自己在国子监混一段时间资历就可以被委派到地方为知县，圆自己当一方封疆大吏的美梦。
朱浩眯眼：“你居然替我答应下来……什么意思？”
孙孺一脸恭维的笑容：“弟子也想好好孝敬一下先生，请先生给我这个机会吧。”
“教坊司吗……这样，把你师祖还有陆千户也叫上……你来请客！没问题吧？”朱浩道。
孙孺一听瞪大了眼。
虽然以前他不缺钱，但滞留京师这一年多时间，花费巨大，孙家老太太怕他大手大脚惯了，百万家财也不够他挥霍的，已经开始严格控制他的花销，不复初来时那般供他予取予求。
听说要多请几人，他自然觉得荷包捉紧。
“到时你订好位子，我跟你师祖一屋，你跟你那些狐朋狗友爱怎么胡闹由得你，我管不着！”朱浩道。
“哦。”
孙孺心下不情愿，但还是低下头应允。
突然眼睛里有了点小光彩，估计想的是让那些徽州来的监生请客之余，顺带把隔壁朱浩和唐寅那一桌也给请了。
……
……
“怎么突然叫我去教坊司？你知道我最近很忙。”
唐寅嘴上抗拒，但身体力行已在去教坊司的路上。
本来唐寅还想叫上蒋轮，却被朱浩拒绝了。
陆松目前暂时跟着唐寅做事，再加上是朱浩吩咐他同往，不好拒绝，便换上一身便装，带着十几名同样换穿便服的锦衣卫随身保护。
朱浩笑道：“你徒孙请客，不叫上你们，怎好意思宰他一笔？”
唐寅奇道：“他又有银子了吗？”
连唐寅都知道最近孙孺荷包捉紧，朱浩心想，这孙孺还真藏不住事。
京城教坊司，属于带有官方性质的青楼，东四牌楼周围勾栏林立，这里距离国子监和顺天府衙都不远，之前朱浩几人来过，是为孙孺被打之事，这次再来造访心情有所不同，纯粹是为消遣找乐子。
大明教坊司，现实的勾栏，没人讲什么“卖艺不卖身”，但凡教坊司里的女子，即便是待价而沽的“清倌人”，只要出得起钱，都可以留宿。
当然每个女子都明码实价，出来露一脸什么价钱，表演什么价钱，陪酒什么价钱，过夜什么价钱，都列好价格清单供顾客挑选，至于招待的也不是普通百姓，名义上富户是进不来的，但教坊司毕竟是为朝廷赚钱的地方，有钱想进来总有办法，只要找有功名的人陪同，或是办个简单的官牒就行。
但总体来说，教坊司内秩序要比外面民间勾栏好很多。
朱浩几人到教坊司时，一行十几人自然有些碍眼，不过这年头带着家仆来勾栏的并不鲜见。
孙孺过来把预定好的房间安排好，系二楼靠里的单间，地方略显狭窄，但让陆松、朱浩和唐寅三人喝顿酒，点个姑娘唱个小曲什么的完全足够了。
等坐下来后，孙孺便回去招呼那些国子监的徽州监生。
光听隔壁动静就知道很热闹，徽州商贾从弘治年间改盐政粮开中为银开中后，便开始在大明形成一股强大的徽商势力，徽州商人有钱连京城人都知晓，京城也有徽州商会。
教坊司一名老乐师负责招待朱浩这几人。
趁着相当于龟奴身份的老乐师去拿名单时，唐寅好奇问道：“朱浩，你年纪尚幼，今日前来，莫非有事？”
朱浩笑而不语。
等老乐师再回来时，朱浩直接问道：“我听说前吏部部堂妻女也被发配教坊司，老部堂有一孙女，云英未嫁，乃京师人人憧慕的名媛，可能一见？”
唐寅听到这里，突然明白到什么。
陆完下狱，案卷已转交锦衣卫，朱浩白天顺手翻看宗卷，估计当时就留意到陆完家眷的处置情况，而这个陆完去年在自危时曾想与京师官宦人家联姻，当时或是想保全孙女，将孙女嫁出，若男方有一定背景，可以交罚银而免于妻子充教坊司。
当时陆完还有与朱家联姻，把孙女嫁给朱浩之意，当时被朱浩拒绝。
陆完下狱后，这件事自然没人提了。
朱浩这是为“故人”而来。

第四百八十七章 赎罪条件
老乐师笑脸相迎，只是笑容中略带苦涩：“这位陆小姐，才貌双全，加上其祖父之罪还没最终定下来，所以暂且不出来见客。几位官人一看就出身显赫，不如换旁人？官眷子女在此有不少，不是非要陆小姐才可。”
朱浩道：“陆尚书不是已定了死罪吗？”
“啊？”
老乐师一愣。
此消息属于机密，连顺天府的人都未必会知晓，教坊司也是刚刚得知情况。
朱浩道：“看来你们居心叵测啊……陆千户，亮一下身份吧。”
陆松知道自己来准没好事，一定是被拿来当枪使，不过自从当上锦衣卫千户后他还没机会在外人面前风光一把，当下也不迟疑，将自己锦衣卫腰牌亮了出来，这下可把老乐师给难住了。
“就说几位不似凡人，像是出身官家，可就算是锦衣卫也不能强行干涉教坊司事务。实不相瞒，其实这位陆小姐，早就被人预定了，说是要等杨阁老的公子前来时，到时……再做安排。”
老乐师本想跟眼前三人好好周旋一下，毕竟锦衣卫千户这职位在京师中只能算是“末流”，别以为我们教坊司没见过实权人物，公侯伯也经常来，锦衣卫千户在京城这地儿属于小角色。
但现在锦衣卫属于新皇体系，老乐师也知可能开罪不起，干脆直接拿杨廷和的公子出来当挡箭牌。
唐寅不解地问道：“可是杨阁老的公子，杨慎杨用修？”
老乐师一听，对面不是草莽之辈，瞬间心安：“正是杨公子，几位应该知他威名，陆尚书的罪还是杨阁老给定的，所以说……”
唐寅道：“阁下，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杨阁老乃内阁大学士，怎会有权力定谁的罪？”
“是，是，小的该死，冒犯了几位。”
老乐师赶紧认错，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朱浩笑道：“我也不为难你，只是想见见其人，隔着屏风什么的，说上两句话就行。说起来锦衣卫也有涉及此案细节问询一下陆小姐，绝不会影响到她的清誉，也不会影响……那位杨公子前来光顾。你看如何？”
“这……这……”
老乐师很为难。
陆松知道自己该出来唱黑脸了，厉声喝问：“再不安排，可是想让锦衣卫来封门？”
老乐师一看陆松这装腔作势的作派就来气，以为手头有一点小权力，就敢在教坊司撒野？真是不知死活。
但就算有人要治眼前这位锦衣卫千户，也绝对不是教坊司中人可为，老乐师只能躬身行礼：“请让小的去请示一番，若是可以的话……再给几位准信。”
……
……
老乐师去请示上级了。
酒菜什么的也都给送了上来，还安排了唱曲的，嗯嗯呀呀也不知唱什么，唐寅无心去听，他更关心朱浩前来的目的：“你前来，到底是为何？只是为了看看这位陆小姐？”
朱浩道：“有点渊源，见见不行吗？”
陆松轻叹：“如今京师中杨阁老权势熏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连锦衣卫中也有他的人，若是直接跟杨公子起冲突，大可不必。”
陆松属于儒将，他深谙文人中庸之道，先前帮朱浩说话，乃不得已而为之，本身他不想得罪人。
朱浩点头：“我自有分寸。”
朱浩如此说了，陆松和唐寅相视一眼，不再言语。
……
……
隔壁还在吵闹中，一群监生喝酒，简直想让全天下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年轻人性格外向，在这群人身上体现得很明显，朱浩笑着打趣一句：“唐先生到国子监任职，或能从底层做起，步步高升。”
唐寅继续喝他的酒，没理会朱浩。
桌上的氛围有些压抑。
很快老乐师回来，身后跟着一名看起来有些身份和地位的老者，问过后才知是教坊司左司乐，官从九品，负责教坊司内日常运营。
“几位官人，还未请教……”
左司乐先自报家门。
年约六旬，面色光洁，颌下连根胡子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太监，油光满面，说明在教坊司内当差油水充足。
陆松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自报家门，或就会被传到政敌耳中。
朱浩笑道：“不用多问，安陆来的。”
对方果然很识相，一听安陆来的，顿时缄口，马上安排，说是去请陆小姐来。
姓孙的司乐不肯走，大概是要在场监督，看朱浩一行到底是问案的还是说就是借着问案为由骚扰官眷。
让人搬来屏风，纱质的，内外若隐若现。
人来时，旁边有两名婢女相随，可见这位陆小姐就算进了教坊司，也得到了较为妥善的安排，可能都觉得这位陆小姐在教坊司内不会长久，或许很快就被杨慎通过关系赎出去养为滕妾或外宅。
人来到屏风后面，陆松怕有猫腻想起身一看，却被姓孙的司乐给拦住：“这位千户大人，远远看着便可，绝对是陆小姐本人，我等不敢作伪，但也请尊重她，除了问话外，不要以她出来陪酒，这并不是她的本分。”
陆松听对方说话客气，也就不好发作，只能把目光转向朱浩，看朱浩到底是要干嘛。
屏风后，陆家小姐并未就座，只是立在那儿，像是等候官府训话。
朱浩道：“陆湛卿？”
朱浩上来就将此女名字报出来，里面的女子身体明显一震，显然很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此名只有家人知晓。
连唐寅和陆松都觉得很奇怪，就算在案子卷宗中，也不会提陆完孙女的名字，只说其孙女排行几，年岁多少等。
“正是罪女。”
声音传出，很是温婉。
朱浩道：“令祖罪名已定下，通藩附逆，死罪，你可知晓？”
没等里面陆家小姐回话，孙司乐急忙道：“这位官人，您可不能乱说话。”
陆松道：“有何不可说？廷议定罪，就是今日之事，不然还不会来问话呢，你莫非想质疑朝会上廷推定下的罪行？”
“不敢……”
孙司乐这才知道眼前几人并不简单是借着从龙之功，跑来教坊司撒野。
看起来可能是真的有公务在身。
朱浩道：“孙司乐，我等有事要问询陆家小姐，可否让无关人等出去一下？你放心，盏茶工夫，问几句话便可。这屏风不必撤下，可否？”
“不可，这不合规矩。”
孙司乐立马提出反对。
陆松冷笑道：“官府问话，几句而已，你们也要旁听？可是要让我们把人带去锦衣卫后自行查问？你们也不想闹出动静太大吧？”
孙司乐一想，若是锦衣卫借着查案为由把人带走，到时候杨阁老家公子前来要人，教坊司可兜不住。
“那……就问几句，小的们就在外面等候，诸位上差若是问完，叫小的进来便可！”
孙司乐只能把之前的老乐师和一众唱曲的乐伶以及服侍的丫鬟全都叫出门外。
……
……
房间里只剩下朱浩三人和陆完的孙女陆湛卿。
朱浩道：“令祖曾领军平定中原盗乱，对大明有功，在八议之列，若是申诉得当，或可减罪免死，但需要令祖自行上奏来请求朝廷赦免，他人可不会为令祖申辩。”
“罪臣之女，不解大人之意。”
估计屏风后面的陆湛卿也好奇，说是官府问话，为何却是个少年郎在主导一切？
朱浩道：“不过你也该知道，即便令祖减罪，还是会牵累到家人，但若是他可以在狱中申诉，提到是被人诬陷，当年赐还宁王护卫之事上系他人首肯，那不但可以减罪免死，还可以不拖累家人，到时你们陆家上下除令祖被罚戍边外，其余皆可赎籍为良。”
“什么？”
里面的陆湛卿绝对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脱罪，从教坊司这种地方走出去。
唐寅和陆松此时算是听明白了，朱浩来教坊司绝对不是为寻开心，找到陆湛卿，估计是要以陆湛卿为突破口，让陆湛卿给祖父写信什么的，告知陆完要在狱中“乱咬人”。
陆完若不照做，自己要死不说，家族蒙难，儿子要被充军估计会死在边疆，女儿、儿媳和孙女这些家人，都要被下教坊司为乐籍。
陆完以前的政敌那么多，等他落罪之后，政敌必然会落井下石。
“你不信我们吗？”
朱浩笑着问道。
陆湛卿道：“几位大人，不知罪臣之女能为你们做什么？”
朱浩道：“很简单，按我说的，写一封信给你祖父，无须提我所开条件，只告知你见过我，并表明你和你家人在陆家被抄家后所经历的苦难，这封信你不用考虑我们如何传到你祖父手上。
“至于你祖父，也无须你担心，相信他看到你的信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不会告诉你他具体要做什么，也是为避免将你牵扯进内，你是否愿意为自己和陆家人的前途，为我写这封信呢？”
屏风后瞬间沉默下来。
即便陆湛卿不能完全猜透这几人的真实意图，也能感觉到自己和祖父陆完被人拿来当枪使了。
但他们现在已无任何选择余地。
不挣扎，就是陆完死罪、她和家人戴罪之身，一辈子遭受苦难。
挣扎之下或有一线生机。

第四百八十八章 敲山震虎
陆湛卿站在屏风后，久久没有回话，门外孙司乐着急催促：“几位上官，可有将话问完？”
朱浩没有理会，心平气和道：“回去将自身境遇写出来，算是给你祖父的一封私下信件，就算被人查获，境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不是吗？半个时辰后，我会派人将信取来。”
“嗯。”
陆湛卿做出简单回话，显然动心了。
而后孙司乐等人回来，见到陆湛卿仍旧立在屏风后，教坊司的人也就放心了，赶紧给重新上了酒席。
等人都撤下去后，唐寅道：“你是想将杨阁老牵扯进来？”
朱浩道：“实属无奈之举……尚书王琼在平定宁王叛乱时有功，所以罪行怎么都牵扯不进私通宁王上边，但陆完则不同，他是宁王案中落马的最大官员，他的话总该有一定说服力吧？”
唐寅摇头道：“可一个罪臣的话，谁会听？谁都会觉得，他是临死时想诬陷、牵连他人，大肆污蔑。”
朱浩笑道：“是不是污蔑我不知道，但陆完可是前吏部尚书，他说的话总比普通人可信，陛下大可用陆完在狱中‘血书’加以震慑，这效用足够了！
“杨阁老父子当朝，其长子杨慎马上就要被拔擢为翰林学士，其弟乃兵部侍郎杨廷仪，其婿余承勋、同乡叶桂章均为翰林，在朝中已结成朋党，难道不该限制一下吗？以后这朝堂是否就是杨氏一门说了算呢？”
从这番话，唐寅马上意识到朱浩的计划还有下文。
在不清楚内情的情况下，他也就不再多问。
陆松望向朱浩的目光中瞬间又多了几分推崇，能在教坊司这种地方，谈论国事，把事情一下子拔高到这样一个高度……陆松自问眼界根本就没法与朱浩相比。
……
……
花天酒地。
教坊司内两间相邻的屋子，氛围大不相同，隔壁是“荤局”，这边却全素。
即便唐寅对于声色犬马之事很是向往，陆松也非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始终旁边有朱浩这个半大不大的少年，他们只能有所收敛，听听小曲儿，接受乐伶过来倒酒，就没其他娱乐项目了。
清新雅致！
给人一种三个都是初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感觉，甚至安排给三人倒酒的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见朱浩朝自己笑，竟掩口有些害羞。
朱浩很想说，阿姨，你怎么说也比我年长十几岁，以为我看得上你不成？
因为朱浩提到公事，唐寅就没问朱浩帮陆完是否涉及陆湛卿跟朱浩曾经差点结亲的过往。
酒席草草结束，稍后陆松去取信时，朱浩和唐寅在楼下等候。
陆松带着四名锦衣卫去了教坊司后巷供犯官女眷居住的民房，把信带了回来，冲着朱浩点了点头。
意思是他看过信函上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
连夜朱浩便与唐寅到了锦衣卫西侧的临时办公衙所，找来骆安，让人将信带给狱中的陆完，随后让陆完在狱中写血书上奏。
……
……
翌日清早，发生了一件事。
杨廷和入朝参加朝议时，乘坐轿子到轿房时，有形迹可疑者持刀鬼鬼祟祟，却没等他出手，就被人擒获。
即便没人在这次的事件中流血，杨廷和也着实吓了一大跳，而入宫后趁着早朝开始前，皇帝派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前来慰问，同时传话，请杨廷和到乾清宫去见新皇。
杨廷和顿时感觉事情非同一般。
明朝君臣间相见，多是在朝堂上，私下里会面极少，就算是以勤奋治国著称的弘治皇帝，当政十八年，乾清宫单独赐见阁臣也不过只有三次，而现在杨廷和能被单独召见，足见这位登基不久的皇帝准备在治国方面全面学习孝宗这位挂名父亲。
杨廷和到了乾清宫外。
传话后，杨廷和入内，见朱四正在准备即将要举行的早朝。
朝议仍旧在奉天殿举行，自新皇登基以来，屡次朝议都是以大朝方式举行，体现出新皇对大臣们的仁爱。
“杨阁老来了？你们都退下吧，朕有话对杨阁老说！”
不但召见，还是单独召见，待众内侍退下，现场只留下个张佐，而其也只是立在殿宇一角，相距甚远。
朱四道：“朕听说，今日一早有凶徒对杨阁老不利，人抓到否？”
杨廷和一怔，他必须要先在心底推敲一下，这行刺者会不会是新皇所为？
但仔细一想，应该不至于，若新皇派人刺杀的话何至于刺客会畏畏缩缩？那太不符合一个皇帝收买死士的水准了。
“已擒获，交由顺天府查办。”
杨廷和道。
朱四点头：“一定要查出是何人危及杨阁老安全，或是杨阁老之前清理前朝弊政，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他们想出手报复吧……朕准备让京营调拨一百力士，近身保护杨阁老。”
杨廷和急忙行礼：“老臣不敢当。”
“哎呀，有何不可？杨阁老对大明居功至伟，朕想有所回报。”朱四一副重视杨廷和安危的模样。
杨廷和推脱不得，明知调来的人可能附带有监视自己的目的，但想到人家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就算要监视也不用采取这么低级拙劣的手段，或许真是要维护自己的安全呢？
再加上杨廷和也被早上的刺客给惊着了，稍微推辞便接受下来。
朱四突然拿出一份奏疏，道：“今日一早，朕起来后，东厂递来这么份东西，朕看过后大为着恼，奏疏不经通政司到内阁票拟，却直接送到朕手上，都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杨阁老看看！”
杨廷和拿过奏疏，一打开，便嗅到一股血腥气。
仔细一瞧，居然是陆完在狱中所写血书，书中痛陈当年赐还宁王府护卫的事乃是由朝中奸佞主导，自己并未接受贿赂等等，且在南昌搜到的所谓通信证据都是张忠、江彬等奸佞伪造，愿意当堂对峙云云。
说到后面，连杨廷和也牵扯进内，说杨廷和曾派儿子杨慎见过宁王使节，接受过不少财帛，还说手头留有证据。
杨廷和看完后，赶紧道：“陛下，此乃宵小恶意中伤之词，请陛下勿轻信。”
朱四道：“杨阁老，朕若是有意采信这种污蔑，就不会拿给你看，但是他说的一些话……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影响到杨阁老声名。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说他下狱后，曾有人入狱见过他，暗示只要不将杨阁老牵扯进案中，便可保他性命，还说此人乃是令郎……不料廷议中他却被定死罪，他得知此事后心灰意冷，这才向上检揭……”
杨廷和听完心中破口大骂。
这陆完是蠢吗？
以其罪行，当然是要论死，但可以再申辩，以曾经平刘六、刘七叛乱有功，减罪免死，要一步步来，都是官场混的，应该很清楚其中的门道才是，怎么能这么操之过急、主动跳出来揭发？
这是不想活啊！
杨廷和言辞凿凿：“绝无此事。”
“朕愿意相信杨阁老，但就怕人言可畏，奏疏上，他自述平贼有功，属八议之列，应当留得一条性命，朕问过身边人，好像按照大明的法度，的确如此，应该减死流放戍边才对。”
朱四说出的话很有条理，针对性很强，全都是朱浩教的。
所谓“朕问过身边人”，杨廷和就要琢磨一下了，是谁这么不识相敢在背后拆他的台？
你一个小皇帝能见什么人？
现在袁宗皋和张佐是你的左膀右臂，大概不会提什么“八议”，那你所谓的“身边人”不用说就是东厂提督魏彬。
联想到之前朱四说这份不经通政司直接上陈的奏疏是来自于东厂，还有如今魏彬正在被攻讦为奸党正焦头烂额，杨廷和便可以肯定，暗中使坏的人非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彬莫属。
杨廷和心中恼怒异常，却还是要压制火气。
朱四道：“杨阁老，你认为呢？”
杨廷和道：“陆完交通宁王，祸害朝纲，本应论死，但鉴于其所立功勋，或可减轻罪行……如陛下所言。”
朱四满意点点头：“朕听闻，他母亲年过九十，却病死狱中，一人受过何必牵累全家？不如就下旨将其家眷赎罪为民，再将他流放戍边，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朝堂上，请杨阁老代为说和，朕不想初登大宝，就枉杀前朝功臣，被人说朕凉薄，不容旧人。还有王琼那边，也减死流边吧……”
杨廷和终于听明白皇帝叫他来此私会的目的。
属于朝会前先开个小会，决定一下朝堂上大事方向，君臣先达成协议再去朝堂上讲，如此朝会上就不会再起正面冲突，让人看笑话。
杨廷和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恭敬行礼：“老臣遵旨。”
“对了，杨阁老，朕还收到梁大学士请辞奏疏，其言辞恳切要想回乡颐养天年，朕想跟你商量一下，是否同意梁大学士的请辞？”朱四问询。
梁储请辞，早就为杨廷和所知，其心去意已决。
梁储在内阁中属于能跟杨廷和直接叫板的存在，杨廷和虽将梁储当“自己人”，但仍旧心有芥蒂，毕竟梁储曾代他做过首辅。
“臣不敢妄加进言。”
杨廷和道。
朱四点头道：“那朕就同意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想不想双宿双飞？
五月初五朝议。
梁储正式致仕，成为新皇登基后第一位更换的内阁大学士。
朝堂上，朱四正式提出入阁大臣人选，也知道若是想从现有翰林体系中挑选入阁之人，基本都会成为杨廷和党羽，所以朱四按照朱浩的提议，将之前暗中已派人前去征召费宏之事说了出来。
费宏曾为内阁大学士，虽然赋闲日久，但因其声名一直很好，跟宁王的冲突也充分说明其刚正不阿，非阿谀奉承之徒。
杨廷和在朝堂上并未提出反对，但显然他有下一步计划。
朝议结束。
梁储终于要收拾家当准备回乡。
对梁储来说，正德年间的糟心事经历太多，现在终于可以回去颐养天年，京城官场对他来说没什么好留恋的，尤其在内阁多年，除了杨廷和守制时暂代首辅之职，基本都是听命于人。
以后梁储再想当首辅……除非杨廷和退下来。
以目前来看，杨廷和权倾朝野，朝中文臣中多半是其党羽，想退下来真不容易。
梁储认命了，决定就此不再过问朝事，准备回家过几天安生日子。
……
这一天的朝会，对朱四来说，算是“大获全胜”的一天。
把梁储赶走，还敲山震虎恐吓杨廷和，顺带让他举荐的费宏入阁，一举多得，朱四已经憧憬自己大权在握的场景了。
张佐奉命出来找朱浩知会朝堂消息时，也很兴奋：“……陛下今日早朝后，早膳都多用了些，心情大好。”
朱浩摇头：“就怕杨阁老的反击马上要要到了。”
张佐不解地问道：“反击？这从何说起？”
在场的唐寅、陆松和骆安也都看向朱浩。
这个小小的衙所，相当于大明的中书省，而朱浩相当于中书令，陆松和骆安实际话语权不高，但张佐和唐寅的话语权可不低。
朱浩道：“自然是议大礼之事……估计这两天，礼部就会将商定的大礼问题呈报，多半要以先王为‘皇叔考兴献大王’，以王妃为‘皇叔母兴国大妃’。这恐怕不是陛下愿意接受的结果吧？”
张佐大惊失色：“这……这可如何是好？”
作为新皇身边亲近之人，张佐自然知道朱四对于父母封号的在意程度。
若真如朱浩所言，杨廷和跟毛澄等人拿朱祐杬夫妻的封号问题来堵新皇的嘴，估计朱四肚子能气炸了。
唐寅忧虑，显然他也知道大礼的问题不是一般人能干涉，谁掌握舆论话语权，谁就有资格定夺。
而如今朱四虽然当皇帝了，但舆论却牢牢掌控在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手中，文官说这就是大礼，谁质疑那就是挑战权威，文人谁敢违逆？
朱浩道：“不过让陛下放心，即便如此，也无需气馁，我会想办法找人上奏，重议大礼，形成朝中一股跟杨阁老和毛尚书对立的风头，引起士人议论，给事情留下转圜余地。”
“那全靠朱先生了……”
张佐自己是没法去对抗文官集团那股强大的舆论力量的，只能把希望寄托到朱浩身上。
朱浩点点头：“张公公这两日见袁侍郎时，可有跟他说及陛下的态度？不知袁侍郎对于大礼之事，有何见地？”
“这……袁侍郎没提过……”
张佐没有回避。
袁宗皋对于什么大礼议，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到京师后到现在都表现得很懵逼，想站在新皇这边力挺，问题是袁宗皋本身也属于儒官，不得不屈从于杨廷和高高在上的官威和强大的话语权。
除非袁宗皋想让自己在文人中名声扫地。
朱浩道：“这说明，袁侍郎如今在朝中说话的份量不够，江西的费老到京师或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阁需要有自己人发声，以袁侍郎的资历，以其入阁为阁臣，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张佐虽然之前跟袁宗皋有芥蒂，但现在他已经是内官之首，不会为了兴王府累积的个人恩怨来阻断袁宗皋的仕途。
张佐急忙道：“那就请朱先生提点，此事该如何进展……”
……
……
送走张佐。
朱浩带唐寅去见娄素珍。
二人坐在马车上，谈了之前朱浩推荐袁宗皋入阁之事。
唐寅道：“你觉得让袁老入阁，有那么容易？只怕杨阁老不会同意……”
朱浩笑道：“我觉得让先生你入阁，倒挺不错。”
“别胡言乱语了，我一介举人，有何资格谈入阁？话可不能乱说……”
别看唐寅嘴犟，但他特别强调自己是举人，说明心底很在意这件事。
唐寅每每自艾自怜，人家袁宗皋因为有进士身份，可以直接入朝当侍郎，而我因为只是举人出身，连给安排个官职都难。
人比人气死人。
“就算袁侍郎入阁又怎样？还不是要听杨阁老的？如今文官中，杨阁老可说是控制了一切，只要不得其心意，要么没个好下场，要么有心无力……”
朱浩悠哉悠哉分析。
唐寅皱眉不已：“所以你是坑袁老是吗？他入阁后，一切都要以杨阁老意见为准，那他岂不是要被新皇疏离？”
朱浩道：“先生怎会如此想？我帮他入阁，却成害他了？难道陛下不需要有人在内阁张目？兴王府这么多人中，除了已故的张长史外，谁人有袁侍郎这般名望能担当此重任？靠我吗？”
唐寅不屑道：“你若考中进士，让陛下安排你入阁，倒也是不错选择。”
朱浩耸耸肩：“你还真把朝堂当成自家后花园了？想让谁入阁就能入？就算我考中进士，也未必能进翰林院，若是被杨阁老知道我跟新皇的关系，定会将我调到天涯海角去任职，即便我有机会隐藏身份入翰林院，不知要在讲究体统、资历的官僚体系中混迹多少年？”
唐寅不答话。
“好了，还是养足精神见宁妃吧……说起来先生已很久没见过她了，这次到京后居然一点也不主动，难道先生就没点想法？”
朱浩一脸促狭。
让你唐寅没事找我麻烦，我就拿娄素珍来消遣你。
唐寅继续装聋作哑。
难道跟朱浩讲自己的感情史？
唐寅自问还要点老脸，甚至觉得一会儿在见娄素珍时，应该把朱浩打发出去，免得让朱浩听了不该听的事情。
……
……
娄素珍知道唐寅回京，今日来见，特别让人准备了酒菜。
酒桌上，朱浩和唐寅对桌而坐，娄素珍起身给二人斟酒。
朱浩笑道：“麻烦夫人了，最近先生正在帮去年逆案的人奔走，这不陆尚书那边已免死改为戍边，至于逆案也尽量减少牵连，娄家应该会保全。”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好似在说，我几时帮涉及宁王谋反案的人奔走了？你还真会说场面话。
这话在娄素珍听了，就比较感动了，娄素珍眼中满含热泪，向唐寅行了个大礼，道：“妾身多谢先生奔走。”
“不敢不敢……王妃……夫人免礼，在下不过……不过……”
唐寅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难道告诉娄素珍自己什么都没做，都是朱浩胡说八道？娄素珍这楚楚动人的模样，就算年岁在那儿摆着，还是让唐寅无比心动，这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有着令男人魂牵梦绕的魅力。
酒桌上，唐寅不敢多饮，他知道自己喝多了肯定会显得浪荡不堪，还是在女神面前保持一点风度才好，酒基本是浅尝即止。
朱浩以自己马上要考殿试为由，也不喝酒。
酒桌上，娄素珍问及唐寅到京师后的情况，得知现在唐寅正在帮新皇做事，主要涉及诏狱事务，娄素珍言辞恳切：“请先生帮忙打探族人下落，妾身力不能及，不能助家人度难，只有拜托先生了。”
唐寅又愣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浩道：“夫人放宽心好了，现在连锦衣卫指挥佥事行指挥使事的朱指挥使，都对先生言听计从，帮忙打听江西涉案人等情况，轻而易举。是不是先生？”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这才勉为其难点点头。
娄素珍看出点端倪，唐寅面色为难，好像有很多难言之隐。
“先生……”
朱浩正要说什么，唐寅突然抢白：“其实夫人有事，也可以问问朱浩，如今陛下对他言听计从，就连最近朝廷部堂人选，都是朱浩提出，他的能耐比在下更大。”
朱浩一怔。
心想，你个老小子，我这是在帮你，你却拆我台？
娄素珍随即将目光转向朱浩，眼神中除了讶异，还带着些许惊恐，显然此消息对她的震撼极大。
平时嘻嘻哈哈看起来很随和的朱浩，现在居然是皇帝身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连唐寅都承认朱浩能力滔天，那朱浩现在的手段到底有多不可捉摸？
“我只是个贡士，连进士都还没考上呢，先生你可真会开玩笑，来我们喝酒……我以茶代酒！”
天被唐寅聊死了，朱浩只能转移话题。
能坐下来跟娄素珍喝酒，对唐寅来说好像是很荣幸的事，并不奢求太多，闻言立即举起酒杯，脸上全都是满足。
……
……
酒足饭饱，朱浩带唐寅离开。
出门后，朱浩不满地抗议：“先生，你到底啥意思？想不想跟她双宿双飞？”
唐寅道：“我不过是据实而言，倒是你小子，一嘴闲言碎语。夫人这般高洁，岂能容我这把老骨头污了她的名声？罢了吧！”

第四百九十章 敌友可辨
朱浩感受到唐寅的怯懦。
当初没骨气，过了两年还是一副熊样，朱浩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真打算临老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指望我这个挂名学生给你养老呢？就不能给自己整个枕边人什么的？
回到锦衣卫衙所西侧的宅子。
陆松过来告知情况：“……前吏部陆尚书的案子已定下，陆家在京师的女眷暂且得到赦免，不过陆家人多被流徙到宣府等处，约莫要等几个月后才能相继回乡。教坊司的陆小姐也得到赦免，不过好像有人不肯善罢甘休。”
朱浩道：“人家都没罪了，难道还有人想逼良为娼不成？”
陆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实情：“乃是之前与朱先生一同考中贡士的那个杨公子，另外听闻他跟杨阁老家的二公子走得很近。”
“哦。”
朱浩这才想起，昨天教坊司那人说过，要把陆湛卿留给杨阁老家的公子，莫非说的不是杨慎，而是杨慎的弟弟杨惇？
杨惇乃嘉靖二年进士，也就是说这一届他还没混上进士功名，但因为有个首辅老爹，他就成了京师数一数二的高官子弟，以杨廷和如今在朝廷的地位，别说身陷教坊司的陆湛卿，就算真的要逼良为娼，怕是官府的人也不敢管。
“怎么个不肯罢休法？可是有人上门去抢人？”
唐寅顺口问了一句。
陆松回道：“陆家在京师的家产全都被抄没，如今陆小姐别无去处，或需要几日才能找地方安顿下来，或要暂时挂靠于教坊司内。那两位杨公子，便于今日前去骚扰。”
“这么肆无忌惮吗？”
朱浩笑呵呵道，“阁老家的公子强抢民女，这可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不如咱们去瞧瞧？”
唐寅摇头轻叹：“朱浩，以你内敛的性格，应该不至于想凑这种热闹……要去你自个儿去！”
朱浩道：“自己去多没意思？叫上陆千户一起，说不得还要找一堆人前去围观，凑个热闹，反正我先混个脸熟。”
……
……
教坊司后巷。
下午杨维聪便与杨惇等人前来，要把陆湛卿强行接走，但陆湛卿如今已非教坊司中人，就算她人在教坊司也不受外人所左右，所以干脆连面都没见，躲在教坊司给她安排的住所没出来。
朱浩与陆松等人抵达时，这边几个人还在商量怎么把门给撬开。
“哎哟，这位不是杨公子吗？久违了。”朱浩老远便主动打招呼，顿时惹来一群人诧异的目光，基本是杨维聪和杨惇带来的人。
或许他们也知道来教坊司接罪臣之女不是什么光彩事，所以没叫上狐朋狗友，倒是带了不少家奴，事不成就明抢。
杨维聪皱眉：“是你？”
随即摆摆手，让四周的仆人退到一边。
杨惇打量朱浩一眼，好奇地望向杨维聪：“谁啊？”
杨维聪不想跟杨惇引介朱浩，作为新科贡士，朱浩乃本次会试会元，暂且来说才学和功名上压了杨维聪一头，杨维聪接近杨惇更多是为方便自己获取功名，当然不会介绍朱浩给自己添堵。
“这位是杨公子，对吧？杨阁老家二公子，久仰大名，却不知今日在此作何？”朱浩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杨维聪道：“此处之事与你无干，滚开！”
朱浩奇道：“教坊司这地方，你们能来，我自然也能来，说起来我那不争气的弟子这两天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过来找找人……各不相干，你们做你们的事情，我让人进去找找……”
随即朱浩身后走出于三等人，果真进了教坊司。
巷口那边有人探头张望，这边人员聚集看起来要起冲突，大明京师百姓也喜欢凑热闹，于是乎没过多久，巷口就黑压压一片人。
杨维聪冷笑一声，似知道不能久留，上前砸门：“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就要闯进去了，休怪我等无礼！”
此时巷口已经有人涌过来，其中几个正是跟着朱浩到京师来赶考的仆从，他们装作围观百姓，大声嚷嚷：“快快快，这边有好戏瞧，有人到教坊司抢人咯。”
朱浩为了表示事情与己无关，稍微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揣着手，好整以暇旁观。
“开门！”
杨维聪急了，一挥手，马上有人上前去砸门。
朱浩忍不住出言提醒：“这里好歹是官所，要是缉拿要犯的话，是不是找官府的人来办事？杨公子，你们来此找谁的？”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有人喊：“听说陆尚书的孙女已减罪赎籍为良，会不会是来抢陆小姐的？”
“陆小姐，可是京城名媛……”
“人家现在不是罪女了，居然还能公然明抢？”
不需要朱浩说话，于三找来的人别的不行，嘴皮子贼利索，京腔飙起来如同京师本地土著，嚷嚷着有一股北方人特有的耿直，围观群众马上议论纷纷。
本来朱浩还准备问杨维聪和杨惇到底要干嘛，现在都不需要动嘴了，干脆再走远一点，隔着半条街看热闹。
门终于被砸开。
此时陆湛卿冲出院子，高声喝道：“如今吾乃良人，若是尔等乱来，便死在你们面前！”
杨维聪急忙道：“陆小姐自囹圄脱困，全因杨二公子出面斡旋，如今你别无住所，便备下轿子载你到合适的地方落脚，你怎能不领情？”
陆湛卿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直接抵在自己脖颈上。
人群马上起哄：“抢人喽，抢人不成要逼死人喽！”
杨维聪和杨惇没料到陆湛卿性格如此刚烈，一言不合居然要自我了断？
杨惇本要冲上去说什么，却被杨维聪一把拉住，杨维聪凑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随后杨惇虽不情愿，还是拱手行礼，道：“在下与陆小姐间或有误会，等来日再来解释……走！”
朱浩不用猜，都知道杨维聪说了什么，大概是说这场面不好控制，传出风声会影响杨阁老清誉云云，劝杨惇罢手，还有就是告诉杨惇，陆湛卿暂时没地方可去，早晚会就范。
……
……
二杨带人走了。
围观人群却没急着走，教坊司这地方本来就有热闹可瞧。
加上陆湛卿之事引来周围居住的小姐妹关注，有不少人敞开院门查看情况，更使得那些狂蜂浪蝶想不花钱免费看头牌。
陆湛卿关门前，往朱浩这边望了一眼，虽然她之前没正面跟朱浩对过话，但隐约听到朱浩的声音，觉得跟昨夜里屏风前那人声音相似。
两人对视时，朱浩第一次见到陆湛卿真容。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端的是国色天香，貌美无双。
随后门关上。
陆松问询：“可要给她安排住所？”
朱浩撇撇嘴，摇头道：“彼此没有关系，为何要主动出头？但若坐视她被人纠缠，总觉得是我害了她一般……若昨夜我不跟她说那些话，或许她就认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寻死觅活。”
陆松微微一笑：“所以朱先生还是想妥善安排？”
“还是老陆懂我，男人嘛，口是心非，我年岁小一些，但我本质上也是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朱浩笑嘻嘻道。
此时于三等人从教坊司后门出来，果然拖着宿醉半醒的孙孺。
朱浩说是来找弟子，就真的是来找弟子，因为孙孺昨夜跟一群监生喝多了，根本就没回住所。
救人只是“顺道”而为。
“先生……”
孙孺见到朱浩后，面色羞惭。
朱浩道：“真不知好歹，你这般烂酒，如何当好差事？走了！”
这会儿围观人群差不多也散去了。
朱浩走到陆湛卿住的院子前，有意朗声说了一句：“安排一顶轿子，走不走随意，好话不说第二遍！”
……
……
朱浩带着孙孺到附近的茶楼喝茶，算是给孙孺醒酒。
“你还真能得瑟，昨晚喝到什么时辰？”朱浩看着孙孺哈欠连天的样子，真想倒一壶茶在其头上，让这个学生好好冷静冷静。
都安排好了进国子监，举监一进去就能拿到教谕的俸禄，过段时间混个学正，就是有官身的人了，可孙孺却如此不思进取。
孙孺哭丧着脸：“昨夜他们总灌我酒……”
说话间，一顶小轿在于三等人陪同下出来，真的把陆湛卿给接出来了。
先前杨维聪和杨惇去接人，陆湛卿以死相胁都不肯，而朱浩只是在门口随便说了一句话，就把人带走。
从这一点朱浩就可以判断出，这是个聪明的女人。
“先生，轿子里是谁？”孙孺看到了于三，既然于三陪同抬着轿子，那里面的人很可能是朱浩安排的。
朱浩斜睨他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孙孺悻悻然，却还是抻着头往外看。
陆松从楼下上来，他的人会把陆湛卿护送到安全的地方，见孙孺在不好说什么。
朱浩道：“但说无妨。”
陆松道：“轿子一到，敲了门，里面有人从门缝看到后，就开门进了轿子，想来是知恩图报。”
朱浩摇头：“何谓知恩图报？说得像要将她怎样似的……她分得清敌友、利害，也知道谁能帮到陆家……小小年岁，就有如此心机，也是经历太多所致啊。”
陆松面色深沉点头。
陆湛卿仅仅比朱浩年长一岁，虚岁十五刚刚及笄，杨惇和杨维聪都是而立之年的“老男人”，一个小姑娘被一群老男人盯着，难道她不知道谁在图谋她身子？
朱浩昨夜才见过她，今日陆完便免了死罪，陆家人重获自由。
杨惇和杨维聪上门紧逼时，朱浩适时露面，若这时都不接受朱浩的“好意”，那陆湛卿估计只有绝路一途可走了。

第四百九十一章 心里没数
仁寿宫内。
张家两兄弟张鹤龄和张延龄，趁着入宫给张太后问安的机会，在姐姐面前大倒苦水。
“……凭什么我们到现在还只是侯爵，不能是公爷？凭什么统调京营的大权要落在张仑手里？我和延龄都有拥戴之功吧？现在这皇帝也算是过继过来当姐姐儿子的吧？如此说来就还是我们的外甥，为什么他要把军权交给外人？”
张鹤龄很气愤。
新皇登基后，张家兄弟算是消停了一段时间，没在京城惹事。
这是按照张太后的要求，在家里等候封赏，毕竟张氏一门有拥戴新皇功劳。
还有便是张太后怕两个弟弟惹事，在皇位更迭的风口浪尖上连自己这个太后也不好出面说话。
但张家兄弟哪能长久消停？
尤其发现五军都督府中最优的肥差，京营守备的职位落到了英国公张仑手上，他们可就坐不住了。
张太后道：“朝中事，岂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干涉？再说以你们的资历，岂能将京师安危交到你们手里？”
旁边的张延龄呛声道：“军权在谁手上，还不是看谁跟皇帝关系更近？这意思是，我们兄弟还不如英国公家的崽子对朝廷忠心？都是自家人，只有外人乱我朝堂的野心，没有自家人害自家人的道理！”
张太后很无奈。
虽然当姐姐的一向偏袒弟弟，可就算是她丈夫和儿子当朝时，最多赐给两个弟弟一些财帛和田宅，盐引什么的能给就给，但涉及朝中统军权，既是觉得两个弟弟难担大任，也是认为没必要让两个弟弟身居险位。
素来只有臣子给皇家打工，哪里有皇后或太后让两个弟弟亲自上阵的道理？再说他们的能力……实在一言难尽。
现在新皇登基，张太后发现自己一点话语权都没有，那位小皇帝除了例行到宫殿外给她请安，都不会进入殿中多看她一眼，更是一心想把兴王府那位“兴王大妃”接到京城来当太后。
皇宫岂能容得下两个太后？
若是蒋王妃到了京城，那到底谁是新皇法统上的母亲？
“回头我会请示陛下，再赐你们一些田产，你们就别折腾了，到时会给你们安排合适的职位。”
张太后尽力安抚两个弟弟。
张鹤龄甩袖道：“不行，就算不给我们统调京营的权力，至少也该把崇文门外那几百间官宅赐给我们……这是我们应得的！”
“对！”
张延龄在旁帮腔。
张太后有些着恼。
你俩胃口还挺大，开口就要几百间官宅，要不要把皇宫也一并赐给你们算了？
张太后道：“此事再议吧。”
张鹤龄道：“姓杨的把皇庄、团练什么的都裁撤了，空下那么多的官宅，留着干嘛？再说我们要的也不是城里的宅院，城外几间房很值钱吗？遇上外夷打到京城，说不定就被一把火烧了……总之姐姐非给我们弄来不可，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两兄弟说到“坐”到，翘起二郎腿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张太后怒道：“能帮你们争，自会替你们说，你们若再不走，被陛下知晓，定会治罪，到时别说田宅，恐怕还要担过！你们回去，找个时间我会跟陛下提及！”
……
……
张太后一顿威逼利诱，哄了半天，才让张家兄弟同意回家等候。
人刚从仁寿宫出来，走了不远，两人就见到老熟人张永。
张永见到张家兄弟吓了一大跳，震惊道：“啊！两位国舅爷，您二位怎入宫了？这会儿不比从前，可是得到陛下御准？这……这要是让陛下知晓……”
张延龄冷笑不已：“既然以前能来，为何现在我们兄弟却不能来了？以前的皇帝是我们外甥，现在这位却是别人家的外甥不成？我说姓张的，最近怎不见你家人在京城晃荡？听说你家里人爵位都要不保了……真是让人唏嘘啊。”
张永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两个嚣张跋扈的外戚。
弘治朝时，张皇后独宠六宫，张家兄弟进宫跟进自家后花园一样，没人敢管，到正德朝时其实就已经限制两兄弟入宫，只是过去几年朱厚照基本就没住在宫中，钱宁和江彬等人也不爱跟张家兄弟一般计较，横的怕不要命的，这两个货明显没脑子，还贪财好色，跟他们计较对近佞有什么好处？
最后的结果，就是过去几年张家兄弟出入皇宫畅通无阻。
到现在新皇登基，这俩兄弟好像根本就没感觉到失势，行事继续我行我素，肆无忌惮。
张永急忙过去道：“国舅爷，这皇宫内苑，贵人甚多，将来陛下还会册封皇后和纳妃，这……怕是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说的好像我们前面那位大外甥没册皇后没纳妃一样，我们不是照常进来？我说姓张的，你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就为了迎合那姓杨的？”
张鹤龄朝张永开炮。
张永琢磨了一下，才意识到张家兄弟所说的“姓杨的”是杨廷和，苦笑道：“咱有事出宫道儿上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
张家兄弟跟着张永从东华门出宫。
而张家兄弟入宫的消息，作为皇宫正主的朱四怎会不知？朱四特地派了张佐带两名兴王府过来的小太监远远查看情况。
张永本想拿出“张太后传召两位弟弟入宫说事后再派太监将人送出宫”的态度，陪同张家兄弟出宫，远远看到新皇的人在远处打量，张永便感觉头皮发麻。
出乎意料，并没有起冲突。
张佐在发现张家兄弟的确是在往宫门方向去了后，回到乾清宫，把所见所闻告知朱四。
朱四随口道：“知道了，退下吧。”
此时朱四面前一大堆奏疏，或许是刚当上皇帝，新鲜劲儿没过，很喜欢当皇帝发号施令的感觉，再加上之前朱祐杬和朱浩给他灌输了很多做事要亲力亲为的思想，让他觉得把朱批大权交给司礼监太监是很不负责任的表现，容易被人糊弄，所以想亲自来。
但天下间的奏疏实在太多了，不是每一份奏疏都有批阅的意义，光是看那些官员的呈报，尤其是遇到字写得不好的或者奇葩的，再或者是文辞力求华丽的……费了半天劲终于看完了读懂了，才发现只是歌功颂德的马屁文章，关键是有些奏疏时效性已经过去，拍的还是先皇朱厚照的马屁……
这很让人很头疼。
张佐见朱四态度随和，好像没有生气的意思，不由问询：“那陛下，是否要派人下旨，限制无关人等入宫？尤其是……外戚？”
朱四道：“这件事以前朱浩说过，刚上来就去限制张氏兄弟，没多大意义，反正朕还没有大婚，他喜欢来就让他们得瑟，最好传出风声说他们行为不端，让人知道他们有多放肆，为将来一举铲除做准备。”
“呃……”
张佐心想，还能这么干？
不限制，反而宣扬出去？那皇帝的威严何在？
朱四又道：“反而可以借助他们可以随时入宫之事，让人觉得朕好欺负，从而在阁臣面前示弱，这是为长久之计做准备。对了，跟袁长史……袁侍郎说得怎样了？他同意入阁，帮我去监督阁臣了吗？”
张佐回过神来，急忙道：“袁侍郎那边已通知到了，但未表态。”
朱四叹道：“我就知道，袁侍郎未必会听我的，实在没办法，他也是文臣，年纪一大把了，以后想留个好名声，哪里能一心帮我？若是朱浩能早些入阁就好了，有朱浩在内阁坐镇，相信够杨阁老他们喝一壶的。”
张佐一边惊讶于新皇对朱浩推心置腹的信任，一边提醒：“陛下，要称朕。”
“自己人，见外什么？”
如今的朱四在张佐面前都没什么架子，“对了，赶紧问问朱浩，我……朕怎样才能随时出入皇宫而不被人发现，在皇宫这些日子实在太闷了，朕想出去跟他见面，朕想他……还有唐先生他们。”
张佐行礼：“那老奴回头就去跟朱先生说。”
“别回头了，现在就去，还有问问殿试之事……我不想让别人出题，到时跟个傀儡一样，虽然会试时我不是皇帝，但既然殿试是我来主持，那考生就是我的门生，我要亲自出题考校……但我出不了太好的题目，让朱浩帮忙出题吧……”
朱四的话，让张佐傻眼了。
真会玩啊。
让一个即将参加殿试的贡士，出题来考校众贡士？自己出题考自己？这操作……
“愣着干嘛？快去啊，不过小心一点，别让人发现了，让陆松陪你一起，哦对了，再把这箱子里的东西，一并交给朱浩，让他模仿我的笔迹批复，我知道他有这本事，有什么重点让他给我列个单子，这样我就不用亲自看了……”
等张佐将朱四旁边一个大箱子打开后，惊讶地发现里面全都是奏疏。
张佐顿时不乐意了。
这是要把奏疏交给朱浩来披红？
可问题是我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啊，这事不应该我来做吗？
“对了，你有时间多跟朱浩学着点，从他身上把真本事学回来，如果今晚这些批不完的话，你就留下帮把手，有什么不懂的多请教朱浩！去吧！”
朱四又给张佐做了指点。

第四百九十二章 管中窥豹
当张佐带着口大箱子，见到唐寅和朱浩时，朱浩正在安排人手给宅院挂匾额。
“思贤居？何意啊？”
张佐抬头看着，好奇问道。
唐寅道：“都是朱浩搞出来的名堂，说是以后这里多一点贤能之人，谁知他要做什么……张公公里面请。”
将张佐迎到内院堂屋，却见摆设与之前大不相同，摆了六七张长条桌，好像书案一样，每张桌子后面都有椅子，顺带有文房四宝和案牍等，骆安解释：“朱先生说，这叫办公桌。”
唐寅没好气地道：“书桌就书桌，非要搞那些花里胡哨……也罢。”
因为娄素珍的事，唐寅有点小逆反情绪，最近一直跟朱浩顶着来。
张佐先将新皇请求朱浩出题考校贡士之事，当众说了，房间内都是“自己人”，张佐也不怕事情泄露出去。
此言一出，骆安和陆松那边倒没什么，毕竟这事儿跟他们无关。
唐寅却脸色大变，咋舌不已，“啧啧，应考者出题自考，自古儒生，以你朱浩为第一！真是稀奇！”
朱浩道：“先生这是在嘲讽我啊……要不你去跟陛下说说，让他收回成命？”
张佐陪笑道：“两位莫要言笑了，朱先生有此等能力，值得信赖……唐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唐寅无奈叹息摇头，大概是感慨命运之不公，为何自己当年就没这待遇？而朱浩就可以在科举场上无往而不利、平步青云？
“他是有此能耐，不敢想，也不敢比……”
唐寅都快自暴自弃了。
等张佐再将朱四送来的箱子打开，唐寅更是目瞪口呆，皇帝居然让朱浩来批红？还要以皇帝的笔迹？
那朱浩岂不成了……比宰相权力还要大的人物？
朱浩拿出一两份奏疏看了看，并非都是紧要的政务疏，但每一个里面都附有内阁的票拟。
朱浩道：“张公公，在下何德何能，敢揽下陛下和司礼监的活计？此等事还是不要找我为好。”
张佐面色间多有无奈，恳求道：“近来陛下勤于政务，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但这些上奏依然堆成小山一般，全不见消减，而且其中不是每一份奏疏都言之有物……也是咱家没什么能力帮陛下分担压力，多数时候都是票拟什么，只能照搬，陛下觉得，大明都快被内阁操控了……”
一句话就说出朱四会将奏疏送出宫来交给朱浩朱批的原因。
无论是张佐，还是想大有作为的朱四，在处理政务能力上水平都太过一般，他们从来就没有打理一方的能力，更别说是整个大明天下这一盘大棋，真就是奏疏上所有的字都能看懂，却没法给出一个比内阁更好的意见。
做一点不痛不痒的修改，却还是照搬内阁票拟，这让朱四逐渐产生一种无力感。
而张佐更是如此。
张佐本身读书就不多，论能力连唐寅也颇有不如，上来就当司礼监掌印太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张佐连区分这些奏疏中哪些重要，哪些不那么重要，都很费劲。
最后朱四做出一个看起来极其荒唐，在其眼里却非常正确的决定……
让朱浩来朱批，采用皇帝的笔迹。
如此一来，总不至于处处都受制于内阁吧？
唐寅本来想消遣两句，但听了张佐的诉苦，立即明白过来，从皇帝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都不好当，初来乍到的确可以通过朱浩的指点在人事任免方面掌控一定主动权，可处理政务则因水平有限，又苦于宫墙束缚，朱浩和唐寅自身都没法入宫帮忙参详，处处受制于人。
“朱先生，唐先生，您二位请多担待，再便是朱批时有什么诀窍……也请赐告，咱家感激不尽……”
张佐的意思是，多教教我，这样我就不用来麻烦你们了。
唐寅微微眯眼，神色有些促狭。
皇帝把批红这么大的权力都交给朱浩，还让我们指点？最好你一辈子学不会，以后全指望朱浩来搞定。
……
……
入夜后，张佐和唐寅等人喝酒去了，留下朱浩一个人吭哧吭哧批阅奏疏。
也是张佐自觉羞愧，说是来跟朱浩学习，但也要看朱浩是否肯教，再就是批阅奏疏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涉及到太多的学问，若能把朱浩的本事全学回去，等于是重塑人生。
嘴上说学习，身体却很诚恳，唐寅叫喝酒，张佐心痒难耐，当即就应承下来，同去饮酒的还有蒋轮和陆松等人。
二更天时，唐寅才回到办公室。
朱浩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公公人呢？”
“他喝得倒是不多，但身体撑不住，说是先去歇会儿，等你批阅结束把条子整理好，他趁天亮前带回皇宫。”
唐寅看了看几乎快空了的箱子，问道，“进展如何？”
朱浩道：“哦，快处理完了。”
唐寅瞪大眼：“这么快？”
随手拿起桌上重重叠叠堆砌的奏疏，发现果然如朱浩所言，都已经批阅结束，本以为朱浩会跟张佐一样直接抄内阁票拟，等拿起来仔细看过却发现有具体内容的奏疏没一份跟票拟相同，很多意见都特立独行。
“你这……怕是不行啊，涉及到户部和工部开支这么大的事，不听内阁的，非要添加意见，这发下去不怕引来麻烦？”
唐寅看了几份，虽然他不太懂其中诀窍，却觉得朱浩对内阁的意见改动太大，或会引起反噬。
朱浩笑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其实内阁就是在糊弄陛下吗？”
“糊弄？”
唐寅有点不明白。
“这叫欺负人，开销很多地方都与实际不符……你看这儿，今年开春时先皇提出要调拨修缮豹房和象房的开支，共计二十一万两，三月下旬杨阁老监国时，以先皇遗诏的方式将这批银子打回，本来开支已有六万两，等于说退回十五万两便可，户部果然就给记了个十五万两……”
朱浩说到这里，唐寅皱眉道：“是我算术有问题？不是十五万，难道是十四万？”
朱浩道：“我说唐先生，治国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算术题，象房和豹房提出的开支，最重要的就是采购石料和木料，最初这六万两主要也是用以采办，就算前期花出去了，木料和石料不会全都不见了吧？
“你再看这个，工部明明在二月中提及，从湖广和江西等处，采办石料用度是两万六千两，这批货却是在三月底时直接被调去修河了……感情修筑宫殿的木料和石料，直接被堆到了河堤上？
“再看这儿……在河南左布政使的上奏中提到，地方上负责筹集的木料和石料已通过运河调运北上，户部有接受的公函……”
朱浩跟唐寅详细说了一番，唐寅大概听明白了，其实这六万两就是通过不同的渠道，明明已挂在了户部的大仓账上，却没有如实上报。
唐寅道：“那意思是说，六万两都采办了石料和木料？但好像……用度方面没差。报十五万两也没问题，总不能将石料和木料重新变卖吧？”
朱浩摇头道：“可是在修建太庙和天坛的上报中，却是要重新采办石料和木料，户部却以太仓开销太大为由，想将之前从奸佞江彬等人府中抄没到内府的银子调用，等于说是将新皇手上的私人用度挪作朝廷开销，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唐寅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其实户部仓库内就有现成的木料和石料，他们不用，却提出要把内府的银子调拨出来，等于是让陛下无银子可用，以此减少皇宫的支出！”
朱浩叹道：“先生你总算明白过来了，如果不细查账目，很难知道户部和工部还有大批材料剩余，这批木料和石料是否在两说，所以我给出的意见就是，以陛下的名义下旨问询户部，之前修缮象房和豹房的石料木料去哪儿了！让户部给出合理的解释，若户部说没有了，那就严查……找出到底是谁从中亏空，若是尚在，那陛下就可以直接提出，把这批材料用在太庙和天坛修缮工程上……”
唐寅笑道：“你上来不把话说满，只是提出有问题，让户部去查，会让内阁觉得陛下明察秋毫，而不会觉得陛下做事太过激进。”
“别恭维我了，唐先生，这只是个引子，光是朝廷开销问题，涉及到河工和去年江西赈济灾民方面，很多都是糊涂账，管中窥豹，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面，若是让我多看一些奏疏，或许就能把朝中诸事脉络给整理清楚……”
朱浩有些遗憾。
朱四给他送来的奏疏，毕竟只有一箱子，他只能得见全貌的一小部分。
唐寅道：“那我送张公公时，跟他提一句……”
朱浩摇摇头：“你就不怕张公公有意见？这些活本该由他来做，现在却让我代劳，他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会很介意吧？”
“有什么意见？都是为新皇，为大明，今日饮酒时他还对你多有赞扬，说要不是有你在，陛下是否能顺利接位都难说，还说全都是因为你督促，陛下现在干劲十足，打算当个明君圣主……”
唐寅说到这儿，眼神中满是对朱浩的欣赏：“好好干，我看好你，以后你多教教我，我也能替你分担一点。”

第四百九十三章 亲历其中的旁观者
五月初七。
大礼议第一步在文官的上奏中开启，文官想以这第一步即为最后一步。
礼部尚书毛澄为首，联合朝中六十多名文臣，联名上奏，以定陶王和濮王将儿子过继到大宗并以此为太子继位为例，认为朱四是小宗过继到大宗，当以孝宗为“皇考”，兴献王改称“皇叔考兴献大王”，称呼蒋王妃为“皇叔母兴国大妃”，祭祀朱祐杬时皇帝应当自称为“侄皇帝”。
考虑到兴王就朱四这一个儿子，朱四过继到大宗，兴王就将“绝后”，文臣也很体贴提出以益王次子崇仁王朱厚炫为兴献王之嗣，主奉兴王之祀。
为了保证第一步就是最后一步，文臣更是提出“有异议者即奸邪，当斩”。
简直是要把朱四追封父母的所有路径给堵上。
朱四在朝堂上与毛澄据理力争，但毛澄明显是被人拿出来当枪使的，背后主导此事的自然是杨廷和。
现在朱四虽然是皇帝，但在大礼的问题上根本没有任何主导权，再加上一群大臣跪下来表明这就是华夏自古以来宣传的“法统”，朱四在自知没有能力反驳的情况下，只能先忍气吞声。
但把朱四气得够呛。
……
……
朱四这边受了极大的委屈。
杨廷和那边心情也很糟糕。
一来是因为新皇在大礼问题上的执着，让他感觉到这个小皇帝就好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二来则是因这两天涉及到奏疏批红之事，朱四一改继位后前十多天事事都以内阁票拟为准的作派，居然增加了很多个人意见，而且每一个批复都好像有意针对内阁和六部，让杨廷和很是着恼。
“……介夫，先前体元来问，说是陛下对于仓储开销有异议，令查年初象房和豹房开销之事，体元很着急。”
杨廷和出去与工部商议事情，结果没等回内阁，这边同为内阁大学士的蒋冕便急匆匆过来找他。
蒋冕口中的“体元”，是挂户部尚书头衔领总督仓场职务事的郑宗仁。
在大明，总督仓场是个很特殊的官衔，隶属于户部但其相对独立，宣德五年，明宣宗命李昶以户部尚书衔专督其事，后成为定制。此后或以户部尚书衔、或以户部侍郎衔，均不负责户部事，而专责管理仓场。
郑宗仁只是挂“户部尚书”衔，但并不是真正的户部尚书，就好像入阁的大学士也会挂礼部尚书或兵部尚书等衔一样。
杨廷和皱眉：“先前调拨钱粮，不是说要从内府调拨吗？年初象房和豹房开销不是全都抹平了？”
在大明户部和工部的大账上，抹平是一种很常见的处理手法，就是明明出现亏空或者结余，但找到借口将其给平掉，最后的结果就是这笔钱可以用作额外的调度，就算有一部分被贪墨也不是不可。
就是一种欺上瞒下的手段！
只有高层极少数的官员知晓其中诀窍，急用时可以调拨出来，没用的话回头就逐渐去平府库历年亏空。
蒋冕叹道：“却是有积压的河南布政使司的奏疏，提到年初木石料等均沿运河北上，未与河南黄河河工的账目发生交集，如此与河南巡抚河工的上奏起了冲突，陛下这才下旨问询仓储是否已悉数归仓，这件事说来稀奇……都是一些旧账，却不知被何人捅了出来！”
说到这里，不但蒋冕焦头烂额，杨廷和也面色凝重。
皇帝不是说很看重祭祀之事，上来就说要修太庙和天坛吗？朝廷便借口说户部没钱，修不起，然后让朱四从内府拿钱出来修，这样就等于是将皇帝的私人小金库给控制住。
这件事本来天衣无缝，毕竟在内阁看来，年初那几万两石料和木料的账目已经抹平了，不会出纰漏，谁知河南布政使居然会在日常上奏歌功颂德的奏疏中，提到助皇帝运送石料和木料，其实就是想邀功，却没想到正德帝已经死了，这邀功的奏疏反而成为证据，说明石料和木料根本不是用在河南河工上，而是被运往京师。
以至于连杨廷和都不知道下面居然有人捅娄子。
杨廷和道：“此事可大可小，乃何人朱批？”
言外之意，批复的奏疏上是谁的字，皇帝的字迹跟魏彬等人截然不同，还有个新来的张佐字迹也都好辨认。
“乃是陛下御批。”
蒋冕回道。
这让杨廷和很头疼。
本来就算事情被人拆穿，众多事互相间没联系，也不怕一个刚登基什么都不懂的皇帝能明白其中诀窍，谁知现在居然是皇帝亲自把这件事给拆穿了，那事情就真如杨廷和所言“可大可小”。
蒋冕有些担忧：“若是追查起来，过去数年河工的账目有很多对不上，只怕……”
杨廷和皱眉：“就以陛下吩咐来查，查到如何模样，只管报上去，此事到朝议时再说。”
既然事情“可大可小”，杨廷和觉得自己可操作的空间很大，到朝堂上廷议，就说因为花出去的钱跟很多运输上的事对不上，或是因为有前后信息差……总之能给搪塞过去。
……
……
大礼议在朝堂上出结果之事，朱四当天就遣张佐告知朱浩。
张佐双目满是血丝，显得很疲累：“朱先生，您还是早些想办法，让陛下可以安全进出皇宫，这样……也免得下面的人来回奔波不是？”
唐寅笑问：“张公公，这点辛苦就受不了了？”
“不是啊，唐先生，你是不知最近陛下有多勤奋，每日批阅奏疏都到很晚，朱先生给的条子又要在上朝之前看清楚，若是陛下能亲自见到你们两位，能省下不少事。”
张佐显然是在找借口，因为他觉得自己太累了，长期坚持下去身体熬不住。
朱浩道：“陛下要出宫，从东华门走目标太大，臣僚入宫多走东华门，不如就从西华门出入，另外在西安门外设置一个官所，无须太远，每次陛下出宫时让朱指挥使亲率兵马护送，如此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陛下出宫，还要让锦衣卫随行？会不会……目标太大？”张佐有些疑虑。
说好了秘密出宫，怎么弄到最后还要搞个大阵仗出来？
朱浩摇头道：“若是护送的人少了，陛下出宫不能保证绝对安全，还得恪守基本的礼数，但也不能让陛下身处险地，再便是让袁侍郎的居所往那边靠一靠，若是真有大臣得悉，陛下就推说是出来找袁侍郎商谈国事。”
张佐瞪大眼，看来又要把袁宗皋推出来当枪使啊！
虽说现在跟袁宗皋一致对外，但能暗地里坑袁宗皋一把，张佐想想心里都一阵舒坦。
让你老袁过去两年把我压得死死的，现在陛下要出宫，若被大臣知晓定要找个由头，不让你当替罪羊谁来当？
难道告诉天下人陛下出宫是为了找昔日同窗好友朱浩问策？
“好，好，那咱家回去后就跟陛下说。”
张佐道，“那议大礼之事……”
朱浩笑道：“不用着急，陛下登基日短，这件事可以等时间推移而水到渠成，不如先考虑用重金贿赂一下杨阁老和毛尚书。”
“啊？这……管用吗？”
张佐没想到朱浩会出这么“下三滥”的招数。
皇帝贿赂大臣？
还是直接贿赂始作俑者杨廷和跟毛澄？
这肯定不好使啊！
朱浩道：“计不在成，而在心诚，以此也让杨阁老和毛尚书知道，陛下用意有多坚决，不以如此缓和方式告知，难道非要每次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彼此给个台阶下，不至于撕破脸。”
张佐恍然道：“对对对，给重金相贿，也算是陛下表示诚意，真要事成的话非得杨阁老和毛尚书松口，真松口多给一些金银财帛又算得了什么？朱先生通晓人心，佩服佩服。”
……
……
张佐立马回去报告。
唐寅望着张佐离开的背影，摇头叹息：“你现在说什么他都说你对，也不知现在的朝堂，是陛下做主，还是你在做主。”
朱浩脸色一肃：“话可不能乱说。”
唐寅笑道：“不过贿赂大臣……这主意亏你想得出来，任何作用都没有，徒惹人耻笑，你就不怕让陛下面目无光？”
朱浩道：“陛下太强势也不是好事，我这是在给陛下塑造一种可通融的亲民形象，做事要有目的性，有时候不一定为了事成，能达到别的效果也行。”
朱浩没好意思说，我不过是按照历史教朱四做事。
历史上第一次大礼议被驳回后，嘉靖皇帝就是以贿赂毛澄等人的方式，试图说服他们，最后虽然事不成，但毛澄等人还是做了一定变通，或是感觉到皇帝都用到贿赂这种极端方式了，让皇帝没面子对大臣没好处。
皇帝颜面无光，应该担心的人不是他朱浩，而是令皇帝丢面子之人，也就是毛澄等被贿赂的当事者。
皇帝都要下作到给你们钱财让你们通融了，你们还好意思坚持下去？到底谁是君谁是臣？你们以后还想不想当官了？
“这几天我帮陛下批阅奏疏，方略和言辞等都略显激进，估计陛下在朝堂上要遭受考验了，希望陛下真的看了我列的单子，不然被杨阁老他们突起发难，圣颜更是挂不住啊。”
朱浩笑了笑。
如同旁观者，隔岸观火。

第四百九十四章 轮番交锋
五月十一。
在朱四两次找杨廷和单独商议，据理力争之下，这天朝议上，由内阁提出增加内阁大学士人选，将袁宗皋推出，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预机务，正式入阁，在内阁大学士中暂时名列第四。
对袁宗皋来说，这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入阁之后将意味着他临退休之前为自己赢得了身前身后名。
但也就在五月十一当天朝议上，杨廷和以户部左侍郎秦金上奏，向新皇发难。
而发难的内容，就是涉及到九边粮草调度，又以三边粮草供应为主，更以鞑靼小王子犯边为由，请求从户部调拨大批钱粮往三边，积极备战，以此来缓解西北用度面临的巨大压力。
朱四当然知道这是杨廷和的意思，秦金虽为户部左侍郎，但其在朝影响力不大，照理不敢这么直面给皇帝出难题。
朱四好整以暇道：“去年上奏中，不是提到如今西北用度已足够？另外，鞑靼小王子不是多年未曾犯境了吗？为何今年却在番邦人马未至的情况下，作此准备呢？”
秦金道：“回陛下，如今大明国祚有些许不稳，陛下登基之始，番邦或会趁虚而入。”
朱四板着脸问道：“那意思是说，朕是软柿子，他们想来捏一捏？”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让在场大臣有点受不了，当皇帝的居然把自己形容成软柿子……但话粗理不粗，你不是软柿子谁是？
“朕昨日看到户部上奏，但朕让人调了过去几年三边账目，并没发现有大批亏空，反而是宣府和大同因为先皇长期驻留，加之调拨兵马到京营团练，使得入不敷出……”
朱四当即便把朱浩给他预备的说辞当众说出。
户部侍郎秦金的上奏不是毫无来由，朝堂上议事，不能信口开河，而是要先上奏再到朝堂上当众讨论，当朱浩看到秦金的上奏后就知道杨廷和要出手了。
皇帝你不是吝啬内府那点银子吗？我就要想方设法给你抠出来，这也是惩戒你之前让户部大仓查账之事。
此时因为户部尚书位置空缺，孙交虽已起用为户部尚书，但并未到任，目前部堂事由秦金负责，皇帝想以孙交来掌控户部仓储及大账，杨廷和自然不能让新皇如愿以偿。
秦金被问得不知该如何回话，此时内阁大学士蒋冕出列道：“陛下，既然宣府和大同两处入不敷出，当从京师仓储中调帑币以赈！”
朱四道：“下一步蒋阁老是不是就想对朕说，京师调不出帑币来，让朕另寻他法？”
杨廷和终于走了出来，道：“正德末年，圣上车驾频幸宣府，饥馑相继，官军俸粮经年未支，饿莩遍野。陛下若体恤边民，当调拨赈灾之用。”
秦金、蒋冕和杨廷和相继出来为西北争取钱粮，在场大臣都看出来了，这是赤裸裸朝皇帝施压。
先前还沉浸在自己从礼部侍郎晋升为内阁大学士喜悦中的袁宗皋，顿时感觉到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此等时候，皇帝被三名朝中重臣联手围攻，照理说他应该出来帮朱四说话才对，毕竟皇帝登基初始，说是启用了新臣，但要么一些大臣是中立派，要么像孙交这样还没到京城，在文臣联合施压的时候，普通文臣不敢出来说话，作为皇帝昔日的老师，需要他挺身而出，舌战群儒，为皇帝张目。
但此时此刻，袁宗皋根本不知应当说点什么才好。
场面一时僵在那儿。
朱四强忍心中的怒火，摇头轻叹：“朕也知西北过去数年，经受天灾人祸，朕让人查了内府库银数量，尚不到四十万两，其中大多数都是抄没奸佞府宅所得。
“昨夜宣府奏报灾情上表中，朕已批复将以内库银二十万两给宣府、十三万两给大同，并许该处有抄没入官银两及家产、庄田、地土，俱令抚、按管粮官会估变卖，尽留本镇充赈。朕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皇帝的话一出，在场摩拳擦掌准备依附于杨廷和，出来跟新皇据理力争的大臣，瞬间哑火了。
连杨廷和都始料未及。
皇帝居然会提前就准备将内库银调出来？
拢共四十万两，你就准备从中调出三十三万两来？若是你真这么大方，先前为何还要让户部查年初象房和豹房开销之事？
有阴谋！
但随即朱四一摆手，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将一份批阅好，尚未下发执行的奏疏，当众打开，交给杨廷和等大臣传阅。
杨廷和看到朱批内容，头皮发麻，先前突起发难，几乎没给新皇任何准备时间，新皇看起来仓皇无措，却提前准备妥当，更可甚者朱批分明就是新皇的笔迹，跟内阁票拟不同，说明皇帝是用心思索过这个问题并以主观意愿做了批复。
这让杨廷和感觉到，自己的出招好像都在新皇预料内。
“朕希望将不多的钱粮，用在有用的地方，朕年少，对于持家治国尚有不解之处，若是诸位卿家以后再有用度方面的事，请帮忙斡旋，毕竟朕接手的内库，实在空虚无物，朕是竭尽所能却只能略尽绵力。”
朱四又说了一通漂亮话。
意思是，你们不就盯着内库那点银子么？
可我接手的内库又不是孝宗朝留下来那般满满当当，我那个堂哥挥霍无度，钱粮都被他霍霍完了，内库有多空虚你们这些大臣心里没数？就这么点银子还天天盯着，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一并送给你们算了！
下次再缺银子的时候，请你们自行筹措，别再打我的主意了。
杨廷和更是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如此一来道德制高点完全被新皇占据，跟他预想中新皇找各种理由从别的地方调拨钱粮赈边不同，那时他杨廷和就有话说了，你皇帝有家当却不掏钱，不配做个明君……
现在呢？
杨廷和一时间没了脾气，更是没法接话。
朱四道：“对了，之前朕让户部彻查河工之事，是否有眉目了？为加快进度，朕想派人督促，不如就以袁阁老代表朕前去户部坐镇，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袁宗皋本还想皇帝这是成长了啊，没等我帮腔，就自己就把场子找回来了。
结果马上，皇帝就把目标对准了自己。
袁宗皋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杨廷和望了袁宗皋一眼，自然知道这是皇帝绝对的嫡系，而联想到皇帝出手稳准狠，他心里开设琢磨，先前是不是低估了这个看起来笑眯眯的老狐狸？不然皇帝这番从容应对是受何人指点？
“既然诸位卿家没意见的话，那事情就如此定下来，工部将河工账誊录后交由袁阁老细查……”
……
……
一场朝会。
本来是杨廷和处心积虑要给皇帝出难题，不料被新皇轻易化解不说，还让他自己丢了面子。
到最后，皇帝更是要查清河工账目，分明是要以此为契机，从过去几年账目中“找银子”。
你们不是说没钱吗？那朕就一查到底，但凡有账目对不上的地方，就拿下一批官员，抄家问罪，银子不就出来了？
你们大臣中有人贪赃枉法，家底可能都比户部府库都更丰厚，以为朕不知道呢？
你们打朕的内库主意，可就别怪朕拿你们中间那些贪赃枉法的贪官开刀！
散朝后。
杨廷和一边走一边思索，户部侍郎秦金一阵小跑追上，凑过头小声道：“阁老，此番陛下要清查账目，但过去数年朝中混乱不堪，府库多由近佞把持，如今刚拨乱反正，大账难平啊。”
杨廷和怒道：“谁拉的亏空，就让谁担责！陛下说要查账，难道老夫要反对吗？”
朝廷的账目，本来皇帝那儿就该有一份，现在皇帝说账目不清，需要彻查，内阁总不能说你不能这么做，那岂不是明白无误地告诉皇帝账目有问题？
现在六部推搪说亏空全是之前王琼、王宪等人拉下的，谁信谁是傻子，如此一来就只能实话实说。
秦金落了个老大没趣。
不过是个人都看出来，杨廷和真的恼火了，也是因为新皇表现太过出人意表，让杨廷和这般官场老油条都非常被动，这就很让人糟心了。
……
……
朝议后，袁宗皋被单独叫到乾清宫。
这也是出自朱浩的指点。
其实就是为了坑老袁，让人觉得，其实新皇最近的反常表现，全都是袁宗皋在背后提点的功劳。
“……陛下，这账目……是否交给其他人来调查？”
袁宗皋在兴王府时，作为长史还信心满满，可到了朝廷中枢，如今更是入阁为大学士，却感觉力不从心了。
虽然袁宗皋没问朱四，那些应对方略是否出自唐寅献策，但他已本能感觉到，朱四是不可能一夜之间学会朝堂权谋之术的，必定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是唐寅的话……那就只能是朱浩了呗。
难道是比自己还平庸的张佐？乃至不学无术的蒋轮？
朱四道：“不用麻烦他人，朕让你查，你就一查到底，人手不够的话，就调几名户部主事，再加上王府时一些属官就行。不用太刻意。”
“那陛下……究竟要查什么？”
袁宗皋不明白了。
朱四明摆着是要拿查账之事敲打户部和工部的官员，怎么弄得好像只是应付场面事？

第四百九十五章 鞠躬尽瘁……嘿
袁宗皋很头疼。
这官当的……皇帝说的话都听不懂。
不能理解皇帝的意图，问还问不出个结果，总不能刨根问底，反过来逼迫皇帝吧？让自己揣摩……能揣摩出什么？
既然不明白，就只能求教别人，可应该去向谁请教呢？
总不能去问唐寅和朱浩吧？
今天刚进内阁，难道跑去求教杨廷和？
那我到底是谁的人？
袁宗皋出了乾清宫，琢磨了一下，当下只能去请教一个人，正捉摸着，这个人恰好从乾清宫后门绕了过来，正笑眯眯望着他。
正是张佐。
“袁老，咱家要说声恭喜了，入阁对于读书人来说，乃毕生所愿，如今袁老心愿得偿，可喜可贺。”
张佐拱手道贺。
袁宗皋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一琢磨张佐好似话里有话。
张佐陪同袁宗皋往东华门方向走去。
袁宗皋直言不讳，问询了皇帝查工部和户部账目到底要查到何等程度。
张佐好奇地问道：“陛下未跟袁老说清楚吗？陛下召见袁老，不就是为说及此事？”
嘴上这么说，张佐心里却幸灾乐祸，暗忖，看你这熊样，当初在兴王府时的威风跑哪儿去了？当咱家不知道陛下召你来是为了打马虎眼儿让内阁那帮人以为你是隐身背后的幕僚？
袁宗皋叹道：“陛下只说让查，未提及查到如何地步，料想河工账目众多，只怕没几个月甚至经年……”
“唉！”
张佐叹口气，打断了袁宗皋的话。
袁宗皋道：“张公公有事请说。”
张佐笑道：“此事乃是钦命让袁老来查，本来咱家不该插嘴，但若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完的话，不妨就……誊录一份，找人来查，不就行了？”
“谁？”
袁宗皋急切想知道，皇帝最近的反常举动，到底得自谁的指点。
张佐当然不会跟袁宗皋明说，虽然人选其实呼之欲出，张佐也要继续装糊涂：“莫要管是谁，到时誊录了，咱家自会找人。”
袁宗皋听完后有种自己被人拿来当幌子，做那出头鸟被人针对的感觉。
这让他很是郁闷。
“张公公，咱都是故旧，话便明说了吧，陛下是否其实本来目的，就是让伯虎去查工部账目？以老朽所知，伯虎在王府多年，少有过问王府账目之事，仓促间他能查清楚？”
袁宗皋面色凝重。
张佐心想，你这人真是，到现在依然轻视那位朱小先生？
谁说一定得由唐寅来调查？
张佐叹道：“袁老，如今咱都是奉命行事，何必要将自己职责之外的事问得那么清楚呢？唐先生能力不济，不还有他人？最重要的是得自己人去调查，这样才不会出现欺上瞒下的情况，我们能相信朝中那些擅于遮掩的前朝老臣？”
袁宗皋琢磨了一下，不由点头。
张佐的话颇有道理。
查不查得清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以“自己人”来查，才能保证不受人蒙骗。
“再说了，东厂和锦衣卫中有查账的高手，袁老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东华门近了，咱家先回了，告辞。”
张佐不把话说清楚，就是要让袁宗皋自行琢磨。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张佐心中别提有多舒坦了，虽然现在皇帝最信任的人不是自己，但好歹自己没有站错队，跟朱浩和唐寅一条心。
张佐心说，你老袁想站队都没法，谁让你以前对他二人挤兑那么深？活该有今天。
……
……
查账之事，一时展开不了。
此时距离殿试只剩下四天时间，朱浩按照朱四的要求，以朱四的口吻拟定了本次殿试的考题。
唐寅看过后啧啧称奇。
“朱浩，看来你的确能独当一面，为师就算回乡种花弄草，也能安心了。”唐寅感慨。
朱浩瞪了这老小子一眼。
心想，现在赶你走，你会走？
真是无病呻吟。
殿试之期已定，朱浩这两天甚至不用再备考了，因为十有八九殿试考题会采用自己所出，连题目都提前知道，那还准备什么？论对这题目的理解，有比他这个出题人更深的？
朱浩道：“先生，我今天要去见苏东主，你去不去？”
唐寅摇头：“一个商贾，有何好见的？公务你都忙完了？下午估摸着又给你送一堆奏疏过来，你不好好休息，只怕到殿试时精神萎靡！”
朱浩笑了笑，道：“别小看商贾好不好？陛下刚登基，户部又不在控制中，内库有点银子都被大臣给算计拨拉走了，这会儿再想做点什么事，从哪里弄银子？到时文官还不得借题发挥，跟陛下大讲什么要勤俭节约，让陛下知难而退？”
“所以你想从苏东主手上弄银子？他会给？你自己不也有吗？”唐寅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
朱浩道：“我手上也就万八千两，好干嘛？苏东主可是大财主，他背后还有各地商贾支持，跟徽商商会关系也极为密切，从短期来看，缺钱还是从他手上拿比较好。”
唐寅思索了一下，这才点点头表示知晓。
朱浩不跟他解释太多，收拾心情便去见苏熙贵了。
……
……
苏熙贵的戏楼。
包间早就备好，朱浩一来，茶水点心迅速奉上，苏熙贵本来正在见客，听说朱浩到了，屁颠屁颠跑来相见。
“小当家的，鄙人给您请安了。”苏熙贵一个大礼下来，躬身矮了半截，让朱浩很不适应。
朱浩连忙道：“苏东主这是干嘛？弄得如此见外？”
苏熙贵笑呵呵道：“先前见过唐师，听他提及您的事，知道您如今可是陛下身边红人。”
朱浩一听就来气。
你唐寅在我面前装得跟苏熙贵井水不犯河水一般，不想私下里早已见过，还给苏熙贵透露我的秘密，真是……可恶！
不过想想，唐寅跟苏熙贵讲的算不得什么秘密，毕竟苏熙贵很清楚朱浩跟兴王府关系是何等紧密，若是苏熙贵真有意透露出去，那最多朱浩不加入杨廷和一党当卧底，直接挑明了跟皇帝一起干就行。
大不了被称为第二个江彬，至少我是进士出身，在治国方面，比江彬强多了，不服咱就正面比一比。
要是苏熙贵能严守秘密，那朱浩还是保持原来的计划，继续在正统文官体系混日子。
当个皇帝的影子幕僚就行。
“唐先生真是直接，苏东主请坐……哦对了，他还跟你说过什么？”朱浩试探地问道。
苏熙贵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赶紧解释：“与唐师一见，所聊不多，并未提及其它，不过却得知如今陛下似在为银子发愁。鄙人别的不行，若是能为陛下在钱粮方面出一份力，必将鞠躬尽瘁……嘿。”
还说聊得不多，看来你们很熟啊。
朱浩再一想，苏熙贵认识唐寅，可比认识自己还要早，唐寅到安陆去乃是受了苏熙贵的指引，苏熙贵算是师徒二人相识的引介人。
或许唐寅最近手头缺钱，想用一些消息从苏熙贵手上换点银子花花呢？
朱浩正想着心事，苏熙贵果然有了塞银子的动向：“小当家，鄙人也不知该如何出力，不如这样，鄙人在京城有十万两银子，却也不知该如何帮到陛下，便先交与小当家，另再奉送上一万两……若是小当家有需要尽管调遣。您看如何？”
上来送礼十一万两，而且话先挑明，你自己看着花，给皇帝多少，自己花多少，由着你。
实在不行十万两全花了，最后那一万两也是孝敬给你的。
朱浩道：“是这样的，苏东主，最近我在考虑一门生意，就是在京师改进一下钱铺子，除了兑换银两和铜钱的散碎银子，同时也加入放贷和存款的业务，这件事若是做好了，或可以暗中为陛下筹措银两，但以我能力，实在难以支撑这么大的局。”
苏熙贵闻言凑上前问道：“这局……要多大？”
“自然是开到全国各地，各个省的省会必定要有分号，江南和京师等地，分号只会更多，全面布局，经手的钱财至少几百万两……”
朱浩做引导性说明。
苏熙贵摇头：“鄙人也无此实力撑起来。”
朱浩笑道：“即便我们撑得起来，没人借贷没人存款，还不是一样等着倒闭？听说苏东主跟徽商关系不错，再加上苏东主背后有黄公，信誉方面是有保障的，若是再有陛下暗中相助，你看……”
苏熙贵一听，有皇帝作为靠山，再以黄瓒为幌子，在全国各地开设吸纳存款和放贷的钱庄？
以他做生意的精明，自然能听出背后有多大的油水。
朱浩道：“如今大明的钱铺子，无须官府审核，全都是小打小闹，商贾做生意都是以铜钱或是现银，携带不便，若是能将生意开起来，可以发行与大明宝钞相似的银票，到各地后可随时兑换现银或者铜钱……要的就是个信誉。不知苏东主是否有意入伙呢？”
苏熙贵笑道：“听小当家之意，即便鄙人不参与，您也会推广开来，是吧？鄙人为小当家，为陛下，自然是鞠躬尽瘁……嘿。”

第四百九十六章 出宫
对朱浩来说，发展实业固然很重要。
但要是论积累财富，为新皇解决燃眉之需，还有比在大明发展金融业来钱更好、更快的方法？
可朱浩也不能亲自上阵，金融业这东西，弄不好血本无归，而且还有政策方面的风险，若是被杨廷和等顽固派老臣得知皇帝联同谁出去置财，还不得把皇帝批得体无完肤？
这就需要一个“白手套”冲锋陷阵在前！
纵观朱浩认识的人中，只有苏熙贵这个财迷最适合担当钱庄银号的联合发起人角色。
当然这件事朱浩回头还要跟朱四商议。
五月十二傍晚。
朱四终于在护卫的陪同下，从西华门出西安门，入宫后第一次走出皇宫，在皇宫西侧的一处不大宅院内，见到了朱浩。
“朱浩，可算见到你了，你不知道这皇宫里有多闷，太没意思了！感觉出来后，就好像是死了一次又重新活过来，这感觉真好……”
朱四从一生下来就是笼中鸟，只是从王府的小笼子换成皇宫这样的大笼子，而且这次换笼子还是永久性的，大概朱四也感觉到自己当上皇帝就意味着永久失去自由，才会生出这般感慨。
朱浩心想，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天下人谁不想当皇帝？
看起来只是守着皇宫的一亩三分地，可你手头掌握的却是大明天下，那种一切尽在我手、生杀予夺全在一念间的绝对权力，谁不渴求？
朱四终于见到能让自己放松的人，还在那儿掰扯：“今天开经筵，那些个什么侍读、侍讲，跟我说了半天经义，我发现听他们讲经，就好像听天书一样，真不如当初听你讲的，至少我能听懂。
“朱浩，你赶紧考中进士，这样你去皇宫给我讲课，咱俩就能天天见面了。”
眼下新皇登基，杨廷和等人马上恢复经筵日讲，为的是以儒家大义来系统教化新皇，让新皇成为儒家的忠实信徒。
却不知这位新皇逆反心非常强，越是让他做什么，他越不爱干，不爱听，最后的结果就是这货后来沉迷于道家长生之术不能自拔，连科举都变成考青词文章，就问儒家那帮老道学气不气？
正说着话，唐寅在骆安和陆松等人陪同下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行锦衣卫指挥使事的朱宸。
他们刚好听到新皇最后说让朱浩早点进宫的话语。
“朱浩，我又带了不少奏疏来，你说让我查阅一下过去两年有关河工和地方赈灾的奏疏，我让人给你找来了，今晚咱俩一起批奏章，正好我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你一一讲解给我听。”
朱四态度诚恳，摆出一副要跟朱浩学习治国之术的劲头。
最后进来的张佐听了新皇的话，赶忙低下头，不敢随便发表意见。
朱浩道：“陛下能事事亲力亲为，自然是好的，臣……”
“别这么见外，什么陛下、臣的，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呃，不对，你叫我朱四吧，以前都是这么称呼的，唐先生你也来了？一起坐，帮我批奏疏，这些东西每天都有一大堆，很多都是乱七八糟，不知所谓……对了，有没有好吃好玩的？我想看一场戏，宫里太闷了，真怀念上次来京城时，天天吃饱了没事干出去玩的日子，朱浩你赶紧安排一下！”
……
……
朱四有着变成一个昏君的潜质，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很可能会成为朱厚照二世。
朱浩暗暗琢磨，像朱四这样少年登基的皇帝，大权在握，很难以自律的姿态恪守一个明君圣主的行为准则，一旦给了他放纵和胡闹的途径，就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再难拉回。
可朱浩不会限制朱四的本性。
只要朱四不是嬉闹无度，出来看个戏，听个曲，一起坐下来下下棋喝杯茶什么的，追求一点正常人的生活，反而是一种好现象。
凡事都讲究一个度。
这个度别人没法给皇帝规范，但朱浩暂时还能控制，如此也能建立起一种超越君臣关系的友谊。
当晚让人给朱四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乃是跟唐寅经常吃的火锅。
朱四一边吃一边夸赞，期间提到了伤心事：“……宫里吃点东西都战战兢兢，唯恐被人下毒，都是让人先尝了，过去半个时辰才敢动筷，饭菜都凉了……还是这里吃舒服，有滋有味……”
朱四刚当上皇帝，知道自己在宫中没有基本盘，外边还有人觊觎本不属于他的权力，这让朱四产生一种自危的情绪，在宫里寝食难安，出宫一趟才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慢点吃。”朱浩提醒。
朱浩、朱浩和唐寅一桌，隔壁桌则是朱宸和张佐等人，张佐不时往主桌看几眼，非常羡慕。
能跟皇帝同桌用膳，吃的都还是宫外的膳食，这得多深厚的交情才能如此？
“朱浩，戏什么时候开锣？”朱四问道。
“快了，已经让关夫子他们准备，不过他们不知今日给谁唱戏，一会儿你也别露面，就躲在帘子后面，看个热闹就行。”朱浩提醒。
“好，好！真好吃！”
朱四喜不自胜。
……
……
晚饭结束。
到了看堂会的时候，朱四坐在帘子后，戏台上是苏熙贵戏班里的人献艺，其中以关德召的武戏最是抢眼。
朱四看得入神，恍惚中回到自己以兴王世子身份留滞京师时，那是他最怀念，觉得无比自在的时光，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拍手叫好。
张佐过来请示：“陛下，老奴先去批阅奏疏……”
“你先去吧，哦对了，把唐先生叫上，遇到那些不太着紧的，就以内阁票拟回过去就行。朱浩，你陪我看戏！”
朱四一边打发张佐和唐寅批阅奏本，一边拉着朱浩陪他看戏。
朱浩道：“不如臣……”
“都说了别自称臣，咱就算要去批奏本，也不急于一时，等看完戏一起去！哦对了，给我准备点冰激凌什么的，一会儿累了我想吃点……”
朱四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既然出了宫，就要一次享受个够，然后再去工作。
……
……
等朱浩下楼准备冰激凌时，张佐和唐寅在那儿低声细语说事。
“朱先生，您怎下楼来了？”
张佐见到朱浩，急忙过来行礼问候，随后指了指楼上，问皇帝在干嘛。
朱浩笑道：“下来准备点东西。陛下还在看戏呢，楼上有陆千户在，没事。”
张佐道：“哎呀，好久没看到陛下这么开心了，自打进了宫，每天都很压抑，这皇宫看起来好，其实就是龙潭虎穴，感觉随时随地都危机四伏。陛下在宫里孤单寂寞，这不正跟唐先生商议，是否跟……留在安陆的王妃说一声，早些给陛下安排大婚？”
朱浩没想到张佐这么关心朱四的终身大事。
本来朱四当皇帝，年岁到了十四周岁，是可以考虑完婚的问题。
但有个问题，老兴王朱祐杬于正德十四年六月过世，以普通臣民二十七个月的守制期来说，朱四尚且不能在居父母丧时成婚，但朱四毕竟是皇帝，立皇后乃国之大事，可以超脱居丧限制，比如说朱厚照大婚时就在正德元年，也没过守制期。
这就形成一个“可也不可”的怪圈，现在没人着急安排，但心系皇帝的张佐却比别人想得更为长远，想让新皇早些大婚安定下来。
唐寅提醒：“此事应该及早跟礼部打招呼，不如让袁阁老去操持？”
“呵呵。”
张佐听唐寅提到袁宗皋，脸上带着些许不屑的笑容。
好似在说，指望他？有用吗？
朱浩道：“是得问问太后……也该早些将太后接到京师，与陛下同住才是。”
张佐听了朱浩的话，立即瞪大了眼。
你这小子说话可真直接啊。
现在大臣都说了，新皇跟母亲之间已经是“侄皇帝”跟“婶婶”的关系，你却直呼太后？但这明摆着就是皇帝所需！
“朱先生，话可不能乱说，不过……呵呵，陛下其实是很希望王妃……太后入宫的，不知可有办法？”
张佐一脸激动地问道。
朱浩笑道：“事情要一步步来，奉养母亲，体现的是陛下的孝道，此事全看如何去争取。”
“对对，那该如何争取呢？”
张佐很热情，显然在接蒋王妃入宫这件事上立功心切。
朱浩道：“这就需要有人出面，驳斥礼部的大礼议，提出新的议大礼的说辞，其中最关键一点，就是长子不能过继他人，这是儒家孝义礼法中最重要的一条，再说陛下并不像汉哀帝和宋仁宗一样曾被养在宫中为他人子嗣，只是以继统方式继承皇位，为何要居于他人名下？”
张佐惊喜无比：“那……那由谁来上奏？朱先生，是您吗？”
朱浩往旁边的唐寅身上看了一眼。
唐寅侧过头，一脸回避之色，好似在说，你小子别坑我。
张佐恍然：“唐先生既是文人，才学和名声都在，再说唐先生受儒官欺压，以唐先生来提出大礼议，最好不过。”
唐寅赶紧摆手：“在下何德何能？”
朱浩笑道：“唐先生在大礼议时，的确可以出面，但唐先生本身是兴王府之人，做联名上奏尚可，若以唐先生为主导只怕难服人心。最好的办法，还是在本次殿试后，以受欺压仕途无望的新科进士，来做那上奏之人，如此方能服众。”
“好！”
张佐重重点头。
明摆着的，大礼议这么重大的事情，让个举人去当那挑头之人，的确不合适。
当然经年日久的朝官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最好办法就是找新科进士，连张佐都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提议。

第四百九十七章 治国理论
玩乐结束，又到了工作时间。
在朱浩看来，至少到目前为止，朱四还保持了在王府时劳逸结合、张弛有度的作风，玩就是玩，并不会耽误学习和工作，自律方面也一如既往，但想要让权力不受控的皇帝表现始终如此，那将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登基之初前几年，对抗杨廷和等顽固派老臣时，朱四这种自律很有必要。
趁着批阅奏疏前，朱浩向朱四讲了有关找苏熙贵联合商贾开钱庄、银号之事，并给他讲解了以金融业来掌控朝廷财源的重要性。
朱四不解地问道：“既然开钱庄那么重要，那干脆让朝廷来经营就行了，为什么要找商贾？他们可信吗？”
旁边张佐和唐寅都是作为下手帮忙整理奏疏，说白了就是没重点内容的奏疏由他们挑选后，交给张佐，以司礼监的名义批红，张佐现在等于是同时兼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两项重要权力。
听了朱浩和新皇的对话，他们也都望向朱浩，想听听朱浩的解释。
朱浩摇头：“有两条风险。第一条在于，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参与到与民争利的事情中，这是儒家思想最为抵触的一点，想以朝廷的名义参与其中，会遭遇到朝臣的阻力。这是政策风险。”
张佐在旁道：“是啊陛下，现在莫说是朝廷，就连王府想要开个商号做点生意，那帮大臣都不允许，闻听一点风声就要上疏弹劾，朝廷可不能带头开此先河。之前皇庄不都让杨阁老给解散了？”
朱四道：“那意思是说，前面那位……已经想到了赚钱之事？”
朱浩笑道：“先皇不但想到了要赚钱，还发展出很多皇庄、商号，委派很多人为其打理，虽然收获不多……毕竟下面的人一心贪赃枉法，真正给朝廷和内库带来的利益微乎其微，但不能说其没有考虑到开源这一点。”
朱四点了点头：“可惜啊，我那堂兄只懂得开源，不懂得节流，而且他开源的水平着实不高。”
听到皇帝对武宗的评价，在场人等不由会心一笑。
朱浩道：“朝廷出面还存在个风险，那就是信誉度不高，民间不愿意接受。”
这下朱四不解了：“朝廷的信誉都不高？那有什么比朝廷更值得信任？”
朱浩摇头：“陛下要明白，没有任何权力能监督和制约朝廷，这其中存在着巨大的政策风险，朝廷可以突然没收民间财富而不受任何律法限制，加之百姓、商贾跟朝廷间地位不对等，没有人愿意把代表身家性命的钱财存放在朝廷手里。换作是你，就不怕被朝廷没收辛苦所得而不归还吗？”
朱四认真想了想，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瞪大眼点了点头。
“其实从宋朝开始，朝廷就组织发行纸币，代替铜钱使用，甚至本朝还发行过宝钞，但结果显而易见，因为价值不对等，回收机制不健全，朝廷以不建立对等实物而大肆滥发，导致宝钞到了现在形同废纸。”
听到这里，张佐急忙问道：“那朱先生，那些商贾……恐怕比朝廷更不可信吧？他们做生意最奸诈了，拿到别人的银子，还会偿还？谁信啊！”
朱浩道：“这就涉及到社会地位的问题。要知道会在钱庄存银子之人，多数都有官府背景，你觉得有了官府背书之人，存银子时，会担心一群没有社会地位的商贾赖账吗？”
“这……”
张佐本来想跟朱浩好好论上一论，谁知刚上来就哑火了。
朱四没好气地道：“听朱浩说，不懂就不要装懂！”
张佐悻悻地耷拉下脑袋，不敢再吭声。
唐寅用同情的目光打量张佐一眼，好似在说，跟朱浩这小子比拼歪门邪道的本事，天下间恐怕无人能胜过他，你还是别逞能了。
朱浩继续道：“且商贾要受诚信、商誉等多重因素制约，在任何世道经商，都需要有诚信作为支撑，所以即便无商不奸，但奸的同时他们也要顾虑到商誉对自己生意的影响，再加上过去二三十年徽商逐步发展成为大明商贾的中坚力量，若可以将他们收编过来，参股一同开银号的话……可以充分利用他们的商业版图将银号快速发展壮大。”
朱四道：“那银子不是被他们赚去了？”
朱浩笑道：“参股方面，我们就算不出人力、物力，至少也要占到五成以上，而且就算要收紧，用买断的方式将他们的股份给剥夺，最后为朝廷所有，难道他们真有资格跟朝廷对抗？”
有关股份、干股之类的知识，朱浩过去几年早就灌输给了朱四，且已深入朱四内心，觉得这就是合伙做生意的最佳方式。
所以朱四马上明白过来，惊喜道：“就是把他们养肥，再收过来，这样利益就全归了朝廷。”
“道理差不多，但话不能这么说，至少在收回时，要给那些商贾一定利益，让他们不能亏本，不然的话……以后朝廷再出面发展什么生意的话，谁还会积极参与？所以朝廷也是要讲信誉的……”
朱浩讲的，都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些运营逻辑，换作一般人，根本听不懂。
要么怎么说朱四是朱浩一手培养出来的好学生？
有了七年时间耳濡目染，成长过程就是被朱浩洗脑教育的七年，朱四现在对朱浩这套赚钱、治国的逻辑非常认同。
本来朱浩所说就很有道理，要的是“以理服人”，而儒家思想只在于如何治人心，很多时候是唯心主义，在经济领域更是不讲道理，一切以农为本，这就遏制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从社会进步角度来说，以农为本的社会不足以支撑起人口发展带来的瓶颈，早晚会陷入马尔萨斯陷阱。
……
……
到了后半夜，朱四还在跟朱浩一起批阅奏疏。
朱浩精神头很不错，虽然再过两天就要殿试，但他属于典型的夜猫子，加之年轻，并不觉得疲乏。
朱四这边强撑着一起批阅奏疏。
“陛下若是疲累的话，早些回宫吧。”
朱浩看了看正在捂嘴打呵欠的朱四，建议道。
朱四摇摇头：“没事，我要是累了就趴桌上睡一会儿，就好像在王府课堂上听课时那般……等早朝结束了，再回去好好补个觉。有你在，我白天就轻松多了，以后我尽量白天多睡点。”
意思是，我尽量跟你保持步调一致，以后我出来过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张佐强撑着道：“朱先生，陛下白天出宫不便，所以想着以后晚上出来，但陛下……咱还是龙体为重啊。”
朱四再次打了个哈欠，坐在位置上伸了下懒腰，摇摇头道：“什么龙体不龙体的，我这皇位都是被人强按着坐上去的，哦对了朱浩，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们且退下，朕要单独跟朱浩叙话。”
突然间，朱四又拿出皇帝的派头来。
张佐和唐寅等人不明就里，起身退了出去。
随后朱四凑过脑袋，低声问道：“朱浩，我问你，先皇是怎么死的？”
朱浩奇怪地反问：“不是落水染了肺疾，经年不愈而宾天的吗？”
“不对吧？那你怎么能推算出来呢？是不是你……”朱四的想法，正如朱浩所想，开始怀疑朱厚照的死因。
之前朱四没机会，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朱浩，突然想起来，自然要问个清楚。
朱浩摇头道：“陛下，臣跟先皇及其身边佞臣不熟，没有能力做那弑君之举，这件事跟臣没有一丁点关系。”
朱四半信半疑：“那就是说，你会推算天机？你的本事跟谁学的？唐先生吗？以前我就问过唐先生，他说虽是你名义上的启蒙恩师，但你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朱浩很想骂唐寅，这都往外抖？听这话里的意思，好像朱四跟唐寅询问过情况，且早已时过境迁，而唐寅却从来没跟他提过。
朱浩道：“臣涉猎很广，看了许多古书，指点我的人除了唐先生外，尚有之前的赣南巡抚王中丞等人，哦对了，还有王府教习……”
“王中丞是王守仁吗？他很厉害啊……之前不还去过安陆？”朱四听朱浩提及王守仁，瞬间来了兴趣。
朱浩叹道：“此人能力颇高，但桀骜不驯，之前平定宁王之乱，其立下头功，却被奸佞嫉恨，此等人或在部堂事上无法周全其身，但若要保疆御土，却是无人出其右者的旷世奇才。”
朱浩对王守仁的评价也算中肯。
王守仁不是那种善于在官场周旋逢迎的坐班大臣，一来因为其性格耿直，不喜溜须拍马，再便是能人多被人妒忌，人际关系处理不好，加上王守仁跟王琼的关系，使得其很难在论资排辈的官场混出头。
但若是地方上哪里有什么灾祸，让王守仁去治理一下，或是统御三边打个外夷什么的，当世谁能比王守仁更强？这点连王守仁的“恩师”王琼都自叹不如，而王琼在大明历史上又是什么段位？
“哦。知道了。”
朱四受教地点点头。
他大概明白，不能把王守仁调到京城来当侍郎、尚书之类的坐班官员，但要是哪里有叛乱，或是西北有战乱，找王守仁去一定管用。
“陛下早些休息，我帮你批阅好，再给你逐一整理出来，陛下回去后稍微看几眼条陈便可以上朝，如张公公所言，陛下龙体为重。”
朱浩笑着劝朱四快去休息。

第四百九十八章 不在意污名
翌日早朝。
朱四即便哈欠连连，却对朝臣所奏之事对答自如，好像对所有朝政都了然于胸。
杨廷和在朝会上一句话都没说，内阁几名大学士也只有在廷议最后时，由蒋冕提出有关殿试更换考题之事。
之前朱四已将朱浩所拟考题下发礼部，虽然题没有任何问题，但内阁显然想重新出题。
朱四皱起了眉头：“是朕所出题目不好吗？殿试，不是朕亲自考校天下读书人？何以朕出的题不能用？”
蒋冕被朱四反怼回来，不知该如何应答。
“若没问题的话，就用朕出的题目，除非谁能准确说出不能用的理由……朕累了，退朝。”说完，朱四起身拂袖而去。
见皇帝如此作派，大臣们面面相觑。
朱四登基后，大臣们都很不习惯，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勤于政务的皇帝，天天举行朝会不说，还每每拿出主见来，与内阁唱反调，让他们疲于应对。
正德朝时，言官没事就上奏，劝说皇帝勤勉克己，如今已很难有这种机会，存在感大大降低。今天皇帝想偷懒早早散朝，几个平时找不到方向的科道官员眼前一亮，这下终于有了上奏言勤的机会。
……
……
朝议结束。
蒋冕追上杨廷和，并肩而行，其实早朝前，蒋冕就觉得杨廷和更换考题的提议不合常理，却没法拒绝，现在果然碰壁，心中有些不舒服。
“那题水平很高，究竟是何人所拟？难道陛下召见过翰苑之人？昨日经筵，陛下可有提及？”
杨廷和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
按照常理，历届殿试题目，很少有皇帝亲自出题，都是翰林院以皇帝口吻草拟几道题目，供皇帝选择，这也是翰林学士的职责之一。
蒋冕摇了摇头，神色有间些古怪，蕴含一种“不如去问问你儿子”的意味。
眼下经筵日讲恢复，杨慎重新入翰林院，虽然职位不高只是翰林修撰，但因其是首辅之子，经筵日讲他基本都有参与。
杨慎目前充任了日讲官，让小皇帝潜移默化接受儒家思想，同时起到监测新皇言行举止的作用。
杨廷和脸上有些许疑惑：“朝会前我跟袁仲德叙话，交流了一下对当前时局的看法，以我所见，袁仲德水平相对有限，不像能辅弼新皇，陛下身边当有隐匿之幕僚，应细查……此事颇为着紧。”
经过这些天跟皇帝的接触，朝堂上受了几次气后，杨廷和终于感受到皇帝背后肯定隐藏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蒋冕问道：“可是此人，有与内阁诸公匹敌之能耐？”
杨廷和摇头：“未必，不过是善于为新皇营造机会，从中挑刺，引发君臣猜忌，此人或包藏祸心，应早除之！”
蒋冕听了暗忖，不会是你觉得对手太厉害，就将其定义为奸邪吧？
至少蒋冕这里，没感受到有什么强大对手。
或许只是杨廷和臆想出来的假想敌呢？
“可这……从何查起？”
蒋冕问道。
杨廷和道：“不如你去试探一下袁仲德，从其口中探听一二，我大明文臣当遵循体统，不能钻营取巧，更不能以君臣之矛盾引发纲常不稳，此事着紧，你速去办理吧！”
……
……
蒋冕觉得杨廷和完全是小题大做，但始终对方是首辅，他只能听从吩咐去找袁宗皋试探。
袁宗皋不太有治国才能，可还是知道新皇身边人不能随便出卖，即便被问及安陆王府的内情，他也讳莫如深，转身就将此事告知张佐，由张佐通知到唐寅和朱浩这里。
“陛下昨夜太累，一早咱家便建言，今日不宜再出宫，也好为朱先生两日后殿试预留时间，等殿试后再长叙。”
张佐的意思是，这两天朱四先不忙着出宫了。
唐寅道：“张公公之前的话，是说内阁已怀疑陛下身边有人指点？”
“呃……袁老所说不多，猜不透，也不知蒋阁老那些话到底是何意，可能是如此吧。”张佐行礼过后，笑着说道，“新的奏疏会在下午送过来，两位，咱家先告辞了！”
唐寅很想说，不是说要给朱浩预留殿试备考时间？皇帝不出宫，那也别送奏疏来啊，还让不让朱浩休息了？
……
张佐离开。
唐寅提醒：“你小心点，内阁已有警觉，随便一查，就能查到你身上。”
朱浩笑道：“是查到唐先生你身上吧？”
唐寅翻个白眼，不想搭理朱浩。
“哎呀，要是让杨阁老知道我的存在，估计以后我的麻烦就大了，他肯定会把我定义为挑唆君臣关系不和的奸邪，先从舆论上把我打倒，以后恐再难有翻身之日，只能靠陛下力挺，当个奸臣。真难啊。”
朱浩叹息。
唐寅皱眉：“不至于吧？杨阁老如此没有容人之量，如何做到首辅大学士的？”
朱浩道：“这就是文臣讲究的规矩，不问你能力，先论资排辈……就以兴王府来说，前后好几任教习，真要论资排辈的话，不知我要排到哪儿去？恐怕地位连公孙凤元都颇有不如吧？”
“嗯，那倒是。你在王府得到信任，一来是因为你跟新皇关系好，二来……你能力突出，为王府做了不少实事。”
唐寅的评价也算中肯。
朱浩笑道：“先生在王府日久，深谙内情，杨阁老却不知道这些，怎会肯定我有此能力？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天官都没当过，居然出谋划策帮新皇针对文臣，你觉得在他刻板印象里，我会得到如何评价？
“能臣？算了吧，我不被他打进十八层地狱就算客气的！还是先生帮我担一下责，若真被内阁的人查到，不如先生就站出来帮我扛着，就说一切都是先生你的主意。”
唐寅道：“所以你要让我下十八层地狱，是吗？”
“哈哈！”
师徒二人不由对笑起来。
笑完后，唐寅感慨：“不过你说得对，若内阁真要查陛下背后幕宾，只能由我这把老骨头出来顶着，我半身入土不在意那些虚名，更不在意污名，就当你我认识一场，我为你做点事吧。”
朱浩倒是对唐寅刮目相看。
这个老小子，还算有点良心，肯为自己出头挡灾？
朱浩想了想，早点把唐寅推出来站到明面上，其实挺不错，是该考虑让唐寅当官，而不是一直隐身幕后充当影子幕僚。
让唐寅出山，光明正大做官，成为朝中柱梁，难道不也是对其改造的一部分？
……
……
内阁要查新皇背后的影子幕僚，一时间没有结果。
朱浩从一开始就有防备，出入都很小心，反跟踪能力一流，再加上有唐寅当幌子，真查到了，恐怕杨廷和也不会相信在皇帝背后出谋划策的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吧？
就是要利用你骨子里论资排辈的意识，还有你对年轻人的刻板偏见，成为我的保护色，怎么都怀疑不到我头上。
马上殿试就将举行。
朱浩本想再见一次张璁，跟他探讨一下大礼的问题。
可惜仓促间找不到人。
朱浩不会派人跟踪张璁，毕竟考中进士后二人会同朝为官，那时再找他更加方便。
朱浩估计，这会儿张璁正在积极备考，可能是闭门苦读，力求殿试上有所突破。
光是考个普通进士，以张璁年岁，想有所作为非常困难，最多在六部混个几年就被调到地方当官，估计十年左右就把官做到头了。
在大明，当官也要趁早，不然光混资历就得干趴下一大票官员，不是人人都有个宰相当爹的。
反之，考个一甲，进入翰林院供职，说不得哪天就时来运转，得到皇帝赏识，青云直上，所以张璁才会如此重视殿试。
五月十四下午。
距离来日殿试只剩下不到一天准备时间。
朱浩见到进国子监读书的孙孺。
“……先生，给你引介一位好友，名叫张麟，乃国子学举监，自南京过来。”
孙孺居然带着刚认识的朋友来见朱浩。
朱浩闻言一怔，心下好奇，之前孙孺不是跟那群徽商子弟走得很近么？怎么几天工夫，就跑去跟一个南京来的监生混熟了？交情还深厚到了要带来见先生的地步？
“学生张子川，见过朱先生。”
张麟恭敬行礼。
要说此人，真是一表人才，英俊不凡，年龄也就二十岁许间，一看就属于那种“年轻有为”的类型。
朱浩问道：“你知道我？”
张麟道：“孙兄一直夸赞他有一位了不得的先生，从他口中学生得知朱先生如今已考取贡士，明日便可金榜题名，故慕名而来。”
朱浩瞪了孙孺一眼，好似质问，你没把我身份说出去吧？
“先生，这位张兄弟才学着实不错，博古通今，国子学中很多人都佩服他的学问，只是本次会试……名落孙山，我跟他说，跟先生后我连续考中生员和举人，他很是佩服，所以想……来跟先生探讨学问。”
听了孙孺的话，朱浩大概感觉到张麟为何对自己这么感兴趣了。
孙孺是那种一看就不学无术的混球。
这种混球如当年范以宽的评价一样，读书简直是浪费青春，不如早点回去继承家业当个富商得了。
可就是这么一块不可雕的烂木头，被朱浩几年栽培成了举人，如今还进了国子监，前途无限，张麟当然想见识一下这位背后高人到底有何能耐。
说得客气，称呼一声朱先生。
弄不好就是上门来找茬，要跟朱浩正面比拼学问高低。

第四百九十九章 这都什么人
朱浩请张麟坐下，就在茶楼里攀谈起来。
张麟几句话过去，就把自己的仰慕表达出来。
“……在下虽然少年考中举人，自问学问不差，奈何会试却不同于以往，也不知如何用力，得知朱先生乃教书育人之大才后，特地前来求教，看看是否能指点一二，也好早日金榜题名。”
原来是看到孙孺这般没水平的榆木疙瘩都能给栽培成举人，再加上朱浩自己又考中会元，想必水平很高，特地前来学习先进经验。
朱浩道：“在下不过是时来运转，并非什么大才。”
张麟感慨道：“天下士子千千万，能考中举人者几何？朱先生能在群英荟萃的会试中拔得头筹，何其大才？以您年岁，简直冠绝古今……在下希望能早些考中进士，也好为朝廷出一份力。”
孙孺笑呵呵道：“先生，我看张兄弟态度诚恳，不如你将他收下当弟子如何？”
朱浩瞪了孙孺一眼。
这小子真好意思说，当我是收徒机器呢？才见第一面连个眼缘都没有，就想让我收他当弟子？
退一步说，就算我愿收，人家还未必肯拜呢！
人家跟你可不一样，认识我之前就已经是举人了，受我的恩惠必定不多，下一次会试还要等上两年，怎会甘心平白多出一个老师来，言听计从？指望我拿出对你的手段，对他打骂和禁锢？他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能乐意？
朱浩摇头道：“在下力不能及，张公子莫要强人所难，明日便是殿试，在下想早些回去备考。”
正说着话，楼下传来喧闹声，却是有人嚷嚷：“让开，我们要上楼去找人！再不让开的话，信不信……哎哟哟！打人啦！”
朱浩一听就知道是有人想上茶楼来找茬……这很好理解，因为楼上就只有这一桌客人，难不成是来找孙孺和张麟的？
朱浩走到楼梯口一看。
但见楼下黑压压一片，之前见过几次的杨维聪赫然站在人堆前，身后跟着一群读书人，一个二个脸上带着谄媚之色，大概都知道杨维聪跟杨廷和两个儿子关系良好，再加上他马上就要中进士，便拼命巴结，尽量往他身边凑。
几个身着便装的锦衣卫堵在楼梯口，与杨维聪等人对峙。
“哎哟，我当是谁呢，居然是杨公子？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见？”
朱浩从楼上下来，孙孺和张麟自觉地跟在身后。
几名锦衣卫自动让开一条道，脸上满是警惕之色，附近又涌过来十多个便装锦衣卫，小心戒备。
孙孺见到杨维聪一帮人，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之前他可是被杨维聪等人给欺负过，当时要不是有朱浩出头，指不定要受多少折磨，就这样还是被人打完后关禁闭一晚上。
那滋味……
杨维聪见朱浩这边有一群不明来历的壮汉保护，门口还有人往这边聚集，便不想动手，厉声喝问：“今日杨某人便是来找你的……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旁边有人提醒：“他叫朱浩，湖广安陆州人氏，今科会元。”
杨维聪瞪了旁边友人一眼，用得着你来提醒我他的身份？
“朱公子，既是来京师赶考，就不要惹是生非。”杨维聪板着脸道。
朱浩不明所以，耸了耸肩：“是我的随从阻挡几位上楼喝茶吗？若是如此，那我先在这里赔罪了，正好我要走……”
杨维聪厉目相向：“我说的不是这个，那日在教坊司后巷，你见到的那陆家小姐，可知她下落？”
“啊？”
朱浩一脸糊涂，“哪个陆小姐？”
孙孺提醒：“先生，好像是您去教坊司找我那天，听说是前吏部陆尚书家的千金，被人上门纠缠，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被谁接走了。”
朱浩故作惊讶：“那位居然是陆尚书家小姐？真是大有来头……听说她小小年纪就在京师拥有偌大的名声，早知道的话就该留意看看……哼，当时只顾着找你这个劣徒，让为师错过结交名媛的机会……等等，杨公子，你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觉得人被我接走了吧？”
“哈哈哈……”
朱浩说话的方式明显带着打趣，周围莫说是看热闹的散客和路人，就算是杨维聪带来的书生，也有人掩嘴偷笑。
杨维聪道：“当日你在场，敢说不知？”
朱浩不解地问道：“我为什么要知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朝廷已减了陆尚书死罪，还赦免了他的家人，现在那位陆小姐已不是戴罪之身了吧？她去哪儿跟我何干？”
“你……”
杨维聪怒视朱浩。
他不是说非要来为难朱浩，而是觉得当日之事太过凑巧。
他们人刚到，朱浩就去了，虽然有找人的合理借口，而孙孺那货明显是流连教坊司的无能之辈，但事情太过凑巧，让其不得不怀疑。
更可甚者，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陆湛卿就被人接走，此事就算不是朱浩干的，也只能来找朱浩问线索，教坊司那边的人一问三不知。
朱浩继续道：“杨公子，明日就是殿试了，这会儿你还有心思为那男女之事奔波，你这是自信明日一定能考出好成绩？以我得知，最近京师士林风传，说是你杨公子乃今年殿试状元的不二人选，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可否告知一二？”
杨维聪当然知道朱浩这是嘲讽他跟杨廷和的两个儿子走得近，所谓的“诀窍”不用说就是被人提前泄题。
而到现在，殿试考题所知者，不过只有礼部尚书和内阁几位大学士。
杨维聪没说什么，旁边的人立马帮腔：“杨兄台才高八斗，乃我北直隶解元，他考中状元有何好稀奇的？可是尔等鼠辈堪比？”
孙孺听不下去了，出面嘲讽：“装什么大头蒜呢？既然才高八斗，为何会试时连前十都没考到？我先生可是会试第一！”
“哈哈……”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顿时有种找乐子大发的感觉，哄笑声响成一片。
杨维聪发现，身边就是群书呆子，为人处世一个个跟傻帽一样，带他们出来除了撑撑场面，只能给自己丢脸。
“走！”
杨维聪见问不出结果，又被人嘲弄，怒从心头起，打又打不过，只能先带人离开。
“怎么走了？”
朱浩兀自喋喋不休，“要不我派人帮你问问，把陆小姐找回来？陆小姐如今孤苦无依，或许诚可动天，你就能收获芳心呢？啊不对，你是帮别人收获芳心吧？那天跟你一起的那位杨公子是谁？是不是杨阁老家公子？”
杨维聪看出来了，朱浩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明知那是杨廷和的儿子杨惇，还这么张扬，这小子真是不怕死啊。
不过此行也有收获。
眼前这小子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就算考中进士，哪怕名列一甲，还不是要因骄纵跋扈前途全无？
杨廷和能容许这种不识时务的人留在朝中兴风作浪？
……
……
杨维聪走了，只是个小小的插曲。
回到楼上后，朱浩心情大好，坐下来喝茶。
旁边张麟还没从之前的懵逼中回过神来，却听孙孺在那儿吹起了法螺：“先生，您真厉害，几句话就说到那纨绔公子屁话都没了！”
张麟立即用敬而远之的目光打量眼前一对师徒。
这都什么人啊。
喜欢争强好勇，逞那口舌之能，这样我还眼巴巴跑来学习？学习没事找事么？人品不行，学问能好到哪儿去？
不会真是一时幸运，别的一概没有吧？
朱浩看到张麟的神色，心中猜到大概，这样挺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你这劣徒，要不是给为师惹来麻烦，为师何以跟本届殿试状元最大的黑马起冲突？他背后有杨阁老家两位公子撑腰，你这不是害得为师入朝后没法抬头做人吗？”
朱浩严词批评。
孙孺低着头赶紧给朱浩斟茶认错。
张麟听了朱浩的“忏悔”之言，对朱浩的印象非但没有改观，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倾向。
事情过去才知道后悔？
那就是说，连张扬跋扈都不是，而是色厉内荏？这种人无能狂怒，胸无城府，大概没什么真本事。
张麟连忙道：“那位杨公子，听说学问的确很好。”
孙孺不屑道：“好有个屁用，看着吧，殿试照样落在我家先生后面。”
张麟心中打鼓，就这脾性，会试能考中会元？
天下士子如此无能？
等等，好像我也是跟他一起考试之人，为何我连个贡士都没中呢？
“张公子，咱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朱浩旧话重提。
张麟叹道：“在下想多求教学问上的事，若有机会，一定多加探讨。对了朱先生，在下突然想起有要事未办，需早些回国子监，先告辞了。”
“好，好，你先回吧。”
朱浩笑着送客。
……
……
等把张麟送下楼，朱浩回头厉目瞪着孙孺。
孙孺道：“先生，我知道错了，先前我不该在姓杨的面前，替先生拉仇恨。”
“我是气这个吗？”
朱浩冷声道，“看你这样子，才把你送进国子监几天？没事居然喜欢帮我张罗收徒弟？你可真是长能耐了哈！
“你要是有本事就给我收徒孙，我没意见，但要是再拿你先生我的名义出去丢人现眼，看我怎么收拾你！”
孙孺脑袋快要耷拉到胸前了。
平时嚣张跋扈惯了的纨绔公子，在朱浩面前那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第五百章 殿试
五月十五，殿试日。
当天一清早天还没亮，朱浩便入东安门等候从东华门入皇宫参加殿试。
在场贡士可说是精神抖擞，一个个都等着金榜题名。
从会试结束到如今已过去一年多时间，中榜者中一人已死，一人回乡守制，对每个人来说都有点时过境迁的感觉。
寅时末，天地一片灰蒙蒙的，人影都还看不清，一众贡士便开始入宫。
由宫中太监执领，翰林学士走在队伍前面，带领众贡士步入东华门。
东华门属于皇宫东南门，北边是文华门连接文华殿，再往北就是东宫所在。
南边则是内阁值房和佑国殿等连排屋舍，正对着的就是左顺门，也就是嘉靖四十一年后改名会极门的地方。
进入左顺门，此地已算皇宫地界，但进奉天门尚且不算入大内。
一行人走过金水桥，此时西角门前，已设好连排案桌，所有考生需席地而坐，参加本次殿试。
《皇明大政纪》中有载：“……正德十六年五月廷策会试中式举人……礼部奏武宗丧礼事宜从简，上御西角门，发策问……”
众贡士座次，就是按照会试成绩排序，朱浩作为会试会元理所当然坐在了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看起来不错，但要抬头看看皇帝的御座位置，还是稍微有点偏。
但跟朱四那么熟悉了，看不看都一样。
太阳升起时。
朱四作为殿试名义上的主考官，亲自出现在考试现场。
众贡士无须下跪，但要躬身向皇帝行礼，但因众贡士没有经过朝会礼数的基本训练，所以现场稍显混乱，一点儿都不齐整。礼毕，众贡士归位，跪坐后随即就有内侍将一份份考卷发到考生手上。
相比于会试，殿试的考卷格式更为规整，每一份印刷出来后都会详细检查其中是否有错漏，以保证每一名考生的考卷都不会出现缺损情况。
而考卷上，朱浩所出的殿试题目赫然在列：
“皇帝制曰：朕惟人君，奉天命以统亿兆而为之主，必先之以咸有乐生，俾遂有其安欲，然后庶几尽父母斯民之任，为无愧焉。夫民之所安者，所欲者，必首之以衣与食。使无衣无食，未免有冻馁死亡，流离困苦之害。夫匪耕则何以取食？弗蚕则何以资衣？斯二者亦王者之所念而忧者也。
“今也，耕者无几而食者众，蚕者甚稀而衣者多，又加以水旱虫蝗之为灾，游惰冗杂之为害，边有烟尘，内有盗贼，无怪乎民受其殃而日甚一日也。固本朕不类寡昧所致，上不能参调化机，下不能作兴治理，实忧而且愧焉。然时有今昔，权有通变，不知何道可以致雨旸时若？灾害不生，百姓足食足衣，力乎农而务乎职，顺乎道而归乎化？
“子诸士，明于理，识夫时，蕴抱于内而有以资我者，亦既久矣。当直陈所见所知，备述于篇，朕亲览焉，勿惮勿隐。”
这本是嘉靖十一年的殿试考题。
朱浩取了个巧，把十二年后的殿试题目用在此时，而如此一份带着悲天悯人情怀的考题，让众考生来探讨治国安邦之道，可说是非常符合如今新皇登基后百废待兴的局面。
大明经历正德一朝的混乱后，皇帝出如此题目，也充分体现其爱民如子、心怀天下苍生的优良品质。
……
……
殿试无须太多累赘礼数。
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国取士。
自打众贡士入宫，基本就没多余的声响，考试开始后，众考生或沉思长考，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理顺思路。
大明殿试规矩，按《明会典》所列：“凡殿试洪武三年定殿试时务策一道惟务直述，限一千字以上。”
这就跟平时写四书文经义不同，无须八股对偶，但却要求写到一千字，字数虽然不是越多越好，但基本上想在殿试中名次靠前，怎么也要往两千字甚至三千字往上去写，而且要求无错别字。
殿试中，除了考察考生的文韬武略，体会皇帝治国之艰辛与不易，献计献策针砭时弊外，还要求一手字必须写得好。
因为殿试考卷并不誊录，这意味着考生的考卷将会被殿试阅卷官直接看到，虽然大明的殿试还没到清朝那般“抑文重字”的地步，但实际情况也差不了多少，想名列一甲，字写得丑这一条就会被否掉。
在场绝大多数考生都需要冥思苦想，思索如何破题，但对朱浩来说，自己出题自己答，还有比这更轻松的事情？
稍微抬头看了远处御座上的朱四一眼，发现朱四也在往自己这边瞧。
没办法，在场这么多考生中，除了朱浩外他就认识个张璁，但跟张璁只是一面之缘，此时张璁埋在人堆里并不显眼，朱四对一个只交谈过几句的老书生不会产生什么深刻的印象。
朱四以往就很羡慕朱浩考科举，而且连榜中魁首，这次终于有机会亲自见证朱浩科举，自己还是主考官，当然要多留意一下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有何表现。
内阁大学士和礼部部堂并不在考场。
但殿试结束读卷官之位则由他们充任，殿试读卷官除了内阁大学士外，还有翰林学士和部堂、正卿、侍郎、通政使等，每一届殿试读卷官人数大概在十三四人上下，少则十人，人选会在殿试当天公布。
殿试放榜明初一般在殿试后第二天，到宣德朝后，通常是殿试后第三天放榜，第四天赐恩荣宴。
……
……
殿试没有提前交卷一说。
写完了就在那儿等着，最后日落时大家一起出宫，毕竟考场是在皇宫里，不可能挨个送你出宫，都是一起来一起走。
中午并不放饭。
虽然名义上皇帝主持，但皇帝通常是露个脸，坐一会儿就走。
但也会出现皇帝“缺考”，也就是“不御殿”的情况，嘉靖之前皇帝“不御殿”一共发生四次，分别在天顺八年和正德六年、九年、十二年。
天顺八年是因为英宗刚死，出现皇权交替的情况，而正德朝三次……纯粹就是朱厚照不想去。
如此可见大明科举选拔人才，到了正德朝时如何不正规，这次殿试之前有三次殿试皇帝都没来，终于在朱四登基后，情况得到改善。
这次朱四主持科举，显得前所未有的重视，即便到午时，朱四也没有着急回去吃饭，连朝务好像都懈怠了。
此时朱浩早就已经答完考卷，坐在那儿等候交卷弥封。
一直到日头西斜，有太监过来提醒朱四应该注意身体，得回去休息了，朱四才意犹未尽起身，临走时望了眼朱浩，眉宇间满是笑容。
皇帝走后。
在场负责监场的翰林院众人才轻松了些，但按照规矩，他们不能靠近考生，查看文章，以免有串通之嫌。
朱浩留意到，杨慎也在场。
之前二人见过面，有过简单交谈，杨慎对朱浩似乎并不太重视，偶尔目光看过来，随后便将目光转向一些他认识的考生，诸如杨维聪等北直隶出身或四川出身的士子，那些才是他的同党。
……
……
日落时分，终于准许交卷了。
由太监过来负责接收考卷和弥封，朱浩卷子夹在中间。
当太阳彻底落入地平线，就算没答完的考生也要求必须交卷……考卷悉数上交后，所有人起身，按照顺序列队，再次跟着太监和翰林院的官员往宫外走。
出东华门后，终于不再限制“喧哗”，众考生可以恣意交谈。
“朱公子……”
因为已无须列队，众人往东安门走时，已是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此时张璁从身后快步跟了过来，向朱浩行礼。
朱浩正在跟几名会试列在前面的湖广籍考生探讨本次殿试题目，闻言回首看向张璁，微笑着点了点头。
之前还想跟张璁探讨议大礼之事，没找到人，想不到殿试后张璁主动前来求见。
朱浩跟几名湖广考生作别，这才跟张璁走在一侧，并肩而行。
“先前留意到陛下，一直凝视你那边……”
张璁提了一句。
朱浩不由眯眼。
这个张璁，果然很善于钻营，到底史官没冤枉你，若非大礼议你立了功，指不定你就成了严嵩，幸好你考上进士时已是个小老头。
朱浩笑道：“张兄你看错了吧？在场那么多人，怎能确定陛下看的是我呢？”
张璁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之前一直闭门读书，未曾前去拜访，不知陛下如今可有忧愁需人宽解？”
朱浩道：“张兄你应该知道吧？”
张璁点了点头。
殿试之前，朝堂第一次议大礼，以新皇全面失败而告终，新皇爹不是爹、娘不是娘，张璁作为历史上大礼议的发起人，岂能看不出皇帝急需一个声音来为自己出头？
但张璁大概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没有资格议大礼。
“看来是该跟张兄你好好谈谈，不如约个时间如何？时候不早，天没亮折腾到现在，也该回去休息了……”
此时已到东安门前，朱浩的意思是，咱门口作别。
张璁却显得很急切：“选日不如撞日，不如由在下做东，宴请朱公子……请朱公子务必赏脸。”

第五百零一章 还有得谈
入夜。
只是一层平房的酒肆内，里面只剩下朱浩和张璁这一桌客人。
人却不少。
门口站着十多名近身保护朱浩的便装锦衣卫和扈从，另外还有若干隐身暗处的锦衣卫，张璁以往还没觉得如何，现在却能明显感受到朱浩是个“大人物”。
“……我张某一生都在为科举奔波，学问上研究三礼，临近知天命之年，才有机会步入朝堂，这一生之颠沛流离让人唏嘘不已，总想找人抒发心中感怀……”
张璁跟朱浩喝酒，几杯酒下肚，开始发起了牢骚。
朱浩本以为张璁会对大礼议什么的有自己独到的见地，结果几次被朱浩问及，张璁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在朱浩看来，这只能说明之前张璁忙着备考，希望能在殿试中名次靠前，这样就可以不用靠那些钻营的技巧就能得到相对优渥的官缺，或许还有机会入一甲，进入翰林院。
至于甄选庶吉士……
大明的庶吉士选拔考试，除了对考生有学问上的要求，还对年龄有限制，基本上年过三十这一条就给他否掉了。
大明选拔庶吉士遵循一个原则，就是要挑选年轻有为的读书人到翰林院做“储相”，所以张璁很清楚，想进翰林院除非考中一甲，否则一切免谈。
朱浩道：“张兄……”
“欸。”
张璁伸手打断，“不都说好了吗？不用称呼我张兄，太过见外，称呼秉用就好。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
朱浩笑道：“秉用兄，你我在新皇登基前，不就探讨过遗诏中，新皇是出自兴王府还是益王府吗？难道最近你没有思忖过其中诀窍？”
“这……”
张璁一时语塞，仔细回忆良久，却始终不得要领，自己曾跟朱浩探讨过这个问题吗？怎么一点都记不起了。
“年纪大了，脑袋不太灵光，不如……朱公子你提醒一句？”
张璁眼巴巴地望着朱浩。
朱浩心想，还指望你办大事呢，你在我面前装出年老昏聩的样子是几个意思？为了麻痹我，觉得你对我没有威胁？
可现在你连丁点儿地位都没有，犯得着如此做作？
朱浩道：“乃长子不能出继，独子更不能出继！”
朱浩差点儿就想对张璁开喷，你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故意装糊涂，哪种都不是我想看到的，跟你这样明明喜欢钻营还在人前表现出稀里糊涂样的人精合作，真让人头疼。
张璁豁然开朗，连不迭点头：“是，是！朱公子一席话，醍醐灌顶也。”
朱浩差点儿就要翻白眼，还醍醐灌顶呢，是不是应该用个酒壶直接倒在你头上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朱公子，若在朝中光明正大提出此主张，是对新皇继嗣法统的最好反驳……不知你几时上奏论大礼呢？到时你可一定要拉上张某，与你一同联名……”
张璁很识相，问询朱浩几时上奏，还提出联名，而不是自己跑去当那出头鸟。
朱浩道：“你我现在连进士都还不是，说这个是否早了点？”
“这……为陛下，总要提前筹谋。”
张璁对此事很热衷，看来他也知道，以他的年岁还有会试时取得的成绩，想在朝中有所作为，只能牢牢把握住大礼议这个唯一能在新皇心中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朱浩点点头：“那不如等你我考中进士后，再商议此事，若是秉用兄你想单独上奏的话，也未尝不可。”
“哪里哪里，在下岂能抢此风头？再说在下人微言轻，朱公子你名列一甲有望，以你的年岁和才学，进翰林院基本是十拿九稳……”
张璁要巴结朱浩，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朱浩足够年轻，年富力强。
朱浩能在会试时名列榜首，还是皇帝私下的幕宾，年少有为，就算不名列一甲，考个庶吉士进翰林院应该没多大问题。
朱浩道：“有时出头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想想如今朝中何人当权，不知你对当下朝局有何看法？”
张璁一怔。
他知道，朱浩现在需要他表态。
你是要跟我们这些新皇的人走，还是跟杨廷和那个老顽固混。
张璁一拍桌子，把正随着锦衣卫进门的一人给吓了一大跳，此人正是刚到京师来找朱浩的马燕马掌柜，两天前他就到了，但朱浩备考殿试他没敢打扰，等殿试结束又没见到人，总算在于三指点下，把他带到这里来相见，正好碰到张璁猛拍桌，吹胡子瞪眼的一幕。
“如今朝中权奸沆瀣一气，垄断朝纲，党同伐异，目无君上，此乃大明朝堂之至暗时刻！”
张璁义愤填膺。
马掌柜一听，好家伙，这是在抨击时政，关键这老头谁啊？居然跟当家的坐在一起探讨时政？
那我还是躲远一点，装作没听到吧。
朱浩笑道：“过了过了，秉用兄息怒，咱喝酒不谈国事，再说这朝堂，非我等初窥门槛之人所能妄议。来，我敬你一杯！”
言外之意，你这投名状我算接纳了。
既然你是聪明人，知道在杨廷和主导的朝堂上做官，以你的年岁混不出名堂就要一抔黄土埋到顶，只有投靠新皇才有出路。
那咱就有得谈。
……
……
跟张璁对答半晌，问过后才知道，现在张璁身边连个家仆都没有。
却是张璁在京城生活超过一年，两个人两张嘴，实在养活不起，唯一的家仆就此被遣送回老家。
朱浩让于三带人将张璁送回去。
送走张璁，马掌柜走到朱浩面前恭敬行礼。
“老马，来啦？最近安陆那边怎样？”
朱浩笑着收拾，准备起身离开。
马掌柜连忙道：“都挺好，走的时候两位夫人嘱托向您带个好，家里一切安稳，生意也好，这不得到东家召唤，特地赶来效命，咱这是要把生意开到京城来了是吧？”
朱浩点点头：“生意自然要往京城发展，但安陆那边的生意也不能停辍，跟兴王府的买卖要继续维持下去。”
马掌柜道：“这……有点难啊，最近……苏东主没提供大批钱粮……”
“可不是么，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两京，尤其京师这边，出银子很大方，估计暂时顾不上跟兴王府间的往来，却忘了那是陛下根基所在……难道陛下登基后，就将自家王府的事全然不顾？那边可有陛下的至亲啊！”
朱浩一席话，让马掌柜恍然大悟。
想想也是。
那位兴王府少主现在已是皇帝，富有四海，京城需要朱浩这么点家当支撑吗？当然是先顾好安陆之地的生意，尤其是保持对兴王府输血，才是为新皇效力的最佳途径。
马掌柜急忙道：“安陆那边人手充足，要调拨钱粮物资，乃一句话的事。”
“那就赶紧办，不能等我来提醒，王府缺什么东西必须问清楚，全力满足……你的人能保证打点好一切吧？”朱浩问道。
“会的，会的。”
马掌柜现在不行也要说行。
难道告诉朱浩，这件事很费劲，我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那我以后还想不想飞黄腾达了？
朱浩笑道：“别紧张，就算你留在安陆那边的掌柜不能胜任，多调拨一些钱粮过去，让他往王府送，总不至于惹出麻烦来吧？既然到了京城，这两天我正好等待殿试放榜，就带你到京城开设的工坊走走看看，接下来你有得忙了！”
……
……
殿试结束，朱浩有两天假期，放榜前无事一身轻，甚至不需要考虑殿试成绩。
总归能中进士，至于不名列一甲也没关系，只要有了进士的身份，以后在朝为官就是一路坦途。
想想历史上张璁成绩一般，放到礼部观政，最后不也平步青云，名列首辅？
以我跟新皇的关系，做官不比张璁稳当？
甚至于听闻殿试结束，唐寅都没来问问朱浩考得如何。
题目都是这小子出的，若考砸了那才叫丢人，我唐某人才不会自讨没趣，去问他自考自答成绩如何，等放榜后自然就知道这小子榜上列于何等，那时再跟他探讨一下殿试中发生的趣事也不迟。
或许朱四也考虑到这两天朱浩刚参加完殿试，需要好好休息，连奏疏都没往这边送。
第二天朱浩轻轻松松带着马掌柜去视察京城的产业。
“……东家，这工坊，都是咱的？”
等马掌柜看到朱浩在京城的商业布局后，才知道朱浩这一年多在京城不是全为备考，简直是在开创事业的第二春。
崇文门前，连排屋舍都是朱浩的工坊，里面的蒸汽纺纱机和织布机一天产出的布匹，几乎就足够京师乃至顺天府用度，而因为有苏熙贵大批量采购军需物资，朱浩的布匹根本不愁销路，甚至可以说这些布匹都不需要运到民间销售，直接就能变现。
再到一处，就是琉璃工坊。
此时琉璃制造已经不再局限于制造银镜和眼镜，朱浩已经开始生产平板玻璃，制造出的镜子已可以到落地镜大小，而京师的银镜终于不再是高端奢侈品，价格已从之前的几十两银子，降到二三两一面，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

第五百零二章 阅卷潜规则
五月十六，夜。
朱四再一次出宫，这次带来几箱子奏疏，这架势让朱浩明白，感情皇帝不是给他放假，而是“调休”，回来上班后该他的活一件不少。
“朱浩，这两天我把能批的都批复了，剩下一些不太好解决的奏疏，就留给你了！”
朱四大言不惭，很像其当初在兴王府以世子之身跟随朱浩学习时，想耍小聪明却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模样。
朱浩道：“这些是剩下的？”
朱四想了想道：“是多了点，不过这两天朕忙着殿试和读卷……嘿，你知道吗，今天我看到你的卷子了……你的字我认识，你卷子得到的圈是最多的，那帮阅卷官已把你放到了前十名里面……明天我想办法让你排在第一位，钦点你为状元。”
朱四跟朱浩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互相间对笔迹以及写字习惯什么的很熟悉。
这次为了体现新皇对殿试选才的重视，朱四不但在殿试当天留在考场很长时间，阅卷中也尽可能亲力亲为，虽然他不可能看完所有卷子，但经过殿试阅卷官推荐过来的优秀卷子他基本都看过了。
而当朱四看到朱浩的卷子，发现朱浩的卷子被列在头等，自然想以公谋私，帮好朋友谋取个状元。
两人说话时，唐寅正好走了进来，听了一耳朵。
心里羡慕得不行。
同样都是考进士，当年我参加会试，就被人诬陷说鬻题，断送了一生前途。
看看眼前这位，这能叫鬻题吗？
自己出题自己答不说，现在连决定名次的总阅卷官都是好朋友，更可恶的是这个总阅卷官还能从那一堆考卷中认出朱浩的字……
自己这便宜弟子不考中状元都对不起人啊！
朱浩显得很严肃：“陛下千万不要如此。”
朱四皱眉：“为什么？我帮你考个状元，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你考取状元，这样在朝中就有了声望和地位，可以帮到我，如此做我不但是为了帮你，也是在帮自己。你不想靠别人相助考取状元？”
朱浩摇摇头：“陛下越是相助，杨阁老和其他那些殿试阅卷官越觉得其中有蹊跷，表露出的痕迹太过明显，结果往往适得其反，最后别说一甲了，就连二甲能否位列其中，都不好说。”
朱四惊讶地问道：“他们都把你列入前十了，还能把你给刷下去不成？他们……我……”
朱四本来挺自信，既然认出朱浩的字，当然要帮上一把，但听了朱浩的话后，突然想到自己这个皇帝类似于牵线的木偶，那些抨击杨廷和以及朝中文臣目无君上、刚愎自用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作为一个过继到大宗名下的小皇帝，朱四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现在自己势单力薄，无法直接跟杨廷和对抗。
如果杨廷和真以昏庸无道为名将他给废黜，换一个新皇帝上来，从可操作面来说没有任何问题，最多让杨廷和留个不好的权臣恶名罢了。
唐寅疑惑地问道：“朱浩，以你的才学，若是杨阁老真要选你为状元，你难道要让陛下回绝吗？”
“我的意思是……不让陛下过多参与到名次之争，只作为旁观者，让内阁自行决定。”朱浩道。
朱四有些恼火：“那帮家伙还不得把他们自己人给推出来？朕怎么培养心腹？”
朱浩笑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天下所有文人都是陛下的臣子，没什么亲疏远近之分，若陛下将来总揽朝纲，时移世易，即便现在杨阁老最得意的门生，将来也会对陛下心悦诚服，这就是现实。”
朱四没说话，显然他不想听这些，以之一贯的固执，他既然想把朱浩点为状元，就要实践。
朱浩知道朱四的性格，这小子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相反，我觉得杨阁老很可能会拿状元或者一甲这件事，来试探陛下对我的态度，以确定我是否为陛下的人……若是确定，不但会降我的名次，还会想方设法将我调出京师，远离陛下，以防我坏他的事。”
朱浩进一步分析。
朱四冷冷道：“若是被杨阁老知道你是我的得力助手，肯定会这么干！但他……怎么个试探法？”
唐寅也道：“是啊，就算陛下一眼便认出你的字，可杨阁老对你又不熟悉，卷子都是弥封好的，他怎知谁是谁？”
朱浩笑了笑：“你太小看这些文臣了……正德一朝的殿试，你以为所有的成绩都是以考卷的真实水平来决定名次高低？他们总会有办法欺上瞒下。
“陛下一定要听我的，不然的话，可能未来几年我真要被发配到偏远之地，届时想为陛下出谋划策就难了！”
朱四一听吓着了，连忙道：“那你快说，我全都听你的，只要能让那些大臣吃瘪就行……朕就不信了，有你相助，我还治不了他们！”
……
……
翌日。
朝议结束，众殿试阅卷官依旧如昨日那般，先到文华殿批阅殿试考卷。
今天乃放榜前一日，主要阅卷工作已基本完成，最后只是细节方面需要解决。
最重要的是确定一甲乃至于状元人选，同时在二甲中排名靠前的考生，遴选庶吉士和吏部考核放官方面，也会占据优势，这些都需要阁臣考量，然后从中做一些“文章”。
杨廷和是在过了正午，殿试阅卷工作正式宣告完结，赐钞和赐读卷官宴结束，才来到文华殿问询情况。
“阁老，到现在为止，二甲和三甲名单基本列好，皇榜正在填，只是有些微名次尚需推敲。
“如今仅剩一甲和二甲名次列前者需陛下御笔亲填，尚未开弥封，一甲中有一篇文章显得鹤立鸡群，本应拔擢为状元，不知您是否需要亲自过目……推敲一二？”
过来问话的是礼部尚书毛澄。
本来阅卷细节，无须杨廷和过问，他只是一早一晚过来走个过场，跟皇帝对待殿试阅卷的态度基本相同。
但涉及到状元人选，若是等开封后再行改变，那就坏了规矩，趁着尚未将一甲和二甲部分考卷交给皇帝最后定夺，毛澄特地来问询杨廷和的意见。
“拿来。”
杨廷和一伸手，让毛澄将那份鹤立鸡群的卷子送上。
杨廷和打眼一看，便觉得这一手书法出类拔萃，再看文章内容，更是字字珠玑。
“字出彩，这文章……‘窃维陛下当亨泰之交，抚盈成之运，天下皆已大治，四海皆已无虞，而乃拳拳于百姓之未得所为忧，是岂非文王视民如伤之心耶’，倒是挺会给陛下戴高帽的。”
杨廷和看到这篇文章的字后，马上开始点评。
毛澄迅速意识到，杨廷和知道这字并不是其所希望考中状元之人所写，也就是说……杨廷和不认得这字是谁的。
毛澄道：“立意颇高，实乃旷世佳作，包括阁臣在内的所有读卷官，皆都给了优等评价，昨日陛下临殿时，还曾交与陛下亲阅，陛下似乎颇为满意。”
杨廷和一听面色有些许不屑。
话没直说，但鼻子发出的哼声却很刺耳，好似在说，小皇帝懂什么？他说好岂能是真的好？
可现在的问题是，殿试读卷官一致认为这篇考卷应当拔擢为状元卷，杨廷和也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二甲的卷子也开封吧。”
杨廷和当即下令。
“这……怕是不合规矩？”毛澄有些惊讶。
被杨廷和斜目瞥一眼后，毛澄好像明白什么，想要知道这份卷子是谁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二甲的卷子全都打开，只剩下三份考卷，就知道谁是谁了。
随即开二甲弥封。
不但二甲靠后名次的都给开了，连靠前名次的也不例外。
等全都开启后，毛澄总结了一番，回来道：“尚有三人，为湖广朱浩、北直隶杨维聪和江西费懋中。”
当毛澄将剩下三人名字报出来时，他就感觉有些不妥了。
杨维聪乃北直隶解元，名声在外，杨维聪跟杨家两位公子交情深厚并不是什么秘密，至于江西费懋中则是此番被皇帝召到京师重入内阁的费宏的侄子，这也不是秘密。
唯独只有朱浩，看起来背景弱了一些，但也是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还跟当今皇帝一样出自湖广安陆州……
这三人，看起来都不是“善茬”。
“走，与老夫前去面圣。”
正如朱浩所料，杨廷和想拿此三人的身份前去试探朱四。
作为新皇登基后马上主持的殿试，所选都是天子门生，朱四对上榜的进士很看重，杨廷和同样如此，因为这一对君臣正在博弈，试图将这批进士招揽到自己派系中，或抑君权，或扬君威。
……
……
杨廷和带着毛澄和翰林院侍读学士丰熙一起前去求见朱四。
乃殿试后例行上奏。
朱四得到朱浩授意后，就没有太在意殿试阅卷之事，整个人显得很轻松，管朱浩能考多少名呢，不让你们知道朕跟朱浩的关系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他留在京城，哪怕只是一介布衣，作用也很大。

第五百零三章 双向逻辑
乾清宫。
“杨阁老，殿试有结果了吗？明日早朝时报给朕便可，何须亲自前来呢？”朱四显得很不耐烦。
杨廷和主动来乾清宫求见，还带上毛澄和丰熙，大有逼迫之意，让朱四很抗拒。
新皇的态度，跟昨日其亲自前去查看卷宗时大相径庭。
杨廷和之所以前来试探，也是察觉昨天新皇去文渊阁看卷子时神态反常，让他觉得或跟其中的谁关系紧密。
杨廷和道：“如今二甲和三甲名次定下，弥封已开，正准备填写皇榜。”
“哦！？”
朱四道，“二甲和三甲都定好了，就只剩下一甲三个人了？是说二甲中还有名次靠前的没有定下？”
毛澄上前一步，恭敬道：“全都已定。”
朱四笑道：“那就行了，一甲只有三人，有什么不好定的？”
杨廷和道：“涉及到状元人选，无比重要，所以请陛下亲自定夺。”
说着，杨廷和让丰熙将三份尚在弥封中的考卷呈递过去。
朱四本不想看，但他很想知道朱浩的考卷是否在这三份卷子中，于是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冲着张佐摆了摆手，由张佐将三份卷子拿到他面前。
“这……让朕来定吗？”
朱四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一眼就看到朱浩的卷子，心里紧绷着的弦总算放了下来。
杨廷和道：“是。”
朱四问道：“分别都是谁？”
又是毛澄回答：“尚且有三人，分别是江西费懋中、北直隶杨维聪和湖广朱浩。”
“谁？”
朱四一听瞪大眼，面上带着一抹愠色，“朕说最后一个。”
杨廷和一听，果然有问题。
毛澄重复道：“乃湖广安陆州举子朱浩。”
朱四往考卷上仔细打量一番，眯起眼，杨廷和稍微探头一看，皇帝果然往那份评价最高、号称“鹤立鸡群”的卷子看，心中立即就有数了。
朱四突然转向旁边的一份，拿起来道：“就以此卷为状元吧。”
此举让杨廷和目瞪口呆，始料不及。
毛澄急忙道：“陛下，第一份卷子上的文章，得到所有读卷官欣赏，其文章老练，应为状元之选。”
朱四皱眉：“你们不是让朕来决定吗？现在朕要做决定了，你们却说这份最好，那还让朕掺和进来干嘛？你们自己做主就行了啊。”
皇帝生气了。
你们这群文臣，是在拿朕开涮吗？
说让朕选，朕选了你们却不同意？
杨廷和微微颔首，跟朱四对视时，朱四狠狠瞪了他一眼。
杨廷和丝毫不恼，笑着道：“陛下，不如将三份卷子开封后，再定排次。”
朱四从案桌后站起，显然不想过多纠缠：“朕虽然以前未主持过殿试，但也知应当在名次列好后再开弥封，规矩不能擅改，朕要以身作则……罢了，杨阁老你觉得哪份考卷值得状元的头衔就是哪份吧，朕听你的。”
杨廷和拱手：“圣训振聋发聩，老臣认为，如陛下所言，既以规矩来定，那就以评价最高者为状元。”
朱四脸上满是不悦，心里却乐开花。
他心想，果然被朱浩算对了，我跳过朱浩的文章选别人的，杨廷和一定觉得我认出朱浩的笔迹，要打击报复朱家人，他就偏偏选朱浩的文章当状元，还说什么按照规矩行事，若他真没存坏心思，何须来跟我请示？
“杨阁老，你非要坚持如此吗？”
朱四喋喋不休，努力想让杨廷和改变主意。
毛澄急忙出列：“陛下，殿试读卷，当以评价最高者为状元，是乃国体。以第二份为榜眼，第三份为探花，请陛下圣裁。”
朱四摆摆手：“那行，就拿他当状元……管他谁呢，明日早朝时再奏一份，你们退下吧。”
……
……
杨廷和带着毛澄和丰熙返回文华殿。
路上未有交流。
等到了文华殿，毛澄忍不住问道：“阁老，陛下到底何意？”
杨廷和指了指丰熙，丰熙马上识相地退出殿外，如此一来，文华殿内只留下毛澄和杨廷和单独面对。
杨廷和道：“你来打开弥封吧。”
毛澄随即将三份考卷打开，按照排定顺序，分别是朱浩、杨维聪和费懋中。
“啊？为何是……那十四岁的少年？”毛澄非常意外。
朱浩的文章如此出类拔萃？
先中会元，现在居然又是状元？
杨廷和道：“看来此子学术造诣不浅啊！”
“但介夫……他……”毛澄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旁人后，才低声提醒，“这是安陆人，会不会……惹来非议？”
其实毛澄的意思并不是“惹人非议”，而是想说，此人会不会跟皇帝联成一党，不能为我们所用？
杨廷和淡淡一笑，道：“一看你便对此子了解甚少，他非但是安陆州学籍，且自幼在王府中长大，与当今陛下颇有渊源……”
“啊？！”
这下毛澄真的震惊了。
杨廷和道：“但他也是锦衣卫千户朱家之子，老夫特地问询过此子伯父，现如今锦衣卫千户朱万宏，从他口中得知，此子自幼被安排进王府做伴读，一直都在充当朝廷眼线。”
毛澄怎么都想不到背后有如此多内情，一时无言以对。
“所以陛下，昨日御东阁时，得知此卷名次靠前，才会神色有异，乃是陛下一眼认出他的字迹，心生排斥，今日更是坚决不选其为状元。”
杨廷和说出自己的判断。
毛澄道：“有无可能，陛下与此子关系密切，陛下是在伪装？”
杨廷和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老夫曾以张永张公公请示太后，得知当年兴献王长子之死，与锦衣卫朱家有关……你觉得陛下会信任朱家子弟？”
毛澄恍然大悟：“难怪，陛下明明认出其字，与其相识，却不选其为状元，原来有如此仇怨，那……”
杨廷和发出警告：“此事只有你我知晓，切不可外泄他人。”
“这是自然。”
毛澄抹了一把冷汗。
锦衣卫谋害兴王府长子？也就是现在小皇帝没有太多实权，不然的话一定会下旨彻查，受牵连的人不在少数。
杨廷和将朱浩的卷子重新拿起，目光深邃：“如此，这般少年俊杰，也就可为老夫所用了。”
“可是介夫，此子毕竟来自安陆州，只怕外间传言会不好，他年岁不大，在新科进士中如何服众呢？名列一甲已可进翰苑，却还是状元……岂非……唉！”
毛澄有句话没好意思说出来，皇帝明摆着抗拒朱浩为状元，你还顶风硬上，分明是不给皇帝面子！
杨廷和冷冷说了一句：“不过是照章办事，何惧之有？”
……
……
殿试名次定案。
当晚，朱四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朱浩，表现得兴奋异常，好似他自己中状元一般。
在场兴王府的老人都上前，满脸笑容朝朱浩恭贺。
唐寅叹道：“十四岁的少年郎，连中三元……不对，你这是连中六元，可说是大明第一人。朱浩，你对得起为师对你的欣赏和栽培。”
往脸上贴金的时候，唐寅又开始以朱浩启蒙恩师自居。
朱浩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眼睛眨了眨，问道：“杨阁老那边，就没有异常举动？”
“谁说没有？”
朱四道，“杨廷和那老匹夫，今天居然借殿试之事，带着礼部尚书和翰林学士跑到朕的乾清宫去了，真把皇宫当他自己家了！好在朱浩你提醒过我，我便装出认出你的字，却不选你当状元，你猜怎么着？那老匹夫居然跟朕讲什么一切按规矩行事，状元只能是你……老家伙却不知早就被我们算计得死死的！”
朱四说话时恼火异常。
显然杨廷和今天去乾清宫求见，彻底惹怒了他。
虽然朱四可以回绝，但杨廷和此举却有一种“你敢不见我”的傲慢，这是朱四羞恼的地方。
朱浩道：“是不是状元不打紧，只要让他觉得臣跟陛下间有宿怨，以后让臣留在京师便好。”
朱四不解地问道：“可朱浩，为何我说不选你，姓杨的老匹夫反倒执意按规矩行事呢？”
张佐也很奇怪：“是啊，朱先生，这点咱家实在想不明白，陛下问及，咱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呢。”
张佐有意在朱浩面前“认怂”。
他如此贬低自己，是因为知道朱四认为朱浩谋略当世无双，若是自己还去装大，会给新皇留下一种“你不诚恳且想跟朱浩争”的恶劣印象，所以不如在人前抬高朱浩贬低自己，体现出自己虚心向学，对朱浩无比崇敬的样子。
朱浩道：“因为他理所当然认为，我跟背后的朱家是一体的，而朱家又是为监视兴王府而留在安陆之地，故此与陛下有积怨。”
“是吗？哈哈。”朱四显然也知道这个说法，但有朱浩在，他没把朱家往坏处想，反而觉得这样很好玩。
张佐却一脸为难：“这样对朱先生的名誉或许不太好。”
朱四摆摆手：“有什么不好的？让姓杨的以为朱浩是锦衣卫朱家一伙的，就会放松警惕，说不定还以为朱浩会加入他那一党呢，到时朱浩成功打入他们内部，但凡有什么计划，朱浩第一时间应对，见招拆招……想想都刺激！”
张佐听了打了个寒颤，若真有那一天，杨廷和就要倒大霉了。
朱四振臂：“不管怎么说，以后朕在朝中就有强援了，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有朱浩在，离那群老匹夫回家种田的时间就不远了！朕等着这一天及早到来！”

第五百零四章 传胪
五月十八一大早，如先前参加殿试时一样，所有贡士又都聚拢在了皇宫外，但这次无须进入宫门，而是来到长安左门外等候放榜。
《明会典》详细记录了永乐之后的放榜流程。
“……赐读卷官宴。宴毕，仍赐钞退于东阁，拆第二甲三甲试卷逐旋封送内阁，填写黄榜。明日，读卷官俱诣华盖殿，内阁官拆上所定三卷，填榜。讫上御奉天殿传制毕，张挂黄榜于长安左门外。顺天府官用伞盖仪从送状元归第……”
由此可知，一甲三份卷子由皇帝钦定是符合规矩的，但此事应当在放榜当天来定，而不是像杨廷和提前一日带上礼部尚书和翰林学士到乾清宫请示。
这也是朱四生气的主要原因。
朕在乾清宫召见你，那是对你的恩遇，而你却主动跑来请见，那只能说你不守规矩，是在给朕难堪。
朱四年岁不大，但对于规矩和体统什么的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在跟杨廷和对立时，很想讲究个君臣的体面。
放榜当天礼数并无缺损。
朱四照常在奉天殿接见大臣，由礼部将填写好的黄榜呈交，皇帝已在今天一早将一甲三人的名字填写到了皇榜上，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将玉玺盖上，如此等于是定下所有排名定次。
朝议照常进行，而黄榜则悬挂于皇宫南边的长安左门外。
……
张榜时已日上三竿。
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有所耽搁，所有考生已在日头下站了一个多时辰，等见到张榜人出来，所有人都心情激动。
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出来后，先将金榜挂起，这榜跟平常所用黄纸填写的不同，材料是黄布，上下有木轴，如此只要上面一点就能将榜挂住，等榜文木轴张开，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候最后成绩出炉。
无须考生亲自上前查阅。
会有鸿胪寺的传制官出来，手上拿着一份缩小版的“金榜”，乃翰林院所制诏书，随即鼓声起，给在场人营造一种隆重而又庄严的感觉。
但听那传制官高声传胪。
“……制曰，正德辛巳年五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这算是一个开场白。
相当于告诉在场考生大致的规矩，虽然这规矩天下间但凡是个读书人都知道，可还是要强调一遍。
与会试时要空出前五名后读不同，殿试下诏时，直接以一甲第一名开始报。
“……一甲第一名……”
所有人情绪激动，虽然同为进士，但一甲、二甲、三甲出身不同，而一甲中，状元跟榜眼、探花的待遇又不同。
状元以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起步，榜眼和探花则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一甲可直接入翰林院。
二甲赐进士出身正七品，官品跟榜眼、探花一样，但多数都被放到六部观政。
三甲则为同进士出身正八品，跟二甲一样都可以考庶吉士，这也是二甲、三甲进士唯一进翰林院的渠道。
考进翰林院待上三年后再考，三年考成，原本二甲进士可授编修，原本三甲进士则授检讨，属“留馆”，考不中的则被外放六部为主事或到地方为官。
所有人都渴求获得一甲进士的荣耀，事关读书人最大的成就，也为将来做官铺平道路。
“湖广安陆州，朱浩！”
唱名连报三遍。
朱浩从自己所站位置往外走了一步，然后径直来到左侧最前方站定。
“一甲第二名，北直隶固安县，杨维聪。”
同样唱三遍名。
杨维聪眼神几乎要杀人，死死地瞪着朱浩，却只能老老实实走到朱浩身侧，立在右边，跟朱浩并排。
站定后，继续用怒目瞪向朱浩。
二人早就结怨，朱浩作为湖广乡试解元，在会试和殿试中连中两元，这样一来，名气迅速盖过杨维聪，更可甚者朱浩只是个少年郎，更让杨维聪义愤填膺。
“一甲第三名，江西铅山县，费懋中。”
第三人走出来，此人年岁比杨维聪大，之前跟朱浩没什么交集，毕竟是阁老家的侄子，再加上费宏最近被皇帝征召回朝入阁，如此一来费懋中在一甲三人中便多了一道得天独厚的保护符。
……
一甲报结束。
接下来就是二甲和三甲。
二甲唱名两次，到三甲时唱名一次，有排次比较靠后的听不清楚，会有鸿胪寺的官员站在场地靠后的位置再重复一次。
所有人都按次序站定后，传胪正式结束。
翰林院代表走过来几人，当首者赫然是之前跟朱浩有过接触的杨慎，杨慎先去跟鸿胪寺的官员行礼，这才来到朱浩和杨维聪面前。
当他看到朱浩和杨维聪的站位次序后，不由轻轻叹口气。
明显杨慎不甘于自己的好友杨维聪考取榜眼，这会儿连他自己都颜面无光。
“状元公，请吧。”
这时有顺天府的官员过来，为朱浩准备好了伞盖仪从，准备将朱浩送回下榻客栈。
“等等。”
杨慎伸手打断顺天府的官员，来到朱浩面前，朗声道：“有关近几日流程，有必要跟你交待一下……作为新科一甲魁首，参加恩荣宴及上表谢恩等事，由你来牵头，可明白其中流程？”
朱浩微笑点头。
杨慎看到朱浩脸上的笑容，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
同样都是状元，因为杨慎之前长期赋闲，也是新皇登基后刚返回翰林院，虽然他是经筵讲官，平时行使的都是侍读和侍讲的权力，但从官品上来说，他跟一个新科状元没什么区别，都是翰林院修撰。
也就是说，朱浩刚进翰林院，就跟他这个翰林院的老油条平起平坐，而跟朱浩之间还没有什么交情，以后或许就会成为对手，这远比让好友杨维聪当这个修撰更让他觉得心里不舒服。
“走了！”
杨慎转身往回走，并没跟杨维聪打招呼。
随之鞭炮声响起。
传胪结束，在场大多数人都身心愉悦，科举生涯到今日终于结束了！
也有觉得自己殿试发挥失常，尤其那些本来有实力考中一甲或者二甲但不幸落榜的，神色间难掩落寞，有部分人还想到金榜前看看自己的名字和排次，生怕搞错了，毕竟传胪还是有可能出错的，最终要以皇榜所列为准。
但这只是内心不甘而已。
……
……
朱浩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朱浩属于提前知晓，本来他没做什么准备，但蒋轮这人好热闹，再加上朱浩是他儿子的先生，当天跟唐寅私下里议定，找来人手在朱浩回去的路上制造场面。
“状元回府喽……”
朱浩刚出东长安街到崇文门里街，大批被雇佣来造势的人便纷纷出现。
加上朱浩这边有顺天府的官员、衙差同行，前呼后拥，虽然身上没有穿御赐的朝服、冠带等，但这一闹腾，谁都知道过街这少年郎就是本次殿试状元。
一下子围观人群的热情就被点燃。
这年头，想看到个名人可不容易，加上朱浩是新科状元，年岁不大，很多百姓都想过来凑凑热闹，沾个喜气和文气。
越是封建愚昧的时代，迷信的人就越多，朱浩身上所带的隐形光环也就越多。
招摇过市时听到周围百姓对他的议论，朱浩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有名”？
“听说是出自顺天府的状元。”
“胡说八道，明明是徽州的好不好？”
“别吵了，不知道还瞎嚷嚷，明明是蜀地的状元，跟当朝杨阁老是同乡，看你们一个个都没见识的模样。”
反正谁都不知道朱浩是谁，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家里跟读书八竿子打不着。
真正读书人不喜欢来凑这种热闹。
朱浩就在这种七嘴八舌的地域争论中，继续往前走，他很不喜欢这种步行回家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
一路到了客栈外。
早就有蒋轮安排鞭炮阵仗，比会试考中会元那次场面更大，引来大批人前来围观。
蒋轮和唐寅立在客栈里边，正要出门相迎，朱浩摆摆手让他们回去。
等朱浩进了客栈，孙孺又带了一些同乡的文人想过来恭贺，也被他叫住。
“发一下赏钱……咱们楼上叙话吧。”
朱浩对于三说了一句，转而对唐寅和蒋轮道。
蒋轮大惑不解：“朱先生，你这不对啊……考中状元了怎这般生分？”
唐寅自然知道朱浩为何神色冷峻，先前想方设法撇清跟兴王府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换来这状元的位置，现在兴王府的人却在安排庆典，难道不是不打自招？
唐寅拉着蒋轮上楼等候。
朱浩上来时，下面前来恭喜的人络绎不绝。
尤其很多人听说朱浩出身安陆州，还有着锦衣卫实职千户家族的背景，当然要来巴结一下。
三人坐下后，朱浩摇头苦笑：“唐先生，你不会不了解其中利害关系吧？”
唐寅洒脱一笑：“知道又如何？考中状元，如此喜庆之事，孟载想给你安排一下，我还能回绝不成？”
蒋轮不解地问道：“你们在说啥？”
唐寅这才将其中关节跟蒋轮说了。
蒋轮一拍大腿：“早说啊，我光想着给小状元公扬名……这么说来，我确实不该露脸，小状元公不要见怪……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唐先生无关。”

第五百零五章 和头酒
京师，朱家。
朱万简跟随朱家到京师后，基本就处于赋闲状态，手上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少。
以前还指望琉璃珠生意赚钱，现在那东西白给都没人要。
“老四，你干嘛？”
朱万简手头没银子就没法出去浪，成天在家里唉声叹气，这天阳光明媚他正准备带人出去看看有什么人能跟去蹭顿饭，就见朱万泉急匆匆进了内院。
朱万泉边走边道：“二哥，快出去看看吧，报喜的人来了！”
朱万简皱眉：“报什么喜？大哥荣升了？”
朱万泉苦笑道：“还是三哥家的孩子朱浩……他……这回他中状元了。”
“大白天又发痴……咦，他真中状元了？”
朱万简学乖了。
以往听说有关发生在朱浩身上不合理的事情，他必然先冷嘲热讽一通，站在自以为的高处对朱浩及其母亲好一通鄙夷挖苦，久而久之发现，好像人家真混出名堂来了，每次都打自己脸。
这次理所当然本应沿袭老套路，先嘲讽一番，可话刚说出口便立即意识到，人家不中状元怎么来报喜？
再说朱浩在会试时已经是第一名了，中状元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吗？
朱万泉急着往院里跑：“顺天府报喜的人都来了，这还能有假？快，娘在何处？我要立即见到娘。”
“别别。”
朱万简赶紧将四弟拉住，“老四，娘最近心情不好，你去不是火上浇油吗？”
朱嘉氏最近情绪的确低落。
曾经奉命监视的对象家里，现在有人当皇帝了，等于说辛辛苦苦半辈子，人家现在变成了大明之主，那……与之作对的朱家能有好下场？
老太太没事就喜欢装病，这次更不会例外，对外宣称病倒了，其实就是躲在内院盘算，把能调动的人手撒出去做一些事，为朱家准备后路。
最好是在皇帝出手前，抢先跑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甚至遁走海外也是不错的选择。
朱万泉道：“这么大的事，能不告诉娘吗？娘！娘！”
说着，大喊大叫起来。
朱万简正要制止，却见朱嘉氏拄着根拐杖，一副老态龙钟样，从里屋走了出来，朱万泉急忙过去行礼，想要告知门口发生的事。
“为娘晓得了，老三家的孩子考中状元了？真是少年英杰啊！”
朱嘉氏语气平淡。
朱万简在旁插嘴：“娘生气的话，不用硬撑着，把火气发出来就好。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您的亲孙子。”
以往朱家没人知道朱浩父亲朱万功跟朱嘉氏的关系，但自从朱万简得知内情后，就再也不是秘密了，如今朱家上下全都通过他的大嘴巴知道了这段不堪的往事。
朱嘉氏冷冷道：“既是朱家子孙，就该为朱家振兴做点事……朱家三房出了状元，乃是光耀门楣之大事，老身为何要不悦？与老身一同出去迎接官府中人。”
朱万简一脸迷惑。
自从朱浩考过会试，中会元后，朱嘉氏对朱浩以及三房的态度迅速改观。
以他的榆木脑壳理解不了老娘态度的转变。
可朱万泉却门清，如今朱家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想要化解这场劫难，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朱浩死死地绑在朱家这条大船上，别人不知道，朱家难道不清楚朱浩在兴王府中得到的礼遇？
朱浩考中状元，新皇登基后必定集荣宠于一身，朱家想要不被新皇清算，唯一的办法就是靠朱浩“庇佑”。
退一步说。
就算朱家这条船要沉，老太太也要把朱浩绑在船上，要死大家一起死！
……
……
朱家热闹非凡，一反往常对三房的轻视，兴师动众宴请街坊四邻，以广而告之的方式，告知朱家出了个少年状元，加上锦衣卫千户朱万宏在朝，简直是兼备文武的世家大族，在京城也算是排得上号。
就在朱家把朱浩当成朱家一员，大肆张扬时，朱浩正在跟袁宗皋商议彻查河工账册。
等送走袁宗皋，朱浩让人把几箱子誊录好的账目抬走，出来后从陆松那儿得知报喜的人去过朱家。
“……朱先生放宽心，朝廷会派遣报喜人前往安陆，王府也会以最快速度告知您娘，大约十天左右消息就能送到，不会误事。”
陆松以往对朱浩就很推崇，现在朱浩考中状元，成为兴王府派系中仅次于袁宗皋的“二号人物”，更不会怠慢。
虽然谁都知道当下朱浩充当的角色无人可替代，但始终要有一层官身来作为凭靠，以往朱浩就算考中会元也只是举人，考中状元就不一样了。
朱浩微笑点头。
正要去查看账册，这边守门的护卫来报，有人前来投递请柬。
“无关人等就不必传信了。”
陆松一阵窝火，这都什么人啊，现在才来巴结状元公，不嫌晚了点吗？
护卫道：“乃杨阁老家长公子。”
陆松一听，不由吸了口凉气，随即目光转向朱浩。
眼下刚过中午，杨慎就送来请柬，在不清楚对方是否知晓朱浩身份的情况下，俨然是邀请朱浩去参加鸿门宴。
万一杨廷和知道朱浩是隐身在新皇背后的幕僚，敢保证他不会对朱浩出手，让朱浩来个“暴毙”？
朱浩笑道：“把请柬拿来，再跟外面的人说，我一定准时前去赴宴。”
“是！”
等护卫退下，陆松急忙提醒：“朱少爷还是莫要去了，即便要去，也等唐先生回来后再行商议，陛下和张公公或在入夜后前来……”
朱浩道：“无妨，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无论我是进翰林院，还是观政六部，当官就避免不了跟杨阁老以及他身边人接触，难道我要称病回乡不成？陆千户把心安回肚子里，一切都在我算计内。”
“可是……”
陆松本想说，现在恩荣宴还没举行呢，杨家抢先派人来请你赴宴，这岂不是一种僭越？
朱浩顺手将请柬打开，草草浏览一遍，微笑着摇了摇头：“看来那位榜眼也在受邀之列，估计是一次和头酒。”
陆松看朱浩态度淡然，知道他一向足智多谋，也就不再多问什么。
“好了，我这就去了，若是有人回来，跟他们直说便可，今天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它一闯，以后要探知杨阁老的动向，全靠我深入敌营打探消息……开玩笑的，此行没那么凶险，陆千户毋须担心，我争取早点回来。”
……
……
朱浩参加杨慎摆的酒席。
地点既不在阁老官邸，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随便找个公开的场合，而是在一处看起来极其简约的酒肆，简简单单的木制平房，入内后摆设却很讲究，有两个用镂空精致木屏风隔出的宽大包间。
酒肆内外，六七个看起来像是杨家家兵的粗壮汉子，在朱浩进来时一脸警惕打量，就差上来搜身了。
“朱老爷，这边请……”
带朱浩进来的是杨家幕宾，年岁约在三十岁许。
朱浩走进屏风后，一眼就见到已落座的杨慎和杨维聪，宽大的圆桌上摆着几个冷碟，看杨维聪神色，朱浩暗自好笑，这货好像刚吃过狗屎，一脸便秘的表情，莫不是先前在这里被杨慎教育了一通，心有不甘，怎么也没法做到跟我和睦相处吧？
朱浩主动拱手行礼：“在下见过杨翰林，还有杨公子。”
杨慎起身迎接，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本来杨维聪不肯起来，却被杨慎用手按在他肩膀上，好似提点一般，杨维聪只得悻悻起身，但只是稍微拱了拱手，正眼都不看朱浩。
杨慎道：“朱浩，你这年岁，尚未有表字吧？索性先称呼你的姓名，坐。”
朱浩在圆桌另一边坐下，没有跟杨慎和杨维聪凑一块儿。
“杨翰林，今日宴请谁？是在下来早了，还是来……晚了？”朱浩环视一圈，装糊涂一般问道。
杨慎神态从容：“今日我只请了你跟达甫二人。”
达甫是杨维聪的表字，由此印证了朱浩揣测，这是杨慎单独给朱浩和杨维聪摆的和头酒。
很好理解。
一般的进士，杨慎以及他背后的杨廷和暂时不会想着拉拢，但作为一甲进翰林院，前途无量的，自然待遇跟别人不同，不过探花费懋中是费宏的侄子，现在费宏还被征召回京入阁，杨廷和暂且不知费宏的政治倾向，费懋中必然跟费宏保持步调一致。
在不清楚费懋中将来是跟新皇走得近，还是可以收拢到文官阵营前，自然先顾着朱浩和杨维聪二人便可。
杨维聪本就跟杨家过从甚密，招募起来一点难度都没有。
可朱浩这边……就算杨廷和认定朱浩不会成为新皇一党，但还是要试探和经过进一步接触才能发起招揽，要是朱浩想明哲保身，不愿意参与到新皇跟文官体系的争斗中，而选择置身事外呢？
“朱浩，你乃锦衣卫千户朱家子弟，你的出身和来历，我已略有耳闻。”杨慎道。
“哦？”
朱浩故意装糊涂，“在下年岁不大，过去数年都在求学，不明白杨翰林的意思。”
杨慎微微一笑，望过去的目光中带着一点促狭，“你不想在达甫面前提及，我也就暂且不说，等为你们和解后，你我再单独一叙……以后同殿为臣，一些话还是说清楚为好。”

第五百零六章 负心人？
朱四这次没天黑就跑来找朱浩，到了地方才发现人不在。
“……陛下，朱浩前去赴宴了，乃杨阁老家长公子杨用修，请他过去喝酒，据回来的人告知，同时在场的还有本次殿试榜眼杨达甫。”
别人是不好对朱四说什么的，朱浩跑去参加敌对阵营的宴席，这让皇帝如何想？
但唐寅不怵，如实对朱四说明情况。
朱四气恼道：“朝廷在礼部的赐宴还没进行呢，杨家就先宴请状元和榜眼，他们到底有何居心？”
唐寅笑道：“或许是杨用修想提前一步结交同僚呢？”
张佐见唐寅一副隔岸观火看热闹的神色，急忙劝说：“唐先生，此等事言笑不得，明知那位姓杨的翰林修撰，没有安好心，你又何必故意装糊涂呢？此举分明是替他父亲收拢朝中要员呢！”
“要员算不上，但杨阁老如此急不可耐，确实有些无所顾忌了。”唐寅也觉得杨廷和跟他儿子的举动，简直是摆明了要在朝中拉帮结派。
朱四道：“朱浩还不重要？唐先生，你觉得对我来说，还有比谁比朱浩更重要？”
唐寅摇摇头：“那只是对我们而言，对面的人可不会知道这边的情况。”
说到最后，唐寅算是重新厘清了双方的关系，一方是“己方”，另一方则是“对面”。
朱四闷闷不乐：“本想跟朱浩好好吃一顿，朕还从宫里带了些山珍海味过来，这下不用吃了……回来一定让朱浩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
……
朱浩还在饮宴。
杨维聪是杨慎的死党，杨慎自然不担心杨维聪会被皇帝拉拢，宴席进行到中段，便打发杨维聪回去了。
杨慎留下朱浩，似乎要威逼利诱让朱浩加入己方阵营。
“……你出身锦衣卫朱家，自然应该知道朱家肩负的使命吧？自打弘治朝起，朱家就自京师迁居安陆，一去二十多年，几乎经历了一代人的变迁，直至新皇登基前，使命也未曾有过变更……”
杨慎语重心长。
朱浩心想，有关我朱家的事，哪里用得着你来给我上课？你真当自己博闻强识，什么都知道？
你的文采和文章我自然佩服，大明才子嘛，但你的站队只局限于家族利益纠葛，你的政治觉悟并不高，历史上发起左顺门事件，彻底得罪了嘉靖皇帝，活该你后半辈子郁郁不得志。
朱浩故意装起了糊涂：“杨翰林的话，在下不是很明白……朱家作为锦衣卫之家，本就是为国效命，不管是在京师，还是在地方，没什么不同吧？”
杨慎道：“听闻你留在王府多年……我说的是兴王府。”
“是。”
朱浩丝毫也没有隐瞒，“不但如此，我跟兴王府中很多人还很熟悉。”
杨慎微微眯眼，没想到眼前的朱浩一边装糊涂，一边却能在兴王府问题上如此“坦诚”。
“那你进兴王府的目的是为何？”杨慎进一步问道。
“读书啊。”
朱浩脸上满是莫名其妙的神色，“说起来，先父走得早，当时我年幼，母亲根本就没有钱供我读书，家里便安排我进兴王府当伴读，因此才有机会聆听大儒教诲，学问日益精进，可以参加科举……
“现在想起来，多亏兴王府中人赏识，尤其是袁长史，啊不对，现在应该是袁阁老了，是他亲自把我招进去的，一直都对我很好，我一直铭记在心！”
杨慎听了很奇怪。
父亲不是说这小子进兴王府是去当细作？
还说今上兄长之死乃朱家所为？那兴王府为何要接受这个仇人家的小孩进去读书？进去了还不被人排挤？
换作一般人家，早被杀掉抛尸荒野吧？
朱浩始终乐呵呵的，看起来非常憨厚：“杨翰林，很快我就要进翰苑，以后请不吝赐教，在下感激不尽……啊，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知可否……”
你留不留我不重要，我主动请辞。
杨慎到底有些头脑，看出有些不对劲，在不清楚朱浩意向的情况下，当即微微颔首：“这就让人送你离开。”
……
……
朱浩出门时，特地留意了下，这一下午酒肆都没别的客人。
这铺子连个收银以及摆酒的柜台都没有，好像不是专门为了对外做营生，更像是以酒肆为幌子，作为杨慎背后的杨家收拢政客所用。
酒肆门口，只有于三带了名车夫等候。
为掩人耳目，这次朱浩前来赴宴，特地让保护他的锦衣卫撤去，以防被杨家人察觉异常。
回去的路上，无人跟踪。
或是杨慎觉得，朱浩马上就要进翰林院，以后相处的机会多的是，可以长时间试探，不必急于一时；也有可能杨慎认为朱浩没什么跟踪价值，因为这时代的人对于尾随探查情报看得不是很重，不像朱浩这样的后世人，从小就在各种警匪片和争名逐利的宫斗剧中耳濡目染，天生就像个侦探和野心家。
这是时代的进步，见多识广后阅历快速提升所致。
朱浩回来时见到朱四气鼓鼓坐在书桌后，旁边的人三缄其口，张佐和唐寅都用“你好好说话别惹怒陛下”的神色打量朱浩。
“陛下今天来得挺早啊。”
朱浩笑呵呵道。
朱四板着脸：“你不跟朕解释一下，下午去哪里了吗？”
朱浩耸耸肩：“有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去见杨慎？他说要见我，我说不去，对当前状况有所改变吗？”
朱四一琢磨，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就算今天不见，难道以后朱浩能避免跟杨慎接触？毕竟朱浩跟杨慎马上就是翰林院的同僚了。
“别像个受气包，你这眼神太哀怨了，弄得好像臣马上要背叛陛下一般……但以臣之前所为，你觉得杨阁老知晓后不会宰了我？我还有机会投入到他们阵营？再说了，臣跟陛下是何等关系，需要加入他们阵营来为自己换取利益？”
朱浩说话一点都不心虚，理直气壮地开始教训起了朱四。
换作别人，自然没那资格，也无此胆量。
但朱浩二者兼具。
朱浩前几年在兴王府，可不单纯当伴读，很多时候都是由朱浩为朱四授课，兴王府内流水的教习加起来给朱四上课的时间，都没有朱浩一个人多，朱浩对朱四人生观的塑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因而朱浩以先生的口吻喝斥两句，朱四听了心里反而很舒服，连张佐都觉得朱浩所言在理，连连点头。
唐寅眯眼道：“也就是你小子，敢这么孤身犯险。”
朱四紧绷着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拿出认错的态度，低下头道：“我就是觉得，你不该去，大不了就摆明车马炮，告诉杨阁老，你是兴王府的人，全都听我的……哼，看杨阁老能把你怎么样。”
张佐道：“圣上啊，这点……老奴倒是站在朱先生这边，以目前的局势……杨阁老掌控内阁和吏部，对于新科进士，哪怕是状元，要被调配到哪儿，都是他一句话的事……陛下不能意气用事啊。”
朱浩重重点头：“张公公言之有理，更加要命的是，若是被杨阁老知道臣跟陛下的关系，还有臣在背后出谋划策，必定会加以防备，那时很多事将无法再取得奇效。难道陛下想把目前苦心经营出来的良好局面打破？”
朱四神色沮丧。
不是他不相信朱浩，而是他缺乏安全感，当皇帝都有种如芒在背的危险感。
这种危机意识源自于朱浩的潜移默化，为的是让朱四对文官集团随时保持警惕，敬而远之。
“那你说说，见到姓杨的，你跟他说什么了？”朱四拉着朱浩问道。
朱浩这才将见杨慎的过程说了。
……
……
几人围坐一起，听朱浩讲故事。
这次讲的是朱浩赴约，跟杨慎巧妙周旋的经历，从见面到结尾，朱浩未做隐瞒，有什么说什么，以朱浩讲故事的能力，愣是把一顿饭听出鸿门宴的意味。
“你……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朱四听到朱浩坦诚自己在兴王府中陪伴世子读书，不由瞪大了眼。
连唐寅和张佐都觉得不可思议。
还说怕被杨廷和知道你跟兴王府的关系，你居然主动揭破？
会不会自相矛盾？
朱浩点点头，微笑着：“我越是如此说，他们越会怀疑，不是吗？或者他们会觉得我很天真，以为我期冀得到新皇的庇护，却根本就不知朱家跟兴王府的恩怨纠葛一般。”
朱四皱眉：“姓杨的凭什么认为朕不会用你？”
朱浩道：“因为他们获悉，陛下兄长之死，乃朱家暗中谋害所致，并以此让令尊数年未能再得子。还认为朱家曾谋害过陛下，所以笃定陛下不会信我。”
“啊？！”
这次轮到唐寅和张佐大惊失色了。
朱浩你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这种话也能乱说？
或许陛下以往不知，现在就知道了呢？
要是皇帝弄明白你们朱家参与到谋害两代兴王家人的事，就算以往再信任你，也会大打折扣吧？
却见朱四皱眉摇头：“我记得以前你跟我提过这件事，我还特地去问过母妃，母妃说大哥出生一共才五日，未离襁褓，平时也都吃奶，系患黄瘅而死，怎么会是被谋害？再说了，没人害我啊。”

第五百零七章 朱浩很忙
两少年的对话，简直是将皇室纷争，当闲聊谈资一般说出。
并无庄重肃穆的感觉，语气中满是调侃。
张佐和唐寅不由对视一眼，这才知道朱浩“老谋深算”，早就防备到敌人将来某日利用朱四兄长之死挑拨，离间新皇跟朱浩的关系，所以早就让朱四去问过，种下兄长之死跟朱家无关的印象。
张佐道：“此事……老奴有所耳闻，老兴王吩咐对外人谈及长公子死因……一律推说莫名暴毙……”
“为什么要这样？”朱四不由皱眉。
“这……”
张佐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浩笑着看向唐寅，问道：“唐先生怎么看？”
唐寅想了想，分析道：“以我推测，先王如此做，或是想令朝廷自觉有亏于兴王府，也可引起外人忌惮，认为兴王府未来必定会加强警戒，不会再给其可趁之机，此乃先王用计吧？”
朱四眉开眼笑：“对对对，我觉得也是这样，父王真是足智多谋。”
唐寅瞟了朱浩一眼，再次展开推理：“如此或还有一个好处，锦衣卫中专门监视兴王府之人，定会以此邀功，令大行孝宗皇帝、太后等人觉得是朱家所为……如今杨阁老笃定朱浩跟陛下势不两立，或跟此有关吧？”
朱浩微笑着点头：“先皇宾天后，杨阁老跟太后间多有筹谋，再加上我大伯如今借投靠杨阁老，反水江彬，杨阁老应该以为我朱家跟新皇间断无勾连之可能。”
朱四道：“那你大伯……”
“陛下，朱家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当初我在王府读书时，他们曾屡次三番要挟我，这件事张公公应该很清楚，请不要拿我跟朱家联系在一起，他们做什么与我无关。”朱浩表明态度。
张佐笑道：“这点老奴能证明，不过当时朱家所为……应该算是各为其主吧，如今陛下登基，朱家怎还敢与陛下作对？”
朱四点头：“这倒是，朱浩当初为了能留在王府读书，可是付出不少。朕不是不讲理之人，就算朱家当初真做出对兴王府不利之事，那也是为朝廷效忠，只不过现在朕就是朝廷！他们理应对朕效忠。”
此话一出，朱浩没觉得怎样，倒是一直侍立门口的陆松听了，心中多有感慨。
各为其主这种话，陆松是最希望听到的，现在他很怕被人查出他就是锦衣卫安插在兴王府中的卧底，受人要挟。
但到目前为止，好像没人来找他。
可终归林百户等人健在，江彬也没死，锦衣卫中老人都很清楚当年他们对兴王府的所作所为，只是现在一个二个噤若寒蝉，不敢在新皇登基伊始旧事重提罢了。
……
……
尽释前嫌。
朱四心情大好，拉着朱浩一起吃火锅。
从宫里带出大批食材，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山珍海味，或者价格昂贵到一般人吃不起。
不过一些基本佐料还是要朱浩来出。
吃饭时有冰镇酸梅汤喝，如今毕竟已临近五月下旬，距离六月飞火近了，一行人满头大汗吃火锅，这让朱浩怀念有空调的好日子，就算没空调来个风扇也不错。
“过来，帮忙扇扇……”
朱四热得不行，让张佐过来给他当人力风扇。
芭蕉扇用上，张佐有意把风往朱浩这边扇扇，让唐寅看了很是羡慕。
吃完饭，一群人坐下来闲聊，另一边开始安排唱戏之事。
“对了朱浩，你赶紧想个办法，让母妃早点来京师，兴王府跟来京师之人，家眷基本都留在安陆，若是长久两地分居……就好像陆松，他也没心思干活吧？”
朱四很体谅下属。
现在一个现实的问题是，当初朱四急着到京师来登基，带来的兴王府班底不可能拖家带口。
如今登基快一个月时间，朱四便想把整个兴王府都搬到京城来，既是为了让自己母子团聚，也是为让手下人一家团圆，让他在京城也有更大的归属感。
朱浩道：“陛下，如今臣刚考中进士，尚未真正安定下来，等到六月，臣就找人重议大礼，此事殿试后我跟张璁曾有商议，到时请他来帮忙，找人一起上奏，给杨阁老施加压力。陛下稍安勿躁。”
“好，那尽快吧！”
朱四虽然心急，但也没到迫切到非要立即解决的地步。
有朱浩在外接应，晚上他能时常出宫，不再是每夜对着烛光守着个空荡荡的大殿，思乡之情也就没那么强，对于跟母亲团聚也没那么迫切。
……
……
当晚仍旧是朱浩批阅奏疏。
朱四可能是这两天面对杨廷和等大臣步步紧逼，心弦一直紧绷着，看完戏后倦意涌来，早早便休息了，等明早回宫前，看过朱浩专门整理出的条陈，能在朝议时自如应答杨廷和等大臣的诘问便可。
朱浩不用记录太多事，他完全可以估算到哪些事可能会被文官拿来做文章。
就算偶尔有一两件落下，朝堂上朱四也完全可以推脱，批阅那么多奏疏不记得了，总不能指望皇帝记住自己看过的每一本奏疏吧？
至少到目前为止，杨廷和等人在朝堂上居然找不到新皇的一点纰漏，每件所提之事，朱四都能对答如流，更可甚者很多处理方案比内阁所定票拟都要完善和全面，一次又一次瓦解了杨廷和精心设计的陷阱。
朱浩这两天很忙。
作为新科进士，还是状元，需要完成金榜题名后的一系列流程。
首先是五月十九的恩荣宴。
恩荣宴设在礼部，钦命由礼部尚书毛澄主持，武勋中由太后下懿旨让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参加，大概张太后想让两个弟弟跟新科进士走近一些，让张家在朝堂的存在感更高一点。
除此之外，参加宴席的还有除内阁大学士之外的读卷大臣，以及銮仪卫使、礼部侍郎、鸿胪寺卿，再以及受卷、弥封、收掌、监试、护军、参领、填榜、印卷、供给、鸣赞各官员。
摆的是长案，一桌四个人，礼部后堂以及院子里全都是桌子。
桌上没什么太好的东西，但能见到荤腥，好似熏肉、熏鱼、烤鸭之类，再就是冷热小碟各有五六个，最后一人一碗鱼汤，里面漂着一点鱼肉，居然是海鱼，在这时代内陆地区能吃到海鱼可不容易。
朱浩作为状元，跟杨维聪和费懋中一桌。
席间基本无话，全都听毛澄长篇大论了。
……
……
五月二十，御赐朝服冠带，所有进士赐一些财帛，价值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朝廷现在也穷。
翌日五月二十一，由状元朱浩牵头，联名所有进士一同上表谢恩。
五月二十三，众新科进士前往孔庙行释菜礼，也就是祭祀仪式。
到此时，众新科进士仍旧只是进士，还没有获得官职。
一直到五月二十五，由吏部正式授官，朱浩为翰林院修撰，杨维聪和费懋中为翰林院编修，所有进士将会分拨到部院、各寺司衙门办事，也就是去观政，同时也定下庶吉士的考试日期为五月二十六。
庶吉士考试也称之为“选馆”。
多数年岁符合的考生，都想进翰林院，至少有一百多名新科进士会参加庶吉士的选拔考试。
庶吉士考试的放榜日通常是五月二十七。
一甲三人无须考试，会跟新科庶吉士一起，于五月二十八正式进翰林院。
……
……
一套流程走下来，朱浩也没觉得如何。
五月二十六当天，翰林院选拔考试正在进行中，朱浩见到已确定要观政礼部的张璁。
张璁年岁大，没有考庶吉士的资格，放观政礼部，估计一年内就可能正式授官，运气好留在京城当个不大不小的京官，运气差一点放到地方为监察御史，再不然会直接出任知县等官缺。
此番张璁主动来找朱浩，想问询有关议大礼的安排。
“秉用兄最近可有联络过他人，说出你对于大礼的看法？”朱浩先做试探。
张璁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提出来就是跟朝廷主流为敌，当初礼部尚书毛澄等人第一次议大礼时说得很清楚，谁对结果有异议，就是奸邪，论罪当诛。
在如此背景下，张璁怎敢把自己想法轻易外泄？
朱浩叹道：“秉用兄你这是投鼠忌器啊！礼部就算定了大礼，那也是议出来的，难道他们敢说其中没有任何一点存在争议的地方？至于所谓的奸邪之说，更是唬人的。”
张璁道：“所以还是由你这个状元来提出，由赞同者联名为好。”
好像在指责，既然你说是唬人的，那你怎么不自己上？而是让我顶上去？
“联名？除了你我，还有谁？”朱浩问道。
张璁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朱浩算是看出来了，现在张璁满脑子功成名就，但就是缺乏动力，说白了箭在弦上发不出。
朱浩道：“若你真有心的话，我带你去见陛下，由陛下给你信心……无须他人联名，你一人上奏便可！就算真的犯了忌讳，陛下也会力保！至于我嘛，不会出手，也是要隐身幕后，更好地为陛下做事，人各有所长，应当学会分工协作，而不是一个人包办所有事情！”

第五百零八章 走马上任
朱浩就是想提醒张璁，你没有杨廷和的命，别患上杨廷和的病。
想要成功还瞻前顾后，怎么成就大事？
居然还想让我当出头鸟，你自己躲在后面吃现成的？你也不想想现在能为皇帝做什么，当出头鸟就是你唯一的价值。
分工的意味便在于此。
张璁马上感觉到，自己可能有点过于“工于心计”了，想从朱浩这里搭建桥梁，跟新皇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还想让朱浩帮自己出头，好像是有点牵强。
张璁急忙解释：“在下只不过是不敢居功罢了。”
“这可不是居功，而是要牺牲眼前的利益，来换取将来登上权势巅峰的阶梯。可是你即便不牺牲，留在京师又能做什么？观政礼部，几年后外放得个官缺？还是说想长久留在六部，争取以后混个部堂？再或是去充个漕粮官？”
朱浩开始警告张璁。
别想一步登天，也别想这两年的利益，你的目的就是为将来，此也是你这般年岁的老进士唯一的快速晋升之路。
“是，是。”
张璁行礼后起身，不敢再多计较，告之自己的新住所后便告辞而去。
……
……
张璁走了，朱浩带陆松回到住的地方。
陆松不解地问道：“先前那位张进士，可是要用以协作大事人选？”
陆松知晓大礼议内情。
“嗯。”
朱浩点头。
陆松问道：“此人是否可信？看他态度，好似非常犹豫。”
朱浩叹道：“始终不是兴王府出身之人，与他相识一年多，见面不过两三回，能有多深厚的交情？虽然道理上讲，牺牲这两年仕途可以换取几年后平步青云，但谁知道杨阁老的打压会有多猛烈？正常人有犹豫并不稀奇！”
言外之意。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我这样，一心帮兴王府这位少主。
就算是袁宗皋和张佐，不也同样不能推心置腹？
朱浩眼下能相信的人只有唐寅！
就算是陆松与骆安等人，甚至跟他相识于微末且关系紧密的苏熙贵，跟他终归还是隔了一层。
要想每个人都跟唐寅这样对功名利禄没什么大的追求，为人洒脱讲道义……真的挺难。
朱浩判断一个人跟自己的关系紧密程度，有一条简单的评判标准。
就是设想，此人若是被人利诱以生平所求作为条件，换取谋害他朱浩，是否会就范？
唐寅会不会？
唐寅这老小子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绝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二人关系虽不是正式的师徒，但绝对不会到互相加害的地步。
陆松和骆安……
在当前条件下，肯定不会，但若是朱四改变心意跟朱浩交恶，二人绝对会毫不犹豫调转枪口。
至于袁宗皋和张佐……本来就是利益之交，别想他们重情义。
换到张璁这样的人身上，更是要拿利益进行交换，否则人家不会考虑跟你的交情如何。
至于苏熙贵……
这货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干什么事都先掂量一下有无价值，跟苏熙贵讲义气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思考一下用什么利益能将其套牢，说白了还是靠跟朱四的关系，这是苏熙贵最看重的政治资源。
……
……
五月二十八。
朱浩要到翰林院上班了。
明朝翰林院地处东长安街之南，在銮驾库东侧，以目前朱浩暂住锦衣卫衙所旁的位置，要去翰林院走棋盘街绕过大明门南，走会同南馆距离最近。
步行可能也就十多分钟路程，若是乘坐马车的话会快一些。
为了方便朱浩上班，这边朱四安排了一下，二十名锦衣卫轮换成两班负责朱浩的安保，加上朱浩自己雇请的人，保护朱浩的人手大概一个班不到二十人。
朱浩虽是状元，却不敢太过招摇，所以朱浩的安排也是暗中保护便可，平时他也不乘轿，出行都是坐马车，赶车的活就交给了已把家眷接到京城的于三。
二十八这天一大早。
朱浩便由陆松亲自带着踏上正式上班的路。
“陆千户，你大可不必亲自前去，若是被人知晓，指不定怎么联想你我关系呢。”朱浩上马车前提醒陆松。
陆松道：“卑职会隔远一点，只当同路。”
朱浩没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到了翰林院外，朱浩从车上下来，并不见门口有什么人。
登上台阶，正准备跨步进门，有人冲出来拦住朱浩去路，乃是门房。
朱浩把自己的身份通告，对方指了指朱浩所穿衣服道：“应当穿官服。”
朱浩道：“不是说没有大事，只穿常服便可。”
那人瞪了朱浩一眼：“第一天来翰林院，还不算大事？”
朱浩笑了笑。
果然这翰林院的门房都比别家心高气傲一等。
大明的官服分为朝服、祭服、公服、常服、赐服等，当官的来坐班基本穿常服就行了，以朱浩翰林院修撰的身份，还没资格去上朝，所以除非是大的祭祀活动，不然朱浩一身到底就行。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才学，怎么学出来的？”
此人带朱浩穿过门厅，对朱浩很感兴趣，毕竟大明的翰林院就没见过朱浩这样的少年翰林。
朱浩笑道：“正常学呗？怎么称呼？”
“姓列……”对方回道。
朱浩有些惊讶：“这姓氏很少见，可有官身？”
“未有……怎么这么多事？看来你以后必定是个惹祸精，跟你说一句，这翰林院的人，个个都不好惹。若是刺头，在这里可是吃苦的命……”
翰林院中，不是人人都清贵。
比如说这门房，长官应该是“孔目”，未如流的官，也有翰林院待召等官缺，比如说之前文徵明到京城来，历史上他就是以秀才身份，通过考核混了个翰林院待诏的官职，从九品。
翰林院待诏之上，还有侍书、典籍和五经博士等，随着官品提高，一般都是由举人来充任。
这些人在翰林院中就属于打杂的存在，帮忙整理和校对一下文稿，属于翰林院中出力不讨好的角色，混口饭吃的。
当然也有一些没有官品在身的，那就是庶吉士。
他们也帮忙打杂，但都是进士出身，将来前途无限，三年考满留馆就可以当真正的翰林，以后或就爬到高位，以庶吉士身份混入内阁者比比皆是。
……
……
此时朝议正在进行。
翰林院中的“高层”，以翰林学士为首，其下是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这会儿都还在朝堂上议事。
至于侍读和侍讲，平时要忙于筹备经筵日讲，还有要草拟诏书等事务忙碌……虽然这些事名义上不是由他们负责，但任何一个衙门都是上层压下层。
朱浩一来，先见到的却是同为翰林院史馆修撰的杨慎。
杨慎好像是在专门等他一般。
“杨翰林？”
朱浩走了过去，向杨慎行礼。
杨慎冲着朱浩点了点头，往门口看了看，却没见其他人前来。
“来得挺早啊。”杨慎道。
朱浩笑了笑：“杨翰林也很早。”
“同为修撰，不必如此客气，以表字‘用修’称呼我便可。”杨慎倒也没多大架子，毕竟是翰林院的同事，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整那些虚的没用。
翰林院的房屋构造奇特，基本都是南北狭长那种格局。
两侧是一些低矮的屋舍，一看就是藏经之所，跟随杨慎往里边走，沿途不时见到正在打扫的杂役，这些杂役很木讷，见到有人来也不打招呼，一看就知翰林院中的氛围相对压抑。
这地方说是清贵之所，说白了就是没什么职权，属于务虚的清水衙门。
想在这里混得好，不是要看在翰林院中做多少事，而是要看跟礼部和詹事府等衙门能建立起多深厚的关系，所以翰林除了日常来进行修撰一些书籍外，更多的时候就是在攀关系走门路，看看能否跟朝中大佬建立起联系。
杨慎道：“目前翰苑中最为着紧之事，乃《武宗实录》修撰，以后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朱浩问道：“以在下这样刚进翰苑之人，有资格参与修撰此等重要典籍吗？”
“等你领詹事府差事后，自然可参与到修撰中，即便是初入翰林院，平时修撰时整理文稿之事，你也会参与。”杨慎道。
大明翰林院跟詹事府属于同一体系。
一般进翰林院后，过一段时间，翰林院修撰会兼詹事府左中允、右中允等官职，但本身詹事府的主要任务是教导太子，在没有太子的情况下就充任日讲官，但很多时候就是在旁帮忙递送讲稿。
任何一个衙门，刚进来都是给上官跑腿打杂的，就算朱浩这样状元出身的进士也不例外。
“如今翰林学士乃刘学士，石尚书调任后刚刚上任，至于平时修书等事，则是由侍讲学士李学士来负责……”
杨慎给朱浩讲解了一下。
也就是说，现在翰林院主事是刘春。
历史上刘春是在今年六月死在任上，眼下马上就要到六月了……朱浩也不知自己是否能以蝴蝶效应改变刘春的命格，不然过几天就要送走这位顶头上司。
至于杨慎说的“李学士”则是李廷相，弘治十五年探花，参与主持了去年会试，属于朱浩的“座师”。
按照规矩，以后朱浩就是李廷相的人，本届进士在朝堂混得好坏，主要看李廷相以后混得如何。
当然，朱浩不需要攀这高枝，再说这对朱浩来说也不算高枝，谁是高枝还不一定呢。

第五百零九章 清贵之职
杨慎带朱浩到了翰林院修撰房门口。
此时已有一人立在那儿，年约三十，身材并不伟岸但相貌异常英俊，主动走过来对杨慎和朱浩拱手行礼。
“此乃翰林院编修余懋功，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他在翰苑中资历很老。”杨慎做了引介。
朱浩不由打量过去，原来此人便是正德十二年进士余承勋。
他与杨慎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杨慎的亲妹夫。
都是杨家人。
余承勋笑呵呵对朱浩道：“你就是本届状元？真是少年俊杰，外间都在传你学问了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如今翰林院人才凋零，说不得以后就要靠你来撑门面了。”
杨慎瞪了余承勋一眼，大概意思是别胡乱说话。
余承勋并不介怀，他性格开朗外向，乍一看算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但内情或许并不简单，毕竟此人算得上是名闻遐迩的蜀中才子，跟杨慎的学问有得一拼。
朱浩问道：“为何说如今翰苑人才凋零？莫非现在翰苑没人了？”
“啊！？”
余承勋没想到朱浩会刨根问底。
朱浩就是要装出“傻逼”的模样，问一些平常人根本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余承勋迟疑了一下后才回道：“怎么说呢，也就是眼下人少些，不过这次一下子补进很多，就算是修撰典籍那边也是人才济济。”
朱浩微笑点头。
其实朱浩很清楚余承勋为何会发出翰林院人才凋零的感慨，那是因为正德十二年那科留馆进士中，以状元舒芬为首，于正德十四年联名上奏劝说朱厚照放弃南巡的想法，因此翰林院中被廷杖、流放、罢官者不在少数。
又以状元舒芬、探花崔桐，以及庶吉士江晖、王廷陈、马汝骥、曹嘉及汪应轸几人的上奏最为激烈，几人都被廷杖后流放到地方为官，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等于说翰林院一下子废了三年一代的诸多翰林。
可余承勋并未参加那次劝谏，到现在靠他岳父杨廷和的庇佑，在翰林院中混得风生水起。
朱浩问道：“不知昨天庶吉士都有谁，怎不见过来？”
余承勋正在前面引路，闻言笑道：“他们进馆之后并不在此坐班，会有专人前去给他们安排差事，以后他们会分布在馆中各处，前途方面……自然没有状元你这般前途似锦……听说你还出自湖广安陆州？真是圣眷在身啊！”
杨慎也不去打断余承勋的话，可能他早就习惯了妹夫如此啰嗦，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没心机的傻子，实际上却是你的鬼心眼儿比谁都多。
这点朱浩也看出来了。
余承勋可不是那种单细胞生物，说话时有意无意打量自己的反应，分明是用语言试探，属于擅长察言观色的那类人，心直口快属于他打造的人设，别人稍不注意就会中他的套。
……
……
修撰房内。
也就摆放了五张桌子，并没有给朱浩预留位置。
“回头给朱状元加个座，就在靠窗那个位置，冬暖夏凉是个好地脚。”余承勋笑着指向房间内某个角落说道。
朱浩往他所指地方看了看，那地方位于房间内最偏僻的角落，看方位面向西方，确实靠窗，采光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是这年代墙壁可没有隔温层，夏天西晒，冬天吹西北风，还冬暖夏凉呢，别是冬冷夏热才好，这厮说话没谱也是一绝。
杨慎看了看空荡荡的房子，问道：“其他人呢？”
余承勋道：“估计都在等新庶吉士进馆，让庶吉士请吃饭……再便是听说李学士最近麻烦缠身……唉，不理了。”
李廷相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朱浩略微琢磨，是关于制诰？
还是经筵日讲？
再或是修撰《武宗实录》时出现偏差？
有些话不能直接问。
既然现在由李廷相负责翰林院日常事务，而余承勋、杨慎跟李廷相关系又比较紧密，他们知道的事肯定比自己多，朱浩没法旁敲侧击，否则会显得自己过于关心翰林院事务。
现在的朱浩，需要给人留下一种，我就是来翰林院混资历，朝中大小事务跟我无关的刻板印象。
余承勋望着朱浩：“朱状元，今日宴请，不知你是否前去？”
朱浩拿起本不知是谁扔桌上的书翻看，闻言抬头瞥了余承勋一眼，发现杨慎居然侧过头关心他看什么书。
朱浩随手将书放下：“以我身份，不适宜参加这种宴席……我刚考中进士，不想招惹麻烦。”
一如之前他给杨慎留下的“明哲保身”的印象，装作“我年纪轻轻考中状元必定是众矢之的需要规避”的谨小慎微样，直白表明自己不愿卷入翰林院中有关学问和排次之争。
余承勋叹道：“小小年岁如此老成，难怪文章老辣，妙笔生花，能跟用修一样状元及第，真是羡煞旁人。”
十足的废话。
朱浩逐渐有点膈应余承勋这碎嘴子，说他恭维不是恭维，说他亲和不是亲和，总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余承勋依然喋喋不休：“不知平时朱状元看什么书？再便是可有著书立作？进翰苑之后，名气就该适当外扬，随便写点东西递出去，京师中自会有人追捧，说不得便有书商前来洽谈，给你印上几本，文坛中也算一段佳话。”
闻听此言，朱浩终于知道为何杨慎这样的文人才名外显了。
就是想给他们扬名的人实在太多，不管文章写得如何，上来就给吹捧一番。
但在这时代，大多数人研究的都不是什么能令人类社会进步的科学，而是研究经史子集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朱浩身为儒者，却很不喜欢这股文坛风气。
目标不同。
这些人追求的是功名利禄，一心赢得他人尊重，而朱浩想的却是如何改变时代。
出发点不同，研究的东西自然不同。
朱浩很想从此以后再也不沾四书五经的学问，专心研究科学，但他又知道身在翰林院，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继续以书经理解来论高低，决定未来当官走向……
算了。
你们研究你们的，我不理会便是。
杨慎走到朱浩面前，把一沓册子交给朱浩：“这些是正德五年之前，先皇在朝堂上的一些言行，有时间多看看，将重要之事整理出来，给我后我会帮你看看，朝廷马上要修撰《武宗实录》，这部分相当着紧……”
朱浩刚来，就等于被杨慎钦点为其助手。
可问题是……
朱浩很想说，咱俩都是翰林史馆修撰，凭什么你来指挥我做事？难道就因为你比我早进翰林院？
……
……
索性没什么事。
朱浩也就拿起这些册子，随便找了张面对茶水桌的椅子坐下，将册子放上桌，低头研究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
修撰房内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最先来的是正德九年探花蔡昂，以及正德十二年榜眼伦以训。
此二人都算翰林院中的“老资历”，官品却都不高，也是修撰，但二人历史上都有其官品以外的来头。
蔡昂跟吴承恩都是淮安人，蔡昂过去几年回乡养病时，跟少年吴承恩有过交集，历史上蔡昂过世后吴承恩还给他写诔词，二人交情匪浅。
朱浩很想问问，你那个小老弟现在在哪儿？不如召到京师来，我给他点差事干干，让他跟我混？
至于伦以训，则是弘治十二年状元伦文叙的儿子……
爹是状元，儿是榜眼。
弘治十二年是唐寅科举折戟沉沙的一年，而伦文叙也早就作古，伦以训继承其父遗志，在翰林院中混了个修撰的差事……
朱浩心想，翰林院真是个养闲人之所，干个十年八年或能混出头，充当日讲官，不像人家杨慎，即便是个修撰，现在也能充任经筵讲官，若是没有左顺门那档子事，就算他爹不在朝，以后入阁也没啥问题，毕竟所有仕途上的事情都提前给他铺平了。
但再想想，杨慎毕竟正德六年就考中状元，论资历比在场这些修撰都要老。
虽然中间在朝时间不长，但人家凭本事吃饭，没必要挖苦。
……
……
后续来的，都是庶吉士出身的修撰。
最后一人到来，在场所有人等一起起身迎接。
乃翰林院侍讲兼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弘治十八年状元出身，目前负责修撰《武宗实录》前期准备工作的顾鼎臣。
顾鼎臣在两名侍读和两名侍讲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以他在翰林院混出的地位和名望，上面极力要将他拔擢，历史上顾鼎臣曾入阁，并一路坐到了首辅的位置。
通常未来能入阁的人员，目前在翰林院中混得都不错。
当然也有“跳级怪”，比如说张璁、桂萼，再比如说……
朱浩。
“诸位，给你们引介两位新的翰林院编修，杨维聪和费懋中……”
正说着话，外面进来两人，正是跟朱浩同科的榜眼和探花，杨维聪和费懋中二人。
作为翰林编修，工作场所并不在修撰房，而是在旁边的编修房。
翰林院是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只是因为杨维聪和费懋中是翰林院的新人，才会由顾鼎臣出来作引介，而其他人则只能等着别人慢慢认识。
杨维聪和费懋中对在场人等恭敬行礼，所有修撰也都逐一还了礼数。
翰林院中，史馆修撰和编修这两个职位人数并无定员，也是最难熬出头的，因为一旦熬出头就是顾鼎臣这样当上侍读、侍讲的大佬，差不多就要入朝当礼部侍郎，甚至直接入阁……

第五百一十章 办公室政治
当了翰林院修撰，生活就是捱。
要么接受外放当官，否则可能第一年是翰林修撰，九年考满依旧是翰林院修撰。
杨慎算得上是活生生的例子。
“本科一甲第一何在？”
顾鼎臣突然问了一句。
朱浩上前拱拱手：“在下朱浩，见过顾侍讲。”
顾鼎臣这才将目光落到朱浩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点头后未再多言。
对于天下人来说，状元的确是个稀罕玩意儿，三年才有一个，但对翰林院来说就太过稀松平常，这个可以是状元，那个也可以是状元，都快满屋子状元了。
随后顾鼎臣简单交待了接下来的任务是筹备《武宗实录》的编撰，随后便离开修撰房。
……
……
中午翰林院的人蜂拥去参加宴席。
不是每个人都去，新科庶吉士有专门负责带队的人，顾鼎臣可能会去，杨慎则好似对这种宴席没有任何兴趣。
当然余承勋和杨维聪都会去，如此也充当了杨慎收揽人心的帮手。
朱浩本想留下来继续研究一下朱厚照在登基之后前五年的作为，尤其是看看史官对刘瑾的评价，这可说是第一手绝密资料，由不得他不兴趣浓厚，谁知临近中午时杨慎过来说：“所有宗卷不可带回私宅，午后无事，可自行安排。”
意思是，你来翰林院第一天，上半天班就行，你要是不去参加欢迎新翰林的宴席，非要搞特殊化，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朱浩巴不得早点走。
以后每天来坐班，就像当初进兴王府读书一样，在兴王府还能守在教室窗口睡大觉，在翰林院能睡吗？
真是头疼。
……
……
朱浩从翰林院出来，乘坐马车回到住所。
他想的是去找点什么热闹瞧瞧，以排解一上午在翰林院如同坐牢般的苦闷。
此时的他终于理解朱四在皇宫里的心情，即便是得到梦寐以求的名利地位，但人身自由受限，还是会让人产生一种焦虑感。
“怎样，翰苑可还好？”
唐寅知道朱浩下午不用去翰林院，特地跑来问询。
进入翰林院，可说是唐寅一辈子的追求，但显然这梦想他这辈子是没法实现了。
就算能在朝为官，也没资格以举人之身进翰林院，至于让他去考进士……那还不如杀了他，以他目前的懒散和不思进取，莫说是考会试，就算是让他回去考乡试，九成九也会落榜。
“没意思。”
朱浩摇头道，“实在不行，外放个地方官，也挺好。再或是留在这里，暗中给陛下出谋划策。”
唐寅瞪大眼：“怎么？才进朝堂第一天，就想撂挑子？”
朱浩道：“我只是去了趟翰林院，朝堂在哪儿我还不知道呢，同样是为大明做事，在哪儿不是做？”
唐寅听了一阵无语。
自己所期冀的，在朱浩看来却好似一文不值。
“都是过去几年你散漫惯了，看你这模样都没法用心求学，真不知今年你这状元如何考回来的，莫非真有神助不成？”
唐寅又开始纠结了。
正说着话，这边锦衣卫指挥佥事行指挥使事的朱宸匆忙而来，对朱浩行礼道：“朱先生……唐先生也在？是这样，今日朝堂上，陛下与礼部的人起了冲突……陛下执意要将太后接入宫中，引发群臣反对……”
朱浩跟唐寅不由对视。
在没有跟朱浩商议的情况下，朱四已迫不及待要接老娘来京师。
而且在新皇派系中，已开始把蒋王妃称呼为“太后”，意思是不管你们文臣承认与否，朕就是要把亲娘当太后，把老爹当皇帝，看你们能奈我何！
朱浩道：“那陛下之意为何？”
朱宸急切道：“陛下在朝堂上撂下狠话，若是不同意将太后接到宫中，陛下甚至连皇位都可不坐！”
朱浩心想，难怪今天没见到翰林院高层，余承勋还说李廷相麻烦缠身，难道是为接蒋王妃到京城之事？
不像！
若李廷相真为这件事发愁的话，余承勋一早没去朝堂，怎会知晓？
朱四突然在朝会上发飙，连朱浩提前都不知晓，看来朱四做事还是有很多任性和不理智的地方，这大概就是少年没爹后性格孤僻所致。
朱四在父亲死后，周围群敌环伺，危机四伏，逼着他成长为这样一种偏激的性格。
朱浩点头：“如今京师兵权，陛下尚且只拿到一半，即便如此朝中大臣和王公贵胄也不敢擅议废立之事……朱指挥使不必紧张，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回头我自会劝解。”
言外之意，你别把这件事看得太过严重。
无非是将大礼议的一个环节提前给挑了出来。
兴献王名分先放到一边，皇帝的出身问题也先暂缓，就只提蒋王妃进京，虽然这不是很好的突破口，但事情既然已提了出来，还是要帮朱四把场面给撑住。
至于朱宸担心新皇真一气之下回安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朱四这点理智还是有的。
你回安陆，皇位真的易主，你离死也就不远了，你的继任者不可能容许你还活着。
……
……
朱浩下午没见到朱四，心里正琢磨，这边下人来通报，说是翰林院发消息到了朱浩登记的住所，让他回翰林院商议事情。
唐寅道：“不会真为陛下召王妃入京之事吧？”
朱浩摇摇头：“不管是什么，唐先生请注意言辞，你没听朱指挥使都已经称呼王妃为太后了？”
唐寅叹道：“没有名分，光有称呼有何用？”
话是如此说，但你在朱四面前试试，估计那小子能跟你犯驴脾气。
朱浩随即便乘坐马车回到翰林院。
这次进来跟早晨来时不同，轻车熟路，一路到了修撰房，却只有余承勋一人在，其余人要么是没收到通知回来，要么是去别的地方议事了。
“朱状元，你真回来了？”
余承勋笑道，“其实没什么，就是内阁让给商定个兴王大妃的名号问题，此等事与我等小人何干？都是那些大人做的事。”
朱浩很不喜欢听什么小人、大人的说法。
虽然当下，朝中官员互相称呼时，开始不以官职相称，很多时候以“大人”作为尊称，尤其是以下级对上级称呼为甚，但朱浩不想让这股歪风邪气滋长。
朱浩道：“那通知回来作甚？”
余承勋把手上案牍放下，打了个哈欠道：“这就要跟你讲讲了，翰林院看起来是朝中所有衙门中最清闲的所在，你在这里坐几个月班，都未必有一件正事落到你头上。但翰林院又是朝中什么事都能涉及的衙门，大到立嗣、上尊号、草拟诏书，甚至有时票拟不决，还会让众同僚内商票拟，六部审计、直谏君王……不一而足。如果有人告诉你，某件事跟你有关，你权且听听，别往心里去就行。”
言外之意，你第一天进翰林院，不知道翰林院的运行规则，以为是真发生了什么大事，其实翰林院那些老油条都不会把这些事放到心里去。
所以……
即便翰林院通知让回来商议大事，也没人听。
朱浩心想，你们这群人，已经深谙上班摸鱼的诀窍，一个个在治国方面没什么建树，却全是人精。
朱浩道：“余翰林之前不是去参加欢迎新科进士的酒席了？为何在此忙于公务？”
余承勋走到朱浩面前，拉了张椅子过来，让朱浩跟自己都坐下，继续语重心长：“还有个规矩要告诉你，别人不干的时候，你要留下来做事，这样你才有机会与众不同。”
朱浩很想说呵呵，你这不就是上班族在老板或上司面前装样子的诀窍？
办公室政治啊！
“余翰林背景雄厚，还用做这些表面文章？”朱浩眯眼。
余承勋笑道：“用修不在旁，你便口无遮掩？其实也是，旁人说我，都说我沾了杨家的光，但谁说以我的本事就不能在翰林院中有所作为？若是有人说你朱状元是因跟新皇同乡而考中状元，你听了心中如何滋味？”
朱浩心想，没事，我还好，你开心就行。
余承勋收敛起笑容：“我也说了吧，乃是因陛下早朝时，执意要接母妃到京师，却说这新皇，做事真有一套，以孝治忠，你说臣子能怎么办？哈哈，话说多了，那都是阁老大臣担心之事，你我就放轻松好。”
朱浩道：“所以余翰林不打算建言献策？”
“当然要献，每个人都要献，明日一早估计就有人来问，你若没个主张，都不好意思在同僚面前抬头，但你就记住凡事讲究个度，这官场台阶，谁能决定你走上下一阶，按他的意思来说，大差不差便可。”
余承勋又在给朱浩上课。
到这里朱浩大概听明白了。
余承勋留在翰林院没走，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他朱浩。
估计就是杨慎刻意让人去传递消息，让朱浩回翰林院来，说得好像有多大的事，再以余承勋作为第三者的身份给朱浩上上课，让他明白，能决定他未来官场前途之人乃杨廷和，你必须要在建言献策方面依附杨廷和的意见，以后才能有所作为。
朱浩心想。
跟我讲这么一箩筐的办公室政治，其实还是因为之前我对杨家大公子展现了个模棱两可的态度，杨家想把我招募过去，让我充当出头鸟吧？

第五百一十一章 反间
余承勋的举动太过刻意。
以朱浩的政治思维，可不会停留在简单层面，朱浩发现儒官一党招募他时煞费苦心，再想想自己在朝中的价值没那么大，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有人想推他出来当炮灰。
而他以何等身份，能成为“首席炮灰”人选？
除了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就是今科状元的身份了。
联想到今日上午皇帝跟大臣在迎接蒋王妃的事情上起了冲突，设身到杨廷和的立场去思考问题，其最佳劝谏办法，不是以大臣联名上奏，而是让新科进士冲锋陷阵，那时他朱浩作为新科魁首，就能合情合理充当炮灰了。
朱浩心想：“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何我会受到这般重视，原来是想让我带本届进士去直谏，得罪君王。新皇不是想以亲自主持殿试的方式来培养一批天子门生吗？杨廷和就要以这种方式让新皇知道，你的所谓门生，全都站在文官立场上考虑问题，与你这个皇帝离心离德。”
好狠！
即便朱浩不能确定杨廷和是否会用此等招数，也能感觉到那种杀人诛心对小皇帝朱四造成的实质性伤害。
朱四指望这批他钦点的进士能为他在大礼议问题上出头，结果杨廷和已经布置好一切，让这群进士当那出头鸟，劝谏皇帝回头，这都不算杀人诛心那什么才能算？
“在下多谢余翰林点醒，以后在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既然翰苑无事，那在下便先告辞！”
朱浩起身就走。
余承勋一怔。
你小子不是听明白了吗？要是明白了就该知道我这是在招揽你，好说歹说半天，行不行你倒是撂个准话啊？
但朱浩装糊涂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比，他的层级也不是余承勋这种在翰苑混日子的“名士”所能理解，说白了，就是余承勋的段位不够，余承勋想从朱浩这里试探，却不知变相被朱浩探寻出更多的情报回去。
“余翰林，有事明日再言。”
朱浩说完头也不回离开翰林院。
……
……
下午朱浩见到朱四，急忙将朱四叫进书房，张佐和唐寅跟了进去。
“朱浩，我还想看戏呢……你不是说公冶菱到京城了吗？我想听她唱白娘子，她唱得比别人都好。”
朱四今天是来见少年时偶像的。
朱浩道：“陛下请勿谈及其它，现有一件重要事与你商谈。”
一听朱浩如此说，张佐和唐寅急忙凑近，想知道是什么着紧事。
等朱浩把他的分析跟朱四一说，朱四皱眉：“不会吧？新科翰林要劝谏朕不接母妃来京？他们为何要为杨阁老出头？他们不是朕的门生吗？”
朱浩叹道：“今天我跟翰林修撰余承勋说了很多，他有一句话很打动我，一个人做事的逻辑，不是看长远，而应该聚焦于眼下，谁能拉自己攀上下一阶台阶，就要以此人的意见为准。
“陛下以为，新科进士在朝中的仕途前景，是陛下赐给他们的更多，还是杨阁老，或是说杨阁老派系之人？”
朱四一听就明白了，神情无比沮丧。
张佐着急道：“现在朝野上下都是杨阁老的人，连吏部都在杨阁老控制下，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那新科进士自然会……”
有些话连张佐都不敢随便说，怕说出来会打击小皇帝的自尊。
“那朕……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做吗？朕不过是想将母妃接到皇宫来，连最基本的尽孝都不能做到吗？”
朱四说话时很委屈，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唐寅劝慰：“陛下，这不过是朱浩的猜测，做不得准，或许事情不至于发展如斯。”
朱四摇头：“朱浩说的话，朕相信，因为朕若是杨阁老，也会这么做，如此便能让这些新科进士死心塌地跟他一起对抗朕，把朝堂变成杨家的朝堂，他有什么理由让朕逐步收买人心，培养自己人？”
唐寅不由感慨。
小皇帝已把他自己跟杨廷和彻底摆在了对立面上，用了很多偏激的词汇，甚至提到皇帝需要收买人心的话，这说明朱四真的没有安全感。
朱浩道：“其实……陛下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也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朱四瞪大眼，道：“对啊，朱浩，你既然提前洞悉了杨阁老的意向，那你就该想到解决办法了吧？”
说话间，朱四把流出的眼泪鼻涕随便在衣袖上擦了擦，看向朱浩的眼神中满是期冀，好似又看到希望。
自己这边有个能掐会算，还打入敌人阵营的心腹大将，干嘛要那么灰心丧气？听朱浩的安排不就成了？
朱浩满脸都是高深莫测：“陛下记得之前臣跟你提过，要以财帛贿赂礼部尚书？陛下就要以此方式，来分化瓦解杨阁老阵营，同时可以有意无意对他们透露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
……
朱浩能从余承勋简单的拉拢言辞中，判断出杨廷和阵营会用到什么招数。
料事于先。
主动权难道要拱手相让？
当天朱浩就让朱四回宫，趁着日落前，将礼部尚书毛澄召到宫里，彻谈半个多时辰，恳求毛澄在迎接蒋王妃的事情上出力……
不提大礼议，单提奉养母亲之事。
言辞恳切，让毛澄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就算是儒官，想以儒家认为的道德规范来制约新皇，但也不能不讲孝义礼法这些基本的儒家典范吧？
而且朱四还根据朱浩的说辞，有意无意跟毛澄透露出一些消息，趁毛澄离开宫门前，由张佐亲自过去，让锦衣卫挑了三担财帛，加起来足有二百两黄金，以及诸多绫罗绸缎等贵重物品……
意思是贿赂毛澄出面为其周旋。
此举一下就把毛澄给整得不会做人了。
张佐面带凄哀之色：“毛部堂，您该知道，先王去得早，陛下自幼孤苦，与王妃相依为命……陛下到京师后一直牵挂安陆的母亲，每每提及都会黯然落泪，甚至为此寝食难安，还望您能理解陛下的苦心，成全陛下当个孝子。这天下间，谁人不是母亲的孩子呢？”
毛澄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
……
毛澄离开宫门，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求见杨廷和。
显然毛澄也明白，皇帝单独召见他而不是杨廷和，就是看准他在朝中没有杨廷和的影响力，知道新皇这是变相离间他跟杨廷和的关系。
他入宫之事，可能很快就会传到杨廷和耳中，就算没人传话，估计皇帝也会想方设法让杨廷和知道。
既如此，还不如主动找杨廷和，将入宫跟新皇的对话和盘托出，也好让杨廷和明白新皇的立场。
二人在杨家单独会面。
毛澄直明来意，同时说出个在宫里听到的让他无比惊愕的消息。
“……介夫，陛下无意中透露，说是有人暗中串联，内阁将以新科进士联名上奏的方式劝说陛下回心转意，不再提接王妃入宫之事。不知可有此事？”
杨廷和一听面色立变，瞪着毛澄喝问：“陛下可有言，系听何人所提？”
毛澄摇头：“陛下如何会对我提及？难道说……真有此事？”
连毛澄事前都不知道，杨廷和完全不知该如何跟其解释，难道告诉他，你跟我立场不同，或是你并不是我的嫡系，所以有些事我不能对你明言？
杨廷和神色冷峻：“此事尚且只有个意向，有翰林想联名上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之前不也封还陛下敕赐兴王府的诏书？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毛澄听了，顿时感觉到一种背叛。
说什么翰林联名上奏，我看就是你杨廷和暗中撺掇那些新科进士闹事，以此来让这群朝堂新人跟新皇对立。
亏我还对你唯命是从，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之，简直没把我这个礼部尚书当回事啊。
毛澄心里很不高兴，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摇头叹息：“陛下御赐金帛，还在我面前提及孝义礼法，司礼监张公公临走前提到陛下每每思及王妃便落泪，彻夜难眠，想母子团聚……此事看来应当做些变通，长久不令陛下见生母，从道义上来讲……”
杨廷和顿时皱起了眉头：“宪清，你这是被陛下说动了？”
毛澄知道杨廷和怀疑自己立场可能发生动摇，但他不好意思说。
身为礼部尚书，掌管礼仪教化，难道皇帝跟我提想孝敬母亲，还那么低声下气找我恳谈，甚至不惜以皇帝之身来贿赂臣子，我还要死板到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让我这个臣子如何立身？
若换成你杨阁老，自然可以全程黑脸不同意甚至当面将新皇教训一顿，你有那地位和能耐，可我在朝中没有这般威望，只不过是个普通臣子，只想平衡好君臣关系，做那维护道义礼法之人。
你不能要求我事事都跟新皇对着干啊！
“中堂……”
毛澄情急之下，也不以私交论处，就事论事，“陛下目前未有提重议大礼之事，若是连最起码的奉养生母之愿都不能实现，实于教化无益，更会令陛下寒心。大明非常需要新皇来剔除弊政，维护和巩固根基，如今朝堂上可比先皇时……好太多了啊！”

第五百一十二章 我不是墙头草
送走毛澄，杨廷和面色冷峻。
自己尚未出手，居然就被小皇帝提前预料到，还特地将事告知不知情的毛澄，以贿赂等方法离间他跟毛澄的关系，而毛澄最后说的那番话，却是让杨廷和最为气恼的。
毛澄分明是在向他建言。
没必要为新皇的执拗而与之死争到底，现在比正德朝时好多了，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君臣和睦关系，共同维护大明的稳定，而不是为了跟小皇帝争个接母亲到京师之事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可能令皇帝撂挑子不干。
杨廷和随即将杨慎找来。
“用修，为父除了将此事告知于你外，就是内阁几人知晓，而他们却不可能将事外泄……莫非你对旁人言及？”
杨廷和先把毛澄来意说明，再发出质问。
杨慎对于毛澄知晓此事很意外，仔细回想之后道：“只跟杨达甫说过此事。”
“达甫？”
杨廷和眉宇间一股阴郁之气外泄，带着一股恐怖的杀机。
杨慎道：“新科进士中，朱浩并未明确表示要以父亲马首是瞻，看来是个明哲保身之徒，达甫为榜眼，若是要发动新科进士联名上奏，非要有达甫出面不可，再者宴请翰苑庶吉士之事，也是由他主持。”
杨廷和微微颔首，意思是杨慎把事告诉杨维聪，好像没什么问题。
连他这个父亲也没觉得儿子有过错。
“除了达甫外，可有对外人提及？”
杨廷和再次问询。
杨慎摇头：“就连懋功那边我暂时都没说，只是让懋功去跟朱浩说及要识时务，应该投靠谁才能上进，但朱浩分明不想与我等走得太近，而后……并无异常。父亲难道怀疑，是达甫将事泄露出去？”
杨廷和瞥了儿子一眼，反问道：“事未成，就先被人捅到宫里，你让为父如何自处？即便乃无心之失，但也会影响大局。”
杨慎道：“孩儿有错。父亲，那发动新科进士联名上奏之事……”
杨慎请示杨廷和，现在新皇已经知道了计划，咱是否要做出改变呢？
“不能延误。”
杨廷和态度异常坚决，“新科进士关系到大明的未来，若是连最基本的直谏都不敢，以后如何能托以重任？且要提前，明日就将联名上奏报上去……”
杨慎再度请示：“是否人人都要联名？”
言外之意，那么多进士，总不能一次让他们都联名吧？
并非每个人都会受你要挟！
毕竟这些进士未来的官路各有不同，也不是说每个人的下一阶台阶都要你杨廷和来拉一把，很多人还是会外放到地方为官，再或是他们对于这种大礼议之争根本就不感兴趣。
再就是有的人好像也没资格参与到大事中来。
“其余人可以不理会，但本科进士中入翰苑的，最好一个别漏，若是那朱浩……不肯就范的话，也由着他，大可未来将其调出翰苑便是。”
杨廷和的意思，若是朱浩不识相，不以状元的身份带领本科进士一起联名，重申皇帝跟蒋王妃现在已不是母子，不需要你去侍奉，那朱浩就非我族类，不必勉强，其在翰林院的日子也就不长了，很快就会调到地方为官。
这相当于是对朱浩的最后通牒。
杨慎点头：“若是新科进士联名上奏，有无状元来牵头，意义大不相同。父亲的意思孩儿明白了，孩儿不会再勉强他，或是他真不想有将来呢？”
杨廷和冷声道：“用修，你要让他明白，瞻前顾后没有好结果，朝堂无须墙头草！”
……
……
杨慎回房路上仔细琢磨父亲的话。
杨廷和不会自贬身价招揽一个新科状元，最后通牒得由他来下。
“墙头草？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是墙头草？谁又能完全不瞻前顾后？”杨慎觉得父亲的话似乎有些毛病，但他吩咐下来的事情还是要照办的。
第二天一清早，杨慎到翰林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余承勋叫来，要其将昨日跟朱浩的对话叙述一遍，然后告之自己的打算。
余承勋这才知道杨廷和打算以新科进士，尤其是翰林院新人来联名上奏，劝说皇帝不接母亲到京之事。
“有人泄密？谁？”
余承勋不解。
杨慎道：“此事与你无关，或是陛下那边有人提前揣测到……并非完全无此等可能。”
余承勋想了想，摇头：“杨阁老未对外人提及，加之陛下要接兴王妃入京乃昨日发生之事，非常突然，怎会有人提前预料？用修你可有对外人言？”
此时的余承勋怎么也想不到，泄露机密之人就是他自己，可问题在于他提前并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自然也不会怀疑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正是因为杨慎让余承勋招募朱浩，让杨维聪去联络一帮庶吉士，事情紧急需要朱浩来当那出头鸟，朱浩才以此推算出杨廷和动向。
杨慎摇摇头，他不好意思跟余承勋说，其实我还告诉了杨维聪。
现在别说杨廷和怀疑杨维聪，连杨慎都觉得杨维聪有问题，虽然未必一定是杨维聪有意泄露，但或许是无意中说漏嘴了呢？
“有一点，我大概知晓。”
杨慎分析，“刚进翰苑的人中间，肯定有人跟陛下通风报信。”
余承勋眼前一亮，问道：“会不会是……江西那位？”
所说对象乃费宏的侄子费懋中。
杨慎摇头：“以我所知，昨日宴会，只去了十几名庶吉士，新科探花并未前去……算了，懋功，此事并不着紧，一会儿你我分头前去翰苑不同的公房，将此事尽快落实下来，中午前便要让所有人联名。”
“好！”
余承勋到底是杨慎的亲妹夫，大舅子面前他没什么可质疑的余地，当即二人便分工协作。
至于本来要作为“牵头人”的杨维聪，则被杨慎晾在了一边。
……
……
这天朱浩进翰林院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当他进修撰房时，只有杨慎一人在等他。
“是在下又来早了吗？”
朱浩很意外。
昨天进翰林院便只见到杨慎一人，今天更稀奇，修撰房居然也只有杨慎一个。
杨慎道：“月底时，翰苑事务处置完毕，翰林院的人可自行选择休沐，今日非新科进士无须来翰苑。”
朱浩叹道：“看来新人在哪儿都是被打压的命，连天下文人向往的翰林院都不例外，想偷个闲都不行……”
“如此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新翰林早些适应翰苑的规矩。”
杨慎面色不善，因为他听出来了，朱浩对待工作很是消极，一点都没有那种为国为民、心系天下的使命感，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出人头地。
换作一般进士，能进翰林院，肯定铆足了劲儿要干一番大事，通常是磨砺几年后才发现前途暗淡，这才消磨意志混起了日子。
像朱浩这样年纪轻轻一上来就混日子的，真是少见。
朱浩道：“那杨翰林为何在此？”
杨慎面色阴冷：“朱浩，陛下要接母妃至京师，还要封其为太后，此事你如何看？”
“乱了纲常啊。”
朱浩脱口而出，连片刻思考都没有，好似理所当然一般道，“议大礼之事，不都已尘埃落定？莫非因为陛下昨日在朝堂上提出接兴王妃来京，翰苑要做点什么？通常这种事，礼部一道奏疏就给回绝了啊。”
杨慎稍感意外。
朱浩之前还表现得很油滑，跟所有人和事都表现出敬而远之的态度，如杨廷和评价这小子就是墙头草。
却没想到朱浩在议大礼的问题上会支持杨廷和的主张。
杨慎道：“礼部之前已多番回绝，但陛下一意孤行，所以我的想法是……以新科进士牵头上奏，直谏陛下……新科进士以你为首，你可想参与其中？”
“义不容辞。”
朱浩微微耸了耸肩，显得很明白事理。
杨慎懵逼了。
呀哈，这小子今天怎么突然从墙头草变得如此乖巧？
莫非有什么阴谋？
朱浩不解地问道：“杨翰林何以用如此眼神看我？我这人……尚且年少，对于政局一知半解，再者我跟陛下乃同出自安陆州，身份尴尬不想徒惹麻烦，但若是有申明大义之举，我还是可以跟诸位同僚站在一起。”
言下之意，我之前表现出来的“墙头草”作派，不是说我这个人价值观有问题，再或是故意想当骑墙派。
只是因为我出身特殊，再加上少年中进士，还侥幸考了个状元，乃众矢之的，如此表现太过碍眼，想活得长久不被人针对，这才选择低调行事，但我这个人很注重大义，有什么事你也不用把我排除在外。
杨慎听了朱浩的话，很受触动。
同为状元，杨慎又是杨廷和的儿子，他考中状元时自己的父亲已在内阁为次辅，所以很理解朱浩这种“明明考中状元却要保持低调，免得被人攻讦”的心态。
突然间他恍如回到正德六年时，自己考中状元，刚进翰林院时处处小心谨慎，凡事能退让和避讳都不往前冲的那段日子。
自己当初做过同样的选择，为何换作今时今日，却要苛责朱浩呢？
杨慎哑然失笑，望向朱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甚至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第五百一十三章 队伍不好带
正德时期四次殿试，正德三年选庶吉士五人，六年选庶吉士三十三人，正德九年未选，正德十二年选庶吉士三十四人。
正德十六年选庶吉士二十四人。
当天中午之前，本科新晋庶吉士二十四人，联同一甲三人，一共二十七个人，一同联名上奏，劝皇帝放弃迎兴王府母妃至京城的想法。
其中提到以国为重才是真正的“大义”。
说白了就是劝说皇帝放弃母子感情，从此以后专心在朝堂当个好皇帝，而你母亲交给别人来奉养，反正礼部已经准备从益王府给你选个“弟弟”，帮你赡养亲娘。
此议出，等于说告诉皇帝，这次天子门生进翰林院的二十七个人都选择了站位杨廷和阵营……你就别指望我们来帮你议大礼了，好好安心当皇帝，把家乡的老母亲忘了吧，就如同当初你爹就藩时也要跟他娘天各一方一样。
朱四看到这份奏疏时自然气得火冒三丈，好在朱浩早就给他打了预防针，他也没说直接原地爆炸，又或是甩出以往威胁文臣时提到的撂挑子回安陆州去当兴王的狠话。
至少傍晚出宫见到朱浩时，他的神色还算正常。
“……都被你说中了，看来我是谁都指望不上了，朝中文臣掌控了言路，还拿捏住新科进士晋升的途径，我不过是个空头皇帝……现在大明朝可以说是文官的天下，我就是个傀儡。”
朱四唉声叹气跟朱浩说着，全然不顾帝王风范。
朱浩奇道：“不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吗？”
朱四抬头打量朱浩一眼，不想说什么，旁边的张佐赶忙帮腔：“朱先生，这还叫在掌控中？现在都快众叛亲离了……或许只有您跳出那个圈子，站出来力挺陛下，才能让陛下看到希望。”
唐寅则道：“若朱浩亮明身份，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赶出翰林院，以其状元身份委命地方倒不太现实，可南京翰林院那边……唉！”
到底唐寅明白如今局势。
既然都知道杨廷和掌握了新科进士的晋升渠道，那还让朱浩跳出来跟其对着干，这不是等于白白把朱浩这颗有用的棋子给牺牲掉？
朱四摇摇头：“别让朱浩跟文臣对着干，现在我们手头实力不够，只能先隐忍，若是朱浩出头必定会被外放，那时朕身边将少一个强有力的帮手……这才是昏招。”
朱浩笑道：“多谢陛下体谅。”
朱浩毕竟主动提出要加入敌人阵营充当卧底，所以此时只能尽量安抚朱四那颗受伤的心灵，让其不胡思乱想。
张佐则与唐寅、陆松等人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朱浩，好似在说，这会儿你还笑得出来？
朱浩道：“陛下，正因为我们出手及时，让杨阁老不得不抢先行动，以至于如今只有翰林院中的新科进士联名，使得我们下一步计划依然可以进行……”
朱四问道：“既然朕提前知道他们会利用新科进士，为何不能下一道圣旨，不允许新科进士对大礼之事说三道四呢？”
“是啊，朱先生。”
张佐一脸热切地问询朱浩。
显然这馊主意是张佐出的，只是没有被朱四采纳罢了。
唐寅替朱浩回答：“如此会落人口实，说陛下堵塞言路，对陛下声名不利。”
“是吗？这就叫堵塞言路？”
朱四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浩点点头：“其实放到杨阁老那边，他们也会说，这是新科翰林自己的选择，毕竟由始至终杨阁老和朝中重臣都没有出面，全是一些人私下串联进行暗示和拉拢，逼着我们这些新翰林不得不屈从，其实很多人都不想附和，但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朱四听了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又被打击到了。
“但正如我之前所言，现在只有翰林院中的新科进士就范，对外间那些进士来说，他们仍旧有选择站在陛下立场的机会，而不至于被人议论朝秦暮楚，更弦易辙，而我们要用来上那议大礼奏疏之人，也就是张璁，他在礼部中未受任何影响。”
朱浩安慰朱四。
只要杨廷和没把所有进士拉下水，那找新科进士议大礼就依然可行。
按照原来的计划展开即可。
“那什么时候开始？”
朱四已急不可待。
朱浩道：“还是要耐心等待……陛下，现在您登基才刚一个月，何必如此心急非要一时三刻就解决问题呢？难道连年底改元时都不能等吗？”
“朕不想等了！”
朱四又犯起了犟脾气。
朱浩点点头：“既如此，那臣就定下时间，六月初十之前，让张璁将我们商定和草拟好的议大礼奏疏呈上，虽然急了些，但急有急的做法，但要提醒陛下，这只是个开端，想彻底解决问题至少要一年半载，甚至得等个两三年，陛下到时可要有耐心。”
朱四一咬牙：“行，只要早点开始，至少有个盼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处处受人欺负！太憋屈了！朕今天要看三场戏。朱浩，批阅奏疏之事就交给你了，朕今天没心情看那些东西，尤其不想看到内阁的票拟……哼，他们都是一群王八蛋！”
……
……
皇帝排解郁闷心情的方法，就是看戏。
对内阁不满，就不看内阁的票拟，将批红大权交给朱浩。
张佐很羡慕。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都很识相，知道自己处理国事上的能力相当欠缺，最多就是听从内阁的建议，按内阁票拟原样批红，反而不如像朱浩这样以皇帝口吻去改变内阁的想法，如此也让新皇有种报复文臣的快感。
翌日。
六月初一朝堂上。
朱四瞪着前面两排道貌岸然的大臣，心中的愤恨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恨不能把眼前这群人剥皮抽筋。
“陛下……”
杨廷和在工部冗长的奏事结束后，走了出来，想打破君臣间这种压抑的氛围，顺带将新晋翰林奏请皇帝收回成命的事提出。
朱四伸手打断杨廷和的话：“杨阁老，你是不是想提醒朕，让朕不要接母妃到京城？朕已看过昨天的奏疏，其中有一份让朕很生气，朕选拔的天子门生，居然连基本的孝义都不懂，认为朕接母妃到京城，违背了儒家的法统……难道杨阁老也认为，朕跟生母已无任何关联了吗？”
杨廷和没想到眼前少年皇帝问出的问题如此犀利。
在这种群臣相逼的场合，也算是临危不惧，所说的话听起来像是气话，却也条理分明。
杨廷和道：“礼部自有公议，臣不敢妄断。”
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意思是让礼部尚书毛澄出来接茬。
毛澄很头疼，却只能硬着头皮出列，义正词严：“陛下，益王次子，受赐崇仁王，仁孝体国，当以其继嗣于兴王府，以保兴王府香火不绝。”
朱四冷笑不已：“充任王比朕年岁都大，那他是朕的兄长，还是朕的弟弟？”
毛澄道：“陛下，您乃九五之尊，与其并无亲属关系……”
“那你们找他当皇帝啊，朕的父王就只有朕这一个儿子，你们不找儿子多的来当皇帝，却找朕，难道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朕为什么不能亲自奉养兴王府的香火，要他人来代劳？这算什么道理？”
朱四拿出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跟毛澄理论。
此时毛澄算是听明白了。
找那些新科进士劝谏君王，屁用都没有，还惹恼了皇帝，让皇帝觉得朝中大臣都在拉帮结派，甚至连新科进士都被人要挟利用。
毛澄觉得杨廷和的举措有点激化矛盾的意思。
毛澄不想彻底得罪皇帝，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行了，今天早朝就到这里吧，朕昨夜为母妃之事，彻夜未眠，没心情处理朝务了，你们能耐大，就交给你们来办吧……朕走了！”
朱四说完起身便走。
张佐急忙道：“退朝！”
不等众大臣行礼，朱四一股风般离开。
……
……
朝堂上，看起来杨廷和再一次大获全胜，实则其阵营内部却出了大问题，不像之前议大礼时所有人都态度坚决，现在人们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杨廷和。
问题就在于，杨廷和非但没想办法化解小皇帝的怨恨，却在用一些激进的手段令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皇帝那满腔怒火的发言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为人子的角度出发，皇帝提出要奉养母亲，并不为过，这比要册封朱祐杬为皇帝要来得简单而实在，让人不忍拒绝。
而且现在人人都觉得这个小皇帝不但勤勉，而且仁孝，毕竟一切都建立在孝敬母亲的基础上。
这就很符合儒家推崇的礼法，让文人忍不住便心生好感。
一旦有了嫌隙，杨廷和发现周围人看过来的视线中带着一种疏离，甚至是鄙夷，顿时感觉队伍不好带了。
“唉！陛下说昨夜无心朝事，但批复的奏疏一件都没落下，且多不以内阁票拟为准，六科无一封驳者，陛下之英明，亘古少见啊。”
出了奉天殿后，内阁几人往值房走。
蒋冕忍不住出言感慨。
这话却有意避开了袁宗皋，因为此时袁宗皋正在跟礼部的人说事。
梁储致仕后，蒋冕算是杨廷和最铁的部下，现在连他都觉得有点对不起小皇帝。
杨廷和还能说什么？
压力全都来到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五百一十四章 老友夫妻
看似牢不可破的文官阵营，在新皇一通操作之下，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连杨廷和都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以换取朝堂的稳定。
在不放弃大原则的情况下，杨廷和准备同意让朱四将蒋王妃接到京师来，只是名分方面需要特别注意，让蒋王妃离小皇帝近一点，不至于让小皇帝造反，闹到朝堂不安的地步，而不是他真的想成全小皇帝的孝心。
六月流火。
这天公孙衣一家抵达京城。
朱浩、唐寅带着陆松等人前去德胜门外，在运河码头见到乘船北上一路到京城的公孙衣夫妻，还有他们的儿子公孙姚。
“唐先生，朱先生，给二位行礼了……”公孙衣见朱浩和唐寅亲自前来迎接，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唐寅目光瞟向一边的公孙夫人。
夫妻二人北上没有带上公孙衣的老娘，身后跟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而此时公孙夫人怀里抱着一个，大腹便便显然肚子里还有一个。
朱浩道：“公孙先生，你家里这是又要添丁了啊？”
此话一出，公孙衣没什么，倒是孙夫人羞得耳根都红了，抱着孩子便到了一边，不打扰丈夫跟朋友的对话。
公孙衣略显得意：“家中无事，只能……呵呵。”
唐寅瞪着公孙衣：“不是去信让你好好研究学问？以后能相助陛下治国？怎能称之无事？”
朱浩在旁掩口偷笑。
公孙衣这种胸无大志之人，跟他讲用心学习治国？
跟对牛弹琴差不多！
可偏偏就有人喜欢乱弹琴，比如说唐寅。
没事在家播种生孩子，朱浩心想，公孙衣的志向大概也就停留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层面了。
……
……
马车早已备好。
朱浩、公孙衣和唐寅同乘，陆松亲自赶车。
车厢里，朱浩打趣道：“公孙先生，你这面子不小啊，你看锦衣卫千户亲自给你赶车，这是何等的风光？”
此时正是酷暑时节，车帘子没拉上，如此一来车驾行驶途中空气流通，车厢里倒也不怎么闷热。
公孙衣一脸感激：“多谢陆千户。”
“哪里，哪里，都是奉命办事。”
陆松公事公办，有一种不苟言笑的冷漠。
但彼此都是王府的老熟人，没什么见外的地方。
眼见着公孙衣带着妻儿来京师了，陆松自然要想想自家事，现在老婆孩子还留在安陆，家里并不是只有陆炳一个儿子，妻子那边还要忙着照顾蒋王妃……思乡之情油然涌上心头。
“陛下还好吧？”
公孙衣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便把心中最关心的问题问出来。
唐寅道：“这是你该关注的重点么？不用功修习学问，怎能匡扶社稷，报效君王？”
朱浩笑道：“唐先生，你就别说大话了，什么匡扶社稷，还不如说公孙先生就是到京城来享福……哦对了公孙先生，估计这两天你就能见到陛下了。”
“啊？”
公孙衣大吃一惊。
他只是礼貌性问问新皇身体好不好，表现出自己为人臣子忠君体国的一面。
谁知朱浩这边直接告诉他，来京后很快就能见到圣颜？
难道是入宫去觐见？
公孙衣想想都激动，却还要拼命压抑心头的狂喜，面色通红：“朱先生客气了，还是称呼我凤元为好。”
唐寅点头：“朱浩啊，我觉得凤元说得对，以后你对他还是别先生长先生短的称呼，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有能耐当你先生呢。”
朱浩：“……”
也是唐寅跟公孙衣关系铁，又或者说是公孙衣对唐寅很敬畏，不然随便一个人说这话，公孙衣不跟他拼命才怪呢。
瞧不起谁呢？
可公孙衣在朱浩和唐寅面前，的确有些自惭形秽，全在于他是靠朱浩考取的举人，觉得自己当不起朱浩称呼一声“先生”，便有意将之点出，其实他是想靠着朱浩的关系，能在新皇那儿混个一官半职，以后自己就可以吃香喝辣过上小资生活。
唐寅道：“凤元，之前跟朱浩一起到京师来的孙孺，现在进了国子监，一边读书一边等候官缺补任，这趟你过来，不如也去国子监混混资历？”
公孙衣急忙点头：“那感情好。”
“别别别。”朱浩摇头，“我那劣徒，水平怎么能跟公孙先生比？公孙先生到京师是来干大事的。”
公孙衣一颗心被唐寅和朱浩弄得一起一落，情绪剧烈起伏，急忙道：“能进太学就读，乃极好的事情，在下并无奢念。”
显然唐寅给公孙衣规划的“仕途”前景，正是公孙衣想要的。
以一介举人之身想获得官缺，非要有深厚的资历不可，如公孙衣这般考中举人没几年，连地方儒学署教谕都没当过的士子，想一上来就混个高官？
在国子监中一边读书一边深造，这对公孙衣这样并无考进士野心的人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朱浩道：“人还是要有大志向的，不然怎对得起在王府中当教习一场？陛下对你满是期待呢。”
“啊？是吗？”
公孙衣自己都不相信。
他可不觉得小兴王会正眼看自己，当初在王府当教习时，朱四和朱浩年岁小，自己天天让朱浩代课，当时朱三和朱四没事就喜欢挖苦自己，现在恐怕更不用说了。
……
……
一路上都是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唐寅和朱浩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不停把公孙衣的情绪高高举起再重重摔下，弄得公孙衣的心情忐忑，不上不下的。
陆松在前面赶车，本来迎接友人是挺严肃的一件事，听到后面也不由满脸带笑。
彼此都太熟悉了。
连陆松都看明白，朱浩和唐寅是诚心拿公孙衣开涮，并非恶意的那种，探知公孙衣没什么野心，只想到京城后过点安生的小日子，求个温饱自在。
马车停在一个有几分逼仄，连马车都进不去的小胡同口上。
朱浩率先跳下马车：“早前收到信，就跟唐先生一道布置了这里，准备给你当临时住所，前三个月每月一两银子的房租，先替你交了！”
“多少？一个月一两银子？这……怎么这么贵？”
公孙衣一听有点不自在。
兴王府教书那会儿，一个月束脩八钱，一年才能拿十两银子，这都算多的。
可到了京城，却连房租都不够交，何况还要在这里讨生活。
唐寅道：“你当这是何等地方？京师之地，寸土寸金，这么一套不大的宅院，就要六七百两银子，一年才收你十几两租钱，很贵吗？”
公孙衣看了看为自己准备的屋舍，就是个门脸狭窄带前后院的宅子。
他问道：“不是听说京师人都住一种四面都是屋子的院子么？给我租一间就行，这独门独院的……太贵了。”
唐寅本想骂公孙衣抠门，但见公孙夫人带着孩子过来，就不好意思开口。
朱浩笑道：“这里距离你办公的地方不远，住起来方便，以后若是陛下没事前来探访，你总不能让陛下进大杂院吧？”
“啊？”
公孙衣又是一惊。
莫非我还有被陛下亲自登门造访的资格？
随后看到妻子过来，连他这样稍微有那么一点愚钝之人，都感觉朱浩故意说点好听的给他撑脸面。
公孙夫人果然非常欣慰，微笑着问道：“小东家，不知我家相公，将会在何处当差？”
朱浩指了指前方：“从那儿出去……稍后我带你们一起去看看。”
“我们？”
公孙夫人略带不解。
朱浩笑道：“先不说别的，赶紧进去收拾吧……基本的家当都备妥了，也不知你们住起来是否适应，回头再让人带你们去就近的早晚市看看，让你们知道日常用品在何处购买。”
……
……
公孙衣夫妻二人入内安顿。
逛了一圈发现这宅院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里面基本都收拾妥当，在这点上，朱浩显得很贴心，再加上公孙衣到京城来算是帮他干活，等于是朱浩的“员工”，他这个当老板的当然不能太刻薄。
简单收拾过，公孙衣夫妻让婆子留在院子继续整理，顺带把孩子也交了过去。
随后夫妻二人便跟朱浩和唐寅往巷口去了。
“这里是大时雍坊，从街口过去，走一条街就到上班的地方，以后通勤很方便……有什么事最好随叫随到，我会安排人给你当车夫，没事帮你打打下手，但马车方面……暂时先给你租了一辆，回头再给你买……”
朱浩走在前面，说话时不时往身后公孙衣夫妻身上看。
夫妻俩都很懵。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京城来是干嘛的，不是说好了辅佐新皇？虽然也知这目标有点太过远大，不好实现，但总不至于跟以前一样，是给朱浩的学堂当教习，教一群学生？顺带照顾什么戏班、工坊之类的吧？
到了地方，正是朱浩和唐寅等人办公场所，距离锦衣卫衙所只隔了一处大宅。
几人从后门进去。
后巷很窄，进去之前，公孙衣夫妻俩真以为是个工坊之类的所在，等进去后才发现别有洞天，方知误会了朱浩。
“唐先生、朱先生！”骆安正带着锦衣卫的人整理库房，见到朱浩和唐寅一起回来，连忙过来行礼。
陆松虽然也是锦衣卫，但毕竟是穿着便服前去迎接，此时此刻公孙衣夫妻俩见到一群身着飞鱼服、佩戴绣春刀的人来在面前，顿时脸色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五百一十五章 羽翼渐丰
朱浩给公孙衣介绍了一下夫妻二人接下来要做的工作。
那就是帮忙整理案牍，尤其是涉及河工账目等。
公孙衣震惊不已：“在下……只怕能力不及。”
唐寅又要消遣他两句，但听门口传来蒋轮的声音：“听说凤元来了？真是久违了，今天正好请你喝酒。”
有蒋轮在，院子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此番蒋轮带着儿子蒋荣前来。
本来蒋轮跟公孙衣熟络一下没什么，但他那双贼眼却没事喜欢往公孙夫人身上打量，毕竟公孙夫人也算是兴王府诸多幕宾家眷中姿色数一数二的风韵少妇，现在又大腹便便，连蒋轮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在下应该做东宴请诸位。”
公孙衣难得大方起来，见到许多兴王府旧人，想“慷慨”一回，居然主动提出要请客。
朱浩有意留心公孙夫人的反应，发现其面色如常，满脸是笑，大概明白当妻子的觉得丈夫不能在人前丢面子，再加上到京师后还要仰仗朱浩等人谋求差事，便向丈夫暗示，公孙衣这才一反常态主动提出破费宴请。
蒋轮惊讶地问道：“凤元，你几时身上有银子了？以前随手跟你拿几文钱你都没有……夫人，你可真是相夫教子的大能人啊。”
蒋轮口无遮拦，直接打趣有夫之妇。
唐寅板着脸喝道：“孟载莫要乱说话，多得大家熟稔，凤元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否则非跟你拼命不可，我们还是先聊正事吧。”
蒋轮丝毫不以为忤，继续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趁着唐寅把公孙衣拉到一边去说话，蒋轮跟过去旁听，朱浩也对公孙夫人说明接下来要做的事。
“……就是整理，把有用的资料挑出来，其实也没什么，这些案牍在此摆放有一段时间了，并不打紧。”朱浩笑道。
公孙夫人望向朱浩，欲言又止。
大概她是想问问，我们在这里帮你整理账目，一个月给开多少工钱？
朱浩明白，有其夫必有其妇，本来公孙夫人也算大家闺秀，可跟着抠门的公孙衣久了，也开始变得斤斤计较，少了那股名媛不食烟火的仙气。
朱浩道：“凤元那边每月五两银子，暂时先给这么多。夫人给二两，你们夫妻俩拢共七两银子……等公孙先生当官后，俸禄照拿，这边供给也不会少。”
公孙夫人听了这话，长舒一口气。
以之前朱浩在安陆时给他们两口子开的工钱，小夫妻能否在京师过活都成问题，何况现在还要养家糊口。
夫妻俩正打算努力工作，争取早日把家中老人也接到京师来过享受大城市的生活。
……
……
公孙衣本来就是兴王府体系内的人，王府上下大多数都认识。
再加上他跟朱浩和唐寅关系不错，本身还有举人的身份，看来很唬人，所以受到礼遇，至少他见到的人对他都表现得很敬重。
坐下来谈完一些事，公孙衣打算带妻子回家继续整理。
“这么着急干嘛？不等见到陛下后再走？”
朱浩笑着问道。
公孙衣一脸惭愧：“朱先生莫要言笑，在下何德何能，能慕天颜？以后我夫妻在京师讨口饭吃，全仰仗诸位了。”
他显然不相信自己初来乍到就能见朱四。
不料话刚说完，还没等别人发表意见，外面就传来朱四的声音：“公孙先生来了么？未及远迎啊……”
朱四蹦蹦跳跳进到大厅里。
本来一屋子的人都坐着，闻言全都起身，唐寅和朱浩等人只是拱拱手当作行礼，公孙衣夫妇则大惊之下，连忙就要下跪磕头。
朱四上去一把将公孙衣拦住：“公孙先生这是干嘛？哪有先生给学生下跪的道理？别当自己是外人……嘿，师娘也在？又有身孕了？家里这是又要添丁了吗？”
朱四望着一旁的公孙夫人，满脸是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公孙夫人面红耳赤，羞赧得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虽然她名义上是这个少年的师娘，但眼前少年毕竟已是皇帝，天下至尊，又正值血气方刚，万一对民妇有什么不轨的想法……丈夫可保护不了自己。
本来一屋子男人就让她很局促了，这下更有种手足无措的紧张、恐惧等情绪在心底滋生和蔓延。
朱浩道：“陛下，公孙先生到京城后，不如先到这里帮忙做点事情……已跟他商量好了。回头再在朝中给他谋个差事，从基层一点点做起。”
朱四笑道：“那是自然……公孙先生是朕的恩师，岂能亏待？”
言谈间，唐寅听出小皇帝今天很高兴，明显不单纯是为见到公孙衣夫妇而欣慰，更可能是有别的喜事，只是不方便说罢了。
……
……
公孙衣刚来京城，先是今科状元朱浩以及真正的帝师唐寅亲自迎接，现在又见到皇帝本人，兴王府的旧人对自己也很礼遇，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荣光。
等公孙衣夫妇被锦衣卫护送回家，唐寅和蒋轮也去安排迎接公孙衣的宴席，朱四这才单独跟朱浩说了好消息。
“……是这样，今天礼部上了奏疏，说孝义乃君王之根本，同意让朕接母妃到京师来奉养，只是在名分方面没有让步……但只要人在京师，朕随时都能见上一面……”
朱四兴奋不已。
坚持了半天，现在终于收获了成果。
朱浩点点头：“既然礼部能上如此奏疏，就说明杨阁老那边做出了让步。”
朱四轻哼：“我就说那老匹夫没事喜欢跟朕作对，当朕好欺负呢？却不知朕身边有着高人指点……朱浩，下一步是不是就议大礼了？朕已等不及了，赶紧让那个张璁上奏，不是说好了就这几天吗？”
最近几日朱四一直对那些大臣横挑鼻子竖挑眼，朝堂上没给其好脸色看，加上杨廷和阵营内部有松动迹象，杨廷和等于是要同时稳住新皇和安定己方阵营人心，无奈权衡后，让礼部上奏，同意朱四将蒋王妃接到京城来。
这一步完全在朱浩意料之中。
历史上蒋王妃也是正德十六年到的京城，只是蒋王妃到了通州后，一场有关蒋王妃名分的争论几乎到了白热化，最后双方做出妥协，蒋王妃以生母太后的身份入宫，朱四也不再坚持要在太后前加“皇”字，以体现生母跟正朔母亲张太后的区别。
“就这几天了，陛下等着好消息吧。”
之前朱浩已再次找到张璁谈及此问题，顺带将历史上张璁的上表，以他朱浩的方式重写了一遍。
因为张璁从一开始就受到朱浩的指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道上表的主要意思是由朱浩提出，却不知历史上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而朱浩让张璁上表的时间，赶在礼部同意迎蒋王妃到京师之事发生后。
循序渐进！
朱四美滋滋道：“朱浩，有你帮忙真好，朕最近都不用出力，朝堂上被那些官员提及朝事，每次都能驳得他们哑口无言，那种感觉真爽！他们都当朕能力多大，其实朕只需要每天早晨起来看看你列的条子就行，甚至有时朕就拿在手上，在他们提及的时候顺带看上一眼……”
朱四一副计谋得逞，沾沾自喜的模样。
朱浩心想，我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刚登基，就耍这种小手段，如此会让你愈发懒惰，对政务开始变得不上心，逐渐你就会找乐子来填充空虚的生活，到时你可能就要走你那个堂哥的老路。
朱浩稍微有点负罪感。
但想到历史上朱四也称不上是什么明君，后来的荒唐事迹比之朱厚照有过之而无不及，朱浩便觉得，不如让这小子早点把大权交出来，至少我不会把大明带向歧途。
……
……
晚上唐寅和蒋轮去招待公孙衣，朱四看戏，朱浩则留下批阅奏疏。
来日朱浩一早要回翰林院坐班，所以必须赶在半夜前将所有奏疏批阅完，加上连张佐都跑去跟朱四一起看戏了，朱浩一个人完成朱批，任务量有点繁重。
等朱四下观戏的阁楼时，已是子夜时分，他不断打着呵欠，擦拭眼睛，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
“朱浩，之前我们不是说召孙老到京师来当尚书吗？他回绝了……不过我按照你的吩咐，让兴王府的人去他府上，绑也要把他绑到京城来，至于江西的费老则表现得很配合，以去传信之人飞马传信，说他已经启程往京城来了……”
作为朱四登基后的两个重要人事任用，孙交和费宏在对待新皇征召方面态度截然相反。
孙交不想再卷进朝事，能推则推；费宏则感觉新皇登基后百废俱兴，需要他出马匡扶社稷，马上受征召往京师。
也不能说费宏就是官迷，只能说双方出身背景大不相同，费家作为江西的世家大族，当官是其家族成员一生追求的使命，此番费家一同被征召入朝的还有费宏的堂弟费寀，其为正德六年进士，曾为翰林编修，因反对宁王求复护卫罢官，不出意外的话，复官后会与朱浩共事。
除此之外，今科探花费懋中也在翰林院，可以说费家从政乃天经地义，不像孙交那般可以躲个清静。
朱浩点点头：“等他们到京城后，陛下的羽翼就开始逐渐丰满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可当大用
皇宫，清宁宫内。
张太后正在接见她的心腹太监，大明皇宫御用监太监张永。
张永此番见张太后，却是长跪不起，令张太后多有不解，详加问询后才知张永是来告别的。
“……太后娘娘，奴婢如今已奉诏闲住，从此后不再能入宫孝敬您，以后也不能再来给您请安。”
张永老泪纵横。
张太后皱眉问道：“你拥立新皇有功，何以会落得如此下场？”
张永道：“乃是因内差御史萧淮奏先皇时有不法之宫人内侍，牵连到奴婢，奴婢甘领其责……并非心怀怨怼，只是来与太后娘娘作别。”
张永是受丘聚和谷大用的案子牵连。
《明史》记载：“……世宗立，御史萧淮奏谷大用、丘聚辈蛊惑先帝，党恶为奸，并及永。诏永闲住。”
张太后稍微释然，微微点头：“你提督团营，在京师属要害职位，被人攻讦乃情理之中，只要你一心维护大明，将来新皇定会有再用你的一天。”
这话潜在的意思是，你被褫夺官职，乃是文官集团所为，哀家帮不了你，你也不用再哭诉了，不管你是真的心无怨怼还是假情假意，哀家都无能为力。
“是。”
张永擦了一把眼泪。
张太后道：“那以后御用监太监之职，还有提督团营太监，由谁来担当？”
这才是重点。
张永之前虽为御用监太监，但兼领着提督团营的差事，在军中威信很高，一来是因为安化王谋反、平定刘六刘七叛乱、应州大捷都有张永的身影，连宁王之乱中，王守仁第二份表功的奏疏中都要提张永一句，江西善后事宜也是张永在负责。
张永的威望在一众太监中无出其右者，朱四继位后对其一直都表现得很尊敬，没有想过动他的位置，此番去职属于遭受无妄之灾，但也正好中朱四下怀，于是便顺水推舟。
张永道：“听闻乃兴府出身的一名姓黄名锦的宫人，接替奴婢的差事。”
“哦。”
张太后点头，她根本就没听说过黄锦的名头。
兴王府承奉司内可不是只有张佐一名太监，以张佐为首，一同到京城的还有黄锦、鲍忠、崔景、麦福等人，只是目前不是所有人都能委以重任，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把兴王府的太监安插到宫里要害职位上，就要逐步将那些权宦给按下去。
但这些担负要职的大宦官手头掌握的权力可不小，在朝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还受到张太后和杨廷和等人庇护，所以需要一步步分化瓦解，不能说一次性都换上兴王府自己人。
此番张永被撤换，属于文官集团清算先皇身边近佞，张永作为“八虎”之一，始终难逃干系，去职乃情理中的事情。
朱四一直按照朱浩的吩咐，少用“自己人”，多起用弘治、正德初年的老臣，如此才能服众，同时也对外界表明，正德时有太多贤良被先皇胡闹给耽搁了，现在到了他们重新出山的时候，从朝廷到宫人，这些老人的出山会让世人产生一种新皇拨乱反正的感觉。
如此一来，世人便会帮朱四否定正德朝，而肯定新皇作为。
张太后道：“陛下用人，还是太过注重亲疏远近，这样不好……听闻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兴王府出身。”
张太后对此表达了强烈不满。
你朱四才当了几天皇帝？
先让没有翰林院经历的袁宗皋入阁，又把张佐提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现在连御用监掌印、提督团营太监都换成你的人，分明是想收拢大权。
张永急忙道：“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已重新启用萧敬萧公公，这两日萧公公已入宫办事。听闻还是替换秉笔太监魏彬，以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陛下对于宫内事务也多加问询……礼数方面自不会缺……”
张太后闻言脸色果然好看许多，微笑道：“克恭要回来了吗？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不知他现在身体可还好？”
萧敬现年已八十三岁，乃是经历英宗、代宗、宪宗、孝宗、武宗和目前的嘉靖帝共六位皇帝的六朝老臣，其在弘治年间就已执掌司礼监，那时张太后在宫里可说地位稳固，经常能见到老成持重的萧敬。
现在听说萧敬要回来，欣慰之余，张太后突然觉得这个新儿子做得还不错。
张永用实际言行表明自己心无怨怼，尽量帮新皇说话，以平和母子关系，宽慰道：“萧公公身体清朗，有他在宫里坐镇，定能让人心归附。”
张太后点点头：“是啊，陛下就该多任用一些老臣，他们富有经验，朝中人脉通达，更熟知宫中祭祀和朝堂内外的规矩，总比让一些不知从何处来的人位列国朝机杼要好。”
“是。”
张永笑着回答。
张太后这才满意地冲着张永点了点头，“若以后陛下再来请安，哀家会多跟他提及你以往的功劳，你且先安心归家休养身体，过去几年累坏了吧？”
“是，谢过太后娘娘。”
张永之前想用温情打动张太后，发现无效。
反而自己替新皇说话后，张太后觉得他很识相，主动提出会帮他在新皇面前说好话，张永自然感激涕零。
……
……
宫中进行了一系列人事任免。
之前朱四的主要着眼点在朝堂，不是说他不想更换宫里的太监，毕竟这些太监关系到他的人身安全，甚至刚入宫时，连吃饭都要派专人试毒，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战战兢兢。
按照朱浩的说法，先不忙着打草惊蛇。
需要等个机会。
机会就是让文官集团动起来，御史言官可是闲不住的，皇帝现在贤能，那就去参劾宫里掌权的太监，总归能咬出几条大鱼。
宦官贪权爱财，没有人经受得住调查，朱四因势利导，顺应“民意”，将这些太监分成三六九等定罪，逐渐把宫里都换上自己人或者是前朝时受到打压的老人。
宫里的变动，让杨廷和感觉一阵头疼。
杨廷和一方面希望把一些擅权的太监换下来，又怕一下子更替太多，影响朝局稳定，还会让小皇帝逐步掌控权力，然后腾出手对文官集团发难，所以在这件事上纠结万分。
不然的话，以其文官集团领袖的身份，吩咐下去，让御史言官不要拿那些大太监的过失参劾，估计谷大用、丘聚、魏彬乃至张永等人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拉下马来。
但朱四在起用萧敬等几名老太监后，杨廷和稍微放下心来。
如此说明朱四并不是任人唯亲，加上其在朝堂下诏起用一些老臣，诸如孙交、费宏和谢迁等人，算得上是言行合一，至少没让杨廷和觉得新皇在用人方面不可忍受。
“父亲，礼部上奏后，陛下已传旨地方，近日便会令兴王妃赶赴京师，若是兴王妃到京后，陛下岂能甘心令其长住宫外？到时再起名分之争，该当如何？”
这天杨廷和回到家，满脑子都是朝堂事务，思绪纷乱，此时杨慎不识趣地出现在他面前。
杨廷和不耐烦道：“等兴王妃到京后再说吧。”
杨慎道：“父亲为何要改变态度？如此岂非置联名上奏的众新科翰林于不仁不义之地步？”
似乎杨慎看不惯父亲的举动，在大礼议这件事上，杨慎可能要比杨廷和更加偏激，就在于杨慎年轻气盛，在朝地位不高，只会认死理，而不像杨廷和这样主持大局之人，需要转圜腾挪。
这也是为何后来杨慎的下场要比他爹惨很多的原因，虽然他学问高，但政治立场上却死轴，几乎到了不识时务的地步。
左顺门事件他是发起者，最后皇帝不找他问罪找谁？
杨廷和长呼一口气：“为父一切都是为大局着想，儒家注重仁孝，不能苛责陛下太多，其一心奉养生母，乃可成为天下仁义之表率，凡事都要师出有名。”
杨慎心有不甘，但被父亲如此语重心长教训后，只能低下头聆听教诲。
杨廷和道：“至于那些新科进士，仗义执言乃臣子本分，若是陛下因此而容不得他们，那陛下有何面目自称仁君？自古以来明君者，当不以好恶取士。哦对了，那个朱浩……”
杨慎道：“孩儿也想跟父亲提一下朱浩，孩儿认为，此子或可当大用。”
“哦！？”
杨廷和满脑子疑问，皱眉道，“先前你不是说他不知进退，犹如墙头草？为何这才过去几日，你对他便有如此改观？便因他听从于你，带头联名？”
杨慎摇摇头：“回父亲的话，并非如此。孩儿只是设身处地以其角度思考问题……其为出自安陆之地的新科状元，必然受到陛下关注，明哲保身并无过错，且他在大是大非上并无偏私，是为儿所欣赏。”
“是吗？”
杨廷和眉头紧皱。
换作以往，他绝对不会接纳朱浩这种夹缝求存的骑墙派，但现在却不得慎重考虑。
杨慎道：“儿当年进翰林院，与他心态多有相似，他到现在都力求中立立场，实在难能可贵。还是父亲您说，他作为锦衣卫朱家出身，已无可能投靠新皇，那为何不充分利用他的身份，为己所用？”
杨慎反过头来教育老爹，是你说朱浩系朝廷用来监视兴王府的锦衣卫朱家子弟，尤其朱家还参与谋害新皇兄长，现在你却不相信他，算哪门子道理？
杨廷和点点头。
以其老谋深算，自然会怀疑朱浩如此做是否别有用心，或许朱浩一开始就是想跟杨慎打共情牌呢？

第五百一十七章 起死回生
杨廷和政治智慧高深莫测，心中有怀疑是正常的反应。
但杨廷和深入想了想，若是朱浩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加入己方阵营，而刻意表现出抗拒的姿态，那这少年就太过深沉老练了，此计也过于冒险和做作，朱浩怎能确定杨慎会与之产生共情？
杨廷和觉得不太现实。
那就只能往简单方面想，或许真如儿子所言，因为其出身尴尬，才想着明哲保身呢？
区区一介少年郎，无关大局，杨廷和懒得深究，也就暂时将朱浩放过，想的是以后慢慢去了解。
如此一来，杨廷和与儿子杨慎，暂时都对朱浩放松了警惕。
……
此时的朱浩，正过着两点一线的上班生活。
翰林院有个好处，就是去得晚走得早，中午不影响回家吃饭睡午觉。
六月正是最热的时候，《武宗实录》于此时开始修撰，御旨以杨廷和、蒋冕二人为总裁官。
实际上很多修撰事务，系由詹事府掌府事、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刘春来负责，刘春相当于实操的总裁官，以翰林院侍讲学士李廷相统筹，李廷相跟杨慎相当于副总裁官的身份，杨慎想以此来获得晋升的机会，爬上翰林院高位。
朱浩作为新近才入翰林院的史馆修撰，平时所做的事情，就是帮忙整理一下书册。
朱厚照干的事情太多了，哪些需要记录，哪些可以略过……需要讲个门道，所有事得按照年月日的方式记录下来，年月方面没什么问题，但在日的记录上通常都是以天干地支来记录。
有很多从皇宫流传出来的皇帝言行，更多是来自于当时史官的记录，朝中大小事务都要记。
朝中一些有名望的官员几时死的，或是有番邦进贡等事宜，还有奏疏的批复结果等等，也都在《实录》中有记载，一本书可以说是研究朱厚照一朝的最好历史档案，记录方面可说是事无巨细。
朱浩作为熟悉历史之人，没法将整本《实录》都背出来，但基本上哪一年发生过什么事，他都有印象。
白天修书。
晚上则回去帮朱四批阅奏疏，朱四也不是每天都出宫来，大概一旬十天能出来个两三天，剩下的时间不是他不想出宫，而是怕被人发现，影响他逐步拿回权柄的计划，便只能尽量忍耐。
但十天中有七八天奏疏都会给朱浩送来，尤其是那些不太好批阅的，朱四一点都不客气，直接让人成箱成箱往朱浩这边抬。
最近张佐出现在宫外的时间也变少了，即便出宫来，也多是去见袁宗皋。
……
……
六月十四。
这天本来稀疏平常，朱浩下午要去见苏熙贵，涉及南京六部人事变动，同时苏熙贵想知道朱浩提出的银号什么时间成立。
当天上午朱浩正在翰林院正常上班，但听外面传来高喊：“出事了。”
朱浩抬头往四下看了看，杨慎等人都不在，翰林修撰房内只有他和蔡昂两人苦逼兮兮地整理文稿。
“何事？”
蔡昂站起来问了一句。
朱浩从这几天刚给他安好的办公桌后直起身，往敞开的窗户往外边看了看，摇头道：“好像不是走水……走，出去看看就知道是什么情况。”
朱浩和蔡昂出门来。
但见几名庶吉士正在往北边靠近主要办公场所的屋舍跑，而那边临近的院子正是几位学士的公事房。
“怎么回事？”
蔡昂问住一名他认识的典吏。
典吏回道：“刘学士病倒了，正在请太医！”
刘学士指的是刘春，历史上刘春大限就在六月，朱浩心中一动，忙和蔡昂进到院子，却见一群人七手八脚将刘春从房间里抬了出来，先前杨慎和余承勋不在修撰房，原来是在这边做事。
明显杨慎和余承勋已跳出翰林院史馆修撰的职位，所行差事大大超过了目前的品级和职位。
“太医请了吗？”
“已去通知了……咱翰林院距离太医院不远，相信太医很快就会赶来！”
大明太医院衙所就在翰林院西南方，銮驾库正南。
若是抓紧时间请人的话，估计一会儿工夫就能把人请回来。
后面来的人都在问询情况，李廷相和顾鼎臣等人也闻讯赶来，一群人围着刘春，朱浩本来站在外围看不清楚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却听杨慎暴喝一声：“还不让开个地方，方便刘学士透气？”
看热闹的人这才把一方空了出来，朱浩终于可以看到刘春的惨样。
此时躺在地上的刘春浑身颤抖，脸色煞白，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却已经开始下垂，嘴唇发紫，明显是心脏病发作的症状。
李廷相道：“刘学士本就有胸痹之痼疾，怎会突然发作？莫非是有人气他？”
在场没人吱声。
却有人往余承勋身上瞟，好像刘春发病跟余承勋有莫大的关系。
正说着话，但听有人高喊：“太医来了！”
太医吴杰带着一名药童，提着药箱匆忙而来，一到地方便上前查看情况，拿出银针进行紧急治疗。
一群人紧张兮兮，而此时刘春明显还有点意识，只是他已无力跟到来的太医说明自身情况。
吴杰针灸半天，没见任何好转。
旁边药童轻呼：“手都凉了！”
吴杰把头凑到刘春的胸口听了听，似感觉无力回天，摇摇头：“准备后事吧。”
等于是放弃治疗了。
看到这一幕，朱浩不由感慨这时代的人生命是何等脆弱，就算太医诊断正确乃是“胸痹”，遇到这种心肌梗死的情况，也没有办法治疗，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去世，主要是缺乏治疗的特效药。
……
……
听到吴杰说“准备后事”，在场人等鸦雀无声。
活生生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给在场目击者一种很大的震撼，尤其这个人还是翰林院众人的顶头上司。
朱浩一路小跑回到隔壁院的修撰房，把自己放在桌上的一方小木匣打开，这木匣里摆放着一些东西，有部分是他准备拿去给苏熙贵当样品的，其中有一样就是硝酸甘油。
朱浩回来时，在场人等已在为刘春准备后事。
朱浩快步上前，朗声道：“且慢，我来试试吧！”
杨慎瞪着朱浩：“你要作甚？”
朱浩道：“我家乡有一种办法，专门治疗胸痹，现在刘学士还没死透吧？我想尽最后的努力。”
杨慎皱眉，旁边余承勋叹道：“朱浩啊，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种事……太医都说不行，你这不是添乱吗？”
吴杰倒不是嫉贤妒能之人，连忙道：“若是有偏方，或可一试。”
朱浩把手里一样东西拿出来，直接掰开刘春的嘴，塞到其舌下，然后半跪在地，开始实施心脏按压术。
硝酸甘油这东西，若是顽疾，吃多了肯定效果会大打折扣，但这年头没人用过这种药，或许就能奏效呢？
虽然朱浩也知道服用得有点晚，若是早点咽下肚，或许救活的机会大增，但要不是太医给其判死刑，朱浩贸然出来说我这里有神药，别人不把他当神经病就怪了，会允许他靠近患者？
出了事别人还会觉得是你给折腾出来的呢！
朱浩把药塞进刘春的嘴巴后，心肺复苏术没有停止，一通按压，朱浩又拿出一片塞进刘春嘴里。
“何物？”
吴杰很好奇，朱浩往刘春嘴里到底塞了什么东西，此时他的手正搭在刘春手腕上，摇摇头，“没用，心跳都停了，莫要再瞎折腾！”
朱浩不多解释。
旁边杨慎也过去搭脉，果然如吴杰所言，心跳全无，再做任何努力都徒劳。
朱浩却知道，心脏病患者的心肺复苏术很有用，再加上硝酸甘油对付心肌梗阻有极大的效果，现在就是要以“手动”方式维持患者一定的血液循环，让药顺着血液来到梗阻之处。
“疯了疯了！”
余承勋不知该怎么劝朱浩，上来就要拉朱浩。
旁边的人也劝道：“朱状元，别尝试了，这可不是儿戏……”
“咳！”
众人七嘴八舌劝说，这时正在经受朱浩折腾的刘春突然发出一声咳嗽。
所有人都傻眼了。
心脏停了，呼吸也没了，这样还能救过来？
再仔细一看，刘春并没有睁开眼，刚才发出的那声咳嗽却不知因何而起，难道死后被朱浩折腾太狠身体发出抗议？
“有脉搏了！”
吴杰双目圆睁，无比震惊道。
朱浩随即拿出第三片药，塞进刘春嘴里。
“咳咳咳……”
刘春连续咳嗽起来。
却是之前朱浩硬生生灌药，现在他已恢复身体机能，部分药到了嗓子眼儿，自然呛着了。
……
……
翰林院彻底热闹起来。
朱浩完成一切后，满头大汗站起，旁边人连忙给他搬来一张椅子，所有人都站着围观，只有朱浩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躺在地上的刘春。
刘春睁开眼，面对在场闹哄哄一群人，脑袋有点懵，但隐约记起来自己因何在这里。
“神奇啊。”
余承勋满脸都是惊愕的表情，瞳孔放大，“居然真能起死回生？”
吴杰连忙凑过去，象征性继续给刘春施针，显得刘春起死回生有其一份功劳般。
“这……”
刘春醒过来，已能开口说话，却说不清楚。
杨慎道：“刘学士，先前您胸痹发作，险些丧命，多亏吴院判……还有朱浩施救……”

第五百一十八章 神药
刘春起死回生。
在场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
要说这大明的翰林院，可说是汇集了天下见识最为广博的一群人，可也没谁见识过如此神奇的事情。
刘春被紧急送回家中养病，乃是被人抬着走的，尽管他自己觉得身体还凑合，只需要稍微休息一下就能站起身来，但翰苑中一群下属不放心，坚持找来滑竿将他抬出院子送上马车。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最好朱浩能在场。”
杨慎对闻讯赶来的刘府下人说道。
刘府下人听说自家老爷死了，来的时候就差带着棺材了，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家老爷活蹦乱跳，打探后才知原来有个“神医”把自家老爷从鬼门关拉了归来。
朱浩不想当什么主治大夫，而且刘春现在看起来问题不大，若之后再出现心肌梗塞的症状，自己是否救得活另说，大不了回头给他点药，有备无患嘛。
吴杰本想多问朱浩两句，但眼见病人要归家，连忙跟了出去，义不容辞承担起继续照看刘春的重任。
没人强迫朱浩问诊，他也不会主动请缨，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朱浩跟蔡昂一道返回修撰房。
蔡昂好奇地问道：“朱兄弟，先前你是……如何施救的？在下在旁看了半晌，未得要领。”
朱浩道：“我都说了，乃是家乡的偏方，以往有人生病就是这么救治过来的，因而才会去尝试一下。若是吴太医没说人不能救了，我根本就不会凑上前毛遂自荐，毕竟我可不想招惹麻烦。”
蔡昂想了想，不由点头：“也是，救不回来，那责任算谁的？不过今天这一幕，真让人大开眼界啊！”
……
……
因为朱浩救人大获成功，一瞬间成了翰林院的名人。
人们纷纷往修撰房这边凑，有人想进房来问问情况，但碍于朱浩在里边埋头整理文稿，不好意思打扰，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人往窗户里瞧，好似后世围观大明星一般。
临近中午时，余承勋回到修撰房，直接坐到了朱浩桌子对面。
“有事吗？”
朱浩问道。
余承勋笑道：“多亏有你，不然今天刘学士一口气背过去，我就要成为罪人了。”
“这……”
朱浩只能装糊涂。
其实先前他已从旁人的目光中猜到，刘春的心梗可能跟余承勋有关。
余承勋叹息：“其实不过是学问方面起了一点争执，本来好好的，谁知刘学士起身后突然就不行了……我又并非故意，真是……祸从天降啊。”
朱浩很清楚，心梗的原因很多，所谓急火攻心不过是这年头的人对心梗的片面理解，都会觉得刘春发病是被余承勋气的。
但其实更多是因为刘春久坐，或是近日劳累所致……
朱浩道：“那只能说庆幸了，在出手之前，我也没有多少把握。”
余承勋笑呵呵道：“吴院判在众多太医中，可说是医术最为高明的一个，连他都说救不回了，估计这世间没人敢打包票救活……当时他让你上前施救，乃是因为刘学士脉搏和呼吸都停了，明知你救不回，乐得做人情……现在他颜面尽失，这事要是传出去……”
朱浩打断余承勋的话，解释道：“我不是有意拂吴太医面子，先前我已经说过了，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我并没有多少把握，救回来只能说刘学士命不该绝。”
“好。”
余承勋点头嘉许，“你这心态非常好，之前我还跟用修讲，众多新科翰林中，你年岁最小，却是最有前途的……我看好你！”
言罢余承勋不再跟朱浩扯闲篇，急匆匆离开，出门时还不忘大声说上两句，将门口聚集的人驱散。
……
……
朱浩救人之事，很快传得朝野皆知。
朱浩以十四岁少年之身考中状元，都没这次的事来得轰动，一下引来不少人关注。
朱浩下午见到苏熙贵时，苏熙贵二话不说一来就问及此事。
“……听说小当家今日上午大发神威，从阎王爷那儿将刘学士的命给拉了回来？这事现在外间都在传，传得可邪乎了！”
苏熙贵好像说天书一般，把自己所知情况跟朱浩说明。
朱浩道：“苏东主，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我这里有一种可以治疗心病，也就是胸痹的药？”
苏熙贵伸出手拍了自己脑门儿一下：“我就说嘛，事情不会那么邪门，感情是有对诊的药。不过，这药从何而来？莫非是……”
说到这里，苏熙贵满含深意地看了朱浩一眼，临时转变话锋，“胸痹之病，药石无灵，京师之地发病之人不少，听说此病来得甚急，往往正常人突然就发作，请来医生或者送到医馆全无效果，十死无生……”
心梗这种病，任何时代都令人头疼，发病急，一旦救治不及时就容易背过去。
这是一种“富贵病”，心脑血管疾病越是在条件好的时代和地区，越容易发病，京城作为大明政治经济中心，肚满肠肥的人多了去，患者自然相应增多。
朱浩问道：“那你看，有搞头没有？”
“什么？”
苏熙贵一时间没理解朱浩话里的意思，等回过味来，他笑着说道：“若是此等药弄出去，那些有胸痹痼疾之人，每家都要准备一些应急……别说几两银子，几十两银子一副药，买的也大有人在。
“小当家真是剑走偏锋，本以为琉璃镜子之事已过去，不想无声无息又弄出个新的赚钱买卖来……”
朱浩摇头：“不过是一点小生意，莫非还指望这个发大财不成？”
苏熙贵笑呵呵道：“就算不指望赚大钱，但这名声传扬出去，也让那些怕死之人有了一层倚靠，不少人都曾发过胸痹之病，他们很怕什么时候人突然就没了，你这是给他们生的希望啊。”
……
……
朱浩跟苏熙贵把开银号的事说了。
大致计划，先在南北两京开几家作为试点，股份方面，虽然是苏熙贵出资，但朱浩一定要占大头，以保证控股，启动资金主要靠徽商提供。
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要控制风险，更主要是要保证存款和放贷两件事同时并行，有大商会合作才能保证信誉度。
徽商现在正快速扩张，把这群人的钱袋子掌握在手中，朱浩觉得有其必要性。
朱浩跟苏熙贵把事谈妥，连第一家在京师的银号地点都选好了，苏熙贵办事讲究效率，能今天解决的绝不拖延到明天，这也是他生意越做越大的重要原因。
朱浩回到住所，唐寅和蒋轮等人早就在等他，刚碰面唐寅一把将他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问道：“今日到底怎生回事？为何外面都在传，说是你就跟活神仙一样，把一个死人硬生生从阎王殿拉回来？”
朱浩皱眉：“这么邪乎吗？”
蒋轮凑近道：“还有更邪乎的，不少人都在传，你是什么神仙下凡。”
朱浩道：“没有那么夸张，我不过就是把患上胸痹之疾，已断了呼吸和脉搏的刘春刘学士给救了回来，所用之药，就是之前平盗寇时炸敌营所用的硝化甘油……”
“我擦！”
蒋轮一听差点儿蹦起来，“你不是把他的心肝什么的全炸了吧？这都行？”
唐寅琢磨了一下，摇头：“又不是点燃，人吃了火药也不至于会爆炸吧？朱浩，以你所言，那可是虎狼之药啊。”
唐寅到底见识过朱浩是如何救朱四的。
那时的他就知道，朱浩对于医学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的知识储备明显比蒋轮这样的半文盲强太多了。
朱浩笑呵呵不多做解释。
“朱先生，你那药，好好跟我说道说道，这种能起死回生的神药，能不能让人吃了白日飞升？要不你研究一下丹药……恐怕这世上自诩半仙的道士也没你强……”
唐寅这边已经不再多问了，可蒋轮依然拉着朱浩喋喋不休。
朱浩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应付。
……
……
入夜后，朱浩正觉轻松自在，因为当天朱四没有送来奏疏。
不料上更时分，朱四带着张佐，身后锦衣卫抬着大箱小箱的奏疏，出现在了朱浩面前。
“朱浩，我听说今天你当神仙了……”
又来。
朱浩发现自己救个人，心不累，嘴累。
需要挨个跟人解释是怎么回事。
朱四也缠着朱浩问个不停，当朱浩说自己用药救人时，朱四眼睛瞪圆了：“是仙丹吗？”
朱四的反应，让朱浩微微一怔。
要说大明皇帝对丹药的热衷，那是一代传一代，就算是睿智如孝宗朱祐樘，也痴迷于丹药，可能是家族遗传的缘故，等到了朱四身上才算真正登峰造极。
所以当朱四得知朱浩能起死回生救回人命，其表现出的热衷，让朱浩迅速意识到，这小子对仙道的追捧，不会因为自己对他的教育而改变。
任何一个大权在握之人，都想长生不老，这是人的天性，改不了的。
越是爬得高的人，越相信天命、天数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反而那些接受过几天教育的读书人，却坚信“子不语怪力乱神”。
“朱先生，陛下想知道，那是不是仙丹？之前您到王府救陛下……那时陛下还是小世子……那时用的药，就令人匪夷所思……”
张佐也在一旁凑热闹。
朱浩用“神药”救人已不是第一次。
朱四有着切身体会，所以才会觉得，朱浩可能用的是仙丹，不然为何能把死人给救活？
朱浩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灵丹妙药，但只针对部分疾病有效，不是说我能救活死人，而是当时刘学士只是处于假死状态，并不算真的死去了……陛下不要对此等药抱有长生不老的心思。”
朱四笑道：“长生不老做不到，那……延年益寿总该可以吧？嘿，你已经用神药救过我一次，我相信以后还可以！”

第五百一十九章 会做人
当晚，杨廷和回府后，就从儿子杨慎处得知了朱浩在翰林院救人的事。
“……胸痹之疾，呼吸和脉搏都已停止，却被他用一种药给救了回来，当时施救的方法甚是奇特，据说是安陆州地方上独有的救治方法。令人啧啧称奇。”
杨慎到现在都还觉得不可思议。
朱浩等于是把一个死人给救活，真成了起死回生。
杨廷和问道：“你能确定人当时已死？”
杨慎点头：“儿亲自搭的脉，错不了。”
“哦？”
杨廷和即便对于这种事不太关心，但毕竟涉及老友刘春的生死，再加上京师中的老年官吏很多，因为心脑血管疾病死的人不在少数，连他自己都要提防，关乎己身，杨廷和也就略微上心了些。
杨慎道：“后面更让人惊叹的是……刘学士回到府上后，居然跟没事人一样，一个时辰都不到便可以下地行走，听闻如今更是与平常无异，说明日要到翰林院亲自感谢朱浩救命之恩。”
杨廷和摇摇头：“照你所说，太医院的吴杰在场，朱浩此举岂非让太医院的人颜面无光？如此做人做事，只怕要开罪人……”
杨慎笑道：“父亲，其实儿也想过他当时的做法，直到吴院判提出安排后事，他才出手相救，最大程度避免自己卷入其中。再说了，无论他是否得罪谁，至少救了一条人命。”
言外之意，难道因为怕得罪人，有方法却不去施救？
最后不救活了么？
若朱浩当时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刘春死去而无动于衷，连尝试都不敢的话，杨慎反而瞧不起，认为此人太过冷血，不值得交往。
杨廷和老脸横皱：“听你所言，对他很欣赏？”
杨慎点点头：“事情发生，或有转机时并不强出头，到了关键时刻再出手，既避免因施救不成而被人怪罪，又救回了人，如此作派算是跟他以往表露的心迹相符……儿自问若是有能力相救的话，应该做出跟他相同的选择吧。”
以杨慎的城府，自然会设身处地想，换作自己是朱浩，会怎么做。
朱浩行事非常符合一个“老狐狸”的选择，杨慎跟朱浩在智谋方面都比一般人高，所以才会惺惺相惜。
杨廷和随口道：“此乃偶发事件，与其在翰苑工作表现无关，若是想用他，还要要多看看他处理事务的能力……好了，你下去吧。”
直接便将杨慎屏退。
杨慎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凑上前小声道：“父亲，孩儿还有一件事……关系到兴王府人事。”
“兴王府人事？”
杨廷和不解，皱眉看向儿子。
杨慎点了点头，道：“孩儿从一些渠道打听到，过去数年，曾在弘治十二年因鬻题案受牵连，终身未有进学机会的唐寅唐伯虎，过去数年一直在兴王府中充任世子教习，此番他也跟随新皇到了京师，隐身幕后，充当陛下的智囊。”
“什么？”
杨廷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消息对杨廷和来说，算是爆炸性的。
杨慎谨慎道：“以儿所知，此人治事能力偏弱，或可说毫无建树，但在兴王府中地位却不低，从兴王府内透露出的消息可知，兴献王在世时唐寅就颇受礼重，涉及地方事务，尤其平盗之事，唐寅出力甚多，甚至跟王伯安有过接触。”
王府中的事情，不可能长久保密。
唐寅和朱浩进入王府，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所知者不多，但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二人在王府多年，若想一直将秘密隐藏下去不现实，这也是为何朱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报，而只是想塑造出一种自己在兴王府内只是作为卧底的假象。
至于唐寅这边。
知道的人更多了，从邝洋名到张也铮，再到此二人的亲近幕僚，加上兴王府上下，诸如隋公言、范以宽等……甚至唐寅跟随朱四到京师时，东厂和锦衣卫也都知道他身份，江彬、钱宁等人都知晓内情。
虽然现在钱宁已死，但江彬尚未被处决，其派系成员为了戴罪立功把消息透露出来丝毫也不为奇。
“父亲对此人，之前难道一无所知？”杨慎觉得很奇怪，以杨廷和的谨慎，这种稍微关注下就能获悉的秘密居然全不知情？
杨廷和不由想到朱万宏。
他记不起朱万宏是否在自己面前提过唐寅之事，也就是最近新皇表现出非凡的能力，才让杨廷和怀疑新皇背后是否隐藏有高人相助，才开始关心兴王府中到底有何能人。
换作以往，就算知道唐寅在兴王府中为幕僚又如何？
这种靠诗画出名的人，仕途断绝，毫无前途可言，在南昌时还因装疯卖傻落得一地鸡毛，杨廷和有心思关心此人才怪呢。
“去查查。”
杨廷和面色阴沉，“看他在兴府中到底充当如何角色……若他真的暗地里为新皇出谋划策，那就试探一下他的真实能力如何。”
杨慎道：“不如问问朱浩？”
杨廷和想了想，没肯定也没否定。
既然朱浩曾在王府中读书，料想知道唐寅的一些事，但在杨廷和看来，问兴王府中那些属官效果更好，但那些人跟新皇利益绑定，是否如实相告是个问题，所以这种事他不会过多干涉儿子，让儿子放手去查。
……
……
翌日清早。
刘春早早就到了翰林院，等候朱浩到来，准备好好感谢一下救命恩人，顺带再跟朱浩讨几粒先前对他使用过的药。
对于有胸痹隐患的人来说，犯过一次，足以让其感受到生死只在一线间，会更珍惜自己的命，虽然他们自己也知道这种病不会经常发作，可一旦发作……很可能就是天人永隔。
朱浩准点上班，刚进翰林院大门，就看到迎面负手而立的刘春，此时一群人围拢过来看热闹。
“……朱浩，你年岁尚幼便进翰苑，应早早定下表字，方便称呼，以后有修撰方面之事，尽管来问老朽，老朽必定倾尽全力帮你。”
刘春望向朱浩的眼神，有种长辈看晚辈那种溺爱。
旁边的人一阵羡慕嫉妒恨。
朱浩虽是状元，但才进翰林院几天？这就傍上了翰林院中的顶级大佬，救命之恩且是起死回生的恩情，估计刘春把朱浩当至亲看待都不稀奇，朱浩随便做点事，功劳估计都会被放大数倍，更何况朱浩还会因此获得更多的做事机会。
朱浩显得很谦卑：“在下刚入翰苑，很多事会跟同僚求教，不敢打扰刘学士。这里有几份药，刘学士不妨留作备用，但此等药两三月后或效果就会减弱，需要重新调配，到时再给刘学士送去便是。”
这年头，想让硝酸甘油保持稳定性很难，保质期不会太长。
刘春笑容满面，自己还没跟朱浩提出再讨要几粒药备用，朱浩就主动给予，做人方面简直无可挑剔，这个子侄他认定了。
……
……
朱浩跟刘春作别，正要往修撰房走。
一群人围拢过来，有的问他是如何施救的，其间蕴含了什么道理，有的更加直接，向朱浩讨药。
“……家中有一长辈，胸痹之疾也曾发作过，好不容易才留得性命，若是能……望朱先生赐药。”
一时间，朱浩成了“朱先生”，翰林院这种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几乎每个人都眼高于顶，现在突然变得如此客气，朱浩一时间很不适应。
余承勋本在修撰房内跟杨慎叙话，见朱浩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急忙出门，大声喝道：“喂，你们怎这么没眼力劲儿？以为神药是随便调配的？都去做自己的事！”
朱浩回过身，稍微解释了一下：“不过是家乡的偏方，不是每次都能奏效，望诸位同僚不要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遇到此等顽疾，更多是要靠天命。”
一群人这才悻悻散去。
朱浩回头对余承勋替他解围表示了感谢。
余承勋拉朱浩进房，到了杨慎面前，这次修撰房内只有杨慎和余承勋二人。
杨慎道：“朱浩，是这样的，你曾在兴王府读书，可知唐寅唐伯虎？就是江南才子中，以诗词、书法、绘画名满天下的那个六如居士！”
朱浩一听，就知道杨廷和方已将唐寅的事查清楚。
好在一切都在预料内。
或是自己已赢得信任，才会被如此直白问及。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或许对方只是想试探他跟唐寅的关系呢？
“杨兄说的是唐先生？他在安陆兴王府时，曾为在下教习，平时接触颇多，最近他也到了京城，在下还曾与之见过面。”
朱浩此时可说是诚实可靠小郎君。
有什么说什么，除了细节上有一点小偏差，避重就轻，除此之外都是大实话。
杨慎跟余承勋对视一眼，随后问道：“那你可知，他在兴府中地位如何？先前做过何等事？”
朱浩道：“这个……我人微言轻，自然没法全盘知晓。不过先王健在时，王府中大小事情，很多都是他跟袁长史商议后决定，听说袁长史跟他交情很好……
“袁长史为任江西时，王府中大小事务几乎全出自唐先生之手，涉及平盗之战，还有赈济水灾等等。”

第五百二十章 阁老很生气
紫禁城。
早朝结束，朱四单独将内阁首辅杨廷和召到乾清宫，旁边只留下张佐一人。
朱四满脸严肃，好似要跟杨廷和商议什么重大事情。
朱四看着杨廷和，期冀地说道：“杨阁老，朕以前在王府，有几名教授朕学问的先生，学识渊博，其中有一人才学卓著，极受先王赏识，并委以重任。此番朕将其一并带到京师，如今想委任他官职，不知应当以何等职位为好？”
杨廷和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口中那个人，不会就是唐寅吧？
自己这边刚查到小皇帝身边有唐寅这么个人，转眼小皇帝就主动提出要给唐寅封官？
杨廷和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谨慎地问道：“陛下，官员选拔从来都有规矩，不知此人何等功名？以往在仕途中又累积有何资历？”
朱四道：“他叫唐寅，字伯虎，未有过当官经验，不过却在宁王府和兴王府中充任过幕宾，他装疯离开南昌后至安陆避祸，便一直留在王府，教授朕学问，同时为王府做事，立下许多功劳。”
果然是他！
杨廷和发现自己很被动，似乎一举一动都被人掣肘，每走一步路都在人家预料中。
“朕平时称呼他为唐先生，其为举人出身，但因弘治年间一件过往，令其再无机会考取进士……但朕深知他学识高深，以之能力在朝中混个官缺应该不难吧？”
朱四热心为唐寅求官。
杨廷和摇头：“回陛下，此人从未有做官经验，若贸然将其安插到朝堂上，只怕会……惹人非议。”
朱四道：“朕也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朕并非要给王府上下所有人都委派官职，难道只给唐先生一人委派职务都不行吗？
“我想这点要求应该不是很过分吧？就算唐先生没有当官的经验，在王府中也无官无品，但他实在是劳苦功高，全因要避祸才没有接受朝廷封赏……
“以朕所知，唐先生不仅自己领兵平叛，还参与赈灾，且提前告知兴王府有关宁王要谋反的消息，此消息还传递给赣南巡抚王守仁知晓，因而宁王叛乱才得以迅速平息……唐先生对朝廷有大功！”
“不可！”
杨廷和态度异常坚决。
本来他就不想卖小皇帝面子，这是在破坏规矩，虽然从成化年开始，传奉官在朝中就络绎不绝，但在杨廷和眼里，皇帝跳过吏部选拔，直接委派官职就是祸乱朝纲。
你是我选出来的皇帝，我有责任教导你，更何况唐寅很可能就是隐身暗处帮助你的强有力助手，乃我政敌，我为什么要成全你？
朱四继续苦口婆心劝解：“诚然，唐先生在王府中没有官品，但所行之事，皆王府长史职责，张长史和袁长史接连因守制和出任地方，不在王府，一直是他打理王府事务，朕早就当他是王府长史，以其王府长史的资历，在朝中委以官缺，总该可行吧？”
杨廷和越听，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是对的，这个唐寅很可能就是小皇帝背后的“高人”。
杨廷和很生气，手颤抖个不停，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小皇帝身边最受倚重的不是袁宗皋或是已故的张景明，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唐寅？
那不是个浪荡子吗？在南昌时装疯卖傻，大冬天裸奔跳湖，这种人入朝……朝廷还有何体统可言？
杨廷和先在心中否定了唐寅，自然会想各种理由劝说自己不同意。
杨廷和态度坚决：“回陛下，朝中官员任免，自有一套规矩，举人选官需地方布政使司上报，经吏部考核，若是直接委派的话，那朝堂秩序将不存……朝中官员任免不经吏部而出自私专，乃乱国之兆，臣坚决反对！”
朱四冷冷道：“好，我知道杨阁老是忠臣，一切都是为大明着想。那朕也直说了吧，现在朕要用唐先生查河工账目，涉及户部和工部，若是他只是一介布衣，如何帮朕去查呢？”
果然是他！
杨廷和心中悲愤不已，皇帝到京师都快两个月了，自己居然不知道小皇帝身边有这么个人，真是失策。
“朕要直接委派唐先生为户部或工部主事，必然不可，因为那必须是进士出身的官员才能担任……朕也不求其他，就以其为户部广积库大使，正九品的官职，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
朱四所言，可说是有理有据。
朕要唐寅帮朕查案子，所以才给他委派个户部的差事，而且这是个正九品的官缺，正好是举人可以担当的职位，本身也没有进士会接受这种正九品的职位。
杨廷和道：“广积库乃贮藏硫磺、硝石等物之所，非对其熟悉之人难以控制，若是出现偏差……”
“这点杨阁老不用担心。”
朱四笑道，“杨阁老或许不知，当年在安陆曾有江西盗寇，受宁王指使，前去湖广之地劫掠，唐先生以不到三百人马，大破数千贼军，其中用到就是火药……他对此可说是非常了解。”
杨廷和听了一阵头疼。
看来儿子昨天跟自己说的都是事实。
这唐寅在安陆干的事还挺轰动，可能是当时朝堂被钱宁和江彬等奸佞把控，以至于没人详细探究这种事。
现在兴王府出了皇帝，事情就被凸显出来。
朱四道：“吏部选官，给一个举人选正九品的广积库大使职位，协助朕来清查河工账目，不会在杨阁老看来都坏了朝堂规矩吧？朕就是想人尽其才，可没有要对其偏私的意思啊。”
杨廷和被朱四呛了回来。
一个广积库大使，又不是什么闲差，辛苦不说还没有什么油水，论在举人心目中的位置甚至还不如一县教谕，教谕总归是清贵之任。
杨廷和道：“陛下若真有意将其调往户部，不如就此事召集朝臣商议？”
“朕不想对外宣扬。”
朱四每次接话都很干脆，完全是不假思索，体现出其清晰的思路，“朕让彻查河工，乃是暗地里调查，若是将事拿到朝堂上公开说，所有人都知晓了，既不利于将账目查清，还会带来诸多麻烦。朕召杨阁老前来商议，请杨阁老给朕面子，让唐先生可以为朕所用。多谢杨阁老！”
……
……
杨廷和很生气，但最后还是默认了此事可行，并表明会跟吏部的人沟通。
当天上午他无心回文渊阁办公，而是直接出了宫，来到东安门外金鱼胡同一处私宅，此地乃杨廷和午休和早朝前临时落脚处，偶尔也在此与朋党商议，他来到书房立即派人去将杨慎找来。
“……父亲因何事叫找？”
杨慎有些莫名其妙，照理说朝中没发生天大的事，父亲不可能随便找自己来这个地方叙话。
杨廷和当即询问：“今日你可有将唐寅之事，找朱浩求证？”
杨慎点头：“有。”
“几时？”
杨廷和继续提问。
“才刚说完，他将唐寅在王府内的情况和盘托出，这才没过多久，父亲便派人来寻……”杨慎仍旧不解父亲为何如此生气。
杨廷和眉头紧蹙，想了想后再问：“那他可有出过翰苑，或是见过什么人？让人出去传话？”
杨慎听出问题所在，急忙问道：“父亲，可是有人将消息外泄？”
杨廷和闻言将手上茶杯掷于地上，“啪”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今日朝议后，陛下单独召见，提及要给唐寅封官，早不提晚不提，为父刚得知此人在兴王府，怎么这么巧陛下就主动提出为其请官？”
杨慎急忙道：“父亲息怒，孩儿跟朱浩提及后，他一直在修撰房，未见其跟人交谈，再就是时间也对不上，他……不可能往外边传话。会不会……真是事有凑巧？”
杨廷和不答，生气的神色分明在说，天下间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父亲，唐寅不过一介举人，陛下要给其封官，于法理不合，父亲回绝便是。”杨慎再献策。
杨廷和冷笑不已：“陛下说了，要以唐寅查河工账目，还提到不过是将其委派为广积库大使，更可甚者为父提及广积库乃贮藏火药制造材料之地，应以懂行之人守之，陛下竟能对答其在安陆时曾以火器大破贼军。分明有人教陛下如此说，连这差事，估计都是唐寅自己盘算好的，目的就是跻身朝堂。”
“这……”
杨慎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终于明白杨廷和为何会如此生气。
感情杨廷和先前在小皇帝那儿吃瘪，所能想到的一切理由，都被小皇帝合理怼了回来，就好像有人提前编排好一般。
杨廷和在朝堂中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杨廷和道：“那你可有提前将此事告知他人？令陛下早有准备？”
杨慎想了想，似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场面僵在那儿。
“用修，以往为父觉得你行事谨慎，深谋远虑，但最近……自从新皇登基后，你身边多了那些狐朋狗友，非但没帮到你，却总是坏事，你难道不该检讨一下吗？”
杨廷和认定儿子提前把事告知他人，才导致皇帝有所准备。
杨慎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躬身行礼：“父亲教训得是，以后再有此等事，无论身边人多值得信任，儿也不会再提前告之。”
“明白就好！”
杨廷和气恼不已。
但总算知道是杨慎这边出了问题，并不是唐寅或是小皇帝神机妙算，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
将儿子教训一顿后，他便回宫去继续处理朝务。

第五百二十一章 必须要走的第一步
唐寅被委任为户部广积库大使的消息，当天下午就正式由吏部下发，唐寅终于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转变。
当官了。
众人不知是否该恭喜他，至少看唐寅的表情很诡异，连蒋轮这样一向口舌招疣之人都知道，唐寅当个正九品的广积库大使不是什么“高升”，连恭贺的话都不敢说。
“唐先生，以后同殿为臣，我们可要精诚合作，为陛下效命啊！”
只有朱浩说出了类似恭喜的话。
唐寅点点头。
晚上本来有宴请，但因唐寅突然当官，怕被其误会众人是在消遣他，这顿宴席直接取消，改日再聚餐。
如此一来，只有朱浩和唐寅凑一块儿吃晚饭。
唐寅自斟自饮，喝了不少，酒意上头，摇头感慨：“若真要当这种不入流的官，早年我就去了，何至于要等到今天？”
朱浩拿起酒壶给唐寅倒上一杯：“先生没看到今天众人都没恭喜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对你来说并非善事，众人希望你能跟以往那般，无拘无束，当你诗画双绝的风流才子唐伯虎。”
“呵呵。”
唐寅苦笑，“那你还一直想让我入朝？这下遂你心愿了吧？”
朱浩道：“先生入朝当官，是你未来辅政的第一步，难道你想一辈子没有功名利禄？以后想做事，也会名不正言不顺。只要你在此番清查河工账目上做出点成绩，陛下就有理由将你擢升……你的仕途升迁速度，将会为朝中大多数人所艳羡。”
朱浩等于是在跟唐寅说，我帮你走上仕途，并不是刻意改变你的为人处世原则，而是真心为你好。
万丈高楼平地起，有了这第一步，才会有后续的一系列步骤。
唐寅叹道：“我终于明白了，这些账目明明你可以快速看完，甚至及时做出妥善处理，却非要等到今日今时，看来你是在给我铺路啊。朱浩，我不知该感谢你还是该恨你，都在酒里了……”
唐寅一边埋怨朱浩改变了他的行事原则，进入官场当了个小吏，一边却又明事理知道朱浩是在帮自己。
正如朱浩所言，现在他做点事就能得到皇帝认可，只要能冲破文官制定的规则，哪怕新皇让他当尚书也是有可能的。
难就难在如何能在一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官场冲破束缚。
连当个广积库大使，都需要朱浩出谋划策，将杨廷和给针对一番才能获取，唐寅实在想不出自己以一介举人之身如何能爬上高位。
……
……
当晚朱四还是来了。
朱四无所避讳，上来就恭喜一番，弄得唐寅心情不上不下。
张佐提醒道：“陛下，以唐先生大才，这区区九品小吏，简直是对他的羞辱，何来恭喜之说？”
朱四道：“朱浩说这只是第一步，也是必须要走的一步，没有广积库大使这个职位当铺垫，朕以后怎么委以重任呢？唐先生放宽心，朱浩肯定会给你设计好如何立功，让那些大臣无话可说。”
唐寅急忙行礼：“臣并无争名逐利之心。”
朱四摆摆手：“不是让你争名逐利，而是让你来辅佐朕，你不当官，朕想用你，别人会说朕坏了规矩，就好像朕用朱浩一样。”
唐寅点点头，不再没说什么。
朱四笑嘻嘻望向朱浩：“你不知道今天我跟杨阁老提给唐先生授官时，他的脸色有多难看，现在回想起来都解气。”
朱浩道：“无须意气之争，不过是替唐先生早些争取到正式官职，让他正式从幕后走向前台。”
朱四轻哼道：“让他们没事就打听我兴王府内情，这下把唐先生推出来让他们好好看看，以后除了朱浩外，兴王府没什么秘密了，看他怎么找我的麻烦。”
杨廷和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朱四如何知道他得悉唐寅身份。
其实就在于，唐寅的“暴露”乃朱浩有心设计，朱浩发现杨慎的人正在打听兴王府内的情况，立即顺水推舟安排人把唐寅的消息泄露出去，杨慎以为是他凭借自身的能力调查到的情报，却不知朱浩这一招乃“弃车保帅”，让唐寅出来当幌子，杨廷和及其党羽才不会怀疑朱四身后是否有旁的幕僚。
如此算是保全朱浩自己的一种方式。
而唐寅从幕后到前台也是朱浩计划的一部分，总不能让唐寅一辈子当个影子幕僚吧？
连孙孺和公孙衣都要混个官缺，而唐寅这样深得朱祐杬器重，在王府中地位可以跟袁宗皋并列之人，却一直跟仕途无缘，这对唐寅来说非常不公平。
就算唐寅没有进士功名，也可以通过传奉官加立功的方式，让唐寅在朝堂站稳脚跟。
当然这需要朱浩相助。
……
……
就在朱四为唐寅终于当官，感觉以后朝中有了强有力帮手时，杨慎却在筛选身边泄密者。
杨慎设宴，把昨日里曾将消息告知的几人请来，一番旁敲侧击，却没人肯承认将消息外泄。
宴席结束。
余承勋把大舅子叫到后堂，摇头叹息：“这么问，谁肯承认？用修你可有怀疑之人？”
杨慎道：“你当我为何今日要找如此多人来？其实此消息，我不过是告诉了你，还有达甫二人而已。”
“啊？”
余承勋着实吃了一惊，随即赶忙道，“我可没有对外泄露半句，哪怕是内子，也未曾提及。”
杨慎摇摇头：“我自然相信你，只是达甫那边……”
余承勋道：“你怀疑杨达甫？”
杨慎道：“先前父亲让我发动翰苑新科进士联名上奏，劝陛下放弃接兴王妃到京之事，我也只告诉你跟他二人，不料此消息很快就为陛下所知……事情是否太过凑巧？”
如今杨慎最信任的两个人，除了余承勋外就是好友杨维聪。
此时的杨维聪还不知道，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被杨慎列入重点怀疑对象。
没当内鬼，却被当成内鬼看待。
余承勋显得很不理解：“达甫与兴王府从无往来，以他的性格断然不会去跟兴王府的人接触，怎会……”
杨慎摇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随即用别有深意的目光打量余承勋一眼，好似在说，你替他开脱，觉得他不可能，难道你想让我怀疑你？
余承勋本想说，会不会是新皇那边有人料事如神，但见杨慎这态度，也就不好再提了。
说多了，就好像自己是在为杨维聪辩解一般，就算自己跟杨家是姻亲，但杨慎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对他也是一种警告，说明杨家对自己也不是很放心。
“回头再试探一次，将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告知他，看看陛下是否还会知情，便晓得了。”
杨慎不会贸然断定杨维聪是叛徒。
他设计的试探方式，就是将一件新皇阵营不会去想也不会提前预料的事情，告知杨维聪，甚至连余承勋都不说，没有第三者知晓，再看新皇那边的反应，就知道杨维聪是否真的是新皇安插进本方阵营的卧底了。
……
……
夜里。
朱四早早回宫。
当天朱浩跟唐寅促膝长谈，朱浩将上午跟余承勋、杨慎的对话，告知唐寅。
唐寅道：“我说你，真是能掐会算，时间点卡得如此好，这边杨慎正在向你试探我的事，另一边陛下就跟杨阁老提及要给我赐官，你是算好了时间，故意让他们以为内部有人外泄消息吧？”
朱浩摇头：“我并没有刻意卡时间点，但昨日杨用修曾找人问询过你的事，我就知道昨晚他应该把你的情况告知他父亲了。”
“你怎知晓？”唐寅问道。
朱浩耸耸肩：“是苏东主告诉我的……苏东主在朝人脉广泛，我让他帮忙盯着杨家两位公子，看他们平时跟什么人接触。”
唐寅咋舌：“你不盯杨阁老，盯他两个儿子干嘛？”
朱浩所说的两位杨家公子，一个是杨慎，一个是杨惇。
朱浩道：“杨阁老身为宰辅，很多时候没有心思去查那些细枝末叶的事情，又不能对外人完全信任，自然会找两个儿子办事，再说……你觉得杨阁老会亲自去查你一介兴王府幕宾？”
唐寅想了想，立即觉得朱浩思虑周详。
的确也是，杨廷和要查兴王府的事，找朝中大员明显不合适，让人知道他在查兴王府，身为臣子就算你权力再大，威望再高，也是一种僭越。
为了避免被人说闲话，当然是让两个儿子去查最合适。
这就被朱浩给算计和针对了。
唐寅道：“那你觉得，杨阁老会怀疑谁？”
朱浩笑道：“不是杨阁老怀疑谁，而是杨用修怀疑谁……以我所知，眼下杨用修左膀右臂，一个余承勋，一个杨维聪，余承勋是他亲妹夫，算是自己人，自然无须怀疑。估计杨维聪……哈哈，恐怕要被质疑了。”
唐寅摇头道：“你自幼的毛病，工于心计，如此对你做官可没什么益处。呃……这么说来，杨达甫被你离间了？”
一边教训朱浩，一边却在推敲朱浩的具体计划。
朱浩道：“我猜，杨用修下一步计划，就是暗地里试探，会以一件我们绝对想不到的事情，单独告诉杨维聪一人，再看我们是否知情，以确定此人是否还可信任。”
“完了！”
唐寅叹息，“都被你算到这一步，我估计杨达甫仕途堪忧。榜眼入翰苑，原本前途无限……跟你起争执的人怕是没一个有好下场。”

第五百二十二章 国舅
唐寅进户部，有了正式的官身。
第二天他走马上任，结果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此时朱浩不在，陆松和骆安也不好多问，一直到蒋轮来之后才问询他第一天上班的经历。
“别提了。”
唐寅显得很懊恼。
蒋轮笑着道：“我说伯虎兄，你乃兴王府大才，论能耐，比那位入阁的袁长史都高，让你以一介鸿儒前往户部当个看库房的，心情自然不佳，不如我们一醉解千愁？”
遇事不决喝上两杯，此乃蒋轮跟唐寅相处之道。
唐寅摇头：“没心情。”
一直到下午朱浩回来，蒋轮让朱浩过去安慰两句。
朱浩道：“连你都知道唐先生这会儿有巨大的心理落差，我去安慰也属徒劳，不如让他慢慢适应。”
蒋轮琢磨一下，觉得很有道理。
随即朱浩大方做东，要宴请唐寅。
换了别人请，唐寅估计不会应约，但朱浩可不轻易请他喝酒，唐寅感觉朱浩有事情想借着席间说，便与之同往，一起前去的还有陆松和蒋轮，本还想请骆安，但骆安最近公务繁忙，涉及处决江彬事宜，婉言谢绝了。
到了宴请的地方，发现距离住处不远，乃是一栋二层小楼，一看就是这两天才开张的酒肆，门脸和酒旗都很新。
到了门口，发现里面客人云集，甚至还有人坐在门口等候就餐。
正值华灯初上，酒肆爆满，唐寅很好奇，当即问道：“前两日走过这里，未曾见过有酒肆，几时开的？为何这么多人？”
朱浩随口道：“这里主打火锅生意，我开的，前天刚开张，让苏东主帮忙在徽商中打了点广告，结果就成了这般模样，弄得我都想开分号了。”
蒋轮、唐寅和陆松同时用惊愕的目光望向朱浩。
朱浩跑到京城来，之前一直做工坊生意，他们虽然知道却很少过问，未曾想朱浩居然又做起了酒肆生意。
“赚点小钱罢了，同时也给我们一个方便联系和说话的地方……估计热闹两天，就没那么多客人了，楼上预留了雅间，不对外开放，我们上去叙话吧。”
朱浩的意思是，别看这酒肆人多，还有人排队，但自家产业，留有备用的位置，不怕来了没地方坐。
一起上楼，到了靠里的雅间，推开门进去发现里边宽敞而又雅致。
蒋轮一屁股坐到软椅上，称赞不已：“怎这般舒服？好像下面填充了棉花似的。”
“这叫沙发，下边安装了弹簧……别管了，坐着舒服就行。”朱浩解释一句，随即对跟进来的掌柜吩咐，“上好的材料，挑着上就是。”
“是，这位官人。”
掌柜领命退下。
蒋轮好奇地问道：“他不知道你是东家？”
唐寅道：“朱浩身份特殊，还是少对外宣扬，估计他以后跟你见面的次数都少，生怕被人知道他跟我们兴王府的人过从甚密。”
朱浩笑着摆摆手：“没有先生说得那么夸张，我们身边都有锦衣卫的人保护，当一般眼线想来查个消息容易？只要别对外宣扬就行。”
唐寅也试着在沙发上坐下，突然想起什么：“若是陛下突然出宫……”
陆松道：“没事，若是陛下来的话，自会有人知会，到时回去便可，反正距离不远。”
蒋轮笑道：“我看把陛下叫到这里来都行，与民同乐嘛。”
嘴上这么说，但蒋轮也知道如此不合体统。
先皇就是因为流连宫外，最后落了个昏君的骂名，现在朱四刚登基，正是给自己塑造好名声的时候，若是轻易造访市井之地，消息泄露出去，指不定别人会如何评价。
……
……
酒席进行。
蒋轮兴致最高，笑着给唐寅敬酒：“不管怎样，伯虎兄进入仕途，就此飞黄腾达，将来当上高官，可莫要忘了兄弟我。”
蒋轮现在最憋屈。
明明大外甥当了皇帝，可自己却没捞到一点好处，连找个差事混混手都难。
现在朱四也没心思给便宜舅舅争取爵位或者官职，光是每天跟杨廷和斗智斗勇，就让朱四焦头烂额。
唐寅摇头苦笑：“莫要取笑我了，这才刚进朝堂，也不知几时才有出路。”
朱浩道：“用不了多久，过两天我就把河工账目整理出来，让先生报上去。”
蒋轮和陆松都用惊讶的目光望过来。
感情朱浩早就查清楚了，一直隐忍不发，就等唐寅当官之后，让唐寅拿来立功呢。
“你自己报不是更好？为何让我来？再说了，我一介举子，哪怕是帮陛下查清楚河工账目，也未必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唐寅的意思是，你是进士，立功了晋升空间很大，而我只不过是个举人，功劳什么的就不奢求了。
陆松道：“唐先生，我看朱先生乃一片好意，他如今可在翰苑当差，未必需要此等功劳。”
蒋轮也道：“你看，连老陆都看出来了，小先生这是在帮你呢，你可别不领情啊……你现在当官怕没有晋升途径，难道靠资历混个三五七年？除了立功外，莫非还有更好的上升途径？”
两个旁观者看得都比唐寅透彻。
唐寅望向朱浩，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这几年，承蒙朱浩帮忙的地方太多了，眼下朱浩等于是给他铺好了升官的道路，更让他觉得受之有愧。
“先生不用这般看我，新皇登基后，需要对旧有秩序进行整肃，利用河工账目来做点文章，发现一点贪腐的问题，正是革旧立新的最佳方式，历朝历代都是如此，不过我们是用了河工来作为引子罢了。”
朱浩的意思是，我不完全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帮助新皇。
不是正愁文官集团铁板一块坚不可破吗？那就用查河工账目的方式，把历年问题给查出来，不管当时那些当值的官员是自己贪污，还是被上层尤其是江彬和钱宁等人所要挟，反正这群人都不可用。
新皇借此机会提拔一批自己人，或是前朝郁郁不得志的官员，这些人承蒙新皇的恩德，自然就会归心，并投桃报李。
等朝堂基本换上自己人，那就不用担心杨廷和整出什么幺蛾子，新皇下达任何政令，都能得到最好的执行。
唐寅点点头，算是认同了朱浩的说法。
……
……
几人饮酒，当天朱四没提前通知要出来，也的确没出宫。
不料众人吃吃喝喝正过瘾的时候，楼下吵闹声传来。
“……他娘的老子来喝个酒，居然有不识相的拦路？活拧了吧？一个个把你们的脑袋给砍了！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这口气……
听着就让人来气！
唐寅握紧拳头，想下去把前来捣乱的人胖揍一顿。
不料蒋轮斜着头想了想，疑惑地道：“这声音听着好耳熟。”
正说着，楼下有恶奴帮腔：“此乃寿宁侯和建昌侯是也，赶紧让路！”
蒋轮随即从椅子上蹦起来：“就是他俩！”
陆松皱眉：“莫非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朱浩笑道：“我看未必，可能就是火锅店名声在外，他们嘴馋想来光顾一下，让掌柜的处理就好，若实在支应不了，就让……蒋姑爷下去对付一下？”
“这……好！”
蒋轮本想回绝。
但再一想，现在自己也是外戚，同是新皇的“舅舅”，凭什么张家两兄弟就能如此张狂，而自己不行呢？
正好因为新皇登基没给自己封爵，闹了一肚子的委屈呢，可以借机下去发泄一下嘛。
蒋轮本有雄心壮志，但想了想，自己跟张家兄弟好像没什么过节，干嘛想着下去生事？
唐寅见蒋轮要往楼下走，扯了他一把：“不急，不急，等掌柜应付不了你再去，还有别往这里引。”
“嗯。”
蒋轮这才重新坐下，却再也没心思喝酒了。
……
……
张家兄弟二人自报家门，掌柜自然不敢阻拦。
引进店里，让人腾出位置，前来吃饭的有很多是商贾，他们可不敢开罪张家兄弟，一看有人来麻烦，有吃完还在谈事的赶紧结账走人，免得跟张氏外戚起冲突没好果子吃。
“听说这里多了一家店，很多人跑来凑热闹，排着队吃，我倒要看看有何稀奇的？咦……就这个？”
张鹤龄指着旁边一桌客人正在吃的火锅，很是不解。
掌柜道：“正是。”
“大热天吃热涮？吃饱了撑的吧？什么价钱？”
张延龄在旁问道。
此话一出，掌柜的很吃惊，这两位主儿出门吃饭，居然还会主动付钱？
不都说是吃霸王餐还要连吃带拿的么？
掌柜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木牌：“明码实价，每一样都定好的，两位侯爷自行选择。”
张延龄道：“哎哟呵，真是周到，那一样给老子来一份。”
“这……”
掌柜本想说，那么多食材，你们俩能吃得完？
虽然你们带来的人多，但你们的家奴谁有资格跟你们同桌吃饭？最后还不是你们两个吃？
张鹤龄一拍桌子：“怎的，怕给不起钱不成？”
掌柜的正要搭话，楼上蒋轮下来，笑着招呼：“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位侯爷，小的在这里给你们请安了。”
“谁啊你？”
张延龄怒视蒋轮，而旁边的恶奴已准备冲上去把人拿下。
张鹤龄拽了弟弟一把，连忙道：“老二，看清楚点，兴王府，姓蒋的。”

第五百二十三章 都在勋贵圈子混
楼上。
唐寅望着朱浩：“就这么让他下去，不怕引来不好的事？完全可以当作看不到，置之不理。”
朱浩笑道：“很多事还是要他亲自去面对，同为外戚，若是连外戚基本的行为模式都不懂，以后怎么在京城混？就当学习了。”
学谁不好，非要学张家兄弟？
这不是反面典型吗？
唐寅想提，但没好意思说。
就听楼下张家兄弟请蒋轮坐下，三人同桌等待开饭，张家兄弟或也知现在的蒋轮与以往地位不同，再加上蒋轮跟他们没起什么冲突，又是新贵，连他们都知道要跟蒋轮建立一下友好的关系。
“两位侯爷，锅摆好了，几位可以享用了。”掌柜近前招呼。
因为火锅这东西，在这年头属于新吃法，所以掌柜需要例行来说明一下。
“下去下去，没看老子正跟人叙话？没老子吩咐，不要来打扰！”
张鹤龄不领情，将掌柜赶走，又瞪着冒热气的铁锅：“这大热天怎么吃？你们这些小的瞪着作甚？开动了！”
张家兄弟带来的一群恶奴，立即涌上来六个，两两一组，拿起蒲扇开始给三人扇风。
同为外戚，蒋轮看到这一幕都傻眼了。
还能这样？
比不了，比不了。
“他娘的，这是什么肉？还挺好吃的……”张延龄已经吃起来了。
蒋轮提醒：“蘸这个。”
张延龄正要习惯性骂娘，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继续低头猛吃。
张鹤龄笑眯眯问道：“蒋国舅，哈哈，当初我就说你仪表堂堂，气质不凡，你到京师时，曾到过本侯的府邸拜访，这才过多久，都当上国舅了……以后咱都是国舅，有什么生意多多照顾。”
蒋轮算得上是不学无术的代表，听了这话也觉诧异。
同殿为臣也就算了，还让我有生意记得照顾你？感情你在朝堂就是为了方便做生意？还是说把当官当成一门生意在经营？
“京城有产业没？”
张鹤龄问道。
蒋轮到底属于新贵，或者说现在还没贵起来，态度谦卑：“没有。”
张鹤龄笑道：“那你可算找对人了，你要在京城置办产业，非找我们不可，之前朝廷清理了一批皇庄，田地成千上万亩都给放了出来，低价挂在那儿，随便拿……买就行。”
蒋轮听了一阵迷糊，朝廷清理皇庄，感情都被这些勋贵占了便宜？
那跟左手倒右手有何区别？
之前是皇庄，赚到的钱归内府，总归皇室可以调用，现在白白便宜了这些勋贵，皇帝和朝廷见不到银子，那还不如不清理呢。
“熟田，上好的熟田，我就跟你说吧，连片的地都有，不用花多少银子，你有家当的话拿出来，我帮你买，就是收你一点……中介费，合理吧？”
张鹤龄给蒋轮介绍起了生意。
蒋轮道：“这样啊……那……回头再说。”
张鹤龄一听，好像有戏，马上问道：“不知……你有多少银子？”
张延龄催促道：“大哥，真的挺好吃的，要不……你尝尝？”
“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不吃撑死你？没看到为兄正在跟人谈正事呢？学着点。”
张鹤龄先骂了弟弟一通，继而转头看向蒋轮，“哈哈，自家弟弟，不懂事，一看蒋国舅就是明是非读过书的，要不咱明天一起出城去看看？本侯好好给你介绍一下，以后想在京城混，有我们兄弟罩着，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即便蒋轮糊涂，也知道这俩货不是什么好东西。
名声臭不说，在外戚中属于胡作非为的代表，让你们罩着？
受不起！
但也不能明着拒绝。
蒋轮道：“可以可以，但在下如今尚且连官职都没有，只是个闲差，不敢与两位侯爷并论。”
“怕什么怕？你是国舅，早晚有爵位，当然你不可能像我们一样封侯，但封个伯什么的没问题，你要是觉得封爵太难，我们兄弟也可以帮忙运作，跟太后说上两句，应该会管用吧？皇帝都是我们的外甥……咱的外甥。哈哈！”
张鹤龄得意洋洋。
他有拥立之功，皇帝还是挂名的外甥，觉得自己及行事依然可以无所顾忌，跟弘治朝和正德朝一样。
蒋轮点点头：“好，好。”
其实蒋轮还真希望张家兄弟能帮自己说上几句，若是张太后有心帮忙，那杨廷和在认定他这个国舅上或许会松口，自己真的能封爵呢？
“那说好了，明天一起去，带好银子……”
……
……
蒋轮回到楼上时，还有点怔怔出神。
楼下张家兄弟吃火锅喝酒，已在下面撒起了酒疯，一楼除了那一桌客人，已经没人了。
“有这种人跑来惠顾，看来以后你生意不好做了。”唐寅见蒋轮上来，故意冲着朱浩说道。
正说着呢，楼下传来张鹤龄的声音：“你这锅我看着挺不错，拿回家行不行？什么？谁告诉你不行的，是不是想挨棍子？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信不信弄死你？”
吃得差不多了，张家兄弟起身要走，不给钱不说，居然想把锅带走。
真做到了连吃带拿。
掌柜不敢惹事，只能默许其这么做。
遇到这种扫兴的事情，朱浩这一桌也吃不下去了，下楼时张家兄弟已离开，只有掌柜和伙计正耷拉着脸整理。
“掌柜的，损失不小啊。”
朱浩笑着打趣。
掌柜道：“几位官爷，都是小本生意，那是京城有名的……勋贵，谁敢招惹？吃也就吃了，可为啥还要顺走我们的锅？一次还拿俩？”
蒋轮笑道：“人家兄弟两个，不可能随时凑到一会儿吃，当然要一家一个。”
掌柜看到蒋轮，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蒋轮已经走了，毕竟看到蒋轮跟张家兄弟坐在一起说话，急忙道：“小的不过是乱说话，你别挂心里去……您也是国舅爷吧？小的该死。”
唐寅道：“不用担心，同为国舅，但脾性不同，这位乃是兴王府出来的国舅，知书达礼，可不会跟那两位一般。”
“哦，原来是兴王府的国舅……潜龙出海，大明有希望了。”
掌柜很会说话，意思是新皇登基，新朝新气象，肯定跟以前有所不同。
朱浩递了五两银子过去。
“用不得如此多……”
掌柜急忙道。
朱浩笑道：“当作赔偿你损失，以后再有客人来，帮这位新国舅扬扬名，让人知道他与别人不同。”
“好，好……”
……
……
一行出了食肆，夜风清凉。
唐寅道：“你真会做人，打赏自己的生意，还白白赚了个好人？”
朱浩笑了笑。
蒋轮突然道：“张家那两货，让我明天跟他们去买什么地，还说让我带银子去，你们……朱小先生，您说我去还是不去？”
“去啊。”
朱浩笑道，“缺银子我给你，先带五百两去吧。”
“五百两？”
蒋轮很惊讶。
朱浩道：“少了？那就带七百两吧，以后想在勋贵圈子里混出头，总要摸清他们的路数……就算看不惯他们的行为，也可以学习一下，取长补短，至少先把气势给整出来。”
唐寅皱眉：“你小子，别瞎出主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怎就不是好事？孟载以后可是干大事的，跟张家兄弟搞好关系，眼下来说也合适，难道让他们闲着没事欺负孟载尚未有爵位，不断跑来惹是生非？”
朱浩善意提醒。
现在蒋轮属于新贵，却依然是软柿子。
万一张家兄弟发现蒋轮跟他们心不合，肯定会想方设法针对，而现在蒋轮可没有能力与张家兄弟相斗。
蒋轮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朱先生的意思是，打不过就先加入他们，就好像朱先生现在就进了翰林院，去跟杨阁老他们周旋是吧？”
唐寅听了简直想吐血。
“你们两个……朱浩，你把孟载带坏了，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
……
朱浩回去后真的给了蒋轮七百两银子。
还说不用还了。
意思是白送。
这可把蒋轮乐坏了，兴奋得眼冒绿光，拉着朱浩先生长先生短的，不断求策，好像朱浩真是他的老师，一切都要以老师的意见为准。
唐寅在旁看了都有点羡慕。
要不怎么说兴王府的人都喜欢巴结朱浩……
人家有头脑，出手还大方，重点是能帮人谋求到心中需要的东西，这就让人难以拒绝诱惑，连自己好像都开始死心塌地为这小子办事。
潜移默化就被他收买和利用。
七百两银子……
唐寅在心中好好算计了一下，都快比得上自己一半身家了，朱浩就这么随手送了出去？
这边将蒋轮打发走后，唐寅正要跟朱浩说什么，不想骆安带着卷宗来求见朱浩。
“朱先生，刑部已有决断，明日处决罪臣江彬，还牵扯到处罚江彬派系之人，陛下想知道您的意思。”
骆安公事公办。
江彬必杀，其身边的神周和李琮也判了死罪，来日一起处决，但江彬派系的其他人，则大多数戍边和罚为民，在处罚江彬的问题上，朝廷雷声大雨点小，远不如之前惩罚钱宁的雷霆手段。
似乎杨廷和为首的文官，也怕江彬临死前反扑，或有江彬派系的人举旗造反，或是令江彬将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揭发出来。
最后只杀贼首，连江彬家人都得到保全。

第五百二十四章 柳暗花明
六月中旬，安陆州。
这几天朱娘魂不守舍，因为她已知晓殿试已在五月十五进行，朱浩之前的来信中多次提到，也大概知道这几天就会有殿试放榜的消息传来，一天下来派人至码头问几次。
这天她更是亲自到了码头区，处置仓房内货物转运事宜。
马掌柜到京师后，安陆之地的生意让朱娘有点撑不住，以她的能力或许就看着个宣纸店更好。
此等抛头露面的营生，她自问不太适合。
“夫人，您快回去吧，报喜的人来了，说是少爷中进士了！”
就在朱娘想着心事，今天码头这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以为又要等来日，这边城里已先把喜讯报过来。
中进士的消息，对朱娘来说并不稀奇。
她早就知道，中了贡士就意味着中进士，只要自己没突然驾鹤西去，再或是儿子出什么大的意外，这进士功名就没跑了。
她更关心的是朱浩殿试考得几甲。
“好，我这就回。”
朱娘马上收拾心情，准备乘坐马车回城。
不想此时一辆马车迎面而来。
这辆马车比较宽大，一看就是官家的马车，朱娘正感诧异，车上下来一人，朝着她走了过来，看起来是男子但说话的声音尖声细气，一听就是太监：“……这位是朱家三夫人吧？奉王妃娘娘之命，前来接三夫人到王府。”
朱娘一愣。
兴王府找她去？
还是兴王妃亲自下达的命令？
朱娘正不知该如何作答，马车旁护驾的仪卫司侍卫恭敬地道：“夫人不必担心，我等乃是奉命前来，全因朱少爷考中状元，王妃要当面恭贺。”
朱娘一听“状元”，脑袋瞬间嗡嗡作响，人都站不稳了。
那太监急忙过来搀扶，却被朱娘身后的人挡开。
“我……妾身这就去……”
朱娘顾不上别的了。
心中狂喜，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随即登上兴王府的马车，往城内行去。
……
……
兴王府内。
朱娘第一次见到兴王府的女主人，蒋王妃。
蒋王妃在后堂接见朱娘，在她身边还有陆松的夫人范娘，而旁边的丫鬟正在简单收拾东西，看得出蒋王妃要远行。
朱娘猜想，人家儿子当了皇帝，当娘的自然要去京城。
那我要不要也跟着儿子去京城？
“民女见过王妃娘娘……”
朱娘急忙行礼。
蒋王妃笑道：“朱娘你客气了，令郎在京师，辅佐陛下做大事，又凭自己本事考中状元，以后为朝廷效力的地方很多，我们两家人到了京师也要多加走动。”
蒋王妃毕竟高高在上，她不会称呼朱娘为“夫人”，便以平等口吻相称，也算是对朱娘的一种赏识和抬爱。
毕竟她是要当太后的女人。
朱娘急忙道：“妾身不敢当。”
蒋王妃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明显因为儿子来信中，特地表明朱浩在其登基后贡献出的价值，更知道朱浩在为大礼议之事奔波，帮他们“母子团聚”，这样蒋王妃就更要跟朱娘熟络一番。
蒋王妃道：“陛下已下旨，接生母进京，本想与你同行，但料想你在本地之事尚未完成。再是令郎跟陛下的关系，暂时还不能对外泄露，所以请不要对外宣扬……”
“妾身不会乱说话。”
朱娘急忙表态。
“呵呵。”
蒋王妃很开心，“另外就是这边准备了一些礼物，你出王府时，让人一并送上。等你到京师后，再与你相见……真是生得好儿子啊，一个节妇能带大孩子，让他有所作为，可谓天下母亲的表率。”
表扬的话很普通，可朱娘听了，内心却是一片火热，这辈子终于有人认可自己的作为了，还是皇帝的生母。
换作以前，哪敢幻想来王府拜见王妃？
现在这位王妃马上就是太后了。
范娘在旁笑道：“是啊，王妃，朱三夫人教子有方，如今已能赢得诰命，真是让人羡慕。”
蒋王妃笑道：“你夫在京也已为锦衣卫千户，他与小状元关系很好，令郎与其也是同学……都是得到先王福荫，苍天佑我王府啊！”
蒋王妃把一切的功劳都归于自己死去的丈夫庇护。
虽然这说法值得商榷，但没人会反对。
……
……
朱娘出王府时，得范娘相送。
范娘很清楚丈夫跟朱浩的关系，眼下她心中也颇为忐忑，很怕丈夫进到锦衣卫后，被人揭发其身为锦衣卫细作之事，也想请朱娘帮忙，让其跟朱浩说一声，让朱浩多维护丈夫周全。
现在连范娘都知道，新皇最倚仗之人不是袁宗皋、张佐，也不是唐寅，而是朱浩。
范娘作为王府中排得上号的人物，自然懂得好好巴结小皇帝的谋主朱浩，身为女流不能跟朱浩见面，那就从朱浩的老娘身上着手。
“……妾身到王府时，尚且未回过府，不知……”
朱娘有些惭愧。
自己得到兴王府通知前，连儿子考中状元都还不知道呢。
恍然如梦。
范娘抿嘴一笑：“那是该早些回去，这会儿怕是尊府上早就堆满了人，等诰命夫人回府呢。三夫人年岁不大，却有状元儿子，怕是无数人要向您取育儿经。”
“哪里，都是小浩……吾儿他自己的造化。”
朱娘其实挺不理解的。
她对朱浩教导相当有限，曾想过出力，但其实没什么作为，更多是儿子自己努力的结果，自己多是在被儿子摆布，很少能主动帮忙。
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教子成功的。
范娘叹道：“令郎在王府时便表现不凡，每每有惊人之举，乃少年英杰，听闻连公孙先生都是得他恩惠才考中举人，将来犬子还望能多跟他学习。”
说别人要取经，其实最想取经的人是范娘。
毕竟范娘现在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陆炳更与朱浩是同学，可人家朱浩已考中状元成为新皇的左膀右臂，而自己儿子还是个没开窍的顽皮少年，这反差着实有点大，所以范娘便想让儿子跟在朱浩身边多学习。
“是，是。”
朱娘不能替儿子答应什么，只是随口应着。
……
……
范娘将朱娘送走后，回去见蒋王妃。
“回去了？”蒋王妃笑眯眯道。
“是！”
范娘行礼。
蒋王妃笑道：“人家真会生儿子，以后让你家的孩子跟她儿子多学学，陛下需要能人相助。”
“是。”
范娘继续恭敬回答。
“早早收拾妥当，过几天就动身北上，另外派人去孙府催促一下，陛下有言，让孙老尚书一定要随同前往京师，陛下登基后缺少臂助，孙老尚书与我王府本就关系良好，若是可行的话……之前的婚约仍可兑现，毕竟陛下到现在尚未婚配……”
蒋王妃的意思，赶紧催孙交北上京师当户部尚书。
给你谋个好差事，你都不知道早点应承下来。
再就是你家闺女我们王府还惦记着，如此联姻也是皇帝快速获取政治资源的一种方式，也不用说什么不合规矩，就说早有婚约，难道别人还能求证不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当亲娘的说了算。
……
……
因为兴王府已避讳把朱浩跟王府的亲密关系泄露，所以送朱娘回府的马车，隔着一条街就停了下来。
朱娘从马车上下来后，步行返回自家宅院。
正如范娘所言。
铺子门口此时已是人山人海。
安陆州城出了状元，更是一位少年状元，就好像邻家不开窍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为人人羡慕的文曲星，安陆城本来就不大，除了街坊邻里外，城中的士绅豪强全都跑来拜访。
“状元娘回来了！”
“状元母亲……诰命夫人！来了来了！”
朱娘正瞅怎么穿过人群呢，被人认了出来，人群马上就让开一条路。
朱娘在一群七大姑八大姨的簇拥下，星光璀璨走来。
“看看人家，有钱有势，却还是布衣荆钗，真乃是我大明节妇典范。”
“寡妇带儿子，这才叫含辛茹苦。孟母恐怕都不如呢。”
一群人拼命吹捧。
朱娘终于走到自家门口，李姨娘迎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眼含泪光：“夫人，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朱娘本来还强撑着，但场面烘托到这个份儿上，她的眼泪“唰”地便流了下来。
想到过去这七年中经历的种种，为了让儿子上个学，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跟朱家斗智斗勇……如今柳暗花明，好像一切的努力都值得。
“噼里啪啦……”
鞭炮点燃。
这鞭炮就是为了等朱娘回来后再点。
官府报喜的人早就在等候，等朱娘来到，自然要再将朱浩考中状元的喜报大声说上一遍，因为都知道朱娘才是正主，也知道朱娘现在财大气粗，赏钱方面不会亏待。
“三夫人啊，你儿子考中状元了，以后这安陆城就要靠你庇佑了。”
“是啊，街里街坊的，可别把我们忘了！”
都想跟着状元公沾光。
朱娘道：“吾儿高中，全乃其自身造化，妾身不懂规矩，若是将来吾儿在京城当官，妾身或随其去京师……”
“对啊，人家儿子考中状元了，为何还要留在我们安陆这小地方？”
“朱娘啊，你儿子等开衙了，若是我们家大狗子前去投奔，一定要留个差事。”
“我们家小顺子也要……”

第五百二十五章 二次大礼议
朱浩已派人去信，要将家人接到京城。
眼看以后不会回安陆了，家人留在身边才方便照顾，再说有些生意上的事，让家人来处理比别人更值得信赖。
这几天朱浩都正常去翰林院，下午回来有时处理奏疏，有时却见不到人影。
唐寅知道现在朱浩是工作、生意以及生活几不误，他很好奇朱浩对杨廷和的出招几时开始。
“朱浩，你不是说，要让杨家长公子彻底不相信杨维聪？你可有算到他跟杨维聪说过什么？”
唐寅很想知道，朱浩是如何料敌于先的。
朱浩摇头：“我去算那个干嘛？杨用修肯定用一件外人都想不到的事，让我去猜，没头没绪的，谁能蒙准？”
唐寅皱眉：“那你先前不白说了？”
朱浩随手将手里的奏疏丢到一边，笑道：“等别人出手，让人牵着鼻子走，可不是我的作风……为何不主动出招呢？
“眼下我已跟张璁商议好大礼议奏疏的具体方案，明天他就会上奏，然后就等着对方拆招，这不才是智者应该有的反应？”
唐寅恍然。
想想瞬间就明白过来。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先提出大礼议，再利用这件事让杨用修跟身边人商议对策，到时再提前预判他们可能的应对策略，比你自个儿瞎猜好很多……哎呀，你这辈子没干别的事，成天琢磨这些了。”
唐寅发出感慨。
朱浩皱眉道：“先生别没事总贬损我，没意义，你说的话我可不喜欢听。”
“切！”
唐寅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
管你爱听不爱听呢，反正我就说了，而且每次发现你小子有异乎常人的举动，我都说，气死你！
……
……
大礼议终于开始。
六月中。
观政礼部的张璁，以他个人的名义，上了一道议大礼的奏疏，本来这份奏疏不会被重视，或者说提了也白提。
但因为奏疏中提出了“继统不继嗣”的观点，还有长子不能出继的有关华夏人伦礼数中最基本的原则，有理有据……在跟朱浩商议后，这份奏疏可说是大礼议中集大成之作，比历史上张璁提出的观点更加完善。
此议一出，朱四如获至宝，朝会时把张璁的奏疏当众宣读，让大臣们知道有这件事。
礼部尚书毛澄听了瞠目结舌，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四道：“诸位卿家，朕为人子，一向认为当以孝义为先，治国先从治家开始，若是连基本的孝义礼法都不顾，如何能打理好大明江山社稷？朕对这一点不是很明白，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在场大臣早就见识过新皇对于出身法统问题的重视。
现在由一个不起眼的观政进士上了如此一道奏疏，简直是在打所有朝臣的脸。
就算很多人其实很清楚其中道理，但也不敢提出，现在有出头鸟冲出来送死，谁都知道张璁的政治生涯就此完结。
在场没人说话。
此前一直都很低调的通政使俞琳走了出来道：“陛下，以臣所见，此等新科进士妄言国事，以小孝与大孝相提并论，混淆视听实，乃奸邪所为，当以先前所论，乱纲常者斩之！”
大礼议支持皇帝一方有了出头鸟，现在保守派也出了个急先锋。
因为先前第一次大礼议时，礼部上奏已说明“规则”，我们定的就是最终方案，谁提出异议就是奸邪，要斩首以正视听，现在不过是由俞琳出来重新强调一遍。
朱四问道：“朕不明白，何为小孝，又何为大孝？”
俞琳回道：“陛下以大行孝宗皇帝为尊，是为大孝，对于生父生母之孝，乃是小孝……陛下继嗣之事乃是得宗亲所眷，当以大孝为先，不该以小孝而乱礼法。”
朱四道：“我说余卿家，你是没弄清楚张进士所奏内容是吧？我华夏文明几千年传承，长子不能出继，这是仁孝礼法，是为大孝……若是朕因为继统而忘记对生父生母的孝义，那才是不仁。
“再者，你们总是援引汉哀帝和宋英宗典故劝导朕，可他们在继统前就已被养在宫中，继嗣事实已在，如张进士所言，‘其为人后之义甚明’，而朕继位，自小便未被养在深宫，只是以藩国世子身份入继，怎就要继嗣呢？”
朱四据理力争，说的话全都是朱浩教他的。
因为张璁深得朱浩真传，提出大礼议时，就已经想到了朝堂争锋时所能提及的礼法问题，朱四继位也的确存在与礼法不合的现实，继位时可没人说他是来继嗣的，只是让他继统，自然而然出现争议。
有了争议，才有了争论空间。
俞琳被呛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四不依不饶：“朕不是让你们现在就给出方略，只是想问问，这样一份奏议，是否有商议下去的可能？若你们说没有，就该提出反对意见，将张进士的论点逐一驳斥下去，而不是在这里一味强调朕是来继嗣的……若你们真认为应该有一位继嗣的皇帝来继法统的话，那还不如从别的王府找，朕更希望当兴王府之主，朕能力有限，治理一方尚且不足，谈何治天下？”
又拿出之前的态度。
你们不想听我的意见，那我就撂挑子不干。
换作继位之初，或许众大臣一怒之下，真就把他给换下去，随便找个理由说他沉迷逸乐不适合当皇帝，最多让张太后出一道懿旨，换一个藩王的儿子来就行。
但朱四登基后，用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把京师戍卫权拿到了手上，文官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掌控军权。
若是他们真敢把新皇给废了，正好给朱四口实，说他们要造反，直接连锅端了……
以权谋著称的杨廷和，自然不敢这么做，否则简直就是文臣之耻，将会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最佳应对办法就是用道德礼法来批判小皇帝，让其知难而退。
……
……
朝议结束。
杨廷和回到文渊阁。
内阁几人都在，甚至连袁宗皋也在。
杨廷和毫无避讳当众拍起了桌子：“哪儿来的观政进士？为何会有如此罔顾人伦的奏议？难道礼部之前的决案，他没听到吗？”
在场几人都看出，杨廷和怒气满盈，连避讳袁宗皋这个新皇嫡系都没法做到。
就像是故意说给新皇听的。
袁宗皋只是摇头苦笑了一下，没有搭茬。
在王府时，袁宗皋几乎掌控一切，但自从跟着新皇到京城后，他就哑火了，最近存在感极其薄弱，朝堂上几天都不用他说一句话，新皇最初偶尔还召见他，跟他商量点事情，而进入六月后，新皇对他直接置之不理，放任自流了。
连袁宗皋都搞不清楚，自己跟着新皇来京城干嘛？
为了混个内阁大学士的名头？
蒋冕道：“介夫息怒，如此论调，其实在民间士子中多有流传，大明风气开放，新皇登基后又对士子宽仁，虽说士子不得妄议国事，但现在……”
大明的规矩，普通读书人不允许议论国家大事，乃建国时明太祖钦定。
为的是防止读书人造反。
这种控制舆论的手段，在明朝初年执行得非常严格。
但随着文官地位提升，自宣德后内阁权势日益增强，孝宗后文官更是得到极大的优待，首辅成为事实上的宰相，这就让文人治国的趋向更加明显，以至于到现在民间不管是否读过书，都会议论朝事。
因为舆论环境开明，使得民间会对新皇法统问题进行讨论，自然也就有质疑的声音出现。
全在于所谓的“继统又继嗣”的论点过于狭隘，连一个普通人都觉得，人家兴王就这一个儿子，为啥要让其过继来当皇帝呢？新皇孝敬父母，这是为人表率、彰显儒家礼法的仁孝之举，为何要被定性为恶行？
毛纪道：“要不……回头见见这位新科进士，对他提点一番？”
杨廷和打量毛纪。
他听出来了，毛纪的意思是，现在既然出了个刺头，把事论得这么清楚，那不如就利诱，将其收买过来，再出一份折中的奏疏，把新皇给顶回去。
蒋冕却摇头：“此时去见，只怕会惹人非议，不如除之……”
又是半句话。
袁宗皋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都是老狐狸，说话留一半，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还要好好琢磨一下。
毛纪提出的应该是利诱，把人拉拢过来。
而蒋冕的措施就是对其进行惩戒，以儆效尤！
相当于一个是保守派，一个则是激进派。
而杨廷和作为首辅大学士，则需做到相对中立，但袁宗皋知道其实杨廷和不会放过提出二次大礼议的张璁。
袁宗皋道：“以我所知，张璁年过四十，先前屡次会试不中，并未有何建树，或是以此方式来赢得陛下推崇……若是能让其知晓朝中诸位阁臣、部堂的意见，循序善诱，或许能令其转变想法。”
袁宗皋算是很给几位阁臣面子，没有站在新皇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而是帮文官说话。
这也正是朱四不喜欢他的原因。
朱浩是打入敌人内部，处处挖敌人的墙角。
而袁宗皋是真的把自己融入到文官集团中，处处以文官的利益为出发点，相当于对其出身的一种背叛。

第五百二十六章 内部会议
内阁首辅杨廷和因为张璁的上奏，明显乱了手脚。
张璁在奏疏中所提理论，可说非常完善，相当于是重新界定了朱四在登基这件事上的身份，未打破杨廷和“兄终弟及”的原则，却不是亲兄弟，而是堂弟。
其中更是论到谁跟正德皇帝血缘关系亲近的问题，除了朱祐杬的儿子朱四还有谁？
血统论。
继位靠的是血脉的亲近，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兄终弟及”！
因为朱四从来就没有过继到孝宗名下，而且朱厚照也没资格替老爹收儿子……你自己没儿子挂掉，那就应该按照法统把皇位传给跟你关系最近的第一顺位人，也就是你年岁最大的叔叔的儿子。
因为此论有意被公开，朝野很快便知晓此事。
一时间，有关新皇的法统问题，成为京师士子热议的焦点。
“效果达到了……”
这天朱浩跟唐寅出来看戏，随便到一茶楼坐下，就听旁边人面红耳赤进行争论。
读书人自动地分成两派，辩论新皇应该是谁的儿子。
唐寅很感慨。
陆松有些听不下去了，正想上去教训一下随口议论国事的士子，却被唐寅一把拉住：“跟你我无关，且陛下需要此等议论，才有可能颠覆礼部定下的基调。”
陆松想了想，往朱浩身上看了眼，发现朱浩没有任何表示，这才重新坐下。
“先生，你看得很透彻，就是让张璁出来搅浑水……没有这样一个人，这潭水就成了死水。”
朱浩微笑着点头。
唐寅道：“你知道杨家长公子下一步要作何？”
朱浩笑道：“具体不知道，就是猜……我已告知陛下，让其再召见礼部尚书和内阁几人，闭门协商，到时……呵呵。”
唐寅点点头。
他怕朱浩把事给忘了，或是没自信，现在看朱浩智珠在握的模样，就知道自己多心了。
“王妃北上车驾，已在路上，听闻新任户部孙尚书一家人，也随同北上，可能真是被迫前来……到时你如何去让一位老臣，接受你那套逻辑，让其相助陛下，跟朝中故交抗争呢？”
唐寅又关心起孙交的问题来。
朱浩耸耸肩：“我也没办法……任用老臣，本身就是下的一步棋而已，不要把这步棋看得有多高明，孙老就算跟兴王府有交情，也算不上至交，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指望孙老全力相助并不现实。”
历史上孙交到京城后，果然加入杨廷和的阵营，在大礼议的问题上偏向于杨廷和的主张。
但这并不影响新皇对孙交的信任，因为谁都知道这是趋利避害，孙交这般年岁回朝，总不能为了帮个小皇帝而令自己声名尽丧，历史上发起大礼议之人，最终在舆论场上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即便张璁和桂萼当上首辅，也被定性为奸邪，终明一朝名声也没能挽回来。
这就是文官集团的力量。
朱浩从来没指望靠孙交加入己方阵营，将大礼议推向高潮。
想要成大事，那就只能一步步逼杨廷和离开朝堂，那时才是新皇真正掌握权力的时候。
……
……
乾清宫内。
一场内部会议正在举行。
新皇登基后，屡次召见大臣，如此也给了大臣一种充分的尊重，而这次所见之人，不过是五个，除了礼部尚书毛澄外，就是内阁“四巨头”，杨廷和、蒋冕、毛纪和袁宗皋。
因为费宏尚且未到京师，所以内阁目前仍旧是四巨头的格局。
“……几位卿家，前几日朕刚将一位观政进士的上奏，在朝堂上说出来，你们也都知道里面的内容了，涉及朕的出身、继统的问题，朕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知道自己的皇位因何而来，朕不想背弃对皇太后的恭孝，只是想册封生父为帝，生母为太后，这要求不过分吧？”
朱四有意区分张太后和蒋王妃的称呼。
一个是“皇太后”，另外一人是“太后”。
一字之差，效果天差地别，而所依据的规则也是张璁提出来的，生养为大，不能因为兴王世子当了皇帝，就彻底忘记父母的恩情，可以选择折中法，追封兴献王为兴献帝，以蒋王妃为蒋太后，都不追求非要加皇字。
如此也更容易获得文官的妥协。
毛澄据理力争：“陛下，万万不可。”
朱四道：“光说不可，你倒是说为何不可？朕是皇帝，追封父母为帝、后，本就是自古以来为君者的传统，朕并没有破坏礼法！
“朕听闻，最近因为那位观政进士上奏，有人想将他调去南京六部当主事，明升暗降，如此你们是想报复于他，是吗？”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面面相觑。
这种事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只有杨廷和脸色阴沉，因为这正好是杨廷和暗中跟吏部尚书石珤商议的事情。
石珤作为前翰林学士兼礼部侍郎，在很多事情上根本没有实操经验，于朝中事上多受制于杨廷和，杨廷和把声望不够的石珤提拔到这个位置上，就是为了方便控制，如此却正好落人口实。
历史上，石珤七月就被乔宇给替换下来，只做了两个月的吏部尚书就被调去掌詹事府典诰敕。
杨廷和道：“陛下，朝中人事任免由吏部负责，若是南京六部真有空缺，以朝中观政进士填补，也是遵循旧制。”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知道，原来真有这么回事。
说是张璁颠覆之前吏部的议大礼是“奸邪”，论罪“当斩”，但实际却不能那么操作，因为文官跟你的意见不合，就把人家给杀了？那岂不成了一言堂？
而且现在皇帝必然会死保张璁，君臣矛盾会因为张璁的生死问题而造成极大的隔阂，最好的办法就是暗地里一纸调令让其滚蛋，南京六部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你不回京师，总不能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吧？
理想很丰满，现实就……
南京那旮旯全都是一群郁郁不得志的外放官员，很多人想爬升回京师当官，遇到个因为附和新皇而被外放的张璁，那就跟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历史上张璁到南京后，认识了桂萼等一大群投机分子，在南京也不消停。
大礼议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愈演愈烈。
朱四冷笑不已：“杨阁老，听你话里的意思，张璁上奏议大礼有罪，非要调出京师，远离朕，才对朝廷最好，是吧？”
杨廷和摇头：“并非如此。”
朱四道：“那为何那么多的观政进士，偏偏他第一个被外放为南京六部主事？”
杨廷和早有准备，回道：“此乃一批观政进士外放为官，张璁考中进士年岁已大，也算老成持重，之前一次吏部考核中成绩拔尖，因而得以早早放官。”
“是吗？”
朱四继续争论，“为何朕还听说，杨阁老准备再以新科进士上一道奏疏，来驳斥张璁的奏议？这算是彻底把朕尽孝的途径给封上是吗？”
杨廷和感觉自己很被动。
好像每一件事都能被朱四给料准。
他的确有如此的想法。
既然新科进士张璁提出了二次大礼议，那不如就“师夷长技以制夷”，以新科进士再上一道奏疏，把张璁的观点一一驳斥回去，连牵头人都想好了，正是新科状元朱浩。
但又跟之前的情况一样，还没等付诸实施，皇帝又提前知晓。
皇帝真的能掐会算？
每一件事都能提前推算到？
还是说身边有叛徒？
杨廷和心中甚至有个很恐怖的想法，那个泄密之人，不会就是我儿子吧？
“朕只想好好孝敬生母，先父已去，家母到京师颐养天年，朕要尽人子之责，最近母妃就要到京师，若是尔等不给通融的话，那朕只能采用一些过激的手段。”
朱四态度坚决，语气中更是带着威胁，“朕言尽于此，这不过是私下的会面，对外不得宣扬。也希望诸位卿家回去后能仔细思索，好好衡量一下。”
……
……
内部会议结束，朱四单独留下袁宗皋叙话。
其实就是给杨廷和与毛澄他们单独议事的机会，趁着出宫的路上，你们给朕好好商议商议，若是觉得袁宗皋在旁不方便，朕就把人留下，正好混淆视听，让你们不知道朕留他的目的。
其实朕只是想跟袁宗皋叙叙旧，吃顿饭而已。
出宫路上，果然除了杨廷和之外三个人都急了。
毛澄道：“陛下此乃何意？为了奉养王妃，连起码的君臣之仪都不顾了？这算什么？我等做这些，还不是为了让其名正言顺端坐于金銮宝座上，倒好像是我等要祸国殃民一般。”
毛纪在旁感慨：“也不知陛下哪儿来的这等坚持。”
杨廷和感觉一个脑袋两个大。
想换皇帝，现在看来不现实，继续跟皇帝冷战，那就只能导致君臣关系陷入冰点，皇帝会消极待事，大臣也会因为政务得不到及时处置而焦头烂额。
闹不好，又会回到正德时期的状态，君臣隔阂太深，连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
缓解的方法似乎只有他自己再退一步。

第五百二十七章 京官还是地方官？
大礼议风波仍在发酵。
翰林院内却一切如常，表面对朱浩没有任何影响。
朱浩却知道杨慎和余承勋不可能一直隐忍不发，这天结束了一天修书事务，杨慎有意走到朱浩桌前，道：“朱浩，从你进翰苑后，都未详加了解你，可否今日到你府上拜访？”
这是要家访了。
“嗯。”
朱浩微笑点头。
出了翰林院，二人的马车一前一后，抵达了朱浩在京师中的住所，一处看起来不大的院子，此处宅邸纯粹就是起障眼法作用。
因为平时朱浩多去给朱四处理公务，这里他四五天才回来一次，但只要有人来登门造访，朱浩随时都可以过来。
“倒也雅致。”
杨慎抬头看了一眼，随朱浩走进院子。
老仆一名，乃是朱浩在京师雇请，对朱浩的事并不了解，却也受于三的指点帮忙照顾院子内的一些杂务。
杨慎道：“听闻令尊受封忠义将军，为何你不想继承祖上军职？”
朱浩摇头：“与阁下初识时，在下便提过，家族不允许，家大业大不是每个孩子都有机会精忠报国，很多人需要自谋出路。”
“哦。”
杨慎点头。
与朱浩进到小厅内，里面只摆了一张桌子。
老仆马上去烧水。
朱浩道：“平时没什么客人来，茶叶果脯之类都没有准备，还望杨翰林不要介意。”
“没事。”
杨慎态度随和。
……
……
屋子里太热。
二人就在院子里坐着，朱浩拿起蒲扇随便扇了几下，杨慎则在朱浩面前紧绷着脸。
“吏部传来消息，说是要将质疑礼部议礼之事的新科进士张璁，调到南京为刑部主事，你如何看？”
杨慎果然直入主题。
朱浩摇头：“不好……”
杨慎没想到朱浩会有如此言论，还是在他面前，便追问：“你是替他可惜？还是觉得，不该这么早将他外放，免得被人说是朝廷有意针对？”
“不是。”
朱浩严肃地道，“南京乃繁华之地，大明陪都，诸多官员在南京当差，眼下张璁不过是他一人鼓噪，势单力孤，可当他到南京后，指不定会有多少人拥护于他，除非他不在朝堂，否则在何处为官，并不影响他继续议礼，不是吗？”
杨慎面色沉思。
“一点浅见，望杨翰林不要见怪。”朱浩笑道。
杨慎点头道：“朱浩，你不必再称呼我杨翰林，称用修便可，你的见地……倒也别有深意。”
或是朱浩的意见很中肯，提到了张璁到南京可能会发展“同党”，一听就是在帮杨廷和扫清朝中大礼议的潜在对手，加上杨慎之前对朱浩的欣赏，以至于其从心底里想跟朱浩交朋友。
朱浩道：“不过是心中所想，随便议论两句，翰林院那么多事，有关大礼的问题，实在不该牵扯。”
朱浩还是拿出之前那种明哲保身的态度。
杨慎再问：“若是以你来驳斥张璁的观点，你觉得，应该以何处为突破？”
“这……”
朱浩摇摇头，“很难讲。”
“但说无妨。”
杨慎坚持让朱浩说。
朱浩道：“在下认为，张璁的论点，并非全无道理……”
说到这里，杨慎的脸色变得稍微有点差，大概容不得别人来质疑他的父亲。
“孝，本就为华夏人立身之根本，张璁以孝为切入点，试图改变之前礼部所定之大礼，很容易蛊惑人心。”朱浩道。
朱浩的话算是站在“敌人”角度分析利弊，杨慎听完后不由点头：“蛊惑人心，于礼法不合，当除之！”
话说得挺狠。
朱浩从这点就能感觉到，杨慎在大礼议的问题上，态度或比他父亲都更坚决。
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就是站在各自的立场去想事情，朱浩明白杨慎追求的不是为父亲专权，单纯就真的觉得新皇这么做有违礼法。
三十多岁的人了，朱浩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去改变杨慎的想法，他想他的，我想我的，各自出发点不同罢了。
杨慎道：“朱浩，你还没说，突破在何处。”
朱浩笑了笑：“礼法就是原则……其实我想说的是，礼部之前的奏议中都已经提了，无论长子是否应该出继，陛下的皇位却始终是来自于大行孝宗皇帝，所以尊称大行孝宗皇帝为皇考，理所应当。”
“至于兴献王，作为陛下本生之父，若以今上追封为帝，那其帝位受传自何人？”
杨慎一拍手道：“有理！”
朱浩心想，就这还有道理呢？我这是在拿出观点来驳斥我自己，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你居然还觉得有理？
杨慎笑道：“朱浩你少年之身，对于事理之明了，不亚于朝中诸多资历深厚的老臣，如你所言，陛下的皇位传自于大行孝宗皇帝，而献王本乃大行宪宗皇帝之子，生前并无继位之可能，若是以其子追封为帝，岂不成了子传父位？”
“嗯。”
朱浩点点头。
看似同意了杨慎的说法，心里却暗忖，你能说服你自己，你觉得高兴就好。
自古以来追封老爹当皇帝的皇帝少了么？
哪个开国皇帝不往上追封几代？
就算是大明朝，由妃子所出的皇帝，登基后也会追封母妃为先皇皇后，不也是同样的道理？
换到朱四身上就不行了？
反正先有立场后有观点，双方立场不同，观点就不可能保持一致，大礼议的过程就是君臣之间互相妥协的过程，连你爹都知道推诿妥协，就你杨升庵不懂或者不屑于去懂罢了。
作为大明一等一的才子，你这么执拗干什么？
杨慎道：“那朱浩，若是以你来上奏提出此等观点，你可否出面呢？”
朱浩心说，果然是让我上奏自己反驳自己。
“不妥。”
朱浩无奈摇头，“先前迎陛下生母之事上，在下已牵头过一次，态度已表明，若真要有人来上表反驳张璁的观点，那便应当以资历和威望都超过其的资深朝官来领头上奏，在下势单力孤，实在不想兼顾公务外的事情。”
杨慎面有不悦：“朱浩，你前途无限，不该为眼前之利益，而坏了长久的大义。”
朱浩依然摇头不迭，无论杨慎怎么说，他都表明自己不想再出头的态度。
“好吧，你再想想，此事其实由你来提最合适。”
杨慎见劝说不动，也没生气，大概是理解朱浩这种不想惹事的心态，起身告辞。
朱浩亲自送他出门口。
……
……
这边刚把杨慎送走，另一边就收到消息，说是张璁去客栈拜见。
张璁大概知晓自己要被外放，心中失落，赶紧来找始作俑者朱浩求助。
朱浩等于是刚见完杨慎接着又见张璁，自己跟自己打架。
当朱浩见到张璁时，就在客栈旁的一处小茶摊内，张璁一脸土灰色，一看就知道这两天寝食难安。
“秉用兄，这是怎么了？得知自己要结束观政，出缺南京，所以有所忧虑？”朱浩上来便主动将张璁的隐忧说出。
张璁苦着脸道：“在下可是一心为陛下……”
朱浩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都是为朝廷，为大明。”
“是，是。”
张璁没想到朱浩在自己面前打起了官腔。
朱浩叹了口气：“陛下是忘恩负义之人吗？当初陛下已是兴王，而你不过是等待放榜的举人，都选择会见你，足见陛下礼贤下士。我知你现在迫切想见到陛下，但如今大礼议论调已启，若此时去见陛下，便会让人觉得你跟陛下有私下交流，对你对陛下都不是好事。”
“这……可是……”
张璁有些着急了。
不怪朱浩打官腔，怪就怪朱浩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有道理。
选择依附新皇提出大礼议，不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朱浩问道：“你希望调任南京，还是调任地方？眼下对你来讲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杨阁老想让你出任南京刑部主事，算是正六品京职。或调地方……我可以向陛下为你争取，直接调为提刑按察副使，就在京畿周边，正四品地方官缺。你觉得呢？”
朱浩不想让张璁去南京。
这货去南京联络一群不得志的闲官，再提出几轮大礼议，结果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朱浩不想让事情超出自己的控制，毕竟他不可能跑去南京指点张璁怎么做，需要避嫌，没法时刻去信提醒张璁。
这也是朱浩对杨慎出主意把张璁调任地方的原因。
张璁一想，我这刚当官呢，二甲进士，礼部观政两个月，出缺不当知县，直接跟知府平级？
嘿，这可比当南京刑部主事好多了！
若是换做留在京城为刑部主事，张璁或许会选择留下，但南京刑部主事这职位实在是没法跟地方按察副使官职相比……突然间就有种自己力挺新皇有了回报的幸福感。
“那就请朱兄弟帮忙运筹，在下……想留在京师周边，时刻为陛下出力。”
张璁当然不能说我喜欢按察副使这官职，因为它官大，权力也大。
说漂亮话，要继续给新皇出力，就是想尽快获取政治资本。

第五百二十八章 心理抚慰
杨廷和府邸。
这天结束了一天公务，杨廷和刚回来，这边吏部尚书石珤前来求见。
“……中堂，先前陛下特地下旨吏部，问询有关提出谬议新科进士张璁的外调情况，在下……如实相告，便有特使前来，告知陛下想以张璁为山西按察司副使，不调其去南京，您看……”
这边无论朱四如何威胁，杨廷和都是要将张璁外调，本来官职都给选好了，南京刑部正六品主事。
杨廷和道：“陛下几时要关心吏部官员的考核任免了？不成体统。”
话是这么说，但皇帝对于提出大礼议的张璁委派官职情况很关心，其实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人家为皇帝出力，冒天下之大不韪落了个奸邪的名声，皇帝投桃报李想在其官职任免上出一份力，合情合理。
再说了，你杨廷和外放张璁，就没干涉吏部官员的考核任免？
石珤叹道：“本来不是不可，但一般进士三年考满之后，调地方上多为承宣布政使司参议，这直接调按察副使……会不会……”
连石珤都觉得，这个张璁升官比别人快多了。
别人还在六部观政呢，他就要被直接委派官职，本来调南京刑部主事也算一种恩赐，杨廷和为了避免被人说打压张璁，给出的官职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但现在皇帝更进一步，调山西按察副使，比杨廷和任命的官职要高上“一级”。
北六部正六品主事，基本跟布政使司从四品参议一个档次。
南京六部主事则没法跟参议相比。
现在新皇直接再给其提一个档次，为正四品按察副使，品阶一下子就上来了。
“没有为任一方的经验，却要主持一方谳狱之事，他有经验吗？不怕事情处置不好，令地方上出岔子？”
杨廷和嘴上有点不饶人，但心中其实已经默认这件事可操作。
只要把张璁调出京师，对其加以惩戒就行了，新皇没强行把张璁留在京城当六部主事已算很给面子。
皇帝那边退了一步，同意把张璁外调，那他杨廷和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持把其调到南京呢？
石珤摇头苦笑，不好回话。
进士观政三年调地方布政使司参议，而参议这个职位是不定员的，相当于去学习，只有能力强的才有资格继续上升，而剩下的则可能会调为提学副使或是再回调京城六部继续当主事……
而按察副使则直接接触到实权，相当于一省政法系统二把手的职位，那可比参议强太多了。
其余进士想接触实权的，基本都要从正七品知县或是从五品知州开始干，张璁算是这一批新科进士中最早被放到高官位置的。
如此一来，难免会让人心生联想，这货年老考中进士，提拔这么快，就因为其上了一道议大礼的奏疏力挺新皇？
别人会不会群起仿效？
这都是杨廷和需要考虑的问题。
石珤问道：“那明日朝议上，是否要将此事拿出来议议？即便我们不提的话，陛下也可能会主动拿出来说。”
杨廷和明显不想再在张璁的问题上跟新皇起争执，一摆手：“吏部在新一批官员任免上奏中，着重将此人的调遣情况提出，让陛下知晓其意已达，便可。不是什么事都要拿到朝堂上商议。”
杨廷和很清楚，既要同意皇帝的意见，不跟皇帝起争执，还要防止别人闻讯仿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情给压下来，不对外宣传，让张璁低调外放，顺顺利利把这一茬给渡过，连提出二次大礼议的始作俑者都被调走了，新皇总不会继续纠缠不休吧？
……
……
于是乎。
两天后，张璁就正式拿到吏部调遣公文，即刻便要走马出任山西按察副使。
张璁多少有些失望。
京官调地方，怎么看都是一种流放，虽然官职不错，但调任山西，位置有点“偏”，在大明，山西有不少地方都跟九边相连，属于战区，山西地方上的民生自然比不上中原或是江南等地。
“距离京师近，随时都能再征召你。”
朱浩跟张璁同乘马车，路上劝慰。
张璁感慨道：“这才刚考中进士，便能出任地方，在下已心满意足了。”
朱浩笑道：“走之前，有人想见见你，等到地方你就知道是谁了。”
……
……
等张璁跟朱浩到了目的地，下马车进入到戒备森严的宅院后，就见到一群人在院子里蹴鞠。
等看清楚中间那人是谁时，张璁吓得脸色都有些惨白。
他是见过朱四的，那模样令他印象深刻，即便现在已有两年多不见，个头长了很多，但模样却没发生多少变化。
“朱浩来了……”
朱四看到朱浩带张璁来，停止玩乐，跑过来满头大汗地望着朱浩，旁边骆安和几名侍卫过来给扇风，朱四却一把接过扇子，狂扇几下，随后摆摆手道：“拿块冰过来。”
朱浩忙道：“这么热的天，刚剧烈运动，便直接吃冰，非常容易生病。”
“没事。”
朱四道了一句，挠挠头笑了笑，一点都没有君王的架子，“好吧，我泡水喝，不直接吃冰总该行了吧？嘿，你就是张璁啊？文笔不错，朕很满意。”
张璁急忙下跪磕头。
朱四一抬手：“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你替朕说话，朕自然会帮你，但现在朝堂多为杨阁老的人所把持，朕能帮到你的地方太少了，想把你留在京城都难啊。”
张璁闻言，心中激动万分，感激涕零道：“老臣必当为陛下竭尽所能，鞠躬尽瘁……”
“欸！别说什么死而后已的话，朕没有那么残暴，让人替朕去死什么的，朱浩让你上奏，没强迫过你吧？如果是他逼你这么做的，朕会惩罚他！”朱四显得很开明。
张璁急忙道：“未曾。”
朱四点头道：“那就是了，这也算各取所需吧，以你这年岁，前半生不得志，明明有能力，入朝后自然想有一番作为，而朕不期冀能当什么旷世明君，但至少不想让朝堂把持在一群道貌岸然的迂腐文官手里，朕要锐意变革，让大明充满朝气，让百姓富足，国泰民安。”
张璁一听，小皇帝野心不小，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嘴上说说。
先前还在蹴鞠，看样子挺爱玩的。
朱四继续道：“朕不能指望一人成就这些伟业，所以需要有仁臣志士辅佐，但现在朝堂上，多数人都慑于杨阁老的威严，不敢挺身而出，你勇于出来，朕定不能亏待于你。这也是让那些臣子知道，朕绝非忘恩负义之人。”
张璁一听，这小皇帝不讲什么大义，所说都是很平常的交换原则，虽然听起来有点市侩，但道理明了，一听就能理解。
人家思维逻辑清晰，说明小皇帝不是那种迂腐的书呆子，或是不明事理的纨绔子弟。
这对臣子来说，再好不过。
最怕遇到蛮横无礼的皇帝，以为别人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的，从不知感恩，现在皇帝讲理不说，还回报他，让他一上来就有了别人羡慕的官职，哪怕是到山西去任差，估计那些地方官都会拼命巴结，因为谁都知道他是新皇嫡系。
这生意做得值。
“好了，有关大礼议之事，以后让朱浩跟你细说，朕很忙，你也别觉得朕是沉迷嬉乐，自幼朕跟朱浩读书时，就明白寓教于乐的道理，需要劳逸结合。”
朱四说着，还用欣赏的目光看了眼朱浩。
其实也是变相告诉张璁，朱浩不单纯是我的臣子，或是我的同学，还是我半个先生，朕当初可是跟他读书的。
张璁终于明白，为何新皇对朱浩会如此倚重，这亦师亦友的关系，就不是平常人所能相比的。
……
……
张璁如愿以偿。
临走之前，终于见到了新皇，走的时候脚步都轻飘飘的，手脚有点不搭。
脸上一直竭力遮掩，依然笑容满面，春风得意都写在了脸上。
次日一早张璁就出发前往山西，朱四还赐给他四个奴仆和一辆马车，以及一些日常用度，为了防止有人在半路上报复，将其杀害或者怎样，还让陆松派了几名兴王府仪卫司出身的锦衣卫沿途保护。
“听说今天你带张秉用见陛下了？”
入夜，唐寅才知道这件事，直接问询。
朱浩正在批阅奏疏，闻言道：“是又如何？他出任地方，若是不加安慰的话，或会心灰意冷，以他这般年岁，遇到挫折是否能撑到回京都难说……我这算是帮他一把。”
“哈哈。”
唐寅笑道，“你小子，真是处事周到。”
朱浩笑道：“唐先生，下一步就轮到你了！现在你已从阴影处走到了阳光下，河工账目的审核奏疏，也以你的名义发了上去，工部现在正焦头烂额跟户部核对账目，想把亏空给找回来，涉及很多陈年旧账，他们绝对查不清楚，光往死人身上推不现实。”
“呃……所以呢？”
唐寅没明白过来朱浩说话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涉及到糊涂账的时候，让陛下在朝堂上召见你一次，让你去跟户部和工部的人舌战，战出你的威信来，这样陛下就有理由，以犒劳功臣之名将你在朝中的位置拔擢起来。”

第五百二十九章 派系之争
转眼已是七月初。
京师一切平静，张璁被发配到山西为按察使司副使后，大礼议之争暂时平息下来。
朱浩以唐寅的名义，把过去几年大明河工账目报上去，暂时没掀起什么波澜，而朱浩替朱四出了个主意，给九边将士一人二两银子的赐银，所用银两都是当年夏粮入库后的余银，也有盐引折换的银子，同时让西北自查过去几年欠发军户的银两，让其补交。
事情看起来很小，但对于收买人心却很有用，同时也是给户部继续出难题。
你们不是说没银子吗？那就继续消耗你们，让你们暂时为银子之事发愁，也给新皇处理河工案制造由头。
六月底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正德皇帝的陵寝正式定名为“康陵”，将义勇中卫改名为康陵卫，负责对康陵的镇守。
“……天气终于凉快了些许，可这天还是连场雨都不下啊。”
苏熙贵这天宴请朱浩。
在京城第一家银号开业之后，苏熙贵一直想把朱浩这个幕后东家请过来喝酒，但朱浩一直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辞，进入七月后，《武宗实录》的编录也步入正轨，朱浩作为一个普通的修撰，没之前整理书稿时那么忙，就溜号出来跟苏熙贵见见。
苏熙贵给朱浩斟茶，用的是冰镇过的茶水。
“这是按小当家所说炮制的凉茶……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苏熙贵一副热心的样子。
朱浩道：“苏东主，听说最近吏部对南京六部的整肃开始了，你不会是想问我相关的事情吧？”
苏熙贵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什么都瞒不过小当家，有关黄公之事……可有着落？听说孙老尚书已在赶赴京城的路上，估计再有个十几日……就将抵达京城。”
苏熙贵希望的是让黄瓒成为北户部尚书。
户部是黄瓒的主场，而且能给苏熙贵带来不少的利益。
朱浩摇摇头：“有点难度……孙老是没到京城，但他的威望在那儿摆着，出任部堂没人能质疑，至于黄公那边……先确保南户部尚书的位置不变动，若是有人要调他个闲差，或是让其致仕……”
“闲差的话……当个南礼部尚书？还是吏部？呵呵，只要别致仕就好，黄公身体还算康健，能再为朝廷多出力几年呢。”
苏熙贵有黄瓒当靠山，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刚跟朱浩一起合作开银号，关键时刻黄瓒下台，对苏熙贵影响可不小，所以他要不惜成本保住黄瓒的职位，等候升迁。
朱浩道：“以我所知，现在有人想拿陛下南巡时，南户部账目不清楚做文章，提到府库很多存银、存粮与账目对不上，说浅白点就是有人想把北户部的亏空挪到南户部，再加上过去几年黄公曾为北户部右侍郎，这件事……”
“这……这怎么可以？黄公在北户时，多治理宣府粮饷，京城太仓仓储几时轮到黄公插手？朝中人做事不能不讲规矩啊！”
苏熙贵说到这里，一拍脑门儿，“也罢，早就知他们是何秉性，事情能往外推就绝不往回揽，还能指望他们不胡乱推卸责任不成？真要亏空不大的话，鄙人联系一些人也能补上，就怕这缺口……”
朱浩打量苏熙贵。
这老小子对事的态度跟对人还是不一样。
听说有亏空，不论是不是自家靠山所造成，居然想拿银子往里边砸？你苏熙贵真是会做人啊！
就是你的家底能跟朝廷相比吗？
真以为自己富可敌国呢？
朱浩道：“还是让黄公把攀诬坚决顶回去，不能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明眼人都知道黄公过去几年力撑户部财政不倒，若一切都要他来背负责任，岂不是趁了那些无耻小人的心愿？
“今年为了填补户部空缺，夏盐或再加一百万盐引，南户部就算不缺银子，也要把这批盐引尽多往南边争取。”
苏熙贵琢磨了一下，一时间没听明白朱浩的意思。
“就是让南户跟北户对着干，为孙老尚书回朝做铺垫，不然怎么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呢？”
朱浩笑着提醒。
苏熙贵再一想。
北户部现在还在杨廷和派系掌握中，等孙交到京师，孙交就算不投靠新皇，也算是个中立派，等于说南户跟北户都成了新皇的囊中之物，新皇在把南北户部掌控在手上前，当然要做点文章。
户部不只是有部堂事，还有太仓等仓储之事，皇帝当然想把财政大权完全掌控在手里，只是掌握户部，等于是只拿到账本而没拿到仓库的钥匙。
“明白了。”
苏熙贵到底精明，朱浩稍微点醒，他就已理解。
先造成对立局面，让孙交出来收拾残局，趁机再把局面外的事务一并给收拾，这就是新皇接下来的计划。
……
……
正事谈完。
苏熙贵暂时不用担心黄瓒职位变动问题了。
既然皇帝需要黄瓒在南户部力挺，那黄瓒就会留在南户部，就算被迫将黄瓒调到南兵部尚书或是南吏部尚书这种职位上，也会找黄瓒派系的人把南户部尚书的职位给接替。
大明主要职位接替，很讲派系之别。
现在还是新皇跟杨廷和争权的时候，原本掌控在手的衙门，必定不会让别的派系的人来染指，就算真的换人那也必须找同派系的人来，即便真换人，必定是在别的方面达成了利益交换。
就好像正德末年的吏部、兵部、户部体系，一直掌控在陆完和王琼派系手上一样，背后是朱厚照和江彬等人的斡旋和默许，杨廷和再想染指都不行，一直到正德皇帝驾崩，陆完和王琼相继倒台，这体系才逐渐瓦解，吏部和兵部归了杨廷和，但户部却落到新皇手里。
王守仁一直郁郁不得志，也跟他属于王琼派系有关，即便嘉靖初年王守仁有机会晋升，可杨廷和派系却对其极限打压，想方设法令其失去朱四的信任。
除了王守仁外，目前赋闲在家的杨一清的情况也类似。
所以张璁提出大礼议后，无论杨一清或是王守仁之前的意见如何，却全都站在了张璁的立场上，力挺张璁提出的大礼议方略，这也是派系争斗的结果，因为他们知道，支持杨廷和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利益，还不如撑新皇给自己的仕途带来转机。
“小当家，鄙人还得知一个消息，说是杨阁老有意将南兵部乔尚书，调京师为北吏部尚书，此事听闻已到了廷推阶段，不知……可有相关消息？”
苏熙贵在确保黄瓒地位暂时不动后，关心的就是南六部的官场接下来将会是如何一个局面。
显而易见，接下来南六部尚书中，杨廷和派系的人会得到高升，不是杨廷和派系的最多保持原官职不动，有的甚至可能会勒令致仕，江彬和钱宁已死，但二人案子的牵连并没有结束，加上之前陆完案的波及，很多人被无端卷入其中。
要的就是有个让你辞官的由头。
朱浩道：“陛下之意，要以赣南巡抚，参赞军务的王中丞为南兵部尚书，此事正在争取中。”
“事……准确吗？”
苏熙贵面有喜色。
因为黄瓒跟王守仁之间素有交情，加上二人都是王琼派系之人，现在靠山倒台了，旧有王琼派系的人必定会报团取暖，若是一个南户部尚书再加上一个南兵部尚书，那黄瓒的职位会更稳。
朱浩摇头：“不太好办。”
“嘶……”
苏熙贵当然知道，南兵部尚书这职位，本来就是杨廷和派系的人，怎可能会轻易将职位交给王守仁？
就算王守仁根正苗红，系翰林院阁臣体系王华的儿子，可毕竟王守仁没有在京师官场厮混过，也没有加入杨廷和派系，就算江西平定宁王之乱有功，依然会被杨廷和所排挤。
“王中丞……或也不想在朝中任部堂吧？”
朱浩又说了一句。
苏熙贵问道：“小当家不打算出手相助？”
朱浩很想说，我不是不想帮忙，而是时机不对。
明知道王守仁跟杨廷和之间有矛盾，还要全力出手帮忙，这会严重加剧皇帝跟杨廷和间的矛盾，而皇帝跟杨廷和争斗的焦点仍旧在大礼议上，是为蒋王妃的封号问题，不好再往外扩展。
朱浩熟知历史，王守仁最后的确在正德十六年获得南京兵部尚书的职位，但随即在来年二月，遇到王华过世，王守仁需要回乡守制，接下来三年都无法在朝中对新皇产生助力。
想要好好利用王守仁这张牌，最好是先等杨廷和倒台。
而且王守仁的确不是治理六部衙门的行政官员，他的能力在于治理地方，平盗、剿匪，甚至镇守九边，那才是王守仁的绝活。
朱浩道：“南兵部，此番陛下势在必得，只是方式方法上需要斟酌，这点苏东主毋须担心。朝廷目前在军饷方面极度缺乏，陛下的意思是，想让唐先生在户部更进一步，至少……混个户部主事，但需要有功在身。”
“哦……”
苏熙贵随即笑道，“明白，明白。军饷之事，包在鄙人身上了。”

第五百三十章 新内阁
进入七月后，朱四未再跟臣子产生正面冲突。
但随着河工审计结果上报，一场新风波已在酝酿中。
户部和工部拿到新皇转交的相关审计结果，发现表面亏空就有一百多万两银子时，自然要想办法填补。
如同朱浩预料的那般，先前几年在户部为右侍郎的黄瓒注定要被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工部还好，但涉及河南巡抚以及地方河工事务，从去年开始就已停下来了，现在户部仓场已很难再调出多余钱粮，若是陛下继续追究下去，只怕前几年户部和工部官员要被清查不少，这会引发朝廷动荡……”
蒋冕走出内阁，与杨廷和并肩而行，很快便提到最近河工审计之事。
杨廷和冷冷回道：“陛下不是想将户部和工部全权掌控在手上吗？让户部和工部自查便可，为何要让外人卷入其中？”
蒋冕闻言一阵担忧。
听杨廷和话里的意思，好像要将户部和工部之事直接来个撒手不管。
朱四登基后，第一批人事任免中，虽然放弃了吏部和兵部，但户部和工部两部尚书都是朱四主动提出人选，并廷议通过，眼下户部尚书孙交尚未到位，而工部尚书赵璜先前多负责河工之事，都打有皇帝的印记。
此番兴师动众，皇帝颇有点拿自己人开刀的意思。
蒋冕道：“可此番陛下审查账目之人，却是兴王府出身的唐寅，若是其立功心切，揪着河工账目不放，要找银钱出来，该当如何？”
朝廷官员，如今基本都在杨廷和控制下，一般来说没有不懂规矩的莽夫。
但唐寅不同。
这是个非正常出身的“野路子”，因为卷入鬻题案而断送了科举前程，势必对正统朝官产生一股恨意，再加上其仗着有新皇撑腰，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朝廷之事，最怕的就是一板一眼深究，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和气，一旦刨根问底会发现所有衙门在光鲜亮丽下都是腌臜事。
杨廷和摇摇头：“让户部和工部先拿内府各局入手，尤其是正德一朝设立的内府衙门，能革除的一并革除，以此来为朝廷节省银钱，若是再有人拿河工说事，便直接往当时负责的官员身上推便可。”
以杨廷和的意思，皇帝不是喜欢查吗？
我们先给你来点虚的，看看你是否会见好就收。
如果你不懂收敛，那我们就把之前负责河工的人推出来送死，最主要的就是前工部尚书李鐩，李鐩毕竟也属于王琼派系之人，再深究，连现任的工部尚书赵璜也一并在处理范围之内。
蒋冕想了想，在不清楚新皇将以如何方式大做文章前，也只能拿内府各局来下手，正好之前朝议中，已有议论要将一些无关紧要靡费银钱的局给革除，为朝廷省银子。
……
……
朱浩给唐寅计划的，让唐寅去朝堂舌战群儒，这件事暂时没办法落实。
或者说这只是局限于设想范围内，真要操作起来，除非皇帝跟文臣之间矛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不然还是让唐寅先遵循一下文官的基本礼数，那就是循规蹈矩，徐徐图之，不至于一当官就开罪那么多人。
这天下午，朱四出宫后，点名要看公冶菱的戏。
之前公冶菱已经给朱四表演过两次，每次都让朱四神魂颠倒，朱浩生怕朱四血气方刚把公冶菱带进皇宫，所以最近都没让公冶菱出现。
“陛下，公冶姑娘乃乐籍，陛下是否赐她良人身份，让她早些过正常人的生活？”朱浩问道。
朱四道：“这有何区别吗？”
就算朱四如今已经是九五之尊，对于市井阶级的划分还是有点不太清楚，他不知道，其实大明有很多人都没有办法考科举和过正常人的生活，所谓的人人平等并不存在于大明的社会中。
等朱浩解释一下后，朱四点头道：“别说是公冶姑娘，就算是戏班里的人，一并都特赦了便是。”
旁边张佐连忙道：“陛下，一下子赦免太多人，难免会让人起疑。”
“这样啊……”朱四想了想，笑看着向朱浩道，“那就听朱浩的，他说给谁良人籍，就给谁。”
正说着话，唐寅在骆安护送下回来，向朱四行礼。
朱浩问道：“唐先生今日不是去工部调取过去几年河南和山东两地的复结奏疏？是没调成么？”
唐寅道：“工部回复，说是这些陈年奏疏，都没有保留。”
朱四疑惑地问道：“不是说前朝所有奏疏，都要备案，以备后来的修史人将其整理和记录吗？为何工部却说这些奏疏没有留下？”
朱浩道：“陛下还听不出来？其实就是他们不想给罢了……因为涉及到很多亏空，交出来，帐查清楚了，他们没法填补亏空。再便是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把一个正九品的户部小吏当回事。”
“混账！他们这是没把朕放在眼里啊！”朱四勃然大怒。
张佐急忙道：“陛下息怒。”
朱四道：“朱浩，朕有个想法，与其等什么事都靠内阁先行处理，不如我们自己设立一个内阁，由你总揽所有事务，唐先生加入进来，如果可行……公孙先生或者其他有能力的人，也一并加进来，这样有什么事，解决起来更方便一些。”
张佐在旁瞪大眼。
新内阁？
那把我摆在什么位置？
我既要受制于内阁，还要被新内阁压制？那我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名义上的内相，岂不成了摆设？
朱浩望着张佐道：“陛下，其实一切应当以张公公为首才是。”
虽然张佐知道朱四不可能听从这个建议，但心中依然一阵温暖，总算朱先生记得有我张某人。
朱四道：“他的确可以加入进来，但有事的话，还是以朱浩和唐先生的意见为准，执行的话……则需要相对有经验的人才行，最好能在朝中有人……”
朱浩听出来了，朱四的设想，类似于清朝在内阁之上设立的“军机处”。
直接对皇帝负责，但并不具备明面上的官职，也就是说都是兼职，但身份和地位却相当于宰相，总揽朝中军政大权。
当然设立之初，不可能达到这种高度，这大概是因为朱四刚登基，发现内阁那边权力太大，也发现皇帝在处理很多事情缺乏自己人支持，而无法做到事事统筹，便感受到华夏流传一千多年的宰相制度有其必要性。
若是宰相可以受皇帝完全控制，的确在处理事务上更具效率，而且皇帝可以做到事事掌控在手。
“以后朕不可能每天出宫，最好朱浩和唐先生能入宫去，大不了在西安门内给你们找个办公的衙所，进出宫门时低调一点，大概就不会被人察觉……”
朱四之所以想设立这样一个特殊机构，概因宫内和宫外联系很不方便，要么是他出宫，要么是张佐从中穿针引线。
还不如直接让唐寅和朱浩进宫当值。
朱浩连忙道：“陛下，此事当从长计议，戏马上要开锣，陛下不如一边用膳一边欣赏，这件事等晚上时我们再详细商议。”
……
……
朱四跑去看戏了。
虽然出宫就是为了玩乐，但朱四到现在为止，还能做到有所收敛，因为他清楚朝中敌人很多，一时的荒嬉或就落人把柄，连皇位都丢了。
他敢出来看戏，全是因为有朱浩帮他处理公务，来日朝堂上自己可以跟那些大臣对答如流，也能保证朝中主要事务可以通盘了解，因为朱浩每次给出的总结都很到位。
“看来陛下很信任你啊。”
唐寅回来坐下，帮朱浩批阅奏疏。
最近唐寅也在练字。
按照朱四的要求，唐寅要帮朱浩分担一部分压力，最好能模仿朱四的笔迹。
但其实根本无此必要，在朱浩看来，只要唐寅能分清楚哪些奏章紧要，哪些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分门别类，一部分由他朱浩代天子朱批，另一部分交给司礼监代劳便可。
所以唐寅对此不太上心，以他这年岁，模仿一个十几岁少年的字还要做到不被人察觉，的确有点困难。
朱浩道：“若是唐先生可以进入新内阁，那不等于位极人臣？”
“别言笑了。”
唐寅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不能露面，一直躲在暗处，为朝廷效命却不为人所知，如同锦衣夜行。朱浩你前途似锦，能耐得住一时寂寞，但我这把老骨头，在朝中还能剩几年？说是不求虚名，但虚名就在眼前，实在很难拒绝。”
朱浩点点头。
唐寅有时候就是这么“淳朴”，至少在他面前，算得上有话直说。
以往唐寅想追求功名，没有那资格，现在有资格去追求，却垂垂老矣，发现很多资历和论资排辈上的事无法逾越，有点心灰意冷。
朱浩道：“那唐先生就多追求仕途上的成就，最近陛下有意让你做户部主事，以此为契机，或有跻身权力中枢的机会。”

第五百三十一章 肥差
紫禁城，奉天殿，朝议。
当天例行商讨国事。
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当众宣读有关涉及军政、治国等大事，交由大臣们商讨。
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
“……京东盗起流劫霸州、永清等处，钦命都督桂勇率兵捕之，仍敕涿州、河间、霸州、天津各守备兵备官严兵慎守，以防奔突……”
非大事不会拿到朝堂上来议。
这个议题涉及一件京津地区的盗寇事件。
霸州和永清距离京师很近，最近有盗寇出没，前半部分是事由，后半部分是皇帝所制定的对策，以都督桂勇领兵前去平剿，并以各处守备将官严阵以待，防止盗贼突袭或是流窜，滋扰地方。
当然批阅者是朱浩。
事情公之于众，在场大臣听不出其中有任何问题。
朱四问道：“兵部对此有何意见？”
新任兵部尚书彭越出列，举起笏板行礼：“无异议。”
“照此执行吧。”
朱四抬起头，瞥了眼天花板，有种翻白眼的冲动。
你们这群人，还不如我身边一个从小到大的玩伴厉害，他做出的应对策略，你们根本就拿不出更为合适的方案进行反驳，真是白养活你们了。
“……顺天府通州知州刘绎奏，近京地方若皇庄及皇亲驸马功臣旧土，大为民害，乞以皇庄田地尽付所在军民耕种，输纳国课，管庄内臣永为裁革，其或以皇庄建立以久，遽难议革……”
萧敬接下来宣读的这件事，涉及正德朝时积弊。
大明皇庄裁革问题，从朱四登基后，朝廷已经接连商讨过几次，明确要将皇庄裁撤，并已将之前负责管理皇庄的张永给革职了。
但涉及到皇庄诸多土地，若是直接革除的话，将会涉及到薄利变卖的问题。
之前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叫上蒋轮一起买裁革的皇庄土地，说是有关系，随便出点钱就能买，结果这件事被捅到皇帝这里，皇庄裁革的问题重新变成悬案。
总的来说……
之前说要变卖，现在朱四不想卖了。
就算以后要卖，也要等朝廷给出具体方略后，不是说裁撤了皇庄就把这些田地变卖后把银子收归户部。
这些田地算是正德皇帝留下了“政治遗产”，收入本来就属于内府，凭什么现在卖完过后，就一并归户部了呢？
所以萧敬最后说了“其或以皇庄建立以久，遽难议革”，意思是这皇庄制度又不是正德朝才有的，一种说法是永乐年间就有，更为主流的说法则是天顺八年宪宗登基后才正式有了皇庄。
《明史&#183;食货志一》记录：“宪宗即位，以没入曹吉祥地为宫中庄田，皇庄之名由此始。”
皇庄在宪宗和孝宗两朝并没有形成气候，直到正德时期快速膨胀，成为京畿地区重要的社会问题，据说正德九年时，皇庄占地达三万七千五百余顷，同时皇庄内有大批官校、庄头、管庄太监等，欺男霸女，百姓苦不堪言。
改积弊本是好事，但如果是一次全都革除，还让内府蒙受巨大的损失，这就有些操之过急了。
而且这次提出的，除了皇庄外，还有勋贵的“旧土”，说白了就是权贵靠兼并所获得的土地，大多不是以正常价格从市面上购买，近乎于强占，这年头权贵少有经商的，多是占地，土地是这时代最大的财富。
杨廷和出列道：“陛下，裁革皇庄之事，不早有定论？为何要旧事重提？”
朱四没回答，一抬手，让萧敬退下，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出来解答：“杨阁老，是这样的，先前定下裁革皇庄谕令后，陛下派东厂和锦衣卫监督，发现频频出现贱卖皇庄田地的情况，诸多皇亲国戚侵占的庄田却并未出手，反而大批进购土地，如此造成的恶劣影响，只怕比之前更甚吧？”
杨廷和不语。
张佐道：“这不通州知州奏报，皇亲驸马功臣的土地急速增加，造成的民害不小，就算要处置，也一定要适当，不能一次就更正过来，这中间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杨廷和将头别向一边。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问题，但现在的大趋势是否定正德朝的一切，这既符合文官的利益，又符合新皇的利益，双方本来应该达成共识才对，但现在皇帝为了保住皇庄，开始整幺蛾子了。
朱四道：“户部，之前朕让你们负责裁革皇庄之事，为何会出现贱卖的情况？”
户部侍郎秦金走出来道：“陛下，此事……户部并不知情。”
秦金刚被调到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因为现在户部尚书孙交还没上任，很多事其实他很难去控制，本就不是尚书，再加上还有个强势的杨廷和在左右朝局，一个户部侍郎能在这种事上出什么力？
蒋冕瞪着秦金道：“秦侍郎，户部负责此事，你怎敢说不知情？”
秦金道：“户部先前为审计河工之事，调动太多人手，且户部中本就未有人专职负责裁革皇庄之事，此番说要裁革，涉及田地太多，有都督府之人将皇庄之田契拿走，说是会在官府办籍，户部难以接洽……”
总的来说，就是户部以往没有设专门管理皇庄的职位，这本就不是户部之事，以前都归内府打理。
现在皇庄内的管庄太监什么的一并被裁撤，等于说那些皇庄都成了无主之物，都督府内的勋贵靠着跟张太后和杨廷和的关系，直接把皇庄处置权拿走，这才导致了贱卖皇庄田地之事发生。
朱四道：“朕没想到，只是想革除先皇时一些积弊，就出现如此状况，那些皇庄好歹也是朝廷资产，如此轻易被人窃夺，让人心寒啊。”
杨廷和一听，这小子分明是在指桑骂槐，说我公私不分，把皇庄处置权交给了都督府？
“朕做了处置，诸位卿家且听听，是否有可行性！”
朱四说着，对萧敬示意了一下。
萧敬再次走了出来，朗声道：“钦命，凡皇庄田地明白开造册籍，附之所在官司管理，别设户部主事一员，专管督理一应租税，依期解送户部，转送内府，其勋戚田土亦乞差官查理，果旧额颁赐听令，管业照依旧制，每亩起租银三分，此外不许丝毫侵削佃户，若系近来包占夺买等项，责令退还。”
萧敬到底是皇宫的老人，当他把朱四的意见当众宣读时，语气缓慢，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自然就带着一种帝王的威仪。
新皇的意见总的来说就是……这些田地暂时不卖了，继续交由朝廷来打理，但不再设立什么管庄太监之类的职务，而是增设一名户部主事，专门负责打理皇庄，所收租税再由户部递交给内府所用，勋贵的田地也需要由户部来管理和缴纳税赋，并制定严格的租税制度，不能任由那些勋贵乱来。
至于最近侵占的土地，则需归还。
听完后，杨廷和率先出列道：“陛下，如此岂非将皇庄之旧制保留？”
朱四道：“这怎算保留？很多皇庄，都是陈年所设，若是一并出手的话，京师何来那么多买地之人？那皇庄田地必定被贱卖，还会出现皇亲国戚自行购买的情况，这是置朝廷利益于不顾。”
杨廷和道：“但皇庄之弊，应当及时扫除！”
朱四摇头轻叹：“杨阁老，朕的意思是，要先以户部来管理这些庄田，户部总归是朝廷所辖，在制定和遵守制度方面不会有偏差，皇庄在未来几年，一点点归还于民，若是一次出售这么多庄田，对于京师周边有农田的百姓来说也非善事，你说呢？”
杨廷和黑着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问题在于朱四不是无端发作，先前还通过秦金口述，向在场大臣表明一件事，即在处置皇庄资产方面出现极大的问题，户部无法管辖不说，还出现勋贵往自家买田的情况，土地只是从朝廷手中转移到了那些勋贵手里，只是给了户部一点打发叫花子的钱……
听起来显得很儿戏。
朱四有理有据，那现在提出将皇庄交给户部来打理，就显得合情合理。
户部左侍郎秦金出列道：“陛下，不知以何人来领此差事，以主事之职领管辖皇庄之权责？”
杨廷和不由打量过去。
听这话里的意思，秦金应该是得到了皇帝的耳提面命，让他在朝堂上如此说。
看你这浓眉大眼的，居然敢背叛革命？
再一想，现在户部被新皇委派给了孙交，工部名义上也在新皇手上，之前杨廷和还在嘲笑新皇查河工案是在自己查自己，属于“狗咬狗”，现在怎么好意思出来横插一杠子？
朱四道：“此人选，必须要有管理庄田的经验，朕会酌情拟定，跟诸位卿家商议……着吏部和户部提交人选，让朕来做参考。”
在场大臣一听。
这种肥差，居然是“海选”？各派系的人都可以举荐自己人上去？听起来……好像油水很丰厚啊。
毕竟皇庄很多账目都是糊涂账，谁来管理谁就能从中捞取不少好处。
朝中谁不想从中分上一杯羹？

第五百三十二章 你行你上
朝中大多数人不知道皇帝的心思。
单纯以为皇帝真的想把皇庄的打理权交给户部，交还给文官。
但杨廷和却知道，皇帝不但想把皇庄牢牢掌控在手里，还想借机找人来渗透进户部，逐渐把户部当作皇帝的后花园，联想到之前新皇主动在他面前为唐寅讨官的事，不用说，这个新增的户部主事职位，就是为唐寅特设的。
为了防止唐寅晋升，最好的办法不是选个人来把这个坑位给占掉，而是压根儿就不能开这个口子。
杨廷和已做好准备，朝会结束，便会找人联名提出，户部不宜增加主事职位，这是对大明朝堂规制的一种亵渎，新皇登基之初更不能开此等先河……理由都想好了。
……
……
不管怎么说。
至少皇帝在朝堂上，把这件事当众提了出来，引起了很多人觊觎。
当天中午，张佐便出宫来找朱浩，把朱四在朝堂上提出增设户部管理皇庄主事说了出来，还提到没人反对。
“……连杨阁老当时都没话说，看来唐先生晋升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咱家这里提前对唐先生说声恭喜啊。”
张佐笑眯眯冲着唐寅抱拳恭贺。
唐寅摇头道：“事情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张佐笑道：“这就要说到朱小先生足智多谋了……先不提谁来接替，如此给大臣一种谁都能当此差事的假象，旁人对此等官缺有所觊觎，自然也就不会出面反对了。”
唐寅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杨廷和不在朝堂上直接回绝，大概就是因为皇帝没有明确表示以自己人来当这个新户部主事。
皇帝在增设新官职这件事上，可说“有理有据”。
户部表明因为缺乏专门负责的人手，才会导致皇庄处置出现了贱卖和勋贵窃取的情况，既然你杨廷和提不出合理方案来解决，反而都督府接手皇庄处置之事还跟你杨廷和有一定关系，你此时站出来反对就不合适。
唐寅望着朱浩问道：“朱浩，杨阁老在朝会上不提，他是想在散朝后找人来反对吧？”
朱浩笑道：“先生既然能看懂，还问我干嘛？”
“啊？”
张佐稍微惊讶。
师徒俩谈起事情来，有点旁若无人的意思，偏偏你们俩说的话，好像跟我获得的情报有偏差，你们这是在把我当傻子？
为何我没看出你们所说的倾向？
朱浩道：“张公公，是这样的，杨阁老在之前处置皇庄田地的问题上，有监督不严的嫌疑，虽然此事并非他亲自经手，但先前提出裁革皇庄正是他的主意，现在出了问题，陛下提出以户部专设主事的方案来解决，乃公事公办，杨阁老也就不好在朝堂上出面反对。”
“哦。”
张佐点点头，似懂非懂。
张佐的文化水平不高，他的能力连去考个县试估计都很难通过，这种水平让他来当“内相”，着实有点难为人。
朱浩继续道：“但杨阁老岂能看不出陛下此举乃是为唐先生入朝做铺垫？为了防止新的专职主事被我们的人所得，杨阁老肯定会找人提出不适合增设这个差事，到时可能又会发动朝官联名……”
张佐苦着脸道：“这一来一回的，何时是个头？没事就找人联名，成什么样子了？”
唐寅道：“朝堂便是如此，很多事不能当面说，暗地里却会各种使绊子……治国并非简单之事。”
张佐望着朱浩道：“那……陛下该如何应付那些联名上奏之人？”
朱浩笑道：“其实无须应付，直接让陛下把此差事交给杨阁老的公子，那位翰林院的修撰杨用修便可！而且明确告诉杨阁老，这差事是临时的，短则一两月，长则一年，便可将差事结束，到时杨用修再回翰苑，另行封赏便可。”
“什么？”
这次不但张佐惊讶，连一旁的唐寅都觉得朱浩此举有点剑走偏锋的意思。
“那……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杨阁老？”
张佐自然不想把这新设的差事交给杨慎。
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杨慎现在于翰林院中前途锦绣，外调户部主事，等于是变相惩罚降职，但因此差事太过机要，张佐舍不得把这个肥差交给别人。
朱浩微笑着摇摇头：“张公公放心吧，无论是杨阁老，还是杨用修，都不会接受此等差事，对外人而言，此差事可说油水丰厚，但对于杨阁老父子而言，却好似烫手山芋，他们很清楚此等差事要面对朝中诸多勋贵，裁撤皇庄管事人员后，经手时会出现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想好好办事立功，一般人可力不能及。”
“啊……”
张佐糊涂了，不明白朱浩这计划的重点在何处。
朱浩道：“等杨阁老父子回绝后，陛下再将此差事交给朝中自以为有能力之人，让其干个一两个月，待其焦头烂额无法收场，再让唐先生出来接手，那时将不会再有异议。”
张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望向唐寅，好似在问，这样真的可行？
唐寅皱眉道：“朱浩，先前你不是说了？杨阁老必定会找人联名上奏，拒绝陛下此提议？从一开始，其就不会同意增设户部新主事，那你所言让谁来担当此差事，还有何意义？”
朱浩摊摊手道：“皇庄就摆在那儿，你不去处置，他照样在那儿，现在皇庄已不属于内府，也不属于户部，五军都督府想处置皇庄田地也被断了门路，等到北方秋粮播种时，若皇庄事还悬而未决，将意味着几万倾土地闲置一年……到时看谁着急！”
……
……
唐寅和张佐对视一眼。
这才明白，朱浩属于“有恃无恐”。
皇帝在朝堂上当众提出，皇庄处置上出了大问题，都督府鹊巢鸠占把皇庄处置权拿到手，结果却在贱卖皇庄，叫停乃名正言顺。
现在不是说你杨廷和不同意增设新户部主事就能遂愿。
总要想出办法来解决问题。
要么卖掉皇庄，按照规定不能贱卖，可这一时间卖给谁？
卖不出去，就要继续派人打理，问题是皇庄管理人员都给裁撤了，那可是数以千计的人，如此是节省了朝廷的开支，但要继续运作皇庄，你哪儿来的人手运作？
最后结果就是把皇庄闲置在那里吗？那可是京师周边几万顷良田，就此撂荒的话那才叫有意思。
唐寅吸了口气道：“所以说，这仍旧是个烫手山芋，不好处置，是吧？”
朱浩笑道：“对啊。”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好似在质疑，那你还把这差事交给我？
朱浩笑眯眯好似打趣道：“先生，你以为要在户部有所作为，直接从正九品广积库大使，跃升到户部主事这职位上，没点真本事能上位？要不是别人承担不了的烂差事，你觉得杨阁老会同意擢升你？到时可能还会让你立下军令状，若解决不了，从此之后就彻底不能当官。”
张佐苦笑：“那……确实挺难的。”
“没事，有我在，好解决。”
朱浩笑道，“张公公和唐先生忘了我家是干嘛的？”
“做……做买卖？”
张佐试探地问道。
朱浩道：“是啊，现在皇庄不好打理，没有渠道是一方面，有人想买这些田地，却没资格买，全都被勋贵垄断……比如说过去几十年在京师周边崛起的徽商，他们难道就不想多购置一些土地？
“就算要继续经营，只要将皇庄田地交给兴王府到京师来的诸位弟兄便可，他们也需要在京城有立身之本。把田地分包给他们，由他们再去找佃户耕种，内府少收一些租钱，多让利给王府的弟兄……
“对朝廷来说，都是拿俸禄干活的，没银子就没人手。但对我们来说，最不缺的就是人手，甚至很多人现在都还闲置着，诸多渠道都没用上，多少人巴望着跟我们扯上关系……这才是我们取胜的关键。”
张佐听到这里，喜笑颜开：“如小先生所言，咱兴王府啥都缺，就是不缺人。以后各家的家眷到京城来过活，确实需要土地来养活一家老小呢。”
随即张佐望着唐寅道：“唐先生啊，看来朱先生已将您升迁的路给铺好了，就等您高升。这事就如朱先生设计的……先让那些反对的人蹦跶去，谁有本事谁来接替，到时就是不给他们调拨人手，谁上谁折戟，最后还不是要请唐先生你出手？”
唐寅苦笑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唐寅叹道：“此事既然如此轻易，不如交给兴王府出身的孟载去做，他也需要有功绩，再说他有文散官秩在身，官品也高。”
朱浩笑了笑。
此等时候，唐寅还想着把好处让给别人，充分说明了他真的没有争名逐利之心，再者他也不想让自己成为朝堂众矢之的。
“唐先生放心好了，蒋姑爷最终的归宿是当勋贵，人家是国舅外戚，不是咱能比的……等太后到了京师，顺利入宫后，赐封外戚之事也会顺带进行，哪里有勋贵入朝当文官的？到时都督府自会有他的差事候着。”朱浩道。
张佐也笑道：“唐先生毋须推辞了，皇庄是内府财源的保证，怎么也不能外流户部，此事还非要唐先生这般有能耐之人来接手不可。”

第五百三十三章 进退两难
紫禁城，乾清宫。
这天早朝结束后，朱四再一次召见内阁四阁臣。
先是谈到朝廷人事任免。
“诸位卿家，工部右侍郎赵璜升任尚书后，其留下的职位一直空缺，本来此等缺额可以从长计议，未必需要急于一时，但现在涉及到康陵修建，还有督造河工等问题，诸事繁杂，朕想及早将工部右侍郎职位定下来，免得一堆工部事务积压，也令朝中诸位卿家烦忧。”
皇帝想多安排一些人到朝堂中，提升自己的话语权。
此事上，在场几人基本都没什么意见。
朱四道：“若是诸位卿家觉得可行的话，朕提议，由顺天府尹童瑞充任此职务……他老成持重，当能胜任此差事。若你们同意，那明日便找人在朝堂上提出来，再或是找几人与其比较能力，廷推决定。”
新皇算是很给杨廷和面子，涉及到工部右侍郎的任命，还把几名阁臣特意叫过来先行商议一番。
杨廷和点点头。
这件事算是先行做了个决定，把童瑞作为备选方案，也是最热门人选，最后是不是他另说。
说完这件事，很快便涉及更重要之事，那就是增设户部主事。
“……杨阁老，这是户科都给事中邵锡等人的联名上奏，提出朕要在户部中增加新主事来负责皇庄田地的处置事宜，有违礼法，请朕收回成命，你看一下。”
朱四很客气，把上奏直接交给杨廷和。
杨廷和早就知道里面的内容，那些人联名上奏，还是他暗地里派人授意，怎会不清楚？
毛纪道：“此举也是为不违旧制，或有可取之处……”
话说得很客气，有可取之处，意思是你这个当皇帝的就知难而退吧，别没事老想着整一些花活，老老实实当你的本份皇帝不好吗？
朱四道：“朕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朕已经下旨问询，既然不在户部中增设新的官职来监理此事，那应该如何解决问题？
“先前皇庄一干管事人等，都被认为是先皇身边奸佞，一并革除，到现在皇庄农田都闲置在那儿，好像只有出售一途了？难道要重新交给都督府，让他们以贱卖的方式，便宜那些有钱有势的勋臣，让朝廷吃亏？”
毛纪一听，不对劲，光提出反对而不提出具体解决方案，这可不是什么好方略，那我还是不说话了。
谁提的让谁来解决，这事不是你杨中堂干的吗？
杨中堂你此时不上谁上？
难题抛给了杨廷和。
杨廷和看完奏疏后，谨慎地道：“或可交由户部他人来处置，不必专设官职。”
“也行。”
朱四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几万顷田地，朕的要求很简单，要么是继续打理，不给朝廷增加负担，要么就变卖出去增加府库收入，但朕就一点要求，卖的地价不能低于年初时上好熟田的价格。
“现在时间紧迫，朕听闻北方田地多种植麦粟，入秋之后播种，农事可经不起耽搁，不然的话……这些田地都荒芜了，一来是减少朝廷的收成，二来……京畿乃首善之地，皇庄田地荒废在那儿，难免贻笑大方。”
杨廷和瞬间感觉到这小皇帝出手非同一般。
给出目标，让你们来按照这个目标执行，目标定得不是遥不可及，但不给你们提供经费和人手，让你们自行解决，若是解决不好的话就要问罪……
简直是遵守规矩的混蛋！
我们以规矩来压你，你就用规矩来治我们？
朱四进一步道：“杨阁老，此事有些棘手，朕不求一时就能解决，以朕的想法，可以先雇请佃户回来耕种，慢慢处置也不迟，此事非需要大能之人主持不可。不如这样吧，朕听闻令郎才学深厚，且在翰苑中一向为人推崇，不如由他暂时兼领此差事到年底，朕也想给他一个做实事的机会，你看如何？”
杨廷和听了简直想打人。
明知道很棘手，你却让我儿子来当此差事？
内阁其余几名阁臣都听出来了，皇帝这分明是在给杨廷和出难题，君臣之间在心平气和、和颜悦色的交谈中，制造出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朱四笑里藏刀，缓缓将一把杀人剑戳到了杨廷和面前。
杨廷和当然能听出新皇言语中的愤怒。
朕好心好意提出在户部增加一名主事人选，也没说让谁来接替，你们为了党派倾轧，直接找人来上奏堵朕的嘴，那行啊，你们不是觉得这职位不该增加吗？那你们倒是提出个解决方案啊！
屁办法没有，还不想如何解决事情，光想着把土地贱卖出去，把银子收归户部，从此之后就没有皇庄的隐患了，可问题是贱卖皇庄的损失谁来承担？
袁宗皋此时出列道：“陛下，户部增设主事一事，老臣看来，还是有其必要性。”
此时袁宗皋也很头疼，现在双方骑虎难下，对立的氛围渲染得十足，新皇和杨廷和谁都不想退却，场面就此僵持不下，那只有我袁某人出来当这个和事佬，咱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好？
朱四问道：“袁阁老，这件事你能做主吗？这么多反对意见，朕若是一意孤行要增设一名户部主事，岂非乱了朝廷章法？还是以现有的人来处置为好……朕也不想继位之初，就落个刚愎自用的名声。”
如果说先前小皇帝还笑里藏刀，现在已经是图穷匕见。
“虽说事情可从长计议，但也别拖到秋播后，让户部和朝中人自行议上一议，看是否有必要增加个职务，若的确有需求的话，想想以何人来担此任，朕不想落个任人唯亲的恶名，谁来干都好，就是别找与兴王府有关的人……就这样吧。诸位卿家，让人送你们离开……”
……
……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内廷召见。
杨廷和憋了一肚子火，同时听出来了，户部增加主事势在必行，而自己找人来反对此事，非但没起到震慑小皇帝的作用，反而把自己埋到坑里去了。
造成君臣关系紧张不说，还因为没找到解决方案而被皇帝一通抨击，认为他杨廷和独断朝纲，不顾朝廷的利益。
在大礼议问题上，杨廷和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小皇帝胡作非为，但在这件事上，小皇帝却反客为主，站在道德制高点尖锐抨击他们这些掌控大明朝堂秩序的文臣。
“介夫，你看……”
出了乾清宫后，蒋冕已经忍不住问询杨廷和的意见，看是否有必要妥协。
杨廷和明知袁宗皋在旁，说话不便，但仍未避嫌道：“你们认为，若在不增加人手的情况下，将皇庄田地一并处置掉，或是继续打理经营，需要多少人手？”
“一百人？”
毛纪试探地说出个数字。
几万顷良田，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一些私下里的田地，加上庄园的运作，还有各种糟心事，一百人打理犹嫌不足。
杨廷和又问：“那你们认为户部能抽调出多少人手来打理此事？”
旁边蒋冕苦笑着回答：“怕是一人都难。”
在场几人很清楚，户部的人都拿俸禄吃饭，朝廷不增设资金款项，也不派人手协助，光靠户部那些拥有具体职司的官员腾出手来解决这件事，根本无法做到。
先前杨廷和把皇庄处置权交给都督府，也是因为实在抽调不出人手，还不如以利益为诱饵，让都督府的人从中牟利，既能解决自成化年开始就存在的皇庄问题，又便宜那些勋贵，卖了个人情，还给户部增加收入……
本来设想挺好，却不知为何会被皇帝知道，照理说就算皇帝弄清楚内情也该等皇庄田地都变卖完了，找人上报后，那时皇帝就算吃哑巴亏也只能认了，谁知现在事才刚开始就被皇帝察觉并叫停。
眼下皇帝更是出难题，要么在没有人手的情况下继续打理皇庄，要么变卖田地且要以年初京城田地市价为准。
这可能吗？
杨廷和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先前都督府内，谁在统筹此事？”
蒋冕突然明白过来，试探地问道：“寿宁侯和建昌侯？”
杨廷和一听，差点儿想吐血，怎么忘了这对活宝兄弟？利益当头，他们仗着有姐姐张太后撑腰，还有拥立新皇之功，当然是把这种满是油水的差事窃据在手，以他们那张扬的性格，能不被人知道才怪呢。
但凡是提前过问一下，找个行事低调的勋贵来负责此事，也不至于这么快被新皇得知并被迅速叫停。
正是因为张家两兄弟崽卖爷田心不疼，嚣张跋扈中饱私囊的嘴脸惹恼了刚登基处处受制的新皇，才令新皇的反扑如此之迅猛，让众多大臣在此事下不来台。
“设！”杨廷和当即拍板，“户部增加一员主事，若是一切顺利，此职位要不了多久便可裁撤。”
蒋冕听出问题关键所在，连忙问道：“那意思是说，皇庄农田必须要变卖？而非继续经营打理？”
杨廷和道：“朝廷不可能调拨那么多人手，也不会再养那么多闲人！此积弊，当一次性根除！”

第五百三十四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杨廷和既知设立户部主事已无可避免，继续争执下去只会引起君臣之间更大的嫌隙，于事无补不说，反而会引起世人对文官刚愎自用的议论。
那就不如听从皇帝的建议，把职位设立起来，只是此差事一定不能落在唐寅或新皇派系之人手里，要以“自己人”来担当。
但户部主事毕竟才是正六品京官，这种官也就适合新科进士担当，或是那些在京考满三年的进士，而杨廷和派系想找到适合的人选并非容易事。
其实这个人选对朱浩来说，已经是“呼之欲出”。
杨维聪。
当此人选在朝堂上被杨廷和提出时，因为朱四已听过朱浩的一番分析，得知现在杨维聪已被杨廷和怀疑是“内鬼”，将其踢出翰林院既是让其“戴罪立功”，又是想试探其是否真的暗地里出卖杨廷和的利益。
朱四一反常态当即答应下来。
就是要给杨廷和一种“他是朕的人朕完全相信他”的错觉，就像杨廷和举荐了一个朱四非常中意的人选一般。
调令当天即发出。
名义上，杨维聪是以暂代户部主事之身，暂时被抽调出翰林院，并不影响他以后在翰林院的发展，给人一种“高升”的感觉，只有杨维聪本人心有不忿，得知调令后，气呼呼地去找杨慎理论。
“用修兄，为何是我？不是说好了，翰苑中你我携手，共同为朝廷做事？此番突然调到户部……户部的差事在下毫无经验，岂非会坏事？”
杨维聪并不觉得户部监理皇庄的差事是什么肥差。
给杨廷和做事，要的是踏踏实实按部就班发展，而不是那几两银子，况且他杨家根本就不缺银子，他以杨慎为跳板，靠拢杨廷和的目的主要就是为赚取政治利益，现在杨廷和摆明是拿他当枪使。
杨慎语气冷漠：“除了你，还有其他人适合？”
杨维聪道：“怎就不行？同科进士中，与在下交好的便有几人能力突出，有的甚至还在观政户部，已摸索出一些施政经验。”
杨慎摇了摇头：“家父暂且找不到可予信任之人，唯独你，既值得信赖，又相信以你的能力，足以处置好此事……你不要让家父失望，若是此番处置得当，会对你在翰苑中的晋升大有裨益。”
话说得很漂亮，杨维聪实在挑不出毛病，这差事的确是外间很多人觊觎的肥差，怎么看杨廷和和杨慎都不像是在坑自己。
既然投奔到杨廷和门下，就要做好牺牲个人利益的心理准备，人家让他做事，他无从拒绝。
……
……
杨维聪当即走马上任。
新差事。
以往没有任何人干过，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连人手都没有。
皇帝不会额外调遣人手，杨廷和父子跟他已生出嫌隙，暂且看来也不会出手相帮，杨维聪等于是个光杆司令，一上来就要处置几万顷良田。
皇帝的政策是可以继续经营，也可以以年初的市场价将田地出手，但杨廷和的意思只有变卖一途。
等于说杨维聪上任后就是个“牙子”，以中间人的身份四处兜售那几万顷良田，说好听点是朝廷正六品京官，说不好听还不如牙子，至少人家牙子做生意有中介费，而他就是白干活的。
“……小当家的，听说这几天，新任户部专制皇庄田地的杨主事，天天到各商馆去问询情况，好像要把田地变卖给商贾，他还跟京师不少勋贵接触，但多数时候都吃了闭门羹……”
苏熙贵算是这件事的直接参与者。
因为朱浩需要苏熙贵当传话人，防止真有徽商去买土地，精心设计的计划有泡汤的风险。
当然，哪怕没有苏熙贵，因为皇帝给出的目标是不能低于年初的地价，变卖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算再财大气粗的商贾也不会充当冤大头，哪怕真有钱买好地，也要想想以自家背景是否能对抗勋贵巧取豪夺。
现在朝廷剥夺了勋贵低价买地的资格，把地卖出来，难道你就不怕那些勋贵回头再动用官府的资源把地给抢走？
这几万顷良田，在京师各方人看来无异于烫手山芋，有钱的不敢买，没钱的买不起，总之都在观望，想知道朝廷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朱浩笑道：“苏东主不打算买几亩地回去？”
苏熙贵一边给朱浩斟茶，一边笑道：“小当家别开玩笑了，鄙人就算要买地，也会在苏杭一代买，往南方走，一年耕种两次都可，这北方的地一年就一季收成不说，花费的人力和物力还更多……当然更主要是这北方权贵太多，招惹不起啊。”
苏熙贵是聪明人。
买地当然是往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去买，没那么多破事。
任何时代，只要你手上拥有巨大的利益，那些有权但没钱的人就会觊觎，会想方设法侵占，后世剥夺更多是在商贸方面，而这时代觊觎的目标基本就是土地。
这年头，有地就有一切。
苏熙贵笑道：“还是小当家深谋远虑，知道这事别人干不成，却不知回头……陛下会委派谁来接替那位杨主事？”
朱浩耸耸肩：“杨同年做事勤快，干嘛要把人家给撤换了？等着吧。”
……
……
凡事不着急。
先把杨维聪拎出来溜上几圈，让其四处碰壁，也让杨廷和派系的人知道，皇庄田地的打理并不是什么轻松活儿，让杨廷和主动把差事交出来。
毕竟马上就要到秋播时节，距离新皇交待的皇庄处理截止时间越来越近了。
杨维聪在出力几天后，焦头烂额地跑去找杨慎求助。
杨慎听了杨维聪的抱怨，勃然变色，喝斥道：“若此差事如此轻易，何至于要让你来？不过是变卖土地而已，你先前不也说过，京师周边缺地的商贾比比皆是？怎就不能卖给他们？”
杨维聪苦着脸道：“别人不想买，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杨慎身旁走出一人，正是杨慎的弟弟杨惇，杨惇跟杨维聪也是好友，奇怪地问道：“商贾为何不买？这些地可都是上好的熟田，很多都有固定的佃户，买回去就有收成。”
杨维聪叹道：“一切便在于商贾怕招惹是非……先前负责卖地之人，乃寿宁侯和建昌侯，现在二人向外边放出风声，谁要是敢买这些地，种多少秧苗直接给毁了，你说谁还会自讨没趣？”
杨慎和杨惇兄弟不由对视一眼。
居然有砸场子的？
怎忘了张鹤龄和张延龄这对活宝兄弟？
杨惇道：“倒是没想到，张家兄弟居然会从中作梗。兄长要不要去找父亲谈谈，让其出面，令两位国舅不要纠缠？”
杨慎摇头：“父亲怎会为了外戚之事出面？此事还是要由达甫自行解决……”
“啊？”
杨维聪一听急了。
我都把面临的实际困难告诉你们了，张家外戚因为自身利益受损，正在威胁那些有意向买地之人，就这样你们还让我继续兜售皇庄田地？
说什么让我自行克服困难，自行解决你奶奶个腿啊！
这怎么个解决法？
让我找人扛着铁锹、棍棒去跟张家兄弟械斗？那俩货最擅长这个，我可没人手跟他们打，你们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
……
杨维聪在杨府见过杨家兄弟后，一脸郁闷出来。
事情得不到解决，自己肩膀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若是这件事没办成，自己的仕途生涯可能就要毁了。
“老爷，有南边的商贾，说要跟您商谈买地之事……”这边杨维聪刚上马车，旁边家仆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杨维聪眼前一亮：“在何处？”
作为一个读书人，以往关注的全是圣贤文章，现在却要为了卖地之事四处奔走，所谈都是文人所不屑的铜臭，杨维聪心中无比郁闷。
但为了办成事情，小小牺牲在所难免。
家仆指明了地点，他急忙带人前去相见，很快便见到苏熙贵。
“阁下是？”
杨维聪打量苏熙贵，眼前之人穿着平素，不像是那种财大气粗的大财主。
苏熙贵自报家门。
当杨维聪得知对方是扬州盐商，跟南京户部尚书黄瓒有关系，并跟徽商也多有来往时，顿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杨维聪道：“苏当家请坐，不知你有意要买多少田地？话说好了，京师周边熟田，一亩乃是六两银子不还价，折换铜钱五贯二，有连片的田地……”
苏熙贵一听，这小子根本不会做生意啊。
这么着急就把底牌亮出来，难怪你一亩地都卖不出去。
书呆子跟人做生意，一味讲究诚心诚意，丁点城府都没有，更不懂得做生意的谈判技巧。
苏熙贵叹道：“在下是替徽商来谈，地买多少都行，但就是……听闻京师勋贵中，以寿宁侯和建昌侯为首，放出风声，说是谁敢买皇庄田地，就让地里的庄稼几年都长不成，这事不好办啊。”
杨维聪一听皱了皱眉，心想这货从哪儿听说的？
随即他便装糊涂道：“道听途说之事，新皇登基，百废俱兴，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敢乱来。”
苏熙贵道：“话是如此说，但若真有何不测……我等也无它法可寻，您看是否给我等商贾吃个定心丸呢？”

第五百三十五章 杨公子的风光
苏熙贵跟杨维聪密谋许久。
送走杨维聪时，苏熙贵甚至还送了一份“礼物”，乃是一个盛满银子的小木匣。
等杨维聪乘坐马车离开后，苏熙贵从二楼往下看了看，朱浩出现在他身后。
“小当家。”
苏熙贵冲着朱浩恭敬行礼。
朱浩微笑点头。
苏熙贵道：“小当家，您看杨主事会落进圈套么？让他请奏陛下，限制勋贵兼并土地，以顺天府和锦衣卫监督变卖皇庄土地，防止勋贵暗中生事……就怕他有所警觉。”
苏熙贵来见杨维聪的目的，明面上是买地。
而且是大批量进购，诚意十足，还给了一百两银子的贿赂。
但实际上就是朱浩专门为其挖的坑，让杨维聪以个人名义上奏，请求皇帝派人恐吓张家兄弟等勋贵，不允许其对朝廷售卖皇庄土地之事横加干涉。
朱浩笑道：“你提的建议合情合理，又让他见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况且此时他正无计可施，病急乱投医之下，遇到你这样的大主顾，能不有所表示？”
苏熙贵想了想，点头道：“那倒是。听说他刚从杨阁老府上出来……难道不怕他折返回去，跟杨阁老或是杨家公子把事情给挑明？会不会……坏了小当家大事？”
朱浩摇头：“他说或不说，只要他表现出如此意思，就会让人觉得他是陛下一派。我们不过是打了一个信息差罢了。”
“何为信息差？”
苏熙贵大惑不解。
“信息差就是……其已被怀疑，本人对此却并不知情。”
朱浩看着杨维聪远去的马车，微笑着解释，“但凡知道现在杨阁老父子对他已产生怀疑，他就会琢磨如此作为是否会令人发生误解，但现在的他既不知情，又急于要立功重返翰林院，所以他……有捷径为何不走呢？”
“高明，高明，鄙人佩服。”
苏熙贵一脸恭维。
“谬赞了！”
朱浩摆摆手，随即道：“我先回去了。”
苏熙贵道：“小当家的，若是他真把旨意请下来，那时我是否真的要买地？”
“当然要买，六两银子一亩的熟田，买个上千亩回来，留着以后出手它不香吗？回头若是有陛下器重的能臣，苏东主送过去……也算是不错的礼物。”朱浩道。
苏熙贵笑道：“那干脆直接送小当家得了。”
朱浩摇头：“别，我可不会为了这几百亩地动心，此举就是让杨维聪立功，好让陛下有理由赏赐，让他在万劫不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呵呵。”
苏熙贵满脸堆笑，心里却掀起了波澜，不由琢磨开了，这杨维聪到底是扒了朱家的祖坟，还是抢了这小子的心上人？何以要落得如此田地？
……
……
杨维聪在跟苏熙贵商议后，回去后果然写了一份奏疏，在没有知会杨慎的情况下，直接上报。
然后第二天，这份奏疏便出现在朱浩面前。
朱浩代天子朱批。
“你还有心思笑？”
唐寅在旁看着乐得不行的朱浩，板着脸瞪过去。
奏疏是唐寅在旁挑出来的，现在唐寅属于“新内阁”一员，平时的事情就是帮忙甄选奏疏，重要的给朱浩，不重要的给张佐。
三人形成了一个小型圆桌会议，全权负责奏疏的批阅。
张佐闻言看过来，好奇地问道：“何事？”
朱浩把杨维聪的上奏交给张佐。
张佐看了后莫名其妙：“这位杨翰林可真是头铁，如此岂非让人觉得，他一心帮陛下做事？还有没有一点杨首辅门人的立场？”
唐寅扁扁嘴，道：“张公公，难道你看不出来，此人乃是被朱浩算计？”
“嘿……”
张佐尴尬一笑。
唐寅又望着朱浩道：“你可真是艺高人胆大，为了坑一个杨维聪，无所不用其极，他跟你到底有何深仇大恨？”
朱浩翘着二郎腿，琢磨了一下道：“怎么说呢，没大的仇恨，但同行是冤家嘛。”
张佐道：“只怕他的提议，内阁那边不会同意吧？”
朱浩顺手将内阁拟定的票拟递给张佐，张佐看完后非常惊讶：“内阁……居然同意了？”
朱浩点头：“杨维聪奏请的，一来是限制朝中勋贵再度兼并土地，并以锦衣卫限制勋贵干涉皇庄田地售卖之事，这都符合大明利益，难道内阁会票拟说再行商榷？杨维聪在此事上……没做错啊。”
“事情倒是没做错，但他立场错了。”唐寅摇头道。
朱浩笑嘻嘻望过去：“所以说还是唐先生了解我，我要的就是他跟杨阁老产生分歧，此人本来可以作为杨家长公子的左膀右臂，但经此一事后，他以后是否会被杨家父子待见都另说，想解释清楚可难了。”
张佐拍拍手笑道：“真是精彩，看朱先生算计人，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唐寅道：“别赞他，他一肚子坏水，别回头把这些鬼点子用在你我身上就好。”
“啊？”
张佐一听脸色陡变，果然有点吓着了。
万一跟朱浩起了冲突，跟人家玩脑子，完全不是对手啊！
朱浩没好气地道：“唐先生真会拿我开涮，我只会算计敌人，对身边人几时如此处心积虑过？咱还是赶紧处置奏疏，可不能再过半夜了……唐先生了无倦意，张公公还想早些回宫休息呢。”
唐寅打量朱浩一眼，目光促狭，好似在说，你小子当初并不是没有算计张佐的时候，我对你那些作为可都铭记于心呢！
现在说什么对自己人不会处心积虑？
连我都在你算计里！
再想想，自己就算被朱浩算计，也没吃过亏，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
内阁票拟同意杨维聪的主张，朱浩不过是顺理成章，以朱四笔迹照内阁的票拟直接给誊录上去。
给人一种皇帝非常重视此事，特地亲自批阅的假象。
第二天朝会，因为这件事本身不大，朱四没有拿到朝堂上说，杨廷和虽然心里有气，也没有当众提及。
正如朱浩说的那般，杨维聪的上奏合情合理，本来大趋势就是遏制京师周边地区皇亲国戚的土地兼并行为，该上奏只是为了方便卖地，卖地的钱还是收到户部……杨廷和明明觉得杨维聪背叛了自己的阵营，却无计可施。
杨维聪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已经站在了杨廷和敌人的立场上。
为此他还沾沾自喜。
得到皇帝的批复，等于是获得了苏熙贵口中的“定心丸”，如此可以正大光明把更多的土地卖给商贾。
更可甚者，此事得到批复后，皇帝特意下旨锦衣卫，让行指挥使事的朱宸给杨维聪配备锦衣卫的护卫人马，监督卖地之事，同时防备张家兄弟真的乱来，到时候让锦衣卫出手，足以把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家的恶奴给吓退。
换做是顺天府或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怕是张家兄弟不怵，只有代表皇帝威严的锦衣卫出面，才能限制张家兄弟前去捣乱。
派去的人，正是锦衣卫千户陆松。
“杨主事，卑职得上命，未来这段时间，协同打理皇庄之事，请杨主事多多提点。”陆松带着人手去见杨维聪，语气非常客气。
杨维聪心中很得意。
上来就给派个锦衣卫千户协助自己，这是何等风光？
这下看我卖地，还有谁敢说三道四，连一向无法无天的张家兄弟也要有所收敛吧？
杨维聪道：“陆千户的威名，在下早就有所耳闻。听闻陆千户在安陆平定盗寇时，身先士卒，立下赫赫战功。”
杨维聪为了跟陆松凑近乎，特地去了解了一下陆松的过往事迹。
陆松急忙抱拳行礼：“不敢当。卑职担心的是，万一寿宁侯和建昌侯真的派人来捣乱……”
杨维聪得意地道：“无须担心，只要把田地及时变卖出去，寿宁侯和建昌侯再做什么便与我等无关，眼下只是要让那些商贾安心来买地。”
这心机……
只是卖地的时候给人撑腰，却不负责“售后”。
陆松听了心生厌恶。
你这不是坑人吗？
卖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朝廷会维护你们的利益，等卖出去之后就货物一经售出概不负责了？
“不知现去何处？”陆松问询。
杨维聪道：“前去会见徽商在京师的代表，与其商议地价，再就是把地契什么备好，让其来挑选。”
……
……
杨维聪进出都有锦衣卫跟随。
前呼后拥。
这架势，很难不让人相信他已投靠新皇，俨然已成新皇得力干将，走到哪儿都给人一种飞黄腾达不可一世的感觉。
翰林院中。
杨慎单独把朱浩叫到修撰房一旁的花厅内，商议有关皇庄售卖之事。
“……杨兄，不是说达甫兄最近已出任户部主事，全权负责皇庄事？为何还要……找在下谈及？”
朱浩满脸惊诧，一副我不知情、我只不过是个旁观路人的神情。
“不提他！”
杨慎听朱浩提到杨维聪，脸上满是不悦。
有种被亲近之人背叛，眼瞎没把无耻小人本质看透的厌恶。
“你便说说，你对此有何见地？”
朱浩琢磨了一下，摇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皇庄涉及田地太多，年代久远情形复杂，以我这般初入朝堂的年轻士子，所知甚少，也难以为朝廷出谋献策。”

第五百三十六章 说服人有一套
朱浩的意思很明确，你问我意见，我表示爱莫能助。
你以为你问我我就要如实告诉你么？
就不允许我插科打诨、敷衍推诿？
加入的最高境界，不是死皮赖脸唯命是从，而是貌合神离中让你对我分外倚重，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把我当成是一个幕僚，而不是像杨维聪那样的跟屁虫。
跟屁虫有什么下场，我可见识过了。
“无须你出谋献策，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涉及皇庄之事，尽可畅所欲言，作为参考。”杨慎道。
朱浩点点头，随即沉默，好似在用心思索。
杨慎也不着急，或许他觉得，朱浩之前的确没想过相关的事情，毕竟一个翰林院修撰，事不关己的情况下，怎会去盘算皇庄之事？
半晌后朱浩道：“以我所料，皇庄田地众多，朝廷一次裁革皇庄内管事太监、把总等人，皇庄等于是进入半荒废状态，眼见到了播种时节，必须尽快有人出面打理，或是将其出手。”
“嗯。”
杨慎点头，这些都是浅显的道理，也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问题就出在这儿……皇庄田地多是京师周围良田，有权有势之人都在觊觎，想要打理需要人手，若以朝廷官员兼顾的话，就会成为之前皇庄的模式，裁革之事也就无从谈起。”朱浩道。
杨慎继续点头：“如果再找人来打理的话，的确违背裁革皇庄的宗旨。”
朱浩道：“可问题是，变卖田地，不过是将这些田地流入到勋贵手上……”
杨慎摇头：“陛下已下旨，不允许勋贵染指皇庄田地。”
“话是这么说，但勋贵难道就不能找民间的商贾帮其去购买？就算这些田地真的落入民间，勋贵就不能暗中从购买者手上抢夺？明抢是不行，但要给那些买地的百姓或是商贾罗织个罪名，逼其主动把地交出来，那时有什么应对之法？”
朱浩说到这里，杨慎的脸色冷变得峻起来。
之前只是一味想裁革皇庄，一了百了，后续很多收尾工作没有想好，说白了就是文人一股脑儿的施政热情，顾前不顾后。
用朱浩的话总结，这就是文人的理想主义。
你们的想法很好，把皇庄革除，弊政解决，皆大欢喜。
可问题是皇庄存在日久，你们想短时间内就抹掉其一切痕迹，急功近利之下滋生出大量土地问题，恰恰这些土地又是这时代最宝贵的资源，朝廷不再持有，你以为就能顺顺利利转移到民间？
最后还不是谁拳头大归谁？
杨慎道：“你的意思是，仅凭一道谕旨，无法解决皇亲国戚和勋贵兼并土地问题？”
“嗯。”
朱浩点头，“在下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望杨兄不要见怪。”
杨慎之前只是随口问话，想听听朱浩的意见，现在他却不由提起几分重视，道：“你继续说。”
朱浩想了想，续道：“皇庄即便真的落到百姓手中，从此以后内府将会变得空虚，一旦有何需要，说点不太……中听的话，新皇对兴王府的潜邸格外重视，到时要派人修筑兴王府，或是重修献王陵寝，再或是要增加修筑宫殿的费用，皇宫日常用度等等……
“怎么说呢，民间有一句话，叫做拆东墙补西墙，可能此话不是很贴切，但总归内府一旦有需求，没了皇庄供给，就得户部来填补。”
杨慎本来不想承认，但最后又点了点头：“如你所言，就算皇庄田地顺利变卖，这笔银子多半还是会用在内府，而不是户部。”
朱浩道：“以我所见，那不如不变卖了，或者说朝廷干脆不要牵扯进皇庄之事便可。”
“什么？”
杨慎瞪着朱浩。
你小子可以啊，我问你处置意见，最后你的总结是别去管、不处置？
让我们撒手？
朱浩好似不知道杨慎的态度一般，继续分析：“听闻兴王府随同陛下到京师的扈从不少，这些人有的被安排进锦衣卫，有的则进入宫闱，还有不少王府属官只能安插到朝中各衙门，但他们本身能力低微，并没有处理朝务的能力，留在京城又缺乏生存的资源……”
“嗯？”杨慎皱眉。
最开始，他很生气，觉得朱浩的话形同背叛。
但再一想，朱浩从来没说要加入自己，何来背叛一说呢？
而且只有像朱浩这样不依附于“权贵”，遇事可以不顾立场，秉公直言，他的意见才具有更多的参考价值，而不像杨维聪那样，明明表面上对自己千依百顺，可暗地里却在帮新皇做事！
相比而言，朱浩这种中立的思想难能可贵。
不为了依附而刻意挑你爱听的话说。
朱浩道：“我想，陛下要收回皇庄的处置权，多半是为了安置兴王府的旧人吧？一些兴王府中的典吏，本就无处置朝廷大事的能力，将他们安置在朝中，反而会令朝廷衙门臃肿、效率低下，还不如让他们去管理皇庄，给内府供给用度不说，还让他们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杨慎摇头苦笑：“你的观点倒是很新颖，先前没有任何一人曾跟我提及。”
朱浩惭愧一笑：“我也就是随口乱说，因为我曾在王府中，见识过这些人的能力，他们连王府内的事都处置不好，他们在王府主要承担什么职责？也就是管理兴王府的王庄罢了，就这个他们有点经验。”
“嗯？”
杨慎目光深邃，他在朱浩的“无意”提醒下，好似想起什么。
他听父亲说过当日在朝堂上皇帝的言辞，当时皇帝明明是说，要找有经验的人来管理田庄，还让朝臣廷推人选，当时没人把这话放在心里，只当是皇帝的托词。
现在仔细想想，其实那时皇帝不就已在暗示，要让兴王府那些典吏出来管理皇庄？给他们找点事情干？
朱浩道：“眼下陛下很重视皇庄处置，若是将皇庄变卖，土地难免会流转到勋贵手上，若是以兴王府的属吏来打理，既能给朝廷减少开支，又能让兴王府的人有事情做……可谓一举两得，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
“以我看来，可能现在陛下也很头疼吧，毕竟兴王府有从龙之功的人不在少数，跟着一起到京师，回头他们的家眷也会迁来，这么多张嘴不好养活啊。”
“呵呵。”
杨慎听到这里，满脸是笑，“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你认为当如何？”
朱浩摊摊手：“换作是我，干脆不理会得了，那么多兴王府属吏，到了京师，入朝能有何作为？不如让他们去管理皇庄，他们肯定乐意，既给朝廷减少了俸禄上的开支，同时也避免这些人干涉朝政，有何不可？若是作那无谓的坚持，导致陛下跟文臣间生出嫌隙，实在是得不偿失。”
换别人跟杨慎这么说，杨慎啐他一脸唾沫都算轻的，估计巴掌早扇过去了。
让你提意见，你居然让我们妥协？
但这话从兴王府出身，并一直对外宣称保持中立，不想牵扯朝廷是非的朱浩口中说出来，却带着极大的说服力。
“一家之言，不足为凭！”
朱浩淡淡一笑，“杨兄就当没听到我的话……在下人微言轻，望杨兄不要往心里去。”
杨慎望向朱浩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连朱浩都觉得，这货不会真的觉得我说的是至理名言，对我言听计从吧？
我不过是在你们面前装样子继续保持中立罢了，可别真让我歪打正着，我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杨慎道：“好，朱浩，你的意见我记下了，回头我会跟家父提及，谁都不希望君臣之间再起嫌隙，也如你所言，兴王府的那些典吏入朝，确实不希望他们干涉朝政，索性放他们去管理皇庄，一劳永逸。”
……
……
杨府。
杨廷和书房。
“……什么？你让为父袖手？让陛下派人打理皇庄？用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杨廷和刚回家，正在为朝中事务烦忧，打算回来后加加班，结果儿子来说的一通话，差点把他的鼻子给气歪了。
杨慎道：“父亲切莫动怒，先听孩儿的分析……”
于是乎，杨慎几乎是将朱浩的一通分析，原原本本说给了杨廷和听。
本来杨廷和怒不可遏，差点就想抄起案头的砚台去砸儿子，但随着儿子讲述的内容推进，脸色逐渐变得阴沉，最后居然闭目沉思起来。
杨慎叹道：“从一开始，父亲在皇庄事情上便对陛下有所误解，他并非是要刻意保留皇庄，而是因为都督府贱卖皇庄田地，损害朝廷利益，陛下气愤不过。加上陛下身边有太多因从龙之功而鸡犬升天的庸人，陛下也在踌躇该如何安置，明明有皇庄可将这群人安排好，却被都督府贱卖，换作是孩儿，也会恼羞成怒。”
杨廷和眯眼打量儿子：“用修，这些想法，你因何而生？”
换作以往，杨慎大可直说是朱浩提及。
但现在他却知道，若说这是朱浩的意见，杨廷和肯定不会同意，反而会怀疑朱浩的动机。

第五百三十七章 一石二鸟
“是孩儿苦思而出，若有违父亲的意愿，还请父亲责罚。”杨慎主动承揽，功过皆由己抗。
当杨慎将此话说出，便说明他对朱浩的信任，已从表面的欣赏，往更深层次的倚重方面发展。
杨廷和目光锐利地望着儿子，良久后点头：“用修，未曾想，第一个劝为父放下执着之人，竟然是你。”
很中性的评价，杨慎不知父亲是同意还是反对，不敢接话。
杨廷和转而看着桌上的一份信函道：“为父刚得知消息，说是载着兴王妃的船只，已至通州，同时户部尚书孙志同将会在两天后抵达京师，或许陛下又要为兴王府的名分做一番抗争。”
杨慎道：“眼下不正是与新皇放下成见的机会？”
杨廷和嘴角浮现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容：“用修，你一向态度坚决，遇事少有转圜时，为父一直觉得这是你的软肋，现在看到你有所转变，为父甚感欣慰。此事为父会在思量后酌情处置，你先回去吧。”
杨慎一怔。
想了想自己以往行事风格，的确有点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次跟朱浩探深入讨一番后，居然会被说动？
我这是怎么了？
杨慎先前并没觉察，朱浩与人论事的能力如此强，让他一个坚定的“与不法势力做斗争”的勇士都下了一阶台阶？
难道是因为朱浩这小子的人格魅力太强了？
……
……
杨廷和乃老成持重的政客，不会在某件事上固执己见，导致自己众叛亲离。
他还想在朝中继续为官，想要维护大明法统，让国势蒸蒸日上，就必须要有所妥协，而且他听了杨慎转达的朱浩的意见，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次日朝堂上，杨廷和主动提出皇庄处置之事可以延缓进行的奏议。
此议一出，杨廷和派系之人面面相觑。
先前坚持要革除正德时期积弊，现在杨廷和你这个始作俑者却率先调头转向？
我们还想就此跟新皇据理力争呢，你这个浓眉大眼背叛革命的家伙拿我们的热血浇花呢？
朱四当然非常认同。
不过他也按照朱浩的吩咐，在朝堂上赞扬了杨维聪最近一系列“政绩”。
“……新任户部主事，一心为朝廷着想，先前以高价售出一千四百顷田地，开了个好头，朕酌情赏赐，加俸一等，望其再接再厉。”
朱四虽然没给杨维聪升官，但言外之意，杨维聪为朕干活异常卖力，就应该得到这样的赏赐。
当新皇把此话说出，很多杨廷和派系之人好像明白了为何杨首辅会转向。
或许是杨廷和看到杨维聪在推进卖地之事上颇有进展，想遏制这种趋势，所以才会提出继续保留皇庄，留给内府盈利，也是为避免增加户部不必要的支出。
虽然名义上卖地的银子收归户部所有，但那就是一锤子买卖，皇庄所能创造的价值长远而持久，内府也需要有经营的手段，不能说皇帝想要钱一律从户部支取，户部可填补不了这个无底洞。
……
……
“……介夫，真没想到，处理皇庄之事会如此发展，看来现在你想让陛下回头都难了。”
回到内阁后，蒋冕一脸感慨地对杨廷和说道。
杨廷和摇头：“新增户部主事，不能以变卖田地为主，当以继续打理皇庄为首要任务，先前我看过内府账目，内库余下银两不足十万，一旦有何开支，只怕要从户部调拨款项。”
蒋冕迟疑道：“不过……继续打理，恐怕要比直接变卖困难许多。”
言外之意，这是要给新皇和杨维聪继续设槛找麻烦。
你杨廷和不可能那么好心，突然来个回心转意，恐怕是因为你看到杨维聪在卖地事情上进展很大，接下来会有大批田地出手，一锤子买卖多容易？让人继续打理才麻烦，那需要不断往里边填充人手，还需长时间盯着。
“杨达甫还是先回翰苑吧。”
杨廷和补充了一句。
蒋冕略微讶异，随即明白过来，杨维聪这是彻底惹恼了杨廷和。
你为新皇办事如此卖力，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投靠新皇，还想继续留在新设的户部主事位置上过好日子？
美得你！
蒋冕问道：“谁人来接替此职务。”
杨廷和道：“陛下不是早就想让兴王府出身的唐寅来担当此职吗？若要继续打理皇庄，非要用到兴王府旧人……杨达甫始终是北直隶士子出身，之前从未曾在兴王府中效命，他不适合。”
“哦。”
蒋冕一听，这话有那么点道理，但随即便带着疑惑问道，“可户部主事之差事，乃正六品京职，非进士出身少有人担当此职……唐寅初入官场，就给他委派这等差事，是否太……快了？”
杨廷和冷冷道：“此差事看似机要，但所行都是皇庄运作之日常繁琐小事，并无上升空间和渠道，且若唐寅专顾于此等俗务，也就无暇分心朝中其他要事，如此既卖了陛下人情，也堵上了唐寅干涉朝政之路，有何不可？”
蒋冕总算明白了，杨廷和之所以同意皇庄继续保留，系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或许是之前杨廷和得知兴王府体系中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唐寅，知道新皇登基后很多政策或出自此人规划，感受到对手施加的压力，想来个明升暗降，把唐寅安排到一个出力不讨好的专职管理皇庄的户部主事位置上。
如此一来，既跟新皇达成和解，又杜绝了唐寅对朝廷其它事务的干涉，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蒋冕道：“那达甫他……”
其实蒋冕看出来了，杨维聪仕途堪忧，说是将其调回翰林院，但不到半个月就被折腾一大圈，大概率以后在翰林院也待不长了。
杨廷和略带着恼：“他不是在处置王府事务上缺乏经验吗？兴王府长史如今还空缺，调他去便可！”
“啊？”
蒋冕无比震惊。
把杨维聪调去当兴王府长史？
这简直堪比杀人啊！
但再一想，既然杨廷和觉得杨维聪暗地里已投靠新皇，把杨维聪调去兴王府当长史，既符合新皇的意愿，又表明杨廷和将此人弃之不用，对杨维聪既是惩罚也是机遇……你们的人给你们塞到他该去的地方……
这就是杨廷和的手段。
蒋冕点点头：“若真是如此，让其增长一下见识，累积资历，也是好的。”
表面上如此说，心中却在嘀咕，杨维聪干什么不好，非要去投靠新皇，这是自断仕途啊！
你小子不看看如今朝堂是谁的天下？
得罪文臣之首有你好果子吃？
但再一想，或许杨维聪赌的就是未来的前程呢？
杨廷和始终会从朝中退下去，等新皇完全掌握朝政，或许杨维聪的“春天”就来了吧。
希望你小子能等到那天。
……
……
下午朱四见到朱浩时，脸上满是得意，跟朱浩讲起了杨廷和在朝堂上主动提到保留皇庄之事。
“……杨老头估计气疯了，朕还特地下旨奖赏杨维聪，让他以为杨维聪为朕干活很勤快，以为朕对其很倚重，下午听说吏部那边闭门协商……既然要保留皇庄继续经营下去，杨维聪就不宜再当这个户部主事，本来他就是临时征调，可能马上就要回翰林院了……”
朱四坐在那儿，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笑嘻嘻说道。
朱浩道：“即便他返回翰林院，只怕日子也不会长久，估计要被外放了吧？”
朱四诧异地问道：“那是为何？”
张佐在旁提醒：“陛下，这都看不出来？杨阁老一定是觉得，杨维聪已跟他们不是一条心，将其外放，就是要对其行惩罚之举。”
“哦，原来是这样。”朱四点点头，“外放更好，瓦解杨阁老身边一员干将，朕算是小有收获。”
朱浩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道：“保留皇庄这件事上，杨阁老的提议与我跟杨慎言及内容雷同，说明杨慎已完全采纳了我的意见，并跟其父亲建言，好像还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呃——”
朱四打了个饱嗝，“难为你了朱浩，你这是不是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张佐赶忙提醒：“陛下，都是为大明朝廷效命，没有什么曹营、汉营之别。”
朱四道：“怎么没有？杨阁老跟朕可不是同心协力，如果他真的处处为朕着想，朕用得着现在这般天天发愁？每次上朝朕都好像在跟一群饿狼周旋，真是折腾死人……他们有把朕当成君王看待吗？一个个的……对了，朱浩，母妃就要到京师了，名分问题是不是该早点提出来？”
“嗯。”
朱浩点头，“要给王妃封太后，但暂且或加不了皇字，凡事要一步步来。陛下的坚持总归会有所回报。”
朱四咬牙道：“朕都是皇帝了，母妃生下朕，为何就不能是皇太后？宫里边那个养尊处优什么事都没做的女人，就能是皇太后？”
张佐道：“陛下，话不能乱说，如此……是为不孝。”
“孝？哼！”
朱四一脸不屑，“她要是对朕有过养育之恩，还能让朕孝顺她，可她要不是自己儿子死了，从来就不会正面看朕一眼，凭什么让朕孝顺她？朕是母妃的儿子，其余人对朕来说，都是朕的臣子。他们要先讲尽忠，再谈孝义。”

第五百三十八章 名人效应
最近京城有三件大事正在发生。
第一件事，钦定入阁的前大学士费宏以及新任户部尚书孙交二人，从家乡来到了京师。
此事算是平常，只是涉及朝中两位部堂级大臣的到任情况，会对京师政坛产生一定影响，但朝堂上杨廷和总揽朝政的总体趋势不会改变。
第二件事是蒋王妃一行抵达京师近郊的通州，并未继续再往京师。
因为她要等一个名分。
这算是朝中上下最为重视的事件，一场君臣间涉及大礼议的争端随时都会再起。
至于第三件事，本来平平无奇，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帝任命新的专制负责皇庄田地的户部主事乃是举人出身的唐寅。
一时间京师舆论哗然。
过去数年，有关唐寅的传闻，就是其在江西南昌装疯卖傻遁走，从此后落了个疯癫的名声，都以为他回到故乡后穷困潦倒，估计下一次再得知他的消息就是困顿而死，谁知现在却传出他成为朝廷正六品官员。
要知道，京职正六品主事，已相当于地方知府级别。
唐寅过去几年的作为，几乎是一片空白，突然就冒出头来，让人始料不及。
……
……
这天朱浩请蒋轮到火锅店吃饭。
火锅店生意异常火爆，店外坐满了排队候餐的人。
好在朱浩有特权，上到二楼靠里的包间，二人一边吃一边等唐寅到来，却说当天唐寅跑去见娄素珍，朱浩猜想多半不是去谈情说爱，纯粹就是探讨书画学问，或是谈谈唐寅的新差事。
唐寅履职后终于可以在梦中情人面前挺直腰杆，还不得趁机显摆一番？
本来说好中午前回来，可一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始终不见唐寅身影。
“估计聊嗨了，不用等他，我们吃我们的。”朱浩让伙计给上了一整桌肉菜、河鲜、干海鲜等，准备跟蒋轮大快朵颐。
蒋轮不解地问道：“何为聊嗨了？”
朱浩笑道：“就是聊到忘乎所以，以至于到了重色轻友的地步……忘了我们还在这里等他。”
蒋轮一脸坏笑：“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二人开始涮起来。
正好隔壁包间翻台，几个新来的书生坐下，一边交谈一边等伙计把新的锅底和食材送来，却听他们正在热烈探讨唐寅之事。
“……可是那个江南才子唐寅唐伯虎？”
“没错，就是唐伯虎。”
“不是说他只有诗画了得？怎突然到京师来当官了？莫非他考中进士了？”
“考个鸟的进士啊，弘治己未年时他牵扯进鬻题案，到现在都没资格赴考京试，却不知为何会突然冒出来。”
“我听说好像是他检举宁王谋反有功，乃是负责平叛的赣南巡抚王伯安举荐做官。”
“是吗？消息靠不靠谱？”
“不然呢？他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听说这几年一直靠书画卖点钱养家糊口，临老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凭什么当户部主事？”
“户部主事官职很高吗？不是听说才正六品？”
“你们知道什么，这户部主事可非同一般的户部清吏司主事，专司负责京师皇庄，你可知道皇庄有多少田地？京城多少权贵都觊觎着，不料这个职务最终却落到他手里……这人不简单啊。”
“那是挺牛的，不知其人如何，可是到京师赴任了？”
“谁知道呢？朝廷突然放出风声来，或许就是个幌子……听说现在朝堂上都是杨阁老的人，或许唐寅就是巴结上杨阁老，才破格提拔呢？”
……
……
讨论火热。
本来只是一桌客人四个人在那儿说事，结果谈到了唐寅的话题，另一个包间的人也忍不住插嘴。
朝中大事一般来说读书人不敢在公共场合讨论，怕惹火烧身，但此番涉及以诗画闻名天下的老书生当上朝官，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消息灵通，能说出点别人不知道的内情，有不明所以的也想打听一下回去跟人吹牛逼。
一时间唐寅成为京师茶余饭后读书人最热门的话题。
“小先生，我看……唐先生出名了啊。”
蒋轮听了半晌，隔壁似乎又有人来，声音嘈杂已听不清说什么，便笑着对朱浩道。
朱浩往蒋轮碗里夹肉，笑道：“他本来名声就不低，试问天下间有几个不知道唐寅其人？”
蒋轮道：“都知道唐伯虎写诗作画举世无双，谁晓得他当官也有天赋呢？”
正说着，于三急急忙忙上楼来，进了隔间道：“两位爷，唐老爷来了。”
朱浩笑道：“看来他终于记起还有个酒局……孟载兄终于不用在我面前拘谨，一会儿你跟他好好喝几杯。”
……
……
唐寅上楼进入包间。
脸色尽量收敛，依然难掩春风得意的惬意。
坐下来后，便听隔壁还在那儿大谈特谈唐寅做官之事，当事人听闻后一时间有些尴尬，急忙调转话题：“下午早些回去，可不能疏忽差事。”
朱浩道：“先生，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孟载兄现在还没官职在身呢，你这是有了差事，便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为朝廷效命？”
蒋轮可怜巴巴地望着朱浩：“小先生说得是，这不家姐已到通州，还想着何时前去拜见呢，但现在是多事之秋，若是王妃能受封太后的话……嘿。”
唐寅接茬：“那你就是国舅了。”
“哎呀，愿景总还是要有的，做个梦总可以吧？”
蒋轮也很头疼。
他本非蒋王妃亲弟弟，只是过继子，兴王府里他的地位就不上不下，很是别扭，现在自家外甥又是过继到孝宗名下当儿子才换来皇位，他想要当上名正言顺的外戚，缺乏法理上的支持。
便在此时，隔壁突然有个大嗓门高喊：“……我跟你们说，唐伯虎是因为帮朝廷诛杀江彬和钱宁有功，才有今天，这是从户部衙门打听来的消息，千真万确！你们这群外来人不明就里，少在这里装样子！”
唐寅一怔。
怎么隔壁还因为自己如何当上官之事吵起来了？
“息怒息怒，我等不争了总可以吧？你消息灵通，你说了算！”有人一看起了争端，连忙息事宁人劝慰，很快隔壁便鸦雀无声。
唐寅回过神来，脸色颇为尴尬。
朱浩笑着问道：“先生，今天去见过夫人，进展……如何？”
唐寅不解：“什么进展？”
蒋轮笑道：“唐先生装什么糊涂？我等都知道你是去见谁……放心，这事外人不知晓。”
唐寅皱眉：“不过是去见上一见，本就只是因为书画之事而见……孟载，你知道什么？朱浩把事告诉你了？”
“我……不是去见未来的唐夫人么？”
蒋轮一脸的迷糊。
朱浩一边给唐寅斟酒，一边道：“对对对，就是未来的唐夫人，也算是我师娘了。”
唐寅满面愠色：“你小子，怎见了谁都叫师娘？公孙凤元最近都不敢把夫人带出来，就是你没事在他夫妇二人面前乱说话。”
朱浩扁扁嘴：“自己人，怕什么？”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年纪轻轻不懂男女大防，以后该学学了……话说你小子还有什么不懂的？为何总要有那些狭隘的心思，就为了取笑他人？”
“没有没有，我可从来没有对先生不敬之意，不过是问问罢了，其实当学生的也替先生着急，你现在算是事业有成，看看如今京师内外都在谈论你的事，已俨然是当世大名人，这会儿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续弦问题？”
“哈哈哈……”
朱浩苦口婆心劝说，旁边蒋轮好似起哄般笑个不停。
唐寅发现朱浩和蒋轮都在取笑自己，几次想转移话题都没用，干脆装聋作哑，我不搭茬，看你俩能把我怎么着。
……
……
吃过午饭。
一行回到唐寅的居所。
此时已有一人早就在门口等候，再仔细看居然是当世同样有着极大诗画名声的江南才子文徵明。
“伯虎兄……”
文徵明见到唐寅，满脸热情，看来是有事相求。
唐寅一看这架势便知不太好应付，急忙道：“孟载，要不有事我们回头再聊？”
“好！”
蒋轮倒没觉得如何，先行离开。
朱浩则跟着唐寅一起带文徵明进了院子。
文徵明眼中完全没有朱浩，进去后一个大礼下去：“……伯虎兄，看来您现在真的混出头了，正六品户部主事，还是陛下亲自委命，前途无量啊，您可一定要提拔在下一把。”
唐寅为难道：“我……不过是为陛下做点跑腿的事情罢了。”
唐寅跟文徵明虽是好友，但也有过嫌隙，而且他很清楚老友文徵明是个官迷。
可问题是，文徵明到现在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跟祝允明屡试不第的情况类似，可人家祝允明好歹是个举人。
你文徵明听说我当了户部主事，直接来求我提携，是不是太过急功近利了？
文徵明拱手道：“在下有一膀子力气，奔波劳碌之事不在话下，请伯虎兄帮忙通融一下，但凡是能为朝廷效命的地方，必定万死不辞。”
朱浩在旁听了，心想，还万死不辞呢，让你当太监你当不当？
唐寅见朱浩满脸笑容，就知道朱浩心里没想好事，推诿道：“不如这样，你过几日再来，我先帮你问问，看是否真有适合你的差事。但你莫要抱太大的希望，眼下朝廷虽是用人之际，但功名和门户之见根深蒂固。有时……我也很难帮到你。”

第五百三十九章 传世之作
内阁值房。
这天早朝结束，四名阁臣刚回到值房，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便急匆匆前来找杨廷和谈事。
“萧公公此来所为何事？”
杨廷和怕有什么要事被袁宗皋偷听去了，特地把萧敬请到隔壁的空房间。
萧敬道：“是这样的……孙老尚书和费阁老，这几天相继到了京师，此事杨阁老应该知晓吧？”
“嗯。”
杨廷和脸色冷漠，这两个人都是新皇登基之后征召回来的，很可能是自己的政敌，他岂能不清楚？
萧敬叹道：“费老那边倒还好，已上表准备最近就到内阁来当值，可孙老……却上表表明要辞官归乡，坚决不肯受户部尚书之职。”
杨廷和皱眉：“他既不肯受官，为何还要到京师来？”
“这个……”
萧敬脸色那叫一个为难，有些话根本就不好说明。
孙交是主动来京师的吗？
明明是被蒋王妃带着人绑架来的！
面对一个妇道人家，路上孙交敢怒不敢言，等到了京师，当然要反抗一下。
杨廷和看出背后似有隐情，于是问道：“不知陛下意思为何？”
萧敬道：“是这样，杨阁老跟孙老尚书应该有些交情，陛下的意思是……看看您是否能派人前去劝说一下？让孙老尚书可以安心为朝廷做事！此时正需要像他这样的老臣来做那中流砥柱，朝廷不能没有孙老尚书，当然更不能没有杨阁老。”
杨廷和一听就来气。
孙交受新皇征召而来，在不清楚对方态度的情况下，那就是我的潜在政敌，我没在他当户部尚书的事情上给他找麻烦就算不错了，现在他不想当，小皇帝居然好意思让我去劝他留在朝中？
“嗯。”
杨廷和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萧敬面带欣慰笑容，道：“陛下估计，孙老不想入朝，多是因为他觉得有杨阁老在朝，无须他做什么事，若是杨阁老能对他示好的话，臣僚一心，同为国朝效命。哦对了，陛下那边也会派人前去说和。”
杨廷和本来都打算送萧敬走了，闻言不由问道：“何人？”
一边问，心里一边琢磨开了，不会是派袁宗皋去吧？
袁宗皋始终是兴王府长史，当初孙交回安陆定居后，兴王府跟孙交有来往，多是袁宗皋从中穿针引线。
萧敬道：“应该是王府中人，很可能是……那位新任户部主事吧。”
唐寅！？
杨廷和一琢磨，唐寅在王府中为教习，也是老兴王器重的幕僚，当初或跟孙交之间有过接触，再加上现在唐寅身在户部担任主事，等于是孙交的下属，如此两人又多了一层关系。
若是被唐寅劝说成功，孙交留在朝野，那户部就有了孙交和唐寅结成联盟，皇帝就要逐渐把户部给掌控住。
不行，一定不能让其阴谋得逞！
……
……
这天朱浩正在翰林院整理书稿。
《武宗实录》的修撰不温不火，这种史稿一修就是经年，翰林院又不是只有朱浩一个修撰，而且这时代又没上下班打卡的制度，迟到早退是翰林院的常态。
而且众翰林以能偷懒为荣，无人计较不说，还显得翰林院是清贵衙门，以此为美谈。
朱浩本来发愁到翰林院坐班会比较劳累，现在看起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自在地喝了杯茶，朱浩准备出去溜达两圈，找本书看看。
这边杨慎与余承勋从外回来，只是余承勋没进修撰房所在院子，门口便跟杨慎作别，去别的院子了，杨慎连进两道门后直接来到朱浩桌前坐下。
朱浩道：“杨兄有事？”
杨慎笑了笑道：“朱浩，你到京师有一两年时间了，我之前看过你的科举文章，还有你平时所作清稿，文采还是有的，但要想在京师扬名，必须要有诗文传世。”
“嗯？”
朱浩有点懵逼。
你杨慎说话怎不循常理？
这是要帮我在文学界扬名立万？
杨慎道：“你身为翰林院史馆修撰，又是大明最年轻的状元，当有传世之作……我也会找人帮你称颂和传扬一下，你有时间的话写几首诗词出来，或许我还能帮你校对和更改。”
朱浩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确定，杨慎真的是想要帮他扬名。
或许现在自己表现出加入杨廷和阵营的倾向，杨慎对他开始器重起来，作为当今文坛的领军人物，杨慎的名气已很大，未来更是有大明第一才子美誉，当然这名声更多是外显，不是说你写首诗词，或是作两篇散文，就能名动千古，要有条件，需要人帮忙赞颂。
说浅白点，就是商业吹捧。
杨维聪之前在京师文坛名气很大，其实根本就没有像样的诗作或是文章立世，但就是有人吹嘘，所以名气就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可现在杨维聪……
已快掉进坑里了，杨慎就把栽培新人的方向瞄准了朱浩。
杨慎问道：“你之前可写过什么诗词？或是文章？拿出来，且与我看看。”
“呃……”
朱浩想了想，突然有一个促狭的想法。
若是把大才子杨慎未来写的诗词文章拿到现在，让杨慎帮自己扬名，是不是一种很打击敌人士气的方法？
名气我都占了，以后就没你杨慎什么事了……
朱浩道：“的确曾有习作，不太好，怕是难登大雅之堂。”
杨慎摇摇头：“只要你觉得好，便可以拿出来，无关乎是否能流传多久，只要在当世可称颂一时便可。”
言外之意，你还真以为我会帮你青史留名呢？
那也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现在就是找人帮你吹捧吹捧，让你在文坛混个名声罢了，真想在大明历史上留下名字，要你的诗词文章真的能立得住才行。
朱浩笑着点点头，随即拿起笔，飞快在纸上写了一首词出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
不用说。
自然是杨慎未来在文学界流传最广的作品。
既然要以对手的诗词来扬名，当然挑最牛逼的来。
等朱浩写完，杨慎拿过去看了看。
朱浩很清楚，这首《临江仙》，是未来杨慎因为左顺门事件流放云南后，某次回泸州探亲时所写，而杨慎真正文盖大明，也是因为其遭到流放后郁郁不得志，寄情于诗文而成。
可以说，前半生的杨慎是个纨绔公子，名气是有，但多是因为父亲和他的状元之身。
而后半生颠沛流离，才令他真正步入文学殿堂巅峰。
而这首词，可以说是杨慎后半生才学的集大成之作。
“少年之身，却有如此多感怀，真是……”
杨慎不知该如何评价。
这首词从未出现过，杨慎只是看到初稿，体会不深，并没有给出多高的评价。
朱浩笑着问道：“不知是否能……在京师士子中立住脚呢？”
杨慎放下纸张，笑道：“一首词终归不够，但从这首词中足以看到你才华横溢，难得啊。可就是不知为何……这首词好像……”
“有何不妥？”
朱浩追问。
杨慎摇摇头，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虽然这首词来自于三十年后，但有些词汇或是诗词的骨干构架等，却是源自杨慎生平的文化积累，看完朱浩的这首《临江仙》，他自然而然地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是深埋他心底深处的东西。
朱浩知道，杨慎后半生要活在他的阴影下了。
“好了，这首词我先拿回去，与人商榷后，帮你宣扬一番，看看效果如何，你再有何诗词文章，也可随时作记录。”杨慎道。
朱浩点点头。
他不担心杨慎会把他的诗词据为己有，以杨慎的自负，怎会做这种事？
再说这首词本来就是杨慎所作，倒是他朱浩鹊巢鸠占。
“朱浩，今天找你，还有一件事，你随我一同去见一下新任户部孙老尚书。”杨慎说出了来找朱浩的真正目的。
朱浩这才知道，杨慎不单纯是来帮自己扬名，而是有事找他做。
朱浩道：“孙老不是到京师了吗？他就任户部，我等以何名义去见？”
杨慎叹道：“正因为孙老不愿意就任户部，据说他肯来京师全因兴王府王妃强行将他掳来，到京师后，陛下专门给他安排了宅邸，他也终于不用再受王妃挟持，所以便马上上表请辞。”
“呵呵。”
朱浩笑了笑。
他没好意思说，把孙交强行带来京师的主意，还是我出的呢。
杨慎道：“孙老赋闲已久，如今朝堂形势，与十年前大相径庭，多数人并不识得他，想要主持好户部事务，哪里有那么容易？所以家父的意思是……不如遂了孙老的心意，让他可以早些回乡颐养天年。你出身安陆，前去游说，或有奇效。”
朱浩点点头。
杨廷和果然是要将孙交排挤在朝堂外。
“几时去？”
朱浩问询。
杨慎脸上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不急，不急，等某人拜访结束后，我等再去，不要遇上为好。”
朱浩心想，你想避开唐寅？
你不知道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人监视之下？你越是不想跟唐寅一起去，最后的结果就是不管你几时去，都正好跟唐寅遇上。

第五百四十章 当不了尚书就当国丈
下午散工后，杨慎叫上朱浩，一起往孙交府上去。
各自乘坐马车，前后脚抵达一所官宅前，这里就是皇帝为孙交到京履职后安排的宅邸，用以孙交未来几年在朝堂为户部尚书所用，当然朱浩很清楚历史上孙交只干了一年多时间就请辞回乡。
孙交这样的老臣，重返京师当户部尚书，更多是卖兴王府人情，完成正德与嘉靖两朝的交接，他本人对于仕途的热情并不高。
杨慎和朱浩正要进门，又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自马车上下来二人，一人是唐寅，另一人为蒋轮。
“陆先生……哦不对，应该称呼唐先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朱浩笑着跟唐寅打招呼。
杨慎立即将目光落在唐寅身上。
眼前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唐寅唐伯虎？
杨慎将之上下审视一番，他听父亲提到新皇登基后很多惊世作为，据分析都是唐寅在背后出谋划策，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个干巴巴没有一点富贵气的小老头有什么能耐。
“哎哟，这不是朱……小官人吗？进了翰林院，就是跟以前不一样啊……咦，这位是谁？”
唐寅没有答话，一旁的蒋轮率先过来熟络。
在杨慎面前，一场戏总归还是要演一演的。
朱浩认识杨慎之初，可没有提过唐寅这个人，杨慎自然会怀疑，朱浩是否在此事上刻意隐瞒，但朱浩跟唐寅见面后的称呼直接就解答了杨慎心底的一个疑问，其称呼唐寅为“陆先生”，意思是这个人我认识，但以前我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尽管去查证，那时你就会发现，唐寅在兴王府内的化名就是“陆某人”，可能只有兴王父子和袁宗皋等少数人知晓其真实身份，我一个进兴王府当卧底的学童，怎可能知道那么多？
所以我可没有刻意隐瞒，全是因为不知情。
杨慎道：“在下杨慎，字用修。”
“啊啊啊，原来是杨阁老家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姓蒋，字孟载，乃是……”
蒋轮本想在杨大才子面前好好介绍一下自己，不料话刚说了一截就被朱浩打断：“蒋先生，你的名字谁都知道，就是兴王妃的弟弟嘛……你跟唐先生来这里，不会也是为拜访孙老尚书来的吧？”
“啊……”
蒋轮看了眼唐寅，见唐寅脸色冷漠，心想还是你们师徒俩会唱双簧，我表现就很一般了，就算把戏路提前告诉我，还是演不好。
杨慎见朱浩可以随便将蒋轮的话打断，心里释然了。
他可想不到，兴王府内朱浩的地位远比蒋轮高，再加上蒋轮的儿子乃朱浩弟子，平时称呼对方先生的人不是朱浩而是蒋轮，若他知道内情的话，就明白为何朱浩可以肆无忌惮打断蒋轮的话，还用话语去挤兑。
因为太熟悉了。
而落在杨慎眼里，朱浩丝毫不给蒋轮面子，以此等方式表明跟兴王府间泾渭分明。
唐寅对杨慎拱拱手：“杨公子，在下前来拜见户部孙尚书，是受陛下之命，劝说他留任京师……听闻司礼监萧公公请托令尊帮忙说和，看来你们来此地的目的也跟我等一样？”
杨慎一听心里就来气。
怎么这么巧就碰上了？
你唐寅是来劝说孙交留下，而我则是来劝孙交态度坚决地请辞，咱俩的目的根本就不一样啊。
但你都知道皇帝曾派萧敬去跟我父亲请托，可见你受新皇器重不低，那我只能装糊涂了。
“是。”
杨慎微微点头。
唐寅便发出邀请：“那便一起吧，孟载兄，麻烦你前去敲门，我等一同入内。”
……
……
敲门后，孙交带来的家人开了门。
听说是皇帝和杨廷和分别派来的特使，孙家人很重视，赶紧请两拨人进了院子，却像有所安排一般，唐寅和蒋轮被请到了东院，而朱浩和杨慎则被引到了西院。
各自找了屋子安顿下来。
“两位贵客，请稍候，下人已在准备茶水，我家老爷初来乍到，身边没带多少人，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孙家人很客气。
杨慎点点头，示意孙家人自行前去准备即可。
等人退下后，杨慎问道：“那两位你都认识？”
朱浩道：“有何不认识的……蒋姑爷和唐先生，他二人在王府时就是酒友，没事就喜欢凑一块儿喝上几杯……唐先生在王府里教书，以往都以为他姓陆，谁曾想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
杨慎听朱浩把事情说得如此坦诚，好感陡增。
也是因为他心中有一误区，乃是杨廷和带给他的，杨廷和明确地告诉他，朱浩的家族参与到了对新皇兄长的谋杀案，而朱浩又是锦衣卫派到兴王府的细作，所以朱浩就算跟兴王府的人再熟悉，也不可能上同一条船。
“不容易啊，你竟然对兴王府内事务如此了解……”杨慎笑了笑。
有种“天助我也”的得意感。
朱浩道：“他们来此地的目的，跟我们应该不一样吧？”
杨慎点点头，问道：“你怎么看？”
朱浩笑道：“孙老在安陆时，寄情于山水，鲜与地方官绅往来，当时老兴王在世时曾试图招揽，却没什么结果……孙老的心思，应该不想再卷入朝堂事，所以我估计他不太会选择留在京城。”
“嗯。”
杨慎点了点头，突然问道，“朱浩，你这般年岁，应该还没成亲吧？”
朱浩一愣，随即点头。
“那你在家乡，家人可有为你许配婚事？”
杨慎似对朱浩的终身大事很关心。
朱浩摇头。
杨慎讳莫如深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促狭，像是在盘算什么事。
朱浩自然知道杨慎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不揭破。
正各自想着心事，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董叔，家父召客人前去相见，你招呼一下吧。”
人未露脸，只是隐约从敞开的门看到一抹白色窈窕身影从月门的角落轻拂而过，从其话语中可得知，此人乃孙交的女儿，声音带着童稚，年纪应该不大，不知为何却有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
杨慎没等孙家仆人进来相请，已起身往门口去，似想追过去看看那女子的样貌。
但等他到门口时，人早就离开，不见踪影，只有先前引路的老仆立在门口，对于杨慎伫门而望，有些讶异，抬头看了眼随即躬身行礼：“二位贵客，我家老爷有请。”
……
……
朱浩和杨慎一起往堂屋走去。
“谁啊？”
朱浩故作不知，笑着问道。
杨慎没有回答。
朱浩心里很清楚，那是孙交的女儿，闺名是什么不为外人所知。
但此女就是当初朱祐杬相中，想纳其为朱四世子妃，却被孙交婉言谢绝，更是在及笄嫁人之前，得知朱四当了皇帝，生怕被兴王府迁怒，后来一生没有嫁人的孙家小女。
此番蒋王妃得到儿子的授意，强行把孙交带来京师当户部尚书。
蒋王妃看出儿子想器重这个安陆出身并跟兴王府颇有渊源的朝廷老臣，便自作主张，让孙交把小女也一并带到京城来，目的就一个，当年婚约虽然没定下，但兴王府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联姻之事可以继续谈。
孙交此番北上，除了他一把老骨头外，就只带了这个小女儿，其实摆明了蒋王妃要给儿子捎个儿媳妇，这样孙交就成了当今皇帝的老丈人，那孙交有什么理由不为新皇效命？
可怜天下父母心……
蒋王妃这么做，本来没什么，却一点儿都不顾人家孙交的想法。
那小子是兴王世子的时候，我们就不想跟他牵扯上关系，现在他当了皇帝，还想乱来不成？
也就是我现在没法跟你相斗，不然我非谴责你不可，这种不顾女方意愿强行嫁娶联姻的行为，令人不耻。
……
……
府院正堂。
朱浩和杨慎到来时，蒋轮和唐寅已先一步过来，正堂主位坐了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正含笑跟唐寅交谈，看来他们已经聊了有一会儿。
“见过孙老。”
杨慎进来后，率先行礼。
朱浩作为杨慎的随从，跟在后面拱拱手就行。
孙交起身走到杨慎面前，惊讶地道：“你便是介夫长子，用修？却说当年你在朝中，老朽还与你见过几面，恍然已过去十年了。”
杨慎乃正德六年进士，而孙交是在正德八年卸职回乡的，二人在朝中有两年交集时间。
但双方真正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倒是孙交跟杨廷和关系不错，杨廷和于正德七年接替李东阳为内阁首辅，那时的杨廷和远没有今日这般强势，跟孙交算是老交情。
杨慎躬身行礼：“晚辈一直记得孙老教诲，从来不忘勤修苦学。”
“好啊。”
孙交笑道，“介夫教了个好儿子，令人羡慕！”
随即为杨慎引介：“这两位你应该认识吧？一位是兴王府的蒋孟载，还有就是名声在外的唐伯虎，如今你们同殿为臣，可要通力合作啊。这位是……”
孙交介绍完，才发现杨慎身边还站着个少年。
朱浩笑道：“孙老，我叫朱浩，也来自于安陆州，今年刚进翰林院。”
“呃……啊！”
孙交突然想起什么，目光不由往蒋轮和唐寅身上看了一眼。
似很奇怪，既然他是朱浩，为何没跟你俩一起来，而是跟杨慎一起来的？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第五百四十一章 一句都听不懂
孙交邀请几人坐下。
他自己坐在主位上，两边各二人，蒋轮和唐寅坐在一侧，朱浩和杨慎坐在另一侧。
“……陛下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孙老在朝中德高望重，当初更是受权佞所诬，受矫旨而致仕，时为天下人所惋惜，如今孙老回朝乃拨乱反正，注定将成为大明栋梁。”
唐寅上来就给孙交戴高帽。
孙交摆摆手：“老朽年近古稀，就算真想为朝廷效命，也是有心无力，请回禀陛下，就说老朽只想回乡颐养天年，回朝办事只怕会给朝廷添乱。”
接下来唐寅好一通劝说。
结果每一句都被孙交给顶了回去，总的来说，就是孙交坚决不肯回朝当官，怎么劝都没用。
蒋轮在旁帮衬两句，也都徒劳无功。
另一边的杨慎和朱浩则全程缄默不言。
本来过来见孙交的目的就不同，名义上都是劝说孙交留下，杨慎即便有杨廷和托付要说给孙交听的话，现在也因为唐寅和蒋轮在场而说不出口。
但杨慎看到孙交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要辞官，心里也就放心了。
完全不需要我做什么嘛！
唐寅见劝说无效，转而望着杨慎道：“杨公子，不知你对此事有何见地？”
唐寅的意思是，我们劝说不得，轮到你上了。
总不能你在旁边看戏吧？
杨慎谨慎地道：“为朝廷效命也当量力而为，孙老以往为朝廷居功至伟，令人佩服，在下作为后生晚辈不敢妄言。”
不出来劝留，其实相当于赞同孙交辞官。
他那句“当量力而为”其实就是传达这层意思，孙交作为官场的老人，怎会连话都听不懂？
孙交本来没觉得怎样，但听杨慎几乎是公开表明让自己别当官的言论，还是挺惊讶的。
莫非你不是皇帝派来劝说我履职的？
那你来干什么？
劝我早点儿滚出京城？
唐寅道：“那朱浩，你有何看法？”
几人目光又落在朱浩身上。
朱浩笑了笑道：“唐先生言笑了，我哪里有什么看法？不过我跟杨翰林的确是受杨阁老所托，前来劝说孙老留在京师……时移世易，在下也想多跟孙老这样的老先生好好学习治国之道。”
看似劝孙交留朝，但怎么听都像是在帮杨慎解围。
你这话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
杨慎听了心里一阵舒坦，他正担心自己先前表达不清楚，现在朱浩帮忙强调了一下“时移世易”这个客观现实，这下就算在场人再愚钝，也知道我是来劝说孙交离朝的吧？
这朱浩……年纪轻轻挺会说话，倒是个会办事的好苗子。
孙交惭愧地道：“朱状元乃天子门生，老朽才疏学浅，怎有本事教导于你呢？”
“哪里哪里，在安陆时，在下就曾拜读过孙老著作，得知孙老近些年修书不少，实乃文坛盛事，在下以后定当多加学习。”
朱浩显得很谦卑。
杨慎听了心里更舒服了。
这小子已经算是明示了吧？他这是让你孙老头回安陆九峰山继续修书立作，别回朝堂来丢人现眼。
你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
……
接下来的谈话，没什么营养。
不管两边人说什么，总之孙交就是坚决辞官不受，管你们狗咬狗呢，跟我何干？
杨慎一看事情基本已盖棺定论，无须再留下说什么，起身道：“孙老，晚辈还有事要办，请恕不能在此多停留。”
朱浩跟着起身，似要一起走。
孙交一看，借坡下驴便下了逐客令，笑道：“不如老朽送各位出去。”
唐寅看了朱浩一眼，发现朱浩眼神不对后，马上道：“我等皇命在身，暂且不能走，还想跟孙老多叙一叙。”
“呃？”
朱浩故作惊讶。
他随即看了杨慎一眼，好似在问，我们都走了，这两个家伙留在这儿说什么，我们岂不是茫然不知？
杨慎马上明白朱浩的意思，一抬手：“朱浩，你不是兴王府出身吗？不如留下来与两位故旧叙叙话，我这边先走了……”
“这……好吧。”
朱浩随即出屋送杨慎。
杨慎向朱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们说什么你给我盯紧点，回头一并告诉我。
……
……
孙交起身送杨慎出屋，却没有继续送其到府门前。
朱浩多送了几步，却被杨慎早早打发回来。
等杨慎走了……
屋子里氛围顿时就变了，蒋轮笑眯眯望着朱浩，连唐寅也没有之前那么公事公办的严肃。
“伯虎，孟载，你们不必说了，老朽心意已决，实在没必要多费唇舌，人各有志……”孙交怕唐寅和蒋轮又对自己死缠烂打，干脆表明态度，你们说什么都没用，不如跟杨用修一样早点走呢。
蒋轮眯眼打量朱浩，再望望唐寅：“这……我们的确不知该说什么好，不如由朱先生跟孙老单独聊上两句？伯虎兄，我们先到外面等？”
“嗯！？”
孙交顿时觉得这局面有点怪。
他从蒋轮对朱浩和唐寅不同的称呼中，感觉到问题不太对劲。
他之前也很奇怪，为何朱浩是跟杨慎来的，而不是跟唐寅和蒋轮一起。
现在这架势，分明是蒋轮和唐寅并不是来劝说的正使，更像是副使，但正使是谁？难道是朱浩？
……
……
蒋轮和唐寅起身去了外边的院子。
孙交莫名其妙望着朱浩。
朱浩没有落座，对孙交恭敬地拱了拱手。
孙交道：“朱公子，老朽在安陆时，便听说过你很多事迹，你是我大明第一个连中六元的状元郎，才学堪比如今的阁老杨介夫，他当年也是十二岁中举人，但他中进士可比你晚多了。”
朱浩道：“孙老，您应该听先王提过我吧？”
孙交一愣。
想到自己先前见到朱浩时，神色有所异常，便大概猜想朱浩是那时猜出来的。
“嗯。”
孙交未做隐瞒，“当初老朽人在九峰山，时常与兴王互通书信，他曾提过兴府内很多人和事，那时你已考中生员，他便提及你，当然也仅仅是粗略介绍，并未深谈。”
朱浩道：“那孙老该知道，我是锦衣卫朱家的人，家父乃忠义将军朱讳万功，我朱家受皇命迁居安陆，负责监督兴王府。”
孙交笑着摆摆手：“这些过往与老朽无干。”
朱浩道：“那您觉得，陛下为何要召孙老入朝呢？”
“嗯？”
孙交不明白朱浩为何会问这么二逼的问题。
为什么召我入朝？
当然是让我回来当官。
这叫问题吗？
朱浩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先前杨公子的态度，孙老也该看到了，如今只是因为孙老出身安陆，即便与杨阁老交情深厚，本身又是颇有资历的老臣，杨阁老依然不想让孙老回朝。管中窥豹，可见陛下在朝中有多孤立无援……满朝大臣，居然无一真心人托付。”
孙交皱眉。
这事他不是没考虑过。
可正是因为皇帝跟文臣之间矛盾重重，他才不想纠缠其中，难道皇帝让我回来当炮灰？
朱浩道：“难道陛下是让孙老回朝鞠躬尽瘁的吗？以在下看来，非也……陛下只想在朝中，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至少满朝文武不至于一眼望去无一交心之人罢了。只要孙老立在朝堂上，陛下便可心安。”
相比于之前唐寅讲那些大道理，朱浩的话，可说直击人心。
但这并不足以说服孙交。
毕竟孙交态度坚决，岂是你小子三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孙老早前曾回绝过兴王好意，如今陛下孤立无援，又想到孙老来撑腰，这便好像孩子受人欺负时，找到亲近之人诉苦，可孙老却不领情，那您老认为，未来您还能安心颐养天年吗？”
朱浩的话，让孙交脸色立变。
这小子……
居然敢威胁我？
“朱公子，你这话……好像别有深意，且不太中肯啊。”孙交收起之前和善的笑容，改而一脸严肃地望着朱浩。
朱浩笑道：“这还不叫中肯？那我就说点不好听的吧……或许陛下，只是想以孙老的名望，来震慑朝中那些牛鬼蛇神，甚至陛下从未想过，孙老要在朝堂上事事迁就他……”
孙交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朱浩继续笑着：“孙老不妨再想一想，在下为何会跟杨阁老的长公子一起前来拜会？其实在下如今已是杨氏门人，杨公子对在下非常倚重，事事问询，甚至在大礼议一些反对陛下意见的联名奏疏上，我都署名在第一个。”
“嗯？”
孙交迷惑了。
你小子既然已成为杨廷和派系之人，为何还要劝我这把老骨头留在朝堂上？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若是你真的跟杨廷和是一路人，为何先前蒋轮和唐寅又刻意避开，让你来跟我说话？
“孙老，难道您没听明白吗？其实只要我等在朝，能帮陛下出谋划策，哪怕在一些大事上站在对立面，陛下非但不会怪责，反而会很欣慰，因为陛下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小人，而是能真的为大明，为新皇着想之人。”
朱浩又说了句让孙交听不懂的话。
你在大事上都站到了对手立场上，还说为新皇着想？
对此新皇还很欣慰？
我今天是在跟人说话吗？
怎么这小子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

第五百四十二章 貌合神离
朱浩问道：“孙老可有听明白在下话里的意思？”
孙交没说什么，但他在仔细琢磨过后，隐约把握住一些脉络，但需要朱浩亲口说出来。
“陛下的意思，孙老入朝后，无须有那种夹缝中求存的感觉，在大礼议等事上也不必迁就于陛下。另外，陛下有意将令长子元调到翰苑中为编修，并荫一子入国子监，以显隆宠。
“孙老并非独自回朝，先前费阁老已入见，不日将重新入阁，除此之外，前朝老臣中，陛下征召刘司直刘大学士回朝，尚有谢阁老、林尚书、邵尚书等人，陛下可是非常礼重前朝老臣的……”
朱浩娓娓道来。
先前用了一点威逼的手段，现在马上又提出“利诱”。
孙交长子名叫孙元，乃正德九年进士，可惜只是名列三甲第二百零四名，如今为陕西某偏僻小县县令，皇帝打算让孙元入翰林院为编修，可以回到孙交身边，父子同心。
这对一般人来说，简直是极大的礼遇。
还同意让孙交将子弟中一人入国子监读书。
众所周知，孙交属于“老来得子”，他的儿女年岁普遍都不大，小女儿如今年方及笄，小儿子孙京也不过二十岁左右。
这对一个老来得子的古板老学究来说，能给孩子带来福荫，吸引力可比自己跻身朝廷中枢大多了。
“孙老或还有诸多犹豫，其实陛下的意思，有些话可以当面谈。”朱浩进一步说道。
孙交道：“当面？你是让老朽入宫面圣？”
朱浩摇摇头：“可以安排在宫外，陛下以私人方式来见，到时孙老有何顾虑，不妨跟陛下直言。”
听到这里，孙交显得很谨慎：“陛下乃九五之尊，怎可轻易出宫门？”
言外之意，我很不支持皇帝这种“胡作非为”的举动，也不接受你这样的年轻士子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所以你的话我可以选择不接受。
朱浩早就知道自己“僭越”的言辞，肯定会令孙交这样守旧的老臣厌烦。
也容易给人一种新皇登基之后宠信年轻士子，要步正德皇帝后尘的坏印象。
孙交又不知道他朱浩到底有多大本事，只当他是因在王府中跟朱四为同学，才会被新皇器重，而任人唯亲在传统文官看来那可是大忌。
但这对朱浩来说并不重要。
管你怎么认为呢。
我会用自己真本事赢得你的尊重，眼下我不做出一点僭越的举动，怎能劝服你这头倔牛？
“孙老德高望重，朝中人人敬服，在下言尽于此。”
就在孙交以为朱浩会喋喋不休时，朱浩却选择见好就收，拱手道，“回头陛下出宫体察民情时，或会请孙老陪同，到时在下会派人前来通知与会。”
“什么？”
孙交忍不住皱眉。
传说中的“皇帝微服私访”，只存在于戏文中，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
朝中有那么多的御史言官，风闻言事，皇帝为何要犯险亲自到民间考察？除非像正德皇帝那般不学无术跑到民间胡作非为，否则皇帝跟市井绝对不会联系到一块儿。
但在朱浩的描述中，这位小皇帝很亲民，好像对于民间疾苦似乎很上心。
……
……
朱浩不多做解释，行礼告辞后，在孙交陪同下来到院子里。
孙交本以为蒋轮和唐寅已随自家家仆到侧院休息，不料一瞧二人立在院子里小声交谈，看这架势完全是让朱浩作全权代表，而他们两个只需在外面耐心等候即可。
“朱先生，谈完了？孙老……”
蒋轮没个眼力劲儿，见到朱浩出来，马上询问结果如何，却发现孙交黑着脸立在后面不远处。
唐寅迎上前行礼：“孙老，不知入朝之事，您是否……”
孙交恢复了之前和善的笑容：“话已说清楚，老朽年老体迈，实在难以撑起朝堂事务，还请回禀陛下，老朽坚持请辞回乡。”
唐寅用奚落的目光望了朱浩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不是每次出马都能成功吗？为何这次给你时间与孙老头面谈，你还是没把他说服？
“唐先生，我们回去吧。”
朱浩笑嘻嘻道。
唐寅和蒋轮仿佛听命般跟孙交告辞。
孙交颔首示意，并未相送，只是立在院子里看着三人离去。
最开始时，三人近乎是并行，可到院子拐角处，唐寅和蒋轮都自觉停一步，让朱浩先走出去后，二人才紧随跟在后面。
这尊卑排序，打眼一瞧会让人莫名其妙。
孙交本来心中就有诸多怀疑，此时脸色更是大变。
“老爷！”
“父亲。”
恰在此时，一直都没出现的孙家小姐，在老仆陪同下前来。
“没事。”
孙交摆摆手，他现在心底的疑惑更多了。
……
……
出了孙府。
朱浩跟唐寅、蒋轮作别，乘坐马车打道回府，却在回家后从后门出去再与二人相见。
“朱浩，怎样了？”
却是朱四先一步出宫到了别院，他很关心孙交是否愿意入朝。
唐寅和蒋轮在旁候着，似在等朱浩出面解释。
朱浩道：“该说的都对他说了，至于孙老是否愿意，还是要看他辞别之心是否过于坚决。以我料想，无论他是否同意入朝，都会象征性再上两道表章，表明自己回乡心切，陛下只要一概否决，继续挽留便可。”
唐寅问道：“如此是否有强人所难之嫌？”
朱浩笑着摇摇头：“先生，今天你也看到了，杨用修亲自登门，表明其父态度孙老不应入朝，若是孙老听了我的话后，不假思索便同意留下，那岂不是不给杨阁老面子？”
“这倒是。”
唐寅点头同意此等说法。
朱四脑袋很灵光，笑道：“那也就是说，其实孙老已被你说服，只是面子上过不去，还要继续推辞，其实只要拉扯两三次后，他就会选择留下？”
朱浩道：“大概是这样吧，但也未必作准，还是那句话，看他离去之心是否坚决。”
朱四笑嘻嘻道：“只要你出马，怎么都好办，我就没见过你没办成的事……哦对了，费阁老已入宫跟朕见过面了，过两天他就会重返内阁，这样一来内阁就有五个人，朕有袁阁老和费阁老两个人可以帮朕说话。”
朱浩叹道：“陛下不要过于乐观，无论谁回朝，在很多事上都不得不站在儒官的角度，他们是为了官途和名声，除非那些仕途无望且受到排挤之人，才会仗义执言。”
“呃……”
朱四不太理解。
唐寅在旁解释：“费阁老和孙老尚书回朝，他们在大礼议等事上，不得不站在杨阁老那边，但在其他事上，一定会跟陛下同心。至于朱浩所言受排挤之人，诸如那些受到杨阁老打压的对象，才会跟陛下保持步调一致。”
“朕明白了。”
朱四点头，“意思是说，那些人就算站在朕这边，也未必是真的赞同朕的想法，只是想借助朕来打压他们的政敌杨阁老。而就算是站在杨阁老一边的，也未必都是支持杨阁老，只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朱浩笑道：“陛下明白就好。”
朱四本来挺严肃，眼神锐利看起来像要杀人，一扭头便摆摆手，显得无所谓道：“唉，这治国真无趣，天天动那些歪脑筋，还是在王府的时候好，无忧无虑，那些当官的想那么多干嘛？率性而为不好吗？累！”
唐寅很想说，你以为兴王府就不是个大染缸？
兴王府就是个小朝廷，内部争斗同样残酷，派系之争由来已久，只是当初你是世子，这些龌蹉事你看不到罢了。
眼下朝堂纷争，若不是有朱浩在你面前说明情况，就算你当了皇帝估计也很懵逼，什么事都不懂吧？
“朱浩，今天看什么戏？安排演一出放松一下。”
朱四马上想到了玩。
朱浩道：“陛下，还有一事，若是孙老执意不肯留在朝的话，您最好以私人身份前去相见。”
朱四不耐烦道：“你先前不是说过了？我知道了，先吃饭，再去看戏……见孙老尚书的事，你来定时间吧。”
……
……
杨慎回府后，晚上见到回家的老父亲。
“……你是说，孙志同无意留在朝堂，执意请归是吗？”
杨廷和听了杨慎对于面见孙交情形的讲述，微微皱眉道。
“是！”
杨慎点头，显得很确定，“这位孙老尚书，明显不想卷入到朝堂纷争中来，从一开始就没给一点回旋余地。”
“嗯。”
杨廷和对此很满意：“子充入朝，为父倒是不惧，他坚持原则，在大礼等事上，与为父态度一致。却是这孙志同，以前是有过往来，也建立起一定的交情，但经年不见其立场不明，况且他乃安陆出身，与兴府本就有往来，不得不防。如今他肯自行退去，也算是全了过往的情谊。”
杨慎道：“可是父亲，观陛下态度，好像执意留其在朝。听闻人都是强行带来的，还连同他的小女……今日在其府上，听闻有女子声音，或就是其女。那兴王妃似乎有意要为陛下联姻……”
杨廷和语气中略带不屑，摇头道：“这已非陛下为王府世子时，天子选后选妃，岂能如世子一般随心所欲？这一点可由不得他人乱来。”

第五百四十三章 不起眼的小人物
孙交如朱浩推测的那般，继续上表请辞，一次比一次言辞激烈。
但现在朝堂上对于孙交是否回来之事并不太关心，连杨廷和似都知道，就算新皇不用孙交，也会用别的致仕的老朝官，而现在最让文官头疼的，还是小皇帝以要皇太后礼数迎接蒋王妃入宫。
这天朝堂上，又吵得不可开交。
“朕已为天子，母妃无人奉养，朕不过是尽人伦之孝，却被你们说成是乱了礼法？朕倒要问问，《礼记》中有提到过，母亲在世，无兄弟者，却要过继到他人名下，而将母亲置之不理的吗？”
朱四态度异常坚决。
这次不是大臣之间在争，完全是皇帝跟一群谏臣辩论。
从始至终，内阁和六部尚书、九卿等都没出来说话，跟皇帝争论的都是给事中、翰林学士等人，这些人引经据典，为的就是让皇帝接受之前所定下的大礼，至于张璁之前那份上奏，虽然在朝中引起波澜，但明显无人敢直面认同。
一场朝议，不欢而散。
……
……
回去后，杨廷和派系的人自然铆足了劲，上疏据理力争。
当然被人顶在最前面的不会是杨廷和，只能是礼部尚书毛澄。
但现在的毛澄，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最近他已经两次上疏请辞……明显是不想继续留在风口浪尖上，本来当天朝议中该由他出来主导议大礼之事，可无论杨廷和给他打几次眼色，他都无动于衷，最后只是看着那些中层官员跟皇帝辩论。
翰林院中。
朱浩上午很晚才到，简单整理了一会儿书稿便准备散班，下午正好轮到他休沐。
来日也不用回来……
正好是中元节。
今儿翰林院的人要么在想祭祀先人之事，要么在琢磨趁着休沐时好好出城去游玩放松一下。
没人专心工作。
正午临要走的时候，余承勋过来，说是请朱浩吃饭。
“余兄，还是别了，我这边已安排好一些事，就不去凑热闹了。”朱浩笑着婉拒。
余承勋问道：“何事？”
朱浩道：“家事，最近家母要从故乡到京师来。”
余承勋疑惑地问道：“你不是锦衣卫千户朱家之人？朱家好像就在京师吧？”
朱浩笑道：“家母之前一直都在安陆，话说在下户籍如今也在安陆，父亲留下的产业什么的也都在那儿，故土难离啊……只是如今我已考中进士，想接母亲到京师来奉养。”
余承勋叹道：“真是孝子，等令堂抵京后，在下一定登门拜访。”
“或有不便吧？”
朱浩摇头。
“哦，你看我，的确有不方便之处……不过，既然是朋友，想来拜会一下令堂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余承勋想跟朱浩搞好关系，所以对于拜访孀妇没觉得如何。
眼下朱浩已得到杨慎器重，虽然还没被杨廷和所用，可受到杨慎器重乃朱浩在翰林院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余承勋与朱浩一起出了修撰房，等快到翰林院大门时，余承勋道：“陛下接王妃到京师之事上，颇为执拗，听闻你对礼法颇有见解，这边刘学士安排下任务，让各人回去后，研习一下《礼记》，看看如何引经据典上疏辩驳，令陛下不再执着于以皇太后之礼接王妃入宫。”
朱浩想了想。
这次还算和气，没上来又让众新科进士或是翰林搞什么联名上奏。
但让各人回去研究《礼记》，这是刘春想出来的应对策略？
朱浩道：“余兄，这是刘学士的意思，还是……杨兄的意思？”
“呵呵。”
余承勋凑过去小声道，“有些时候，装糊涂就好，莫要较真儿……知道你心思敏捷，但有时说话不能太直性子。”
说完还给朱浩打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知道这是杨慎的主意就行。
现在翰林院名义上由刘春主持，丰熙为副手，但实际上现在翰林院很多事务，尤其涉及经筵日讲和议大礼之事，都是杨慎在背后操持，杨慎借助父亲的威严，已隐约有成为翰林学士的倾向。
翰林院中人人都知晓，只是没人敢指出来罢了。
……
……
“他真是这么说的？”
余承勋送朱浩出翰林院后，乘坐官轿去杨府见了杨慎。
当天杨慎没去翰林院，留在家里整理文稿，眼下《武宗实录》的修撰已进入到整理录入稿件的最后阶段，杨廷和的意思是趁着《武宗实录》正式编修前，把杨慎的名字排在众修撰中靠前的位置。
修书是翰林院中考核任免最重要的“政绩”。
一般来说，一部重要的书籍成书，修书者都会酌情升官一等。
翰林院中想有别的什么功劳可是很难的事情。
余承勋坐下来，毕竟是妹夫和大舅子的关系，算是一家人，私下场合没那么多拘谨。
余承勋笑道：“我倒觉得，他说话挺耿直的，做事什么的算不上勤快，却也没说偷懒，总之深谙儒家中庸之道……从他身上真看不出有何勤奋之处，却能考中状元，文采卓著……呵呵。”
杨慎没反驳余承勋的意见，淡然道：“或许就是过去十年付出太多努力，又被人寄予厚望，考中进士后才不想过于折腾自己。”
余承勋道：“用修你乃状元出身，应该理解他吧？”
杨慎放下手上的书稿，打量余承勋道：“现在朝野都在为陛下迎王妃之事议论纷纷，今日我不在翰苑，周围人有何独到的见地？”
“没听谁说起过……”
余承勋很坦然。
翰林院这群闲人，谁没事会去关心皇帝迎母亲之事？蒋王妃当不当太后，只有古板的卫道士才会关注，再或是像杨廷和这样的野心家。
众翰林明明应该处在议礼的急先锋位置，却没一人想出头，也是知道这种事出力不讨好。
迎合了皇帝，现在就要倒霉，因为会得罪当朝首辅。
而迎合杨廷和，难道指望首辅一辈子在朝？新皇未来有一天大权在握，会不会报复今日之事？
所以但凡不是被人逼到头上，这些清贵的翰林都不会说出个所以然来，能混就混，大不了就当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人前也不会随便议论什么。
“嗯。”
杨慎点头。
余承勋问道：“用修，听说昨日费老以武英殿大学士，加柱国、少保入阁，他对此事态度如何？”
杨慎道：“此等事自然会由父亲去提，我等还是想想如何能在旁相助一把，作为后辈能做的事本就不多。但就是不知陛下那边会出何策略，对这点……或是袁大学士，或是兴王府出身之人应该有所了解。回头你去见见朱浩，让他去拜会一下王府故交，探探底。”
余承勋摇头：“就算朱浩跟兴府的人有联系，那些人也不会对他推心置腹，去了有何用？”
“不尝试怎知不行？交待他一句罢了，成不成，看他自己本事。”
……
……
朝中文臣看出皇帝在迎接母亲入宫之事上态度强硬。
符合新皇登基后在大礼问题上一贯的作风。
这让朝廷上下很头疼。
一边要据理力争，一边又知道如此做或会开罪皇帝，头铁的自然不怕，觉得有“道义礼法”支持，而且法不责众，我们不过是以礼部对于大礼的规定来据理力争，没有违背公理，怕个球？
朱浩在杨廷和一派中，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在此等事上连发言权都没有，最多偶尔被人拿来当枪使。
但在新皇这一边，朱浩就是灵魂大脑级人物，几乎所有对策都出自他手。
下午朱四一如既往出宫来见朱浩，刚一碰面便好一顿抱怨，将朝议时诸多文官死谏、顽固不化的样子痛斥一番，同时也骂了杨廷和等人不出面劝阻，有的还在当搅屎棍。
“陛下息怒……”
张佐见朱浩不言语只是倾听，赶紧出来劝说朱四。
朱四道：“朕能不生气吗？现在母妃就在通州，朕若去接母妃，两天就能到京城……朕迫切想见母妃……但若是这件事谈不成，母妃只能回安陆继续去当兴王妃，还要从别家给朕过继个弟弟孝敬，那群人真是疯了！”
“那就坚持到底呗！”
朱浩道。
“嗯？”
朱四抬头看着朱浩。
张佐也惊讶于朱浩这不阴不阳，好似消遣般的语气。
朱浩道：“此等事，就是等一方妥协，或者说等各退一步，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策略……只要陛下表现出固执己见的一面，杨阁老也怕朝堂出乱子，最后估计会同意让王妃入宫，到时……”
“太后，是太后。”
张佐在旁强调。
朱四瞪了张佐一眼：“别搭茬，听朱浩说。”
朱浩道：“若是明面上谈不成，陛下也可派人去跟杨阁老等人谈判，反正就是周旋一段时间。至于王妃那边，知道陛下为难，会安心在通州等候，到时或许王妃还可以出面帮陛下一把。”
“怎么个帮法？”
朱四急切问道。
朱浩笑了笑道：“王妃说要回安陆，陛下便跟众大臣说，要回去奉养王妃，如今京师戍卫基本已在陛下掌控之中，他们敢放陛下走吗？这就好像做买卖一样，你要是不扭头表现出决绝的样子，店家怎会在价钱上做出妥协？”

第五百四十四章 波澜不惊
朱四在迎接母亲的问题上不需要做别的，坚持到底就能胜利。
历史上就是这般。
朱浩确信就算杨廷和态度再坚决，也该察觉到如今京师周边军队都被新皇掌控，新皇已用自己的能力证明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君王，若只是因为新皇要接生母入宫当太后，就要起冲突重新换个皇帝，那他杨廷和将站到舆论的对立面。
这是个需要折中的问题。
看谁先退让，或者说看谁退得更多。
僵局暂时没有被打破。
皇帝派了一直在京师无所事事的蒋轮，协同礼部官员去通州见蒋王妃，临出发前蒋轮还想问问朱浩的意见，但因朱浩忙着翰林院的事，双方没能见上一面。
唐寅转达了朱浩的意思。
正常去见，就当是跟姐姐久别重逢叙叙旧，见完了回来，你的作为无关乎大礼走向，不用背什么心理包袱。
朱浩这两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做，那就是替朱四整合锦衣卫和东厂的力量。
“……朱先生，如今东厂事务都为宫内萧公公掌控，有关缉捕和调查官员枉法之事，萧公公一概都往下压，东厂如今已很久未做事，锦衣卫很多兴王府出身的同僚，都被东厂调去督造康陵之事……”
跟朱浩对接的不是行锦衣卫指挥使事的朱宸，那样目标太大，而是由负责北镇抚司事的骆安跟朱浩对接。
现在骆安已经正式被朱四任命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论官品，已跟朱宸平级，但职责上仍旧是上下级的关系。
朱浩看着骆安送来的各种锦衣卫诏狱审查的卷宗，语气平淡：“这位萧公公，宫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处事圆滑，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朝中上下安心，让人觉得陛下不会对前朝旧事重提，以安人心，就整体而言，他没有做错。”
骆安道：“可是……锦衣卫现在好似折去羽翼，做事处处被掣肘。萧公公的人已开始从东厂往锦衣卫渗透……如今朱先生家族那位千户……已深得萧公公信任，东厂很多事中都有他的身影。”
朱浩笑道：“你是说我大伯吧？”
“是。”
骆安很为难。
现在皇帝对朱浩无比信任，但问题是朱浩背后的朱万宏却一早投靠了杨廷和，而现在萧敬看似是个老好人平衡一切关系，但其实暗地里更倾向于听从杨廷和的意见。
如此一来，朱万宏就成为锦衣卫中独树一帜的存在，东厂和锦衣卫内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新老对抗！
新人是朱四从兴王府带来的这些人，但在锦衣卫中目前只是掌握了指挥使、北镇抚司和四个千户营，剩下的都是朝廷的旧势力，他们怕被新皇势力逐渐蚕食，所以立场上基本都站在杨廷和与萧敬一边。
朱浩道：“我这个大伯，就是个墙头草，先是投靠钱宁，后来转投江彬，今年他更是头也不回加入到清算江彬的阵营中，做事狠辣，不留丝毫余地，现在江彬的余党也想除之而后快。”
“嗯。”
骆安点头，“确实，听说最近他很少在人前出现，多隐藏在幕后……”
朱浩笑道：“他就是个鼹鼠，没事喜欢把头埋在土坑里，多少年都这样。对他不要轻视，但也不要过于重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相信他翻墙的速度比谁都快，风往哪儿吹他往哪儿倒……”
骆安道：“可是如今京师的风向，对我等很不利啊。”
朱浩摇摇头：“你感受错了，现在的风向是东风正逐渐压倒西风，谁是正宅之主，有心人都清楚，作为内阁首辅杨阁老始终会退下去，到那时朝堂内外你以为还有人能跟陛下叫板吗？”
随即朱浩把手头上的公文丢到一边：“不过……正好找个机会，会会我这大伯。”
……
……
朱浩要整肃东厂和锦衣卫，还不能亲自出面，有些事需要暗地里进行。
此时京师中有三件人事任免比较引人注目。
第一件就是吏部尚书石珤上疏请辞。
石珤在吏部干得很不得劲，前半生基本都在翰苑体系中混，让他当吏部尚书的确为难了些，皇帝以“珤旧臣清谨，为士论所服，且考察公明”为由，将其留用，但不再让其担任吏部尚书之职，而是以翰林学士之身重回翰林院，掌翰林院事。
廷推时，杨廷和提出，以南京兵部尚书乔宇为吏部尚书。
历史上石珤回翰林院，是因为刘春病故，让石珤以詹事府詹事的身份执掌詹事府，但因为朱浩产生的影响，现在刘春并没有死，石珤明显难以胜任吏部尚书的工作，只能让他回去负责翰林院事务。
第二件是跟乔宇一同被任命到吏部衙门的还有吏部右侍郎，乃之前因参劾宁王谋反，而被罚戍辽东数年，回京时正好遇到会试进行还在众士子中露了一把脸的黑胖子胡世宁。
胡世宁过去一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一年下来把资历给混出来了，调吏部右侍郎朝中没什么异议，因为都觉得他为人耿直，且不畏强权，光是在民间读书人中的威望，就足以撑起目前的地位。
但胡世宁是朱四当众点名调回中枢的，不为杨廷和所喜，但既然吏部尚书的职位在杨廷和控制下，他觉得没必要在这么个粗汉子身上争论太多。
第三件人事任免是以右副都御史之身巡抚江西的郑岳，调回京城为大理寺卿。
……
……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皇登基后，因涉及对前朝一些旧臣的清算，陆完、王琼、杨潭和李鐩等人相继被罢职，杨廷和有意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新皇也在竭力争取安插一些能帮到自己的大臣。
这使得正德十六年的朝堂人事变更速度很快。
谁干不好，马上就有一堆人上奏参劾，而石珤成为第一个牺牲者。
同时在内阁的袁宗皋也很不好受。
因为他能力平庸，杨廷和又不肯放权，将他当成异己来对待，他在内阁几乎帮不到皇帝任何忙，平时就算是起草票拟之事，也都只能捡杨廷和等人挑剩下的来做。
大事根本就轮不到他！
与其际遇基本一样的还有费宏。
杨廷和看似对费宏信任有加，但费宏回朝毕竟是新皇力主。
杨廷和最初跟费宏说得好好的，你回内阁后，相当于次辅的存在，什么事都委托给你，但到实际操作时，费宏在朝就是个袁宗皋二号，除非是遇到一点棘手的事需要大家一起来讨论，不然大事也轮不到费宏来做主。
这大概也是为何费宏会在大礼议问题上，明面上支持杨廷和，暗地里却表现出妥协的态度，终于被朱厚熜成功分化瓦解，最后杨廷和黯然离开朝堂，而费宏却春风得意留在朝中为首辅。
派系之争，永远是党同伐异的那一套，费宏以为自己是杨廷和的人，但杨廷和根本不可能对他报以信任。
此时朝中一番人事任免后，朝堂看似每个坑都有了占位的萝卜，可问题是很多人都不在其位。
要么奉诏在来京师的路上，要么跟孙交一样到了京师也不受命，很多衙门主位都闲置，但并不影响朝廷正常运作。
在朱浩看来，大明朝堂缺了谁都能正常运转，就算没皇帝又怎样？
……
……
七月十八这天。
乃蒋轮自通州回来的日子，他回来后来日还会到朝堂上去一次，跟众大臣说明自己姐姐在大礼议问题上的态度。
这件事由朱浩安排，朱四在朝会中提出，杨廷和并没有出言反对。
在杨廷和看来，就算小皇帝不懂事，蒋王妃总不至于会让儿子胡闹吧？你儿子现在可是皇帝，难道你这个当母亲的不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会陪着他一起疯？
既然派了蒋轮去问过蒋王妃的意见，那回来后不妨就借蒋轮这个皇帝舅舅之口，教训一下不可一世的小皇帝。
听听你娘是怎么说的。
但朱浩就是利用杨廷和以为蒋王妃态度谦和的误解，把矛盾公开化。
朱浩能想象，让皇帝听说母亲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要折返安陆，从此之后母子不能相认……朱四痛哭流涕，对着通州的方向跪拜，大臣们不得不跟着一起拜，然后朱四表明皇帝不当了要回去奉养母亲，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到那时场面一定很热闹。
看看杨廷和怎么收场。
这天朱浩没有去迎蒋轮，而是去见了朱万宏。
如骆安所言。
最近朱万宏躲了起来，好像怕被新皇势力和江彬、钱宁余党报复，本来他没事就喜欢猫着，这下更是把乌龟脑壳都缩了起来，朱浩要找到他可不容易，找人传话几天后才见到这个老家伙。
满脸胡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又在教坊司里混了几个通宵没回家。
实际上他的确没回家，妻儿都不顾，当然朱万宏在京师有自己的窝。
还是狡兔三窟那种，谁也不知他会睡在那个窝里。
“大侄子，你可要救救伯父啊，伯父让人折磨到要疯了！不如你帮忙上表陛下，就说我朱家不再当锦衣卫，从此后回乡当个普通人……这日子，太难熬了！”
刚一会面，朱万宏便开始演起来。

第五百四十五章 拿稳军权的方法
“大伯，咱都是老熟人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你就告诉我，你能给我提供什么，并且打算从我这里换走什么。就当作是做生意，别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浩很不喜欢朱万宏这种装孙子的模样。
明明是个阴谋家，却总喜欢在人前扮无辜，关键是你这气质也不搭。
朱万宏哭丧着脸：“大伯日子不好过啊。”
朱浩冷笑不已：“我听说大伯最近捞得可不少，江彬、钱宁势力之人，基本都是大伯带人去抓的，很多行动都没走北镇抚司渠道，直接审问后交给刑部，从中捞取的油水可是以万两银子来计数……就这大伯还跟我哭穷？”
朱万宏一听就知道朱浩对锦衣卫体系门清，心里生出一抹被人一眼看透自己装孙子的窘迫与沮丧。
“而且我还听说一件事，杨阁老的人，想利用你和身后一众锦衣卫老人，反戈一击，将陛下安置在锦衣卫中的王府仪卫司人员调遣他处，等于说你现在跟新皇为敌……咱都是姓朱的，做事之前不跟我打声招呼，这不厚道吧？”
朱浩显得很生分，不复之前给银子时的痛快模样。
朱万宏嘿嘿笑着，看样子又在憋什么坏水。
“我就直说了吧，东厂和锦衣卫是王府中人在京师立身之凭靠，乃陛下身边不可缺少的一环，甚至可称之为左膀右臂，大伯这么做等于是在挑战皇权，就算有在我陛下身边，回头陛下怪罪起来，只怕也难以保全朱家上下。”
朱浩的意思，别以为我在新皇身边，你就可以胡作非为。
回头照样把你们清算了。
朱万宏连忙道：“大侄子，你这么说话是不是太过生分了？大伯可是替你保守秘密呢。”
朱浩道：“你随便……杨阁老信不信你的鬼话另说，就算信了，大不了我当第二个张璁，京师我不待总行了吧？等朱家覆灭之后我再回来，一了百了。”
“别，别。”
朱万宏急忙道，“说得如此严重作何？怪吓人的。还覆灭……不至于，不至于。大伯当然知道应当效忠谁，都是给陛下做事，岂能为了大臣的意思，而坏了陛下的好事？其实……我是在给太后做事。”
朱万宏眼见事情兜不住了，又不好解释。
你一个锦衣卫千户，暗中效命于内阁首辅，这就很离谱，锦衣卫可是皇帝亲卫，你这么做形同背叛。
所以朱万宏干脆把张太后的名头搬出来。
朱浩道：“我来，不是跟你谈判的，是来通知你。最近陛下在朝中会有进一步动向，涉及到东厂和锦衣卫的调遣，提督东厂的萧公公做事沉稳老练，但老眼昏花效率不行，陛下准备换个人顶上去……”
“谁？”
朱万宏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之所以现在杨廷和在东厂和锦衣卫中影响力不浅，主要是因为提督东厂的萧敬倾向于听从文臣和张太后的意见，想当个老好人，却处处敷衍和推诿，把东厂变成了一个怕事的衙门，让杨廷和有能力在其中大做文章。
可问题是，萧敬被撤换，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萧敬下去了，换个新的司礼监太监上位，这个人估计就是兴王府体系的太监，那时少了东厂在其中和稀泥，就算杨廷和再想干涉锦衣卫事务，怕也是力不从心。
“不管是谁，你好好想想，现在陛下对锦衣卫还没有下狠手整治，不是说不想，或是没能力，而是不想把矛盾激化，但凡陛下在提督东厂人选上做出更变，东厂和锦衣卫的秩序将会与现在大不相同。那时，恐怕大伯又要回去看守皇陵了……”
朱浩语气冰冷，已然是赤果果的威胁。
朱万宏重新装起了孙子：“大侄子啊，咱都是一家人，大伯也知道你在陛下身边很有地位，你的话报上去一定好使，不如你就说说？”
“我说什么？让陛下早点把萧敬换了？还是说把提督东厂的人换成跟杨阁老亲近的老太监？你把我想得太有话语权了……这种事，陛下不过是不做罢了，一旦雷厉风行做出决策，大伯和那些正在兴风作浪的旧派势力，只怕要吃糠咽菜了。”
朱浩的意思，我就算在皇帝身边能说得上话，但事情又不是我做主，我只是来发出警告，你别指望我能帮到你什么。
当然现在皇帝对东厂和锦衣卫内部事务的松懈，不是说朱四不想做，或者说朱浩觉得没必要，而是朱浩不能一次把锦衣卫这群老油条给逼反，他们毕竟是亲卫，若是他们造反，皇帝能有好日子过？
分化瓦解才是最好的方法。
让萧敬顶上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职务，是为了安定人心，让其执掌东厂则是让其和稀泥，可以形成双方的矛盾对立，但一定不能把中间的隔膜给挑破，甚至让旧派势力在斗争中稍微占点上风都可以容忍。
朱万宏却不知道新皇是在朱浩的指点下才能做到如此“隐忍”。
明明有方法将东厂、锦衣卫全部拿到手中而不做，朱万宏再狡猾，也想不到这一层。
朱万宏道：“那看来……陛下是在东厂和锦衣卫之事上，暂时选择与杨阁老妥协？其实质就是示好？等兴王妃入宫后，是否就会腾出手来着手整治？那是该早点做打算……咱朱家可是端着锦衣卫的碗饭，大伯可不想站错队跑去守皇陵，那日子……没法过。”
朱浩道：“那……大伯你现在该作何选择？”
朱万宏起身抱拳：“都听贤侄你的……你让大伯干嘛就干嘛。贤侄你尽管吩咐。”
朱浩幽幽道：“我听说，最近京师周边，尤其是霸州那边，盗匪横行，暂时没蔓延到京师来，本来这种事地方人马就能解决……”
朱万宏听得一头雾水，问道：“所以说，陛下想把我等锦衣卫老臣，派去平匪？”
“让锦衣卫去平匪？呵，不至于。”
朱浩摇头道，“我是在想，能不能让他们把事闹到天子脚下来，最好京畿周围乱上一乱……要想在军权上动手，太平年景可不好办。”
“啊！？”
朱万宏琢磨了一下。
新皇不是已经委命新的提督京营人选？
既有京营守备张仑，还有提督京营太监黄锦，皇帝已拿到京畿军权了，干嘛还要在军权上动手？
难道陛下嫌到手的军权不太够，想把九边军权，以及各地军权全都拿到手？
“大伯，以你的能力，在京师周围……找点盗寇出来，引发民间恐慌，应该不难吧？当然，我要的可不是滋扰地方百姓，就做点样子，最好由大伯牵头，提出京师周围防盗等事，或者大伯去威逼一些北直隶府县官员，让他们持续上报，你觉得可行否？”
朱浩循序善诱。
朱万宏摇头苦笑：“大侄子，你完全可以找他人，为何让大伯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朱浩冷笑一声：“陛下如此做，那是落人口实，你不想做难道陛下就找不到人？现在锦衣卫剩下的十几个实职千户，谁都想靠向陛下这条大船，表忠诚的密奏每天都有，倒是大伯你……好像没怎么上奏过吧？”
“怎么没有？我也……呵呵，大伯听你的便是。”
朱万宏很识相。
锦衣卫十四所实职千户，除了皇帝委命的四个人把江彬、钱宁的嫡系给撤换下来，剩下的十所用的都还是老人，毕竟锦衣卫乃世袭官职，锦衣卫内部机构臃肿，谁都想挂实职，但因锦衣卫内部坑少而人多，别人挤破头也进不来。
那些旧派系之人，一边积极靠拢萧敬和杨廷和，一边又怕被新皇清算，自然借助锦衣卫直接对新皇负责的权限，上密奏言事，其中多有表效忠之举。当然这些话都是些没营养的套话，作为臣子就算你说破天，皇帝看你忠诚与否也是看你具体做了什么事，而不是听你说了什么。
朱浩等于是在朱万宏面前表明，皇帝即将要对东厂和锦衣卫来一次大清洗。
不再只追究跟江彬、钱宁等正德朝有关系的老人，而是全盘清算，只要不以实际行动为新皇做事的，一步步都会撤换干净。
你朱万宏还想挂在实职千户的位置上，就赶紧做事。
帮皇帝收拢兵权，让皇帝的地位更加稳固，让皇帝在跟文官的谈判中更有底气，那你朱万宏才算立功，那时就算你在之前清算江彬和钱宁余党的问题上捞了些银子，也不至于会被撤职查办。
否则……
自己掂量后果。
“这京师周围，盗寇猖獗，回头大伯就去跟杨阁老提，把小事往大了说，还让人上奏，让朝野都知道现在京城周边乱得很。”
朱万宏说到这里，眨了眨眼道，“那陛下是否要将杨阁老遣散回九边的团练人马，再召回来？”
杨廷和现在还有底气跟皇帝叫板，而且有恃无恐，主要原因是皇帝的军权并没有拿稳。
还有就是杨廷和利用朱厚照遗诏把团练营给遣散了。
之前江彬为了党派倾轧，在京师周边建立了威武团练营，这大大加强了君权，因为有了这批军队在京师周围，等于说皇帝可以有恃无恐，既不怕军中哗变，又不怕外夷侵犯。
结果就是团练营在京师周围滋扰太多，导致民怨沸腾。
朱浩摇头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自去吧！”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不凑这热闹
朱浩见过朱万宏后回到官所。
因为第二天蒋轮就要上朝堂表明蒋王妃态度，他回城后便直奔这里，等着找朱浩议事。
朱浩进门见到有人故意摆了一张椅子在院子中央，好像是要拦住去路一般，心里正奇怪何人造次，准备叫人把椅子搬开时，一个身影从亭子后蹿了出来，高声喊道：“大胆，见到本公主还不下跪？”
朱浩侧头看去，竟然是朱三。
朱浩跟朱三有两年多没见了，从他奔赴武昌参加乡试，后面又陪同朱四到京师当质子，后面考完科举就没回安陆，这期间正是少男少女快速成长的几年，这一见面，发现朱三比之前高了不少，因为她比朱浩年长一岁，如今已是十五周岁的大姑娘了。
不过这两年朱浩成长更快，本来朱三跟朱浩的身高差不多，但现在朱浩已比她高了近一个头。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朱浩笑了笑，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虽说朱三作为郡主，高高在上，一身坏毛病不少，朱浩的心理年龄又偏大，二人算不上是真正的朋友，但毕竟一起长大，友谊还是在那儿摆着。
朱三走了过来，皱着瑶鼻道：“赶紧给本公主下跪请安。”
蒋轮闻声出来，见到朱三立在那儿，急忙道：“哎呀呀，真是……这……”
显然朱三是跟着蒋轮一起到京师来，不管蒋王妃是不是要返回安陆，至少朱三准备留在京城，跟她弟弟“享福”。
朱浩道：“你当是戏文呢？见了公主就要下跪，这是哪门子道理？再说了，你也不是公主啊……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还是郡主吧？”
“朱浩，你会不会说话？”
朱三急了，“我是皇帝的亲姐姐，当然是公主……喂，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唐寅跟着走了出来，笑道：“郡主的新名分还没有正式定下，等以后吧。”
以往可以直接称呼“朱三”，彼此都很熟悉，唐寅本来也是朱三的先生，再相见时，朱三已是个大姑娘，非要以礼数来称呼她为郡主，若是不太较真儿的话，称呼她为长公主也无不可。
“唐先生，你也不给本宫面子吗？”
朱三叉着腰，继续装她的公主。
蒋轮笑道：“郡主可别为难唐先生，更别为难朱先生了，现在朱先生可是做大事的……若是顺利的话，陛下今日就能出宫来，到时……你就能见到了。”
“是吗？小四今天就出来？那我更要让他赶紧给我封个公主，这样就能让朱浩给我下跪了！”
朱三好像故意为难朱浩一般。
再见面，总要让朱浩比自己低一等，才显得自己有面子，小姑娘家家的现在对于颜面之事非常看重。
……
……
几人一起进了屋子。
朱浩笑着问道：“你怎么到京师来了？”
朱三扁扁嘴：“不能来吗？早就听说京师繁华，我还没来得及到各处转转呢，要不你带我去？”
蒋轮道：“郡主啊，您年岁不小了，令堂答应你到京师来时可是有过嘱咐，一切都要恪守规矩，不能到处乱跑。您身份尊贵，至于与朱先生他共同进出的话……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哼！”
朱三道，“你不会是想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吧？我跟朱浩一起长大，有什么好避讳的？他就好像……我弟弟一样。”
朱浩耸耸肩：“受不起。”
刚才还想着在我面前装公主，让我给你下跪，现在就开始跟我攀关系了？
没用！
不受你这套。
朱三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我弟弟可是皇帝，你做我弟弟简直是对你莫大的恩赐，不想当算了！回头找个人陪我出去走走，我不会主动惹事，换上男装，多找些人保护，这样不就行了？”
“呃……不行。”
蒋轮态度坚决。
本来答应姐姐，把外甥女带到京师，就背负着巨大的压力，现在这外甥女还想跑到外面去玩？
真当是在安陆时？
就算是在安陆，你也是小郡主，以后就是长公主，千金之躯到外面乱跑，皇室的脸面估计都要被丢尽，我蒋某人能承担得起这罪过？
“舅舅……”朱三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眼见蒋轮不听自己的，改而用姑娘家的温言软语去哀求。
朱浩笑道：“孟载兄可是很讲原则的，不要难为他。哦对了，现在我跟孟载兄乃是一辈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称呼我朱先生，若不愿意，称呼我朱叔叔也可，再不然就叫我名字。”
“叔叔？能耐了你！哦对了，舅舅为什么要称呼他先生？这小子很得瑟的，考了个状元估计都目中无人了！等着吧，见了小四，我一定在他面前告你的状！怕了吧？给姑奶奶磕个头，姑奶奶就原谅你……喂喂，别走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告诉我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可以吧？”
……
……
朱三到了京师，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就算只是普通的官所，她都觉得新鲜，本想拉住朱浩问个不停，但朱浩不搭理她，她改而去缠着蒋轮和唐寅。
唐寅也很头疼。
以往这位只是自己的一个学生，见面授课保持礼数便可。
但现在朱三已经成了大姑娘，这年头十五岁的姑娘都可以嫁人了，自己一把老骨头……考虑一下老单身狗的立场好不好？
就算你这个小姑娘家家的不在意，我这把老骨头也要顾全面子。
“……朱先生，先前已有旨意传达，说是明日让我去朝堂上申明兴王府之事，你说我到时穿什么去？又应该行什么礼数？怎么说话呢？”
蒋轮心情很激动。
外甥女的事他先放到一边，现在他更关心自己明日能否在朝臣面前好好表现。
朱浩道：“虽然对答什么的都会提前设计好，但不能确保朝中言官会跟你提出什么问题，再或是以如何方式为难，这些都需要你临场发挥，总之将王妃的意图说清楚，给陛下制造机会便可。”
“喂！还叫王妃呢？我母妃现在是母后了，你要称呼皇太后。”
朱三在旁边捣乱。
朱浩严肃道：“名号之事可不能乱了规矩，明日朝堂将决定王妃是否能顺利入皇宫为太后，所以你……最好先在旁边听听。”
“是吗？”
朱三本来想跟朱浩好好争论一下，一听这件事这么重要，她也就不说话了。
主要原因是，她要借助老娘当太后，让自己顺利成为长公主。
这样就能让朱浩给自己下跪了。
想想都美滋滋。
唐寅走过来拍了拍蒋轮的肩膀：“孟载你不必有何压力，朱浩的意思，你到朝堂上不过是个引子，关键是看陛下的临场发挥，你只需将王妃生出去意之事表明，剩下的朱浩会跟陛下嘱咐好。”
“行，行。”
蒋轮很激动，摩拳擦掌，似期待已久。
因为明日之事，不但关乎到朱三能否成为长公主，更关乎到蒋轮能不能成为正式的国舅。
当了国舅，就是外戚，就能封爵了。
所以蒋轮去皇宫，不是表现给别人看的，而是为了争取自己的切身利益。
唐寅道：“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蒋轮笑呵呵道：“多谢伯虎兄鼓励，若事成的话……我还想再纳个妾呢。”
言者无心，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坦诚相告，唐寅和朱浩都没觉得怎样，蒋轮纳妾并不是说他好色，而是因为他很想要有个儿子，毕竟现在他膝下只有蒋荣这一个过继子。
可旁边的朱三听了，脸“唰”地一下便红了。
“舅舅，你说什么呢？真不害臊。”朱三骂道。
蒋轮举起巴掌轻轻扇了自己的脸一下：“看我这张嘴，都忘了郡主在这儿……这不是舅舅我到现在都还没子嗣，心想着有点作为后，能为蒋家开枝散叶？这也是你母妃的希望，都是为了蒋家着想啊。”
朱浩笑道：“我们都能理解。”
唐寅在旁见朱浩笑得欢实，不由打趣道：“朱浩，别光听别人的，你自己的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了？听说令堂很快就要到京师，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快了吧？”
“不急，不急！”
朱浩笑着应答。
唐寅有意在朱三面前说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朱浩知道唐寅现在没个正经，不再去探讨这种问题，以手头还有事为借口，先去翰林院了。
……
……
下午朱四出宫，见到朱三很高兴。
“三姐，你比以往更漂亮了。”朱三笑嘻嘻道。
“是吗？”
朱三挺直腰杆，“你再看看，我还有什么跟以往不同？”
“咳咳！”
张佐在旁咳嗽。
作为兴王府内最懂礼数之人，张佐可不会跟蒋轮一样坐视小郡主乱来，尤其还是在皇帝面前。
就算是亲姐姐，那也要恪守君臣规矩，尤其你还是个女孩子，而皇帝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谁知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朱浩道：“陛下，有事我们还入内商议吧。”
朱四笑道：“朱浩，我这姐姐不错吧？要不我许配给你？赐婚嘛，一句话的事。”
“小四，不许拿姐姐开玩笑！”朱三急了。
随即一溜烟跑了。
朱浩往朱三背影看了一眼。
心说。
这小辣椒，以前不觉得如何，现在发现更难缠了，这女人谁喜欢谁娶去，反正我不凑这热闹。

第五百四十七章 朕已决定禅位
翌日，朝堂上。
一切都如朱浩算计的那样，由蒋轮出来起了个头，表示蒋王妃恪守礼数，准备回安陆继续当她的兴王府王妃，不再牵扯朝中事务，既不入宫，也不打算在京师常住。
这些都是杨廷和希望看到的，也是文官同意让蒋轮入朝堂表明蒋王妃态度的根本原因。
但随后……
事情就走向了文官无法预料的未知。
“……朕自幼受父王教导，一定要遵从孝义礼法，如今父王已去，只留下朕与母妃相依为命，母妃为了让大明，为了让朕克继大统，连母子情分都可以牺牲，朕辜负了母妃的养育之恩。
“诸位卿家，不必再劝了，朕已决定禅位，回到安陆继续当兴王，朕是母妃唯一的儿子，生养死葬本就应由朕一力承担，朕不想背负不孝的骂名。你们就赶紧草拟禅位的诏书，成全了朕的心思吧。
“退朝！”
朱四痛哭流涕，最后在众大臣懵逼中，就这么离开奉天殿，回乾清宫去了。
不给大臣商议的机会，没让杨廷和等人站出来拿大道理教训人，上来就表明要禅位，可问题是……这皇帝是你想不当就不当的？
若是皇帝有子嗣、兄弟也好说，可问题是这皇帝本来就是从小宗过继过来的，再过继一个来……那也难以服众啊。
现在大明的江山才刚刚稳固，正德时期的弊政一步步被扫除，这皇帝是说换就能换的吗？
……
……
“杨阁老，您可给说说，这到底是怎生回事？”
“是啊，这事可不小，若是真有变故发生，我大明可能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朝议一结束，出了奉天殿，这次大臣顾不上别的了，上来就把杨廷和给团团围住，好像要找首辅讨个说法。
蒋冕急忙道：“诸位冷静一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怎么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朝堂上，不正是我等臣僚商议国政之处？这乱子可不能起啊。”
在场大臣虽然大多数之前都在大礼议的问题上，或者直接署名，或者是在公开态度中表明支持杨廷和。
可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却没人敢同意皇帝的意见，将皇位禅位给别人，只为了成全文官在大礼议中的讨论结果。
谁要是敢说“要不我们换个皇帝吧”？那基本就跟自己把脑袋交出去让人砍差不多。
皇帝可以这么说，但大臣绝对不能有如此不臣之心。
于是乎，所有人的目标一齐对准了杨廷和，哪怕是杨廷和的死忠粉，现在也要让杨廷和给个说法。
杨廷和绝对没料到，会在这时候成为众矢之的。
“诸位，内阁会跟礼部在迎兴王府王妃之事上，酌情考量，请诸位先回吧。”
这次发话的是费宏。
他刚入阁，论资历和威望不弱于杨廷和，比毛纪和蒋冕要高。
但现在他在内阁的排序却在最后，等于说是威望高而地位低，此时此刻站出来说话，却能安定人心，毕竟费宏代表的是朝廷老派势力，这话若是由袁宗皋出来说就很不合适，因为文官大多不把袁宗皋当回事。
……
……
众大臣焦躁不安，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出宫去了。
杨廷和则与其余几名阁臣，一起到了内阁值房，路上内阁几人都不言语，明显今日之事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到内阁后，由毛纪站出来说话：“事情怎发展到如此境地？难道说陛下真的为了一个法统礼数的问题，连皇位都可以不顾？”
别说是毛纪想不明白，连杨廷和整个人都处于混沌状态。
小皇帝是吃饱了撑的吧？
皇帝乃天下之主，多少人挤破头，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也要往前冲，哪有像新皇这样为了迎个母亲连皇位都不要的？是兴王府家教太“好”？还是说小皇帝就是打算拿大礼议的事来跟文官作对？故意给文官出难题，为了巩固皇权？
费宏走到杨廷和面前道：“介夫，如今应当及早商议迎王妃之事，哪怕于礼数上有所不合，但为了大明，也不能由着陛下胡来啊。”
费宏的话，既像是劝说杨廷和退一步，其实也是在抨击新皇“胡来”，等于是一种相对中立的说法。
杨廷和打量费宏一眼。
他马上感受到小皇帝把费宏调到内阁来产生的作用。
费宏名义上是他派系的人，之前一切交谈都很正常，甚至他挑不出费宏在言行上的任何问题，大礼议等事上费宏也是坚定的“继嗣派”，可在发生事情后，费宏还是出来劝他知难而退。
这说明，小皇帝的用人本身就是一记妙招，一步步把局势推到如今的境地。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出合适的应对策略。
恰好这个时候外面传来萧敬的声音：“……几位阁老，都在吗？”
杨廷和起身带人迎到门口，把萧敬给迎进值房，毛纪问道：“萧公公，可是陛下那边……”
“哎呀，诸位阁老，陛下回到乾清宫后，泪流不止，到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已让人在乾清宫内收拾东西了。”
萧敬哭丧着脸道。
几位阁臣不由面面相觑。
说是要走，还真的要走？
不只是为了吓唬我们？
你在我们面前表演完了，回到乾清宫还能哭得出来？这感情……挺真挚啊，不像是装的。
“此乃何物？”
费宏打量萧敬手上的东西。
萧敬死死攥着手中之物：“此乃陛下随身之御宝，说是要交还给诸位阁老。”
话是如此说，但他却不会把玉玺交出来。
大明从开国就没有拿到传国玉玺，所造二十四御宝，多是在不同场合之用，以体现出皇位的正统，但合起来的份量依然不如传国玉玺，真正有用的还是皇帝的随身印鉴。
杨廷和听到这里，已知事情开始恶化。
随后他摆摆手：“劳烦萧公公回去跟陛下说，礼部会再行商议迎太后之事，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说着拱手行礼。
杨廷和已自行改变称呼，将蒋王妃称呼为“太后”，充分说明他这个首辅在此事上已做松口，虽然是权益之举，但也意味着大礼议的铁板一块终于出现了缺口。
萧敬抹了一把眼泪道：“杨阁老，还有诸位阁老，真是难为你们了，但陛下也真的是仁孝的君王，有孝宗皇帝的风范。咱家至今都还记得先皇那会，为了追寻生母消息，连日连夜不眠不休、寝食难安的模样……”
意思是，这位小皇帝有他“养父”弘治皇帝的风采，都是以孝义为先。
杨廷和本来还不觉得怎样，在看到萧敬这样的老好人，都被新皇举动感动得一塌糊涂，便发现无论新皇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跟大臣争，还是说就真的是孝义为先，至少现在新皇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朝中大臣都看到了新皇的“孝”，头顶如此大的道德光环，若是文臣还要坚持搞什么禅位换皇帝的话，那时就算是皇帝派兵来杀大臣，恐怕大臣也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这就违背了杨廷和议大礼的初衷。
舆论制高点轻易就被小皇帝占去，杨廷和感觉一阵无力。
……
……
礼部尚书毛澄，被紧急传召到文华殿集议。
同时过来的还有翰林院的几人，包括刘春、丰熙、石珤等，再就是内阁五名阁臣，坐下来要商议的最大之事，就是以何礼数来迎蒋王妃。
趁着几人在里面商议，杨廷和一脸恼火走到门口，想透口气。
其实他心中早有定案，给蒋王妃加“兴献太后”的名号入宫，不加“皇”字，以体现出生母与正统太后的区别，如此也算是给自己人一个说法，至少我们没有在皇嗣大礼的问题上做妥协。
“介夫，何必如此懊恼？不如进去，早些把事定下来。”蒋冕见杨廷和迟迟没回，便出来站在杨廷和身旁劝说一句。
杨廷和道：“本以为兴王府王妃，会以仁义国法来劝说陛下回头，却未曾想……唉！”
杨廷和实在理解不了，小皇帝不懂事，蒋王妃这个当娘的难道也不懂事吗？
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挑唆君臣关系，故意把矛盾推向不可调和的地步，这是为你儿子着想？
显然杨廷和理解不了蒋王妃对于太后之位的渴望，那是一个女人做梦都想得到的无上荣耀，再加上文臣议大礼，生生让蒋王妃把自己唯一的儿子过继到别人名下，是个当娘的都不乐意。
蒋冕道：“或许王妃……她什么都没做错，乃是陛下以仁孝为先，曲解了王妃之意。”
蒋冕的意思是你不能什么都阴谋论，把蒋王妃说得那么不堪。
人家蒋王妃让弟弟来跟皇帝说明，自己无心入宫当太后，只想回安陆继续当兴王府的王妃，从此之后跟新皇恩断义绝，让皇帝不要去想她……这算是一个伟大母亲的牺牲精神了吧？
杨廷和瞪着蒋冕：“你真的如此认为？”
好似在说，咱都是明眼人，难道你看不出来蒋王妃就是在煽风点火？
蒋冕叹道：“如今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容不得再有何闪失，还是放下成见。陛下奉养母亲，毕竟也于教化有益，无须苛责啊。”

第五百四十八章 敌退我进
杨廷和自然很不甘心。
新皇是他选出来的，那一切就该按他的行事逻辑进行，虽然他不是故意要当权臣，但时局将他推到现在的位置上，朝廷上下都以他为尊，凭什么要让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宗室子在朝廷兴风作浪？
“杨阁老，已商议好了，您看看？”
翰林院侍讲学士李廷相拿着一份草拟好的上奏，到了杨廷和跟前，算是集议的结果。
杨廷和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便点头。
商讨已有结果，对于这份奏疏杨廷和摆了摆手，让礼部的人拿走，意思是别指望让我同意在场所有人联名，这种“骂名”我不会去担，你们自行处置。
集议结束。
杨廷和往内阁值房走去，礼部尚书毛澄跟了上来。
“陛下此番态度坚决，只怕是背后有高人提点，所用之手段非常人能想出，应当小心戒备才是。”
毛澄提出一个设想。
皇帝不可能突然变得如此坚决，肯定是背后有人怂恿。
杨廷和道：“你怎么看？”
毛澄道：“从兴王府王妃弟弟回京，到提请朝堂议事，或都是有人设计好……那蒋家子的话多半也是有人教他那么说的，而陛下则借助其言以大孝之礼施压诸臣，介夫你不觉得陛下此作为太过刻意？”
杨廷和当然看出来了。
但他不好意思说。
毕竟让蒋轮到朝堂上传达蒋王妃的意思，是经过他杨廷和首肯的，现在知道这件事是被人精心算计，难道我堂堂首辅大学士不要面子的吗？
你毛澄这事后诸葛亮当得有何意义？
“陛下身边还有何人？”杨廷和的意思，你光说有人设计可不行，你要说到底是谁给皇帝出谋划策。
毛澄叹道：“这才让人不解……哪个臣子，敢以君王以禅位之举胁迫大臣同意迎陛下生母入宫？此等事怕非一般文臣为之，或是……”
毛澄的话没说完，他只是想提醒一下杨廷和——你看看皇帝身边，什么人可能会动用这种不遵循常理的手段？
是不是那个人的名字就呼之欲出了？
杨廷和道：“你是说唐寅？”
毛澄摇头：“眼下并不能确定，但听闻最近他以王府旧人之身打理皇庄田地，入秋前该办的事都一口气解决了，此人能力不容小觑……他之前从未有过仕途经历，初为官便如此雷厉风行，只怕能力不俗。”
杨廷和面色漆黑，对于唐寅，他早就无比憎恶，甚至生出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但现在唐寅没犯什么过错，以举人为户部主事，这种事虽然鲜见，但大明开国以来有此等经历的人不在少数，也不能说皇帝对唐寅的任用就是任人唯亲，之前不也同样用过杨维聪？而杨维聪的作为，还是杨廷和自己否定的。
也是在他的默许下，唐寅才顺利上位。
“那找人多去接触，或是规劝，或是鞭策教导，既然他做事不谙常理，那就教导他直至遵循常理为止……想在朝中长久为官，只靠一些机巧狡诈可不行，若他明白这一点，以后还想在朝有所作为，就必然会听从建议！”
杨廷和给了毛澄一个任务。
找人去“敲打”唐寅。
唐寅现在看似得新皇宠信，有了跻身朝堂的机会，还隐身幕后兴风作浪。
但你以后毕竟要在文臣圈子混，如果你想扬名立万，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或是在官场有作为，就非按儒官的想法去做，否则我会想方设法打压你，把你赶出京师，明升暗降让你永远回不来。
……
……
不管怎样，有关大礼议之争，朱四取得了极大的进展。
翌日。
礼部尚书毛澄上奏，提出以兴献王为“兴献帝”，但皇帝要称之为“皇叔考”，以蒋王妃为“兴献后”，以其祖母宪宗贵妃邵氏为“太皇太后”。
父母那边朱四是没法争取到皇位的，但为祖母争取到皇太后之名，却有法可循。
毕竟自古以来当了皇帝后，都会追赠母妃为皇太后，并在先皇有皇后的情况下，追求与先皇合葬，现在不过是以孙子来给祖母争取皇太后之名，本身邵太妃也是宪宗皇帝的妃子，以皇妃为太后并未僭越礼法。
因为蒋王妃从来就没当过皇后，就算儿子为皇帝，丈夫可不是皇帝，即便以“兴献帝”为名，也未加“皇”字，这意味着蒋王妃仍旧不是皇太后，只不过是以皇帝生母太后的身份进入皇宫。
大礼议之争到这里暂告一段落。
文臣在短短三个月内经历了剧烈的波折起伏，谁都焦头烂额。
此时许多人心里都在琢磨，皇帝既然争取到了在皇宫奉养母亲的机会，应该不会再闹腾了吧？
那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
朝堂上朱四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哽咽地道：“诸位卿家，朕未想到，你们会为朕做出改变，体谅朕想要奉养生母的心思，朕在这里谢过你们。”
众大臣心想，只要你别再折腾，就算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
随即朱四便话锋一转：“现在先王为先帝，是不是就该在京师太庙附近为他立庙，以供朕日常祭祀？”
在场大臣：“……”
不是说好了给你爹追赠个“帝”，给你娘封个“太后”，事情就算完结了吗？
怎么到现在还要给你爹立庙？
毛澄出列道：“陛下，如此恐不妥。”
朱四奇道：“怎就不妥了？朕又没有要求将先帝灵位送到太庙内，也没有跟诸位大行皇帝并列，难道这点要求你们也不能满足？以后朕要祭祀先帝的话，是不是还要回安陆去祭？”
毛澄听了脑袋都大了。
果然是不能退缩啊！
敌进我退，这容让下去，只怕身后就是悬崖了。
毛澄只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杨廷和，好似在说，当初坚持大礼议的人是你，带头妥协的人也是你，现在皇帝又出难题了，你是不是也给解决一下？
别让我们这些人当炮灰啊！
这种事就算我们心中有一万个不愿，说出来也没有说服力，而你杨廷和才是掌握朝堂话语权的那个人。
杨廷和黑着脸出列道：“陛下，此事容后再议吧。”
连杨廷和都恼了。
让你一步，本是想各退一步，相安无事，谁知你这还没完没了了？
朱四又拿出孝子的神态：“朕不过是想在春秋两祭的时候有个地方去跟先帝说说话，你们怎就不能成全朕呢？朕……”
在场大臣听到这里，心说，你不会又想说，不给老子的爹立庙，老子又要撂挑子不干吧？
但朱四也只是感慨一下，却未再有过激的话语：“诸位也都是人子，当理解朕的心思，谁没有尊堂要奉养？难道民间立祠，也不能以生父母为尊吗？好了，就先这样吧。诸位卿家回去后好好议一下，回头再说。”
……
……
看起来皇帝暂时偃旗息鼓了，但在场的大臣都深深地体会到，皇帝没打算善罢甘休，估计回头还会整一堆幺蛾子出来，在场这些大臣依然会焦头烂额。
从奉天殿出来后，毛澄急忙追上杨廷和道：“陛下要立庙之事，当予严词拒绝才是。”
杨廷和很恼火，刚才你怎么不说？
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蒋冕在旁道：“既然同意让陛下立兴献王为兴献帝，给先帝立庙便有了法理上的支持，难道这比先王追赠先帝之事，还要严重吗？”
意思是先妥协的是我们，既然都同意给兴献王追封为兴献帝了，就算没加皇字，但从法理上也是新皇赢了。
凭什么不同意给一个追赠为帝的藩王在京师立庙？
皇帝也说了，兴献帝到现在没有皇位加持，所以不会强求入太庙，所以只是另行供奉，难道这不算是皇帝的退让吗？
你让那小皇帝继续争执下去，非要给他爹追赠个“皇帝”的名位，要列于太庙内，那把朱祐杬的灵牌摆在哪儿？
没当过皇帝，摆在朱厚照之后？
可朱祐杬始终是武宗的叔叔，再说死得也比武宗早。
蒋冕想要说明的是，既然已经退了一步，就不要再在这种细枝末叶的事情上纠结了，还不如成全了那小皇帝，让他给他爹立庙得了，只要他别在其它事上争吵不休就行。
毛澄道：“可是到现在为止，陛下都未正式发诏，以大行孝宗陛下为皇考。”
他本以为杨廷和会给出个方案，比如说跟皇帝谈谈，让其不要再执着，再比如说大家各退一步，把诉求说明白，以后不要再起争执等等。
不料杨廷和好似也看出来了，皇帝就是想拿大礼议之事来打压文官，跟文官不断争锋，借机在朝中拉帮结派，也是看谁站在杨廷和一边，谁站在皇帝一边，以此笼络人心，同时为将来的打压异己做准备。
既然看出来小皇帝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那现在做任何妥协都是徒劳无功。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廷和没正面回答问题，径直往内阁值房去了。
毛澄立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杨廷和，内心也很纠结。
毛澄心里在想：“莫不是这位杨中堂，后悔了昨日的决定，现在却要将妥协的罪责迁怒到我们这些人身上吧？这朝官，愈发不好当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 替先帝举行的家宴
七月二十一。
圣谕差遣兵部车驾司郎中查仲道前去通州迎接蒋王妃。
除此外，锦衣卫派出两批人，一批由东厂派出，朱万宏领衔。
另一批则是由锦衣卫千户陆松领衔。
从京师出发到通州，再回来，估计也就三四天时间，朱四已做好准备，跟朱浩商议以怎样的礼数将他老娘接到宫里，既显得有面子，又能以此来威吓群臣。
朱浩看出来了，朱四身上斗气的意味很重。
这也是朱浩一直给其灌输朝中无好人思想所致。
也就在皇帝派人去迎接蒋王妃的当天下午，朱四在宫外官邸接见了到京师后一直回绝不肯履职的户部尚书孙交。
孙交由御用监太监黄锦前去邀请，主要是因为黄锦曾经作为兴王府使者，在安陆时代表老兴王朱祐杬前去拜访过孙交，并以兴王府的名义送给孙交一些田宅，算是孙交的老相识。
除此之外，蒋轮也负责前往迎接。
当天的蒋轮春风得意。
蒋王妃成为“兴献后”，意味着他很快就会成为国舅，爵位什么的最近一两个月看来册封到位有点困难，但估计一年内就能搞定。
现在他作为兴王府跟朝廷间的联系纽带，更多出现在接待的场合。
在蒋轮和黄锦将孙交请到官邸时，张佐和唐寅已等候多时，却没有朱浩的身影，主要是这种场合朱浩不方便跟新皇一起出现。
孙交本来很不情愿见新皇，但皇命难违，而且他也很想知道，皇帝身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员架构，为何会出现让一个少年郎朱浩代表新皇出来说话的地步。
难道这个皇帝也是个昏君，宠信朱浩这样一同长大的同窗好友，未来的佞臣已经初现踪迹？
……
……
朱四一点都没有端皇帝的架子，见到孙交后，主动过去行礼。
“草民拜见陛下……”
孙交见到朱四，马上便要行大礼。
朱四上前去一把扶住：“孙老，您乃是先帝在世时所倚仗的老臣，先帝曾在朕面前多次提及您的能力，还说天下为公者以孙老为首，若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听从孙老的教诲。”
孙交一琢磨，老兴王以前这么推崇我的吗？莫非是因为兴王没事总喜欢在孩子面前抬举，才让小皇帝觉得我有大才？
那恐怕会让他失望了。
“先帝？”
孙交心中在琢磨别的事，嘴上却先计较起称呼的问题。
一旁的张佐笑道：“孙老部堂，是这样，陛下已下诏，以兴王府献王为兴献帝，以兴献帝王妃为兴献后，今日陛下已派鸿胪寺、工部车驾司的使节前去通州迎太后入宫。”
孙交毕竟不同于朝中大臣，他到京师后就住在皇帝赐予的宅子里，足不出户，自然不知道外面发生这么大的事。
孙交听了这话，心中马上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之前杨廷和等人在大礼议方面态度那么坚决，居然会同意皇帝的诏书？
之前他听过一些传闻，说是皇帝要册封兴献王为帝的诏书，可都是被杨廷和以及毛澄等人给封还了。
这次怎么会如此顺利通过呢？
朱四笑道：“这得益于……朝中诸位臣工对朕的支持，孙老不用多想，这可是礼部毛卿家以及杨阁老等人亲自同意的，并无异议。等孙老入朝之后，有何不解之处，只管找他们问清楚便可。”
孙交心想，原来不是小皇帝胡来，是杨廷和和毛澄等人真的转性了？
之前态度那么坚决，现在却掉头转向？杨介夫是这么没原则的人吗？还是说背后有何隐情？
朱四本想表一下朱浩的功劳，但又记起来，有些事不能在孙交面前说太清楚。
朱四道：“孙老，这里的人朕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奉正，以往是王府承奉司承奉正，现在是司礼监掌印，这位是户部主事唐寅，他的名气很大，在王府内他是朕的教习，现在朕有何事，都会咨询于他。”
“是，都见过了。”
张佐赶紧行礼。
朱四笑道：“孙老里面请，已经为孙老准备好接风宴，因为有不方便之处，这宴席就不摆在宫里了，就当是私宴，请孙老不要介怀招待不周。”
……
……
孙交满肚子疑惑。
跟在朱四身后，进入旁边的大厅，来到备好的酒席前，却不敢落座。
这席桌非长桌，而是圆桌。
这是有讲究。
皇帝宴请大臣，一般都是设单独的席案，因为皇帝不能跟大臣平起平坐，就算真要同桌赐宴，也应该是摆长桌，皇帝坐在主位，而众大臣分坐在长桌两侧，这是规矩。
而像朱四这样直接以圆桌来宴请大臣，就会显得众大臣可以跟皇帝平等一般。
熟知宫廷礼仪的孙交，怎敢在这种场合僭越？
朱四道：“孙老不必讲究，这里不是宫廷，也不算是什么正式的赐宴，只是家宴，唐先生也坐吧。”
这边唐寅不客气地坐了下去，而那头蒋轮和张佐也落座，本来太监只是皇帝的侍者，这都能落座，足以说明眼前的小皇帝的确没什么架子，再看唐寅那边，一看就是平时这种宴席吃多了，都没觉得怎样。
孙交却认为这群人有点不懂规矩。
再者想到之前朱浩在他面前说的话……皇帝近臣中，最先给他留下“不懂规矩”印象的人，恰恰是朱浩。
在朱四的强烈要求下，孙交拘谨地坐下，但低着头从不往新皇那边斜视。
却是朱四站起身来，亲自给孙交敬酒。
这让孙交诚惶诚恐，急忙起身行礼：“陛下，万万使不得，老朽当不起。”
朱四道：“孙老这就见外了，您是先帝推崇的名士，朕就算当了皇帝，也要遵照先帝的意愿，不能怠慢了先帝的朋友，您是朕的长辈，朕给长辈敬酒，都是合乎情理的。”
“这……”
孙交没想到新皇会一直拿兴献王说事。
张佐笑眯眯道：“孙老部堂，您不太了解陛下的为人，陛下最是礼贤下士。”
孙交只能是双手恭敬地举起酒杯，接受了皇帝的倒酒。
朱四斟酒一杯，又要给唐寅斟酒，唐寅急忙道：“陛下，让臣自行来吧。”
“好，唐先生是自己人，不用那么多拘礼，你来。”朱四说完，果真就把酒壶递给了唐寅。
一看这架势，连个验毒的环节都没有，一点都不像皇帝的用膳风格。
虽说平易近人，但孙交总觉得，这个小皇帝缺少九五之尊的气势和威严。
……
……
酒过三巡。
所说的都是一些家常话，朱四也没着急提出让孙交早些到户部履职。
从这点上，孙交倒觉得新皇还算有耐性，没有说急功近利上来就把目的说明，真好像就是家宴一般，一大群人坐下来嘻嘻哈哈说话，没太当回事。
只是孙交心里一阵疑惑，王府长史袁宗皋为何没出现在这里？
照理说前兴王府长史袁宗皋才应该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谋臣，一切都应以袁宗皋为首才对。
“……陛下，老朽听闻，此番殿试的新科状元，乃是我安陆州本地的学子……”
孙交实在忍不住了。
没见到朱浩，也没听任何人提及，却是在皇帝派人去拜访他的时候，出面说话的都是朱浩，好像为他跟新皇之间做私下引荐之人也是朱浩，当然要知道朱浩在新皇身边究竟是干嘛的。
朱四笑道：“孙老说的是朱浩吧？他……呵呵。”
话到嘴边，有点不知该怎么说。
因为朱浩之前明明白白嘱咐过，今天的宴席上就不要把他拿出来说了，却是没想到孙交会主动问及。
唐寅道：“朱浩乃是王府读书的孩子，与陛下，与在场之人，都相熟。”
皇帝不说，张佐也不敢僭越，但唐寅作为皇帝和朱浩的双料先生，却有资格说这话。
孙交不解地问道：“那他到底是……”
这次连唐寅都不好说什么。
朱四往四下看了看，叹道：“孙老不是外人，哪怕未来入朝，也不会把事对外泄露，那朕就明说了吧……朱浩跟朕是朋友，他的才学是朕迄今为止见过最好的，连唐先生和在场诸位也都佩服有加。所以他一直作为朕的幕宾，为朕出谋划策。”
“啊？”
尽管孙交早就猜到了这一层，但还是没想到，朱浩会在皇帝这里得到如此高的赞誉。
张佐笑眯眯道：“孙老部堂不要误会，陛下可不是宠信亲近之人，朱先生的能力，可说令人叹服，当初在安陆时，地方剿匪和平灾之事，都是由朱先生主导，只是当时不方便给他表功罢了，孙老部堂应该听说过吧？”
孙交瞠目：“难道是说正德十一年的那两件事……都是朱浩……这……不太可能吧？”
说着，孙交把目光转向唐寅。
孙交满腹疑惑，是因为现在的朱浩不过十四岁，而正德十一年发生盗乱和水灾时，朱浩才九岁，进王府也不过两年多时间，那时兴王府还是由老成持重的朱祐杬当家，背后又有袁宗皋这些幕僚和典吏，怎可能让一个九岁的孩子作为一切的主导？
这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五百五十章 孙老头也要面子
孙交不相信朱浩在其中发挥作用，也是因为他在事后从朱祐杬那边听到了一些风闻，说是此事首功归唐寅。
所以才会看向唐寅，有求证之意。
唐寅叹道：“说来惭愧，当初都是朱浩在背后指点，有关大灾的预警，以及用兵等事，朱浩居功至伟。当时先帝令在下主持，但多数时候都是朱浩从旁指挥调度，他以少年之身承担起王府重任。”
唐寅说完，这边孙交更觉得惊讶。
要知道现在正是新皇登基时，每个人都在争功，唐寅作为皇帝身边的幕僚，在兴王府中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居然会主动把功劳“让”给朱浩？
孙交道：“那如今他……”
朱四道：“孙老，其实之前朱浩该对您说过，朕让你回朝，不是让您帮朕做什么，哪怕在一些事情上，您的意见跟朕相违背，朕也不会有所怨言，只是想让孙老成为大明的中流砥柱。至于朱浩，他在翰苑中，也并非事事都依从于朕，在公开的态度上，他是支持杨阁老的。”
“嗯？”
孙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小皇帝一上台，就拿大礼议之事来兴起风浪，朝中被小皇帝折腾了半天，居然在对待朝臣态度的问题上，如此豁达？
若你真这般宽容，干脆别去跟杨廷和争啊。
朱四笑嘻嘻道：“其实朱浩等于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但就是这样。这两天有关朕的一些事，就是他在背后……”
“咳咳——”
一旁张佐和唐寅同时用清嗓子的方式，提醒朱四不要把这件事告知孙交。
你觉得很得意的事，在孙交这样的老臣看来，就是坏规矩，纯属乱来。
你自己这么做也就罢了，皇帝嘛，因为孝义不想当皇帝要禅位，回去奉养母亲，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可要是你说这是朱浩教你这么做的，你把朱浩这个臣子摆在什么位置上？告诉孙交，朱浩为了成事，甚至不惜拿皇帝禅位之事来要挟群臣？
由于朱四几乎是脱口而出，就算话没说完，孙交也理解了个大概。
感情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不是出自新皇的本意，而是那个叫朱浩的新科状元给皇帝出谋献策。
这小子……
出手挺毒啊！
张佐急忙岔开话题：“孙老部堂，先帝在世时，可有提到过王府中的俊杰？比如说提及朱浩？”
“有。”
孙交没有隐瞒。
朱祐杬当时的确对他提过，王府有个孩子很令人欣赏，名叫朱浩，当时朱浩只是个生员，就算朱祐杬提了，孙交也不可能去想这个孩子会在兴王府体系中发挥怎样的作用。
但现在他明白了，要不是这个孩子真的有非凡的才能，朱祐杬又怎会很自豪对外人提到，当爹的给儿子找了个好同学当左膀右臂？
如今想来，朱祐杬那不是无意中提及朱浩的名字，而是在他面前得意吹嘘呢。
朱四举起酒杯道：“来，孙老，朕再敬您一杯。”
孙交急忙举起酒杯回敬。
……
……
酒席中，朱四多次提到召孙交回朝的目的，却没以皇帝的名义去要求孙交必须要入朝。
酒宴结束后，朱四本想请孙交看戏。
可这边有人过来传话，告知朱四要早些送孙交回府，毕竟皇帝出宫属于极度机密，若是皇帝在宫外流连于民间嬉乐，难免会让孙交觉得你这个皇帝不务正业。
朱四没跟孙交提，现在很多奏疏都是朱浩替朕批阅，这要是被孙交知道，非把朱浩的事公之于众，让朱浩彻底成为过街老鼠不可。
临分别时，朱四亲自相送，同时提到有关给朱浩身份保密之事。
“孙老，朱浩为王府中人，相助朕做大事，还请孙老不要对外人提及，尤其是……杨阁老。”
朱四言辞恳切。
孙交躬身行礼：“老朽明白。”
你的身边人当了细作，打入杨廷和内部当奸细，我对外说明的话，那就是挑起两边的纷争，以我这么精明老练的行事风格，会干这么愚蠢的事？
但他心里同时又在想，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真把杨廷和当傻子吧？
朱浩出身王府，这件事杨廷和难道不会去查？
就怕你们自以为高明，能把朱浩的身份成功隐瞒住，其实人家杨廷和那边早就什么事都清楚，只是故意不揭破罢了。
那朱浩……看起来很精明，但在这种问题上，谁给你的自信？
早晚你要因为自己两面三刀之事，而被杨廷和惩戒，这边先皇对你的宠幸恐怕也只是暂时的吧？
“唐先生，麻烦你送孙老回府，朕就不外出了，还得早些回宫。”朱四明明是要去看戏听书，但还是要表现出勤勉克己的样子。
唐寅明白规矩，行礼后，与孙交先恭送朱四折返，随后二人才往官邸大门走去。
……
……
孙交本以为唐寅在回去路上，一定会劝说他留在朝堂。
不料唐寅与他并不同乘一辆马车。
送到孙交的住所后，唐寅也只是下马车恭送，本来孙交想邀请唐寅进去坐坐，唐寅却婉言谢绝。
“伯虎，老朽问你一句，若是有人问及今日之事……”
孙交很踟躇，今后万一被人问及，我为何回朝，我该怎么回答？要不要告诉那些大臣，皇帝曾单独宴请过我？
唐寅笑道：“此等事，还是由孙老自己来定为好。”
孙交一怔。
随即马上明白过来，唐寅也是一只老狐狸，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你孙交会主动对外人提到，皇帝曾私下宴请？这事要是让杨廷和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不把你直接打入到敌对阵营才怪呢！
所以新皇那边只是嘱咐他不要把朱浩的事说出去，都没嘱咐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孙交真想说的话，那皇帝必然是很高兴，因为你把事传扬出去，杨廷和自然会把你归类为保皇党，到时候你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那你还说吗？
孙交马上感觉到一种被人把控在手的局促感，换作以往，他必定会很生气，但现在却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好。
这个小皇帝及身边人用策准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此心机和算谋，可真不是一般皇帝能比拟，这样的皇帝要么会成为明君圣主，要么会成为遗臭万年的昏君。
至少到现在看来，新皇成为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睿智的皇帝，善于用人，还能事事做到深谋远虑，想要败坏大明的基业，目前看来也挺难的。
孙交点点头，如此他心中也算有数了。
……
……
进入宅院，回到厅堂，女儿出现在面前，看到他满脸通红，浑身散发出酒气，急忙吩咐老仆前去准备水盆和干布等。
“呵呵……不用了。”
孙交笑着摇头。
女儿问道：“父亲何以如此开心？”
孙交道：“你不懂，陛下单独召见为父，让为父前去饮宴，席间说了很多话。”
女儿听到皇帝，面色拘谨，因为她曾被朱祐杬相中，想给朱四当王妃，这件事被孙交所拒绝，而偏偏现在朱四又当了皇帝，她的终身幸福可说是被耽误了，自然心怀不满，但又不敢对外表达。
“圣上如此礼遇，父亲是准备回朝了吗？”
女儿问道。
孙交摇摇头：“不会，为父会继续上奏请辞。”
这回答，出乎了自家女儿的预料。
皇帝都如此礼遇你了，你还这么执迷不悟，真不怕皇帝报复咱孙家？之前在安陆时，孙家就曾得罪过兴王府，就算你现在一把老骨头不在意，那在朝当官的兄长呢？还有我孙家上下，难道不想保全吗？
……
……
当天朱浩一直都在。
只是他没露面，也没跑去偷听，但大概明白宴席上会说什么。
“朱浩，朕如此善待他，他应该会直接回朝吧？你的计策真好，这样收买人心，相信朝中任何大臣都不会回绝的。”
朱四很得意。
自己又在宴席上做了一次很好的表演。
最近他很喜欢戏台上的事，感觉人生如戏，照搬到现实中，自己的演技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提高。
朱浩摇头：“不会，他会继续上表请辞。”
“啊！？”
别说是朱四，连一旁的张佐和黄锦等人也都不能理解。
皇帝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孙交还继续请辞？
朱四道：“若是如此的话，那朕还见他作何？弄得好像朕低声下气在求他一样，他不会这么执迷不悟吧？”
张佐也道：“朱先生，这位孙老在席间说得挺听好的，难道是因为泄露了您的事……所以他才会觉得陛下用人太过于草率？不可能啊，咱们可都在称赞您呢。”
张佐生怕朱浩怪责他们违背之前的约定，把朱浩的存在提出来。
当时朱四完全是想取信于孙交。
朱浩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此事。我的意思也并非是孙老执迷不悟……这么说吧，古代任何一个篡位的君王，在接受皇位前还要故作姿态三辞呢，孙老之前态度表现得如此强硬，总要给他个台阶下嘛，让人觉得他是几次请辞不得，是被陛下逼着他必须当差的吧？”
朱四一听，马上笑道：“朕明白了，孙老也是个要面子的人，那朕就顺他的心意，让他多表演几回。”

第五百五十一章 母子团聚
在朱浩看来，孙交的问题基本已经解决了。
无论你孙交之前态度多么坚决，又有多不想卷入到朝堂纷争中，眼下皇帝已给了你足够多的礼遇，甚至还答应把你三甲出身从未有过光明前途的儿子调到翰林院来当编修，以照顾你的日常起居，你还想怎样？
历史上孙交也不过是在三次请休，三次被驳回后即踏上往京师之路。
有朱浩在，孙交提前被“押”到京师来，又给了他一两次请辞的机会，到时皇帝只要表现出强烈要使用他的意愿，他就只能欣然领命，不然就会得罪新皇，等着被雷霆暴风一般的报复。
给足了你面子，你若不还以面子，那就是不要脸，别怪皇帝不讲情面。
对于重新征召弘治名臣谢迁入朝这件事，朱四态度并不坚决，没有像对待孙交这样先把人绑来京师再行商议。
谢迁回绝了入阁的征召，或许谢迁也知道自己入阁后就要被拿来跟杨廷和搞对抗，若是他再一次入阁，会出现资历比杨廷和还要老，也就是先入阁但实际地位却不如杨廷和的尴尬局面。
大明内阁，论资排辈讲的是入阁的先后顺序，但中间除了守制外不能有外放、致仕等离开内阁的经历，一旦离开就要重新算资历。
像谢迁这样，即便回到内阁，论资排辈也是排最后，哪怕当年他入阁比杨廷和早多了，名望更是远比杨廷和高。
这对心高气傲的谢迁来说，怎会接受？
谢迁派了儿子谢正到京师来感谢皇帝的信任，据说已在路上，估计再有一两个月才能抵达京师，毕竟从绍兴府余姚县北上京师，路途不是很近，这年头交通不发达，乘船或乘马车，一天能走个四五十里就算不错了。
……
……
随后。
蒋王妃一行抵达京师。
朱四很高兴，差点儿就要亲自出城迎接老母亲，当上皇帝后终于把生母接到身边，对于他这样一个少年丧父的半大孩子来说，母亲的存在对他的意义非凡。
朱四在宫廷内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有亲人在身边会令他安心许多。
但皇帝不能出宫迎接，否则要准备相应的礼数，比起迎接太后这件事还要繁复多了。
最后朱四亲自在大明门等候母亲到来。
对朱四来说，从大明门进宫，是他到京师后掀起大礼议的第一步，所以在他根深蒂固的思维里，皇帝和太后就必须要从大明门进出，从这里进宫才算得上是皇宫正主。
他还想过带老母亲去拜谒太庙。
这件事却被礼部官员上疏阻止，连朱浩也告诉他，就算你母亲是皇太后，妇人也不能随随便便踏足太庙这地方，这是大明法统，不是说对你个人的苛求。
朱四这才知道，原来带老娘去拜太庙会坏了规矩，反而会让他们母子在大礼议的舆论中处于下风，为顾全大局，也是为了以后能顺利把老爹的名号加上“皇”字，正式迁到太庙内，朱四暂时只能忍了。
“母后，你快看，这就是皇宫，以后这儿都是咱的了……”
朱四见到蒋太后，非常高兴，拉着母亲的手臂，就好像孩子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带着母亲到城里过好日子一样。
蒋太后抬头看着承天门高高的城头，巍峨的城墙，有一种三十年媳妇终于熬成婆的感觉。
但她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因为丈夫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天，虽然她也知道，就算丈夫还在世，这皇位也传不到丈夫头上，但那时估计儿子被过继到孝宗名下就更加顺理成章，反而不如现在这般，因为自己的丈夫死了，儿子要奉养母亲必须接她入宫，还能以各种孝义礼法为由头，跟大臣抗争。
最重要的是能全了母子情分。
“真好。”
蒋太后心里美滋滋。
风风光光前来，就算没见到朝臣恭迎，但自己已是太后了，这是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东边是太庙，西边是社稷坛，本来我想带母亲过去看看，但那些大臣说，不能随便前去，母亲，我就带你去看看奉天殿和奉慈殿，还有哪儿你不熟悉的，我都带你去走走……”
朱四笑着在前引路。
蒋太后道：“是啊，陛下，咱就算进了皇宫，当上了皇帝，也不能坏了规矩，这件事你做得对。”
朱四不屑道：“若是真不能坏规矩，那母后还不能进皇宫呢。你是不知道，为了这件事，朕跟那些大臣起了多少冲突，他们一个个都认死理，非让我拜大行孝宗皇帝为皇考，朕就是不能如他们的心意，后面几次争锋，朕差点儿都要跟他们打起来了，险象环生啊……”
朱四平时戏文和说本听多了，好似讲故事一般，明明哭天喊地说不让母子团聚就要撂挑子不干皇帝了，大打感情牌逼那些大臣退让，却被他说得好像是经过朝堂论战才争取来的一样。
蒋太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一脸安慰之色：“好，母妃没有白疼你。”
一句话，就暴露出蒋太后的心思。
自幼她就教儿子，该是自己的，一定要努力争取，不能让人欺负了，这也是当母亲的觉得兴王府被朝廷打压惯狠，再加上她毕竟是都督府军职家出身的女子，算得上是“巾帼不让须眉”，没有那么多文弱妇人的怯懦。
这也是此番大礼议问题上，她会协同儿子一起抗争的原因。
“对了母后，这件事要多亏朱浩，都是他在背后为我出谋划策，才让母后顺利入宫。”朱四当然不忘表一下好友的功劳。
“好啊。”
蒋太后很高兴。
这等于是说兴王府之前的投资终于有了回报。
之前兴王府在栽培朱浩身上虽然没花多少银子，却委以了难得的信任，仅仅在朱浩能否在兴王府读书这件事上，王府就曾多次出面，连袁宗皋和张佐都出动了好几次，终于让锦衣卫朱家服软。
此等信任和器重，不是能用银子来衡量。
这就让蒋太后觉得，现在朱浩等于是在回馈兴王府，总算没有白白培养他。
朱四提到朱浩，神色间多有得意：“母后，你说朱浩是不是我的福星？小的时候，他就多次救过我，水里火里，还有生病时……长大后他还能当我的左膀右臂，他就是老天赐给我的宝贝啊。”
蒋太后不解地问道：“水里？”
“呃……就是形容，他不是在火场救过我吗？那时我虽然年少，但记得很清楚，那时我们才七八岁，还有我生病的时候，他也天神下凡般出现，用药治好我……我问过唐先生，唐先生说药不是他的，乃朱浩辛苦亲手制造……”
到现在朱四还对母亲遮掩当年他和姐姐落水被救之事。
这是朱浩进入兴王府的契机，也是跟朱四建立起深厚友情的基础。
因为是少年时发生的事，朱四甚至没去想过背后是否被人精心设计的问题，但要是他真的跟蒋太后或是兴王府的人说了，或许就会有人想，怎会那么凑巧，朱浩会一而再而三救朱四？这背后会不会有阴谋？
蒋太后叹道：“朱浩是个好孩子，小的时候就很聪慧，他现在考中状元，或真是上天派来辅佐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用他，别辜负你父王……不对，是你父皇对你的教导，他和唐先生一样，都是你父皇留给你的人才，相助你成就大业的基础……咦，怎没见到袁先生？”
到京师前，蒋太后一直觉得，虽然儿子在回信中没有提及袁宗皋太多，但总的说来袁宗皋应该是儿子当上皇帝后最值得信任且可托付重任的大臣。
可一直到她抵达通州，甚至今日来到皇宫，都没听说袁宗皋的半点消息。
要知道当初袁宗皋在王府里可是长史，在蒋太后协助儿子治理王府那两年，都是袁宗皋出谋献策忙前忙后。
“别提了！”
朱四一副不想理会这个人的态度，“袁先生到京师后，先当了吏部侍郎，后入阁，但其实他……很难帮到我，他毕竟是文臣，很多事要恪守规矩，可涉及到大礼的问题，守规矩真的办不成任何事，基本上无所作为……还是朱浩和唐寅对我的帮助更大。”
蒋太后面带苦笑。
原来袁宗皋到京师后，只是获得了名誉，没有相符合身份、地位的能力来协助儿子？
“而且最近袁先生的身体很不好，三天两头请假，朝堂上多日没看到他身影了，朕已让御医去给他看病，听说病情有点严重，可能需要静心调养……”朱四看似对袁宗皋没那么大器重，但还是很关心袁宗皋的身体。
蒋太后叹道：“他毕竟是王府多年的老臣，你可不能怠慢了。还有张长史的家人，你也该帮忙提点一下，让他们到京师来……王府出身的人，才值得信任。”
蒋太后不懂别的，任人唯亲这一套门清，此乃华夏传统小农思想使然。
“对了，母后带了很多王府的家眷来，他们跟你到京师也有几个月了，很多人都是妻子离散，现在他们的家眷终于来到京师，这样后宅稳定就能安心帮你做事了，现在就怕你不好安置他们……”
蒋太后一心为儿子着想，许多事情考虑在了前面。
朱四笑嘻嘻道：“母后多虑了，这件事在母后到京师前，就由朱浩和唐先生帮我处理好了……皇庄本来说要裁革，现在不用，把地都留给王府的人来打理，地可比我们在安陆时多多了，养多少人都行。”

第五百五十二章 对赚钱更感兴趣
就在朱四迎接蒋太后入宫时。
官所内。
朱浩当天休沐，正在研究他的商业计划书，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把银号扩展到南京，让顺天府和应天府紧密联系起来。
“……太后入宫，从此后陛下便有了约束，估计短时间内陛下不会再出宫了……你作何打算？”
唐寅出现在一旁，看着朱浩正奋笔疾书，没表现得有多惊讶。
朱浩还在兴王府时，就没事喜欢胡写乱画，他早就适应了。
朱浩道：“身在皇宫大内，你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就算太后入宫，陛下也不可能每天都去请见，肯定还是会出宫来的。”
开玩笑。
朱四喜欢出宫，是因为在宫里感觉到孤单寂寞冷？
肯定想出宫来玩！
就好像兴王府里有他的老娘和家人，他还是照样想跑到安陆城里玩一样。
宫里和宫外的世界能一样？
“孟载今日设宴，款待从兴王府到京城来的诸多属官，你去不去？”唐寅问道。
之前朱四到京师，带来了一批兴王府的典吏，但毕竟兴王府自成体系，有一小半人留在安陆，此番大多都跟着蒋王妃到了京城，安陆兴王府只剩下个空壳子，交给地方州府去照看打理。
都当皇帝了，一个王府有什么值得眷恋的？
这批人到了京城，蒋轮作为太后的弟弟，再加上其想笼络人心，为将来获得爵位做准备，这宴不用皇帝来安排，单就蒋太后一个授意，蒋轮就屁颠屁颠去干了。
朱浩道：“这种热闹我可不会去凑，现在兴王府到京师的人越来越多，而人一多就嘴杂，我的身份非常容易暴露，最近可能我来这里的次数都要相应减少……有事的话，交给先生你处置了！”
唐寅皱眉不已：“那么多朝务，你让我来解决？”
言外之意，你不是开玩笑吧？
就算照本宣科把内阁票拟当朱批内容，问题是我也没法模仿皇帝的字迹，真以为谁都能替代新皇？
朱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陛下不可能事事都仰仗于我，现在太后入宫，是该培养他独立自主的能力了……等到他再出宫，就把事交给他亲自做，以后戏也少安排，外人知道成何体统？”
唐寅翻了个白眼：“现在你知道不成体统？早干嘛去了？这种话，估计也就你能去劝，还有，现在大明朝廷少不了你！”
“随便。”
朱浩还是不当回事。
……
……
朱浩现在的确想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
不能白天在翰林院上班，下午回来还要给朱四当替身，最开始他还觉得能处理大明朝务有种巨大的成就感，但久而久之整个人也开始懈怠下来。
我又不是皇帝，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想改变大明，不是靠批阅奏疏来完成，更应该拓展一下商业体系，还有就是搞一些科学研究，让工业文明早点降临华夏大地。
所以现在朱浩对做生意的热情，远比当官更大。
当天他就去找了苏熙贵。
“……小当家，银号刚开张，徽商和各地商贾不太认，但借助鄙人高超的游说能力，已接纳六万多两银子存银，另外还有铜钱四五万贯的模样……”
苏熙贵很兴奋。
本以为开钱铺子有点拾人牙慧，根本无法做大做强。
但有官府的背景就是好办事，这种以财生财的模式，才是赚钱的王道。
苏熙贵以往太专注于实体产业，尤其是商品的低买高卖，从没想过金融服务业也能如此赚钱。
朱浩道：“给他们利息，他们当然想往银号里存银，他们赌的是你未来这两三年时间不会倒。但因为黄公只是在南京为户部尚书，所以前来归附的人还不是很多……银子放贷出去多少？”
苏熙贵笑道：“有个四五万两的样子，听小当家的，留了一些存银……其实留不留都还好，这点银子我赔得起。”
相比于苏熙贵的家大业大，随便筹措个几十万两银子还是能办到的。
苏熙贵就算做不到富可敌国，之前几年靠盐场改革，还有黄瓒在北户部当侍郎，以及将大批盐引交给他，令苏熙贵成为大明最大的盐商。
毕竟滩晒法的改革，就是黄瓒搞出来的，生意场上自然会便宜自家白手套。
朱浩道：“十万两还是太少了，要在一年时间内，把银号的规模，发展到百万两级别，三个月内将南北两京体系建立完善，半年左右把银号开到中原各处省会城市，一年内发展到大江南北……”
苏熙贵咋舌：“小当家，要说有野心，还是您更胜一筹，鄙人实在是自愧不如。”
“说这片儿汤话有何意义？咱都是生意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用，陛下在大礼议之事上扳回一城，我估计文臣的反击将要开始，必定会从户部钱粮方面出手，加上之前酝酿的河工账目，户部和工部的自查也快要结束。”
朱浩分析了当下局势。
苏熙贵笑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小当家深谋远虑。”
朱浩打量苏熙贵，总觉得这货今天有点不太对劲，恭维他的话很多。
“一百两银子，按月息一分，或是年息两分，扣除给出去的利息，一年的收入不过才十万两的样子，还是太少了，现在朝廷有何用度，一年开销怎么也要个四五十万两银子，才能对大明经济起到刺激作用……”
大明到中叶后，南美洲的白银开始逐渐流入，银价逐步下降，白银成为市面主要流通货币。
朱浩入朝后，留意过大明历年开支，虽然大明的账目没有算总账的习惯，但单以太仓银出入来算，一年大概有三百万两左右，粮食调度多归于地方仓储，地方税收所缴纳的也都是以市价兑换白银来上缴太仓。
照此推算，到正德末年，朝廷一年的开支，折白银，不会超过五百万两。
其中九边调度占到了四成到五成，战乱年景甚至能占到七成往上，因为粮开中制度已崩坏，西北商屯荒驰，西北用度几乎全靠太仓支撑。
河工在正常年景，又占到大明用度的两三成。
除此之外，最大头的开支就是官员俸禄和修建宫庙，如此便已入不敷出，若是地方有灾情，或是遇到点什么事，朝廷没法平白变出银子，又不能以通货膨胀的方式从民间掠夺财富，的确很容易让朝廷财政出现赤字。
大明中后期各种社会问题，不就是因此而产生？
收商税，必然会跟后来所发生的那样，与士族阶层产生极大的矛盾，毕竟现在掌握大明市场经济的主要是官宦阶层，看似当官的不能经商，但任何时代权力转租都无法遏制，有权就有钱，谁不想把自己手上的权力变现？
再就是大地主阶层。
这些人掌握了社会话语权，谁动他们的奶酪，他们就会把谁当敌人。
朱浩知道一些改革暂时看来没法推行，想要让大明朝廷变得富裕，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发展金融业、商业等，既然不能以政策从士族阶层手上抢钱，不能跟你们收税，那我就以你们擅长的东西，从你们手上捞钱。
正常做生意，你们技不如人，亏本了，总不能赖朝廷政策上剥夺你们吧？
苏熙贵也替朱浩憧憬了一下：“若是一年经营个一千万两，赚到手一百万两，对朝廷相助应该会更大吧？”
“还是少。”
朱浩比苏熙贵更贪心，“最好是一年赚出个朝廷用度，大致就够了。”
“这……不可能吧？”
苏熙贵毕竟是南京户部尚书的白手套，对大明户部的开支用度情况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那可能需要五千万两以上，就算是把天下所有商贾的财富聚拢起来，怕也没那么多。”
朱浩笑道：“要做大，就不能只盯着商贾手上那点钱，要把业务发展到民间所有百姓。”
“这……”
苏熙贵心想，这位可真是敢想。
做梦呢？
普通人攒点钱不容易，你还想让他们把钱存进银号不成？
“百姓也是注重利益的，首先我们要做到童叟无欺，不能盲目扩张，并愿意牺牲一些利益来笼络百姓，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以后就算是有什么大事，朝廷也可以从银号借钱，同样按利借贷，那时朝廷府库就不会在发生大事时捉襟见肘了。”
朱浩更说出一种苏熙贵未曾听说过的理论。
朝廷找银号借钱？
等朝廷用完了，那还能还么？
再一想，不对，若是朱浩能影响新皇，从皇帝到朱浩这个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权臣，都遵守契约的话，那这件事还是可执行的。
重要的是……本来银号就是朱浩开的。
等于说朝廷把银子左手倒右手，自己把银子存在银号，回头再找银号借钱，利息付给银号，而朝廷又在盈利中占了大头。
真是稳赚不赔。
“小当家，京师各地的商会，如今对银号多有顾虑，您看是否找个机会……或是找什么人，去跟他们沟通一下？”
苏熙贵见朱浩还有个目的，就是想获得政策上更多的支持。
现在商贾肯存银子，多数都还看在他苏熙贵的面子上，而不是朝廷。
朱浩道：“回头让户部唐主事去见他们，宣扬一下政策，让他们知道，如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第五百五十三章 借题发挥
唐寅最近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
明天他将第一次出席朝会。
作为户部出事，本没有参与朝议的资格，但因为他掌控的皇庄体系，背后有一大批兴王府旧僚跟着他吃饭，这可是涉及朝堂安定的大事，再加上皇庄处置尚未完全尘埃落定，需要他偶尔到朝堂上汇报工作进展。
唐寅想到自己将以正六品京官的身份在朝会中述职，就算他再放荡不羁，也激动得两天没睡好觉。
朱浩白天找他说银号的事，看到唐寅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大概就知道老家伙有点不太矜持。
“先生，在我的设想里，以后你想以正统文官的方式成为大明柱梁，有点困难，不如另辟蹊径，从管理商贾以及邦交等事宜上，逐步成为大明的中流砥柱……”
朱浩给唐寅洗脑。
唐寅看了看窗外的车水马龙，此时还没到中午，朱浩明显早早就从翰林院回来了。
说话的地方，正是在朱浩的火锅店。
“人怎么少了那么多？”
唐寅答非所问。
“哦，我又在京师开了两家分店，把一部分客流给引了出去，这里晚市更热闹一些，有时候还会加桌。”朱浩道。
唐寅瞠目：“你都进翰林院，还顾着生意上的事？”
“有钱不赚是傻子。”
朱浩撇撇嘴，“明天朝会上，你要说的话，我帮你做了整理，回去后好好看看。剩下就看你临场应变了。”
朱浩作为兴王府体系的“大管家”，什么事都给唐寅设计好。
唐寅拿过一本好似讲案的册子，叹道：“真不知你是如何想的。哦对了，你说的什么管理商贾，是怎么回事？”
朱浩笑了笑。
大明对于商贾一直都不够重视，士农工商，商人的社会地位最低，但历史已经证明，真正把世界推向工业文明的，恰恰就是很不受待见的商贾。
商人逐利，只有激发他们的逐利热情，给他们社会地位作保障，让他们去改进技术，发展生产力，才能让落后的农业文明一点点进步。
朱浩笑道：“比如说以后朝廷在六部之外设立一个商部，你当部堂，就是这样……”
唐寅皱眉：“你小子可别乱来。”
“我是那种乱来的人吗？至少你心里有个数，明天朝堂上别让我们失望。”
朱浩笑嘻嘻地，好似个天真的孩子，“再就是银号那边的事，我要跟你对接一下，以后陛下可能会将内府的一些权限交给你……”
……
……
唐寅在朝中只是户部主事，就算有点权力，但绝对谈不上是什么重要人物。
但在兴王府体系内，他的地位却很高。
皇帝没法把朝廷的权力分给没有当官经验的唐寅，但皇帝自家事务，诸如管理内府等，完全可以交给唐寅，本来唐寅就负责内府有着大笔进项的皇庄，让其负责内府的财政大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没有具体落实。
翌日清晨。
朝堂上，唐寅一身六品朝官服，立在众大臣中很是显眼。
很多人很好奇，大明赫赫有名的才子，曾经以装疯卖傻逃离南昌，落了个疯癫骂名的唐寅，怎么就一跃龙门与我等同列了？
据说是兴王府内当幕宾？
这老小子很懂得见风使舵啊！
逃离宁王府，跑去兴王府避难？
然后以能力获得兴献帝的推崇？
那将袁宗皋置于何地？
或者说，唐寅到兴王府，是否就是袁宗皋在背后推波助澜？
轮到唐寅出来述职。
他按照朱浩给他准备的文案，先讲述了从他接手皇庄后，一个月内发生的变化，包括安置兴王府到京师的家眷等事，再就是提到了一项很重要的内容……
勋贵田地兼并。
杨廷和在旁听了，马上感觉到唐寅想借题发挥，以皇庄之事，牵扯到打压勋贵的话题。
勋贵在正德一朝，日子过得很逍遥，主要因为正德皇帝胡闹，没心思去管这群吸附在朝廷体系上的蛀虫，而江彬和钱宁等人又不想跟实权人物争锋，加上张家兄弟带头，使得正德一朝，京师以及周边地区土地兼并问题日益严重。
弘治时，京师周围的好田，勋贵只占了少数。
但到嘉靖初年，京师周边过半的熟田都落到了皇庄、勋贵和大臣手中，有地的农户逐渐变成佃户，很多人更是迁徙离开京师之地，前边河北地区发生水灾后，也有过将周边百姓往中原迁居的经历。
总的来说……
京师周围隐患很多，最大的问题来自于土地兼并。
到此时，户部尚书孙交仍旧没有到任，以至于唐寅提出这些事时，就好像是在跟在场的朝臣叫板，甚至在户部找个能直接喝斥唐寅让其住口的人都没有。
再说了，唐寅说的都是社会现状，符合文官针砭时弊的作风，为何要打断他？
但杨廷和听了心里却很不是个滋味。
新皇打压勋贵的目的，还是为了巩固皇权，让皇帝皇权更加稳固，对文臣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杨廷和觉得或应该跟勋贵保持立场一致，方符合文官的利益。
“户部，怎么看？”朱四听了唐寅的讲述后，转而看向户部侍郎、主持户部部堂事的秦金。
秦金很清楚，现在户部已逐渐成为新皇的禁脔，即便自己可以在大礼议等问题上站在杨廷和一方，但涉及户部内部事务，他已逐渐失去话语权。
秦金道：“回陛下，皇亲国戚侵占土地之事，历来皆有，先前朝廷已发诏书，着令皇亲自查，近来侵占田地要归还，过去者……也要上报朝廷，如今尚且在进展之中，但因年代久远，一时处置不易。”
在此等事上，秦金明显不想得罪人，有点搅浑水的意思。
先前在皇庄事务上，皇帝提出一个说法，就是皇庄的设立乃陈年旧事，并非从正德朝而起，一时要解决不容易，应该一步步来。
秦金照搬过来，意思是勋贵兼并土地的事也不是一天形成的，短时间内无法解决。
本来就是嘛。
人家勋贵“凭本事”搞来的田地，或是直接明抢，或是构陷地主落罪，或是以低价强买强卖，再或是以市价购买，总之田地都落到人家手里去了，凭什么一道御旨下去，人家就要自查，甚至还要归还？
就算真有人拿出田地归还，或是上报了，也不过是想息事宁人，肯定是不尽不详，皇帝你有点社会阅历好不好？
吃到人家嘴里的可吐不出来。
朱四道：“朕让人查阅了过去数年西北的军费开支，庞大不说，每年都让国库无法应承，却说在正德十四年之前，西北的军需调度倒还好，可到去年后，西北尤其是宣府仓储等事，可说急转直下。”
朱四带出个引子，意思是，这两年西北的财政崩坏，你们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当然会去想。
但谁能想明白？
一个个都是老学究般的儒臣？没一个懂经济学，至于专精于仓储和运输等事宜的官员也是少之又少，一个个更像是读圣贤书的政客，研究的是官场勾心斗角，至于大明财政……那不在我们的研究范围之列。
在这件事上，连内阁几人，甚至是杨廷和，一时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明的财政崩溃，之前文官更多是迁怒正德皇帝胡闹，还有江彬、钱宁等佞臣胡作为非，并没有去详细研究财政到底是怎么崩的。
“朕问过，粮开中前，西北有大批商贾耕种土地，在宣府等地，城外就有大批田地，甚至他们还会每年疏浚河道，只为浇灌田地，西北的果蔬、树木栽种也都能跟上，西北的通商贸易等事，一直都很顺利。
“但从二十年前开始，西北商贾大批内迁，西北屯田荒废十之七八，而有的地方，城外的田地十成十全部荒废，所有的粮食都需要从内地调运，而官路也是年久失修，无人打理。”
朱四说出了从弘治中期就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
就是西北商屯荒废，使得九边彻底成为大明的寄生虫，别说是自给自足，甚至有点完全靠大明财政来养活的意思。
蒋冕出列道：“陛下，户部盐引制改革，乃是经两位先皇陛下打理，虽有一定弊端，但太仓府库充盈，足以能应付西北调度之事。”
“是吗？那为何最近有关西北缺钱缺粮的上奏会这么多？朕跟你们所看到的朝事是一样的吗？”
朱四早就得到朱浩的言传身教，连辩论方面，都是直刺软肋。
眼下文官在大礼议方面明显吃了亏，蒋太后入宫不说，兴献王也受封兴献帝，就算没加皇字，这也是对文官一次很大的打击，而他们要扳回一城的最好办法，就是利用对朝堂的掌控，让皇帝陷入到财政危机中。
只要你手上没钱，西北各处都跟你伸手要钱，你想当个明君圣主，那还不是要乖乖听我们的？
朱四的话说完。
杨廷和马上便感觉到，朱四有意拿西北商屯说事，明摆着是想先堵住文官的嘴。
朕都找到原因了，是因为粮开中的改革，让西北陷入到钱粮匮乏的状态，你们要么提出解决方案，要么就给朕闭嘴！

第五百五十四章 斗法
在场大臣看出来了，这个小皇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特别较真，在发现问题后，绝对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不符合清静无为近乎中庸的儒家理论，但皇帝这么认真对待出现的情况对大臣们来说也并非坏事，说明皇帝很勤政，但这样会让大臣觉得很累。
“这样吧，朕想知道今年年底到来年春荒结束前，西北军需所用的钱粮缺口到底有多大，最多半个月，要拿给朕具体的数字，以便在秋粮征收上来后，做出合理的调配……户部和仓房都动起来吧。”
朱四一脸认真，但他心底也知自己实力不足，眼前这群大臣不会全力配合，只能以下达政令的方式，让大臣们先去总结数字。
对杨廷和等人来说，皇帝的这一步棋，明显是算计到他们将要出的下一着而提前进行布局。
你们不是想拿钱粮调度之事来为难朕吗？朕就先将你们一军！让你们自行去查，把数字报上来。
……
……
朝会散去。
唐寅留在宫闱，被皇帝叫去乾清宫叙话。
作为一个正六品的户部主事，这待遇堪比杨廷和这样的内阁首辅，让普通大臣看了无比眼气，有点像唐寅刚进兴王府时的情形……兴王有什么事不问王府属官，只找唐寅咨询。
别人能不嫉妒不满？
有妒忌自然就会有各种穿小鞋的行为，但唐寅目前虽然人在朝中，可好像不在正统文官体系内，就算文官想给他穿小鞋，暂时却找不到唐寅的跟脚在哪儿。
“杨阁老，目前的情况是，西北今年很多地方的秋粮入库情况尚不明确，要等到秋后一并上报后才知晓……这么着急就要拿出总结，只怕会出现巨大的缺漏。”
户部侍郎秦金在朝议结束后，趁着出宫的空当，赶紧追上杨廷和说事。
杨廷和奇道：“户部以往在此等事上，没有经验吗？”
秦金苦笑了一下。
以往正德皇帝什么尿性，大臣有不知道的么？
朱厚照才懒得管那些破事呢！
新任工部尚书赵璜就在旁边，闻言道：“过去数年，西北一直由户部右侍郎……如今南户部黄部堂所负责，朝廷调度方面一直没出问题，也就是他离开宣府往南京后，西北用度才开始紧张起来。”
蒋冕侧头打量赵璜：“先前你在朝堂上怎么不说？”
因为先前蒋冕在朝会上被皇帝反呛，心中气不过，你们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说，害得我被皇帝贬损？
作为工部尚书，赵璜被内阁次辅如此教训，自然会觉得没面子。
赵璜跟蒋冕之间没有任何隶属关系，虽然都知道现在朝堂事都要听从杨廷和的吩咐，可也没有明文规定，说我必须要听啊。
“黄公献？”
杨廷和似想起什么。
南京官场的整肃，一直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到目前为止，京师六部九卿、各部侍郎、少卿等职位，基本给换了个遍，余下的也就寥寥几人，但南京官场却到现在都还没正式展开清洗。
黄瓒被认为是王琼一党，跟皇帝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因为黄瓒是从地方上因盐政有功而被调到户部，之前当户部右侍郎也一直在宣府治理军饷，没有跟杨廷和起过正面冲突。
再加上黄瓒于宣府和南京时，打理军饷和支应大军供给方面，一直颇有能臣名声，而黄瓒被调到南京当户部尚书还是由杨廷和举荐……
如此一来，杨廷和就不好界定，黄瓒到底算政敌还是自己人。
毛纪道：“既然志同他一直都不同意领户部的差事，何不将公献调回京师？有此能臣充任要职，朝廷或许在这方面就毋须担心了。”
杨廷和打量毛纪一眼。
就算黄瓒有能力，好像也能解决眼前的麻烦，杨廷和暂时也没有把黄瓒调到北户部为尚书的心思，他还想拿户部钱粮缺口向新皇发难，让新皇收敛那股嚣张跋扈的气势，让其听命于大臣。
这时候把有能力的黄瓒调回京城，着手帮皇帝解决问题？
秦金发现前面几人越走越快，急忙追上去，不忘表明自己的态度：“户部无非是负责各地征税事宜，并涉及钱粮入库，只要是秉公的部堂，从未曾在此方面出过问题……如今当及早定下户部右侍郎人选。”
几人好像听不到秦金说话一样，继续快步前行。
在这种趋步出宫时进行的临时会议，对与会者唯一的要求就是言简意赅。
还有就是说话要有份量！
你一个户部侍郎，还想在这里大放厥词？这种事是你能决定的吗？就连工部尚书该被训斥还是会被训斥，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秦金的意见，是找个能干的户部右侍郎，把宣府军饷打理好，这才不会令西北军需出现重大缺口，而不是围绕户部尚书这个坐衙的行政官员身上做文章。
“怕钱粮用度的数目对不上，就多报，来年再核销！就这样罢……”
杨廷和不想再探讨此问题，随便丢下一句，等于是结束这场简短的文官议事。
秦金立刻站住，忽然发现麻烦落到他头上了。
皇帝不是让户部报出来年夏粮入库前西北之地的缺口吗？
杨廷和让多报，等于是增加预算，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为防止不可测的结果提前进行的准备，但说白了就是糊弄皇帝。
我们为了防止不够，就多报一些，让今年朝廷在太仓预算上，多往西北倾斜，这样会导致朝廷预算大幅上升，让皇帝焦头烂额。
因为光西北一项花销，就占了大明国库总开支的近五成，折合二百五十万两银子，西北用度随便增加一成，就相当于二十五万两银子，足以让国库捉襟见肘。
更何况，杨廷和会只限于给西北增加一成预算？
秦金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他感受到，自己被人拿来当枪使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孙交不想入朝，是因为这会卷入到君臣间的对立中去，就算他这个行部堂事的户部左侍郎，现在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
……
唐寅从皇宫出来，去了袁宗皋府上，代表皇帝前去探望病情。
袁宗皋近来身体不太好，时而卧榻，就算能下地也很难去参加朝议，连内阁他都有多日未曾前去应卯了。
太医几乎天天过来给袁宗皋诊病，但并未诊断出到底是何病症，大概就是老人病吧……知道你不行了，都不说什么阴虚阳虚之类的套话，中医嘛，给你定个阴阳两虚，至于是什么病，怎么导致的，自己琢磨去吧。
总结下来一句话，你快死了，这病我们治不了。
“……伯虎，你能来，老朽颇感欣慰，以后辅佐陛下的重任，就要落在你肩上了。”
袁宗皋大概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此番为了迎接唐寅，他甚至挣扎病体下了床榻，唐寅赶紧扶他在桌前坐下。
刚入秋不久，袁宗皋身上已披着厚重的衣服，显得身体很虚，他咳嗽两声道：“陛下近来……有何麻烦事？”
唐寅道：“都还好，袁老不必着急，慢慢养病，养好了回朝，陛下还等着您出谋划策呢。”
“呵呵。”
袁宗皋无奈摇摇头，“这副身板，老朽很清楚，怕是再难跟以往那样……不复少年之志。伯虎你最近在户部，打理户部事务时，有何麻烦？与老朽说说……”
袁宗皋这会儿也没了争名逐利的心思。
之所以在兴王府还好好的，到了京城就要死要活，也是因为他生平志向已完成，临老了还能入阁当上阁老，再加上他自己也看出来帮不到新皇太多忙，在朝中被杨廷和压制得死死的。
一边是心愿已足，死而无憾，一边是辅佐君王有心无力，心气一旦下来，身体的衰老就加速。
唐寅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在户部负责的公务，尤其说明了安顿兴王府上下人员的问题，再就是皇帝对孙交入朝之事的迫切。
袁宗皋咳嗽两声道：“听张公公说，如今陛下有何事，都在问朱浩，是这样吧？”
唐寅本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是。”
“唉！”
袁宗皋叹了口气，“这也是老朽担心的地方，朱浩虽少年英杰，可说天纵之才，奈何太工于心计，若能善加引导，或可成为治世良臣，但就怕少年得志权势滔天，将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得不防啊。”
唐寅想了想，这话听起来没毛病。
旋即又仔细琢磨了一下，朱浩这小子对于权力是还挺渴望的，但若说会祸国殃民，他却是不信。
唐寅心说，这小子天天在那儿研究什么银号、火药，怎么看都是个干实事的人，这小子是挺会玩弄权谋之术，但对皇帝倒也真诚，老早便要防备他，你袁老说白了还是因为妒忌心作祟吧？
“嗯。”
唐寅到底要给袁宗皋面子，点点头，当是同意了对方的说法。
“以后靠你了，你是先帝健在时就倚重的谋士，先帝曾单独跟我说，若是你能安心治世，当可为绝顶的谋臣，可惜先帝无缘看到这一天了，但他终究未看错你。有你在，新皇大业可成。”
可能是大限将至，袁宗皋终于放下了对唐寅的成见，对唐寅一顿猛夸。

第五百五十五章 地头蛇
唐寅跟朱浩站在同一阵营，自然不会想着如何针对朱浩。
从交情上来说，朱浩可说是帮他一个迷途之人，找到了努力的方向，让他年老后实现了当初就算是运气爆棚都没走上的人生巅峰，他有什么理由要去针对朱浩？
但唐寅却能理解袁宗皋的心态。
袁宗皋惧怕的是朱浩年少得志，将来会对皇权产生威胁。
可这些都不在唐寅的考虑范围之内，皇权和仕途本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中，现在就算只是当个户部主事他也知足了，更何况朱浩已经给他规划了更远大的目标，让他以后可以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唐寅探过袁宗皋的病，看到袁宗皋人到暮年时那种盛极而衰的苍凉，心中愈发感慨。
“追求那么多作何？守着清贫，不也挺好？”
唐寅出门后，发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正想着心事，陪同他一起过来的陆松近前道：“蒋姑爷请先生过去，说是有要事商议。”
“孟载？”
想到蒋轮，唐寅突然明白世人争名逐利的目的。
从蒋轮孜孜以求爵位就能看得很透彻，任何人都无法做到对名利的淡然处之，谁让这东西可以满足一个人心中所求呢？
……
……
唐寅见到蒋轮时，发现蒋轮正在自己的新府邸招待来宾——建昌侯张延龄。
此番蒋太后入宫，蒋轮终于得到朝廷御赐的宅邸，这似乎预示距离他晋封爵位只有一步之遥，这宅邸占地面积很大，气派十足，只差在门上挂个什么“XX伯府”的匾额了。
“哎呀，张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先生。”
蒋轮见唐寅前来，马上热情向张延龄介绍，“唐伯虎，诗画双绝，如今乃户部主事，深得陛下器重。”
张延龄目光立即落在唐寅身上，表情却满是轻蔑。
张家兄弟眼高于顶，对这点唐寅很清楚，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唐寅可不觉得自己有跟张家兄弟当朋友的可能性。
唐寅拱手：“见过建昌侯。”
张延龄脸上露出近乎奚落的笑容：“你就是唐寅？听说你现在负责帮小皇帝打理皇庄……皇庄那么多地，都在你手里是吧？”
唐寅一听就知道没好事。
话说蒋轮跟张家兄弟虽同为外戚，但因为利益之争，本来就不可能成为朋友，现在张家老二主动来找蒋轮，这不明摆着是想从蒋轮身上捞好处？
想到之前张家兄弟想坑蒋轮，带蒋轮去买皇庄的地，而皇庄之前的处置权又在张家两兄弟手上，唐寅便明白此番张延龄前来拜访的目的就是从他手上拿地。
“在下奉皇命打理一些官田，至于皇庄……现在已不复此称谓。”
唐寅解释了一下。
张延龄冷笑不已：“少说废话，我这里有点生意，想跟你做……你既然负责打理皇庄，就算不能卖地，至少也需要佃户人手，还有产出粮食后，是不是也可以卖点出来？”
唐寅一听惊呆了。
张延龄是蠢货吗？
知道我是皇帝的人，还敢堂而皇之到我这里来讨要好处？话还说得这么直接，要等皇庄田地出了粮食后，往你那儿送？
“不是本侯吹，皇位都是我姐姐赐给小皇帝的，可小皇帝登基后，非但不领情，还处处限制我们，京营这肥差没交给我们就算了，现在连皇庄土地都不肯分我们一点？姓唐的，我听说，你对我们兄弟俩意见很大，朝堂上还想参奏我们霸占田地，想让我们吐出来？”
张延龄跟蒋轮相处时还能好好说话，显得平易近人，这是蒋轮找唐寅来的重要原因。
可见到唐寅后，张延龄的态度明显变化，简直要吃人。
连蒋轮都听出好像有不对的地方，感觉自己似乎犯了大错。
唐寅道：“建昌侯是从何处打听来的消息？在下做何事都是秉公而为，何来对谁有意见之说？”
张延龄猛地一拍桌子，道：“当我们兄弟孤陋寡闻呢？这朝野上下，我们兄弟的眼线可不少，你做没做过，比我们清楚。现在是给你机会，让你迷途知返，如果继续执迷不悟的话……可别怪我们兄弟让你在京师混不下去！
“蒋老弟，看你挺机灵的，别跟这种人走得太近，别等回头我找人收拾他，连累了你！走了！”
末了还把蒋轮威胁一通。
蒋轮肠子都悔青了。
这货叫我把唐寅找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这算怎么个说法？
“建昌侯，你要走了啊？那我出去送送……”
蒋轮要送张延龄出门，张延龄却不领情，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蒋轮的府宅。
……
……
“伯虎兄，我真不知道他找你是为了说这些……先前他跟我说得挺好的，说要好好结交你这个皇帝跟前的红人，顺带问问你皇庄之事，我就当真了，心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之前他们不是也没把我怎么着……”
蒋轮明显对张家兄弟的印象不错。
主要是因为当初蒋轮连个屁都还不是的时候，代表兴王府到京师送贡品，得到张家兄弟的“礼遇”，从那时开始，蒋轮便觉得外间对张家兄弟的传言多有误解。
后来他跟着新皇到了京城，张家兄弟想拉拢他，有心让利，更令他好感倍增。
现在才知道，原来张家俩货真的是人见人憎的恶棍，翻脸比翻书都快。
唐寅却无所谓一笑，道：“听说之前皇庄田地变卖事宜通过太后的关系，落到了他们兄弟俩手上，他们已将不少田地兜售出去了，结果陛下一道御旨，将他们的生意给坏了，自然心有不甘，又不能找陛下的麻烦，当然是来为难我了。”
蒋轮叹道：“伯虎兄你都想到了，我却没往这方面想，抱歉啊。”
“没事。”
唐寅洒脱地摆摆手，“如此也好，至少让我知道，他们心有不忿，以后出门的时候小心一点……跟朱浩那样，明里暗里多带点人保护总是好的，但要防止他们去皇庄捣乱。”
蒋轮道：“怎么个防备法？”
唐寅谨慎地道：“皇庄田地，眼下要养活兴王府到京师一干人，只能多派人手盯着，一旦有人往皇庄靠近，就要叫人。但皇庄田地那么辽阔……就怕不好防啊。”
蒋轮眨眨眼：“要不要去问问朱小先生的意见？他主意最多。”
唐寅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被张家兄弟给盯上了，是该问问朱浩怎么办。
此时唐寅心里没底，要是张家兄弟真把皇庄之事迁怒到他身上，还真是个大麻烦。
……
……
等到中午，唐寅和蒋轮才见到从翰林院回来准备吃饭的朱浩。
朱浩听蒋轮说张延龄去找过他，便问：“不会连唐先生也一并叫去了吧？”
“这……”
蒋轮看了唐寅一眼，心想，朱小先生果然神机妙算，找他问策绝对没错。
唐寅道：“你怎知晓？”
朱浩撇撇嘴：“先生这是装糊涂吗？皇庄那么大一块肥肉，张家兄弟本已吃到了嘴里，现在让他们硬生生吐出来，他们能甘心？现在明摆着有人在暗中挑唆，让他们来找唐先生你的麻烦。”
“挑唆？”
唐寅马上想到一个问题，张家兄弟怎么知道他在朝堂奏事时，提到勋贵霸占土地之事？
朱浩笑道：“你们不会真以为，只有我们会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而我们的对手就一直克己守礼、按部就班吧？杨阁老何等人物，江彬和张忠他们都不是其对手，你以为他就只会在朝堂上讲道理？”
“难怪。”
唐寅吸了口凉气。
张家兄弟突然出现，也是唐寅没法理解的，这对活宝就算再莽撞，照理说也不会找新皇的人麻烦吧？
但若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那事情就说得通了……有人想看到皇帝跟张家兄弟起冲突，皇帝虽是过江的强龙，但张家兄弟盘踞京师多年，到现在已是三朝勋贵，无愧为最强大的地头蛇。
就算斗法皇帝最后赢了，必然也会一地鸡毛，而把张家兄弟给惩治了，对文官来说等于是少了个对手。
从文官的角度来说，皇帝和张家兄弟属于“狗咬狗”。
蒋轮在旁恨恨然道：“寿宁侯和建昌侯不会被人拿来当枪使了吧？跟新皇作对，对他们有何好处？”
朱浩笑道：“我听说兄弟俩贪财好色，做事从不讲规矩，也不会考虑后果，这俩莽夫你想用常理去揣度？他们的处事原则，就是谁让他们不爽，他们就要跟谁玩命，最容易被人挑唆……接下来他们可能连更无法无天的事都能做出来……他们自以为陛下不能把他们怎样。”
“那……”
蒋轮先看了看唐寅，这才一脸认真地道，“赶紧请陛下教训他们一下，不能让他们乱来。”
“不可！”
朱浩态度坚定：“让陛下亲自出手惩罚，会落个不仁不义的恶名，就算要动他兄弟二人，也不能是这两年。”
唐寅好像早就熟悉了朱浩的套路，眯眼道：“所以你有更好的办法让他们吃亏，是吧？”
朱浩笑道：“那当然了，我们到京师的目的，就是分化瓦解并彻底打压京城这些地头蛇，张家兄弟是地头蛇，杨阁老也算是地头蛇，他们自以为在京师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但其实要对付他们，还是有很多妙招。”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算计他们是你的事，你先要确保我出门别让人用刀砍了才行。”
“哈哈哈……”
蒋轮已在旁大笑起来。

第五百五十六章 两宫之争
孙交在经历三次请辞，又三次被驳回挽留后，这天被皇帝召见于朝堂。
算是给孙交一个更大的台阶下。
“……孙卿家，你是老臣，朕需要像你这样的能臣来统领户部，如今正是朝廷革除弊政，开源节流各方面都需要做事的时候，有你在，能震慑宵小，让天下归心。请孙卿家不要再拒绝了，给朕一个机会，让朕可以重振大明荣光……”
朱四亲自在朝堂上，当着诸多大臣的面，劝说孙交接受户部尚书的职位。
这已算是文臣的最高礼遇了。
孙交已连续拒绝官职，在杨廷和那一边，他算是完成了“交待”，无须再担心杨廷和觉得他是“欲拒还迎”，此时此刻他已是骑虎难下，若是如此还要回绝皇帝，那他孙家就真的要倒大霉了。
“老臣年老体迈，实在是……”
话不投机，孙交还是执迷不悟。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上前一步道：“孙老，如今朝堂上老臣众多，诸位可都是大明朝堂的基石，都不以年老而自居，实乃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
“这……那老臣……便勉力一试，希望不辜负陛下的期许……”
到了这一地步，孙交才算是正式接受官职。
……
……
朝议结束。
出宫的路上，孙交被诸多的官员围上去恭贺。
孙交别的没有，声望还是在的，当初他致仕更多是因为耿直直谏，开罪了正德皇帝和那群佞臣，他的回归可说是“众望所归”，那些不太喜欢卷入朝堂争斗，带有一点中立性质的大臣自然欢迎，就算杨廷和派系中的死党，也都觉得孙交回朝不是什么坏事。
这才是杨廷和担心的地方。
到现在，杨廷和跟孙交之间尚未有过正式的沟通，杨廷和甚至不知道孙交的政治态度到底是什么。
到了内阁值房。
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出现，杨廷和本要跟蒋冕商议事情，见到萧敬来只能先把手头的事放到一边。
“……圣母太后娘娘下旨，陛下如今年岁不小，国祚刚安，该早些为陛下完成大婚，酌情让礼部定下时间和人选，并安排吉时和婚娶礼数。”
萧敬一上来便说明情况。
为了区分张太后和蒋太后，萧敬用了一套之前未在官方出现过的说辞，算是对皇宫里两位太后身份的重新界定。
这样是个人都能听明白，着急让新皇婚配之人不是张太后，而是蒋太后这个皇帝生母，因为只有她才是“圣母”，皇帝的母亲为儿子的婚姻大事而着急。
“请回禀，臣等记下了！”
杨廷和拱手领命，显得很正式。
……
……
送走萧敬。
费宏凑过来问道：“太后如此关心陛下的婚事，是否有与朝中大臣联姻的意向？”
一句话就把重点给挑了出来。
太后是不可能无端在这时候提出要新皇早点大婚的。
现在提无非有两层原因。
一个原因是蒋太后入宫之后，在朝堂上的存在感比较低，想以此来为自己正名，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才是真正的太后，有权为儿子的婚姻大事做决定。
第二个原因就是孙交回朝。
蒋太后入京时几乎用“绑架”的方式把孙交带到京师，同时还带了孙交的女儿前来，今天朝会上孙交在几次辞让后终于答应履职户部尚书，估计蒋太后认为跟孙交联姻的最恰当时机已出现。
毛纪道：“陛下大婚，照例不能以朝中四品以上文臣的闺秀来作为备选，此事应当由礼部按过往惯例来进行。一是不可操之过急，二是不能破坏规矩。”
大明挑选外戚有一套，名宦家里的名媛闺秀是不能作为皇后备选者的，尤其是文官家里的。
国丈之前会封伯爵，到孝宗时开始封侯，你一文官，既在朝堂有威望，又想拿到军职的世袭爵位，那对朝廷的影响力就太大了，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外戚集团，所以有明一朝，挑选的皇后家族都是一般文人士族阶层，以中下层官员和监生之女中选者居多。
首先要家世清白，再就是姿容、礼仪上等，还有最好就是有孝义的名声。
更浅白一点……就看谁手段高明，能认识礼部负责此事的官员，或者是能把银子塞上去。
当初张太后不也是这么上来的么？
在费宏面前，杨廷和不会说太多，但等各自到位置坐下，费宏和毛纪轮值先回去休息，到下午再过来值夜，杨廷和才对蒋冕道：“定不能让陛下跟孙志同有联姻之可能。”
蒋冕一听立即就明白过来。
……
……
翰林院中。
朱浩还在继续修书，日子过得无比清闲。
这里可比在兴王府读书时轻松自在多了，好像每天都有事做，又好像每天都没事做，除了初来乍到不太好意思翘班，别的都还好。
估计进翰林院半年以后，自己便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定期请假了，但现在还是要装出爱岗敬业的假象，糊弄一下同僚。
“朱浩，你出来一下。”
朱浩这边还在那儿悠哉悠哉拿本书看，杨慎突然到来，把朱浩叫了出去。
相比于朱浩的“勤勉”，杨慎这样翰林院的老油条就有点太不矜持了，一旬十天，杨慎待在修撰房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天，偶尔来一趟也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看就是没把翰林院的事太当回事。
朱浩出来后，没见到其他人。
杨慎道：“今日孙老回朝了。”
“哦。”
朱浩点头，“孙老到了京师，几次上奏请辞，陛下百般挽留，料想也不能推诿太久。”
杨慎颔首同意朱浩的说法。
换作任何一名大臣，被皇帝如此礼遇，都没有回绝的理由，若这样还要执迷不悟，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杨慎道：“今日圣母太后下旨，说是要为陛下早日完成大婚。”
朱浩不解地问道：“此事不应该由太后下懿旨来决定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
杨慎对朱浩言辞的一针见血很满意，继续道，“如今陛下以孝义，刻意疏远皇太后，而将圣母太后的话当作金科玉律，如此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两宫旨意轻重不分，让人拎不清陛下的宗祧。”
朱浩心想，说这么多，不还是在大礼方面挑皇帝的毛病？
朱浩道：“我在安陆时，当时陛下尚为王府世子，就曾听闻，兴王府有意与孙老部堂家族联姻，时为孙老回绝，如今圣母太后于此时提出陛下大婚之事，是否跟孙老回朝有关呢？”
杨慎微笑道：“你也看出来了？料想便是如此……大明的规矩，不能以重臣之女与陛下联姻，更不能在大婚前指定人选，以庶人之女为皇后，早已形成定制。”
不用杨慎解释，朱浩也知道大明选后的规矩。
虽然大明历代君王的选后规则略有不同，但大致都分为“海选”、“初选”、“细选”、“精选”、“宫选”、“妃选”、“推选”、“钦定”这些流程，总的来说就是从几千名皇后备选者中，挑选出一名成为皇后的女子。
在推选中，也就是“选三”的三人就算钦定没选中皇后，也必定可成为妃子，甚至是贵妃，将来皇后死亡后甚至有册封为皇后的可能。
当然也出现过孝宗时，选三落选的二人被孝宗打发回去的先例。
因为这种选后声势浩大，选不上的有可能会充入掖廷当宫女，除了那些没有地位的人想借此获得高位，谁会舍得把自家女儿的终身幸福给毁了？
要知道，这套选后流程下来，最后得胜的只有一人，剩下的能有机会被皇帝临幸成为妃子的，最多也就十几二十人的样子，就算想攀龙附凤，跟中彩票差不多，只供投机者去博一把。
“那若是圣母太后和陛下坚持呢？”朱浩问道。
杨慎道：“此等事不能开先例，若坏了规矩，则后世的君王仿效，会形成朝中朋党势力的根深错节，有权贵乱国之征兆。”
话说得好听，可问题是之前小皇帝坚持了那么多事情，不是一件件变成现实？
“朱浩，之前就问过你，你还没成婚吧？”
杨慎突然岔开话题。
朱浩心想，你当初问我这个，果然没安好心。
这是让我去跟新皇竞争啊？
我当了新皇的“情敌”，既把我死死绑在你们这条船上，又坏了蒋太后与孙交联姻的美梦，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可问题是你们要牺牲我的利益知否？
朱浩道：“在下的母亲，于近几日就要抵达京师，有关婚姻大事，还得由母亲来做主。”
杨慎笑了笑道：“你大概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也料定，孙老部堂定然不会答应圣母太后的联姻提请，孙老部堂回朝一事上都如此多波折，怎会在此等事关他身后名誉的事情上坏了原则呢？其实你与孙家小女年岁般配，倒也是……”
“杨兄，这件事……还是不提了吧。”
朱浩一口回绝。
朱浩可是现代人，无论孙交家世如何，他的思想都抗拒包办婚姻这种形式，凭啥在配偶方面，不能由自己做主呢？

第五百五十七章 锦衣玉食美丽生活
朱浩只需要在杨慎面前表现出明哲保身的态度就行了。
不是说我进了翰林院，就要事事都听从你们的吩咐，现在居然还要我跟皇帝抢女人？
分明是红果果的利用……
凭什么要我听命行事？
再说了，我几时说过要加入你们？
我从来都未表态，只说自己不想惹事好不好？
杨慎见朱浩对于跟孙家联姻没多少兴趣，也就暂且不提，但朱浩明显感觉到，杨慎对此好像颇为执着。
蒋太后以“生母太后”为名义下旨，说是要给儿子选后，随即张太后便正式下达了“母后皇太后懿旨”，同样要为朱四选后和选妃，等于是两个娘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问题起了争执。
这明显是杨廷和的意思。
凭什么你蒋太后下旨，我们就要俯首听命？
真要按照你的吩咐去做，是否说明我们承认了现在你已然是皇太后？如今你儿子还是你儿子，你有权为其挑选儿媳妇？
那你置张太后于何地？
反之张太后下懿旨情况则完全不同，我们操办起来那是听皇太后的话，那可是皇帝法理上的“母后”。
如此一来，才算名正言顺！
但这么做的后果便是彻底得罪了蒋太后。
可让蒋太后去跟张太后争，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太现实。
毕竟蒋太后能进宫，全靠儿子“胡搅蛮缠”，逼大臣退让的结果，朝中皇亲国戚和勋贵、文臣武将，基本都站在张太后一边。
你蒋太后凭什么以给儿子操办大婚为名来申明正统性？要知道你儿子都已过继出去了，不再是你儿子好不好？
……
……
皇帝大婚，礼数非常复杂。
仅仅是海选就要搞上三五个月，哪怕从现在开始搞，要到年底前才能把各地选拔出来的适龄女子送到京城，进入第二轮选拔。
所以说明朝的皇帝大婚，通常是登基后就要开始着手准备，时隔九个月到一年后，才能举行隆重的典礼。
流程极其繁琐！
正德皇帝朱厚照的情况便是如此。
而朱四与朱厚照法理上共同的老爹，即弘治皇帝朱佑樘，则是在皇太子时期就完成大婚，虽然跟登基是同一年进行，但前后有别，这就给了弘治帝足够的操作空间，最后只留下张太后一人，从此夫妻俩相敬如宾。
参加海选的女子有着一定条件限制。
身家清白，最好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小门小户也行，但一般想要从地方选拔中脱颖而出，家人多少要带一点功名，或者家境优渥，毕竟想让地方官和派去地方上选拔的太监同意，怎么也要稍微打点一下，穿个打补丁脏兮兮的衣服到京城参与二轮选拔，你说寒不寒碜？
再就是这些入选的家族，一般都要家大业大，觉得牺牲个女儿没多大损失，反正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泼给谁不一样？
或许参加选拔能够幸运地突出重围，突然就母仪天下了呢？送女儿去选后、选妃，就算选不上留在宫里当宫女，还给家里省了嫁妆钱呢！
至于什么明事理，不想牺牲女儿幸福云云，在这时代对大多数人家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农耕文明最讲究的是保证整个家族的繁衍和生存，家族利益高于一切，溺女婴的事件在全国各地都屡禁不绝，还想让全社会注重不能产生太多价值的女人的终身幸福？这就好像文明人强行要求茹毛饮血的野人不能吃生肉一样不可思议。
女性地位的提高，来自于律法方面的强制要求是一个因素，更多则是因为随着科技进步、社会发展女性能够创造巨大的价值，以此逐渐趋向男女在地位上的平等。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女性的独立源自于经济的独立，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
……
八月初六。
朱娘一家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京城。
这天朱浩请了一天假，上午辰时刚过就带着于三等人去城外迎接，一直到快中午时，朱娘乘坐的船才过了城东运河水门，朱浩站在码头上老远便挥手示意。
船只靠岸，站在船头的朱娘满心欢喜看到了自己已长高很多，都快认不出的儿子。
“娘！”
随着朱娘下船，朱浩笑着迎上前打招呼。
朱娘一把将朱浩揽入怀中，几乎要喜极而泣。
李姨娘牵着小朱婷下船，小丫头耷拉着小脑袋，频频往母亲身后躲，明显有些怕生。
兄妹二人虽是一起长大，但朱浩的成长期基本都在兴王府中渡过，小时候忙着做生意改善家境，往往有家也不回，一有空暇就躲在工坊和实验室，十岁之后又开始忙着应科举，更是忽略了跟妹妹建立感情。
“哎呀，我家的小状元公，真是上天赐下来的文曲星，快让姨娘好好看看……不行啦，现在浩少爷已经是大官了，以后是不是还要给您行礼呢？”
李姨娘很得意，生怕别人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年就是大明的状元一样，故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
但码头上的人实在太多，再加上今天朱浩没有穿官服，根本就没人往这边瞧。
“娘，姨娘，我们先回去吧……我已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宅院，等到了地方我们再细说。”朱浩笑道。
李姨娘有些遗憾：“你为啥不穿着官老爷的衣服来码头接我们呢？”
朱娘白了李姨娘一眼：“小浩穿常服明显是要保持低调，不想惹事；再说了，京城达官显贵那么多，小浩刚当官，太过张扬不好！”
……
……
一家人乘坐两辆马车，到了朱浩特地给家人准备的宅院。
这是朱浩花了一千四百两银子买回来的宅子，典型的北方四合院结构，前后三进，看起来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那种，朱浩也不怕杨慎去查，毕竟家里面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再加上有着锦衣卫的背景，弄个宅子住着还犯法不成？
朱浩逗了逗朱婷。
小丫头正德四年出生，如今虚岁已然十三，跟朱浩相处久了，慢慢变得熟络起来，拽着朱浩的胳膊不断叫“哥哥”。
进入院子，李姨娘环视一圈，脸上满是兴奋。
“虽然没咱安陆的宅子大，但总觉得这里更气派些。”李姨娘道。
朱浩把房屋的契约拿出来，交给朱娘道：“宅子还行，虽然没有假山湖泊和亭台楼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该有的都有，我花了一千四百两购下，翻修和添置家具又花了六百两……”
“啊！？”
朱娘瞠目：“那不是一共花了两千两？咱们家人少，随便找个地方住着就行，不用如此破费。”
朱浩笑道：“现在咱们家又不缺银子，亏待自己干嘛？这点钱又不算什么。”
朱娘突然有些发愁：“要是让你祖母知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家从安陆迁回京师后，可说是家道急速中落。
本来朱家老太太还想利用关系给朱万宏提供一些便利，但到后来，全靠朱万宏接济，朱家一大家子才没有沦落到流落街头的地步。
朱家在京城也曾尝试过开工坊和做店铺生意，但一来本钱少，二来是没人能执领家业，连唯一能支棱点的刘管家都被朱家赶走，生死不明。
三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那就是京师这地方，很不适合外来者做生意。
京城之地，店铺林立，里面的掌柜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什么阁老部堂或是都督府的勋贵，再或是宫里大太监的家人，一群恶奴当街就能闹事，没有点强大背景，在京师做生意举步维艰。
“浩少爷，你快穿上官服，让我们瞧瞧……姨娘就想看到你穿官服的样子。”李姨娘看过自己的房间后来到外边的院子，喜滋滋道。
朱浩摇头：“官服不在这边。”
朱娘有些奇怪，问道：“你平时不住在这里吗？”
“娘，是这样的，平时我要去翰林院上班，再就是还肩负……别的事，回来的时候不会太多，但我会尽量抽时间回家来陪你们吃饭……这会儿我的日常用品放在别处。”朱浩耐心解释。
朱娘知道儿子现在做大事，对她而言，只要儿子有出息，是否住在一起并不重要。
“对了娘，大门左右两边的房子也是咱们家的，但与这边隔开了……我让于三准备了一些人手，保护宅子……”朱浩道。
朱娘不解地问道：“你怕你祖母来找我们的麻烦？”
朱浩笑道：“娘，时过境迁，现在要担心的不再是祖母，而是别人……我这么跟你说吧，刚才跟我前来，现在还在门口守着的，全是锦衣卫的人……”
李姨娘凑过来问道：“锦衣卫？我记得我们朱家就是锦衣卫，好像没什么特别吧？”
朱娘隐约觉得事情有点大，问道：“为何有锦衣卫贴身保护？”
“娘，我是陛下最信任之人，陛下要保护我的安全……”朱浩拿出孩子般得意的神色，在家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真的有出息了。
李姨娘问道：“陛下，就是皇帝，当年的小兴王吧？”
被朱娘瞪了一眼后，李姨娘往后退两步，不再多嘴。
“那你小心啊。”
朱娘对朱浩的关心溢于言表。
朱浩道：“娘，我现在很好，帮陛下做事，还在翰林院有了正式的官职，这两年杨阁老当朝，我施展政治抱负的空间不大，等过个两年……在朝中就大有前途。我一定给娘争取到更好的诰命。”
“这……别想那么多，好好当官，好好辅佐皇上才是真的……”
朱娘面带安慰之色。
朱浩点了点头：“我看到小白一起来了，小媛呢？”
朱娘摇头：“小媛让家里边带回去了，她父母放心不下，说是过个一两年，等这边稳定下来，再给送来。”

第五百五十八章 孤立无援
不是所有人都想跟着朱浩“飞黄腾达”，小白和小媛作为姑侄女，选择上却大相径庭。
小白年已二十，至今都没嫁人，没办法只能跟着朱娘到京城来，看看是否能为自己混个前程。
至于小媛，年岁尚小，没想过一辈子当丫鬟，再加上朱娘给的遣散费不低，她觉得留在安陆可以早早就把自己嫁出去。
当然她家里也留了后路，要是这两年嫁不出去，就把她送到京城来继续当丫鬟……这安排很有些门道。
不管怎样，朱浩对于小白和小媛没什么想法，他跟二女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自然谈不上有何感情。
小白既然跟着老娘到了京城，朱浩无法做到袖手旁观，只能让朱娘帮小白物色个对象，让她嫁个好人家总比当个老姑娘强。
晚上朱浩留下来跟家人吃饭。
米粮、鲜肉和菜蔬早就备好，朱娘和李姨娘即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切都不习惯，依然忙着给朱浩做一顿“团圆饭”，连朱婷都加入其中，三个女人忙得不亦乐乎。
“娘，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找厨娘来做这些……”
朱浩很理解家里几个女人对自己的那份浓浓亲情，可他惦记着晚上回去批阅奏疏，想简单吃过便回去加班。
翰林院那边可以请假，但朱四交待的事情却必须完成，因为最近朱四被文官轮番炮轰，朝堂上朱四没法应对，需要朱浩提前为其做好准备。
朱娘道：“许多年你都没吃到我亲手做的饭菜了，今儿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尝尝。”
朱浩听这话有点生离死别的意思。
不过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没见，再见面时，际遇跟以往大不相同，朱浩已然是状元，入朝为官了，当娘的当然想让孩子记得家人最质朴的模样。
朱浩本想上去搭把手，却被朱娘以“君子远庖厨”为由，将其赶出厨房。
……
……
天刚黑。
陆松已匆忙过来找人，催促朱浩回去办事。
朱浩道：“陆千户，我家人刚从安陆过来，不会一天休息时间都没有吧？”
陆松苦着脸道：“陛下已出宫，路上问过你多次，已跟陛下解释过了……但今天陛下在朝堂上受了文官的气，想跟朱先生商议对策。还有诸多奏疏积压，却是内阁之前有意将一些重要的奏疏给扣住，现在突然一股脑儿拿了出来……明摆着要给陛下难堪。”
朱浩叹道：“杨阁老真会给人出难题，难道他不知道内阁是干嘛的？这种僭越的举动，也能做出来？当他是皇帝，还能将奏疏留中不发？”
陆松无奈道：“所以陛下才着急。”
“那……先等等吧。”
朱浩道，“我跟家人吃过饭，等这边忙完了立即赶去。”
陆松瞪大眼。
皇帝都在催你了，你却要先顾着家？
你这个臣子是不是太不给皇帝面子了？
“你去跟陛下说一声，今晚就算忙通宵，我也会把事情处理好……瞧这模样，恐怕要等到二更天我才能赶过去，若是陛下实在等不了，让他先回宫，或是做别的事情都可以。”朱浩道。
陆松眼看朱浩这般，想到自己家眷刚到京师时的心境，也就理解了。
“那……就先如此吧。”
……
……
陆松走后，朱浩这边又等了很久，才跟家人吃上饭。
“……小浩，先前是陆典仗来了吧？怎么没请他进来坐坐？”朱娘大概知道留儿子吃饭好像耽误了正事。
朱浩笑道：“没事，他只是来传话，说陛下叫我赶紧过去。”
“你……你能见到陛下？”
朱娘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朱浩道：“非但能见到，而且几乎每天都见，陛下会把朝中很多事务交给我来处理，我需要帮他归纳总结好，来日早朝上，他才可以游刃有余地应付那些大臣。”
李姨娘笑眯眯道：“浩少爷，就算你当了官，也不能乱说啊，这话……怎听着不太让人相信呢？”
朱浩耸耸肩：“我跟陛下一起长大，他遇到事情不听我的能听谁的？”
朱娘也非常好奇，问道：“不是有袁长史，还有张奉正，以及唐先生他们在么？”
朱浩叹道：“袁长史现在虽贵为阁臣，但因其在内阁受杨阁老打压，很难直接帮到陛下，至于张奉正处理政务上经验欠缺，唐先生现在更多忙于皇庄打理之事……哦对了，唐先生现在已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
“陛下身边无人，又受到朝中老臣的排挤和刁难，而我却可以隐身暗处，观察全局，见招拆招，如此一来，陛下非常重视我的意见，基本上每一件事都会听从。”
朱娘和李姨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浩警告道：“娘，姨娘，你们可别把这件事对外乱说啊。”
朱娘赶紧点头：“娘知道分寸。”
朱婷问道：“那哥，你晚上要去见皇上吗？”
朱浩笑嘻嘻道：“是啊，不过我们都称呼陛下，皇上这称呼……基本上没人用。今天陛下在朝堂上受了文官的气，多是因为之前迎接太后入宫这件事大大超出了文官的控制，文官现在有意给陛下出难题。”
“哦。”
朱娘似懂非懂。
李姨娘看了看朱娘，又看看朱浩，叹息道：“既如此，还是让浩少爷早些吃完饭，去处理公务比较好。”
朱娘道：“对了浩儿，我们到通州后，听说朝中正在给陛下选后，还让及笄的丫头向地方官府报备，可有此事？”
朱浩瞥了朱婷一眼，神色淡然：“此事跟我们无关……我乃今科状元，就算有衙门的人上门来强行登记，一概不理便是，若逼急了，直接将人轰出去便可。此番选的是皇后，或说是妃子，入宫会遭遇许多糟心事，况且我们也不需要用此等方式提高门楣，别让小婷掺和进去。”
李姨娘和朱娘没说什么。
但朱浩能感觉出来，李姨娘有心让朱婷去，可问题是朱婷毕竟是妾生，在一定程度上属于“出身不好”，有时候就算想去选，也很困难。
……
……
晚上朱浩见到朱四时，朱四已是哈欠连连。
“朱浩，你娘和家人还好吗？”
朱四见到朱浩后，倒没什么怨责，反而一副关心的样子。
朱浩拱手道：“多谢陛下挂念，她们都还好，今天是因为她们刚到京城，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朱四点点头：“我明白的，母后到京师的时候，我也很高兴，恨不能天天跟母后守在一起呢……这两天四姐和五妹也都在皇宫里，看到她们，朕就觉得神清气爽，什么烦恼都没了。”
孩子之间，尤其还是好朋友，说话显得很随意。
朱四从小到大接受朱浩的思想熏陶，在朱浩耳濡目染下，思想比较开明。
总的来说，就是能产生一些共情，能理解别人的苦楚，甚至对敌人的处境也会仔细揣摩，明白对方为何要这么做，做这件事有什么合理性。
但朱四性子里还是有些偏执的东西，不是后天所能改变。
“朱浩，最近为西北军需之事，杨阁老已经几次给朕出难题了，还说给父王……先帝修庙的钱，绝对不能走户部的账，更提到，朕必须要每天去给太后请安……他们说的是皇太后，以体现孝道……可那并不是朕的生母，母后就在宫里，朕为何要去拜别人？”
朱四很着恼。
现在杨廷和等文臣，变着法给他出难题。
朱浩道：“想要做大事，就要懂得隐忍和牺牲，做点样子给别人看看未尝不可。不用每天都去，偶尔去看看，对你是有好处的。”
朱四摇摇头：“朕不想去。”
这就是朱浩担心的地方。
朱四太过执拗，在一些认准的事情上，就算是朱浩这个至交好友也很难劝说，尤其是涉及大礼方面，朱四的固执和坚持并不单纯是为了跟杨廷和斗法，是他打从心眼儿里真觉得应该如此。
若在此等事上令朱四难堪，或许其真会撂挑子不干，而不只是空口说说。
朱浩要尽量防止这种情况出现。
张佐此时走了过来，道：“朱先生，奏疏以及笔墨纸砚全都准备好了，唐先生已挑出一些比较重要的，您看……”
朱四道：“朱浩，朕跟你一起去批阅奏章，朕想用勤勉为借口，让大臣们觉得，朕很忙，没工夫做别的事。未来这段时间，朕出宫会少一些，有什么重要的事会让人转交你，可能年底前……朕都要头疼了。”
朱浩点头。
年底涉及秋收后的税赋征收问题，乃朝廷最忙的一段时间。
而杨廷和则借机给新皇出难题，更多是出自于西北钱粮调度方面，孙交回朝后对新皇所能帮到的地方并不多……朱浩看出来了，孙交只是名声在外，在处理户部事务上，因为其手上权力不大，受杨廷和挟制太多，使得孙交办事效率根本起不来。
朱浩可没法出面做实务，唐寅的官职又不太高，使得朱四明明有帮手，在朝中却显得孤立无援。
……
……
朱浩一直忙碌到半夜。
朱四到三更鼓敲响前便已去休息了，只有张佐和唐寅陪朱浩到很晚，朱浩将奏疏全都解决好，列出单子。
此时已过四更天。
“张公公，早些休息吧。”
朱浩看到张佐双目通红，一脸疲乏，不由歉意地劝慰，毕竟是因为自己晚过来，才让唐寅和张佐陪着忙到很晚。
张佐笑了笑道：“朱先生早些休息才是，咱家白天还能补个觉，而朱先生却要回翰林院坐班。”
言谈间，张佐很是和善。
这也是张佐在嘉靖初年屹立不倒的原因，就在于他性格随和，并不是那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奸邪之辈。

第五百五十九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
杨维聪要离开翰林院了。
调任南京户部主事，即刻前去上任。
当得知调令后，杨维聪异常震惊，想去找杨家人说理，找遍常去的地方却见不到杨慎和杨惇二人，只见到余承勋。
余承勋表示对此他也不知情，一直到离开翰林院当天，杨慎才与朱浩、余承勋等人一起到翰林院为其送行。
“达甫，你去南京历练几年，累积资历，这对你将来为官很有帮助，到南京后要多做事给朝廷看。”
杨慎出言安慰。
杨维聪死瞪着朱浩，以往他才是杨慎身边最值得信赖之人，而现在，这个位置隐隐已被朱浩顶替。
等翰林院的同僚回去，杨维聪当面质问：“为何被调去南京的人不是他？”
说着手指指向朱浩。
朱浩一脸莫名其妙。
杨慎看了眼朱浩，摇头叹息：“你有出任户部主事的经验，此番让你去，乃是为了让你更好谋求仕途上的发展……”
“少来这套！”
杨维聪彻底怒了，“当初到户部为主事，是杨阁老调我去的吧？我去了后，兢兢业业没有任何懈怠，你们让我卖地，我就卖地，本来卖地之事都已落实，却被你们突然叫停！我何错之有？”
杨慎一听也来气了。
还何错之有？
你这是装什么大头蒜？
你要是不加入皇帝那一边，何至于沦落到现在的下场？背叛了我们父子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余承勋忍不住道：“达甫，且问你，你上疏陛下之事怎么解释？”
“嗯？”
杨维聪一怔。
上疏？
这跟今日我被调去南京有何关联？
杨慎明显不想跟杨维聪多废话，摆摆手道：“达甫，有些事你做了，就要承担后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你连这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的话，那你以后如何为官？去南京好好锻炼吧。”
杨维聪仍旧很迷惑，但他有点不甘心地指着朱浩：“这小子，明明就是兴王府的人，为何能得到你们的信任？”
朱浩摊摊手：“杨兄，这与我出身何处，有何干系？”
杨维聪本以为此事提出来，杨慎和余承勋应该很惊讶，会露出一种……原来我们身边有个卧底的愤怒情绪。
结果他说出此事，杨慎和余承勋面色如常，全无波澜。
好似在说，你才知道啊？
消息也太滞后了！
杨维聪急道：“难道他出身兴王府也无关给你们做事？就不怕他跟新皇通风报信？以我所知，他跟兴王府内很多人都认识，当初在京师时，他的一个举人弟子与我们的人起了冲突，他还带了兴王府的人前去讨要，连圣母太后的弟弟都跟他走在一起……”
杨维聪以为自己终于拿到了朱浩的命门。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势的，或者说隐约知道，你们把我当成新皇的人，我百口莫辩，但我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杨慎看着朱浩道：“朱状元，真有这件事吗？”
“有啊。”
朱浩道，“当时的情况……等等，杨公子，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既然知道我跟兴王府的人有来往，为何早些时候不说呢？”
“我……”
杨思聪顿时语塞。
杨慎和余承勋本想好好质问一下朱浩，现在朱浩连解释都不用，好像其嫌疑就被洗清了。
杨慎冷笑望着杨维聪，因为朱浩的问题让他猛地反应过来，杨维聪这是要拉垫背的啊。
你知道，为啥不早说？
要是说什么你不好意思，我们只能认为，你不说是因为你是新皇阵营的人，不想透露内部的情报给我们知晓。
朱浩道：“杨公子，有些事我会单独跟用修兄解释，至于你这边，还是安心去南京赴任，山水有相逢。告辞了！”
说完朱浩好似生气了，也不等几人商议完毕，仿佛根本就不担心杨维聪再举报他什么，转身回翰林院了。
杨维聪都快气疯了。
自己明明是杨廷和父子最坚实的拥护者，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杨阁老这么没有容人之量吗？还是说杨家二公子杨惇因为之前陆湛卿的事报复我？觉得我没把事做好？
……
……
杨维聪在无可奈何中，踏上了往南京赴任之路。
杨慎和余承勋回来后，问及当日跟杨维聪所起冲突。
朱浩直话直说。
尤其提到，自己想叫兴王府的人出面帮忙把孙孺给抢回来，最好打一场架的事。
全是大实话。
杨慎听完后，点头道：“当时你是想让兴王府的人，跟京师士子产生冲突吧？难怪先前你在达甫面前不多做解释，怕他知道你的目的？”
朱浩赶紧摆摆手：“可没有此等意思。”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我明明说的每句都是大实话，可你们就是不相信，非要认为我有什么阴谋。
我就是没这意思，故意装出来的。
余承勋笑道：“看来朱公子你当初就居心叵测啊……不过兴王府的人对你挺好的，难道他们就没有防备吗？”
朱浩道：“我在王府中，虽然跟王府上层，诸如袁长史和张长史、张奉正他们接触不多，但跟时自称陆先生的唐伯虎，以及蒋姑爷之间，多少有些来往，当初他们在王府也不是很得志，老兴王过世后不得不陪同世子来京师当人质。而我适逢其会，正好在京师考会试。”
“嗯。”
杨慎认同了朱浩的说法。
都是以情理来推测。
朱浩当时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在王府中能有什么地位可言？
说朱浩在王府里得到器重，连在安陆长居，跟朱祐杬有着频繁书信来往的孙交都不相信。
杨慎会对此怀疑？
杨维聪的错误不在于他说了谎话，而是他说的实话令人“匪夷所思”，你说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兴王府的人去壮声威，这能让人理解，可你说他有权力调动唐寅和蒋轮带着兴王府仪卫司的人跟人打架……这就超出我们的认知了。
就算朱浩当时真的这么说过，那也是煽风点火，挑拨兴王府跟朝廷的关系，否则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把他一个在教坊司找茬的弟子给抢回去？
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一点吧？
余承勋问道：“朱浩，你到京师后，与兴王府的人还有来往吗？”
朱浩笑道：“有是有，但多是一些礼数上的会面，本来蒋姑爷和唐先生他们对我还算客气，但最近……却愈发生分了。”
杨慎道：“那是因为他们已不将你当成自己人，或者他们知道兴王府的秘辛比以往更多了。”
言外之意，当初他们还不知道你朱家参与谋杀新皇大哥之事，现在他们可能已经知晓，自然不会再把你当自己人。
亦或者人家现在也知道你跟文官集团走得近，还有你带头联名上奏议大礼之事违背了新皇的意愿，人家怎么信任你？
所以你就安心投靠我们，好好办事就行。
……
……
杨慎和余承勋出了修撰房。
路上余承勋侧头问道：“这个朱浩，可信吗？”
杨慎道：“你此话什么意思？”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我们有那么多人可以用，为何偏偏要去信任一个从兴王府出来的状元郎？会不会……不好说，不好说……”
就算朱浩的谎话编得再缜密，始终能考进翰林院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自然也会有怀疑的地方。
杨慎笑了笑：“不信他，信谁？达甫吗？此番进翰苑的一甲三人，除了他还有谁？”
余承勋一想，除了杨维聪就是费懋中，而费懋中是费宏的侄子，人家怎可能甘心听你杨慎的调遣？
若说去相信那些庶吉士……
庶吉士过三年后是否能通过考核留馆还两说呢，就算留馆也是从翰林院编修开始干起，比朱浩等于说少了三年的官场资历。
“也就是说，达甫被调去南京，对朱浩是最有利的喽？”
余承勋又提出个新观点。
之所以余承勋对朱浩的怀疑增多，是因为杨维聪走后，下一个跟朱浩直面竞争杨家信任之人，就他余承勋了。
朱浩马上要成竞争对手，虽然他是杨家的女婿，但女婿毕竟不是儿，父子还隔一条心呢，而且他余承勋在正妻外还纳了小妾，这点素为杨家不喜。
在政治斗争中，无论自己跟“主公”是什么关系，有人出来跟自己形成竞争关系，就必须要防止其跳到自己头上。
杨慎摇头道：“朱浩不过是个没啥背景的少年郎，出卖我们，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何况我们还有下一步计划……若是他娶了户部孙部堂的女儿，你觉得他还有被陛下重新启用的可能性吗？”
“这……他会同意？”
余承勋瞪大了眼，觉得这招有点损。
明知道蒋太后想跟孙交联姻，还让朱浩去娶孙交的女儿？先不论孙交的态度如何，朱浩会如此铁脑壳听命往前冲？
跟皇帝抢女人，那是找死啊！
杨慎笑道：“这个时候可由不得他来做主，父亲会出面说和，此为破坏陛下跟大臣联姻之举，规正大明选妃制度，而非针对他朱浩一人。”

第五百六十章 提前应对
八月初十。
乃新皇寿诞，属于嘉靖朝的千秋节，大臣照例要进献礼物。
而各地藩主，老早就准备好了礼物，相继送到京师来，这是在平定宁王叛乱，又遇到正德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后第一个千秋节，朝廷上下都比较重视，尤其是各地藩主，把这当成是否对新皇效忠的体现，打起了所有精神对待。
其实新皇登基后，各地藩主已上表庆贺，但不是所有人都服气这个小皇帝。
毕竟朱四出自皇室旁支，凭什么他那么好运能当皇帝，我们就不行呢？
各地送来的礼物很多，一些想巴结新皇的礼物自然比较贵重，这些礼物不用在朝廷那边备案，会直接送到皇宫里，经皇帝过目后送入内府府库存放。
新皇生日当天。
众大臣贺寿，中午时朱四还在文华殿赐宴。
宴席分两班。
第一班出席的是高级文臣，几位阁老、六部九卿、各部侍郎和都给事中、翰林学士等。
这一班吃完后，第二班再来。
这次来的就是在京中层官员。
朱浩作为翰林院修撰，官品虽低但未来的成就却会很高，也在受邀之列，他也终于在当官后第一次踏足皇宫，跟同僚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
翰林院这边由杨慎带队，毕竟翰林学士和侍读学士、侍讲学士都已用膳结束。
“用修，听说你马上要晋升为侍讲，先在这里跟你说声恭喜了。”
同时用餐的还有六部在京郎中、员外郎，都察院佥都御史，通政使司参议以及各寺少卿等人，杨慎虽然考中状元日久，但因之前长期不在朝，导致目前仍旧没有从修撰的位置上擢升，很多同僚在朝当官十年，已九年考满获得晋升。
杨慎在中层官员中的威望很高，当然主要是仰仗其父杨廷和在朝中的威望。朱浩得杨慎礼遇，与其坐一桌，不少人过来跟杨慎敬酒和打招呼的同时，顺带向朱浩行礼问候，互相介绍寒暄。
一顿饭有半数时间，杨慎都在跟人周旋。
赐宴完毕，没吃完的东西必须要带回去。
看起来宴席不是很丰盛，但始终是皇宫御膳房做出来的东西，民间想买也买不到，而这种赐食更多是一种荣耀，带回家也好让家人感受皇恩，顺带尝尝御厨的手艺。
“朱浩，今天在席间，你的话很少啊。”
回翰林院的路上，杨慎提了一句。
朱浩笑了笑，不知该怎么说。
我刚入朝，十四岁考了个状元，多数人对我的才学都不服气，你让我跟他们说什么？
有人过来打招呼，我还个礼数就算不错了，哪怕想跟他们多聊上几句，也要分时间和场合。
余承勋紧赶几步追上二人，问道：“你们可有留意，今天来的人好像不多？”
杨慎打量他一眼，“你是说宫人？”
“是。”
余承勋道，“先皇时，凡遇赐宴，总会有宫人出现，以体现陛下恩泽，还有遥向陛下敬酒等环节，而此番新皇登基，繁文缛节一概剔除，连赐宴都显得……不太正式，总觉得稍显寒酸了些。”
杨慎道：“新皇登基后，一直主张勤俭节约，到目前为止新皇除了在修筑兴献帝祭庙和重修兴王府这两件事上跟大臣有过争执，连圣母太后居住的清宁宫都没打算修缮。”
蒋太后入宫，正式确定当前两宫太后并存的格局。
张太后居住在仁寿宫，蒋太后住在清宁宫，以地位来论，自然是以张太后为尊，蒋太后入宫后还曾去拜望过张太后，遭到冷遇，为此朱四怀恨在心。
余承勋似知道什么，没有避讳朱浩，笑道：“却不知陛下执意要为圣母太后加封号，应当以何等办法避免？”
杨慎提到清宁宫，余承勋就顺势提出蒋太后封号的问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历史上朱四在母亲入宫后，坚持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和母亲的封号中加“皇”字，以体现他们跟孝宗和张太后平等，如此他就不用再担心过继到别人名下，继统不继嗣的说法才能成立。
不料嘉靖元年正月，清宁宫后小房起火。
大臣们以此为由，认为朱四在给父母加封号这件事上，触怒了上天，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本来朱厚熜态度强硬到无以复加，火灾发生惊恐万分，蒋太后也觉得儿子这皇位得来太容易，既是上天的恩赐，最好不要逆天而为，于是便规劝儿子。
在这种情况下，朱厚熜不得不将为父母加皇字封号的事暂时搁置，并正式以孝宗皇帝为皇考。
这一回合的大礼议之争，文官可说大获全胜。
朱浩作为后来人，自然会考虑一件事的发生对人的影响，虽然历史上没有明确说明这场火纯属意外还是人为纵火，但在一个关键的时间点起了一场莫名的大火，化解了一场君臣危机。
若这把火系人为，那纵火者或者说指使者是谁？
只要想想这件事对谁最有利，就知道谁放的。
以朱四的性格，会以自己放火的方式去化解君臣间的嫌隙？他都是皇帝了，可不会做这等吃亏的事，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把火定跟张太后和杨廷和有关。
明白这一点，朱浩感觉到，如今的朱四在某些事上的态度太过坚决，可能有人会铤而走险，把这场火给提前。
……
……
当天晚上朱四出宫来，朱浩跟其商议有关给兴献帝和兴献后加封号之事。
朱四态度异常坚决。
“此事朕可不会跟那些大臣妥协。朱浩，你是不知道，朕带母后入宫，本来好心好意带母后去见那个女人，结果那女人给母后甩脸色看，这件事我本不想跟外人提，但那女人居然让朕给她下跪！要不是看到母后在旁……真让人气煞！”
朱四之前没提这一茬。
只是说蒋太后入宫被张太后怠慢。
现在他连此等秘密都告知朱浩，注意说明他对朱浩有多信任。
此时朱浩和朱四单独说事，连张佐和唐寅都不在旁，朱浩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先前在接太后入宫这件事上，文臣明显吃了亏，张太后那边恐怕也会觉得心有不甘。”朱浩为了照顾朱四的心境，提及张太后既不能称之为皇太后，又不能说她是什么正宫太后之类，只能以其姓氏来称呼。
果然朱浩如此说，朱四脸色好看了许多。
朱四笑眯眯道：“你又有计划了，是吧？快说。”
朱浩道：“不是我有计划，而是我认为，我们的对手会有行动……陛下现在给太后加封号这件事上态度坚决，俨然如之前对付文臣的手段，陛下以为他们当以何方式来阻止陛下呢？”
朱四一听，这还要让我来想？
我要是脑袋瓜好使，就不用你来给我提意见了好不好？
“朱浩，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哪儿知道他们会采用什么手段……你快说啊，真是急死个人。”朱四道。
朱浩这才把对手可能在清宁宫纵火的可能性说出来。
朱四无比惊讶：“不会吧？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般乱来？”
朱浩道：“希望是我小人之心，但就怕……皇宫尤其是后宫，如今做主的仍旧是张太后，后宫前朝妃嫔众多，宫人也多为前两朝留下的，或许不一定是有人授意，也有可能是有人想以此立功。
“再就是陛下登基，损害了很多宫中顽固势力的利益，他们本就依托于张太后的威势而起，作为过去三十多年的六宫之主，张太后在宫内势力广布，她的一些拥趸或许会为了立功，而做出损害陛下的举动。”
朱四点点头，他听出朱浩言语中最关键的一条。
那就是，你的到来，损害了别人的利益，别人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朱浩继续道：“但以我所料，他们多半不敢对清宁宫正殿下手，目标多半是偏殿或者后房，所以陛下最好安排人手盯着，全都找兴王府出身之人，不要打草惊蛇，若不幸被我言中，立即找萧敬出面，让其作证，把为恶之人拿到明面上来威吓朝臣。”
朱四笑嘻嘻道：“朱浩，这不会又是你推算天机得知的吧？”
“陛下莫要言笑，若是臣有那能力，早就飞升当神仙了，还用得着在这里殚精竭虑？”朱浩没好气地道。
朱四仍旧笑个不停。
朱浩道：“陛下今日寿诞，还是早些回宫，跟家人团聚为好。”
朱四笑道：“不用了，中午时家里边已经给我贺过寿了……哦对了，兴王府第二批人已经到了京城，陆炳也来了，过两天让他去找你。”
朱浩突然想起还有个未来几十年大放异彩的陆炳，到现在还没混出头来。
陆炳毕竟才十一周岁，没人把他当回事，只有朱四觉得这是童年玩伴，还是奶娘的孩子，才重视一些。
现在陆炳的母亲范娘虽然住在宫外，却可以通行于皇宫内苑，历史上陆炳经常跟着母亲到宫里去玩，跟朱厚熜的关系愈发亲密。
“嗯。”
朱浩点头。
朱四兴高采烈带着朱浩出去，叫人准备火锅。
宫外庆生。
朱四一天吃两顿大餐，好像宫里的珍馐美味他都不满意，只喜欢朱浩给他准备的这些宫外的民间美食。

第五百六十一章 从文还是习武
中秋刚过。
朱浩见到了虎头虎脑看上去颇有英气的陆炳。
朋友相见分外亲热，陆炳拉着朱浩的手问东问西，好像朱浩是百事通一般。
“听我娘说，我爹跟着你做事，但为何这里没见到他人啊？”
陆炳迫切想知道父亲的情况。
陆炳跟着老娘来到京城。
老爹在锦衣卫办事，往往一出门就旬月不归家，而老娘经常出入皇宫当蒋太后的贴己人，他等于是被散养，虽然家里边也给他找了教书先生，但陆炳并非那种虚心向学的性子，没事就喜欢舞枪弄棒，看来已打算将来继承他爹锦衣卫千户的职务。
朱浩道：“你爹有重要的差事做，以后有什么事，你来找我就行。最近这几年，你要用心读书，练武也不能懈怠，不然以后怎么辅佐陛下……”
“朱浩，习文和练武都没什么意思，要不你教给我点别的……听说你算命很厉害，就教我这个行不行？”
陆炳的请求让朱浩直皱眉。
不是让朱浩给他算命，而是要学算命的本事，看来小孩子对于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
朱浩没好气地道：“以后就算你不能应科举，也要走武举之途，这样才对得起你爹娘对你的栽培。今天我倒是要好好提点你一下，你以为我是什么？路边算卦的半仙？别想那些没用的！以后跟着我好好学习，还有练功也不能落下！”
陆炳性格外向，眼神锐利，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锋芒毕露。
一般来说这种人不好惹，桀骜不驯，逆反心特别重，但这会儿被朱浩训斥，陆炳却一点脾气都没有。
自幼跟着朱浩混，童年多数时候都接受朱浩教导，朱浩等于是他的先生，再加上朱浩年岁比他大，见识也比他多，现在地位更是相差悬殊，连爹娘都对朱浩尊崇有加，他有什么理由不听朱浩的话？
“我娘说了，今天我可以休息一天，不如你带我去京城各处逛逛吧？”陆炳的请求，跟朱三初到京师时几乎一模一样。
孩子到了热闹的大都市，总想见识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
安陆虽是州城，但跟京城没法比，无论是朱四、朱三，再或是陆炳，都算是小地方来的，很容易被京城的繁华迷花双眼。
朱浩摇头：“不行。回去好好读书，过几天我会考校你一次。最近天气凉快下来，练武恰当时，回头我让关敬跟你好好比划比划，最近他武功见涨，希望你能在他手里多坚持几招。”
“这不公平！他比我大好几岁呢，估计身材也比我高大吧？”
陆炳马上抗议。
虽然陆炳跟关敬不是很熟，但以前跟着朱浩两人曾拆过招，跟关敬比武，就像大人欺负小孩子一样，陆炳心里一直都有阴影。
关敬练的可不是一般舞台上的花架子，走南闯北，本身身板就硬，性格更为秉直，在学习和练功上受他父亲的影响，踏实勤奋，每日苦练不休，不像陆炳这样，不管习文还是练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像个懒懒散散不思进取的官二代。
朱浩道：“努力学习才会有进步，明天就让你会会他，多接受教训你才能认清现实！”
……
……
朱浩觉得，让关敬跟陆炳多接触没坏处。
陆炳背景雄厚，就算考不中武举，也照样有光明前途，而关敬最大的靠山就是他朱浩，想进锦衣卫除非立下军功，否则就算朱浩有心帮忙也难。
锦衣卫这地方，要么靠关系吃饭，要么凭本事吃饭。
而所谓的关系，不是有朋友相助，更多是要靠父辈的功勋和荫蒙，而关敬则没有。
朱浩对关敬的期许，是让其考中武举人后，到边军去历练个几年，走边将上位的路线，而不像陆炳这样直接走锦衣卫的捷径。
可现在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朱浩并不着急为他们规划人生。
尤其陆炳那边，本来也用不着他朱浩代为筹谋。
……
九月初。
天明显凉了下来，朱四因为之前出入宫门，晚上休息不好，感染了风寒，但并没有因此辍朝。
只是朝堂议事时间明显缩短。
有些事朝堂上来不及说的，都以奏疏的方式进行批复，与之前杨廷和对新皇朱批多很难回击不同，这段时间趁着皇帝生病，朝政方面杨廷和有意刁难，在六部和地方执行层面故意放缓。
其实就是给朱四施加压力，趁你病，让你知道谁才是朝堂的中流砥柱。
朱四连续多日没出宫。
张佐负责来回传递消息，朱四本来就不太喜欢批阅奏疏，现在病了，更是把什么事都推给朱浩。
“……挑几件给朱先生朱批就好，剩下的交给咱家处置便是，躬体欠安，若是以陛下名义批太多的话，难免引人怀疑。”
张佐特别对唐寅和朱浩交待。
可惜这会儿朱浩不在场。
皇帝生病，杨廷和故意让六部奏事放缓，总的来说，就是一些重要的事不交给皇帝来裁决，以此逐渐把小皇帝手头的权力架空。
之前不管什么事都上达天听，皇帝通过朱批的方式，把整个朝堂掌控在手，当杨廷和发现小皇帝正在逐渐收拢权力后，立即想出这么个对策。
唐寅看着手上几分奏疏，摇头道：“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琐事，以往都是不奏或少奏，近来却增多，看来……唉！”
有些话唐寅不需要说明白。
之前朱浩也提出过这个问题。
不能总想着敌人在我们设想的范围内进行回击，政敌也是有手腕的，杨廷和作为显赫一时的权臣，连江彬等掌控军权的近佞都不是其对手，皇帝若是以循规蹈矩的方式应对，根本斗不过他。
张佐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最近……只能先拖下去了，一切等陛下龙体转安后再说吧。”
……
……
张佐经历新皇跟杨廷和斗法后，发现对手实力雄厚，朝中文臣基本都站在对方一边。
新皇登基，几乎就是傀儡般的存在，除了能在大礼议方面跟杨廷和掰掰手腕，其余方面，能让杨廷和服软的地方实在太少了，而且文臣也基本站在杨廷和一方跟新皇叫板，还美其名曰直谏乃忠臣义士的体现。
按朱浩的话说，他们忠的是大明朝廷，而不是新皇。
在朱浩看来，即便换个皇帝，或者改朝换代，同样是这群人，朝堂上依然是这尿性，没有人敲打，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最近朱浩在顺天府连续开了六家工坊。
除了四家织布工坊外，还有一家琉璃工坊负责生产平板玻璃，以此来生产银镜。
最后一家工坊，则是朱浩改造的炼铁工坊，准备尝试炼钢。
翰林院那边，朱浩基本上是一天去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中午吃过饭再熬一个时辰便走人。
或者是选上午或者下午去坐个满班。
没人强求。
这真是份清闲的工作。
因为刚进翰林院不久，除了修书，别的大事，诸如制诰等，根本就轮不到朱浩来做，甚至连参与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翰林院中吃闲饭的人实在太多了，没人会盯着他这样一个新人。
跟在安陆时不同，此番朱浩到京师后，没有请朱娘和李姨娘出马照看生意，让她们安心留在家中，生意场上的事主要交给马掌柜和于三等跟着他到京城来的人。
……
……
这天朱浩又去翰林院“忙碌”了一上午，中午到了跟孙孺约好的地方。
同时来的，还有上午凑一块儿练武的关敬和陆炳，目的地不是火锅店，而是附近一家食肆。
“朱浩，我们太累了，弄点好吃的吧。”陆炳一来，大模大样往那儿一坐，一点都不客气。
关敬板着脸：“不得对先生无礼！”
陆炳道：“朱浩是你们的先生，又不是我的先生……”看到关敬扬起了拳头，赶忙改口，“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陆炳站起来，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朱浩看到陆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估计是跟关敬比武时落下的，现在陆炳对关敬敬畏有加，丝毫也不敢忤逆其意思。
朱浩叹道：“没什么，不用那么拘谨，坐下来吧。一会儿蒋荣也会过来，吃完后，下午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陆炳眼睛都直了。
朱浩道：“先不说，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朱浩要带他们去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不过在这之前，会先带他们走一趟大理寺……当天有犯人从大理寺提出来，移交到诏狱。
这属于三法司跟锦衣卫之间的权力争夺，前去提人的正是陆炳的父亲陆松。
人被送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后，骆安将主持审问，朱浩想让几人观摩一下。
虽然孙孺是举人，照理说跟诏狱没任何牵扯，但朱浩觉得，孙孺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想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很困难，还不如让其以举人之身从军，在军中从中下层典史做起，等于是让其做军中的文职官员。
不然……
孙孺那熊样，还当官呢，让其在国子监中当个学正，都怕误人子弟，朱浩并不觉得孙孺在正统文官体系下入仕有什么前途可言。

第五百六十二章 锦衣卫办事
朱浩带几人到了大理寺官衙外。
此时锦衣卫千户陆松正在里面办理交接事宜，其前来的目的有两个，其一是接邵太皇太后的弟弟邵喜，一个是转移太医院“涉案”人等。
良久。
陆松从大理寺里面出来，朱浩并没有带人迎过去，毕竟这是公开的衙所，他作为翰林院的官员不方便出面。
“那是我爹……”
陆炳见到陆松带人出来，显得很兴奋。
跟随陆松出来的人共有两批，一批是邵喜和其家人。
这批人直接乘坐马车离开。
剩下的则带上蒙有黑布的囚车，拉到诏狱去看管起来。
“先生，我们就在这里看着？”
孙孺有些着急，似想早些回国子监。
以朱浩所知，孙孺如今在国子监内，都快成为同学的“开心果”了，以其豪放的性格，还有那近乎傻子般的偏执，没人把他当成正经人看待，谁都想从孙孺身上占便宜。
朱浩收回目光：“今天你哪儿都不用去，跟着我就行。”
……
……
锦衣卫北镇抚司。
朱浩等人从后门进入，陆松过来迎接。
陆松见到儿子跟在朱浩身后，不由有些好奇。
眼前几人虽都是少年，却有个目前连陆松都“高攀”不起的朱浩，陆松想躬身向朱浩行礼，却被阻止。
“陆千户，我过来看看情况……进去说话吧。”朱浩笑着说完，指了指身后几人，“此番我带他们来观摩学习一下，没问题吧？”
陆松微笑点头。
朱浩带人来北镇抚司衙门干什么他管不着，问题是现在朱浩跟他的儿子陆炳在一起，陆松精神为之一振。
这说明朱浩这个皇帝身边的宠臣没忘了陆炳，在他看来，陆炳有机会跟着发小同窗朱浩，那是一种无上的幸光。
蒋荣问道：“陆千户，为何今天要押那么多人过来？”
孙孺道：“哪儿那么多问题？先生还没问呢，进去就是了……”
这就是孙孺不讨人喜欢的地方。
孙孺进门早，等于是“大师兄”，而蒋荣是“二师弟”，关敬正式拜师的时间最晚，所以是“三师弟”。
孙孺喜欢在关敬和蒋荣面前装大，但就算是蒋荣和关敬，也没太把他的话当回事。
……
……
进到议事厅内。
陆松跟朱浩对坐下来，其余几人都坐在靠后的位置旁听。
“……邵指挥使还好，大理寺知其身份，未加为难，只说先回府宅随时听候传唤，也不知刑部那边会如何议定。”
陆松首先介绍了邵喜的情况。
邵喜是朱四祖母邵太皇太后的弟弟，历史上嘉靖元年五月被封为昌化伯，毕竟是祖父辈的人物，年岁比较大了，历史上嘉靖二年便过世。
如今邵喜尚未封爵，只是拿到“锦衣卫指挥使”的册封，却不挂实职。
此番他卷入案子，是因为户部左侍郎秦金参劾其“违禁奏讨庄田”，并“贵联戚里不患不富，乃乘时罔利，违禁奏讨，宜究治以示戎，有投献者依律问遣”。
之前皇帝让唐寅奏勋贵抢占民田之事做文章，于是文官率先反击，拿新贵邵喜来当反面典型。
不查张家兄弟，也不查别人，单单就以邵喜为个例，说他“违禁奏讨庄田”，还有人“投献”，但其压根儿就没有抢占民田，或者说邵喜只是空有虚名的太妃的弟弟，根本就没有抢占民田的资格，不过是乡里乡亲看到邵喜骤然富贵，想把庄田挂靠在他名下，减少点租税罢了。
大理寺还是将邵喜及其家人叫去问话。
这边朱四得知，岂能让自己的“舅爷”被拿来当炮灰？
赶紧让人将其给讨出来。
好在大理寺那边也知道邵喜是外戚，不敢太过为难，但依然把年迈的邵喜给折腾得不轻。
朱浩点头：“没事就好，回头我会跟陛下商议此事。”
陆松倒也没多担心，随即又将太医院众人的事说出来：“太医院的人基本都被拿下，如今北镇抚司这边不知审案该从何处着手。”
这涉及当天第二件事。
缘起于给事中邢寰等劾奏御药房供事通政使郑宏，太医院使吴釴、郑通、任好古、沈邦治、吴杰、朱佑，院判卢志、吴英等皆以提督太监陈敬传升得官，“至武宗南幸驾回，不豫，敬与宏等妄进药饵，遂大渐，宜寘刑典。”
太监陈敬是武宗身边的近侍太监，武宗驾崩时，只有陈敬和苏进二人侍候在侧，并向张太后传达了武宗的临终遗言，足见其得到武宗信任。
本来朱四没打算拿朱厚照的死做文章。
问题就在于，这次朱四感染风寒，太医院进药时小皇帝有些不放心，特地把药方拿出宫来找朱浩比对。
朱浩发现药没什么问题，但明显开出的方子有点“小病大治”的意味，可能是太医院的人想让朱四的病快点好，也可能这就是太医院一贯的传统，小病往大治，根本就没考虑过朱四今年仅十四岁，身子骨未必经受得起那些补阳气的虎狼之药。
等朱浩跟朱四一说，朱四吓得“花容失色”。
主要跟前三代君王之死，都跟太医院诊病有误有关。
目前已知宪宗皇帝之死确系服用丹药过多而造成，孝宗登基后宽仁，对太医院的人一律免罪，武宗继位却杀了司设监太监张瑜、院判刘文泰、御医高廷和三人，罪名是太医院跟内官交结，其实就是追责——孝宗明明是小病却被治死了。
到了正德皇帝，不过是落水偶染风寒，后发展成肺炎，结果就要了小命，明显也是一出重大的医疗事故。
朱四一听。
好家伙，你们这群太医真是敢拿皇帝的生命当儿戏啊！
现在都要给朕下猛药了，要是朕惹你们不爽，你们岂不是也要把朕给弄死？这样你们就可以堂而皇之换个听话的小皇帝上来？
不行，这事一定要追究到底。
于是乎，太医院上上下下几乎被一锅端，除了名医薛己因跟杨廷和关系良好被保下来，其余太医院的御医一个不漏。
抓人一时爽。
但问罪就麻烦了。
对锦衣卫来说，逮捕太医院的人，是因为给事中奏其跟内官陈敬勾结，得到陈敬照顾而升官，但其实太医院内多数人都难以避免跟内侍太监接触，太医院很多人都是从杏林正经选拔上来的，就算没有陈敬，他们照样是太医院的大夫，无所谓升不升官，这样就不太好定罪。
历史上断案结果为“上命斩之。后敬等累奏乞宥，下刑部分别情罪轻重以闻，至是奏上。得旨：敬发充南京净军，宏发辽东广宁卫、釴附近卫各充军，通、好古、邦治、志、杰、佑、英俱革职为民”。
本来朱四要杀了这群人泄愤，最后姑且饶恕，毕竟要是没有这群人把朱厚照给治死，也就没有朱四登基这回事。
从结果反推，朱四还要感谢这群庸医。
现在案子交到锦衣卫这边，锦衣卫一阵头大，若是把太医给法办了，以后皇帝生病谁来治？
再是以结交内官的罪名杀人的话，只怕这些太医和朝中大臣都不服气，于是难题就抛给了锦衣卫。
目前迫切需要朱浩“提点”。
朱浩道：“把人带上堂，详加审问，到时我在旁倾听便可。”
……
……
人带到诏狱，也就是所谓的天牢，暂时就没法出去了，审问随时都会进行。
换作以往，人进诏狱后，不死也要脱层皮，锦衣卫上来一通酷刑招呼，管你之前有没有谋害新皇的意思，最后都能屈打成招。
可新皇登基后，酷刑这种事不好随便就上。
毕竟现在执掌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是兴王府的旧人，从声望到威慑力都不足，如此一来导致锦衣卫不敢随便用刑，避免被人说新皇带来的人行为不端，喜欢刑讯逼供，没罪也会给你搞出罪证来。
北镇抚司公堂，陆松提审一干嫌犯。
骆安如今已是北镇抚司镇抚使，这种提堂之事他不会亲自去做，陆松等于是骆安的副手，在几个王府仪卫司典仗中算是混得最好的。
先提了太医院院判吴杰上堂。
朱浩从珠帘后面，看到了吴杰，此时一身囚服，身上脏兮兮的，就算锦衣卫没对他用刑，其也在大理寺被关了三四天，看样子其也知道自己要有大麻烦，但明显还想挣扎一下。
“……陛下染恙，我等不过是按例进药，若是其中有一味毒药，我当场自刎便是……为何治疗一个小小的风寒，也要拿我等问罪？”
吴杰有点不忿。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罪名是跟太监陈敬勾结，但他自问不过是曾经交谈过几句罢了，若是以结交内侍的罪名问斩，自己实在太冤枉了。
他隐约感觉到，这次被抓，多半跟新皇生病，太医院进药不妥相关，不然皇帝不会突然发难。
朱浩望着吴杰，二人也算有点渊源。
在翰林院救治刘春这件事上，朱浩可说是下了太医院的面子。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皇帝和朝中人更觉得太医院中多为一群庸医。
而以朱浩所知内情，吴杰和薛己是当初朱厚照生病后，被紧急召去南方治病之人。
别的罪或许没有，但在朱厚照病死这件事上，吴杰绝对不能算“无辜”。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不才正是在下
陆松第一次充当提堂审案的判官，经验不足，一时间还真被吴杰问住了。
或许是想到儿子还在后面看着自己，这会儿不能丢人，陆松厉声喝问：“你所犯何罪行，自己心里明白，你敢保证你为陛下开的药方真的没有问题？”
吴杰面带凄哀之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药方有没有问题，你们锦衣卫应该再清楚不过，定是有宵小暗中构陷……”
陆松道：“先不说药方的事，你老实交代，是否跟宫里的大太监陈敬有往来？容不得你抵赖，要知道如今陈敬也被捉拿归案，你还有诸多同僚牵涉其中，就算你死咬着不放，别人也会将你供出来，到时你仍旧……不得好下场！”
作为锦衣卫千户，陆松审案时明显气势不足。
果不其然。
吴杰听到这里，摆出一副“你们就是在搞鸡巴”的姿态，闭上眼不说话了。
陆松颇为无奈。
作为王府仪卫司的典仗，平时手下管理着几十号人，执行的任务也非常简单，现在突然晋升为锦衣卫千户，哪里经历过这种刑狱之事？
这也突显一个问题，那就是跟随朱四到京师来的兴王府旧人，很多出任的职位都跟其能力不相匹配。
锦衣卫该是些什么人？
那绝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像陆松这样面慈心软的“善人”，想当个“称职”的锦衣卫，好像有点困难。
就在这时。
朱浩信步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听到脚步声，吴杰不由睁开眼看了看，当发现是朱浩时，满脸惊讶之色。
显然他怎么都没料到，翰林院的新科状元居然会出现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呵呵。”
朱浩笑了笑，“吴院判，久违了。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没错，正如你心中所想，你所说的那个暗中构陷你的宵小，不才正是在下。”
“嗯？”
吴杰整个人都处于懵逼状态。
真是活见鬼！
虽然之前在救治刘春的事情上，他跟朱浩闹出点不愉快，但记忆里的朱浩，是个彬彬有礼的少年英才。
大明的状元，除了文采出众外，德行也很高，不然凭何为人表率？装也要装出谦恭有礼、文质彬彬的样子。
而眼前这个……
一上来开口说出的话，就让人不敢恭维，简直跟个无耻混蛋一般。
“你……你是何人？为何与我大明新科状元，长得这般相似？”吴杰明知眼前之人就是朱浩，却故意装出不认识的样子。
若朱浩真出现在这里，还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可就蹊跷了。
他生出一种窥探了别人秘密，自此不能活着走出诏狱的糟糕感觉。
朱浩道：“吴院判，你不认识我了？我就是朱浩，大明新科状元，今天作为证人出现在这里……
“你们太医院给陛下开的药方，所用几味药全都是虎狼之药，以陛下的身体只怕难以承受。你也知道，最近因为救了刘学士，也不知怎的很多人都把我当神医看待，涉及开药方诊病的案子，偶尔会找我当顾问。”
“你……”
吴杰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小子，简直是在装逼！
可问题是，当时的确已被他判了死刑的刘春，在朱浩神奇手法治疗下，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这跟谁说理去？
朱浩叹道：“说起来，那天翰林院治病救人后，不时有人来找我问药，很多患有胸痹之疾的官员，都想从我这里拿点药回去以备不时之需，更有甚者连其他的病也来找我看，弄得好像我是神医一般，让人不厌其烦。”
朱浩一通凡尔赛般的输出，让吴杰怒火中烧。
吴杰瞪着陆松：“陆千户，你们锦衣卫问案，为何会有不相干的人在这里胡言乱语？这么不讲规矩吗？”
陆松道：“朱状元乃特邀前来甄别案件，自然可以畅所欲言。”
“你们……”
吴杰没想到，陆松居然对朱浩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公堂上“大放厥词”而不动怒？还好像在聆听教诲一般，任由朱浩在那儿瞎掰扯！
朱浩叹道：“吴院判，你在朝不是一天两天，见过的人那么多，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既然此时此刻我出现站在你面前，你就该知道，我的证词对你的生死至关重要。”
不谈案子本身，直接谈后果。
吴杰面色冷峻：“太医院为陛下开具的医治风寒的药方，没有任何问题，是你们凭空诬陷。”
“喂喂喂，不要侮辱别人的智商好不好？药方已进呈陛下，其实不用我来看，随便到市井找个大夫甄别一下，他们也会说这药不能用在普通人身上，尤其像大黄这味药，那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吗？”朱浩道。
吴杰一脸得意，趾高气扬：“那是民间的大夫没有见地。”
朱浩笑道：“说得真好，就算他们没见地，可我有啊，要不怎么今天能作为证人出现在这里？我连死人都能救活，我说的话，锦衣卫会听吧？或许连陛下都会采纳，那时你……性命堪忧啊。”
吴杰脸上的得意之色迅速僵住。
这个专业证人的出现，好似的确对他很不利，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刘春被他治死了，却被朱浩救活。
从某种角度而言，别人肯定会认为朱浩的医术远在他之上，那朱浩的话就足以成为证据，置他于死地。
“你……朱状元，您这又是何必呢？那些药，或许用在普通人身上不合适，但以往太医院都是如此开药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千金方找相应的药案，以往宫人得病，都是如此看的……”
吴杰不再跟朱浩斗气，改而放软话，希望朱浩大人不计小人过。
朱浩笑着摆摆手：“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小病往大了治，得了病要快点好，那就用虎狼之药，只要早点把病患治好，体现出你们太医医术高明就行。可问题是，当今陛下幼年时曾感染过瘟疫，症状跟风寒相似，险些出现变故……不才，当时正是在下施药，令陛下转危为安。”
“你……你说什么？”
吴杰面色带着些许惶恐。
作为曾经执行过杨廷和劝武宗回朝任务的吴杰，算是杨廷和派系的中坚力量，虽然他不知道朱浩跟兴王府有多少渊源，但很清楚朱浩目前是杨廷和一党，现在对方却说出个让他非常恐惧的消息，那就是朱浩曾救过新皇的命。
有了这事……
新皇对朱浩必然会无比信任，救命之恩……就算朱浩家族真的参与过行刺新皇兄长的事，也都不叫事了。
朱浩笑着问陆松：“陆千户，有这回事吧？不是我在吹牛吧？”
陆松笑着点头：“确有其事。”
吴杰咽了口唾沫，陆松是什么出身他很清楚，这是兴王府的旧人，人家说有，那必然是真的有。
“现在吴院判该知道，陛下为何对你在风寒小症上的开药如此重视了？明白陛下为何要让我来当证人？知道我为何出现在这里了吧？”
朱浩继续凡尔赛。
吴杰气息都有些不匀称了：“朱状元，你……你到底要作何？”
朱浩叹道：“总算问到正题上来了，讲什么你跟陈敬有没有勾结，他有没有帮你升官，我觉得都是次要的，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你既然让陛下觉得你不安好心，那你这条命怎么留？
“再说了，先皇南巡时染恙在身，当时可是征召你和薛己薛太医一起前去诊治，你们开出的方子我也看过了，怎么说呢，不是为了治病，完全是为了劝返啊。
“你们太医院的人开药，真是胆大包天，恣意妄为，难道就不怕天下间有大夫出来说你们草菅人命？还是拿陛下和宫中贵人的龙体、凤体开玩笑？”
吴杰听了，心底一阵发凉。
之前他当然不怕有大夫出来质疑，本来太医院就是天下名医聚集之所，他们的医术可比普通大夫高明多了。
再者，就算太医院某个人因为被举报而倒台，剩下的人也会把检举者给好好惩治一番，让其彻底在大夫这一行混不下去。
但谁知道……现在出了个公认医术比他吴杰还要高的朱浩，而这个朱浩好像并不怕得罪他们。
因为人家本来就不在大夫这一行混，乃大明状元，翰林院的高才，难道会转行去行医？
做梦去吧！
“朱状元，那些药案，您是怎么看到的？”
吴杰还是无法理解。
照理说那些都是绝对的机密，不可能被朱浩这样在翰林院中混日子的中下层官员看到。
朱浩道：“这不是重点，你需要注意的是如何保全性命。当我出现在你面前的这一刻起，你就该知道，你项上这颗脑袋，已经不受你自己控制，我要让它落地，它就绝对不会继续安稳地待在你脖子上。”
吴杰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强撑着道：“朱状元，你少唬人。”
“好吧，你就当我是在唬你，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将你之前的罪过，一五一十全部交待，包括跟陈敬的关系，以及是否有人指使你做过什么错事，比如说当初你跟薛太医南下为先皇诊病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要详细列出来。
“这一条路对你来说或许有点难，等于是让你当叛徒，但这样做至少保住了家人，你要知道，你所犯罪行，涉及到谋逆，虽不至于诛灭九族，但抄家是难免的，想想你的亲人，他们以后可就要沦为贱籍，任人欺凌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挖个坑
威胁人的第一要领，就是要直刺人心。
必须要让人知道害怕，因为恐惧会抵消心中所谓“明大义”的道德观，才能逼迫其心理防线崩溃，乖乖就范。
“吴院判一定会觉得，当初指使你做事之人，定会出面拯救你，只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就可以安然无恙。”
朱浩的话，进一步刺到吴杰的软肋，“这样吧，我们不如给吴院判十天时间，看看十天内，吴院判面临的情况是逐渐转好，还是急转直下。陆千户，请问在下是否有资格，为吴院判争取到这十天时间？”
陆松颔首道：“当然可以。”
吴杰打量堂上坐着的陆松，心想锦衣卫的人都这么没原则吗？朱浩说给十天，你们就真给？
朱浩叹道：“其实我能理解吴院判内心的挣扎……这样吧，十天内，若是吴院判一时想不开，要寻个短见什么的，那就随他去。不过吴院判的家人可就……唉！保全不了了！但若吴院判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你尽管放心，此事除了少数几人知晓外，绝对不会捅到幕后主使者那里……说浅白点吧，就是杨阁老那儿。
“到时非但你的性命能保全，家人也会平安无恙，只是你自己会被罚戍边……只要你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到时绝对不会有人为难你，而所谓的戍边，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居住，在九边当个随军的军医，好过丢掉性命害了家人吧？”
陆松听了朱浩的话，觉得这不是一般人能说出口的。
现在案子刚开堂，便直接告诉他，你想死就麻溜的，都已经把案子定性到这地步了，还给吴杰各种转圜生机，这让刚到诏狱抱有“明天没事我就出去了”想法的吴杰来说，其内心是何等震撼？
朱浩说完，连等吴杰做个表态的耐心都没有，转身对陆松道：“陆千户，请把人押下去吧。我的呈堂证供，已经说完了。”
陆松一摆手：“押入诏狱，单独看管！生死不限。”
“得令！”
外面立即冲进来几名兴王府仪卫司出身的锦衣卫，近前后就把吴杰拖着往外走。
吴杰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朱状元，杨阁老对你可说是信任有加，你何苦要加以陷害？此乃不仁不义！”
朱浩望着正被拖着往外走的吴杰，疾步到了其面前，伸手示意让锦衣卫的人先住手，然后发出哀其不幸的感慨：“吴院判，若是到现在你都还看不出来我是新皇的人，你就真的有点眼瞎……我出身兴王府，有着大好前程，为何要投靠杨阁老？
“再说了，在下是天子门生还是杨家门生？你身为大明之臣，食君之禄，却说出这等不忠不孝的话，实在是大逆不道，看来你还真不如一死了之！等着吧，这几天你的死罪就会定下来，你剩下的只有十天时间！”
“啊！”
吴杰咬牙切齿，却只能用嘶吼来发泄心中的愤懑。
朱浩道：“陆千户，麻烦今天就去把吴院判的家人擒回来，十天时间，吴院判不管是自寻短见，还是执迷不悟，都由得他！”
陆松过来抱拳：“朱先生，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卑职照办便是。呵呵。”
陆松听出来了，就是要给吴杰施加压力。
既然朱浩都说了自己是新皇的人，也就无须再装样子，直接称朱浩为先生，表明这次的事就是朱浩是主导便行了。
吴杰闭上眼，有种遇到恶魔，有冤无处申的悲哀，却被人如同死狗般拖走。
……
……
吴杰被押下去。
后堂跟着学习的几人都出来，几个少年显然都没见过这场面，出来后一个个目瞪口呆，没从之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原来公堂审案，不是上来一敲惊堂木，板子下去一顿威胁逼着犯人招供？还能像朱浩这样，用言语做刀，把人千刀万剐？
“小炳，多跟朱先生学学，朱先生才华横溢，做事张弛有度，你能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陆松在儿子面前没什么顾忌。
总之朱浩现在是朱四最信任之人，而且人家凭本事吃饭，没必要为了在儿子面前装样子而失去对朱浩的尊敬。
陆炳一脸欣然点头。
以他聪明的脑袋瓜，显然已从朱浩身上学会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以理服人”。
陆炳虽年少，但某些方面，或许比他爹，以及周围所有比他年岁大的少年都更有天赋，朱浩让几人来学习，主要就是教陆炳。
因为朱浩知道以后陆炳在锦衣卫指挥使任上有多如鱼得水，更明白他这一辈子有多圆滑世故。
同样朱浩很清楚陆炳心中有一股正气，至少在其执领锦衣卫时，没有残害文臣，这在一个皇帝和权臣独断专行的时代，难能可贵。
随后陆松略带担心问道：“朱先生，要是刑部和大理寺来要人怎么办？若这个吴院判，将您的事捅出去……”
朱浩笑道：“人都到诏狱了，还是太医院跟宫人里应外合的案子，就算他背后有靠山，也会明哲保身置之不理的。”
陆松点点头。
吴杰无论心中觉得自己有多冤枉，至少其所犯之事乃所有官员都惧怕的内外勾结，太医院不同于其它衙门，事关皇帝和宫中贵人的身体，一旦牵扯到内外勾结，就会出现“借刀杀人”的情况。
再加上太医院之前所开药方偏猛烈，非常容易让人觉得，这是有人暗中指使。
……
……
下午朱浩见到朱四，将审问吴杰的情况大致说了。
朱四道：“这群太医院的医官，根本就没把朕放在眼里。朕用了你给的药后，这两天什么事都没了……朱浩，看来朕真的不能相信别人，这京师太危险了啊。”
朱四不过是偶感风寒。
随便开点普通的感冒药就行了，而且风寒是自愈性疾病，开药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减轻风寒时的外显症状，减少并发症风险，让病患身体舒服一点，到了七八天时间，风寒怎么都会自愈。
朱浩在医学方面，有着领先几百年的见地，治小病基本是无师自通。
张佐在旁疑惑地问道：“朱先生，若是吴杰真的将幕后之人供出来，依然要留他性命？此人可能有加害……先皇的恶行，这可不是小事啊。”
连朱四也充满疑惑。
朱浩道：“若他肯充当污点证人，留他一命未尝不可。”
“污点证人？有意思。”
朱四一脸得意，好似为有朱浩这样全能型人才在身边辅佐而感觉欣慰，“可你就不怕他把你跟朕的关系泄露出去？”
朱浩笑道：“现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执迷不悟死路一条，泄露不出去；若他反水供出幕后指使者，保全一命，那时他连隐藏自己都来不及，敢把事对外宣扬？再说就算他讲了，谁会相信一个叛徒的话？”
“哈哈哈哈……”
朱四最喜欢这种把人算计到沟里去的事。
就是事情无论正反，吴杰都跳不出陷阱。
张佐谨慎问道：“那朱先生认为，背后指使者到底为何人？”
朱浩认真回道：“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杨阁老。这件事要回到先皇南巡未归，杨阁老趁征召吴杰和薛己二太医赶赴南方诊病时，单独面授机宜，自然是为了让先皇早些回京，避免被江彬等边将挟持到宣大之地。”
朱浩说到这儿，已涉及另一个问题。
杨廷和是否有心加害朱厚照？
连朱四也不由凝眉思索，杨廷和这么做，到底算是对自己有功，还是有过？
朱浩道：“从这一点来说，就算事情的结果是先皇的病没得到及时而正确的治疗，但至少避免出现江彬乱国的风险，陛下自危需要养病，只能返回京师，后面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朱四皱眉不已：“那就算吴杰将姓杨的给供出来，朕也不能拿这件事问罪？”
朱浩笑道：“这是要拿人把柄。目前来说，的确不能治罪，甚至在杨阁老面前，此事连提都不能提……”
“啊？”
朱四和张佐一脸惊讶。
不能提，那还追究干什么？让吴杰把杨廷和供出来，换他一条命留着？那真不如让吴杰一死了之呢。
“但等将来，陛下大权在握，而杨阁老年老体衰却霸占首辅之位不肯离开，那时陛下再将吴杰的供状拿到杨阁老面前，陛下认为……杨阁老有脸留在朝中吗？”朱浩笑着说出他最终的目的。
朱四一拍大腿：“正是这样！我就说嘛，朱浩做事从来都是深谋远虑，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张佐也佩服朱浩的算谋，这等于是为将来的杨廷和挖个大坑，急忙提醒：“陛下，要自称朕。”
“行了行了。”
朱四有点不耐烦。
最近朱四也在纠正自称的问题，尤其在熟悉的人面前更需注意，如此才能维护皇帝的尊严。
但朱四显然不太把这种私下放松时的一点语病放在心上，当皇帝的难道非得处处紧绷着才行？
强人所难吧！

第五百六十五章 鹊桥会
转眼已到九月。
又是一年登高望远，秋高赏菊时。
这天朱浩休沐，到京师各处游玩，身边所带玩伴却是一身男装，巾帼不让须眉的娄素珍。
如今的娄素珍逐渐走出阴霾，最近娄家正式避免被卷入宁王谋逆的案子中，宁王案至此基本结束，娄素珍感怀朱浩的相助，再加上长期的隐居生活让她心情烦闷，便与朱浩一同出游。
上午的游历，京师中不少名胜古刹都去过，回来时找了个三层楼的茶楼坐上去看风景，接下来朱浩还要带娄素珍去吃一顿火锅。
“唐先生本也要来，但估计他现在户部差事很忙，中午才会到吧。”朱浩立在窗口，对一旁的娄素珍笑道。
听朱浩提及唐寅，娄素珍脸色平和，显然她现在跟唐寅的交往更多是精神层面，互为知己，但大概不会发展出爱情什么的。
这种相处模式，让朱浩很稀罕。
这年头，能不问红尘俗事，只当对方为知音，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境界，这方面朱浩甚至觉得自己是个俗人。
楼下正有成群结队的士子路过。
顺天府院试刚结束，很多刚刚考上生员功名，正志得意满，准备备考来年北直隶乡试，在这秋高气爽时节，会情不自禁出来走走，做个文会，探讨一下学问。
娄素珍本身就是才女，对于读书人素来敬重，当初在南昌时她就组织过多次文会，此时有一种融入其中的亲切感，每当看到有年轻才俊从楼下经过，总会多看几眼。
但因此她又难免感怀身世，一时神思恍惚。
再世为人，娄素珍自身也是个矛盾体，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
……
……
中午到了火锅店。
这是朱浩新开的一家店，靠近城北的国子监和文庙，读书人相对多一些。
这时代的读书人很喜欢新奇事务，秋天正是吃火锅的好时候，很多人前来光顾，进到食肆内发现几乎全都是士子，一桌桌很是热闹。
二楼各包间，宾客满席。
因为这边的新店朱浩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单独的雅间，只能提前让人过来预定，现在这个点抵达才有地方落座。
“唐先生还没来啊……”
朱浩进入房间，请娄素珍坐下后，笑着说道。
娄素珍道：“这里距离六部衙门有些远吧？”
言外之意，你知道今天是工作日，而户部在城南，你跑到城北来吃饭，唐寅能及时赶过来就怪了。
朱浩道：“今天唐先生到太仓办事，主要是交接秋粮征收……皇庄官田那么多，今年收成还算不错，顺带监督夏粮播种……太仓距离这里可不远。”
他的意思是说，我没有阻碍你们鹊桥相会，不是故意把吃饭的地方安排在这儿。
城北火锅店的选址，是在顺天府大街，这里距离城东的太仓并不远，唐寅办完事过来很方便。
但朱浩也觉得，唐寅虽然有一定能力，可毕竟少有与官府打交道的经验，以这时代官员办事的拖沓和敷衍，一件事明明能一个时辰办完，却非要给你整成一旬甚至是一月才能办完……
恐怕唐寅一时间不太适应这种官场上无聊的扯皮，如此也算是对其能力的一种锻炼。
这时火锅店伙计进来，恭敬道：“两位贵客，不知要点些什么？这里是菜单。”
说着将一份精美的菜单递过来，上面有各种选择。
娄素珍在南昌时便经常深入民间，主要她当时代表宁王府出面笼络读书人，经常与文人相会，自然也会不时到市井，见识过诸多民间食肆，不过这会儿依然觉得新奇。
朱浩道：“最近口味清淡，需要点刺激……仁兄能否吃得了辣？”
“还好。”
娄素珍显得很随和。
朱浩随即在上面勾勾画画。
让有选择困难症的女人来点餐，或许有点麻烦，而且娄素珍也不想在外人面前多言，加上是朱浩带她出来的，便主动承担起点餐的责任。
“先上这些吧。”
朱浩道，“过一会儿应该还有客人前来，到时会再加餐。好了。”
朱浩笑着把菜单交给伙计，伙计马上去安排。
……
……
正是火锅店中午最热闹的时候，别看朱浩名下几家食肆不起眼，但每月下来，他至少能从中赚到几百两银子，可谓“日进斗金”。
这比朱浩在朝廷当差赚得多多了。
正打算给娄素珍倒上一杯酸梅汤，隔壁正好一群读书人议论事情，却是在说及一首词。
乃朱浩之前交给杨慎的那首《临江仙》。
“……这首临江仙，可说气势非凡，堪比宋词巅峰时文人骚客所作，我大明自立国以来，鲜有这般名作问世。”
隔壁的人明显对诗词评价很高。
没办法。
杨慎这首词，从某种角度来说，真可谓排在明词前列，称之为第一也不为过。
唐诗宋词，代表了诗词的最高峰，本身大明流传于世的词作就少，突然来这么一首，自然会让人精神一震。
连娄素珍都竖着耳朵仔细倾听。
但听隔壁有人问道：“却不知是哪位大才所作？”
旁人道：“这才让人惊奇，到现在为止，竟然没人知晓这首词出自何人，但隐约得知好似出自翰苑，也可能是国子监中一位名士。如今对于词作者众说纷纭，有人乃言，系杨大学士公子，我大明状元杨用修所作。”
“哇，若是他的话，那可真配得上他的名声。”
朱浩：“……”
还能这样？
不是说好了，你杨慎帮我扬名么？
怎么我一首词给了你，你非但没帮忙，还能传说成你写的？虽然这首词在历史上真的是你写的，可不能这么玩啊。
还说你杨慎光明磊落？
如果你真的丝毫不妒忌我的才华，何至于在将诗词流传开来的时候，不把我的名字告诉天下人呢？
娄素珍道：“若真是那位杨用修所作，他的才华当真是举世无双。”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朱浩心里总觉得怪怪的，虽然这首词本来就是杨慎所写，是自己占了穿越者的便宜，可问题是……杨慎在这件事上做得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
朱浩没去解释，笑着问道：“那你觉得，与唐先生的才华相比呢？”
一个问题就把娄素珍给难住了。
若说当世诗词大家，唐寅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他的很多诗词在大明历史上都算非常有名，娄素珍作为其好友，别说唐寅已传世的作品，就算是那些唐寅私下所作都很清楚。
娄素珍道：“单以词，或是这首词来论，只怕连唐先生也望尘莫及。”
朱浩点点头，那倒是。
唐寅诗画了得，但在词上，的确没什么像样的作品传世，而杨慎的名气更多是来自于词。
杨慎的才华和他在文学上的造诣更为扎实，当然那是在其经历一生官场浮沉、洗尽铅华之后。
单以当下的杨慎来论，想在诗词上超过唐寅，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唐寅怎么说也是诗词界的老油条了。
娄素珍很关心，但怕隔壁的人听到，有意放低声音问道：“公子在翰苑，跟杨家公子应该多有接触，不知对他的才华是否认可？”
朱浩想了想，评价道：“才华没得挑，只是人有些执拗，或者说……受他父亲影响，现在的他更像是个政客，不像读书人。”
娄素珍想了想，难道说是朱浩在妒忌杨慎的才华？
看起来不像啊！
以朱浩的豁达，与杨慎同为状元，谁嫉妒谁？
或许朱浩这才是真正的评价。
“仁兄，这一锅好了，先尝尝。”朱浩笑道，“可惜这边没有我亲手打造的各种辅食，就先这样用。”
娄素珍不再去提杨慎和那首词的事，本来她还想等等唐寅，却不知唐寅几时能来，不如边吃边等。
……
……
尽管唐寅记得这边有个约会，但还是在朱浩和娄素珍都吃饱后才匆匆赶来。
“先生来晚了啊，我们都吃完了，你不会介意吧？”
朱浩笑着问道。
唐寅坐下来，有些焦头烂额道：“没事，手头的事情真叫人上火。”
跟娄素珍很熟悉了，在场也没外人，唐寅直接就抱怨起来。
娄素珍问道：“可是太仓那边，有何不顺？”
唐寅欲语还休。
朱浩笑道：“官员之间扯皮是常有的事情，先生习惯了就好，这才是真正的官场，你以为都跟朝堂上一样，有事说事，几乎从来不躲废话？”
娄素珍望着朱浩，很好奇朱浩年纪轻轻，却对官场如此了解。
“所以今日这一切是你故意安排好的？”唐寅瞪着朱浩。
这话更让娄素珍费解。
以往唐寅就算是找朱浩抱怨，也不会在娄素珍面前，但现在或许太熟悉了，可说是丝毫不掩盖他熊包的一面。
朱浩笑着摆摆手：“我又没去，仓场之事本身也与我又无关，我如何安排法？只是觉得，先生应该多跟官场中人接触，而不是只跟兴王府出身的人交往，毕竟王府旧人对你很尊敬，对你的请求几乎从不会推辞，而旁人却多是敷衍和推诿。”
唐寅想了想，朱浩说得没毛病。
却在此时，隔壁房间的士子好像起了争端，大声道：“当世诗词大家，首推唐伯虎，他人都无法与之相比。你们勿要赘言！”

第五百六十六章 当面定你死罪
唐寅听了一阵尴尬。
现在居然有读书人为了他的诗词才华跟人起了争执？
好像是忠实粉丝！
可唐寅现在脑子里所想，根本不是诗词文章又或是书法、字画，而是怎么当官，当好官。自己好像已忘记初心，记不起多久没动笔了。
送娄素珍回去的路上，娄素珍单独乘坐一辆马车，朱浩和唐寅共乘，唐寅问及那些士子争执的事。
看起来……唐寅对自己的诗词名声还是很在意的，他也想知道当世出了什么牛逼的诗词大家。
朱浩笑道：“哦，就是翰林院中人作了一首词，现在于京师流传，说是当世无双的那种。可以跟唐先生你相比……”
“你？”
唐寅打量朱浩。
自从认识朱浩后，好像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是朱浩做出来的，再加上朱浩特意强调翰林院中人作的词，唐寅自然而然觉得这是朱浩干的。
“先生自己去问吧。”
朱浩不太想去跟唐寅解释，“夫人那边，还要劳烦先生送她回去，稍后我要去一趟工坊，就不陪你们了！”
唐寅本来没打算送娄素珍回家。
再说了，就算把人送回去，又能做什么？
以唐寅那腼腆的性子，怕是早就不知道男女之事是什么，而他自己好像也不太在意这个。
“朱浩，莫要以你的想法揣度别人。”
唐寅板着脸教训。
朱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随便，我只是没时间送，你们感情有没有进展跟我无关。”
看似唐寅和娄素珍之间，朱浩充当了月老的角色，但他没有坚决要撮合他们在一起的意思，虽然娄素珍现在也不是青春少艾，但朱浩总觉得，气质飘逸若仙的娄素珍若真嫁给唐寅，那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糟老头子坏得很。
唐寅那模样，若说跟志向高洁的娄素珍是天作之合的话，那真是侮辱了这个美好的词汇。
……
……
内阁。
有关太医院众医官与内侍陈敬勾结串联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锦衣卫知会大理寺后，由大理寺上报，拿出诸多人犯的口供，证实陈敬等内官的确在皇帝起居录，尤其是病况方面，曾多次征询过众医官的意见，而当时一些人还通过陈敬等人的保举，获得晋升。
也就是说，太医院跟内侍太监交结之事，并非子虚乌有，按律，首犯当斩。
“……介夫，你看此案应当如何票拟？”
蒋冕在此等事上拿不定主意，便前来征询杨廷和的意见。
站在杨廷和的立场上，无论太医院中其他人是否要保，至少曾经受命于他，前去给朱厚照治病的吴杰应当保全。
至于老早就跟随皇帝南下的那些御医则不在他的保护范围内。
此案因为是由文官自己提出来的，皇帝在这件事上并没有直接参与，连杨廷和都觉得，一切都是公事公办。
只不过是在皇帝感染风寒未痊愈时，此案被揭发出来，其实之前几个月也有参劾太医院众太医的奏疏。
谁让新皇登基后，正德皇帝身边的近臣一个个要么被杀，要么被放逐呢？
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众太医因为要去皇宫治病的缘故，跟先皇近佞间有诸多不清不楚的关系，没有理由先皇近臣被依法惩戒，而这群人却可以高枕无忧。
再说正德皇帝之死，的确有很多蹊跷的地方。
杨廷和思索了一下，他不想把自己跟吴杰之间的关系揭破，在此等事上，他不能体现出对吴杰的格外重视，摇头叹息：“如此，公事公办吧。”
意思是，我不能保全了，至少在定罪方面，还是依法定死罪。
毕竟正德初年有先例可循。
但等判案之后，还是有求情的途径，到时会找人上疏，对众太医免死。
先判案再求情，这是大明朝堂的一贯传统。
……
……
牢房里苦挨了八天的吴杰，此时情绪已届行将崩溃的边缘。
再过两天，就到了朱浩所定的十天期限，到时若他不就范，家人就要遭殃，现在他必须要抉择，到底是一死了之，还是死扛着不认，再或是将杨廷和给举报出来？
当天晚上，朱浩出现在诏狱的牢房区域。
“……在这里。”
带朱浩来见吴杰的，除了之前审案的陆松之外，连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也来了。
朱浩没有到牢房深处，只在外面拷问的刑房门口等候，旁边摆着几张用以值守锦衣卫休息的桌椅，上面的茶具都很脏，朱浩显然不在意，毕竟他不是为喝茶而来。
“把人提来吧。”朱浩道。
随即有锦衣卫入内，将单独关押的吴杰押送到朱浩面前。
此时的吴杰一身囚服，身上脏乱，情绪低落，比之前更甚，虽然没遭受酷刑，但却是铁镣加身，走路一瘸一拐的，一看就是有风湿病，适应不了苦牢里潮湿阴暗的环境。
“又是你？”
吴杰看到朱浩，怒目圆睁，眼里布满血丝，有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眼神中全都是恨意。
以朱浩估计，这几天吴杰不可能休息好。
朱浩笑道：“我来看看你，别等人死了，还要来给你收尸……哦对了，你的案子基本已定谳。”
吴杰面色铁青，先看了看陆松，再看到陆松旁边站着的骆安，有些不解。
因为此时朱浩坐着，而骆安和陆松站在其身后，骆安一身蟒袍官服，好似比陆松地位还要高。
吴杰道：“这里是诏狱，就算你是大明的状元，也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还在计较程序正义，给人一种文人自带的那种理想主义的感觉。
朱浩笑道：“是啊，我是翰林院的人，无权过问锦衣卫之事，要不你在牢房内参劾我一本，就说我僭越？到时或许咱俩就能成为诏狱里的狱友了呢？”
吴杰面如死灰。
朱浩望着一旁的骆安道：“骆镇抚使，我有无权力处置此案？”
“有。”
骆安回答很干脆，“甚至连罪臣生死，都可随意而决。”
“你们……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吴杰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更是纳闷儿，锦衣卫的人居然会听一个少年状元的话？就因为这少年曾救过新皇，新皇就把什么事都交给他处置？难道新皇也这么任人唯亲？
朱浩从怀里拿出一份东西，语气平和：“这是大理寺奏的案情既要以及内阁票拟，已定下诸位死罪。”
“不可能！”
吴杰一脸的难以置信。
虽然他感觉这次的事情有点大，但绝对不可能到被问死罪的地步，再说了，杨廷和曾经委派他去执行过非常规任务，难道这时候不站出来拯救他一命？
朱浩招招手，让锦衣卫把人押到他面前，朱浩在吴杰面前展示了奏疏的票拟。
“这是蒋阁老的字，并非杨阁老亲笔，但料想没多少差别，你认得吧？”朱浩问道。
吴杰浑身抖个不停，此时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浩道：“你肯定好奇，这份奏疏尚未有朱批，为何就出现在这里？其实就是告诉你，一旦朱批完成，定了死罪，就没挽回余地了。”
吴杰还是不说话。
现在他已经不去追究什么程序正义的事，他更想保住自己一条命。
好端端的，就因为曾经跟内侍太监有点来往，就要定死罪？
我既没有害先皇，也没有害新皇，我开的药方都是正经药方，就算先皇死了，那也不是我的过错啊，凭什么要我的命？
要我的命就算了，还要我家人受难，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我给你十天时间，现在看来，还是太过乐观，最迟到明天天明前，陛下就要在这份奏疏上朱批，到时……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朱浩道。
吴杰道：“你不就是想让我供出杨阁老曾经授予我的事吗？我……我说……”
朱浩笑道：“不是你说，而是你写，要你亲笔所写，还要签字画押，你放心，这份东西暂时来看，对谁都不会有伤害，你既是在救你自己，也是在救你的同僚，只有这份东西才能让你们留下一条性命。”
吴杰怒视朱浩：“你凭什么保证？”
朱浩笑了笑，随即一摆手：“朱笔拿来。”
陆松马上让人将毛笔和朱砂送到朱浩面前的桌上，朱浩随即便拿起笔，在奏疏上题写：“敬与宏等妄进药饵，大渐，当斩。其余人等……”
写到这里，朱浩停下来，又把吴杰叫到面前。
当吴杰看到朱浩展示在他面前的东西，他人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你居然敢以陛下的字迹……”
吴杰眼神中全都是惊恐，不单是因为看到朱浩敢在奏疏上以御笔朱批，更惊恐于身旁的陆松和骆安处之泰然，就好像这是应该的一样。
“剩下该怎么写，就看你的了。”
朱浩道，“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你要是不写，我等于是当面定你死罪。可别说我不讲人情啊！”
此时吴杰终于明白了，为何朱浩能得到新皇的信任。
吴杰道：“难怪，难怪，陛下身边有你此等人，过去数月，朝堂被新皇搅得天翻地覆，原来都是你所为。”

第五百六十七章 宽宏大量
吴杰这种人，看似政客，但其实政治觉悟很低，最多知道逢迎有权有势之人，再便是小心翼翼做事。
他对朱浩的重新感悟，算是一种后知后觉，但明显为时已晚。
就算他真觉得朱浩祸害了大明，但他为了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还有那些同僚的生命，也不得不将一份涉及到杨廷和以病情要挟武宗回京师的供状，如实写下来，并呈递到朱浩手上。
朱浩拿着供状走出天牢。
骆安和陆松跟着出来。
骆安道：“此人知晓太多秘密，不该留。”
陆松听了此话，明显有些讶异，以往骆安属于那种勤恳办事型的人，怎么突然之间杀意这么重？
朱浩将供状收起来，当晚要交给朱四，嘴上道：“对各方势力而言，他已经是弃子，就算他对外张扬，也不会有人信他。再说了，这次的案子了结后，他会直接被移送到戍所，若是敢乱说话，到时再动他也不迟。”
陆松道：“不如由卑职去威胁他一番，让他不敢胡言乱语。”
骆安叹道：“其实照理来说，即便他说什么，外人也未必会信，但就怕……此等事外扬，引起杨阁老的怀疑，那时对朱先生将会很不利。”
“没事。”
朱浩摆摆手，笑道，“入朝做事，若是前怕狼后怕虎，还做什么官？我又没做什么祸国殃民之事，就算杨阁老相信了又如何？留他性命，但别让他跟家人会面，只要他还想让家人平安无事，就知道该如何守口如瓶。”
……
……
朱浩的确没必要对吴杰痛下杀手。
既然敢在吴杰面前表露自己的身份，也敢表明自己代皇帝朱批，就不怕吴杰去说，关键是这话说出去要有人相信。
如之前朱浩对朱四的分析。
吴杰在杨廷和派系看来，已是叛徒，无论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相反他也不敢让杨廷和知道在暗中举报的人是他，张扬的结果是自己一家人遭难，杨廷和还未必会信，为何要去逞能呢？
退一步说，就算吴杰真的把消息传到杨廷和那儿，也要看杨廷和信不信。
谁会相信一个叛徒的话？
再或者说，你的这些话，是不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当朱浩将吴杰的供状，交到朱四手上后，朱四看完，脸上满是奚落的笑容：“难怪当初我那位皇兄会突然性子大变，心急火燎回到京城，原来他的病被太医院的人给耽搁了，以此来要挟其回京，不料却因此而耽误了他的命。说起来，杨阁老如此授意，也算是间接帮助了朕。”
朱浩道：“一切都是天意。”
朱四将供状放下，显得很自信：“朕也觉得这都是天意，朱浩你这么能掐会算，提前几年就能算到朕会当皇帝，你是能窥探天意的人，你给朕推算一下，朕有多少年的寿命？”
当皇帝之后，马上开始在意自己寿命问题了。
朱浩摇头：“这种天意，我可算不到。”
朱四吐吐舌头：“我看你不是算不到，是不想对我说吧？是怕我知道后有负担？你别怕，就告诉我好不好？”
“真不行。”
朱浩感慨道，“天意涉及到命数方面，会有很多变化，后天的很多事也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命格，而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越是如此越难以推算。”
朱浩一套唬下来，颇见成效。
朱四好似相信了，连连点头：“那你若是知道朕有危险，或是谁要威胁到朕的时候，一定要早点跟朕说，让朕有防备。”
“嗯。”
朱浩点头表示同意。
……
……
朱浩没给朱四灌输什么无神论思想。
在这年头，讲无神论本身就不靠谱，连朝廷都有钦天监来推算星相、天机等，还以星辰的变化或是出现流星、彗星等天文异状，来表明是否有灾祸，甚至堂而皇之记录到正史之中，跟皇帝讲无神论的结果，就是皇帝把你当成蠢货。
跟上天为敌，以为自己比老天爷还厉害，谁敢重用这种人？
所谓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也只是言及妖魔鬼怪的事，而不涉及天机命数等。
而朱浩不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朱浩知道，未来朱四对道家或是这些神神叨叨事情的取信，终有一日会到来。
若是自己被冠以“天师”的名声，让朱四觉得自己真有这方面的能力，那到时朱浩才不至于被一群别有用心的方士给坑了。
君臣不可能永远保持关系和谐。
当朝中无政敌，那时朱浩就是皇帝的政敌，而历史上严嵩父子的倒台，不也正是因为被方士一两句话给算计了？
只有你也擅长这玩意儿，并能说出比方士更令皇帝觉得信任的话，才能让皇帝不去取信那些江湖术士。
以朱浩对历史的了解，想要在合适的时候说明一些“天机”，还是很容易的，比江湖术士的谶言要靠谱许多，到时皇帝也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
……
翌日朝堂上。
朱四在议事中期，表明要宽仁对待陈敬、郑宏和吴杰等太医。
这点倒是杨廷和始料未及的。
太医院被查，看似是因给事中的参劾有关，但杨廷和知道这是朱四有意做文章，想杜绝有人在药理上相谋害，现在朱四却宽宏大量，表明不去追究几个内外勾结之臣的死罪，反倒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此倒是跟内阁定其死罪的严苛形成强烈反差。
“陛下，提督太监陈敬，与先皇之死有莫大关联，应当严审之，以正视听，还请陛下三思。”
在此等事上，刑部和大理寺都有人出来表明要严明律法。
也不是他们非要将此案的人置于死地，而是他们觉得，新皇登基后宽仁对待害死先皇的御医，会引起有关“这件事是否兴王府在背后暗中指使”的猜忌，就算要赦免，也不该是现在。
朱四道：“若仅靠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就要朕杀那么多御医，敢问以后谁还敢进太医院？还有谁敢为朕诊病呢？”
如此一来，反而让朱四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这就让在场大臣很难接受。
“行了，此案就当是朕特赦于他们，几个案犯酌情由刑部再议定，以其罪行区分，若是不太严重的，削职为民便是了。”
朱四道，“等刑部再奏上来后，朕再酌情来定。就这样吧。”
……
……
杨廷和回到内阁。
没等蒋冕过来跟杨廷和说事，另一边费宏先过来道：“据闻仲德已病入膏肓，怕就是这两日的事情。”
“哦？”
杨廷和皱眉。
仲德就是袁宗皋，历史上袁宗皋是在正德十六年九月初七死的，而眼下却是九月十二，也就是说，袁宗皋因为朱浩的影响，至少寿命延长了几天。
但因其是患疾病而殁，属于老年的慢性病，朱浩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袁宗皋入朝没几天，没做出任何成绩，在兴王府时也算不上大放异彩，但到朝堂后几乎就隐身了，哪怕是内阁大学士，存在感也忒低了点，甚至杨廷和都觉得，袁宗皋连点事情都没做就死了，是不是太快了些？
“知道了。”
蒋冕替杨廷和回答一句。
就算袁宗皋真的死了，内阁的人也不可能亲自前去吊唁，这种事朝廷会派治丧的官员前去，朝中大臣要忠于职守。
等费宏离开，蒋冕才道：“陛下突然赦免太医院的人，不知是何原因？”
杨廷和摇摇头：“或许正如陛下所言，是不想引起太多波折，便息事宁人吧。”
去宣扬正德皇帝死因的问题，明显不是得了便宜的新皇应该推崇的，管他怎么死的呢，现在皇位归了朕，就是上天的恩赐，把那群人打发出朝廷，让他们不能再危害到朕就行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
蒋冕突然说了一句。
杨廷和自然也能感觉到。
事情既是朱四故意挑起的，那就应该有目的才对，不应该是朱四主动出来为涉案的人开脱，若最后结果如此，那皇帝从一开始为何要追究责任呢？
仅仅是为了把这群太医赶出太医院？或是杀鸡儆猴，让别的太医不敢在皇帝的药方上做文章？
而且之前朱四一向是拿朝中事来治文官，但明显这次皇帝出手很反常，等于是给文官面子，没有多制造杀戮。
文官都还没求情呢，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
……
袁宗皋的确是病入膏肓。
唐寅和蒋轮先后前去探望，回来后跟朱浩所表明情况，去世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好在最近几个月，袁家的主要人等都已经到了京师，袁宗皋临死前，也算是跟家人团聚，就算合眼，也不至于亲人离散、客死异乡。
“弥留之际，你还有办法？”唐寅回来后，问询朱浩。
朱浩摇头。
对袁宗皋，朱浩还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在入王府这件事上，袁宗皋曾出过大力。
但后来，袁宗皋则因为朱浩跟唐寅的结盟关系而一再打压，甚至在王府中形成对立关系，就算现在人之将死，一切过往当不再深究，可朱浩还是没能力去救袁宗皋一命。

第五百六十八章 命中注定？
袁宗皋病故是在九月十三。
朱四对此很重视，让礼部的人安排丧事，对待袁宗皋的家人也算极尽恩荣，连袁宗皋的孙子袁汝霖，也得到进国子监读书的机会，并允诺在袁汝霖学习几年后，授以中书舍人的官职，以继承袁宗皋的遗志为朝廷效命。
兴王府体系官员，都在为袁宗皋的丧事而奔波忙碌。
朱浩却没有露面，甚至连去吊唁都没有，一如既往做自己的事。
最近翰林院的事倒是不忙，但人员奇缺，一来是像杨慎和余承勋这些人经常不露面，二来则是因为秋凉后经筵日讲增多，那些侍读学士、侍讲学士都入宫授课，本来应该由他们做的事，会一层层压下来。
平时朱浩到翰林院，见不到几个人。
最近朱浩空闲下来，跑到翰林院的藏书阁，随便找本书带回修撰房，其实不是为了学习，更多是打发无聊。
两世为人，基本都是从事教育和科研，找点东西看看，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一天工作就算完成，没事就读读书看看朝廷邸报也是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
九月中下旬，朱四出宫的次数明显减少，一共才出来两趟。
以朱四的话说，现在他被人紧盯着，没办法每天都出宫门。
但朱浩隐约感觉到，朱四应该是找了某种更让其觉得有意思的“乐子”，以至于没时间出宫了。
这天晚上张佐又过来跟朱浩一起批奏疏，朱浩顺口问了一句：“陛下最近在宫中可还好？”
本来只是简单的问话，张佐面色迟疑，好像不太想跟朱浩说。
朱浩笑道：“是该早些为陛下大婚了。”
“对对对。”
张佐连连点头，好似有什么事被朱浩言中一般。
朱浩笑而不语，心里确定是怎么回事了。
朱四虽尚未大婚，但并不影响他接触女人，尤其宫闱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就算是地位很一般的宫女，架不住人多，总归能在其中找到不少姿色出众的，再加上朱四刚接触这种事，必定是“荤腥不忌”，还管姿色到底如何？
怕是见一个上一个。
朱浩坐下来，拿起奏疏随便翻了翻，张佐有些为难：“唐先生最近为了官田秋收之事，还有为袁阁老治丧，忙里忙外不能前来相助，这里就要多劳烦朱先生了。”
“没事。”
朱浩随和一笑。
平时都是唐寅在这里帮忙分拣奏疏，唐寅别的没学会，至少鉴别一件事是否重要已基本能做到。
朱浩给他做过详细的总结，只要涉及到民生问题，一律由朱浩来朱批，而若只是地方奏风土人情的，或是朝中六部等衙门报上来的事，则由张佐以内阁票拟为准，大差不差誊录上去就行。
张佐道：“最近萧公公问及，说进司礼监后，少有侍奉陛下批阅奏章之事，言语间似有试探之意，会不会……杨阁老已有所怀疑？”
照理来说，一般的奏疏都应该由司礼监众太监一起参详批阅，不应该由掌印太监张佐一人完成。
之前萧敬自知不是新皇派系，少有问及奏疏的批阅，多是在奏疏批好后，来日早朝上，帮皇帝镇住场面，或是宣读一些奏疏，引发文武大臣在朝堂上展开议论。
相当于打杂的。
如今萧敬还替皇帝掌控东厂，使得朝中人心相对安定一些，尤其是东厂和锦衣卫那些旧派势力的人不会出来造反。
朱浩道：“你就告诉他，陛下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便可，少让外人在乾清宫之外的地方见到陛下。”
意思是，圆谎要有技巧。
不能一边说皇帝勤勉克己，一边让人知道皇帝跑内帷去找宫女厮混。
张佐点点头，却还是有话想对朱浩说。
大概是想让朱浩劝朱四以国事为重，不能把什么事都交给外人，反而自己在内宫胡来，如此会有大权旁落的倾向。
但目前替皇帝处理朝务的人就是朱浩，张佐又觉得朱浩意向不明，或许朱浩就是想当那个大权独揽的幕后之人呢？
“大婚之事，应该有眉目了吧？年底之前，遴选可否进入到入宫的环节？”
朱浩又问了一句。
张佐点头：“快了……另外，听说孙老部堂，不愿意将自家女儿呈报到候选名单之列，或许是……不想与陛下攀亲。您看……”
张佐在皇帝大婚的事情上，都会特别提及孙交的女儿。
这说明蒋太后还有跟孙交联姻的倾向。
朱浩道：“此等事不能强人所难吧？我不太好评价。”
张佐叹道：“其实圣母太后，想让孙老部堂家的千金入宫，最好能当皇后，如此陛下在朝中就有了强大臂助，但文臣怕是不会同意，毕竟孙老乃几朝老臣，若是与皇室攀亲，而有了爵位，只怕会……尾大不掉。”
“嗯。”
朱浩点头，没多予置评。
张佐道：“听闻杨阁老对孙老部堂与皇室联姻之事，也非常关注，好似要找人来与孙老部堂定下婚约，以躲过圣母太后所请。”
朱浩笑着问道：“张公公是不是听说到什么？”
张佐惭愧一笑：“听说杨阁老所选之人……就是朱先生。”
“这件事……其实我也从杨阁老长子杨用修那里听说过了，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强人所难。如今我母亲已到京城，岂能由杨阁老来为我的婚姻大事做主？”
朱浩意思是不想跟这件事牵扯上关系。
张佐叹道：“就怕到时情势所迫，由不得朱先生来选……到底现在把持朝政之人，乃是杨阁老。”
说到这里，张佐也有些遗憾。
都说皇帝才是一国之主，但到底朱四得皇位“不正”，说起来就是难以服众，而杨廷和通过清算武宗身边佞臣的机会，令朝野信服，简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甚至群臣心里都很清楚，武宗临死前连遗诏都没有留下，所谓遗诏不过是杨廷和假武宗之意草拟，如此便给人留下一个印象，好像其擅自废立君王一般。
朝中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都在拼命往杨廷和身边靠拢。
而之前朱浩帮朱四做了那么多，也不过是在帮朱四争取到京畿戍卫的权力，各地军权朱四无法掌控在手，就算是皇帝亲信的东厂和锦衣卫，还是有很多人倾向于听命于杨廷和，足见目前朱四皇帝之位尚不稳。
张佐觉得，在如此背景下，杨廷和要帮忙联姻，让朱浩你娶孙交的女儿来避免其入宫，你以为有权力拒绝？
朱浩问道：“张公公，那敢问一句，太后如何想此事？”
张佐淡然一笑道：“太后固然想与孙老部堂联姻，但也知此事困难重重，即便孙老部堂将女儿报到候选者名单中，之前的遴选也定会有人作梗，令孙家千金名落孙山。能成最好，实在不行……也别无它法。”
朱浩道：“那太后可知杨阁老想以我来与孙老部堂联姻，坏兴王府的好事？”
“其实……知晓。”
张佐见事情瞒不住，便大大方方承认了，“圣母太后娘娘说了，换作他人，定不会令其如愿，哪怕是勒令孙家千金终身不嫁，也不能将婚事促成。但若是朱先生的话，那情况就不同了。”
朱浩惭愧道：“在下岂能不知分寸？”
“不是不是，朱先生莫要误会，圣母太后娘娘是真心诚意的……您想啊，要是您娶了孙老之女，其实也成联姻之势，朱先生与孙老联手，照样可以为陛下做很多事，同样是为君分忧，为国为民，圣母太后只有欣然接受的份，绝不会有意见。”
张佐好似很在意朱浩的想法。
连带蒋太后都很重视拉拢朱浩这件事。
或许蒋太后也知道，自家儿子在当皇帝方面没什么经验，朝中还有以杨廷和为首的豺狼虎豹，想要让儿子这皇帝当得安稳，必须要有朱浩这样的“旷世奇才”来辅佐不可，那朱浩与孙交联姻，在蒋太后看来就可行。
大概也只有朱浩出面，蒋太后才不会给孙交施压让其女儿终身不嫁。
朱浩终于明白，为何历史上孙交在拒绝兴王府联姻后，会让女儿一辈子孤苦，并不是说孙交置女儿的终身幸福不顾，而是他明白政治联姻的规矩。
嫁皇帝不成，怎还能嫁普通人？
此等事传扬出去，让皇室的面子往哪儿搁？
朱浩心中不由暗叹。
本来他怎么都不想被人支配婚姻大事，就算不能自由恋爱，至少要让自己来选吧？可现在的问题是，若是自己不站出来娶孙交的女儿，孙家千金或许就要遗憾终生。
除了他朱浩上门求亲，有蒋太后暗中支持，孙交会同意外，其余人等……就算是杨廷和指定的，孙交会同意？
孙交只要想让家族长久保持兴盛，必不会同意。
朱浩突然觉得，自己成了某个女人救命稻草。
可问题是二人不过是有个背影相见的缘分，人都没正式见过，却好似有了“非她不娶、非他不嫁”好似命中注定的感情羁绊。
这就很令人头疼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家有千金
孙交在京的府邸，这天杨廷和特地来访。
这让孙交大为吃惊，亲自出门迎接，恭恭敬敬请杨廷和到了正堂，本想请杨廷和坐在主位上，杨廷和却很客气地只是在一旁的客位上坐下。
“杨中堂何以要亲自来老朽府上？”
孙交看似受宠若惊，实则敬而远之。
他跟杨廷和虽是旧交，比起杨廷和还要年长，但现在杨廷和在朝中的地位，可不是他一个户部尚书能比拟的。
杨廷和正色道：“此番在下前来，是为与志同兄谈论一件私事。”
本来朝官回府后，就不应该再办公，至于大臣间走亲访友还是可以的，但若被冠以私下议论朝事，则会被人斥为行为不端，甚至有结党营私之嫌，这都是正派大臣应该避讳的事情。
孙交面色尴尬，道：“老朽孤身来京师上任，如今家眷都不在身边，有何私事可言？”
其实孙交就是故意装糊涂。
蒋太后已不止一次派人来告诉他，让他把一同带来的小女放到皇后候选者名单中去，以蒋太后的意思，只要你女儿前去应选，最后一定会顺利入宫，就算不当皇后也能进入“选三”环节，成为有品阶的妃嫔。
孙交一再拒绝，而杨廷和这边怎会不出手呢？
杨廷和道：“乃是为令嫒婚事而来。”
孙交叹道：“说来惭愧，老朽是有一小女，与老朽结伴到京师，本在身侧照顾，老朽这把老骨头……很多时候行动不便，需要她端茶递水，另外就是……老朽并不打算这么早将她许配出去。”
几乎是直接回绝。
提我女儿的婚事？
那还是免开尊口吧！
杨廷和拿出一份书卷，交到孙交手上：“这是京师中世家公子名单，其中有不少乃是年轻才俊，论才学品德，有不少人配得上令嫒。”
如此直接，让孙交很是捉急。
“杨中堂何必强人所难呢？”孙交苦着脸。
杨廷和道：“女儿家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作为父亲，不该阻碍才是。”
孙交摇头道：“介夫啊，既然是自己人，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当初老朽回到九峰山后，时兴王府主人曾派人送与田地，还约定婚姻，却为老朽回绝。老朽的意思很简单，并不想以小女的婚事，做那攀附权贵之事。
“却未曾想，本与小女有婚约意向的兴王府少主，已成为当今圣上，这才是圣母太后一直念念不忘的原因。老朽无意嫁女，既曾与圣上有渊源，老朽的意思，哪怕是让小女终身不嫁，也免为人诟病，更不愿老朽为此落得个不识时务的骂名。”
孙交也算是诚恳。
连当初跟兴王府的渊源都说了，而且说明，当初老兴王厚着脸皮来结亲，却被自己回绝，谁知现在人家一朝升天当上了皇帝，现在我是不敢嫁女儿的，否则就会有欺君之嫌。
杨廷和摇头：“早已时过境迁，再说新皇皇后人选，大致已有方向，礼部早已呈列名单，志同兄实在不该为陈年旧事而纠缠于心。”
孙交不由气急。
感情不是你家姑娘被皇帝惦记上是吧？
空口白牙在这里说风凉话才这般轻松？
我都许诺我家小女不会嫁人，你还这般冥顽不灵，非要我把女儿嫁给别人，婚姻事尘埃落定，你才相信我不会让女儿去选皇后？
杨廷和道：“若是一般人，或不入志同兄法眼，这里倒是有个合适人选，若是你看中的话，在下可以帮你说和。”
“嗯？”
孙交疑惑。
杨廷和明明拿出一整份名单，最后却单独说一人？
谁啊？
不会是你儿子吧？
听说你那个二儿子杨惇可是挺能造的，风月场上的风流韵事传出来一箩筐，你不会是想让我闺女嫁过去当小妾吧？
门都没有！
“乃朱浩。”
杨廷和直说了，“此子出自安陆州，与孙老乃同乡，状元之身，翰苑中做事勤恳，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以与之共事的犬子所言，他的文采也极好，老夫这里有他所写的一首词，你看一下。”
说着，杨廷和将朱浩之前所写的《临江仙》交给孙交。
显然杨慎不可能冒朱浩的名，以其状元之身，还有其父在朝中的地位，若是被人揭破冒他人之名，是很丢脸的事情。
但说杨慎不妒忌朱浩的才华是不可能的，见到朱浩写出一首当世无双的词，他除了羡慕，也只能按照约定对外传播扬名，却故意不说是谁写的，既不冒名，却也不会主动把朱浩的名头说出来。
如此靠舆论发酵，口口相传，反而让人觉得这首词就是他杨慎所作，这本身就是一种冒名，只是本人不敢面对罢了。
孙交老脸横皱。
一首词，你就想让我认可一个少年郎？
你当那少年是苏东坡，还是陆放翁？
可当孙交耐着性子把这首词看过后，大惊失色。
要说孙交虽然不是什么诗词名家，但这些年他闲来无事阅遍群书，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再说这首词从词句到意境，绝对堪称明词第一。
“这……真是朱浩所写？”
孙交显然不太相信。
朱浩他见过。
一个少年郎，虽然到现在还无法理解，为何新皇会让朱浩出面当说客，还有就是不明白为何杨廷和会帮朱浩前来说和婚事，好像两边都把朱浩当“自己人”，但朱浩总该有政治倾向吧？
再者，蒋轮和唐寅为何要对朱浩那么恭敬？
现在居然又见识到，朱浩能写出旷世词作？
杨廷和道：“的确是他所作，犬子亲眼见证。在下看过后，也起了惜才之心，以其文学上的造诣，将来在朝堂必能大有作为，这可比一般世家公子强太多了。
“另外这个朱浩乃忠良之后，其父乃大明节义将领，祖父为锦衣卫千户，卧居安陆二十载。从人品到才学，再到家世，应该都配得上令嫒吧？”
孙交很想说，你不会真的把他当成一般的锦衣卫子弟，或是一个普通状元郎吧？
但孙交不会去捅破这层在他看来很薄的窗户纸。
孙交道：“老朽的难处，跟介夫你说过了，实在是小女不方便嫁人，介夫你莫要再提。再便是小女……实在配不上这样的状元之才。唉！其实都不是什么状元之才，而是实打实的状元。”
平常夸赞一个少年英杰才华了得，都说其为状元之才，带着恭维。
而人家朱浩可是实打实的状元，用不着别人拍马屁。
杨廷和叹道：“若是因陈年旧事，而耽误令嫒婚事，实在不应该，不如此事由在下来做那牵线之人，只要志同兄点头，定不会有所偏差。”
孙交几乎要破口大骂。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不想卷入朝堂纷争，不愿意嫁女儿到皇室，是不想站在你的对立面上。
同样，我也不想因为跟你站在一边，而开罪新皇和太后。
我现在地位如此尴尬，你怎么跟太后一样，非要强人所难呢？
“此事容后再议吧，介夫你既然来了，让舍下备宴，请介夫一定要留下共饮几杯……”
……
……
无论杨廷和怎么说，孙交就是不同意。
照理说只是儿女的婚事，人家内阁首辅都亲自上门了，孙交怎么都要给点面子。
可问题是，另一边给他施压的人是皇帝的老娘。
你当你杨廷和亲自上门我就要卖人情给你？
你可知道为了我女儿的婚事，那老太太半路上单独跟我说了几次？你杨廷和是首辅不假，可人家还是太后呢。
我给你面子，那就是不给太后面子，也就是不给皇帝面子，我以后还怎么混？
把杨廷和送走，孙交焦头烂额。
好在杨廷和没厚脸皮留在自家吃饭，不然他都不知道该在饭桌上跟杨廷和说些什么。
就他在准备休整一下，好好吃一顿晚饭时，这边又有人前来传报：“老爷，宫里来人了。”
“真是没完没了了！”
孙交很无奈。
却只能硬着头皮出来迎接。
当看到来人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时，孙交再次吓了一大跳。
太后为了说和两家的婚事，连张佐都出动了？
“孙老！”
张佐很客气，慈眉善目的，一见到孙交便行礼。
孙交赶紧请张佐进门。
“孙老，其实咱家来的目的，您应该猜到了……听说杨阁老先前来过了？”
张佐到了正堂，拿出的态度跟杨廷和截然不同，对孙交更多是恭敬。
孙交心想，新皇这边消息倒是挺灵通。
不过想你们前后脚到，总不会是得知消息后才匆匆赶来的吧？
难道你在外面都看到了？
“是。”孙交点头。
张佐笑道：“让咱家猜猜，杨阁老定不会为公事而来，可能是为私事，或与令千金的婚事有关？”
“这……”
孙交很无奈。
心说，我这闺女都要被人当货物了，两边争来争去，不但暗地里较劲，现在还要斗智斗勇？
张佐道：“再让咱家猜猜，是否杨阁老想让孙老与我安陆出身的朱状元联姻呢？”
孙交道：“张公公，既然您什么都猜到了，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张佐抿嘴一笑：“说来惭愧，先前圣母太后也觉得对孙老相逼太紧了，这不皇后候选者名单已定下，圣母太后的意思，若是孙老要与朱状元联姻的话，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吧。不能耽误令千金的终身大事。”

第五百七十章 高帽
“什么？”
闻言的孙交，当即站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张佐。
张佐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为何孙交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也跟着起身，面带迷茫回望过去，嘴里道：“孙老何以如此讶异？”
孙交心想，先前太后的意思是让我把女儿嫁给皇帝，为此喋喋不休，怎么突然就转性让我把女儿嫁给朱浩？
关键是，杨廷和那边的意思，竟也是让我将女儿嫁给朱浩。
蒋太后跟杨廷和的心思，竟能如此重叠？
孙交面带苦涩笑容：“张公公，既然您都知晓杨阁老先前来我府上的目的，圣母太后何以会下达如此旨意？”
张佐这才知道孙交是因为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才会有此神色。
“孙老误会了，其实呢，圣母太后娘娘也不想与杨阁老交恶，再说了，太后问询过礼官，得知圣上大婚，无法与朝中重臣联姻，如今陛下毕竟已非兴王府少主，一切都要按照规矩办事。”
张佐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当面讲出。
孙交面色怪异，显然他不相信张佐的鬼话。
张佐道：“再说了，朱浩乃我安陆本地所出状元，算得上自家人，何必那么见外呢？当初朱家公子，也是在我兴王府上下的亲眼见证下，从一个未开蒙的稚子，一步步变成如今的状元郎。”
孙交眯眼。
心想你张佐装什么糊涂？
当初朱浩跟兴王府的关系，在新皇设宴劝说我回朝时，说得不是很清楚么？
正是因为朱浩夹缝中的特殊身份，两边都把他当自己人，但朱浩本身的倾向却不明朗，我更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孙交道：“可是老朽还听闻过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得知锦衣卫朱家，跟兴王府一向不睦。”
“呵呵，都是陈年旧事了，何必再提及呢？圣母太后娘娘珍视与孙老的交情，就算是两家联姻不得，也想让令千金嫁个好人家，若非有些事不能张扬，或许圣母太后就给你们两家赐婚了。”
张佐耐心解释，好让孙交疑虑尽去。
孙交直接问询：“圣母太后，是否想以如此方式，促成老朽跟朱家联姻，以此让我两家安心为朝廷办事？”
张佐开怀一笑，道：“正有此意，还是孙老明事理。”
孙交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不管你们是想让我跟皇帝联姻，还是跟朱浩联姻，都是把我女儿当成利用工具了啊！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这把老骨头，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女儿，你们就这么使劲折腾她？
张佐正色道：“那孙老是同意还是拒绝呢？”
孙交道：“难道老朽还有别的选择吗？”
心里不乐意，却想到了朱浩之前所顾虑之事，那就是……若是自家女儿不嫁给朱浩的话，能嫁给谁呢？
太后等于是变相赐婚。
若是先不同意兴王府的联姻所请，又不同意赐婚，两次回绝蒋太后，那可能自家女儿就真的是要一辈子小姑独处，待字闺中了。
张佐叹道：“都在朝中，随时都能见到……再说朱先生能力卓绝，以后跟孙老必定能和睦相处。”
“朱先生？”
孙交对这称呼很别扭。
你一个王府老管家，兴王府承奉司奉正太监，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对朱浩这么礼重的吗？
张佐道：“等以后孙老跟朱先生相处多了，自然明白为何谁都喜欢他，他的能耐不是一般人能比，而且心思……也与普通人不同，他好像从不在意什么功名利禄……熟悉他多了就知晓。
“对了孙老，这件事，您一定要说是同意杨阁老所请，可不能把咱家前来传话之事，给泄露出去。”
孙交听了张佐这番对朱浩长篇大论的评价，心里就一个想法。
你糊弄鬼呢？
不在意功名利禄？
不是一般人可比？
那小子来威胁我回朝的时候，可是声色俱厉，门道齐全，就这样的小狐狸，玩点手段就把你们给骗了？
“老朽明白。”
孙交叹了口气。
现在他感觉一切尘埃落定，无法挣扎，但还是有些不理解：“敢问一句，那位朱先生，对此事就没什么意见？”
“呵呵。”
张佐又笑了，“说实话，朱先生似也不太愿意联姻，但他却单独对咱家说，若是他不同意的话，只怕会葬送一位芳华正茂的大家闺秀的终身幸福。”
“噗……”
孙交听了差点儿吐血。
张佐道：“婚姻大事嘛，当然朱先生自己也做不了主，此事太后娘娘会再派人去找朱先生的母亲，到时或许也是咱家去……孙老就等好消息到来吧，咱家先在这里说声恭喜了！”
孙交一点都没有喜事将近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被逼上梁山的无奈。
好端端一个家，好好的一个女儿，就因为自己跟新皇是同乡，还有点渊源，就要发展到这种地步？
连联姻这种事，都要被人强加在身吗？
……
……
张佐见完孙交，急忙跑去跟朱浩一道批阅奏疏。
顺带把见孙交的细节，跟朱浩一五一十说了。
朱浩皱眉：“我说张公公，我几时说过，我不娶孙小姐，就要耽误她大好芳华？”
“没这么说吗？哈哈，那可能是咱家记错了。”
张佐打了个哈哈，意图蒙混过关。
朱浩当然看出来了，其实就是蒋太后退而求其次的计策。
或许蒋太后入宫后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若是强行让孙交把女儿交出来选后，既违背皇明祖训，给了文官口实，又让皇帝跟大臣间矛盾加深，再有便是强人所难逼迫孙交屈服，人家肯定不会归心。
怎么看，都不如把孙交的女儿嫁给朱浩，让孙、朱两家一起给皇帝做事来得实在。
既然蒋太后改变策略，而要促成此事自然不会按部就班，当然会动用点非常规手段。
而张佐作为蒋太后的利刃，就被派出来拼命往孙交和朱浩身上扎。
编瞎话都是服务于促成婚事，张佐现在肩负重大使命，急于立功之下，非要将此事办成不可。
张佐道：“太后对你们两家的婚事很看重，连杨阁老都出面了，那这件事……嘿，恭贺朱先生您大登科后小登科喽？”
朱浩无奈道：“张公公，我连孙小姐的面都没见过，不知她品行，样貌如何也不知，就这么草率给许配婚事，是否太过……儿戏？”
“哎呀，这年头婚姻大事，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等你洞房花烛时，有大把时间去看她的样貌……朱先生也理解一下咱家的苦处，哪有在公公面前总提娶媳妇之事？咱们放平心态，只要您也同意，咱家就去跟令堂提及此事。”
张佐非常热心。
见朱浩好似还不太乐意，张佐继续道：“您也要理解啊，要是孙家小姐不嫁给您的话，可就真没人可嫁了……太后娘娘那边也会不高兴，咱当臣子的，何必去惹事呢？”
朱浩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孙家小姐既能得到朱祐杬青睐，孙交保护得这么好，想来是个大家闺秀。
好像自己白赚个尚书家的千金小姐，这都还要回绝的话，在外人看来很矫情。
但其实朱浩真的是不想被支配婚姻大事。
眼下好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
朱浩第二天去翰林院。
杨慎过来找他，二人出了修撰房后，杨慎道：“朱浩，家父昨日为你去孙部堂府上提亲了。”
“嗯！？”
朱浩装出副震惊莫名的样子。
杨廷和出马，的确份量非同凡响。
若是换作杨慎或是别的大臣去说，估计孙交直接把人赶出门外都有可能。
杨廷和也知道，阻止孙交跟皇室联姻这件事上，只有他亲自出马才能完成，以内阁首辅之身出面并不是看在朱浩的面子上，而是因为跟皇帝的斗争，逼着他不得不这么做。
在此事上，朱浩并不是主角，只不过是杨廷和随意摆布的一枚棋子。
只是杨廷和没想到，新皇派系也打算促成朱浩跟孙家小姐的联姻，等于是敌我两方把事想到一块儿去了。
杨慎道：“家父提到你所写的那阙词，孙老对你的才学很满意，只是……恐怕此事要你亲自去才可。”
朱浩心想，你当我不知道杨廷和去说媒，结果没说成？
“可是……我去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朱浩很坦诚。
以朱浩估计，孙交对于什么联姻，必定一点兴趣都没有，之所以答应张佐，也是考虑到自家女儿没别人可嫁，想想朱浩还不错，既然都是政治联姻，为何要以耽误女儿终身幸福为代价呢？
勉强就同意下来。
杨慎道：“今日晚些时候，你与我同去，到时你以诚意打动孙老，此事关系大明礼法体统，一切就要看你临场发挥了。”
朱浩不解地问道：“那就是说……靠我自己来争取？”
“正是。”
杨慎理所当然地点头，“若是孙部堂的女儿入宫，等于是坏了我大明选后的规矩，你在翰苑中目前没立下什么功劳，若是此事能成，敢保你将来事业更进一步，家父对你也会多有提携。”
朱浩心想，什么叫空头支票，这就是了。
什么时候我跟谁成婚，都成为给朝廷立功的大事？
我脑袋太小，这顶高帽，还真戴不下。

第五百七十一章 博弈
杨慎态度坚决。
大有一副今天非把这门婚事给谈成的架势。
朱浩适时表达了自己的困难。
“……历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事还是要请示过家中长辈才可。”
“无妨。”
杨慎道，“你家里边，家父自会派人去说，总之今日你与我同去便可。”
意思是不去还不行。
散工后。
杨慎果然又来了，皇帝给孙交所赐的宅邸，就在东江米巷，离大明门附近这片衙所很近，离翰林院也不远，二人便步行前往。
路上杨慎还一再交待，让朱浩给孙交留下个好印象。
……
……
孙交府上。
朱浩和杨慎突然造访，孙交惊讶之下隐隐猜到了什么，他心里也很好奇，杨廷和对这件事如此执着吗？
先前你亲自来谈都不行，今天居然让两个后辈来跟我提亲？
“……孙部堂，朱浩乃我翰林院治国安邦之奇才，将来定会成为大明朝堂柱梁，如此少年才俊，一定配得上令嫒。”
杨慎不管别的，于正堂坐下后，便直入正题。
孙交目光古怪地打量朱浩：“朱浩啊，你乃是我安陆州人氏，本来……联姻并无不可，难道你对此事就无甚见地吗？”
朱浩摊摊手，有种爱谁谁的感觉。
这态度，让孙交一阵气恼。
明明我闺女除了这小子，没人可嫁了，明明这小子乃大明新科状元，如太后和杨介夫所说，真没有辱没自家闺女，可为何这小子身上所体现出的东西，是我这把老骨头如此不喜欢的呢？
看着就欠揍！
尤其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这小子敢拿皇权来压我，还出言恐吓，便不想与这小子有姻亲关系。
“用修啊，可否让我跟朱公子单独聊聊？”孙交道。
杨慎起身，对朱浩展露一个“一切看你自己发挥”的神色，随后跟孙交略微寒暄，便离开正堂，到外边院子等候。
……
……
正堂只剩下朱浩跟孙交二人。
孙交道：“朱浩，老朽话就挑明了，你是锦衣卫出身，家族为了监视和限制兴王府而移居安陆，即便你在王府读书，也不该受到王府太多器重，王府也会对你有防备之心，我说得没错吧？”
“嗯。”
朱浩点头。
你说的都对！
可是你这老家伙知道我这些年在王府里经历过什么？
要是没有我的机智，几次设计救朱四，又跟朱家闹得很僵，在兴王府立下那么多功劳，兴王府会把我当自己人？
你不是我，所以你不知道我经历的一切，只会以表面关系进行推论，所以才会得出跟杨廷和父子一样的结论，那就是我跟兴王府之间必定嫌隙很深，甚至水火不容。
孙交继续道：“如今你在翰苑，跟杨用修走得近，以杨中堂之意，他有意招揽你为门生。你到底为谁做事？”
“为朝廷啊。”
朱浩回答很直接。
一个让孙交倍感无语的答案。
“正经说。”
孙交道，“以你的智慧，不该不知老朽所言是何意。”
朱浩道：“我当然是给新皇做事了，至于杨阁老要招收我为门生，我可没同意，他们以为我是朱家人，就必定跟兴王府势不两立，可问题是我跟世子一起长大，世子一直都当我为知己。
“兴王府内，唐先生是我恩师，蒋姑爷是我朋友，他儿子蒋荣是我的入室弟子，司礼监张佐张公公在王府时就曾多问计于我，我还曾救治过世子……我想，王府上下没有理由把我当外人吧？”
孙交即便之前从朱四那听到过新皇对朱浩的溢美赞誉，此番听了朱浩的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是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既然唐伯虎是你恩师，为何……在人前，却显得他对你更为敬重呢？”孙交很在意礼数的问题。
这也是他之前不喜欢朱浩的一点。
明明唐寅是王府教习，怎么都算是你的老师，可你们第一次来，却是你走在前面，唐寅和蒋轮跟在你身后。
你小子是读书人，不会连儒家最基本的尊师重道都不懂吧？
若你不懂规矩，那我怎么把女儿嫁给你？
朱浩道：“我跟唐先生的关系，虽为师生，其实更像是忘年交。”
“忘年交？”
孙交眯眼打量朱浩，你小子真敢说啊。
朱浩叹道：“是这样的，当初唐先生受聘为宁王府西宾，往南昌前，曾借道安陆，与我相识，那时家母请他为我启蒙恩师，为其一口回绝。后来他到南昌，发现宁王有不轨之心，却受困不能离开，还是我去南昌相助其逃离，并将之引介进兴王府，以此避祸，并给了他容身之所。”
孙交眉毛挑了挑，虽然细节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就是唐寅的确是在离开南昌后到的安陆，这点朱祐杬曾对他说过，朱祐杬在与他的书信往来中，可是经常吹嘘唐寅神乎其神的算谋。
朱浩道：“唐先生入王府后，名为教习，实则为王府幕宾，很多事情老兴王都委派他主持，而当时他身旁相助之人便是我。唐先生为人洒脱，从来不以师长在我面前自居，每当提及，都当我是朋友，我也很愿意与唐先生结下忘年交。生平有如此知己，足矣。”
明明唐寅每次都是当朱浩的跟班，大多数时候二人都在斗嘴，有事没事呛上两句，但朱浩却在孙交面前描述出一老一少二人不顾世俗偏见，结下忘年交情，一起风雨同舟相助新皇大业的新版“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
孙交听了，觉得很扯淡，但又隐隐被朱浩描述的内容所感动。
朱浩见孙交的神色近乎目瞪口呆，有种话不投机咱俩不在同一个世界的感觉，大概知道孙交不会被自己三两句话改变刻板印象。
第一次来就威逼利诱这老小子，若是当初知道未来这老家伙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岳丈，那当时自己就该斟酌一下字眼，不要给其留下不好的功利印象。
“孙老，我们还是谈谈联姻之事吧。”朱浩道。
朱浩也觉得很麻烦，孙交上来问他的，根本与婚事无关，却对他过往经历很感兴趣。
孙交道：“太后……张公公那边……嗯嗯……”
孙交的意思是，我现在没得选择。
但这话我又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朱浩道：“哦，昨日张公公来过府上，我与他会面时他已将事情原委说明白了。”
“你昨日见过他？”
孙交又觉得费解。
张佐乃皇宫司礼监掌印太监，作为内相地位尊崇，平时出宫的机会应该不多，哪怕是奉皇帝和太后的命令到自己府上谈及联姻之事，可怎么会转头就去见了朱浩？
莫非张佐去朱家提亲时，碰巧与朱浩撞上？
朱浩道：“这么说吧，张公公为人和善，如今虽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人前却从不端架子，我们也是朋友。他有事并不会隐瞒，我们时常见面，探讨朝中事务。”
孙交老脸上布满了皱纹：“朱浩，你藏得挺深嘛……今日你与用修一起前来，不怕老朽跟他说明这一切？”
朱浩道：“跟他告状的人可多了，也不在乎多您老一个……我告诉过他，我与新皇一同成长，只是他觉得，我朱家参与到谋害兴王府长世子之事，定不会为兴王府所容，所以才……料定我一定会为杨阁老效命。”
“你……你……”
孙交跟朱浩对话，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朱浩又摊摊手：“我知道我与孙老初次见面时给您老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当时陛下急需像孙老这样的能臣入朝，时受皇命，见到孙老能如何说呢？单以深明大义来劝孙老留朝？剑走偏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也不苛求孙老能加以宽宥，只能说，如今之局面，乃是形势所迫，杨阁老想以我为棋子，娶令嫒以避免陛下与孙老联姻，破坏朝廷体制，而陛下和太后则想笼络孙老与我，安心为朝廷做事。
“其实我也不想过早卷入朝廷纷争，奈何实在是身不由己，若是孙老执意认为我配不上令千金，那只能说遗憾了，但还是要请孙老不要为了一时意气，而坏了大局，更损害自身利益。”
朱浩又说了一番孙交听起来很不受用的话。
朱浩想明白了，与其在孙交这里服软，还不如继续跟其表明心迹——我就是个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甚至你可以认为我是个阴谋家，但就算你再不喜欢，也该想想你自身处境，还有你女儿的终身幸福吧？
你女儿不嫁给我，太后和杨廷和都不能安心，最后你女儿必定孤苦终老，你还两边不讨好，图什么呢？
嫁过来，虽然你不乐意，但新皇和杨廷和都能安心，你女儿终生大事也有了着落……
这也算是博弈论的一种，看起来这突如其来的联姻很扯淡、很难让人接受，却是在某种情势逼迫下所能产生的最好结果。
孙交的气息很不匀称。
但有一点被朱浩说中了。
若反对，那就真成了“意气之争”。
干嘛要为一时气愤，而凭白吃亏？
“行了，你叫用修回来吧，这婚事，老朽……勉强同意了！”
孙交最后只能选择妥协。

第五百七十二章 老泥鳅
当杨慎重返孙府正堂，得知固执的孙老头已同意婚事时，不由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朱浩的言辞这么犀利吗？
连自己父亲都没完成的事，居然被朱浩办成了？
杨慎问道：“孙部堂，您……何以同意？”
本来不该问，但他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
孙交望着朱浩，面带柔和笑容：“朱家公子才华横溢，老朽考校过他的学问，方知他不但有才华，还有满腔抱负，如此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啊。”
说到最后，却是眼神锐利狠狠瞪了朱浩一眼。
好似在说，我就是在杨用修面前说点敷衍的话，其实你小子是狼子野心，一肚子的坏水，我是没选择才同意这门婚事的。
杨慎却不明就里，点头赞许：“朱浩的确是年少有为，那此事谈妥后，就要找朱家人来下聘了。”
朱浩道：“用修兄，不用这般着急吧？我还要回去请示过母亲，有些事……为人子不能擅做主张。”
“嗯。”
杨慎点头。
儒家礼数上来说，的确是应该由母亲来做主。
孙交听了却觉得这是朱浩的回击。
感情你小子连母亲都没请示过，自己跑来谈联姻，意思是，若你老娘不同意，那这门婚事还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一厢情愿呗？
你小子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坏水？
杨慎笑道：“此事乃由家父促成，家父定会为你们两家的婚事上心，到时宣扬出去，必定是朝野人人称颂的一段佳话，啧啧，部堂千金嫁当朝状元……”
“呵呵。”
孙交咧嘴一笑，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朱浩懒得理会孙交怎么想，既然你都当我这个女婿是坏人，那咱俩就没什么可谈的。
政治联姻嘛，就好像谁很乐意一样。
你女儿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看谁求谁。
……
……
朱浩与杨慎离开孙府。
由于要各回各家，分手前杨慎问道：“朱浩，你先前与孙老谈过什么？为何他如此爽快便同意下来？可是考校过你才学？”
显然杨慎不太相信孙交先前的解释。
若是孙交嫁女看中的是才华，杨廷和来说媒的时候就同意了，何以有个状元女婿不要，非得冒着得罪当朝首辅的风险回绝？
孙交嫁女最大的阻碍，明明是孙交不想卷入到新皇跟大臣间的派系之争。
朱浩道：“我只是跟他讲，若是今日联姻事不成，那孙家小姐可能要耽误终身了。”
“嗯？”
杨慎对朱浩的说辞，很是惊讶，“何解？”
你敢这么跟孙交说话？
孙交居然还同意了？
朱浩有模有样分析：“孙老往京师，带女儿同行，是受圣母太后所胁，令他不得不为之，他心里边很清楚，若是回绝了圣母太后，那便等于是开罪陛下，只能以女儿终生不嫁人为代价，才能换得陛下和太后息事宁人。”
“嗯。”
杨慎点头，这话非常道理。
“今日杨阁老会为他女儿的婚事出面，这天下间除了杨阁老外，还有谁会惦记此事？今日一口回绝，便意味着将来再无人问及，那他的女儿便注定只能孤苦一生。”朱浩说出了其中道理。
杨慎笑了笑：“哈哈，你还真敢说，不过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如今家父肯替他女儿着想，乃是唯一的机会。再说朱浩你少年状元，还辱没了他家门楣不成？”
明显杨慎把朱浩当成“自己人”，而把孙交当成了政敌，所以才会有如此略带轻蔑的说辞。
朱浩道：“我还跟孙老说了，因为我朱家锦衣卫的身份，即便圣母太后知悉此事，因要避嫌，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阁老选中我，全是考虑周详的结果，换作其他人家，就算杨阁老出面，只怕圣母太后也会暗中……使绊子。所以……真就是孙家最后的机会了。
“而且，我也适时表达了对孙家小姐的仰慕之情，他略微问过我的出身来历后，再稍微考校过学问，思索后便应承下来。”
除了细节上有稍微偏差外，朱浩说得基本都是实话。
这实话却让杨慎对朱浩更加推崇和信任。
杨慎心里一阵得意，因为朱浩帮他分析，杨廷和之所以选朱浩，是因为朱家曾在安陆监视兴王府，你蒋太后听说孙、朱两家同乡要联姻，要避讳说趁机打击报复朱家，自然没法出面反对。
换作别家，蒋太后只需要发句话，这婚事便难成。
杨慎道：“今日事，你可算是立下大功，回头我会在家父面前褒奖你。以后在翰苑中好好做事。”
朱浩拱拱手，便与杨慎作别。
……
……
朱浩先回家跟家人说了，自己要娶孙家小姐的事。
朱娘好奇问道：“孙家？是安陆那个孙家吗？”
朱浩点头道：“没错，乃是户部尚书孙志同孙老，他家就在安陆州本地，跟兴王府之间颇有渊源。”
朱娘本来有些不太高兴，毕竟儿子的婚姻大事，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会又是朱家老太太在背后搞鬼吧？
等听说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孙交，朱娘的态度马上转变。
也不能说朱娘势利眼，都是人之常情。
虽然朱浩现在是状元，但毕竟刚入朝，将来要走的路很长，若是多个户部尚书当岳父，那对朱浩的仕途必定会有诸多帮助……朱娘当然会如此想，觉得儿子跟孙交联姻，是一种“高攀”。
只有朱浩知道，自己是“低就”，纯粹是出自拯救孙交女儿的好意。
李姨娘也喜滋滋道：“尚书家的女儿，那可真是大家闺秀……啊不对，应该说是豪门闺秀，以往谁敢想啊？怕是只有皇亲国戚才敢作此念想吧？”
朱浩道：“那娘和姨娘是同意了？”
李姨娘赶紧摆摆手：“这事姨娘可做不了主，听你娘的。”
朱娘问道：“小浩，你……祖母她们知道吗？若是朱家的人不同意的话……”
“娘，婚事都是由父母决定，如今父亲不在，你便可以决定一切，作何要听祖母的？再说咱不都分家了吗？”
朱浩显然不打算在意朱家人的感受。
我跟孙交联姻，关朱家什么事？
朱娘还是有些担忧：“我们到京城后，都没有去拜访过，也没有告诉他们我们住在何处，你祖母这人……做事很极端，若是被她知道我们连招呼都未跟她打……就怕她会出面给你找麻烦。”
朱浩不屑道：“还真别说，娘在安陆时，祖母想让我跟前吏部陆尚书家联姻呢，结果陆尚书没几天就下狱了，连他女儿都落到教坊司，后来还是我出面搭救……此事不提了。祖母的确是刚愎自用，但她的眼界太窄了，这件事娘莫要担心，只要你同意，就不用在意朱家人任何感受！”
虽然儿子出言给了信心，但朱娘的隐忧仍在。
只是她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能跟孙交这样以往连上门求见都不得的大官结亲，朱娘觉得，大概没有什么人家能比这个更好。
但朱浩却觉得，自己的婚姻大事被左右了，虽然是自己的选择，但这也……
太不地道了。
封建婚姻害死人啊。
……
……
杨府。
晚上很晚杨慎才等到杨廷和回来，马上去书房拜访。
“父亲近日朝中事务繁忙？”
杨慎看出杨廷和最近有点焦头烂额。
杨廷和道：“都是户部仓场之事，今上新近收拢府库事，连京师太仓内的事务也横加干涉，为父……多是在留意此事。”
杨慎道：“陛下如此做，岂非乱了朝堂规矩？父亲朝议上当面质疑便是了！”
“你不懂！”
杨廷和不想解释太多。
若真那么容易的话，也不至于要在很多事上“加班”了。
此时正值秋粮入库，不料新皇的手段一个接着一个，让杨廷和这样的官场老油条都有些应接不暇。
当然背后都是朱浩在谋划。
也不能说朱浩比杨廷和高明，是因为朱浩代表的是皇帝，站在统治者的立场上，所以朱浩的出谋划策不需要受朝堂法度的限制，可以在现有规则上“自由发挥”。
本来户部、工部和仓场就是皇帝的家业，朱浩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杨廷和这个想把持朝政的文官就不太好应付。
也跟朱浩提前有所准备，让朱四早早安排孙交执领户部，由赵璜执领工部，先将两部的部堂掌控权拿到手有关。
现在杨廷和再想把大明的财政大权牢牢掌控，已有心无力。
“你有事？”
杨廷和太忙，都忘了让儿子带朱浩去孙交府上求亲之事。
杨慎这才将今日之行说明。
杨廷和闻言后不由皱眉：“孙志同答应了？”
杨慎道：“是。”
杨廷和面色稍缓，随即也是疑惑不解。
自己亲自出马，孙交都给怼了回来，怎么两个晚辈去，反而事情就成了？
杨慎将朱浩那番分析跟杨廷和说明，杨廷和闻言后摇摇头：“以孙志同的性格，宁肯女儿终生不嫁，怕也不会轻易屈服。”
杨慎道：“其实儿也曾想过，或许这是孙志同公开表明其态度，他不会因为自己出身安陆，而事事迁就于当今陛下，他或是以此……作为跟父亲和解的基石。”
“哦。”
杨廷和点点头，却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在杨廷和眼中，孙交就是个老泥鳅，滑不留手，既然选择了隐藏在浑水里，这老泥鳅又怎会轻易钻出水面呢？
“回头试试他，看他态度到底如何。”
杨廷和暂时不下定论，似有计谋来验证此事。

第五百七十三章 当别人是傻帽？
朱浩跟孙交女儿定下婚约之事，很快就成为朝廷人人皆知的事情。
朱浩考中状元似都没有此事的影响力大，一时间他成为了朝野最闪亮的明星，连坊间都开始流传才子佳人的故事。
“真是不易啊……能跟孙家联姻，看来你小子时来运转了。”
唐寅听说此事，两人碰面时还不忘出言挤兑。
两个人向来都如此，因为先前朱浩经常拿娄素珍之事朝唐寅开火，现在唐寅难得有机会反击，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朱浩苦着脸道：“时也命也，我本不愿，奈何……别无选择啊。”
蒋轮在旁笑着打趣：“朱先生娶孙家小女，可说郎才女貌，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值得让人羡煞的事情么？”
朱浩皱眉：“谁跟你说郎才女貌的？”
唐寅道：“你这算是自认没才吗？”
朱浩白了他一眼，一旁的蒋轮解释道：“大概是因为朱先生连孙家小女长什么样都不知晓，才会有此担忧……但我在安陆时就听说，孙家小女才貌双全，先帝对其称颂有加，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都没见过，从来都只是坊间传闻。
就连朱祐杬也没见过孙交的女儿，所有都来于民间以讹传讹的说法。
包办婚姻这种事，纯碎就是抽盲盒，美或者丑纯粹就是撞大运，朱浩心里很膈应，总觉得被人支配婚姻，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夫妻毕竟是世间所有人际关系的基础，朱浩若是连另一半都不是因交心而得，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事情。
……
……
朱浩本来不知道自己跟孙交联姻这件事到底传扬到什么程度。
可过了几天，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然成为众矢之的。
翰林院的同僚有事没事都跑到修撰房恭喜，这群人以往跟朱浩都不太熟悉，有的不过是一面之缘，平时只是见面时点点头，此番专程前来道贺，并不是觉得朱浩有多幸运，相反让他们选择的话，必定是不愿意。
朱浩好像交了一份投名状给杨廷和，跟皇帝抢女人，在外人看来朱浩已把自己牢牢绑定在了杨廷和这条船上。
至于背后的原因……
这些人不会去挖掘，更多是觉得朱浩即将为杨廷和所器重，要不了多久就会获得升迁，所以便提前跟朱浩多走动一下。
当然翰林院中大多数人都是老滑头，他们心知自己的俸禄来自于新皇，杨廷和不可能永远都把持朝政，得罪新皇绝对不是什么好路数，跟朱浩的交往都只是适可而止。
朱浩看起来是受欢迎，但其实已跟同僚产生一丝隔阂。
别人巴结你，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心里面觉得你很傻很天真，认为你自断前程，自寻死路，都把朱浩当成翰林院的异类。
杨慎这边一直都很关心联姻的进度，一再催促要赶紧完成三书六礼，免得节外生枝。
大概杨慎觉得，这件事系他亲手促成，若是回头被蒋太后或新皇一道旨意下来给阻止，那就前功尽弃了，还不如早点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既让孙交跟新皇产生很大的隔阂，又把朱浩给牢牢绑定了……
“别理会那些人，看得得出，他们都在羡慕你……能娶到如此娇妻，旁人可望而不可及。”杨慎这天来问询下聘进展，顺带宽解了一句。
朱浩心想，你可真会安慰人。
这算什么？
故意欺负我年少无知？
不懂得背后的政治因果，故意坑人呢？
……
……
朱浩这几天都是上午到翰林院坐班，下午出去办自己的私事，晚上替朱四批阅奏疏，所以到中午便离开翰苑。
下午在戏楼见到苏熙贵。
苏熙贵刚刚去了一趟山东，前脚回到京师，后脚就跑来向朱浩“恭贺新婚”。
“苏东主不要消遣我了……你身处局外，应该把这局势看得很清楚才对……若是换作一般情况，我等于是自毁前程，把自己变成杨阁老的忠实门生了。”朱浩无奈道。
苏熙贵有些疑惑：“莫非陛下尚不知此事？”
其实苏熙贵也满心疑窦，朱浩为什么要去抢皇帝的女人？
现在有人刻意张扬，以至于朝野很多人都知道，孙交的女儿是蒋太后中意的儿媳妇，如今正是皇帝选后的关口，朱浩此举等于是“横刀夺爱”，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朱浩深得皇帝宠信，也不能如此“乱来”吧？
朱浩道：“陛下自然是知晓的。”
朱四当然知道情况，而且得悉后还专程跑去恭喜朱浩，显然在婚姻大事上，朱四跟朱浩有一样的想法，那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婚姻大事被别人左右——凭什么我娶的夫人就得是老娘指定的？
虽然选后最后也近乎于被人支配，但好在皇帝还有挑选的资格，而孙交女儿到底长什么样，朱四压根儿就不知道，当然不想把素昧平生的孙交女儿娶进宫。
苏熙贵叹道：“这件事，其实鄙人没怎么看懂……但既是小当家的选择，想来没错。”
随后苏熙贵把生意的情况跟朱浩说了。
“……现在已有十二家银号，除了南北两京外，北方部分省城也陆续开设，我们的银号作为商家联络生意之所，以后还可以走商会的模式，各行各业的人都可以靠拢过来，以目前鄙人的身家，旁人还算信任，但后面尚需朝廷强有力的支持。”
苏熙贵发现，银号发展迅速，但因为模式太过超前，而且对于他这样的商贾来说，风险太大，尤其是政策层面，一旦朝廷有什么动作，那他苏熙贵和那些存银、放贷的人都可能血本无归。
所以苏熙贵最担心的是朝廷的风向。
朱浩道：“苏东主应该清楚，现在商人并不相信朝廷。”
苏熙贵叹了口气，道：“是如此，但还是需要朝中有人出来主持。”
朱浩道：“这样吧，回头让陛下下一道诏书，近乎密诏，作为你的凭靠，再便是让户部知会地方各级衙门，令其不能对银号有所干涉，加上黄公在朝名望，还有你苏东主打理生意的能力，想来这件事暂时不会出乱子，无需对外宣扬朝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这……也行吧。”
苏熙贵听出来了。
朱浩短时间内并不想让皇帝和朝廷在银号这件事上牵扯太深。
银号必须更接近于民间一种自发行为，甚至朝廷在出资和占股方面，都要假手于人，也就是说，以朱浩的名义来占其中最大一部分干股，而苏熙贵背后徽商势力则作为银号的实际经营者。
利润均摊。
风险自然也要均摊！
朱浩自问以目前的局面，要保住银号还是能做到的，这不过是朱四下一道谕旨的事情。
但谁都知道，往往阎王容易摆平，地方上的那些“小鬼”却很难缠，但只要银号的经营合理合法，地方官员若是敢打银号的主意，朱浩自问能让这些贪婪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抢食抢到皇帝私人银库来了？
难道皇帝不出面，这生意就不算皇帝的？
你们敢露头，就拿你们杀鸡儆猴。
……
……
京城，朱家。
朱嘉氏最近忙于为二儿子朱万简谋求锦衣卫百户的差事。
她觉得，既然长子已经投靠当朝首辅杨廷和，现在还深得提督东厂太监萧敬的信任，那就该以此来谋求官职，而不是让朱万宏一个人在外面嘚瑟。
现在朱家名义上的掌舵人还是她朱嘉氏，朱万宏虽然不时差人送些银子回来，但从不着家。
现在朱家的经济和地位来源，全都靠着朱万宏，隐约朱万宏才是真正的家主。
老太太岂能容大儿子骑在自己头上？
她当然要反击，而反击的重点是让二儿子朱万简也入朝。
朱万简人虽然没啥本事，但有一点好，就是老太太自问控制得住。
朱万宏太邪性了，神出鬼没的，而且每次都振振有词，朱嘉氏自问压不住大儿子就只能拿二儿子往上顶。
“……娘是不知道，老三家的，私下里跟户部孙尚书家联姻，还抢了小皇帝的女人，你不知道现在坊间都在流传，说咱朱家人不识时务……哼，就说这孤儿寡妇办事就是不行，这不是坑咱朱家吗？”
朱万简后知后觉，当他得知朱浩即将跟孙交联姻时，已是消息传开四五天后，马上跑去老娘那儿告状。
朱嘉氏本来就很着脑，听了此消息更是气急败坏。
朱嘉氏道：“此等事，是由一个小辈自行决定的？”
“谁说不是，但是娘啊，我听说老三家的媳妇也到京城来了，难道她到现在都还没来给娘敬茶认错？我可不是挑事的人啊，我觉得，老三家这是要造反啊，现在大哥那边权力也有，就让锦衣卫查他丫的，看他们还敢造次不！”
朱万简此时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最好三房人倒大霉，他才觉得心里舒坦一些。
朱嘉氏怒道：“连人到没到京师，或是住在何处都不知，如何下手？去找你大哥，让他把这件事给为娘说清楚！别说他不知情！难道我孙儿的婚姻大事，我这个当长辈的不能过问？就算家分了，血缘可分不了！”
朱万简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望着朱嘉氏，眼神促狭，好似在说，人家几时跟你有血缘关系？
当别人都是傻帽呢？

第五百七十四章 权臣
为皇帝选后按部就班进行。
候选者名单已初步定下，但人员还需月余才能全部抵京，就连初选都要等到一个月以后才展开。
朱四因为是藩王继承大统，朝中无人，民间对于选皇后之事分外热情，一切就在于新皇在朝中没有任何人脉，都想着谁家姑娘当了皇后或妃嫔，其娘家人必定能得到新皇的信任和器重。
再加上一些地方官有意帮新皇张罗婚事，立功心切，使得这次报上来的候选者足足有六千多人。
朱四满心欢喜等着挑他的皇后和妃嫔，却不知他的婚姻大事不可能由他自己来做主，到时蒋太后和张太后必定会为他选后之事而起争端，就算不至于内定，但也会以其所属意之人为新皇后，到时免不了两宫太后会斗法。
便在此时。
朱万宏主动邀约朱浩，请其回家探望祖父朱明善，被朱浩断然回绝。
……
十月中旬。
朝中接连发生几件大事，先是新任吏部尚书乔宇赴京履职，而乔宇对杨廷和基本上是言听计从，加上他有手腕有能力，不像之前的石珤那么软弱可欺，使得朝廷官员任免被杨廷和牢牢掌控住。
再就是涉及西北边关战事。
过去几年宣大和三边治理异常混乱，朝中大臣不断举荐一直赋闲在家的杨一清回朝主持三边事务。
朱四派人前去征召两次，都被杨一清一口回绝。
杨一清乃是王琼派系之人，论地位尚在王琼之上，可以说杨一清一旦归朝仅凭其巨大的声望就足以镇压六部，与内阁分庭抗礼。
所以，就算众人明知杨廷和不愿意杨一清回朝，但举荐者仍旧络绎不绝。
可能杨一清也知道现在不是回朝良机，一直都在推诿。
“……朱浩你看，姓杨的请辞……朕真想直接答应下来，让他不要在朕眼皮子底下晃悠！”
朱四这天出宫来，在随身所带奏疏中挑出一本，乃杨廷和请辞的奏疏。
或许杨廷和也感觉到新皇羽翼逐渐丰满，为了试探新皇对待他的态度，干脆上了一道请辞的奏疏……
要知道这种请辞奏疏，基本都会在多次请求后才会被准允，单独上一份的话，皇帝没有道理会直接同意。
就算皇帝同意了，到时众大臣还会联名上奏，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让杨廷和回来，张太后也会向皇帝施压。
结果只能是皇帝落个一地鸡毛，杨廷和好端端地在朝当他的首辅。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能答应。
朱浩跟朱四稍微分析了一下如今的局势，朱四颓然道：“你不说朕也知道，现在朝堂不能没有他，有他这尊大佛在，才能镇得住那些妖魔鬼怪……唉，朕就是因为不能赶他走，才觉得心情烦闷，你说几时才能如愿将其驱离？”
朱浩道：“至少还需要两年时间。”
“两年？不会吧？”朱四很是不满，“现在才过去半年，再等他两年，黄花菜都凉了。就不能早点吗？”
朱浩看出来了，小皇帝现在就很想把持朝廷的话语权，不愿意再被杨廷和挟制。
现在看起来朱批大权在手，朝中大小事务都由他这个皇帝来决断，但涉及六部事，多以内阁意见为准，这算是规矩，谁的衙门听谁的，就算这样，杨廷和还是不断跟朱四争夺户部和工部的控制权。
无论朱四下怎样的旨意，六部的人都会按照杨廷和的吩咐办事，再加上吏部被牢牢掌控在杨廷和派系手上，朱四这个皇帝只是表明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朝中诸多权力都不在其手上。
朱浩道：“要有耐心，为帝王者，应当懂得隐忍。”
“好吧！”
朱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拿出一份奏疏，递给朱浩，“你看看这个，之前朕听你的，让英国公和武定侯二人为正副使提督团营勋臣。
“最近朝中诸多大臣联名上奏，请求以兵部尚书为主，革除英国公提督团营勋臣之责，让惠安伯来当武定侯的副手。他们这是明摆着要让朕把京师团营军权交出来。”
武定侯郭勋，乃大明开国名将郭英子孙，在嘉靖一朝有其特殊地位。
至于惠安伯张伟，祖上乃外戚出身，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会让人觉得他是勋贵中的软柿子，容易拿捏。
先前郭勋被委命为副手辅佐英国公张仑提督团营，主要是看在他暗地里支持张璁的大礼议，也就是说，属于“自己人”。
这是朱浩从历史中获悉，但现实却是，张璁所进大礼议奏疏后，朝中人并没有公开上疏支持，连郭勋也只是有支持的倾向，没有表明过。
郭勋之所以被重用，乃朱浩帮朱四掌控军权所下的一步暗棋。
朱浩笑道：“这不正合我们之意？”
“何解？”
朱四瞪大眼，不明所以。
朱浩道：“先前我们用英国公，一是看重他郁郁不得志，再加上其祖父乃我大明重臣，军中颇有威望。但也正因为英国公一脉权柄过重，才遭致文臣忌惮，而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们确实该将他换下来。”
朱四似懂非懂：“你是说，英国公并不值得信任？”
“话也不能这么说。”
朱浩笑道，“总的来说，英国公只是陛下登基之初，为安定人心临时委命，并不能长久以其为提督团营勋臣。毕竟其效忠的是大明，而非陛下。”
朱四道：“朕明白了，换作谁来当皇帝，他都会效忠，就算杨廷和说要把朕给换掉，他也不会有反对意见。”
“嗯。”
朱浩点头，“话糙理不糙。”
朱四迅速意识到朱浩的思维逻辑，笑道：“而武定侯和惠安伯，则因为先前没有太高的威望，不足以震慑军心，所以姓杨的会觉得他们好控制。但也正是因为他们没什么地位，所以才会对朕死心塌地，是吧？”
朱浩道：“不能以他们在先皇时地位高低，来判断他们是否真的会为陛下效死命，还是要小心求证。”
“如何个求证法？”
朱四显然不想把军权交出来。
最好是朱浩跟孙交联姻之事一样，让文臣觉得自己阴谋得逞，让文官阵营放松警惕，但其实一切都在掌控中，如此既办成事，又让他觉得很好玩，心中有一股耍弄敌人的成就感。
朱浩笑道：“很简单，派唐先生暗地里拜访一下，问询情况，若是陛下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在宫外召见，让他们当面对陛下效忠。并派人监督……毕竟提督团营太监职位在我们手上，这点不会有变化。”
文臣想更换张仑提督团营勋臣的职位。
但文臣却无权过问谁来担当提督团营太监，先前这职位是张永的，现在落到兴王府派系的黄锦身上，这就有了保证。
朱四道：“那就让唐先生去，怎么安排你来着手布局，只要军权在手，朕在宫外见他们一面又有何妨？只要他们肯为朕赴汤蹈火，朕器重他们也是应该的……可惜朱浩你不是勋臣，让你来帮朕掌控团营，朕才能睡个安稳觉。”
朱浩笑道：“臣是文臣，无权过问。”
朱四叹道：“那让兵部尚书来当总提督……”
“只是例行规矩罢了，兵部尚书又不能坐镇军中，凡有调兵权限，兵部也不能做主，陛下只要跟武安侯和惠安伯把事情讲清楚了，兵部就等于是被架空，何须烦忧？”
“好，那就这样！”
朱四信心满满。
他从朱浩身上学到了，什么人事任免和财政大权对他来说暂时都不重要，先要把军权牢牢掌握住，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跟杨廷和等文臣讨价还价时也更有底气。
……
……
唐寅又有新任务上身。
就是暗地里去拜访郭勋和张伟，从他二人那边获知一个态度，再约二人来见朱四，当面对朱四宣誓效忠。
只有如此，朱四才会正式提拔他们，以五军都督府的官职来充当提督团营勋臣。
而在这件事上，张仑等于成为了弃子。
朱浩对张仑的任用，原本就是打算让其往宣府治军，为朝廷发光发热，不是说鞑靼人趁着秋收后又来掠边吗？那就让张仑顶上去，让英国公后人继续为国尽忠！
唐寅得知自己任务后，揶揄道：“你这是要控制大明朝堂啊。”
朱浩道：“让武定侯和惠安伯来提督团营，是文臣主动提出来的，怎算是我来掌控？”
“决定权还不是在你手上？”
唐寅脸上满是疑虑，似想劝朱浩回头是岸。
朱浩摇头：“裁决之权，乃陛下独有。”
唐寅苦笑了一下：“是不是你，你自己心里清楚，陛下对你言听计从，你说是谁就是谁，连英国公……都可以被你支配。
“兔死狗烹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朱浩当然懂。
也是唐寅真的为他着想，才会如此直言不讳。
现在朱浩跟皇帝之间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杨廷和，等杨廷和倒了，他朱浩或还可以兴盛数年，将来君臣之间的矛盾终有一日会爆发。
“我自有分寸。”
朱浩没有跟唐寅具体解释什么。
要想让皇帝信任，非要到皇帝缺不了他的地步，少了他朱浩这朝堂都没法正常运转，那时才真正拥有免死金牌。
当个普通的大臣可不行，他要当改变时代之人，只有大明走向完全控制在他朱浩手中，朱四才能认可他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第五百七十五章 孽子孽孙
朱家，后堂。
朱万宏恭恭敬敬立在那儿，而朱嘉氏则带着一脸恼怒望着自己的大儿子。
“吾儿，现在不过是让你带着手下的锦衣卫去敲打一下老三家的，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到？你可是大明的实职锦衣卫千户，你不是说如今你在东厂和锦衣卫中权柄日增？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何来受器重可言？”
朱嘉氏对朱万宏施压。
朱万宏哭丧着脸，显得很悲催的样子，说话的声音近乎哀鸣：“娘啊，不是儿不想办，也不是说儿不得器重，只是老三家那个大侄子，现在可是翰林院的人，他也是杨阁老门人，怎能擅自出手呢？若是同门相残的话，杨阁老和提督东厂的萧公公，都不会放过儿。”
朱万宏一如既往在人前装孙子。
这次在老娘面前装，倒也没怎样，反正这个娘从来都看不起他。
他也不能把朱浩真实身份相告，朱家这群人若泄露出去，这笔帐必定会被朱浩算在他头上。
“砰！”
朱嘉氏将手里的茶杯掷出，摔得粉碎。
朱万宏表现出受到惊吓的样子，原地蹦起，仓皇失措好半天才冷静下来，劝说道：“娘啊，咱还是冷静冷静吧。”
朱嘉氏冷笑不已：“老三家的孩子，明明是在王府中长大，杨阁老会信他？你莫不是在滑天下之大稽？”
朱万宏道：“朱浩别看年岁小，但人家有才，杨阁老就喜欢收拢这种年轻才俊……在议大礼和接兴献后入宫这件事上，朱浩可是带头联名上奏反对，这样又年轻又会办事的状元郎，谁不喜欢呢？”
“那就是说，为娘对老三家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嘉氏气急败坏。
明明现在朱家已得势，不像弘治和正德两朝时被外放，被人欺辱，好像现在应该挺起腰杆做人，但就在自家事上，她都没法做到一言而决。
“也不是……娘别纠结了，同是一家人，何必呢？”
朱万宏继续装孙子。
朱嘉氏怒道：“朱家怎出了你这个孽子？连点微末小事都办不好！看你这窝囊样，真应该将你的千户职位下了，让家里其他人顶上去……有你在，我朱家在锦衣卫的前程迟早要断送！”
朱万宏一听，心里来气。
老太太你脑袋是不是糊涂了？
如今朱家得势靠谁？
我在外面先投奔钱宁，又转投江彬，后投奔杨廷和，暗地里还想通过大侄子投靠新皇，我已经被人骂是朝秦暮楚的小人，就换来你“孽子”的评价？
要点脸不？
“娘啊，儿记起来，衙门那边还有点事让儿办，儿这就走了啊……回头再来看望爹娘。”
说完，朱万宏转身就走。
都要下我锦衣卫职务了，我还留下来陪你干嘛？至于说要家里谁顶上去，肯定是老太太偏心宠爱的二弟啊！
那孬货……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等等！”
朱嘉氏愤怒咆哮，“你这是作何？娘教训你两句，你就要走？”
“不是啊，娘，儿真的有事，最近南京那边有一些状况，锦衣卫内忙得很。”朱万宏随口敷衍。
此时他人已走出后堂大门。
朱嘉氏感觉到，可能是刚才太过草率，非但没把大儿子吓住，反而让大儿子起了极大的逆反心理，赶紧道：“你要走也可，现在只问你一件事，老三家入京后的住址，你总该查到了吧？跟为娘说说，为娘便不再为难你。”
朱万宏一听。
把朱娘的住址卖给朱嘉氏？
听起来好像还可以，总比暴露朱浩强。
若是老太太没事去找朱娘的麻烦，让朱浩焦头烂额，到时自己再出面表示可以相助……
“娘啊，儿确实不太清楚，但估计今天晚些时候就会有人来告知……可不是儿告诉的啊，您就在家里等着吧。”
朱万宏可说是一肚子坏水，就算要卖朱浩，也不能显示是自己所为。
当然要用点手段。
……
……
这天朱浩下午还在工坊的实验室里，于三急忙来寻，告知老太太登门，正在找朱娘的麻烦。
朱浩一听，心里便有数了。
等朱浩与于三到家门时。
老太太正坐在正堂主位，好似太上皇一般，而朱娘和李姨娘只能恭敬立在一旁。
“祖母怎么来了？”
朱浩走进正堂，也没行礼，直接问道。
朱嘉氏瞪着朱浩：“孙儿，你见到祖母，连起码的礼数都没有吗？”
朱浩笑了笑：“何必拘泥于那些繁琐的俗礼呢？祖母登门，不会是来找我们孤儿寡妇麻烦的吧？”
“混账东西！”
朱嘉氏气愤道，“你乃我朱家子孙，考中状元后，甚至都不来家里行礼磕头，也不去宗祠烧香，你这是没把自己当成朱家人！
“哼，连孝义礼法都不顾的人，如何在大明朝堂立处？看来老身是该出去好好宣扬一下你的德行，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状元是何等模样。”
显然此番朱嘉氏登门早有准备。
就是拿朱浩“不孝”做文章。
你考中状元，翅膀是硬了，以前在兴王府我们治不了你，现在你更以为可以上天了，但就是一条不孝的罪名，可以由朱家来定，到时你在朝中就要声誉扫地。
“小浩，快给祖母行礼。”
朱娘紧张起来，赶紧劝说儿子。
朱浩笑道：“娘，这您都没看明白？祖母有事前来，可不会在意那点表面文章，今天就算我在这里磕头把脑门磕破了，祖母该说我不孝，还是会说。无济于事的。”
朱娘一想，是啊。
老太太会因为孙子在其面前行礼，就放弃找三房的麻烦？
现在绝对不能软弱！
朱嘉氏冷笑道：“老三家的，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可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啊。”
“祖母，我已是大人了，说话该有点成年人的样子……这么说吧，听说祖母最近想让二伯回锦衣卫，把以前失去的锦衣卫百户职拿回，甚至还想捞个实职？”朱浩道。
朱嘉氏闻言不由变色。
自己这孙子考中状元后，果然与先前不同，连说话都这么直击要害，或者说是直击她的软肋。
朱嘉氏道：“你是从何听来的？”
朱浩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在王府中认识不少人，如今他们有很多已进入锦衣卫，比如说以前的王府仪卫司仪卫正，如今的锦衣卫朱指挥使，还有北镇抚司骆镇抚使，以及……哪个我不认识呢？这点消息又不是什么秘密。”
其实这消息，还真不是这些人给的，是朱浩自己调查出来的。
朱家那边的情况，其实一直都在朱浩掌控中。
朱浩一脸轻松：“祖母的心思，就是要振兴朱家，我考中状元本来也是振兴朱家门楣的大好事，祖母又怎会轻易把我的名声搞臭，就为了出心中一口恶气？难道祖母就没想过，如此会带来怎样的严重后果？”
“哼哼！”
朱嘉氏冷笑不已。
你们都不把自己当朱家人，我也没把你们当朱家人，还用考虑败坏你名声的结果？这么说，就说明你小子是怕了，在这里强装镇定呢。
“哦，祖母，我还听说一个消息，大伯的锦衣卫千户职位，可能要没了！”朱浩用闲谈一般的口吻道。
“你说什么？”
朱嘉氏又在皱眉。
朱浩道：“我只是听锦衣卫的朋友说，锦衣卫正在清算前朝老人，像大伯这样以往没立什么功劳，如今也过了四十岁办不成大事的，就要卸职，千户的官衔可能会保全，但其职位就要让给年轻人。”
“哼，孙儿啊，你觉得祖母会信吗？”
朱嘉氏当然不觉得朱浩真有这么消息灵通。
朱浩笑嘻嘻道：“今天大伯回家了吧？见祖母后没说点他眼下正经历的公事？比如说，南京锦衣卫那边有点事？这么说吧，杨阁老想清理南京官场，而新皇呢也有此等想法，他们的意思是呢，让大伯先去南京锦衣卫挂个职，祖母看这事咋样？”
“你说什么？”
朱嘉氏先前定然是完全不信朱浩的鬼话的，但朱浩连朱万宏提到南京事都能猜到，好像朱浩所说愈发接近真相。
朱浩笑容满面：“既然大伯都要去南京了，那朱家人也该跟着一块儿过去，毕竟要去戍所的嘛，家人陪伴才能更好办事。祖母不如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准备启程吧。”
“混账！”朱嘉氏实在忍不住，一拍桌子道，“你这孽孙，胡言乱语些什么？信不信老身……”
朱浩脸色变得冷峻：“信不信祖母会痛下杀手？就好像对待刘管家那样？”
“你……你说什么？”
朱嘉氏脸色陡变。
朱浩正色道：“先前兴王府在朱家的细作，就是刘管家，后来应该是被大伯捅了出来，结果刘管家被朱家发配回乡路上遭遇劫匪，而后尸骨无存，先前官府可是调查过此事，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祖母暗中杀人灭口呢？”
“你……”
朱嘉氏来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
以往来三房家里找事，不是每次都可以让自己好好撒野的吗？
怎么现在都不按套路出牌了？
朱浩冷冷道：“既然都是同族嘛，我还是可以出一份力气，就让二伯回锦衣卫当个百户吧，正好康陵那边缺个看坟的活儿，就让二伯去干几天，辛苦是辛苦了些，可能平时也暗无天日。本来他也不会干别的，让他看守皇陵应该不会出事吧？”

第五百七十六章 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朱嘉氏岂能听不出孙子是在出言威胁？
你这不肖子孙，长辈的来训话，你不尊敬我也就罢了，还敢这么说话？哼哼，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看我怎么收拾你。
“等着吧！”朱嘉氏自然不会相信朱浩的话会变成真的，当锦衣卫是你开的？你想怎样就怎样？
说完也不多加威胁，径直便离开。
朱浩笑着道：“祖母慢走啊。”
“哼！”
朱嘉氏先前身上还带着点老态龙钟的孱弱，暴怒之下往外走时健步如飞。
等人走了。
朱娘担忧地道：“你怎能对你祖母如此说话？若是她……找我们的麻烦，该当如何？”
朱浩摊摊手：“娘没听我说吗？大伯会被调去南京，朱家也会跟着迁过去，等到他们走了，我们再换个地方住，不也挺好？”
李姨娘有些担心地问道：“浩少爷，先前你说的，朱家把刘管家给……杀人灭口，真有其事？”
“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子虚乌有，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过朱家倒是没有亲自动手，应该是假手于人，想找到证据很困难。”朱浩道。
李姨娘听了不由打了个冷颤，连忙道：“那咱还是早些搬家吧，这里太危险了。”
以往在李姨娘看来，得罪朱家，最多是被针对一下，不至于丢掉性命。
但现在看来，跟朱家作对的后果远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自然需要更加小心应付，被朱家知道住所，首先想到的便是搬家。
“姨娘，今时不同往日，朱家想在京城动手可没那么容易，再说我身边跟着的侍卫都是锦衣卫，咱家还雇请了那么多护院，能让他们乱来？等他们被打发去南京，到时该哭的是他们，等着好戏瞧吧。”
朱浩说完，跟家人作别，急匆匆出门办事去了。
……
……
朱嘉氏心里来气，一股无名火憋在心里，打定主意不能让三房人好受了，回去后便要用尽一切手段惩戒朱浩。
在意朱浩的名声？
你考中状元后，本来家族还想仰仗于你，但现在我儿子在锦衣卫中地位稳固，用得着你这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
刚回家门，朱万简急匆匆从外面回来。
“母亲大人，有天大的好消息，锦衣卫南镇抚司刚派人来传话，我可以回锦衣卫当百户啦！哈哈哈哈……多谢娘最近一直帮儿上下打通关节，儿恢复锦衣卫百户职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朱嘉氏正想找朱万简去做事，听了这番话，心中先是一喜，随即便觉得不对劲。
怎么跟朱浩说的，完全一样呢？
不对，朱浩一定是通过兴王府那些旧同僚，得知一些内情，出言吓唬我呢，还去皇陵看坟？
吓唬谁呢？
以为得知一点内情，就敢在马王爷面前撒野？
现在我两个儿子出头，那我还用得着给你面子？
朱嘉氏道：“回锦衣卫乃是天大的好事，官复原职后一定要好好办事。另外，你给我出去宣扬一下，就说三房家那个状元郎，不懂孝道，考中状元后连亲眷都不顾，祖父祖母都没有拜望，更是对长辈出言不逊，实乃不孝！”
“好咧！”
朱万简以为自己得到朱嘉氏照顾，重回锦衣卫全是母亲的功劳，值此兴奋时刻，老娘说的话那就是圣旨，办事必定勤快。
就当是三分钟热度吧！
这边朱万简正要出门，门口有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官校前来，等他看清楚来人后，脸上满是惊讶之色：“是你？”
朱嘉氏尚未回正堂，而朱家在京师的院子本来就是租赁的，小四合院占地不大，闻言回首往门口一瞧，问道：“何人？”
门口传来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老夫人，我来了。”
林百户！
朱嘉氏看到林百户，心中一震，这货很清楚朱家跟兴王府渊源，若是此人将朱家的事往朝廷一捅，朱家以往跟兴王府作对，甚至在兴王府中收买人手，对兴王以及世子不利……新皇定会把朱家给一窝端！
“你……有事？”
朱嘉氏没有请林百户入内。
本来朱嘉氏满腹杀意，最好把林百户给弄死，这样以往的很多事都会被尘封。
林百户自然知道自己不受朱家欢迎，道：“我刚从宣府调回京师，如今已升副千户，现奉命前来传话。乃是朱百户……便是阁下……之后随我前去康陵守皇陵，请回房准备行囊，今晚便动身。”
“什么？”
朱嘉氏怒从心头起。
林百户现在已是“林副千户”，回京师第一件事，居然是被调去看守康陵？而自己儿子才刚得知恢复百户官身，就要被放去守皇陵？
自家孙子消息如此灵通吗？不但知道他二伯回锦衣卫当百户，还知道要去守皇陵？这就是新皇对朱家的打压？
林百户道：“刚得知调令，需要紧急前去换防，事发突然，望老夫人不要阻碍，为朝廷办事，乃我等份内之事，另外……我带了人手前来，防止朱百户不能按期履职……来人啊！”
随着一声令下，门口鱼贯而入十几名身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看样子像是来抓人的。
朱万简整个人都懵了：“娘，这是咋回事？不是回锦衣卫当差吗？怎么是去看守皇陵？我不会跟以前大哥那样，被当作人质吧？”
朱嘉氏本来肚子里全是灭林百户口的心思，一看这架势，对方来者不善啊。
她走过去道：“林副千户，你这是作何？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林百户道：“没有办法，现在找人守皇陵，谁都不愿意去，卑职不得不带人手前来，以免朱百户拒绝征召……守皇陵虽然辛苦了点，但过个一年半载回来，就能荣升。先前朱千户不也经历过如此磨砺？”
朱嘉氏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强忍怒火道：“此等调令，未提前知会我朱家，却不知几时所下命令？”
林百户抱拳：“老夫人见谅，此乃机密之事，无可奉告。”
这话让朱嘉氏摸不着头脑。
想了想，总不会是在自己见过朱浩后，被孙子算计，孙子临时去找锦衣卫的人做出的决定吧？
虽然自家住的地方离三房的宅院有点远，但去了没多久，再说朱浩有什么权力能决定锦衣卫内部事务？
朱嘉氏心说，定是那小子提前得悉风声，在我面前说风凉话嘲弄我！
难道他不知如此做的后果？
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这次不将你剥皮抽筋，老娘不活了！
“来人，将人拿下，带回锦衣卫！”
林百户吩咐道。
朱嘉氏连忙阻止：“慢着，不是说要准备行囊么？”
“你们自管帮他收拾，人我们先带走，记得把他的东西全部备妥，送去北镇抚司衙门就行……卑职这边还有别家要去通知，就不久留了……老夫人，告辞！”
说完，林百户不顾朱万简杀猪般的嚎叫，直接让手下把人往门外拖。
……
……
林百户把人带走后，朱嘉氏赶紧派人去找大儿子朱万宏。
此时朱万宏正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接受锦衣卫指挥佥事、行指挥使事的朱宸亲自下的委命状，将其调去南京当差。
朱万宏听完命令后傻眼了，问道：“指挥使大人，为何突然调卑职前往南京？不是说……南北锦衣卫间并不行职位互换么？”
朱宸将委命状拿在手里，正色道：“南京锦衣卫后所千户，乃逆贼江彬的人，如今被法办，职位空缺，自然会从京师这边调人前往补缺。而令尊本就隶属于南锦衣卫，如今调你前去，乃再正常不过的调动，何以你会觉得不妥呢？”
朱万宏吸了口凉气。
朱家当初奉命迁居安陆监视兴王府，军籍便从北锦衣卫调到南锦衣卫，毕竟北锦衣卫管辖的多数事务都在京畿周边，而监视兴王府这件事远离京师，军籍调动也属正常。
但现在，锦衣卫却以这一点，将朱万宏从京师调到南京。
对于锦衣卫的人来说，远离中枢等于是外放。
朱万宏道：“此调令，是否再行斟酌？卑职与杨……可否给卑职几天时间，稍微通融一下，有时间准备？”
朱万宏想的是，我现在是杨廷和的人，跟提督东厂太监萧敬也有关系，还是先等我把关系疏通完了，你们再做决定！
朱宸道：“此乃锦衣卫调令，无法通融，这两天便启程吧。此事已知会过萧公公，乃萧公公首肯，所以你……不要想走一些非常规途径，那对你并无好处！”
如此说，便代表朱宸知道朱万宏心里是怎么想的。
朱万宏面如死灰。
这意味着，就算他去疏通关系，也基本不会改变自己外调南京这件事。
朱万宏心中非常纳闷儿：“不会是因为今天我把大侄子一家住所告诉老太太，才换来此等结果吧？”
朱万宏问道：“不知此调令，是几时所下？”
朱宸用不屑的目光望了朱万宏一眼，道：“刚下达，不到半个时辰。”
“啊！这……这……”
朱万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事到如此，要说不是朱浩的报复，他压根儿就不信。
朱宸道：“锦衣卫中，办事不要问因由，做了事就要承担后果。到南京后好好干，若是京师再有职位空缺，会考虑将你调回。”

第五百七十七章 你还敢有意见不成？
朱万宏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在飞奔。
我在北锦衣卫干得好好的，正是光明似锦前途无限，只不过泄露了朱浩家的地址，这就要被发配到南锦衣卫？
他心中气愤不过，尤其觉得自己掌握着朱浩的“命门”，就是朱浩双面人的身份，若以此来威胁，朱浩应该会受自己摆布。
当他从北镇抚司衙门出来，就见到自己的老娘朱嘉氏，正带着几个仆人在锦衣卫衙门口与人争执。
“吾儿出来了！他乃锦衣卫千户！你们这些不开眼的！”
朱嘉氏仍旧耀武扬威。
北镇抚司如今已成为新皇禁脔，也就是兴王府的这些人受命要遵守规矩，不能乱来，否则就算来的是锦衣卫千户的老娘，也照样给你丢到大街上去。
活拧了吧？
敢到锦衣卫来撒野？
朱万宏连忙走过去，一把拉住老娘的手臂，往远处扯，即便他以为自己力大无穷，却还是堪堪才将母亲的手臂拖动。
朱嘉氏瞪着他道：“作甚？”
朱万宏道：“娘，你去见过三房弟妹了吧？当时，是否大侄子也在场？”
冷静下来的他复盘了自己的作为，若只是自己将朱娘的住所告知，或许不会有如此严重后果，那只有一种解释。
老太太前去找茬，大侄子一看住所泄露，朱家人还跑来找麻烦，那得，干脆把你们都打发得远远的，一了百了。
朱万宏知道，恨朱浩没用，朱浩不过是利用手上的权力合理规避风险，只有这个不开眼的老太太，才喜欢无事生非。
“为娘来找你，不是为此事，而是你那二弟，刚被锦衣卫征召回去当百户，就被派往康陵……”
朱嘉氏懒得跟儿子讲什么见三房人的见闻，她现在想的是，赶紧利用大儿子手里的权力，把二儿子“捞”出来。
“哼！”
朱万宏语气中满是不屑，“娘啊，都是你的儿子，怎还偏心呢？儿现在也被调去南锦衣卫了，找谁说理去？”
“什么？”
朱嘉氏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大孙子在她面前威胁的话，不单纯只有二儿子牵扯其中，还有长子也在那听起来很扯淡的“谶言”里。
朱万宏无奈道：“娘，你是没听清楚吗？娘为了一时意气之争，让咱朱家人又一次要颠沛流离……咱们家到了南京后，您猜南锦衣卫那帮人是否会给我朱家面子，到时咱们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否？”
朱嘉氏暴怒：“你这是指责为娘？老身就不信老三家一个小孩子，能有这么大本事？分明是朝廷要打压我朱家，这与为娘去见三房人有何关联？”
“呵呵。”
朱万宏摇头苦笑，“娘真是孤陋寡闻，你也知三房家的孩子，跟新皇一起长大，还是状元郎，他在兴王府的时候，连兴献帝都对其信任有加，你猜新皇登基后，身边最得宠的人是谁？张奉正？还是已故的袁长史？再或是没有一天当官经验的唐伯虎？”
朱嘉氏愣在当场。
朱万宏叹道：“娘，你还是早些回去收拾家当吧，反正我朱家在京师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到了南京照样苟活，总不会比在安陆时更差吧？儿要去见见大侄子，就算是给他磕头，也务必要请他收回成命，就当是为娘所做之事赎罪吧。”
“你说什么疯话？”
朱嘉氏气急败坏地吼道。
一个孙子在她面前出言威吓，现在吓唬她的话全都变成真的了，她的心已经够乱了，这边还有个唱反调的儿子在那儿嗡嗡嗡说些更不中听的话，好似在埋怨她这个自诩“女诸葛”、“巾帼英豪”的一家主母不开眼。
朱万宏撇撇嘴：“娘信不信无所谓了，咱老朱家的孩子，深得皇帝器重，又有权力办事，这本是好事，本来儿我还指望有他眷顾，将来就算杨阁老、萧公公他们倒台，咱朱家依然能屹立不倒，结果娘倒好，只出马一次就把关系给搞砸了。”
“你……你……”
朱嘉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气恼的是朱万宏在她面前老说一些丧气话，更觉得大儿子所言不切实际。
“就算不是三房家的孩子做主，就当是当今圣上为他出头撑腰，结果也都一样……要不娘去找三房人说个软话？”
朱万宏用奚落眼神看着老娘。
先前还要顾忌孝子的名声，就算回去也尽量在老太太面前飙演技。
现在他都懒得演了。
我都他娘的被流放到南锦衣卫去了，全都是拜老太太你所赐，我还不能有意见？忘了谁才是一家之主吧？
“儿这就去了，娘自己好好想想咱朱家以后还能不能立着吧，就怕以后别人再提到朱家，只剩下三房那一脉……唉！投胎也是个技术活，有一个老给家里招惹是非的老娘，也是一种悲哀啊！”
朱嘉氏一听都要气疯了，可朱万宏根本不给她发飙的机会，早已扬长而去。
……
……
朱万宏准备前去拜访朱娘，以此逼朱浩现身。
当着朱嘉氏的面发泄一通，嘴上是爽了，可前去朱娘居所的路上，心里边满是阴霾。
敲门后，朱娘倒也客气，把他迎进门，却只让他在正堂坐着，连个奉茶的人都没有。
“麻烦弟妹早些将侄儿叫回来，就说我找他有事……有要事相求。”
朱万宏一身锦衣卫官服，腰间别着刀，怎么看都像是来找茬的，朱娘当然不会替他通报。
朱娘道：“若是犬子有开罪的地方，还望……不要见怪。”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见怪的意思，先前都是我的错，不该将你们的住所告知娘，以至于娘前来找麻烦，是我该死……可是侄儿他也不能罔顾亲情吧？呜呜……我这把老骨头，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有今日成就，现在却要被发配南京，这这这……我命苦啊。弟妹你不用劝我了。”
朱万宏终于遇到一个不知道自己脾性的人，又是一通精彩绝伦的表演。
都把朱娘看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大伯哥上门来，一顿哭诉，还说什么不用劝他？
劝他什么？
朱娘嗫嚅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有误会，都是侄儿他误会长辈了，我不过是想缓和三房跟家里边的关系，绝对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现在侄儿他深得陛下信任，一句话就把他二伯调去守皇陵，一句话又把他大伯我打发去南京，咱能不能讲点亲情？”
朱万宏眼泪都流下来了。
真的是老泪纵横。
看到这一幕，朱娘整个人很懵逼，小声道：“不……不会的，小浩他只是在翰林院当修撰，听说工作很清闲，平时就负责修修书啥的，可没资格决定大事。”
“哎呀。”
朱万宏叹道，“那弟妹可能真不太清楚咱家侄儿的能耐，朝廷上下，现在就没有他管不了的事，明里他只是个普通的翰林，但暗中说他是大明的宰相也不为过。
“大明真正的宰相杨阁老，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话又说回来，到现在杨阁老都不知道他在为陛下做事，还做了那么大的事……当长辈的可从来没出卖他求荣，他也不能……这样对待我吧？”
“啊？”
朱娘突然想起儿子在自己面前吹的牛逼，说什么干大事云云。
难道不是吹牛，而是真的？
若不是真的，自家大伯堂堂一个锦衣卫千户，何至于跑自家来哭诉？
想到先前儿子在老太太面前说的那番话，好像什么都被朱浩言中，难道真是朱浩从家里离开后，直接找人把朱家人给办了？
不然怎么解释眼前之事？
“呜呜，弟妹啊，我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实在不想再经历奔波劳碌了，他要惩罚，就惩罚他祖母，把朱家上上下下全部弄去南京都行，就是我……还想留在朝中为陛下多做几年事情，就当是赎罪不行吗？”
朱万宏哭着道。
朱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现在终于不认为大伯是来找儿子麻烦的，欠身行了一礼，道：“还请等候，妾身这就找人去通知小浩。”
……
……
不用朱娘派人通知，朱浩就知道朱万宏这个大明影帝跑自家去了。
不用说，是去求情的。
朱浩故意晾着朱万宏，一直到天黑后才回家。
“贤侄……您可算回来啦。”
朱万宏见到朱浩，急忙站起来往门口迎去，健步如飞，却在正堂门槛磕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后才站稳。
显得非常狼狈。
朱娘看着满面谄媚笑容的大伯哥，无奈摇头。
真是活久见，活见鬼了。
朱浩语气略带嘲弄：“大伯，你这是干嘛？上门来找茬？”
“没没没，是来求情的。”
朱万宏急忙解释。
朱浩对朱娘道：“娘，让我跟大伯单独说两句，不要有人过来打扰，可以吧？”
朱娘点头道：“好好跟你大伯说话，我看你大伯挺着急的，先前……算了，你们去屋里说吧。”
她本想把朱万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之事说出来，但一想，在儿子面前还是别损他这个大伯了，干脆三缄其口。
进了屋子。
朱浩直接把门一关，狠狠甩下一个脸色，冷冰冰道：“没错，都是我做的，既是惩罚你和朱家，也是暂时让你们远离京师政坛的博弈。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现在事情都定下了，怎么，你还敢有意见不成？”

第五百七十八章 伯侄一家亲
朱万宏不但有意见，而且意见还很大。
“侄儿，非要把话说得这么决绝吗？难道你不怕……”
朱万宏当即就要威胁朱浩。
先前装孙子的苦情戏已经过时，明知大侄子不会相信，再去浪费演技就没那必要了，干脆直接一点，用他自以为朱浩怕的事情作为要挟。
朱浩嘲笑道：“大伯说的正是我要说的，你要向杨阁老举报我是吧？那你可就要承认，当初兴王府长世子之死跟朱家无关，朱家虚报骗取功劳？那时不用我出手，太后都不会放过朱家！”
“啊？谁……谁说我要去举报这个？”
朱万宏慌神了。
之前他觉得有朱浩的“把柄”在手，那就是检举朱浩其实是在为新皇做事，但这要建立在朱四兄长之死跟朱家无关的基础上，但凡朱四有至亲死于朱家之手，怎么着新皇也不可能信任谋害自己亲大哥家族之人。
若要承认朱四兄长之死与自家无关……正如朱浩所言，张太后定会让朱家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朱万宏为朱浩挖了一个坑，结果一不小心自己掉进去了。
朱浩道：“随便你举报……既然你都想要鱼死网破了，那在你检举成功时，就是朱家彻底覆灭之日！这点我很确信，到时家破人亡可别怪我！”
朱万宏怒视朱浩：“我不信你敢这么做。”
“哎哟，你不顾家族情分，要举报你侄子，你不仁，还不允许我不义？我被检举了，最多以后专心为陛下做事，大不了跟张璁一样外放当地方官去，不瞒你说，张璁做的事，都是我指使的，我都许诺他了，三年内必升佥都御史，五年必回朝当侍郎。”
“你……你……”
“我嘛，到地方历练个几年，正好远离京师的纠葛，等杨阁老年老致仕回乡，我回朝怎么说也能当个尚书吧？或许到时我入阁了，朱家连上街乞讨的资格都没有，我把朱家都放到辽东杀蛮子去！哈哈，想想就好玩。”
朱万宏见朱浩那一脸嘲弄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这个侄子真不是一般的文人。
简直比恶魔还要凶残。
“你不信……”
“不信你会半途截杀我，是吧？那好啊，正好比比看，本人不才，手上银子不少，雇请几百个护院没问题，陛下也必定会派锦衣卫贴身保护，你要是敢对我出手，我会让朱家上下鸡犬不留。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别人想扎我一针，我用榔头敲碎他的脑袋！”
朱万宏一听，马上意识到，真的斗不过。
论权势，朱浩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翰林院史官修撰，但其实连锦衣卫千户都随便发配，皇帝对其言听计从。
斗狠……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恶魔！
朱万宏瞬间眼泪就流下来了：“侄儿啊，伯父一句话都没说，你怎能把伯父说得如此不堪？都是一家人，为何要喊打喊杀？伯父这趟来，其实是跟你告别的，希望我们伯侄二人以后还有机会相见……看被你说的，好像咱水火不容一般，大伯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谁是？
不过朱浩倒觉得，朱万宏至少能听进去道理，不至于像朱嘉氏那么蛮横无礼，以为自己是长辈就无法无天，什么事都要以她的意志为准则。
识时务为俊杰！
朱浩道：“大伯，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都是自家人，何必闹得那么不愉快呢？到南京去，别妨碍我在京城做事，这样以后等杨阁老倒台了，不会因为你跟其纠缠太深，而被牵连，到时连我都解释不清……就算陛下再信任，到时御史言官什么的不断参劾，那时……我也怕兔死狗烹啊。”
“对对对。”
朱万宏此时表现得跟朱浩一条心，“侄儿你深谋远虑，真不是吹的，伯父自叹不如。要不这样，你有事尽管来信，江南有什么事你要办，你大伯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给你办成了。”
朱浩笑了笑道：“那大伯咱可说好了，你到南京后，一定要听从我的吩咐办事，我有事的话就不客气了啊。”
“那是，那是……”
朱万宏满脸堆笑，好像跟朱浩一点嫌隙都没有，简直伯侄一家亲。
……
……
当朱浩把一脸堆笑的朱万宏送到院子时，朱娘还惶惶不安。
她觉得事情不会小。
但又不知该怎么面对，事情太过蹊跷，已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等看到儿子跟朱万宏一起出来，朱万宏还一副笑哈哈的模样，朱娘更觉纳闷。
“娘，我这就送大伯离开。”朱浩道。
朱娘问道：“事情……都解决了？你大伯，不用去南京了吧？”
朱万宏正色道：“弟妹这是说哪里话？去南京也是为朝廷效命，咱都是大明臣子，岂能只顾自己的小家而不顾大家？经过侄儿这一番开解，我这把老骨头深刻认识到为朝廷效命应当不计个人得失，以大义来全大忠之举，在这点上……相比于侄儿的大公无私，我自叹不如啊。”
朱娘：“……”
听听，这都是人话吗？
先前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到死的丑样，现在却跟我说什么大义、大忠？哪条跟你挨得上？
朱浩笑道：“娘，大伯和祖母他们去南京，也是朝廷的赏识，就不要妨碍家里边为朝廷尽忠了。我送他出去！”
“弟妹，等我回京师后，再来拜望啊，走了走了！”
朱万宏显得兴高采烈，内心却哭爹骂娘，却强装镇定走出大门。
……
……
“小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大伯说，这件事跟你有关？”朱娘完全无法理解。
见朱浩送走朱万宏回来，急忙上前问询。
朱浩点头道：“没错，就是我干的。”
“你……”
朱娘本想问，你为何要这么做？这么不是把咱们三房人跟家族的矛盾弄得更深了？朱家报复怎么办？
朱浩笑道：“娘放心好了，只要大伯和祖母他们去了南京，就没法再兴风作浪，咱就能过好日子，难道你想天天担惊受怕？这样一来，咱们连家都不用搬，以后多增一些人手看家护院就行……看谁敢惹咱们。”
“不好吧？”
朱娘嘴上如此说，心里其实还是倾向于接受这种结果。
大概就是嘴上不承认，内心却很诚实。
刚因为被老太太找上门而惶恐不安，转瞬儿子就把问题解决了，好像真跟当年不一样了。
“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当初朱家离开安陆到京城，也是我在背后搞出来的事情，目的都一样，以后不管咱在哪儿，看不到祖母他们就对了，干嘛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朱浩笑嘻嘻的。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嘴角间却不经意浮现出笑容。
……
……
晚上朱浩没留在家里吃饭。
他要赶紧回去批阅奏疏。
原来当天朱四出宫来了，朱四这次来，主要是问询朱浩选皇后的进度，顺带也过问下朱浩的家事。
“……朱浩，你把你大伯调去南京，朕觉得这样还不够，不如将他们都流放边疆，这样他们就不会再给你找麻烦了！”朱四对朱浩很诚恳，朋友有难，朱四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出来帮忙。
朱浩道：“没事，问题暂时解决了。”
张佐笑道：“眼下正是朱先生帮陛下收拢东厂和锦衣卫权柄之时，将朱千户调走，也是其中一环。”
朱浩道：“正如张公公所言，再过一段时间，等将萧公公换下来后，东厂和锦衣卫就不再有任何不稳定因素，先前我大伯给杨阁老做了不少事，而文官本身就没资格跟锦衣卫的人来往。如此其实也是一种僭越。”
“哼！早晚要让那老东西夹着尾巴滚蛋！”
朱四提到杨廷和时，已带着一股羞愤。
朱浩知道，这跟朱四再一次提出要给父母加尊号被内阁拒绝有关。
朱四在为自己父母争取名位上，无比积极，这涉及朱四皇位正统性的问题，再说眼下朱四想追求点别的也很难，毕竟朝堂基本被杨廷和牢牢把控住，皇帝的政令都没法得到贯彻执行，除了能在大礼议上为自己争取，还能做什么？
“朱浩，朕还听说，这次给朕选皇后，太后和姓杨的也在暗地里谋划，选他们中意的人出来，到时朕可能连选择皇后的资格都没有。”
朱四现在很愿意相信那些阴谋论的小道消息。
但其实严格来说，此消息也不算阴谋论，张太后和杨廷和在选新皇后这件事上，必定会以自己的影响力去改变一些结果，把一些相对可能会帮到新皇争取到皇权的家族给排挤下去，诸如让朱浩跟孙交联姻来破坏新皇跟大臣联姻一样。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能力所及，以及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损人利己的事。
朱浩道：“陛下应该派出一名特使，到礼部去监督此事。”
“嗯？”
朱四瞪大眼，“谁？”
朱四想了想，现在身边人值得信任的，还能在宫外活动的，除了朱浩就是唐寅，而二人都不可能去礼部当什么特使。
至于兴王府的那些属官……
连袁宗皋都做不出任何成绩，更别说是那些庸碌无为之辈了。
朱浩笑道：“就是蒋姑爷，来年给他赐爵，正好趁机让他在朝中多加历练，别人是否可信不知道，但蒋姑爷……绝对没问题。”

第五百七十九章 这个老娘舅不一般
蒋轮目前的定位，并不是什么外戚，而是兴王府体系中干杂活的。
换作别人肯定会嫌辛苦，但蒋轮并不懒惰，反而怕没事做，只要给他个活干，屁颠屁颠就去了。
但杨廷和听说蒋轮调礼部公干后，意见很大。
先前已有个唐寅当了传奉官，直接被皇帝器重，若是再来个蒋轮……危言耸听点的说法，只怕就此朝廷将永无宁日。
这天杨廷和趁着前去乾清宫，跟朱四单独召对时提到此事。
“……杨阁老，蒋孟载是朕的舅舅，因为一些原因，他现在没法在都督府中供职，而他在王府时，就因功而得到正五品文散官，连之前无官无品的唐伯虎朕都能用，为何到了朕舅舅身上，就用不得呢？”
朱四据理力争。
蒋轮的官职是靠朱祐杬给其争取到的，兴王作为姐夫给小舅子争取点功绩和官品，连正德皇帝都许可了，怎么到了你杨廷和这里，却连皇帝的舅舅讨个差事干干都不行？
杨廷和道：“唐伯虎到底乃举人出身，有功名在身，而蒋孟载……”
朱四摇头：“这话不中听，唐伯虎充其量只是朕的先生，而蒋孟载可是朕的血亲，就算不看在朕的面子上，太后的面子总要给吧？”
杨廷和感觉自己略微有些理亏，毕竟蒋轮真有正五品文散官官身，又是皇帝的舅舅，眼下并没有安排他到六部衙门充实职，只是想将其调到礼部帮忙监督选皇后之事，说起来并不太过分。
但杨廷和随即便找到了理由：“皇后选拔乃国之大事，涉及到体统问题，非要由内官来负责才合适。”
“是吗？”
朱四不以为然。
按杨廷和的说法，皇后候选者都是闺秀，自小便养在深闺，少与外间男人接触，你让身为外戚的蒋轮从旁协助，不怕被人说闲话？
“正是。”
杨廷和感觉新皇应该无言以对了。
没想到朱四对他的说法却嗤之以鼻：“杨阁老，朕让舅舅做的，并不是参与到正式的挑选，更多是让他去学习礼数和为官的经验，难道朕一辈子都不用他吗？礼部官员能做的，他照样能做，难道说在为朕选皇后这件事上，礼部官员也不参与其中？”
杨廷和听了简直想打人。
这小子辩论技巧跟谁学的？我说一句他回十句，每一句都针锋相对，好像故意跟我找茬一样。
关键是……
初出茅庐的小皇帝，居然把我一个深谋远虑、足智多谋的内阁首辅辩到哑口无言？
说他胡搅蛮缠，还真不是，这小子或许真是当皇帝的料。
可为何我却总觉得新皇身上全都是邪气呢？
要不得！
文官推崇的皇帝，就该是孝宗那般，无为而治，文官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好是朝中处置大权都交给内阁和六部，然后“君臣一心”，最后好像个傀儡般坐在龙椅上，什么事都不管，那就更好了。
杨廷和嘴上说要的是一个雄韬武略的治国明君，心里面更需要一个听话的乖宝宝。
再加上朱四表现出的对立情绪，让他觉得这个自己亲手扶持上位的小皇帝已不再受控制。
朱四道：“朕会提醒舅舅，让他做事时适可而止，不会干涉具体事务，尤其礼部的事务，他都不能过问。让他多学习经验，为以后在朝为官做准备。”
……
……
杨廷和很生气。
但该说的他都说了，没必要在蒋轮的问题上跟小皇帝闹得不愉快，先前连蒋太后入宫之事他都选择后退一步答应下来，蒋轮作为太后的弟弟，还有正五品官身，此人入职礼部倒不是完全不可接受。
为了避免蒋轮在朝中惹是生非，杨廷和一方面告知礼部，不能让蒋轮跟唐寅一样掀起风浪，一边又找太监通知皇宫内的张太后。
既然蒋轮是“外戚”，就受张太后管辖，张太后也要防止“儿子”的老娘舅在京城闹事，影响皇家声誉，尤其影响另外两名国舅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的利益。
可是在张太后这里，对蒋轮的印象还算不错。
主要是先前张家兄弟告知过她蒋轮的情况。
以张家兄弟所言，这个蒋轮待人接物很谦和，平日相处起来非常融洽，被他兄弟俩拿捏得死死的，还准备从他兄弟手里买地……虽然最后没成功，但一起喝酒吃饭以及玩乐时都表现得很恭敬。
张太后觉得，蒋轮无论能力如何，对张家敬重，那就够了。
蒋轮去礼部两天。
正如杨廷和打算的那样，蒋轮没有获得任何实权，甚至选妃事务上都不由其出面，最多是看点宗卷，然后有专人给他解释两句，两天加起来在礼部都没待上一个时辰。
蒋轮很郁闷，马上跑去找朱浩“告状”，诉苦求援。
唐寅跟蒋轮一起来的，在蒋轮陈述一番后，唐寅先开口替蒋轮求情：“朱浩，你有办法，就帮孟载一把，他想以此跻身朝堂，而不是被人挤兑得狼狈不堪，最后啥都没干就丢官去职……”
“呃……”
朱浩没回话，反而看着唐寅，好似在说，你们俩能一样？
唐寅道：“我入朝时，你先让我在户部挂了个不起眼的广积库大使的官职，没几天就想出办法让我当上了户部主事，我想你在孟载的事情上也是这般意图，想让他从小事做起，在礼部逐渐站稳脚跟？”
朱浩没说话，只是摇头。
蒋轮一看不由急了，这是我对朱小先生不够敬重？
再或是没送礼？
难道我们关系还不够亲密么？
我跟唐伯虎都是听从他的吩咐办事，怎么待遇差别这么大呢？
唐寅道：“看把孟载急的，你有何想法快说。”
朱浩笑道：“孟载兄是外戚，最迟明年就要封爵，都督府才是他的容身之所，长期在礼部任职像什么样子？”
蒋轮和唐寅闻言一怔，本来挺简单的事，他们居然都没意识到这一层。
还要朱浩把窗户纸捅破。
“那你的意思是……？”
唐寅好奇打量朱浩。
朱浩耸耸肩：“我的意思就是……孟载兄只管在礼部捣乱，不用一本正经，最好装疯卖傻，给你看什么东西，转手就给他撕了！带你去什么地方，你就闹腾……”
“啊？”
蒋轮和唐寅听了都很惊讶。
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
这么胡作非为，蒋轮还能在朝廷混？
“别惊讶，我的想法，就是让孟载兄大闹一番，让杨阁老觉得，孟载兄不是做大事的料，放松对他的警惕，同时不厌其烦之下，当陛下提出要给邵家和蒋家人赐爵，杨阁老才不会激烈反对。这都是为孟载兄的爵位考虑啊。”
朱浩说完，唐寅眼前一亮。
蒋轮问道：“伯虎兄，您……可听明白了？”
唐寅笑道：“是啊，朱浩的意思很简单，你就尽量折腾，等闹完了，杨阁老觉得你在礼部碍眼，就会想办法让你早点儿去都督府挂职。”
“哦，我好像也明白了。”蒋轮似懂非懂，却有些为难，“我在礼部闹事的话，不会……有何麻烦吧？”
朱浩道：“能有什么麻烦？皇室中人，尤其是外戚，像张家那两位，经常在京城闹出天大的风波，结果还不好端端在那儿？孟载兄不过是因为做官经验不足，才会在礼部做了一点‘冒失’之事，充其量就是办事不力，能有何麻烦？”
“好，好。”蒋轮搓着手。
人性使然。
现在朱浩让他去捣乱，正合心意，他本来心里就很不爽，凭什么我到礼部来你们都把我晾着？正好借此机会找那些礼部官员的麻烦。
哼，让你们没事糊弄我，这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我这是奉旨捣乱！
……
……
蒋轮在得到朱浩授意后，第二天跑去礼部大闹了一场。
而且是中午跟唐寅喝多了酒，趁着酒劲，下午照着朱浩制定的策略，先是一不小心撞翻烛台把一份选皇后的礼数规程给烧了，然后又不小心把一份上奏的奏疏掉到水里，再后面去拿档案备份时，不小心把一排书柜给碰倒……
“抱歉抱歉，本人做事没经验，没想到尽来添乱了！”
蒋轮表现得很客气，跟礼部陪同之人连连认错。
礼部的人也不惯他毛病，当天参劾的奏疏就上去了。
晚上朱浩就把参劾蒋轮的奏疏递给蒋轮看。
蒋轮看完后，有些莫名其妙：“白天说得好好的，说是能够理解，不会逮着不放，怎么一扭头……”
“全都是这么一群口是心非的小人。”张佐在旁感慨。
蒋轮一张老脸异常憋屈。
当天他充当唐寅的助手，跟唐寅学习分拣奏疏。
朱四身边毕竟没几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蒋轮虽然能力不行，但在兴王府中也算虚心向学，再加上跟朱浩和唐寅关系都不错，最近朱四打算把蒋轮也加到“特别内阁”里边来。
朱浩笑道：“没事，所奏都是你疏忽大意，没有一条能将你治罪……怎么个治法？玩忽职守？明天你再去，这次你好好报复一下他们，干脆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不知你意下如何？”
蒋轮道：“不太好吧？”
唐寅在旁替蒋轮不值，怂恿道：“听朱浩的，打就打，那群人联合起来欺负外人，分明是不给陛下面子，不能惯着他们！”

第五百八十章 舆论导向
蒋轮听从朱浩的吩咐，跑去礼部打人，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通猛揍，甚至还打了一场以一敌多的群架。
没吃亏！
蒋轮到底是武将之家出身，自幼练武，年长后就算一身武艺都荒废了，但身子板在那儿摆着，再加上他是兴献后的过继弟弟，皇帝的舅舅，那群老书生真不敢对他下狠手。
打群架，也是他打一群，别人只有招架的份儿。
他这一闹，礼部炸开了锅，一群挨打官员找人撑腰，自然要寻礼部尚书毛澄。
毛澄一个脑袋两个大。
对付别人还好说，这个蒋轮……
作为外戚，本身就不是礼部的正式官员，不过被皇帝临时委派过来打酱油的，谁也没打算真的给蒋轮什么钦差的实权。
再说了，纳选皇后这种事，你一个非宫人的外戚，还是男子，能给你怎样的权力？让你亲自面对面挑选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
成何体统！
毛澄无奈之下，只能跑去杨廷和府上告状。
……
……
杨府内。
毛澄本是单独拜访杨廷和，告知蒋轮的事情，让其出面劝说皇帝把蒋轮调出礼部……找谁不行非来这么个孬货？
可杨廷和有意让杨慎旁听，这既是培养儿子，顺带也找个人帮忙参详以下。
毛澄将蒋轮这几天在礼部的作为，挑对礼部中人有利的环节，对杨廷和说了一遍。
就是告状。
杨廷和很纳闷儿，问道：“蒋孟载作为兴王府旧人，以往曾多次入京办事，没听说他有何劣迹……却为何他去礼部办个差事，能惹出如此多麻烦？”
毛澄道：“定是生性如此。”
杨慎摇了摇头，插嘴道：“毛部堂，以在下听闻，乃是因此人在礼部受到薄待，才愤然出手伤人。”
“用修，你从何处听来？”
毛澄不解地望向杨慎。
连杨廷和也忍不住看向儿子。
杨慎对二人行礼：“现在翰苑中都在传，说是蒋孟载到了礼部，并不是一上来就惹事，而是因其无意中将宗卷烧毁，又恰好碰倒了书架，以至于遭来礼部中人的嘲讽，回去后气愤不过便酗酒伤人。
“据说此人酒品不是很好，其他的……不好说。”
杨廷和问道：“可有此事？”
毛澄心想，我哪儿知道事情因何而起？下面人群情激奋，说其行为不端，难道我还要去求证一下来由？
“这……手下只说他出手伤人，至于烧毁宗卷之事，也有之，却不知他是无意还是有意。”随即毛澄又望向杨慎，“用修，我礼部中事，怎会传到外间？莫非有人故意张扬？”
杨慎笑着摇摇头，表示不知。
其实杨慎懒得探寻缘由。
这种事无论是杨廷和，还是杨慎，都觉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蒋轮在礼部打了一场群架，还是一群人打一个，结果打输了还好意思找上司告状？回头蒋太后知道了会怎么想？
本宫弟弟在礼部惹事？
明明是你们一群礼部官员联合起来排挤外人！
有见过惹是生非的会一个人单挑一群？
打群架，到底是一个人有理，还是一群人有理？
毛澄气愤道：“此人就是根搅屎棍，压根儿就不该让他进入朝堂。”
杨廷和叹了口气，无奈摇摇头：“心平气和为好，难道让他跟唐伯虎一样，在礼部兴风作浪，就如你所愿？”
一句话把毛澄给问住了。
想想也是。
看看现在唐寅在户部闹出多大的风波？
现在众大臣唯恐避之不及，既因为唐寅现在掌管着皇庄田地，更因其之前彻查户部太仓和工部河工账目，虽然事情到现在为止都没闹起来，不是说唐寅没有发现，只不过是被新皇给压了下来。
账目方面的疏漏，几时被皇帝捅出来，实在难说。
而蒋轮在礼部，只不过打了群架，还是一个人打一群，又没有持械行凶，众人损失再大也不过是眼睛多了俩黑圈，或是被打得鼻青脸肿。
对礼部来说，能有啥实际损失？
杨慎道：“此人胡作非为，只会让人觉得，兴王府中频出纨绔、无能之辈，败坏的恰恰是兴王府的名声。”
听杨廷和父子这一分析，毛澄突然觉得，这场架好像吃亏的并不是礼部，而是蒋轮和背后的新皇势力，坏事反而成了好事。
“好了，你回去吧，若他再惹事，我会到陛下面前告他一状，让其吃不了兜着走，但在这之前，让你的那些属下不用理会他便是，相信他也不好意思再回礼部当差。”杨廷和如此将毛澄打发走。
……
……
毛澄离开后。
杨廷和问儿子：“用修，你觉得蒋孟载的举止，是否有别的目的？”
杨慎想了想，摇头道：“怎么看，此举都是为新皇抹黑，或是此人言行看似平和，其实心中早有不满，在被礼部官员排挤后，怨气爆发才出手伤人。此事闹到陛下处，陛下恐怕也不好包庇。”
“嗯。”
杨廷和老谋深算，仔细想了想，觉得事有蹊跷，毕竟蒋轮打人的举动太过突兀和冒失，似乎有哪里不对。
此人毕竟还没有封爵，在朝中谈不上多高的地位，先前都老老实实，怎突然间就变得如此暴戾？
可若说其有深意，那他目的是什么？
出手打人，败坏的可是兴王府和新皇的名声，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想不明白，杨廷和只能暂时先把这事放到一边。
朝中有那么多大事等着他去处理，他在意蒋轮打人干嘛？
这对朝局有任何影响吗？
……
……
却说蒋轮打人后果然再也没去过礼部。
所谓的监督新皇选后之职责，暂时放下了。
之前的群架中，他也吃了一点暗亏，腰部受伤，这几天权且当作养伤，没事出来走走，这也是朱浩的意思，让他多在街面上溜达，最好是张家兄弟在哪儿，他就去哪儿，来个“偶遇”。
这天终于知道张家兄弟在一处酒肆吃白食，他故作不知也进了酒肆。
张鹤龄眼尖，看到蒋轮后急忙招手：“过来，过来，这儿呢。”
蒋轮往四下看了看，大中午的，偌大的食肆内除了张家兄弟这一桌，其他一个客人都没有。
而张家兄弟所带随从众多，可说前呼后拥，估计是受这气势威慑，有他们兄弟在的地方，别人都躲得远远的。
蒋轮走了过去：“两位侯爷，你们这是……”
“吃饭呢？眼瞎吗？”
张延龄呛了一句。
张鹤龄笑道：“孟载，你可别在意我弟弟，他性子急，说话不中听，来，坐。”
蒋轮坐下后，马上有人拿来碗筷。
蒋轮颇不自在。
同是外戚，眼前这两位在朝中地位崇高，集隆宠于一身，就算每天出去惹是生非，也没人敢把他们怎样。
他不由暗自嘀咕，若是换作礼部打人的是这两位，估计被打的人不敢闹腾吧？事情真闹大的话，不怕被这两位爷报复？
“孟载，听说你很神勇，一个人跟礼部一群人打架，还把他们都给打伤了？你简直是关云长在世啊。”
张鹤龄好似逗乐一般，嬉皮笑脸地问道。
蒋轮道：“哪里哪里，传言并非实情。”
张鹤龄道：“怎不是？市井坊间众说纷纭，就连说书的都把你的故事编排出来了，街知巷闻啊，不过好像人们都说，你在礼部受人欺负，他们一群人打你一个，你不得已反击，反倒是他们一群人吃了亏……”
“啊？”
蒋轮一听，不由有些迷惑。
明明是我主动挑事，把他们一群读书人打到满地找牙，怎么民间的版本居然会是如此呢？
难道不是礼部的人掌握舆论的话语权吗？
显然他没料到，朱浩既然敢让他去挑事，早就布置好了所有退路，朱浩深知控制舆论的重要性，再加上朱浩的产业中本来就包括娱乐产业，要编个故事传播出去还不简单？
更为重要的是，传言中说蒋轮一个人孤身跑到礼部打群架，别人也会觉得理亏的是礼部的那群官员。
张鹤龄笑道：“看来你挺能打的，平日没少练功夫吧？”
“没……没有。”
蒋轮面带迟疑，虽然历史上他跟张家也打过群架，但那是在他发迹后，现在他还没那本事，如今他在这两兄弟面前，只能低声下气。
张延龄感兴趣地道：“既然能打，回头咱约一个，不是跟你打，是跟别家打。你多叫点人，咱出去争点东西回来，你敢不敢？”
“别……”
蒋轮可不敢与张家兄弟联手。
在礼部打人，或许还有人觉得是他吃亏，但若是跟张家兄弟出去约架，那自己名声可就彻底臭大街了。
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张延龄冷笑一声：“本以为是好汉，没想到是孬种。”
蒋轮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心想，能选择的话，我一定先揍你们两个，反而是对礼部那些人我出手有些重了，他们虽然可恶，却没到眼前两位人神共愤的地步。
张鹤龄笑嘻嘻道：“别急着拒绝，我们给你的条件绝对优厚，你不是现在还没爵位吗？回头我们帮你跟姐姐说说，让她出面，给你赐个爵位，以后你就跟我俩混，到时……你只要听令，好处少不了你的。”

第五百八十一章 谁才是户部尚书
朱家行将举家南迁。
老太太临出发前，气急败坏，却不知自己到底输在哪儿……到现在她都不相信，自己那个才刚考中状元的孙子，有本事惩治锦衣卫千户之家？
“娘，二哥是不是……不能与我们同行？”
朱万泉最是辛苦。
从安陆到京师，对他影响本就不小，来年还要参加乡试，到时又要出发赶赴湖广，来回奔波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朱嘉氏道：“他现在已是锦衣卫百户，若你想留在京城，也随你。”
朱万泉摇摇头：“既然大哥任所已迁至南京，我等最好与他同行。”
锦衣卫不同于别的衙门，得罪的人太多，尤其像朱万宏这样朝秦暮楚的“三姓家奴”，若是其被调去南京，江彬和钱宁的余党难保不会报复朱家人，所以最好跟朱万宏一起迁到南京。
而且先前锦衣卫的调令中，也勒令要求朱万宏将父母亲眷一起带到南京。
“看来我们朱家的安稳日子，到此为止了。”
朱万泉在老太太面前感慨了一句。
他这番话的根由，是觉得朱家本就是监视兴王府而存在，现在兴王府出了真龙，没有把朱家给彻底铲除就算好了，调南京已相当仁慈，恐怕以后朱家的情况会愈发糟糕。
朱嘉氏冷冷道：“不是还有三房么？”
朱万泉惊讶地望着母亲，不解地问道：“娘能容得下他们？”
当你儿子我是傻逼呢？
我就算闭门读书，也听说你的光辉战绩了，没事跑去找三房人的麻烦，这才让我们被迁去南京。
现在说三房能拯救朱家？
早干嘛去了？
“京师我们早晚会回来，到时不知谁主沉浮，等着瞧吧。”朱嘉氏说完便去调度人手抬箱子。
而最惨的则是老爷子朱明善。
明明病卧在床，却又要举家南迁，只能抬着走。
朱万泉望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背影，不由摇头，知道母亲心高气傲惯了，现在除了能说点狠话，做不了别的。
……
……
朱万宏和朱家被调去南京，朱万简则被送去看守皇陵，朱浩再也不用考虑来自朱家的威胁。
生意该做还是要做，争取年底前，多开几家银号，顺带让自己的工坊多制造点商品，手头的银子越多越好。
新皇后的选拔正有条不紊进行。
各地候选者齐聚京师，第一轮选拔基本结束，蒋轮因打人事件，暂时不会去礼部观摩。
朱四那边当前最为头疼的事情，是西北缺粮。
大明自立国以来，开销基本都放在边疆，加上王琼和杨一清等名臣退下来后，西北局势趋于恶劣，想委命个威慑外夷的三边总督，都找不到好人选。
有两个备选，一是刑部右侍郎，兼总督宣大三关军务的孟凤。
还有个则是巡抚山西的李钺。
为了找个合适的人选，朝堂上争执了几次，其实还有个人选经常被人提及，那就是赋闲在家的杨一清，但杨一清坚决不奉诏，现在以文官的说法都快要火烧眉毛了，鞑靼人不断在陕西等处袭扰，与其等杨一清奉诏前来，还不如先在孟凤和李钺中选一个顶上去。
可朱四迟迟没有做决定。
问题就在于，这两个候选者他都不认识，无法确定谁忠诚于自己，朱浩给出的建议也是，既然决定不了就先拖一拖，西北军情远没有到城破人亡的地步，还是先把粮草和军饷问题解决了更为重要。
恰恰粮草等问题乃杨廷和派系给新皇出的难题。
朱浩大概知道杨一清为何不想奉诏了，因为其很清楚他不是杨廷和的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杨一清就算到三边总督军务，最后也会被朝廷要挟，难以有所作为。
……
……
朱四一直隐忍不发，看着杨廷和跟其同党在朝堂上演戏。
户部尚书孙交虽然严守中立，但问题在于孙交想调钱粮去三边，必须要在朝议中通过，孙交自己无权做决定，而朱四也没有强行让户部调拨钱粮往西北，孙交现在左右为难，非常头疼。
唐寅这天去拜访孙交。
孙交以为唐寅是代表新皇来跟自己讨要钱粮，吓得人都不敢见，直到唐寅跟门房表明自己是为皇庄事务而来，孙交才勉强一见，却只是在偏厅待客，一见面便表明，不在私下场合讨论朝务。
“孙老部堂，你是担心我来要钱粮？”
唐寅很洒脱，笑着对孙交道。
唐寅虽挂职户部，但跟孙交只是匆匆见过几面，详细交谈还是之前唐寅和蒋轮来劝说他入朝当官，现在孙交看到唐寅这般说话方式，心中有些不喜，板着脸道：“西北之事，今日不谈。”
唐寅笑着摇摇头：“谈不谈，陛下已把问题解决了，朝堂上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何解？”
孙交明明说不谈，但听唐寅说西北问题圆满解决了，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率先提及此事的却成了他。
唐寅故意不说，一个劲儿地拿皇庄收成问题跟孙交对接。
本来这些事，孙交去找户部左侍郎秦金就行，但问题是最近秦金为了治河和赈灾事宜焦头烂额，皇庄之事，唐寅只能找孙交对接，毕竟现在皇庄的收入多数都要直接划拨内府。
唐寅说了半天，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今年皇庄秋粮收成并不好，毕竟年中经历了新帝登基，又惨遭变卖被折腾一番，春播时很多田地被闲置，佃户由于担心被驱离土地也没有及时浇水和打理，后续唐寅接手后才算安稳下来，但收成改观恐怕要等来年夏粮收获时才能显现。
孙交问道：“伯虎，你实话实说，陛下是否打算从内府调拨钱粮往西北？就怕杯水车薪啊。”
唐寅道：“孙老，不是说好了不说朝务吗？”
“啧啧。”
孙交急了，“老朽身为户部尚书，此等事汝都不告知？伯虎啊，到底户部部堂是你，还是我？”
“哈哈。”
唐寅咧嘴直乐，看孙交如此窘迫，他很开心，虽然他知道这种开心会让孙交觉得他是在嘲笑。
纯粹是挑事。
过了好一会儿唐寅才正色道：“其实是这样，陛下早前已安排人手，前去民间募集钱粮，以此来填补三边军饷缺缺失。”
“什么？”
孙交本来以为新皇有什么高招呢。
募捐？
当是过家家呢？
从内府调拨都嫌不够，你从民间能募集几个大钱？就怕到头来，只募集个几百两银子，那才有意思呢。
唐寅道：“目前看来，目标差不多完成了。”
孙交气息粗重，很不匀称，气恼地问道：“伯虎，你在王府时便是如此办事吗？你可知西北钱粮缺口有多少？少说也要三十万两银子，先前为修筑庙宇、河工等，单单几万两银子，就让朝廷上下东挪西凑，你不会以为几千几百两银子便能解决问题吧？”
唐寅看出孙交是真急了。
因为孙交知道，户部现在根本抽不出太多钱粮，关键就在于正德皇帝太能造了，非但没给新皇留下什么家底，甚至还拖欠了来年的盐税、茶税，甚至很多官员的俸禄到现在都还没发。
唐寅道：“已筹措粮食、布匹、现银、制钱等，价值超过四十万两。”
“你……”
孙交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唐寅：“伯虎，你可知道，这非儿戏，民间筹措，如何能募集到如此多钱粮？”
唐寅郑重道：“内府自然也会调拨一部分，大约有六七万两的样子，而之前朝堂上算计过，户部会拿出五万两银子调拨西北，合起来大概十二万两银子左右。”
孙交道：“那剩下二十八万两从何而来？”
唐寅继续道：“早些时候，有商贾一次缴纳纹银超过十二万两，至于剩余部分……还请孙老见谅，不能告知，总之孙老清楚有这么件事便可……如今已有大批粮食正往西北调运，不会耽误今冬西北各处用度。”
孙交整个人都呆住了。
身为户部尚书，他居然对于朝廷如此大的钱粮调度，丝毫不知情？
而唐寅作为户部主事，对此却门清，真应了他那句话，到底谁才是户部尚书？
孙交求证道：“伯虎，你说实话，是真的解决了，还是糊弄人的？”
“哈哈，孙老部堂说哪里话？此等事，谁敢言笑？我们还是赶紧把皇庄官田事务交接完毕，在下还有旁的事要做呢。”唐寅笑着道。
孙交道：“对接之事，你大可到衙门……”
“不可！”
唐寅及时道，“登衙就要过账目，会经杨阁老之手，那账目是否能顺利交接便两说。还是先私下对过，账目没问题，到了公堂一下子交接完毕即可。”
以唐寅的意思，正式交账前先把账目核实清楚，让孙交这个户部一把手确定没问题。
若是先对接，那杨廷和就会现身挑毛病，会凭空出现许多波折。
孙交皱眉：“看来你倒是很有经验。”
唐寅苦笑摇头：“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久了，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孙老在朝，想必也处处受制。等今年过去，府库钱粮能存下一些，来年境况应该会好很多。”

第五百八十二章 非黄瓒不能胜任
孙交最初对唐寅的认知，不过觉得这是个靠巴结兴王府上位的穷酸书生，应该没多少能力。
现在他却觉得，这个唐寅不简单。
新皇带来的兴王府属官中，如今能在朝中对文官势力形成影响的屈指可数，而唐寅绝对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唐寅告辞时，孙交亲自送他出门，路上孙交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陛下在民间募集钱粮，此事是由伯虎你操办？”
“不是。”
唐寅摇头。
“那是何人所为？”
孙交也想知道，皇帝身边到底还有什么有能耐之人，居然可以一次搞出几十万两银子出来？
唐寅讳莫如深，歉意一笑：“孙老以后自会知晓。哦对了，听闻令嫒与朱浩的婚期将近，在下这里先说声恭喜了。”
本来还觉得唐寅挺不错，但一扭头，孙交就觉得这家伙不识时务。
难道不知道我很不中意这门婚事？
但唐寅这时候突然提到朱浩是什么意思？孙交不由细细揣摩，难道筹措钱粮之事跟朱浩有关？
随即他便将这念头摒除。
就算朱浩真有能力为新皇办事，但也没法一次搞出几十万两银子出来，不过是个少年郎而已，有点谋略，或是人前交际的手段，但绝对变不出这么多银子！
……
……
内阁。
蒋冕将一份山西地方奏上来的奏疏交给杨廷和。
杨廷和看完后，脸上仿佛被压了一条黑线，阴郁之气扑面而来。
蒋冕道：“陛下已绕过户部和朝堂，派人往西北调运钱粮，有人说陛下大有在西北重开粮开中的前例……如今有商贾问户部，来年盐引将如何发放。”
杨廷和沉默不语。
一边毛纪走了过来：“另外还有个消息，说陛下派人到民间征集钱粮，尤其是跟徽州等地商贾筹措，此举无异于盘剥百姓。或是有人暗中许诺了这些商贾什么好处，置朝廷于不仁不义之境地。”
苏熙贵牵头找商贾往西北调运粮食，这件事就算朱四在朝堂上不说，地方上也会有所察觉。
毕竟官牒路引什么的一应俱全，还有户部的调遣文书，分明就是皇帝绕过朝廷诸多官员做事。
本来文官集团想以钱粮问题给小皇帝一个下马威，结果反倒是小皇帝给他们好好上了一课。
没有你们，朕照样可以把钱粮窟窿给补上。
内阁想不出皇帝用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么大的钱粮缺口，联想到皇帝有意在西北恢复盐引旧制，内阁的人自然会想当然地以为皇帝用“诡计”欺骗了那些商贾，从他们手上骗得钱粮补窟窿，最后还是要由户部来归还。
皇帝负责借，朝廷负责还。
蒋冕谨慎道：“可不能让如此境况持续下去……陛下目无朝廷，以后目中自然也无我等大臣。朝堂不可以任由陛下随心所欲……”
皇帝沉迷逸乐，大臣嘴上反对，但其实心中高兴不已，这样什么事情都可以由我们来做主。
一旦皇帝勤勉，老是跳过大臣做事，就算最后每件事都办成了，大臣们也会如芒在背。
杨廷和终于开口了：“把情形告知户部，由户部明日奏请，朝堂上将此事说清楚！”
……
……
杨廷和不能坐视小皇帝乱来，但具体怎么解决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连杨廷和自己也没想好。
现在先要确保皇帝不能乱许诺。
可问题是现在连谁在具体负责此事，还有钱财是怎么聚拢起来的，以及到底募集了多少钱粮，一概都不清楚，等于说文官在此事上处处被动。
就在事情要在朝堂发作前，朱四已察觉其中隐患，可惜最近他没法出宫，因为蒋太后严格限制了儿子出宫，防止其遭遇意外，同时也杜绝儿子沉迷于宫外逸乐之事。
所以朱四只能让张佐出宫找朱浩讨要对策。
张佐道：“目前加上朝廷许诺调拨的钱粮，大概价值四十万两白银，但若回头有人暗中作祟，说这数字还不够的话……就怕，依然会被杨阁老操控一切。现在就是不知他们会出什么手段。”
张佐有些焦虑。
本来好端端的，暗地里把钱粮调去西北，基本调运完毕后，朱四在朝堂上跟大臣们一说，既把事办成，又好好教训了那群自以为得计的文官，有种很解气的感觉。
现在横生波折，地方上得知了消息，奏报上来，把所有事都给揭穿了。
文官提前知晓，就会做出应变。
朱浩笑道：“张公公放心吧，我觉得，杨阁老他们应该会更纠结于这些钱财的来路问题，而不是纠结于具体数字。”
一旁的唐寅问道：“朱浩，我一直都没问你，你怎知晓西北调拨价值四十万两纹银的钱粮就够了？”
朝廷到现在都没统计出个具体的缺口数字，西北用度一直都是个坑，鬼才知道要多少钱粮能把窟窿给填补上。
亦或者说，这个窟窿的大小是可变的，往大了说，就算一千万两银子都不够，现在只是需要个能让西北地方接受，并能解燃眉之急的数字。
朱浩却好似一口咬定四十万两银子便足以解决麻烦，这是唐寅等人所不理解的。
朱浩笑道：“核算出来的。”
“如何个核算法？”
唐寅继续问。
朱浩道：“就是把各方缺口加在一起，不就有个大概的数字了？”
唐寅皱眉。
你这是教我算术呢？
要真这么容易算的话，朝堂不用每次都争锋扯皮了，随便找个帐房加一加就行，还整这些幺蛾子作何？
唐寅道：“说起来，前日我去见孙部堂，他在我面前提及此事，好似说……至少需要三十万两银子。”
“差不多吧。”
朱浩笑道，“他说的是能省则省后的最低数字，而需求往往比这个要大一些，加到四十万两银子，应该没问题了。”
“哦。”
唐寅没再说什么。
朱浩心中自然有秘密。
有关西北钱粮缺口的核算，朱浩根本不用自己来做，他是按照历史上的总结，或者说是历史上嘉靖元年开春前史官帮他核算出来的。
历史上嘉靖元年初，朝廷以李钺为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前去西北总制三边军务时，朝廷便调拨了四十万两银子内库银给他，李钺顺利将当年号称集结十万之众来犯的鞑靼大军给击退。
当然这四十万两银子，是在来年预算后将本来调拨给内府的银子，直接以内府的名义调拨西北了。
只是让皇帝赚了个好名声，其实银子都没进内府府库，杨廷和也没打算让这四十万两银子真的能为新皇支配。
对朱浩来说，你们都帮我把账目算好了，我拿来当现成的用就行，既然历史上你们觉得四十万两银子够了，总不能我说四十万两银子，你们非要加到六十万两银子吧？
你们尽可以加，这就给我核算的机会，你们敢多要，我就敢查，最后用具体数字来打你们的脸。
我明知四十万两银子就够了，你们非要在朝堂上乱加预算来给皇帝找麻烦，那就是你们给我机会，让我利用证据来反击你们。
朱浩想来，一般杨廷和也不会加。
加了就要解决，现在皇帝自己筹措出银子应付了困难，户部不用调拨太多银子，这是好事，杨廷和作为朝廷的大管家，也在为缺钱缺粮而发愁，哪里有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道理？
难道杨廷和不知道乱加钱粮用度的结果，给敌人造成的伤害远不如给自己带来的麻烦更甚？
“我这里给陛下出一个预案，让陛下回去后照此来应对便可。”
朱浩的意思是，也不用你张佐来传话了，我直接给新皇写个剧本，估摸着这剧本会跟来日朝堂所发生的事，八九不离十。
……
……
翌日朝议。
正如朱浩所料，杨廷和派系的人，只对这批钱粮的来历感兴趣，他们很想知道皇帝究竟做了什么，一次能搞来海量的钱粮。
议题由户部左侍郎秦金提请。
朱四释疑：“先前总督仓场那边已反馈多次，朝廷难以拿出更多的钱粮调拨西北，朕便想动用先帝的关系，从一些所熟悉的商贾手上，募集一批钱粮，以此来解决三边等处的钱粮用度之缺。
“因为此事并不一定能成功，加上准备需要一定时间，朕便暂时没有说出来，想等事成或不成后，有了具体的数字报上来后，再跟你们提。
“但谁知现在你们问了，那朕便直说吧……到目前为止，加上朝廷先前在朝堂上提到所能调拨的钱粮，合起来钱粮总价值超过四十二万两，均已落到实处，其中大部分是从江南调运北上的。南户部黄尚书在其中居功至伟，很多钱粮都是由其出面斡旋所得。”
经皇帝这一说，在场大臣不由议论纷纷。
本来他们觉得，皇帝所说纯属扯淡，可当皇帝把黄瓒的名字搬出来，很多人又觉得，好像一切都合情合理。
当年正德皇帝以宣府为家，西北用度大增时，朝廷就是靠一个户部右侍郎黄瓒，把问题给圆满解决了。
后来正德皇帝南征，大军在南京盘桓不回，军饷缺乏时，又是黄瓒调南京户部尚书后把问题解决。
黄瓒简直就是个造银子的机器。
好像哪里有他，哪里就不缺银子，皇帝要银子，筹措之责非黄瓒不能胜任。

第五百八十三章 分身乏术
本来谁都觉得，皇帝说了一件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居然在民间筹措到几十万两银子。
但等朱四把黄瓒的名字说出来后，在场大臣包括杨廷和在内全都噤声。
连孙交都在想：“这个黄公献真不简单，莫非伯虎不肯直言的原因，是怕将此人卷入到朝堂纷争中来？可为朝廷排忧解难，乃好事一桩，为何要遮遮掩掩呢？伯虎是否太过瞻前顾后了些？”
“诸位卿家，你们还有何要问的吗？”
朱四态度冷漠。
不给朕办事，让朕自行解决，顺利解决完了你们还跳出来质疑，请问到底谁才是皇帝？
要不是知道现在根本就没法把姓杨的给弄下去，朕才懒得跟你们解释这么多呢，都说这朝堂官僚臃肿，看来果真如此。
孙交看文官一个个都有点垂头丧气，宛若斗败的公鸡一般，只能由他出来将此议题进行下去：“陛下，无论何人出面斡旋，都不当令朝廷食言于人。”
朱四先是蹙眉，随即问道：“孙部堂，你的意思……朕在筹措钱粮的时候，空口白牙许诺了他人好处？”
“老臣……并无此意。”
孙交没想到这小皇帝说话如此耿直。
朱四摇摇头：“朕不知你们怎么想的，是否对朝廷有损失，只管问南户部黄尚书便是，今天此事是否可以到此为止了？”
说完还特意打量杨廷和，好似在等首辅表态。
杨廷和恍若未见，立在那儿沉默不言，心中似在盘算别的什么事。
……
……
“大快人心！”
下午，朱四出宫见到朱浩后，一脸解气地道。
因为蒋太后限制他出宫，他只能白天溜出来，虽然这样被外间发觉的可能性更高，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天黑前回去老娘不会多加批评。
好像每个当母亲的都希望自家孩子能在天黑前回家。
就算这个孩子是皇帝，心思也一样。
朱浩道：“事情顺利解决就好。”
朱四哈哈大笑，张佐却不无担忧地问道：“朱先生，如此会不会连累到黄尚书？照理说此事……他的确出过力，就怕杨阁老会找他麻烦。”
朱四一听也紧张了，连忙看向朱浩：“不会因此而让朕失去个能干的大臣吧？”
朱浩摇头：“换作我是杨阁老，现在所想应该不是怎么把黄尚书给扳倒，而是想怎么把如此能臣收拢到帐下。陛下在众大臣面前给黄尚书立威，谁都知道其理财能力……此时怕是连参劾他的人都要掂量一下是否会惹众怒，杨阁老更不会逆势而为。”
“对对对，朕今天如此褒奖黄尚书，别人不会把他怎样的。”朱四好像没脑子一样，朱浩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佐道：“就算黄尚书不在朝中，有朱先生在，什么事也能解决。”
他很清楚筹措钱粮功劳最大之人是谁，自然是朱浩，至于黄瓒……牵扯到的功劳，更多是其小舅子苏熙贵，黄瓒人在南京想帮忙也帮不上，却硬被顶到台前来做幌子。
……
……
第二天上午，朱浩去跟苏熙贵谈论钱粮调度问题时，苏熙贵也很担心会影响黄瓒的仕途。
朱浩将对朱四的分析，大致又跟苏熙贵说了一遍，但苏熙贵仍旧不能释怀，紧张道：“现在朝中是有不少人赞誉黄公能力卓然，可如此也算是没有给杨阁老面子……
“黄公必然不可能倒向杨阁老一边，等杨阁老这边发现收拢不得的话……恐怕还是会找麻烦。”
朱浩笑道：“有当今天子支持，你怕什么呢？”
“只是……”
苏熙贵担心的不是几年后黄瓒是否能在朝中有所作为，更多是担心黄瓒这两年会被杨廷和排挤，影响仕途的连续性。
黄瓒仕途无法做到连续，对苏熙贵的生意影响极大，黄瓒若被卸职，那些徽商谁会听他这样一个失去强大靠山的商贾之言？
对苏熙贵来说，这其实就是一门生意，他的想法是，哪怕黄瓒不调到京师来当户部尚书，也要留在南京为南户部尚书，如此生意才能长久，自己也能继续闷声发大财，眼前帮皇帝筹措钱粮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朱浩道：“你毋须担心，这么说吧，户部有孙老和黄公二人在，他人想插手进来很难，你的生意也不会受到影响。”
“是。”
苏熙贵好似想到什么，笑着问道，“不知小当家婚事可有定下日子？”
苏熙贵脑袋瓜很灵活。
朱浩说户部是新皇的禁脔，自然而然便牵扯到孙交的问题。
眼下朱浩马上要跟孙交联姻，娶孙交的女儿，大概正因为如此，朱浩才如此自信户部不会被他人染指。
朱浩道：“大致定下了……来年年初，应该是开春后。”
“迟了迟了！”
苏熙贵笑着摇头，“小当家最好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再说朝中事也耽搁不得，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早点把事办了，您安心，我等也安心。到时鄙人定会再送上份厚礼。”
朱浩笑着颔首：“婚事会及早安排，不让苏东主你失望。”
……
……
苏熙贵想的是他的生意，朱四想的是如何教训那些文官，唐寅想的是怎么混日子，蒋轮憧憬的则是几时能封爵。
只有朱浩的心思比较复杂，心怀济世之雄心壮志。
西北钱粮缺口得到解决后，眼下最紧要的便是赶紧找一个合适的三边总督去主持边地事务。
在三边总督人选上，内阁首辅杨廷和并没有倾向于支持李钺或是孟凤，而此时又一个人选出现在朝廷备选名单中，就是之前总督漕运而改凤阳巡抚没几天的臧凤。
二凤相争，反而历史上被委命为三边总督的李钺最不被看好。
朱四在此事上也是迟迟没有表态，看文官为了个人选争来斗去，朱四还觉得挺好玩，如此会让他有一种充分利用敌人内部矛盾，瓦解敌人同盟的畅快感。
宛若斗气般，朱四就等着看文官的笑话，甚至连三边总督都不着急去安排。
杨廷和在经历了皇帝私下筹措钱粮的举措后，极为不爽，但他也的确没有迁怒于黄瓒，反而让人前往南户部拜会黄瓒，让其能为自己所用，听自己命令行事。
他选中的代表正是之前被调去南京的杨维聪。
杨慎得知父亲的动向后，当晚便去书房找父亲谈事：“父亲，达甫明显是陛下跟前的人，为何要让其去拜会南户黄部堂？若其知悉此事，或将消息传回京师。”
杨廷和摇头：“之前将杨达甫调去南京，有草率之处，以为父看来，或是有人刻意为之。”
“嗯？”
杨慎很奇怪。
杨维聪背叛之事，可是经过多次实践推导验证出来的，并不是因孤证而存疑，当时还是按照杨廷和的意思促成杨维聪去南京，怎么现在杨廷和却主动为杨维聪开脱呢？
杨廷和道：“用修，你可曾想过，陛下身边或有人暗中指点？你在翰苑中，多信任新科状元朱浩……为父反而觉得他问题很大。”
杨慎摇头苦笑：“父亲，朱浩为了阻碍陛下跟孙部堂联姻，不惜求娶孙部堂之女，加之他之前作为……不是父亲说过，他不可能为新皇所信任？”
“但此人，也的确与兴王府中人过从甚密。”
杨廷和自然有其怀疑的理由。
现在是说朱家牵扯到谋害朱祐杬长子之事，可没有确凿的证据来佐证，倒是朱浩跟兴王府的人来往频繁，其还是在兴王府从一无知稚子逐步成长为今科状元，这是连朱浩自己都承认的事实。
兴王府既然当初收留朱浩在王府读书，等其长大后，对其委以信任，难道就没有这种可能？
杨廷和看出儿子对此事的质疑，不想坏了儿子做事的积极性，道：“为父此举，也有试探达甫之意，若是他能促成此事，可将其调回京师，翰林院中急需人才……如今很多事……为父分身乏术啊。”
因为杨廷和忙着处理朝务，使得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诸如控制翰林院，掌控民间舆论等，需要有人来代劳。
可因为朱浩救了刘春，现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并没有把控在杨廷和信任有加的石珤手中。
刘春年老持重，对杨廷和是很敬重，却远不到事事听命而为的地步。
杨慎看似年轻有活力，但要帮杨廷和把翰林院牢牢控制住，还缺乏资历，也无法胜任更高的官职。
杨慎道：“父亲，儿并不认为启用达甫是什么好主意，但既然父亲说了，可以一试。儿还有一件事想问，朱浩背后的家族，牵扯到锦衣卫内部纷争，听说其大伯最近已调往南京，可是父亲的意思？”
“怎么，你替其家族不值？”
杨廷和听出儿子是在帮朱浩出头。
或许杨慎觉得，朱浩现在正为我们所用，其伯父便是我们强有力的帮手，为何要将朱万宏调去南京？
杨慎低下头：“儿无此意。”
“最好没有。”
杨廷和道，“无论你信任谁，或是觉得谁堪当大用，都不可完全推心置腹……人心隔肚皮，哪怕是朱浩背后的家族，也不见得会齐心协力。正因为如此，为父不能因为兴王府跟朱家的芥蒂，而完全相信那个朱家出身的状元。”

第五百八十四章 没礼貌
朱浩要成婚了。
虽然定下的迎亲日，大概是在来年开春，但今年年底前，三书六礼中除了“亲迎”的一步，基本都会完成。
转眼已到冬月底。
京城接连下了几场雪，处处银装素裹。
这段时间，朝廷定下新任的三边总督人选，依然是历史上的李钺，但这与朱浩无关，此时他正按“六礼”中第四步“纳征”，前往孙交府上送聘礼。
孙交的儿子孙京已至京城。
孙京乃孙交次子，二十出头，刚奉旨入国子监读书。
至于孙京的大哥孙元，如今已奉诏充任翰林院编修，只是人还在赶赴京城的路上。
孙京出面接待朱浩这个“妹夫”。
“学生孙京，向朱翰林请安。”从礼数上来说，孙京是朱浩的大舅子，但从功名上来说，朱浩却高出孙京太多。
孙京进国子监有几天了，清楚京城官场非常讲究论资排辈，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说，就算功名高一等，那也是鸿沟般的差距。
朱浩急忙回礼：“孙公子有礼了。”
孙京笑道：“称呼在下敬之便可。”
二人言笑间进到院子，却没见孙交的身影，但朱浩知道当天孙交休沐在家，因而才会选这一天登门下聘。
孙京招呼朱浩到了客厅，坐下来后，孙京表达了一番对朱浩才学的敬重。
“……也不知学生几时有幸跟朱翰林一般，为朝廷做事。”
孙京满是憧憬地说道。
他如今连个生员功名都没有考取，与其大哥形成鲜明对比，以朱浩所知，孙京生性惫赖散漫，却受他父亲严格管束，压抑了天性，虽闭门读书，但收效不大，县试和府试早就过了，但院试一直都没法通过，如今只好到国子监读书，争取以监生入仕。
朱浩笑道：“总有机会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却是孙交闲庭信步，负手走了过来。
朱浩和孙京迎到门口，就见孙交正围着院子屋檐下摆放的几口挂着红绸的箱子转圈，似乎对朱浩送出的聘礼很感兴趣。
虽然之前问询过聘礼的贵重程度，但孙老头还是想知道，朱浩送来的除了财货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孙老部堂。”
朱浩上前向孙交行礼。
孙交闻言回头，往朱浩身上瞥了一眼，然后对孙京摆摆手，意思是你小子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孙京悻悻然行礼告退。
随后孙交带着朱浩回到客厅，宾主坐下后，孙交招呼道：“来人，上两个火盆。”
朱浩看孙交这样子，就知道老头子不太适应北方的天气。
以往孙交是在朝廷中枢当过官，但过去十年他都在老家生活，安陆的冬天肯定没有京城冷，以孙交这把老骨头，到京城来第一个冬天就遇到连续下雪天，能适应就怪了。
外面气温已经零下十几度了。
朱浩不得不感慨，大明的冬天还真是冷，尤其是下雪这几天，更是彻骨冰凉。
……
……
火盆被仆人端出来。
朱浩笑道：“孙老，我送来几件御寒的衣服，希望你能喜欢。”
说着指了指外面几口箱子。
“老朽不缺过冬的衣物。”
孙交摆出一张臭脸。
好似在说，不用向我献殷勤，我不吃你那套！
就算我要把女儿嫁给你，那也是形势所迫，并不是说我原谅你当初对我的无礼，我也没打算认可你这个女婿。
朱浩心想，这么记仇的吗？
不过是劝你入朝时用了一点非常规手段罢了，怎么弄得好像不共戴天一般？就这样咱俩还做翁婿呢？
朱浩道：“不是一般的棉衣，乃是羽绒服……说起来不太好理解，总之有成衣，有褂子，入朝时可以穿在里面，轻快且御寒。”
孙交抬头眯眼打量朱浩，有重新审视之意。
那锐利的眼神好似在说，我说我不缺衣服，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什么羽绒服？
你当我是鸭子还是白鹅？
你小子没事就喜欢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的心意，老朽心领了。”
孙交冷淡地说了一句，随即好似下逐客令一般，“还有别的事吗？”
朱浩没想到孙交这么不好说话。
老丈人看女婿，跟丈母娘看女婿果然不是用同一眼光，朱浩能理解这种要夺人心头所爱、被人敌视的境况，话说哪个女儿不是父亲的小棉袄？
像孙交这样老来得女，更是如此。
朱浩懒得跟孙交计较，心平气和道：“临走之前，想请一幅画像回去。”
说起来，到现在朱浩都还不知道即将要与自己成婚的小媳妇长什么样呢。
孙交道：“哦！？都走到这一步了，还看什么画像？直接把人带过来，让你看清楚不是更好？”
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话说出来就不是什么好话了，朱浩能听出来孙交有怪责他无礼的意思。
朱浩心想，你家是什么女儿，珍藏这么深？
让我见一面都不舍得？
那还嫁个屁啊！
朱浩道：“是想让母亲早些看到。”
“大可不必。”
孙交道，“等迎亲之日，自然就见到了，何必急于一时？早些将婚期定下，过府来告知便可……”
说着孙交起身，要送朱浩出门。
六礼中，纳征之后便是请期，说是“请”，其实成婚日子主要是由男方来定，告知女方筹备情况，只要所选日子不涉及到女方有什么生死祭的活动，再或是朝廷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女方不会在婚期上做文章。
所以孙交才会说，你定了日子早点来家里通知，还有层意思是省得我再看到你。
朱浩落了个老大没趣。
自己亲自登门，就这待遇？
活该你孙老头夹在两派中间里外不是人！
……
……
朱浩不受孙交待见，只好闪人。
孙交倒也没有说不讲情面直接拂袖回内院，还是准备亲自送朱浩出门。
只是孙交怕冷，刚跨过门槛来到外边的院子就开始打哆嗦。
孙京听到脚步声，从旁边屋跑了出来，问道：“朱翰林，这就要走了？学生去送送你。”
“咳咳！”
孙交清了清嗓子，好似提醒儿子，不用在你未来妹夫面前表现得如此低声下气，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孙老，外边天寒，把羽绒服穿上就不那么冷了。”
朱浩对孙交的顽固作派非常无语，但还是出言劝慰。
孙京闻言眼前一亮，直接过去把其中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衣物，看起来并没有多华美。
孙京拿起最上边的一件，摊开来搁身前比划一下，笑道：“这衣服可真新奇，好轻便啊……父亲，要不您穿上试试？”
孙交本在朱浩面前装深沉，被儿子这一闹，有点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孽子？
“客人”面前就不知道收敛一点？
尽给孙家丢人！
弄得好像你打小没穿过新衣服一般。
朱浩笑着接茬：“确实轻便，我现在外套里边穿的就是这种羽绒服。”
“哦？朱翰林也穿这个，那确实该试试……父亲……”
等孙京热情洋溢要给父亲穿上未来妹夫送的衣服时，发现孙交瞪着他的眼神简直要把他给活剐了。
就算再不识相，这会儿孙京也只能退后两步，无奈地叹口气。
意思是你们随便。
孙交本来想的是把朱浩送出门口，来个眼不见为净，但经儿子这一闹，他面子有点挂不住，道：“给为父套上吧。”
孙京闻言眉开眼笑，上前把衣服套到了孙交身上。
由此看来，孙交还是很疼爱这个儿子的！
能顾及儿子的感受，同样也不是不讲情面，知道是女婿送来的东西，想跟女婿和解却有点绷不住面子，属于那种外冷内热的性格。
孙京帮孙交把羽绒服套上后，往后退了两步，仔细打量，连连点头。
孙交本来身体颤个不停，不知为何，此时前胸后背好像真的有暖意升腾，一时间没那么冷了，心下顿时一阵惊奇。
他终于可以站在冰天雪地问朱浩最后一个问题：“朱浩，老夫问你，先前陛下筹措钱粮之事，你在其中，充当如何角色？”
朱浩没想到孙交会问这个。
唐寅曾告之拜访孙交的细节，得悉当时孙交就对此很感兴趣，大概孙交想知道，自己能力到底哪里不如黄瓒？
为何黄瓒就能在朝廷之外搞到钱粮，而自己却没这本事。
同样孙交也想知道，皇帝身边的人中，到底充当了如何的角色。
为何在他看来能力卓绝的唐寅，居然会跟朱浩一同来府上拜访时，以先生之尊走在朱浩身后，表现出对朱浩足够的礼重。
这些都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大概只有从这个未来女婿身上才能找到答案。
朱浩笑道：“本来这件事，不能对外宣扬，但既然孙老相问，在下不好隐瞒，这件事乃是由在下出面牵线搭桥而成。”
“果然有你。”
孙交语气不善，“所谓的牵线搭桥……到底是怎生回事？”
朱浩道：“南户部尚书黄部堂内弟，名苏熙贵者，一直在京城做生意，乃天下有名的大盐商，曾多番前往安陆，与兴王府素有往来，此番便是由其联络京畿之地的商贾……”
“等等。”孙交打断朱浩的话，“你是说，此番所用钱粮，不是自江南调运，而是直接从京师筹集？”
朱浩笑道：“京师有多少钱粮能调运西北呢？钱粮是从江南等地搜集而成，但事情是在京师谈成的。”
“哦。”
孙交点点头。
最基本的道理，自己怎都没想明白？
还要一个晚生后辈来释疑？
嘿，这小子！
说话分明是在呛人，小的教育老的？
真是没礼貌啊！

第五百八十五章 娶妻纳妾
朱浩态度不好，孙交也就不多问了。
再问下去，容易把内伤给憋出来，还是别为自己添堵了。
送走朱浩后，孙京好奇打量父亲，问道：“这几天父亲受不了京师的酷寒天气，为何现在……”
孙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刺骨的寒风中站在跟朱浩说了半天的话，送走客人也不着急进屋子，非但不觉得冷，身体还暖洋洋的，连手脚都热乎起来了。
“进去吧。”
孙交不想多说，随口道一句。
孙京笑道：“父亲，看来您的乘龙快婿真是体贴，送对东西了。”
孙交面色不善，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孙京却还在称赞朱浩：“真是个不错的才俊，还是咱安陆同乡，想来妹子不会受苦了。真替她高兴，回头我跟她说道说道。”
儿子对朱浩评价越高，孙交心中越不舒服。
“敬之，他始终是孙家之婿，何以你要处处表现得比他矮一头？”
孙交瞪着儿子。
你可知，先前你那些废话，让为父在这个未来女婿面前丢人？你这个当儿子的是怎么想的？
孙京不解地问道：“他乃大明状元，才华横溢，未来兄长在翰苑中还要与其共事，又是我孙家之婿，算是自家人，何以父亲对他有如此大的偏见？”
这问题立即把孙交给问住了。
本来还觉得儿子不知分寸，在未来妹夫面前表现得那么谦卑，给孙家丢人了。
但儿子的理由说出来后，作为父亲他仔细思索一番，却觉得很有道理，朱浩可是状元，如今是翰林院史官修撰，不说别的，只论他跟杨廷和的大儿子杨慎走得近这一条，就能帮到孙家。
更别说这小子背后还站着皇帝！
孙交道：“此子野心不小，说话做事老气横秋，还是少与他往来为是。”
孙京皱眉。
父亲好像对未来女婿偏见很深啊，那你还要把闺女嫁给他作甚？
这父亲当得……也是没谁了。
……
……
完成纳征，下一步就是请期。
朱浩的意思是在开春后再成婚，能拖一天是一天。
但有些事并不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思进行，因为皇后的遴选正在有条不紊进行中，文官派系怕迟则生变，杨慎一个劲儿地催促朱浩在年前把婚事给办了。
“……按目前的进度，陛下大概会在二月里完成大婚，你若年前将婚事确定下来，将彻底断掉陛下和圣母太后的念想，同时也算你为大明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勋。”
杨慎虽然被父亲教训一顿，嘴上答应不会轻易对外人推心置腹，但心底里并不觉得朱浩是居心叵测之辈。
朱浩没想到，自己的婚事，居然会跟给建功立业扯上关系。
这高帽，真是越戴越高，简直不给人活路啊！
朱浩道：“这才刚纳征，就着急定下婚期，是不是……草率了些？”
杨慎摇头：“并不草率，相信孙部堂那边也着急把事办成，肯定不想让事情起变故，越是拖延下去，朝中对你不利的风闻会愈发增多。”
朱浩心中满是不屑。
但已经完全明白杨慎的意思。
婚期往后拖，别人会觉得你用心不诚，可能是在给新皇跟孙交的联姻创造机会，就算是定下婚约，皇帝要抢婚你也没什么办法，现成的就有孝宗皇帝娶张太后时，张太后与未婚夫解除婚约的先例。
只有婚事办成，杨廷和及其同党才不会再担忧此事。
朱浩叹道：“未曾想，入朝后，为朝廷做的第一件大事，竟然是……唉！真不知翰林院的无聊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
杨慎听了朱浩的抱怨，先是一愣。
这么耿直的翰林官，真是少见。
别人都尽量表现自己，体现出忠君爱国、敬业爱岗的样子，只有朱浩好似个闲散的懒汉，没事就抱怨两句，甚至口无遮掩。
越是如此，杨慎反而觉得朱浩没什么坏心思。
若朱浩真有野心，想在杨廷和派系中做点大事和成绩，哪有在人前说丧气话的道理？
想想杨维聪，每次见到自己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好像浑身上下都是力气，生怕没活干。
而朱浩则相反，怕吃苦怕劳累，对待翰林院的工作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事还喜欢抱怨，不顾场合说一些不合身份的话……若他有阴谋，那真是活见鬼。
……
……
杨慎不知道的是朱浩就是这么个人。
朱浩的确没想过在杨廷和这边立下什么大功，就算当卧底，他也想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只要杨廷和别抽风把他调到地方，让他可以留在翰林院，或是留在京城，哪怕让他进六部当差，只要能给朱四做事就行。
在杨廷和跟前做出成绩来……对自己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吗？
探听杨廷和的虚实？
就算自己真有那能耐获得杨廷和父子的信任，在大事上他们也不可能对自己无所保留，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像个吊儿郎当混日子的懒翰林，能做事就适当做一点，不能做正好躲清闲。
这朝堂早晚有我表现的机会。
至于在杨慎面前说的那些话，算是一种“对症下药”，知道常规套路容易引起你们怀疑，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让你们觉得我既没野心，又没威胁，甚至连进取心都没有，尽量让我自己在你们眼中变成小透明就行。
以朱浩的观察，杨慎似乎挺吃这一套，他越说自己不想做事，杨慎反而对他愈加信任。
朱浩这边回到家，朱娘拿出一封朱嘉氏南下途中写来的家信，说其特别交代过要交给朱浩。
“娘，啥意思？祖母会给咱写信？”
朱浩根本就不想看。
朱娘道：“说是写给你的，为娘没打开看，你瞧瞧你祖母是否又给咱找麻烦了？”
朱浩打开来匆匆看完，笑道：“她只是来信询问我几时成婚，提前表达一下祝福，还想让我在朱家到南京后，没事写信回去，多多联系。”
旁边李姨娘本来担心得要命，闻言长舒了口气：“好在不是给咱找麻烦，看来老夫人终于知难而退，要跟咱和解了。”
朱娘摇头：“未必是好事。”
当儿媳那么长时间，对敌人的套路早就熟悉了。
老太太那么强势，真的会甘心跟三房和解？
肯定是憋着坏，再或是知道现在斗不过三房人，想借助三房在朝中的地位，为朱家获取一些政治便利，暂时先服软……
等朱家的情况稍有起色，估计老太太的坏招又会跟上。
甚至朱浩都可以笃定，这封信就是坏招之一，想让三房人放松警惕，扭头就会派人来找麻烦。
打个措手不及。
“小浩，婚期之事……定在几时为好？若是你有闲暇，可以早些成婚，若是能诞下一儿半女……娘也就有事做了。”
朱娘对朱浩成婚满是期待。
儿子立业之后又成家，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给她生个孙子，她年岁不大，马上就要当祖母了。
儿子培养成状元，她成为世间慈母典范，说不定能把孙子也培养成材呢？到时……想都不敢想。
朱浩知道，朱娘自从到京城后，因为没事做，好像人生都没方向了，或许老娘急需有个孩子来看管，以此来体现出价值吧。
“杨阁老那边也在催，看来只能年前成婚了，就定在腊月底吧，先成婚再过年……这样今年过节的时候家里多个人……就是……唉！”
朱浩也很无奈。
老娘做好了当祖母的准备，可他还没做好当丈夫的心理。
我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成婚当父亲了？
太快了吧？
李姨娘在旁笑道：“娶个大户千金都还发愁？娶妻娶贤，孙家的家教很好，娶回来必定是贤妻，等你纳妾再纳色，到时姨娘好好帮你把关。”
“说什么呢？”
朱娘白了李姨娘一眼，好似在说，你可别把我儿子教坏了。
现在妻子还没娶进门呢，就想着纳妾了？
……
……
朱浩要成婚了。
有一个人非常不乐意，但因为最近见不到朱浩，没办法发泄心中不满，只能去找舅舅……蒋轮的麻烦。
正是朱三。
“舅舅，这几天我都没法进宫见母后，凭什么朱浩要娶孙部堂家的千金？不能娶我呢？”
朱三一身男装登门，所说的话，让蒋轮脑袋嗡嗡作响。
小外甥女三观好像有点问题啊。
听其说话的意思，想要嫁给朱浩？
你身为长公主，人家朱浩作为状元郎、翰林修撰，会尚你个公主吃软饭？再说人家婚期都定下来了，你凑什么热闹？
“哎呀……外甥女啊，你现在虽然还不是公主，但其实你已是大明的长公主了，来年就会得到册封，你会有自己的田地，还会有自己的府宅，到时陛下一定会给你选择好的驸马，那时……”
蒋轮苦口婆心劝解。
“我不要！我就想嫁给朱浩！”
朱三态度很坚决。
蒋轮苦笑道：“就算你们一起成长，但也算不上青梅竹马吧？再说朱家小先生……与孙尚书的联姻，那是早就定好的，能随便更动的吗？你不会是想……啧啧。”
有些话，蒋轮没好意思直说。
人家朱浩已经定下娶妻之事，难道你想嫁过去当小妾？
大姑娘家可真是脸皮厚啊！

第五百八十六章 他是真的蠢
国子监内。
孙京初来乍到，连个生员的功名都没有，再加上他背后站着的是出身安陆的户部尚书孙交，众士子本来就对安陆人有偏见，以至于他在国子监中举步维艰。
这天他得到一名湖广监生引荐，说是要去拜见一位“大人物”。
“这位孙公子，与敬之你是同乡，进国子监没几天，听说即将要成为国子监学正，你与他搞好关系，以后就不怕没好人缘了。”
为他引介之人很热情，全看在孙京老爹的面子上。
国子监中，也讲究“乡党”，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南方各省份的学子基本都在扎堆，若是同一府县出来的更是会结成小圈子，孙京没功名在身，却很想融入这个圈子，毕竟他在国子监要连续读三年书呢。
“来了！”
靠近国子监大门的一处茶楼上，刚过正午，引介人指着街上一名吊儿郎当，走路歪歪斜斜，看起来有点不太正常的二十多岁男子说道。
来人正是孙孺。
孙孺别的不行，背景杠杠的，刚进国子监就预定了官职，更要命的是他嘴巴大，啥事都喜欢到处宣扬，以至于同乡都觉得他有能耐，拼命巴结，别的同窗却对其恨之入骨。
凭什么你个沙雕到了国子监，就能预定官职？
而我们则没有这待遇？
孙京正要跟来人打招呼，却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群人。
这些人看起来也是读书人，撸起袖子，摩拳擦掌，一拥而上，直接把孙孺给围了起来。
“你就是姓孙的？”
一名膀大腰圆，怎么看都不像读书人，却穿着一身蓝色儒衫的粗莽汉子走过去，一把拎住孙孺的衣领。
孙孺有些发懵，嘴上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放开！”
“pia……”
那汉子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这天下姓孙的人多了，我姓孙与否，与你们来找我有何关系？”
孙孺继续辩解。
“pia……”
又是一巴掌。
“你们这般无礼！可知我是谁？”
“pia！”
“老子跟你们拼了！”
“pia……”
“几位好汉，有话好好说，我哪里得罪你们了？”
孙孺最初还天不怕地不怕，但被人不由分说打了一顿后，孙孺顿时把文人的懦弱表现无遗，开始求饶一般问道。
那汉子道：“总算会说人话……告诉你，离翠鸢楼的巧巧姑娘远一点，否则下次将你打到跪地求饶！”
孙孺满脸茫然，问道：“巧巧姑娘是谁啊？”
“pia……”
“喂，我真不认识啊，你们能不能搞清楚再打人？会不会是同名同姓，你们搞错了对象？”
“pia！”
“我想起来了，可能是我认识的一个姑娘，以后离她远点就是。”
孙孺说到这儿，那汉子抓着孙孺衣领的手才松开，周围跟汉子一起来的人对孙孺好一通嘲笑。
孙孺此时半边脸已经肿了，用手捂着胖脸一副哀容，却不理会周围人的嘲笑，径直往茶楼这边走来。
……
……
孙京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
就这么个货色，居然让我跟他搞好关系？
还说对我以后结交人脉有帮助？
莫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引介人也很尴尬，见到孙孺过来，又不好意思不打招呼，急忙起身道：“孙公子，这里……这里……”
孙孺踉踉跄跄过来坐下，手捂着左脸，还在强撑：“哦，刚才不小心绊了一跤，脸皮都擦伤了，回去抹点药酒就好。”
“呃……”
引介人不知该怎么接茬，勉强一笑道，“那孙公子下次出来的时候小心点儿。”
“多谢关心，我一定小心……不知他是……？”
孙孺目光落到孙京身上。
孙京虽然也很开朗外向，但绝对不像孙孺这般傻逼，望着孙孺那愚蠢的模样，脸上不由浮现鄙夷之色。
引介人道：“这位乃国子监内另外一位孙姓公子，他的父亲乃户部孙部堂，当之无愧的朝中重臣。”
孙孺一听，脸上的痛都顾不上了，把手放下来，一脸惊喜，却因为这一笑扯动脸上的肌肉，疼得呲牙咧嘴：“我知道，我知道……我先生马上就要跟孙部堂的女儿成婚，不知道……孙兄与孙部堂的女儿是什么关系？”
孙京皱眉，眼前这位居然是朱浩的弟子？
本来还觉得朱浩能言善辩，又是少年英才，却未曾想会收这么个货当弟子？真是瞎了眼啊。
选弟子如此不堪，真让人大跌眼镜，突然孙京又觉得，可能父亲对朱浩的偏见，或也有其道理吧。
“正是舍妹。”
孙京耐着性子道。
孙孺笑道：“那以后令妹就是我师娘，你就是我的师舅爷，幸会幸会。”
这边孙孺极力攀关系，孙京怎么都觉得，好像认识孙孺是自己吃亏了。
引介人不顾孙京脸上尴尬之色，强笑道：“未曾想二位竟有如此渊源？那可真是凑巧了……敬之兄你是名门之后，将来前途无量，而孙公子则是举监，未来大明栋梁啊。”
“等等。”
孙京打断引介人的话，“你是说……他是举人？”
“是啊？在下先前未对敬之兄你说明吗？”
引介人也很纳闷。
国子监中有举监，你第一天知道？
孙京则有种吃了苍蝇屎的感觉。
感情眼前这个看起来沙雕般的家伙，居然是举人？而自己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考上呢！同样都是安陆出身，教育资源和考试资源都一样，或许之前某次还在同一考场里考过试，凭什么他就能考中举人？
老天何其不公？
等等……
这位好像是朱浩的弟子？
朱浩是进士，弟子是举人？
孙孺摆摆手道：“不值一提，得考中进士才行，举人……想当官都当不了好的，我正在发奋图强，希望下一次会试中能脱颖而出。”
引介人问道：“孙公子不是说要放官了吗？”
“不影响，一个国子监学正，当不当都那么回事。”孙孺说得好像很看不起国子监的官职一般。
听了这话，引介人一阵尴尬。
你不稀罕的东西，可是别人挤破头都求之不得的，你个年纪轻轻又没什么才学的家伙，凭什么这么自信？
孙京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先前你……是如何考中生员的？我是问，你认识……朱翰林之前，可有考取功名？”
孙孺听孙京提到自己的先生，一脸嘚瑟，昂首挺胸道：“当然没考取。都是先生教得好，才三年时间，我先考中生员继而又考中举人，其实不瞒你们，以我的才学，考中进士都是可以的，但就是给我先生面子罢了……这次他考中状元，下次就该轮到我了！”
这话说得很傲慢。
若非孙孺是举人，孙京真想抄起鞋底糊在这货的脸上。
大言不惭四个字会不会写？
用不用我教教你？
正说着，外面又闹哄哄一片。
“让开！”
好似有什么人惹事，孙京本能想到，不会是又有人来找孙孺的麻烦吧？再或是之前的人去而复返？
那我可离他远点，别惹祸上身。
等看清楚……
还真是先前的人回来了，但不是走着回来的，而是被人拖死狗般拎回来的。
先前嚣张跋扈往孙孺脸上抽巴掌的那个粗莽汉子，被四个人各拎着一肢，最后“噗通”一声丢到孙孺面前的地上，摔得很重，另外几个跟着一起闹事的也被人拖着手臂给带进茶楼来。
“大侠，饶命啊。”
那粗莽汉子，趴在地上朝孙孺磕头求饶。
孙孺侧目看了他一眼，苦口婆心道：“兄弟，我是真不认识那个巧巧姑娘，你一定是找错人了，再或者是那个巧巧姑娘对我一厢情愿，像我这般年轻才俊，有举人功名又在国子监读书，未来仕途一片光明……她肯定青睐于我，也可能是中意我的才华，但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你可千万别误会啊。”
那磕头的粗汉懵了。
都到这会儿了，你还跟我讲道理？
孙孺瞪着旁边把人押回来的便装锦衣卫，道：“你们这是干嘛呢？为啥要打人？君子动口不动手知道不知道？”
其中一个便装锦衣卫抱拳行礼：“公子，是他们先动手打你的，主公吩咐下来，不能让你吃亏。”
“我没吃亏啊……”孙孺道。
所有人，包括围观的人都情不自禁望着孙孺脸上肿了一圈的脸。
孙孺眨了眨眼睛，随即指指自己的脸：“这是我自己摔伤的。”
“哈哈哈哈……”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由起哄。
我们都亲眼瞧见你的脸是被地上这些人打伤的，现在人都被抓回来，你却替打你的人辩护？
你是脑子不好使吗？
再说了，不是你派人抓回来的？
你这是在跟我们逗趣呢？
“别笑了！都不知道你们在笑啥，把人送回去，给点医药费……就给三钱银子吧，不能太多，最近我荷包也捉紧。对了兄弟，你下次打人前一定要先问清楚事情的缘由，不能乱打人知道吗？说不一定下次见面就是朋友了，话说不打不相识嘛！”
孙孺好像个傻帽一样，又在跟打他的人讲道理。
粗莽汉子一脸懵逼：“大侠说得都对，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围还有人在笑，但笑声没之前那么大了，可能这些人都觉得，孙孺挺会做人。
把人报复了，还跟人讲道理，既要以拳头服人，又要以理服人，这手段……啧啧，牛逼啊。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孙孺并不是恩威并施，纯粹就是因为他真的蠢，或者或是因为他的迂腐。
“赶走赶走！真是坏我心情。”
孙孺摆摆手，意思是把人驱离，别来打扰自己会客。

第五百八十七章 软弱
待便装锦衣卫带着人离开，茶楼里的客人都远远躲着这一桌。
这里坐着个疯子，谁能猜透疯子的行为逻辑？万一他心情不好，叫人来把周围的人揍一顿该当如何？
“孙公子，你身边的人……”
孙京已没有了先前的轻视，改而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孙孺。
孙孺道：“哦，我家在安陆是做生意的，手头有几个闲钱，到京城后因为我曾跟人在教坊司争风吃醋，与人打了一架，后来先生便派了些有官方背景的人跟着我，近身保护，也防止我寻衅滋事。先生说了，咱就算不惹事，但也不能吃亏。”
孙京想了想，你这个先生虽然有点锱铢必较，但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不知你所说的先生是何人？”
孙京再次问道，他不确定眼前这个疯子说的是不是朱浩。
孙孺大惑不解：“你不是我先生未来的大舅子吗？师舅爷，你可别开玩笑，先生怎么教的我就怎么做，你可要为我作证，我可没出手打人。”
哎哟喂。
孙京一听，自己未来妹夫教弟子挺严格的，难怪你被人打成那模样了，事后都不报复回来。
感情你还真是“尊师重道”！
先前怎么没看出来？
孙京听着“师舅爷”的称呼，心里一阵别扭，却带着几分恭敬道：“那以后，在国子监中……还望多多照顾。”
孙孺诚惶诚恐：“师舅爷客气了，你是长辈，我是晚辈，以后还要师舅爷多照顾我才对。”
一旁的引介人笑道：“互相照顾，互相照顾嘛。”
孙孺有些得意：“我比师舅爷先到国子监几个月，人脉通达，以后师舅爷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我便可……有事您尽管吩咐。”
“多谢，多谢。”
孙京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个本来应该被自己看不起的人，却因为是朱浩的弟子，还是个举人，在国子监中有着美好的前途，形象就变得高大起来。
反观自己，虽是尚书之子，但孙京很清楚父亲无心朝堂事务，退下来是迟早的事，而且父亲一定不会想着帮自己争取什么，能进国子监读书已是一种恩赐，好像自己未来的前途……只能寄望那个妹夫了。
……
……
“先生，在师舅爷面前，我可没给您丢脸啊，是他们先动手打我的，我既没还手，也没跟他们争吵。”
孙孺见到朱浩后，赶紧通报自己跟孙京见面的“成果”。
此时他正随朱浩去诏狱，将吴杰的案子彻底定谳。
朱浩道：“只要你不在外面给我惹事就好……我查过了，那个找你麻烦的家伙，是因为之前你在勾栏里惹了不该惹的女人，只是你喝醉酒事后全忘了！罚你未来一个月不许再去此等场所。”
“啊？”
孙孺一脸憋屈。
虽然他现在有家有业，妻子也在京城，但他就是喜欢花天酒地的生活。
让他长时间不出去寻花问柳，还真忍不住。
京城这花花世界，早就把他的眼给迷住了，在孙京面前说什么要备考会试，完全是说给人听的，从朱浩到他自己，都知道进士功名已基本与他绝缘。
考个生员都费事，还想考进士？真当大明的进士功名是白捡的？以为大明会试没有评卷标准？
诏狱内。
朱浩见到吴杰。
吴杰将杨廷和供出来之后，一直都待在诏狱里没出来，此时再见面，人瘦成了皮包骨头，看上去满是沧桑，说话一点中气都没有。
尽管朱浩嘱咐不要对其用刑，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持续关上几个月，普通人可受不了。
“你的案子已经定下来了，本应戍边赎罪，但因为你之前遵照陛下的旨意办事，戍边也免了。”
朱浩道。
吴杰用充满希望的目光望着朱浩，可怜巴巴道：“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朱浩道：“今天你就可以回去，跟家人团聚，但从此以后，你必须深居简出，家里药铺生意可以继续做下去，甚至可以请来大夫坐诊，但你自己却不可出面治病救人。若抛头露面，或是乱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谢陛下隆恩。”
吴杰跪在地上，冲着皇宫方向连连磕头。
其实他连地牢的具体方向都没搞清楚，所跪根本就没朝向皇宫。
自从进了诏狱，他便在这种黑漆漆的地方过活，日夜不分，所能见到的就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知道自由的可贵。
文人……
朱浩感觉到作为没有实权的文人的无奈与软弱！
当面对强权时，就算心中有一股傲气，但只要强权稍微一施压就会折腰，这世上能为所谓的真理而慷慨赴死之人有几个？
“好了，给他卸了枷锁，让他跟我出去。”
狱卒给吴杰解下枷锁。
吴杰一瘸一拐跟在朱浩身后，走出牢房时他都不敢往四周看。
或许是怕眼前的自由空气自己适应不了，再或是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可能随时都会再被剥夺自由，重新投入诏狱。
“啊……”
不远处传来犯人的惨叫声。
诏狱这地方，任何时候都不缺酷刑，朱浩毕竟不在锦衣卫中供职，无权决定锦衣卫中的其它事务。
“先生。”
陆松出现在朱浩面前，目光迅速落到吴杰身上。
吴杰浑身绷紧，呼吸急促，明显紧张起来，生怕陆松把他抓回去。
朱浩道：“旨意已下，他可以回家了。”
陆松没避讳吴杰，当面道：“可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若让他如此走出去……”
吴杰一听，腿都软了。
“没事。”
朱浩摆手道，“找人盯紧点，以他现在的模样，出去说什么也没人会信，他会给自己找麻烦吗？”
吴杰急忙辩解：“是的，是的，草民定不敢乱言。”
陆松也没想到眼前站着的这个胆小懦弱之人，就是当日公堂上朝他发威的太医院院判，诏狱是鬼门关他能理解，但他也为朱浩的智计所折服，要不是朱浩一上来就让吴杰当了“叛徒”，吴杰的心气也不会瓦解得这么快。
……
……
吴杰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终于走出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后门。
其家眷先一步得知消息，派了马车来接。
人走了。
陆松来到朱浩身后，没有再提吴杰之事，而是笑盈盈说起了私事：“……舍内一直想请你到家里坐坐，其实也是为感谢朱先生当初出面维护我一家人。到如今我们才能在京城中有好日子过。”
朱浩笑道：“一切都过去了。哦对了，陆千户你到京城后，就没查查当年的事？”
陆松凑到朱浩耳边，低声道：“当初那个林百户，现在已升为副千户，最近经常在北镇抚司衙门进出，见面后他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大概是不想再提及往事了吧。”
朱浩心想，这才是你想请我回家吃饭的真正原因吧？
陆松最担心的还是当年为锦衣卫密探，给朝廷刺探情报之事，虽时过境迁，看起来没人追究和计较，但陆松知道可能仅仅是因为皇帝还没有完全掌控朝廷。
等新皇不用再跟文官斗了，总会有心思去查查当年朝廷跟兴王府之间的关系，而且就算皇帝不查，也一定会有御史言官拿过往说事，到时陆松的身份仍旧可能会被揭发出来。
朱浩道：“陆千户在王府中，为王府鞠躬尽瘁，连生死都不顾，就算当年做出有愧于王府之事，至少没有危害王府切身利益。且当时各为其主，你根本不必担心。”
“唉！希望如此吧。”
陆松没有被朱浩说服。
作为叛徒，充当两面人，他根本就不敢祈求新皇会原谅自己。
要是被同僚知道，他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背叛兴王府，就算皇帝不追究，他还有脸在锦衣卫混下去？
朱浩问道：“陆炳最近武功练得如何？”
听朱浩提及儿子，陆松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安慰之色，道：“小炳最近练武很勤快，因为关家那位小公子对他影响很深，小炳也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我的想法，等过个几年，让他去应武举，希望能有所建树。”
朱浩笑道：“子承父业，很好。陛下对于身边人一直都很照顾，相信以后陆炳会有个好前途。”
“嗯。”
陆松也觉得，就算自己犯错，过往被揭发出来，也不该牵累到儿子身上。
至少皇帝会顾念当初跟陆炳一起读书的情谊，还有陆炳还是其奶娘的儿子，定会加以照顾。
更重要的是陆松觉得，有朱浩在，一定会帮到陆炳。
“那朱先生几时有时间莅临，好让内子早做准备？”陆松很是热情。
朱浩道：“回头吧，最近年关将近，挺忙的。”
他的确很忙，下午还要去见娄素珍。
不是去问有关唐寅的事，而是朱浩觉得，应该给娄素珍找点事情做了。
最近朱浩在京城所开的织布工坊规模越来越大，教女工，以及开女课，光靠公孙夫人一个人不够，公冶菱现在忙着排戏，已顾不上当女先生，再说公冶菱的教学水平也不行。
但若是派娄素珍去……等于给了娄素珍第二段人生。
换作以往，朱浩估计娄素珍不愿意，但现在朱浩却觉得娄素珍更想过点正常人的生活，需要找个精神寄托。
把寄托放在唐寅这个浪子身上，明显不行，还是去干点更有意义的事业才靠谱些。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两位师舅爷
娄素珍爽快答应了朱浩邀她出山的请求。
也不是说她有多想融入社会，而是觉得朱浩的盛情她没资格拒绝，既然朱浩说了，她就有必要听从，而且出来教书育人，意义重大。
朱浩将娄素珍引介给公孙夫人。
娄素珍真实的身份不可能对外宣扬，到目前为止也只有朱浩身边极少数人知晓，连朱宸和骆安都不清楚。
请娄素珍出山，朱浩并没有通知唐寅，纯粹是他自己的决定。
朱浩相信，以唐寅的洒脱，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坦然接受，甚至说点极端的，就算朱浩把娄素珍收入房中，唐寅都不会跟朱浩吹胡子瞪眼，现在的唐寅更像个世外高人，世间一切对其都像是浮云，有种立地成佛的感觉。
随后一段时间，朱浩准备成婚之事。
婚期定好，腊月二十四。
反正年前翰林院也没什么事，朱浩仍旧是吊儿郎当的工作状态，不与人争，也不与人抢，有什么工作不会主动往自己身上承揽，甚至有人想挣表现，朱浩还会主动把手头的工作让出去。
便在此时，他的另一个大舅子，奉皇命调任翰林院编修的孙元顺利抵达京城。
孙元年前到翰林院走马上任，由杨慎将其带来，特地引介给朱浩。
孙元，字敬宗，年岁比杨慎还大几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许多，毕竟孙元考中进士后不像杨慎这么享福，辗转各地，身上有一种遭受岁月磨砺，风吹日晒的沧桑，个头比他弟弟孙京高出不少。
杨慎引介完后便自行离开。
朱浩跟孙元见礼后，请孙元在修撰房坐下。
孙元好奇地往周围看了看：“未到中午，怎都没人了？”
朱浩笑道：“翰林院就是这样，人很难有凑齐的时候，平时我下午也很少过来。”
“啊！？”
孙元毕竟刚踏上仕途就去地方当官，从没见过这种工作态度的衙门，心里自然纳闷儿，难道这群翰林消极怠工没人管？
事实上还真是没人管。
朱浩道：“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大概告诉你翰林院中各人都什么性格，也好相助敬宗兄与他们相处。”
“这……不必了吧。”
孙元有些尴尬。
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算是朱浩的下属，要不是父亲的关系，他都没资格进翰林院，跟朱浩这样正统状元出身的翰林是没法比的，如他弟弟一般，也难免有一种自卑心理。
可同样的，朱浩是他未来的妹夫，再过十几天，婚事就要举行，孙元又没必要在朱浩面前低声下气。
这就产生一种身份认同上的矛盾心理。
朱浩道：“敬宗兄可有跟翰苑众编修见过面？若是今日不忙的话，不如今日中午我来做东……”
“这……无此必要吧？”
孙元比他弟弟内向很多，似不太喜欢这种人情往来。
朱浩笑道：“可以将敬之兄一并叫上……话说他到京城有一段时间了，私下里我还没好好与他来往。不过近来他与我一名在国子监读书的弟子，走得很近。”
“是吗？”
孙元颇感意外。
显然他刚到京城，第一时间就来衙门报到，还没回家见过父亲和弟弟。
另外孙京平时吃住都在国子监，他这个兄长回来想见到也不太容易。
“那……好吧。”
孙元仔细想了下，跟朱浩吃顿饭，顺带帮弟弟结交人脉，似也没什么坏处。
尤其自己才刚翰林院，有很多迷糊的地方，正好可以问询朱浩，由朱浩带他熟悉翰林院，总比自己蒙头瞎撞好多了。
……
……
朱浩请两位大舅哥吃饭的地方，正是他自己开的火锅店。
为了方便孙京和孙孺二人赴宴，朱浩特地到了城北靠近国子监的那家分店，朱浩和孙元抵达时，孙京和孙孺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兄长来了？”
孙京见到大哥前来，非常高兴。
兄弟二人如今发展道路截然不同，孙元在外当官，已有几年时间没见过弟弟。
坐下来后。
孙京主动向朱浩敬酒。
不为别的。
他认识孙孺有一段时间了，发现孙孺是什么货色后，孙京感慨于朱浩能把这么个书呆子培养成举人，若是自己能跟朱浩学习一下，说不定也能像孙孺那般有功名在身。
难得见到朱浩，孙京自然而然想“巴结”一下。
孙京笑道：“兄长，小妹与朱翰林的婚期已定，就在腊月二十四，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孙元打量弟弟，心中费解。
以他了解，这个弟弟虽然平时行事也有点荒唐，但并不会妄自菲薄，可现在却像是在拼命巴结朱浩。
“以后你们都是我师舅爷，这位大师舅爷，以后请您多提点一下学生。”孙孺却在巴结孙元。
孙元看到孙孺，光是交谈几句就不是很喜欢眼前这个人。
正如当年范以宽对孙孺的评价一样，正常人看孙孺，都觉得他根本没机会考取功名，甚至不会把他当读书人看待。
孙元这般进士眼中，孙孺更像是个读书读坏脑子的白痴。
孙元顺口问道：“你可有去考功名？”
他以为孙孺可能是例监，毕竟孙孺身上的衣服还算光鲜亮丽。
孙孺道：“前年会试没过，到现在只是个举人，很惭愧。”
孙元一听，跟弟弟有同样的想法，弄了半天这个看起来很不着调的家伙居然是举监？此人是怎么考取举人功名的？
“你……”
孙元本来还想勉励几句，但发现话到嘴边，不知该怎么说了。
孙京在旁笑道：“这都多亏朱翰林指导……兄长或有不知，朱翰林收这弟子之前，他连生员都没有考中，而几年下来已是举人。”
孙元这才释然。
难怪弟弟对朱浩会格外巴结，感情是想让朱浩多提点，以获取跟孙孺一样快速考取秀才、举人的机遇。
孙元问朱浩：“朱翰林……”
朱浩笑道：“两位客气了，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大名朱浩，最近在请母亲和长辈给出个表字。”
“朱浩，你如此年少便考取功名，有时间教授弟子吗？”
孙元对朱浩过往的经历很感兴趣。
一个少年郎，十二岁考中举人，十四岁考中状元。
在大明，能以少年之身考取举人的例子很多，比如说杨廷和便是如此。
但能十四岁考中状元的，唯独只有朱浩一人。
这么年轻就在科举之路上无往不利，应该心无旁骛才对。
朱浩笑道：“当初收他当弟子，不过是跟安陆州的范学正打赌，那时我自己也未曾有功名，便一起学习，一起参加科举。”
孙京惊喜道：“这段过往倒没听说过……范学正的学问可是很好的，他……后来不是在王府中给世子……给当今陛下授过课吗？”
朱浩道：“当时我也在王府读书。”
“哦？”
孙家兄弟一齐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看着朱浩。
孙孺面色有些惭愧，显然他不太想提起当年被范以宽轻视的经历，没在孙京面前说过这一段。
孙元道：“只知晓朱浩你是锦衣卫千户出身，父亲曾为锦衣卫百户，未曾想却有在王府读书的经历，那……倒是挺神奇的。”
这说明，孙交也没有把未来女婿的情况全盘告知两个儿子。
大概孙交也知道朱浩的身份特殊，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麻烦，若是让杨廷和知道他孙交提前就知道朱浩是新皇的人，指不定被杨廷和怎么想这次联姻。
你孙交不会是处心积虑要加入新皇一边，故意推诿，却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
……
材料上齐，因为有朱浩这个熟悉吃法的人在，也就不用伙计上来特意说明。
因为火锅的吃法相对新颖，若是客人初来乍到，可以让伙计讲解一番，若是有熟客来则不必。
“……大哥，你觉得味道如何？”孙京显然之前已吃过火锅，他认识了孙孺，孙孺一定会带他过来消费。
孙元对于吃食什么的并没有特别的喜好，道：“倒也挺特别。”
孙京道：“寒冬腊月，吃这么一顿，顿时觉得暖意洋洋，听说还有一种很辣的吃法，却未曾感受过。”
辣椒，在这年头称之为番椒，原产地在南美。
而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是在弘治初年，到现在已过去三十多年，番椒已传到华夏大地，但种植的人却很少，更多是作为观赏作物存在于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朱浩也是在开火锅店后，觉得茱萸不够味，需要这东西才派人去南方寻找，弄了一些种子回来在湖广和京畿地区推广。
“最近已经在研究新的吃法了。”孙孺提了一句。
孙京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晓？”
孙孺看了看朱浩，突然觉得自己越俎代庖之嫌，干脆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不说话了。
朱浩笑道：“实不相瞒，这食肆正是在下开的。”
孙家兄弟又用打量怪物的眼神望着朱浩。
“为官者不好随便出面营商，我不过是出了部分资金，由专人来打理店铺，年底我这边分个红罢了。至于这火锅，我在尽量开发新的吃法，争取来年能吃到的口味更多。两位以后有时间，请多多光顾。”
朱浩笑着发出邀请。

第五百八十九章 打破砂锅问到底
朱浩的两个大舅哥，都知道了朱浩不单是个会读书擅于应科举的书生，还是个会做生意的鬼才。
虽然这年头的读书人普遍看不起商贾，但银子对读书人来说也是真的香，谁不想多赚钱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看着火锅店的生意，连孙家两兄弟都带着些许憧憬，如此这般找人开店，赚了钱却能进自家腰包的经营模式，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事。
下午兄弟俩回家，一起见到父亲。
孙交听长子孙元说已见过朱浩，便问道：“你对他印象如何？”
“还好。”
孙元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孙京笑道：“今日中午我与兄长还应邀去吃了一顿饭，乃火锅，说是朱翰林家里开的店铺，生意很不错，恐怕能日进斗金。”
孙交微微皱眉。
有关朱浩经商的事，他还真没调查过。
但隐约记得朱浩说过，跟黄瓒的小舅子苏熙贵有来往，好像还提到联合做生意什么的。
孙元道：“以儿看来，妹妹嫁过去应该不会吃苦，本以为他是锦衣卫家族出身，身上会有武夫的蛮横，却见其生性随和，与世无争，加上有头脑，能打理一些营生，妹妹嫁过去或有事情做。”
孙交没好气地道：“这叫什么话？你不会是想说，我孙志同的女儿嫁过去，要给他朱家管理那些市井营生？成何体统？”
孙家两兄弟见父亲生气，也就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
……
孙交嘴上不想让女儿去管理什么生意，但之后却一直在想这件事，甚至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他想不通的是朱浩在皇帝筹措钱粮方面，具体起到的作用是什么。
作为一个政治嗅觉敏锐的老臣，他本能感觉到，皇帝身边最得到器重之人很可能是朱浩，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荒唐，但综合分析下来……朱浩不像是其所表现出的那么豁达，更像是个小阴谋家。
两天后，孙交在户部衙门见到前来拜会的内阁大学士费宏。
费宏过来找孙交谈河工调拨钱粮的事，涉及到来年朝廷预算问题。
正事谈完，孙交觉得费宏应该不是杨廷和死党，有些话便可以试着问问：“子充，你回朝后，可有察觉陛下与先皇……有何不同？”
这问题有点笼统，涵盖面太大，让费宏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费宏道：“先皇嬉闹，今上勤勉，或也与今上初登大宝，需要政绩和民心有关。”
费宏评价很中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嘉靖帝可比正德帝好多了，简直是仁君的典范，除了在大礼议方面跟大臣之间的矛盾很深之外，其余的地方简直是无可挑剔。
但费宏也说了，不能以现在新皇的表现来判断他以后的施政，正是因为他是小宗入继大宗，没当过太子，无法赢得人心，才需要这么勤勉的表现，等他皇位坐稳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跟现在这样勤勉？
孙交问道：“那陛下处理朝务方面……你觉得如何？”
费宏苦笑道：“孙老部堂啊，你有话便直说吧，其实我们同殿为臣，陛下如何，在朝堂上你完全可以自己看，你若是问我意见，我自然觉得今上除了礼数方面有所偏差，其余完全配得上圣君之名。或者你有旁的看法？”
孙交毕竟年长费宏十几岁，加上费宏刚回朝，孙交在费宏面前也就能以资历更深的“老头子”自居，虽然二人年岁都不小了。
孙交道：“直说了吧，我是想问你，陛下在批阅奏疏方面，见地如何？”
若是要问皇帝施政情况，单以跟皇帝的接触，孙交觉得朱四做得还不错，朝堂上表现出的能力挺好的，每次朝会时奏疏应对，总能对答如流，涉及到户部的奏疏批阅也都是一针见血。
可要是问具体的情况，就只能问内阁中人，毕竟外臣不知道内阁大学士票拟内容，或许新皇施政全是靠内阁大臣提供的意见呢？
费宏正色道：“提到这个，就更是不易了……陛下在朝中诸多事务上的思虑周详，往往能令介夫他们称奇。”
“怎么个称奇法？”
孙交感觉自己好像问到点子上了。
费宏跟孙交属于同期回朝，在朝中同样受到排挤，无法接触到核心权力的人，在言谈上避讳的地方也就少一些：“这么说吧，今上在奏疏批阅上，尤其涉及地方重大事务，往往都不以内阁票拟为准，反倒是日常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以司礼监朱批用印。”
孙交问道：“陛下御笔亲批？”
“是。”
费宏点头，“陛下对于事情的全盘考量，还有地方上很多隐匿的事务，好似都能精准把控，有些事若非陛下提了，连介夫都想不到那一层，地方若是涉及瞒报等事，竟也能被察觉端倪……如此作为，说点不中听的，就算是大行孝宗皇帝……都或有不如。”
孙交一听，脸色变得谨慎起来。
费宏跟他一样，算是几朝老臣了，费宏入阁虽在正德三年，但其一直都在翰林院任职，孝宗时对文官礼重，内阁三大臣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在朝中事务上多与翰林院中人商讨，制诰等事也委命于费宏等人，所以费宏有资格去对比评价孝宗和新皇能力。
孙交道：“陛下年纪轻轻，会有如此高的见地？”
费宏笑道：“志同兄，其实内阁中人平时也在探讨此事，说陛下身边或有能人相助，但不过只是虚妄，众所皆知，陛下身边最受器重之人，有从龙之功者唯有司礼监太监张佐，以及已故阁臣袁宗皋，可他二人并无此等能力助陛下成就大事。”
“伯虎呢？”
孙交问道。
费宏摇摇头：“只听其名，不见其德，更不知其能。不好评说。”
孙交点点头，好似是知道了什么内情一样，起身送费宏离开。
……
……
再过一日。
张佐带着一些礼物，趁孙交散工后，给孙交送到府上，除了二百两银子外，还有一批绫罗绸缎和茶叶等物。
孙交诧异地问道：“张公公，这是……？”
张佐笑道：“乃是陛下和圣母太后娘娘的赏赐。”
“为何突然颁下赏赐呢？”
孙交故作不解。
张佐道：“再有几日，便是孙老与朱……孙老之女大婚的日子，陛下及圣母太后便赐一些东西……孙老在京师需人照顾，今后没了女儿在身边，可以去多雇几个丫鬟回来，客在异乡，太后和陛下一直都很挂念。”
意思是说，你是被太后强行绑架到京城来的，你在京城虽然有俩儿子照顾，但不够细心，现在女儿嫁出去，身边没了贴己人，太后便给你点钱请人照料。
孙交笑了笑道：“那兴献太后有心了。”
这称呼，让张佐脸色稍微有些尴尬。
新皇阵营这边，虽然也不能直接称呼蒋太后为“皇太后”，偶尔可以简称个“太后”，但多数时候还是要称“圣母太后”，以体现出跟张太后的本质区别。
而“兴献后”才是蒋太后正式的封号。
孙交这么称呼，显得很生分。
孙交问道：“张公公，老朽有一事不解，可否答疑？”
“孙老请讲。”
张佐对孙交还是很恭敬的。
不为别的，这至少是皇帝和太后所器重的同乡老臣，兴王府时期便结交的朝中重臣，还是朱浩的老丈人……张佐就算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尊崇，也要考虑如何跟孙交保持良好的关系。
再加上张佐也的确不是那种擅权弄事之徒。
孙交道：“张公公平时经常出宫？”
孙交摇摇头：“不是很勤……但若是有圣母太后和陛下的旨意，偶尔出来……”
当然不能说经常出，甚至说天天出，毕竟没事就找人抬着几口箱子跑去朱浩那儿，跟朱浩一起批阅奏疏，他在皇宫里办事的时间，都还没有在宫外滞留的时间长呢。
“那张公公平时常见什么人？”孙交的问题，让张佐脸色有些不好看，随即孙交又补充一句，“比如说伯虎？”
张佐强笑道：“孙老是说唐先生啊？经常见……咱家与唐先生在王府便是熟人。”
“那朱浩呢？”孙交问道。
张佐脸色瞬间僵在那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道：“这……这……”
孙交笑道：“是否偶尔也会见到呢？”
“是，是。”
张佐仔细琢磨了下，说偶尔见，总比说经常见要好吧？
孙交突然收起笑容，不解地问道：“可朱浩平时不都在翰苑中供事，想来也是公务繁忙的，张公公怎会去见他呢？”
张佐一听便感觉自己似乎失言了。
你个老家伙，没事在给我挖坑呢？
故意设计陷阱，先问我见唐寅，再问我见朱浩的事，诱导我说出见朱浩，再来质问我见到他要干嘛？
张佐道：“哎呀，孙老，都是王府中人，何以要如此见外呢？先前陛下不是在孙老面前提过，其实朱状元……很会办事的。”
“比如说呢？他会帮陛下做什么？”
孙交不依不饶。
张佐一看，这孙交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赶紧摆摆手：“咱家还有旁的事，请恕不能与孙老多谈，告辞告辞。”

第五百九十章 婚姻大事
张佐要走，孙交仍旧不肯放过他。
趁着送张佐出门时，孙交还在问：“为何涉及到我孙家之婿，老朽就不能问个清楚呢？可是张公公有何难言之隐？”
张佐摇头苦笑。
这个孙老头，还真是执着。
难道你看不出来有些事不能明说？
“孙老，以后您与朱状元是一家人，有何问题，您还是直接去问他比较合适，咱家不过只是听命行事，有些话实在不能相告，还请见谅。”
张佐肯定不会说。
这点孙交早看出来了。
本来就觉得有问题，看到张佐如此遮掩，正好印证了他心中所想，这大概解释了为何一个初登皇位的小皇帝，就可以跟满朝富有经验的大臣斗得有来有回，看来背后真的是有“高人”指点。
但就算孙交从张佐的态度中，猜想出朱浩可能就是这个“高人”，但还是不能理解朱浩是以如何方式影响朝局，暂时也不会联想到朱浩能拿出跟皇帝一模一样的字迹，甚至连奏疏都是朱浩代皇帝批复。
他只能认为，朱浩是新皇身边一个很有话语权的幕僚顾问。
……
……
张佐终于应付了孙交。
傍晚见到朱浩时，他无所隐瞒，把孙交执意相问的事说出来，连张佐都看出了，孙交对朱浩的身份产生怀疑。
朱浩道：“没什么，孙老本来就知道陛下用我之事，张公公不必太过担心。”
张佐摇头道：“可是就怕孙部堂他……并非一心一意为陛下做事。”
张佐担心的原因，还在于孙交直呼蒋太后为“兴献太后”，摆明不给蒋太后面子，说不定孙交就是帮杨廷和在打探这件事呢。
“张公公多虑了，孙老一直想的是如何离开朝堂，回乡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他相问或只是想解开心中疑惑。”
朱浩笑着解释。
张佐并不会完全相信朱浩。
就算他佩服朱浩的智计，也只会认为朱浩因为马上要跟孙交联姻，才会替孙交说话。
……
……
张佐第二天一早回到皇宫，陪同朱四上朝前，又对朱四把此事言明。
朱四无所谓地道：“孙尚书问你朱浩之事，其实你可以据实告之。”
张佐大惊失色：“陛下，涉及到很多……机密，为外人知晓，只怕会……”
“你是说朱浩帮朕批阅大臣奏疏之事吗？就算不是朱浩批阅，也是你们，有多大区别？再说了，孙尚书应该不会出卖朕，若他有意出卖的话，早就把朕重用朱浩之事告诉杨阁老了。”
朱四不以为然。
在张佐看来，可能是因为孙交马上要成为朱浩的岳丈，朱四“爱屋及乌”，觉得不该怀疑朱浩的亲家。
张佐劝谏道：“陛下用朱先生做事，和用其代陛下御笔朱批，这两件事的程度有极大不同，就算陛下再信任孙老部堂，也莫要将此事告知为好。”
“哦，那就不说吧，在这件事上多去问问朱浩的意见，朕觉得他看人比谁都准。”
朱四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你张佐大惊小怪，没事就来烦朕，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大可告诉朱浩，让朱浩来帮朕解决。
不用什么事都来问朕，烦死了！
到这时张佐才隐隐有些担忧，会不会小皇帝，对好朋友朱浩的信任过重了些？
朝中事问朱浩也就罢了，现在连涉及到跟朱浩利益攸关的私事也问朱浩本人，这就有点公私不分了啊！
若孙交真有问题，难道说朱浩会大义灭亲把孙交给办了？
难！
……
……
不管张佐怎么担心，至少腊月中旬这几天，朝中没有任何有关朱浩的消息出现。
孙交本来就只是问问朱浩在皇帝身边具体做什么，以解答心中的疑问，若说因此而去把朱浩的身份告知杨廷和……
不可能！
孙交本就怕事，这种行为将违背他处世原则，都是七老八十大半身入土的老家伙，临死之前没必要再坑儿孙一把，得罪皇帝的后果可不是谁都能承担的。
随着腊月下旬到来，朱浩婚期将至。
朱浩成婚之所，乃是他为母亲准备的宅院，当然现在朱浩住在自己的别院中，由于不能表现出太有钱的样子，需要一个对外“公开”的府邸，一个两进院的院子就很合适，随便捯饬一下，就可以等着把新娘迎进门。
腊月二十二。
第二天是小年，当天朱四早早就派人告诉朱浩，他会出宫，除了找朱浩看戏就是一起批阅奏疏，大年没法跟朱浩一起迎，小年就跟朱浩凑一起过。
结果下午朱浩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正想清静清静，就见到朱三一身男装出现在面前。
“郡主？”
朱浩打量朱三。
朱三瞪了朱浩一眼：“叫公主。”
带朱三来的正是蒋轮。
此时蒋轮先用满含歉意的目光望朱浩一眼，这才出言纠正：“还没正式册封呢，不算是公主。”
“迟早的事，我是皇帝的姐姐，当然就是公主。”
朱三一脸得意的样子。
蒋轮又纠正：“问题是现在不还不是么……”
朱三怒道：“你没事乱说啥？我跟朱浩说话，你先出去！”
蒋轮满脸无奈，摇摇头，郁郁不乐退出屋外。
朱浩每次看到朱三都觉得没好事，虽然是一起长大，但这丫头从小就刁蛮任性，不服管教，老制造麻烦。
“请坐。”
既然不好界定现在的朱三到底是公主还是郡主，那就不在称呼上较劲儿。
“朱浩，听说你要成婚了啊，娶的还是尚书家的闺女，曾经父皇说要将她纳到王府当王妃，结果被你给抢了？”
朱三火气很重。
朱浩总觉得，这小丫头是嫉妒了？
虽然一起长大，但也不至于有感情吧？
再说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等你当了长公主，家里给你选个驸马回来，能让你挑花眼，到时你还记着我就怪了。
“是啊，后天就要成婚。”
朱浩笑道。
朱三道：“你这是不给小四面子！”
朱浩替蒋轮纠正：“还请你称呼陛下，或者圣上，总之不要以在王府时的称呼，乱了规矩。”
“哎呀哈，你还教训起我来了？信不信我……”
朱三想要威胁朱浩，但见朱浩一脸正气的模样，又不知该怎么教训。
好像从小到大，自己再怎么使小性子，都没从朱浩身上讨得便宜，朱三道：“那你……能不能把婚事给退了？”
朱浩道：“你开玩笑呢？这婚事，既是杨阁老定下的，也是陛下和太后钦定，你以为这种事是我能做决定的？”
“我去求母后，再去求陛下，让他们帮你退了！”
朱三很坚持的样子。
朱浩摊摊手：“有如此娇妻，为何要退？我退婚，难道转头娶你？”
朱三一怔，朱浩说话如此之直白，让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长公主啊，你是迟早要当公主的人，你的婚姻大事，也不是你自己能做决定的，到时太后那边会给你选一门好亲事，你不能因为自己还没有出嫁，就强迫他人跟你一样先守着，谁先成婚不行呢？”
朱浩也不点破朱三的小心思。
反而好似在帮朱三解围，大概的意思是，你不想让我娶妻，并不是喜欢我，而是因为你不忿于我比你先成婚。
“再说了，陛下那边选皇后，来年开春前就能定下，所有流程都在进行中，陛下对我的婚事都没提意见，你就不要出来破坏大局吧？”朱浩道。
朱三生气道：“我怎么就破坏大局了？你给我说清楚！”
朱浩第二个目的达到了。
不能把朱三的胡搅蛮缠上升到二人有感情的方向，而是要让朱三把话题转移到别处，双方吵吵闹闹，最后让朱三不好意思提，事情就算揭过了。
这小丫头……
朱浩挺头疼的。
谁让人家是公主呢？从小一起长大，而身边虽然也不乏像京泓、陆炳这样的“少年英才”，但在他朱浩的光辉下，其他人还是显得太过平庸，这大概就是让朱三产生“错觉”的原因吧。
可惜就算你有情，我也对你没意思，谁娶你谁吃亏，我可不想当冤大头。
……
……
朱四抵达前，朱三就被专人带到旁边的院子去了。
带朱三走的人乃是张佐，即便朱三态度再强硬，在听说是弟弟和老娘的意思后，她也只能暂时避开。
朱四来到后，愁眉苦脸道：“朱浩，你别怪我姐姐，她就那么个人！你不知道，她还想嫁给你呢，简直就是胡闹！这种事岂能由她自己来定？”
说法跟朱浩差不多。
朱三显然跟她老娘提过这件事，被严词拒绝，而这次她来见朱浩，明显也不是得到准允，很可能是胁迫蒋轮。
朱浩笑道：“或许她只是对我先成婚，有些意见吧。”
“没办法啊。”
朱四无奈道，“谁让你这么优秀？话说，换作天下任何一名女子，都会觉得你很优秀，谁不想跟你联姻？但问题是……她未来可是公主，公主选驸马与普通人不一样！你肯定不会想靠娶她，来与皇室有什么瓜葛吧？”
朱浩琢磨了一下，这算是个问题吗？
朱四自己也好像意识到这问题问得不太对，支着头想了想又道：“其实说起来，若是你娶了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那以后朕就是你小舅子了，你给朕办事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陛下……”
朱浩赶紧打断朱四的思路。
这小子，想法开始变得另类起来了。
朱四笑了笑道：“我也就说说而已，婚事已定好，不能随便更改，一个人又不能娶两个妻子！此事不提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婚宴
腊月二十四。
朱浩大婚之日。
一早朱浩便穿上礼服前去迎亲。
马车一行穿街过巷，周围的人听说是状元娶亲，有“大登科后小登科”之意，便想上来沾个喜气，以至于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到了孙府。
倒也没什么阻碍，这年头成婚的礼数主要在夫家进行，女方把女儿送出去，基本就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再加上京城本来就不是孙交的老家，当天孙交根本就没有在人前露面。
一名身材婀娜的年轻女子，并不是穿着大红的锦服，而是以青白色为主，点缀了一些红色，头上的盖头倒是大红色，由娘家的婆子背到了马车前，脚不沾地进入马车车厢内。
孙家到底是大户人家，有一名丫鬟陪嫁，看上去很娇气，随着自家小姐一起钻进马车车厢。
没什么花轿一说，这年头出行都是以马车、牛车为主，非官家不坐轿，就算成婚也不例外。
接亲完毕，便往回家的路而去。
朱浩折返到家时，门口鞭炮齐鸣，翰林院很多同僚前来参加朱浩的婚礼，而兴王府则只有唐寅作为代表前来。
这也是朱浩提前嘱咐过的。
若兴王府一个人都不来，会显得欲盖弥彰，反正他已申报过跟唐寅乃是名义上的师生关系，哪怕在朝中为“政敌”，自家先生前来参加学生的婚礼，也是合情合理。
至于兴王府那些属官……
想来的人太多了，朱浩一概都没同意。
不过唐寅带了一名“随从”前来。
陆松。
陆松赴会的名义，并不是参加婚礼，而是陪同唐寅，如此一来朱浩在安陆时最好的几个“哥们”，除了蒋轮因为身份特殊无法登门之外，剩下两个都来了。
杨慎作为当朝首辅杨廷和以及翰林院的代表，见到唐寅后目光一直往唐寅身上打量。
但看来看去，也没觉得如何。
……
……
婚礼进行。
拜天地。
朱娘单独坐在主位上，朱浩和新婚妻子向其磕头敬茶。
一切礼数完毕，新娘由陪嫁丫鬟陪同，在夫家丫鬟……也就是小白的引领下，送到洞房内等候。
朱浩则要出来主持酒席。
朱浩开始敬酒，无论如何都得先敬作为名义上老师的唐寅。
唐寅拿起酒杯道：“朱浩，如今你已成家立业，虽不到弱冠之年，也当立下表字。我与令堂稍作商议，便取‘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之意，以后你表字便为‘敬道’。”
朱浩一听，不由微微皱眉。
这一点唐寅可没提前跟他商议过，听话里的意思，居然是来参加婚礼时，唐寅跟朱娘现议定他的表字？
朱敬道？
这算什么表字？
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都不跟我说一下？
你怎么不取“贤继”或是“敬承”，非要让我“敬道”呢？
难道意思是想让我遵循君臣之道，让我安心当个好臣子，别做那僭越之事？你唐伯虎很会给自己加戏知道不？
朱浩拱手道：“多谢先生。”
说着他不由看了旁边坐着的杨慎一眼。
杨慎并没有怀疑什么。
唐寅代表的可是新皇。
按照一般的道理而言，若朱浩投靠新皇，那新皇的人应该避忌今天的婚礼才是，而不是派出唐寅来给朱浩赐什么表字，显得他是朱浩的长辈一般。
越是这样，越显得做作，越说明朱浩跟唐寅之间没事。
随后的敬酒，杨慎选择与朱浩同行，好像跟朱浩关系异常亲密一般。
一圈酒敬下来，朱浩其实没喝多少，基本都是以茶敬酒，这年头就算成婚日，多数人还是能理解新郎马上有洞房花烛的需求，只要提前打过招呼，不会随便灌酒，不然晚上的好事都没法成行。
也有中午猛喝，下午睡一觉晚上才洞房花烛的，但作为翰林，又有作为杨廷和代表的杨慎陪伴，朱浩想以茶代酒，也没人敢强逼他。
……
……
一圈酒敬完，朱浩和杨慎往主桌方向走。
院子里很多人都想过来向朱浩敬酒，其实更多是想跟杨慎攀关系。
来的宾客很多，但新娘的娘家人不会来，朱家老太太以及其他几房人也一个不在，诸多宾客中以街坊四邻为主，但他们都坐在靠边的席位，大多数朱浩都不认识，就是趁机过来蹭顿文曲星的喜酒喝。
至于翰林院同僚，基本都坐在主桌以及周边几桌。
还有就是安陆在京士绅、商贾、同乡读书人等，这些人分散在主桌周围，不时起身，拿起酒杯准备向新郎官敬酒，但直接就被人给挡了回去。
“看来你这位先生，对你很器重嘛。”
杨慎有意无意说了一句。
朱浩看了看四周，一群吆五喝六穿着身官员常服之人，提着酒壶拿着酒杯，隔绝了主桌与其他桌，别人来敬酒他们代表新郎官一饮而尽，但要靠近朱浩和杨慎却万万不可能，问过杨慎才知道，原来是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二县的低层官员，乃杨慎特意请过来壮场面的。
朱浩其实挺郁闷的，一次婚礼，大部分认识的人都没来，来的基本都是自己素昧平生的，就像是参加别人的婚礼一般。
“呵，也许吧。”
朱浩笑了笑。
无须多作解释。
我成婚之日，你杨慎不会还要好好跟我探讨一下我跟唐寅的关系吧？
回到主位上坐下，先前暂时离开的陆松，也回来了，但没有落座。
陆松作为锦衣卫千户，即便身上没穿官服，但因为腰间佩刀，还是挺唬人的，先前乃是余承勋帮忙主持这一桌敬酒事宜。
“哈，正说呢，回来了。”
余承勋走到杨慎面前，几乎是咬着耳朵低语，“陆松，锦衣卫千户，小心一点。”
朱浩则笑道：“陆千户，先前敬酒的时候你不在，有什么要紧事么？”
陆松道：“是这样的，蒋姑爷在外边，说是替陛下给你送一些新婚贺礼来，可否亲自出去迎接一下？”
杨慎闻言不由怔住。
主桌几人也都面面相觑。
就算朱浩是状元，但也没有其成婚，皇帝特意派人来送贺礼的道理。
所有人心里都琢磨开了，这个朱浩到底跟新皇是何关系？为何新皇会给朱浩送礼呢？难道是因为他们是同乡？
在场这些翰林院的同僚，除了杨慎和余承勋、费懋中外，只知道朱浩出身安陆，并不知晓朱浩曾在兴王府读书的事。
朱浩道：“此等事岂用陆千户来商议？在下自当出门迎接！”
……
……
皇帝来送朱浩新婚贺礼，可说是大事。
有人出来将事公布后，与会宾客都顾不上吃饭了，都站起身来，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很快。
蒋轮便带着大批锦衣卫进到院子里，抬来几口大箱子。
蒋轮见到朱浩等人后，拱手行礼，道：“新郎官，恭贺新婚大喜，此乃陛下御赐，还望笑纳。”
因为蒋轮没有请什么御旨，甚至连口谕都没带，朱浩并不需要行大礼迎接。
“多谢陛下挂念。”
朱浩拱手还礼。
蒋轮笑道：“唐先生也在呢？可否讨杯水酒喝？”
朱浩这边马上有于三带人出来，把几口箱子抬走，那些本来等看大戏之人，见这个代表皇帝来送礼的人如此贪杯，也没有什么钦差的架子，都觉得很失望。
朱浩笑道：“蒋姑爷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喝几杯。就是这席位……”
余承勋在旁洒脱地道：“哈，我这边正好要跟同僚一起划拳喝酒，便让给这位蒋姑爷。”
“多谢，多谢！”
蒋轮本来被排挤在婚礼外，难受了几天，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蹭酒，整个人显得异常兴奋。
……
……
坐下来后，蒋轮好似个自来熟，上来就跟朱浩一通套近乎。
“朱翰林啊，当初我就说你英气逼人，你看咱兴王府那么多人，就你有出息！好像京泓那小子，就没你身上这股贵气。”蒋轮几杯黄汤下肚，像跟朱浩非常熟悉一般，直接就闲扯开了。
周围翰林院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浩居然是兴王府的人？
还跟蒋轮很熟悉？
这朱浩背景这么厉害吗？
既是新皇派系的人，又跟杨廷和的儿子杨慎走得这么近？
可关键是……
之前在大礼议的事情上，朱浩可是带头上奏反对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笑而不语，甚至不想理会杨慎是什么脸色。
“孟载，你喝多了。”
唐寅出言提醒。
“没有没有，一点都没喝多，我就是代陛下来恭贺你的，陛下还说，要把长公主嫁给你呢……”
蒋轮好似打开话匣子一般。
“啊？”
周围的人听得心惊肉跳。
长公主？
哪位？
听说皇帝好像有姐妹，还不止一个，但因为新皇是过继到大宗名下，那些姐妹算是“长公主”吗？
朱浩眉头微蹙，道：“蒋姑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就是纯粹恭喜你，以后你在朝中，可要好好为陛下效命。”蒋轮笑呵呵说道。
杨慎抢白：“我等都是大明之臣，怎会不为朝廷效命？”
不提为陛下效命，只说为朝廷效命，杨慎大概也看不下蒋轮这种刻意挑事的态度。
知道我坐在旁边，还故意说这些，你这是刻意找茬呢？
想在我面前施展反间计，你还嫩了点！
唐寅也听不下去了，起身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孟载便与我同行吧。”
“着什么急啊。”
蒋轮一听急了，“这么好的酒，平时可喝不到，再说了，我兴王府几时薄待于人？朱翰林，你可是我兴王府的人！”
蒋轮好像要耍酒疯。
唐寅赶紧叫来陆松，把蒋轮硬拉起来，三人一起离开婚宴现场。

第五百九十二章 没做好准备
蒋轮到府上一闹，宾客尤其是那些想着来蹭吃蹭喝的，很多都在填饱肚子后匆匆离开，生怕招惹是非。
连朱浩在翰林院的同僚也感觉到情况有点不对劲，刚过中午不久，便一个个起身告辞。
就算杨慎和余承勋不惧怕来自新皇的威胁，也不可能在朱家停留太久。
“朱浩，不对，以后该称呼你敬道……这表字不太好，回去我找父亲帮你改一改，不知是否可行？”
杨慎临走前，先让余承勋出门，而他则留下来跟朱浩提了一嘴。
朱浩摇头苦笑，无言以对，他实在想不到就连自己的表字也会成为两大势力争夺的一环。
不过也好，至少杨慎这边没起疑心，但其回去后怎么跟杨廷和说，以及杨廷和怎么想……他无心顾虑那么多。
……
……
客人走完，朱浩终于空闲下来。
朱娘对儿子道：“小浩，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早些进房去。”
朱浩道：“娘，我想把人接到我那边去……”
“什么意思？”
朱娘不明所以。
朱浩笑了笑：“先前蒋姑爷来闹，你也看到了，有些事我不方便跟你明说，总之……以后我还是在别院那边住，就不劳烦娘您了……以后两边也能清静一点。”
朱浩本来就不太愿意接受这个新婚妻子。
而且自己正忙于“事业”，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理会儿女情长的事？
至于让孙家小女……闺名一个岚字的妻子跟母亲分开居住，也是考虑到让一个跟自己都不太熟的女人，掺和进复杂的婆媳关系中不太好，还是各住一边，以后少走动为妙。
朱娘道：“娘不需要什么清静，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娘也不拦着。”
朱娘并不迂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一心想跟婆婆分家，想到儿媳跟自己不熟，人家是豪门大户的千金小姐，自己完全不知该如何去跟儿媳朝夕相对。
分开来住，稍微有点距离，对朱娘来说并不坏，如此她跟李姨娘的生活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
……
于是乎。
孙家小姐进门后不过两个时辰，便又乘坐马车，往另一处“新房”而去。
到了地方，由小白和新娘子带来的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仍旧蒙着盖头，知道自己搬到了个新地方，孙家小姐心里惴惴不安。
“小姐，到了！”
丫鬟对孙岚说道，“前面是门槛，小心一点……呃……”
进入院子后走了一会儿，丫鬟突然停下脚步。
看不清外界情况的孙岚问道：“怎么了？”
丫鬟道：“小姐，前面屋里有两个丫鬟，好像是……姑爷家的，她们正在铺床……”
孙岚没说什么，只是用手示意，让陪嫁丫鬟继续带她往前走。
进入房子，坐到刚铺好的绣榻边，主仆二人便干等起来。
朱浩没做好当丈夫的准备，与孙交的联姻，更多服务于政治，无论孙家小姐如何，小夫妻俩都是政治婚姻的牺牲者。
心中有些事放不下，朱浩不想草草洞房。
于是派人回家告之，让孙家小姐早些休息，晚上不用等他，于是乎好端端的洞房花烛夜，少了新郎官的存在。
……
……
当晚，杨慎见到父亲杨廷和，将白天在朱浩家所见所闻说了。
杨廷和道：“你如何看？”
杨慎：“兴献后的弟弟，那个叫蒋孟载的，明显没多少头脑，陛下想让他去送礼收揽人心，却未曾想被他一闹，客人皆惶恐而去，如此也让朱浩不太好做人。”
杨廷和沉默不语，显然他没太多心思考虑这个。
管他蒋轮是不是在演戏呢。
“父亲，另外唐伯虎以师长的名义，给朱浩起了个表字，不如您给重新……”杨慎忽然想起曾说过要杨廷和帮朱浩改一个表字的事情。
杨廷和随手将手里的卷宗放下，侧头问道：“什么表字？”
“敬道。”杨慎回。
杨廷和沉吟了一下，道：“敬承丁宁训，重许以忠直……敬道明德，敬道善为，寓意挺好的，无需更改。新皇那边想给朱浩起表字，由得他们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父这边有些事，正要交待你去办，不得分心。”
杨慎不解地道：“父亲，朱浩那边……难道我们真的不做点什么？看起来陛下有意要招揽他。况且儿觉得……陛下派蒋孟载去朱浩的婚宴上捣乱，或别有深意。”
杨廷和语气略显不耐烦：“陛下到底有何意，理会他作甚？至于朱浩，重要的不是看陛下做了什么，而是要看朱浩自己做过什么，能相助大业便可予以托付重任。单纯有能力却只想明哲保身，如何委以重用？”
杨慎受教般躬身行礼：“儿明白了。”
……
……
杨廷和对朱浩和新皇的关系，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自然也不会觉得朱浩能在新皇阵营做什么大事。
既然朱浩的政治倾向无关大局，那对朱浩的招揽和重用，可以适当地放一放。
如他所言。
若朱浩像杨慎所说的，一直都想当个中立派，那去理会他作何？朝中能做事的人多不胜数，不必要为个新科状元而费神……
在杨廷和眼里，朱浩的档次还不够。
杨慎出来后见到余承勋。
“怎么样？”夜色中，余承勋手上提着个灯笼，显然想进去拜访岳父，却没得传见，连面都见不到。
杨慎摇头：“父亲对兴献后弟弟所为，并不关心。”
余承勋笑着道：“或单纯就是陛下想报复朱浩的背叛吧？”
杨慎摇摇头表示不知。
父亲都说了，不看朱浩说什么，而要看其做什么，那自己还去关心这些作何？
“以后有事的话，还要安排他做吗？”
余承勋又问。
杨慎继续摇头：“他最大的价值已经实现……跟孙部堂联姻，断了兴献后想纳孙部堂之女入宫的念头，朝堂太平，就算他立了大功。人家新婚燕尔，我们少去打扰，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便可……父亲这边又安排了新的任务，你我又要费神了。”
……
……
杨慎不找朱浩做事。
对朱浩来说是好事，正如最初他所表现出的态度，他不太想加入杨廷和阵营，只是因为身处翰林院中难免会接触到杨廷和派系中人而不得不虚与委蛇。
他做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留在京城。
至于当卧底……
除非他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否则杨廷和怎么都不会信任他。
新婚当夜朱浩本来不用去批阅奏疏，朱四给他放假到年前，但朱浩执意继续办公，问题就在于朝廷主要衙门在上元节前都会休沐，很多事需需要在年前处理完。
积压的奏疏着实不少，朝廷事务繁琐复杂，朱四一个人搞不定。
而且朱浩也不想中断批阅奏疏，该掌握住的就不能半途而废，连续不断给新皇做事，才会让新皇觉得你不可或缺。
翌日一早。
朱浩回到家里，因为他要带自己的正牌妻子回去给老娘和李姨娘敬茶。
而且朱浩也想知道，可能要跟自己相守一生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朱浩不是惺惺作态，非要假正经，他知道新婚夫人孙家小姐始终是他的正妻，就算没感情以后也可以慢慢培养，他不是不想接受，只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年轻人嘛，不能一上来见第一面就洞房花烛，那成什么了？
要有个相处的过程，一点点培养默契，无论孙家小姐才貌如何，那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朱浩还能把人休了不成？
朱浩到家的时候，老远就听到丫鬟在喊：“老爷回来啦。”
随后朱浩雇回来的两名丫鬟快速跑回院子通风报信。
而后陪嫁丫鬟走出门口向朱浩行礼。
“奴婢春瑜见过老爷。”
丫鬟向朱浩行礼，同时也把自己的名字告之。
这年头陪嫁丫鬟的身份很特殊，既可以作为滕妾，也可以作为自家小姐以后在夫家的贴己人，丫鬟自己也想知道自家老爷到底是何等人，这对她未来的人生会形成极大的影响。
“忙了一夜，才回来，你家小姐呢？”
朱浩淡然一笑问道。
春瑜道：“小姐……夫人一直坐着等候。”
朱浩想了想。
好像自己疏忽了。
是让人回来通知不用等了，但对于一个新婚妻子来说，丈夫没回房来就随便摘下盖头跑去睡觉，会让人觉得粗鄙无礼，以孙家这么好的家教来说，孙家小姐必然是不会这么做的。
丈夫没来，那就继续等呗。
朱浩进内。
春瑜从门外把门关上。
朱浩看床榻前生着火盆，说明春瑜和他雇回来的丫鬟还算懂规矩，没有怠慢小娇妻。
床榻上坐着个娴静的女子，双手搭在身前，衣服还是昨天那一身，头上的盖头也很端正。
朱浩道：“小姐见谅，昨日忙于公事，未能回来过夜，以后你便安心住在这里。不过这几天我可能要忙一些，陪伴你的时间不会太多……现在跟我回去见见我母亲……”
朱浩说着，伸手将女子头上的盖头揭开。
眼前的女子特意梳了云髻，用一支翠羽簪将髻发贯连固定，又点缀了翠胜、金钿等头面之物作为装饰，而身上指环、手镯、臂钏、玉佩、香囊等必不可少的饰物一应俱全，显得很华贵。
孙交不想薄待女儿，再加上可能当爹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是好的，找人打造都是极好的饰品，一并当作嫁妆。
她眉毛修长而秀美，白皙的鹅蛋脸上长着一双清秀的凤目，似含情又庄严，似含怨又凝重，唯一就是脸上红腮的妆容让朱浩看了不太适应。
这年头新娘妆朱浩还是第一次见，总觉得……再漂亮的姑娘也能被这妆容给影响。
从脸型到身材，再到气质，朱浩明白，新娘子必然是绝顶的佳人，难怪当年朱祐杬会想把其纳到王府为儿媳妇，就算朱祐杬没有亲眼所见，至少也是听人详细介绍过。
再有孙交的身份和家教，这样的名媛闺秀可说世上少有，不知怎么就便宜自己了。

第五百九十三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朱浩让孙岚先将身上的婚服换下来。
他在外面等。
一直到新娘子收拾好出来，门口已备好马车，夫妻俩乘坐往朱家去给朱娘敬茶。
朱娘第一次看到儿媳的模样，非常高兴，拉着孙岚的手说了半天话。
中午朱浩带着新婚妻子，与朱娘、李姨娘和朱婷一起吃了顿饭，算是阖家团聚的第一顿饭。
吃完后他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带着孙岚返回别院。
二人不像陌生人，但也不像夫妻，也不能算朋友，互相间带着一种相敬如宾。
朱浩有意跟孙岚保持距离，孙岚对朱浩也有一层隔阂。
政治婚姻不同于一般婚姻，这年头读过书的女孩子同样会有主见，只是她们的性情会被封建礼教所压制，既然朱浩给了她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她也不想跟朱浩走得太近，破坏这种微妙的距离感。
“夫人回来啦。”
春瑜没有与夫妻二人同行，等见到朱浩和孙岚前后脚进来，赶紧满脸堆笑地出来给二人行礼。
朱浩道：“扶你家小姐回屋去休息吧，这边有两个丫鬟和四个护院听用，卧室梳妆台旁有个木匣，内有三百两银子，旁边一口大木箱里还有一百贯钱，有什么需要的，可派人自行购买。”
春瑜急忙道：“老爷平时不住在这里吗？”
朱浩微微一笑：“这是我的家，自然会经常回来，但时间不确定。两天后三朝回门我肯定会回来，你们准备好即可。”
……
……
朱浩不理会春瑜异样的目光，简单交待完毕后便离开。
朱浩到官所时，老远便听到张佐正跟唐寅交谈，二人见到朱浩进来有些讶异，唐寅好奇地问道：“这个时候不在家陪新娘子，怎到这儿来了？”
张佐苦笑：“唐先生，应该说朱先生昨夜就没回去，这新婚燕尔的……哎呀……”
虽然张佐觉得朱浩的行为有些不能让人理解，但以太监之身，他也不好过多评价。
唐寅也没摸清楚朱浩的路数，想问，旁边有张佐在场，不好意思开口。
“张公公，现在午时还没过，这么急匆匆出宫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吗？”朱浩问道。
张佐这才想起正事，急忙道：“今日朝会上，兵部彭尚书奏，说是闽粤等地有倭寇袭扰，就连南直隶以及周边地区，也都相继有关于海盗的报告传来……涉及南京守备衙门迟报或不报的情况，谁曾想年底前竟然一次性都爆了出来。”
朱浩皱眉问道：“缺军饷？”
“嗯。”
张佐重重点头，“南京奏报，军饷方面缺口高达二十万两，这还只是在来年入夏前东南海防用度所需，若是要常年备战，一举解决东南盗患，只怕每年需额外增加五十万两钱粮开支。”
正如朱浩所料。
大明到了中叶，沿海海盗猖獗已成为影响地方安定的大事件。
嘉靖朝中期，海盗日益泛滥，几乎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了嘉靖后期，以戚继光和俞大猷为代表的抗倭名将出现，编练新军，堪堪将东南海盗的猖獗压制下去。
而在嘉靖朝之前，因为大明与倭国间一直有十年一次的“勘合贸易”，算是一种官方贸易，永乐到正德末年近百年时间，倭患只是零星出现在东南沿海，并没有形成大气候。
但进入嘉靖初期，倭国进入战国时代，大批流浪武士开始漂洋过海谋生，而大明实行严格的海禁政策，海疆之外有大批岛屿处于无主的状态，于是岛上开始滋生以倭人为主的海盗势力，慢慢地开始参杂大批明朝沿海民众……
一直到嘉靖二年发生“争贡之战”，倭国大名细川氏和大内氏各派遣对明贸易使团来华贸易，两团在抵达宁波后因为勘合真伪之辩而引发激烈冲突，进而爆发武力杀戮事件，倭人烧杀抢掳，对大明军民造成很大损害，追击的备倭都指挥刘锦、千户张镗等明朝官兵战死。
此战之后，大明停止跟倭国间的官方贸易，自此终嘉靖一朝，东南倭寇成为堪比西北边患的重大问题，所需军费一年比一年多，直到戚继光和俞大猷等将领领兵平定倭寇。
眼下东南奏报，只是零星的倭寇袭扰事件。
文官在年前这时间段把事提出来，并不是他们觉得倭寇袭扰有多紧急，而只是想以此来给小皇帝一个下马威……
你先前不是能把西北用度问题，靠个人能力圆满解决吗？
现在又给你出个难题，价值白银二十万两的钱粮军费，看你怎么筹措！
“朱先生，陛下也没想到，这西北之事刚解决，东南问题又来了，这怎么大明各处都不消停呢？以前便听闻，说是那倭人长得如鬼魅一般，杀人不眨眼……这要是让他们闹腾起来，大明海防要出大问题！”
张佐有些着急，显然他一个曾经兴王府的承奉司太监，专门伺候人的，想不到大明每天都会有这么多破事发生，疲于应对。
以他的能力，上来就当司礼监掌印太监，连个学习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是为难他了。
总的来说，就是张佐的能力不行。
朱浩问一旁的唐寅：“唐先生出自东南，不知对倭人海盗有何见地？”
唐寅打量朱浩，眼神有些飘忽。
好似在说，你怎么口气跟张佐一模一样？我就算是出自南直隶苏州府，那地方也没听说闹倭寇啊！
我能发表什么见地？
“你有想法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唐寅没好气地道。
朱浩道：“年前没剩下几天，既然有人想以倭寇犯边之事来做文章，探讨的仍旧只是钱粮缺口问题，那不如就由陛下提出来，若是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钱粮，就把东南沿海的治军和备战等事，交给我们的人来做。”
张佐一脸不解地问道：“这……是何意？”
我跟你商量筹措银子，你却告诉我，要把东南治军和备战权拿到手里？有点驴唇不对马嘴啊！
唐寅却好似听明白了，替朱浩解释：“他的意思是说，朝中无人能解决问题，就由陛下指定人手来负责，钱粮可以由我们自行筹措，但必须要让朝廷把治军和备战的权力交出来……实际上就是军权。”
“哦。”
张佐大致听明白了，却连连摇头，“就怕杨阁老不会同意。”
朱浩笑道：“他不同意，那就让他自行筹措钱粮……开春就要制定来年朝廷预算，二十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户部能拿出来自然皆大欢喜。陛下条件已经开出了……不能一遇到钱粮方面的问题就由陛下来解决，涉及权力就由文官去决定……到底谁才是大明之主？”
张佐苦笑了一下。
他其实对朱浩的计划不是很明白，却急忙道：“朱先生，您有何见地，不如写到条陈上，且跟咱家说明白，咱家回去跟陛下回禀，如此陛下也好应对。”
……
……
张佐得到朱浩献策后，匆忙回宫。
却在快到乾清宫时，见到奉诏而来的杨廷和与蒋冕二人，他们见张佐从外面回来，行色匆匆，心中有些疑惑。
“两位阁老。”
张佐主动上前见礼。
“嗯。”
杨廷和点头。
蒋冕则拱手：“张公公，风尘仆仆的，这是自何处来啊？”
“没……这不……呵呵，咱家要去面圣，便不与两位阁老多加交谈……”
张佐支支吾吾，双腿却健步如飞，手捂在胸口位置，好像是怕什么东西掉出来。
杨廷和与蒋冕目送张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对视一眼，心里在想，这个张佐在搞什么名堂？
……
……
杨廷和与蒋冕步行到了乾清宫外，等候半天，才得到嘉靖皇帝正式召见。
此时张佐侍立朱四身后，周围无别的大臣和随从，看来此番商议之事，不需为太多人知晓。
朱四主动跟两位内阁大学士叙话，叹道：“先前西北钱粮调度，朕已竭尽所能，如今朕也没法再让南户部替朕出主意……要是真的缺军饷的话，不如让东南沿海各处海疆卫所，自行筹措吧。”
杨廷和一听，心中便有数了。
小皇帝也不是每次都那么“神奇”，总不能你家是造银子的吧？先前筹措那四十万两，也并非都是朝廷所出，主要功劳都在黄瓒身上。
既然你没办法，那主动权可就要落在我手里了。
杨廷和道：“陛下，东南海患一直盘旋未断，多因海民与盗寇私下贸易有关，且有乱民出逃于海上，与贼寇勾连，危害我大明疆土安全……”
杨廷和先不说正事，而是以长篇大论的方式，告知朱四，大明到底为何会有东南倭寇海盗的隐患。
等于是在给朱四上课。
朱四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用得着你来跟朕讲？
当朕是傻逼呢？
“杨阁老，这东南海患因何而起，你不必细说，还是谈谈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吧。”朱四听了半天，实在听不下去，直接打断杨廷和的话。
蒋冕纠正道：“陛下，银子并不能作为解决问题的关键，更多是需要粮食和军械。”
朱四道：“朕知道啊，可问题是，朕连银子都没有，哪儿来粮食和军械？户部在西北问题上，还能筹措个几万两银子，换到东南防务上，就连一两银子也腾挪不出来吗？”

第五百九十四章 加个职位
皇帝的问题，让杨廷和和蒋冕有些无语。
你小皇帝是真愚蠢还是装傻？
现在我们就算有能力，也不会帮你解决问题，再说了……朝廷开销一向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大明但凡遭遇点事情，府库紧张是常态，户部有各种缺口等着填补，为何要补上这个窟窿？
蒋冕道：“陛下，海防用度，户部的确周转不开。”
朱四皱眉：“你们提前问过户部孙尚书的意见？”
蒋冕被呛了回来。
他既不是户部尚书，却在替户部回答此等问题，说得好像他一个内阁大学士可以指挥调度户部尚书一般……虽然这是常态，孙交的确受内阁挟制，但就算是事实，也不能在皇帝面前承认啊。
好在朱四没有纠结此问题，继续问道：“户部周转不开，就没别的办法了？”
蒋冕正要出面否认，杨廷和却听出一些端倪，立即阻止蒋冕出来说话。
“陛下。”
杨廷和亲自站了出来，道，“若要临时周转，或要等来年春荒结束后，或可从旁的开支预算中调一些过来。”
朱四不解地问道：“旁的开支预算？那意思是，别的事先放下不做，把钱粮用到加强海防上？但是能确保来年春荒后能及时填补上，并不耽误正事吗？还有，先把什么事放下比较合适呢？”
小皇帝虽然没法解决办法，但还是很较真儿。
杨廷和道：“再有方法，就是陛下出面，交由大臣前去筹措。”
朱四摇头苦笑：“杨阁老，先前为了西北用度，朕没少出力吧？怎么以后朝廷有缺口，还要朕来找补呢？先前朕说过要给父皇修庙，到现在工程都处于停滞中，银子还调不过来呢。”
杨廷和心说，停工就对了，就是让你没银子，内府府库也空着，让你当个空有名的皇帝，啥事都办不成。
若真给你大笔银子，指不定你得瑟成什么样子。
“陛下……”
蒋冕听出杨廷和的意思，现在不能说解决不了，而是要讲“大局”，不能再出现之前皇帝自行去筹措钱粮，把文官晾在一边的情况。
总的来讲。
我们跟你提困难，表明事情很难办，但只要大局顾全了，还是可以拆东墙补西墙把事给你办妥，但你要听我们的。
可蒋冕才刚走出来，再一次被朱四打断：“蒋阁老不用说了，朕其实还有个办法，或许能筹措出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钱粮。”
蒋冕本要往下说，闻言诧异地看了看杨廷和。
之前还在说，这小皇帝应该不会自己造银子，莫非我们都错了，他真的能造出来？
杨廷和心中冷笑不已，你这小皇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嘿……你不是愿意承揽这活吗？你行你上！
二十万两银子，你能调给朝廷，我们还乐得清闲，这次你办好了，下次我们再跟你讨……直到把你榨干。
杨廷和躬身道：“愿闻其详。”
朱四道：“是这样，之前有人跟朕说，正德中期，曾在京师周边发现过铁矿，但没有好好开采，朕想的是，找人把这批铁矿开采出来，铸造兵器，这样东南海防的军械就有了。至于粮食缺口……朕听闻京师周边有一些石炭矿没有开采，朕想一并交由人来打理。以石炭贩售说得来填补空缺。”
华夏用煤炭的历史很早，从战国时代就有开采记录，而称之于煤，则是从明朝开始，而北方人还是多称呼于“石炭”。
当下时政人物陆深的所作《河汾燕闲录》提及煤炭，便有详述：“……东北人谓元楂，南人谓之煤，山西人谓之石炭。”
杨廷和一听，当即出言否决：“陛下，煤、铁二物，乃我大明立国之柱梁，不能假手于外人。”
朱四皱眉：“杨阁老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朕要将石炭和铁矿的开采，交给市井商贾吗？那朕岂不是将自己的家业拱手与他人？”
杨廷和一听，心里纳闷，你不是这意思？
朱四起身道：“两位阁老，现在是你们提出，大明在东南海防缺少军饷和军械，现在朕来想办法，不过是想让一些之前未曾开采的煤矿和铁矿，得到很好的开发，朕会找朝中专人前去负责……你以为朕是想把这些东西卖给市井商贾吗？”
本来杨廷和觉得皇帝就是这意思，但现在皇帝严词教育他们，反而显得是他杨廷和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蒋冕实在听不下去了，出面道：“陛下，煤铁二物开采需耗费巨大人力物力，且目前尚未开采之铁矿和煤矿，并不足以解决东南海防之积弊，请陛下顾念大局，另寻他法。”
朱四道：“朕也知道，要开采这些深埋地下的东西，定然需要耗费一定钱粮，但数字还是朕能接受的……朕便是要以小博大，不然的话光靠朝廷府库周转，指不定要等到几时。”
蒋冕继续道：“就算马上前去筹备，且一切顺时顺意，非数年不能有所成效。”
“两位阁老，你们太保守了！朕只要找朝中人前去开采，就可以先行卖铁和煤，让商贾出钱出力，盈利了朕会给他们一定好处，若亏本了，那也是他们来承担，朕不会有任何损失。”朱四按照朱浩的建议，终于把计划说出来。
杨廷和一听，还说不是想变卖采矿权？都跟商贾伸手要钱了，那意思是，让商贾出钱出力来开采，盈亏由商贾自负呗？
杨廷和显得很生气：“陛下，万万不可！”
朱四道：“朕知道杨阁老之意，杨阁老是觉得，朕既然从那些商贾手上拿钱了，就会把采矿的利益分与他们，实则不然啊。朕只是从他们手上融资……意思就是说，他们把钱投进来，朕可以把采出来的矿石卖给他们，以填补他们先期的投资，但若是没采出来的话……他们就要认栽。”
“陛下！”
杨廷和恼了。
你这不单单是把我们两个内阁大臣当傻逼，还把天下商贾当冤大头呢？
蒋冕立时走出来劝谏：“陛下，商贾定不会将银子放到无利可图的地方，若陛下找朝中人来采矿，所耗费也是帑币，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四眯眼打量二人：“朕可没有什么成命，朕只是在跟你们商议一下如此行不行。若是你们有更好的主意，尽管由你们来提……现在朕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们只是否认，可问题是……你们问过那些商贾了吗？你们怎知道朕将此事公之于众之后，就没有商贾愿意投银子呢？”
蒋冕一听很着急，这皇帝是没见过世面吗？
你凭什么认为商贾会把几万两甚至是几十万两银子扔到大海里去？你以为商贾会相信朝廷能在一些从未开采出矿石的地方动土挖掘，一定有所收获？
杨廷和却好似想到什么，拱手道：“陛下，若此事真要执行的话，不知当以何人来主持？”
朱四叹道：“这也是个大问题，这件事牵扯太大，不知由何人来负责，倒是……户部主事唐卿家，很符合朕意，可惜他一直都在打理皇庄……啊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为官地。”
杨廷和淡然道：“若是陛下真有意推进的话，可以让唐寅放下管理官地之事，让他专心打理此事。”
蒋冕惊讶地望着杨廷和，好似在说，什么意思？你同意小皇帝这么荒诞的提议？
朱四也有些诧异，问道：“杨阁老支持朕的想法？”
杨廷和叹道：“如今未有更好的办法，何况马上要到新年改元时，朝中事务繁多，若拖到来年，只怕事情解决起来更加麻烦。”
“好啊。”
朱四笑道，“难得杨阁老跟朕想到一块儿去了。若是两位阁老没意见的话，那明日朕就在朝堂上提出此事，但既然唐卿家将官地之事放下，只是以户部主事的身份处置此事，怕这官职……就有些不合适了。”
杨廷和道：“可调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
大明实际上并没有直接管辖开采铁矿和煤矿的官职，甚至所谓的盐铁官营，在唐朝之后，也只是形成盐官营、铁征税的局面。
就好像大明有盐课提举司和都转运盐使司，却没有铁、煤等矿物的专职衙门。
相对而言，因为工部虞衡清吏司有采办金属和硝石等职责，被杨廷和认为可以满足朱四的需求，至少是要先把唐寅从管理皇庄这个职位上拿下来，因为此事对朝廷规制影响太大。
朱四道：“一个工部主事，怎么能负责这么大的事？至少应该是工部郎中。”
蒋冕出列道：“陛下，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所负责事务太多，主持之人恐怕难以分心于监理开矿等事。”
“那就专门设立个开矿的郎中……”朱四一听来气了，你们越不想让唐寅当工部郎中，朕就越是要坚持。
杨廷和一看，小皇帝又怒气上头了。
他主动后退一步，道：“陛下，不如由唐寅为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主持此事务。”
朱四一想，员外郎好歹是个从五品，至少比主事高一级，当即点头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朝堂上说完，便执行吧。”

第五百九十五章 万能钥匙
孙交作为户部尚书，却也是在翌日早朝前，才从蒋冕口中得知唐寅要被调去工部当员外郎的消息。
“何以如此突然？”
孙交一脸迷茫地望向过来通知情况的蒋冕。
蒋冕苦笑道：“陛下执意如此。”
孙交摇头：“若是朝廷新开炉场，为何让唐伯虎前去？他对此等事很擅长吗？”
蒋冕看出来孙交并不太支持这样的人事变动。
毕竟从某种角度而言，皇庄田地在唐寅的管理下挺好的，唐寅以极小的代价维持了皇庄的正常运转，朝廷没往里面投一分钱，所产粮食归内府，最后还因西北用度被朝廷调了大部分当作军需。
等于说，唐寅看起来是在给新皇打工，其实是为朝廷做嫁衣。
蒋冕无奈道：“都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愿，非我等能左右。”
孙交皱眉，心想，当我看不清楚局势？
若非你和杨介夫点头，这件事能成？
你们觉得唐寅在皇庄影响到朝廷秩序，故意把他调去开矿，让其远离朝堂，以此剪除皇帝的羽翼吧？
“那接替唐伯虎的人是谁？”孙交问道。
蒋冕面色轻松：“朝堂再议，或是吏部呈报人选便可。”
孙交一怔。
还说不是蓄意为之？
把唐寅调走，换上你们的人……
先前这个户部主事你们让杨维聪尝试后都放弃了，现在看唐寅做出成绩，这是想窃夺果实啊。
……
……
朝堂上。
果然一切如蒋冕描述的那般，一个举人出身，半辈子没当过官的唐寅，居然一跃而成为工部员外郎。
虽说这官职不见得多高，但很多进士出身的人都还没混上这职位呢，唐寅却可以在一年之内连跳三级，而他的差事又近乎于一个朝廷特使的身份，谁都觉得……唐寅前途不可限量。
但有关接替唐寅户部主事人选方面，朝会当场并没有定夺，新皇只说年前先不忙着草率做决定，要等年后再委任。
皇庄毕竟现在秩序井然，年底又没什么事情，就算是佃户现在也都是冬闲的时候，管理皇庄之人等来年再定，也是给各方一个机会，看看你们谁把自己人举荐上来……
你们文官或是吏部想直接做决定？
不好意思，这差事本来就是为皇室管理庄田的，怎会凭白把朕的重要经济来源掌握在你们手上？
孙交回到户部衙门后，不少人前来拜访，都是问询他有关谁来接替唐寅差事的。
户部左侍郎秦金替孙交打发了客人，走过来道：“孙部堂，看来管理官田之职，牵扯太多利益，很多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孙交道：“此等事户部无权过问，就算想从中牟利，也不能大张旗鼓吧？谁不知陛下和众臣僚盯得紧？以为这利谁都能图吗？”
秦金本也想借助内部关系，问问孙交的意思，但看孙交这态度，感觉孙交不想掺和进去，也就不再多问。
……
……
当晚，杨廷和回家时，杨慎主动到书房问询父亲有关唐寅调任工部之事。
“……父亲，那户部主事之职，您可有属意他人？”杨慎其实也很焦躁，唐寅转职的消息传出后，连他这边也有不少人在问。
关键在于，户部主事位不高但权重，属于那种新科进士就能干，干起来没什么难度却可以轻易取得政绩的职位。
也不是说每个觊觎者都想谋求经济方面的利益，还有着政治利益方面的考量。
只需把管理皇庄的事做好，就能讨好新皇，若是由杨廷和所委派，还能让内阁首辅觉得你有能力。
就算都知道这差事乃是夹缝中求存……但对于新科进士来说，如此好的可以正大光明巴结新皇的机会，谁不想争取一下？
别人不能直接去找杨廷和求官，自然就求助于杨慎。
杨廷和道：“用修，你想担当此任吗？”
杨慎一怔，父亲这是在挖苦自己么？
还是因为自己问题太过直接，父亲用言语挤兑？
“儿更愿意在翰苑做事。”
杨慎当然不想外调。
对别人来说，管理皇庄是挣表现的绝佳机会，可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表现再好有个屁用啊？不如在翰林院中，继承父亲的衣钵，一步步往上爬，争取几年内成为侍讲、侍读学士，十年八年就可以入阁了。
杨廷和问道：“那你认为，谁来接替此职合适？”
杨慎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知道父亲在此事上并不会采纳自己的意见，摇头道：“还是父亲来定夺吧。”
“只怕为父也难决定此事。”
杨廷和道，“先看陛下的意见如何，再做筹谋吧。”
……
……
杨廷和想得很明白，现在他跟皇帝之间已经形成一种泾渭分明的对峙姿态，想贸然去占对方的地盘，必然会遭来反噬。
就算管理皇庄这个户部的官职非常诱人，可问题在于，皇帝并没有决定由谁来顶替唐寅，或许是皇帝有意让文官内部为此而争夺不休？
乃针对文官集团的阴谋呢？
退一步说。
哪怕杨廷和真的想把这个户部主事的位子拿到手，也要思索到底何人能够胜任。
眼下基层管理皇庄的，都是新皇的人，属于兴王府旧部，安顿了大批从安陆迁移来京城的王府家将和属吏、工匠等，若是跟这些人没有良好的关系，随便派个人去……只怕没几天就会起冲突。
到时可能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造成极大的混乱，最后还得乖乖把此差事交还给新皇的人。
翌日。
正是朱浩携妻三朝回门的日子。
本来朱浩觉得只是走个过场，不用亲自登孙府门，但料想孙交会找自己问一些事，也就跟孙岚一起到了孙家。
两个大舅子不在，孙交特意留在家中等他。
孙交除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跟他到了京城，其余亲眷一概没来，孙岚回来也见不到什么家中的女性长辈，不过是往内堂走一圈，回闺房坐一坐，就算完成流程。
“朱浩……现在应该称呼你敬道。”
此话从孙交口中说出来，朱浩听着很别扭。
孙家俩儿子，一个字敬宗，一个字敬之，我字敬道，那我们岂不成了孙家三兄弟？这唐寅……真不着调。
朱浩脸上堆满笑容：“孙老称呼什么都行。”
孙交道：“伯虎从户部任上退下，改迁工部，此事你知晓吧？”
“是。”
朱浩点头。
“开矿什么的，他应该不懂吧？此是否为之前陛下从民间筹措钱粮时，应允募捐钱粮者的条件？若无人出钱出力，只怕就算陛下和伯虎有心，事也难成。”
孙交的问题非常犀利。
先前就觉得你们搞钱太过容易，商贾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东南海防又要银子，你们却要搞什么开矿，还说不是许诺了商贾好处？
你们这是变卖国有资产！
朱浩扁扁嘴：“这个揣测……恐怕没道理吧？陛下怎会将自己的家业，拱手让与市井小民呢？”
孙交道：“那开矿所费，从何而来？”
朱浩想了想道：“找南户黄尚书内弟赞助一部分，我再出点钱，随便凑上一凑，应该就够了吧。”
“什么？”
孙交打量朱浩。
你小子说话倒也直接，随便凑一凑就够了？
你可知这其中要牵扯到多少人力物力？没个几万两银子恐怕拿不下来！这可能还只是前期的投资！
朱浩道：“我知道，大明的矿藏，尤其是那些富矿，早就开采殆尽，民间所采基本都是一些贫矿，利润不高，投入大而收益少。”
孙交眯眼望过去，好似在说，你知道还敢乱来？
“孙老，我想说的是，难道以后朝廷每次缺钱粮，都需要由户部自行筹措？或是每次都让陛下拿内府的银子来填补？每次都需要让朝廷上下节衣缩食？还有每次都让陛下听从内阁等文官大臣的摆布？”
朱浩一连串的问题，听起来挺唬人。
但孙交见识过大场面，可不会被一个后生晚辈给问住。
孙交道：“否则呢？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朱浩笑了笑道：“历史总是进步的嘛，不能历史上怎么做的，我们就要全盘照搬吧？制度不是一步步改进吗？”
孙交脸上的横皱抽了抽，看起来对朱浩这种言论，有些气恼。
你小子这叫背祖忘宗，知道否？
“开矿这件事，利国利民，这么说吧，大明在中原之地，有很多富矿尚未被发掘，就说这南户黄尚书，可说是旷世奇才，这几年沿海盐田改造，孙老应该有所耳闻吧？他不但善于改造盐田，还从古书中发现开采中原富矿的方法，用煤炭作为材料，冶炼铁器……这次就是依靠他的指点来完成一切。”
朱浩侃侃而谈。
之前朱浩就发现，朝中大臣不服别人，就服黄瓒。
只要把事往黄老头身上推就行。
孙交道：“你是说，此事乃黄公献所力主？”
“是啊。不然他内弟苏东主为何会出钱出力？再说，有黄部堂的名头在，徽商等各地商贾，都在踊跃往里面投钱呢，现在都不想让外人占便宜，想投资买未来炉场所出产的东西，排队都排不上。”
朱浩继续编瞎话。
孙交脸上的肌肉又开始抽搐。
原本他觉得开矿是胡闹，可不知为何听到黄瓒的名字，心中就没那么大的抵触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与勋贵争利
黄瓒在朝中就好像一把万能钥匙，什么锁都能由他来打开。
有什么别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只管往此人身上推就行了。
黄瓒在盐场技术革新方面立下汗马功劳，纵观大明之前那么多户部官员，无一人能及，也正因为大明百姓这几年都能吃上平价盐，而朝廷的盐税收入也在一步步提高，使得黄瓒在官员和百姓中的声望日隆。
这也是为何杨廷和明知黄瓒乃是正德皇帝派系，掌权后却一直未能将其赶出朝堂的原因。
师出无名。
还易惹众怒，让人觉得他杨廷和党同伐异，就算真的要党争，也要讲究个合理性。
三朝回门的基本流程走完，朱浩便要带孙岚回家。
朱浩客气地问道：“是否先将内子留在这里，等过了中午再接她回去？”
孙交白了朱浩一眼：“好不容易来一趟，不一起吃顿饭再走？”
朱浩看了看外面，冬天的日头没多烈，太阳还在东南方，怎么看距离中午都还有段时间，看这意思孙交要跟自己“促膝长谈”？
孙老头，你这叫消极怠工知不知道？
“我还有旁的事。”
朱浩回道。
“什么事？”
孙交较真儿地问道。
朱浩笑道：“孙老在朝，对我这样的后生晚辈所做之事，也关心吗？我不过是在翰林院修书罢了……”
孙交道：“但你的见地，却不像一个初入官场的菜鸟，倒像浸淫仕途多年……老朽第一次见到你，便觉得你身上有一股他人不具备的城府。”
“呵呵。”
朱浩勉强笑笑。
城府？
明显不是夸赞，而是在挖苦人！
“既然你知晓陛下要开矿，说这一切乃南京黄公献力主，还让你的恩师唐伯虎去主持此事……那你可知晓，陛下属意何人来接替伯虎的差事？”
孙交好似考试一般问道。
朱浩摇头：“不知。”
孙交问道：“你是真不知，还是故意装糊涂？”
“唉！孙老不要以为我什么都知晓，其实有关谁来管理皇庄，陛下不太上心……过去皇庄官地的收成，都被拿来填补军需，陛下想修个兴献帝的庙，银两都不够，那谁来接替官职有什么差别吗？”
朱浩用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把事给圆了。
孙交想了想，不由点头。
孙交道：“所以陛下的目的，是要通过伯虎为内府赚出开销，让内府可以运转自如？”
朱浩继续摇头：“内府的开销，一向都是从府库调拨，若是单靠陛下自行筹措的话，是否太过难为人了？另外此番开矿所盈利，也是先以巩固海防为主，何来陛下私用一说呢？”
“谁说陛下私用？你……也罢！”
孙交发现，朱浩说话滴水不漏，根本不给他找突破的机会。
朱浩道：“若无他事，我便先带内子离开了……孙老，以后再来拜访。”
“嗯。”
孙交点头，本来他还有心问问女儿在夫家过得如何，有没有受欺负。
但想了下，问或不问都没多大差别，便起身，让人先去内院把女儿叫出来，让女儿跟着“好女婿”离开。
……
……
下午，朱浩再见到唐寅时，唐寅已摇身一变，成为了工部员外郎。
蒋轮跟唐寅走在一起，非常羡慕，但见到朱浩后蒋轮赶紧往后退两步。
朱浩笑道：“先生，恭喜了。”
唐寅道：“本来打理官田，便已很疲惫，现在却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开矿？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蒋轮在旁急忙道：“伯虎兄，给朝廷办事，还能嫌辛苦？你这才几天工夫，便已是从五品的朝中大员，旁的进士入朝，怕也要三五年，才有这般晋升的机会，还不一定能升上来。”
说着有些遗憾，显然之前去礼部当个差，结果在朱浩的设计下去打人，丢了差事。
最近没人再提为他谋求官职的事了。
唐寅望着朱浩：“我倒觉得，让孟载接替我，去当这个户部主事不错。”
“真的？”
蒋轮一脸兴奋，显然这活对他来说很合适。
朱浩却摇头：“一个注定要当勋贵的人，还是莫要惦记着在文臣中有所发展，更重要的是要让人觉得，他非进都督府不可！若是陛下连身边人文武都不分，难免为人诟病。”
“这……”
蒋轮悲喜间，感觉被这对师徒给玩弄了。
唐寅道：“那……不知何人来替我？”
朱浩笑了笑：“不知道，说不定最后选了我呢？”
唐寅一怔，皱眉道：“若真是你的话，必定为杨阁老提请，在他身边诸多人中，好似也就你最为合适。”
“嗯。”
朱浩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杨廷和身边没有跟兴王府走得近的人。
想管理皇庄，背后是大批新皇在兴王府的旧部，找个外人去把地给卖了或还好说，谁去都行，但若是想长期打理，就非需要朱浩这样出身兴王府的人不可。
蒋轮道：“户部主事，不过才正六品，跟翰林院的修撰比起来……简直是降级，朱先生会去？”
朱浩摇头：“到时可能由不得我来做选择……其实如此也好，反正我在翰林院中也闷得发慌，正好出来做点事……咱师徒同心，把矿给开起来！”
唐寅一脸厌恶之色：“少来！你小子打什么主意，我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再说了，你以为是在天子脚下开矿呢？”
朱浩笑道：“本应如此……煤窑我打算开在西山！”
蒋轮和唐寅对视一眼。
蒋轮道：“我听说好像……西山那边是有一些煤窑，听闻连寿宁侯和建昌侯也在那边开矿。”
在大明，民间开私窑的情况屡禁不止，朝廷一直限制在京师周边开矿，怕影响风水，但本身煤矿产出既能满足京师以及周边地区做饭、采暖的需要，又能安置大量的工匠，更能为开矿的人谋求利益，尤其那些勋贵，在京师周边私自开煤窑蔚然成风。
历史上一直到嘉靖中，采矿禁令才会正式解除，而京城周边几个煤产地，也正式开始走向繁荣，往后几百年矿开得是越来越大，产量越来越高。
唐寅好似听明白了朱浩的意思，问道：“你是想跟……张家兄弟争利？”
朱浩笑道：“他们开他们的，我们开我们的，彼此不影响。”
蒋轮道：“可是矿藏多的地方，必定是早就被人给占了。”
“那我们就从新地方开……矿上都黄土埋着，满是林木，他们知道哪里的矿更富有？”朱浩笑道。
唐寅更加不解：“那你知道？”
朱浩摊摊手：“我们开的是官煤窑，有朝廷的许可，唐先生更是工部员外郎，我们想怎么开就怎么开，你要是怕找不到富矿，很简单，让苏东主的人帮你找……不过我觉得大可不必，因为你忘了我会干什么？”
“你会……干什么？”
唐寅还是没明白过来。
你小子会的东西倒是挺不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哪一样正好跟开矿契合。
反倒是蒋轮脑袋灵光：“朱先生擅于堪舆玄空之术，想来对于风水非常精通，只要让他去山上测测……啧啧，这富矿就找到了啊！”
“呵呵。”
唐寅对此只能报以苦笑。
说你是个能掐会算的半仙，你还真把自己当半仙了？你所谓的堪舆玄空，跟开矿能扯上关系？
朱浩笑道：“正是啊，不信咱走着瞧。”
……
……
朱浩当天就带唐寅去见苏熙贵。
话说……
苏熙贵也赶上了开煤窑的大潮，他在京郊居然也开了几家煤窑，有两家还在西山，只是产量……不怎么高，毕竟好地段都被勋贵给占据了，而本身商贾开煤窑也难有政策方面的支持，幸好有黄瓒给他撑腰，否则他连开煤窑的资格都没有。
“……小当家的，唐先生，两位或有不知，这京城周边，的确有不少产煤的地方，可但凡矿多还容易开采的地方，必定早被人占据，美其名曰‘投献’，其实就是被人低价给盘走，谁不乐意，直接衙门伺候！”
苏熙贵说明了京师周边开矿的麻烦。
朱浩笑道：“此番乃是陛下钦定，连户部和工部都支持的大事……重新给你引介一下，唐先生如今乃是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既负责开矿，又负责军械制造等等……就是火器也归他管。”
苏熙贵怔了怔：“为何此事未曾听说过？”
唐寅叹道：“今天刚下的调令，朝堂所定。”
“哎呀，若是有这层关系的话，唐先生……或许还真能有点作为，但……那些勋贵也不好惹啊。”
苏熙贵并没有多惊喜。
你一个工部员外郎就以为自己官很大了？
我姐夫可是曾经的户部右侍郎，现在还是南京户部尚书呢，该被勋贵欺压，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浩道：“我们不靠别人来投献，我们自己来发掘富矿，搞起来后，难道勋贵还能上门来抢吗？到时东厂和锦衣卫伺候，让他们知道在陛下口中争食的下场！”
苏熙贵恍然，当即道：“自行发掘富矿，勋贵的确不敢乱来，但……这恐怕有点麻烦吧？”
苏熙贵就没好意思说，你以为京城周边开煤窑的都是外行？
反而你们才是门外汉吧！
以为开矿那么容易，随便找个地方刨个坑，就能出煤？

第五百九十七章 开矿
朱浩不怕找不到矿脉。
西山在清朝中前期成为京师周边主要产煤地，到后世很多地方的采矿遗址都在，从明朝到现代也不过几百年时间，就算植被等变化很大，但地质构造基本相同，到时朱浩就按照历史上留下的煤矿遗址，尤其是那些大的煤矿矿坑……
干就完了！
只是招募煤矿工人方面，不见得顺利……目前还不是明末乱世，难民不多见，要农民脱离土地成为专门的矿工，需要额外的花销。
朱浩的计划是在西山采煤，以煤炭作为冶炼原材料，在永平府也就是后世的唐山地区，利用迁安丰富的铁矿资源进行冶炼，有了钢铁再在渤海沿岸找个港口造船……形成产业一条龙。
这只是初步计划，利用的只是京师近郊资源。
稍微长远一点的计划，是把煤矿开到山西去，铁矿则往关外走，把鞍山铁矿提前开发出来，到了后期则充分利用南直隶马鞍山、湖广大冶、琼州石碌等地的铁矿资源，争取在华夏各处建起先进的熔炉，拿出大炼钢铁的决心，靠堆砌钢铁产量把大明的现代化进程给快速推进。
“苏东主，我给你绘制一些地图，年前这段时间，你带一些有着丰富勘矿经验的人，跟我到西山走一圈，勘探一下地形地貌，年后叫他们按照我指定的地方开矿，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产煤了！”
朱浩的意思是要亲力亲为。
唐寅皱眉不已：“你亲自前去？京城有事该如何？”
他就没当着苏熙贵的面说，帮皇帝批阅奏疏那一摊子，你不打算管了？
“京城就算没有我，短短几天也出不了乱子……要是唐先生愿意的话，也可以跟我同行。”朱浩笑着发出邀约。
唐寅才不会去。
他一个老迈书生，管着开矿事务就已让他力不能及，若是再亲自去勘探地形和寻找矿脉，他很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先垮掉。
苏熙贵迟疑地问道：“光靠年前这几天，能找到矿吗？”
朱浩笑道：“放心，寻找富集的矿脉之事，就由我来完成吧，苏东主你的任务就是筹措资金，还是老规矩，煤炭投产后肯定有你的份，占股比例……等正式出产再跟你划分。前期筹措……两万两银子顶天了。”
“两万两银子，倒没什么问题。”
苏熙贵本以为朱浩要多少钱呢，心里七上八下的，结果一听才两万两……价格很公道嘛。
唐寅听了心里却很不是个滋味。
果然自己还是目光太过短浅，听两位“大佬”聊天，两万两银子都不当回事，是我见识太少？
还是说我格局不行？
“好，那就分工协作！”
……
……
朱浩要去西山勘探煤矿。
第一次找矿，对着地图照本宣科可不行，需要他亲自去走走看看，按照实际地形地貌来绘制地图，同时要查看哪些地方已被人开采，哪些地方还是处女地……再就是要现实的情况来确定，哪些地方最适合开煤矿。
明朝西山煤矿发掘，别说十分之一，恐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很多大矿坑目前都是没人进去过的深山老林。
大冬天的，山林中估计全都是积雪，人穿梭其中，一旦掉进坑里估计就出不来了，必须要有万全的准备。
朱浩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地图绘制出来，确定地方后立即动工，等出煤就把煤窑建设起来，产量跟上后立即扩大生产，然后再开辟新的煤窑。
朱四当天出宫。
朱浩跟他说明此事。
朱四皱眉问道：“那年前奏折，谁来批阅？”
果然朱四的格局，跟唐寅差不多，觉得朱浩亲自去堪矿有点“大材小用”，明明你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帮朕处理公务，怎么连开矿前的勘探工作都要你亲自完成？
朱浩安慰道：“这都已近年关，还有三天就过年了，我争取年后尽早赶回。要是我现在不去，等过完年众同僚又想起让我做事，恐怕再也抽不出时间来……要是陛下有难以决断之事，可以等我回来后帮你参详。”
朱四见朱浩态度坚决，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早去早回，你不在京城，朕连个帮手都没有。”
“陛下，不能如此说，其实陛下身边还有很多股肱。”
朱浩心想，你怎么一点也不在意张佐等人的想法？你是很器重我，但也要照顾一下他们的感受啊！
朱四点点头：“朕听舅舅说了，他说你很会看风水，能勘探出富集的矿脉……若是以后官家的煤窑能产出更多的煤，咱就不缺银子了。”
“嗯。”
朱浩道，“我们目前就是要把这些开矿所得，一并交由自己人来管理，以钱生钱，由头就是加强海防和西北军需用度管理，谁来讨要都不行。跟皇庄官田一样，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上，才能不受制于人！”
“好！”
朱四听得精神振奋。
……
……
腊月二十八，朱浩带人踏上前往西山之路。
临行前他跟杨慎请假，说自己想去边关看看，模仿大明先贤，考察边务写几篇军策。
本就是过年时间，杨慎自然不会想到朱浩是去实地勘探矿藏，就算现在新皇力主，谁能想到会找个新科状元去勘探矿址？再说了，你一个新科状元本事再大，比得上那些富有经验的匠人？
杨慎只是留下“早去早回”的嘱咐，便送朱浩踏上西去之道。
至于家里边。
朱浩也跟朱娘打过招呼，借口是要去边关等处看看。
虽然现在三边正遭受鞑靼人袭扰，但好在宣府、大同和偏头关一线并没有警讯传来，也就是说现在京师周边还算安全，再说朱浩对外宣布的目的地也没超出居庸关的范围，朱娘叮嘱半天后也就让儿子去了。
朱浩一走。
朱四身边人果然支撑不住。
首先批阅奏疏方面，张佐即便有司礼监几名太监相助，也难以成事，出宫求助唐寅，唐寅除了能分辨哪些事务比较紧要外，剩下的事则无能为力。
结果就是……
这几天奏疏多以内阁票拟为准。
好在朱浩临行前，也做了一些弥补措施，那就是提前判断大臣们可能会奏什么事，尤其是之前可能会被内阁有心积压，涉及到人事任免和钱粮调度的奏疏，预先以朱四的口吻进行批复，如果对应上了就采用，不行就搁置，倒也没有露出太大的破绽。
正值年关，该办的事，在腊月底前基本都已办妥，张佐和唐寅拼命遮掩下，一切风平浪静。
……
……
嘉靖元年。
大年初一这天，众大臣入宫去给新皇恭贺新禧。
因为有正德朝大年初一大臣出宫时踩踏导致群死群伤的事故，这次杨廷和特地让众大臣分批入宫贺新年。
而朱四也不像朱厚照那么胡闹，一早就在宫里等着大臣前来拜年。
朱四提前说了，大臣不用送什么新年礼物，反而皇帝这边会给拜年的大臣准备一份红包，也就是一封银子。
二品大臣十两，剩下大臣则依次降低二两，共分为十两、八两、六两、二两这四个级别。
能混到入宫贺新年地步的，至少也要是个给事中或是六部主事，加上翰林院的人也有部分会去，就算品阶低于五品的官员，也会拿到二两保底银子。
这次送红包活动，内府预备了五千两银子，一上午下来倒是勋贵拿到手的最多，文臣反而少许多。
虽然多数人都不在意这几两银子，可对于那些中下层清苦衙门出身的官员来说，可算是一笔大礼，让他们可以过个好年。
朱浩作为翰林院一员，新科进士，本来也该入宫拜年，但因为他出京勘探煤矿，就未出现。
皇帝也没过问，毕竟翰林院一次来的人比较多，没人真正在意到底是不是有人浑水摸鱼，或是有人不在。
这次贺年，过了中午便宣告结束。
皇帝没有赐宴。
众大臣却都精神饱满从皇宫出来，各自笑谈自己拿到多少银子。
唐寅作为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跟着工部的人一起入宫，拜过年后却被皇帝留下。
别人都知道唐寅是兴王府幕宾出身，就算觉得如此不妥，也没怨言。
“先生，可有朱浩的消息？他去了好几天了，怎么也没见派人回来传个信？”
朱四很着急。
几天没见到朱浩，朱四觉得自己实在难以支撑，好像朝中有朱浩坐镇，他才能安心。
唐寅道：“臣也未听闻他的消息，不过但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至于有何危险发生。”
“天这么冷……”
朱四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陆千户跟他一起去的吧？”
“是。”
唐寅回话。
虽然这次只是去勘探煤矿，做那选址之事，但还是要保护朱浩的安全，陆松带了十几个锦衣卫，出城后再与朱浩汇合，而这些锦衣卫全都是便服，刀都藏起来。
加上朱浩带去的人手，一行足有三十多人。
但不是每个人都随朱浩上山勘探。
每天勘探结束，会下山歇宿，而朱浩给这些人的赏赐……则是每人一件羽绒背心。
其实锦衣卫的待遇很不错，尤其是陆松，早获赐貂皮大衣，这年头冬天有钱人多身着毛皮所制的衣服，相对笨重，行动方面会有一些不便，而朱浩的羽绒背心恰好弥补了不足。
朱四道：“陆千户也是，不早些传信回来……哦对了，还有谁一起去了？”
唐寅直言不讳：“还有朱浩的两名弟子，蒋荣和关敬，除此之外就是苏熙贵派去的人。”
“哦，那人手倒是挺多的，但就怕遇到山贼什么的，不如这样吧，让朱指挥使再派一些锦衣卫前去，名义是监督皇陵，实际上……去行保护之职责！”
朱四关心地道。

第五百九十八章 没你不行
朱浩回京城时，已是正月初八。
唐寅见到朱浩，发现苏熙贵也在旁，从苏熙贵那兴奋的表情看，应该是勘探煤矿、选址方面有了进展。
果不其然，苏熙贵见到唐寅后兴奋地道：“找了三处能开坑的地方，虽然地脚有些偏，但很多都是表层煤矿，不用深挖……小当家果然是方家里手，用罗盘那么一测……”
唐寅对朱浩的能力没多大怀疑，现在朱浩都把事办成了，更没必要一惊一乍的。
唐寅问道：“苏东主跟着一起去了？”
“嘿嘿。”
苏熙贵笑道，“最初没跟去，初二那天听到传信说已有眉目，鄙人实在忍不住好奇便去看看，陪小当家见证了后两处煤坑的发现……那叫一个神奇！”
唐寅虽然没质疑什么，却还是发出感慨：“真不容易啊，如此说来，煤矿可以开起来了……对了，朱浩，先别想其它的，赶紧把近来积压的公务给办了！”
朱浩苦着脸道：“先生，我这才刚回来，都还没回家看看，就让我干活呢？”
唐寅瞪着朱浩：“你不干谁干？”
旁边的苏熙贵听了很是费解，不是说这位小当家只是在翰林院做一些不起眼的修书工作么？
就算是当了新皇的幕僚，那也只是随时当顾问出谋划策便行了，怎么朱浩才刚回来，就有“公务”要办理？
那是什么公务？
“苏东主，这几天你也辛苦了，跟我上山下河的，回去后好好休息。”朱浩笑道。
“没事没事。”
苏熙贵依然很兴奋，“有了好矿坑，银子方面小当家不用担心，别说白银两万两，就算五万两，也能拿出来！鄙人先告辞了！”
苏熙贵兴奋而去。
唐寅望着苏熙贵马车离去的方向，不解地问道：“你怎会叫他去？”
朱浩翻了个白眼，道：“你当他是蠢人？我说找矿坑，他不去亲眼见证一下，能放心么？再说难得有陛下支持，能开新矿坑，还不用担心被勋贵强占，这么好的买卖，可说一本万利，找人上山挖银子的好事，谁不积极？”
“好像，也有道理。”
唐寅点点头，随即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这么好的矿坑，若是被勋贵，尤其是张家兄弟知道了……”
朱浩笑道：“所以要赶紧动工！前些天是我忙，接下来就是唐先生你忙了！”
唐寅一听傻眼了。
刚过了年，还没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呢，唐寅本想图个清静，此时才想起其实这件事最累的人是他，感觉又被朱浩给坑了。
……
……
此行发现三个富集煤矿矿坑之事，朱浩当天就让人通知了宫里的朱四。
本来朱四没打算出宫，闻讯急匆匆出来。
等听完朱浩的详细汇报后，朱四只关心一件事，问道：“那一年能产多少煤？能卖多少银子？”
这问题把周围的人都给问懵了。
不知从几时起，朱四也学会勤俭持家了，或许是朱四当皇帝前觉得当了皇帝可以为所欲为，有用不完的银子，等登基后才发现不但不能把银子拿回家，还要往外倒贴……把小小年纪的皇帝，活生生逼成了精打细算的管家婆，也是没谁了。
这也充分说明，朱四当皇帝后，手上权力被文官限制得很厉害。
朱浩道：“若单以这三个矿坑论，一年所产之煤，应该卖不到一万两银子。”
“啊？”
朱四显得很失望。
对普通商贾来说，一万两可以说是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但对朱四来说，一万两这数字太少了，相比于朝廷庞大的开支，简直是杯水车薪。
朱浩笑道：“我们不能仅以这三个矿坑来看全年的产量，也不能以煤矿的产出来定以后赚到的银子。这么说吧，矿坑会越开越多，一万两银子的煤，若是用来冶铁，其价值相当于两万两甚至是三万两，等铁冶好了，再制成军械、火器，打造船只，那这一万两的煤，所产生的价值，将超过五万两。”
对别人来说，这种后世人看来很浅显的经济学理论，足以把人给绕进去。
但朱四毕竟不是普通人。
这可是朱浩一手栽培出来的学生，朱浩采取的虽不是什么素质教育，但在授课中教授的知识，远非这时代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能相提并论。
朱四脸上满是喜色：“那朱浩你就告诉我，若是咱这一整套产业办下来，一年能赚多少钱？”
果然还是在意银子。
这小皇帝是有多穷？
这么稀罕银子吗？
朱浩道：“开矿方面，第一年我的目标是赚到十万两银子，以后每年能增加十万两……”
“十万两……还好，还好！”
朱四听了这数字，心里总算舒服了些。
张佐在旁听了半天，想到什么问道：“那小先生，之前说开银号，不是也能赚不少银子吗？”
朱浩点头：“是啊，银号一年盈利，也有个二三十万两吧。”
朱四道：“能不能再多一点，一年赚个一百万两，朕觉得就大差不差了。”
张佐听了皇帝的目标，不由咋舌：“陛下，大明朝廷去年一年的开支，也没到三百万两啊。您这是要让朱先生再造个大明朝出来吗？”
“这么少吗？”朱四显然被朱浩教育到对小数字不敏感，他却没想到，整个大明的开销才几百万两。
朱浩笑道：“我们这才刚开始，一年先盈利个几十万两，到时若是西北或是东南有什么需要，就能解决，剩下的可以留给内府，陛下可自行支配。
“另外除了开矿、冶铁之外，臣的想法是让唐先生顺带监督造船，打造海船，编练海军……臣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说是海外有一处，盛产白银，到时一年产出的白银数量，就不下于三百万两。”
“是吗？那是不是全都是银子所造的海岛？”
朱四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张佐急忙道：“陛下，要是市面上银子太多，那衣食住行的东西，都会贵很多，那时银子就不值钱了。”
朱四道：“银子在别人手上，和在朕手上，能一样的吗？就算东西贵一倍，朕有银子在手，那也是赚的。”
显然朱四连增发货币造成的通货膨胀道理也都明白，虽然具体的理论了解得不够透彻，但大致的道理却懂，那就是大明的物产价值是恒定的，白银增多就是货币增发，必然导致银价贬值，货物的售价自然而然就会提高。
以往朝廷想增发货币，才有发行大明宝钞的举动，但也因为大明宝钞保值率太低，使得朝廷增发货币只限于纸面上。
而现在朱浩所出方略，可是直接开采和冶炼白银，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怎么的，朕的白银，还比民间的银子臭吗？
都是白银，购买力自然是一样的。
朱浩望着垂头丧气的张佐，笑着安慰道：“其实张公公担心的很对，我们不能让民间的货物价格居高不下，如此民生无法保证，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就是朝廷的失职。所以我们要造出更多的货物来，而且当下民间制造出的财富，一年至少有三千万两以上，三百万两只是府库收入而已。”
张佐一听，心里好歹舒服了一点。
若是以大明一年只产出三百万两的货物，那的确增加三百万两的白银，会让货物价值贵上一倍。
但大明一年怎可能只创造出这么一点价值？
朱浩说三千万两都是低估了，因为大明的税赋的确不高，就算是商税也不过才十五税一，而大明弘治年间，一年的商税收入都不超过十万两，到正德末年也是如此。
可见商税在大明府库收入中，所占比例太小，大明还是靠农业税、盐税等支撑起来的。
“海外的那个海岛在哪儿？什么时候能去挖银子？”
朱四更关心朱浩赚钱的速度。
朱浩道：“先要造船，这些船既可以作为平东南海盗之用，还可以出海去征服外夷……那地方辽阔，可能比我大明国土都要大上许多，但因为是蛮荒之地……需要大批人过去开垦。
“行行行，都由朱浩你来办，朕突然觉得，这大明的事非要由你来主导不可，不单是开矿和去海外找银子，还有最近几天你不在，那些奏疏都快愁死朕了，你赶紧给解决了，不然朕连觉都睡不好！”
朱浩要的就是这效果。
朱四的活全给他干了，让小皇帝觉得还是躺着比较舒服，他才会心甘情愿把手头的权力交出来。
朱浩要做的就是一个权臣，若是按照一般文臣的定位，他想改变时代……几乎没有任何可能，也别指望朝廷能给他多少支持。
想改变时代，就要自己干！像现在这样，拿到一个权限，在朝廷的体系外，自己去开矿、冶炼、造船。
朝廷想过问？
那你们自己出银子来解决东南海防问题！等把杨廷和赶走后……朱浩感觉自己在朝堂就没什么大的障碍，更能放开膀子干。
“陛下，干活之前，臣想先回家看看，说起来……最近我都没回去，等晚上再回来做事，不知陛下是否……”
朱浩做请示。
朱四爽快地道：“没事，你早去早回！”

第五百九十九章 突发事件
朱浩现在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出门在外一段时间，归来总要回家看看。
不然夫人回娘家告状，事情怎么弄？
但朱浩也知道孙岚不会这么做，比离家不回更加过分的事他都做出来了，夫妻二人本来就有名无实，给彼此一个自由，有什么不好？
难道没感情还非要天天腻在一起？
朱浩礼貌性地先回了孙岚居住的地方，这里严格来说只能算是“别院”。
院子里。
陪嫁丫鬟春瑜正在指挥两个丫鬟收拾，俨然已是首席丫鬟，大概在这个封建守旧的时代，弱者会向更弱者示威，对争强好胜这种铭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朱浩也不好说什么，只要春瑜做得不要太过分，他不会干涉。
“见过老爷。”
春瑜见到朱浩，有些紧张。
相比于小姐，朱浩让她看不透，万一这位自家老爷发起狠来直接把她给卖去别家，她可没处伸冤。
朱浩神色平和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院子里本来有些摆设，此时都被搬到了一边，空出来的地方正在收拾和整理，看起来好像要把院子腾出来做别的。
春瑜道：“小姐……夫人说，要整理个地方，开春后摆一些盆栽。如此让院子有些生气。”
没看出，孙岚倒是个喜欢养花弄草的女人。
对朱浩来说没什么，这年头女人确实应该给自己找点精神寄托，不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做点什么？
被养在樊笼里当金丝雀么？
“嗯。”
朱浩点头，往堂屋旁的主卧走了过去。
到了门口，门关得紧紧的，大冬天的室内室外温差很大，不会随便开门。
春瑜过去敲门：“夫人，老爷回来了。”
只听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不像是在穿衣服，更像是在整理纸张什么的，等门打开后，朱浩走了进去，发现孙岚脸上有些回避之色，心中暗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回来捉奸呢。
孙岚迎上来，对朱浩欠身一礼，连话都没说。
两个人着实生分，因为没有夫妻之实，孙岚不知该称呼朱浩相公还是老爷，再或是“朱公子”？
“夫人善于丹青文墨吗？”
朱浩看了看桌上，写了字的纸张简单整理过，但空白的宣纸以及毛笔、砚台等文房四宝却来不及收拾，本来孙岚就出身书香门第，懂这些也不奇怪。
朱浩难免联想到同样书香门第出身的宁王妃娄素珍。
突然觉得，两个人不但从出身到举止，甚至连样貌方面，都有几分相似。
失散多年的姐妹？
朱浩自嘲般摇摇头，打消了这个离谱的想法。
孙岚将桌上最后一张没收拾的宣纸推到一边，道：“妾身平时会写写字，作作画。”
春瑜在旁用讨好的语气道：“我家小姐书法很好哩，诗画样样皆精，我家老爷一直称赞有加……”
被孙岚瞪了一眼后，春瑜识趣地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朱浩不由莞尔，这孙交可能是太过疼惜女儿，过去几年都在老家休养，闲来无事便让女儿接触诗词丹青，这是有把女儿培养成为大明李清照的心思？
“这样很不错，你应知道，我的启蒙恩师唐伯虎，他老人家诗画算得上当世无双，有时间我带你去见识见识。”朱浩道。
孙岚继续缄默，她不觉得被丈夫带着去见什么唐伯虎，是多荣幸的事。
朱浩突然想到什么。
既然新婚妻子有一定文化，那不如让她来帮自己教女学……你这不是没事干吗？
娄素珍和公孙夫人能做的事，你应该做得更好。
对这时代有一定志向的女子来说，能在合理的范围内开展教育工作，的确能让其满足事业心。
虽有此等想法，但朱浩并不着急说。
“一会儿跟我去见母亲。”朱浩道，“新年没回来，你们过去拜望过没？”
“未曾。”孙岚道。
丈夫都不在，自己一个女人怎么随便出门？就算刚嫁到朱家，需要跟婆婆搞好关系，但也不能随便踏出家门。
朱浩点头：“嗯。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吧。”
正好走到一旁摆着孙岚写完并规整好的宣纸堆前，拿起一份看了看，只是一阙词的几句，看完后朱浩差点想吐血，赫然有”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句子，但明显只写了一半。
朱浩本想问，你这词句哪儿听来的，想了想还是算了。
别自讨没趣。
带着新婚媳妇回去拜个年，再把妻子送回来，自己还要赶紧回去批阅积压的奏疏。
……
……
朱浩带着孙岚去见朱娘。
朱娘和李姨娘拉着孙岚问个不停，却都是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丝毫也不顾朱浩和朱婷两兄妹在场。
朱浩道：“娘，我只是带她回来看看，一会儿我们就走。”
“干嘛那么着急？你不是出去公干刚回来吗？你有事的话……你先走，让娘跟汝妻多说两句……”
朱娘因为跟儿媳妇不熟，即便知道孙岚的名字，也不好意思直接称呼。
孙岚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
朱浩叹了口气，正要去外面院子看看，发现朱婷一个劲儿往孙岚身前凑，这个妹妹过了年虚岁已十四，差不多快要到找婆家的时候了，这会儿处于青春期的她，对于跟嫂子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很是热衷。
“出来，别瞎凑热闹。”
朱浩叫了朱婷一句，朱婷怏怏不乐地跟着朱浩到院子里。
朱浩问道：“课业怎样？之前给你的书，都学完了吗？”
“嗯。”
朱婷的话很少。
本身就是妾生的，自幼没有父亲，唯一的兄长还在王府读书，跟她接触的时间很少，让她有些自卑。
朱浩问道：“若是回头让你去教一些女孩子读书，你自问有此能力吗？”
朱婷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此时门口有敲门声传来，小白过去后赶紧回来道：“少爷，外面来了一位军爷，说请您早些回去。”
朱浩点头，这才放过朱婷，进内跟母亲说了有急事，便把孙岚带出家门。
……
……
来找他的，自然是朱四派来的人，还是陆松本人。
照理说陆松出门日久，也该回家与妻儿团聚一下，而这次陆松明显是有急事来寻。
本来朱浩要送孙岚回去，但陆松的意思，事情紧急，非要朱浩即刻回去不可。
“什么事？”
朱浩问道。
陆松凑过来，低声道：“是这样，刚得到消息，说是宫内有人在清宁宫后的小房纵火，因为有朱先生提前预警，当场就把人给拿住了，正秘密押到诏狱……陛下让您过去一并审问。”
要是陆松不提，朱浩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
要说朱浩预警可能有人在宫里纵火，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但一直都没有状况出现。
但也正是因为他提过，朱四放心上了，因怕有人对老娘不利，干脆派出专人在清宁宫周围值守，小心盯着。
朱浩道：“刚发生的事情？”
“是。”
陆松道。
朱浩冷笑道：“大白天纵火，胆子挺肥啊，看来是该将幕后元凶给揪出来。”
如此一来朱浩没法送孙岚回去，便对陆松道：“你派几名锦衣卫，暗地里帮我护送一下，我怕有人对我家眷不利。”
“明白。”
陆松看出朱浩的谨慎小心，赶紧着人护送朱浩的新婚妻子回宅。
……
……
朱浩回到官所时，朱四正襟危坐，气呼呼瞪着对面的锦衣卫指挥使朱宸。
张佐立在那儿，神色很是拘谨，唐寅却不见踪影。
见到朱浩回来，众人松了口大气，终于来了个能跟皇帝正常交流的人了。
“陛下，朱先生回来了。”
张佐提醒。
朱四起身走到朱浩面前，一脸委屈，差点儿都要哭出来了：“朱浩，都被你说中了，竟真有人敢对母后下手！估计下一步他们就要拿朕开刀了啊！”
在场的人先前都不知小皇帝是何看法，只以为朱四在生闷气。
通过朱四跟朱浩的对话，他们才知道，原来朱四除了生气外，还有恐惧的情绪滋生。
朱浩叹道：“陛下多虑了，之前臣便说过，若真有人纵火，也只是想让陛下放弃继续追封和册封兴献帝、兴献后，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纵火伤人……至于陛下的安危，我相信朱指挥使他们能做好。”
朱宸急忙躬身行礼：“陛下，臣一定不负所望！”
朱四听了朱浩安慰的话，神色才好转了一些。
张佐急忙道：“现在人抓住了，居然是个小宫女，说起来都没人敢信……不过据说幕后还有指使的小太监，现在该怎么查？”
白天，小宫女，纵火，幕后指使太监……
朱浩心里盘算了一下，大概是元凶不敢轻易找自己人出手，生怕被查出端倪，找来替死鬼行事，想查出指使者并不容易。
而且查到最后，很可能会查到张太后和杨廷和身上。
甚至宫中一些老太监，萧敬等人，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那查出幕后元凶，就不是此番彻查的真正目的。
“陛下，如何查不要紧，查不查得出来是另一回事……”
朱浩严肃地道，“现在首要任务，是要以此为契机，让朝中人知道有人为了陛下大礼议之事而不择手段，为陛下赢得人心，这才是重中之重。”

第六百章 不在乎元凶是谁
朱浩先让朱宸把纵火者看管好，他要亲自审问，而后才单独跟朱四表明事情的轻重缓急。
“……陛下要一查到底的话，万一查到张太后和杨阁老身上，这事该如何收场？”
私下里跟朱四说话，朱浩就不需要顾忌什么了。
朱四决绝地道：“若真是他们干的，朕不想姑息。”
朱浩摇头：“但他们并没有真正伤害到太后，也未有谋害陛下之心，若是将事揭发出来后，狗急跳墙之下联合起来谈那废立之事该当如何？”
朱四果然被吓住了。
虽然此时的朱四自信已坐稳皇位，在人前也显得很强势，但在朱浩这个知根知底的好友面前却没了底气，从本心而言，他绝对不会为了意气之争而断送当下大好的局面。
“虽然这种几率不大，但以臣想来，要是我们逼急了，张太后和杨阁老依然存在擅自废立的可能，就算不谈废立，下一步可能就直接对太后或是陛下下狠手，那时可能就真是生死之争了。”
朱浩娓娓道来。
朱四眼神中兀自有一股杀气：“那朕不能主动出手吗？”
“不妥。”
朱浩断然否定朱四的想法，“暗中害人，被揭发出来，反而会落人口实，谋害大臣以及过继之母，这都是违背孝义礼法的大罪，这对那些暗中觊觎皇位的人来说……可是绝佳的机会。对我们极其不利，而且现在断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朱四道：“那你的意思是，不查了？”
朱浩微笑着摇摇头：“查是要查的，但要看怎么查……我们要把罪责归于一个我们不喜欢，朝臣也不喜欢，却无关大局之人身上。”
“谁？”
朱四听懵了。
这不把罪魁祸首找出来问罪，却要问罪一个不相干的人？
朱浩笑道：“陛下，您看寿宁侯和建昌侯怎么样？”
朱四琢磨了一下，摇头道：“他们俩……朕是挺讨厌的，但要是诬陷……也不能叫诬陷吧，总之罪责归于他们身上，张太后能同意吗？”
在朋友面前，朱四模仿起朱浩对张太后的称呼，以此来作为两宫太后间的区别。
朱浩道：“我们要一查到底，各方都不想看到这一幕，若只是怪罪到此二人头上……我们也不说是谁，只以此原因卸了二人的职务，到时张太后和他兄弟二人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推出替罪羊的目的，就是拿来背锅。”
朱四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是不太明白。
“这么说吧，这件事有可能是张太后指使，也有可能不是，但若真是张太后做的，她自然希望有人出来当替罪羊，不希望此案一查到底，那时张家兄弟出来担责，只要惩罚不是很重，张太后都会欣然接受。”
“嗯。”
朱四终于表示了赞同。
“若此事跟张太后无关，而陛下查到张家兄弟身上，朝中上下都会觉得是他兄弟二人干的，且不说明是张家哪个人，他们兄弟俩自己都会互相怀疑，因为彼此了解太深，都觉得对方就是这么个胡作非为的性格。”
朱浩说到这里，朱四眼前一亮。
张家兄弟简直是背锅侠的最好人选，正反只有推他们出来担责最合适。
朱浩继续道：“我们不能一查到底，因为怕查到张太后和杨阁老身上，不好收场，但我们也不能就此不追究，所以我们要找张家兄弟出来当那替罪羊。不管谁做的，总之能趁机把他兄弟二人给弄下去，就是收获！”
朱四一扫之前的阴霾，笑道：“听你一些话，果然比听别人说的心里舒坦多了，朕也是这么认为的，你尽管查。这件事朕交给你来办！”
……
……
朱四回宫去了。
朱浩亲自送他离开，回头便开始查办纵火案。
唐寅闻讯赶回时，朱四已经离开，唐寅紧张地道：“此案牵扯不小，你可不能乱来。”
连唐寅都看出来了，这件事背后始作俑者来头太大，毕竟能指使宫女在宫廷放火，这都已经不是简单的杀头大罪，而是诛灭九族，有如此通天本事之人，除了张太后外，似乎也想不到别人。
朱浩点头：“我已跟陛下说好了，查不到关键之人头上。”
“你有分寸就好，我就怕你借机把事闹大。”唐寅叹息一声，言外之意，对朱浩还是不放心。
朱浩笑着跟唐寅打趣两句，这才在陆松陪同下，往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去了。
因为案情重大，消息可能已走漏，朱浩不得不乔装打扮一番，换了身锦衣小校的衣服，也不从北镇抚司正门，而要从侧门进去。
……
……
朱浩能让朱四同意大事化小，并将罪责往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身上推，利用的就是朱四心怀恐惧这一点。
换作以往，朱四或许会死扛到底。
但这次有人在宫廷放火，而皇宫内大多数人都控制在张太后之手，朱四自然就要为自己和母亲的安全着想，不得已同意朱浩寻找替罪羊的策略。
而且把张家兄弟一次给干下去，对朱四来说也是一种胜利。
不然还能怎样？
真把张太后给牵连出来，让他这个假儿子陷入到不仁不义的地步？到时蒋太后如何立处？张太后会不会生出废掉他这个过继儿子皇位的想法？
以张太后在朝中的号召力，弘治、正德两朝六宫之主，还有勋贵以及杨廷和的支持……
嘉靖元年这个时间段，张太后绝对具备废立皇帝的资格，只是看成功率高低罢了。
不能把张太后给逼急了，总之不能鱼死网破。
在这一前提下，朱浩审问涉案宫女就轻松多了。
朱浩抵达北镇抚司时，朱宸和骆安都在。
此案牵扯到了皇宫纵火，相当于谋逆案，再加上涉及到蒋太后的人身安全，连朱宸都知道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现在由朱浩来审案，对朱宸来说无异于一种解脱。
“把不相干的人都叫下去，只留咱几个人就行。”
朱浩对朱宸吩咐一句。
言外之意，旁听的一概不要，除了你朱宸、骆安和陆松外，其余人等一概清退，这是一次秘密的审讯，不能对外泄露丝毫风声。
朱宸抱拳：“卑职明白。”
朱浩面前，朱宸也要低头，俨然朱浩才是锦衣卫真正的当家人。
虽然朱浩只是在发生重大案件时，才会出现在锦衣卫衙所，但只要朱浩来，那一定是朱浩主持一切。
不仅朱宸，骆安和陆松此刻也怕案子牵扯到张太后或是其他开罪不起的大人物身上，要严防走漏风声，必须得让不相干的人回避。
他们不知道，朱浩的目的仅仅是为栽赃张家兄弟。
……
……
北镇抚司公堂，两个宫女跪在下方。
年岁不大，看样貌都在二十以内，其中一人金发碧眼，一看就不像中原人，很可能是异族叛乱被官兵抓获因貌美送入宫中，就像当年弘治帝的生母纪太后一般。
公堂的确不需要太多人，两个宫女基本没有反抗能力，只要陆松提着刀站在她们身后，就能防止一切变故发生。
朱浩从堂上走了下来，没有遮挡面容，并不怕被这两个宫女见到他样貌。
无论如何，这二女必死无疑，就算听命办事，朱浩也保不住她们。
朱浩直接走到二女面前：“抬起头来！”
二女战战兢兢把螓首抬起，当看到面前是个面庞清秀的少年郎，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
或许她们把朱浩当成了宫里派来的小太监，再或是受命把她们接出诏狱……她们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衙门，只当自己做错事被人抓起来，略加惩罚，可能是挨一顿板子后就会被放归。
朱浩问道：“之前，是你们在宫里放火吧？陆千户，把罪证拿出来。”
陆松从旁边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里，把二宫女放火所用的火折子和几本破书丢到二女面前，破书已烧了一半。
“窗帘点着了，幸好当时救火及时，不然整个宫殿可能都要烧毁，宫里发生一场火灾的话……啧啧，先不说死不死人，就是损失，恐怕也不是你们两个能承担的吧？”朱浩审案显得慢条斯理，似乎在跟罪犯讲道理。
“大人，饶命啊！！”
二女不断磕头求饶，心中一阵恐惧，眼下好像打板子已不能解决问题，有往死罪方向发展的倾向。
朱浩捡起地上被烧得只剩一半的书，随手翻看了一下，道：“你们的命，我不稀罕，是谁指使你们的，我也不关心，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不去查，幕后指使你们的人，现在估计也自我了断了，比如说服毒啊，再或者上吊之类！”
朱浩并没吓唬二女。
因为朱宸之前的预审中，已经查知背后指使者乃是宫中的太监。
而真正的元凶，估计也不指望两个小宫女能恪守秘密，所以中间人最倒霉。
发现事败，只有自我了断一途。
慷慨赴死，其实是为了避免牵连到家人，一死了之，案子查不下去，或许家人就能保全……背后的元凶也能出把力。
二女一听。
这是什么情况？
我们还没供出幕后指使者，那人就已经死了？那我们……岂不是更要死？
“大人饶命！饶命啊！”
两个宫女一边喊，一边拼命磕头，磕得“砰砰”响。

第六百零一章 必须是你俩干的
朱浩道：“现在指使你们做事之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不会承认，在皇宫内苑放火，此乃诛灭九族的大罪。若你们还想留住这条命，就要学会做事……我这里有两幅画像，你们看看，是否乃主使你们做事之人？”
说着，朱浩真的从袖子里拿了两幅卷轴出来。
朱宸等人很疑惑，朱浩怎么连罪犯的画像都有？不会是把张太后和杨廷和的画像拿出来了吧？
等朱浩展开手里的卷轴，他们看清楚画像上两人的相貌后，稍微松了口气，竟是两个粗莽汉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俩江湖草莽。
“是他们吗？”
朱浩问道。
两个宫女都很迷茫。
画像虽然精致，好像真有那么两个人活生生印在上面一般，但她们并不认识。
“你们赶紧考虑清楚，若真是他们指使你们做的，你俩性命或留得住，若不是的话……那你们就要把指使你们的太监找出来，若再深究下去，随便牵连到一个管事太监身上，你们的尸骨注定就要长眠于枯井了！”
朱浩的话满是威胁。
……
……
二女留在堂上“思考”，朱浩出了门。
骆安和陆松留在里面监视，朱宸跟着朱浩来到外面，凑近小声问道：“朱先生，不知画像上二人是何人？果真是他们指使的？”
朱浩道：“朱指挥使，指使她们做事的多半是宫中的贵人，再或是杨阁老，你觉得我们有必要牵扯到他们身上吗？”
“啊……这……若是可行的话，还是不要深究为好。”朱宸明白了这是在找替罪羊，心里越发好奇了，“那此二人是子虚乌有么？”
“谁说子虚乌有？他们分别是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的人，平时关系挺好的，常凑在一起喝酒，当下各自负责看护西山一个坑口……说白了，他们就是给张家两个外戚勋臣挖煤的管事。”朱浩道。
朱宸虽然人愚钝了一点，但好歹是锦衣卫指挥使，马上就听明白朱浩的意思。
找替罪羊，也要有技巧。
总不能随便找俩人出来替罪，自己这边什么好处都留不下。
现在新皇派唐寅去开矿，而西山煤矿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外戚的垄断，上来就找两个看矿坑的管事当替罪羊，等于说为唐寅开矿铺平道路。
朱浩叹道：“现在就是不知道，里面两个宫女，上不上道了。”
朱宸冷笑道：“不上道，打到她们上道！”
“这倒不必。”
朱浩笑道，“一会儿进去问问就行了，到底是女人，用铡刀在她们头上比划比划，她们就知道怕了！”
……
……
正如朱浩所料，二宫女很快便承认，的确是画像上的两个人指使她们放火。
现在她们无心考虑是否诬陷栽赃的问题，放火的主犯就是她们两个，若是不按照朱浩的意思攀咬人，最先死的就是她俩。
拿到罪证。
朱浩便去见张佐，接下来将由张佐把事情告知朱四。
等两人会面时，张佐还惊讶于朱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了朱浩的审案过程，张佐惊诧地问道：“这……若是此二女临时反水该当如何？还有那二人……恐怕没有实证能证明啊，只有两个宫女的口供……只怕是……难以定罪！”
朱浩笑着宽慰道：“张公公不用担心，此案最大的特点是，谁都怕牵连其中，谁都想找替罪羊，我们不过是帮扶一把。明日若陛下按照我所说的施展一番，就算不用提审此二人，案子都能办成铁案。”
“是……吗？”
张佐第一次听说这么奇葩的审案过程。
但他还是依照朱浩说的，全都整理妥当，等来日一早跟朱四说明。
……
……
因为时值春节休沐期，朝臣并不需要每日早朝。
而在对各衙门奏疏批复中，朱四没有提到任何案情，不过是在翌日上午，将杨廷和单独请到宫里。
这次赐见的地方不在乾清宫，而是文华殿。
“……杨阁老，若是朕以太子身份入宫继位的话，是不是要在这里住上几天，如此才名正言顺？”
朱四一上来所说也跟案子无关。
杨廷和四下看了看，周围只有张佐一人，而朱四还在对文华殿里的摆设发出感慨，当下无所避讳，点头道：“正是。”
朱四道：“那朕的登基，是否违背了很多人的意愿？他们觉得朕不能胜任，或是觉得朕得位名不正言不顺？都想当这个皇帝呢？”
杨廷和摇头：“陛下勿用妄自菲薄。”
“杨阁老，昨日宫里起火，乃清宁宫之旁，这件事不知你是否听闻？朕让锦衣卫的人连夜审问，审出这么个结果，让朕大为吃惊，又不知该如何将案子查办下去……你且看看吧。”
朱四说着，冲着张佐摆摆手。
张佐随即将一份刻意编撰好的“供状”，呈递到杨廷和面前。
杨廷和看完后，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在清宁宫纵火，此事没有往太后和他杨廷和身上泼脏水，已算客气了，现在朱四单独找他商议，明显不想把事情闹大。
“此案……疑点重重。”
杨廷和犹豫地道。
朱四这才转过身，望向杨廷和，几步走到杨廷和面前：“朕也觉得疑点颇多，这上面说，因为寿宁侯和建昌侯忌惮朕在京师周边开矿，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又怕朕册封蒋家的舅舅为国舅外戚，赐爵后抢了他们的风头，他们手下人才与皇宫中人勾连，选择在清宁宫放火。这供状，朕怎么看，都觉得是胡说八道！”
杨廷和一听，原来皇帝你也不信啊。
那问题就来了。
这么一份离谱扯淡的供状，怎么会出现在皇帝手上？
还由皇帝亲自转交给自己看呢？
朱四道：“所以杨阁老觉得，是宫里有人看不惯最近朕对内官的调度，才有意派人来纵火的吗？”
夺命题！
到此时皇帝还是没有往张太后和他杨廷和身上牵扯，只说内官因为官职的变化而心生不满，所以才找人放火。
其实皇帝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朕没打算一上来就把事往你杨阁老和太后那边牵扯，变着法为你们开脱呢，你非要“执迷不悟”，那就可别怪朕真的一查到底了！
杨廷和道：“既然现在有纵火者的口供，可有将人找来，当面对质？”
“没有啊。”
朱四叹道，“当朕得知是张家两位舅舅做的，朕才感慨，可能是朕做得不够好，他们才会痛下杀手，对朕的生母行如此悖逆的举动！朕本来气愤当头，想杀几个人泄愤，但后面还是忍住了，因为朕想到，万一是有人构陷呢？张家两位国舅，怎会对朕的母后如此无礼？”
杨廷和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从某种角度来说，张家两兄弟的确不是玩意儿，可要说他们手底下的人有能耐跟皇宫的人勾结，去清宁宫放火……太滑稽了吧？
张家兄弟有那城府？
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皇宫放火之事一定不能继续查下去。
非要找个合理的方式结案，最好是找个不相干的人出来当替罪羊，最好是宫里那些过气的老太监，可现在皇帝却拿到了纵火犯人对张家兄弟二人手下的指控，那这替罪羊就不好找了……
难道杨廷和说，这件事其实应该是宫里某个太监做的，跟太后和我无关？
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朕不想一查到底，甚至都不知……该不该查。”
朱四一脸苦恼，“朕想过要让三法司的人来帮朕查案，再让东厂和锦衣卫在京师掀起谳狱，但朕又知道，大明经历那么多的波折，实在不该横生枝节！朕也在反思自己，可能是朕之前做事太过激进，以至于让很多人利益受损，才会如此吧。”
杨廷和心想，好在你这个小皇帝还知道检讨和反思。
你登基后，利益受损的人可多了去了，我也是受害者，太后、张家兄弟、文官、武勋和内官，谁不曾有损失？
但要说这是皇权更迭带来的必然结果，其实利益受损者也能理解，谁让大明现在经历了新旧皇帝的更迭后，最在意的是平稳过渡呢？
朱四问道：“杨阁老，是你和太后让朕站在了现在的地方，现在你也替朕拿个主意吧，这件事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杨廷和听到这里，若是再坚持的话，也知道这案子会没完没了，就算最后没查到他杨廷和和张太后身上，也不知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陛下，此案……还需斟酌，但……既然如今已拿下罪首，不如……便如此了结了吧？”以杨廷和的睿智，岂能看不出皇帝是有意拿张家兄弟开刀？
对付不了你们的姐姐，还不能把你们兄弟俩怎样？你们真以为自己是朕的亲舅舅，朕还要顾着你俩的颜面呢？
杨廷和现在也是别无他法，若是不让张家兄弟当替罪羊，就要牵扯更大。
怎么看……把张家兄弟推出来担责，既不会落什么大的罪过，又能让皇帝心理平衡一点，还能早些息事宁人。
不是你俩干的，也必须是你俩干的，别无选择。

第六百零二章 兄弟反目
仁寿宫内。
张太后正在见皇帝派来的特使，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太监萧敬。
萧敬将案子的因由详细跟张太后说了，尤其提到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二人的家奴跟皇宫中人勾结，在清宁宫纵火之事。
“……目前锦衣卫已将二人拿下，说是审结后案子将交由大理寺勘定，估摸着……要判死罪。”萧敬道。
张太后漫不经意地问道：“什么人啊？”
萧敬迟疑了一下，这才回道：“说是两位侯爷府上的家奴，都是从民间招募而来的绿林好汉，帮忙看管西山的煤矿，多少带着些匪气。”
张家兄弟找人看守煤矿，涉及到抢夺别家煤矿，以及抓壮丁下矿，甚至有掳劫、贩卖人口之行径。
毕竟下煤矿挖煤是体力活，危险系数极高，张家兄弟为了节约成本自然不想付太多工钱，便派人去民间绑架良民壮丁。
为了保证这群恶棍常驻矿坑不生乱，有时候还会绑架良家女子供其霍霍。
就算官府知道百姓失踪可能跟煤矿矿主有关，但涉及张氏兄弟也不敢详查。
朱浩正是去勘探煤矿时，发现两个匪首带着几十个手下绑架民女，虽然让锦衣卫出面把人救下，但却拿人多势众的对方没办法。
现在碰上宫里有人纵火，活该这群恶棍倒霉。
张太后有些不高兴，道：“不是说好了，稍微放一把小火，不伤着谁，怎么能被人发现呢？”
放火之事，自然是张太后嘱咐人做的。
而具体负责之人，正是萧敬。
萧敬本来就不敢去清宁宫放火，就算清宁宫内住的并不是皇宫的女主人，但那也是禁地，一把火下去，被人查到怎么都是死罪。
可既然是张太后亲自下的命令，萧敬不得不从，当然萧敬不敢自己去做，只能派出心腹太监出马，没想到手下太监居然找了两个小宫女去放火，萧敬本准备好人手救火，顺带捞个功劳……结果发现火没放成，人却被抓了现形。
萧敬派去放火的心腹太监，当然是即刻人间蒸发，其实是被投了井。
萧敬在皇宫里混了几十年，看似老好人一个，但其实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事做了不少，仁慈不过是表象，真要涉及其切身利益，杀个把人根本不是问题。
萧敬急忙跪下来磕头：“是奴婢未能做好。”
张太后道：“既然事情跟哀家的两个弟弟无关，怎么此事却牵连到他们身上去了？难道你找的人，就是张家的人？”
“与奴婢无关……”
萧敬急忙撇清干系。
张太后道：“如此说来，那两人是被无辜牵连进去的吧？此等绿林人物，死也就死了，不打紧，可皇帝是否说过，要如何惩罚哀家两个弟弟？”
萧敬道：“并未提及，锦衣卫先前的说法，只说是两位侯爷管理手下不利，没有要对两位侯爷进行实质性惩罚的意思，或只是……罚俸，最多是停职。”
“哦。”
张太后一听，就没太当回事了。
两个弟弟什么货色，当姐姐的心里很清楚，只是碍于姐弟情面不说透罢了。
就算没人给张家兄弟停职，但他二人在五军都督府也不过是挂虚职领取俸禄罢了，本身并不干活的料，先前说想提督团营，目的也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捞钱。
没有油水的事情，两兄弟是不会做的。
“让他们卸职赋闲，在家好好反思，也是桩好事，皇帝倒是帮了哀家一把。”张太后突然觉得新收的儿子，挺会做事。
两个弟弟没什么本事，还喜欢来烦她，趁此机会让两个弟弟代自己受过，让他们反省过错……她这个姐姐没有任何意见。
萧敬没想到张太后居然如此好说话，大松一口气的同时，赶忙问询：“那太后娘娘，是否要以东厂，将此事完全调查清楚？”
张太后道：“不必了吧。这事，不要对外张扬。”
张太后看起来很悠闲，随口就把案子的前因后果问明白了，也清楚皇帝有意让两个弟弟担责，可心里不仅不恼，反而一阵庆幸。
之前听闻实施纵火的两个宫女被人赃并获后，她一度担心皇帝会一查到底。
到底是在皇帝生母的宫殿附近放火，若是皇帝要借此发难的话，她这个太后不好面对“儿子”。
张太后在弘治、正德两朝看起来极尽隆宠，但其实本身只是个怯懦的妇道人家，其学识、能力和手腕都不强，这也是她和背后的张家家族在嘉靖朝快速没落的根本原因所在。
萧敬恭敬磕头后离开。
……
……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人告诉他们，西山的煤矿被封了，帮他们看煤矿的人也被官府悉数抓获。
“啥？老二，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张鹤龄瞪着自己的弟弟。
此刻，两兄弟正在寿宁侯府的小厅喝酒，并打算晚上一起去教坊司寻开心。
结果这边帮他们大把大把赚钱的煤矿就出事了。
张延龄道：“好像是皇帝出的手！这个大外甥，真不给面子，连他兄长都不如！让人抄家伙，干他丫的！”
兄弟俩一合计，皇帝想在虎口里抢食，这口气能忍？
揍皇帝不可能，但把皇帝派去封煤矿的人揍一顿，却完全可行。
把你们揍了也白揍，就算你们去皇帝那儿申诉，也没个鸟用，反正我们早在正德朝时已经体会过了。
我们的亲外甥都不敢把我们怎么着，你一个过继来的儿子，根基不稳，还敢对我们两个舅舅出手不成？
等二兄弟点齐人手出门，却见门口已被锦衣卫的人给团团围住，还有个熟脸的人走在前面，像是正在等他们兄弟出门一样。
正是萧敬。
萧敬身后，则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宸所带人马。
“你们干嘛？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寿宁侯府！老子马上要进国公……再造次的话，弄死你们！”
张鹤龄嘴上无比嚣张，但心里却一阵胆怯，连他姐姐答应要给他进国公之事都拿出来作为威胁。
历史上张鹤龄晋昌国公是在嘉靖二年八月的事，论的是拥立之功。如今还是嘉靖元年，八字没一撇呢。
萧敬听了简直想抓狂，心想难怪太后想让她两个兄弟好好闭门思过，感情真是不识时务，什么话都敢乱说？
锦衣卫登门，好好说话，事情肯定牵连不到你们身上，非要闹出大动静来，可能皇帝不惩办你们都不行。
萧敬苦笑道：“两位侯爷，您两位手下，负责帮您看矿的，一个叫侯七，一个叫李贵，因为犯事被锦衣卫的人给抓下了。锦衣卫那边审讯后，他二人招出两位府上尚有同党，此番乃是来拿人的。”
“啥意思？”
张鹤龄一脸懵逼，“犯了何事？不知道我们兄弟是什么人么？”
萧敬道：“宫中纵火。”
“什么？纵火？”张鹤龄一扭脸，恶狠狠瞪着弟弟张延龄，“老二，这是你干的？你放火提前不跟我说一声？”
张延龄一脸迷惑：“我没让人去放火啊，再说了，皇宫是咱姐姐的，咱干嘛去皇宫放火？姓萧的，你有意冤枉我们是吧？”
萧敬欲哭无泪。
你们两个活祖宗，不知道我身后是什么人是吧？这话你们也敢乱说？兄弟俩还要互相咬？
幸好没把你们抓到诏狱里严刑拷问一番，不然你们兄弟不但会反目成仇，估计就算没罪也能审出个罪来。
萧敬急忙对朱宸道：“朱指挥使，别听两位国舅乱说，此事或真与他们无关。”
朱宸一脸公事公办的神色：“卑职只是奉命前来捉拿皇宫纵火之逆党，不相干之人情事，卑职全当充耳不闻。”
“好，好。”
萧敬转而看着张家两兄弟，“就请两位侯爷交人吧？”
张鹤龄怒道：“交什么人？想拿人，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朱宸道：“两位侯爷，那卑职可就得罪了！”
“等等！”
张延龄一把拉住兄长，此等时候，他还算有点理性，“好汉不吃眼前亏，有事也该去找姐姐帮忙，干嘛要跟锦衣卫的人斗？哼，以后保准没他们好果子吃！”随即对朱宸道：“你们要什么人？尽管抓便是！”
张鹤龄破口大骂：“老二，感情抓的不是你府上的人，你故意跟为兄在这里闹呢？”随即他也对朱宸道，“不知老二府上有没有罪犯？一并抓了！”
张延龄连忙道：“此事跟本侯无关，大哥，你别乱咬人！”
萧敬哭笑不得，走了过去，把一份名单递给兄弟二人：“两位侯爷看看，人名都列上面了，应该无关痛痒，不要因小失大。”
“老二，我就说是你干的……为啥你府上的人，比我府上的人多？”
“狗屁！明明是你干的，你早就想放火了吧？先前我别院那把火，肯定也是你指使人放的！”
两兄弟狗咬狗起来。
兄弟二人看起来相处和谐，一旦涉及利益，立马反目成仇。
但也正因为如此，两兄弟根本没什么同一阵营之说，眼下有萧敬代表张太后出面监督此事，朱宸抓人也就没有心理负担。
萧敬特别嘱咐：“朱指挥使，要抓的人，都是为两家侯府收留的绿林，隐藏身份图谋不轨，可跟两位侯爷无关啊。”
朱宸抱拳：“卑职会查明一切。”
……
……
人照抓。
还让张家兄弟自己斗了一场，回头两兄弟好似绝交一般，各回各家，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当然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下一步就要把自己的煤矿给弄回来。
“银子啊……”
张鹤龄看着手下人递来的账目，看到上面的损失，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第六百零三章 这是一定的
紫禁城，仁寿宫。
张太后传见继子朱四，会面时依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儿参见母后。”
尽管朱四很不情愿，但还是在张太后面前恭敬行礼，正如之前朱浩对他说的，好汉不吃眼前亏。
在自己实力明显不如张太后，随时有可能会被张太后联合朝臣废黜的情况下，只能先服软，等以后慢慢对付。
张太后道：“皇帝啊，你为何要对两个舅舅出手？他们再怎么说，也算是你的至亲，血浓于水，又拥立你登基，立下汗马功劳……你怎能让他们担责呢？”
朱四道：“母后，儿并没有降罪他们，全因其用人之过……儿不过是让他们在家闭门思过。大明律法，不该因他们是国舅，而有所偏颇。”
张太后有些生气：“可本宫听闻，你非但对他们下达禁足令，还将他们名下的煤矿给查封了，这是否为你着人开矿做准备？这样做的话，会不会有因私废公之嫌？”
朱四俯身道：“儿的确要开矿，但不会侵占两位国舅的矿，不过因为抓获的纵火犯就是受帮国舅看管煤窑的绿林中人指使，细查之下，发现两位国舅的煤窑中囚禁大批失踪人口，涉及拐卖妇孺等罪状，还在一些矿坑中发现大量无名尸首。
“如此作奸犯科之徒，儿让锦衣卫去查一查，也不行吗？至于解封煤矿，等事情查明后自然会成行。”
“是吗？”
张太后虽然不觉得拐卖人口是大罪，但死了人不查实在说不过去，如此一来朱四便有了理据，查封煤矿似乎也没有任何问题，她这个当母后的不好当场发作。
朱四继续道：“儿不打算深究此事，已从内府调拨银两，对失火的清宁宫稍作维修……为表示对母后的尊崇，仁寿宫届时也会好好修缮一番。”
“修缮？不必了吧，本宫住在这里挺好！你……可要记得两个舅舅的拥立之功。唉！就算你兄长再胡闹，也没对自家人出过手，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张太后最后几乎是以忠告的方式对朱四道。
朱四心想，你都知道我那个便宜兄长胡闹，怎就不好好管管他？
你的亲儿子跟你两个弟弟自然是血浓于水，而我跟他们不过只是名义上的舅舅跟侄儿的关系，干嘛要善待他们？
作奸犯科一样惩罚！
朱四拱手：“儿记住了！”
随后朱四告退。
张太后看朱四离开，叹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小太监道：“去，将司礼监萧敬叫来。”
小太监道：“太后娘娘，司礼监萧公公，昨日已出宫闲住，目前不在宫中了。”
“什么？”
张太后皱眉，萧敬居然被罚出宫闲住？那是否说明，皇帝对于纵火案背后的隐情已知晓？
张太后随即问道：“那现在提督东厂太监是谁？”
小太监回道：“奴婢不知。”
因为萧敬刚被赶出宫，人事方面一时没有跟上，而且就算朱四已有人选，也不会第一时间公之于众。
张太后举起手，狠狠拍在凤椅的扶手上：“这个皇帝，愈发放肆了，萧敬也算宫里的老人，岂能如此轻易就打发？真没有将哀家放在眼里！”
小太监不敢说话。
但其实萧敬本就是朱四重新启用，拿来安抚宫里的老人，充当着工具人的角色。
而现在萧敬明显跟皇帝貌合神离，提督东厂太监的职位又位高权重，皇帝肯定不能一直留萧敬在身边，趁此机会，不管放火之事是否跟萧敬有关，总是要将其赶走，换上个心腹。
……
……
朱四见过张太后后，心情很不好，等出宫见到朱浩，精神却振奋起来。
“朕终于让那老虔婆吃了瘪！哼，她想替两个弟弟求情，被朕给怼了回去，看她两个弟弟以后怎么仗势欺人！”
朱四一副解气的模样。
朱浩看得出来，朱四表面上扬眉吐气，但其实内心满是悲愤，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只是人前强撑罢了。
身在皇宫，说被放火就放火，而尚膳监等二十四监衙门也多在张太后掌控中，万一太后心生不满对他下毒呢？再万一，有宫廷侍卫对他出手行那谋害之举呢？
作为皇帝朱四在皇宫中却势单力孤，朝中还有杨廷和这样的大佬不断向其施压，说如履薄冰都是轻的，最怕的是遭人毒手。
这心态……
对朱浩来说，反而是好事。
朱四越是担心被人谋害，越会对身边人信任有加，尤其像朱浩这样拯救过朱四很多次，被其当成福星，又能托付大事之人。
朱浩道：“暂时说来，还是要跟张太后搞好关系，至于之前对圣母太后的册封，可能也要暂停一下。”
朱四有些生气：“现在朕抓到了放火之人，获悉了他们的阴谋，就这样还要放弃对母后的册封吗？那朕……岂不是让他们如愿以偿？”
显然朱四不甘心。
但又因为惧怕，亦或是抹不开面子，想要放弃，却又觉得既已料事如神，把敌人的阴谋给戳破，为什么还要遵照敌人的意愿来行事？
朱浩道：“此乃权宜之计，此等时候不宜死磕，若不退这一步，那敌人下一步出手可能更难预料。而陛下要行册封之举的最好时机，乃是朝中反对陛下最坚之人离开后……”
朱四问道：“你是说……杨老头……致仕？”
“嗯。”
朱浩点头。
朱浩要让朱四防备的，不单纯是张太后。
张太后住在深宫，跟朱浩的纠纷不多。
而跟朱浩形成正面冲突，乃至于利益纠葛的，必然是杨廷和以及其代表的文官集团，所以朱浩要把此事往文官身上牵扯。
朱浩道：“正是因为文臣对于大礼议中继统继嗣的坚持，才致使有人心怀不轨，居然敢在皇宫内苑放火，而他们的目的也只是想以这把火，让陛下觉得一切都是天意，逼陛下后退一步。
“他们既然敢使出这一招，说明已有不臣之心，此等时候，我等应先立于不败之地，让陛下赢得朝中中立势力的支持，让天下人知道，陛下并非一个心胸狭隘的帝王，而是心怀天下，进退有据的明君圣主！”
朱浩给朱四戴了一堆高帽。
一旁的张佐听得一愣一愣的，本来他觉得，朱浩劝新皇收手，必定不能成功。可此刻听了朱浩这番长篇大论，立即做出判断，朱四应该会听进去。
毕竟朱浩给了新皇一个台阶下，此等时候确实不宜针尖对麦芒，导致自己一方失去主动权。
朱四有些郁闷：“本来朕不准备答应，但既然朱浩你说能收买人心，那就听你的吧。朕早晚会让母后成为大明真正的皇太后，谁都阻拦不了！”
朱浩笑道：“这是一定的。”
……
……
正月尚未到上元节，唐寅就要踏上往西山开矿之旅。
唐寅根本不想去。
临行前朱浩还劝他看开点：“先生过去，最多不过半月，就能回来。先生毕竟是主持者，无须亲自上阵，开矿之事，我已让蒋荣负责，相信他能助先生一臂之力！”
朱浩这次启用了蒋荣。
虽然蒋荣是蒋轮的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但并不影响他为朝廷做事，只有能做事之人，以后才能在兴王府势力中占据一席之地，并赢得别人的尊重，顺利在五军都督府掌权。
唐寅没说什么，乘坐马车，在锦衣卫护送下离开。
朱浩正要回去，却发现娄素珍的马车停在一旁，明显娄素珍也来相送，只是没好意思出面。
“夫人怎来了？”
朱浩走过去笑着问道。
娄素珍一身男装，有意加粗了眉毛，颌下还贴了些胡须，显然她怕露出真容，被人认出来，尽可能乔装打扮。
娄素珍勉强一笑。
有些东西说不清，大概她也觉得，跟唐寅的关系若即若离，若是唐寅往西山去，经年不回，那二人的关系又难界定了。
朱浩带娄素珍到了就近的食肆，此时未到午时，没什么客人。
二人在二楼靠里的位置坐下，正月里天气很冷，娄素珍穿得有些单薄，看她脸色惨白，似也不太适应北方的极寒天气。
“夫人病了？”
朱浩问道。
娄素珍勉强挤出个笑容，却忍不住咳嗽两声：“北方太冷了，一入冬就感染风寒，几年下来都没有改观。”
娄素珍在南昌时，并不是娇贵的金丝雀，身子骨不弱，可经历家人的生离死别，又风尘仆仆北上颠簸，再加水土不服，体质直线下降。如今已是她入京城的第三个冬天，但还是不适应那种酷寒，一到冬天稍微不注意就会感冒。
朱浩叹道：“我在北方也不适应，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其实我一直都在揣摩，先生跟夫人间到底是何关系……可实在难以厘清楚，不知夫人几时能真正成为我的师娘呢？”
娄素珍一听这个，即便心态再好，也不由两颊飞霞，神情变得局促起来。
“公子莫要言笑。”
娄素珍低下头道。
朱浩道：“可能是唐先生半生孤苦，年老后胆子变小了，不敢吐露心迹，其实我希望你们能相依相守，白头偕老。另外夫人……内子……就是孙家小姐，最近在家里没什么事，我打算送到你那儿，由你教她一些东西，帮你做事如何？”
“尊夫人……”
娄素珍本想说，你一个朝廷大员的妻子，居然会出来抛头露面？
但话到嘴边，娄素珍突然意识到，朱浩是那种随和的性子，什么事都看得很开，无丝毫文人身上的迂腐气，有此想法并不稀奇。
当下娄素珍笑着点点头，当是同意。

第六百零四章 用心不良
正月十二。
朱浩年后第一次回翰林院上工，主要工作便是整理《武宗实录》文稿，谁知忙碌一个时辰后便闲了下来，于是端着杯茶，拿起本书优哉游哉看了起来。
正看着，外面院子里杨慎和余承勋路过，余承勋似是去见翰林学士刘春，杨慎则进了修撰房，往朱浩的桌子走了过来。
“敬道。”
杨慎笑着向朱浩打招呼。
听对方如此称呼，朱浩料想，大概杨廷和不会再闲得没事给自己起什么表字，以此体现自己是杨廷和的门生。
朱浩道：“用修兄，可是有事？”
杨慎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瞥见朱浩正在看的是一本理学书，摇头轻叹：“去年年底时，王伯安受封新建伯，他在江南之地大肆宣扬心学，北方有诸多文士推崇其学术流派，你怎么看？”
朱浩摇摇头：“我对此并无研究。心学的书籍……一本都没看过。”
“那你真的应该瞧一瞧。”杨慎淡然一笑，显然没太当回事，“对了，听说你跟王伯安曾见过面？”
朱浩心中一凛，自己跟王守仁见面之事，在兴王府乃是不大不小的机密，杨慎是怎么知晓的？
朱浩谨慎地道：“当初唐先生平定安陆盗乱，新建伯曾到访安陆州，当时唐先生曾带我与其见过。”
“嗯。”
杨慎点点头，似并不意外。
王守仁不属于杨廷和一系，相反还是杨廷和政敌王琼的人，现在王守仁以平宁王之功，受封新建伯，一定程度上算是新皇对杨廷和派系的打压。
王守仁受封新建伯后，旋又成为南京兵部尚书，既是勋臣又是文官，等于说其在南京官场挑起了大梁。
朱浩不解地问道：“此乃陈年旧事，用修兄何以问及？”
你杨慎拐弯抹角跟我谈王守仁之事，分明居心不良啊。
杨慎叹道：“是这样的，家父一直觉得，陛下身边或有能人相助，你在兴王府中时日不短，可知悉何人深得老兴王及已故袁阁老信任和器重？”
果然。
杨廷和开始怀疑皇帝身边有隐秘的幕僚，不然一个没什么执政经验的小皇帝，怎有实力跟三朝元老杨廷和周旋这么久？
很多时候双方不但互有拉扯，甚至皇帝那边还略胜一筹！
朱浩道：“唐先生算吗？再就是王府长史司的人……这恐怕要问王府内那些掌握实权的人物。”
“那你在王府这些年可有见过老兴王，或参与过王府中大事谋划？”杨慎追问。
朱浩马上感觉到杨慎所提问题带有玄机。
先是问他跟王守仁见面之事，再谈及他可能参与王府之事谋划，明显是有兴王府的人暗中投靠了杨廷和，泄露了一些王府中的隐情。
别的不说，他朱浩在王府时，可不单纯只是在袁宗皋、张佐和唐寅等人面前露过面，见兴王时，很多时候王府长史司的人也在场。
朱浩有些恼火。
有了从龙之功，跟着新皇来到京城，获得了以往不可能获取的权力和地位，居然还敢当叛徒？
难道就因为妒忌唐伯虎跟我受到新老兴王的信任？
朱浩道：“王府中事，我牵扯到的比较少，多数时候跟在唐先生身边，也算有所涉及。唐先生这人，生性随和，平时对我并不见外，而在我考中生员后，更与故兴献帝有过接触，但大事……尚轮不到我来谋划。等我考中举人时……那时兴献帝已薨逝……”
杨廷和点点头，显然接受了朱浩的说法。
朱浩本身年纪就不大，考中生员，并不是获得举人和进士功名，王府中人凭何信任一个锦衣卫出身的小秀才？
若朱浩考中举人，因前途光明，倒可能会得到一些器重，但那时朱祐杬已死，朱四当家后便被拉到京城当了一年的人质。
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朱浩的崛起，时间轴上，跟王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情均对不上，也就令杨慎不往深处想。
“黄锦这个人，你知道吗？”
杨慎不再追问朱浩自身的问题，改而问起一个看起来不相干的人物。
朱浩心知肚明。
萧敬在宫中纵火案发生后，已确定卸任回私宅闲住，而朱浩提出接替萧敬当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的正是黄锦。
历史上，黄锦当了十几年御用监太监，并协助朱四提督团营，可说是立下不少功劳，后来更是直接接替故去的张佐，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一生无太大功劳，但也没什么过错，属于中规中矩之人。
这次朱浩想让黄锦提督东厂，更多是方便办事，并不是说，黄锦以后就在司礼监把坑给占死了，如果发现有人才的话还是会任用别的太监将其顶替掉。
朱浩道：“听闻他为人拘谨，学问方面比较好，但我并无与其有接触的机会。”
这倒是实话。
王府承奉司那些太监，本来只是负责伺候王府贵人，多在王府内宅活动，少有与外人碰面。
在进京城成为皇宫里的执事太监前，朱浩能接触到的王府太监只有张佐一人。
杨慎问道：“那他在刑狱方面，有何见地？”
朱浩心想，感情跑我这里来试探王府中内情？你们不是找了个王府叛徒吗？直接问他不就完了，干嘛来问我？
“不清楚。”
朱浩摇头道，“王府承奉司的事，我在王府中读书，很难过问。”
朱浩的意思很明显，我又不是太监，你问我王府中那些个陌生太监的专长？真当我跟他们穿同一条裤子？
专业不对口，问了也白问。
杨慎点点头：“好，你没旁的事，随我出去一趟，我与你有事做。”
……
……
杨慎特地把朱浩叫上，好像有什么要紧事。
朱浩当然要防备杨慎知悉他帮新皇做事，带他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将他给绑架了，甚至直接来个杀人埋尸……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高，但朱浩不得不防。
好在朱浩身边一直有锦衣卫的人保护，当他与杨慎出了翰林院后，就有几名护卫尾随其后。
若真要“行凶”，朱浩估计杨慎活得不会比自己更久，真撕破脸，那就是鱼死网破，没什么颜面可讲。
但明显杨慎对朱浩的信任，超过一般人。
二人去的地方，乃是寿宁侯府。
当朱浩下了马车，看着寿宁侯府的匾额，有些摸不清楚杨慎的套路，或者说暂时没搞清楚杨慎的老爹是怎么个想法。
来见一个刚受无妄之灾而被罚禁足的当朝国舅？
想要说些什么？
杨慎过去敲门。
很快有人开了门，这寿宁侯府的门子无比嚣张，张嘴就喷粪：“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再敢敲门，乱棍打出去！滚蛋！”
饶是杨慎脾气不错，脸色也不由黑了下来，他强忍心中的怒火把拜帖呈上，却听“咣”一声，门已经从里面关上。
这是吃了闭门羹啊！
堂堂首辅之子，连进门等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回到马车上休息。
车厢里，朱浩问道：“我们来这里作何？”
杨慎道：“家父想知道，被牵连进宫廷放火的两位国舅，现在是何想法，又是否跟陛下先前提到要在京师周边开煤窑有关。”
朱浩眯了眯眼。
骗小孩呢？
大理寺明明已经得到了锦衣卫详细的案情报告，清楚无误地列明此二人与宫廷放火的“实质关联”，罪证都得到了你家老头子的认可，还有他二人作奸犯科都有实证，就这还想要查什么？
……
……
寿宁侯府的门子简单通报后，再次打开门，招呼朱浩和杨慎进了院子。
会面的地方既不是在寿宁侯府正堂，也不是宴客厅等处，而是侧院的亭子前，石桌石凳，八方透风，门子冷冰冰抛下一句：“在这儿坐着等吧，我家侯爷很快就来了！”
杨慎有些无语。
大冬天的，让我们在外面吹冷风也就罢了，让我们坐石凳上算几个意思？就算让我们坐，是不是给个软垫什么的垫一下？
就这么坐上去，不会冻坏身体么？
杨慎不坐，朱浩自然也不坐。
那门子双手抱于胸前站在那儿，气势汹汹打量二人。
过了许久，张鹤龄衣衫不整现身，看模样好像刚起床，再或是白天在做一些不可描述之事，被杨慎和朱浩突然造访而打断，见面后身上兀自带着一股戾气。
“杨用……修？就算你爹是当朝首辅，没事也不要来打搅本候……咦，不对，莫非你是来看本侯笑话？”
张鹤龄眉毛挑起，双目圆瞪，显然这边应对不好，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杨慎拱手：“是来问案。”
“问案？跑衙门去，本侯府上，从不接待外客！就算你爹来了，也没得通融！”
张鹤龄的话，让朱浩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杨慎的到来并没有提前跟张鹤龄打招呼，肯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杨慎道：“听闻寿宁侯在西山的煤窑，被朝廷抄没了……难道寿宁侯对此无意见？”
“哇呀呀……你果真是来看本候笑话的！本候意见可多了！信不信……”
张鹤龄正要发作，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你小子到底想放什么狗臭屁？”
杨慎看了朱浩一眼：“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科状元，对兴王府中事知根知底。听说寿宁侯的煤窑被人所占，我等不过是心有不忿，特地为寿宁侯和建昌侯二位请了刑部的公文，让你们去将煤窑拿回来。”
“啊？”
张鹤龄没太听懂。
拿回来？
不是被锦衣卫查封了么？
怎么个拿回法？
朱浩却一下子听明白了，杨慎这是上门来挑事啊！
就是要利用张家两兄弟脑袋缺根筋，带人去跟皇帝派去开矿的人火并。
用心不良！

第六百零五章 细作中的细作
“煤窑本就是你们两家的，现在有人却以宫中的案子，故意牵连到你们身上，敢问寿宁侯，这口气你咽得下？”
杨慎果然没安好心。
既是挑事，又像是火上浇油，故意把张鹤龄的情绪给带动起来。
张鹤龄道：“咽不下又怎样？太后是老子的姐姐，皇帝还是老子的外甥呢，难道跟外甥抢？”
杨慎没多言，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公文，交给张鹤龄。
“这是煤窑在官府的凭契，之前顺天府之地煤窑，一概都没法办下凭契，在于涉及大明龙脉，不得不慎重。眼下朝廷要在西山大批量开采煤窑，那之前那些煤矿岂非合理合法了？所以就有了这份官契……寿宁侯有了它，难道不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杨慎说着，往朱浩身上瞟了一眼，“朱状元，你意下如何？”
朱浩心里早就在琢磨杨慎带他来寿宁侯府的目的。
先前只是说，来跟张鹤龄问案，估计这是对外的托辞，实际目的却是挑唆张鹤龄去跟朝廷开矿的人械斗，让双方因抢夺煤窑而大打出手。
问我意见？
根本不是让我站出来帮你说话，其实质是试探我吧？
朱浩摇摇头：“不好评价。”
杨慎面色多有不满：“难道你也认为，朝廷应当在京师周边开矿，危及大明龙脉？”
朱浩道：“龙不龙脉我不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若我是寿宁侯，自家合理合法的生意被人抢了，自然要去官府闹一下。京师之地，不是谁拳头大就听谁的么？”
杨慎微笑点头：“朝廷本就没有开煤窑的职责，此举乃与民争利，舆论自会站在寿宁侯和建昌侯一边。”
张鹤龄就算再愚蠢，也听出来了，眼前两人来府上就是教唆他去把煤窑抢回来。
从来都是他张家兄弟欺负人，抢别人的东西，几时沦落到被人抢夺？现在杨慎给他送来办煤矿的官方凭证，等于说他站在了法理一边……话说不合法的时候该抢都抢，现在合法了，还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娘的，老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叫人抄家伙……”
张鹤龄果然中计了。
朱浩没想到张鹤龄这么容易就掉进坑里。
倒是一旁的门子急忙劝说：“老爷，宫里传出旨意，说您不能出门。”
杨慎道：“也是啊，寿宁侯不能出门，看来这煤窑是拿不回来了……朱状元，你有何好建议？”
朱浩摇头：“陛下只说禁足寿宁侯和建昌侯，却并未限制两府家人去官府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再说煤窑本就应该物归原主……朝廷若是因其它案子而将煤窑据为己有，是为对法度的破坏。”
“真他娘的有理，你小子……叫什么来着？”
张鹤龄用欣赏的目光望向朱浩。
杨慎提醒：“他叫朱浩，字敬道。”
“好，朱敬道，要是老子真能把煤窑拿回来，一准儿给你包一封银子！”张鹤龄居然懂得“感恩图报”？
朱浩稀奇之余，却觉得此事怎如此荒唐呢？
杨慎道：“要不朱状元与寿宁侯府的人，一同去吧。”
朱浩听出来，杨慎这是要把他架到火上烤。
先不论杨慎是否真的在怀疑他，就说这事……朱浩是铁定不会答应的，哪怕他跟张鹤龄的人真的去把煤窑抢下来，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问题就在于哪怕投靠杨廷和，他也不可能什么事都听杨廷和父子的，唯唯诺诺的人可得不到别人尊重，比如说杨维聪，便属于听命办事的模范典型，结果还不是被发配到南京去了？
朱浩板着脸道：“家里还有事，恐不能同往。”
张鹤龄一挥手：“不用你们操心了，武人的事情，文人少掺和！去把老二家的人叫上，再把凭契拿着，到了煤窑，谁敢阻拦直接给老子打！就算锦衣卫也不例外！”
……
……
朱浩和杨慎出门。
朱浩懒得跟杨慎说话。
杨慎此举，等于说杨廷和已把自身首先摆在了不仁不义的位置上。
你自己不能跟新皇争斗，居然挑唆张家兄弟去争？
你们安得什么居心？
说你们有不臣之心，结果还真有啊！
“敬道，你实话告诉我，你对此事，作何看法？”
杨慎一脸谨慎问道。
朱浩冷漠回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要让两位国舅跟陛下产生如此大的嫌隙？作为臣子，难道不该以维护朝廷安稳为主？若事情真闹大了，恐怕谁都不好收场。”
杨慎道：“如你所言，或的确有不妥，但也非要如此不可。”
朱浩眯眼看过去，面带憎恶之色：“所以说，因为陛下要追封兴献帝，册封兴献后，为让陛下收回成命，就可以剑走偏锋？甚至让朝堂陷入争斗？我们作为臣子的，是否有……胡作非为的嫌疑？”
杨慎板着脸道：“朱浩，注意你的言辞。”
朱浩摇头道：“之前我一直觉得，杨公子你应该是有理想有抱负的有为才俊，却未曾想，为达到目的居然可以如此不择手段。如此以后杨公子请莫要再找在下做事，在下一概不会奉陪！”
“你！”
杨慎瞪着朱浩。
两人剑拔弩张。
朱浩说得也算坦诚之言，但更多是在应对杨慎的试探。
不择手段，其实是朱浩的做事风格，朱浩并不会觉得杨慎这么做有何不妥，之前朱浩栽赃张家兄弟时，根本就没考虑过这样对张家兄弟是否公平。
但杨廷和父子作为朝廷正统文官的代表，却如此行事，朱浩以自己身为翰林院修撰这般“正义人士”，自然要加以抨击，甚至不惜要表现出一种失望的态度，觉得自己投错了人。
杨慎跟朱浩对视半天后，却主动挪开视线，低下头道：“朱浩，其实我并没有要让事态恶化的意思，难道你真觉得寿宁侯和建昌侯跟宫中纵火案有关？他们有资格去收买宫中人？”
“那不是在下应该关心的。”
朱浩语气冰冷回道。
杨慎道：“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个机会，你不如将此事，提前告知兴王府故人，让他们先做防备，以便陛下及早将寿宁侯和建昌侯派去捣乱的人拿下。张家人在京城早就惹了众怒，此番更是惩治他们的绝佳机会……如此，你还能得到新皇派系的信任。”
“嗯？”
朱浩眉头紧锁，故意装作不理解的样子。
杨慎叹道：“这么说吧，虽然你出身朱家，但好歹在王府读书多年，你跟王府中很多人都相熟，唐寅还是你的恩师，若是有你在兴府体系中……或能刺探到更多消息，而这就是你加入到他们一方最好的契机。”
朱浩瞪大了眼睛，故作吃惊地问道：“你……你的意思是……让我到兴王府旧僚一边，充当细作？”
“又不是两军对垒，哪有什么细作？不过是让你跟他们走近一些，有什么风声，可以提前告知这边。以你朱家出身，新皇对你不可能委以重用，但新皇身边人却不会将你当成仇敌，如此便可充分予以利用。”
杨慎好似在说，你已经通过考验了。
现在就是你为我们阵营做事的时候，加入到新皇一派，替我们打探消息。
虽然你家族参与到刺杀朱祐杬长子之事，皇室不可能会信任你，但皇帝身边人却不知道那么多秘辛，反而会因为唐寅是你老师，而你又拿举报张家兄弟要械斗作为投名状，他们会将你当“自己人”。
朱浩紧绷着脸：“我为何要这么做？”
杨慎笑了笑道：“难道你不想在翰苑中有所作为？在翰苑这么多后起之秀中，你可算是他们中的佼佼者，少年便是状元，以后仕途对你而言可说一片平坦，若是再有人在背后推一把……
“呵呵，我知你可能对于功名利禄不是很看重，更想当个旁观者，但你若是不能做出成绩，就会有人来替代你，你在翰苑中不会长久。”
威逼利诱。
都是很平常的套路。
朱浩似乎感受到，先前杨廷和父子对自己的任用，只是表面功夫，从没有真正将他当成自己人。
而这次像是要吸纳他进核心层。
不听杨慎的，真有可能被杨家父子打发出翰林院，就像张璁、杨维聪一样被放到外地当官。
“所以，这才是你今日带我前来寿宁侯府的目的？”朱浩显得很气恼，带着几分义愤填膺发出质问。
杨慎笑道：“不然呢？以你出身锦衣卫朱家，曾在兴府读书的身份，想在朝中有所作为，你以为容易吗？谁都不会对你委以重任，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可要牢牢把握住。”
朱浩不说话，表现出自己好像真的被杨慎拿住了七寸的感觉。
以后若是能正大光明跟唐寅和蒋轮等人走在一起，那再好不过，就算我与他们喝茶吃饭，回头被捅出来来，我也能说其实是你们让我去办的，这样自己的身份岂不是无敌了？
朱浩道：“那此事……还有谁知晓？”
杨慎面带得意之色：“此事关系重大，遇到紧急情况你只管对我一人汇报便可，而且我还知晓王府一件秘密之事……却是当初锦衣卫在王府中收编了几人，你有事，只管跟他们接洽。”
“谁？”
朱浩一边问，一边在想，不会陆松的身份也暴露了吧？
若真暴露的话，除了朱万宏泄密外，就只能是林百户或是背后主管此事的人泄密。
好在从林百户到朱家，都一口咬定朱浩是混进王府当细作的，这些人的说辞，反而会坐实他不会被新皇信任，对朱浩来说是好事。

第六百零六章 教训那群龟孙
杨慎跟朱浩交待完，回到家见到父亲，立即便将跟朱浩前去寿宁侯府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杨廷和问道：“那你有无察觉，此子身上有异常之处？”
很明显，杨廷和父子对朱浩有了一些怀疑，主要是因为朱浩在兴王府中做的事太多，知情者并不限于兴王府核心人物，还有一些妒忌朱浩受朱祐杬宠信的小吏，在新皇登基后，他们也没得到多少好处，稍微被人收买便将王府内情外泄。
杨慎道：“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他甚至当面斥责，说这是破坏朝中君臣和睦，大有袖手之意。”
“嗯。”
杨廷和点点头。
站在一个老狐狸的角度，做事看重利益得失，对人对己有无好处，以此来判断朱浩的行为动机。
若朱浩有意投靠，杨廷和自然要好好考虑一下，朱浩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若朱浩隐身背后相助新皇，那其就该无所惧怕才对，实在没必要在夹缝中艰难求存，把其自身摆在了一个不上不下、不仁不义的位置上？
再说了，朱浩替杨廷和联络新科进士上奏劝谏君王，在大礼议上公然站在自己一边，在那顽固的小皇帝看来，简直就是赤果果的背叛，怎会容忍亲信站在敌人立场上做事呢？
所以，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朱浩不为新皇所喜，投向文官集团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这涉及到一个认知问题。
杨廷和从朱浩的出身，武断地认为朱浩背后的家族参与到对朱祐杬长子的谋杀中，不可能为新皇所用。
又按常理分析，断定朱浩不可能一边帮新皇，一边为给新皇拆台，这不符合小皇帝锱铢必较的人设。
这才是杨廷和逐渐放下对朱浩怀疑的重要原因。
“不过……还是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杨廷和沉思半晌，道，“杨达甫到了南京，并未有僭越之举，他以往跟兴王府间也无更多往来，何以会突然卖身投靠过去？再就是既然朱浩能跟王府中人有往来，何以就能断定陛下一定不会用他？”
朱浩的身份令杨廷和实在揣摩不透。
一个少年郎，居然能得到部分兴王府高层人士认同，显然不单纯是因为其是唐寅的弟子，以杨廷和的政治头脑，直观地认为背后定有猫腻。
但就是这猫腻，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毕竟其中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杨慎道：“父亲，不如看朱浩将消息泄露给陛下身边人后，陛下会作何反应，再来决定以后是否用他吧。”
“嗯。”
杨廷和听了微微颔首，不再坚持，随即将一份诏书交给杨慎。
杨慎看完后，略带惊喜：“如此，陛下在大礼议方面妥协了？”
杨廷和道：“这也是为父不解之处，照理说宫里这把火，令陛下处于不败之地，为何先前一直不肯退让，却在占得先机后主动缩回去了？其中必有蹊跷……由此也可以看出，我们面对的不单纯是个固执的少年帝王，他身上有很多东西连为父都无法把握。”
若是朱四揪着皇宫纵火案不放，继续为兴献帝夫妻争取封号，杨廷和才会觉得放心，因为他印象里朱四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现在朱四明明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却主动放下姿态，这就让小皇帝身上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楚，或者说让人觉得其城府很深，这是杨廷和不希望看到的一幕。
杨慎道：“朝中反对声此起彼伏，陛下退让，也是情理中事。看来接下来只要让陛下开矿之举失败，东南海防筹措钱粮事务落回父亲身上，那陛下在朝中推行之事便全盘皆输。”
杨廷和摇头：“为父不担心东南海防用度，靠开矿和民间筹措，短时间内，绝对筹措不出二十万两银子。这笔钱开春就要用到，怎来得及？为父倒想看看，小皇帝如何应付勋贵反击。”
杨慎听出来了，父亲命令他去挑唆张家兄弟跟皇帝的矛盾，确实是在破坏朝廷的稳定，朱浩没有说错。
所谓的让朱浩去当细作，更像是一种托词。
就算杨慎心中保留意见，也不能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反而更加认同朱浩的观点，杨廷和为达目的确实有些不择手段，心底对朱浩的信任与日俱增。
……
……
朱浩在官所见到锦衣卫指挥使朱宸。
“……暂时就这样，张氏外戚的人手，大概会在明后两日，抵达其原先煤窑，事情一旦起了冲突，或就收不住。”
朱浩将事情告知朱宸。
要想通知朱四，得等朱四出宫，或是由张佐把话带回宫里。
年后朱四并不常走出宫门，宫里宫外的联系需要时间，事实上朱浩也不着急将此事告知皇帝，有关煤窑那边的应对，朱浩在话语权方面甚至比朱四还要高，朱四对其中内情并不了解，所有事都要听朱浩的。
朱宸迟疑地问道：“那是打，还是退？”
朱宸到底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已稳定下来，开始有了政治方面的考量。
朱浩笑道：“从情理上来说，敌人希望看到的，一定是我们要极力避免的。但在这件事上，我倒觉得，可以如敌人所愿，将事情闹大。”
朱宸道：“让寿宁侯和建昌侯就此被天下人唾弃？”
朱浩笑了笑：“不尽然，就算他们不带人去械斗，也早就被世人唾弃了，这次的事得要让某些人下不来台！”
有些话，朱浩只能对朱四说。
煤矿归属问题，朱浩其实并不关心，主要是让张太后难堪。
刚让你两个弟弟背黑锅，说好了拿走他们的煤矿，以此换取双方和睦相处，互不干涉，结果一扭头，张家兄弟就带人去跟新皇的人火拼，就问你张太后有什么颜面训导新皇？
新皇一再退让，而你背后的张家却咄咄逼人，简直是不给皇家面子，以后朱四甚至都不用去向张太后请安了。
朱浩道：“这样，调锦衣卫副千户林伯年去守煤窑，通知唐先生及早防备，只要对方人一到，无论是否动手，直接开打！人员方面，多用锦衣卫旧人，兴王府旧僚尽量袖手旁观，等场面控制住后再下场收拾残局。”
朱宸有些担心：“是否应当等陛下下旨？”
朱浩叹道：“知会到陛下并等旨意下来，只怕时间上来不及，从这里到西山有一段距离，要提早调动人手，可不是一夜间就能完成。”
“明白，卑职这就去办……”
朱宸看明白了，就算朱浩在这件事上没有拿到新皇的旨意，但因事情紧迫，他就非听朱浩的不可。
若是因为自己按部就班非要去请旨，而耽误了事情，回头朱四一定会把怒火迁到他朱宸头上。
现在朱浩相当于皇帝身边第一幕僚，非听朱浩的不可。
……
……
当天下午，锦衣卫便派了骆安前去京师城北的康陵，通知林百户，也就是现在的林副千户林伯年，让其带一个看护陵寝的小队，前去西山换防。
还特别交待，让林伯年将朱浩的二伯，锦衣卫百户朱万简一并带上。
“林副千户，咱们这是去干嘛？”
朱万简骑在马上，异常颠簸，身体起伏不定，仿佛随时都会从马背上坠下。
在康陵这几个月，朱万简的臭脾气基本被磨没了，也是当兵没人会惯他的毛病，他到康陵就是被发配吃苦的，说是个百户，但其实手下能调动的不超过两个人，多数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需要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把肚子填个半饱，还得不时干一些体力活。
林伯年道：“上面只知会务必带上你……定没好事，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朱万简一怔，瞬间感受到林伯年对他的憎恶。
或许正是因为其跟朱家的关系，才令林伯年到现在没好日子过，现在更是被朝廷调去西山看煤矿，虽没明说是什么事，但也能感觉到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不能对前来传令的骆安发火，就只能朝朱万简撒气。
朱万简道：“那能不能容许我……先回京师家里看看？”
林伯年用奚落的眼神看过去，不屑道：“你家人早就迁南京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到戍所了，不会没人通知你吧？也是，你兄长走前，对你好像挺气恼的，你们朱家人就是不会办事，难怪在安陆那么多年，都没巴结上潜龙！”
朱万简脸上满是不忿。
心里既责怪老娘把自己丢了，又愤愤然，腹诽当年林伯年在朱家捞了那么多好处，现在却连口饱饭都不给自己吃。
……
……
到晚上，朱浩见到出宫的朱四。
朱四听到朱浩的计划后，两眼放光，一脸兴奋道：“好！就该打！好好教训那群龟孙！敢在天王老子头上动土，真把自个儿当成朕的舅舅了？”
朱四的兴奋，说明他最近的确憋坏了。
朱浩道：“打归打，但也要适可而止，不能影响到我们开矿的大计。”
朱四冷笑道：“非但他们的煤矿不能归还，连同别家的也一并抢来！”
张佐想说什么，却噤声不敢言，眼巴巴望着朱浩。
“陛下，做事要讲规矩，如此才能赢得人心。”朱浩道，“我调查过勋贵在西山各处的煤矿，产量方面……有点过于低了，所用人工成本太大，且极其危险。这些煤矿，对我们而言没什么价值，实在无抢夺之必要。”

第六百零七章 纸老虎
正月十六，元宵节刚过，西山煤矿就发生一场大规模械斗。
跟以往勋贵之间的火并不同，此番恶斗，却是张家两兄弟的家丁跟锦衣卫对上，结果显而易见……
张家兄弟派去的二百多号人，被打死三个，伤近百，伤的和被抓的有一百多，只有三四十人逃离现场。
这场械斗，让朝野震惊莫名。
没人想到，张家兄弟如此乱来，自家矿井被朝廷查封，居然主动挑衅，连锦衣卫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同时朝官议论纷纷，觉得张家兄弟太过愚蠢，这已不是弘治、正德时代，新皇跟他们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如此胡作非为，等于是往枪口上撞，随后发生的一切印证了这个观点……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将寿宁侯府、建昌侯府给包围起来。
皇宫内。
张太后紧急召朱四前去相见。
朱四去了，不过这次他带了不少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新任东厂提督黄锦以及锦衣卫指挥使朱宸等……呼啦去了几十号人，大有逼张太后移宫的架势。
“……太后，朕不明白，先前话不都说明白了么？为何两位国舅，竟连大明王法都不顾，居然敢派人去西山跟皇家亲军动手？锦衣卫因此伤了不少人……敢问母后，朕当如何教训他们？”
朱四这次也变得硬气了，一上来并不是摆出一副俯首帖耳、听命行事的架势，而是朝张太后发难。
这也是朱浩的策略。
先前朱浩给朱四制定的方略，先夹起尾巴做人，能不起争端，就先忍着，因为张太后这边立他为皇帝属于皇室私事，若张太后真有废立之举，哪怕事不成，也会让朱四的皇位正统性受到怀疑。
而现在张家兄弟犯事，朱四就没必要再忍气吞声了，因为涉及皇家与外戚之争，张太后如果偏向娘家，会引发朝廷官员以及各地藩王群起反对。
而且朱浩很清楚，张太后在历史上就是个纸老虎，自打她同意兴王府世子过继为自己儿子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作为，其在嘉靖朝的影响力，甚至还没有首辅杨廷和那么大。
是时候让张太后出局了。
张太后果然不复之前那般硬气，一反常态，改而用商议的口吻道：“皇帝，寿宁侯和建昌侯始终是你的舅舅，再有错，也是你的亲人，能原谅就原谅吧。”
朱四怒道：“可是太后，他们所作所为分明是在打大明朝廷的脸！今日一早，朝中参劾他们的奏疏，摞起来能堆成小山高，所有朝臣都建言朕严惩二人，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国舅，朕就有法不遵？”
张太后一脸为难。
她自己也匪夷所思，两个弟弟莫非真是猪油蒙了脑子，居然敢派出家丁跟锦衣卫械斗？这是疯了吧？
黄锦在旁打圆场：“陛下，此案应当细查，不能以表面情形怪罪于寿宁侯和建昌侯，或许背后有何隐情呢。”
张太后一听。
好家伙，过继子这边也有人看不下去了，为哀家两个弟弟说话？
本来黄锦在张太后和皇宫一班老人心目中，属于侵入者，他当上御用监掌印太监，乃是将功勋卓著的张永给挤下去的结果，其声望根本没法与张永相比。而这次提督东厂，换掉的则是几朝元老萧敬。
张太后本想找个机会直接把黄锦给打发了，但听了这番话，突然感觉到，此人或可一用。
朱四瞪着黄锦：“能有何隐情？莫非是有人背后挑拨离间？故意疏离朕跟两位国舅的关系？”
张太后连忙道：“皇帝，你还是查清楚为好，或许真有人这么做呢？”
“好！朕便一查到底！”
朱四一脸愤怒的样子，甚至都没有行大礼，只是简单说了一声“儿告退”，便带人离开仁寿宫。
……
……
朱四回到乾清宫后，立即在身边近侍服侍下换了身常服，准备出宫去见朱浩。
今天对他来说，实在太解气了，他甚至没想明白，为何之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张太后，会表现得如此软弱，竟为两个弟弟的事，低声下气哀求？
朱浩定下的策略，简直准到家了，一下子就把张太后和她背后的外戚势力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
“回头好好查。”
朱四先前还对黄锦吹胡子瞪眼，眼下神情却变得柔和下来，嘴角隐隐带笑，但他还是指出了不足，“黄锦啊，你应该等朕说差不多时，再出来接茬……看来你还是太过紧张了，等见到朱浩后，听从他的吩咐行事。”
一旁侍候朱四换衣服的张佐问道：“陛下，东厂查案，也要以朱先生意见为准吗？”
朱四侧头打量张佐：“你觉得，这种事可以交给旁人？”
张佐一听，不对劲。
还是不要做出任何有违皇帝意愿的举动，尤其涉及皇帝跟朱浩关系之事，尽量说两句好听的，把朱浩夸到天上有地上无便可。
不然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朱先生神通广大，料敌如神……奴婢是怕他无心兼顾东厂事务。”张佐竭力为自己开脱。
朱四一脸得意：“若是此案能把姓杨的也给牵扯进来，那才算得上大获全胜，即便老的干不下去，把小的弄进去也行。一通大刑招呼下，保管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佐看了黄锦一眼，发现黄锦比自己谨慎多了，听了朱四的话只是默记心中，甚至连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这下连张佐都看出来了，黄锦的确是可造之才，难怪朱浩会这么快就把黄锦给提拔上来。
……
……
皇宫外官所，朱浩跟朱四秘密约见之地。
朱四见到朱浩后，一股脑儿将自己在朝堂上对大臣发飙，将张家兄弟痛斥一番，说要严惩，然后又去张太后那儿赢回面子之事，和盘托出。
少年人藏不住秘密，尤其在朱浩这样的好友面前，更是毫无遮掩。
朱四最后道：“朱浩，朕的想法，就算不能把杨老头给弄进来，他儿子跟你一起去挑唆张家两个龟孙，怎么着也该把他拿下吧？”
朱浩道：“陛下在太后面前发飙，倒是解气了，可惩办杨家父子的目的是为何？难道不需要顾虑他们回头行那报复之举？”
“他们露出了马脚，敢报复吗？”
朱四一脸不屑。
朱浩叹道：“陛下莫要忘了，此事是杨用修主动跟我提出，让我检举和揭发的，说明杨阁老父子的意图，不是让朝廷吃亏……朝廷这边有了准备，吃瘪的只能是张家二外戚，说起来他们还算是背后通风报信，有功在身。”
“还能这么想？”
朱四显然不觉得杨家父子会怀什么好心。
作为政敌，朱四对杨家父子的偏见可谓根深蒂固，只是朱浩一再拉住他，不然朱四一定会对杨廷和父子出手。
尤其是在朱四感觉自己已控制住大局的情况下。
但朱浩却清楚，现在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朱四的皇位稳固，但文官势力和张太后联合起来，仍旧有废立皇帝的资格，甚至那些掌兵的大臣，也不是完全站在新皇一边。
想要彻底稳固皇权，只有将杨廷和赶走，让剩下的文臣难以团结一心后。
朱浩道：“陛下，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自打弘治年间开始，内阁大学生逐渐成为大明实际上的宰相，自古相权过大，会严重威胁到皇权，而要想维护皇权，非要将相权压制下去不可！”
“哦。”
朱四点头，却不太想听。
朱浩继续道：“帝王跟宰相一团和气，只是表面和谐，宰相想的是如何巩固手头的权力，就算明面上不敢挑战皇权，难保他们不会在暗地里耍什么阴谋诡计，宫廷放火，就是手段之一，下一步……”
“别说了，朕都听你的便是。”
朱四笑嘻嘻道，“朱浩，你还是老样子，总把自己当先生，没事就喜欢给朕上课！其实这些道理，朕都明白，现在还不到动杨家父子的时候，朕跟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都说了，这件事听从你的安排，朕就在旁看你怎么收拾张家俩龟孙，只要别让朕失望即可！
“走了，走了，朕去看戏。哦对了，公冶姑娘排新戏了，是吧？回头让她到宫里给朕演吧……”
……
……
张家兄弟的案子，本就是朱浩策划出来的，帮朱四争了脸，那此案自然就交给朱浩。
有关公冶菱……
朱浩本觉得，那不过是朱四少年不得自由时，一个美丽而不切实际的追星梦，没想到现在朱四长大了，懂男女之事了，居然还对公冶菱念念不忘。
估计下一步，公冶菱就会被朱四带到宫中，哪怕没有名分，也会成为事实上的妃嫔。
朱浩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当初公冶菱在朱四面前似神仙下凡一般出现，在少年心中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美好，俨然是朱四儿时的梦中情人。
现在有权有势了，便想把梦中情人据为己有……
公冶菱本来年岁也不小了，其实这对二人来说，都不算是坏事。
可朱浩总觉得，有点把朱四带到他祖父境遇的倾向，只是公冶菱应该没法成为第二个万贞儿吧？
“先生。”
正当朱四在戏楼津津有味看戏时，黄锦出现在埋头批阅奏疏的朱浩面前，一脸恭敬。
作为东厂厂公，对朱浩却毕恭毕敬，好像现在掌管东厂的人是朱浩。
朱浩侧过头，点了点，回应道：“黄公公客气了，称呼我朱浩，或者是敬道都行。”
“不敢。”
黄锦比张佐更为内敛。
朱浩道：“陛下让我负责查办张家外戚，那接下来咱们可能就要通力合作了！”

第六百零八章 让你乱咬人
张家兄弟之前只是被罚禁足，而在发生械斗之事后，直接被厂卫看管住府邸，不允许人出入。
因二人身份特殊，就算东厂和锦衣卫联合查办，也不太容易，要问案，就得通知到刑部那边，于是刑部派出刑部右侍郎颜颐寿，带着几名属官，再由提督东厂太监黄锦出面，才被准允进入寿宁侯府审案，除了见到张鹤龄外，张延龄也得传唤到了寿宁侯府。
“……我们有工部的行文，煤窑本来就是我们的，派人去西山接收，谁知跑出来一群自称是锦衣卫的人，上来便动手，我们的人不过是自卫罢了。不然的话，为何我们这边有死伤，而锦衣卫那边却毫发无损呢？”
张延龄在关键事情上，比他那个大哥更有脑子。
居然懂得反咬一口。
张延龄赶忙帮腔：“对对对，就是这样。”
颜颐寿道：“需要说明的是，锦衣卫方面也有损伤，好在涉案双方都很克制，未曾令事态进一步扩大，否则……嗯嗯。”
本来颜颐寿还想代表朝廷，跟黄锦讲道理，想要息事宁人。
但发现这位新任东厂厂公是那种不苟言笑，看起来心机深层且不好接触之人后，颜颐寿便不好再替张家兄弟说话。
从某种角度而言，张家兄弟的确很不得人心，乃是文官没事就喜欢参奏的那种作奸犯科的奸邪之徒。
但张家兄弟在朝多年，跟文官斗法不休，文官们发现兄弟俩除了胡作非为一点，对朝廷秩序真没有太多损害，反而生出一种“不打不相识”的惺惺相惜之感，面对皇室旁支入继大统且一再挑战旧有秩序的情况下，反而生出种一致对外的心思。
这也是历史上嘉靖朝时期，为何张家兄弟屡屡作奸犯科，惹得天怒人怨，最后被嘉靖帝拿入诏狱，那些曾参劾他们的文臣，却主动站出来替他们说话，坚持要留他们一命的重要原因。
颜颐寿继续道：“既然说有工部行文，那就拿出来吧。”
随即，张鹤龄便将一份卷宗交给一旁的锦衣卫，再转交到颜颐寿手上。
颜颐寿看过后，皱眉不已：“这份好像是提督易州山场的公函，眼下易州山场……已多年未曾派官员前去补任，你们……”
杨家父子办事，定不会给张家兄弟反咬一口的机会。
工部行文？
想得美。
说是工部的，但其实是提督易州山场的公函，而且只是协同开煤的公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用以证明煤矿归属的官方文书。
再说这年头开矿可没有什么凭证一说，大明对于物权的保护仅限于田宅、人畜，煤矿本来就是私自开采，哪来什么官方契约？
张鹤龄道：“这不是开煤窑的凭契吗？姓杨的送到我府上的时候，可说得清楚明白，就是凭契。”
颜颐寿好奇地问道：“不知是哪个姓杨的？”
“大名杨慎，就是内阁首辅杨廷和的儿子，你们不认识吗？”
张鹤龄口无遮拦，直接就捅了出来。
颜颐寿一听瞬间就觉得脑仁痛，怎么把杨慎都给牵扯进来了？难道是杨慎给了他们所谓的凭契，让他们派人去矿场闹事？
颜颐寿望向黄锦：“黄公公，你看……？”
黄锦道：“涉及殴斗之人，从煤窑逃出后，混进京师，被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容留，请将他们的下落告知，好让咱家带人去将其拿下问罪。”
“对对。”
颜颐寿瞬间理清了思路。
去计较张家兄弟的罪行，可能三天三夜都盘问不出个结果，他们械斗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这次恰好碰上了硬茬，跟锦衣卫对上了。
话说以前那些勋贵家族间大规模火并，死伤可比这次可严重多了，最后还不是屁事没有？
张鹤龄一脸不耐烦：“不知道，本侯才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想抓人自己去找！”
颜颐寿道：“请寿宁侯和建昌侯行个方便，你们也不希望受此案牵连吧？或是他们藏身在你们哪处别院，只管说一声，自会有人前去捉拿归案。”
张鹤龄正想发飙，却被张延龄一把拉住。
“他们想抓人，把人交给他们就是！”
张延龄道，“但这件案子，我们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不是工部给出的凭契，那也是朝中大员让我们去打人，你们要问罪，怎么也得把姓杨的一并给下狱问责……哦对了，当时还有谁来着？”
张鹤龄道：“还有一个姓朱的小子，听说是新科状元。”
颜颐寿一听，更觉得头疼。
这怎么越牵扯，人越多了呢？
颜颐寿道：“黄公公，现在是否要将杨、朱两位翰林叫来对质？”
黄锦道：“叫朱翰林来吧。”
“对。”
颜颐寿一想，有道理，柿子要挑软得捏，直接把杨慎叫来显然不行，那是打杨廷和的脸，自己这个刑部侍郎还想不想在朝廷混了？那就让朱浩来，也不见得就是问罪，但至少当面对质，把话说清楚。
……
……
朱浩被叫到寿宁侯府。
这是朱浩早就预料到的情况。
又一次来到侯府，居然是在张家两兄弟派人跟锦衣卫械斗后，朱浩竟有一种亲切感。
进院子时，朱浩琢磨，这宅子真的不错，回头把张家兄弟扳倒，是不是把这宅子讨过来住住？
“就是这小子！”
张鹤龄见到朱浩后，咬牙切齿道。
好似朱浩害得他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朱浩先在颜颐寿和黄锦面前自报家门，而颜颐寿也礼节性地介绍了一下在场的人。
颜颐寿道：“朱翰林，听说你随杨翰林……就是翰林院修撰杨用修，一起到寿宁侯府，将一份提督易州山场的公函交给寿宁侯，并鼓励两位侯爷将本来属于他们的煤窑抢回来？”
张鹤龄怒道：“就是他，不用问了，不承认就打……拿他下狱吧。”
朱浩一脸冤枉：“寿宁侯，说话可要讲理啊，当时我跟用修兄是来送公函不假，但谁让你去跟锦衣卫械斗了？在下跟杨翰林乃大明之臣，怎会知法犯法？
“再说了，就算我们真的提过此事，难道寿宁侯不能当场反驳，将我俩拿下交有司问罪？居然还从了？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此言一出，别说是刑部的颜颐寿等人，就算是张延龄，听了都一阵迷糊。
杨慎和朱浩跑来跟你说去打人，你就真派人去了，不考虑后果？你是狗吗？扔根骨头出去，你就往外冲？
张鹤龄气急败坏：“你小子敢不认？信不信我……”
“寿宁侯，说话办事要讲良心，我们好心将公函送来，为的是两位侯爷能以此为凭，跟朝廷讨回自家的煤窑，甚至以煤炭获得内府采购订单，等于是给你们府上送银子，当时你只是气愤不过说自家煤窑被抢，便张罗人手要去打人……决定权可是在你手上，你怎能现在说是我们送公函之人的罪责？”
朱浩虽然只是一面之词，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能令人信服。
因为张鹤龄说的事，太过匪夷所思，说朱浩和杨慎跑来侯府，挑唆他派人去跟锦衣卫械斗，然后寿宁侯真就叫上弟弟家的人，两家合起来几百号人去冲锦衣卫的防区……
你们兄弟俩在乱咬人前，能不能先考虑一下事情的合理性？不要侮辱别人的智商好不好？
“哇呀呀呀……”
张鹤龄气得握紧拳头，直接要朝朱浩冲过来。
锦衣卫立即上前，将朱浩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
朱浩道：“寿宁侯，你要打我吗？我只是说出实情。再说了，既然你说是我挑唆你做的，那你在行事前，应该考虑到后果吧？想来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这般情形？
“好啊，感情从一开始你便想好了，要把责任推到我跟杨翰林身上，这才去做的，还表现得如此气愤……谁信啊？”
本来还有人觉得张鹤龄不可能随便诬陷朱浩。
比如说张延龄。
但听了朱浩的话后，连张延龄都反水了。
“大哥，我觉得这小子说得有理，你说是杨阁老挑唆你，让我们兄弟二人去跟锦衣卫斗，难道你脑子不好使，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是说当时你以为拿到凭契，就无所顾忌，派人跑去我府上叫人，去跟锦衣卫干架？”
这边案子还没审完，张家兄弟又起了矛盾。
如先前纵火案一样，没等别人把罪名问清楚，兄弟阋墙之事又再度出现。
赚钱、打架的时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等到分赃或是被问罪的时候，就成了你算哪根葱？
张鹤龄火冒三丈：“老二，你这是在质疑我吗？你觉得我会听岔了？不信就把姓杨的也叫来，跟他当面对质！”
案子审到这里，哪怕没过堂，作为刑部右侍郎的颜颐寿也看出来了，这兄弟二人真不是玩意儿，想帮他们都无从帮起。
颜颐寿只能无奈地望向黄锦，小心翼翼道：“黄公公，你看……不如将朱翰林请到北镇抚司，由锦衣卫的人问话？”
颜颐寿的意思是说，现在朱浩和张鹤龄各执一词，在没法把杨慎也带来问话的情况下，不如就由东厂或锦衣卫把朱浩提走，你们让人招供的办法太多了。
至于东厂和锦衣卫是要朱浩怎么说，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黄锦往颜颐寿身上打量一眼，眼神锐利，冷冰冰反问：“你的意思是……让锦衣卫用刑，刑讯逼供朱翰林？”
“并无此意。”
颜颐寿急忙解释。
黄锦道：“此案证据确凿，就算真有人在背后挑唆，也当由两家侯府来担责，毋庸置疑！来人啊，将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连带其名下别院，一概查封！”

第六百零九章 双面人
黄锦算是第一次在人前露脸。
他要给人留下一种行事雷厉风行、不徇私枉法的印象。
其实以朱浩对黄锦的了解，此人除了性格内向一些，并不是那种做事果决之人，一个太监而已，骤然获得权力，肯定会很享受权势带来的荣耀，但人前他必须要装出东厂厂公应有的冷漠，以便获得皇帝的信任。
“姓黄的，你是不知道本侯姐姐是何人吧？敢对我们兄弟动手，你惨了！”
这次不用张鹤龄开口，一旁的张延龄已朝黄锦发出威胁。
颜颐寿急忙劝说：“切勿动怒，黄公公不过是秉公办理，将人抓住后便好了。”
朱浩道：“颜侍郎，刑部、东厂和锦衣卫联合查案，还有我的事吗？在下是不是要跟你们到衙门将案情说清楚？”
“你……”
颜颐寿一看黄锦要入侯府拿人，这边朱浩居然还有心缠着自己问事，顿时不耐烦起来，一把拨开朱浩，急忙跟着黄锦往府内走。
这里毕竟不是公堂，而是寿宁侯府，让他独自面对两个素来蛮横无理的外戚侯爷，未必有那胆子。
“信不信……”
张家兄弟追过去，似要找黄锦讨说法。
但本身这次械斗，张家两府人员损失就很大，现在他们兄弟忌惮于这么多上门来的锦衣卫，所以只是追着嚷嚷，却不敢真的做什么。
……
……
黄锦雷厉风行，很快便从寿宁侯府带走了几个参与西山械斗的侯府恶仆。
接下来，黄锦还要去建昌侯府以及两人的别院，捉拿漏网之鱼。
朱浩这个证人，竟被人遗忘了，等朱浩踱步离开时，正好被折返回来的张家兄弟和一众家仆堵住去路。
“你小子，竟敢在刑部和东厂的人面前信口开河，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张鹤龄感觉，这是刑部和东厂那边故意把人留下，交给他们来对付。
朱浩笑了笑，因为此时陆松正带着几十名锦衣卫立在周边。
那些没走的锦衣卫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其实正在等候朱浩发号施令。
张家兄弟显然不会料到，今天审案的主角并不是先前的黄锦或者颜颐寿，而是眼前这个“证人”。
朱浩道：“两位国舅可别乱来，锦衣卫的人应该会回护我的安全。”
“少他娘废话！你当老子不知道，锦衣卫只是还没来得及撤离，他们会帮你？今天非打断你一条腿不可！”
张鹤龄气愤不已。
张延龄问道：“大哥，打断他腿的话，会不会正是小皇帝想要看到的一幕？到时咱怎么解释？”
陆松提刀上前，喝道：“两位侯爷请谨言慎行，我等绝不会坐视朱状元有何损伤。朱状元，你最好赶紧离开。”
朱浩道：“现在审案已结束了吧？我有两句话，要跟正主商议一下，不知陆千户可否带人到一边等候呢？”
“嗯。”
陆松瞪了张家兄弟一眼，这才领着一帮锦衣卫到了院子门口，不过却频频回望，显然一旦出现变故，会及时回援。
朱浩看向一脸凶神恶煞的张鹤龄，叹道：“换了我是寿宁侯，绝不会去跟锦衣卫缠斗……锦衣卫查封你们的煤窑，不可能自己经营，最后还不是要把煤窑归还你们？你们冲动行事，反而落入圈套中。”
“找死！”
张鹤龄正要抡起拳头往朱浩身上招呼，却被张延龄拉住。
张延龄道：“大哥，听听这小子说什么！他不是跟姓杨的一伙的么？”
张鹤龄这才忍住，其实更多是因为兄弟俩不敢再跟锦衣卫起冲突，互相找台阶下。
张鹤龄道：“你小子有什么狗臭屁，赶紧放！”
朱浩摇头道：“可惜啊，现在你们闹完了，主动权落在别人手上，太后甚至不会替你们出头，这事牵扯太大，恐怕连始作俑者都不会站在你们这边……你们的人还被打死打伤那么多，加上之前下诏狱的，就算把煤窑还给你们，你们也没法开工。”
“大哥，我听出来了，这小子是在嘲笑我们，要不……你继续？”张延龄也忍不住了，改而挑唆大哥动手。
张鹤龄怒道：“你怎么不自己揍他？”
张延龄不屑道：“这是你家……”
兄弟俩居然为谁揍朱浩之事而起了争执。
朱浩看出来了，这对兄弟实在是胸无大志，却又都是吝啬鬼，说他们不务正业很合适，说他们有危害朝廷的心思，还真不一定，就好像后来张延龄犯事，被定谋逆大罪，时为首辅的张璁在皇帝面前做出的评价是：“延龄，守财虏耳，何能反？”
足以说明这对兄弟在历史上真的事很不上档次。
“煤窑暂时拿不回来，但你们可以把煤窑租给朝廷啊。”
朱浩道，“陛下不是想开矿吗？煤窑乃你们私产，若是能按月或是按产量，从朝中拿分红不是更好吗？”
张家兄弟一听，果然瞪起眼来。
张延龄道：“大哥，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狗屁！这小子诡诈得很，他跟姓杨的是一路人，先前为兄就是被他们给坑了，现在你居然还听他的？”
张鹤龄有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警惕。
朱浩道：“不信的话，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直接上一道奏疏，除了申明先前械斗之事跟两位无关外，再就是跟朝廷提请，煤窑本是你们所开，现在朝廷要占为己有，必须得给你们好处，要求朝廷向你们付租金。若事不成，你们再找我也不迟。”
张鹤龄怒道：“我信你个鬼！”
说话间还真朝朱浩冲过来，好在朱浩早有防备，身体一扭，轻巧避开。
张鹤龄没收住身形，前扑到地，来了个狗吃屎，痛得龇牙咧嘴。
陆松一直在门口盯着，眼看这边动手，直接带人冲了过来，瞬间便将张家几个跟着主人行动的仆人按倒在地。
“寿宁侯、建昌侯，我可是好心好意，连上奏的范本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若你们不采纳的话，真叫可惜！”
说完，朱浩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直接丢到地上。
朱浩回头望着陆松：“陆千户，咱们走？”
陆松道：“卑职陪同朱翰林离开。”
“你们……”
张家兄弟看不懂了。
不是说这小子是杨廷和一党？
怎么现在锦衣卫的人却好像对这小子言听计从一般？
难道说……
被我们俩发现了不得的大秘密了？
“老二，你看，是不是有何诡谲之处？”
目送朱浩以及一众锦衣卫消失在门后，张鹤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扭头打量弟弟。
张延龄道：“不寻常，咱好像被人坑了，但现在补救或许来得及……看看这小子写了什么，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就把他跟新皇的人走得近之事，对外宣扬，让他里外不是人。”
……
……
朱浩去寿宁侯府作证后，便去见了杨慎。
甚至还把他在寿宁侯府的经历一五一十说给杨慎听。
杨慎不解地问道：“你为何要给他们留下什么奏疏范本？说要请朝廷给他们什么租钱？”
朱浩叹道：“这不都是因为先前用修兄你让我去告知张家外戚要去煤窑闹事，锦衣卫的人逼着我这么做？”
“你是说，锦衣卫有意要将煤窑占为己有……不对，是新皇和其背后出谋划策的唐伯虎，要占下张氏外戚的煤窑，并以此来开矿？还要将部分收入当做租钱交给张家外戚，以此来缓和关系？”
杨慎听明白了。
虽然这件事闹得很大，看起来新皇一派占据道德制高点。
但新皇开矿抢了张家兄弟的煤矿，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有点强取豪夺的意思。
难道皇帝侵占就不是抢夺？
别人可不会在意张家兄弟在煤窑做的那么腌臜事，或许还会觉得这是朝廷有意污名化张家两兄弟。
张家兄弟再怎么不是玩意儿，但百姓面对朝廷强权时，肯定还是会站在弱者一方。
朱浩道：“应该是这样吧，具体我不知情。”
杨慎微笑点头：“看来让你去传递消息，已有成果了。”
朱浩暗忖，让我去当反向卧底，我自然要拿回一点有用的情报，以显得我很有价值，这情报虽然不算机密，但绝对是你和你老爹所关心的。
朱浩道：“我也思虑过，陛下突然说要开矿，还派了唐先生到西山，骤然开矿怎可能会寻到好矿脉？甚至皇宫里的那把火……也不知是何人所放，或许目的仅仅是为了谋求得到张家煤窑，并以此打压张家在朝声望。但毕竟此事牵连广泛，恐招来反噬，所以当今圣上便适可而止。”
“嗯。”
杨慎思索了一下，点头道，“言之有理。”
这又是打了杨慎一个信息差。
在杨廷和父子或是其派系的人看来，皇帝开矿之事做得很冒失，十有八九不会有成果，想尽快取得成效，仅剩的方案就是占现成的。
而张鹤龄和张延龄在西山的煤矿，属于地段最好、产量最高的富矿，皇帝以皇宫纵火案牵连到张家兄弟身上，原因也找到了，那就是栽赃，目的仅为夺取张家兄弟手上的煤矿。
朱浩道：“只是这次张家外戚义愤不过，出手伤人事情闹得很大，陛下怕惹恼太后，又不想主动服软，才会以我来给他们传达讯息，表明可以拿出一定利益补偿张家的损失。”
杨慎点头：“那你认为，应当如何解决此事？”
朱浩想了想，回道：“以我看来，这煤窑就算落回张家外戚手上，也难再重新营业产煤，还不如将其变卖，价高者得。
“本身就属于张家外戚的产业，所得全都归张家外戚所有，若是陛下暗中派人竞价，便是与民争利，落人口实。
“而选择不竞价便等于是将煤窑拱手让人……开矿之事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在下浅见，就当没说吧……”

第六百一十章 做局做全套
杨慎没有当面评价朱浩的意见。
但朱浩知道，杨慎一定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皇帝开矿，唯一可行方案就是侵占勋贵现有的煤矿，如此随时都可以投产，现在都把线索告诉你们了，你们还不赶紧去拿出应对之法？
至于拍卖煤矿……只是给你们个引子，没指望你们一定会听，但大致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就行。
就算你们不提，朱四也会提，谁让新皇那边意见都以我的意志为准呢？
杨慎当晚见到杨廷和，把朱浩的意见相告。
杨慎最后分析：“敬道所言在理，陛下意气风发，不想遵循旧制，要将内府体系隔绝在朝廷外，之前从皇庄入手，现在又想开窑，而身边人却无此类专才，即便有……京师之地想开出好煤窑，谈何容易？必然要打勋贵和富商手上现有煤窑的主意。”
“嗯。”
对于儿子的这番剖析，杨廷和觉得很有道理，颔首赞同，随即开始凝目苦思对策。
杨慎受到鼓舞，继续将朱浩的观点说出来。
“本来一场纵火案，陛下已将张氏煤窑据为己有，谁知张氏不甘自身利益受损，竟派出家丁与锦衣卫械斗，将事情闹大……陛下担心事情不可收拾，便想从煤矿产出中拿出部分利润作为租金，息事宁人！”
杨廷和放下手中的册子，认真望向儿子：“这些都是朱浩跟你说的？”
杨慎道：“有一些是，有一些是我自己想的。”
难道你儿子不要面子的吗？
这么牛逼的大局分析，你居然问你儿子是不是都是来自外人点拨？就算是，我也不能承认啊！
“看来这个朱浩，的确有一些标新立异的想法。”
杨廷和评价一句。
杨慎很清楚，以自己父亲对朱浩的偏见，能说出此话，已算得上是对朱浩一种不低的褒奖。
杨慎问道：“那父亲，我们是否真要上奏，请陛下将寿宁侯和建昌侯在西山的煤窑变卖？以打乱陛下开矿的计划？”
“再说吧。”
杨廷和即便觉得杨慎的分析有理有据，但还是不会轻易采纳此观点。
让朝廷卖矿？
这可能会开一个很不好的头，杨廷和生性谨慎，轻易不会做改变旧有章法的事情。
……
……
但很多事，并不以杨廷和的意志而转移。
才过了两天，朱四再一次将杨廷和单独召到乾清宫，谈及很多事，其中就包括开矿之事。
朱四感慨道：“朕没想到，寿宁侯和建昌侯居然会派人去西山跟朕派去的锦衣卫械斗，如此罔顾朝廷律法之事，简直无耻之尤！杨阁老认为，那几处煤窑，朕应当归还他兄弟二人吗？”
杨廷和一听，果然被朱浩和自己儿子言中。
这小皇帝，在意的果真是张家兄弟手上的煤矿，还这么一本正经问我要不要归还？
你这是自取其辱，知否？
杨廷和道：“煤窑毕竟是民间所开，若陛下执意将之收于朝廷，只怕会令天下开矿者人人自危。
“此等与民争利之事，陛下还是谨慎为之，而寿宁侯和建昌侯，也始终为大明勋臣，论其罪便可，依法惩处，实不宜牵涉其它。”
你还好意思问我要不要抢夺张家的煤矿？
就算张家兄弟再不是玩意儿，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帮他们守住煤矿。
而且我有大把的道理让你知难而退，要是敢乱来，你试试！
光朝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别闹到最后，你这个皇帝刚登基改元，就被世人唾弃，如同唾弃你那个便宜兄长一样！
朱四略显气愤：“可是朕问过，张家煤窑所用工匠和力夫，都是自民间掳劫而来，此番纵火案和武斗案中，两家聘请的管事和家中下人很多都牵扯进去，就算把煤窑交还，短时间内也难以复工。
“朕的想法是，不如给他们一定租钱，每年许诺一定好处，这两处煤窑或就为朝廷所有……岂非两全其美？”
竟然又被儿子言中。
杨廷和心想，你这小皇帝对张家的煤矿越是热衷，越想据为己有，就说明其中问题很大，我越不能让你得逞。
先前一而再，让你占得便宜，让文臣利益受损，这次可不能由着你性子乱来，如吾儿用修所说，难道让你把内府剥离朝廷，就此不再受朝廷控制？
想得美！
杨廷和正色道：“陛下，煤窑本就为张氏外戚所有，即便给予其租钱，也难免会被世人说朝廷巧取豪夺。”
“喂，杨阁老，朕就没办法将煤窑拿回来吗？”
朱四急了，涨红着脸问道。
你儿子没跟你说明朱浩的建议？
还是说你就是个老顽固，不想按照别人的意见行事？
你就不能赶紧说，让朝廷拍卖张家的煤窑，让朕可以一边解气，一边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朱四跟朱浩早就商量好了，就是设计让杨廷和同意拍卖煤矿之事。
杨廷和继续摇头：“不可！”
朱四叹息道：“若实在不行，朕只有采取一点非常规手段……朕准备从内府拿出几万两银子，直接从寿宁侯和建昌侯手上，将他们在西山的煤窑盘下来！”
强占不行，你们文官说是巧取豪夺，给租钱还不行，说这是以大欺小不公平。
那朕直接买下来总可以吧？
杨廷和听到这里，发现小皇帝对煤窑志在必得，若皇帝真的私下去跟张家兄弟谈买矿之事，张家兄弟明知没法重新营业，并且还想快速脱掉背负的械斗罪名，或许真就如了小皇帝的意，那小皇帝之前的一系列阴谋诡计可就要得逞了。
杨廷和叹口气，无奈道：“陛下要在西山开煤窑，若是真需要有现有的煤窑来作为开端，也不应当以低价从勋臣手上购得。”
朱四道：“谁说朕会给他们低价了？朕以市价总行吧？”
杨廷和道：“所谓的价值，并不由朝廷来定，即便到时给足了钱，民间也会议论此买卖不合章法，有巧取豪夺之嫌。不如问询过张氏二戚的意见，若他们真有意变卖，需由工部来主持变卖之事，价高者得，朝廷不宜亲自出面，陛下派人暗中购得，那民间自无异议。”
“这怎么行？”
朱四脸上满是羞恼之色。
心里却乐开花。
朕跟你拐弯抹角说了半天，你终于钻进口袋里来了！
你让朕演得好辛苦！
你个老狐狸，再精明，还不是掉进陷阱里了？
杨廷和义正词严：“陛下，一切都要按照朝廷法度行事，不可乱为。不能令皇室和朝廷声名有损。”
朱四显得很生气，迟疑半晌后问道：“那如何保证朝廷能把煤窑盘下来？到时内府出银子，杨阁老应该不会阻拦吧？”
杨廷和道：“只要出价合理，老臣并无异议。”
“好，那就这么办吧。朕就不信，还真有人敢跟朕叫板！”
朱四脸上满是自信。
虽然皇室不明着下场购买，但只要放出一点风声，料想民间的商贾不敢出价，到时还是会低价捡漏。
表达的意思大概便是如此。
但朱四很清楚，张家兄弟的煤窑就是垃圾，一文不值的那种，朱浩都说了，要开煤矿根本用不上那些老旧、危险、产量低的煤窑，现在就是做戏给外人看。
……
……
杨廷和见过朱四，心情很郁闷。
现在小皇帝主意愈发增多，他应对起来有些应接不暇。
出了乾清宫，针对皇帝要买矿一事，眼下他有两件要紧的事做，一是去见户部尚书孙交和工部尚书赵璜，交待一番让他们办理，并对赵璜说明……怎么也不能让皇帝的人把煤窑给买去。
孙交那边好说。
赵璜得知皇帝要变卖张家兄弟的煤矿，还要自卖自买，而杨廷和这边却不想让皇帝买到，当即一脸惊讶地问道：“若真有人放出话来，说背后有朝廷中人入场，那前去参加拍卖的商贾如何敢竞价？”
杨廷和眯眼道：“这点你毋须担心，你只需让下面的人记得我给出的原则便可！”
赵璜大概听出来了，杨廷和一定能找到人前去竞标，但要找谁，杨廷和不说，他也不敢问，只能遵照嘱咐行事。
……
……
一日后。
朱浩在陆松和蒋轮的陪同下，去西直门等候回城的唐寅。
唐寅见到朱浩跟几人在一起很惊讶，问道：“眼下我乃众矢之的，这里人多眼杂，你就不怕被人撞见？”
朱浩摊摊手，笑道：“没办法，奉命充当卧底，现在我跟谁走在一起，都没人会说什么。”
唐寅听了颇为无语。
杨廷和父子居然会让朱浩回过头探听新皇阵营的消息？那朱浩这个“双面人”，可真是如鱼得水，差不多可以在京城横着走，大部分的情况下都不需要藏着掖着，这身份简直很无敌啊。
进城的马车上。
陆松赶车，朱浩和唐寅共乘。
唐寅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你要让人来竞买张家的煤窑，那煤窑不是没什么价值吗？为何还要搞出这么多事？”
朱浩正色道：“也就是先生你，我才会回答……明说了吧，我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朝廷收矿税做准备！”
“啊？”
唐寅一时懵逼，这事能跟收矿税扯上关系？
仔细思索后，唐寅再问：“若是无他人竞买，岂非我们还要拿出银子，来买张家那些破旧煤窑？”
朱浩笑道：“不会，你当杨阁老背后没财力支持？他一定会找人来竞买，而且出价一定比我们高，到时……哈哈。等着看好戏吧。”

第六百一十一章 矿税大计
嘉靖初年京城商贾两大势力，徽商和晋商。
晋商属于老牌劲旅，是大明盐引粮开中制时最强大的商贾势力，利用地利优势，在西北尤其是宣府、大同一带拥有大批商屯田地，以此来折换盐引，行商天下。
但在弘治年间改盐引折色法之后，晋商逐渐没落，徽商利用两淮等产盐地的便利，快速聚拢财富。
双方逐渐分庭抗礼。
晋商一直都跟朝中核心权力层走得很近，他们手上有银子有势力，想要做大做强，自然会拼命往权力核心层钻营，只有像徽商这样的新贵才会往新皇这般新崛起的势力靠拢。
在朱浩看来，既然杨廷和提出竞拍张家兄弟的几处煤矿，还想趁机打压新皇势力，必然会用到晋商。
回城的路上。
朱浩跟唐寅讲述京城商贾势力的恩怨纠葛。
唐寅诧异地问道：“连商贾内部关系都这般盘根错节吗？朱浩，这些事情你是如何了解到的？”
朱浩没好气地道：“先生，你没事非要跟我母亲提，给我起了个表字，现在却总以我的大名称呼，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你……”
唐寅很无语。
商议正事，随口称呼你本名，那都是习惯了。
没想到你小子这么在意这些事？
唐寅整理思绪后问道：“你说涉及到收取矿税的问题，怎么个涉及法？你别说，打算在卖出张家的煤窑后，从中收取一些折扣，或者想全给收了。”
朱浩笑颜以对，拿出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态度，让唐寅继续无语。
……
……
二人进城，先去见了孙交。
孙交特地在府上招待自西山归来的唐寅，却没想到朱浩会同往。
看到朱浩……孙交的脸色不太好。
对于这个女婿，孙交有很多看不透的地方，总觉得朱浩是个阴谋家，又不知朱浩到底是给新皇干嘛的，身上充满了神秘气息。
以孙交的老谋深算都没法看透这个年轻人，加上朱浩的政治倾向极其模糊，让孙交不想跟朱浩有更深层次的接触。
“伯虎，你怎将敬道带来了？”
双方见礼后，孙交直接当着朱浩的面，质问唐寅。
唐寅无奈道：“孙老问及开矿事宜，还是直接问敬道为好，很多事……其实在下也不太清楚。”
这次轮到孙交无语了。
好家伙。
你唐伯虎替皇帝去西山开矿，居然说自己不懂？
那你去干什么？
双方坐下后。
孙交问道：“户部一直在商讨接替管理官田人选，举荐几个官员上去，陛下却迟迟不下决定……伯虎，你可知陛下属意何人？”
又是个尖锐的问题。
唐寅卸任管理皇庄的户部主事，这差事就一直悬空，皇帝也没说让谁来接替，使得朝中有资格迁此职务的官员人心浮动，都想从中分一杯羹，既想在政治方面立下功劳，又想捞得一些好处。
唐寅表现得很直接……
又打量朱浩。
那小眼神好似在说，这事恐怕只有朱浩能决定。
而这次孙交则表示自己完全看不懂了，老夫问你问题，你居然又看朱浩？意思是让朱浩回答老夫呗？
朱浩笑道：“孙老，我们还是探讨一下开矿之事吧。听说朝廷要将西山原本属于张家外戚的煤窑发卖出去，也不知道谁会来竞买，而且想来价钱应该不低吧？”
孙交皱眉。
朱浩这小子，明显是一只小狐狸，居然在竞拍煤矿这件事上装糊涂？
孙交懒得搭理朱浩，将朱浩的问题直接无视，侧头望向唐寅：“伯虎，你在西山开煤窑，一切可还顺利？”
唐寅点头：“嗯。”
孙交不解：“那就是说，一切顺利呗，也不知做到何等程度了？”
唐寅眼神又不自觉往朱浩身上飘。
孙交都想打人了！
怎么我一问你问题，你就看朱浩？
你是不是不想诚心回答？
“伯虎……”
孙交怒从心头起，差点就要将唐寅这个“后起之秀”给当面斥责一顿。
唐寅叹息着打断孙交的话：“孙老部堂，实话实说吧，此事由始至终都是敬道在背后谋划，我这半身入土之人，不过是听命行事……您有事直接问询敬道便可。”
“什么？”
孙交本以为唐寅先前的话只是托词，没想到真就是听从朱浩的命令行事？
孙交随即望向朱浩，发现这小子笑眯眯的，即便先前孙交对他很“无礼”，但瞧这女婿的心态照样保持得很好。
孙交脸上满是阴霾，问道：“敬道，你说吧。”
朱浩笑道：“孙老总算记起晚辈来了，晚辈在旁想说话，却不让说，真让人着急啊。”
“嗯嗯。”
孙交和唐寅几乎同时清起了嗓子，大概意思是说，让你讲你就赶紧讲，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打官腔。
朱浩道：“年前我说去边关走一遭，其实是去西山勘探煤矿去了，找了几个地方，觉得还不错，这不年后就让唐先生带人去开矿了么？进展想来应该不错吧？”
“嗯！？”
孙交转而望向唐寅。
唐寅点头：“几处新发现的煤窑，虽然地处偏僻，但以实际探测出来的产量，要比西山现有的煤窑都要好！且开采的难度不大，并不需打深井，有的甚至可以表层开采。”
“你们……”
孙交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唐寅再度解释：“是这样，朱浩不但精通文墨，连堪舆玄空之术也很擅长，他此番去西山，轻而易举便勘探出几处煤窑，眼下看来，都能为朝廷盈利。”
孙交道：“伯虎，你实话实说，这不是在搪塞老朽，为接下来竞买张家煤窑做准备？朱浩小小年岁，去西山一趟，就能发现煤窑？还是几处？这……老朽绝对不信。”
唐寅苦笑道：“孙老部堂，其实在下与朱浩相处这些年，从难以置信到不得不接受现实，实在是经历太多次了。与他接触久了，见识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能坦然面对一切。”
孙交：“……”
人要脸树要皮，唐寅这个当先生的真是无耻，当着自己弟子的面，好意思这么说？
孙交气得双手颤抖个不停，觉得眼前这对师徒是在糊弄自己。
打死他都不信，朱浩居然离京短短数日就能发现煤矿，且不信朱四让唐寅回京城的目的，不是为了竞买煤矿。
朱浩笑道：“孙老一定很好奇，唐先生回京师的目的是什么吧？其实就是做个样子……张家的煤窑，我们可不打算买，所卖银子，我们都会返还张家，弥补他们的损失。”
孙交冷笑不已，越说越离谱了。
要是你们不打张家煤窑的主意，搞那么多事干嘛？
朱浩继续道：“相反，我们非但不买煤窑，很多产量不太行的煤窑，我们还打算卖掉，交给商贾来开发。”
“哼！”
孙交嗤之以鼻，糊弄鬼呢？
唐寅则听出一点眉目，大概是觉得朱浩所说，应该跟之前提到的矿税有关，当下笑着道：“朱浩……敬道，你详细跟孙老部堂说说。”
朱浩微笑道：“是这样，朝廷对于民间开矿，一直想征收税赋，但推行下来，效果很差。有两方面的原因，一个是因为民间开矿本来就难度极大，开的矿又很容易为权贵所侵占，且许多开矿者本身就是权贵，他们极力排斥朝廷，以朝廷与民争利为由，买通文人，极力反对朝廷收税。”
“嗯。”
尽管孙交不想听朱浩的废话，但现实就是如此，无可否认。
税收困难，一直都是大明的顽疾，大明末期财政崩溃，以至于灭国，不都是因此而产生纠葛？
极力推崇商税之人，都被文人钉到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还将大明的灭国放到什么天灾人祸，尤其是阉党乱政上……
其实根本原因，却是因为大明资本主义萌芽，令社会手工业和商业快速发展，却没有配套的税制跟上，以至于大明财政崩坏，无以为继。
朱浩道：“强收矿税，明显不行，所以要改变明目和方式方法。”
孙交皱眉。
唐寅则一脸期许地问道：“如何改变？”
“嗯？”
孙交又打量唐寅。
你们师徒一问一答干嘛呢？
难道朱浩做这些事前，都没跟你这个先生兼执行者说清楚？还是说你们故意唱双簧说给我这把老骨头听？
其实唐寅是真的不知情。
唐寅求知欲本来就很强，干了半天，总要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否则把我唐某人当傻逼呢？
朱浩笑道：“现有的矿，包括煤窑，还有铁矿等等，产量都不行，收税与否也就那样。我的想法是，以后由朝廷负责勘探矿藏，发现好的矿藏地，诸如煤矿、铁矿、铜矿等，由朝廷将其变卖，一次收取一定费用，都采取竞买的制度。
“并且在竞买成功后，朝廷提供先进的挖掘和冶炼技术，以此来收税，从所有的矿区收取一成到三成产量的矿石成品，来作为税赋。”
孙交听到这里，差点想骂人。
旁边唐寅已忍不住出言质疑：“朱浩，你如何保证商贾会来竞买，并接受你这套呢？还有，若是民间自行勘探出储量丰富的矿藏，那你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第六百一十二章 让老夫缓一缓
孙交听师徒二人唱双簧，内心既费解又生气。
你们通过这种方式来跟我讲故事呢？
朱浩笑望正在生闷气的孙交，道：“这就要讲究专利的重要性！这么说吧，要是用我们的方法，既能减少人工，提高产量，还能大大增加生产的安全性，产出的矿可以得到朝廷的订单而供不应求，而私下开矿所得既繁琐产量又低，那是否所有人都会采用我们找到的矿脉，利用我们的技术呢？”
这次连唐寅的脸都直抽抽。
说得简单。
凭什么你的技术就比别人先进，还有，难道别人不会模仿？
等等。
唐寅好似意识到什么。
这小子自小便会玩花活，整出来千奇百怪的东西，难道他能弄出一种别人学不去的技术，以此来提高矿产？
“至于唐先生你所说民间自行开矿，先由着他们，但我料想，就算他们千辛万苦找到矿脉，又费尽心力建立起矿厂，朝廷也会定出一个指导价，并将产出的矿买走，再转卖给需要的人。”
朱浩继续袒露想法。
孙交实在听不下去，道：“你这般，与巧取豪夺有何区别？”
朱浩道：“区别可大了，以往的巧取豪夺，乃勋贵出手，以极低的价格买走，别人的成果付诸东流。但现在有朝廷做坚实后盾，只要交了我们所提到的‘税’，他们就能得到朝廷庇护，权贵窃取不得，还能利用我们的技术，提高生产力，何乐而不为呢？”
唐寅苦笑：“就当是给朝廷交保护费呗？”
“正是。”
朱浩义正词严道，“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的保护费，既保护了他们对矿场的所有权，又提高了产出，可谓一举两得？”
孙交老脸抽搐两下：“无稽之谈！既然一本万利，为何你不派人去直接把所有矿厂给占下来变成官窑？非得把利分给商贾？”
朱浩笑道：“开矿这种事，需要民间力量参与，这样才能形成良性竞争，若一概都是官窑，结果会导致制度崩坏，工作效率变得低下，贪污腐化横行，上行下效，好政策也会变成坏政策。
“反之，若我们只负责勘探，让商贾来开矿，再根据市场行情来制定一个较为合理的价格，收取较为低廉的税赋，如此可减少朝廷在人员以及生产资料方面的投入，等于是减轻了风险。”
……
……
孙交和唐寅接连发问，问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而朱浩对答如流。
虽然孙交和唐寅未必对朱浩的主意全都赞同，但有一点他们已经认识到，那就是朱浩对此经过深思熟虑，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才制定的计划，很可能经过长久思量和考证。
孙交一时找不到论点来反驳。
唐寅笑着问道：“孙老部堂，你听敬道所说，可有道理？”
孙交黑着脸道：“除了那所谓的别人非用不可的技术，其它的，倒能说得过去！但如何能让一种技术，不被人模仿？”
朱浩起身道：“实不相瞒，为了开矿，我最近画了几十份图纸，从开煤矿到冶铁，再到制造刚度极高的生产工具，还有便于运输的煤车和轨道等，涵盖了采矿和冶炼的方方面面，拥有极高的技术含量，他人就算得其形，也没法得其神，在冶炼和制造方面但凡有一项技术不过关，便画虎不成反类犬！”
“什么？”
孙交虽是户部尚书，但被朱浩这一套说辞给唬住了。
唐寅道：“就好像当初你制造琉璃一般，他人模仿不来？”
“是。”
朱浩实话实说。
孙交不解地问道：“伯虎，什么琉璃？”
唐寅道：“是这样，过去数年，大江南北流行起一种琉璃镜，可以反射人影，活灵活现，这件事孙老部堂可知晓？”
孙交皱眉。
这东西天下谁人不知？
“这跟朱浩有关系？”孙交不解。
唐寅笑道：“正是朱浩造出来的，到现在，民间模仿制造琉璃的，都还制造不出相应的东西，你就说稀奇与否吧。”
“呃……”
孙交一时愣住了。
风靡大江南北的银镜，当初从权贵各处求索而不得，一面镜子几十上百两银子，甚至可作为贡品存在……到现在一二两银子便能买到镜子，这东西几乎富贵人家家家都有，居然是朱浩制造出来的？
那这小子……岂不是赚了不少银子？
朱浩道：“哪里哪里，其实部分技术已为苏东主所获，哦，就是南户部黄部堂的内弟，他跟我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这也是为何在为朝廷出钱出力方面，他愿意出手相助的原因，还有开矿……他出钱也不少。”
孙交听完，人都快傻了。
这中间居然有这么多典故？难怪新皇要筹措钱粮，一下能筹措几十万两，感情你们是有“后台”啊！
唐寅苦笑道：“孙老部堂，你这女婿可不简单，他如今就算不是富可敌国，手上也有不下十万两银子，还有苏东主为首的大批商贾愿意听他调用，就说如今京师流行的银号，便是……”
“这也跟他有关系？”
孙交一听急了。
民间开设银号之事，作为户部尚书的孙交怎能没有听闻？
银号开起来后，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商贾的资金周转以及银钱兑换，极大地方便了大明的商品流通。据说银号的背后东家背景神秘，跟很多徽商及江南商贾联系紧密，却从未听闻跟朱浩有关。
唐寅不知该怎么回答，转而望向朱浩，等这个便宜弟子来解释。
至于给孙交解释到什么地步，完全由朱浩自行决定。
朱浩道：“我只是替陛下开设银号，风险由苏东主和其背后的徽商所承担，利润方面，暂时我们只能占到三成，等成气候后，利润应该能提高到五成上下。”
孙交脸上的肌肉又忍不住直抽抽。
他终于明白为何新皇和张佐等人，都对朱浩如此推崇，还说什么让他跟朱浩多接触便了解。
感情朱浩不只是学界精英，更是个商业奇才。
朱浩继续道：“此番开矿之事，我负责替朝廷寻找和勘探矿脉，苏东主负责招人以及具体经营煤矿，银钱方面我这边和苏东主各出一部分，西山暂时定下开五处比较大的煤窑，总投资将超过两万两，涉及产煤以及后期运煤等杂事。”
孙交本站在老前辈的立场，对朱浩横挑鼻子竖挑眼。
现在却哑巴了。
作为户部尚书，朱浩所说他几乎完全不懂，让他去帮忙也是无能为力。
感觉跟听天书一般。
就这么吊诡。
“至于张家外戚手上的几处煤矿，我考察过，产量太低，全靠人力死撑，每年下矿死伤者不在少数，这样安全性低，又没有什么产出的煤矿，基本只能淘汰掉。眼下拿出来拍卖，主要意图是想开工部拍卖矿场之先河，以后西山或是全国各地再有新矿场，也会以同样方式进行拍卖……”
朱浩跟孙交解释了为何要动张家兄弟手上煤矿的原因。
孙交皱眉道：“恐怕不止这一个目的吧？”
朱浩道：“还有个目的，就是让杨阁老觉得，可以断了陛下的财源，让陛下开矿解决东南海防钱粮缺口的计划落空。杨阁老多半会以晋商出面，竞投张氏兄弟的煤窑，而届时所得，会尽数交给张氏……众所周知，张氏外戚做事跋扈，若以后他们继续开矿，难保不会再起冲突。”
孙交点头：“那就是，要将张氏不再涉猎煤窑之事？”
“是。”
朱浩毫不避讳。
若是以后张鹤龄和张延龄继续在西山等处开矿，看到朝廷的煤窑出产那么多优质煤，而他们自己的煤矿产出低不说还不好卖，能不玩阴的？
现在给他们一笔钱，把他们踢出局，既威吓了那些开矿的勋贵，又让张氏兄弟挑不出毛病，以后开矿会少很多麻烦。
孙交冷笑道：“你还真是处心积虑。”
朱浩笑了笑道：“哪里，都是步步走，步步看，没什么处心积虑，就说宫里这把火，谁又知道是谁放的呢？”
“所以说，将纵火的罪名落到张氏兄弟身上，也是你的手笔？”孙交听明白了。
朱浩在新皇体系中的作用，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朱浩没回答，只是微笑点头。
孙交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翻江倒海。
一个小子，居然能把一场宫廷放火的大罪，随手牵连到外人身上，还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助朝廷收取矿税……要是不听朱浩解释，光是以他自诩政治老手的户部尚书，一辈子都想不出其中关联。
唐寅补充道：“其实宫闱有人纵火，也是朱浩提早数月便提醒，朱浩当时的意思，是陛下对大礼议的执着，或有人想以一场火灾来牵扯到天机，逼陛下知难而退。谁知竟被他不幸言中。”
“你……”
孙交本再想评价女婿两句。
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唐寅道：“至于大礼议之事，包括张秉用上奏，也均出自敬道手笔。而眼下陛下对大礼议的退让，也是听从了敬道的意见。”
孙交听了这话，颤颤巍巍站起身，想要转身离开，却脚下不稳，手扶住桌子才站定。
“孙老……”
唐寅想上前搀扶。
孙交抬手打断唐寅：“伯虎，你先别说话，让老夫缓一缓！缓缓就好……”

第六百一十三章 要命有两条
孙交心灵受到的冲击可不小，以至于到后面都没缓过来。
当朱浩和唐寅出府时，孙交整个人都还处于懵圈状态，只是摆摆手让二人自行离去，没有出来相送。
“朱浩，看来这位孙老部堂，将会对你另眼相看啊。”
唐寅脸上带着些许得意之色。
好似亲自观看了大型打脸现场，让不可一世的孙交感受到年轻人的“力量”。
朱浩道：“是另眼相看，却不是往好的方面发展，估计是……对我印象更加恶劣了吧？”
“嗯？”
唐寅本都要上马车了，闻言侧过头看向朱浩，“你为朝廷做了那么多事，他还会对你有偏见？”
朱浩没好气地道：“换了任何一个老成持重的大臣，知道我这样一个小年轻搞了那么多破坏祖制之事，僭越官品和职责，该对我高看一眼还是把我打入另册，敬而远之？”
“这……”
唐寅一听，脸色陡变。
想想也是，可能孙交最初的确感到震撼，惊讶于朱浩能做这么多事，可当其缓过来后，是否真会觉得朱浩是栋梁之才？
难说！
“好歹是你的老泰山，总不会害你……你倒霉了，对他有何好处？届时他女儿怎么办？”唐寅想清楚前因后果，勉强宽慰一句，便踩着马凳钻进马车车厢里。
朱浩跟着上车，道：“正因为是老泰山，或许他更不会容许我乱来，我怕下次造访，他会力劝我墨守成规。再或是……把我做的事情捅出去，让杨阁老他们来收拾我，把我放到地方去历练……”
“行！你是怪我把你的事捅出去？先前好像你自己说得更多些……现在咱们去哪儿？”
唐寅不想继续纠缠。
好像怎么说，朱浩都有理。
朱浩道：“去见苏东主，最近他一直念叨你，说你回到京城后，要给一份大礼给你。别问我是什么，到了就知道。”
……
……
火锅店二楼包间。
苏熙贵果然早在等候，见到朱浩和唐寅前来，简单寒暄落座，苏熙贵就把一个木匣递给唐寅。
唐寅问道：“这是何物？”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苏熙贵脸上堆砌着笑容。
唐寅将木匣打开，发现里面都是金银珠宝，还有房契、地契和卖身契等，简直是给唐寅在京城置办了个新家。
唐寅一脸尴尬。
苏熙贵送礼太过直接，不问人家需要与否，上来就是一整套，好像别人都会稀罕一般。
朱浩拿起茶壶，给唐寅倒满茶，笑道：“唐先生最近正为朝廷开矿奔波劳碌……那可是人人觊觎的美差，再加上我跟苏东主说了，以后开的矿，有部分会直接拍卖出去，苏东主想在你这里沾点光。”
唐寅板起脸来，义正词严道：“那岂非成了私相授受？”
苏熙贵道：“谈不上，煤窑本就是朱小当家和唐先生勘探出来的，朝廷是否要变卖，都有成文，并无私相授受之意，只是在下一点小心意罢了。”
唐寅心想，都把这厚礼塞到我手里了，还说不是？
“成文？”
唐寅突然想到什么，打量朱浩。
朱浩笑道：“是这样，我草拟了一份规章，为此番拍卖张氏煤矿做准备，另外以后大明矿窑，都会办理证件……怎么说呢，就好像房契和地契一样，需要在官府备案，有了真正的凭契，才能决定归属，既方便收税，也为方便日后管理。”
唐寅一脸严肃：“你倒什么都想到前头了。”
苏熙贵不解地问道：“难道唐先生还不知晓吗？”
其实这边苏熙贵也很奇怪，因为朱浩的说法，此事上唐寅和朱浩师徒二人齐心协力，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唐寅也是后知后觉，这般如何能体现出唐寅的价值？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
朱浩张罗道，“今天到我食肆来，我请客，你们不要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就不要再谈公事了！改天我们去见识一下拍卖煤窑，就当开阔眼界。”
苏熙贵懒得关心这对师徒到底在搞什么。
对苏大财主来说，赚钱才是第一要务，只要有富矿卖出来，不管是我买，还是我帮别人买，让我从中赚取好处就行。
回头再把那成型的技术给我，让我发大财。
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
……
杨府。
这天下午杨廷和由家中前去内阁值房，临出门前将杨慎叫过来。
“……明日工部将会在盔甲厂变卖张氏外戚煤窑，虽然为父已嘱咐人手前去，但中间或有变故，故明日你也前去观摩，为相关人等撑腰，再看陛下到底派出何人竞逐，回来后告知我。”
杨廷和毕竟不能亲自去现场盯着拍卖会，尽管他招呼了晋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万一皇帝真把张家兄弟的几个煤矿都拿去，或许真就建立起自己的小金库，愈发不受文官挟制，以后再想修什么太庙、兴献帝庙、安陆兴王府之类的，就不能拿财政捉紧来当挡箭牌了。
杨慎问道：“那父亲，万一陛下派去的人出的价钱更高，该当如何？”
杨廷和摇头：“不可能，内府有多少银子，为父最是清楚不过，若想以民间银两调度，就算煤窑买回去，也不能为陛下和唐寅所用……再说那些商贾怎可能一次筹措那么多银两来供应陛下所需？”
“嗯。”
杨慎想了想，老爹说得很有道理。
只要晋商出价够高，那煤窑近乎必得，其余的商贾……诸如徽商，明知把煤窑买回去会被新皇势力拿走，干嘛要大放血？皇帝所能动用的不过是内府的银子，还不能太张扬，一切都要低调行事。
怎么看，新皇那边都很被动。
杨廷和将走之际，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叫上朱浩一起。”
杨慎道：“父亲，最近他按我的吩咐，正与兴王府旧僚打得火热，若是贸然让他过来，会不会……”
“随你吧。”
杨廷和见儿子好似在用朱浩这件事上有自己的主意，也就不再勉强。
之前当父亲的总觉得儿子在大事上缺乏主见，现在他正一步步塑造儿子独立自主的性格，就算有时儿子想法跟自己相悖，也没有勉强，算是做父亲的殷殷期盼，用心良苦。
……
……
翌日就要举行张家煤窑的拍卖会。
这会儿最紧张的，不是朱浩或是杨廷和派系的人，也不是被他们调用的徽商、晋商，再或是那些对张家煤窑有意的商贾，而是张家兄弟本人。
张家兄弟现在正被禁足，不料这天皇宫里派人前来传旨，说他们来日可以亲自去观看拍卖。
去寿宁侯府传旨之人，正是同为外戚，却现在都还没有被朝廷赐予爵位的蒋轮。
张鹤龄以往很看不起这个有名无实的国舅，但这次见到蒋轮却分外热情。
“……孟载，你说说，陛下最近可还在生我们兄弟的气？要不我们入宫，去跟陛下服个软，陛下或许就把煤窑赐还，明天不用变卖了？”
张鹤龄用巴结的口吻道。
张家兄弟的特质，其实跟苏熙贵相似，一切以利益为先。
其余的……见鬼去！
为了银子，面子什么的都可以不要！
蒋轮道：“在下听闻，说是两位侯爷身边人手折损不少，连之前帮忙开矿的人也折进去了，这煤窑你们拿回去，还能继续运作盈利？”
“谁说不行？”
张鹤龄一脸得意，“不就是人吗？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就算明面没有，抓……雇就行了。”
蒋轮汗颜。
心想你这个外戚横行不法惯了，竟在我面前口无遮拦，就差把“再去民间绑架一批人”写在脸上，就这样还想让皇帝把煤窑交给你们？
简直是置大明百姓福祉于不顾！
蒋轮道：“事已定，明日就要行竞买之实，按目前的说法，四处大煤窑和两个不大的煤窑会一起变卖，外面放出风声，市价在白银五万两上下。”
“多少？才五万两？”
张鹤龄一听，对这数字很不满意。
蒋轮心想，果然人家家大业大，五万两银子都不放在眼里。
给我的话……别说五万两，就是五千两，甚至是五百两，我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人比人气死人啊。
蒋轮补充道：“当然这不是最后的价格，要看各方出价如何，陛下的意思，两位侯爷到现场后，需对在场的人说清楚，这些煤窑一经出手，两位将再不加干涉经营，买卖自便。”
“凭什么？”
张鹤龄瞪大眼。
还真把我当成诚实守信的买卖人了？
现在我完全可以把煤窑卖出去，等恢复自由，人手招募齐备后，再把煤窑抢回来，这才符合我们的人设。
蒋轮道：“若两位侯爷照办的话，禁足令当即便可以解除，并且将拍卖煤窑的银子，一文不少交给二位。但若是不听从的话……那明日两位侯爷也不必前去了，卖煤窑的银子……”
“我去，我们兄弟去还不行吗？真是的，弄得好像跟仇人一样，陛下也是太看不起人了！卖出去的东西，我们还能抢回来不成？”
张鹤龄一听，皇帝划定了底线，根本没法跨越一步，只能先服个软。
蒋轮道：“光说不行，陛下的意思，需要抵押。”
张鹤龄瞪大眼：“抵押？房子还是地？跟你说，要房子要地都没有，要银子也没有，要命有一条……说岔了，是两条！”

第六百一十四章 姐妹
蒋轮道：“不是田宅，而是……银子。”
“啥？银子？”
张鹤龄怒目圆瞪，简直要杀人。
房子和地我都不想拿，还想直接跟我讨要银子？
拿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知道不？
“这银子呢，说的是卖煤窑的银子，拍卖过后会立即将其中两成银子拿出来交给两位侯爷，剩下的存入银号，每年会给付两成，一共四年……四年即可全部付清，中间两位侯爷只要不犯大事，所有银子会连本带利兑现。”
蒋轮说出条件。
张鹤龄虽然贪财，但不是算账的料。
“啥……意思？”
张鹤龄没听懂。
旁边管家赶紧提醒：“老爷，最近城里新开了很多银号，说是把银子存到里面，一年利息就有近一成，很多人抢着往里边存钱。”
张鹤龄恍然大悟：“这是让我把银子存进去，等到了期限再拿出来？可一成……老子放贷一个月的利息也远不止一成啊！”
张家不但干开矿的买卖，还兼放高利贷，因为这年头高利贷才是真正一本万利的生意。
蒋轮道：“银号很正规，旱涝保收，而且此番乃由陛下钦定，将买卖矿窑的银子存到银号去，若是两位侯爷对此不满的话……”
“是不是卖矿窑的银子，就不给了？”
张鹤龄眼巴巴望着蒋轮。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蒋轮不是来送银子，而是威胁他就范。
蒋轮摇头苦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银子本就是两位侯爷的，只是后面几时兑现，那就难说了，最近东南海防缺银子，大概缺个二十万两左右，这卖了矿窑所得银子可能先借去用用。”
“狗屁！海防缺银子，跟我们兄弟有个毛的关系？这银子乃是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
蒋轮暗自腹诽，明明是抢来的，好伐？
矿窑本来就不属于你们两兄弟，都是以巧取豪夺的方式获取，只是因为现在文官站在你们一边，陛下才没有直接把你们卖矿窑的银子给没收，居然还敢大言不惭？
蒋轮问道：“那侯爷是否同意？”
张鹤龄想了想道：“让本侯跟我家老二商量一下。回头再答复。”
蒋轮起身道：“若如此的话，那在下只能回去禀明，说两位侯爷尚未做出决定。”
旁边管家又提醒：“老爷，还是答应吧，明天就要卖煤窑了，要是现在定不下来，那您跟二老爷的禁足令……可就不知几时能解除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张鹤龄咬牙切齿：“你回去跟陛下说，我同意了！哎哟喂，才卖五万两，还要四年才能拿回，我亏大了！”
……
……
蒋轮回到官所，唐寅已回来，却不见朱浩身影。
蒋轮把事说完，唐寅笑道：“朱浩明摆着想让张家二人为银号送些本钱……嘿，银子进了银号，到时怎么取用，可就归朱浩说了算。”
“是啊。”
蒋轮随口应付，虽然他也不太明白，但总归他已顺利完成皇帝交托的任务，算是建功了。
正说着，张佐和朱宸从外面进来。
张佐看了看四周，问道：“朱先生呢？”
唐寅道：“敬道回家去了，说是有点私事要办……完全可以理解嘛，小两口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乃人之常情……咱们也不能太过薄待不是？”
张佐满脸尴尬之色。
理解是理解，可你唐某人别在太监面前提小两口卿卿我我的事行不行？照顾点别人的感受能死啊？
“陛下今日出宫吗？”蒋轮望着张佐，意思是，我这边完成使命，是不是让我在皇帝跟前露把脸？
“暂且不知，估摸着，可能……不出宫吧。”
张佐知道蒋轮此刻正在兴头上，不好意思出言打击，但也知道朱四当天不会出来，毕竟朱四还想来日去看拍卖煤窑之事，这些都跟朱浩提前商量好了。
“哦。”
蒋轮有些遗憾，却依然望眼欲穿等待。
……
……
朱浩的确有私事要做。
他要趁着下午天黑前，带自家夫人孙岚，去见娄素珍，毕竟已跟娄素珍约好了，让娄素珍带带孙岚，让无所事事的孙岚忙起来。
孙岚跟朱浩出门时，因不知去何处，只当是要去见婆婆。
不想马车却到城东一处看起来普通的民家小院前停下。
朱浩让丫鬟春瑜把人搀扶下来，而他自己则去敲门，很快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人，正是娄素珍。
此时的娄素珍，一身淡雅长裙，衣着不算华贵，身上却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或许是娄素珍知道今天要见朱浩的妻子，特地拾掇了一下，平时以男装出外见人的她，今天看上去多了几分魅力。
“这位是……安夫人。”
朱浩不知该怎么称呼娄素珍才好，于是随口道。
孙岚恭敬地向娄素珍行礼。
娄素珍还礼：“夫人生得花容月貌，与公子实乃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孙岚没有回话，显然她心底并不如此认为。
她很好奇，眼前这个所谓的“安夫人”，到底是哪一位？
难道是丈夫养在外边的女人？但看年岁……怎么都不像啊，但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气质特殊，或许人家就能吸引少男呢？
娄素珍看出孙岚的怀疑，笑着解释：“妾身曾在江南有过一段好日子，惜家族蒙难，幸得唐先生和公子收留，让妾身有个容身之所，并辗转来到京师。平时妾身为公子打理一些日常事务，还有……教授女学等，夫人以后慢慢便会知晓。”
朱浩对孙岚道：“夫人，我带你来，是跟安夫人多学学，她出身书香世家，见识谈吐都值得称道，门第并不比夫人差，她曾与唐先生学习诗画，乃唐先生高足，才学深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孙岚重新行礼，却不多言。
主要是她跟娄素珍不熟，甚至跟朱浩都不算熟，现在被骤然带来教什么女学，根本不知要做什么，她之前也未曾做过如此打算。
朱浩道：“我在附近购置有别院，一会儿让安夫人带你过去看看，平时你可以住在这边。以后让春瑜来回走，兼顾两边，丫鬟什么的可以带过来，有缺少的东西，只管跟安夫人说，这里的事情都是她在主持。”
“嗯。”
孙岚对朱浩行礼。
显得很客气。
但她却不知自己在应什么。
似乎又搬了个家？
她很好奇，朱浩在京城到底有几个家？
京城居，大不易！
一个新科进士，就算是状元，也没那么多银子在京城买那么多房子吧？
就算是租来的，京城的房租也不便宜，以朱浩在翰林院那点微薄收入，能承担得起？
……
……
朱浩把人送到娄素珍处，便急着回去，毕竟晚上还有大量奏疏等着他批阅。
朱浩走后。
娄素珍带孙岚到了隔着两个院的别院，大概是想让这位“主母”看看今后的住所，以验证朱浩的话，重点是要表明，平日朱浩并没有在这边常住。
“平时唐先生会过来，与妾身探讨国事，偶尔还会说一些琴棋书画的内容，我跟他老交情了……”
娄素珍说到这里，眼神中带着些许温柔。
孙岚心思慧黠，大概听明白了，娄素珍跟朱浩没什么瓜葛，反而跟唐寅间，好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虽然孙岚不知道唐寅到底多少岁，但大概估摸一下，至少也是四十多近五十，跟这样娴静美丽又风韵十足的妇人有牵扯，一切都能解释通。
“夫人稍等，等妾身简单收拾后，带你去看看公子办的学塾。”娄素珍道。
孙岚道：“夫人客气了，我……姓孙，不算什么夫人。”
娄素珍抿嘴一笑，道：“其实严格说来，我应该称呼您一声主母，因为我毕竟是在为公子做事，当年要不是他出手相助，我恐怕早就……命赴黄泉了，如今苟活于世，还能有一份事业，实乃万幸。
“不过看你如此随和，不如我们便以姐妹相称，你可以称呼我安姐姐，我称呼你一声孙妹妹……”
孙岚暗忖。
我只是说你别称呼我夫人，可没说称呼我妹妹啊。
先前太生分，现在这么亲近，我也不适应啊。
“姐姐。”孙岚道。
“好的，妹妹，一会儿姐姐带你去。”
娄素珍也很高兴。
朱浩连自己的妻子都送来给她带，说明朱浩对她很信任，有孙岚在，娄素珍觉得能更多了解朱浩，也让自己在朱浩面前更有价值了。
有孙岚在旁，她说话做事能有个伴，这可比跟丫鬟什么的沟通，要自在多了。
孙岚问道：“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娄素珍笑道：“一看就知道公子没有对你说明白……其实公子明面上是大明的状元，在翰林院为史官修撰，平时帮朝廷修书，干的是轻巧的活计。而私下里，公子一直都在做生意，就说在这周围，就有公子的两个重要的营生。”
“做生意？”
孙岚听得很迷糊。
朱浩作为新科状元，还有心思营商？就算真做了，也应该是开个铺子什么的，怎弄得好像在搞见不得光的事？
“是，这周围有公子所开女学，接纳的都是京师周边的女子，她们在这里学习基本的文字和算术，还有纺纱织布等技能。周围还有一些纺织工坊便是专门给这些女子所准备，其中纺线工坊就在左近，而织布工坊则分布于京师各处。
“除此之外，前边两条街还有公子经营的一个戏班，乃是从安陆过来，京师中声名赫赫的安陆戏，就是公子带到京城的，这其中戏班那些识字的女戏子，也是女学的先生，夫人一会儿就能见到。”

第六百一十五章 女学三巨头
孙岚跟随娄素珍去就近的学塾和工坊参观。
先去的是女学学塾。
刚到巷口，就听到前面大院传来一阵琅琅读书声，不是男子，而是女子的声音，有几个护院守在巷口。
这些人看上去像是军户，一个个身形魁梧挺拔，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之色，认真观察每一个过往行人。
“女子在外读书，总是有很多不便之处，这不公子特意派来护卫，帮忙照看！”
娄素珍对朱浩的作为很是钦佩，连女子出来读书的安全性都提前考虑到了。
孙岚点点头。
作为女子，她很清楚这世道有多凶险，幸好现在不是正德年间，正德朝若是谁在京城开办这种女学，估计早就被皇帝身边佞臣给发现并一锅端了，所有女学学生都会被充入豹房中。
进入第一个院子，有位年老的婆子正在清扫落叶，而几间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正有女先生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粉笔字，逐一教授发音以及释义。
这些女先生都是戏班的女戏子，由于需要背诵戏文，从小就习文识字，现在兼职授课，也只是教授识字，并不涉及高深的学问，倒是能够轻松胜任。
娄素珍带孙岚前来参观，并没有打算让孙岚来当先生。
再说了，孙岚作为老板娘，相当于女掌柜，哪里有亲自教书的道理？当然是负责行政工作，管理人员和账目，光这些就足够孙岚累的。
“现在正是冬闲时节，开春播种后，女子前来读书的少了一些，不过因为所有在校生都能在公子名下的工坊做工，赚钱贴补家用，很多人削尖脑袋想往这边送女娃，可惜现在女学规模不大，容不下那么多学生。”
娄素珍言语间多少有些遗憾。
孙岚不解地问道：“有那么多女子前来读书么？”
娄素珍笑道：“妹妹这就有所不知了，不但未出阁的少女，就算已婚妇人，前来学习的也不在少数，她们往往比女孩子还要刻苦些。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能学到纺纱织布的本事。”
“纺纱织布？”
孙岚感觉自己脑子不太够用了。
女学就女学嘛，什么《女诫》、《内训》、《女论语》等内容都可以涉猎，甚至还可以教授诗词歌赋，引为闺房之乐。
但娄素珍一直说纺纱织布，自古以来哪家女娃子不是从小就学习针织女红的？还用特意跑这里来学技术？
“走吧，我带你去后巷看看。”
娄素珍没有马上解释。
既然是带女掌柜来参观，那自然这附近的所有产业都要参观一遍，才能加深理解。
……
……
这边一整条巷子，都是女学所在。
而后巷那条巷子，则是技术学堂，专门教女学学生学习纺纱和织布技术。
进到其中一个院子。
这只是个普通织布学堂，一名二十岁上下梳着云髻的妇人，正在给二十多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讲解眼前那台织布机的用法，教学器材选用的是那种老式木质织布机。
“……不用管我，你继续教。”
娄素珍见那妇人正要过来行礼问候，笑着摆摆手说了一句。
妇人便继续指导学生织布的技术要领。
“这里，你们看……要拉一下，然后再踩……刚才用力有些大，把线都给踩断了……”
说着，妇人亲自做了一遍示范。
然后在孙岚见证下，一根“纬线”不知怎么直接穿过织布所用“经线”，随后又不知怎么一弄，纬线做了跳转。
“好了，你们逐次来试试！”
妇人起身，让一名女学徒进行实践。
娄素珍对妇人的教学很满意，赞许地点点头，便准备带孙岚到下一个授课点看看。
孙岚扯了扯娄素珍的衣服，不解地问道：“姐姐，先前那台织布机的技术要领，我怎么没看懂？到底是怎么织出这么宽的布来的？还有，那梭子，怎么递过去？”
织布有梭子，传统都用手，从一头丢到另一头，以此来形成织布纬线。
如此程序繁琐不说，还容易夹伤手臂，也因为是靠双手来完成转接，胳膊长度限制了织布纬线长度，以至于布帛的宽度不会太大。
娄素珍笑道：“那叫飞梭，看到那女娃没？她将上面的拉索提拎一下，飞梭自动就跳过去了，再拉一下，就回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孙岚出生书香门第，精于女红，对于织布，有着较为深刻的了解。
织布最难的部分，除了最开始的绑线，以及中途断线后的重连，其实最难的就是梭子的使用，而对于不远处那台织布机来说，好像一切都不叫事，全都有解决方案。
娄素珍叹道：“最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知道，上面装了一个叫弹簧的东西，是用铁器制造，拉一下后就弹回去，而下面的飞梭则固定在横杆上，滑得很，总之你见多就明白了。这还只是供教学所用的织布机，等你见识到蒸气驱动的，就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
“啊？还有更厉害的织布机么？”
孙岚大开眼界。
她很想近前观察飞梭和弹簧到底是什么东西，详细研究一下飞梭的运行原理，但眼前娄素珍只是带她来参观，并不打算详细教学，所以只能暂时收起好奇心。
……
……
接下来娄素珍带孙岚去见识了一下新式纺纱机。
正是朱浩改进后的“珍妮纺纱机”，一次可以纺出十个线纱，且不是线球，而是纱锭，一个个纱锭看起来很敦实，纺出来后，旁边有专人拿走。
娄素珍指了指纺纱机道：“这是手摇纺纱机，一次纺十个纱锭，用的是棉花，纺出来的纱并不作为工坊原料，只用于练手，产出会送到隔壁供女学学生练习织布。一旦有需要，这纺纱机可以接上纱轮，用蒸汽机带动，人只要在旁边照看就行。”
孙岚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娄素珍在说什么。
孙岚问道：“工坊在哪里？”
娄素珍道：“后面两排巷子所有民院都是纺纱工坊，纺出来的纱全部送往织布工坊……公子将全部织布工坊以及部分纺纱工坊放在城外，城里……地价太贵，人工也贵，还是城外好，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开设工坊。”
“那……一年能产出多少布？”
孙岚很关心这个。
娄素珍微笑着摇头：“这恐怕只有公子自己知晓，我的任务，只是教授女学，把技术传给弟子，等她们熟练后，可以一边学识字，一边熟悉纺纱织布……其他的我并不会过问，毕竟织布工坊不在周围。”
孙岚听到这里，越发觉得自家相公很神秘。
居然能改进纺纱和织布技术，并以此盈利？
当官的跑去经商，不觉得丢人吗？
娄素珍道：“不过据公子说，现在也就纺纱这边用到的人手比较多……其实织布采用蒸汽机带动，所用人手已很少，而且从安陆到京师，再到南京，织布工坊正逐步扩大生产规模，所以必须得保证纱线供应。”
娄素珍所说涉及到一个重要问题。
有了蒸汽织布机，织布效率大幅提升，而纺线技术则没有跟上，导致纱线供应不上。
尽管纺纱机也可以采用蒸汽机带动，但效率提升明显不如蒸气织布机那般立竿见影，其实珍妮纺纱机在女工手摇的情况下，已经非常有效率了，这使得朱浩不得不把更多人工放在了纺纱上。
与其说娄素珍是在帮朱浩培养纺织女工，倒不如说是在培养纺纱女工，以满足规模越来越大的纺纱工坊所需。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妹妹你尽管问，这里人太多，平时女先生加学生，以及看家护院和打扫做饭，还有来做工的，人数至少上千，各色人等并非人人都是善茬……好在女子始终不像男子有那么多坏心思，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
娄素珍来女学的时间不长，但她已相当于这里的山长，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
“晚上戏园子那边排戏，咱姐妹一起过去看看，介绍公冶姑娘给你认识，她叫公冶菱，乃戏班红人，还有公孙夫人，也就是公子的师娘，也不时来这边教学……哦对了，公孙先生名公孙凤元，据说是公子一手栽培的举人。”
孙岚听了一阵迷糊。
既然公孙夫人是朱浩的师娘，那公孙凤元不就是先生？
怎么却是朱浩一手栽培？
娄素珍抿嘴一笑：“都是唐先生闲话家常时无意中透露。这位公孙先生受公子提携不小，中举后，受公子引介在国子监供职……公孙家妹妹懂得比我还多，以后你有事尽管问她便可。走，咱到下一个院子看看。”
……
……
朱浩的女学，终于形成以娄素珍、公孙夫人和孙岚为首的三巨头模式。
公冶菱虽然入伙早，但她现在精力并不放在这上面，平日只是偶尔前来授课。
孙岚加入后，现在变成娄素珍负责日常管理，公孙夫人负责培训女先生和授课，孙岚负责统筹大局的模式。
对于一个前十多年基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来说，简直是开启了另外一段人生，孙岚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娄素珍这样一个早就过了青春少艾的妇人，对眼前的事情如此热衷，并要将此作为终生事业。
对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既有趣，又有成就感，还能愉悦自己……
孙岚才加入这个大家庭，便不想走了。
什么相夫教子，靠一边去。
有什么能比这个让自己活得更充实？

第六百一十六章 别开生面
盔甲厂门口的拍卖会即将举行。
朝廷第一次搞，没什么经验，就是让工部的人出来装点门面，主要交由唐寅主持，毕竟如今唐寅是工部员外郎，已被皇帝委派为矿业方面的官方代表。
一大早。
盔甲厂外就聚拢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
普通百姓对于拍卖什么的默不关心，他们也搞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稍微驻足便自行离去。凑热闹的人，多少都是有些身家，很多人还想从中分得一杯羹，或者是捡个便宜什么的。
张家兄弟在西山的煤矿，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能赚大钱的，经营一年下来，收入怎么也有三五千两银子，若是能好好开发一下……一年赚个万儿八千两不成问题。如此说来，就算用十年的收益来盘下煤矿，也很值得。
当然更多的人是想捡漏。
最好是有人怕得罪权贵，都不敢站出来参与竞拍，最后一两万两银子就能到手，谁买到那就占大便宜了。
当然，如此也需要冒一定风险。
可京师商贾，谁还没个官府背景？
什么小舅子、大姨子、姐夫、二大爷，指不定就是豪门中人，若是一点背景都没有还敢跳出来竞拍，那纯属自不量力，等死呢。
朱四也喜欢凑热闹。
所以当天上午朝会结束，他便带着人偷偷溜出宫门，特地到了盔甲厂。
附近茶楼的二楼已被朱浩提前包下，现在里面落座的都是化妆成普通看客的锦衣卫，除此之外，还有大批锦衣卫以各种身份在附近游走，随时保护皇帝的安全。
对锦衣卫指挥使朱宸来说，今天压力巨大，唯恐行差踏错，故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朕都来了，怎么还没开始呢？”
朱四坐下来才一会儿，便已耐不住性子。
作为皇帝，来看拍卖会，当然是好戏直接开锣，哪里有让皇帝等待的道理？
张佐道：“已派人进衙门知会唐先生，估计快了吧。”
朱四问道：“朱浩呢？”
张佐迟疑道：“应该跟杨阁老家公子待在一起，并未见到他人。”
陪同朱四来看拍卖的是张佐。
当天唐寅乃是拍卖会主持人，自不会过来伴驾，而蒋轮则奉命前去陪同张家兄弟与会，也不会陪伴君前。
至于朱浩，本来杨慎的意思是让其去唐寅和蒋轮身边探听情报，但今天朱浩找不到人，干脆陪杨慎一起来看拍卖，此刻就在不远处另一座茶楼等候消息。
“要是拍卖会开始，没人出价怎么办？朱浩计划好一切了吧？”
朱四有些忐忑不安。
跟朱浩设计坑杨廷和一把，若是对方不中套，或是有人走漏风声，那这煤矿买还是不买？
张佐笑道：“陛下，您忘了？朱先生说过，卖多少钱，或是卖成与否，无关大局。重点是，要开此先河，以后都要公开竞卖，如此这般来个几次，东南海防的银子就有了。”
朱四笑眯眯道：“那就是卖矿窑，能为朕赚不少银子咯？”
张佐为难道：“朱先生还说，卖矿窑始终是权宜之计，我们的矿窑卖到民间，必须要收取一定比例的矿产充当税赋，怎么都不会吃亏。以后内府管理的矿窑，会愈发增多。”
“行行行，朕知道了，再派人去催催唐先生，该开始了！”
……
……
煤矿拍卖，场面并不如科举看榜那般热闹。
朱浩到现场的时候，发现盔甲厂外的广场，人流稀稀落落，其中大多数都只是来看热闹。
朱浩与杨慎、余承勋一同前来。
杨廷和让杨慎前来旁观拍卖，并没有让杨慎给那些晋商接洽，也就是说，商议价钱之事已由杨廷和委派他人来做。
“也不知谁会来买。”
朱浩来到茶楼二楼，站在窗口看过去，下边广场一览无遗，不由摇头感慨一句。
杨慎站在一旁，笑眯眯问道：“敬道，其实有一批商人，对于张氏煤窑志在必得，你可知是谁？”
朱浩道：“若不是徽商，就有可能是别的地方的商贾……以在下所知，京城之地的各地商贾均有自己的商会，料想同一地区商会内部，不会有竞逐之意愿，应该是早就商议好了的。”
余承勋笑道：“看来敬道对京城商贾情况也有所了解啊。”
“哈哈。”
杨慎显得很轻松，“敬道说得没错，其实是晋商。”
“哦。”
朱浩拿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杨慎继续道：“听说陛下那边，找了徽商前来竞买……你猜他们出价有多少？”
朱浩道：“我想不管他们出多少，最后都是晋商得到煤矿归属权吧？”
杨慎好奇地问道：“此话何解？”
朱浩道：“既然如外间所传，陛下对煤窑志在必得，那徽商应该只是个幌子，他们出的银子，其实都是来自陛下，相当于内府所有。现在内府有多少银子，我想……有心人应该很清楚吧？”
杨慎跟余承勋对视一眼，似乎连他们事先都没想到这一层。
朱浩所谓的对内府存银了如指掌之人，不用说就是杨廷和。
只要杨廷和告诉晋商，皇帝最多能拿出多少银子，那晋商就等于在竞标前知道了对手的底牌，那这次的拍卖便不再有公平可言。
杨慎叹道：“幸好朱浩你没有将此等事告知于唐伯虎等人，不然的话……”
“不是。”
朱浩苦笑道，“用修兄，此等事其实无须我来说，只怕唐先生他们也会有所准备。料想他们有应对之策，那就不为我所知了。”
“呵呵。”
杨慎依然显得很轻松，“就算他们有应对之策，可我们都知道内府是个什么情况，还能做出什么局来呢？到时他们出价高于内府帑币，到时用什么来填补缺口？竞逐不成，或更热闹呢。”
朱浩心想，真是居心叵测。
知道内府没多少钱，到时让徽商竞拍出比内府存银更多的价格，皇帝付不出银子，岂不贻笑大方？
难道皇帝就不要面子的吗？
正说着，盔甲厂内已有身着官服的人走了出来，唐寅赫然就在其中，拍卖会即将开始。
……
……
盔甲厂之外。
有一批人属于当事者。
正是蒋轮带来的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
“……大哥，我觉得拍卖所得银子存入银号之事，有待商榷。”
张延龄临阵还想计较。
张鹤龄破口大骂：“你想商榷，只管找姐姐或者外甥去，别来跟我说，我还要跟孟载商议出价策略呢！”
张延龄不解地问道：“不是咱卖煤窑吗？怎么咱还要出价？”
“废话！”
张鹤龄不屑地扁扁嘴，“一看你就没脑子，你也不想想，万一有人刻意压价，别人不出高价，咱不得提前安排人把价格抬上去？就算弄砸了，煤窑也是咱自己的，不用承担任何损失，大不了再拍卖一次罢了。”
“哦，高明。”
张延龄似懂非懂，突然觉得这个大哥很会办事。
蒋轮凑过来低声道：“两位侯爷，帮我们出价之人，就在附近，到时你们觉得哪个价钱合适，就跟我打手势，我来告诉他们。但不能太高……总价应当在五万两到八万两之间，若再高的话……”
“知道了！真啰嗦……”
昨日张鹤龄对于拍卖煤窑一事还有些抵触，但现在事到临头，转而变得激动和期待起来。
主要是抢来的煤窑，没花什么本钱，现在居然就能见到现银，还是竞拍这么刺激的事情，而且提前制定了抬价方略。
张家兄弟以前都是走野路子，现在突然变成生意场上的文明人，竟开始享受这种市场经济大浪淘沙的感觉。
拍卖成了的话，那银子将落入自家腰包。
若是因自己抬价，能让煤窑更值钱……啧啧，那成就感可不是出去抢个煤窑回来能相提并论的。
……
……
唐寅走出盔甲厂后，手上拿着个喇叭状的扩声筒。
“安静！”
唐寅大喝一声。
没什么效果。
随即几十名衙差出来，维持现场秩序。
唐寅等噪音基本平息后，才道：“今日拍卖的乃是西山几处煤窑，先前已将具体资料列了出来，若是对其有不明白之处，此刻就列在周围布告栏中，你们在竞买前，一定要清楚规则。”
“啥规则！”
有人大声问道。
唐寅道：“所有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非要有足够的银子，才能出价。而拍卖所得到的，乃是这几处煤窑的凭契，工部暂定名为‘开矿许可证’，拿到后官府会维护其矿窑的所有权益！有人窃占，锦衣卫会直接出面将其拿下法办！”
在场的人瞬间议论纷纷。
虽然没有大声说话，但显然商贾们都觉得如此很公平。
大明矿产业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就在于所有权方面没有明确界定，如今等于是多了一道律法上的保障。
“再说清楚一点，若是乱喊价，最后又拿不出银子的，直接扭送交官府法办！会再进行第二次竞拍，而两次竞拍差价，必须要由第一次乱喊价的人来承担！你们都是生意人，曾有过竞买行为，应该知晓其中利害干系，毋须本官赘言！”
唐寅先把丑话说在了前面。
“快开始吧！”
已有商贾催促起来，迫不及待想开始竞拍。
唐寅继续道：“此番拍卖的底价，乃一万六千两银子，每次加价必须在一千两银子或以上，低于一千两银子的加价不被接受。诸位明白的话，那现在就开始了！
“底价一万六千两银子，谁想接手？”

第六百一十七章 好戏尚未开场
杨慎、朱浩和余承勋所在茶楼。
拍卖开始后。
站在二楼窗口的三人停止交谈，屏息静气观看竞拍过程，不料唐寅亮出底价后，下面广场上半天也没人出价。
余承勋笑了起来：“明知拍卖的是外戚的煤窑，陛下还有意参与竞逐，谁会闲得没事给自家找麻烦？都在观望呢。”
朱浩道：“始终会有人出来竞价吧？可能那些人现在还不太了解规则，想让别人充当出头鸟。”
杨慎想了想，虽然余承勋的话不无道理，但显然朱浩更洞悉事情的本质……别人不出来竞拍不打紧，至少皇帝和杨廷和找来的商贾肯定都会参与竞拍。
“白银两万两！”
就在众人四处张望时，拥挤的人群中终于有人举手喊话。
杨慎目光立即投注过去，不过无论是徽商还是晋商，他都不认识，并不知下边出价之人是哪家的。
唐寅眉头一挑，大声道：“好，有人出价两万两，还有谁出价？”
有人开了头，下面就好说了。
“两万一千两……”
“两万三千两……”
“两万四千两……”
出价持续升高，一直到有人喊出三万两的数字后，场面才又安静下来。
对大多数人来说，三万两银子已是天文数字，除非真有心开矿，觉得能从中大赚一笔，而且还得有深厚的背景撑腰，否则不会再抱有捡漏的心思参与竞逐。
“三万两了，还有人出价吗？”
唐寅继续大声喊道。
余承勋指着下面喊价“三万两”的商贾，有些迟疑地道：“那人……好像是庆云侯和长宁伯府上的管事？”
庆云侯和长宁伯都来自外戚周家。
周太后是宪宗的亲娘，弘治帝幼年时得到这个奶奶的照顾，使得周家两个外戚从成化朝开始，一直都是京城勋贵核心人物，而以往朝中勋贵中唯一能跟张家叫板，甚至发生大规模械斗事件并不吃亏的，也就周家两门了。
眼下庆云侯周瑛和长宁伯周大经，都是周太后孙子辈的人物，但周太后已于弘治十七年过世，经历正德朝后，如今的周家在新皇跟前已缺少强有力的臂助。
参与此番竞拍煤窑，周家持的是打竞争对手脸的心思。
你们张家兄弟不是很能耐吗？
以前你们人强马壮时，我们周家就不怕！现在你们被新皇拔去羽翼，灰头土脸，我们周家就把你们的煤窑买回来经营，看你们能把我们怎么着。
“这下热闹了。”
余承勋看得眉飞色舞，期望这场拍卖会能上演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
……
发现周家人的不止楼上的余承勋，连躲在人堆里的张鹤龄和张延龄也发现了。
“哇呀呀，气煞我也，先前西山产量最大的那座煤窑，姓周的就想跟我抢，我好不容易请来绿林中人才给占下，这次他们竟要浑水摸鱼……哼，三万两就想拿下我们的煤窑，找死呢？赶紧叫人出价，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张鹤龄发现外戚周家的人出面捣乱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亏坚决不能吃！
蒋轮也属于煽风点火的类型，冲着不远处请来喊价的商贾使了个眼色，那商贾心领神会，当即举手：“三万一千两。”
“四万两！”
周家的人再一次出价。
“弄死他！”
这次张延龄也忍不住了，要不是因为这次出侯府没带多少下人，他非现在就冲过去跟对方火拼不可。
台上的唐寅道：“好，四万两，有人喊到了四万两，还有出价的没有？”
“压死他！”
张鹤龄嚣张地道。
蒋轮笑道：“两位侯爷稍安勿躁，他们出高价，等于是跟你们送钱，你们紧张什么？”
张家兄弟闻言一琢磨，对啊，横竖我们都不吃亏，不由对视一眼，好似从对方眼里看到白花花的银子。
“四万一千两。”
没等蒋轮的人出价，晋商终于出手了。
在场的人其实消息很封闭，此时商贾云集，他们没法确定出价的人到底是谁，总之各自按照既定战略，以自己心理能够承受的价位竞拍。
张延龄咧嘴一笑：“这是不是说，咱要发财了？”
张鹤龄骂道：“老二，你是没见过银子还是怎的？才几万两就发财了？都说了那煤矿市价都值五万两，不卖个二十万两都是亏的。”
蒋轮用鄙夷的目光望过去。
还二十万两呢，怎么不说一百万两？
你们兄弟俩想银子想疯了吧？
……
……
后续拍卖，逐渐进入正轨。
各方出价者，基本都很克制，连周家参与竞拍，出到六万两后，也都停了下来。
而开出高价压过周家的，正是喊出六万一千两的晋商。
“看来差不多了。”
余承勋见到这一幕，又见半天没人再喊价，冲着杨慎说了一句。
杨慎眉头微皱：“不会如此容易吧？”
现在杨慎已弄清楚谁是己方人，但对于其他喊价的商贾则很陌生，更不清楚谁是皇帝推出来的。
“七万两！”
再一次有人打破沉默，乃是个生面孔，并不为在场之人熟识。
其实这个又是张鹤龄安排的人。
张鹤龄实在忍不住，看自己预期能卖二十万两的煤窑，就要被人六万一千两拿走，自然心有不甘，尽管蒋轮强烈反对，还是让人出价了。
“七万一千两……”
“八万两！”
这种猛蹿一截的出价方式，着实让参与竞拍的晋商受不了。
八万两的价值，明显已超过晋商的心理承受能力。
冷眼旁观的朱浩心如明镜，虽然张家兄弟躲在人堆里没露面，但以他们的贪婪，根本没法做到平心静气，肯定会出来捣乱。
如此也好，正好可以试试杨廷和的决心，还有晋商的忠诚度。
若只是六七万两银子便拿下煤矿，晋商还是有便宜可占，但八万两绝对是超过了煤矿本身价值，存在巨大的风险。
现在的问题是若没人出来争夺，难道杨廷和不会怀疑？
张家兄弟主动跳出来抬价，可比皇帝的人出面好太多了。
要是抬砸了，那是张家兄弟自己的问题，无需动用内府的银子……你们张家兄弟不想拍卖成功，怪得了谁？
下一次再把这几处煤窑拿出来拍卖？
没必要！
就封在那里吧，看谁损失大！
对朱浩来说，今日的好戏还在后面呢。
……
……
“八万一千两。”
晋商咬牙再次出价。
这几乎是他们能承受的极限。
哪怕有人再提个一千两，他们也坚决不跟，就算是要给杨廷和一笔政治献金，但也要有个度，两万两银子的损失已是极限。
张鹤龄正要让人继续出价，却被紧急赶来的陆松阻止。
“是你？”
张鹤龄怒视正紧紧抓住他的手的陆松，先前在寿宁侯府他已见过这个锦衣卫千户，知道对方出自兴王府，当下色厉内荏地喝问。
蒋轮赶忙劝解：“寿宁侯，别出价了，你再抬价的话就超过煤矿本身价值太多，没人肯当冤大头！”
“不出就不出呗，以为本侯怕他们……”
张延龄还想坚持。
陆松板着脸道：“陛下有命，不得出价！”
张家兄弟一听焉了。
“陛下在哪儿？”
张延龄看了看四周，问道。
陆松道：“无从奉告，但请两位侯爷收敛。”
张家兄弟很想再出价，又有些发怵，把彻底得罪皇帝，一时怔住了。
台上的唐寅似也感觉不能再耽搁下去，按照朱浩既定的安排，做最后的倒计时：“……若没人再出价的话，那就八万一千两。一次，两次……成交！带人上来！”
现场早有锦衣卫上前带人，防止有人捣乱，出了价后转身就跑。
今天是第一次搞拍卖会，准备不够充分，以后再开这种拍卖会，肯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竞拍会放到一个更加严肃的场合，到时还会要求提前缴纳保证金，以及给号牌什么的……眼下不正规也只能这样了。
……
……
“结束了。”
余承勋笑道，“八万一千两，挺好的。”
杨慎点头。
他心里正揣测，先前接连喊出七万两和八万两的人，是不是皇帝派来的。
为何在关键时候，对方没有坚持下去呢？
朱浩笑着问道：“用修兄是否觉得有哪里不妥？”
杨慎看了看同样一脸疑惑看向他的余承勋，似觉得现场没外人，叹道：“其实内府能调度的银钱，最多也就六万两的样子。”
余承勋顿时恍然：“这不正好说明，陛下本想把煤窑买走，结果却发现力不能及……哈哈。”
“就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杨慎总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
尤其看到下面广场上依然人员密集，并没有散去。
“那边有一帮人……分明是商贾，聚集于此，本以为他们会站出来竞逐，谁曾想却一个出价的都没有，此刻拍卖会结束，他们还不着急走……”
杨慎指了指广场边缘一群人。
此时广场上情形又有变化。
唐寅让拍得煤矿的晋商，进盔甲厂内办理“采矿许可证”，而他自己却拿起扩声筒，大声喊道：
“诸位，这里还有一个煤窑，乃年后本官带人前去勘探出来的，储量极其丰富，目前尚未正式开采。因用到朝廷提供的先进技术，以及前期勘探等投入，所以这煤窑以后产出的煤，有两成要交给朝廷……”
“啊？”
在场那些不明就里，正准备离开的商贾一听惊了。
还有这么卖矿的？
怎么不去明抢？
有人立即出声质疑：“不是说好，今天就卖西山几处煤窑，怎还要卖别的矿？”
唐寅道：“即将要拍卖的煤窑，也在西山，只是与先前的成窑有所不同，因为接下来每次只拍卖一个，所以起拍价不会太高，便以五千两银子起价，同样是一千两银子一加价。”
在场很多人面面相觑。
一个破煤窑，才刚勘探出来，都还不能产出煤，就敢堂而皇之拿出来拍卖？
真当我们是冤大头？
而楼上的杨慎却感觉到大事不妙：“坏了，坏了，陛下此举或许并非是为变卖张氏外戚的煤窑，而是另有所图。”

第六百一十八章 政治献金
杨慎并不算完全的后知后觉，至少事到临头，他已预感到大事不妙。
而在场大多数商贾却不明所以。
说是拍卖张氏外戚被朝廷查封的煤窑，怎么突然要拍卖朝廷新探勘出的煤窑？这些煤窑能有何价值？
居然还要将产出的两成煤作为矿税？
真是旷世奇闻！
在场商贾四下环顾，看看有哪些傻子会出来竞投这种煤矿。
“在竞拍前，诸位要先弄清楚新煤窑的位置、储量，以及产出煤的成色等等，这里有一份详细资料……”
唐寅说着，让身旁一名锦衣卫，高举一份卷轴，当众打开。
卷轴上，画出了新煤矿的地点，包括很多参数，诸如海拔、地势高低等等，甚至连最佳的运煤路线都给设计好了。
唐寅道：“新煤窑灰度在一成以下……所谓的灰度，就是在将煤烧完后，剩下的灰渣所占比重。现在底价已列出，拍走煤窑后，盈亏自负，请出价！”
“哇！”
在场的人从来没见过这种买卖煤矿的方式。
新勘探出个煤矿即刻就卖不说，还讲什么灰度？甚至给你绘制成图，让你知道煤矿怎么开，怎么个运输法，真是长见识了！
……
……
在场人等议论纷纷，很多人都在观望，其实里边大多数人都不会参与竞拍。
杨慎心急火燎地把楼下的随从叫上来，面授机宜：“赶紧去通知工部的人，将此次竞拍叫停！”
余承勋宽慰道：“用修，我们只是前来观礼，你所说的……恐怕难以做到吧？且以我看来，这煤窑不会有人出价，不必担心……”
“五千两！”
余承勋话音刚落，盔甲厂外广场上已经有人喊价。
余承勋顿时尴尬地闭上嘴。
“唉！我去找人吧。”
余承勋无奈，只能亲自带人去工部，好歹要找个头面人物出来镇场子才行，而杨慎作为杨廷和的儿子不方便露脸，只能由他来代劳。
“六千两。”
“八千两……”
楼下广场上竞价逐渐提高。
杨慎来到窗前，面色严肃。
朱浩双手环于胸前，默然打量眼前一切。
杨慎一阵心烦意乱，忍不住侧头问道：“敬道，你觉得此事可有蹊跷？”
“不好说。”
朱浩摇头。
“一万两……”
“一万一千两！”
杨慎跺了跺脚，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朱浩道：“用修兄不必太过担心。或许只是有人瞎起哄呢？陛下的目标是将新开的煤窑纳入内府管理，自己经营，因此就算勘探出新煤窑，也不可能拿出来变卖……或者只是想试试水吧。”
杨慎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虽然感觉大事不妙，但其实他自己也把握不住，小皇帝跟唐寅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
现场新煤窑的竞拍异常火热。
工部随同唐寅一起来的官员一阵懵逼。
不是说好了只是拍张家外戚被查封的煤矿么？
现在这拍卖是几个意思？
“唐大人，如此不合规矩啊。”
其中一名盔甲厂的官员近前劝说。
或许工部那边没太把这次拍卖当回事，杨廷和也只是考虑一定要将张氏外戚的煤窑拍到手，给小皇帝一个下马威，谁都没想到小皇帝真实目的是以此次拍卖为契机，开一个拍卖矿藏并以此收税的先河。
因为各方都始料不及，暂时能出面阻止的，只有盔甲厂这些不起眼的工部微末小官。
唐寅见下面踊跃竞价，心里正高兴，闻言冷冷打量建言那人一眼：“规矩不是人定的？难道只许拍卖别人家的煤窑，内府的煤窑就不能拍？”
“啊？内府的煤窑？”
盔甲厂几名官员很是惊讶。
言外之意，这煤窑拍卖所得，莫非不会归工部所有，而是直接走内府的账？
那事情不小啊。
几个身份低微的官员顾不上再劝唐寅，急忙派人去通知工部大佬，虽然这些官员心里很清楚，就算工部尚书赵璜来了未必都能把这次拍卖叫停，毕竟唐寅直接对皇帝负责，而不是工部，但还是要尝试一下。
“两万六千两！”
“三万两！”
拍卖有条不紊进行，而且愈发火热。
在场大多数不明就里的商贾，看到眼前这场面，都觉得自己的人生观被颠覆了。
一个尚未投产的煤矿，就敢竞价三万两？
要知道先前张氏外戚几处煤窑加起来，才卖了八万两银子，而且已超过很多人的心理价位，要知道张氏外戚拥有的煤窑在西山那一片已经是规模最大，产量最高的了。
这些竞投新煤窑的商贾，疯了吗？
不过有心人马上发现一个问题。
出来参与竞拍的，在上一轮拍卖中都没有露脸，也就是说，这些人到现场，目的并不是张氏外戚的煤窑，而就是新煤窑。
且这些人从衣着特点到口音，再到他们的排场，应该是来自江南的商贾，且许多跟在场的商贾有着生意上的往来，并不是说朝廷找了一群托，因为这些江南商贾有钱有势，真的有能力开起一座新煤矿。
“四万两！”
就在拍卖价格暂时止步于三万两，场面一度陷入僵局时，又有一人走了出来，大声喊了一句。
人们齐刷刷看了过去。
苏熙贵！
要说苏大财主在京城商贾中那是赫赫有名。
不管是人脉还是背景，绝对算得上是京城商贾的扛把子，人家有着南户部尚书黄瓒的背景，目前又联合徽商在全国各地大肆开办银号，谁都知道他出得起这银子。
“四万一千两……”
就算苏熙贵出价了，徽商中还是有人参与竞价。
足以说明这一个煤矿的价值并没有封顶。
在场商贾，尤其是那些受杨廷和所托前来拍卖煤矿的晋商，开始交头接耳，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讯息？
为何连这群南方商贾在做什么都搞不明白？
……
……
“哈哈？四万多两银子了吧？”
朱四正在茶楼看热闹，此时心情澎湃，毕竟他才是这次拍卖会的大东家，此番来似乎不是看热闹，而是数银子。
张佐急忙到窗口探望，过了一会儿回来，眉飞色舞道：“陛下，四万五千两了。”
“好，好。”
朱四非常兴奋。
张佐笑盈盈道：“若是多拍几个煤窑出去，什么银子都有了，东南海防所缺款项，都能补上了。”
朱四扁扁嘴：“朝廷的银钱缺口，凭什么让朕来补？”
“啊？”
张佐愣住了。
不是说好了，以开矿所得来填补东南海防缺口么？这正是杨廷和同意内府下场采矿的根本原因所在！
“朱浩说了，卖矿只是一小部分收入，最重要的是后面持续不断的产出，现在不过是把勘探出的煤矿卖出去，一次性先卖三个，后面继续探勘，再接着卖。”
朱四喝了口茶，得意洋洋。
张佐本想提醒，这宫外的茶水可不能随便喝，但见朱四兴致很高，加上很多事朱四提前没跟他商议，张佐只能噤声。
“六万两……还有更高的吗？”
唐寅的声音传来。
现场的人屏气凝神。
一个新勘探出的煤矿居然拍出六万两银子的天价，这要是再有人出价只能是傻子吧？
“第一次，第二次……成交！”
随着唐寅话音落下，第一个煤矿的拍卖正式完成。
出六万两银子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苏熙贵。
苏熙贵自然知道这煤矿其实不值六万两，或者说从表面价值来说，四五万两顶天了，六万两银子估计经过八到十年开采才能赚回来，还得是顺风顺水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
但这银子非出不可。
大明矿税改革第一步，由新皇、朱浩和唐寅操持，他苏熙贵既然想在新皇跟前立功，要为姐夫黄瓒捞取足够的政治资本，就非得跨出这一步不可。
苏熙贵本来准备的资金，可是超过十万两的。
花钱买个范儿。
六万两银子对别人来说是天价，对他来说却很便宜实惠，竞拍得手，觉得千值万值。
……
……
“零零壹号煤窑，拍得白银六万两。”
唐寅当众宣布，“请出价者过来，缴纳相关款项，且办理证件。另外，零零贰号煤窑，正式列入拍卖……底价三千两。”
今日拍卖的可不止一个新勘探的煤矿。
而且每个煤矿都有编号，相当于官私合营煤矿的序号，以后再提到这些矿场，就要以编号称呼，与私人所开矿场进行区分。
唐寅说话间，第二处煤矿的示意图挂了起来。
这下在场的商贾又不平静了。
晋商是必然不会出手买这种煤矿的，但南边来的商贾却跃跃欲试。
先前最好的煤矿被苏熙贵给买走了，他们也不甘落后，第一批煤矿除了经济利益外，最重要的是政治利益，等于是向新皇交纳投名状，很多想在新朝做生意，尤其是在内府生意上分一杯羹的人，都想出价在皇帝那儿挂个号。
……
……
“什么？唐伯虎假公济私，居然拍卖别的煤窑？”
杨廷和正在内阁值房办公，从得到杨慎口讯紧急入宫来通知的翰林学士丰熙口中，获悉唐寅正在盔甲厂外拍卖新煤矿之事。
丰熙道：“阁老，估摸着拍卖现在还在进行，您看……”
杨廷和脸色很差。
拍卖煤矿，其实是杨廷和自己提出来的，还是受儿子杨慎引导，谁知直接撞到了新皇的枪口上。
小皇帝居然以此为契机，开大明之先河。
而他杨廷和事前虽然想出诸多预防措施，却没有付诸动作，只让杨慎去看着，主要目的也是防止新皇动用内府的银子过多。
谁知这次拍卖煤矿，内府居然不用出银子，而是赚银子……

第六百一十九章 败象
户部衙门。
杨廷和亲自登门，孙交本想当天早早回家休息，得到传报后悚然一惊，怎么将杨廷和这个煞星给招来了？
孙交跟户部左侍郎秦金一起到衙门口恭迎杨廷和。
杨廷和此番乃是单独前来，当着秦金的面没说什么，进入公事房内立即屏退左右，单独跟孙交叙话。
孙交不解地问道：“可是为官地之事？”
杨廷和道：“今日陛下派了唐伯虎去盔甲厂卖煤窑，志同兄对此全不知情？”
“哦？”
孙交当然知道，而且他知道的并不比杨廷和少，却不想对外宣扬，不过他还不清楚当天唐伯虎将新勘探出来的煤矿同时拍卖，当下诧异地问道：“有所耳闻，不过……此事不是由工部负责么？”
杨廷和冷声道：“今日唐伯虎公私不分，以内府名义，将新勘探出的煤窑，一并变卖。”
孙交一怔，随即吃惊地道：“不可能吧！”
杨廷和追问：“志同兄果真不知？”
孙交看到杨廷和那怀疑的眼神，心里很着急，唐寅勘探出煤矿他自然知道，可问题是，这还二月都没到呢，刚勘探出的煤矿就能成功变卖出去？
当那些商贾都傻的？
看不到利益前景的煤矿，也有人敢买？
孙交迟疑了一下，道：“介夫啊，你是不是先调查清楚？就算伯虎有意变卖，也没人会买，这跟寿宁侯和建昌侯拥有的煤窑不同，朝廷以往在西山从未有官办煤窑，对于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以往没有，眼下有的只能是年初勘探出来的，那就绝对不可能出现杨廷和所说的情况。
杨廷和黑着脸道：“以我所知，第一处煤窑，有人以六万两银子竞价成功，第二、三处仍旧在变卖中，听闻第二处出的价格已超过四万两……”
“啊？”
孙交到底管理户部，对于钱粮数目非常敏感。
他很想问。
你确定不是六百两或者六千两？
要是六万两，那简直不是煤窑，而是金矿啊！
杨廷和看孙交的反应不像作假，冷声道：“若志同兄不知情，便与本部一同入宫面圣。”
说着，杨廷和起身，便要带孙交入宫找朱四说理。
“等等。”
孙交赶紧叫住杨廷和。
杨廷和转过头，用恶狠狠的目光看过来，孙交有些懵，不知杨廷和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孙交嗫嚅地道：“介……介夫，朝廷变卖煤窑，以……此来填补府库亏空，不是好事吗？再说了，东南海防问题，到现在悬而未决，弘治末年至今，倭寇和海盗一直未能得到妥善清剿，此时……”
杨廷和板着脸，打断孙交的话：“唐寅入城时，与朱浩一同到府上拜会，莫非对此事毫无提及？”
孙交脑袋好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感情你杨廷和派人监视我？居然知道唐寅和朱浩来我府上拜会？你不会还知道他们跟我说过什么吧？
怪不得今天你见到我，好像吃了枪药一样，这是把我当成新皇一伙的了。
“就算来见过，此等机密也不可能在老朽面前提及。老朽一向不涉及此等事，你杨介夫休要冤枉人！”
孙交也恼了。
杨廷和你太过分了。
为了跟新皇斗气，现在把火烧到我这个一直刻意保持中立的老家伙身上，你真对得起咱俩的老交情吗？
论年龄，我比你年长，论资历，我孙交也不比你杨廷和差！
杨廷和见孙交气得吹胡子瞪眼，大有一副绝交的架势，顿时反省，可能是自己咄咄逼人，让孙交产生逆反心理，但说话语气仍旧很冲：“此番陛下以内府名义变卖煤窑，还是采取竞价方式，让商贾竞买，若后续出了什么差错，岂非百姓都会指责朝廷与民争利？”
孙交叹道：“既然是竞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非强买强卖，凭的是本事和眼光，勿论得失。介夫你所在意的，并非是朝廷名声吧？”
杨廷和一阵着恼，却不好反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要找陛下说理，也可，但不应该是我户部出马。”孙交道，“就算让老朽去，也该叫上工部尚书，或是等来日朝会时再提出也不迟。”
杨廷和道：“此例一开，朝中规矩荡然无存。”
孙交摇摇头：“淡然处之吧，至少当今陛下未乱我朝祖法，今日我不同去，但若来日朝议，我还是愿与介夫你站在一道！若有得罪之处，请见谅！”
以往孙交不想在新皇跟杨廷和之间站位，现在就更不想了。
但他心中的天平已隐隐往小皇帝那边倾斜。
孙交不是傻子，以他从政多年的眼光，岂能看不出，其实杨廷和跟新皇斗法，因受限于规矩，一直落于下风？而新皇身边，唐寅和朱浩都不按套路出牌。
现在杨廷和已隐约露出败象，孙交这会儿只是名义上站队杨廷和，其实更想隔岸观火。
……
……
盔甲厂外。
三处煤矿的拍卖圆满结束。
起拍价都不高。
但成交价却高得惊人。
第一处拍得六万两，溢价最高。
第二处则拍得四万五千两。
第三处也有三万五千两。
光是这三处煤矿，就让内府净赚十四万两，加上之前拍卖张氏外戚煤矿所得，总价值二十二万两。
因为张家兄弟的银子有八成需要暂存银号内，实付一万六千多两就行了，光是这次拍卖会，就让内府筹措到二十万两银子，但这批银子并不会全都调往东南之地。
按照朱浩的设想，这是大明工业化的启动资金，用以在西山开矿，以及开办冶炼工坊，还有在京师周边开办更多的金属、火器工坊。
朱浩还想在渤海造船。
靠朱浩自己筹措银子，显然不现实，耗费太大，后续要追加的银子也是笔天文数字，一年下来光是耗费就要超过十万两，且几年内都不能见到太大的回报。
靠朝廷调拨银子，更不可能了，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一定不会同意这么大的计划外消耗。
若要等杨廷和倒台，那工业计划就得晚几年才能启动，而且那时朱浩也不可能成为内阁首辅，还是处处受文官挟制。
最好的办法，就如同现在这样。
找一个由头，便是东南海防缺口，故意逼杨廷和给新皇找麻烦，让朱四主动承揽下筹措钱粮军械的差事，并以此为契机，利用朝廷可调动的资源，诸如矿产开采权等，从民间募集足够的资金。
有了启动资金，那朱浩工业化大明的巨轮，就能启动。
虽然说扬帆远航还早了点，但万事开头难，朱浩觉得这个头开得还不错。
拍卖会结束。
杨慎先一步离开，显然急着回家找老爹商议对策。
而朱浩则悠哉悠哉，缓步踱出茶肆，此时没法跟朱四见面，因为按照计划，朱四已回宫，应对突发事件，去见见唐寅倒是很不错。
盔甲厂内。
“……那这采矿证，由工部下发，这两日陛下会以御宝钦定，到时有锦衣卫维护此事！”
唐寅正在跟苏熙贵等三名拍得新煤矿的商贾谈及采矿证之事。
不但有工部官牒，还会有皇帝御宝作为保障。
这对于普通商贾来说，光是个采矿证就能当传家宝。
朱浩在旁边看唐寅侃侃而谈，脸上神采奕奕，不由点头嘉许。
唐寅已发现朱浩的身影，却依然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诸位尽快把银子送来，一天内必须办妥，工部的采矿证将会即时办理妥当。”唐寅道。
苏熙贵站起来帮着张罗：“诸位，快些回去把银子带来，若是有不足的地方，可以直接到银号支取，田宅等产业可以拿到银号作为抵押。”
“苏当家的，您是在取笑我们？若是没有银子，谁敢趟这条河？”旁边一个商贾哈哈大笑。
苏熙贵笑道：“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你们应该知道唐先生的本事，他可是我大明栋梁之才，未来部堂之不二人选，你们这是在买矿窑吗？那是买了一条路，一条通天的大路。”
这话听起来很别扭。
朱浩心想，你怎么不说买了一条升天之路？
不过这话对于那些商贾来说，却很受用。
虽然名义上是三家买的煤矿，但其实最便宜的零零叁号煤矿，却是两家按对等股份凑钱合买的，所以包括苏熙贵在内，有四家充当了先吃螃蟹之人。
……
……
除了苏熙贵外，各家都先回去赶紧往这边送银子。
人走后。
唐寅将盔甲厂的人支开，带上苏熙贵走到朱浩面前。
唐寅道：“陛下走了？”
苏熙贵一惊，难道说皇帝先前也在？
那自己的表现……是否被皇帝亲眼看到？
朱浩笑道：“朱指挥使已护送陛下回宫，杨用修也回去了。”
“唉！”
唐寅叹道，“那估计现在杨阁老要着急了，木已成舟，内阁连个应对之策都没有，到现在我连工部的人都没见到……看来还是你多虑了。”
苏熙贵听了师徒二人对话，立即明白，朱浩才是背后策划之人，而唐寅就是个办事的。
朱浩制定的计划中，一定包括如何打发工部前来叫停拍卖的官员。
但工部后知后觉，居然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如此一来倒是大家都省事了。

第六百二十章 后知后觉
盔甲厂议事房内只剩下朱浩、唐寅和苏熙贵。
都是自己人，有些话也就无须遮掩。
朱浩笑着问苏熙贵：“苏东主，这下让你破费不少，你不会心疼银子吧？”
苏熙贵得意洋洋：“这是生意，目的是为赚钱，怎会心疼呢？要想有回报，没个付出怎么行？”
唐寅道：“先前没问，那些一同参与竞买的江南商贾，不像你我知道那么多内情，不会有意见吧？”
“哈哈。”
苏熙贵脸上得意之色不减，“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说起来想买这煤窑的人可多了，只是能出得起价钱的寥寥无几，话说江南的商贾也分几种，并非所有人都有心染指京师之地生意，那得有眼光，还要有实力，更需魄力才可。”
说得好像谁能买到西山煤窑，谁就能在京城扬名立万一般。
说是发家致富，其实根本就不是真实目的，这些商贾哪个缺银子花？不过是买个护身符罢了！
“两位，鄙人要先回去将银子筹措来，以鄙人所知，那几家都不缺银子，也用不着上银号……却未曾想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家也会存银子到银号，用小当家的话说，这广而告之的效果着实不错，就是不知……两位国舅是否会找银号的麻烦？”
从苏熙贵的话中，体现出这年头商贾的无奈。
有个赚钱的好行当，却总担心有权有势的家伙跑来分一杯羹，有的权贵甚至连锅都能给端走。
朱浩笑道：“银号乃陛下的生意，岂能令他们如愿？”
“对对对。”
苏熙贵连连点头，“换了他人说这话，鄙人一定不信，但小当家说出来，就是那么让人信服，难怪小当家能做……朝廷……半个主，这本事……啧啧，当真是无人能及。”
唐寅没好气地道：“你别恭维他了，赶紧回家抬银子。”
你这家伙全然不顾忌别人的想法么？
我这个当先生的站在旁边，你就百般恭维那小子，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吗？
苏熙贵知道唐寅不会生气，笑呵呵离去。
……
……
生意做完。
唐寅并不急着走，他得留下来善后，等银子悉数到账他才会心安。
而朱四那边本来的意思，是想叫上唐寅和朱浩一起吃顿“庆功宴”，但朱浩传讯说杨廷和很可能会入宫觐见，劝谏朱四收回成命，无奈之下朱四只能回宫，静观其变。
这样一来，倒是朱浩变成了闲人。
朱浩本想回翰林院去看看，谁知刚从盔甲厂大门出来，陆松一身便服出现在他面前。
“先生，蒋姑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寿宁侯和建昌侯有请。”陆松躬身道。
朱浩一拍额头，得，怎么把这对活宝兄弟给忘了？
去看看这两个家伙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
……
朱浩到了相约酒肆，里面已摆上酒席。
却是蒋轮请张家兄弟吃饭。
“这不是朱状元吗？”
蒋轮笑望朱浩，装出一副不熟的样子。
张延龄恶狠狠地瞪着朱浩，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杀人的倾向。
张鹤龄推了弟弟一把：“没看到朱状元前来？还不行礼？”
“大哥，你疯了吧？要我给他行礼？”
张延龄转而瞪向兄长。
张鹤龄不去跟弟弟解释，笑眯眯道：“朱状元，请坐请坐，咱好好商量一下，还有什么好买卖，让本侯……入个股？”
朱浩看了蒋轮一眼。
蒋轮显然不会出卖他。
那张鹤龄想找他联合做生意的举动，就非常值得人玩味了。
“寿宁侯的话，在下怎听不明白呢？在下不过一介读书人，哪儿来的什么好生意？”朱浩装糊涂。
“是啊，大哥，你不会觉得竞拍煤窑之事，跟这小子有关吧？”
张延龄瞥了朱浩一眼，不屑地道。
张鹤龄道：“笨啊你，当日不是他跟我们说，让我们请求朝廷把煤窑给卖了？”
蒋轮赶紧提醒：“侯爷，您记错了吧，朱状元的意思，是说让您请求陛下，把煤窑租给朝廷，让朝廷付租金吗？”
“是这样？”
张鹤龄瞪大眼睛，回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这样……但小状元的头脑，真是让人佩服，本侯就觉得，你是个做生意的料，不如这样，我们二一添作五……”
怎么就二一添作五了？
说得好像要分赃一样，没文化真可怕。
“等等。”
朱浩伸手打断张鹤龄的话，“若是寿宁侯想让在下去跟杨家公子说及做生意之事，大可不必，虽然提议朝廷拍卖煤窑是杨阁老的主意，但让二位侯爷银子存入银号之事，估计杨阁老也不知情，可没法把银子即刻交还二位。”
朱浩揣测，张家这俩货拐弯抹角，看起来像是要跟他谈生意，实则想要达到两个目的：其一是想在朝廷拍卖煤窑这件事上跟着占点便宜，但这事明面上跟他无关，张家兄弟断无可能找他商议。
如此一来只能是第二个目的，那就是拍卖煤窑所得的八万多两银子，他们想一次性拿到手，不想存入银号。
蒋轮急忙道：“正是，此事乃陛下钦定，朱壮元可没办法。”
张鹤龄脸一垮：“如此说来，朱壮元是不给本侯面子咯？”
朱浩笑道：“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在下人微言轻，此等事可没法做主，要不寿宁侯找杨家公子前来说说？”
“行了！”
到此时张鹤龄终于看出来了，眼前的朱浩的确不能够左右大局，所托非人啊！
既然朱浩没了利用价值，他翻脸也很快，态度变得极其糟糕：“本侯要跟蒋家国舅一起吃饭，没事的话，请自便吧！”
翻脸速度之快，令旁观的蒋轮咋舌不已。
朱浩笑道：“没事，没事，在下正好还有别的事要做，告辞。”
“欸……”
蒋轮却觉得如此太过薄待朱浩，如今他就算是皇帝名义上的舅舅，也知道得罪不起这个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赶紧起身挽留。
朱浩笑着回身拍了拍蒋轮的肩膀：“蒋姑爷好好陪陪两位侯爷，在下告辞了。回头有时间再联系。”
……
……
朱浩回到翰林院，未见到杨慎。
不想前去工部衙门的余承勋却已经回来了。
“敬道，你过来一下。”
余承勋把朱浩叫到跟前。
本来翰林编修费懋中、伦以训正在各自的座位上翻阅资料，看到这边有事商议，便起身自觉离开修撰房。
余承勋道：“盔甲厂那边后续事宜我已听说，你可有去跟唐寅探听虚实？”
朱浩知道自己进盔甲厂之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当时杨慎和余承勋的注意力全在唐寅突然别开生面拍卖新勘探煤矿之事上，没人在意他做过什么，但为了避免出纰漏，还是决定据实以告。
“我进盔甲厂看了看，只见那些商贾正在跟唐寅商议银货两讫之事。若此时工部或户部去人，或可挽回一切。”朱浩道。
余承勋叹了口气：“我去了工部衙门，没人理会此事……唉，陛下不谙旧法，说是推陈出新，其实就是胡作非为，陛下身边人非但不加劝谏，还助纣为虐，同僚商议上奏反对，敬道你可愿意联名？”
朱浩心说，又来联名劝谏这一套？
拜托你们能不能有点新鲜的招数？这让我应对起来，毫无新意，给我增加点难度行不行？
“可以。”
朱浩毫不犹豫应允下来，“可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余承勋道。
朱浩有些无奈：“先前关于处置张氏外戚煤窑之事，我多次出面，混迹于兴王府旧僚之间，打探到一些情况，你说此时我参与联名，他们会不会对我加强防备？或许以后再难得到他们的信任！”
言外之意，你们不能让我一边当卧底，一边死命踩对方吧？
这样我还怎么获取情报？
余承勋想了想：“这确实是个问题……那……回头我问问用修，由他来决定。不过若是要联名的话，务必在今天日落前完成……从现在开始，你哪儿都别去了，在这里等候消息便可。”
……
……
杨府。
杨廷和中午便回家，见到儿子杨慎。
当天杨廷和有意入宫直谏君王，好好地把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小皇帝抨击一番，但在见过孙交后，被当头泼了盆冷水，心头愤怒之火熄灭大半。
冷静下来，他开始思索应对之策。
当天入宫面圣，好像已于事无补，不如发动和联络更多官员，来日朝会时给小皇帝致命一击。
“……你是说，朱浩对此事全不知情？”
杨廷和回来便找儿子质问。
重点在于，为何皇帝让唐寅做出如此悖逆之举，竟然事前没人得到任何情报，以至于这边丝毫防备都没有，让文官集团陷入极大的被动。
杨慎道：“父亲，此事关系重大，莫说敬道他不过是临时过去刺探对方虚实，就算他是陛下的人，对方也未必会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一个年轻后生吧？”
杨慎怕父亲迁怒于朱浩。
之前是说让朱浩去探听敌人的情报，可新皇那边严格保守秘密，知道内情的恐怕只有几个核心人物，朱浩上哪儿打听？
父亲你在朝中眼线众多，不同样对此全不知情，被新皇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杨廷和面色阴冷：“以为父所知，商贾中，尤其是江淮之地和南方的商贾，好像早就知悉此事。”
杨慎道：“儿已派人去问询过，却是年后京师一直流传朝廷在西山勘探煤窑之事，商贾多有留意，想从中分一杯羹。
“可惜这边谁都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些新勘探出来的煤窑，能产出多少煤，尚是未知数，谁会傻乎乎往里边投钱？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有人借机送银子给陛下，换得长久的利益罢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内府归你了
杨慎的意思是父亲你莫要担心，现在不过是有商贾巴结新皇，卖身投靠以换取政治利益。
本身新勘探出的煤窑价值几何？
若是这些新煤窑没法令商贾盈利，那拍卖煤窑之事，以后怎么可能会持续下去呢？
一时光景，不用太往心里去！
杨廷和面色阴沉，杨慎看得出，这回父亲是动真怒了。
以往小皇帝再怎么胡闹，都没有触动杨廷和的根本利益，而这次小皇帝耍了个花招，让杨廷和自己提出拍卖张氏兄弟的煤矿，最后既让杨廷和背后的晋商蒙受损失，还让杨廷和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父亲，是否让朝官联名，参劾唐寅胡作非为？”
杨慎问出个关键问题。
直接指责皇帝肯定不行，这天下都是皇帝的，他做出什么决定都天然享有豁免权，如此一来就只能参劾具体负责此事的唐寅，就算谁都知道唐寅是受皇帝指使，但作为实际操盘者，这责任非唐寅来承担不可。
杨廷和板着脸道：“这种事，由朝官自己去做，你莫要牵扯其中。明日朝议，将是重中之重！”
“那父亲，是否让儿在翰苑中帮忙招募和联络人手？”杨慎的意思，你说明天很重要，那有没有你不方便出面的地方，让儿子我出头？
“不用！”
杨廷和对儿子没提前打探到消息多少有些失望，但同时他也觉得，此事上，其实杨慎和朱浩都没做错什么，只能怪皇帝太过狡猾。
……
……
杨慎回到翰林院，很多人在等消息。
只有杨慎才能主持召集众翰林联名，杨慎不回来，旁人只能干着急。
“用修，怎么样？”
余承勋见杨慎回来，急忙迎上前。
杨慎一把将余承勋推开，目光落到朱浩身上，一句话都没说，招招手让朱浩到了一旁，想要问清楚。
余承勋识趣转身离去，杨慎环视一圈，见修撰房没其他人后，厉声喝问：“敬道，有关唐寅变卖煤窑之事，你完全不知情？”
朱浩好奇地反问：“你说的是张氏外戚的煤窑，还是朝廷新勘探出的煤窑？”
“自然是后者！”
杨慎瞪着朱浩。
朱浩摊摊手：“全不知情。”
“你……”
杨慎面对如此光棍的朱浩，实在没脾气。
如他自己在老爹面前分析的那样，朱浩怎可能会知晓这么“机密”的事？
朱浩好奇问道：“此事很严重吗？内府以此筹措到十几万两银子，若是全都用在东南海防上，那朝廷就不用费心筹措钱粮，地方上也不用增派苛捐杂税，对于朝廷和百姓来说，都是好事吧。”
“你居然认为是好事？”
杨慎瞪着朱浩，语气不善。
朱浩暗自扁了扁嘴，明明是你们父子党争失利，还非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为朝廷着想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
朱浩叹道：“或许是我这样的年轻士子，对于此等事看得不够开吧，可能乱了规矩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但话又说回来，朝廷之前在矿窑之事上，有过成文的规矩吗？还是说以往未曾有过之事，现在做了便是坏规矩？说到底，规矩还不是人定的？”
杨慎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又来这套。
朱浩跟杨慎去见寿宁侯时，已见识过对方“翻脸无情”，先不论杨慎到底在搞什么，就说这副经不起批评的嘴脸，就让朱浩很是不喜。
朱浩道：“既然现在有人对陛下所作所为不满，那明日朝堂上的争论必定很激烈，好在我没有牵扯其中。其实自打来到翰苑，我就没什么事情做，此时此刻倒想申请外调，得到一个治理一方的机会。”
杨慎听出来了，好像朱浩对自己很失望，居然想调出翰林院，到地方为官？
杨慎冷目相向：“能考中状元当翰林，就没人希望外调地方，如今连三年小考都未过，为何要如此早否定自己？”
“我没有否定自己啊，从参加殿试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考取状元，我的想法是能为大明做点实事，可你看看，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总是不断有糟心事扑面而来，用修兄，您当初考中状元后，不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赋闲在家？难道也否定过自己？”
朱浩言辞犀利。
你杨慎不是想指责我吗？
那我就撂挑子给你看！
谁怕谁？
整得好像我离开你们就不会做官。
杨廷和再牛逼，还不是跟隐身幕后的我斗得有来有回？真把我调到地方，想要让我远离京城官场，那我就直接上疏请辞不干！
就说我年岁太小，或是身体有恙，需要回家休养个几年。
反正我给朱四出谋划策，不当官也行，到时你们最大的对手照样是我！
不信走着瞧！
杨慎道：“此等事，以后莫要再提！你本不为新皇器重，不知唐伯虎作为情有可原，我不会怪责你！”
本来杨慎想要好好质问一下朱浩，但此刻见到朱浩如此率直，便不好意思继续发作。
别人面对杨慎时，都毕恭毕敬，生怕得罪首辅家公子影响以后的仕途，而朱浩却跟别人不一样，朱浩从刚认识他便说过，不想卷入朝廷纷争中去，朱浩在翰林院中也的确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还帮他们解决了孙交跟新皇联姻之事。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换到朱浩身上，变成我不怕丢官，会屌你用仕途前景相威胁？
朱浩脸色冷漠，转身道：“用修兄，我想你应该知道，以我的出身，未来在朝堂不可能有太大的作为，也就没想过能在京城做出多大的成绩，我要的是造福一方百姓，泽被桑梓，所以以后有不好解决之事……尽量委派他人做吧。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杨慎听了一阵气恼。
这小子，真是撂挑子上瘾了啊。
换了别人在我面前说这话，看我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从此之后让他仕途暗淡！
可面对这小子……为什么我就这么无力呢？
……
……
杨慎拂袖而去，天黑前余承勋回到修撰房，见到朱浩后摇头苦笑：“敬道，听说你把用修气得不轻。”
朱浩耸耸肩，反问道：“我气着他了？是因为我没有提前探知唐先生的作为？还是说……”
“呵呵。”
余承勋笑着解释，“是你后面说的那番话，你说不想在京师当官了，还说以后留在京城也不会有什么前景，你这话伤到他了！其实站在我们的角度，情况都一样，陛下以后未必会重用我们。”
余承勋在此等事上看得比杨慎更加透彻。
至少余承勋知道，现在站在杨廷和一边跟小皇帝作对，等小皇帝真正掌权后，肯定会朝杨廷和派系的人下狠手，将来他们的下场很可能是丢官去职，或是外放。
所以现在只能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朱浩摇摇头：“若是先前那番话说得不中听，请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抱歉，不过我是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实在是不吐不快。”
余承勋叹道：“敬道，你从小就在兴王府长大，跟陛下身边很多人熟识，刨除你出身朱家这一点，将来还是能有所作为的。用修让你跟兴王府的人多熟络，也是为了你好，你的前途比我们更加光明，毕竟你还年轻嘛。”
“是吗？”
朱浩自然不信这种鬼话。
让我去跟兴王府的人接触，分明是让我去刺探情报，因为新皇变卖新勘探煤矿之事我没刺探到，就迁怒于我，就这样还说是为了我好？
余承勋道：“兴王府的人，尤其是唐伯虎，未跟你提及有关变卖新勘探煤窑之事，说明对你还不够信任，你现在于朝中所能倚重的，除了杨中堂外，还有谁呢？”
朱浩眯眼打量余承勋。
心说你小子还真会劝人。
不过也间接说明，杨慎并不会放弃自己，将继续用自己做事。
明摆着的，现在能在杨廷和与兴王府派系之间来回横跳的，只有朱浩，就算这次没刺探到情报，或许下次就成功了呢？
“哦。”
朱浩随口应道，“现在没旁的事了吧？没事的话，我该回去了。”
余承勋笑道：“联名之事就不必了，你早些回去，新婚燕尔……不打扰你了！希望你早些有子嗣。”
“承你贵言。”
朱浩心想，我是回家造儿子吗？
我这是回去批阅奏疏，再想办法治你们呢！
咱的境界不同，想的事自然就有所区别。
……
……
朱浩到官所时。
朱四、唐寅、蒋轮和张佐等人都在，连黄锦和朱宸也在，看起来像是专门等朱浩这个功臣回来。
见到朱浩，朱四急忙上前，拉朱浩到一边坐下，问道：“你在翰林院中还好吧？没人怀疑你？”
朱浩道：“没有啊，怎会这么想？”
朱四瞪了唐寅一眼：“都是唐先生吓唬朕，说你先前游走两边，若是杨家父子发现你没刺探到卖矿的真实情况，肯定会拿这件事为难你。”
朱浩笑道：“他们自然会质问，但我就推说不知道，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着。今天这么多人，是有事吗？”
朱四道：“是朕让他们都过来，一起吃顿饭看场戏，当作庆功。以后内府府库，朕打算完全交给你来负责，账本都给你带来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另辟蹊径
朱四属于投桃报李。
朱浩既会办事，还能帮忙赚钱，光是朱四登基后，由朱浩出面筹措的银子就已超过三十万两，就这还不算朝廷在银号中的股份，以及皇庄官田的收入。
怎么看，朱浩都应该当皇宫的大管家。
可这对朱浩来说……
却不是什么好事。
朱浩赶忙推辞：“陛下，内府之事，不应由外臣打理。”
“啊？”
朱四眨眨眼，看了看旁边正带着羡慕之色望向朱浩的众人。
明摆着的事情。
大明内府，并不单纯只涉及内库事务，还有二十四司衙门，更有九千宫女，朱浩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怎可能经常出入于宫廷？
你找大管家前，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实际情况？你把户部或者仓场交给我都行，为啥要交内府的管理权呢？
张佐笑道：“陛下，朱先生的意思是，得有专人在皇宫内打理内府，不然……有些事，朱先生不方便去做。”
“哦，这样啊，那没事。”
朱四笑了笑道，“都是自己人，谁跟谁啊，以后皇宫的人你看着调遣，若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就让东厂的人协助你……朱浩你看怎么样？”
唐寅听了用促狭的目光望向朱浩。
好似在说，你小子要当太监总管了。
朱浩态度坚决：“陛下，若只是府库之事，臣可以帮忙协理，但若涉及皇宫事务，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臣会尽力相助。”
“知道啦，知道啦。”
朱四不耐烦地挥挥手，“朕交给别人不放心，以后让张佐、黄锦他们都听从你的调遣就是。账册什么的都交给你，回头单独在宫内设个衙门，有事你就在衙门里处置公务，对外高度保密，有事的话朕会找人跟你沟通。”
……
……
就算朱浩推辞，朱四还是坚决要把内府财政大权交给朱浩。
太监和宫女不用朱浩来管，但钱粮一定要交给朱浩。
不单纯是因为朱浩能赚钱，更因为朱浩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同窗兼老师深得朱四信任，至少到目前为止，朱浩一心为朝廷赚钱，或者说是为皇帝赚钱，看不出有任何私心，朱浩甚至用家底贴补内府亏空。
在这点上，就算张佐和黄锦有抵触情绪也没用。
过去他们都局限于兴王府的一方天地，眼界有限，管理水平也不行，光是这次拍卖新勘探煤矿之事，他们就自叹不如。
朱浩在商贾中的人脉绝不是普通人可比，募集钱粮方面号召力一流，更主要的是……鬼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勘探出储量丰富的煤矿，这本事，简直是半仙，正常人能比吗？
接下来的庆功宴，朱四点名吃火锅。
众人平时吃火锅，绝不像今日这般拘谨。
朱四在场，每个人都觉得无比荣幸，但吃起来就束手束脚，不那么痛快了，在皇帝面前得规规矩矩，不能越雷池一步。
“朱浩，你说明天朝会上杨老头会怎么给朕找麻烦？你吃完要给朕想好对策，朕明天得好好跟他们斗上一斗。”
朱四若初生牛犊，憋着一股劲儿要跟文官缠斗。
朱浩沉吟了一下，道：“以臣估量，明日杨阁老或会袖手旁观。”
“不可能吧？”
朱四瞪大眼。
旁边几人俱都落筷。
吃饭时突然说及朝堂上的正事，此时就算享用的是御膳，也要先停下。
朱浩笑道：“拍卖煤窑之事，乃杨阁老自己提出，明日朝会上他总不能亲自站出来扇自己耳光吧？就算说此举乱了朝堂规矩，那也是杨阁老坏规矩在先，或许明日杨阁老还会站在陛下这边，跟出面找茬的人好一通理论呢。”
“哈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意思了。”
朱四听得心花怒放。
显然今日之事结结实实坑了杨廷和一把。
张佐在旁不解地问道：“朱先生，您怎么让杨阁老同意拍卖煤窑？”
朱四抬手打断张佐的话：“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是朱浩跟朕商议的策略，总之现在卖煤窑之事步入正轨。朕明天好好跟那些找茬的人理论一番，到底是银子重要，还是所谓的规矩重要。”
……
……
翌日。
紫禁城，唐寅奉诏前往奉天殿参加朝会。
唐寅并非第一次上朝，在场官员对他已有所了解，也明白他因何而来。
如朱浩所料。
朝议一开始，没人提及昨日盔甲厂拍卖煤矿之事。
还是等大事商议完，朱四自己主动把事情提出。
“……昨日，朕让新任工部员外郎唐卿家，在盔甲厂前的广场上进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拍卖会。朕年初提出要在西山开煤窑，以此来填补朝廷用度缺口，尤其是弥补东南海防钱粮缺额，终于有了成果……三处煤窑，卖了近十四万两银子，唐卿家居功至伟啊！”
唐寅从众大臣最后面走了出来，俯身行礼，坦然接受了皇帝的褒奖。
户部右侍郎邹文盛随即走了出来：“陛下，唐寅此举扰乱朝纲，请陛下及时纠正。”
本来邹文盛没出来前，一旁的工部右侍郎童瑞便跃跃欲试。
这就体现出文官集团的谋略。
杨廷和以及几名内阁大学士是不能跳出来反对的，六部尚书及通政使、左都御史等大佬也都不能出面，甚至让六部左侍郎出面反对都不太好，就以相对不那么重要的右侍郎出面打头阵。
邹文盛和童瑞虽为六部侍郎，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堂官。
他们一个负责治理宣府军饷，一个主要督造康陵，很多时候不在京师，尤其是邹文盛，年底刚接任户部右侍郎职位，去宣府转了一圈发现很多事情难以解决，又回到京城来奔走，讨要钱粮军饷，今天上朝前得到通知要他打头阵，此刻便冲锋陷阵。
朱四皱眉问道：“邹卿家，你认为，朕做错了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邹文盛举起笏板，老泪纵横：“陛下，吾朝之安稳，溯本清源在于维持朝纲法统稳定。西山更是我大明龙脉所在，万不可动！”
辩论方向另辟蹊径。
先跟你讲规矩的重要性，但阐述的重点却是在西山开煤矿破坏大明“龙脉”。
这涉及一段历史典故。
为什么西山有煤矿，而大明历史上官办矿窑却没能在西山开采？全在于西山乃传闻中京城龙气汇集之所，涉及太宗皇帝大位的正统性。
朱四心里骂开了。
果真是一群无耻小人！
知道论什么规矩，会把杨老头牵扯进去，毕竟是杨老头先提出拍卖煤窑，现在却跟朕扯什么西山乃龙脉所系？
朱四看着一旁站着的杨廷和等人，问道：“杨阁老最清楚朝廷的事情，天文历法这些，想来也有所涉猎。杨阁老，你说说看，真如邹卿家所言，西山真是我大明龙脉所在吗？”
杨廷和出列道：“回陛下，是有如此说法。”
“那意思是，西山不适合开矿喽？”朱四问道。
“这……”
明明是杨廷和暗中授意朝官反对，但此时他却不能公开表明态度，显得很犹豫，“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朱四道：“别跟朕说什么从长计议，若西山真是大明龙脉所系，先前在西山开矿的那些人，岂不是盗挖我大明龙脉？他们这是居心叵测啊！
“具体都有谁来着？朕先前听人说及，好像大明有爵位之人，在西山开矿的人不少，听说在场诸位卿家中，就有很多……”
破坏龙脉？
笑话！
朕才是真龙天子，要是有人在安陆挖矿，朕一定跟他们急。
但京城这地方，朕就是个窃夺者，要是不挖这龙脉，朕还坐不稳皇位呢。
现在朕卖煤矿赚了钱，你们这些文臣开始跟朕讲什么龙脉所系，先前别人挖的时候怎么不讲？
工部右侍郎童瑞出列道：“陛下，若是西山龙脉有毁，因此而影响大明国运，只怕不好收场。”
“呵呵。”
朱四笑道，“没事，大不了那时朕让人把西山煤窑全关了就是……反正煤窑都卖给民间了，亏了也算不到朕头上。”
蒋冕出列劝谏：“陛下，既如此，那将西山煤窑卖给百姓，便有失朝廷风范。”
朱四恶狠狠地瞪着下面：“什么意思？朕把煤窑卖出去，只是因为有可能破坏龙脉，就要废止成交的生意？”
毛纪也出面：“回陛下，矿藏本就属国之财富，不能轻易转售于人！”
一席话说出来，朱四有些无语。
朱浩的既定策略中，并没有涉及眼前这部分。
众文臣完全是另辟蹊径，把一个简单问题给复杂化，朱四憋了一肚子气，却发现从一开始辩论方向就错了，让他很捉急。
“诸位卿家，你们也是如此认为的吗？是不是在你们看来，朕应该把西山的煤窑悉数收回，放在那儿不开发？就算这些银子能填补东南海防缺额，也不行？”朱四望着在场大臣。
又是一道夺命题。
在场大臣，很清楚这是杨廷和跟皇帝博弈出现的结果。
什么龙脉不龙脉，那是唬人的。
还不如说是杨廷和觉得卖煤窑让小皇帝得到了财政大权，想趁机剥夺小皇帝获取财富的机会，龙脉受损不过是个借口。
就算很多人心中并不认同杨廷和等人的说法，可问题是……这时候谁出来替小皇帝说话，不啻站在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难啊。

第六百二十三章 朝堂谁做主？
朝堂上氛围非常压抑。
对于大臣中的明眼人看来，这已超脱君臣间的正常博弈，臣子分明就是在以极端的方式否定皇帝的功劳，并想逼皇帝将手里的权力让出，并保证不再做出违背大臣意愿的事情。
朱四脸色很难看，此时他已意识到自己被人恶意针对。
在场就算有大臣想站出来为他说话，也要顾虑到文官集团共同进退的问题，谁出来几乎就是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政治前途全给毁了。
谁敢踏出这一步？
孙交作为中立派，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十分惊讶。
一个所谓的龙脉之争，就要让皇帝凭空赚到手的十几万两银子退回去，并要关闭西山的煤矿？
可是开煤矿之事，从一开始文官集团就没有反对吧？
当初提出东南海防缺银子时，为何那时没人提出开矿会坏大明龙脉？你们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就算孙交憋了一肚子话，此时依然选择了容忍。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惹事。
文人的中庸思想，说白了就是一种怯懦，遇事时首先想到的是隔岸观火，明明胸中有满腔愤怒，临到头却选择笑脸迎人。
恰在此时，一人从人群后走到了前面，一道道视线集中到其身上，俨然成为现场的焦点。
本来他也是焦点。
唐寅。
对别人来说，为新皇说话，等于是开罪文官体系，既要为自己的政治前途思量，也要为子孙后代着想，不敢出来为皇帝辩护。
但唐寅怕什么？
就像我唐寅不说，你们就会把我当成文官中的一员，甘心接纳？
再者说了，我唐某人连个儿子都没有，就算以后过继个儿子，他读不读书还两说呢，我怕个球啊。
“陛下，臣有话讲。”
唐寅道。
朱四用满含期许的目光望着唐寅，颔首道：“唐卿家，你且说……”
唐寅此时心中也是波涛汹涌，惊叹于朱浩敏锐的洞察力，因为眼前这一切，正在朱浩的预测内，甚至为他想好了应对之策。
“陛下，臣认为，有关龙脉之事，太过虚无缥缈，实不足凭，不当以此为由阻断西山开矿之大计。”唐寅道。
在场大多数文臣都以为唐寅能说出什么“高见”，结果听了这番话，不由全都带着一抹失望。
就这？
龙脉虚无缥缈？
这还用得着你来说？
玄学的东西，说能说得准？
以往西山不开矿，就算开了朝廷也坐视不管，不就是因为玄学的存在？现在你唐寅负责西山开矿，当然会这么说，你这理由根本就不能让人信服！
毛纪正色道：“龙脉之事，或是传说，不可尽信但也不可不信。以往京师周边之地未曾动土开矿窑，便是因此原因，如今西山却大肆动土，若真龙脉有损，危及大明运势，这责任怕是谁都承担不了！”
“对啊。”
在场很多大臣都认同毛纪的说法。
就连一些中立的老臣，都觉得毛纪言之在理。
唐寅好整以暇道：“那除了西山开矿外，大明其余地方开矿，比如说陕西，又或者中原之地，则没有任何问题，有关矿窑拍卖之事，也可成为定例，是吗？”
“啊？”
这个问题，瞬间就把毛纪给问住了。
我们阻止在西山开矿，名义上是说龙脉受损，但其实就是想阻碍你们拍卖矿场获利！
听你的话似乎是说西山的煤矿封不封对你们没什么影响，一心要让拍卖矿场之事成为定例，以此延续下去？
毛纪没料到唐寅的问题如此尖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望向杨廷和，等内阁首辅来给出方略。
不料等了半天，杨廷和没有动静，也没有人给出个准确答案，唐寅不由摇摇头，继续道：“自打陛下登基以来，朝廷各处亏空甚多，受制于前朝奸佞横行，如今大明百废俱兴，就连九边之地钱粮之缺，以及东南海防稳固，都要陛下自行筹措钱粮，便在此等艰难时候，尔等还要为龙脉之事争论不休？
“在下刚入朝，对于此等事，真是不明白，到底是朝廷的安稳重要，还是保护那虚无缥缈毫无根据的什么龙脉来得重要？”
通政使俞琳出列：“此话荒唐，保护龙脉关系大明国运，当然是重中之重！”
唐寅道：“那你告诉我，大明国运到底是什么？如何证明国运不济？只是因为在西山开个矿，我大明国运就受损？如何确定有损？”
“荒唐，荒唐！”
俞琳指着唐寅破口大骂，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玄学的东西，能拿出合理的理由就有鬼了。
杨廷和眯眼打量唐寅。
在很多人看来，唐寅“黔驴技穷”，正是因为找不到理由来反驳文官有关龙脉之说，唐寅才揪着玄学的事情质问在场大臣。
你唐寅不过是个从五品的芝麻绿豆小官，谁会把你的意见当回事？
“唐寅……”
工部右侍郎童瑞又要出面质问，却被朱四给叫住。
朱四道：“先别说了！朕姑且先听听你们的……西山开煤窑，可能会损害大明龙脉，那诸位卿家还是回答唐卿家先前的问题，西山的煤矿不办了，那以后各地的煤窑，是不是开采了也会损害大明龙脉？朕说的是非京师周边的煤窑……
“要是没有损害，那以后各地的煤窑，以昨日之例，行拍卖之举，没问题了吧？”
此时朱四很生气。
既然在玄学的龙脉之事上说不清道不明，那朕不跟你们争了，现在就谈以后矿场还能不能拍卖！
朕跟朱浩所定收矿税的大计，能不能持续下去！
你们这些文官不是喜欢避重就轻吗？那朕现在就要你们一个承诺！
在场文官，包括之前提出质疑的邹文盛和童瑞，此时都没法站出来说话，这显然超出了之前杨廷和给他们制定的反对策略。
杨廷和心里也很恼火。
在他的设想中，只要提出龙脉之事，小皇帝没法反驳，那这件事就不会再谈下去，文官也没人敢出来质疑……
谁曾想唐寅胆大包天，直接跑出来质疑不说，还一针见血提到定例的问题，等于是说将他杨廷和的计划全盘给打乱了。
杨廷和咬牙出列：“陛下，不可！”
此言一出，在场大臣虽然也都有料到，但还是没想到杨廷和态度会如此坚决。
毕竟先前提出可以拍卖煤窑之人，也是他杨廷和。
讲龙脉，你还算有理有据，现在连定例都要反对，那杨廷和专门针对小皇帝财政自主的举动，就更加明显了。
“哈哈哈。”
朱四大笑道，“朕听出来了，只要是朕决定的，你们都要反对，所以综合起来，不是看这件事是否利国利民，就看是不是朕决定的就行了，是吧？哈哈哈……”
皇帝当着众大臣的面自嘲，真是亘古罕见。
而且说得如此苍凉，好像这个皇帝就是个傀儡一般，完全不能做主。
杨廷和道：“陛下，一切都有定法。”
“那定法是什么？”
朱四站起身，愤怒地看着在场众人，“你们说东南海防没银子，要二十万两，而现在的户部莫说二十万两，就连两万两都调拨不出来！然后你们跑来跟朕诉苦，让朕自己想办法！？
“如今朕想出办法来了，西山开煤窑，当时你们都是同意的！现在煤窑开起来，勘探已完成，内府白花花的银子已花出去了，甚至连煤窑都卖了，你们却说如此会破坏大明的龙脉？！
“你们是把朝堂当成稚子儿戏之所？现在说龙脉有损，那先前诸多勋贵在西山开煤窑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既然龙脉有损，那就是居心叵测，存心危害我大明社稷，就是有谋反之心！若是你们同意朕把西山开煤窑的勋贵和朝中大员全都抄家灭族，那朕就同意以后再也不提开矿之事！”
朱四在大臣面前失态了。
这种失态，其实早有征兆。
大臣们噤若寒蝉，此时心中也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皇帝脾气还算好，换作其他人，被人这么耍弄，估计早疯了，小皇帝这般失态下居然还在想讲道理，多么地难能可贵啊！
相比而言……
文官集团就有点不讲理了。
提出麻烦，让皇帝解决的人是你们，现在皇帝把问题解决了，你们却又觉得如此损害了你们的利益，让皇帝收回成命……
大概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可以制造困难，让皇帝知道我们的不易，但皇帝你没有资格解决问题，这问题我们解决不了谁都不能解决！
被皇帝如此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包括先前出面说话的童瑞和邹文盛，都觉得面子挂不住，惭愧地低下头。
他们也觉得自己可能做得有些过分了。
杨廷和却表现得很冷静，冷冷回道：“陛下，请以国事为重，勿大动肝火。西山煤矿是该封，且拍卖煤窑之事坏了朝廷章法，必须叫停……陛下若有不明之处，不妨请示太后！”
反正都已经撕破脸了。
杨廷和话说得极其干脆。
不行就是不行！
你要是不听，我就拿太后压你。
你别忘了皇位是谁给你的！
把你扶上皇位，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先前为了大礼议之事跟大臣斗得不可开交，现在为了开矿之事又不把臣子放在眼里，你这是要反了天啊！
“陛下，老臣并未阻止朝廷开矿之事，官办矿窑本来就存在，但不可将矿窑变卖于商贾，至于西山的矿窑……一个不留！”
杨廷和最后好似下通牒一般说出这么一句，好似朝堂就该由他这个内阁首辅来做主。
皇帝你靠边站就行！

第六百二十四章 委屈至极
杨廷和此言一出，等于是把文官集团跟皇帝的矛盾公开化。
一点不给小皇帝面子不说，还把所有文臣架到火上烤。
在场很多大臣，对于煤矿是不是皇帝指派人开的，或者是否拍卖煤矿，赚不赚钱都不在意。
就算皇帝做出点成绩，我们在朝会时恭维一下，那又怎样？
你杨廷和为什么一定要代表文臣，让我们跟皇帝势不两立？这对你有好处吗？只是为了体现出你对朝堂的掌控？
其实……
杨廷和就是上头了。
杨廷和看出小皇帝的自主行为愈发增多，若不加以扼制，恐怕会失控，所以就算拼着矛盾外显，也不能助涨小皇帝自作主张的风气，不能扼杀在摇篮里，也要扼杀在往上攀爬的过程中。
“这朝廷，既然不是朕的朝廷，那还说什么？退朝！”
杨廷和公然违背三纲五常，在朝会上跟皇帝对着干，对朱四的打击非常之大，随即朱四没有任何礼数，直接起身甩袖而去。
朝议不欢而散。
……
……
皇帝愤怒离开，事前并不是毫无征兆。
很多大臣前一日得知朱四指派唐寅在盔甲厂前拍卖煤矿时，就猜到今天君臣关系不会太融洽，却没料到今天杨廷和会如此强势，简直没把小皇帝放在眼里。
君为臣纲，要求为臣者绝对服从皇帝，乃儒家伦理之根基。
还有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前朝岳飞掌控南宋兵马，结果却在皇帝十二道金牌召唤下班师，冤死于风波亭，堪称臣子表率，为后世景仰。
你杨廷和现在算什么，又让我们文官怎么想？
众大臣面面相觑。
既已退朝，皇帝没说下死命令一定要坚持拍卖煤矿，也没说要保留西山的煤矿，从结果来看……文官应该算是大获全胜，但没人有丝毫喜悦之情，因为杨廷和的举动，对儒家尊崇的理念，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走吧。”
孙交最先提醒周围一群目瞪口呆的同僚。
孙交的意思是，今天朝议到此结束，难道你们还指望皇帝杀个回马枪，咱再继续辩论？
不走在这里杵着作甚？
杨廷和脸色惨白，此时他已发现自己行为的不妥，却无力挽回。
当走出奉天殿大门，突然一阵冷风吹来，杨廷和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好在旁边的毛纪伸出手一把将他扶住。
“介夫……”
毛纪发现，杨廷和全身颤抖个不停。
杨廷和之前看起来强势，现在却无比虚弱，或者说心中满是忐忑，情难自己。
众文武大臣看到杨廷和身体摇摇晃晃，却没一个人过来搀扶，就算之前那些杨廷和的忠实盟友，诸如礼部尚书毛澄都装作没看见，直接从其旁边走了过去。
费宏摇头叹道：“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费宏虽是朱四登基后才被招回内阁，看起来属于皇帝派系，但一直以来，对杨廷和言听计从，大事上更是跟杨廷和共同进退，但显然此刻费宏也觉得杨廷和在朝堂上做得太过了。
最初还讲道理，可唐寅出场后，情势便失控，后面君臣就吵起来，说了一大堆难以入耳的混账话。
看似唐寅在拱火，但当时唐寅所说，全都有理有据，而且合符规矩，只不过是把别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当众说出来而已。
这话不由唐寅来说，还有谁敢说出来？在旁观者眼里，若是没有唐寅那番话，或许皇帝当场就可能撂挑子。
“回去吧。”
杨廷和不想多做评价。
自从决定扼制小皇帝作为，杨廷和便料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他自己也没想过君臣间的矛盾会爆发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君臣矛盾好似一下子就变得不可调和了。
毛纪没多说，看了看旁边默不做声的蒋冕，这会儿连蒋冕都没话可说，足见杨廷和今日举动有多不得人心。
始终大臣跟皇帝直接起冲突，但凡接受过儒家伦理熏陶的人就不能接受，需要缓一缓。
……
……
杨廷和这边看起来大获全胜，但他自己却不觉得自己是赢家，扼制小皇帝是获得成功，但君臣关系也跌入冰点，想要缓和恐怕难了。
内阁票拟以后会被采纳多少，皇帝又会如何针对大臣的决议，自己又以何等身份来打理朝政……
说到底，内阁大学士其实质相当于皇帝的秘书，现在你这个秘书要代替皇帝行事，那法统和正义性何来？
一切都将面临脱缰失控的险境！
杨廷和心里不好受，朱四情绪更加崩溃。
作为皇帝，第一次感受到软弱与无力，明明自己通过朱浩的计划，让内府收入增加，缓解了朝廷财政的燃眉之急。从一个小宗来继承皇位的藩王世子，逐渐有了明君圣主的风范，正准备大干一场时，却被杨廷和当头泼了冷水。
先不说这件事本身朱四觉得自己没做错，就算错了，也不该受到臣子的指责。
身为皇帝，难道一点面子都不要的吗？
而且你杨廷和分明是胡搅蛮缠！
“陛下……唐先生在外等候。”
张佐进到乾清宫，见朱四坐在案桌后，整个人木讷发呆，也没哭，情绪也没见失控甚至崩溃，但张佐还是能感受到小皇帝心中无比的委屈。
“让唐先生……进来吧。”
朱四尽量压抑内心的苦楚，但说话却带着哽咽声，让人心生怜悯。
随后张佐出去，将唐寅给请到乾清宫内。
“陛下。”
唐寅脸上满是愧色，显然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让皇帝受委屈了。
朱四闭上眼，竭力抑制心中翻涌的情绪，道：“唐先生辛苦了，你做得很好，但西山以后怕是不能开矿了，我们要到别处去开矿，京师周边恐怕不行，也不知别的地方……哪里还有矿，再让朱浩去勘探，就难了。”
唐寅道：“陛下勿要担心，其实朱浩……敬道已提前筹谋此事。”
朱四闻言猛然抬头看向唐寅，问道：“你是说朱浩料到今天会发生这一幕吗？”
唐寅无奈道：“其实敬道一直有此担忧，却不敢跟陛下提及，免得打击陛下的积极性。敬道的意思，若杨阁老等人一定要凭拥立之功，以法统说事，强迫陛下必须停止西山开矿，这局面无解。
“当时敬道还觉得……或许杨阁老不会走到这一步，令君臣间……矛盾不可调和。但没想到……”
“哼呵……”
朱四忍不住摇头苦笑，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张佐劝说：“陛下……”
朱四伸手阻止想要靠前的张佐，哽咽道：“朕做出成绩，所以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来阻止朕继续做下去，免得朕成为一个明君，让那些大臣觉得自己无所作为，无颜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唐寅道：“陛下，其实自古以来，君臣相处之道都难以论定。”
朱四继续苦笑：“就因为朕刚登基，那些大臣欺负朕年少，想把朕掌控在手里，让朕当他们的提线木偶，但凡朕做的事不在他们控制下，他们所想不是把线给剪断，而是给朕加几根线，是这意思吧？”
唐寅一时语塞。
你理解能力真强，但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你的皇位本来就是杨廷和给予的？你登基不到一年，就想跳出杨廷和的掌控，他不使出点极端的手段才怪。
“去把朱浩叫来……”
朱四突然道。
“啊？”
张佐大惊失色，“陛下，您要见朱先生的话，是不是换个时间和地点？”
朱四怒道：“朕让你们把朱浩给朕叫来，听不到吗？朕现在受尽凌辱，只有朱浩能帮到朕，现在顾虑不了那么多了……实在不行的话，朕就让朱浩入阁，看谁能阻拦！朕就不信，朱浩治不住满朝大臣！”
张佐听懵了。
他明白这次皇帝受的委屈太大，以至于忍受不了，非要整出点幺蛾子，让皇帝内心找补回来，才能恢复正常。
而他张佐和唐寅都不擅长整活，或许只有朱浩可以做到。
一个能在事前便预料到现在结果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倚重呢？
“去吧。”
唐寅对张佐道，“想办法让朱浩入宫，但不要让外臣知晓，在这里商议……也是一样的。”
唐寅明知自己此时不该说话，但还是说了，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张佐也想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慰籍。
……
……
朱浩入宫了。
这是在他考中状元后，第一次入宫，还是去乾清宫面圣。
为了避免被外人知晓，张佐特地让朱浩换上了锦衣卫的衣服，让朱浩跟在朱宸身后，混在锦衣卫中，从东华门一路到了乾清宫外。
“劳烦张公公进去通禀。”
朱浩立在乾清宫前。
故宫朱浩前世曾多次造访，其实后世故宫，跟明朝的皇宫还是有不小的改变，毕竟后世宫殿经过多次翻修，也因为这年头宫殿很高，避雷方面做得不够好，木质结构容易起火，焚毁后重修之事屡有发生。
但建筑的主体结构，大差不差。
张佐苦笑道：“朱先生，莫要言笑，陛下等着急了，您来的话若还需要通传，那真是……您快些进去吧。”
“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吧？”朱浩道。
张佐摇摇头：“规矩以后再顾，赶紧进去安慰一下陛下……陛下快撑不住了。”

第六百二十五章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朱浩进入乾清宫时，朱四正趴在案桌上，双手撑着脑袋，整个人郁闷不已。
唐寅和黄锦站在一边，也不知该怎么劝，君臣间就这么安静对立着，相顾无言。
“朱浩，你来啦。”
朱四看到朱浩进门，心情也没见好到哪儿去，甚至都没有坐直身体。
朱浩拱手：“臣朱浩，参见陛下。”
“行了。”
朱四道，“朕听唐先生说了，你早预料到可能会遇到今日境地，却没提前告诉朕……其实你不必隐瞒的，朕早就知道这群大臣的尿性，他们做出什么事朕都不觉得奇怪。”
言语间，朱四倒不像之前那么愤怒和丧气，好像“看开”了。
朱浩道：“恭喜陛下，大获全胜。”
“嗯？”
在场几人，全都以大惑不解的目光望向朱浩。
朱四也是蹭地坐直了身体，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朱浩，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期待。
张佐问道：“朱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道：“从结果来看，好像我们失败了，之前推进的西山开矿，还有煤矿拍卖事宜，都没了下文，等于是说被杨阁老全面阻止，但站在全局的高度，陛下却赢得了人心，掌握了主动。”
朱四本来期待挺高的，闻言不由气恼：“什么人心啊，朕不稀罕。朕要银子！”
朱浩摊摊手：“张公公，你路上不是跟我提及散朝后，有关杨阁老之事？你不如告诉陛下。”
“啊？”
张佐先是一怔，随即想到什么，恭敬对朱四道，“陛下，是这样的，散朝后，杨阁老出了大殿，摇摇晃晃人差点儿没跌到晕过去，但除了内阁几人上前相扶，别人看到都冷眼旁观，没有一个过去叙话。”
朱四不解地问道：“这算什么？”
唐寅听出一些端倪，眼神中多了几分光彩：“陛下，其实杨阁老自己也认为，他失败了。”
朱四道：“他失败了？明明把朕都限制住了，这还叫失败？”
朱浩语重心长：“陛下，有关朝堂上的事情，张公公已对臣言明。杨阁老在朝会上表达的意思，是朝中大小事务，不能由陛下一人做主，需要君臣群策群力……但他所做所为，却恰恰违背了这一点！”
“我……朕不懂。”
朱四继续摇头。
朱浩道：“杨阁老以极端的方式，阻止陛下在西山开矿和拍卖煤窑，他何曾想过，现在的西山有多少勋贵和官员在开矿？背后涉及多少利益？是他说封就能封的？各家勋贵以及利益受损的官员岂能容下他？
“且之前是他自己主张开窑，连拍卖煤窑之事都是他提出，现在却是他叫停，朝令夕改，并非是因为此举令朝廷利益受损，相反却是朝廷因此而获利不菲，不过是让他首辅大学士丢了面子罢了。这些事，升斗小民或许看不懂，但……朝中文武大臣难道看不明白？
“身为首辅大学士，不以大明利益为先，却优先想如何限制君权，想的是如何保证文官权威，不惜牺牲勋贵和大明府库的利益，连背后支持他的晋商都给坑了！更不要说朝会上他还公然欺君……
“此间种种，他杨阁老如何还能成为文臣表率？大臣对他的冷淡，足见大臣们心底是如何失望！”
本来朱四垂头丧气，就差来日在朝堂上把撂挑子的话再说一遍。
但听了朱浩这番分析，豁然开朗。
张佐先不管听没听懂，急忙安慰：“陛下，朱先生说得对，今日……杨阁老人心尽失。输的是他啊。”
朱四急道：“朱浩，就算他真的输了人心，但咱也没赢啊，银子又没拿回来，西山煤矿不也没了吗？”
朱浩笑着安慰：“陛下，我们在西山一共经营多久？年前我去西山转了一圈，后来唐先生又去一趟，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对外宣称花了几万两银子，但其实所有费用加起来一千两银子都没有。
“反观朝中权贵，他们在西山经营几十年，利益巨大……就以张家外戚为例，若煤矿无法继续经营，那拍卖的银子就得退回去，八万多两银子的损失他们能承受？”
“这……”
朱四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开始就是朱浩一个人奔走，对他来说，根本就没什么损失。
随即朱四想到什么：“可还有十几万两卖煤矿所得呢，听你的意思，我们是不是也要退回去？”
朱浩道：“那银子本来就是南方商贾孝敬给陛下的，就算我们换个地方开矿，他们还是会把银子献出来，或是将来等朝中没了反对声音，我们再开矿，也一样会拿到，甚至拿到的会更多。
“我们要做的，是把征收矿税搞成定例，让民间知道，朝廷有此举措，以后等杨阁老致仕回乡，或是他想开了不再反对，那我们就可以快速在全国推广开来……”
听到这里，朱四脸色终于舒展很多。
连张佐、黄锦都佩服朱浩劝人的本事，果然有理有据，一番话下来，让人心悦诚服。
朱浩笑道：“况且，就算西山的煤矿，杨阁老想封，也未必封得成。”
“砰！”
朱四听到这里，兴奋得蹦起来，一拍桌子：“就说你还有后手，你快说，有什么办法治他？”
朱浩道：“很简单，就说张家外戚吧，他们会容许自己蒙受巨大的损失？杨阁老提到让太后评理和做主，但太后在开矿这件事上，是站在所谓的龙脉受损的大义上，还是站在娘家利益受损上？只要张氏兄弟入宫哭诉一番，太后绝对会站在陛下一边。
“另外，朝中那么多在西山开矿的勋臣，他们又会支持谁？”
朱四顿时喜笑颜开：“那就是说，朕暂时看来是输了，其实却是赢了，因为满朝都站在朕这边？”
朱浩点头：“此事发生后，君臣嫌隙已在，朝中勋贵会站出来打圆场，到时太后出面，必定会让双方讲和。到那时，估计就要各退一步……”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退一步？”
朱四一听要退步，顿时不爽。
朱浩道：“其实所谓的各退一步，是我们不再坚持拍卖煤矿，而杨阁老则同意在西山继续开矿，如此我们在西山建立官窑的计划仍能推进。民间资本看似无法进入，但我们可以暗中吸纳商贾的银子开矿，将部分利益分润给他们……
“只是明面上不再拍卖煤矿，并不代表私下里我们不可以继续跟商贾合作。只要表面上相安无事，那杨阁老就算知晓内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的结果就是，尽管杨阁老用了极端方式遏制陛下，最后却什么目标都没达成，反倒是他众叛亲离……这才是臣说，我们大获全胜的根本原因。”
朱四听到这里，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大步来到朱浩面前，一把抓住朱浩的手臂，神色很是激动。
朱四眼巴巴望着朱浩：“朕就说不能没有你，以后朝中什么事，非要倚仗你不可！你就是上天派来帮朕成就大业的……朱浩，等姓杨的退下来之后，朕让你当首辅大学士！”
如此礼重，旁边人看了都无比羡慕。
朱浩急忙恭敬地道：“陛下，臣不过是尽职尽责做事，并未有贪恋权位的想法。”
朱四道：“别说这种话，你没权位，怎么做事？现在权位在别人身上，你看朕这个皇帝当得都没意思！这权位还是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才行！
“朕也看出来了，你对于功名利禄什么的没太大想法，你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事，朕支持你！”
张佐在旁恭维笑道：“陛下得朱先生这般大才，看来大明中兴有望。”
朱四骂道：“会不会说话？什么叫中兴有望？朕要当千古明君，如果只是当个中兴之主，那才叫丢人呢！不过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对付姓杨的，尤其像朱浩所说的……让杨老头在西山开矿这件事上，吃一回瘪！”
朱浩道：“如此需要尽快把消息告知太后。以臣的估计，今日御史言官参劾杨阁老欺君擅权的奏疏，就快送到通政司了……”
……
……
仁寿宫内。
张太后听了汇报，脸色很不好看。
“不就是开个矿吗？好端端的，怎么闹到君臣不睦的地步？杨中堂也是，西山的煤矿一直都开着，并没有影响大明的龙脉啊，怎么皇帝说要开矿，他就不依不饶了？”
张太后虽然在大事上没什么见地，但有一点她贯彻始终。
那就是护短。
妇人之仁，朝廷利益受损与否她不在意，好像她也没那能力，但这次的事情让她两个弟弟受损，却是实打实的。
先前张氏兄弟已派人来跟张太后申诉，请求姐姐做主，她就很不高兴，现在又听到杨廷和在朝堂上公然欺君，她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难道你杨廷和要学那霍光，公然行那废立之事？那置我这个皇太后于何地啊？
黄锦跪在地上，恭敬道：“太后娘娘，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朝中大臣出面，缓和君臣关系，以保大明社稷安稳。”
张太后道：“不用大臣，哀家便可以出面。不就是西山开矿吗？哀家同意了！找人去杨阁老府上传话，就说西山那地儿开矿已经存在几十年了，何至于今日陡然废止？如此岂不是要影响京城百姓安居乐业？
“若是他有何想不开的，可以入宫一趟，哀家见见他，跟他好好絮叨絮叨。顺带哀家把皇帝叫过来，当面说清楚……”

第六百二十六章 敌进我退
当晚，杨廷和回到府中，脸色阴沉，显然还没从打击中走出来。
杨慎早早便在书房等候。
简单的礼数过后，杨慎问道：“父亲为何要在反对陛下开矿这件事上，如此执着呢？”
杨廷和侧目而视，先前儿子完全站在他这一边，现在似乎连儿子都不支持自己这种近乎刚愎自用的行为。
“你在翰苑中，听到了什么议论？”
杨廷和问道。
作为一个父亲，在杨廷和看来，儿子态度的变化应该是受到周围人舆论的影响。
杨慎苦涩一笑，神情多少有些凄凉：“旁人都顾忌儿身份，自然不会在儿面前谈论今日之事，但就算他们不说，儿也知，此事上……他们都不会站在父亲一边。”
一句话，就让杨廷和感觉到自己已然是众叛亲离。
“父亲，其实在西山开矿的基本都是勋贵以及部分朝廷大员，若父亲坚持关闭西山的煤矿，他们肯定会群起反对，只怕对父亲日后施政不利。”
杨慎的意思是劝说杨廷和收手。
但杨廷和岂能不知其中诀窍？
甚至事后杨廷和也非常懊恼，当时自己为何那么冲动，居然当众跟皇帝翻脸？
仔细想来，好像一开始形势尽在掌控，一直到唐寅突然现身，为小皇帝说话，从那之后一切就变了，自己的情绪不再受控制，一心要将小皇帝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因此而犯众怒。
杨慎道：“好在朝堂上陛下也很冲动，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以儿的意见，父亲大可将陛下塑造成不学无术任意妄为的君主，如此可保父亲声名无损。”
现在的局势已发展到非要贬低皇帝，才能突显杨廷和正确的地步。
等于是说，要把小皇帝的名声彻底搞臭，以此体现杨廷和是个敢于直谏而得罪昏君的铮臣，至于什么开矿的勋贵和朝中大员也顾不上了，将他们当成既得利益者，就算明知如此会把他们推到小皇帝一边，也不能在舆论场上失败。
“你下去吧，此事勿用你多虑。”杨廷和板着脸喝道，以他的政治智慧，岂能不明白其中关节？
正如杨慎所分析的那般，只要在外人看来，小皇帝刚愎自用，跟朱厚照一般胡作非为，那此事就会成为罗生门，连今日不站在他立场上的那些大臣，回头想想小皇帝集权的严重后果，那他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一旦捅破对父子俩的名声都是极大的妨碍，还不如先放手去做，再看情况有何变化。
……
……
杨廷和一心以为，小皇帝会因为跟他的矛盾，来个辍朝，或者在朝会上大放厥词。
只要小皇帝失态，那他杨廷和就赢定了。
只要别人都认为，杨廷和做得对，将小皇帝躁动的心给打压下来，胜利就唾手可得。
可他错了。
朱四在经过朱浩开解后，已完全放平心态。
现在的朱四清楚地知道，光计较西山煤矿的得失，已不是成败之关键，即便将所有煤矿都丢了，至少把人心赢回来，就不亏！
尤其是那些对杨廷和欺君和擅权有巨大意见的大臣，更是要将之拉拢归心。
所以朱四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当天该批阅奏疏还是批阅，甚至朱批时对内阁的票拟也多以采纳为主，第二天一如既往按时参加朝议，勤勤恳恳处理政务。
朝堂上。
唐寅不在，没有任何人提及昨日之事。
杨廷和面色阴沉，就等着小皇帝发火，可朱四由始至终都没提一句有关西山煤矿之事。
随着朝议持续，杨廷和觉得自己好像失去点什么。
“介夫，情况不对啊！”
朝会结束，内阁几人回值房的路上，蒋冕凑过来对杨廷和低声道。
旁边的毛纪分析：“或许是陛下知难而退，不想再起纷争吧。”
毛纪的意思是没什么情况，就是小皇帝昨天被杨廷和的强势给吓着了，小皇帝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皇位来之不易，只要杨廷和跟张太后联手就能废黜他的皇位，所以识趣地不敢再与文臣争论。
杨廷和显然不像毛纪这么乐观。
想赢得人心，首先要把朱四塑造成任意妄为、不按规矩行事的无道昏君，最好说他罔顾祖宗家法……总之怎么能恶心到小皇帝怎么来。
可现在小皇帝的作为，却有一股圣人风范。
昨天咱是斗得不可开交，但今天朕就能把旧事抛诸脑后，不以私人感情带到处理国事中来。
此消彼长下，那些文臣武将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会觉得，小皇帝是做大事的料，有着千古明君的潜质。
反观你杨廷和昨天做得太过分，一点都没有起到人臣表率的作用。
“怎么会这样？”
杨廷和怎么也想不明白。
以他之前的观察，以及对小皇帝的了解，觉得朱四应该是属于那种有点急才，但做事却毛毛躁躁，又很偏执任性，不听人劝的脾性，不然也不会在大礼议和开矿之事上如此执着。
可就一天工夫……小皇帝就转性了？
怎么可能？
……
……
杨廷和回到内阁值房。
这边御马监太监韦彬前来传话：“杨阁老，太后娘娘懿旨……”
韦彬在正德朝，也是权势滔天的太监，在内府体系中兴风作浪。
如今跟他同样作威作福的太监，多已降职外调，而他依然平安无事，主要是他有着“拥立之功”。
再加上兴王府承奉司内的确没几个太监可用，就算朱四想培养自己人，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才”，只能在旧体系中找一些有一些对新皇有功还会办事的太监，留在身边暂时予以重用。
这也是为了安定朝中人心，尤其是皇宫老人之心。
之前被朱四用过的魏彬、萧敬，到现在还在任用的韦彬等，都是这个路数。
而韦彬作为内宫的老资格，多听命于张太后，没事帮张太后传个话什么的。
杨廷和接过懿旨，看完后面色阴沉，虽然懿旨上张太后对他这个首辅大学士很客气，但也婉转表达了要为君臣间充当和事佬的意愿，言外之意是双方放弃成见，劝说他以国事为重，不能让君臣不合。
“介夫，你……”
次辅蒋冕走了过来，很想知道懿旨到底是何内容。杨廷和却没有理会他，将懿旨合上，望着韦彬问道：“韦公公还有旁的事情交待吗？”
韦彬笑道：“杨阁老，朝中事务如今多为您主持，实乃我大明柱梁，谁都能倒，您不能倒啊……这是太后娘娘的原话，又言及陛下年少，亲政日短，望杨阁老以朝事为重，不要因一些小事而伤了君臣和气。”
捧加踩。
张太后既肯定杨廷和在大明朝堂不可或缺的地位，表明对他的支持，同样也指出你昨天在朝堂上的举动有僭越之嫌，不太容易为世人接受。
作为内阁首辅，你不能太执着于眼前那点绳头小利，应顾全大局。
杨廷和很想说，若我这把老骨头不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才不会阻止小皇帝“胡作非为”。
小皇帝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是为朝廷开阔了财路，但这种破坏规矩天马行空的做派，一定会把朝廷带偏。
前面有个胡作非为的正德帝还不够，现在又要加个嘉靖帝？
大明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太后娘娘还说，若是杨阁老有何看不开的地方，可以到仁寿宫向她请安，由太后娘娘亲自劝说。”
韦彬又放出一句。
意思是。
你若还放不下，太后就要亲自接见你，当面劝那就没意思了。
杨廷和道：“敢问韦公公一句，陛下昨日可有去拜会过太后？”
“这……应该没有吧。”
韦彬也不是很确定，认真思索了一下才道，“不过陛下倒是派人去跟太后娘娘知会过昨日之事，陛下似是觉得，昨日有些冲动……其实要不是陛下有缓和之意，太后又怎会愿意从中牵线搭桥呢？”
“哦。”
杨廷和听到这里，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
难道真如毛纪所言，小皇帝被他一番强势言论给吓了回去？
早不退缩迟不退缩，这时候主动忍让，会让我杨某人陷入极大的被动啊！
你但凡强势一点，就算不是胡搅蛮缠，只要形成君臣长期争斗，那我就有信心把文官集团的心给拉回来。
但现在你服软了，我这个做臣子的继续强硬下去，那岂不是正应了别人对我的非议……说我欺君？僭越？不懂对帝王的尊崇？
韦彬道：“杨阁老，这样吧。太后娘娘在文华殿设宴款待几位阁老，到时陛下也会去，就当是和头酒……望几位阁老不要回绝。”
蒋冕本想多问两句，但听张太后态度如此坚决，一心要当和事佬，感觉这些举措简直是在往杨廷和身上扎针。
本能的，蒋冕装起了鸵鸟，当什么都没听到，回到案桌前继续拿起奏疏看。
杨廷和道：“不必了吧。”
“要的要的，几位阁老辅佐新君，劳苦功高，太后娘娘也不是单独设宴，就当是太后和陛下母子对几位阁老的犒赏，再请来几位朝中重臣作陪……既如此，咱家便回去跟太后娘娘说，一定会安排好这次宴席。”
韦彬的话明显有个进阶的过程。
杨廷和看出来了，这全是出自张太后的授意，若他表现出不想和解的样子，就把后面一席话说出来。
也算是很给他这个首辅面子了。

第六百二十七章 母“慈”子“孝”
文华殿内。
张太后设宴，给朱四和杨廷和这对君臣摆和头酒，同时还将内阁所有成员和朝中两名大臣给请了过来作陪。
张太后坐在主位，一侧是皇帝的席位。
下面两侧各摆了三张案桌，左侧依次是杨廷和、蒋冕和毛纪。
而右侧席位就很有讲究了。
为首者乃户部尚书孙交，其次是内阁大学士费宏，最末席是唐寅。
这是唐寅第一次参加这种高规格的皇宫赐宴，居然还是太后和皇帝一同款待大臣，而他唐寅能登堂入室，也是张太后得知唐寅深受新皇器重，并且开矿这件事本身就是由唐寅在主持。
宴席开始。
酒菜方面，非常考究，果子五般、烧炸五般、凤鸡、双棒子骨、菜四色、汤三品等应有尽有，全是上等佳肴。
张太后做开场白：“杨阁老，陛下刚登基，很多事都不懂，多仰仗你和诸位卿家鼎力协助，有何纷争，私下里说清楚便可，避免生出误会……朝堂上吵吵嚷嚷，不是让天下人瞧笑话吗？”
杨廷和面色拘谨，拱拱手当作是受教。
朱四道：“母后，朕也觉得杨阁老与诸位部堂居功至伟，尤其是固我大明之本，应当论功请赏。”
张太后道：“陛下，你不是已加杨阁老为左柱国了吗？”
杨廷和有拥立大功，朱四到京城后，给杨廷和加“左柱国”文爵，已是朝中众大臣之隆宠之最，但现在朱四好像还要再嘉奖。
“不够，远远不够！”朱四道，“朕认为，应当以功，册杨阁老、蒋阁老和毛阁老以伯爵，岁禄千石。”
“啊？”
张太后没想到儿子这么想得开。
居然想着给自己的政敌加官进爵？
还是以文官来升勋爵？
杨廷和神色有些怪异，很明显小皇帝的举动超出了他的预期，急忙推辞：“陛下，不可。”
朱四笑道：“南兵部尚书王守仁，以平江西宁王叛乱，而册新建伯。论功劳，几位阁老远在他之上，怎就不能封伯呢？世袭罔替，以示朕对诸位后人的隆宠。”
杨廷和旁边的蒋冕和毛纪没做表示，但显然册封爵位这件事，换做任何一人都想接受。
却又不能接受！
鬼知道小皇帝在打什么主意？
之前起了冲突，想拿点好处出来，平息朝中风波？让阁臣继续支持小皇帝将来的施政策略？
张太后笑道：“陛下有心了，杨阁老、蒋阁老和毛阁老就不必推辞了吧。”
这话说得，明显将刚入阁的费宏给杯葛在外，好像费宏配不上册封。
但费宏并不在意，他也清楚赐爵位只是表面风光，惹来的非议会很多，再加上他回朝就承受了朝中很多的压力，可不想卷入到舆论漩涡中去。
杨廷和起身，躬身行礼：“老臣为大明所做乃份内之事，从不敢居功。请陛下收回成命。”
“母后，您看呢？”
朱四假模假样问张太后的意见。
张太后叹道：“其实陛下也是一片好意……罢罢罢，即便几位不受爵位，那也该荫锦衣卫指挥使职，陛下以为如何？”
母子俩很认真探讨起给三位内阁老臣的赏赐问题。
你们不想当伯爵，就给你们一个世袭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也是世袭罔替，当然实缺很难给，但有了这虚衔，以后你们三家也属于京城勋贵体系了，这可比你们的后代需要走科举之途做官好太多了，毕竟不是谁都是读书种子，子孙中也有不成器的，算是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
杨廷和道：“太后，老臣等，绝不敢受。”
蒋冕和毛纪也起身推辞：“臣不敢受。”
张太后苦笑：“这是作甚？诸位卿家对朝廷居功至伟，难道这点赏赐都不领受吗？坐下来叙话，不用如此拘礼。”
在杨廷和引导下，左边三人重新落座。
这酒宴，氛围压抑，不管是皇帝还是大臣，均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反倒是张太后，平时少有与外臣接触的机会，此等时候倒是充分彰显了她身为太后的威仪。
张太后道：“阁臣本就是为匡扶社稷而设，两代先皇，对阁臣都信任有加，阁臣能规劝皇帝过失，让大明步入正轨，陛下你身为君王，应当体会你父皇和皇兄的良苦用心，不能因为朝堂上跟阁臣有不同见解，而心生怨怼啊。”
“朕不会。”朱四道。
“那就好。”
张太后随后打量杨廷和，“杨阁老身为内阁首辅，就不要跟小辈一般计较了吧？几朝老臣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先前是闹出一点小误会，不如这样吧，听哀家的……西山煤窑啊，该开还是开下去。”
“太后……”
杨廷和当即便要出面劝阻。
张太后抬手打断杨廷和的话，道：“哀家知道杨阁老的意思，这西山到底涉及京畿戍卫之事，从太宗皇帝迁都京师以来，这周边便是大明龙气汇聚之地，连动土都要小心翼翼，更何况是开矿搅动龙脉？”
杨廷和心想，你知道还说要保留西山煤矿？
张太后又道：“但问题是，先前几代，西山早就有人开煤窑，若是民间开而官家却不能开，难免百姓中会有非议声。
“虽然哀家知晓，诸位卿家的意思，想要维护我大明安稳，并非为一己私欲，但始终还是要避免民间闲言碎语传播开来。”
朱四眯眼打量杨廷和，见对方紧绷着脸，不为所动，当下像是想开了一般，对张太后道：“母后，儿先前不过是想以开矿的方式，为朝廷解决钱粮缺口，近日户部已在调遣钱粮，将东南海防缺额补上，其实儿也没必要再坚持，先前因此跟朝中一些大臣产生误会，实在不应该。朕先认错。”
张太后面带欣慰之色：“陛下，如今你已隐隐有了你父皇的风采，你父皇在朝事上，偶尔也会有些小执拗，但后来就想开了，怎么都不能亏待一心为你和大明江山社稷着想的肱骨大臣啊。”
话说得漂亮。
连孙交听了都心生敬意。
话说以往孙交也有点看不起小皇帝，觉得朱四任性妄为，就算昨日朝堂上杨廷和咄咄逼人，不似人臣，但皇帝的表现也不像是个睿智的君王，但今天再看小皇帝……怎么看都是虚怀若谷的明君圣主。
一天就能变化这么多？
孙交不由打量旁边的唐寅一眼，心想你们教导小皇帝的本事挺高啊，真想请教你一下，你们是怎么让小皇帝变得这么“乖”的？
杨廷和等几名阁臣听了这话，心里七上八下。
若是现在再坚持的话，明显就是不给太后和皇帝面子，尤其人家皇帝都把软话先说出来了，这是在给你杨廷和台阶下。
你杨老头不会不好好把握住机会，非要闹到底吧？先前你还可以对皇帝说，不服去找太后论理，威胁尽显。
可现在人家太后都出面劝和，你杨廷和再说什么？
张太后道：“哀家之意，也不是要动大明的龙脉，西山开矿，还是要低调为之，也不能让民间对此事再有议论。另外呢，陛下呀，你先前要把西山的煤窑卖给那些商贩，哀家看来大可不必！”
朱四苦着脸道：“母后，其实儿也不想如此，这不是朝廷连弥补东南海防的银子都凑不出来，儿想开矿……苦于没有启动资金，内府能调动的钱粮，都被儿用作军需，实在没办法，才如此的。”
说得很委屈。
内府本该属于皇家用度的银子，朕没拿来享乐不说，全都拿去填补朝廷亏空了。
没银子开矿，才想着去民间募集。
就这样还被大臣当作是胡作非为的君王，朕心里憋屈得很，母后可要为儿做主。
“那你也该提前跟几位阁老大臣商议好，何至于提前不说，等事发后再议？你让那些王公大臣怎么想？规矩还是很重要的。”
张太后似模似样教训儿子。
但明眼人如杨廷和，早看出来了，现在张太后因为两个弟弟的利益受损，再加上皇帝在她这个“后母”面前说了软话，张太后想以此来收拢小皇帝之心，这才出面帮忙说话。
这是母亲在教训儿子吗？
简直是母子俩唱双簧，打大臣的脸啊！
可人家说得没问题，面子上，太后在几位大臣面前教训了皇帝的不善之举，这面子给得很足了。
还是那句话，你杨廷和若是不服，下一步你还指望张太后跟你联手把小皇帝的皇位给废了不成？
杨廷和心中异常焦虑。
一旁的蒋冕暗中扯了杨廷和的袖子一把，意思很明显。
小皇帝在事情发生后，不去胡搅蛮缠，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素养，用策准确，跟太后搞好关系，弄了这么一出母子情深的戏码，太后站在新皇这一边，我们就必须要在这件事上服软退让。
否则我们连道义上的正义都失去了！
朱四道：“儿臣其实只是立功心切，想让别人知道儿配得上这皇位，有时是操之过急了一些……儿承诺，以后做事，一定会讲规矩，凡事都跟诸位卿家商议清楚，不会再私下行事。”
“好，好。”
张太后用满含期许的目光望着朱四。
没办法，谁让她的亲生儿子死了呢？
现在不靠朱四，还能指望谁？
难得朱四现在看起来一副孝顺的样子，这种事上没理由不站在儿子一边。
换别人来当皇帝就更好吗？
未必吧！
张太后随即望向杨廷和，道：“杨阁老，不知您意下如何？”

第六百二十八章 知道还问？
杨廷和本来还在犹豫，但此时此刻此景，他已别无选择。
作为大明首辅，若是连这点形势都判断不出，他根本就没资格坐在文臣之首的位子上。
只能应允！
当赐宴结束，朱四亲自起身相送，为杨廷和回绝。
“好吧，杨阁老，这里距离内阁值房不远，朕就不亲自送了，毕竟等下还要送母后回仁寿宫。在此与诸位卿家说声再会。”
朱四从善如流，脸上笑容和熙，让人好感倍增。
这为人君者的雍容气度，让人观之如沐春风，就算蒋冕和毛纪这样的老臣也挑不出丝毫毛病。
受了委屈不发作，还能把场面事应付得如此圆润自如，这般能屈能伸的皇帝自古少见，对大臣的礼遇也到了极致，除了杨廷和心里不舒服，蒋冕和毛纪都觉得皇帝做到了“仁至义尽”。
因为此事跟费宏和孙交的关系不大，所以二人并没有过多考虑皇帝做得是否恰当的问题。
……
……
赐宴宴请六人。
有四名大臣需要回内阁值房，同路而行，所以这边孙交跟唐寅一道出宫，由一名内官监的小太监相送。
孙交有意压低步伐频率，快到东华门时，他才轻声问道：“伯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寅道：“孙老部堂想要问什么？”
孙交笑了笑道：“问陛下的态度，为何才一天时间，就有如此大的转变？君臣之间，总算没有将关系恶化。”
唐寅耸耸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是谁做的，难道孙老部堂心中没数？”
“朱……敬道？”
孙交诧异地问道。
唐寅都没正眼瞧孙交，大有一种“你知道还问”的不屑。
“真是他？他是如何办到的？”
孙交尽管心中猜到可能如此，但还是觉得不可理解。
唐寅道：“孙老部堂，其实有些话不该告之，但你与敬道并非外人，大致透露一些也无妨，其实陛下前日受了极大的委屈，甚至有辍朝的打算，好在敬道劝说及时，表明此事关键在于太后一边，后面的事……不方便讲，但孙老部堂看到了，想来可以猜出来。”
孙交问道：“那……陛下是如何问策于敬道的？”
“呵呵。”
唐寅笑了笑，讳莫如深，摇摇头表示不能相告。
孙交并没有刨根问底，略微思索，发出感慨：“没想到敬道小小年岁，做的事倒不少，难怪连司礼监张公公……呵。”
有些话，孙交没有说透，但唐寅并不觉得意外。
以唐寅所见，目前张佐在朝权势熏天，但在朱浩面前，就跟个学生一般，甚至唐寅觉得张佐能给朱浩当学生都是一种荣幸，要是以张佐个人的实力来应付满朝豺狼，恐怕整个司礼监都要伏低做小，面对文官集团的压迫忍气吞声。
“伯虎，你要去何处？可是回工部衙门？”到了东华门前，马车已可通行，再到东安门沿途均畅通无阻。
唐寅道：“在下并不在工部坐班，现在开矿之事延续，或要前往西山。”
孙交问道：“那开矿用度……”
“孙老部堂，这点银子陛下还是出得起的，就算敬道没钱，也会有黄部堂内弟供给，先前说明了，拍卖煤窑不过是为征收矿税，望孙老部堂不要将此秘密告知他人。”
唐寅特别叮嘱。
别等我这边隐藏消息，结果回头你孙交当了叛徒，把我们给卖了，那就不妙了。
对于事情本身倒没多大影响，毕竟开矿和卖矿之事，早就公开了，杨廷和知道与否对大局无碍，唐寅怕的是泄露朱浩的身份，若杨廷和知道隐身在皇帝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是朱浩……那朱浩还能在大明朝堂混？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被赶出京师！
“呵呵，明白。”
孙交神色柔和，仿佛心里没有任何芥蒂，跟唐寅言谈甚欢，甚至作别时，孙交还主动发出邀请：“有时间到我府上坐坐，一起喝杯茶，吃顿饭。”
“多谢孙老部堂，回头一定。”
唐寅也没客气。
因为唐寅觉得，有朱浩跟孙交联姻的关系在，眼前的户部尚书就不算外人，以后有的是机会登门。
虽然朱浩在他面前几次提过，孙老头不会在朝中待太久，估计过一段时间，就会上疏请求致仕归乡，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跟孙交共事时间不会太久，但在那之前，因为钱粮问题免不了还是要和孙交打交道。
……
……
内阁值房。
费宏识趣避开，让另外三巨头聚在一起商议先前赐宴见闻。
蒋冕道：“难得陛下有如此城府，看来他不像我等之前想象那般刚愎自用，以后若有事都在朝会前便提前议定……对内外臣僚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经过这次赐宴，连蒋冕都开始对朱四有了新的认识。
毛纪则笑呵呵道：“怎知不是陛下知难而退呢？”
意思是说，或许皇帝就是被我们给吓回去了，不敢跟我们唱反调，而不是他有什么城府。
杨廷和作为始作俑者，却没有对朱四今日的表现发表任何评论。
蒋冕道：“介夫，你还是要看开些，自古君臣难相处，都说伴君如伴虎，不在高位不知其所以，莫要以他人谤议放在心上。”
蒋冕口中“他人谤议”，说的是杨廷和于朝堂上将朱四顶撞回去后，朝中御史言官已有直谏说杨廷和欺君和擅权。
朝堂上那群人不敢直面跟杨廷和作对，怕影响仕途，但私下里，一些品阶不高的言官，为何要看你杨廷和的面子？再说你杨廷和在朝堂上的确态度强硬，跟皇帝公然对着干，凭什么不让我们说？
每朝每代，都会有投机者，本朝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那些为杨廷和打压，在朝中许久混不出头，前途渺茫的官员，更会拿杨廷和当靶子打。
毛纪突然提了一嘴：“若是陛下仍旧吸纳民间财富来为其开矿，该当如何？此事……难道朝廷不再过问？”
问题抛给了杨廷和。
杨廷和态度坚决：“太后嘱咐的是什么，就按此办理，若有人违背，仍旧直谏不误！”
显然杨廷和并没有完全善罢甘休。
小皇帝成功拉拢张太后，现在张太后只是被蒙蔽，若回头发现小皇帝虚情假意，那杨廷和照样可以跟张太后联手向小皇帝施压。
所以在杨廷和看来，张太后跟朱四间的母子情并不牢靠，只要他用点手段，就能把朱四的坏心思给戳破。
……
……
“太好了！朕就知道会这样！都是朱浩足智多谋……”
朱四回到乾清宫，身边只留下张佐和黄锦二人，难掩饰心中喜悦，精神振奋，神采奕奕。
张佐和黄锦看到皇帝开怀，总算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张佐笑着问道：“那陛下，今日您……还出宫去见朱先生吗？”
“不去了！”
朱四摆摆手道，“朱浩说过，最近先保持低调，朕也要做点勤勉的样子出来，经筵日讲什么的不能耽搁，再就是朕要亲自批阅奏疏，只有那些比较难定的奏疏，再送给朱浩……到时你们陪他批阅即可。”
这次朱四没说急着去跟朱浩庆功。
了解到朱浩的能力，朱四现在更能放心把事情交给朱浩处理，对于出宫只是去看看戏已没太大的兴趣。
再要出宫，也是想玩更多好玩的东西，吃更鲜美的食物。
黄锦道：“陛下……太后娘娘谈及大婚之事，说最近会将候选闺秀送到宫里来，名册交由陛下御览。”
历史上朱四的大婚乃嘉靖元年九月，册立陈皇后，但实际上最后一步进宫简选，八月便完成，选定陈氏为皇后也是八月中。
《世宗实录》记录：“嘉靖元年八月……丙子，昭圣慈寿皇太后懿旨，大婚选到女子宜进宫简选，钦天监其择日以闻……壬辰，命大名府元城县儒学廪膳生员陈万言，为鸿胪寺卿，给与应得诰命，以将册立万言长女为后故也……”
也就是说，历史上选三这一环节，八月便完成，三名女子随后便留在宫中，也定下皇后就是陈氏。
只是大婚完成是在九月。
眼下没到最后一步遴选，或许是张太后想跟儿子搞好关系，以至于主动要让人把第一二步遴选后的女子名单和画像，交给儿子亲眼过目。
但朱四现无心于此。
“让太后自己看着选吧，这种事又不问朕的生母，朕看了也没意思……她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吧！”
朱四把这看成是政治婚姻。
以他叛逆的性格，自然不会屈从于这种形式的选后，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婚姻大事应该由亲娘决定，而不是由张太后这个养母做主，再说了……张太后好像根本就就没养过自己。
“对了，下午你们出宫的时候，给朱浩送一些赏赐去，就当是朕的心意。”朱四本来要到后殿休息，突然想到什么，冲着张佐提醒。
张佐迟疑道：“可是……陛下，朱先生那边……好像什么都不缺。”
明明是朱浩用私人腰包贴补皇宫用度，怎么现在反过头来赏赐朱浩？
赏赐什么人家能稀罕？
“心意懂不懂？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朕御赐的东西，岂能寻常视之……要不回头给朱浩的母亲赐个诰命也不错。罢了，让人去内库好好找找，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比如古董字画什么的，找个一两件出来，朕送给朱浩权当心意！”

第六百二十九章 需要时间
因开矿和卖矿在朝中掀起的滔天巨浪，暂告结束。
唐寅仍旧负责西山煤矿开采，对于民间资本的使用，从明面转到了暗里，无论如何，民间商贾都明白朝廷要在采矿方面做一些改变，倒也没多少人害怕会被多征税，一切便在于朱浩提出的新矿税的方法非常“讨巧”。
你不买朝廷的矿场，就不存在征税的问题，现在朝廷开矿的效率尚不为人知，旁人更多是将出资购买朝廷矿场的徽商当成了傻子。
刚开的矿场，你们就敢拿几万两银子去买，真是有钱烧得慌。
经此一事。
杨廷和在朝声望严重受损，朱四从阴霾中走出，君臣间进入一段相对和谐的时期，也在于朱浩告诫朱四，暂且不要去跟杨廷和争，就算是想当个明君圣主，也要等杨廷和退下去之后再说。
朱四把这话听到心里去了。
朝堂上被杨廷和威胁，给朱四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就算对外人不说，但其实他内心也害怕自己做出的变革太多，会惹恼文官，万一文官真联合起来要将他的皇位给废黜，或是想办法把他弄死，那就得不偿失了。
现在双方都有了台阶下，就不如先安稳过日子，只要不去招惹杨廷和，料想杨廷和也不会来侵犯他皇帝的威仪。
转眼进入三月。
对于江南来说，三月已是绿柳垂堤，烟花处处，但在京师，三月天仍旧有些冷，不过也是乍暖还寒，早晨气温刚过冰点，中午就能到十几度，到了晚上又能回到零下，偶尔哪天还来个雨夹雪。
朱浩在翰林院供职，倒也清闲，不过年后确实要比年前忙碌一些。
最近朱四发愁的主要问题，一是西北边关，鞑靼人仍旧不停袭扰，好在达延汗已死，草原势力本身已不成气候，不至于爆发大规模的战事，这对大明朝廷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再就是东南海防问题。
倭寇接连袭扰，在地方上造成几次大的杀伤事件，朝廷要出兵镇压，却苦于东南海防松弛，将士疲惫，难以应战……
过去几十年，虽然东南海防问题一直都在，但也就正德年间佛郎机人和倭人开始逐渐袭扰，才形成重大安全隐患，而在这之前多年因海防无事，以至于东南一些卫所早就出现缺兵少粮的问题，将士连基本的军备都难以筹措，更有中卫所高层大肆侵吞土地，盘剥过甚，军户逃亡情况日益严重。
突然海防着紧，各卫所抽调不出平盗兵马，就算集结几个卫所的力量，却因将士训练松懈，军备不齐，没有与盗寇一战的能力。
更因大明承平已久，各卫所基本已没有战船这东西，就算陆地作战官军能凭靠人数上的优势，把盗寇打败，但只要人家退到海边，乘船直接回到海岛上，官军就拿他们没办法。
……
这天朱四在朝堂上又因东南海防问题，很是闹心。
海防一直都没有得到妥善解决，杨廷和先前阻止朱四开矿时，从户部拿出相当于五万两银子的钱粮军械，调拨给东南沿海卫所。
但明显杯水车薪。
仅仅能维持各卫所正常运转就算不错，想以此来整顿军备，甚至出战果，估计连杨廷和自己都没信心。
过去几十年，大明对于倭寇的策略，更类似于“以夷制夷”，大概意思就是加固沿海卫所以及县城的城防，让倭寇海盗为争地盘自相残杀，哪怕崛起一股大势力，拖个几年，总会因海盗内部分赃不均，或是崛起另一股大势力，互相攻伐而亡。
所以这次杨廷和采取也是这个策略。
东南海防缺兵少粮，想保证卫所稳固，保证军民利益不受损害，至少要拿出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钱粮军械，如今只抽调五万两，于大局无补。
朱四却是个较真的人，在这件事上，朱四更责问户部和总督仓场之官员，让他们想办法筹措。
“朱浩，你是不知道，他们可会插科打诨了，朝会上官话那是一套接着一套，朕问他们有什么办法，他们就说尽量，说什么等盐课、夏粮收上来才好绸缪，还说什么已着令南户部抽调钱粮……这不扯淡吗？分明是在给朕打马虎眼呢。”
当皇帝的，包括被世人称颂如弘治帝朱祐樘，面对朝廷乱象时，很多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朱四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皇帝，很想做出成绩，再加上身边有朱浩耳濡目染，让他有一股责任心想带领大明走向繁荣富强，因此最听不得那些官话套话，他要那些官员做出成绩，但官员都是搞政治的，平时能做点事就算不错了，官僚从来都不是为解决问题而生。
朱浩道：“应付了事，或者说应付陛下，本就是他们的职责，陛下能指望他们做出什么实绩来？”
朱四不解地问道：“他们不应该为大明鞠躬尽瘁吗？”
“呵呵。”
朱浩笑道，“话是这么说，但陛下设身处地想想，若是朝廷府库的确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换陛下遭遇上面催促，会怎么办？”
朱四懊恼道：“总不能不想办法，而光想如何应付上面吧？”
朱浩却面带促狭笑容地点了点头。
“怎会这样呢？”
朱四还是不理解。
少年人有一股纯真的理想，总觉得一切事情都该以最正确的方式来解决，而不是想着敷衍和推诿。
朱浩道：“问题是地方上产生的，地方官员自己想不出应对办法，就把问题抛给朝廷，也就到了陛下这里，陛下要想办法解决，就会委托朝中大臣，大臣无所作为，便敷衍陛下……其实最不关心事情成败的，往往就是这些大臣。”
“何解？”
朱四问道。
朱浩叹道：“下面的人，地方出事会直接威胁他们的切身利益，所以他们会竭尽全力解决但没办法。陛下为了江山稳固，也会着手解决问题……只有那些不上不下的官员，问题是否解决无关乎他们的利益……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说朝中大臣人人都在东南海边有自己的田地，那他们办事效率就会比现在高很多……正是事不临头，都想着怎么草草应付了事。”
朱四又被活生生上了一堂课。
张佐凑过来问道：“那朱先生，就没办法解决吗？”
朱浩道：“一两年内，想有个进展很难，杨阁老为了保证朝廷稳定，甚至在我们筹措出十几万两银子时，都能直接予以否决，便足以说明文臣并不在意解决问题，而在于维持所谓的平衡。在这前提下，能保证东南海防不出大事，就是好的了……”
“唉！”
朱四叹道，“那就是说，姓杨的在朝一日，朕就别想做出点事吧？”
朱浩笑道：“陛下别着急，能维持朝堂稳定就算不错了，换个角度想……如此陛下还更省心省力。其实这次开矿，我们已能筹措一些钱粮，但不能拿到明面上……我的想法，一来是增加矿场，尤其是铁矿矿场，二就是前往渤海沿岸的天然优良海港，建造船厂，以此来修造可增强海防的战船。”
“那……很贵吧？”朱四道。
“嗯。”
朱浩点头，“我算计过，船厂修造，前期投入就得超过十万两，以后每造一艘合格的战船，都需要一千两银子左右。造小的船只，根本没法应付大型海战……总之，还是需要时间啊。”
朱四目光坚定：“那就赶紧，若等日后再造，还是要用一样的时间，而现在开始，说不一定到时候战船都在海上航行了。这件事……还是由唐先生负责吗？”
“是。”
朱浩很直接。
这事非唐寅莫属，倒不用唐寅亲自去，但所有事情的统筹都得由唐寅来负责，唐寅相当于这件事的副总指挥。
毕竟唐寅得到朝廷的许可，以工部员外郎的身份负责开矿事宜，等于是以钦命方式，前去调度。
……
……
翰林院中。
这天杨慎来寻朱浩，这是一个多月来杨慎仅有一次跟朱浩谈正事，显然先前因开矿之事，杨廷和父子对朱浩有了芥蒂，就算没直接迁怒，也会冷落他一段时间。
如此正合朱浩的心意。
只要他人还在京城，能跟杨氏父子走远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户部负责运营官地的主事之职，本来说要裁撤，但后来朝堂上商议，还是应该予以保留。家父问询身边有何人适宜此差事，我向他举荐了你，不知你有何意见？”
唐寅年初卸任户部管理皇庄主事之位后，这职位一直空缺。
杨廷和本来想将这职位直接裁掉，再把皇庄变卖出去，或者分割划出去。
但随着张太后出面斡旋，杨廷和也不想跟皇帝再起冲突，后面一个月时间里，这事一直悬而未决。
可随着春耕结束，再有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时间，就又是夏粮收获的季节，杨廷和便想把这职位彻底控制在文官体系下。
朱浩有些惊讶，随即道：“我没意见。不去没啥，去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选择的权力，不是吗？”

第六百三十章 不顾儿子顾女婿
朱浩并不是很在意，外调不是不可以，反正现在朝廷人事权基本由文官体系掌控。
一个户部主事的位子，真的只是杨廷和一句话的事。
调朱浩去当这个户部主事，未必一定是打击报复，或是惩罚性措施。或许正如杨慎所言，纵观杨廷和派系中，能跟原兴王府体系有联系且适合这职位的，大概只有朱浩一人。
杨慎没有在意朱浩自嘲般的话语，他早就见识过，朱浩是那种有话直说，绝不藏着掖着的人，话说得虽然不中听，但杨慎却觉得朱浩很直爽，加上之前朱浩的确为杨廷和派系做过事，杨慎未完全将朱浩当成外人。
在得到朱浩“首肯”后，杨慎便回去着手安排此事。
一个普通户部主事，正六品京官，虽说能留京对大部分进士来说都是优差，可朱浩毕竟是状元出身，在没有什么过错的情况下，中状元履新翰林院不到一年就调任六部，怎么看都好像是一种贬斥。
加上管理皇庄的户部主事之位，相当于文官集团跟新皇势力间博弈的着力点，属于众矢之的，相关风声传出去后，孙交对此很在意，特地把朱浩叫到府上，当面交流。
“……今天就是个私宴，你不要客气……”
家宴吃了一会儿，孙交便直入主题：“你听我的，继续留在翰苑，不要想着到户部来，我也会去跟杨介夫说明此事，吏部那边也会打招呼……”
孙交反对朱浩到户部为主事。
朱浩调户部，有个大麻烦，就是他的岳丈乃户部尚书，等于说是未来女婿要给岳丈做事，这就有点太不懂避讳了，照理说朱浩有尊长在户部当顶头上司，便应该主动回避调户部这件事。
杨廷和却根本就不在意这一点，硬要把朱浩调过去，如此非惹人闲话不可。
朱浩道：“孙老认为不妥？”
朱浩觉得很奇怪，你孙老头不是最不喜欢卷入朝廷纷争的吗？请求致仕的奏疏一个接一个，有事没事先请个辞，让满朝上下谁都知道你入朝是被迫的，就这样还节外生枝为我这个女婿争取留在翰林院？
不符合别人对你的固有印象啊！
“敬道，你是聪明人，老夫明说了，满朝上下，无论是年轻人，还是上了年岁的，老夫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工于心计，莫非你是诚心想调到户部来，以此暗中为陛下做事？翰苑中的差事不好吗？就算忙碌一些，也对你的前途有益。”孙交语重心长。
“忙碌？”
朱浩苦笑了一下。
翰林院很忙碌？
在朱浩听来就好像笑话一样。
翰林院多好啊，没事爱去不去，每天迟到早退俸禄也不少拿，同僚甚至以偷懒为荣，还有比这更好的衙门？
孙交道：“总之老夫不同意。你看着办！下午老夫要去京师仓场，就不多陪你了，让敬宗和敬之陪你用饭，老夫先走了！”
朱浩本以为孙交能说出多大的理由来。
谁知就是勒令一般的一番话，强迫不许朱浩去户部，说是要去仓场，朱浩估计回头孙交就有可能去拜访吏部的人。
别人要想在人事问题上干涉吏部，基本没什么机会，但孙交毕竟是户部尚书，而且属于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类型，是让他不高兴了，他能直接去找吏部尚书乔宇或是内阁首辅杨廷和发飙。
……
……
孙元和孙京当天都没去各自的衙门。
孙元对朱浩的外调很同情，他明白，能在翰林院中为修撰，比在六部当主事强多了，孙元自己就是进士出身，对于功名利禄什么看得很重，但他不好意思明说。
至于孙京……到底只是个监生，不懂的地方太多，论见识或许比孙孺强，但论社会地位，远不如孙孺。
“敬道，家父既然说你应该留在翰林院做学问，想来已为你通盘考量过……父亲对于在朝为官并无奢望，只求我们这些小辈将来能有所作为，若是他说话有不中听的地方，望你海涵。”
孙元笑着说和，然后起身向朱浩敬酒。
身为大舅子，孙元却对朱浩殷勤备至，好歹妹夫是正牌状元出身，值得所有科举出仕的官员的敬重。
但明显孙交没有把朱浩暗中为新皇做事这一情况告诉两个儿子，他们只当现在朱浩是受杨廷和派系调遣，要去完成一个很难的差事。
“对对，我们喝酒。”
孙京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干脆地举起了杯子。
朱浩道：“我不太会饮酒，便以茶代酒吧。喝酒容易误事。”
说着朱浩自己去倒茶。
孙元笑道：“看来你平时应酬很少……也对，你成名早，年岁太小，换作一般人，考中进士当官后，应酬少不了，别人怎会容许不喝酒呢？翰林院中同僚平时私下交情其实还挺不错，不知怎的……”
话说了一半，孙元没有接着往下说。
其实孙元也感觉很奇怪，为何朱浩在翰林院中，好像被人刻意冷落，明明别人都知道朱浩有能力。
他私下揣测大概因为朱浩既是状元，又得到杨慎看重，且多次联名上疏反对皇帝，别人便对朱浩敬而远之。
再加上朱浩年轻气盛，跟同僚年岁明显有代差，有什么酒宴很少有人会叫上一起，虽然朱浩自身也不喜这种应酬。
反倒是孙元，别看进翰林院时间短，却经常被邀请赴宴。
朱浩道：“或许是我平时不擅交际吧。”
其实他没好意思说，咱俩出身不同。
我是锦衣卫出身，别人都知道我家族在安陆专门负责盯着兴王府，怕跟我有来往而连累前途；反观你虽然只是翰林院编修，却是户部尚书之子，论后台，你比我可强多了。
你这是有好的资源，却不知利用，当然你那老爹也不太想调动这些关系。
却是在我这个女婿，甚至可说是外人身上，你父亲却坚持要替我出头。
儿子不顾，顾女婿……意思是孙交怕我到了户部主事的位子上，继续“胡作非为”影响朝廷安定呗？
“来，继续喝酒。敬道你就以茶代酒好了……反正今天我不用去国子监。”孙京也不知说点什么好，干脆又举起了杯子。
“好。”
朱浩举杯与之相碰。
孙元叹了口气，明显心里有话，没说出来。
朱浩却在想孙交的目的。
孙交真觉得他在翰林院中能更有作为？
先前孙交知道他那么多秘密，应该很清楚自己能为新皇做什么……或许只是想让自己被困在翰林院这个笼子里，不要出来搅动朝廷那一潭浑水吧。
……
……
孙交当天还真去见了吏部尚书乔宇。
尽管如此做很冒失，但孙交执意如此，甚至直闯吏部衙门，跟乔宇在公衙内私下会面，有点不顾身份和世俗眼光的意思。
“志同兄这是作何？为了朱敬道之事，竟然这般前来，难道不怕外人误会？”乔宇有些为难。
论私交，他跟孙交关系很不错。
孙交性格耿直，在朝中其实没结交太多朋友，但因二人都曾受名臣王恕的赏识和引荐，属于“同门”，孙交入朝早，做事能力更为优秀，此番回朝前，孙交在朝的声望可比乔宇高多了。
但乔宇的才名更高，属于文人典范。
孙交则是职业政客。
孙交道：“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旁人想说，就让他们说好了；再者，我来其实也是为避嫌而拒绝将朱浩调入户部……他年纪轻轻，在翰苑中无任何过失，草率迁六部，我认为坏了朝廷选人用人的规矩！”
乔宇苦笑道：“就算是一甲进士，朝中职务调动，也属稀疏平常吧？”
其实乔宇还想说，朱浩下面的榜眼杨维聪，刚进翰林院不到半年就外调了，还是去南京，朱浩这都算晚的，且不是留在京城吗？
“所以就算我这把老骨头出面为他说话，也不能收回成命？”
孙交显得异常执拗和顽固。
乔宇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显然朱浩要被调户部主事，他乔宇非始作俑者，甚至吏部整个都是听命而为，现在谁都知道真正能决定这件事的人是谁。
你孙志同跑吏部来闹，意义何在？
你要找，也该去找杨介夫，找我干嘛？欺负我是软柿子好捏吗？
乔宇迟疑后问道：“此事，志同兄还是去跟敬道私下谈谈比较好。敬道虽高门出身，忠良之后，但朱家在朝却无倚靠，你就算要为其出头，也要看清楚局势。再说此调任属于临时性质，只要他在户部做事得当，或许几月后就能调回翰林院，就跟去年的达甫一般……”
乔宇还是忍不住提到了杨维聪。
要说这个户部专司管理皇庄主事之职，最先从翰林院调任过去的还是杨维聪呢。
只是因为杨维聪“办事不力”，才早早调回翰林院，后被外放南京。
这其实也算是打了一个样板，明确告诉孙交，你女婿朱浩进户部当主事，估计也不会太长时间，看看这个管理皇庄的主事，前后两任，杨维聪和唐寅，哪个干长久了？就算最近两个多月这职位空缺，皇庄运行得还不是好好的？
要想这是朝廷对你女婿的历练，而不是折磨，这样你就能心平气和接受安排了。
孙交好似赌气一般：“不会是因为介夫觉得，朱浩是我这把老骨头的人，所以才刻意将他调到户部来的吧？”
“啊？应该……不会吧？”
乔宇一阵无语。
这孙交怎么这般冥顽不灵呢？
孙交放出了狠话：“那你就去跟介夫说，若是执意要调朱浩出翰苑，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调到我户部来！若他执意如此，那老夫这户部尚书便不做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人脉挺广
乔宇很为难。
为了一个不起眼的朱浩，孙交居然跑到他这儿来吹胡子瞪眼，简直没给他这个老友面子。
可乔宇也没辙。
毕竟乔宇入朝时间不长，跟孙交交情还很不错，孙交能拉下脸来找自己，他就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翌日朝议结束，乔宇瞅准机会去找杨廷和叙话。
此时正是散朝后，大臣三三两两往宫外走去，乔宇加入内阁的小团体倒也不是显得太过突兀。
乔宇留意了一下，当天孙交以生病为由没上朝，分明就是在闹情绪，若是再不想办法为其出面，可能孙交真要乞老归田。
“……你是说，志同找你谈及他乘龙快婿之事？”杨廷和闻听乔宇的话后，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朱浩算是孙交的“乘龙快婿”吗？
孙交在嫁女儿这件事上，可说是夹缝中求存，这桩婚姻没有任何一方是胜利者，朱浩跟孙交的联姻只是政治联姻，有关乘龙快婿的说法更像是一种打趣。
乔宇道：“志同兄态度坚决，似是不想让敬道履新户部，或是为避免朝中人闲话。”
杨廷和面色冷峻，未置可否。
朱浩当不当户部主事，对杨廷和来说，区别不大，堂堂大明首辅，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孙志同真不识时务！
给你面子，遇到事才找你商议，结果你蹬鼻子上脸，为女婿之事居然跑去吏部闹，再让吏部尚书找我这个首辅闹？
乔宇继续道：“以志同兄的意思，即便要将敬道调出翰林院，也最好调往其它衙门，只是不能进户部。就算是放地方官，他都浑不在意，或并不是为私利说和，在下不得不考量一番，若是他……”
乔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廷和伸手打断。
“他的话，你不用多听，或他就是想找机远离朝堂呢？若他有意见的话，直接来找我！”
杨廷和冷冷甩下一句，丝毫也不顾及乔宇的面子，径直而去。
……
……
虽说乔宇和杨廷和都没打算因为孙交的出面，而断了把朱浩调往户部当主事的念头。
但孙交这一闹，调令暂时下不来。
而且有关这个户部主事的任命，杨廷和也不能直接做主，毕竟关系到皇庄官地，难道不要听皇帝的意见？
之前此职位一直空缺，也因小皇帝对于新任命不上心，而此官职却像是新皇的自留地，外人想干涉至少得让皇帝准允。
调令没下，朱浩仍旧在翰林院供职。
但似乎周围人都知道朱浩在翰林院不长久了。
有次余承勋去找朱浩帮忙整理文稿，无意中发出感慨：“既然上面有调你出翰苑的意思，即便不能调去户部，怕也会外调地方，你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余承勋倒不是虚言恐吓，或只是出于好心的提醒。
前车之鉴就是杨维聪。
堂堂榜眼，在翰林院中官当得好好的，结果上面有人起了将其外调的心思，就怎么也阻止不了。当然理由也很充分，既然坚持要将你外调，那就说明高层已经认定你这个人不适应翰林院体制，没必要再往翰林学士方向栽培，如此一来只能外放做点实绩，以达到官位晋升的目的。
毕竟大明官场不是只有翰林院，此体系目前被杨廷和完全掌控，由不得旁人来插手。
朱浩给刘春送文稿时，刘春居然也对朱浩的外调很关心。
“……敬道，若你实在不愿意，其实应当多跟人说说……老夫觉得你才华横溢，用不了几年，便能进侍讲。”
刘春毕竟被朱浩救回一条命，心怀感激，作为翰林学士，对朱浩十分照顾。
先前朱浩迟到早退，早就有人跑刘春这里来告状，刘春却没觉得如何，反正大家伙都是如此，不能因为朱浩是年轻人，就否定朱浩爱岗敬业之心，对朱浩采取的基本都是回护的态度。
朱浩笑了笑：“刘学士多虑了，其实外调没什么不好。”
“蠢话！”
刘春板着脸，好像长辈一样训斥，“多少人为能进翰苑，挤破头？那么多人宁可在翰苑中当三年庶吉士再外调，便是为了镀一层金，而你呢，大明状元，明明比别人有更好的起点和前途，却自甘堕落去做那平庸之辈！你说你是不是愚钝？”
刘春说话的口吻，真的是把朱浩当成了自己的子侄，严词敲打，大有让朱浩醒过来的意思。
朱浩理解刘春的好意，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其实道理显而易见，自己这次外调，完全是杨廷和在背后推动，你刘春不会连这个都没看明白吧？
“老夫听闻，你老泰山正在为你四处奔走，让你继续留在翰苑……老夫没什么能帮你的，只能竭力说和，你最近心无旁骛好好修书，就算真要调你出翰苑，至少也得等《实录》修撰完成，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刘春最后一句评价，颇具玩味。
好似是在攻击杨廷和对翰林院体系的把控，属于无声的抗议。
朱浩知道刘春是因为杨廷和一直属意让丰熙取代他，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刘春作为翰林学士，在翰林院、詹事府体系中，已成为实际掌门人，作为掌门人却被“武林盟主”给死死地压着，盟主还总想把他这个掌门人给换掉，他就算不敢发作，心中能没意见？
眼下内阁四名大学士，朝中人公论，若是再有人入阁，必然是刘春无疑。
但因刘春不属于少壮派，跟杨廷和的关系又若即若离，以至于没人提刘春入阁之事，甚至去年要不是朱浩施救，现在的刘春都已经埋进了黄土。
这次为了朱浩的事情，刘春好像要挺身而出，努力抗争。
……
……
朱浩没想到，为了自己是否调出翰林院之事，没等朱四和兴王府体系的人开口，光是孙交和刘春就已在朝中掀起波澜。
我在朝这么有人脉和声望了吗？
朱浩自己也很迷惑，进翰林院后一直都在混日子，怎么就让孙交和刘春对他如此信赖？
要说姻亲和救命的缘故，可孙交以往对他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刘春在这之前也没有帮他做过任何事，这怎么突然就出面了？
一时间。
朱浩成为翰林院中的名人。
当天下午散工后，孙元单独请朱浩出去喝茶，顺带提到工作上的事情。
孙元入翰林院时间不长，很多情况还不搞明白，有些时候会请教朱浩，把朱浩当成朋友和半个先生。
茶桌前，孙元笑道：“敬道，你朝中人脉广泛啊，刘老学士平时对其他事情都漠不关心，唯独对你的前途问题非常着紧，听说他昨日还去拜访过蒋阁老和礼部毛尚书……”
朱浩道：“我跟刘学士的渊源，你不会不知道吧？”
“大致听说过一些，据说你救了他一命，他感恩图报或有，但我觉得，更多还是他觉得你是可塑之才，大明十五岁的状元，上哪儿找去？别人进翰苑，九年考满差不多也就做到头了，而你却能留几个九年……”
孙元言语间满是羡慕。
朱浩要人脉有人脉，年龄也小，有的是时间熬资历。
九年不成，还有十八年、二十七年……对于一般人来说，过二十七年早就灰都不剩了，而朱浩过二十七年，也不过才刚到四十岁，正是官员中的“青壮年”。
“呵呵。”
朱浩无奈一笑。
孙元道：“对了，最近舍妹还好吧？先前一段时间，她时常修书回家，却是最近……好像没什么消息了。”
朱浩好奇地问道：“内子往家里写过书信吗？”
“呃……这……你不知道吗？都是一些叙家常的话，你有时间带她回娘家看看啊。”
孙元大概也觉得妹夫和妹妹的关系不是那么融洽，毕竟朱浩在他面前从来不主动提孙岚的事。
朱浩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最近的确没见过新婚妻子，也不知她过得怎样，好像是该去看看了。
没被娄素珍给带“坏”吧？
……
……
朱浩最近看起来很闲，其实朝中他比谁都忙。
人前要表现出很悠闲的样子，可当回到私宅后，他既要每天批阅奏疏，还要顾着生意上的事……唐寅那边毕竟没有开矿的经验，不时就要从他这里获取一些技术上的支持。
而新煤矿的开矿工具，尤其需要朱浩亲自督造。
此时一样东西正在发挥无与伦比的作用，那就是硝化甘油。
有了这东西……开山劈石不在话下，开矿更是事半功倍。
他让于三赶车回家看看，走到半路才想起，好像给孙岚安排了新住所，若是孙岚最近忙于工坊和女学之事，或许很少回家，现在尚未天黑，万一还在工坊呢？
便让于三赶车去到工坊那边。
没见到孙岚的人，倒是看到正在忙活的娄素珍和公孙夫人。
公孙夫人毕竟是名义上的师娘，现在朱浩不再是未经事的少年，见面时就要有所避讳，而娄素珍却是名义上的朱府下人，见自家公子就没那么多避讳了。
“公子，说起来这位小主母，可真是有才有能，更能沉下心来做事，公子真是慧眼选得一良配。”
娄素珍上来便恭维。
听得朱浩很是迷惑不解。
心想，不会小娇妻在工坊和女学这边工作出色，出名了吧？

第六百三十二章 女儿家心思不要猜
朱浩腹诽。
什么慧眼，这是我选的婚事吗？
明明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话说回来。
一个文艺中年女，加上一个文艺女青年，凑一块儿迸发出一些火花，就冲这点，朱浩觉得自己倒也没做错，至少让自家小娇妻有事情做，让其精神世界得到一定程度满足。
“没在吗？夫人，那我先回去了。”
朱浩说着便要走。
娄素珍没有挽留，出来相送。
临分别前，娄素珍若有所思道：“公子与令夫人之间，好像有些隔阂，既是夫妻，就算相敬如宾，也不用如此生分吧？”
“呵呵。”
朱浩摇头笑了笑。
有些事即便朱浩不说，估计孙岚自己也没说，娄素珍还是能看出来。
朱浩跟孙岚间并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不然孙岚也不可能闲到每天都来女学和工坊的地步，作为“过来人”的娄素珍，似乎想要促进朱浩跟孙岚间夫妻和谐。
但朱浩此时心里想的却是，这话由你一个王妃嘴里说出来，会不会不太合适？
娄素珍或是也觉得此言有些冒昧，解释道：“妾身并未详问，但从表面就能看得出来，公子心怀大志，目光高远，或另有深意……就当是妾身冒昧了吧。”
“夫人，告辞。”
朱浩再没跟娄素珍谈任何有关孙岚的事，行礼后离开。
……
……
朱浩随后便去了官所，还是没回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
孙岚那儿是他的家，朱娘那儿也是，而官所那边每天都有应付批阅不完的奏疏，也算是家了，翰林院附近还有个小窝供他睡觉休息用，再就是实验室和工坊……
朱浩平时没怎么留意，现在回想一下，自己自打到京城后，其实根本就没闲暇顾及个人生活。
而娄素珍在跟朱浩谈过心后，居然有了“责任心”，想要好好撮合一下朱浩和孙岚这对小夫妻。
翌日。
孙岚如往常一般过来，她最近的任务，是教导女学的学生识字，这是孙岚最喜欢的工作，把自己平生所学教授给那些年岁相仿却从未接触过书本的少女，让她有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对于纺织技术，孙岚不太擅长，加上娄素珍有意不让她这个主母过多接触机械，避免发生危险，故孙岚少有去工坊那边。
“妹妹。”
娄素珍出现在孙岚面前时，孙岚已完成上午教学。
趁着吃饭前的闲暇，她拿起毛笔练字。
女学这边，中午管饭，伙食本来就很不错了，丫鬟春瑜还会从家里那边带食盒过来。
孙岚闻言将桌上的纸张往回挪了挪，却被娄素珍发现纸上的内容。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李清照的词，略带深闺幽怨，不太好……”
娄素珍往桌上看了看，意识到什么，笑着评价一句。
孙岚道：“姐姐才华横溢，想来对诗词方面多有涉猎？”
娄素珍抿嘴一笑：“说起来，这天下才子我见过不少，但若论当世诗词大家，我仅佩服唐寅一人，他的诗词可说是大明一绝，江南那么多才子，只有他的诗词中透露出惊世的才情，这与他的人生际遇不无关系。但最近……”
“怎么了？”
孙岚对此很感兴趣。
作为文艺女青年，当然会对文坛的事情很上心。
唐寅诗画双绝，就算年岁老了些，但在文艺界还是属于扛把子的存在。
娄素珍微笑着摇头：“踏入仕途，一旦心中有了为国为民的理念，便没法再有处江湖之远的洒脱与豪情，新近遇到他时，他坦言很久没有心思顾念诗词上的事情，就连作画都停滞了。”
“哦。”
孙岚点头，“那倒是挺可惜的。”
娄素珍正色道：“没什么可惜的，我反倒替他高兴。想当年，他落魄江湖，四处游走，居无定所，就算留下再动人的诗词，也不如能令他施展一生所学，心怀天地之人让其甘于平庸，难道不令人叹惋吗？”
孙岚惊讶地望着娄素珍，随即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期盼。
可相处日久，孙岚始终不明白，为何娄素珍这样一个巾帼英豪般的奇女子，会垂青于唐寅？而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娄素珍为何会给朱浩做事？
“你看我说到诗词，居然扯远了，妹妹见谅啊。”娄素珍回过神来，发现孙岚看过来的眼光好似打量怪物，不由歉意一笑。
孙岚神色平和：“姐姐说笑了，你我探讨诗词，所议又是当世大家，怎算扯远呢？”
娄素珍笑道：“不过啊，之前我一直都觉得唐寅的诗词，已是当世无双，可是到京城后听闻有一首词，人人传诵，并不输于唐寅，不知妹妹可有听闻？”
“莫非是……《临江仙》？”孙岚问道。
“嗯。”
娄素珍点头，“说起来此词一出，风华冠盖当世，市井坊间读书人多有议论。听闻乃翰苑中某位才子所出。”
孙岚期待地问道：“谁？”
娄素珍摇摇头：“不知道，照理说，如此令人称颂的名句流传现世，其作者名字理应早就声名远播，却不知为何，旁人总是议论，却无人承认。有人说乃杨阁老家长公子所作，其在翰林院中为修撰……也就是与公子为同僚的杨慎，却未曾辨明真伪。”
“杨慎？”
孙岚听闻此名字，倒不太陌生，不由点了点头。
娄素珍笑了笑：“其实未必是真，若是他的话，何须如此遮遮掩掩？作一首词，又并非丢人现眼的事情，那般豪情不像是个久在翰苑中的才子所能作出来的……或是他人假借杨慎之名也说不准。也罢，妹妹知道此词句内容否？说起来姐姐很是喜欢呢。”
孙岚将书桌上厚厚一叠纸最上面的那页拿掉，露出下面写满了字的纸张，内容正是《临江仙》。
娄素珍看到后很是惊讶。
孙岚的书法虽称不上绝佳，但也婉约秀气，娄素珍看了很是欢喜。
“妹妹才华横溢，看来与公子真是天造地设，公子师承唐寅，以唐先生所说，公子的诗才也极好，不如……”
当娄素珍知道孙岚原来也是一位深谙书法和诗词的女文青后，便想起昨日跟朱浩见面时的场景，不由又动了帮朱浩夫妻俩说和的念头。
孙岚却微微苦笑：“姐姐言笑了。”
即便娄素珍有意撮合，奈何孙岚对此也不上心，娄素珍感觉自己一腔热情打在了棉花上，起不了任何波澜。
后面，娄素珍也就难再把此话题说下去。
……
……
朱浩没有限制孙岚的自由。
遵照孙家的意思，这天散班有些早，他来到女学学堂，恰好孙岚也在，便让新婚妻子找个时间回家探望亲人。
孙交不好意思直接让朱浩带女儿回家，乃是由孙元转告。
出嫁在外的女儿，即便回家省亲，也不能过夜，尤其新婚不久。
次日上午，孙交知道自家女儿要回来，赶忙将手头上的事情放到一边，特地回去跟女儿见上一面。
“你母亲……过几日就要抵京……”
孙岚并非孙交原配所生。
孙交半生无后，本做好了过继子嗣的打算，以他的谨慎也没打算纳妾。
谁知原配过世，继室相继给他诞下两儿一女。
孙交四十多岁才有孩子，五十多岁有了女儿，自然非常珍视，本来他到京城就是被蒋太后“绑”来的，尽管当时蒋太后想把孙交的家眷都带上，但孙交赌气，觉得自己到京城后不多时就能返乡，不能给人一种自己要在京城安家的印象。
所以他之前对于把家眷迁居到京城之事，非常排斥。
但随着时间推移，数度请辞无果，致仕更是遥遥无期，而孙交自己在京城又没什么人照顾，老来还要承受跟家人离散的苦楚……皇帝那边也体念他，特地让安陆地方调动车马把他家人送来京城，孙交就坡下驴，推辞不过也就应允了。
孙岚听了满脸喜色。
“再便是，你跟敬道说，别让他总想着离开翰苑，他有时太过老气横秋，当面说他都无用，只能由你来提……”
孙交让女儿回来，自己还特地跑回来见上一面，有个很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让女儿去劝朱浩留在翰林院，毕竟枕边风比什么都管用。
孙岚面色苦楚，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就算是夫妻，成婚后一共才见了三四面，能说得上话？
就算说了，朱浩会听？
孙交在女儿面前对这个女婿又是一顿数落：“他是有点才华，但不能总想着耍阴谋诡计，安心做学问不好么？翰林乃清贵之职，多少人想留下而不得，你也要多劝导他，尽好为人妻之责。”
孙岚神色黯然，问道：“是他……惹父亲不悦？”
“这倒没有！”
孙交本来是自顾自在说，闻言不由侧目望一眼，见女儿神色凄苦，想了想以慈父的姿态关切问道：“他对你……不好？”
孙岚摇头。
朱浩对她……
冷落归冷落，却惦记着让她有事情做，专门介绍了娄素珍、公孙夫人和公冶菱等人与她认识，她现在生活非常充实，连人生都有了盼头，算是拜朱浩所赐吧。
孙交颔首，满意道：“嗯。总算未辜负为父对他的一番期望，只要他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就算为父离开朝堂，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吧。”

第六百三十三章 好心办坏事
孙岚听了父亲的话，非常意外。
初到京师时，两个哥哥都不在，孙岚与父亲算得上是“相依为命”，当时父亲对朱浩的评价可是很不堪的，怎么这才过了不到半年时间，就对朱浩有了如此大的改观呢？
听孙交的意思，这是要把朱浩培养成接班人啊。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那是否可以说，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父亲为难了呢？
“回去吧。”
孙交叹道，“哪怕此番他真的没法留在翰林院，不管到哪个衙门，为父都觉得他能做出一番成就来，仕途前景不亚于为父。不过就怕他年少，以后有了权势，心态失衡，这就需要你在他身边多加提醒，当好你的贤内助。”
又是尽到为人妻之责，又什么当好贤内助。
孙岚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父亲重新当官后，好像比以往更絮叨了。
孙岚问道：“父亲，是否女儿让您为难了？其实您不必……迁就他。”
孙交用怜爱的目光望着女儿，微笑道：“你别多想，为父对敬道的改观，并不是因为你，而是跟他相处后，知道他是个做大事的材料，其才华和能力乃为父生平仅见。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胡思乱想，影响你们小夫妻和睦。”
……
……
孙交送走女儿。
心中有些波澜。
他现在于朝中的确少了一腔热血，心里总在惦记几时能回到安陆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以往对于培养接班人没什么想法，可在认识朱浩后，突然想让朱浩成为自己致仕后在朝的代言人。
发现人才，谁不想招揽其到门下？
孙交也不能免俗。
再说了，朱浩可是自己的女婿，把朱浩归到自己这一派，怎么了？
这次他为朱浩出头，要把朱浩留在翰林院，也是顾全这个便宜女婿未来的前途，生怕杨廷和趁机报复，毕竟他觉得既然自己知道朱浩在为新皇做事，那杨廷和那边也可能会得到些风声。
当晚，他亲自去了杨廷和府上，拜访这位多年老友。
“……志同，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本想让用修转告你一声便可。”杨廷和对于孙交的造访很无语。
你孙交先去吏部闹，让礼部尚书为你一个女婿的事单独找我谈，现在竟然还亲自跑到我家里来了？
真是不知道避嫌啊。
以为大明的臣子，能随便这么私下来往？
别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我杨廷和结党营私，想要祸害大明呢？
孙交道：“那介夫你的意思是……？”
杨廷和道：“有关吏部人事任免，本就不属于阁部管辖范围，有关让敬道去户部之事，不过是外间以讹传讹罢了……户部主事之职，一直由陛下钦定。”
“哦？”
孙交心想，糊弄我这把老骨头很好玩吗？
还陛下钦定？
不会是你去找皇帝施压，让皇帝同意把朱浩调到户部来，到时还说这事跟你没关系？逼着我就范？
孙交叹息道：“老朽在朝时日无多，这把岁数，应付朝事已是有心无力，陛下总问及老朽家事，甚至还问过有关接替老朽户部尚书人选……”
说到这里，他其实是在暗示杨廷和。
你帮我把朱浩留在翰林院，我就把户部交出来，让户部重新归你杨廷和管辖。
杨廷和对此并不太在意。
户部以为是你孙志同想交给谁就交给谁的？小皇帝难道就不想把财政大权掌握在手里？
你孙老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分明就是夹缝中求存的小人物，却总把自己当成是朝堂能呼风唤雨的大能人，看不清楚形势的只有你孙某人！
杨廷和道：“那我说一句，调出翰苑的一定不是朱浩……这么说，志同你可满意了？”
“当真？”
孙交瞪着杨廷和。
随即他意识到，杨廷和既然敢做如此保障，应该不会骗自己。
所以这问题也就不需要答案了。
“老朽先谢过了，介夫，你以后在朝中有何事，只管差遣，老朽未打算在朝能做出什么成绩，以后就倚仗这些后辈了……犬子难当大任，以后有事，只能靠朱浩……望你能理解。”孙交最后的语气变得卑微起来。
杨廷和笑着点头。
随后孙交满含歉意地行礼告罪，不顾杨廷和挽留，趁着夜色离开。
……
……
孙交一走。
杨慎从屏风后走出来，语气有些冲：“这孙老部堂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对朱浩的事如此上心？难道他真把朱浩当成家人看待了？”
杨廷和面色谨慎：“为父总觉得他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的内情，遮掩得异常严实……这不像他平时的行事风格啊……”
“哦？”
杨慎好奇地问道，“那……您眼中的孙部堂是怎样一个人？”
“他？哼，以往在朝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从不攀附和巴结他人，跟他说句话他都能跟你打半天官腔，这种人就算涉及切身利益，也会大讲原则，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死皮赖脸……”
杨廷和明显对孙交有极大的怀疑。
杨慎道：“连切身利益都可以不顾，为了朱浩却如此反常？他到底图的是什么？”
杨廷和虽然有怀疑，但显然也没想明白其中缘由。
杨慎问道：“那父亲，是否有可能，他想以如此激进的方式，让人觉得他无心朝堂之事，让陛下和您同意他致仕归乡？”
此问题，杨廷和回答不了。
“父亲，有关敬道去户部赴任之事……”
杨慎见问不出答案，只能从最现实的问题着手。
现在孙交对朱浩外调之事如此大反应，那之前的计划还要继续下去吗？
杨廷和叹道：“他都拉下脸来见为父了，难道为父能不给他面子？暂时让敬道留在翰苑吧，暂且先少给他事做，好好观察一番……你也多加留意，能让孙志同如此拉下脸的人，难道是新皇的人吗？”
本来杨廷和后面一句，不是求答案，杨慎却一本正经分析：“不会的，父亲，设身处地，若朱浩是陛下的人，那陛下应该很巴望朱浩调去户部才是，何以……嗯？”
说到这里，杨慎也是一怔。
明显有一点他自己也难以逻辑自恰。
杨廷和道：“你也看出问题来了？若是孙志同知道朱浩是新皇的人，如此孙志同的作为，是否都合理了呢？”
“啊？”
杨慎听到这里，悚然一惊。
这解释……
合乎情理！
只有孙交知道朱浩是新皇的人，却不想让朱浩卷入派系之争，才会如此强烈反对让朱浩去户部做主事，不然实在解释不了孙交反常的举动。
杨慎随即摇头：“父亲，若孙部堂真知晓此事，那他更应该避嫌才是。现在不过只是猜测，对敬道或有不公。”
杨廷和摆摆手：“是否公平不要紧，只要他还在翰林院，那就无关大局。”
“是。”
杨慎这次对父亲真的心悦诚服了。
感情父亲一直不给朱浩做大事的机会，还是对其抱有怀疑。
那自己对朱浩的信任，就显得有些盲目了，在做大事上，明显父亲更胜一筹，考虑也更全面。
……
……
杨慎听了杨廷和的话，自然会限制指派朱浩做事。
但就算是杨廷和这样的老狐狸，也绝对想不到朱浩能给小皇帝做多少事，以至于杨廷和觉得，只要让朱浩留在翰林院中无所事事，那就能极大限制朱浩帮到新皇的忙，也杜绝了朱浩从自己这里探听到什么消息。
杨廷和料不到的是，朱浩从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调去要害衙门。
朱浩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留在京城，做一个京官。
只要他在皇帝身边，哪怕不能时时刻刻见到朱四，所产生的影响力也涵盖整个朝廷。
“……你是说，孙部堂一直帮你游说，让你留在翰林院，不是帮你，而是帮了杨阁老？”
这天晚上，朱浩跟唐寅难得坐下来喝茶谈天。
最近唐寅虽然仍旧负责开矿，但多数时候不用他亲自去西山矿场，留在京城远程指挥就行。
可当唐寅听了朱浩的分析后，顿时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朱浩笑道：“没有谁帮谁，其实我这个岳丈，就是想以杨阁老来压制我罢了。”
唐寅心中翻江倒海。
之前唐寅一直觉得，孙交一反常态，应该非常认可朱浩的能力才会这么做，却没想到到了朱浩这里却有了另一个版本的解释。
“会不会是你多心了？其实……孙部堂并没有要拆台之意？”
唐寅显然难以接受这个说法，但他跟朱浩相处久了，却明白，朱浩不会无的放矢去如此恶意评价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
朱浩在人情世故上的见识，令唐寅很佩服。
朱浩道：“他在拆台吗？没有！他也没打算害我，若是想害我的话，大可将我帮陛下做事，还有西山开矿是我在背后谋划，一并告知杨阁老就行。相反，他这么做，还是因为他欣赏我，觉得是在帮我。”
唐寅摇头苦笑：“怎么愈发听不懂了……”
朱浩笑盈盈道：“我岳丈有一股近乎偏执的顽固，认为只要能让我安下心做学问，让我处于他人监督和管控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他会尽可能令我接触不到实务，不让我开衙，或主持一方事务……纯粹是好心办坏事！”

第六百三十四章 自己开个朝廷
唐寅闻言，连连点头。
“听你这一说，连我都想把你塞回翰林院，让你在里面安心读个十年书，不令你过问朝事……但这有用吗？切！”
唐寅只是在打趣，他知道现在新皇势力根本少不了朱浩。
若是朱四刚登基时，没有朱浩就算了，现在既然有这么个算无遗策的军师，为何不用呢？
朱浩笑道：“所以说，唐先生其实跟孙老，对我都是一片好意……我们不探讨此问题，先生之前说，帮我联系江南之地的工匠，现在可有眉目？”
朱浩现在最缺的就是有着一身娴熟技能的匠人。
工部有不少，但以如今朱浩的资历，尚且没有资格调用工部的工匠。
唐寅作为工部员外郎，也没有调动工部匠人的能力，因为他的官职只是在体系中增设，并不能干涉到原本体制内的事情。
现在既要开矿，还要冶铁炼钢，改进蒸汽机，以后还要造船、造火器，这些都需要大批工匠的支持。
吴中有一点好，那就是人才辈出。
越是安稳富庶的地方，越是会诞生一些精通奇淫技巧的匠人，这是社会需求所致，若换作北方，工匠更多是讲究大开大合的泥瓦匠、木匠，放到中原等各处经常遭灾的地方……手工匠人很难生存，以至于随着明朝社会逐渐安定，大批工匠开始往江南一代迁徙。
现在唐寅在朝做出了一定成绩，可以通过他出身吴中的身份，帮新皇招募到一些工匠。
之前苏熙贵也在做，但苏熙贵毕竟是发迹于江西、两湖之地的商贾，根基尚浅，很难招募到顶级的工匠，因为那些工匠许多都属于豪门巨富，没有正当的名义，很难让别人放手。
“快了。”
唐寅回答，“已有十数人，应约前往京师，就这还是拿出你所制琉璃器皿，让他们觉得大有可为，才会动身北上。让他们学会你的技术，只怕你……”
唐寅的意思是，人家是看中你的技术，才会来京城碰碰运气。
别到时候你不给人家技术，只想把人留住，或是回头让人把你的技术学会了，你不肯放人，到时后悔。
朱浩笑道：“琉璃这玩意儿算不得多金贵，时代要发展，岂能敝帚自珍？放心，既然我把他们请来，就会倾囊相授，就怕他们学不来……或是领悟不到其中精髓。”
朱浩要这些工匠帮他改进技术。
朱浩自己毕竟不是工科出身，很多东西，看似有现成的模版，但最大的问题就是难以投入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在朝当官，还是皇帝跟前最重要的幕僚，朱浩根本就没法把所有精力放在试验和改进技术上，就一个简单的蒸汽机，朱浩光在密封这一件事上，就花费了两年时间进行改进，但效果依然不是很理想。
靠一个人来改变时代……始终太过理想主义。
唐寅道：“首批人或者再过三两天就到，到时我让徵仲帮你联络，他最近也想求得一官半职，你有时间见见他……”
徵仲就是文徵明……
唐寅曾经的难兄难弟，到现在文徵明还没有求得很好的出路，一个秀才，在京城能混出什么名堂？
现在文徵明大概一心跟着唐寅混了。
……
……
唐寅第二天就踏上往西山之路。
这一去大概又要半个多月。
随后文徵明主动前来拜访朱浩，得唐寅提点，文徵明虽不知朱浩在新皇体系中的作用，但也知这位小状元来头很大，可能是改变他一生的人物，所以文徵明见到朱浩后非常客气。
“文先生，您是家师的朋友，便是我师长，不必如此客气。”
朱浩笑着跟文徵明寒暄。
文徵明急忙拱手：“哪里，哪里，在下一介寒儒，岂能与朱大人相比？”
论恭维人的本事，文徵明真有一套。
“大人”在唐宋以前，泛指父母叔伯等长辈，元及以后的朝代，才逐渐出现称呼官员为“大人”，比如《西游记》中，唐僧一行途经诸国城门，皆称门使为“大人”。朱浩心说，以“大人”来对自己称呼的，你文徵明算是第一个。
但问题是，历史上文徵明也算是有节气，拒绝宁王的征召，眼光独到，至少比唐寅那货强……朱浩一直觉得，唐寅应召前应该不是不知晓宁王的野心，前去江西为红颜多过其它，或许就是被娄素珍蒙蔽了双眼。
这大概也是为何后来见到娄素珍，甚至是见到心仪女子时，唐寅都很扭捏的原因。
算不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朱浩道：“文先生客气了。今日不过是例行一见，约个地方，回头有事只管派人来知会……唐先生说，过几天会有江南工匠到京城，到时望文先生引荐。”
“要的，要的。”
文徵明显很欣慰。
自己既是给唐寅做事，又能接触到新皇跟前的人。
相比于朝中官员勾心斗角，文徵明所在意的只是自己的仕途前景，所以朱浩不用担心他出去乱说。
也没人会在意这样一个“小人物”。
尽管文徵明在文坛中地位不低，但在官场，文徵明连个屁都不是，考中举人或还有一点社会地位，一个生员能干嘛？
去当个教书先生，连那些豪门大户的门都进不去呢。
……
……
朱浩给文徵明留下联络方式。
现在朱浩给了文徵明一个联络人的身份，尽可能从江南招募一些士子和工匠，为自己所用。
唐寅和文徵明别的不行，在文坛的号召力还可以。
江南像唐、文二人这样的落魄书生不在少数，郁郁不得志，读书人遍地的江南，有一点学问，会作两首诗，提笔写一幅不错的书法，或是作一幅山水画，便自诩文人，但距离士族阶层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些人心比天高，命却比纸薄。
都是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本来就算考中举人或进士，走上仕途，也未必有大好前景。
但现在朱浩给了他们一条捷径，可以到京城走上官途。
朱浩又见了孙孺。
孙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见到朱浩便抱怨：“先生，您让我在国子监中多结交一些人，有什么用啊？朝廷官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我介绍的人都有机会当官，那我怎么现在还在国子监厮混？”
朱浩不但用唐寅的号召力，从江南之地征募士子，也试图从国子监中寻找人才。
指望孙孺这个二愣子不可能，这件事更多是依靠公孙衣。
但从某种程度而言，公孙衣跟孙孺的能力半斤八两，都不是那种极具个人魅力，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投诚并为之所用的大才，在号召力上远不如唐寅和文徵明这样的名士。
朱浩道：“正统官缺，自然轮不到他们，但谁知以后朝廷会不会多出一批此前从未有过的官缺？”
“啥意思啊，先生？”
孙孺听得很糊涂，“听您话里的意思，先生以后要自己开个小朝廷？”
“就当是吧，你有意见？”
朱浩瞪着孙孺。
孙孺顿时没了脾气。
朱浩冷冷瞥这小子一眼。
其实有一点朱浩不是在敷衍和欺骗，他的本意就是要开个“朝廷”。
要改变时代，就得在朝中新设官位。
矿山、冶炼厂、大型工坊、船厂、火器场……这些不单纯需要工匠，还需要行政和管理人员，若以后朱浩真有机会控制这些新衙门，当然需要跟朝廷原有的体制进行对接，指望那些传统出身的进士？
他们能乐意？
这些人进了新衙门能好好办事？
这些新衙门里，要的可不是职业政客，最好是一群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那种，比如说文徵明。
让其能看到希望，在新衙门里做得好，将来有机会跻身朝廷中枢，升到高位，跳出科举的框架而找到另外一条上升的途径，换个方式实现读书人当官、为国为民的理想。
只有这群人，才会甘心为朱浩卖命。
此设想，朱浩在朱四尚未当皇帝前，就与其提过，得到朱四的大力支持。
现在朱四于朝中受到守旧老臣的极力打压，这就给了朱浩很好的施展空间。
朱浩为何要设计得兜兜转转，让杨廷和对朱四那般强势无礼？
为什么要把老臣给逼到用非常手段？
并不是为了帮朱四，而是要制造一种危机四伏的险恶环境。
如当初朱浩设计把朱四送到京城当人质，只有朱四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才会知道谁对其最好，才会知道应该仰仗于谁，至于杨廷和先前对新皇派系的一系列打压……看起来是杨廷和无奈之举，但更多是朱浩设计便是如此。
“别总去花天酒地，也别想那些酒桌上的朋友。”
朱浩对孙孺一番耳提面命，“入夏前，争取给你调个实际点的差事。”
孙孺一脸激动地问道：“是让我去当知县吗？”
朱浩很无语：“想得美！以你的能力，能当好一县之尊？”
孙孺满脸憋屈，有点失落，随即却觉得先生说得好像也没错。
“别想自己立府，先想想自己能干点什么，或者跟你师祖干，或是调到京师周边的衙门当个属吏，多磨练磨练……”朱浩道。
孙孺支支吾吾：“先生，我明年还要考进士呢……”
朱浩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想往这小子身上砸，孙孺马上改口：“我听先生的还不行么？先生啊……您年岁还没学生大，人前就给我留点面子吧，不然别人又要取笑我了！当弟子的，也要脸面啊。”

第六百三十五章 代君王日常
朱浩留翰林院为修撰之事，暂告一段落。
没人再提把朱浩调出去，杨廷和父子暂时也不会再对他委以重用，这对朱浩来说，反而显得很轻松，不用再理会那么多腌臜事。
这几天唐寅也不在京城，开矿什么的全都在顺利进展，朱浩也不用每天都批阅奏疏，但每过两三天还是会有一些相对重要的奏疏送到他这里，非要由他来批复，尤其是朱四自己搞不定的事。
“……朱先生，这几天陛下勤勉，每日都批阅奏本到深夜，多数都能应付自如，但还是有一些……需要您相助。”
张佐这天出宫来，显得有些为难。
嘴上把朱四形容成明君圣主一般，但朱浩知道，朱四平时所谓的忙碌到深夜，不可能全都在看奏疏题本，有些时候也会玩耍。
不过像朱四这样刚登基，就体现出如此用心治国的皇帝，也算难得了。
毕竟大明王朝历代皇帝中除了太祖、成祖以及崇祯外，多以懒惰著称，再加上大明不设丞相，很多事务需要皇帝亲自决定，成化、弘治和正德等朝内阁成员，更多是起到秘书和顾问的作用，只有眼下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做到了事实上宰相的职位，对新皇形成极大的钳制。
“一共十二份。”
张佐将厚厚一叠卷宗送到朱浩面前。
分题本和奏本，列在两边。
有些在外人看起来很简单的事，但涉及朝中政治权力斗争，尤其是吏部所奏人员迁选调度等，在朱四看来都应当跟杨廷和好好博弈一番，虽然只有区区十二份，但正常批阅起来，可能也需一两个时辰。
张佐恭敬地把东西放下，起身到了隔壁，不打搅朱浩翻阅。
……
……
第一份便涉及朝廷礼仪之争。
大臣联名上奏，一是确定张太后“昭圣慈寿皇太后”的封号，请求在武宗妻子夏皇后名号，上“庄肃”尊号。
“昭圣慈寿皇太后”是张太后的封号，大礼议之争，一直都是嘉靖初年君臣博弈的主战场，对朱四来说，要加封张太后，等于是打他的脸，尤其是自从蒋太后入宫后便一直跟张太后不和。
说白了就是张太后看不起“兴国太后”。
你只是一个小宗的王妃，怎么能跟正统的皇太后相提并论？
就因为你儿子被我过继过来？你要是不乐意，大不了我过继别人家的……反正谁当我儿子谁就能当皇帝。
就是这么得意！
在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下，张太后在皇宫内于一切礼仪、待遇上压制蒋太后，逼得蒋太后没什么脾气。
没事蒋太后还得经常去给张太后这个“皇嫂”请安。
对宫廷礼数来讲，这不算什么，你蒋太后入宫，得到了正宫太后的待遇，体会到皇帝的孝心，这一切都是我赐予的！
你要是不乐意，大可回你的兴国地界，何必留在皇宫找气受？
现在大臣也在帮张太后明礼，而在张太后封号问题上，年初就已有定论，现在不过是正式遣人祭祀，以告天地。
此奏疏其实朱四可以自己来批，但他实在气不过，便丢给朱浩，让朱浩以自己的笔迹批复，等于是眼不见心为静。
朱浩的批复很简单：“……遣定国公徐光祚、武定候郭勋、惠安伯张伟，祭告天地、宗庙、社稷。”
既定之事，没什么好争的，那就祭告呗！
无非是派谁去的问题。
在京勋贵很多，谁去都差不多，给个事情做。
……
……
接下来第二份、第三份奏疏，跟第一份大同小异。
上面是给张太后和夏皇后上尊号，下面轮到给邵太妃，也就是“寿安太皇太后”上封号，人没死，还没有谥号的问题。
再就是蒋太后的封号问题。
邵太妃和蒋太后，一个正式的封号是“寿安皇太后”，一个是“兴国太后”，蒋太后甚至连“皇”字都不能加。
至于遣官祭告，也都不能越雷池一步，让几个勋贵一并祭祀就行。
……
……
前三份都是跟大礼议相关的事情，涉及到皇宫里四个尊贵的女人。
因为大礼议，在清宁宫火灾后其实就已经有了定调，没出什么意外。
本来朱四知道有人在宫廷放火，想要追究到底，但无论是朱浩还是蒋太后，都劝说朱四不要追究到底，这把火等于是对朱四的一个警告，并非天意，而是别人对他母子的一种恐吓，现在只是烧清宁宫偏殿，下一步可能就是烧正殿。
不能把政敌逼得太紧，而且现在杨廷和当朝，张太后声望也在，好不容易因开矿之事皇帝跟张太后关系有所缓和，那就得过且过，等以后你皇位坐得更加稳固后，再来论礼也不迟。
如此境况下，后续的封号、尊号等问题，基本都是顺理成章，朱四不是不能批，是不想批。
而从第四份奏疏开始就全部是朝政问题了。
第四份奏疏并不涉及京城事务，而是应天府，也就是南京锦衣卫之事。
自从朱棣迁都后，南京锦衣卫的养护就成了历史遗留问题，早在景泰年间，就有地方奏报：“南京锦衣卫等卫屯田旗军，多在应天并直隶庐州、滁州等处地方屯种，递年夺占民田，不纳子粒。”
朱四登基后，南京守备太监戴义，此人也属于被排挤的一派，身处江南急需立功，想早些回京述职，便在正月奏报南京问题。
“……南京锦衣、江淮等卫，原设水军马快战船。永乐间迁都北京，遂专以运送郊庙献新及上供品物、军需器仗。其后管运内臣，假托虚增，肆为奸利。”
当时的请旨内容，是要裁撤舰船。
而正月朱四的回复，是“不宜纷更，如弘治年例，以后不许再议增减”。
这份诏书下去，南京锦衣卫还是有办法赚钱，就是以巡江官校的名义，敲诈勒索过往的船只，再次引来民怨沸腾。
朱浩代皇帝批复：“革锦衣卫巡江官校。”
来个一了百了。
……
……
第五份。
涉及到杨廷和弟弟杨廷仪。
朝中有数名言官，以其贪赃枉法，对其参劾。
此人历史上于正德十六年，嘉靖帝刚登基时，便被给事中方凤给参劾贪墨枉法，当时杨廷仪便以疾病为由请辞回乡，而因为朱浩的出现，新皇跟杨廷和势力相斗异常激烈，以至于方凤参劾杨廷仪之事并没有出现。
这就是蝴蝶效应的影响。
到现在，杨廷仪仍旧是“病休”，只是从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上退下来，却一直留在京城养病。
年初病差不多好了，杨廷和觉得跟小皇帝的争斗有些力不从心，便想把弟弟调回朝廷，在旁辅助。
朱四提出开矿后，杨廷和有意重启易州山厂，以杨廷仪以户部左侍郎来兼领此差事，一来是让杨廷仪打进户部体系，干扰小皇帝在户部内有可能进行的改革，再就是以易州山厂的供求关系，影响唐寅开采的煤炭供应。
但杨廷仪这个人……
有点像杨廷和的二儿子杨惇，完全是扶不起的阿斗，没有杨廷和那么深谋远虑，不是做大事的料。
说白了就是一心想捞银子，中饱私囊，名声狼藉。
杨廷和要不是看在杨廷仪有点能力，又是进士出身上，否则也不想用这个弟弟。
朱浩的批复很简单。
不是有人参劾杨廷仪吗？
那就安抚之。
将参劾的人训斥一番，并对杨廷仪一番褒奖，对其能力予以充分肯定，全篇不提任何有关杨廷仪人品问题，也不提其跟杨廷和的关系，总的来说……就是朕知道你有罪，但就是不治你，让你下不来台。
如历史上一样，都是想方设法把杨廷仪逼走，除非杨廷和兄弟俩能厚着脸皮，继续让杨廷仪顶着舆论压力留在朝中。
……
……
第六份。
武宗皇帝驾崩快一周年了，称之为“小祥”，要派人前去康陵致祭。
又是朱四能批但不想面对的问题。
朱浩代上朱批：“遣驸马都尉蔡震往康陵，总揽祭祀等事……”
蔡震是明朝外戚，娶英宗第三女淳安公主为妻，正德朝时，以拷问下狱的刘瑾而名声大噪，终正德一朝，一直都负责大明宗府事，明朝的宗人府负责管理皇亲国戚等事务。
朱四登基，一直想排挤朝中守旧派，按朱浩的计划，那就是不断培植依附于皇帝的新势力。
所谓的新势力，就是前几朝中，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勋贵，尤其是不受待见的皇亲国戚，主要以宪宗皇帝的后嗣为主，再往前就是英宗的，这些人本来就是皇亲国戚，声望和影响力都在，还容易掌控。
蔡震很识相，在朱四登基后不断给蒋太后送礼，甚至私下跟蒋轮接触，示以交好之意。
朱浩这属于投桃报李，让蔡震逐步掌握实权，以皇室宗族的影响力，为小皇帝获得人脉支持。
……
……
第七份到第十二份。
全都涉及朝中人事任免。
并不一定是朝中要害衙门，地方布政使司居多。
吏部虽然已有人员报上，但朱四多不想遵从吏部的核选，便让朱浩从中做点文章。
零碎事，朱浩也只能零碎处理。

第六百三十六章 一棒子打死
自从张太后在文华殿赐宴阁臣后。
朱四便“老实”下来，之后几乎什么事都不去跟内阁争，朝事方面朱四也多听从内阁、六部大臣的意见，朝堂上发言的时候少了，基本不会在朝事上跟大臣争论。
心态看起来平和，让大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但一些人还是能感觉到莫名的“压力”。
这天杨廷和跟蒋冕二人早早从内阁离开，临出宫时，看到有几名锦衣卫路过。
蒋冕道：“介夫可有时间？今日府上有宴，不如……”
“嗯。”
杨廷和本来也觉得回家尚早，便与蒋冕一起到了蒋府。
蒋冕的府宅，在前首辅李东阳府宅旁，这里是大明门西侧的官宦人家聚集地，很多大臣的住所都在此，其实平时朱四出宫所到宅子，以及朱浩平时批阅奏疏的“官所”，也在附近。
但京城到底不是弹丸之地，就算同出一坊，彼此间也隔着几条街，平时根本就见不到。
蒋冕府上正有宴席，却是蒋冕的侄子，即蒋冕兄弟蒋昪的儿子蒋冬聚进举人，赴京来拜访蒋冕，蒋冕便在家中设席，宴请亲朋故旧。
杨廷和作为首辅前来，只是在宴席前露了一下脸，就算是对后辈极大的礼遇。
到了内堂。
蒋冕跟杨廷和坐下来商谈朝中事，很多在内阁不能说的，私下里便没那么多避讳。
蒋冕上来表达自己想要早日离开朝堂的想法。
“……这些年为朝事劳碌，实在疲累至极，许多时候已力不从心，近两年更是疾病缠身，不时就要卧榻旬月……不是不想为国效命，只是力有不逮。”
蒋冕其实也厌倦了朝堂纷争。
新皇登基，大明看起来已安定下来，蒋冕觉得自己没必要留在朝廷受闲气，连梁储都退了，自己为什么要留下？
杨廷和道：“你力不及，难道他人便好了吗？再留朝中几年，等实现安稳过渡，那时不会再有人勉强。”
不跟你讲什么太道理，杨廷和的话近乎一种命令，要退你也先熬过这两年再说。
“介夫，其实咱们这位陛下，登基之初，有务实之风，或想在几年内有大作为，即便有操之过急之嫌，但并未违背我儒者仁恕之风，其实由你来规劝和引导陛下，我便觉得足够，实在没必要……”
蒋冕对朱四的评价挺高。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个过继来的小皇帝，比先前那个根正苗红的武宗，简直强太多了，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
就算比之孝宗皇帝，当今圣上也不遑多让。孝宗虽然仁，但其实也无能，一辈子讲究的都是无为而治。
朱四登基后追求有所作为，才处处跟杨廷和发生嫌隙。
杨廷和伸手打断了蒋冕的话，语气略显强硬：“为帝王者，当以恪守祖业为念，再多的作为也不及安守本分来得重要……若是连中庸都做不到，又谈何仁恕？这一年来，朝堂被他折腾的地方少了么？”
杨廷和完全听不进别人的劝解。
这也是当初梁储离朝的主要原因，自从小皇帝登基后，杨廷和以拥立之功，成为大明事实上的宰相，不再只是个花瓶一样的内阁首辅，朝中大小事务真的能做到一手抓，朝中文官结党，算不上营私，但已形成一股可以跟皇帝分庭抗礼的庞大力量。
自古以来权臣乱国的情况屡见不鲜，不能说你杨廷和有拥立之功，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颐指气使，连皇帝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梁储作为曾在杨廷和守制时暂代首辅的内阁大佬，很多时候几乎可以跟杨廷和平起平坐，在明知无法规劝杨廷和的情况下，梁储只能选择黯然离开，当时杨廷和根本就没有出言挽留，可见两人之间隔阂有多深。
蒋冕道：“新近我听闻陛下多过问诏狱之事，大有要赦免前朝受责牵累官员的意思，不知介夫你怎么想？”
又是个“小道消息”。
这些话，蒋冕在人前是不能说的，他甚至不能告诉杨廷和，此消息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杨廷和摇头：“只怕今上是想以前朝旧臣回朝，以军机之事，行擅权扰民之举……自古君王不受制约，只会加速败坏朝纲。你不可因他的宽仁，而掉以轻心。”
以杨廷和的意思，朱四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在针对文官集团，想要大权独揽，彻底把文臣打压下去。
蒋冕听出来了。
现在的杨廷和已对朱四失去耐心，但凡朱四的作为，杨廷和都会拿出敌对的心思来详加揣摩。
比如说朱四想赦免一批正德时期或是去年那些牵连佞臣案的大臣，诸如王琼等人，就会被杨廷和觉得朱四是想以王琼来限制文官。
杨廷和理直气壮把王琼归在逆党的范畴，压根儿就没想过王琼曾经也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
王琼算正直大臣吗？
不算！
王琼身上的污点不少，但多数时候是因为正德时期朝纲败坏，佞臣当道，想要维护朝堂稳定，那些忠直的大臣不得不放下身段，采取“曲线救国”的策略，与昏君和近佞巧妙周旋。
当时兵部作为正德帝掌握朝堂的桥头堡，你让一个兵部尚书能做什么？后来王琼当了吏部尚书，官员的考核任免等事，还不都在朱厚照以及身边佞臣的掌控中？
在保全杨廷和、梁储、蒋冕等内阁大学士这件事上，王琼是出过大力的，还举荐了王守仁等能臣，平定宁王之乱，西北应州大捷也有王琼的功劳……
但杨廷和可不会记得王琼的好，就是想将其一杆子打死，更多是怕王琼回来，再形成一股可以跟自己对峙的势力，美其名曰不能让奸臣回来“败坏朝纲”，行的却是党同伐异之举。
论贪赃枉法，杨廷和的弟弟杨廷仪更甚，但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蒋冕发现，跟杨廷和对话越来越困难。
以往还能以朋友的身份，探讨一些朝事，交换意见，但现在杨廷和态度愈发强硬，两人谈话他有一种下级跟上级汇报的意味，作为上级的杨廷和那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开口就是教训和规正，丝毫不给面子。
之前蒋冕还以为，杨廷和是因为在内阁等公开场合，必须得绷着脸，保持威仪，现在才明白，杨廷和性格已变，就算是这种私下场合，也不会有丝毫通融。
“可是最近陛下对于朝事，已很少直接过问，若长此以往，不怕令陛下失去对朝政的热忱？我们苦心栽培起来的圣君明主，只怕尚未成型，就开始荒驰朝政……”
蒋冕还是竭力劝解。
你杨廷和这么强势，是在打击小皇帝的自信心，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宠辱不惊，人家一片热情要做点实事，急是急了点，但不能一棒子打死吧？
刚刚当上皇帝，有能力，还能做事，一再打压，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让小皇帝不再把朝廷大事当回事！
这就是你杨廷和想要达到的目的？
“若帝王只因为一点挫折，便无心朝事，谈何明君圣主？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哪个不是自如履薄冰中一步步走出来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若是帝王连丝毫忧患之心都没有，还指望他成就大业？再说如今四海升平，他只需守成便可，莫非还真期待他开疆拓土，有多大的作为？”
杨廷和振振有词。
蒋冕摇头苦笑。
这下彻底谈不下去。
“大礼方面……”
既然劝杨廷和无意义，那就说说大礼议的事，至少在这一点上，二人的意见是相同的。
最近朱四在大礼方面没有刻意争取，蒋冕只能避重就轻，随便跟杨廷和谈几句。
……
……
杨廷和的改变，是朱浩一步步促成。
历史上杨廷和在朱厚熜登基后，虽然君臣间有不少嫌隙，但至少对新皇还是保持了极大的尊重，逐渐放权，让嘉靖帝一步步成为拥有实权的君王，三年时间就把首辅的位置让出来，从此后朱四开启了一段十几年“励精图治”的历程。
嘉靖的转变，是在登基二十年后。
嘉靖执政中后期朝纲败坏，是因为朱四本来就不是什么勤快人，还有一股莫名的执拗，追求长生，性格多疑……
朱浩给朱四出谋划策，看起来都是在帮朱四，其实就是为了让朱四急于攫取权力，去开罪杨廷和，逼着杨廷和出手阻止，那君臣间的矛盾自然就会形成，朱四只能仰仗朱浩来对抗……
朱浩清楚一点，若是朱四更信任杨廷和，那他朱浩就什么都不是，甚至出卖他的人指不定就是身边人，更甚者干脆就是朱四本人。
可现在这局势……
朱四已不可能跟杨廷和讲和，大礼议方面朱四吃了瘪，让其在心中暗暗较劲儿，如此一来朱浩在朱四身边的价值愈发突显。
想斗争，皇帝身边又没什么能人，满朝大臣又几乎都站在杨廷和一边，你能指望谁？
“……第二批四万两银子，已调拨往江淮等处，进购钱粮，还有如小当家提到的铁器等，会在春夏之交送至西山，至于小当家提及在京东之地开矿，建设铁厂之事……说来惭愧，永平府不曾有什么大铁矿，也问询过开矿的行家里手，都表示勘探出矿的难度很大。恐怕要小当家亲自去才可……”
苏熙贵三月去了一趟山东，刚回来。
之前卖矿之事被杨廷和叫停，但苏熙贵对煤矿的投资热情没有丝毫减少，朱浩也将产出卖给苏熙贵，以苏熙贵遍布天下的商业网络进行销售。
当下二人仍旧是最好的生意合作伙伴。

第六百三十七章 心怀仇恨的女人
进入四月下旬。
气温已接近夏天，即便尚未到三伏天那种酷热，但朱浩没事也会喝一些冰镇的东西，压制躁动的心火。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虽然已成婚，但始终还没有跟孙岚踏出那一步，二人中间不过是见过几面，都是简单说上两句便各做各的，孙岚对他很有礼貌，但夫妻间很清楚这是政治联姻的结果，彼此没有感情，好像谁也不着急把关系重新界定。
四月尾，朱浩去见了一趟陆湛卿。
说起来，他与陆湛卿已有一年没见，这次相见更多是因为陆湛卿生病了，好不容易才差遣人通知到朱浩，大概意思是……陆湛卿现在生活很窘迫，想跟家人团聚。
朱浩见到陆湛卿时，陆湛卿卧榻不起，整个人显得很憔悴。
朱浩到来后，照顾陆湛卿的丫鬟识相地退出屋外，朱浩看着床榻上那张羞花闭月的俏丽脸庞，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她。
可问题是……陆完的案子他出过大力，难道陆湛卿想成为杨惇的外宅？再或是继续留在教坊司？
历史上没有任何有关陆湛卿的记载，这样一个女人，在陆完倒台后，没有人会将她写入史书，任何正史和野史中都不见记录，所以朱浩也不知该用什么方法来形容自己对陆湛卿的改变。
“奴家没法给小相公问安了……”
陆湛卿言语间，把朱浩当作是一个同辈但值得尊敬之人，不像是知己，也不像是娄素珍那样把朱浩当恩人。
这关系，或者说是感觉，朱浩不好形容。
权谋上，朱浩自问能揣摩敌人的心理，但面对女人时，朱浩深刻理解了“女人心海底针”的说法，你根本就琢磨不透，干嘛还要去费神呢？好像也不需要去思考二人应该以什么方式相处。
本来就是陌生人。
“陆姑娘，你祖父的情况，最近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在南方一切安好，最近还给你家人写了信……只是你的家人如今都在延绥之地，说起来……境况不是很好，若是你想跟家人团聚，我会派车马送你过去……”
陆完罚戍福建靖海卫。
陆湛卿的父兄等人，基本都在延绥，之前朱浩想让此案只牵扯到陆完一人，但杨廷和及他手下人明显不想放过陆完这个政敌，利用陆完跟宁王不清不楚的关系，陆湛卿的多数家眷都被安置到了三边之地。
充了军户，也不是说过去坐牢，但戴罪之身，去了边疆也获得不了什么便利，就只能勉强讨个生活。
陆湛卿道：“奴家曾让人送信榆林卫，得知兄长已亡故，家中长辈都在为军中效命……奴家想为家人送一些细软过去，中途也退了回来……”
朱浩听了陆湛卿的讲述，大概明白，陆湛卿已经知道了家眷的遭遇。
虽说陆家人安置到三边也可以生活，但显然很辛苦，陆湛卿这个留守京城孙辈，想以朱浩之前给她安家的银两周济家人，却找不到门路，想把东西送过去都难。
朱浩道：“其实你兄长，去年年中并没有落罪，完全可以留在京城读书，可他坚持随你父亲去边陲……请节哀。”
陆湛卿的兄长，朱浩也不知道叫什么，本来他没太留意，在陆湛卿的父亲被勒令充榆林卫军户后，陆家人就算没有落罪的，也有一种朴素的家族观念，一家人都迁移去了榆林卫。
显然陆家人低估了边疆生活的辛苦，陆湛卿的兄长去了边陲，才几个月就亡故。
死因不明。
要么是水土不服生病，要么便是得罪了什么人……三边好像是大明法外之地，那里的生存逻辑不同于京城这样的繁华之所，而且边疆军户受欺压很严重，就算因凶案而死，此等事也不会有人申明，得过且过。
“回头，我找人帮你送一些银两和物品到你家人处，你还有什么事？可以写信，或者是让我来帮你写，送去你家人处。”朱浩道。
陆湛卿一脸感动，眼角不由滑下泪水：“多谢小相公。”
朱浩点点头。
相识一场，帮一帮也就算了，想到当初为了跟杨维聪和杨惇怄气，再或是怜悯陆湛卿的遭遇，才出手相助，他还真对陆湛卿没什么想法，否则也不会把人接出来一年都没见过。
这一年下来，人倒是他出钱养的，但二人关系就有点难以说清楚了。
“奴家有一事相求。”陆湛卿道。
朱浩道：“请说。”
陆湛卿面有难色：“奴家想在病愈后，去榆林卫见父母家人一次……望小相公能成全。”
朱浩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你们陆家人家族观念这么强的吗？
知道你兄长到了榆林卫，才几个月就死了，如此艰苦的环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就算你只是想去省亲，估计露面后就回不来了。
谁让你是宰相儿子惦记的女人？
你以为你的父母家人为何能在脱罪的情况下，还充戍榆林卫军户？不就是有人在暗中作梗？
朱浩道：“去榆林卫……来回至少三四个月，如今三边也不太平，你确定要去？”
“是！”
陆湛卿态度坚决，目光中多了几分坚毅，随即又变得殷切起来。
朱浩不作它想，管她为何目光突然热烈，点头道：“你坚持的话，我会派人送你去，路上要小心……怎么说呢，其实杨家人一直都在找你。”
“奴家知晓。”
陆湛卿面色突然暗淡下来，如果说最开始是因为祖父犯罪而牵连到自己，她会恨自己是陆家人，但后来她却很清楚正是自己的任性妄为，牵累到了父母家人，心里一直很自责。
随即陆湛卿态度坚定：“等奴家见过家人后，便回到京师，一心侍奉小相公。”
朱浩这才理解为何陆湛卿刚才眼神有点不对，感情是去见过家人，回来准备以身相许？
“呃……这就不必了。你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何企图，当时帮你，纯粹是看不惯杨达甫他们的嚣张气焰，我弟子……应该说是我一个学生，跟杨达甫他们有些仇怨，所以才……帮你一把。你无须挂怀。”
朱浩实话实说。
陆湛卿闪动着晶亮的眸子望着朱浩：“可是奴家听闻，小相公在翰林院中，与杨家的长公子杨用修过从甚密，旁人都说，小相公乃杨氏门生。”
朱浩一怔。
这女人看起来是笼中鸟，但其实并不是闭目塞听。
看起来她很有心，知道想办法去打听外面的事。
不过想想也对，陆湛卿被他收留，一直又在小心提防被杨惇找到，肯定会多留意杨家的事，再打听一下他朱浩的过往经历，很多事也就不再是秘密，尤其像他朱浩少年状元，算是京城名人，外面的人自然多有议论。
陆湛卿代表的是市井普通人，她所获悉的消息，都说他是杨廷和的人，足以说明自己的双面人计划没有败露。
朱浩苦笑了一下，没去解释。
陆湛卿道：“奴家最初也担心，小相公收留于妾，乃有它心。但随后奴家又听闻，小相公出身锦衣卫朱家，是湖广安陆州籍的状元……奴家还知杨达甫被杨氏所冷落，被贬谪去了南京……”
朱浩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阵异样。
这女人，比想象中心思更为缜密。
“奴家想问小相公一句，杨达甫，是受小相公用策给离间的吧？”陆湛卿目光灼灼地问道。
朱浩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陆湛卿道：“奴家本来不知，原来祖父曾有意将奴家许配于考中会元的小相公，或是有此渊源，小相公才肯收留。奴家不知为何杨氏会信任您，但料想……他们认为锦衣卫乃是监视和谋算兴王府之人，小相公不会为陛下所用。
“但以奴家想来，小相公才智过人，定能取得陛下的信任，所以小相公将来也定会将杨氏一门诛除于朝堂！奴家期待这一天早日到来。”
朱浩笑道：“陆姑娘，你怎能如此想？杨阁老对我还是挺欣赏的，我没必要恩将仇报吧？”
陆湛卿咬牙切齿道：“但奴家与小相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只有立场相同的人，才能理解小相公的忍辱负重，因为小相公将来还想为陛下做事，才会对杨氏虚以委蛇，否则又如何解释小相公要将奴家收留呢？”
真是个有心机的女人。
朱浩想了想，这实在怨不得陆湛卿。
小小年岁，风华正茂还是名门闺秀，论出身和涵养，她或许比孙岚还要好。
但就因为祖父落罪，她从凤凰变成了野鸡，那种强烈的落差，让她心生怨恨的同时，也在思考人生，让她开始用心琢磨自己到底是因何落得如此田地，也在想如何能逃出命运的枷锁。
陆湛卿说到这里，眼泪接连往下掉。
“奴家有两个愿望。一是家人安好，但只要杨氏一门在朝一天，就实现不得……所以第二个愿望，就是一心协助小相公将杨氏赶出朝堂，让他们自食恶果。自古以来与君王为敌者，或流芳千古，或遗臭万年……杨氏一门定不得善终！”

第六百三十八章 进展
朱浩听出来了。
陆湛卿看起来文弱，但骨子里带着一股侠女风范，讲的不是忠孝节义，而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
那陆湛卿叫他来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不是来诉苦，更像是来拉盟友，陪伴他一起报复杨氏一族。
朱浩心里有些别扭。
一个女儿家，你有什么能力找杨家报仇？
再说了，你们陆家的灾难，缘起于你祖父跟宁王暗中交通，这可不是杨家或是文官所能左右的，人家没对你们陆家赶尽杀绝，怎么到你这里就……
“西北你不必去了。”
朱浩起身，一副要走的架势，随口道，“你的家眷，我会想办法迁回京师。当然，除你祖父外……”
陆湛卿不解地问道：“小相公何以……”
朱浩道：“不要问为什么，就像去年我能从教坊司把你带出来一样，你要是不相信我有这能力，也不会来找我商议对付杨家的大计，不是吗？安心在这里待着，把病养好，再谈你所谓的复仇大计。”
说完，朱浩不理会陆湛卿怪异的脸色，就此离开。
……
……
朱浩算是见识到了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刚开始朱浩还觉得陆湛卿不切实际，有着侠骨柔肠，却苦大仇深，还没什么能力的那种。
但仔细想想，其实陆湛卿用策准确，至少找到了他朱浩，跟他谈条件，一个女人沦落到这地步还能提出什么条件？无非是以自身来换取朱浩的相助……
陆湛卿能从一些细枝末叶看出他在杨廷和跟皇帝间的身份定位，并猜测出他有能力扳倒杨廷和。
这本身不就是一种见识吗？
“好像比家里那位，更懂男人啊。”
朱浩自嘲地笑了笑。
之前朱浩觉得孙岚算是比较有见识了，但孙岚的见识绝对不会涉及朝事，因为那跟孙岚的生活没有丝毫联系。
陆湛卿本就是兵部尚书的孙女，有着她祖父的言传身教，加上自身境遇不是那种温室里的花朵，性格中少了闺中女子的温婉，多了锐利的棱角，就让感觉陆湛卿身上有着别的女人所不具备的东西。
朱浩回去后找到陆松，让其将陆完案的宗卷带过来。
朱浩翻看半天，涉及到陆完家眷的后续处置，见识到了刑部和大理寺在其中搞的小动作。之前朱浩已帮陆完的直系后代避免了牢狱之灾，本来就不该被发配，但还是被刑部下公文充作西北军户，涉及陆完的长子、长孙。
可陆家人家族意识很强，后面陆家多数人都跟着迁徙到了榆林卫。
“先生，此案有什么疑点吗？”
陆松见朱浩认真看宗卷，以为朱浩在研究什么大案要案。
毕竟陆完的案子牵扯到了宁王，难道朱浩想为宁王翻案？
陆松很清楚朱浩跟娄素珍的关系，万一朱浩想讨“美人”芳心，博红颜一笑，故意拿宁王的案子说事呢？别人在这种早已定性的案子上做不出花样，但换作朱浩……鬼知道朱浩会用什么办法逆转乾坤。
再或是，朱浩想以宁王案扩大影响，把一些看不顺眼、对新皇有着巨大威胁的大臣给除掉？
朱浩道：“本来不该对你说，但你或也有耳闻，陛下最近想赦免前吏部尚书王琼的罪，让他从西北返回京师，或是直接任西北某处督抚，以此来巩固边地军民之心……便拿相关档案研究一下。”
陆松赶紧抱拳行礼：“卑职失言，望先生不要怪责。”
他觉得自己贸然相问，让朱浩不得不回答，可能泄露了什么机密要事，所以不敢再多问。
朱浩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陆千户，先前你不是说西山矿窑械斗之事，涉及到了我二伯？他现在怎样了？”
陆松道：“受了点轻伤，现在正在休养，另外据说林副千户受了斥责，可能要被调辽东……卑职担心，他会不会……”
“呵呵，你当他傻呢？他留着秘密，等你发迹了，或还能提拔他一下，现在他是副千户你是千户，能帮到他什么？他当然先攒着……再说了，他敢拿往事要挟你这个新皇跟前的红人，不是找死吗？”
朱浩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叮嘱道：“我这儿有件棘手事，你派个值得信任之人，帮我完成。”
陆松不解地问道：“去哪里？”
“靖海卫！去见罪臣陆完，我要他在靖海卫，继续向朝廷参劾朝中的一些人，来年或有大事，现在需要更多罪证。”
朱浩没对陆松说太明白。
之前朱浩已利用过陆湛卿的关系，让陆完在狱中攻击杨廷和跟宁王谋反有关。
后来朱浩拿到了吴杰的“口供”，现在朱浩还要更进一步，不但要利用陆完，还要充分调动那些受陆完案牵连之人。
去年宁王案只是惩罚了陆完这个魁首。
一年下来，刑部已在杨廷和授意下，以交通宁王之罪，让京师、南京、江西等处几十名官员因交通宁王而落罪，也不是每个人都下狱，但导致很多人丢官去职，还落下很不好的名声。
想要利用这些人，必须要有一个牵头的，由陆完来当那出头鸟最好。
而朱浩设想中将杨廷和拉下马的时间，大概是在嘉靖二年。
留给他和杨廷和的时间不多了。
……
……
唐寅帮忙在吴中等地招募的工匠，于五月初抵达京城。
正好唐寅也从西山回来。
这些人来得比预期晚了些，而第一批人中，主要有两个姓氏的族人构成，一共十三名手工匠人，分别来自鲍家和黄家。
唐寅回到京城就去找文徵明，跟文徵明详细说了西山开矿之事，大概意思是想征召文徵明，专司负责开矿事宜，但文徵明却有些犹豫。
先前让文徵明帮忙联络工匠，文徵明以为有正经的官可以当，但现在却是让他去监督开矿，就算给个官品，文徵明也嫌名声不好不太满意，有推诿之意。
唐寅见过鲍家和黄家的人，回来跟朱浩说明情况。
而此时朱浩正在跟朱四用沙盘讲述有关西山煤矿和工坊的产业布局。
“……这里是西山最大的煤矿，沿着这条路把煤运下来，在这里完成卸货和堆放，后面是烧炭的地方，这里是冶炼工坊，目前这里只能用成铁，也就是生铁，冶炼出的钢材质量很不错，炼钢炉都是特别修造的，这一片将会建起一些屋舍……工匠和力夫在这儿，另外这边会设几个村，集中安置工匠和力夫的家眷……”
唐寅见两个少年在那儿，一个讲一个听，都很认真。
他也在旁听了一耳朵。
以唐寅在西山这几个月的见闻，大概知道朱浩不是信口开河，就算一些建筑和布局没完全落实，但已在按照朱浩的设计图纸完成。
“朱浩，不是要造船吗？船在哪儿造？朕想乘坐大船……”
朱四听了半天，却像个傻帽一样不得要领，最后岔开话题提起了造船之事。
唐寅清了清嗓子，提醒道：“陛下，这里是西山，就算有河流从附近流过，也跑不了船。”
朱四侧过头：“唐先生，你几时来的？”
张佐苦笑：“陛下，唐先生来了好一会儿了，先前提醒过您，您或是没留意吧。”
“哦。”
朱四先前注意力都放在了听朱浩讲产业布局上，就算当时应了一声，也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并没有真正留意。
朱浩指了指另一个沙盘：“船厂在这儿……我们会在渤海沿岸造船厂，第一步我们先在天津卫附近选址，第二个船厂设在山海卫和抚宁卫之间的秦皇岛……后面我们还会把造船厂放在辽东去，到时得迁移大量人口前往。”
“为什么要设在辽东？”
朱四不解，“有点远啊。”
朱浩没法解释。
大明未来败就败在辽东失守，建州卫那些家伙虽然眼下还不成气候，却也不得不防，而大明一向视辽东为方外之土，在辽东没有布局工商业，遇到战事便守着几座城，跟内陆的联系不强。
既然朱浩有意开启大航海，当然要把辽东的资源好好利用一下，让这片土地焕发熠熠光彩，有了大批舰船，辽东跟中原的联系不再只有山海关一条路，到时水陆并进……朱浩完全可以在辽东打造一个完善的现代化军事基地。
“人多的地方，涉及到土地耕种，征募人手时也会有麻烦，不如建在辽东，那里地大物博，更容易发展，再说那边有很多地方都适合建港口。”
朱浩随口解释。
唐寅问道：“你这地图……准确吗？我见过的山海图，好像跟你这个……有些不同。”
朱浩心想，你所见过的地图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年头绘制的简易地图，指向性很差，如果按照这时代的地图赶路，十有八九会把自己带进沟里。
而我这个……
“很准确。”
朱浩肯定地答道。
朱四道：“唐先生，你别打岔，听朱浩说。”
朱浩道：“现在我们初步计划，是先把西山这一块给搞起来，先得有钢铁，再谈其它。”
“朕还是喜欢造船，炼出这么多铁有什么用？煤用来烧着取暖，朕还能理解……对了朱浩，你不是说还要造炮吗？什么时候造？”
朱四瞪大眼。
朱浩笑看唐寅，意思是让唐寅来说。
唐寅郑重道：“回陛下，西山已在开始造火炮了，用的……就是朱浩冶炼的精钢！非常沉重，已经在准备试射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 谁都不保
朱浩在西山推进的基建和工业筹备，比朱四想象中快许多，毕竟五六万两银子砸进去，还有朱浩成熟的技术跟进，想慢都慢不了。
第二批又是四五万两银子加持。
虽然看起来已经是神速，但距离朱浩的预期还是差了点。
朱四嚷嚷着要去看试炮，纯粹是一厢情愿，没人会同意皇帝离开京城这安乐窝，把试炮放到京城周边也不可能，毕竟还要对杨廷和等文官势力保守秘密。
等朱四跑去吃饭听评书时，唐寅不由摇头叹息：“陛下如你一般，好似着了魔似的，不管不顾全力推进……却不知做这些，到底能为你收获什么？靖东南海疆？还是征服大漠？唉！”
唐寅不理解朱浩工业化大明的目的，觉得朱浩太过折腾，连累他也很疲累。
朱浩笑着宽慰：“后续事务，会让人接替你，先生且留在京城安心帮陛下处理朝事，还有皇庄之事，恐怕也要先生来打理。”
管理皇庄的户部主事之位一直空缺，事情总还是要人来处理，别人不行，只能劳烦唐寅亲自上阵。
唐寅抱怨道：“以为回到京城能消停两天，谁知……累人啊。”
……
……
这天朝堂上。
朱四宣布重启对过去几年朝中大案的复查，杨廷和率先出列表示反对，随后君臣间在年后开矿事了后再一次针锋相对。
朱四态度坚决，直接宣布摆脱三法司的束缚，直接以东厂和锦衣卫来进行核查，因为不涉及扩大谳狱的问题，最后此事在双方激烈博弈中取得结果……皇帝有权动用厂卫体系对朝中案子复查，只要不加牵连，杨廷和很难反对。
结果就是……
刑部尚书张子麟在朝堂上直接提请告老还乡，虽然张子麟连六十岁都还没到，身体也没有任何疾病。
朝中主要大臣，在新皇登基后，已是多次请辞归乡，绝大多数都是对君臣关系的一种试探，谁都知道皇帝不会应允，还会极力挽留，先前张子麟在四月初就提过一次，这次重提，分明是对新皇施压。
皇帝说要复查大案，过去几年，朝中大案无非涉及到宁王逆党案和江彬、钱宁等奸佞勾连案。
这不分明是想替一些定罪的大臣翻案？
因为之前朱四已提过要启用一些正德朝时的老臣，诸如王琼等，以安定西北军心，所以朝中大臣理所当然认为朱四此举是拔擢那些被杨廷和打压的旧臣，形成另一个派系，跟现有的文官体系分庭抗礼。
即便皇帝说复查，不会伤害到谁的利益，甚至只是一种例行的复查，还是遭遇文官势力极大的反弹。
张子麟请辞，朱四自然出言挽留，但张子麟态度异常坚决，表示身体疲弱不堪支应朝事，朱四再三挽留无果，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大有让张子麟自行滚蛋之意。
内阁值房。
四名阁臣回来后，杨廷和面色冷峻没吱声，毛纪凑近对杨廷和小声道：“据说唐伯虎从西山回来了……这两天陛下在一些事务上表现得很激进，或与此有关。”
言外之意，这次所谓要复查过去几年朝中大案，应该是出自唐寅的手笔。
杨廷和打量值房一角正在跟蒋冕闲谈的费宏，此时费宏谈笑风生，一点都不在意这边杨廷和跟毛纪说什么，也是因为费宏的亲儿子费懋贤得以进国子监读书，新皇要收买和拉拢费宏的意思太过明显。
新皇收拢费宏的目的，自然是为对抗杨廷和，朝中君臣关系不睦的前提下，这也是必然会出现的情况。
杨廷和有意无意提到：“如今似也该考量，该由谁来坐镇刑部了。”
“哦？”
毛纪一听，就知道杨廷和倾向于把刑部尚书张子麟给换下去。
张子麟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帮杨廷和做了很多事，可以说上一次朝堂大清洗中，刑部是前锋甚至主力，虽然大多数案子，张子麟都“秉公执法”，比如说要想治一个人交通宁王或是江彬等奸佞的罪，一定要有实际的证据，但牵连很大，有很多人分明可判可不判，都被杨廷和涵盖其中。
就连王守仁年初也感觉到莫大的危机，在其父王华死后，几次上疏请辞新建伯的爵位，并想就此还乡不再过问朝事。
王守仁在嘉靖初年的激流勇退，便是王琼跟杨廷和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照理说王守仁立下平定宁王之乱这么大的功劳，正德末年受到冤屈，还有人攻讦他跟宁王是一伙的，只是因为利益划分不清楚而反水，还说如此也能解释为什么宁王之乱能被他这么快平息，就因为宁王势力的人以为他会相助云云……
到了嘉靖朝，王守仁明明被封为新建伯，还拔擢为南京兵部尚书，却直接请辞回乡，这里面很有讲究。
可以说，正德十六年到嘉靖三年中间，杨廷和在朝中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就算是在杨廷和致仕后，还能发生左顺门事件，足以说明杨廷和在朝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毛纪道：“就算想有人来替换，只怕威望也不够吧？”
以毛纪的意思，张子麟作为刑部尚书，已开罪那么多人，换上来一个，难道不会被新皇拉拢？
既然张子麟能为你做事，干嘛还要将此人给换掉呢？
其实毛纪也很清楚，张子麟这个人……虽然名义上倾向于杨廷和，但君臣间，很多时候都“明哲保身”。
比如说当日张子麟的请辞，看似给新皇施压，更多是一种避免卷入漩涡的自保，因为张子麟的直面请辞提前没跟任何人商议过，甚至连杨廷和这边也没打招呼。
杨廷和看来，这样的骑墙派不配为自己做事。
过去一年中，很多王琼和陆完的党羽，明明可以重判，最后都只是施以轻刑，有很多明明可以问罪却只是被革职、降职了事。
这就是忠诚不绝对，那就绝对不忠诚。
杨廷和觉得，刑部尚书本来还可以做得更多，甚至觉得此番皇帝要复查过去这几年朝中大案，还有张子麟在背后暗中出力……总之张子麟现在已经是两面不讨好，离开朝堂乃板上钉钉。
“林待用不是已在赴京的路上了吗？”杨廷和突然提了一句。
“嗯？”
毛纪一怔。
林待用说的是林俊。
这位弘治末、正德初的名臣，曾做到刑部尚书，历史上林俊跟孙交是同时被起用，二人年岁相当，都是七旬老人，此番因为有了朱浩的存在，孙交被蒋太后直接拉来京城，提前了许多，而历史上孙交跟林俊一样都是嘉靖元年辗转才到京城。
因为林俊是福建人，历史上比孙交还晚到，大概要四五月份才抵达。
历史上林俊被起用为工部尚书，后来才转刑部尚书，此番林俊到京师，却是准备委以左都御史之职，现在看起来……林俊没到，杨廷和就已准备把刑部尚书这位子留给他了。
“这会不会太……”
毛纪不知该说什么好。
君臣间真要闹到这样吗？
张子麟退就退了，非要把林俊也拉到自己阵营中来，难道不怕新皇把林俊栽培成他的人？
你跟新皇争用人，还以内阁首辅的身份，直接决定谁当刑部尚书……那朝中人事任免岂不真的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这算不算擅权？
杨廷和很严肃：“林待用一心为朝，定不会在朝事上模棱两可，进退维谷，这几日就可以在廷推上举荐此人。”
毛纪很无语。
张子麟还没退下来呢，新皇那边也没表态，你就直接说要廷推林俊当刑部尚书？
再说了，你怎么确保林俊能跟你一条心？
毛纪想不明白，也就不问了，觉得大概杨廷和跟林俊私交不错，或是有什么书信来往，才能对林俊的“为人”如此笃定。
……
……
张子麟请辞之事，最初朝臣都以为是意气之争，新皇跟杨廷和两方都会挽留。
谁知才一天时间，张子麟请辞内阁那边便已决定下来，并在朝会上正式确定。
速度之快，连朱四都有点始料不及。
怎么回事？
朕是很不喜欢这个杨老头的爪牙，但为什么杨老头那帮人也不挽留？昨日朝会朕虽然拂袖而去，更多是被你们逼的，没说就应允张子麟请辞啊。
“……朱浩，这是怎么回事？狗咬狗吗？”
第二天散朝后，没等到下午，朱四就跑出宫，找到朱浩问及此事。
朱四现在想的是，张子麟退下来后，赶紧找个能为他所用的新大臣，把刑部这个坑给占下来。
所以朱四很着急。
朱浩摇头：“此举是为更迭……因为杨阁老对张尚书不太满意，想换个更忠心他的人上去。”
“谁啊？”
朱四不解。
朱浩叹道：“若是所料不差的话，应该是会在五月抵达京城的林俊，那人曾经在正德时期做过刑部尚书。”
“他？不是老臣吗？年岁比姓杨的都大吧？会听他的？”
朱四难以置信。
别说是朱四，就连毛纪都不理解，为何杨廷和会这么信任让林俊来接替张子麟。
朱浩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白。
简单说来，历史上朱厚熜掌权后，对杨廷和派系进行清洗时，林俊可是被列在“首犯”之列。
而林俊拢共在朝不过一年，就能让朱厚熜恨之入骨，也足见这个人跟杨廷和之间搅合有多深，才会令朱厚熜恨得如此咬牙切齿。
现在林俊没来，朱四甚至还觉得这是个可以拉拢的老臣。
朱浩很想说，你这个小皇帝还真是天真无邪，不知人心险恶啊。

第六百四十章 刑名之争
次日朝议时，张子麟的致仕请求得到了最后确认，朱四特地赏赐了车马、财帛和奴婢，以很高的规格送张子麟回乡。
党派立场上，张子麟虽然跟杨廷和过从甚密，属于杨党，但张子麟毕竟是正德与嘉靖朝转接的重要人物，张子麟主持下的刑部对正德时期的旧臣进行清算，间接上也帮朱四逐渐坐稳皇位。
于公于私，朱四都不能对张子麟太过刻薄。
随后廷议时，自然提到了接替张子麟的人选，随即一个名字果然出现在了朱四耳中，正是朱浩跟他提过的林俊。
朱四心说：“还真被朱浩算中了。”
林俊作为廷推人选之一，并不是由杨廷和或是内阁提出，反而是由户部尚书孙交最先提请。
廷推时不能只提出一名人选，要提出三名甚至是四五名大臣作为候选来进行商讨，随即朝官们提出跟林俊竞争的官员，一共有三位。
第一位乃刑部左侍郎颜颐寿。
这位先前在张家兄弟械斗的案子时便出场，没什么作为，但作为资深的谳狱学究级人物，他被作为候选人属于名正言顺。
第二位则是挂刑部右侍郎，却在二月被调去提督宣大军务的臧凤。
第三位则是之前朝中的“网红”，刚被召到京城当吏部左侍郎，一直嚷嚷着自己病得很严重，需要早日回乡养病的胡世宁。
四名候选者。
只有林俊有当尚书的经验，属于旧臣重新启用。
至于其余三位……
臧凤和胡世宁明显都不是正统刑名官员出身，让他们坐镇刑部尚力有不逮，加上胡世宁现在正在生病，拿他出来充当候选人根本就是滥竽充数，臧凤也才刚被调到宣府，急招他回来不现实。
于是乎……能跟林俊形成竞争关系的，只有刑部左侍郎颜颐寿一人。
颜颐寿很识相，当即表明自己能力不足，愿意多跟林俊学习。
朱四心里简直要骂娘。
这是在廷推吗？
看起来很公允，一下推出来四个，但有两个人压根儿就不能成为候选，唯一一个能竞争的还主动避让，这其实跟内定差不多。
朱四不由打量内阁那一帮人，杨廷和虽然没出面，但其实事已经定下来。
而张子麟致仕，跟林俊成为新任刑部尚书，居然在同一次朝议中定下，足见杨廷和根本没打算给小皇帝面子，也不给任何转圜的机会……我们的人退下去，就必须要由一个我们指定的人顶上来，别人休想染指刑部。
朱四问道：“你们对此就没什么意见吗？”
在场科道言官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朱四气恼地问道：“先前是说，让林卿家回朝，坐镇总宪，现在这职位该由谁来担当？”
因为这件事提前没详细商议过，便由内阁大臣毛纪出列提议：“可由右都御史金献民升任。”
朱四心想，好家伙，你们都设计好了是吧？都定好了那还在这里演什么戏？
“还有别的人选吗？”
朱四冷声问道。
这次连廷推的人都没有了，左都御史作为都察院之长官，却是连个跟金献民竞争的人都没有，让朱四颇为气恼。
最后只是定下让林俊回朝当刑部尚书，左都御史空缺则交给以后再议，一场朝会便不欢而散。
……
……
“气死朕了！”
朱四回到乾清宫后，面对张佐大发雷霆。
张佐低头不敢应声。
朱四道：“朱浩是不是说，刑部和都察院，我们现在拿不回来？”
张佐想了想，好似朱浩没这么说过，当即摇头：“奴婢不知。或是……有此意吧。”
“刑部朕都不能掌控在手，那岂不是说，那些王八蛋想惩治谁，就惩治谁？”朱四有点气急败坏。
张佐急忙解释：“陛下，这不还有锦衣卫诏狱吗？若是陛下认为有官员不该逮捕下狱，或是三法司审讯不公，可以下旨将人迁至诏狱便可。”
“哦，对吼。”
朱四脸色瞬间不那么难看了。
反而有了笑容。
张佐没想到小皇帝脾气如此阴晴不定。
朱四笑嘻嘻道：“幸好朱浩一上来，就教朕把锦衣卫牢牢掌控在手，随后连东厂也控制住了，如此就不用受朝中那些大臣的闲气。对了，把黄锦给朕叫来，问问他，让他跟朱浩合计合计，找两个不开眼的官员，下锦衣卫好好审审，朕也好敲打一下那些文臣。”
“陛……陛下！”
张佐一听急了。
听皇帝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大开谳狱，随便安个罪名就要对大臣动刀子？
如今君臣关系相对缓和，皇帝此举岂不是要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让你去就赶紧去，这事又不是你来负责，朱浩会好好斟酌。”
朱四坚持地道。
……
……
黄锦提督东厂，压力也很大。
他跟张佐一样，只是兴王府内侍太监出身，手头有了权势，但能力偏弱，正在翻看卷宗，学习前任的经验。
现在皇帝给他出了个难题，要在朝中找两个人出来“杀鸡儆猴”。
这种事朱四已不是第一次想做。当朱四对朝中大臣，尤其是杨廷和派系不满时，就会拿诏狱说事，以为利用东厂和锦衣卫的权限，可以惩治朝中任何一名大臣。
理论上是如此，但要师出有名，尤其现在朝中杨廷和作为实权宰相掌控一切的情况下，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若做得不当，就会被人攻讦，舆论会对小皇帝和他身边人很不利。
黄锦急忙跑去找朱浩，商量对策。
黄锦面色严肃：“陛下此番必须要揪出几名贪赃枉法的大臣，以此来警示朝中文臣，还请朱先生一定要找出此等人，下狱惩办。”
朱浩道：“这贪赃枉法之人，又不会把自己的作为写在纸面上供人查阅，脸上也没有标记，还能临时抓人充数？倒是……听说杨阁老的弟弟，前兵部侍郎杨廷仪，好像行为不端，若是……”
黄锦一听蔫了。
还能这样？
是让抓几个贪官污吏出来树立典型，你直接就把杨廷和的弟弟抓了，这事可就真要闹大了。
朱浩随手拿出一份奏疏：“这是兵科都给事中许复礼参劾杨廷仪的奏本，你说这事也挺凑巧啊，说不定正好利用上了呢？”
黄锦拿起奏本一看，还真是。
黄锦迟疑地问道：“如此……会不会牵累太大？”
“没事。”
朱浩笑道，“黄公公应该很担心，若是随便开刑狱，只怕会引起朝廷动荡。尤其是诏狱，更是为世人所瞩目……对陛下来说，要的是解气，换作抓一些小鱼小虾，陛下非要杀之而后快，但若对象是杨廷仪……或许请到诏狱来问话，都能让陛下无比解气呢？”
黄锦一想，很有道理。
现在皇帝在气头上，想惩治那些大臣，出心头一口恶气。
但若是随便以诏狱抓捕大臣，肯定会引起朝中人心不稳，随机抓上几个人，就算是杨廷和党羽，不杀都不足以让皇帝解气。
可换作杨廷仪就不同了。
抓到诏狱去，朱四立即就会兴奋起来，谁让这人是杨廷和的请弟弟呢？再加上杨廷仪又不是皇帝诬陷的，此人身上污点很多，还是被科道中的兵科都给事中许复礼给参劾，皇帝不过是查验一下，又没说要动刑……
“此人，会不会……因此而开罪杨阁老？”
黄锦开始为许复礼担心。
朱浩笑道：“没事，他既敢参劾，难道没考虑过后果？”
朱浩很清楚，这个许复礼“头铁”得很，历史上，他曾在正德时经常参劾武宗游幸，而到了嘉靖朝，就“请释误坐江彬、钱宁、宸濠奸党者”，总之他喜欢跟朝中人喜欢做的事对着来。
或许许复礼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杨廷和的党羽，自认清流，也不会跟谁拉帮结派，干脆就跑出来参劾杨廷仪，牵扯下眼球，为自己博取个不畏强权的清名。
既然有人参劾，那诏狱拉来问问话，不挺好么？
“派出人手去刑部……现在不是那位刑部新尚书还没到任吗？先给他们先出个难题，就问问刑部的人，现在有人参劾，能不能把杨廷仪拿下问话，看看他们怎么答复。”朱浩很直接。
黄锦本来不情不愿，毕竟开罪杨廷和对谁都没好处。
但既然是朱浩的意见，相当于帝党的二号人物所下指令，加上朱四已提前说明一切都听从朱浩的吩咐，那他照章办事便可，反正出了问题又不需要他来扛，便依命行事。
……
……
行动前，黄锦为谨慎起见，还是先去求见了朱四。
征求嘉靖帝同意后，东厂一道缉捕杨廷仪弟弟的公函送到刑部，把刑部左侍郎颜颐寿吓了一大跳。
上午才探讨过刑部尚书人选，当时小皇帝很不乐意，下午就要拿杨廷和的弟弟杨廷仪来问罪？
可问题是……现在杨廷仪还没有正式接管提督易州山厂的职责，属于“赋闲”状态，也就是说，此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若是诏狱来查的话，真轮不到刑部说三道四。
若是官员被问罪，还可以都察院接手，但现在……
六扇门的掌门人不好当啊。

第六百四十一章 不用铁锤敲
颜颐寿被逼无奈，只能签发缉捕令。
当天稍晚一些时候，杨廷仪便从刑部大牢转移到了北镇抚司，晚上要在锦衣卫诏狱过夜了。
杨廷仪被锦衣卫逮捕，朝野掀起轩然大波。
杨廷仪的家人赶紧将此事通知杨廷和，而杨廷和不顾此时已入夜，派人去东厂问询案子情况，并以人去户部和大理寺征询有关逮人细节，想以东厂拿人不符合朝廷法度为由，让东厂放人。
但随着更多消息传到杨廷和耳里，杨廷和才知道，东厂缉办此案时，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有人参劾，还在三法司那边留了案底，这才去捕人，而且全程都很客气，没有暴力对待，给了双方台阶下。
因为此时杨廷和见不到皇帝，也见不到东厂厂公黄锦，此案只能押到第二天朝议时再提。
……
当天朱四在宫外过夜。
他见到朱浩时很兴奋。
能合理合法把杨廷和的弟弟给办了，对朱四来说，简直是在皇位从天而降砸中他后人生取得的又一大胜利，尽管张佐、黄锦等人频频给朱四泼冷水，大概意思是此案适可而止，不能闹得太大，见好就收。
可朱四还是希望朱浩能把案子一查到底。
“……杨家人不是自诩清正廉明吗？连弟弟都看不好，怎么主持朝堂之事？以为朕会轻易放过他们？朱浩你来说，姓杨的弟弟到底贪墨了多少银子？够不够办他个死罪？”
朱四想拿杨廷仪的罪行，来震慑杨廷和以及朝中文武大臣。
朱浩微微摇头：“陛下，有些事不是纸面上所列那么简单，杨廷仪虽然在兵部时口碑不佳，但直接的贪赃枉法证据，很难拿到。”
“这是怎么回事？贪赃枉法，还能没留下证据？”
朱四显得难以理解。
张佐在旁道：“这不是……没人敢站出来充作人证吗？”
朱四气愤道：“那物证总该有吧？从他府上抄不出大批银钱吗？如此不能给他定罪？”
此话则是在质问黄锦。
黄锦为难道：“陛下，得朱先生吩咐，未对罪臣杨廷仪的府上行抄没，所以……并不清楚他府上到底有多少银钱。”
“真是……”朱四有点无语，随即打量朱浩，“所以这次我们单纯就是敲山震虎，不能杀鸡儆猴，是吧？”
朱浩无奈叹道：“能敲山震虎就算不错了，真要杀鸡儆猴的话，不怕把猴子给逼上梁山？”
“狗屁！猴子上了梁山，他也扯不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朕还就不信了……哼！”
朱四虽然生气，但跟朱浩提到水浒里的内容，语气不自觉便轻松下来。
毕竟朱四也是一时义愤，并没做好跟杨廷和彻底撕破脸的准备。
而张佐和黄锦学问不高，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哪儿跟哪儿？怎么还逼上梁山？替天行道？这中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典故吗？
正说着话，骆安从外边进来，恭敬行礼道：“陛下，杨阁老派人去刑部问询案情，随后又派人往东缉事厂去，想让人将其弟放出，被告知人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后，或会……前去要人。”
朱四怒道：“给他脸了？被人参劾了还敢跟朕要人？不给，不给！”
张佐提醒道：“那陛下，明日朝堂上……只怕是……”
“朕染风寒在身，明日就不早朝了，辍朝一日……明日一早记得通知到每个大臣家里……至于杨廷仪的案子，也不着急审……算了，一切都听朱浩的！”
朱四说到这里，望向朱浩，“朕想请假一天不上朝，没问题吧？”
朱浩点头：“可！”
简单的回答，让张佐很意外。
朱浩居然鼓励皇帝装病不上朝？
这是不是有违臣子本分？
但朱四和朱浩商议事情，外人很难插嘴，此事如此便定了下来。
……
……
杨廷仪被下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杨廷和没法直接要人。
本来要等来日朝堂上提及此事，却被告知皇帝突然染恙，还有太医院开出的诊断，说是因为连日操劳而生病，如此避朝的意思很明显，分明是不想跟大臣探讨杨廷仪的事。
朱四越是如此，越说明杨廷仪的案子可能会被严厉查办。
就算以往杨廷和再老谋深算，此时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天朱浩如正常时候，早早就去翰林院修书。
最近没他什么事，跟杨慎见面最多是打个招呼，杨慎不再委托他办事，他正好躲个清闲。
不想杨慎一反常态，中午时将朱浩叫出翰林院。
“用修兄，这是有事吗？我听说，好像贵府……出了点事？”
朱浩装作热心的样子。
杨慎摇头道：“叔父遇到点麻烦……有人刻意刁难。”
朱浩叹息：“今日同僚中盛传，说是科道言官参劾，贵叔父罪证确凿，也不知真假，料想杨阁老应该提前知晓此事吧？为何还会……闹到这般境地？”
在杨慎听来，朱浩很关心杨家事，其实朱浩纯粹就是在说风凉话。
我不能表示我不知晓，我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就是这么直性子，人设要保持，至于你让不让我办事……另说。
杨慎好像早就知道朱浩如此“耿直”，而跟直性子的人说话，完全不用兜圈子，当即单刀直入问道：“朱浩，听说唐伯虎……也就是你先生，前日刚回京城，不如你去问问他对此案有何看法？”
“这……不太好吧？涉及到诏狱之事，我一个翰林院的人牵涉进去，会不会……再说了，就算唐先生之前做过陛下的先生，以他如今的官品也未必会知晓此等大案，找他有用吗？”
朱浩还是那么直接。
你让我办事，我就去？那我成什么人了？你们本来也没把我当自己人不是吗？凭什么你有事，我就要不辞辛劳一定给你完成呢？
你是翰林修撰，我也是翰林修撰，你又不是我的上司，我凭什么听你的吩咐办事？办的还是这种去探听诏狱案子的闹心事？
杨慎好像早就知道朱浩会明哲保身不肯去，当下道：“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朱浩装出很苦恼的样子：“用修兄，不是我矫情非要拒绝，而是此案分明另有隐情，听闻昨日朝堂内对于刑部尚书和总宪人选，多有争锋，随后就发生这种事……涉及朝堂之争，我一个小人物，牵扯其中恐难收场。”
你们文官派系不会看不出来，皇帝就是故意拿刑狱说事吧？
杨慎道：“可是朝堂上廷推而出的刑部尚书，那也是陛下亲自下旨启用的老臣，怎就涉及到朝堂争锋？陛下此举，实在是令人愤慨。”
朱浩迟疑了一下，问道：“那杨……侍郎乃是被冤屈的？我可听闻，从去年到现在，参劾杨侍郎的奏本不少。会不会……先从这方面入手？此等事，怕是无风不起浪。”
“敬道，你什么意思？”
杨慎瞪着朱浩，好似觉得朱浩在恶意中伤他叔叔一般。
朱浩耸耸肩道：“就事论事，就算我要去见唐先生，你也要告诉我，我去问些什么吧？杨侍郎下狱的原因很清楚，至于东厂和锦衣卫怎么缉办，估计唐先生也不知道……那还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能问什么就问什么。”
杨慎有些不耐烦，本要拂袖而去，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略显歉意道，“不要去听信朝中对家叔的中伤之言，他以往是未做出过成绩，但绝对不会跟朝中奸佞同流合污。不过你说得也对，无风不起浪，你能问出什么，就帮忙问问……迟些时候，再来问你话。”
……
……
杨慎对朱浩的态度，经历了一个转折过程。
但总体来说……
杨慎还是把朱浩当成朋友了，态度不太好的时候，或是听到朱浩一些不中听话语的时候，也会生气，但冷静下来，却会放下脸面向朱浩道歉。
朱浩不求得到杨慎的尊重，只是想获得一种对等的权力。
你可以找我办事，但不能甩脸色，弄得好像我要依托于你一般，咱可以讲交情，但不能给我讲上下级关系。
朱浩去见了唐寅。
唐寅得知朱浩的来意后，很是惊讶：“案子本来就是你做的，有什么，你回答他便是，非要装模作样来请示我？”
此事上唐寅根本就不知情。
昨日朱浩跟朱四、黄锦他们布局的时候，唐寅正忙着处理皇庄的事。
唐寅正觉得自己当一份差，却干两份活，累得要命，却发现朱浩还跑来“捣乱”，自然对朱浩没好脸色。
朱浩道：“装样子嘛，万一杨用修派人跟着我，看看我是否真的来问你呢？本来我也没打算理会他……先生回来后，没去跟宁王妃见上一见？”
“注意你的称呼。”
唐寅板着脸教训一句，下意识地往窗口外看了看，此时他俩正在只有他二人的小茶肆里，这茶肆没有二楼，也不见外面有什么陌生可疑人等，唐寅松了口气之余，摇头叹息，“这么忙，顾不上了！”
“呵呵呵……”
朱浩一直在笑。
唐寅听了有些发毛，终于忍不住道：“你小子，到底怎么想的？办杨家的人，就算只是杨阁老的弟弟，但到底血脉相连，你这样很容易玩火自焚！”
朱浩笑道：“我又没让人对杨廷仪用刑，朝中有人参劾，东厂去查证一下，还杨廷仪个‘清白’，不是好事吗？难道非要有人攻讦，还不闻不问，就是对朝中老臣尊重了？我这可是在帮杨阁老和他弟弟，怎么就是玩火了？
“回头我让锦衣卫派人去跟杨阁老知会一声，说是只要查问无误，就把人送回府上！敲山震虎，可不一定非要用铁锤敲打才行！”

第六百四十二章 大赦的设想
王恭厂。
大明肇始之初就开始使用火器，到了永乐年间火器制造有了很大发展，驻守京城的三大营中神机营乃朝廷中枢直属的主力部队，配备有这个世界最先进的火器，为此朝廷在京城西南的阜财坊石驸马街附近设立了六处火药厂局，凡是经营火器所需铅子、火药都是由这里制造，朝廷军队所用火器大多出自这一片街区。
朱浩穿着一身便服，跟唐寅一起去见吴中来京师的鲍、黄两家工匠代表，分别是四十多岁精擅做木雕、石雕的鲍立本以及擅长铁器铸造的二十多岁的黄单。
朱浩赏鉴过故宫藏品，乃吴中犀牛角雕刻家鲍天成所造的牛角杯，但鲍天成是明末的人物，却不知是否为鲍家后人，更不知跟这个鲍立本是否有关系。
大明王恭厂内，本来就有很多“火器专家”，在火器改造工艺上，倒是不用朱浩过多担心。
鲍立本和黄单，一老一少，对唐寅都很客气。
唐寅在吴中名声很大，加上现在给新皇做事，鲍家和黄家也是看在朝中有唐寅这个“大人物”照料的份儿上，才会给面子带着家人到京城来参与工部工匠的应选，他们其实都不知道自己要来做什么。
鲍立本虽然年岁长，但不擅于言辞，所说的吴侬软语朱浩听不太懂，倒是黄单作为年轻人，北地方言说得不错。
主要沟通的事情，由黄单来完成。
“……唐大人，我等不过是升斗小民，做点小本生意，却不知有何能为朝廷效命的？快到京城时，听说朝廷现在正在开煤窑，可我等没有烧煤的本事……”
黄单本来还以为此番进京有大买卖，但半路上听到唐寅的传闻，才明白唐寅只是名义上的“大官”，论官品甚至还不如地方知府，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分辨不清楚京官和地方官的区别，只知道以官品的高低来论此人到底官大还是官小。
又听说唐寅只是负责帮皇帝开煤矿，他们心中的期待不由大打折扣。
唐寅道：“煤窑之事，与你们无关，先说点实在的，三个月试用期，每月每人至少一两银子工钱，另外每人再一次性给五两银子安家费……”
黄单和鲍立本不由对视一眼。
从吴中到京城，若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需要五个月，一个人能赚八两银子，这笔钱其实已很不错。
黄单问道：“若是能选上呢？”
没等唐寅回答，朱浩笑道：“每月保底三两银子工钱，以后还可以加。”
“三两，没听错吧？”
黄单很惊讶。
一个知县，一年俸禄下来才四十两呢，凭什么一个工匠能拿到三十六两？
这年头可是官本位，当官的天经地义就该赚得比别人多，手艺人素来都受欺压，谁让没有社会地位可言呢？
唐寅本来不太清楚朱浩要做什么，来之前受朱浩一番耳提面命，他还是一知半解。
现在朱浩自己站出来说，他倒是省心不少。
朱浩道：“鲍家对雕刻很在行吧？听说黄家炼铁乃一绝？现在我们要打造上好的铁器，跟你们以往铸造的东西……可能有点不同。”
黄单问道：“铁器有何稀奇的？不知是兵刃还是马蹬？”
“嘿，知道是什么弹簧吗？”
朱浩笑着看了两人一眼，又问道，“轴承呢？”
黄单和鲍立本相视一眼，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图纸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如果一时无法铸造的话，可先拉铁丝，我们的铁可不是一般的生铁，那是上好的钢材，等你们见到后就知道了……至于鲍家，主要任务是打造一些木质或者岩石的底座，必须要合规，精细到毫米……你们暂时可以先不懂这些新词汇，总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朱浩本来还想征召更多门类的工匠。
现在鲍家和黄家各有所长，暂时也就以他们所长，来为自己所用。
木雕和石雕的本事，可以用来打造一些枪托、炮座等，至于打造铁器的黄家，也不是让他们拿着大铁锤去打铁，而是让其打造精细的铁质器件，尤其是打造模组，用以生产蒸汽机、纺织机甚至是轮船组件，用以批量化生产模具和产品。
“唐先生，我看这几日就带他们到西山看看吧，先适应一下环境，不过走之前……最好你们两家各派人到我那儿去学学，有些东西现在可以做出来，但有些东西只存在图纸上，有个形状，你们需要以自己的见识，将其制造出来。”
朱浩在制造蒸汽机和纺织机的时候就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普通木匠、铁匠等，因为手艺粗糙，难以完成一些精细活。
也是因为这时代并不需要把器件做到多精细，遇到那些闻所未闻的器件，普通工匠便没法打造。
这便是朱浩要在各地广募能工巧匠的重要原因。
以往苏熙贵请来的工匠，或还能勉强胜任，但现在需要更为专业的人士，用高薪合同以及朝廷的威慑力，将其绑定，为朱浩的工业化大明之路提供帮助。
……
……
朱浩随后考察了鲍立本和黄单的手艺。
果然是家族流传下来的绝活，至少这两位代表人物，能力都很不错。
唐寅对于再去西山有点阴影，但好在这次朱浩说明，让其把人送到西山，让这两家人看到西山居住和工作环境，把他们安顿下来后就可以返回京师，唐寅才没闹什么情绪。
第二天早晨，朱四终于带病坐朝，不时装着咳嗽几声。
杨廷和憋得很辛苦，迫切想知道他弟弟的情况，可惜其他大臣都不开眼，主要提及的是西北鞑靼犯境之事，军机大事商量了一上午，杨廷和不好意思自己开口，也没人帮他开个头。
“咳咳！”
朱四实在忍不住，最后主动提出，“诸位卿家，这两天发生一件事，就是兵部侍郎杨廷仪涉及前几年旧案，御史言官多有弹劾，朕便着人拿下囚于诏狱，让人问询之，相信未来几日便有结果。”
众大臣屏气凝神。
换作其他人，或许早就有人出来跟小皇帝辩论了，但杨廷仪……
这人在朝中很特殊。
他既是杨廷和的弟弟，却又为很多大臣所憎恶，主要是杨廷仪做事没有“底线”，刘瑾当政时就拼命阿谀依附，后来刘瑾倒台直接被列入阉党之列，只不过因为杨廷和的关系，才没有被下狱问罪。
后来官越做越高，主要是得益于杨廷和在朝的威势，尤其到正德朝末期杨廷和为首辅后，杨廷仪先以工部右侍郎提督易州山厂，又转兵部右侍郎，进兵部左侍郎……随后病休在家。
无论在哪个任上，杨廷仪都有贪赃枉法之事发生，且不是那种很隐秘的，几乎满朝上下都知晓。
这就让杨廷和派系的人很不想面对。
你杨廷和朝中威望再大，有这么个不检点的弟弟，是不是有点……太不是玩意儿了？
皇帝把杨廷仪的事说出来，竟然没一人出来帮杨廷仪说话，足以说明此人有多不得人心。
朱四道：“朕从来不会无理由为难在任或卸任的官员，此番不过是例行问话，朕严令不得让人用刑，诸位卿家是否有对此有异议？”
杨廷和想等人出来为弟弟说话。
可惜的是，即便有人想帮杨廷仪说话，但听皇帝说不打算用刑，心想还能说什么？有人参劾，就算下诏狱有些不太合乎情理，但或许正是皇帝对杨廷和弟弟的一种保护呢？还是不出来提及此人，为自己的仕途生涯抹黑了。
朱四等了等，居然一个人都没出来叙话，连杨廷和都噤声不语，心里顿时乐开花。
先前因为刑部尚书人选的问题，他满肚子憋屈，现在感觉场子都找回来了。
朱四望着杨廷和道：“杨阁老，你不要误会朕，朕自登基后，一向讲究宽仁待民，前事诸多波澜，如今正需要上下一心，共克时艰，尽可能做到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认为呢？”
杨廷和岂能听不出朱四另有所指？
先前王琼、陆完等交通宁王、佞臣案，正是由杨廷和主导，而有了扩大化的趋势。
朱四想阻止案子继续牵连，却为杨廷和所不容。
现在事情轮到杨廷仪的头上……你杨廷和有本事再说什么宁枉勿纵的话，那时可就是你自己把弟弟往火坑里推。
杨廷和举起笏板，拱拱手，没有回话。
爱咋咋地。
“朕一向认为，宽刑省法，方能以慰民望，不知诸位卿家可还有意见？”朱四先问杨廷和，再问在场大臣。
众大臣见连杨廷和都没出面反对，那谁还会出来提意见？
再说了，皇帝的话本身也没毛病。
经历了正德朝的乱象后，怎么还能以严刑峻法来治理臣民？
不怕官逼民反么？
“好，朕这两日就查问出结果，另外朕希望对于一些不太严重的案子，能赦免则赦免……能减轻则减轻。”
朱四一副仁君风范，“朕还想在大婚时，大赦天下，诸位卿家若对此有何意见的话，尽管提出来。”
大赦之事，历朝历代皆有。
朱四这时候提出来，并不突兀。
朱四登基时，可没有什么大赦的举动，因为当时还要严厉惩办江彬和钱宁等人，以及其同党，不能说这些人的罪责可以不问或者减免。
当时施行严刑峻法合乎时宜。
现在经过一年多的整肃，似乎到了宽以待人的时候，朱四这时候提出要大赦，应该能起到收揽人心的作用。

第六百四十三章 玉田伯和昌化伯
杨廷和一心要利用刑狱把王琼等不依从自己的人给打压下去，让王琼党彻底在朝中不存。
但现在小皇帝搬出杨廷仪之事，利益相关的杨廷和就必须要有所收敛。
这分明是小皇帝下的一步妙棋，杨廷和虽然心中着恼，但自己弟弟身上有污点乃朝野共识，皇帝给面子特以恩许，表示可以不追究，但不代表你一再给小皇帝出难题，皇帝还会继续给你面子。
这就是一种博弈。
杨廷和心里很不爽，却无计可施。
谁让他想保住杨廷仪呢？
历史上的杨廷仪，正德十六年就犯事，被朱厚熜赦免，然后杨廷仪主动请辞。
这一世因为有朱浩的存在，杨廷和想利用杨廷仪来跟小皇帝斗，一直准备让杨廷仪伺机而起，正好现在新皇跟杨廷和之间的“蜜月期”过去，朱四愈发不需要杨廷和这个老顽固来碍手碍脚，于是乎杨廷仪便成为新皇跟文官势力斗争的“牺牲品”。
即便现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仍旧空缺，但随着杨廷仪案推进，谳狱方面，朝廷真的开始以宽刑作为刑狱基础，一些之前涉及到朝臣党派之争悬而未决的判罚，最终都以减轻处罚或者不处罚告终。
在这件事上，朱四稳稳赢了杨廷和一筹，让朱四大受鼓舞。
……
……
事情告一段落。
杨慎再次找到朱浩，谈及此事，肯定了朱浩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敬道，其实你不该夹在两边做人，应当心无旁骛，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在朝中施展才华呢？”
杨慎最后还很关心朱浩前途，作以上评述。
朱浩心想，明明我就想在翰林院中当个安静的美男子，是你一直把我拉入党派斗争中去的吧？
连让我去接近唐寅、蒋轮他们，也是你的意见，现在居然说我夹在两边？
你全家都夹！
杨慎道：“先前跟你提过，户部主事空缺，你可还有意向？”
朱浩笑道：“连我老泰山都出面，让我不要出翰林院，我想……还是待在翰林院中比较好，清静修习几年学问，好过于在外飘摇激荡……年岁太小，涉及实务怕难以服众。”
“嗯。”
杨慎倒不反对这一点。
谁不知道翰林是个优差？
且之前杨廷和的分析，说是孙交可能知道朱浩跟新皇关系紧密，怕朱浩走出翰林院后，在朝中搅出风浪，所以才反对朱浩出翰林院。
现在看起来，朱浩一点野心都没有，反而安贫乐道，想在翰林院中静修学问。
这说明朱浩跟杨廷和的想法截然不同，杨慎也觉得，可能是父亲太过敏感。
“对了朱浩，最近你跟唐伯虎他们走近了一些，可有发现什么不同？比如说他们……最近在筹谋什么？”杨慎问道。
朱浩心里嘲弄杨慎。
杨用修啊杨用修，你小子口是心非，心口不一，简直是个十足的伪君子。
你说说你，先前还跟我说不要当双面人，义正词严教训我，一扭脸就从我这里问对方的情报，你这样很没品知道不？
朱浩道：“具体不清楚，但听说蒋姑爷……就是兴国太后的弟弟，有向朝廷讨要爵位的想法，可能陛下对此也很关切，顺带邵家那位，可能陛下也想一并赐爵吧。”
“嗯。”
杨慎并没有觉得多意外。
之前宫里三个贵妇，分别是张太后、蒋太后和邵太皇太后，她们的名分问题已定下，连祭告之事都完成，而蒋家和邵家就算没有得到正式承认，但至少有了太后的名衔，皇帝给舅舅和舅爷赐爵，本身也符合大明法度，在这点上，杨廷和不好回绝。
兴国太后没有加“皇”字，平白矮了张太后一大截，难道皇帝给自己舅舅赐个伯爵都不行？
要知道张家那两位，现在都已是侯爵了，有一个……据说还要封为公爵。
就算杨廷和这样跟小皇帝有芥蒂的老臣，此等事上也不能逼小皇帝太紧。
“行，回头带你去六部等处见识一下，介绍一些朝官与你认识，另外京师文坛方面，也带你去走走看看，让他们知道你的才名。”
杨慎又许诺空头支票。
朱浩不由想到杨慎之前从他那拿走的那首词，到现在词的名声有了，他的名声还没扬起来。
由此可见，杨慎除了是个大才子，并不是十全十美，杨慎的境遇虽受牵连于他父亲，但也有顽固不化的一面。
人无完人，朱浩并不苛责。
但你现在又空口白牙说要给我攒才名，我信你个大头鬼！你在我这里已经没信誉了好不好？
“多谢。”
朱浩腹诽不已，脸上却装出乐得消受的模样，笑着回谢。
……
……
朱四的确要给蒋轮和邵喜二人封爵。
一个玉田伯，一个昌化伯，连爵位名和封地都已预备好，也是朱浩帮忙参详的，与此同时，朱浩根据历史提出在给蒋家和邵家赐爵的同时，别忘了另外一名有着拥立之功的外戚，那就是永康大长公主驸马都尉崔元。
历史上崔元跟蒋轮、邵喜同一批赐爵，都是在嘉靖元年五月己酉日封，崔元比另两位待遇更高，直接册封为侯爵，为京山侯。
此时已到五月。
这天蒋轮带邵喜前来拜见朱浩。
作为马上要被赐爵之人，邵喜也很高兴，对于来见朱浩，邵喜没什么准备，只以为蒋轮带他过来见见兴王府体系的老人。
但其实蒋轮的意思，是带邵喜来巴结一下朱浩。
毕竟皇帝这边很多事看起来都是在朱浩的主持下完成，蒋轮觉得，要不是有朱浩，自己不能这么快就有机会得到爵位，如今封爵之事还没完全确定下来，必须巴结好朱浩，免得杨廷和等旧派势力出手阻拦时，没人帮忙。
邵喜年近六十，略显老态龙钟。
他毕竟是朱四祖父辈的人物，虽是邵太后的弟弟，但年岁不小了。
历史上，邵喜得到昌化伯的爵位后，转年就死了，其子邵蕙袭爵，而邵蕙身体也不好，连个儿子都没有……邵蕙于嘉靖六年过世后，邵家因为继承爵位之事争斗，最后由邵蕙的堂侄邵杰继昌化伯的爵位，随后就被除爵，从此邵家这一脉爵位就断了。
朱浩曾与邵喜有过一面之缘，而当时邵喜并不知朱浩的存在，毕竟当时邵喜被构陷说他侵占良田，还被拿到三法司问罪，好不容易被接出来，当时哪儿有心思去关注一个毛头小子？
两人见到朱浩时，蒋轮热情介绍：“这位便是兴王府出身的小状元，乃我兴王府之骄傲，朱先生。”
邵喜苍白的脸上略微有些尴尬，望向朱浩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局促，别扭地拱手：“老朽……见过朱先……”
显然邵喜不理解，为何蒋轮这样一个“准外戚”，居然会称呼一个少年郎为“朱先生”？你蒋轮这么和善的吗？
对读书人如此尊重？
“邵老先生客气了，应该是晚辈给您行礼才是。”
朱浩没有让邵喜把那声“先生”说完，转而瞪了蒋轮一眼，似怪责对方给他找麻烦。
蒋轮嘻嘻哈哈，一副惫赖样，现在有爵位摆在面前，别说被朱浩瞪两眼，就算被朱浩按在地上暴揍一顿，脸上的笑容也不会减少一点。
心里美啊。
邵喜冲着朱浩点点头，显然邵喜对读书人有一定尊重，虽然从年岁上来说……朱浩算是他孙子辈的人物。
蒋轮拉着邵喜到一边，详细介绍：“都是自家人，不必藏着掖着，其实邵老啊，咱这位朱先生本事大得很，陛下很多事都是听从朱先生的建议，此番为你我封爵之事，朱先生四处奔走，说要感谢他，一点儿都不是虚言啊。”
“哦。”
邵喜笑了笑，和颜悦色中对朱浩更多了几分欣赏。
但也就仅仅限于欣赏而已。
邵喜不同于蒋轮。
邵喜是正经的太妃弟弟，邵太皇太后的封号问题，对外来说一点毛病都没有，连大臣都没反对，也就是说，无论你蒋轮这个“兴国太后之弟”是否能得到爵位，我邵喜的爵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需要别人帮忙游走，也就没必要感激谁。
蒋轮却不明就里，兀自拉着邵喜的手，讲这个封爵有多不容易，把朱浩又是一顿猛夸。
“邵老，我跟你说，这位朱先生，教书育人那是一绝，随便一个不学无术的士子，连生员都考不上的，经他一教导，你猜怎么着？生员、举人连中，就差考取进士了！
“我儿子，就是蒋荣那小子，现在就拜在朱浩名下，乖巧得很，等他学成后，我准备听从朱先生的，把人送到军中好好历练一下，争取成为大明栋梁，将来都督府准有他的一席之地……”
蒋轮不知不觉，开始吹起了牛逼。
邵喜听了不由打量朱浩一眼。
他不明白，蒋轮为什么要把儿子送给一个少年郎当弟子，这少年的年纪还没你儿子大吧？
再说了，你蒋轮不是没儿子吗？
过继来的儿子，这么没人权的吗？

第六百四十四章 大当家
邵喜对朱浩不了解，不明白蒋轮为何会对朱浩如此推崇。
但邵喜明显有为难之事，却不愿意对朱浩说，而是想要找个能主持大局的人来倾诉。
蒋轮笑道：“朱先生，是这样的，赐爵之事暂时未定下来……蒋家跟邵家在京城都不是什么有头脸的家族，就算获得爵位，只怕也难得到他人尊重，连做件像样的朝服怕是都……力不能及。”
意思是缺钱。
朱浩很想问，邵喜缺钱我能理解，邵家毕竟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外戚之家，在京城的家产不多，维持家业艰难。
但你蒋轮孤家寡人一个，在朝中又没多少关系需要疏通，现在还缺钱吗？再说以往我不是给过你不少么？
朱浩道：“陛下的确有意，赐爵的同时赐下一些田地，会安排在京师近郊。其来源主要是皇庄的田地，会直接划归两家名下……”
“啊，这……这感情好。”
蒋轮眉开眼笑，随即望向邵喜，好似在说，我没给你介绍错吧？来找朱浩是不是挺有用的？
但邵喜却不觉得这是朱浩的功劳。
朱浩的话外之音，好似在替皇帝传话，这事又不是朱浩所能决定，难道还要感谢眼前这个少年郎不成？
邵喜问道：“那不知几时可以入宫……面圣？也好感激陛下恩德？”
邵喜更多是想把兴王府体系的人作为一个跳板，让其可以直接见到朱四，拉拉关系。
邵喜看似跟朱四有血脉之亲，但其实不过是朱四奶奶的弟弟而已，关系其实挺远，这也是为何后来昌化伯绝嗣后，朱四都没想过给这个亲戚过继个继承香火之人。
因为朱四的确不觉得，他跟邵家人有多亲密。
朱浩看出邵喜急于跟皇帝攀亲的热切，但也知道朱四根本就没把邵喜当回事，便耸耸肩，不无遗憾地道：“陛下勤于政务，朝夕不倦，只怕很难赐见，再者……此等时候，朝中或有人提出反对，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那……”
邵喜望了蒋轮一眼，想知道朱浩的说辞是否管用。
蒋轮道：“不见就不见吧，邵老别灰心，只要赐了爵，以后大朝会时，有爵位之人便可入宫，总归能面圣。目前当务之急，就是等待朝廷赐下爵位……朱先生不说了，陛下还会赐予田地呢……哈哈……”
蒋轮看起来跟邵喜很熟的样子，但也不过就是自来熟，两人根本就没有多深的交情。
闲谈后，蒋轮突然又大笑起来：“朱先生，最近我正在弄一些古董，想做古董字画的生意，却不知……以后可否给掌掌眼？京城里，总不能指望一点田地谋生，多个谋生的手段总是好的……”
朱浩简直想扇蒋轮一巴掌。
以前没爵位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去搞古董字画生意，现在眼看爵位在身，便开始整一些幺蛾子出来？
你是看到以往张家人在京城做生意搞垄断，能赚大钱，也想跟着学学？
“此事回头再说吧。”
朱浩微微蹙眉，丝毫也不给蒋轮面子。
……
……
邵喜觉得很纳闷。
无论朱浩是否出自兴王府，就算是状元，也不能得到准外戚蒋轮如此礼重吧？还这么不给面子？凭什么？
邵喜年岁大了，到底是个人精，心里有疑惑也不说出来。
等把邵喜送走，蒋轮回来道：“是不是我做古董字画生意不妥？朱先生，有话明说啊，我觉得做这生意，能结交达官贵人，有助于以后我在京城混出个名堂来。”
言外之意，蒋轮想做古董字画生意，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要以此为契机，打入京城权贵阶层。
朱浩很想说，你本不是读书人，不懂古玩字画，别人打一开始时把你当成暴发户，无论做什么，就算获得爵位，人家仍旧当你是靠关系上位的土包子。
你跟正经的世袭勋贵，有着极大的差距，哪怕你也是军户出身，但始终没有军功，也没有历代家业的积累。
朱浩道：“孟载兄，不是我打击你，不懂古玩字画，你还非要往前冲，只怕会让你荷包受损。连我都不想接触这门生意，这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营生，还是适合有钱有闲的人去做，你是陛下身边人，还是做点实务比较妥当。”
“啥实务？”
蒋轮瞪大眼睛问道。
嘴上说不想钱，实际却钻进钱眼儿里去了。
大概是之前蒋轮没什么地位，穷怕了。
当初过继个儿子到名下都养不起，足见他以往就算是兴王妃弟弟，也没获得什么权势，要是亲弟弟还好，可惜是半路的姐弟，能跟朱四搞好关系，让朱四把他当个人物，已经很不错了。
“以后陛下会有很多不能对外示人的产业，就跟皇庄差不多，到时由你来暗中操盘，你看怎样？”朱浩道。
“那感情好，但赚了银子……算谁的？”
蒋轮急切地问道。
马上就要获得地位，蒋轮想把身家也增加点厚度。
朱浩道：“既有陛下的，也有你自己的，不能计较太多，你做得好，陛下还会赐下更多田地，到时我也会努力帮你争取。你有心为朝廷做事，总能赚钱……唐先生对于赚钱什么的没兴趣，这事我只能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蒋轮拍着胸脯，“那古董字画我就不碰了，回头就去找寿宁侯和建昌侯，告诉他们我没那眼力劲儿，做不了这生意。”
朱浩更加无语。
原来想把蒋轮拉下水的是张家兄弟。
怪不得蒋轮之前兴趣十足，以为有人带路，却不知张家兄弟那熊包样……自己没亏到倾家荡产，还想坑蒋轮一把？
大概蒋轮也太把张家兄弟当回事了。
……
……
杨廷仪案已进入尾声。
从杨廷仪进北镇抚司衙门，就没遭遇什么刁难，甚至连住的都是衙门后院的公房，两脚没踏足牢狱一步。
只有骆安例行公事，前去问了杨廷仪一些话，让杨廷仪在自己供述的内容上签字画押，杨廷仪很不乐意，但在仔细看过“招供”，发现上面一字都没提到自己罪行后，还是选择了屈从。
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杨廷仪觉得自己有个内阁首辅的兄长当靠山，奈何锦衣卫这地方真是文官的地狱，他想早点离开，只能配合。
表面上镇定自若，内心却惊慌失措。
“骆镇抚，敢问在下几时能回去与家人团聚？”杨廷仪见骆安要走，声音略带颤抖地问了一句。
骆安道：“此案还要继续查下去，看看是否有新证据，现在正对外公示，若有人前来检举揭发的话……也要看人证物证是否能立得住！阁下放心，如今锦衣卫办事也是讲究有理有据，不会随便诬陷人，更不会以严刑拷问来获取口供。在此安心等候便可。”
杨廷仪一听更紧张了。
自己贪赃枉法事做了不少，以前自恃背景硬根本就没做掩饰，留下不少人证物证，如今很多人都可以站来举证他，若是真要问罪，只怕自己不用出去了。
“那家兄……”
杨廷仪不是每时都能见到锦衣卫的最高长官，此时难得碰面，当然要提一嘴自己那强有力的靠山。
骆安摇头轻叹：“有关阁下的案子，陛下亲自过问，甚至还在朝堂上提到过，陛下之意，要以宽刑对待旧案，这一点，杨中堂也是同意的。所以阁下不用太过担心……静待好消息即可。”
“好，那就多谢了。”
杨廷仪对骆安前倨后恭，他刚被抓进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时，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根本就不给骆安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好脸色看。
如今送别骆安，他殷勤地想亲自送客出房门，却被门口的锦衣卫给拦下。
杨廷仪叹息后，只能郁郁不乐地返回屋子。
作为一个享受多年安逸生活的文官，被软禁在这屋子里，尽管房内摆设一应俱全，但跟蹲地牢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
……
骆安将供状，交给前来北镇抚司衙门问案的朱浩。
此时已到上灯时分。
朱浩拿过来看过，微笑道：“说了也好像跟没说一样。”
骆安问道：“那朱先生，是否要让他交待一点有实际罪证？看他那熊样，好似也知晓现在处境堪忧，要是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的话……”
朱浩抬头打量骆安。
骆安刚接手北镇抚司时，还真有点文人带刀的意思，偏于软弱。
但现在骆安可能已经适应锦衣卫做事不择手段那一套，这种本事也是实践中逐渐学会的，如今面对当今首辅的弟弟，就算知道对方轻易不能动刑，但威逼利诱的手段还是可以用上的。
“不用，他交待什么不要紧，重点是让人知道他在天牢内已开始屈从，并配合锦衣卫调查。”
朱浩起身，没有长留北镇抚司衙门的意思，道，“另外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有人暗地里检举杨廷仪不法行为，但被锦衣卫压住了，再告知外面，锦衣卫正在彻查……东厂那边就别再露面了。这事让杨阁老知晓，等过个三五日，事情便能圆满解决，将其释放。”
“是。”
骆安领命。
朱浩笑道：“做这些，就是为卖个人情给杨阁老，让他知道，新皇对他诚意十足，爱屋及乌之下才没对他亲人下手……他需要投桃报李。”

第六百四十五章 他居然嘲笑朕
几天后。
杨廷仪果然无罪释放，被锦衣卫用马车载着，送回杨廷仪在京师的府邸。
杨慎听说此事后，急忙去见杨廷仪，问询叔父有关其在北镇抚司的情况，而后又带去自家见过父亲杨廷和。
杨家书房内。
“……他们倒没为难我，就是关在一间屋子里，一日三餐都有供应，唯一不好就是整天不能出门，心中满是忐忑，不知是否有机会出来与兄长见面。”
杨廷仪见到杨廷和后，差点儿就要激动得哭出来。
杨廷和仔细打量弟弟几眼，不满之色溢于言表，大约是想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为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让我很为难知道吗？
“为何这般怯懦？拿出你以往的气魄来，莫要给我杨氏一门丢脸！难道你要让小辈看到你这副丑样？”
杨廷和斥责弟弟。
虽然眼下杨慎并不在书房，但也在房外侍候，若弟弟真激动得哭出来，或是继续发牢骚，外面的儿子也会听到。
杨廷仪语气中带着埋怨：“都是兄长你非让我回朝，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杨廷和听了不由气急。
贪赃枉法之事都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先依附刘瑾，后又投靠朝中奸佞，身处要职却不为公，只寻思着怎么敛财，现在明明因为我的面子，锦衣卫才没为难你，结果你回来先怪责我让你出山才导致你今日之果？
狗咬吕洞宾！
“如此说来，提督易州山厂的差事，你不打算应了？”
杨廷和面色阴冷地问道。
杨廷仪轻叹：“当弟弟的，不敢再让兄长你为难，此事虽说锦衣卫不予追究，怕也拿到了实证，就算我被人牢牢看管着，也知道不断有人前去锦衣卫检举和揭发。在这里先谢过兄长的庇护……从此之后，弟弟再不问朝事！”
杨廷和很想斥责兄弟怯懦无能。
被小皇帝一吓，连官都不敢当了？亏我还在殚精竭虑想让你回朝继续协助我跟小皇帝对抗呢。
“回去歇着吧！”
杨廷和挥挥手，语气中有些不耐烦。
杨廷仪躬身行礼：“兄长，我此番来见，是跟你请辞，不日便会动身返回四川，不再出蜀地，若是有何话要带去跟家人……兄长及早说。”
杨廷和气得吹胡子瞪眼，懒得跟弟弟叙话，直接把人给赶走。
……
……
杨廷仪回家养伤去了，养的是心伤，因为杨廷仪觉得自己是被兄长擅权给害了，当了皇帝跟文官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杨慎替父亲送叔叔出府，回来后问道：“不知叔父可还同意回朝任事？”
“他还回来做什么？”
杨廷和颇为气恼，“早知他这般不成器，根本就不会张罗让他去户部。真是……我杨氏一门怎出这么个不肖子？”
长兄为父，杨廷和言语间充满了对杨廷仪的贬斥。
杨慎道：“那父亲，此番朝廷对叔父的指控，到底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
“你说呢？”
杨廷和瞪着儿子。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慎无奈道：“先前儿也以为，叔父清正廉明，外间对他攻讦都是以讹传讹，可这几日探听过外面的风声，才知他风评如此不堪，看来，父亲从一开始就不该再启用他，这分明是给父亲和杨氏一门抹黑。”
杨廷和刚教训了弟弟，现在儿子又在自己面前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顿时怒火中烧。
耷拉着脸，杨廷和喝斥：“这朝中事，并非黑白分明，用修，难道你看事如此片面？”
杨慎不回答。
杨慎的确不像杨廷和这样，可以为目的，连弟弟杨廷仪的个人污点都可以毫不在乎，说白了杨慎这年岁还带有一些理想主义，无法做到一切都向政治利益看齐。
还要脸。
而到了杨廷和这份儿上，脸面什么的都不重要了，达成目的即可。
在保留颜面这件事上，好像杨廷仪跟侄子很像。
杨廷仪明明也很贪恋权位，此番被皇帝赦免，还是觉得无面目留在朝中，干脆不理会杨廷和的安排，一心回老家过安稳日子，反正前些年贪污得多，足可保证子孙后代几辈子生活无忧。
“过去几年，你不在朝任事，或有很多不解之处……也是为父之前一直未能帮你争取，你中进士日久，却长期身处朝堂之外，施政经验严重匮乏，以后你在翰苑中要多跟人学习……为父乏了，你退下吧！”
杨廷和不知该怎么教育儿子。
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自己为了让儿子避“祸”，当年知道朝中为一个胡闹皇帝和一群奸佞所掌控，便让杨慎远离朝堂纷争，回到蜀地避祸，以至于去年杨慎回朝后，很多政治思维跟不上他的节奏。
杨廷和有些“遗憾”，可谁知道正德皇帝会在壮年时突然驾崩？谁又知道现在他要以首辅身份去跟小宗过继来的皇帝暗斗不休？
现在杨廷和感觉到一种“身边无人”的挫败。
虽然他的党派中，能人辈出，可那些人毕竟跟他隔着一条心，唯二能指望上的便是进士出身的弟弟和儿子，此时却都派不上用场。
……
……
杨廷和为弟弟杨廷仪之事，明显有所牺牲。
最大的让步便在于对刑狱之事的宽松，不再过分苛责那些跟王琼、宁王、江彬等走得近的官员，不以此作为党派斗争的利刃。
但此牺牲带来的损失虽长远却不直观，最现实的牺牲其实是不得不同意促成崔元、蒋轮和邵喜的封爵。
五月中。
崔元正式受封京山侯，蒋轮为玉田伯，邵喜为昌化伯。
敕封诏书一下，蒋轮瞬间感觉自己站起来了，见到谁都想告诉对方，自己是大明的伯爵，算是正式的外戚党了。
因为唐寅带了批工匠去西山，蒋轮没能找到最好的朋友分享内心的喜悦，想拉陆松去喝酒，也为陆松回绝，因为陆松最近也很忙。
蒋轮去请朱浩，也为朱浩回绝。
最后实在找不到人，蒋轮便跑去跟张家兄弟“欢庆”去了。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虽然平时嚣张跋扈，但对蒋轮却格外“关照”，这点让朱浩没想明白，可能是因为自己出面干预，让蒋轮在受爵前就跟张家兄弟有过多次接触，以至于两家外戚关系异常融洽。
要知道历史上蒋轮在受封玉田伯后，可是跟张家爆发过激烈冲突的，双方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火并。
因为蒋轮是蒋太后唯一的弟弟，虽然是过继的，但老太太对这个弟弟格外照顾，在本身赐爵赏赐的田地基础上，又多加了六百顷田地……一次受封田地就超过一千三百顷。
论待遇，比邵喜高了一倍有余。
有了这些田地，蒋轮终于不需要为自己做什么生意而发愁，直接当他的地主便可以了。
朝廷赐封的田地，多数都是从原皇庄划拨来的，皇庄田地的保留，其实给朱四提供了收买人心的基础，这大概也是朱厚照留给朱四最好的遗产。
……
……
蒋轮受封玉田伯，一时间顾不上帮朱浩做事，忙着接收自己的府宅，完成装修和添置奴仆等。
朱四这天跑来见朱浩，其实是想跟公冶菱“幽会”。
以朱浩所知，朱四已经跟公冶菱有了“关系”，只是碍于他尚未大婚，不能公然从民间把公冶菱带到皇宫，但以朱四的意思，准备在大婚后，找个由头把公冶菱接走，从此之后“双宿双栖”，而公冶菱也将有自己的名分。
这对公冶菱来说……其实算是一种解脱。
反正之前一直都没机会嫁人，现在不用嫁了，直接被皇帝收进宫里，年已二十五，要给小自己近十岁的小皇帝当妃子！？
人生终于圆满了！
“朱浩，这是那个新任刑部尚书，赴京路上给朕上的奏折……你看看，他说的都是人话吗？”
朱四来见朱浩，当然不是为了来“谢媒”，而是为正事。
朱四丢给朱浩的奏疏，正是来自于文官集团强行推上位的刑部尚书林俊，此人在过济宁后，给朱四送来份上奏，居然拿大礼议说事。
“……天下有不能已之情，有不可易之礼，子女之于父母，服三年，无贵贱，一也子为人后，女为人妇，则所生降期焉，至于嗣子所得，赠封尽移，所后而不及，所生制于礼。也故司马光谓，秦汉而下，自旁支入承大统，推尊所生者，皆取讥当时，贻笑后世，陛下何忍袭为之？”
林俊的意思，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孝宗皇帝传给你的，你推崇你亲爹亲娘，是要被人耻笑的！你怎么忍心这么做？
朱四在朱浩认真看林俊上奏时，暴跳如雷，当然他是故意在朱浩面前发作：“朕终于知道你为何说他是杨氏门人，朕也觉得，此人顽固不化，迟早是个祸害，要不朱浩你帮朕想个办法，把他弄走吧！朕就没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
张佐劝说：“陛下息怒。”
“息什么怒？朕启用他，他居然嘲笑朕！？世间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徒？”朱四仍旧气不过。
朱浩把林俊的奏本放下，无可奈何地扁扁嘴：“随他去吧，你把此人换了，难道不会换一个更不是玩意儿的家伙上来？他正是因为心有怨气，觉得陛下坏了他高洁的志向，才一股脑儿出言相劝，如果陛下这都受不了，等他到了京城……恐怕还会变本加厉！”

第六百四十六章 无以为报
内阁值房。
当日下午，只有杨廷和跟蒋冕二人在值房内，另外两人因为要值夜，早早便走了。
近来西北军情频传，以至于内阁夜晚必须留下人值夜，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两人，虽然可以临时从翰林院抽调人手相助，但对内阁这几个老家伙来说，还是比较累的。
“……开春后，草原部族对我边关的侵犯日益加剧，据闻去年夏秋时节西北大旱，牧草枯萎，没有足够的牧草过冬，冬月后连续暴雪下来，各处牧民拥有的牲畜冻死无数，开春他们只能动我中原之地的心思。”
蒋冕对杨廷和说了一句，顺手拿了一份刑部上奏，交给杨廷和。
与朱四身边的圆桌会议由朱浩主导相同，内阁也是遇到大事由杨廷和来拍板，其余几名阁臣则主要负责那些不太紧要的奏疏票拟。
杨廷和打开刑部奏疏，涉及到新皇提出的“宽刑”设想，对于前朝一些落罪官员及家属多有赦免之举，尤其是一些已发配到边疆为军户或是被流乐籍的官眷，也进行宽赦，大多数允许赎籍为良。
杨廷和看完后，神色波澜不惊。
蒋冕道：“陛下有宽仁之心，不违休养治国的初衷，看来可以同意。”
杨廷和冷冷地呛上一句：“你真认为这是宽仁吗？”
蒋冕苦笑一下。
虽说小皇帝有要重新启用王琼的意思，才会对王琼、陆完等罪臣进行赦免，但至少到现在为止，皇帝还没正式提出让王琼复官，在蒋冕看来，实在没必要再去恶意揣测小皇帝的用意。
“你定吧。”
杨廷和把题本丢还给蒋冕。
意思是，我现在心里很不高兴，不要想以我的笔迹来同意这件事，一切由你蒋冕代劳，虽然结果是一样的。
蒋冕也知这次因为杨廷仪之事，令身边这位内阁首辅心怀不满，但因为皇帝跟内阁在杨廷仪的问题上已达成默契，此时若杨廷和真要变着法于宽刑方面跟小皇帝斗，那小皇帝肯定会拿杨廷仪开刀。
事情就这么妥协了。
……
……
御旨下。
陆完直系亲属，皆都得到赦免，可以交钱粮“赎刑”，在大明，用铜钱、粟等赎杖刑和徒刑，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相当于你交钱就可以不受罚，但这建立在严格刑罚的前提上，多赎的是“疑罪”，相当于交钱保释。
官员落罪也多可用钱财赎刑，但还是要经过法司批准才可。
经过一年多对正德朝时期“权佞”的追责牵连，大明官场其实早已怨声载道，很多官员和已退休的官员、文人等，不过是跟宁王有过来往，或是与江彬、钱宁等人虚与委蛇，再是王琼、陆完等人的门生故旧，都要被牵连问责，很多人因此家破人亡……
冤枉声一片。
正德时期，宁王势力遍布江南，连唐寅都曾做过宁王的门客，江西地方不知有多少人曾受过宁王恩惠，这样就被定为叛逆？
至于江彬、钱宁等人更是只手遮天，在朝当官的哪个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陆完和王琼相继为兵部、吏部尚书，朝中依附于他们的人不少，再说二人的名声也没到臭大街的地步，官员落罪之前，谁还不是清正廉明的青天大老爷？
鬼知道他们会被定罪？
可以说嘉靖初年的谳狱，只是党派斗争，不能说责任全在杨廷和身上，这也是登基的小皇帝来自于皇室旁支，需要用严苛刑罚来快速震慑朝廷文武百官，只是后来被杨廷和等文官派系愈演愈烈而已。
现在朝廷终于下旨不再扩大牵连，对于可能会涉案的人来说，这便是皇恩浩荡。
可对于普通士子而言，却觉得朝廷是在放过那些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的奸臣，一个个喊打喊杀，但其实这些人连落罪之人到底犯了什么罪都不清楚，人云亦云，被文官集团有意制造的舆论带偏了而已。
拿到赦罪书，朱浩去见了陆湛卿。
此时陆湛卿病体已基本痊愈，作为笼中鸟的她，只是在院子里走动，即便她有心派人在外面打探消息，但她自己却很识相，知道高墙外的世界很危险，守一种“默契”，足不出户。
“奴家问老爷安……”
陆湛卿见到朱浩，态度跟之前截然不同。
先前还称呼朱浩“小相公”，现在直呼“老爷”，她也听闻朝廷宽刑赦免陆家家人之事，现在一心要归附朱浩。
朱浩把陆家的免罪公函誊录内容，交给陆湛卿看。
陆湛卿道：“所以说，此事上，老爷出力最多？”
朱浩笑道：“我能出什么力？不过是因缘际会，最后还是刑部那边确定了不再继续深究……我可没出什么力。”
“但奴家听闻，此事全因诏狱拿前兵部左侍郎杨正夫问罪而起……”
陆湛卿的政治敏感性太强了，朱浩不由觉得，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小姑娘，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而是善于谋略和政治权谋的巾帼枭雄。
当然以陆湛卿眼下的处境来说，她跟一个阴谋家差得还很远。
朱浩笑了笑道：“是吗？最后杨正夫不也没落罪？例行问话而已。”
陆湛卿颔首：“看来真是老爷出面了，老爷在朝中的位置，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翰林院修撰，应该是陛下身边左右手。否则不会老爷出马，一切都水到渠成……如此说来，杨氏一门覆灭的日子，近了！”
“呃……不提这个行不行？”
朱浩实在不想让一个女人活在仇恨中。
陆湛卿突然跪下来。
朱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地问道：“你这是作甚？”
陆湛卿道：“一是为感激老爷出手相助，二是请求老爷……出钱为家中人赎军籍，再相助他们回祖籍生活，奴家感激不尽……”
说着头伏地，丝毫不介意面前的泥地先前下过雨，如此沾染了不少泥土在身上甚至额头上。
“起来吧。”
朱浩虚扶道，“我说过会帮你，没有食言，你不用感谢我，不过是派系倾轧，谁帮谁还不一定。其实你先前的信函，我已派人送去福建，估计不日便会落到你祖父手上……还需要他来帮我呢。”
陆湛卿正是知道朱浩有心利用陆完在朝堂的余威，来对付杨廷和，才会对朱浩如此感激。
若杨廷和倒台，没有陆完和陆家人出面，大仇得报心里也不会痛快。
朱浩道：“朝中人办事，不过是依法依规，你不用记恨谁。如今你已是自由身，不用担心自身安危，可以随意走出这院子，到外面看看……内心闭塞的结果，便是想事情容易走向极端，若是你觉得女装不便，一身男装出去走走也可以！”
“奴家谨遵老的吩咐。”
陆湛卿起身，仍旧低着头，毕恭毕敬。
朱浩不过是过来看看，见陆湛卿这模样，一时不好意思留下。
“好了，东西也送来了，等你家人回到祖籍后，我会通知你，你这边也收拾一下心情，好好生活，以后我再给你加几个护院，要出门的话，也能暗中保护……走了。”朱浩说着便要离开。
陆湛卿急忙道：“老爷，您不留下吗？”
“嗯？”
朱浩回头打量陆湛卿。
留下？
留下做什么？
吃饭吗？
陆湛卿银牙一咬，道：“奴家蒲柳之姿，不敢奢望能登堂入室，也不奢求任何名分，只求老爷在有闲暇时能记得有这院子，经常来看看。若是老爷白日里不便，无论几时……奴家随时可……扫榻以待。”
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这是要以身相许，既是为报答朱浩，也是为跟朱浩结成联盟，以此作为笼络。
“呵呵。”
朱浩不由笑起来。
朱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跟孙岚是没感情，但若是陆湛卿，朱浩有什么好客气的？
但陆湛卿做事太过功利，要得到这女人，还要付出不少东西，而且朱浩也不喜欢这种什么报答、交换之类的东西，想女人的话直接去教坊司就行，以朱浩现在的名利地位，什么样的女人不是招招手就来？
当我朱大官人纯洁的少男之身，是那么容易被你这个心怀怨怼的“女恶魔”给玷污？
不要你以为自己天姿国色，就能得到我！
想成为我女人，还是先把内心的仇恨放下，再便是好好“练练”，至少拿出点让我觉得欣赏，并能打动我内心的闪光点。
“陆姑娘，你想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事，我能理解，但是呢，做人做事一定不要有那么多功利心，你先把未来要走的路考虑清楚，不要因为一时感动，或者是对杨氏一门的仇怨，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朱浩说着，仍旧要走。
随后朱浩又想到什么，提醒了一句：“你若觉得不便，回头我亲自过来接你，换上男装，跟我一道出去。外面的花花世界绚丽多姿，总是把自己藏起来，最终苦的并不是你心中以为的仇人，而是你自己。”
朱浩来到门口，见丫鬟立在那儿，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朱浩随口吩咐：“照顾好你家小姐，我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散发无穷魅力的大家闺秀，而不是一个脸随时皱巴在一起、未老先衰的复仇人！”

第六百四十七章 长公主的婚姻大事
紫禁城，清宁宫。
朱四来给老娘问安，却被蒋太后抓着好一通数落，更是提到她长留京城，安陆州那边兴王府很多事照顾不了，需要皇帝另外派人去打理。
蒋太后到京城后，仍旧惦记着安陆的一亩三分地，可能是在皇宫里受了张太后不少气，便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如果在皇宫日子过得实在憋屈，那就迁回安陆，过王府主母的好日子。
“母后，为何总提安陆之事？皇宫不好吗？这儿雕栏玉砌，富丽堂皇，仆者如云……儿会好好孝敬您的。”
朱四倒是个孝子，不是嘴上说说那种，他是真想母亲留在自己身边。
蒋太后叹道：“到底不是咱自己的家，如今等于是咱占了别人家的宅子，总担心被人嫌弃。”
此话一出，相当于是在儿子面前诉苦。
尽管蒋太后在儿子跟前保持的基调，是尽量不给儿子找麻烦，但现在能替她撑腰的却只有儿子，不然还能指望谁？
丈夫死了，过继来的弟弟是个熊包，这皇宫人生地不熟，得到的名分也只是“兴国太后”，连皇太后都不是，这叫人过的日子？
实在忍不住，这心中苦楚也就在儿子面前发泄出来。
朱四道：“母后尽管放心，该是咱的，怎么都跑不了！儿正让朱浩帮忙筹划，下一步就是把杨阁老那帮顽固老臣给赶走，只要没有他们在旁碍手碍脚，母后轻松就可以做皇太后……”
“别忘了你父王！”
换作一般母亲，估计会劝说儿子咱先不争，得过且过，留着皇位比什么都重要。
但蒋太后岂是那种甘于吃亏之人？
听儿子说要给自己争取名号，心里一琢磨那感情不错，但还是先给亡夫争取一下比较重要，她也明白自己是妻凭夫贵，虽然现在是母凭子贵，可儿子不是过继到别人家当儿子了么？
朱四点了点头：“当然是以父王之事为先。”
蒋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脸安慰之色：“对了，还有你姐姐和妹妹，尤其是你三姐，她现在年岁不小了，先前我跟她提选驸马之事，她总说要嫁给朱浩……嘿，这是什么混账念头？你教她的？”
“这怎么可能是朕教的……”
朱四嘟起嘴，显得很冤枉。
朱三太烦人了，朱四已严令不允许朱三去打扰兴王府的旧人，尤其是朱浩。
朱浩现已成婚，朱三要当朱浩妻子的美梦已破裂，但她还是不肯罢休，大有要让朱浩把孙岚休了重新娶她的意思。
蒋太后道：“也不知她怎么想的。你早些为她安排妥当……她也该有长公主的封号了吧？给她赐个大一点的宅子，看看京城有什么好地方……咱兴王府的老人要优先照顾，昨儿为娘去见过你祖母，她也在提，不能光赐爵位，要记着把配套的田宅一并赐下……不赐白不赐！”
邵太皇太后和蒋太后婆媳俩以往根本就没有见面的机会，现在都是通过朱四得到很高的地位，婆媳二人算是宫里的贴己人，相处起来没什么矛盾，现在就一心琢磨怎么给娘家人争取好处。
朱四有点灰头土脸。
来见老娘，主要是他想尽孝，有事没事没请请安，但老娘说的都是让他头疼的事情。
又要给朱三赐宅子赐婚，又要给兴王府旧人赐宅子赐地……真当朕是百宝箱？朕自己还没得到多少好东西，怎么谁都想让朕当冤大头？
烦烦烦！
……
……
朱四当晚出宫看戏……
名义上是看戏，其实是去跟公冶菱厮混。
公冶菱既不是朱四的第一个女人，暂时说来也不会成为妃嫔，在朱四梦寐以求得到了少年时心中的“女神”后，心花怒放下最近频繁出宫，尽管朱浩一再劝阻，但朱四根本就不听。
朱四的意思，等大婚后把公冶菱带入皇宫就没这顾虑了。
“陛下，还是应以国事为重，经常出宫，即便不是为胡闹嬉戏，但若是被御史言官知晓，只怕会各种上疏劝谏，一旦坏名声传出去，恐被世人认为是无道昏君……”
朱浩坚持劝谏。
这话别人说不好使，亦师亦友的朱浩说出来应该有点作用。
朱四不耐烦地道：“朕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担心朕跟那个死鬼皇兄一样，被人评价成大明罪人是吧？朕不是有你辅佐吗，不要用他来跟朕比……”
朱浩很想说，你可别看不起你那个死鬼皇兄，他的治国能力不比一般皇帝差，就因为胡闹，才会被千夫所指，成为一代昏君的代表。
“朱浩，你别光顾着说朕了，今天朕去见过母后，她在朕面前提到三姐……还让朕给三姐选驸马……这事朕干不来，交给你了！”
朱四好似有意给朱浩出难题，笑嘻嘻说道。
纯粹就是报复朱浩之前劝谏。
朱浩苦着脸道：“此等事，哪有臣子做主的？怎么选拔，按流程来呗……宗人府不行，就让礼部上……总之……”
“总之你也不想帮她呗？哈哈！”
朱四眉开眼笑，“说起来，朕这个皇姐最想嫁的人就是你，可惜啊可惜，她是长公主，朕知道你不会尚公主来获取地位，朕不能害了你……”
朱浩心说，好在你知道我娶了你姐姐是害我。
还算讲哥们儿义气。
“但是啊，这事你不上，别人说的话，她未必肯听，朕其实也是为你着想，你总不想以后有个女人有事没事老惦记着你吧？要不……朕把她嫁给你当平妻如何？”
朱四看起来是正经说话，但其实是拿朱浩和朱三开玩笑。
张佐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
朱四居然想把长公主嫁给一个有妇之夫？
名义上是平妻，那不成了小妾？
平妻的说法，在大明乃至华夏，就是个伪命题，华夏自古以来都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平妻是没有任何法律保障的。
再说了，就算朱三没有跟朱四一样过继到孝宗名下，但作为皇帝的亲姐姐，嫁给有妇之夫，那也会让天下人耻笑。
朱浩皱眉：“陛下是在开玩笑吧？陛下言行要有节制，不能以君臣礼数为儿戏，臣就当没听到。”
朱四没好气地道：“朕跟你说认真的呢，谁跟你开玩笑了？连母后都知道这件事，到现在朕那个皇姐还对你念念不忘，你可知母后对此很头疼……朱浩，你跟朕是朋友，可不能不对朕的皇姐负责啊。”
朱浩想说，我又没把她怎么样，凭什么要对她负责？
“陛下。”
张佐实在听不下去了，怕二人对话再嚷嚷一下，被更多人听到，稍微传出去一点风声，那皇室的脸面就不存了，趁着现在只入他一人之耳，赶紧劝说，“此事容后再提吧，从长计议，不宜……声张。”
“切！就好像朕想对外声张一般，都怪朱浩太过出类拔萃……朕明白三姐的心思，见过朱浩这么优秀的同龄男子，再想看上别人，难啊。除非像朕这么帅气，玉树临风富有四海，且才高八斗礼贤下士，或许有点机会……”
……
……
晚上这个“玉树临风才高八斗”的皇帝就跑去跟宫外的“野女人”厮混去了。
看完戏朱四兴高采烈上了戏台，根本不让公冶菱卸妆，好像如此才符合他心目中女神的定义，然后带着佳人进入房间，颠龙倒凤。
在朱浩看来，朱四食髓知味后，开始有点魔障了。
皇帝恣意享乐，而朱浩晚上却要对着一堆奏疏战斗。
他偶尔也会想，到底谁才是皇帝？
给这个小皇帝当臣子，究竟是好是坏？
朱四身上，愈发有朱厚照的影子。
以往可能是他想让朱四更加“不学无术”一些，这是对权臣最好的结果，以自己的能力来撑住小皇帝的体统和脸面，逐渐获取皇帝的信任。
作为有野心的权臣，朱浩当然知道朱四对朝事越松懈越好。
但长此以往的结果，就会出现皇帝跟朝廷脱节，到时皇帝会对大臣产生怀疑……
不过，自小便接受自己教育的朱四能力应该还是有的，应该不会成为第二个朱厚照吧？
朱浩现在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可他又很清楚，原本历史上后半生的朱四，为人君的所作所为，真还不如朱厚照呢。
最起码是个半斤八两，谁都没好过谁。
“朱先生，您还在想长公主之事呢？其实不用想，那只是陛下言笑……长公主现在尚未明白男女之事，以后……她会明白的。”张佐按照重要程度帮朱浩分拣题奏，见朱浩在那儿开小差，不由笑说。
朱浩道：“那张公公认为，我不该掺和此事？”
“这……”
张佐却不敢下定论。
万一朱四不是开玩笑，真想让朱浩帮姐姐选个良配呢？
当太监的过问皇帝的家事，那真是该死了！
张佐别的不懂，至少尊卑礼数方面很清楚。
在朱三婚配的问题上，朱浩有资格过问，而他张佐却没资格干涉。
朱浩道：“张公公，陛下最近频繁出宫，很难不被外臣发觉，对陛下声名极为不利，还望张公公多劝说陛下不要任意妄为。”
“还是朱先生您来劝吧……咱家劝过多次，却……徒劳无益。”
张佐脸上满是苦涩。
好似在说，咱家虽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在皇帝面前就是个屁，你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量身打造
朱四打算给朱浩升官。
明面上不行，但朱四觉得，没有升官的朱浩便等于是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
自小接受法家教育，秉承着“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的朱四，认为赏罚分明是帝王必须要有的胸襟和气度，于是研究怎么跳过杨廷和，让朱浩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于翰林院中更进一步。
朱四没有对外提及此事。
也就是说，他打算暗中给朱浩升个官，因为他知道，即便跟朱浩说了，朱浩也不会同意。
朱浩一定会严肃地告诉他，现在必须要隐忍，一切都要等到杨廷和等旧派势力倒台后，再考虑这件事。
这天朝会结束，朱四召内阁四名大学士，以及兵部尚书彭泽、户部尚书孙交四人到乾清宫问及有关西北军务。
待军务谈完，朱四有意无意提到翰林院之事。
“……诸位卿家，自从袁阁老病故后，朕一直想在翰苑中增一人入阁，协助尔等完成朝务，也是为避免诸位太过辛苦！却不知……何人有此名望和能力？还有……若是有人补上去，其卸下的官缺找何人递补？”
朱四的问题，让人听来很是“别扭”。
前面的问题还算正常，问翰林院中谁有资格入阁。
后面的问题则显得太过天真烂漫。
朝廷中枢各衙门，基本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空出位置，自然需要有人增补，但翰林院体系跟别家不同，人员无定制，就好像内阁大学士一般，少的时候三人也行，多的时候六七人也凑合，至于翰林学士出现空缺，多数时候都是由人来兼任，相当于一个虚衔……
作为皇帝难道你连最基本的官场规则都不懂？
没人教过你吗？
居然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
杨廷和听了朱四的问话心里很不高兴。
分明小皇帝又想在内阁中塞人来分薄他这个首辅的权力，或是找人监督他，之前让袁宗皋和费宏入阁，就已让杨廷和做事受到掣肘，到现在他在内阁值房说话都要避讳费宏，如此情况下，还想要加个内阁大学士？
没门！
孙交出面：“陛下，四名阁臣其实已能胜任。大行孝宗陛下时，内阁多数时候都只有三人，却依然能维持平稳，阁臣不在于人多，而在于其本身能力高下。再说了……杨中堂乃治国安邦之能臣，陛下实在无须担心此事。”
这话孙交说出来，很有说服力。
虽然孙交不是严格意义上新皇的人，但也是中立派，属于“旁观者清”的范畴。
朱四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些朝中重臣，都以为他这个皇帝要为自己在内阁中添置一人，用来争夺权力，其实……他对此还真没什么兴趣，问题就在于他清楚，就算提拔上来一个，也很快会被杨廷和收编，比如说袁宗皋和费宏……能力和威望都有，但入阁后帮到他什么了？
找个人入阁，其实是想在翰林苑中腾出个位置，然后把朱浩推上去，安心为自己做事。
朱浩的本事有多大？
不比阁臣强多了？
所以他说这件事的主要目的是想给朱浩加官进爵。
朱四道：“朕是这么想的，翰林院中人才济济，如今已是夏天，经筵马上要停了……以后日讲的时候，能不能找一些年轻才俊来给朕讲课？有时候一些老臣的理念，太过古板陈腐，你们考虑一下。”
皇帝如此关心经筵日讲？
大明的经筵日讲，分为春秋两季，在酷暑和寒冬不开。
朱四头脑敏锐。
他明白，要给朱浩升官，还不想说出自己跟朱浩的真实关系，那就要从翰林院的体制入手，怎样的方式才算是对朱浩的器重？以及朱浩要怎么才算是熬出头呢？当然是让朱浩进侍经筵日讲。
且如此一来，朱浩能正大光明入宫，到文华殿跟他会面，经筵日讲的空隙，还能把朱浩单独召过去说上两句话。
如此沟通起来更加方便。
杨廷和此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先前还想找人入阁，跟自己形成竞争，怎么一扭脸就提到经筵日讲的问题？还说需要年轻人？
啊不对，这小皇帝想培养自己人，知道那些老臣他笼络不了，干脆从年轻人着手，也有可能是之前经筵日讲之人说的“大道理”太过于沉重，小皇帝不爱听，想把老的经筵日讲官给替换掉。
杨廷和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朱四费这么大的劲，就是想给朱浩升官，体现出皇帝对朱浩的重视，所以他压根儿就没往朱浩身上做任何联想，只是想小皇帝是要从年轻翰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孙交先前对于增加内阁大学士之事，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此时孙交见其他人在经筵日讲官的问题上也是默不作声，只能硬着头皮出列道：“陛下此议甚好，翰林院中从来都不乏年轻厚学之士，是该让年轻人多接触陛下，年轻人朝气勃勃，或能带给陛下新思路。”
要说在场人中，隐约能感受到新皇目的的只有孙交。
因为孙交隐约知道朱浩在新皇体系中的地位和价值，小皇帝拐弯抹角提到要在经筵日讲官的问题上增加年轻人，很有可能是想让朱浩加入其中。
朱四笑道：“孙部堂是这么想的吗？真好，那杨阁老和诸位……如何看？”
问题再次抛给了杨廷和。
杨廷和先侧目望了孙交一眼，似在怪责对方一席话是在给自己出难题，随后拱手道：“老臣会酌情考量。不过可能，要等到秋日重开经筵后才可实行。”
朱四道：“现在天气还不是很热，朕觉得可以再开几天日讲，朕少年便继承大统，深感责任重大，希望能从别人身上汲取到治国方略，只要他们不觉得辛苦就好。”
蒋冕笑道：“陛下向学乃天大的好事。如此下臣等人，会做安排。”
蒋冕顺着杨廷和的话说下去。
既然老杨你说同意皇帝的主张，那我们就给安排妥当。
皇帝一心向学，这不是好事吗？
难道皇帝远离儒者就好了？
正好利用经筵日讲的机会，多对小皇帝灌输儒家思想，让其接受我们文官治国那一套……
实在没理由拒绝啊。
……
……
出了乾清宫。
杨廷和跟蒋冕并肩而行，二人不用回内阁值房，因为当晚轮到他们值夜，这会儿得回家去好好休息。
“难道你没听出，陛下想从年轻人中，找一些人用作私利？”杨廷和皱眉问道。
蒋冕叹息：“此等事，堵不如疏。”
有些事，不是一切都要以你杨廷和的意见为准，也不能事事都向你这个首辅的利益看齐。
不能因为你杨廷和觉得小皇帝要在翰林院中培养自己人，就打击皇帝积极向学的态度，咱是同僚，不是你下属或是奴仆。
“嗯。”
杨廷和不再言语，但看向蒋冕的目光有些不善。
……
……
杨廷和回府后，特地派人去翰林院把杨慎叫回家。
杨慎听说皇帝的意向后，脸上满是喜色，道：“父亲尽管放心，翰苑中多都尊崇您的施政主张，没有不循规蹈矩之人……就算陛下想要拉拢，也不会如愿。”
杨廷和道：“那么多人，你能确保吗？”
杨慎面带微笑：“选谁去进侍日讲，不是由父亲说了算吗？”
杨廷和摇摇头。
显然他不同意儿子的说法。
我是内阁首辅，又不是翰林学士，更不是詹事府詹事，你怎么能说经筵日讲的人选由我来定？
虽然事是这么回事，但话却不能这么说……
“父亲是担心刘学士会从中作梗？”
杨慎问出个关键问题。
现在翰林院体系中，好像唯一能跟杨廷和叫板之人，就是翰林学士刘春。
刘春该死不死，被朱浩完成个起死回生的神迹后，到现在于翰林院中威望日隆，甚至现在要选个人入阁，有极大可能便是刘春上位。
而刘春压根儿就不是那种什么事都听从杨廷和的存在，尤其制诰方面，经常有自己的主张，对于杨廷和的意见只是作为参考，而不是全盘采纳。
杨廷和道：“陛下既然想在翰苑中培养年轻人，你先去拟个名单，看谁能胜任。”
“嗯。”
杨慎很有信心。
别的事或许不能帮到父亲，但翰林院的事情……杨慎自问能力不比刘春差，甚至可以取而代之，直接帮助杨廷和掌管翰林院。
知根知底的地方，做的又是“寻找年轻翰林”这种简单至极的差事，杨慎觉得自己一定能办得合乎杨廷和的心意。
……
杨慎回去后，率先找到余承勋。
余承勋不解地问道：“年轻人？翰林院可是苦修之所，能混上去的多半都不年轻了吧？以我们的年岁……能进奉经筵日讲，不算老吧？”
言下之意，这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为什么还要找别人？
难道你我不是翰林院中的“年轻人”。
杨慎笑道：“不是有新科鼎甲进士、庶吉士？还有那些留馆之人？”
所谓的留馆，也就是曾经的庶吉士，三年考满成绩优异留在翰林院的人。
翰林院中遴选庶吉士，第一条原则就是年轻。
虽然要混到侍读、侍讲这级别，至少要来个九年考满，但三年留馆的人中，二三十岁的人挺多，虽然平时没什么大作为就是了。
余承勋顺口提了一句：“敬道，好像就挺年轻，比谁都符合条件。”

第六百四十九章 阴谋很大
杨慎和余承勋将朱浩叫到跟前，把要在年轻翰林中挑选日讲官的事一说，朱浩不解地问道：“我初到翰苑，至今尚且不到一年，何来资格进侍日讲？前面那么多学士、侍读、侍讲，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余承勋笑道：“你就说有兴趣与否吧！”
朱浩苦笑：“这是能以我个人意志来做决定的吗？还是说……另有隐情？”
杨慎解释道：“其实是陛下下旨，要在翰苑中挑选年轻人入宫伴天子日讲，敬道你认为这背后有何目的？”
“哦？是这样吗？不好说……”
朱浩眼珠子一转，好像想到了什么，笑着摇头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杨慎叹道：“你行事还是太过消极……陛下想在年轻一辈中，挑出可为其所用之人，朝夕相处，引为心腹，将来高升的机会大把……如此良机他人都极力把握，现在有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居然不为所动？”
“呵呵……用修兄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朱浩耸耸肩，无奈问道。
“当然。”
杨慎肯定地回答，“机会很大。”
有机会个屁。
朱浩心想，你很清楚我朱家参与到谋杀新皇兄长之事，把我挑进日讲官里，根本就是为了恶心小皇帝，哪里是在帮我？
余承勋笑道：“看来敬道对此有所准备，那就让他去吧……敬道与陛下年岁相差不大，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嗯。”
杨慎重重点头。
从杨慎和余承勋的反应，朱浩察觉出一丝端倪。
朱四提出此议时恐怕根本就没有在他出身来历上做文章，但歪打正着，让杨慎以为可以利用此事来教训一下小皇帝，结果就是进入翰林院不久的他居然有机会当日讲官，这算是一次非常规提拔。
当然，如此做还是过于冒险。
难道杨廷和回头不会考虑新皇到底有何目的？
不会怀疑到他朱浩头上？
朱浩苦笑道：“两位，不是我挑活，实在是……以在下的能力，难以胜任。受限于阅历，在下对经筵日讲一无所知，对于讲什么内容更是一头雾水，如何能不辱没翰林院名声？”
杨慎宽慰道：“讲什么不重要，关键是看谁去讲……这样吧，如果你实在找不到讲的内容，就讲一些跟儒家学问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只要新奇有趣，能逗陛下开心就行。”
“用修，这样不好吧？”
余承勋一听，率先反对。
经筵日讲有着严格规定，所讲必须是儒家经义，你倒好，直接跟朱浩说，让他随便讲？更狠的是与儒家学说无关都行？
那岂不成了胡说八道？
杨慎态度强硬：“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朝气，需要有新思维，而陛下也喜欢这些，你好好准备，我要看看你的讲义……若是你所讲在我看来适合，那非有你朱敬道一个日讲席位不可！”
“呃……用修兄不是言笑吧？”
朱浩没想到杨慎头这么铁。
你这是想拿我当炮灰啊！
随便去讲，故意戏弄小皇帝？
让人看小皇帝笑话的同时，把我架在火上烤？
果然你杨慎不是因为欣赏我才让我进日讲，更多是要试探我吧？
行！
你牛逼，这活我还真接了！
……
……
朱浩当天就编写了一份“讲义”，交给杨慎审查。
杨慎看完后不满地道：“太过中规中矩，不行，拿回去重写。”
朱浩道：“讲义中所列学问，跟理学只是稍有衔接，这样都不行？”
“当然不可！非离经叛道之内容，就不要给陛下讲了，陛下想听的是儒家以外的学问！你放心，你所讲内容，我会提前拿给当日值守学士阅览，他们心里有说准备，不会以此来刁难于你。”
杨慎铁了心要给小皇帝个下马威。
朱浩看出来了，这应该不是素来循规蹈矩的杨廷和的主意，肯定是杨慎自作主张。
而杨慎的保证，在朱浩看来一点信誉都没有。
我给皇帝讲离经叛道的学问，就算你提前跟同时在场的翰林院同僚打过招呼，他们背地里还是会议论，把我归入异类之中，那时就不是我是否想留在翰林院的问题，或许别人会联合起来把我赶走！
“那行，晚上我回去后再行整理。”
朱浩拿回第一版讲义，然后与杨慎和余承勋辞别，回家去了。
……
……
当晚，朱浩见到朱四。
“……朱浩，他们果然让你当日讲官了？真好，这样朕跟你就能时常在皇宫见面……朕是这么想的，有了这名头，咱就不用每次都到宫外来商议事情，有事宫里边就能说。”朱四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朱浩问道：“日讲时，若陛下总找臣单独叙话，难道他人不会将此事外泄？旁人不会怀疑？本来我们的见面是秘密进行，甚至让他人传话便可，现在非要君臣在宫里私会，那目标岂不是比以前大多了？”
“这……”
朱四一时语塞。
张佐打量朱浩，随即感觉到不对，朱浩这不是在规劝皇帝，简直是在讽刺朱四自作聪明。
朱浩，你胆子可真大。
算了，咱家不理会，就当没听到。
张佐随即耷拉下脑袋，装透明人。
朱浩道：“他们让臣日讲时，教授一些离经叛道的内容，故意拿陛下来消遣，陛下对此作何感想？”
朱四并没有生气，想了想道：“真损。”
“不过臣倒是觉得，有些内容不是不可以讲，甚至有些东西由臣来讲，反而效果会更好。”
朱浩话锋一转。
“嗯？”
朱四没听明白。
刚才你好像还埋怨朕自作主张，怎么现在却又赞同朕的观点了？
张佐问道：“朱先生，何意啊？”
朱浩道：“素来经筵日讲，所讲都是经义以及儒家圣贤所为，以此规劝陛下修身养性，看似正大光明，却陈腐呆板，无大的必要！”
“啪！”
朱四一拍桌子，“还是朱浩你理解朕，他们讲的都是什么鬼？论讲经义的能力，还不如你呢！朕八岁时候听你讲课，稍微思索便懂了，他们却整天之乎者也，让人不知所云，每次朕都听得昏昏欲睡。
“哼，怪不得他们半辈子才考上进士，而朱浩你十几岁就能中状元！不是一个水平啊！”
张佐吓了一大跳，听完皇帝的话更是咋舌不已。
这赞誉，应该没有哪位臣子能获得吧？
唐寅也要靠边站！
难怪朱浩能得到皇帝如此信任和器重，水平在那儿摆着呢。
朱浩道：“既然他们喜欢我讲离经叛道的内容，那陛下跟臣就好好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听点与众不同的东西！”
“好！”
朱四格外兴奋，尤其这件事还是他提出来的，现在朱浩帮他完善，以此镇住那帮尽出损主意的文官，让朱四有一种亲身参与的畅快感，“怎么讲？需要朕说什么做什么，你尽管提，朕照做便是。”
张佐提醒：“陛下，这样不好吧？经筵日讲很神圣，若是公开讲一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就算镇得住那些学士，恐怕朱先生未来在翰林院的前景也很……不妙。”
“是吗？”
朱四转头望向朱浩，等朱浩回答。
朱浩道：“翰林院前景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此事由杨阁老家公子主动提出，只是由我来执行罢了，不过是演一场戏……就算我因离经叛道而被驱逐出翰林院，甚至逐出京师，陛下大可将我的官职给卸了……到时我以一介散人之身也能留在京城，与现在所为之事，并无本质差别。”
张佐感慨道：“朱先生，如此做，牺牲会不会……太大了点？”
对一般人来说，仕途前景就是一切。
但听朱浩的意思，为了完成新皇打压文官的意向，不惜以自身仕途前景和政治生涯来当赌注，一次日讲估计就能让朱浩“身败名裂”，就算日后朱浩在朱四的支持下回朝，恐怕也会在文官中被当作异类，很难再融入以儒家士子为主的官僚体系中去。
朱浩看张佐那惊讶的表情，心想，你当我傻呢？
我是不讲儒家的内容，但也不是什么真正离经叛道的东西，我讲天文地理行不行？讲地理大发现！
讲经济学、社会学！
我又不是攻击孔夫子和儒家诸位先贤，真以为我蠢到要自绝于朝堂呢？
朱浩道：“陛下，在此便先商议好，到时我如何讲，你又如何提出质疑……就当是演一场戏！若是因此吏部要将臣调去地方为官，陛下便以臣离经叛道为由，剥夺臣的官职，让臣继续留在京城。”
“嘿嘿，好。”
朱四倒觉得不错。
朱浩跟文官集团作对，一旦事发，等于说朱浩跟杨廷和彻底决裂。
对朱四来说，这是朱浩牺牲个人利益帮他，朱四当然会更加欣赏和信任朱浩，而不会去想，其实这也是朱浩在他面前所演的一出戏。
……
……
跟朱四说完正事，朱浩继续编写“讲义”，他已思考清楚，就算给杨慎一份编好的满纸荒唐言的讲义，也不会完全照上面的内容来讲。
这件事其实到现在为止，只是朱四和杨慎的一厢情愿，他们的设想并不会一定实现，最终决定谁去完成经筵日讲，还要看翰林学士等人的决定。
第二天朱浩刚到翰林院，尚未见到杨慎和余承勋，刘春便派人来叫他去学士房，显然刘春得知皇帝要选年轻人进侍经筵日讲之事，打算提拔一下救命恩人。

第六百五十章 蓬勃向上小少年
学士房内，刘春热情招待朱浩。
“来来来，坐下，尝尝我亲手沏的茶，碧螺春。”
刘春大难不死，开始享受起生活来，如今看上去神采奕奕，给人以焕然一新的感觉。刘春招呼朱浩在茶几对面坐下，还要起身为朱浩倒茶。
朱浩赶紧接过茶壶，先躬身给刘春满上一杯，再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满，这才坐下，然后看了看嫩绿色的茶水，欲言又止。
刘春洒脱地挥挥手：“老朽知道你要说什么，少喝点浓茶是吧？家人也如此提醒我，但人生在世，谁知余生几何？人生在世，若是连基本的衣食住行……当然衣住行这些还要看条件，就是这吃喝二字，还是不要太过委屈自己，否则何来乐趣可言？”
朱浩道：“话虽如此，但刘学士还是应当尽量吃得清淡些，这样对身体最好。”
刘春一脸得意：“你看看我，身子骨硬朗得紧，不跟人说，谁知老朽去年死过一回？喝茶喝茶！”
朱浩在刘春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太一样的做官方式。
可能刘春也知道跟杨廷和有一些理念上的冲突，杨廷和压根儿就没想过推举他入阁，而刘春经历过起死回生的事情后，已经看开了，仕途不能精进，那就注意生活品质，不要太过亏待自己。
刘春拿出一本书：“你看看，这是我一个学生，从江南寄来的书籍，我看过后大受启发，你有时间也看看。看完后记得还我。”
说着，刘春把一本书交给朱浩。
乃是一本名叫《六庵随记》的书籍，可能时下在江南一带流行，但并不见于后世。
朱浩从未见过，也不知谁写的，打开后书页上红圈、红字的批注比原本的黑字都多，可能是看的人喜欢点评。
这书很有可能是那种有关人生感悟的随手札记，刘春想把一种生活观念传达给别人。
朱浩点头：“那在下看完，早早给刘学士送来。”
“不用着急，我知道你现在也忙。”
刘春笑道，“不过也要顾念家人，你父已不在，好好照顾母亲，早些有子嗣，话说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可不能不放在心上。”
朱浩有些尴尬。
大佬你跟我不是很熟，又不是我先生，倒是比别人都关心我家事。
刘春笑道：“这不，最近我孙子起宗，到京城来游学，话说他到现在连院考都没过，我对他，这做人呢，要先立身再立学，不着急进学，先把做人给整明白了学问自会精进。我还提及你，说到你做人做事很不错，这就是天赋。回头你有时间，好好教教他。”
刘起宗，字宗之，弘治十六年生人，比朱浩年长四岁，现年已十九。
历史上，从刘春之父刘规到他的六世孙刘如汉，横跨明清两朝，代代都有进士，真正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明史》记录：“……刘氏世以科第显。春父规，御史。弟台，云南参政。子彭年，巡抚贵州右副都御史。彭年子起宗，辽东苑马寺卿。起宗子世赏，广东左布政使。台子鹤年，云南布政使，以清誉闻。鹤年孙世曾，巡抚云南右副都御史，有征缅功。皆由进士。”
刘起宗历史上乃嘉靖十七年进士，其父刘彭年，也就是刘春之子乃正德九年进士，目前在贵州巡抚任上。
只是现在刘起宗还没在科举路上有太大进益，十九岁尚未考取生员，在刘家已属于落后分子，大概正因为如此，刘春想让朱浩跟刘起宗多接触一下。
在刘春看来，朱浩年岁虽然比他长孙还要小，但才华横溢，他又把朱浩视为子侄，教导自己的孙子，辈分上正合适。
朱浩道：“有时间在下会去见见他。”
“好，好。”
刘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然后才把叫朱浩来的目的说明，“是这样，上有谕，要在翰林院中挑选年轻一辈才俊，到宫里负责宣日讲等事，老朽最先就想到你……陛下年轻，将来大有作为，你若进日讲能时时面听圣言，对你是个很好的机会。”
朱浩问道：“刘学士，以我的资历，会不会……不够呢？”
“有什么够不够的？用修跟你一样都是修撰，不照样进宣日讲？你要有不会的地方，尽管来问我……你行事还是太过瞻前顾后，你也不想想，陛下若是对先前进宣之人满意，还用得着说要找年轻一辈的？放宽心。”
刘春的意思，朱浩当日讲官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作为翰林学士，翰林院内大小事务都由他做主，就算杨廷和要干涉翰林院内部事务，也要先过刘春这一关。
但其实……杨慎已经选定朱浩去当日讲官，还打算来点狠的，让朱浩讲一些离经叛道的内容，朱浩想了想，没对刘春提及。
让刘春知道他要去讲那些不合时宜的学问，肯定不会同意。
在刘春看来，当日讲官最大的好处，就是多接触皇帝，一早就能取得皇帝的信任，就算再不济也混个脸熟，对以后晋升侍读、侍讲，更进一步当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甚至是入阁，有着莫大的好处。
刘春没有更多跟朱浩商量，大概意思是，这么好的机会，我给了你，你总不至于回绝吧？
“先前我还跟孙志同提过你的情况，他对你很欣赏……难得你们翁婿在朝，有他这一层关系，你的努力也能被更多人见到，这对你以后当官大有裨益。你可要好好做事，不能偷懒。我听说你最近经常早退，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刘春板着脸教训朱浩。
朱浩很想说，翰林院的人不都迟到早退么？就因为你看好我，就要把我绑在那张坐下来就想打瞌睡的椅子上？
但刘春毕竟是一片好意，刚进翰林院，不通过皇帝的关系，就能让翰林院的当家人这么欣赏，顶头上司都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有了好机会想着你……还要不识相抬杠的话，那就太没意思了。
刘春毕竟不是朱四，朱浩和朱四属于哥们儿情深，无话不谈；也不是唐寅，说话可以毫无顾忌，毕竟唐寅生性洒脱，不计较那么多俗礼。
朱浩在刘春面前只能装出乖孩子的模样，如此才能立住自己的人设，那就是翰林院中一个与世无争、蓬勃向上的小少年。
……
……
本来朱浩约好要带几个弟子以及陆炳出去玩。
因为刘春找他商议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等见到几个学生时，此时一场“比武”正在进行。
“吼……哈……啊……呀呀……”
比武的二人，乃关敬和陆炳。
二人用的都是长棍，但关敬把长棍当成长刀使用，而陆炳却把长棍当成了长枪，棍子比人长，二人打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看得旁边观战的蒋荣一脸羡慕。
都是练家子出身，蒋荣本就是军户，现在便宜父亲当上了玉田伯，他也一跃而成为“爵二代”。
但论身手，蒋荣跟关敬不在一个层面上。
唯有陆炳，小小年岁，仗着有陆松指导，还有自身天赋以及后天的努力，已能跟关敬过招，虽然目前双方维持着均势，但最后陆炳必输无疑。
不断呼喝出声的一直都是陆炳。
陆炳跟人过招有个特点，那就是一边打一边叫唤，可能是受朱浩所讲的武侠小说影响，他觉得打架的时候不喊出来，不能好好发挥，甚至使不出全力。
其实这很好解释，就像一些特殊体育项目的运动员，比如说标枪、铅球之类，投掷前运动员基本都会大喊大叫，作为一种辅助发力的方式。
而关敬则是闷声闷气，见招拆招，脸上全都是冷静。
可惜的是，陆炳的修为根本不是关敬的对手，当下之所以打平，完全是关敬卖陆炳面子，让年纪小上许多的陆炳找回点自信罢了。
“哎哟！”
朱浩在旁站了一会儿，陆炳手里的长棍突然被关敬挑飞出去，随即关敬将长棍架在了陆炳脖颈上。
陆炳一脸沮丧，束手而立。
“好耶，某人输了！”
朱浩正想过去安慰小陆炳几句，突然一人从门旁的板房里蹿了出来，却是一身男装，正欢呼雀跃的朱三。
朱浩很久都没见到这小辣椒，毕竟已是十六岁的大姑娘，即便一身直裰装束，前胸和腰间还做了一些遮掩，但很多东西其实已藏不住，至少在朱浩看来，朱三想装个翩翩少年郎，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发育得不错啊！
朱浩心里嘀咕了一下，朱三比在兴王府时又高了一节，而且……好像长胖了些。
“哼！”
朱三见到朱浩，冷哼一声，好像很不屑跟朱浩见面一般。
朱浩心想，连你老娘都在你弟弟面前诉苦，说你想嫁给我，这种事早传入我耳朵里了，你还想在我面前端架子？
“郡主，你怎么来了？”
朱浩问道。
此时板房内，陆松带着两名锦衣卫出来，显然他们是专程跟过来保护朱三的。
这也解释了为何先前关敬在跟陆炳比武的时候，留有余地，因为人家父亲在旁看着，总要表现得识相一些，把人打得太难看，未免有点不近人情。
但故意输掉比赛……关敬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的。
朱三道：“我现在是公主了，啊不对，是长公主！你见到本公主，为何不下跪？”
陆松急忙提醒：“朱先生见到陛下……也是不用跪的。”
“那是我皇弟蠢，就应该好好治治他，不然他觉得自己可有能耐了，连我表哥都当他徒弟，那是不是以后他还要封侯拜相？那他还会卖我们皇家人面子吗？”
朱三继续咄咄逼人。

第六百五十一章 抢劫银号？
陆松很无语。
这位小郡主，到现在连长公主的名分都没得到，却处处摆公主的架子，连皇帝倚重的朱浩都不放在眼里。
朱浩却并不介意，笑道：“跪也要有道理，郡主什么时候当上公主，再来我面前摆谱吧。”
“你信不信我……”
朱三双手掐腰，正要跟朱浩好好理论一番，却发现周围几人都用怪异目光打量她，大概感受到自己正被人鄙视，所以她只是轻哼一声，转身便回到板房内去了。
陆松急忙过来行礼：“朱先生，郡主一直就是这脾气，请勿见怪！”
朱浩笑道：“怎会？她是主，我们是臣，只是以往太过熟悉，所以才会一碰面就斗嘴，早就习惯了。”
陆松点头，觉得朱浩很大度。
朱浩望着朱三的背影，心里真没什么怨恨或者别的什么负面情绪，就是个小姑娘跟人斗气，看起来是及笄能嫁人，但要换后世，就是初三或者高一的小女生，如果七周岁上学，十六周岁正好中考的年龄。
初三和高一女生，不正是处在脾气不稳定的青春期么？
倒没见她脸上长青春痘，小姑娘肤质倒是不错。
本来只是促狭去想，随即朱浩便意识到一个问题，其实按照历史发展，这个朱三，也就是后来被封为永福公主的女孩，将会在十九岁时去世。
因为历史并没有记录朱三的死亡原因，朱浩也不知自己产生的蝴蝶效应，是否能对她带来积极的改变。
以往在兴王府时，朱浩对于这种事不会太在意，但现在却必须要面对……从朱祐杬到朱厚照，死亡时间都大差不差，这年代的人普遍寿命不长，比如说唐寅，距离历史上寿终正寝只剩下一年了。
蒋轮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有四年，朱三则只有三年……
虽然朱浩跟这些人没什么亲属关系，但始终是朋友，更是生活中一起伴随他成长的人，实在不想在熟知历史的情况下，看着他们按照历史的沿革走向坟墓，那种想帮却无能为力的无奈，让他内心苦受煎熬。
“好了，今天我们出去游历，到处走走看看……不要喧闹。带你们去工坊和好玩的地方，若是谁捣乱就送谁回来……”
朱浩的话音落下，板房里，朱三气势汹汹地跑出门来，撅着小嘴道：“我也要去！”
虽然跟朱浩吵架很重要，却不能耽误她玩耍，尤其难得见到朱浩一面，她更是要牢牢地把握住机会。
……
……
西山煤矿。
唐寅已完成此番任务，准备第二天动身回京城。
最近他于京城和西山两边跑，虽然距离不是很远，但以他的体格，的确有些撑不住了，回去后他打算找朱浩说说，让朱浩找别人来顶替这个监督开煤矿的职位。
甚至唐寅打算直接辞官不做，再高的官职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像过眼云烟。
当过官，一辈子心愿已足，既然必定得不到朝廷正统文官的认同，那还有什么必要非要赖在朝中不走呢？
当晚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扰了他的清静，却是苏熙贵。
“苏东主，你怎么来了？”
唐寅见到行色匆匆的苏熙贵很意外。
因为之前朱浩跟他说，现在苏熙贵正忙着把银号开到两淮以及江南各处省会城市。
正是发展银号的重要时期，苏熙贵怎会突然出现在北方？居然还直接到煤矿产地来见他？
苏熙贵道：“是这样，鄙人收到风声，说是寿宁侯和建昌侯得知银号赚钱内情后，准备对京城银号出手，以武力前去抢夺……”
“啊？”
唐寅一听，抢银号？
张家兄弟这么胡来的吗？看到什么赚钱，直接去抢？这可比抢铺子来钱快多了，这么好赚，他们怎么不索性去抢太仓呢？
唐寅想了想，随即摇头苦笑：“那你不赶紧去通知朱浩，反而跑来西山见我？我在这边能做什么？”
张家兄弟不可理喻，你苏熙贵也莫名其妙好吗？
整得我唐某人都不会了！
你是不是跟朱浩那小子学的，做事老是不按常理出牌？明知道银号要被抢，居然不找朱浩来找我？
苏熙贵无奈地摊摊手：“是这样，我是今天临时得到的消息……我这次是去宣府办事，之前路过京城而不入，在这附近得到紧急传书，离这边最近……只能先来通知您了。”
唐寅道：“我明天就要回京城。要不……一同？”
“不用了！”
苏熙贵道，“鄙人的计划不能有更改，请唐先生回去转告朱浩一声，最好……今晚连夜动身。宣府那儿事情比较急，无法更改行程……望先生理解，就此告辞！”
言罢，苏熙贵急匆匆而去。
……
……
唐寅尽管不知苏熙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遵照苏熙贵的吩咐，当晚便回京城。
为了及早通知到朱浩，他甚至骑马而行。
等一行到京城时，刚好是拂晓时分，唐寅早已疲惫不堪，等护卫帮他把马缰勒住时，他身体前倾，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下来。
“大人，到西直门了。”
护卫道。
唐寅面色惨白，摇头叹息：“我撑不住了，先容我缓缓……你们赶紧进城通知朱浩一声……唉，算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唐寅本想让人转告。
但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苏熙贵明明可以让人去通知朱浩，却专门找他，必定有其原因，他这边也不能随便假手于人。
等唐寅见到朱浩，朱浩并没有去翰林院，像是专门在等他一般。
“朱浩……苏东主跟我说，张家外戚，要对京城银号不利。”唐寅气都没喘匀和，便急切地对朱浩道。
朱浩点头：“我已知晓。”
唐寅惊讶地瞪大眼：“苏东主已派人通知到你了吗？”
“没有……原来是苏东主叫你连夜回京城的吗？他倒是有心了……不过他并没有派人回来传讯，主要是张家二人的举止……太过明显，我岂能不知情？他们做事太不小心，抢银号还想明着来，我已通知锦衣卫朱指挥使，让他时刻盯着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只要他们轻举妄动，随时准备人手跟他们开干！”朱浩道。
唐寅长舒一口气：“嗨，早知这样，我睡一晚再走，搞得我一身疲惫。”
……
……
朱浩把洗漱完毕的唐寅扶进客房。
唐寅正准备躺下，但又放心不下，侧头问道：“苏东主急着去宣府，所为何事？他有事不亲自通知你，却让我……连夜前来传讯，不知他有何目的？”
朱浩道：“去宣府是我通知他的。”
“啊？”
唐寅一脸惊讶。
“是这样，杨阁老下一步准备对南京六部展开大清洗，本来针对的目标是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但王部堂已因为父丧守制离开，下一个目标自然而然指向南京户部黄尚书。”朱浩道。
唐寅点点头，随即瞪着朱浩：“这跟苏东主去宣府有何关联？”
朱浩笑道：“先生这是困顿不堪，脑袋不清醒，才没想明白是吧？你也不想想，若是杨阁老想拿黄尚书开刀，能从哪个方面着手？当然是过去几年黄尚书以户部右侍郎在宣府治理军饷时……
“苏东主此番去宣府，一定是想把当时跟他做过生意，甚至一些私相授受……诸如倒卖军械粮食的商贾给压住，不让朝廷发现其中猫腻！”
“倒卖军械和粮食？”
唐寅发现，可能自己因为困倦的原因，脑子的确有点不好使。
朱浩正色道：“黄尚书在宣府那两年，宣府钱粮军饷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陛下开支巨大，也没有让朝廷产生太大亏空，你以为凭借的是什么？
“苏东主就算有几个钱，也远未到富可敌国的地步，为何以他一人之力，能撑起了朝廷庞大的开支？”
“这倒是。”
唐寅想了想，倒是有理有据。
他到现在也不理解，为何黄瓒就能在治理军饷方面，比别人做得更加出色。
以往是觉得，可能苏熙贵发动一些商贾帮黄瓒，但苏熙贵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会一门心思往无底洞里扔钱？
就算扔，就怕苏熙贵也填不满吧？
朱浩道：“前面那位君王……在宣府多年，朝中佞臣环侍左右，也一直私下售卖军械粮草来谋私利，这自然牵扯上了当时主要负责监理宣府军饷的黄尚书。
“以那会儿的情况，要筹措钱粮，不能以定法执行，很多时候……都是游走在律法的灰色边缘地带，朝廷就连战马、盔甲等……都可能会被倒卖，当然不是黄尚书自己去卖，而是朝中奸佞，诸如钱宁和江彬，还有他们的手下做的。
“而盐引、茶引、铜铁等，更是不胜枚举，有数不清的糊涂账……”
唐寅点点头：“我明白了，现在杨阁老的人，会以黄尚书在宣府时的违规之举，将他拿下？甚至将其治罪？”
“嗯。”
朱浩道，“因为涉及太多生意，当时我又只是个在兴王府读书，准备科举的小人物，中间太多人情事，非苏东主亲自去不能解决。
“如今江彬、钱宁、许泰等人死的死，卸职的卸职，他们的势力早已土崩瓦解，目前对此事知根知底的人，其实只有苏东主一人，这个窟窿，非由他自己补上不可！
“所以我才临时通知到他，让他赶紧从南方回来，到宣府去把这件事解决……谁知他得悉张氏兄弟的不轨举动，又抽不开身，只好去找你了。”
唐寅没好气道：“你们啊……折腾死我算了！我现在就睡，今天谁都别来打扰，谁来扰人清梦我跟谁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第六百五十二章 好事都被我占了
朱四听说张家兄弟要抢银号，也是跑来问询朱浩是否有所准备。
朱浩望着跟随朱四一起来的提督东厂的黄锦和锦衣卫指挥使朱宸，大概明白朱四这是担心自己的家产被人掠夺，准备全力以赴来跟两个挂名舅舅玩火并。
朱浩笑道：“没事，早就有准备了。”
“那就好。”
朱四看了看黄锦和朱宸，一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等只剩下朱浩和朱四二人后，朱四问道：“怎么回事？张家那俩货是脑袋进水了吗？怎么想的？居然敢来抢银号？”
朱浩道：“没事，是我挑唆的。”
“啊？你……”
朱四大惊失色。
朱四正说着，发现唐寅不请自来。
却是唐寅一直蒙头睡大觉，听到外面喧哗说皇帝来了，赶紧起床穿戴整齐前来面圣行礼，却发现朱浩和朱四正在单独商议重大之事，恰巧被他听了去。
唐寅吸了口凉气，他知道朱浩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好像是在说，就你不明就里，早晨回来还跟我大惊小怪。
朱四没介意唐寅旁听，在他身边，唐寅相当于“三号人物”，基本跟张佐齐平，一个帮他处理内事，一个帮他做外事。
朱浩道：“是这样，我们的银号从开设之初，到现在还没遇到像样的危机，很多富户不愿意存银子，主要是怕我们目标太大，容易招致权贵的觊觎。
“没有经过风险检测的新生事物，很难为那些谨慎之人所接受。尤其还是收存银和放贷的机构。”
“呃……啥意思？”
朱四脑袋不太够用了。
唐寅插嘴道：“你是不是想说，想以寿宁侯和建昌侯的名头，借杀一杀这两位朝中最显赫勋贵的威风，来给那些存钱人信心？”
“嗯。”
朱浩满意点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朱四琢磨了一下，立即明白过来，哑然失笑道：“朕晓得了，就是拿张家那俩货当枪使，把他们诓进银号，只要我们能把他们给收拾了，别人不敢来打银号的主意不说，那些有钱人也都敢往银号里存银子。真是高明啊。”
朱浩笑道：“陛下谬赞了。”
朱四道：“可是朕不明白，那俩货是怎么掉进坑里的？照理说，他们应该不会公然抢掠民间的东西吧？虽然他们作恶多端，但也没听说他们抢过谁啊。”
听了皇帝的话，连唐寅都听不下去，赶忙道：“陛下，那是您对他们的恶行还不是很了解……就说西山之前被朝廷拍卖的煤窑，除了有一处是他们自己开采的，其余都是……靠抢掠而来。”
朱浩也作补充：“京城大小商号，以及一些制造商品的工坊，但凡有利益，他们兄弟都打过主意，有的商家是以交保护费的方式免除他们的抢掠，有的不愿忍气吞声，就直接被明抢。
“当然，这种现象在正德朝时屡见不鲜，也不是只有他们兄弟会如此作恶，要说首恶……还是正德朝中那帮奸佞，毕竟不是谁见到美女都往豹房送……”
“啧啧。朕那堂兄当皇帝时乱成什么样子？真让人心寒啊！”
朱四由衷地发出感慨。
朱浩道：“先前臣让他们兄弟把银子全存入银号，就是为让世人知道，银号里有大笔银子，让他们来做表率，给银号做免费宣传，让人们知道，原来恶贯满盈的张氏兄弟也会在银号里存银子，很多人才有胆子往里面存，但还是有很多人持观望的态度，不管怎么宣传都没用。
“臣便想了个主意，让人在张家兄弟跟前吹风，让他们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心有不忿，再便是琢磨银号里有如此多的银子，大可以抢回家，靠张太后的威望来恐吓群臣，若事成则大获其利，若不行大不了归还银子，不尝试一下怎知不行呢？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臣事前让玉田伯给他们兄弟俩出了个主意，让他们自己在京城开设银号，结果投入一笔钱发现没人搭理，再暗中放出风声，说他们的银号收不到银子，是因为百姓的钱都存入我们的银号里了……”
“总之他们兄弟幡然醒悟，要想富，抢一票银号，不就什么都有了吗？哪里需要自己开银号那么麻烦？”
“哈哈！”
朱四听完后乐不可支。
唐寅叹道：“难怪先前你突然提出什么让他们兄弟存钱到银号，感情那时你就设计他们了啊。遇到你，他们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朱四笑着问道：“那……他们几时开抢啊？朕也想去瞧热闹。”
朱浩道：“他们估计还是要点脸，约莫会在入夜后，陛下还是不要去此等危险之所……发生械斗都是小事，涉及权势和财产之争，闹出人命乃大概率事件。
“至于具体时间……则要他们自己来定，我们会放出点风声，告诉他们几时银号防备会松懈下来，他们估计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但一旦出手的话，事情闹到什么程度，可就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
……
张家兄弟自以为秘谋抢银号乃是机密，但其实保密程度并不高，就连苏熙贵都能提前得到风声，便知他们兄弟俩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保密。
而且在他们看来，自己要去抢，那是给银号面子，别的不值钱的行当，逼着他们去抢，他们还不屑于去呢。
“大哥，这样真的可以是吧？听说这银号背景雄厚，有朝中大员支持，好像内府那边也有牵扯，不怕抢了后，被人参劾说咱俩胡作非为？”
张延龄此等时候，却冷静下来，或是说他有点怕事。
这次张鹤龄胆大心粗，更是因为最近生意不好做，投资银号亏本不说连买卖煤窑的银子到现在也只是拿回来一点，相比于他们大手大脚花钱，赚钱速度已经远远跟不上开销。
又不是弘治和正德时期，皇宫不时赐他们点，现在抢田地的风险太大，舆论不支持，那就干脆走一种舆论反应没那么大的路——抢“商贾”，在他们的印象里，抢别人家的商铺什么的，很少有人来过问，但若是抢田宅，就会被一堆人参劾。
这年头，世人或者说是读书人，对于田亩、宅院看得很重，是为“本”，而商贸的东西不过是“末”，舆论在兄弟俩作恶的事情上，也会有所偏斜。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晚必须行动！”张鹤龄趾高气扬道。
张延龄激动得全身颤抖：“那……几时动手？”
张鹤龄道：“你没脑子吗？那银号是存银子和铜钱之所，必定雇佣有不少护院，一旦我们出手，那就得全盘思量，把一切隐患清除掉。”
“大哥高明！不过……怎么个思量法？”
张延龄恭维。
张鹤龄侃侃而谈：“要抢银号，那肯定是要先把各方面的反应都考虑到，首先就是官府那边，我们出手后，最大的阻碍其实是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我们要以威望震慑他们，让他们不敢声张。”
张延龄有些担心：“若五城兵马司都被惊动的话，不怕把事情闹大吗？咱不是应该抢了就跑？最好是别人抓不到罪证的那种。”
张鹤龄道：“你想得美，还抓不到罪证，咱一次派上百人出去，事后能不被察觉？你也不想想，那银号里，光咱自己存进去的银子，就有七八万两之巨……”
“是六万多两，有一部分在咱手里呢。”
张延龄提醒。
张鹤龄瞪了弟弟一眼道：“就你机灵？你行你来啊！”
张延龄苦笑道：“别别，还是大哥你说。”
“哼！”
张鹤龄瞪弟弟一眼后，继续说道，“我们出手后，要把钱库搬空，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这期间应该会有官府的人来，由你去应付！”
“为啥是我？”
张延龄顿时不满了。
怎么搬银子的好事你来，轮到跟官府周旋之事却落到我头上？
张鹤龄冷笑道：“因为我是大哥，这件事是我策划，你要听命行事，要不就我自己去，你休想分一杯羹。”
“我去！还带这样的？就好像谁不会去抢一样，看谁出手比较早呗？”张延龄更加不满了。
还有这么威胁人的？
那就散伙！
各抢各的，就好像谁没有人能带去抢过商铺一样。
张鹤龄道：“行了，跟官府打交道，到时看情况，大不了一起出面，但主要分工，还是你负责对外，我负责对内……”
“呸！狗屁的对内，大哥，你这是欺负弟弟没学问吧？对内就是对银子呗？你负责对银子，我负责对官兵，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到时是不是弟弟在前面顶不住官兵，你直接带着银子从后门跑路？”
张延龄也不是蠢逼，这种时候他能分清好赖。
张鹤龄一脸愠色：“我说老弟啊，你这是脑袋不开窍啊……你也不想想，对内就是对银号内的护院，他们至少有上百号人吧？为了维护自家的利益，他们是真的会跟我们拼命的，而官兵……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身份后，还敢乱来吗？大哥这明明是给了你一个轻松活，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这是狗咬吕洞宾啊！”
“哦，是这样吗？”
张延龄本来在气头上，不过琢磨了一下兄长的话，好像有点道理，也就释然了，随口道：“那行，你对内，我对外。”
“这就对了！”
张鹤龄笑盈盈的样子。
心里却嘲笑：“弟弟真是个傻逼！自古民不与官争，我对内部那群护院，他们知道老子是寿宁侯本人，敢出手？除非不要命了！而外面那些官兵，怕被朝廷追责，反倒可能会很麻烦……哈哈，好事都被我占了，坏事都让蠢弟弟去应付。我真是太聪明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现场直播
张家兄弟筹谋半天，终于决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展开一场速战速决的抢掠活动。
“……我把府上能调的都调来了，全都抄着家伙，八十多人。老二，你那边有多少人？”张鹤龄看着身后乌央乌央的队伍，不由问一旁摩拳擦掌的弟弟。
张延龄道：“没你多，可能五六十吧。”
“怎么这么少？”
张鹤龄瞪着弟弟。
“没办法，先前矿窑之事，折了太多人进去，现在没钱，养不起更多人……要是把银子抢了，下一次不就能多招一些人手了吗？”
张延龄说的是大实话。
没钱怎么让人卖命？作为侯爵，身份自然尊贵，可以蛮不讲理，但在用人方面，总不能让别人自带干粮跟着干吧？
“好，那咱们现在就出发！说好了，我攻内，你护外……干完活一起搬东西撤退，马车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吧？”
张鹤龄问道。
张延龄精神抖擞：“二十辆马车，够装了吧？”
张鹤龄瞪大眼：“嘿，你人找不来，马车倒是备了不少，我这边拢共才五驾马车。”
张延龄道：“搬银子这种事，能不优先考虑？大哥你那边马车不够不要紧，等咱兄弟抢完，到时平分就行。”
“凭什么平分？为兄出谋划策，出人出力都比你多，你居然想跟老子平分？”这边临出发了，张鹤龄还因为分赃之事跟弟弟起了争执。
“大哥，你脑袋缺根弦是不是？咱还没抢回来，你就想占大头？那是不是我现在就把人给调走，你自个儿去？”
张延龄也很不满意。
这做大哥的怎么一点义气都不讲？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居然赃物还没到手，就琢磨着拿走大半？
想得美！
“回来再商量！”
张鹤龄妥协了。
倒不是说他大度准备跟弟弟平分，而是因为觉得……等银子拿回来后，弟弟想带走多少，还不是由他这个兄长说了算？
“城里银号不少，去哪家？”
事到临头，张延龄连去哪儿还不知道。
张鹤龄道：“崇文门前那家，今天刚运进去几车银子，我听说这是他们在京城的总号，银窖也设在那儿，保守估计……二十万两少不了。”
“这么多？走起！”
上更时分，兄弟俩带着人，浩浩荡荡往崇文门方向开去。
……
……
官所内。
朱四打着哈欠，本来说是要去听戏，结果却被告知当晚张家兄弟要抢银号，他还等着看热闹。
“什么时辰了？那俩货还动手不？”
朱四催促一旁的张佐。
张佐为难道：“陛下，朱先生还没回来，估计……尚未有具体消息……这种事可急不得，总不能赶鸭子上架吧？还是要看寿宁侯和建昌侯几时出手。”
“真无聊。”
朱四正要起身去戏楼那边走走，跟公冶菱厮混一下。
不想门口脚步声传来，却是朱浩带着骆安和陆松等人走了进来。
“朱浩，开始了吗？朕是不是可以一同去了？”
朱四坚持要去看热闹。
朱浩介绍情况：“两家侯府的人均已出发，估计再有一会儿就到地方了……陛下还是别去了吧，到时人仰马翻，现场一片混乱，就怕陛下的安全难以护卫周全。不如陛下在这里听现场直播吧。”
“现场直播？啥意思？”
朱四一脸费解。
朱浩笑道：“就是有专人给你转播现场之事，让你实时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这场抢劫，臣会让城中不下五千名百姓，一同见证，到时说书的、排戏的，都会以此为脚本，在城中一些场所，做现场解说。”
“嗯？”
朱四一时间不明白朱浩之意。
唐寅从外面进来，没好气地道：“陛下，敬道的意思是说现在城中已有不少茶馆和书场，准备以实时播报的方式，把银号内发生的事，告知城中听书百姓……此外，还会有不少人到现场围观，到时向城中百姓大肆宣扬，明日估计坊间酒楼茶馆等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还能这样，直播抢银号？有意思，有意思，那朕就在这里等着听……不行不行，朱浩你这样，给朕找个就近的说书场所，朕在那边听，与民同乐，你看如何？”
朱浩花样繁多，朱四兴致盎然，想在听“直播”的同时，知道一同听到最新消息的百姓作何感想。
朱浩点头：“那就劳烦陆千户和诸位，保护好陛下安危。”
“得令！”
陆松领命。
本来陆松应该冲在第一线，但这活始终有些危险，守在皇帝身边属于安全系数高，并且能立功露脸的好活，陆松知道朱浩这是在照顾自己。
……
……
抢劫开始了。
城中很多茶寮、戏园、书场，当天老早便通知有新说本问世，本来已近酷暑，晚上百姓出来听说书的人很多，现在人就更多了。
新说本确有其事，本来今天各处要讲朱浩新编的武侠说本《射雕英雄传》，喜欢听书的人心痒难耐，都想第一时间听到新故事，所以各处人满为患，当然主要目的是把大批京城市民从家里吸引出来。
张家兄弟所带百多号人，此时浩浩荡荡冲到了崇文门前的一处银号前。
“就是这里，上去砸！”
张鹤龄发号施令。
张延龄不满道：“大哥，你傻啊？砸什么砸？我们来干嘛的？直接撞门吧。”
张鹤龄怒道：“砸和撞有区别吗？再说了……用什么撞？你的脑袋？”
却在此时，门“吱嘎”一声从里边打开。
兄弟俩和门口一堆人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开门揖盗？
“诸位，可是来存银子？不好意思，现在已经打烊了，明日请早吧。”里边走出来一名和善的掌柜，笑盈盈拱手道。
“我靠，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等什么？兔崽子们，冲！”
张鹤龄一声招呼，寿宁侯府的人一马当先，朝着银号大门冲了过去。
“哎呀，你们不能这样……不好，遇到贼了，快关门……哎呀来不及了，赶紧往后院撤！”
掌柜的先前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腿脚无比利索，跑得比兔子都快，寿宁侯府的人紧赶慢赶，好在于银号关门紧闭前冲进门内，却还是没追到那掌柜。
“冲啊！”
张鹤龄眼都绿了。
这么容易就过了门关，下一步就是抬银子了。
等冲过银号柜台，到了铺子后边的院子，看到眼前一幕……他的眼更绿了。
但见院子里种了不少树，树上挂着灯笼，把院子照得灯火通明，中间的空坝上摆着不少箱子，打开的箱子里全都亮闪闪，有的如月华般熠熠生辉，那是银子；有的金灿灿好像早晨的阳光。
至于靠边的则是铜钱箱，箱盖大开，一箱一箱全都是钱。
“他娘的……果然是银号，钱生钱的地方，钱果然多得数不过来……这带来的马车够用吗？”
张鹤龄见到院子里本来还有几名护院模样的人在数钱，可见到他们后，这些护院一溜烟跑得干干净净，心里顿时乐开花。
银子这是唾手可得啊！
跟着张鹤龄来的人也都看得眼睛发直，一名手下过来小心翼翼问道：“爷，怎么办？”
张鹤龄骂道：“蠢啊你？赶紧往外抬箱子，不过小心点，防止有人冲出来阻拦，直接拿你们手里的家伙事招呼！”
此时张鹤龄还没完全失去理性，见到这么多银子，他想的是平安带走，又怕银号突然杀出看家护院，便安排人手一边去四合院各处门口盯防，一边招呼人手搬抬箱子。
“先挑金子搬，是不是傻？搬铜钱的那个回去不用干了！脑子不好使这是……”张鹤龄作为头领，指挥调度起来。
……
……
就在张家兄弟顺利杀进银号时。
西长安街上一个茶寮内，朱四已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射雕英雄传》，这说本他有些熟悉，好像小时候在兴王府听朱浩讲过，但许多细节忘记了，重温旧梦他听得正起劲，突然有人跑到那说书人面前，附耳讲了一番。
那说书人停下来，好像是在认真听人报讯。
“咋回事？不说了？赶紧讲，杨铁心和郭啸天死没死？”
听众顿时不满，哄声四起。
说书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人长得很质朴，声音却极其洪亮，朗声道：“诸位听客，实在是不好意思，外边发生新奇之事，可说是旷世奇闻……你们想不想听？”
听客们正发懵，却见一名坐在前排好像托儿模样的人道：“这感情好，有何稀世奇闻？说来听听。”
“啪！”
说书人一拍醒木，道：“却说是，今夜有一伙贼人，正在崇文门前一处银号，行那劫掠之事，带了百十号人，当下已冲进银号院里，面前是堆成小山的金子、银子，正准备往外搬呢。”
“卧槽……”
很多人一听，立马往外跑。
在这里听书？
当然是去看现场直播更有意思。
还有人则是在银号存有钱，担心出状况，想去亲眼看看。
说书人大声招呼：“听客莫急，你们现在去时间也来不及了，就算骑上快马，盏茶工夫也到不了事发地，再说了那周边此时此刻必定是人山人海，很难挤进去，不如留在这儿听我仔细道来！”
除了担心自己资金安全的执意要走，其余人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消息传到这儿得花一段时间，他们过去也需要时间，去了后先不论能不能赶上热乎劲儿，突破重重叠叠的围观人群当个合格的吃瓜群众，就怕去了后都快散场了。
“你这里能探听到最新消息？”
有人问道。
说书人道：“不才有衙门里的人，快马将消息传来，诸位是想听这个，还是听那水泊梁山后代和全真大侠的故事？”
“当然是听消息了……赶紧说，到底是何人在城里闹事？还有，现在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听到这里，现场听众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第六百五十四章 中计了
张家兄弟的抢劫活动正在进行。
张鹤龄非常兴奋，他想的是速战速决，难得面对这么多银子，早点搬回家比什么都强。
“大哥，什么情况？”
就在张鹤龄兴奋地组织人手往外抬箱子时，发现本该在外面等着抵御官兵的弟弟一路小跑进了院子。
张鹤龄怒道：“老子在里面跟人血拼……这就走！”
正要说跟人拼命，但里面连个银号的护院人影都看不到，只见到寿宁侯府的人进进出出抬箱子，谎话便不好意思说下去。
张延龄道：“大哥，我说的是，外面情况不对，好多人啊！今天是什么节庆么？这边一闹出事来，就迅速聚拢大批人，守在外面围观！”
“围观？”
张鹤龄一愣。
想了想，好像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以往自己带人跟别的勋贵火拼时，哪次没人围观？
都是一群胆小怕事的市井百姓罢了。
“把人赶走，这还用得着我来教你？不走的，直接拿刀带棍上前去威胁一下……当然你也别真的伤人命，不然朝中那群言官非拿咋俩当典型不可！”
张鹤龄有点头脑，知道现在抢银号已是为非作歹，若是再杀个把无辜的围观路人，这事不好对朝廷交待。
张延龄急了：“哪儿有那么容易？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鹤龄瞪了弟弟一眼，觉得弟弟怯弱无能，但眼下好像院子里不用他来招呼，便决定先出去看看。
“兔崽子们，赶紧搬，外面该装车的装车……老二，把你的人也叫进来帮忙！先把银子抬走最重要！为兄跟你出去！”
张鹤龄说着，挪动脚步往正门而去。
……
……
等张鹤龄到了银号门口，顿时傻眼了。
门前早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而且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人，点亮火把，就连银号周围屋舍也都有意挂起了灯笼，把街道照得透亮。
相比于汹涌看热闹的人群，两家带来那点人，还真不够看。
“出来啦！抢劫的人出来啦！原来是寿宁侯和建昌侯，两个国舅没消停几天，又出来闹事啦！”
有人喊话，随即就有大堆人钻出人群，赶往京城各个不同方向传信。
张鹤龄怒喝：“抄家伙，上去把人赶走！其余的人抓紧时间装车！”
正喊着，人群里钻出大批官兵。
等张鹤龄看到冲出来的人后，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因为赶来的不是县衙或是顺天府的衙差，也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而是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锦衣卫出来镇场子啦！”
又有人冲出人堆，往各地正在转播盛况的娱乐场所通风报信。
张延龄道：“大哥，情况不对，全都是锦衣卫的人，跟咱有宿怨啊……西山时便跟他们打得很凶，咱这边吃了大亏，这次再打的话……那估计以后锦衣卫的人见到咱哥俩，都要喊打喊杀了！”
张鹤龄有些发怵。
西山煤矿跟锦衣卫的人火拼，这事才没过去多久，还因那件事被罚禁足，甚至连自家煤窑都被朝廷拿去拍卖了。
要不是有那件事，他们哥儿俩也不至于缺钱缺要要抢银号的地步。
现在刚出来抢劫，就被锦衣卫的人给盯上了？
会不会是圈套？
“两位侯爷，这是要作甚？”
两人正说着，一名锦衣卫官员站了出来，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
张鹤龄强装镇定，趾高气扬道：“活腻了吧？没看到本侯在此？还不给本侯行礼？本侯办一点私事，无关人等走开！否则别怪老子出手无情，有了死伤，全是尔等责任！”
骆安冷冷一笑，问道：“前面是寿宁侯？若真动手的话，刀剑无眼，不如……”
说着一挥手，银号周围屋舍高处，尤其是屋顶、二楼窗户以及人堆靠前的位置，一下涌出诸多弓箭手。
张鹤龄正准备带人跟锦衣卫的人火拼。
连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的人也准备为了银号里的钱财大干一场，可看到这一幕……两家侯府的人瞬间怂了。
好家伙！
不讲武德啊！
打架就打架，械斗能理解，或者刀剑招呼，可你们动用弓箭手算几个意思？等等，那些火铳又是怎么回事？
连神机营都调来了？
可我们明明才来没一会儿，你们是怎么把人手准备齐全的？
“大哥，情况不对。”
张延龄凑过来，一脸紧张。
“废话！老子眼睛能看到！”
张鹤龄怒道。
骆安问道：“两位侯爷，你们到此作何？”
张鹤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哈哈大笑：“我们兄弟俩，是来存钱的，这不……马车上装的，都是我们运来的钱财。时候不早，我们不存了，这就带银子回家！”
张鹤龄很有眼力劲儿。
发现斗不过后，随即来个黑白颠倒，明明是从里面抢来的银子装车，现在却说是自己带来的，难道锦衣卫还敢主动出手不成？
“明明是从里面抬出来的钱箱，哪里是来存钱的，一准儿是抢劫！刚才他们可是持刀冲进银号的！”
有人高喊。
张鹤龄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怒喝：“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信不信老子把他皮扒了？”
却在此时，先前现身迎客的银号掌柜，也从人堆里钻出来，大声指证：“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来抢劫的，本人乃银号掌柜！”
“弄死你……”
张鹤龄从身边护卫手里抢过刀，便要上前把那银号掌柜给宰了。
可惜他人还没往前冲两步，就听“砰”一声，火铳发射的声音传来。
一枚火铳弹丸，正好打在张鹤龄面前地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张延龄赶紧拉了大哥一把，嚷嚷道：“不想活了？打偏一点，伤到我大哥，你们有几个脑袋掉？”
张鹤龄吓得不轻。
骆安大声道：“前面都是行劫掠之举的贼寇，天子脚下也敢胡作非为？简直是嫌命长了……将他们一并拿下问罪！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全都缴械投降，否则乱箭射死！”
骆安不惯这群人毛病。
此番乃奉皇命行事，本身他性格忠直，宁折不挠，就算当前是威名赫赫的寿宁侯和建昌侯，但他接到的任务就是把眼前强盗，连同贼首张家兄弟一起拿下法办，哪怕为此开罪张太后，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惧。
“好大的胆子，连本侯也敢威胁？哎呀……兔崽子们，考验你们忠诚的时候到了……别别，我缴械！”
张鹤龄本来想反抗一下。
但马上发现真有人射箭过来，把听到他吩咐提刀上前准备拼命的寿宁侯府下人给射中肩膀后，顿时感觉锦衣卫的人是来真的，只能束手就擒。
“大老爷，坏了！我们中计了！”
就在张鹤龄等着束手就擒时，里面的下人也跑了出来，“箱子里只有表面一层是金银和制钱，下边……都是石头！”
……
……
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的人，几乎被一锅端。
连张家兄弟也不例外，当即便被人扭送至北镇抚司衙门。
“好！”
人群中有人带头叫好。
围观百姓看到这一幕，非常解气。
骆安拱手对在场百姓道：“诸位，银号受朝廷保护，任何人敢在银号造次，就算是王公贵胄，也一并下狱法办！尔等不要以身试法！”
“好！”
人群中又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
……
正在听说书人转播实时消息的朱四，此时也得到最新通报，不是从说书人口中，而是从锦衣卫来人转述中获悉。
锦衣卫的渠道还是要快一些。
“陛下，人已拿下，只伤了三四人，都是张氏一门下人，现在正被押送往北镇抚司衙门，一些虾兵蟹将会被送至顺天府看管！”
锦衣卫过来传话时，陆松就立在旁边。
朱四兴奋道：“朱浩办事效率还可以啊。”
陆松心想，不是骆安带人办事吗？
怎么变成了朱浩？
策划者和执行者，还是有区别的吧？
不多时，说书人这边也有了消息。
“……诸位，刚得到通传，却说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已带人将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的人，一并拿下，有人想拒捕，被弓箭直接射倒！”
“牛逼！”
“就该这样……痛快！”
听书人才不管什么叫避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张家兄弟早就不得人心，现在听说张家兄弟被锦衣卫拿下，一个个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就是没现场看到，若是能见一眼那对兄弟的苦瓜脸，那才叫有趣呢！”
“哈哈哈……最好朝廷把他们兄弟给咔嚓了！这样才大快人心！”
“后来怎样了？”
说书人继续道：“锦衣卫那位镇抚使当场说了，银号受锦衣卫庇护，以后谁去存钱都行，就算王公贵胄去抢，照拿不误！”
“哎哟哟，听说银号给的利息不少呢，一年至少有五六厘……”
“是吗？那不跟放贷一样？”
“银号就是放贷给别家，都是大商贾才有资格在那儿拆借，信誉有保证……不过小家小户散碎银子也能往里面存，获取利息！嘿，连张家那两个混世魔王都被捉拿归案，看来很有保障啊！”
“朝廷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
人群议论纷纷。
朱四此时不想听直播了。
全程直播虽然他都听了，但觉得还是不如在现场见证来得实在。
不过听说书人提到，现场又是火铳又是弓箭、刀剑棍棒的，也的确如朱浩所言，可能危险了点。
“走，回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该摆庆功宴了！”
朱四招呼道。

第六百五十五章 最后通牒
一早。
朝臣准备早朝时，一个消息在大臣人堆里炸锅了。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昨夜带人去抢银号，结果当场被锦衣卫堵住，被拿下扣押于诏狱，连张家家奴也都被擒获……
众大臣对于张氏兄弟的胡作非为，还是很了解的，但这次的事情好像很严重，也说不上跟之前西山械斗有多大差别，都是跟锦衣卫火并，不过这次锦衣卫明显不想缠斗，直接以弓箭手和神机营摆开架势威胁，不战而屈人之兵。
“事情似乎不简单……”兵部尚书彭泽，过来找杨廷和谈及此事，言语中有些担忧案子会牵连扩大。
杨廷和未作任何表示。
上一次张家兄弟去西山煤矿跟锦衣卫争斗，还是他杨廷和在背后挑唆，为的就是制造张太后跟新皇的矛盾，以此来削弱两方。
现在双方再一次出手相斗，杨廷和心中暗爽正想袖手旁观，伺机从中渔利。
……
……
朝堂上。
议事按部就班，没人提到有关张家兄弟的事。
连皇帝好像也没有要提及此事的意思。
直到结束，所有人像都忘记还有张家这对活宝兄弟，无论是参劾，还是出面求情，一概没有。
皇帝回到乾清宫。
杨廷和也准备回府休息……毕竟昨晚是他跟毛纪值夜，年老体衰，必须得回去补觉。
刚出来不远，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带着两名小太监，急匆匆跟了上来。
“杨阁老，请留步。”
张佐一脸恭敬之色。
杨廷和跟毛纪二人正要出宫，听到此话停下脚步，转身对张佐拱手。
就在二阁臣以为张佐是为张家兄弟而来时，张佐却说出一件与之毫无关联的事项：“陛下问询杨阁老，不知先前提过的增加日讲官之事，可有眉目？”
杨廷和微微颔首，琢磨张佐会不会说话大喘气，回头再兜个圈子把张家兄弟的事提出来？
毛纪在旁代为回答：“已在安排。”
“那就好。”
张佐笑道，“还有一事，皇太后召见杨阁老，说是请您到仁寿宫外等候，不知……杨阁老……”
杨廷和腹诽不已，皇帝不跟自己谈有关张家兄弟的事，太后却要提及？
现在问题就有点麻烦了。
张太后知道弟弟被锦衣卫拿了，不去找继子商议放人，找他杨廷和干嘛？
现在又不是皇帝刚死的时候，这会儿张太后可是个寡妇，他杨廷和就算再年老，那也是男子，哪里有男子随便入后宫单独跟太后相见的道理？那帮卫道士会怎么想？自己名声还要不要了？
“请带路……”
杨廷和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既然不知是何情况，那就去探寻个究竟，说不定这件事还跟自己有关呢！
……
……
仁寿宫前。
张太后特地出来跟杨廷和会面，体现出太后不会在屋舍内跟宫外大臣见面，就算相见也像是偶然间遇到，随口问点事情。
张佐等太监、宫女等，都避得远远的。
“杨老，你可有听闻哀家两个弟弟的事？”
张太后上来便问询。
杨廷和不敢看张太后的脸，躬身道：“不知太后说的是哪一件？”
此时杨廷和装起了糊涂。
我又不蠢，你们母子俩的事，最多再加皇帝两个挂名舅舅牵扯其中，跟我一个外臣有关系吗？
张太后道：“都是舍弟不懂事，非要折腾，说是去到一个叫银号的地方，也不知是存银子还是取银子，总之与人发生误会，被锦衣卫给拿下了，昨夜到现在……哀家很是担心，想请杨阁老出面，将他二人给保出来！”
保出来？
这词用的……
杨廷和觉察出，好像连张太后都知道这件事上两个弟弟是理亏的一方，公然出去抢劫被人抓了现行，没移交三法司法办就是好的，诏狱那边一般不敢对有爵位的勋贵动手，这算是极大的优待。
杨廷和不解地问道：“若此事牵扯到诏狱的话，太后是否应当直接问询陛下？”
张太后叹道：“哀家也不想因此跟皇帝间再有何纠纷，先前闹出不少事来……本来以为舍弟能安分守己，少惹一点麻烦，但现在……哀家思来想去，只有杨阁老出面帮忙说和，最为合适。”
杨廷和很想说，你这是强人所难啊！
你们母子俩的矛盾，居然让我一个外人牵扯其中？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杨廷和问道：“那若真是两位国舅，行那窃夺民财之举，不知太后作何打算？”
今天的杨廷和，好像很耿直，一些不中听的话是随口就说，丝毫没有顾虑张太后的面子问题。
张太后道：“就算是，那也不能留在诏狱，让他们受苦吧？软禁在家中，不许外出一步，该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哀家正是担心他们真的犯错，才不想与皇帝面对，所以……有劳杨阁老。”
“可是……”
杨廷和明显不情当这个传话人。
张太后叹道：“有关舍弟之事，直接去问陛下就好，哀家这就让人带你去乾清宫，谈完后再来见哀家便可。哀家如今已无直系亲眷，就这两个弟弟了……”
……
……
杨廷和见张太后言辞恳切，没法回绝，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朱四。
本来是寡妇带儿子，现在儿子死了，按照民间的说法，这女人应该跟夫家没什么关系了，却过继了个夫家姓氏的宗族子弟继承家业，总算挂着夫家当家夫人的名头。
杨廷和现在对于张太后的礼重，除了有对大明安定的思量，还有便是张太后的存在对新皇而言，是一个强有力的挟制，所以该帮还是要帮。
乾清宫内。
杨廷和等张佐传话半晌，奉诏入内。
这次张佐没有避开，就立在朱四身后。
朱四坐在案前，一脸平静地问道：“是母后让杨阁老来的？”
杨廷和心想，这不是废话？
你们母子俩挺会玩啊。
“陛下，有关寿宁侯和建昌侯之事……”杨廷和当即就要说，却发现朱四伸出手，意思是让他不要说下去了。
朱四正色道：“其实昨夜朕便得知消息，今日一早便派人去知会母后，告知她是怎么回事。却说朕那两个舅舅，太不成器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在京师首善之地抢劫？幸好朕提前得知消息，派出锦衣卫阻止了他们的行为，要是让他们得逞……世人会如何看待朕？皇室颜面何存？”
皇帝倒是很实在，把情况和盘托出。
杨廷和有些意外，小皇帝居然承认他提前知道张家兄弟要抢劫银号之事？难怪你能及时派人到现场抓了张家兄弟的现形。
杨廷和心想，这对活宝兄弟是真没脑子，抢东西还能被人事前获悉讯息？真是有口袋就往里面钻的蠢货啊！
朱四摇头叹息：“都是朕的舅舅，本来这次店家没什么大损失，可以不予追究，但此事关系朝廷体统以及皇家颜面，朕实在不知该如何惩罚他们。杨阁老，你认为应当如何惩戒，才能做到令他们以后不敢再胡作非为呢？”
“这……老臣没有主意。”
杨廷和一脸回避。
以往很多事他是挤破头往前钻，但涉及张家兄弟的事，杨廷和能避则避，避不开就插科打诨装糊涂。
朱四道：“是啊，先前西山直接派人去械斗，双方互有死伤，魁首应该算是罪大恶极了吧？就因为是皇亲国戚，才免了他们死罪，本来应当严加惩处，不想才过了三四个月……就又闹出这么一出。要是事发现场他们再带人伤及人命，那朕是杀他们还是不杀呢？”
杨廷和心想，已经发展到考虑杀与不杀的问题了吗？
这进展好像有点太快了。
你要是问我，我肯定告诉你不能杀，但现在好像张家兄弟所为，没有达到你所说要杀的地步，你也没问我意见，那我就不回答了。
朱四道：“朕知道母后对她两个弟弟很在意，朕不能伤她老人家的心，但很多事，不能一再忍让，朝廷法度森严，并不是专为普通黎民百姓所设，王公贵胄也一样，莫说是朕的舅舅，就算是朕也不能随意杀人！杨阁老你说对吧？”
杨廷和拱手：“陛下所言极是。”
在杨廷和听来，这不都废话吗？还用来跟我说？
“好了，那你就去跟母后说，这次朕会对他们小惩大诫，先关他们几天，消磨一下他们的戾气，不会太过为难，等朕想好怎么惩罚后，就把人给放了……但若他们下次再犯，便要以法度问罪，也请杨阁老劝说母后，让她老人家告诫二人，不可再胡作非为！”
朱四也算是给张氏一门面子，给了杨廷和面子。
杨廷和至少觉得，自己来一句有营养的话没说，就大致把张太后的任务给完成，回去好交差了。
事情解决起来很简单，下不为例呗！
不过，那俩货真的能下不为例？
这不会成了最后通牒吧？
……
……
入夜。
诏狱内，张家兄弟俩被关在一个房间内，里外两间，只有一扇很小的透气气窗，还是铁栅栏挡着，大门紧锁。
兄弟俩灰头土脸。
“大哥，都怪你！没事搞什么抢劫，这下栽了吧？你真是干啥啥不行！”
张延龄在一边抱怨。
张鹤龄怒道：“都怪你！说好了你留在外面对付官兵。”
张延龄瞬间火起：“那是官兵吗？那是锦衣卫！人家训练有素，而且准备充分，我拿什么来对付？一定是你府上有人告密，人家知道也不来劝阻，就等抓你现行，这下咱兄弟俩的名声……要臭大街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串供
“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名声？再说了，咱兄弟的名声什么情况，你不知晓？还用得着借这次的事把咱的名声搞臭？就怕姐姐给咱收的这个外甥，想拿咱俩杀鸡骇猴，向朝堂文武百官立威呢。”
张鹤龄做出一番分析。
“若锦衣卫早就知晓情况，伺机而动，那就是等着咱俩自投罗网……嘿，小皇帝真不是个东西。”
张鹤龄义愤填膺。
张延龄也咬牙切齿：“确实不是玩意儿！亏姐姐把他从湖广带来，立为皇帝，这是过河拆桥啊！”
这话说出来，守门的两个锦衣卫都听不下去了，赶紧挪步到远处，免得脏了耳朵。
大庭广众，天子脚下公然抢劫，被人抓了现形，居然骂皇帝不是东西？他俩是真的蠢吗？还是说活腻了？
“大哥，我想家了，先前娶回来的十八房小妾还没温存过几次呢，要不咱跟锦衣卫的人商量一下，把家眷带到这里来得了！”
张延龄现在有点担心。
先前犯再大的事，也只是被罚家中禁足，像这般在北镇抚司大牢里过夜，他还真没经历过。
张鹤龄道：“知道啥叫坐牢不？就算你小妾死了，你都不能回去看一眼……就像谁没有刚娶进门的小娘子一样……要不是家里婆娘多，花费不菲，为兄也不至于带你铤而走险！以后再纳妾的时候，一定要挑花钱少的，小门小户最好。”
张延龄本来一脸哀切，一听顿时摇头：“小门小户的不行，没见识，就算有点姿色，也不懂伺候人，倒是窑子里出来的不错。”
“不错个屁，窑子里哪儿有黄花闺女？再说了窑姐爱财，难怪你家产败得比我快……”
“嗨，就像你好到哪儿去似的……”
……
……
守门的锦衣卫听着兄弟俩在牢房里面越吵越凶，不由相视摇头，真是对活宝兄弟。
对张家两兄弟来说，这是在北镇抚司牢房里过的第二个夜晚，但对于守门的锦衣卫来说，这不过是他们从业以来普普通通的值班夜。
半夜里听到牢房里面传来哭泣声，也不知是张鹤龄还是张延龄发出的。
一直到早晨。
送早饭的人到来，送到里边后，就听到张延龄怒骂：“……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不知本侯是谁吧？本侯随便一句话，就让你人头落地！”
“过了过了，二弟消消气，你跟他们置气干嘛？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点道理都不懂？咱这是在吃牢饭，别挑了！谁家都是小儿子毛病多！”张鹤龄忍不住斥责一句。
张延龄怒道：“姓张的，你到底站哪边？”
张鹤龄反唇相讥：“就好像你不姓张一样，吃饭了！”
就在张延龄想要继续发作时，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大步来到牢门前。
张家兄弟眼前一亮，张延龄率先开口：“终于舍得放我们出去了？太后下懿旨了吧！哼，看我回去后怎么收拾你们！”
骆安道：“两位国舅，赶紧用饭，用饭结束后有访客来见。”
“太后懿旨呢？”
张延龄一愣。
居然不是放自己走的？
难道说到现在为止，姐姐都还不知道他们俩坐牢的消息？
骆安道：“并无懿旨传来，请两位国舅，接下来不要乱说话，否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嘿！还敢威胁我们？信不信……”
张延龄作势要打人。
张鹤龄道：“信不信你再不吃，我把你那碗也给吃了？锦衣卫的伙食还不错，比我家里的大厨都做得好，这小米粥熬得好香……”
“给我留点儿……”
张延龄顾不上跟骆安置气，赶紧去吃饭。
第一天他为了斗气，基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而这里的人又不惯他毛病，过了吃饭的时间，餐具带食物全部收走，现在想到可能会有人来问案情，他也知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免得“申冤”都没力气。
……
……
来的并不是三法司的官员，或者说根本不是朝廷派来的人，而是杨慎和朱浩。
随同他们来的也不是先前露面的骆安，而是锦衣卫千户陆松。
“杨公子、朱公子，请不要与我们为难，尽量快些说完话，我们也好回去交差！”陆松临将牢门打开前，对二人道。
杨慎点头。
然后陆松身边的牢头上前打开房门，放杨、朱二人进到牢房内。
“吼，地方还算不错，比我考科举时住的客栈，都要来得舒适。”
朱浩进门后看了看两张床，再看看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厕所，不由笑着发出感慨。
杨慎没说话，目光落在对着一张圆桌坐下的两兄弟身上。
张鹤龄和张延龄听到门口有人进来，连起身迎接的兴致都没有，他们本以为是法司的人前来问话，正准备给那些官员一个下马威。
等看到是杨慎和朱浩，二人眼神都有些迷茫。
两兄弟起身过来，瞪着杨慎，张延龄道：“你是……内阁首辅杨介夫的儿子？还有你，你叫朱浩，我记得你！你小子，就是你挑唆我们去抢银号的。”
“啊？”
杨慎不由打量朱浩。
朱浩摊摊手：“建昌侯，说话要讲证据，我几时让你去抢银号的？”
张鹤龄一把将弟弟推开，没好气道：“两位不要见怪，我弟弟睡糊涂了，你们是奉命前来带我们出诏狱的吧？没有懿旨，太后口谕可有？”
杨慎也不相信是朱浩挑唆二人抢银号，再说了，就算朱浩真这么说，那两个家伙会听？
杨慎道：“并无懿旨，也无太后口谕，只是例行前来探视，知道两位没事，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张鹤龄急道：“我们可是大明的侯爷，怎么能长久待在天牢里……不知几时放我们出去？不就是银号吗？抢了又怎样？现在他们又没蒙受损失，再说也没伤及人命吧？”
朱浩提醒：“伤了一个。”
“伤的是我府上的人！”张鹤龄很不满，“说到底是我们吃亏，我们不追究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坐牢？”
杨慎有些不耐烦，不屑的眼神早已将他内心的想法出卖。
如此蠢货，来探望意义何在？
真不如一刀劈死俩，一了百了。
杨慎道：“京师首善之地，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行凶，还为锦衣卫当场拿下，诸多市井百姓亲眼见证，此等案子未直接过堂，已看在两位乃大明勋爵的份儿上，若是两位还执迷不悟，太后如何为你们说情？就算东厂和锦衣卫不理会，刑部也不会袖手旁观。”
张延龄张牙舞爪，就想冲过去抓扯杨慎的衣领，却被兄长拦住，他驻足指着杨慎破口大骂：“以前我们做得比这更过分的事都有，为什么就没问题？难道小皇帝要专门针对我们不成？”
杨慎正色道：“建昌侯，请注意你的言辞！先皇在世时，是对你们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朝纲混乱，奸佞横行，有法不依执法不严所致！如今新皇登基，吏治清明，法度森严，你们既犯下大罪，理应受到惩罚。”
杨慎一席话，不但让张家兄弟目瞪狗呆，连朱浩都不由用“敬佩”的目光望了过去。
杨用修啊杨用修，上次他兄弟俩去西山矿井跟锦衣卫火并的事，好像是你在背后挑唆的吧？别人不知道，当时我可是在场，若是公堂审案，我都可以出来做证人。
装什么大头蒜？说这些正气凛然的话骗鬼呢？
感情律法在你这里就是青楼里的相好，想要的时候便卿卿我我，对你不利就一脚蹬开是吧？
“消消气，消消气。”
朱浩看双方剑拔弩张，赶紧站出来当和事佬。
张延龄暴跳如雷，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一些难听的骂人之言，朱浩懒得辨别骂的到底是什么，但料想张家兄弟更接近于市井之徒，没什么文化，骂街的本事倒是跟坊间泼妇学了个十足。
“建昌侯，你先息怒，其实我们来还有个目的，是想问问你们，当时去银号，是去办理什么业务？据说你们在银号存了不少银子？”
朱浩有意加大了声量，总算把张延龄的骂声给压制住。
张鹤龄把弟弟推到一边，用“相见恨晚”的目光望着朱浩，目光殷切，一拍大腿：“说得可不是么？我们在银号存着银子，怎么可能是去抢劫呢？老二，是不是这样？”
“额！？”
张延龄骂累了，突然被问这么一句，人还有点懵。
张鹤龄道：“你看，他都应了，这件事还要问银号的人，我们卖煤窑的银子，都存在银号里呢，当时我们实际上是去取钱的。”
“取钱你带那么多人？为何不白天去，直接到柜台上办理？”
杨慎冷声质问。
“呃……这个嘛……”
张鹤龄脑子没那么快，还在编撰说辞。
朱浩笑道：“带马车是为了装银子，而带人去，是怕路上被人抢吧？因为阵仗太大，结果引起误会，可能是沟通方面出了问题。”
“对对对，就是这样。”
张鹤龄把弟弟拉回来，另一只手指着朱浩，“二弟，他们果然是来帮我们的，你误会了！”
“哼！”
张延龄不加理会。
朱浩对杨慎道：“用修兄，看来我们大可以此说辞来平息朝中议论，你看如何？”
杨慎瞪着朱浩，好似在说，你觉得这种鬼话别人会信吗？
“陆千户……我们问完了，可以走了……”
朱浩对一直守在门口的陆松道。
陆松对于里面人说过什么并不感兴趣，过来道：“两位，请随卑职走。”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接我们出去？”
张鹤龄大声问道。
朱浩回头笑答：“一旦案子有了进展，就可以让两位国舅回去过高床软枕的生活，请在这边多忍耐几天。一定要咬住我告之的说法不放，不然的话……”

第六百五十七章 朕尽力了
出了北镇抚司衙门。
本来杨慎和朱浩应该一起回翰林院，但显然二人当天都不想回去。
难得出来当个差，找到借口可以偷懒，干嘛还要回去找不自在？杨慎接下来要去见杨廷和，而朱浩则琢磨把工坊的事处置一下。
杨慎道：“你倒什么都敢说，难道不怕被锦衣卫的人听了去，以为你是在教唆他二人，让他们受你的引导而串供？”
朱浩笑道：“他们是什么人，锦衣卫的人比我更清楚，若是锦衣卫真想治他们的罪，就算不从他二人口中获取真相，前天晚上那么多帮凶，难道还套不出话来？不少我一个人去说。”
“小心点吧，总归谨慎些好。”
杨慎提醒一句。
显然他不怀疑朱浩跟锦衣卫是一伙的。
若不然朱浩在他面前还不极力藏着掖着？既帮他跟唐寅的人打招呼，促成这次相见，还在张家兄弟面前提串供之事。
这说明朱浩真的没把说的话当回事。
这很符合朱浩的人设，那就是随心随性，而且不喜欢与人争锋，就是个混日子的典型官僚。
大概朱浩前十几年的人生为了科举，牺牲了太多个人生活，好不容易考上状元进了翰林院，就想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杨慎自己也是状元，特别理解这种心情。
“你去哪儿？”
杨慎见朱浩不是往回翰林院的方向去，不由问了一句。
朱浩道：“出去走走，这天气太热了，回翰苑也没什么事做，所以就……”
“用心点吧，刘学士对你可是满心期许。”杨慎突然提了一句。
朱浩耸耸肩。
显然刘春已在有关日讲官的事情上，为他极力争取，所以杨慎才会这么说。
而杨慎也不觉得稀奇。
毕竟朱浩把一个死去的人给救活，这是整个翰林院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情，刘春以此来感谢救命恩人，把朱浩当成学生或是家中晚辈看待，合情合理。
也不作他想，毕竟刘春并不是新皇的人，只能算是中立派。
杨慎将要上马车之际，再次提醒一句：“名单已报上去，估计再过个三五日，你进侍日讲之事便会确定下来，到那时你就得入宫为陛下授课……你赶紧把讲案准备妥当，要提前审查的。”
“知道了。”
朱浩随口敷衍一句，人便钻进了马车。
二人分道扬镳。
……
……
朱浩的马车，先出去绕了个圈，确定没人跟踪后，才折回来停到了北镇抚司后门处，随后便进了衙门。
骆安得知朱浩回来，亲自过来参见。
“朱先生……杨翰林他……？”
骆安很小心，觉得朱浩刚出去不久又返回来，难道就不怕被杨慎看到？
朱浩道：“没事，他已经走远了，今天还是我疏通关系，让他来见张家二人。现在有些事不用在他面前刻意避讳，那样反而显得很做作。”
说着朱浩进到诏狱内。
骆安无比佩服。
当两面人做到朱浩这地步，简直神奇，明明是新皇最信任的臣子，将来内阁首辅的不二人选，却也是新皇政敌、现任首辅杨廷和派系的门人，连杨廷和的儿子对朱浩都信任有加……
“本来我要走的，只是有点事情要提醒一下，现在这案子……不如由我来负责吧？”朱浩笑着问道。
骆安道：“朱先生言笑，此案由始至终都是由您处置，卑职愿听从调遣。”
“你客气了，都是为陛下办事。是这样，回头让他们写一封家信，交给皇太后和陛下，就当是求情，你们给转交一下……他们不愿意写，就找人进去以他们的名义写，也不用太为难他们。
“再就是派人去他们府上，做出要抄家的架势……在此事上，需要雷声大雨点小，毕竟最近京城书场内的听客，都还等着听故事的下文呢……”
朱浩笑说着，好像在说一个笑话。
骆安觉得朱浩做事的手段非常奇葩，直播张家兄弟抢劫银号就算了，还带后续故事？这是把张家兄弟的事迹，分成上中下三部分，说给全天下的人听，简直是要让张家兄弟成为蠢货的代名词。
当然骆安也能感觉到，朱浩如此做的主要目的，还是为向天下人宣传银号的安全性。
至于还有没有其它目的，就不是骆安这样一个武人所能想明白的。
……
……
当天张太后就见到了两个弟弟的求情信。
张鹤龄和张延龄如朱浩之前所教的那样，说是去银号取钱，结果因为闹出的阵仗太大，被人误会，至于要被搬走的银子就是他们要取回的银子。
随即张太后赶紧叫小太监把信件转交给朱四，却不知朱四这边也收到一封近乎相同的信函。
朱四特地把杨廷和等四名阁臣一起叫到了乾清宫商议。
“……几位阁老，你们怎看待此事？”
朱四这次显得很随和，像是要就此放过张家兄弟。
费宏出列道：“应当严查到底，有些话，并不可轻信。”
杨廷和没表态。
按照一般道理来讲，杨廷和应该出来为张家兄弟求情。
但为抢劫犯求情，那还是他杨廷和行事的风格么？
张家兄弟作为张太后的人，本来应该跟杨廷和共同进退才对，但这种猪队友完全带不动，干脆就当没听到，杨廷和一句话都没说。
朱四道：“朕想派人去查查……这样，就让新任刑部尚书去吧，听说他今天晚些时候就要抵达京城。”
杨廷和心中咯噔一下。
林俊要到京城了？
我怎么没没听说呢？
林俊是奉诏到京城来当官，走到哪儿，大臣是不可能知晓的，而且杨廷和也没那么多人手去打听林俊的行踪，料想林俊到京城后应该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他，次日朝会时便能见到本人，届时可以畅谈。
现在朱四却清楚告之林俊的行踪，说他今天就要到京城，而此时张家兄弟的案子恰好跟谳狱有关……
这会不会又跟先前杨廷仪的案子一样，是新皇有意针对他的举动？就算不针对他杨廷和，会不会是针对林俊的？
毛纪拱手道：“陛下，林部堂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了解，不如……换他人来查案。”
“哦，这样啊，那就让刑部左侍郎去吧，颜卿家先前处置两个国舅的案子，做得挺好的。”朱四先推荐由林俊主持查此案，现在又顺水推舟让颜颐寿去。
杨廷和稍微放下心来。
既然小皇帝在查案人选上没什么坚持，就好像是随机选人，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而且他也想不出背后有何阴谋。
张家兄弟抢银号……这总不会跟林俊和颜颐寿扯上关系吧？他杨廷和提前对此也不知情……
等等，难道这跟先前在西山械斗之事有关？
眼下这次的抢银号他不知道，但张氏煤窑的人跟锦衣卫械斗，却是跟他杨廷和有直接关联！
朱四见四名阁臣都不说话，不由道：“有问题吗？杨阁老？”
杨廷和拱拱手：“是该查清楚，但寿宁侯和建昌侯，是否该转解到刑部大牢？”
“好。”
朱四道，“要不这样吧，先让他们回府，在各自的府邸软禁，你们有意见吗？”
哎哟喂。
几名大臣都觉得意外。
小皇帝这么快就放过两个挂名舅舅？
这不像是小皇帝一向的行事风格啊！
怎么看张家兄弟都是被人利用了，现在小皇帝不应该大做文章，趁机把张家兄弟给压下去吗？
怎么这么轻易就让他们回府去？
杨廷和道：“不可。案子水落石出之前，应当先留于刑部内，只是不以牢房看押为妥。”
但凡是小皇帝主张的，就算杨廷和想不明白情由，也要出言反对一下，再看小皇帝的反应决定后续行动。
朱四道：“那就听杨阁老的，此事先这样。朕也不想冤枉两位国舅，他们始终是朕的至亲，不过要跟刑部的人打招呼，不能让他们为难两位国舅……不然朕没法对母后交差。”
……
……
皇帝表现出仁至义尽的样子。
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难张家兄弟，一切都是张家兄弟咎由自取，现在皇帝想赦免张家兄弟，也碍于朝廷法度，以及内阁大学士尤其是首辅的阻挠，未能成行。
朱浩此时正在见娄素珍。
当天孙岚并没有来工坊，娄素珍跟朱浩一起吃了顿午饭，席间提到孙岚的事。
“……夫人还好，她最近对于纺纱的机杼很是着迷，连平时的书画都顾不上了。”孙岚道。
“哦。”
朱浩点头，继续吃东西。
娄素珍好奇问道：“公子好像平时很少见夫人？”
“呃……是。”
朱浩回道。
娄素珍道：“这是为何？其实妾身能看出来，好像公子跟夫人之间，有隔阂，到现在……尚未圆房？”
娄素珍本来只觉得朱浩是忙于公事，少有回去见孙岚的机会，才让孙岚过来找个事情打发时间。
但随着接触加深，她开始明白到，朱浩跟孙岚根本就不像夫妻，连基本的夫妻生活都没有。
朱浩道：“既是朋友……或者说连朋友都算不上，没必要进展那么快。”
“这……既然都是夫妻了，还谈什么进展？公子的想法，真是与当下人大相径庭，莫非是公子……有其他的喜好？”娄素珍也是跟朱浩很熟悉了，居然问出了一些看似不该牵扯的话题。

第六百五十八章 我生君未生
朱浩不想跟娄素珍解释太多。
二人也算很熟了，认识这么多年，却依然是朋友不像朋友家人不像家人，本来朱浩想促成娄素珍跟唐寅的好事，但现在看来……二人宁可当互相鼓励的精神伴侣，也不想踏出那最后一步。
现在娄素珍居然跑来关心自己的私生活？
“夫人你还是别问了吧。”
朱浩苦笑道，“我这人你知道，做事喜欢讲究个感觉，内子始终是因为政治原因与我结成秦晋之好，我不想踏出那一步，也是为了尊重彼此……这样的她不好吗？”
娄素珍琢磨了一下，颔首道：“她好像并没有不快乐。唉，若是这世间男子，都如公子这般洒脱开明，或许女子不用被压迫得只会三从四德……”
显然娄素珍属于那种追求精神独立的“新时代女性”，读过书，见识多，倔强地认为女子凭何不如男？
朱浩认真道：“我认为，要让女子走出家门，获得旁人认可，光靠几个人思想开明无济于事。如今这社会，粮食是一切的根本，而农业生产中男子的力气占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女子难以在社会上获取足够多的立身资本，如何能强求让其独当一面呢？”
“难道有别的办法吗？”
娄素珍很好奇。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男强女弱的社会，已形成数千年，自从人类进入父系社会后，好像就已无法改变。
朱浩笑道：“我开工坊，不就是为了让更多女子有养家糊口的资本？当女子有了经济基础，再谈社会地位吧。”
娄素珍摇摇头：“也不行，女子在家庭中很容易受欺辱，若是遇到性格暴躁的丈夫……说点不好听的，若丈夫心情不好，动辄拳脚相向，那该如何？”
“夫人考虑很多啊。”
朱浩没想到娄素珍对于女子地位提高这么在意，道，“只能靠立法来解决！随着时代进步，以后会逐渐变好的……夫人，我们是不是扯远了？”
娄素珍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好像被朱浩带偏了，当下惭愧一笑：“也不是妾身非要干涉公子家事，只是觉得，你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却这般若即若离，实在太可惜了！”
朱浩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
……
孙岚明明成了婚，过的却是单身生活，这还不算稀奇，她竟然逐渐有了精神寄托，甚至有了工作。
朱浩不认为这是对孙岚的一种亏待。
难道非要让孙岚进入一种柴米油盐、相夫教子的生活模式，那样才好？
当然事情不能一概而论，有很多女人的梦想可能就是过一种简简单单成天围着丈夫和儿女转的生活，但朱浩知道，自己这位小娇妻，并不是那种甘于平庸的女人。
孙岚很像娄素珍，都是时代独立女性的代表。
朱浩走后，娄素珍又跟孙岚谈论了这个话题。
“……我跟公子见过，还说到你们的事，他对你们的关系看得很开，我之前一直不好意思问，你对他……作何感想？”
娄素珍也是闲得没事。
可能女人到了一定岁数，对于撮合以及维护别人的家庭，或者是对某种涉及别人隐私的八卦，会有一种莫名的兴趣。
孙岚瞪大双眸，随即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
“你自己怎么想的，会不知道？还是说，你信不过姐姐？”
娄素珍很执着，想分别从朱浩和孙岚口中，了解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情况，并综合起来进行考量。
孙岚道：“这样就……很好，我不觉得，应该改变什么。他……想来也很好吧。”
孙岚说的是实话。
现在不好吗？
本来孙岚很怕进入那种相夫教子的生活模式，再说她跟朱浩间也的确没有感情基础，二人第一次见面就在洞房内，这种尴尬不是说只有朱浩才有，任何一个女子都一样。
只是对于普通女人来说，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逆来顺受，结婚后再谈恋爱比比皆是，甚至孙岚自己也只能心甘情愿接受摆布。
但朱浩给了她自主权，这段日子过下来，她觉得跟朱浩这种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相敬如宾的生活也挺好。
娄素珍抿嘴一笑：“妹妹倒是想得开，可是妹妹心中有……他人？”
又是个尖锐的问题。
一句话把孙岚说得面红耳赤。
“姐姐，莫要乱说。”
孙岚很清楚这时代女性要遵从的三从四德，娄素珍简直是在拿她的名誉开玩笑。
“没什么。”
娄素珍叹息道，“有些事，公子没告诉你，我本来也不想说……以前我也有丈夫，有一个圆满的家庭，那时候总想挣脱家庭的束缚，到各地走走看看，不想一生都困在囹圄中，奈何……唉！”
孙岚看到娄素珍一脸叹惋，心怀愧疚：“姐姐莫要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啊，都过去了，现在外人都以为我死了，换个身份过平常人的生活，其实也该满足了，对于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有何不可呢？”
娄素珍的话让孙岚迷惑了。
有丈夫有家庭，却换个身份生活？
说得好像跟谁私奔一样，难道是唐寅？
因为朱浩说过，这女子是唐寅的学生，好像二人的关系很不一般，但她又隐约觉得应该不是。
因为她没见过唐寅来找娄素珍。
或者是二人以往见面，都是私下里幽会？
“姐姐……”
孙岚本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娄素珍将眸光重新落在孙岚身上，微笑道：“你一定很好奇，我是谁吧？”
孙岚当然好奇，但她不好意思问，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娄素珍道：“你是公子的夫人，便等于是我的主母，你我又投缘，有何不能对你说的呢？其实我以前的身份很尊贵，你也知道我祖籍南方，其实我是江西人，在南昌时……与唐先生相识相知。”
“南昌？”
孙岚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绝对不会往宁王妃的方向去想。
“嗯。”
娄素珍道，“茂苑犹香名，南阳已荒皁。更兼芗林中，三洲是三岛。”
“百花洲？”孙岚到底不是一般的女子，对于诗词很了解，这也是她能跟娄素珍成为朋友的重要原因。
因为娄素珍乃当世才女，纵观有明一朝，娄素珍的诗才在女性中绝对首屈一指，身为唐寅的学生，她不只是个花瓶，能帮宁王笼络到那么多读书人，也绝不只因为她长得漂亮，有气质，更因为她才华横溢，让读书人神魂颠倒。
娄素珍叹道：“缃裙罗袜桃花岸，薄衫轻扇杏花楼。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
“啊？”
听娄素珍提到杏花楼，就算孙岚再愚钝，也开始把事情联想到大名鼎鼎的宁王妃身上，她震惊不已，美眸异彩连连，上上下下打量娄素珍，突然明白为何眼前这个女人如此卓绝不凡，在她面前提到诗词文章那般神采飞扬，更是能提笔写诗作画，堪称大家。
“姐姐，你是……你是……宁王妃……这……这……”
孙岚不知该怎么形容。
娄素珍在宁王兵败后跳湖自尽，此事早就在大明传开，孙岚怎会不知？
可现在这个女人却说自己是娄素珍？
但好像她并没有承认，只是有意往这方面引导……
可是，一个跟唐寅过从甚密，如此有才华的女子，还能让朱浩对此女身份讳莫如深，种种迹象表明，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娄素珍点点头，没有直接肯定，只是轻轻叹息：“蜂儿不解知人苦，燕儿不解说人愁。旧情怀，消不尽，几时休。”
半阙《最高楼》，娄素珍就把自己这几年的心思说出来。
孙岚听到这儿，彻底怔住了。
娄素珍算是当代女性的楷模，是她以往心向往之而不敢去效仿的奇女子，居然跟自己做了姐妹，当了自己闺中的姐姐，自己一直都不知道！
“你知道这些过往，还愿意与我做姐妹吗？”
娄素珍问道。
孙岚道：“我……不介意，但是……怎么会这样呢？”
娄素珍抿嘴一笑，她也感觉说出这些来对孙岚的震撼太大，但她现在就算不是身陷囹圄，日子过得也很无聊，难得有孙岚当姐妹，把自己的事说给孙岚听，以倾诉来缓解心中的苦闷以及抑郁。
她不觉得如此会害了朱浩和唐寅。
因为朱浩说过，这件事其实当时的兴王世子，也就是现在的嘉靖皇帝是知情的。
再者，孙岚怎会出卖她呢？
娄素珍笑道：“全靠公子神机妙算……我一直都以为，是唐先生在我遭难时挺身而出，可到京城后，见到唐先生，才知一切都是公子在背后谋划。公子救我性命，我本该报答，奈何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不能侍奉于前……但妹妹你不一样，你可以与他长相厮守，真是羡煞旁人。”
孙岚听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公然谈到自己的丈夫，还提出什么“君生我未生”、“侍奉”的话……
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男女事也可以说得如此动人。
孙岚见娄素珍把如此大的机密都告知自己，便道：“姐姐莫怪，其实妹妹心中也藏着一件事，姐姐可还记得之前那首词？”

第六百五十九章 心有所思
娄素珍微笑着问道：“是那首《临江仙》吗？”
“嗯。”
孙岚第一次跟人吐露心迹，低下头，略显羞怯。
娄素珍道：“当时我便看出来，妹妹或对那写出这首千古名词的才子，心向往之，可是如此？”
孙岚摇头：“嫁为人妇便不该作他想，却老忍不住想起那首词，想此人是如何境遇，才能写出这般激荡于世、惊才绝艳的唯美华章，说到底不过是心中难以磨灭的遐思罢了。”
“呵呵。”
娄素珍笑道，“说起这般想法，当年我也有，当年看到江南才子唐伯虎的诗词，品味他诗词中表现出的绝世才华，再联想他的人生际遇，我便忍不住想与他见上一见。但真正会面，并以他为先生，教授我诗画，却又觉得……不过如此。”
“嗯。”
孙岚点头。
孙岚明白，娄素珍这是在劝说她，别总想那不切实际的“追星”梦，还是先想想怎么跟朱浩过好夫妻生活。
娄素珍算是拿自己跟唐寅的境遇现身说法，听来有理有据。
唐寅再好，那也不是能让人安心过日子的主儿，哪怕此时娄素珍身若浮萍，也没有跟唐寅结成伴侣的打算。
娄素珍道：“说起来，到现在都没人知晓那首词是何人所写，不过外间传言，像是杨阁老家大公子杨用修所作，但看他人生境遇，不像是能写出这般激荡文字之人。”
“嗯。”
孙岚当然听过这种说法。
那首词在普通人看来，必然经历过一世浮沉才能写得出来，既要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荡不羁，还要有视功名如粪土的豁达，而年轻人朝气蓬勃，追求仕途名利，怎么可能写下这种豪迈苍凉的词句？
“妹妹喜欢，姐姐便帮你打听一下……公子不就在翰苑么？却说这翰林院，乃天下英才汇聚之所，里面的人大多前途广大，想来很难有那种淡泊洒脱的情怀。
“若姐姐我所料不差，这首词多半是那不得志的落魄文人所作，其一生与仕途、名望无缘，郁郁而终，就连一首旷世杰作问世，也无人知晓。或是谁无意中发现其遗稿，这才流传出来……料想事实真相便是如此。”
娄素珍通过自己的见识来进行分析。
这首咏史词乃千古名篇，其文学价值无可估量，若那人真是翰林院中人，又或是京城哪位大才子，早就站出来承认了。
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不喜欢名声？
恐怕不是！
想来是没法出来应名，别人也不认可，所以娄素珍才会说，你别去想了，就是个经历了一生磨难的读书人最后的感悟。
这点其实娄素珍没说错，历史上那词的确是杨慎经历一生浮沉，漂泊异乡，感慨万千之下才写出这首豪放中有含蓄、高亢中带深沉的《临江仙》。
孙岚闻听娄素珍的评断，点点头，面色略带遐思。
“妹妹若真喜欢诗词，就多与姐姐交流，姐姐这几年也琢磨出不少诗句，却碍于身份，难以对他人言道。”
娄素珍道。
孙岚突然想到什么，惊讶地问道：“那姐姐，那首鄱湖诀别之诗……”
因为孙岚意识到，眼前的女子说是娄素珍，可娄素珍明明在鄱阳湖跳湖了，跳湖前留下了一首流传于世的诀别诗，若娄素珍没死的话，怎会有心境写出那般动人的诗词？
“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娄素珍苦笑。
“嗯。”
孙岚不好意思颔首，觉得又触到这位好姐姐的伤心往事，一时羞愧难当。
娄素珍也很惭愧：“说起来，这首诗，宁王兵败后便一直便萦绕于心头，总觉得有灵感迸发而出，可提起笔，字里行间老缺少一股感觉，终归未能成书。却是一封信传来，告知乃唐先生所写，正好切中我心中所思。”
“啊？”
孙岚顿觉意外。
这首诗居然不是娄素珍的大作？
娄素珍笑道：“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本来我心中万千思绪，想一头扎进湖水，一了百了，却是这首诗让我看到了一个故人在他乡的守候。顿时便有了求生之意……”
“那倒是挺神奇的，唐先生竟然能猜中姐姐的想法，那他不是……与姐姐你心灵相通？”孙岚顿时觉得，娄素珍跟唐寅简直是神仙眷侣。
娄素珍无奈一叹，用略带羡慕的眼神望着孙岚：“若真是如此，那自是极好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后来我见到唐先生，问询他此事，他竟……矢口否认。”
孙岚：“……”
“后来我才知晓，原来写下这首诗之人，乃公子。”
娄素珍又说出个秘密。
娄素珍跟唐寅之间的交情，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彼此间很难有秘密。
人家两个是精神伴侣，唐寅不屑于假借他人之手来维持跟娄素珍的朋友关系，唐寅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人，虽然朱浩给他铺好了路，还特别警告他，这首诗一定要说是他自己作的。
最初唐寅也的确想以此来巩固跟娄素珍的关系，心里却始终有根刺，后来便对娄素珍实话实说。
娄素珍慨叹道：“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公子是如何写下那首诗的，又如何感受到我所遭遇的境地。公子为当世奇才，少年之身，状元之才，我甚至在想，那首《临江仙》或许就是公子所作。只有公子这样的人，才不会追求那虚名……
“嗨，你看看我，又说多了，妹妹有时间就与我谈谈诗词，别的不说，这自古以来的诗词文章，我知道的不少。”
娄素珍在孙岚这个妹妹面前，总算觉得自己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本事。
孙岚面带敬佩之色。
眼前的姐姐莫说是“知道的不少”，甚至称得上大明才女，天下才子人人推崇，可谓是女子的楷模。
对孙岚来说，这简直是偶像级别的存在。
娄素珍的诗词流传一时，甚至可以铭记史册，孙岚觉得能跟娄素珍认识，那是一种很光彩的事情。
好像自己的生活，凭空又多了很多的乐趣。
而这一切，正是跟朱浩成婚带来的福利。
以往很排斥这桩婚事，现在却又觉得，嫁给朱浩还算不错，至少没像当初父亲给她设想的那样，不嫁兴王世子就让她孤苦终老……
……
……
继从北镇抚司天牢转到刑部后，又过了四天，张家兄弟终于从刑部衙门出来，乘坐刑部为他们准备的马车，回到阔别已久的府宅。
出来的时候浩浩荡荡，归来时冷冷清清。
家里犯事的下人多被官府发配或是遣散，兄弟俩抢劫银号，不但扬了恶名，还落得个血本无归，前后两次跟锦衣卫相斗，让两家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老爷……家里赵姨娘，带着金银细软跑了……”
张延龄刚回到家中，就知道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刚纳回来的第十八房小妾，居然携款私逃。
张延龄火冒三丈：“说什么鬼话？谁给她胆子跑的？抓回来把她狗腿打断！”
下人乃是建昌侯府的老仆，自小便看着张延龄长大，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那日去抢银号，家里要留下一些人看守，老仆年纪大就没去，现在却成了建昌侯府中为数不多的男丁，其余都为丫鬟仆妇。
老仆望着张延龄，眼里满是怨怼：还抓回来呢，派谁去抓？咱的人都被官府抓走了，那帮官老爷肯定不会理会你府上一个抢来的小妾的下落。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张延龄突然想起，门子都被他带去抢银号了，现在还不知人在哪儿。
“去开门，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
张延龄怒道。
老仆闻言赶忙去把府门打开，随后急匆匆回来禀报：“乃是今科状元，名叫朱敬道，翰林院中人。”
“怎么是他？居然敢来我府上？”
张延龄怒不可遏。
那日身处北镇抚司天牢时他就想攀咬朱浩，但被张鹤龄否定，他对朱浩和杨慎的恨意是发自内心，却又不知这股恨因何而起。
随后老仆把朱浩带了进来。
“小子，你胆子挺肥，这时候跑来我府上耀武扬威？信不信本侯……”
张延龄想用眼神把朱浩撕碎。
朱浩道：“建昌侯说笑了，我是送银子来的。”
张延龄：“……”
“来人，抬进来吧。”
朱浩一声招呼，随后外面鱼贯进来不少人。
张延龄看这些人，均穿着普通的麻衣布衫，也不知是什么身份，两两一组抬着箱子，等把所有八口箱子摆在院子中央，自觉地散开。
“这是两位国舅当日去银号应该提取的银子，不想竟产生误会，令你们被朝廷追查问责，其实陛下无意将事态扩大，只是内阁和刑部之人借机闹事……”
朱浩趁机给杨廷和上起了眼药。
张延龄看到箱子，眼前一亮，急忙过去把箱盖打开，等看到里面的确装着银子和铜钱时，早忘记了对朱浩的恨，眉开眼笑起来。
朱浩道：“之前两位在银号一共存了六万四千两银子，每家各三万二千两，银子折换按九五，铜钱按足额，全都在此，是否找人好好称一称？另外还有这两月的利息，因为是提前支取，只有白银四百二十两……全在里边，请详加点收。”
张延龄笑道：“朱浩是吧？本侯第一次见你，就说你聪明睿智，是个能办事的人，以后跟着本侯混，管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第六百六十章 有利润，就要有监管
翻脸比翻书还快。
朱浩心想，这货倒也是真蠢，明明就是你的银子，被我利用去抢银号，把银号的名声彻底打响，让人知道银号存银子非常安全，再把本来就属于你们的银子还回来，就能赚个好人？
“建昌侯，赶紧找人把银子清点完，我也好回去复命。不过走之前，你得把收条签好。”朱浩道。
张延龄哈哈大笑：“这有什么信不过的？来人，去找帐房先生来！”
老仆低声道：“老爷，帐房还没回来。”
张延龄一怔，随即想起，因为自家帐房还算年轻，先前被他拉着一起去抢银号，作为同犯到现在还杳无踪迹，不知是被遣散还是在牢中，再或是被罚流放戍边，很难说。
“那找人来清点。”
张延龄怒道。
老仆道：“老爷，都是上好的官银，料想数目应该差不了，就把铜钱用称挑着称一下，大概就没问题了！”
“那还不赶紧的？”
老仆灰头土脸退下。
几万两银子，其中有一部分是铜钱，对于这老仆来说，要完成称量并不是什么轻松活。
“朱浩，本侯忘了问你，你是替谁来办差？这银子……”张延龄等着称钱，突然想到什么，问正在旁边等候的朱浩。
朱浩笑道：“为朝廷办差。”
张延龄没好气地道：“本侯问你，是替杨阁老来的是吧？难道是杨阁老帮本侯把银子讨回来的？”
“不是。”
朱浩摇头，“杨阁老对此漠不关心，甚至之前陛下提议早些放两位侯爷归家，也被杨阁老否决，陛下还再三吩咐刑部要好好对待两位侯爷，不得用刑。陛下感念太后恩德，决定把两位侯爷的银子赐还，而且还采纳你们的申诉，对外说，当天你们是去银号取钱，并非公然抢劫。”
“哦，原来是这样……但，你不是跟杨介夫的儿子走得很近吗？”
张延龄有些琢磨不透了。
朱浩道：“都是为陛下当差，有什么区别？哦对了，在下出身兴王府，乃湖广安陆州人氏，与陛下乃同乡……以后望建昌侯多多照顾。”
“好说。”
张延龄摸不透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暗自揣摩，不是说新皇跟姓杨的势不两立吗？
那姓杨的怎么会重用一个安陆出身的状元，还让儿子与其搅和在一起？到底是道德的败坏还是人性的扭曲……
生存亦或毁灭，这些都是问题。
朱浩并不担心张延龄出去宣扬什么。
有本事就去杨廷和那儿传话，本来就是两边干活，给谁不是干？
正如朱浩所言，老子就是给朝廷当差。
姓杨的想针对我，尽管来！
……
……
朱浩跟张延龄办完交接，又去了寿宁侯府。
朱浩在寿宁侯府得到的待遇，就要比在建昌侯府好多了，张鹤龄收到钱后，直接亲热地拉着朱浩的手进了客厅，说是要请朱浩吃饭。
张鹤龄道：“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那种足智多谋的大贤，你别怪责我二弟，他没脑子！要不是你灵机一动，说当天我们兄弟是去取钱，估计就算陛下想帮我们，也不知该以何借口。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朱浩苦笑了一下，连我叫什么都忘了，还不如你弟弟呢，在这儿跟我咋呼什么？
朱浩笑道：“朱浩，字敬道。”
“好名字，以后我一定提拔和重用你，有事你尽管来传话！唉，对了，我怎么记得，孟载在我面前提过你？就是蒋孟载，玉田伯，你们认识？”
张鹤龄也不知是触动心中哪根弦，突然问起来。
朱浩道：“在下与玉田伯也是故交，都来自湖广安陆州。”
“哎呀，原来是这样，那挺好，以后叫上他，咱们一起吃饭，有好事你也记得叫上我……来来来，我这就让人给你安排宴席。咱哥儿俩好好喝一顿。”
张鹤龄人是愚蠢了一点，好歹还能讲道理，朱浩帮了他，他便要投桃报李。
朱浩却根本就没有在寿宁侯府用饭的打算。
朱浩道：“给朝廷当差，不能耽搁，办完事就要走。寿宁侯，以后有机会，在下做东宴客。”
“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那以后再约时间。”张鹤龄也就嘴上客气，其实他也不想花钱请朱浩吃饭。
跟朱浩又不熟，而且在他眼里朱浩只是个当差的，并不觉得能从朱浩身上捞到多少好处。
……
……
朱浩办完事，出来时，陆松正在外边等候。
“好了，没事了，一切都已妥当，咱这就回去。”
朱浩笑道。
陆松道：“苏东主从宣府回来，说要见您。”
朱浩点点头，与陆松一起去见苏熙贵。
去宣府把事都处理完毕，回到京城的苏熙贵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一见到朱浩便上前来行礼问候。
“在下特地准备了一份薄礼……”
苏熙贵没说要送什么，但急着要有所表示。
朱浩这次帮了他大忙，提前通知让他去把之前宣府的漏洞给补上，如此就算杨廷和派系去查历年旧账，也发现不了端倪，人证物证什么的都被他一次性给消灭光了。
朱浩抬手打断苏熙贵的话，笑道：“苏东主客气，礼物就不必了，互利互惠的事，我也不希望黄公因朝中小人的攻讦，而不能继续为朝廷做事，否则必将是大明朝廷的损失。”
苏熙贵道：“礼还是要送的，此番小当家出力甚多，怎么都得收下，否则于心难安啊！”
朱浩摇头：“真没出什么力……再说了，还是等事情彻底平息后再说吧。”
“是，是。”
苏熙贵嘴上唯唯诺诺，但显然他送礼不只是为了感谢之前朱浩出手相助，还为了让朱浩在新皇面前继续发挥作用，保证黄瓒在南六部地位的同时，也为黄瓒日后能到北户部来当尚书做准备。
“小当家的，喝茶喝茶……鄙人回到京城后，知道您的厉害，这几天到银号来存银子的人，光是大户就不下百，民间富户来存银子的更是不计其数！这次，可说是让天下人都知晓了银号乃是朝廷所力保，银子存进去安全有绝对保障。小当家真乃神人。”
苏熙贵又对朱浩一顿恭维。
朱浩道：“现在银子多了，风险相应也大了，所有账目必须要清楚明了，坏账方面……”
“一直在审核所有来借贷之人资质，目前没有抵押不会放贷，小当家尽可放心。鄙人也明白，这事关大明内府安宁，要是有何偏差……恐怕鄙人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苏熙贵虽然没说兜底什么的，但他很清楚，若真是在账目出现问题，责任肯定要由他来承担。
朱浩和背后的朱四，其实主要就是提供政策上的支持，以政策来变现。
而苏熙贵则负责具体运营，靠人脉关系和具体经营，来获取利润。
朱浩点头：“这次的事情了结后，银号正式从幕后走向前台，相信下一步就会有人以此做文章，提出对银号进行监管，但从某种角度而言，银号只是民间商贾的自发行为，盈亏与朝廷无关！
“这其中的分寸，要好好把握，我所能做到的，就是不令户部牵扯其中，但内府或许会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是，是！”
苏熙贵接连点头。
朱浩道：“陛下本来的意思，是想以东厂监督银号……”
“啊，这……”
苏熙贵明显不情愿。
就算东厂也是新皇的人，但那些身体残缺的管事太监多是吸血鬼，正德朝时苏熙贵见识太多了，而且多一层管辖便多一层盘剥，再加上东厂的人行事能否像朱浩这样讲规矩、讲效率，实在难说。
一旦让银号沾染上官僚气，再想运作好就难了。
苏熙贵一向认为，只有朱浩才是最好的生意合作伙伴，最重要的就是朱浩非常明白商贾的规则，那就是诚实守信。
朱浩道：“当然，我跟陛下说了，只要银号运作正常，实在没必要在其中添加人手，最多是给我调拨几个管账的人，把账目核算清楚便可。”
“这倒是……”
苏熙贵明白。
现在朱浩不会参与到银号的日常运作，却也不想放松对银号的监管。
你苏熙贵一切是以利益为先，谁知你不会在管理账目方面，玩一些阴谋手段？
那牵扯的可不是几万两银子，而是上百万两甚至是几百万两，将来更会有超过千万两银子的规模。
朱浩笑道：“苏东主，别这么拘谨，你说说现在南方和宣府的情况，我人在京城，对外地的事都不了解，现在你生意做得如何了？”
“还好吧。”
苏熙贵叹道，“小当家也知晓，鄙人主要是做官盐买卖，今年南方大旱，尤其是沿海之地，好几个月不下雨，连续高温曝晒对于百姓来说或不是什么好事，但官盐产量却大幅提升。灶户现在不用柴薪就能制盐，生产积极性提高了很多，很多逃户都乖乖回去干活，现在灶户的编制可不是谁想有就有的。”
以往灶户辛苦不说，还赚不到什么银子，最后逃役的人非常多。
可自从大明改了晒盐法后，灶户成了香饽饽。
苏熙贵又重重叹息：“只是南户部的情况，不太好，却说这几年，南方灾情不断，天灾人祸接连发生，北户这边又不断催促上缴粮赋，令黄公焦头烂额。饶是黄公大才，现在也萌生退意，却不知几时……”
隐约间又在为黄瓒说项。
苏熙贵就是个政治掮客，他的目的就两个。
一个是赚钱，一个是让靠山权位更高，以此来赚更多的钱。
虽然新皇也是他的靠山，但他真正的靠山只能是黄瓒，黄瓒高升，他才能在商场无往而不利。
“快了，来年吧。”
朱浩给出了一个相对靠谱的时间。
这等于是在告诉苏熙贵，来年旧派文官势力，就要倒台了。

第六百六十一章 文治、武功
进入六月。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朱浩进宫日讲之事已确定下来，他入宫日讲的时间定在了六月初八。
此时大经筵已停止。
明朝经筵日讲制度中，每月二、十二、二十二共三次，本来寒暑并不举行，也是之前朱四跟文官提出要选年轻人当讲官时特别提及，可以在夏天不是很热的时候，找人进宫进行日讲。
“这就是你的讲案？”
杨慎负责审查朱浩要讲的部分。
按照规矩，经筵必须要讲四书经义，讲圣人文章。
但日讲内容相对宽泛些，但也是以讲解儒家治国理念为主，多数时候是对经义的补充，照理说朱浩也应当讲四书五经的内容，或是他对儒学的一些感悟。
现在杨慎有意要让朱浩讲一些“离经叛道”的东西，下一下小皇帝的威风，如此朱浩就成了出头鸟，无论是文官的枪，再或是在杨慎看来新皇势力的枪，都会对准朱浩这只听令冒失而飞的鸟雀。
朱浩诧异地问道：“比先前的讲案，已经增加了不少东西，如此还不可？”
这已是朱浩准备的第三版讲案。
“不可。”
杨慎仍旧不满意。
朱浩心想，这比在兴王府时准备朱四的教案都更加麻烦。
要说给皇帝讲学，我给朱厚熜授课已有六七年时间，什么内容没讲过？就算是唐寅和隋公言这些人，在教导朱四方面，也没我用心，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帝师！
我知道皇帝的喜好，并针对此做了准备，结果你倒好，全给我否决了。
杨慎道：“回头我会给你一份讲案，你回去后好好揣摩一下，照本宣科便可。”
一句话就让朱浩感受到一种浓烈的“办公室政治”味道。
杨慎作为这次日讲监督者，看起来很开明，一再表示信任朱浩，让他自行准备讲稿，却连看三稿一再否决，现在图穷匕见，直接要朱浩用杨慎所编的那一版。
早知如此，那我还准备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让我听你的不就得了？
当然政治不是如此简单的东西。
杨慎让他准备三稿，正是要营造出“正是因为你准备得不令人满意，才会采用我的稿件”的印象，让朱浩心头生出一种挫败感，觉得自己没本事，以此来压制朱浩。
二人从官职上来说，谁都不比谁高，皆为史官修撰，但在日讲官这个差事上，因为杨慎早一步充任，站在翰林院论资排辈的角度，同为大学士或平级官员，只要先上一步，位次就靠前。
杨慎也是借此机会在朱浩面前塑造一种我就是比你强的观念。
“好。”
朱浩没有反对。
你给我讲案我就用？
当我蠢呢！
反正都是讲离经叛道的内容，到时我会被推出来当出头鸟，那我干嘛要听从你的调遣？到时我想说什么说什么！
有本事就朝我开火，谁怕谁？
……
……
朱四想选朱浩出来当日讲官，也是一时兴起，一方面是想小小地拔擢一下朱浩，作为奖励；另一方面则是怕以后出宫不便，为了跟朱浩有地方商议事情而灵机一动想出的对策。
但随后这段时间，他照常出宫，好像朝中人也没人察觉他进出宫门之事，所以都快忘了朱浩要去日讲。
等朱浩在他面前一说，朱四一拍脑门儿，摇头道：“嗨，你不说朕都忘了还有这一茬……行吧，到时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你给朕上课不是一天两天，朕洗耳恭听便是。”
最近朱四在宫里比较无聊。
现在他还没有妃嫔，三宫六院多是前两代皇帝的人，如今都受张太后管辖，朱四在皇宫里更像是个寄人篱下的住客，说点不好听的，有人想对他不利，他都没能力抗争。
朱四迫切需要得到更多的自主权，而大婚将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从那之后，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培植自己的外戚势力，并且皇宫将成为他的家，那时他也会纳妃嫔入宫，自然不会再想着天天出宫找乐子。
最近唐寅没有回西山的打算。
朱四批阅了几份奏疏便跑去听戏了，唐寅留下来，跟张佐一起陪同朱浩一起朱批，而唐寅早早便哈欠连连。
“……最近西北局势动荡，三边之地一直在戒严，夏粮近乎绝产，只怕等秋后，朝廷又要调拨不少钱粮往西北。”
朱浩道：“就怕鞑靼人突然从宣大偏头关一线发起进攻，侵入外关。”
“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唐寅皱眉不已，“莫非你又算到了？”
“没有，我看过西北各处奏报，按照以往情况，鞑靼人在三边等处袭扰，目的都是为了劫掠，因过去两年草原年景不好，加上政局动荡，一些小部落难以求生，有着野心的大部族想要侵吞小部族做大，必然需要大批粮草辎重，草原上不能提供给的，就只能从大明来抢劫了，既然如此，没道理会放过更为富饶的宣大等地。”
朱浩做出自己的判断。
张佐一听有些紧张：“那是不是说，要让宣府、大同和偏头关等处，全都戒严？”
唐寅道：“如今正是夏粮入库时节，这么做只怕会有不良影响。粮食都快收上来了，鞑子这会儿来能抢什么？朱浩，这种旨意你千万不要贸然下达，若是影响宣大一线粮食收成，那边百姓很难撑过今年冬天。”
朱浩笑道：“先生啊，你也不想想，我都跟你说了，杨阁老他们想以南户部的黄尚书为靶子，把西北军政给好好整肃一番，我们难道不能顺着他们的意思，让宣府乱上一乱？”
“这……”
唐寅大为讶异。
这也能扯上杨廷和？
朱浩道：“现在西北困局，在于过去数年草原经历一番动荡后，新的格局正在形成，几个大部族合纵连横，新的霸主就要诞生，迫切想恢复以往对大明边关的袭扰，从大明境内掳掠钱粮物资，发展壮大。若鞑靼人真从宣大一线大举叩边，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可是要吃大亏。”
达延汗去世已有四年左右。
这段时间，草原格局的确发生了很大变化。
有线报说草原过去两年灾情严重，各部族在难以求存的情况下，自然想的是如何从大明境内捞上一笔，尤其是在大明新皇刚登基，小皇帝还是旁支过继，并非正统的情况下。
就一般角度而言，大明新旧交替时，多半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鞑靼人来犯，大明必然采取守势。
就算小皇帝有以武力反击的倾向，但因前面那位“武宗”军事上的扩张让朝中文官多有怨言，必然会群起反对，如此一来小皇帝什么都做不了。
这么好的机会，草原人会轻易放过？
“你……唉！”
唐寅不想回答这么深刻的问题，他对于军事不是很了解，不愿贸然发表意见。
“好了，这事我们先不忙商讨，让陛下在朝堂上提出来，看看那些阁老大臣的意见，有警惕心总是好的，鞑靼人并非只有一支，只要规模稍微大点的部族，就想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块肉，别等他们兵临城下才发现危险！是该体现出陛下文治外的能力了！”
先前朱浩给朱四塑造的是一个能自行筹措钱粮，知道节俭，并对孝义礼法非常看重的文皇帝的形象。
因为先帝在武功方面的“卓越”表现，文官对于皇帝穷兵黩武极度排斥，朱浩没有说要把朱四打造为雄韬伟略武皇帝的打算。
可皇帝若是对于军政不闻不问，那会显得小皇帝某方面能力有所缺失，是该让朱四走出这一步了。
……
……
内阁。
蒋冕将一份南户部上的题本，交到杨廷和手上。
杨廷和看完后眉头紧锁。
蒋冕总结道：“……先前陛下变卖西山煤窑，以此换得银子缓解东南海防财政缺口，但随着交易叫停，这笔钱都退还给了商贾。
“从年初开始，户部将各地征调的税赋、库银、库粮等陆续拨往东南，合起来价值不到七万两，但如今南户奏报，如今地方上已获得调拨超过二十三万两，已悉数划拨各海防卫所……”
杨廷和听了一阵头疼。
小皇帝筹措钱粮的能力太过逆天。
谁都以为，小皇帝实在没办法，才把西山新开的煤矿给拿出来拍卖，随后小皇帝跟杨廷和讲和，西山煤矿那边就没了动静。就算煤矿一直开着，皇帝派专人去管理，继续生产，但那填补缺口的价值十六万两银子的钱粮兵器等，是从哪儿来的？
“安陆州那边，有何消息？”
杨廷和问了一句。
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兴王府有些家底，比如说过去朱祐杬蜗居在安陆时，就想着要让儿子当皇帝，积累了不少财富，或者兴王府在打理商业方面很有一套呢？
蒋冕摇摇头，表示全不知情。
这已不是万八千两银子，而是十六万两。
加上之前西北边防缺口，新皇自从登基之后，已自行筹措钱粮超过四十万两。
“新近得报，三边之地屡遭袭扰，地方向朝廷请求再次调拨钱粮，陛下曾召户部孙志同入乾清宫问询有关盐税改革之事，提出要在西北增加商屯田地，这位陛下，对于管理钱粮似乎很有一套。”
如朱浩努力设计的那般，现在连蒋冕这样的资深儒官都觉得，小皇帝别的姑且不说，在调度钱粮方面简直是奇才。
杨廷和冷冷地回了一句：“再说吧。”

第六百六十二章 涉及军权
朝会进行中。
朱四一上来，便以先前西北各处奏报作为引子，不用大臣说一句话，直接由他这个皇帝来阐述西北军情是何等紧急，并做出要在宣府、大同一线修筑关塞、加强戒备的提议。
在场大臣听得一愣一愣的。
论专业程度，朱四并不比素以军事能力著称的王琼差多少，而当前的兵部尚书彭泽则显得平庸了一些。
“……诸位卿家，朕一向认为，西北边地军务，讲究个防患于未然，先前数年宣府关口等处失修，也是因奸佞在西北祸害边防所致。朕不想让京畿门户陷入动荡，尔等可认同朕的观点？”
朱四的话其实很没有建设性。
西北边防本来就为大明朝廷重视，每年收取的赋税除了发放官员俸禄以及供各级官府日常花销上，其余大半用在了西北边军上，而朝廷制定的政策，多半围绕着西北军务服务。
加强边防……
说得容易！
你要修边关，银子从哪儿来？
力夫从哪里来？
总不能让将士光干活不发工钱吧？
现在连俸禄都快发不起了，居然还提什么加强边防？
兵部右侍郎李昆出列道：“陛下，西北三边之地已受诸多袭扰，鞑靼人主攻方向极为明显，若此时又要在宣大等处加强关防，只怕会影响地方民生……”
如今兵部两位侍郎，左侍郎李钺兼任三边总督，右侍郎李昆属于堂官，在京城协助处理兵部事务。
李昆也是边官出身，在西北时就是彭泽的属下，原来的历史上，嘉靖三年大同军变时就是李昆以兵部左侍郎的身份前往勘察处置。
他是彭泽的嫡系，当初王琼参劾彭泽时，李昆也受到连累，一直到彭泽上位，李昆才重新被启用，并成为兵部右侍郎，而眼下兵部几乎就是彭泽的后花园。
王琼跟彭泽的争斗中，二人说不上谁正谁邪，二人所作所为都有不当处，更多是体现出党同伐异。
王琼虽然能力上远胜彭泽，但其实也很忌惮对手，因此王琼跟正德时期的佞臣走得很近，利用这层关系打压彭泽。
但彭泽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可以理解为狗咬狗一嘴毛。
朱四冷冷道：“什么民生，你们就直说，加强边防会影响宣大之地粮食收成便可，但朕听闻，西北土地连片荒芜，本来三边以及宣大之地有大批商屯田地，可在前朝几乎全部荒废了，现在西北用度基本都靠大明府库来调拨。那是否加强边备，有何区别？”
很多人往孙交身上打量。
他们觉得，小皇帝能知道什么多，肯定是孙交在背后教导。
先前朱四单独召见孙交之事，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
当时说过什么，没人知晓，孙交出来后说皇帝只是问及一些过往，叙了一下渊源并探讨了朝事，却没提自己教过朱四什么。很多人一直把孙交当成皇帝的幕僚，为此孙交感到很冤枉，因为他到京城后就一直刻意避讳与小皇帝有任何非朝堂上的接触。
朱四道：“朕本来对此事只是有个大致的设想，后曾发人往西北，问询总督宣府、大同军务的臧凤，他的意见跟朕相同，认为三边等处今年所受袭扰，过于散乱，不成章法，或是鞑靼人想以进犯三边为幌子，其真实目标在于宣府大同和偏头关等处。故朕才会有今日说法。”
臧凤？
如今的宣大总督就是臧凤，还是嘉靖元年年初时刚被委派过去的，时间要比李钺当三边总督还晚。
臧凤到任后，没见有什么大的作为，毕竟从去年开始，九边各处受到袭扰最多的是三边之地，朝廷在钱粮调度方面，也都是尽量往三边倾斜。
反而是宣府等处，本来驻军就比三边多，如今也没听说宣府、大同一线遭遇什么外夷叩边的压力。
朱四见在场大臣不言，不由望向孙交：“孙部堂，你作何感想？”
孙交一怔。
问谁不好，问我干嘛？
本来我就想撇清跟这件事的关系，你这个当皇帝的非但不避嫌，还想让别人觉得是我给你献策的吧？
孙交道：“会不会是……宣大一线本无战事，而地方上又想以此来多讨要一些钱粮物资，这才……有此提议？”
“啊？”
孙交的话令朝堂哗然。
这话由御史言官说出来，倒也没什么，本来就是风闻言事，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以臧凤为首的宣大一线官将，以让人觉得这群人是因为宣府大同无战事，而有意想让朝廷在这一段加强战备，从而获得更多的资源。
可这话由孙交说出来……
你孙交老成持重，这种没影的话，也能乱说？
你可知什么叫臣僚和睦？
又可知你的身份是户部尚书，你的话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或许本来没有这件事，因为你说了，外间都会议论，别人都以为有这件事！
朱四笑道：“孙老部堂，说话可要有根据，不然……宣府大同一线将士听了，他们可要对你有意见喽？”
本来朱四还显得跟孙交共同进退一般，但一扭脸就拿孙交打趣。
朱四听出来了，孙交说这话的目的，就是为了撇清跟他这个皇帝的关系，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让别人知道，原来皇帝的说辞并不是孙交所教。
孙交在竭力撇清自己跟这件事的关系。
孙交道：“回陛下，此等事恐怕需要细细查证，老臣不过是转了转脑筋，多想了一些事情，无任何凭据。”
先前说话的李昆打量孙交，皱眉道：“孙部堂，您没证据还如此说，可是要引起地方官将不安？身为朝臣，此等话也是可以乱说的？”
“这就不对了吧？”
孙交道，“老朽不过是发表了一下自己的见解，若是你有意见，尽管跟陛下提，何至于要等老朽说完，再来质疑呢？诸位同僚，老朽才疏学浅，对于西北军务并不知悉，还望不要以此题目来为难老朽。”
又是明显的甩锅说辞。
朱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孙交平时看起来憨厚老实，却比猴子还精，想把孙交拉到自己这条船上，却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朱四心里还在琢磨：“朱浩啊朱浩，原来还有你设计别人不成的时候？这下被孙老头反击回来啦！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看你怎么把他拉下水……可惜现在我就没有办法……”
朱四道：“那诸位卿家便是不同意在宣府、大同加强军备咯？出了事，谁来承担责任呢？杨阁老，你认为如何？”
杨廷和当然不肯背锅。
小皇帝有言在先，出了事谁来担责？
杨廷和当然不想掉进陷阱里，什么西北加强军备，这本来就与他无关，他可不想卷入此等事中。
杨廷和道：“陛下提议深谋远虑，臣也认为，应当在西北各处加强戒备，如今北方草原正有变故发生，同时又遭逢天灾，他们或以此来侵略我大明边陲。”
“嗯？”
在场大臣听懵了。
先前都在想，小皇帝怎么会突然提到西北军务，还在想这个背后的军师是谁。
本来认定是孙交时，孙交却自证清白，宁可冒着得罪边军官将的风险，也不把这责任往身上背。
而现在杨廷和却一反常态站在小皇帝一边，难道这件事是杨廷和在背后鼓动？
若真是如此的话，兵部看起来好像并不知情，不然兵部右侍郎李昆也不至于会出言反对，好像你自己阵营内都没达成协议？
还是说这件事你们压根儿不知情，杨廷和琢磨了一下，反对不如同意，或者说不如敷衍了事？
朱四点头道：“杨阁老深得朕意，那就如此吧，兵部酌情考量西北军务，哪怕鞑靼人并无从宣府大同一线叩边之意，也要摆出一副积极应战的架势，把他们给吓回去。朕登基之后不希望边军将士受战祸之苦，用大明军威，震慑外夷，令百姓安居乐业！”
……
……
小皇帝话说得漂亮。
可在场的大臣，多数都没领会他的意思。
论帝王的武功，眼前的小皇帝拍马也比不上他的死鬼堂兄武宗皇帝，武宗虽然不为文官所喜，但应州大捷却切实保证了边陲数年安定，到现在鞑靼人都没有能叩边入关成功。
新皇之前都是在追求治国方面的建树，难道说眼下也想跟他兄长一样，想追求开疆拓土的功劳？
你们朱家人骨子里都带着冒险精神？
当天便是朱浩入宫日讲的日子，朱四很高兴，终于可以让朱浩以日讲官身份，正大光明进宫跟自己说话。
就在朱四一门心思准备跟朱浩见面时，正往内阁值房去的杨廷和，被彭泽快步追上，看样子彭泽很想知道杨廷和的意思。
“……此事乃是陛下临时起意，你也不想想，宣大加强军备，对朝廷有何善处？”杨廷和问了个让彭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彭泽根本想不出，小皇帝如此做的动机。
杨廷和道：“听闻你的旧部，多在三边等地，而宣大……少有你的人。”
“哦？”
彭泽终于听出一丝端倪。
从党同伐异来说，彭泽作为杨廷和打压王琼派系的枪，彭泽的人也就是杨廷和的人。
彭泽的势力主要在三边，杨廷和揣测，小皇帝此举是为收揽宣大一线军权而做出的尝试。

第六百六十三章 小人喻于利
文华殿。
一场日讲正准备进行。
翰林院这边五名讲官，主讲是翰林学士石珤，次讲侍读温仁和、穆孔晖，最后则是翰林修撰朱浩和余承勋。
这几人的年岁，除了朱浩算是朱四点名要的“年轻讲官”，其余几个好像都跟年轻不搭边。
余承勋算是比较年轻，但虚岁已届三十，温仁和与穆孔晖则是四十多岁，石珤更是年近六旬……
这种讲官阵容，朱浩实在想不出与之前的日讲阵容有什么不同，可能唯一不同的是他这个新皇的绝对亲信，误打误撞出现在了现场。
日讲也要论资排辈。
资历最老的石珤先上。
讲的是《春秋》礼乐。
换作平时，朱四早就昏昏欲睡，但这次他强打精神，因为他非常期待朱浩上场，更想在日讲的间歇，把朱浩叫到一边，进行一番商谈，谈什么不重要，主要是开启这种全新的君臣对话模式。
以后朱四也就有更多的机会把朱浩叫来，二人可以不用在宫外或是经由他人传话，就能把大事商议好。
就在石珤讲完，温仁和要出来接着讲时，被朱四伸手阻止。
“总听这些没意思，本来入夏后，经筵日讲都该叫停，但朕觉得应当多汲取一些生活中的常识，还想了解宫外发生了什么……你们谁来说说？”
朱四等于是给几名日讲官出题。
石珤作为前吏部尚书，如今降职成了翰林学士，但作为杨廷和派系的忠实拥护者，他已然是入阁的热门人选，前途似乎比之刘春还要好，此时应当由他挺身而出，站出来继续表现才对。
但石珤却不知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经筵日讲，讲什么内容都是反复商榷过的，岂能随便乱开话题？
侍奉一起听日讲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笑道：“几位学士，陛下的意思，随便讲讲就好，什么内容不重要，只要对陛下治理朝政有益，哪怕只是市井间一文钱的用场，都是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温仁和很拘谨，走出来道：“陛下，如此不合体统。”
朱四道：“现在都已过了日讲季节，朕要你们来说的不是经义、礼法这些，朕对于这些早就听腻了，以后总有机会再学……难道你们就没点新东西说给朕听？”
说着，朱四目光已在往朱浩和余承勋身上瞟。
余承勋推了朱浩一把，大概的意思是，轮到你报答杨公信任的时候了，上！
朱浩回头瞪了余承勋一眼，好似在说，你怎么不上？
二人居然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对上了。
“后面两位，朱翰林和余翰林，朕认识你们……朕想听年轻翰林的意见，如此也好了解你们秉承的治国理念，难道不打算站出来给朕讲讲吗？好或者不好，都可以说嘛。”朱四道。
余承勋很为难，完全不知该讲什么。
朱浩苦笑着摇摇头，从几人中走出，到了日讲的案桌前。
朱四看到朱浩过来，不由面带笑容。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当初在兴王府的时候，朱浩天天这么给他上课，所讲也是天南海北，涉及到历史、科学、人文、民俗等，听朱浩讲课就好像听故事一样，总让人觉得新鲜有趣，不自觉就吸收了知识。
朱四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很怀念在兴王府的生活，至少那时候无忧无虑，除了期待朱浩讲新奇好玩的东西，就是期待下课后玩耍。
哪像现在？
天天老想着怎么勾心斗角了。
“朱翰林，今天你要讲什么？如果你讲得好，朕重重有赏！”朱四道。
朱浩手里拿着杨慎给他准备的讲案。
讲案的第一部分是论“仁孝治国”，就是拿史例来抨击朱四不遵法统的劣迹，把小皇帝抨击一顿。
第二部分则是宣讲“佛偈”，即赞美佛家的诗，需要朱浩详细讲解北宋黄庭坚在庐山所书七佛偈碑的具体内容。
若皇帝不满意，后面还有一堆，但没有一个跟儒家经典有关。
朱浩算是看出来了，杨慎不但是在坑他，更是以他为矛头，直指新皇，这次日讲过去，他和朱四大概率会惹来文官的批评，到时等于是君臣二人被一锅端。
“陛下，臣在治国方面，的确有一些想法，不知对或不对。”
朱浩把面前的讲案合上，微笑着望向朱四。
朱四眼睛放光，手一扬，做了个“请”的姿势，道：“但说无妨。”
张佐喜滋滋望着朱浩，这感觉他很熟悉，难得君臣终于有别的方式在朝中相会，这大概就是陛下掌握权力的第一步……张佐开始期待朱浩早日辅佐朱四成就大业。
朱浩道：“臣想问陛下，维护大明的安定，什么最重要？”
“敬道，注意你的日讲方式！”
旁边石珤皱眉，忍不住出言提醒。
石珤很清楚，朱浩是刘春欣赏的后辈，这次朱浩能来日讲，主要得益于刘春的举荐，虽然他跟刘春在入阁方面有一层竞争关系，但本身还是有一定交情，他也不想让朱浩讲出太过离经叛道的东西。
但朱浩心里却很清楚，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若只有刘春举荐，没有杨廷和首肯的话，一切都白搭。
朱四道：“石学士，你不用介怀，朕觉得这般讨论，还是有其必要……这安定嘛，最重要的当然是君臣和睦、百姓富足，若是有上天庇佑，四海内风调雨顺，朝廷自然就安定下来了。”
朱浩却摇摇头：“臣不以为然。臣认为，大明的安定，首先在于……有钱。”
“噗……”
在场几人本来正凝神倾听朱浩有什么了不得的见解，闻言差点儿没喷出来。
这种说话方式，他们是闻所未闻。
日讲时，讲“有钱”这么粗鄙的内容，君子岂能把钱时刻挂在嘴上？
简直是有辱斯文！
本来余承勋觉得朱浩没按讲义展开，气恼这小子不听话，但听了此番表述，顿时乐开怀，显然他觉得，朱浩这么讲对小皇帝的打击更大。
“有钱？就是有银子喽？这会不会……太过片面了一点？银子能解决一切问题吗？”朱四好像很不满意朱浩的回答。
朱浩道：“一家之言或不足采纳，但微臣就是这么认为的。朝廷有了银子，就能置办粮草辎重，百姓有了银子，生活就能安定……当然有了钱，还得制造出大量商品，用以配给，如此才能做到天下安定。”
朱浩的话听起来有道理，但其实就是胡说八道。
这不是日讲，而是拿皇帝寻开心。
换作以往任何一朝皇帝，绝对会把朱浩赶出宫门，以后可能在朝当官的机会都没有了，发配到地方，再或是直接勒令致仕。
讲的什么狗屁玩意儿？
连温仁和与穆孔晖等人，也在用“你完蛋了”的神色打量朱浩，大概觉得朱浩不但要在皇帝面前丢脸，可能在文人中也要声名扫地。
“就算你是对的吧。”
朱四琢磨了一下，摇头轻叹，“但朕认为，银子不是万能的，西北边陲有贼寇犯边，掠夺我大明百姓，有银子就能解决此等麻烦吗？东南有海盗，但就算把海防卫所军饷物资都补齐，要平息也需时日，地方百姓不照样不安定吗？你的立意不是很好。”
朱四似模似样跟朱浩辩论。
朱浩道：“钱的确不是万能的，但却是四海安宁的根本。海盗有了钱，他们便不会想着冒杀头风险侵犯我大明海疆，鞑子有了钱，有了充足的过冬物资，他们便不会冒死来侵犯我疆土，而边军将士有了钱，才有动力为朝廷效命……”
“够了！”
石珤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朱浩的话，“朱敬道，你这是在讲什么歪门邪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如果连为朝廷效命，都要跟钱财扯上关系，请问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朱浩没想到石珤这么激动。
他回头看了余承勋一眼，余承勋正掩嘴偷笑，却还在用鼓励的眼神，让朱浩继续讲下去。
朱浩道：“石学士，做人现实一点好，在下提前便说了，这只是一家之言，可以引人遐思的事情，如果天下间都是君子而无小人的话，那经义又是说给谁听的呢？”
“你……”
石珤没想到朱浩除了离经叛道外，还敢跟他直接辩论！
你这小子，有没有上司和长辈的概念？
有没有对前辈和师长的尊敬？
老夫好歹是你会试时的主考官，便是你的座师……等等，这小子好像从来没来拜会过我，压根儿就没把我当回事啊。
朱四一拍大腿：“朱翰林这话，比先前提及钱财之事，听上去有道理多了。人总是要现实一些，虽然只有小人喻于利，但天下间的小人太多了，就算是朝中君子，朝廷不给他们发俸禄，他们照样要抗议，不是吗？人要有义之前，得先把肚子填饱！”
石珤简直想打人。
这对君臣，谈论的是什么事情？
这是把儒家经典当儿戏吗？
朱浩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也认为，这天下间还是小人多，所以要想让小人安定，则必须威逼利诱。从法家的角度出发，那就是赏罚分明，这一切都建立在有钱的基础上。若朝廷没钱，谁会甘心为陛下卖命呢？”

第六百六十四章 论市场经济
文华殿内氛围怪异。
在场几名讲官中，除了余承勋没有表现出对朱浩讲义的排斥，其余几人都皱眉不已。
荒诞不经的理论，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君臣间还有模有样探讨起来，甚至提出要用银子来收买天下黎民，甘心为朝廷卖命！？
拜托，儒家的传统礼法中，一直讲究“天地君亲师”，主旨是忠君爱国。
就算我们都是拿俸禄的，但绝对不能主动提钱！
朱四问道：“那朱翰林，朝廷现在没银子，应该怎样来积攒银子呢？”
这话好像是在反呛朱浩。
别说得那么好听，有银子就能安定人心。
问题是，朝廷没银子，现在连修葺皇宫殿宇，朝廷上下都在哭穷呢，朕也知道银子好使，你总要拿出个切实可行的赚银子方法吧？
“陛下，此话题应当适可而止，君王当不问名利事。”
石珤再次走出来劝谏。
朱四一摆手：“石学士，朕也知道不该谈银子，这有失君子风范，可问题是……朝堂商讨的事情，有哪一件不跟银子有关？
“治理天下，说白了不都得依赖府库供给吗？边防、河道、民生，都是花银子的地方，盐政、税赋、官地，都是赚银子之所……综合起来，就形成了朝廷。朕不明白，为何朱翰林提到钱财问题，你会这么排斥呢？”
“臣……”
石珤不知该怎么说。
朝堂上，的确多数时间都在谈银子，好像大明朝堂就是个菜市场，是个讨价还价的地方。
但在文人心目中，朝堂本就不应该是锱铢必较的地方，地方上风调雨顺没有灾情，海晏河清，人人都遵从孝义礼法，从来不做那造反之事，外夷都臣服于中原王朝的统治绝不寇边……
可那始终是理想中的社会，现实情况却是，朝堂每时每刻都在提到钱。
朱四望着朱浩：“朱卿家，你不用停，继续说出你的想法。”
朱浩道：“臣一介儒生，对于怎么赚银子，不太了解，臣所讲，就是以臣所知当下民间的大致情况。”
你还不了解？
天下间有比你会赚银子的吗？
无论是朱四，还是张佐，都笑眯眯望着朱浩，好似在说，你可真谦虚，咱手头那点银子，都是靠你赚取的，你居然说自己不会？
朱四一摆手：“但说无妨。”
“臣遵旨。”
当着翰林院同僚的面，朱浩侃侃而谈，“民间一个普通人家，要想生活安定，就要家底殷实，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只有家底充足衣食不愁，一个家才能进入相对和睦的状态。而要积累下家底，无非两点，一个是开源，一个是节流。”
朱四点点头，抚着下巴，似陷入思考。
朱浩道：“大明朝廷这几年，一向都以节流为主，地方上本来有十万两的开销，节省一下，七八万两也能应付，修河道的银子，本来应该调拨二十万两，省一下调拨个十几万两，剩下的让地方自行填补……”
朱四笑道：“这都是常态，朝廷缺银子很正常，谁家的账目，就没个窟窿什么的？”
朱浩点点头，道：“可问题是，即便在一般人家，靠节俭来充实家底，仍旧会带来诸多麻烦，夫妻、父子、兄弟争吵，家庭不睦，主要就在于节流会影响生活品质……朝廷的节流也带来地方上的不安定，自上而下影响到臣民的生活！”
“朱卿家此话说到朕心坎儿里去了，朕也觉得是这样……要想节流，或是克扣各处调度，或让将士勉强度日，到现在西北军将军饷，拖欠好几年都没能下发，很多军户已难以为继，要靠变卖军械来求存，朕听到耳中，急在心里啊。”
朱四显得很感慨的样子，“所以朕认为，还是开源比较重要。但……问题是……怎么个开源法？”
朱浩摊摊手：“不知道。”
又是个让在场众人差点吐血的答案。
余承勋见朱四跟朱浩你问我答，好像很有默契的样子，还以为这对少年之间有什么交情，正要制止朱浩继续说下去，但朱浩冒出这么一句“不知道”，硬生生把余承勋拉回到了现实。
对啊。
朱浩今天讲课的目的，就是负责呛新皇，又不是真的给新皇讲治国安邦的大道理，怕什么呢？
朱四涨红着脸，指着朱浩道：“朱敬道，你这是拿朕寻开心吗？跟朕讲这么半天，你却跟朕说不知道，你信不信……”
正要出言威胁，往四下一看，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目光望着自己，朱四似又觉得如此有失皇帝体统，便缄口不言，只是怒目而视。
朱浩看到朱四这气急败坏的小模样，心想，看来你演技有所提高，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生气了呢。
朱浩道：“开源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是一个人、一朝一夕能解决。臣只是认为，解决问题的思路，朝廷未来可以请诸位臣工献计献策，从中选取最好的建议，彻底解决朝廷的财政困境，而非靠臣一时兴起妄言。若陛下非要问臣对策，臣能说的只有一点……”
所有人都提起兴趣。
连朱四和张佐都饶有兴致，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浩，因为这已不是他们之前对过的台词，可能朱浩真有什么赚钱绝招？
不料当所有人都全神贯注打量朱浩时，朱浩却住嘴了。
朱四皱眉：“不是有一点吗？赶紧说！”
朱浩没回答，反而望向一旁的石珤：“石学士，在下能说吗？”
石珤被问得莫名其妙。
先前你说这些离经叛道的话的时候，怎么没询问我的意见？现在你把大家伙的好奇心都调起来了，居然问我能不能说？
你这小子……居心叵测啊！
看我回去后不找老刘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知道欣赏的朱浩是个什么货色。
“你说！”
石珤到底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摆摆手道。
朱浩正色回答：“推陈出新。”
“哦。”
朱四点头，随即瞪大眼，“啥？”
张佐急忙问道：“朱翰林，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怎么个推陈出新法？”
朱浩道：“这如何能做详细的陈述？推陈出新，其实就是打破旧有的规则，让一些新生事物出来，若是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话，那开源从何谈起？
“开源就是要为前人所不为之事，做他人未敢想之举，就好像今日臣的日讲，若是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话……谁人会在陛下面前说这些呢？”
就算朱浩的话仍旧是歪理邪说，却架不住一旁的温仁和连连点头，似乎有所触动。
穆孔晖好奇地打量温仁和，你怎么被这小子三两句话就给说动了？他这明摆着是在胡说八道啊。
温仁和反应过来，无奈一笑，继续沉默，想听朱浩还有什么“高见”。
朱四显得很不满意，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随后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现在朝中对于旧事的阻力也不小，朕要卖个矿窑，就被人生生阻止！朕现在还想开更多的矿窑……
让朕怎么说呢？朱敬道，你的话听起来处处都是道理，听完后却给人一种好像什么都没听过的感觉……你这分明是在糊弄朕啊。”
朱浩拱拱手。
意思是，别人糊弄你更多，你怎么不找他们的麻烦？
君臣之前还唱双簧，探讨国计民生，现在气氛却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好了，今天日讲就到这里吧，朕不想再听了，过两天继续……”
朱四听完朱浩的讲课就不想听别人的。
本来就是自己给自己补课，听了朱浩所说，难道还要听那些腐儒啰嗦？
“陛下，今日之讲，尚未结束。”
石珤出列道。
朱四一摆手：“可是朕听了朱浩一席话，早就饱了，一肚子的气……你觉得朕现在还能听得进去别人所说……朱浩，你过来，朕有话单独问你！”
随后朱浩就被朱四叫到文华殿偏殿，好像是要兴师问罪。
……
……
日讲结束。
与朱浩一道出宫并返回翰林院后，余承勋马上找到杨慎，把宫里的见闻和盘托出。
“你说什么？敬道没有按照我给的讲义授课？自作主张？”
杨慎很惊讶。
朱浩此举，简直是要造反啊。
余承勋笑道：“他说的东西，可比你的讲案精彩多了。”
等余承勋把朱浩跟朱四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杨慎的脸色稍微好转。
但杨慎依然有些警惕，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奇怪的是，日讲结束后，陛下单独将敬道叫到偏殿，很久后敬道才出来，与我们一同出宫。问及他有关境遇，却说陛下在里面什么都没讲，就是让他在那儿白白站了近一个时辰。”
余承勋根本就不相信朱浩的话。
他觉得，一定是新皇跟朱浩说了什么，朱浩却不想对外说，所以才推说皇帝让他进去罚站。
杨慎听了后却释然，点头道：“这就对了，陛下对敬道很不满意，趁机叫他进去，行体罚之举。”
“真的是……惩罚？”
余承勋不太理解。
小皇帝都单独召见了，还能没事？
杨慎叹息：“这位新皇，做事不拘成法，很多时候都胡作非为，朱浩此举其实是在消遣他，他应该听出来了，干脆把朱浩叫进去，混淆视听，让外人觉得他是新皇一脉，行那离间计……若我们真这么想，那朱浩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第六百六十五章 谁是大佬？
朱浩没按照杨慎列的大纲讲。
本来杨慎很着恼。
但听说朱浩所讲内容更加离经叛道，他便收起了愤怒，反而觉得朱浩此举甚佳，虽然他并不太认同朱浩所讲的东西，可谁又会在意朱浩真正讲了什么？
只要朱浩日讲时让小皇帝下不来台，无能狂怒，那就足够了。
而且朱浩以“自毁”的方式，在日讲时讲一些经义外的东西，必然为士林说不容，那朱浩便等于是被杨氏一门给控制住了。
以后你小子在翰林院的前途，不得被我们拿捏？
甚至你的仕途，也要因今日之事而蒙上一层阴影，现在可以帮你压一下，不让此事外传，但条件就是你要继续为我们办事，只要你做得不好，就把你今天说的那套以利益治国的理论公之于众。
大明朝堂绝对容不下一个离经叛道的少年郎。
……
……
当晚杨慎将日讲事告知杨廷和。
杨廷和对于朱浩讲了什么内容并不太关心，他更在意的是小皇帝对于获取宣府军权表现出的野心。
“如你这般说，好像朱敬道对于为朝廷谋利之事，颇有见地？”杨廷和都没仔细听杨慎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杨慎道：“父亲，敬道明明是以此来反击陛下，告知陛下开源并不可行。”
“是吗？”
杨廷和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像儿子刚才说的，是朱浩主张以利益来笼络臣民？
主张要开源？
怎么又说成是朱浩反击君王？
自己这个儿子怎么理解的？
杨慎道：“敬道明面上是顺从陛下的意思，但其实几次都否定了此举的可行性，用的是反讽的手法。”
“哦。”
杨廷和点了点头，随便摆摆手，“你先回去，为父还有事办。”
杨慎本以为今天日讲之事，父亲会非常在意，心情激动等着父亲回来告知好消息，现在看父亲的样子，好像对谁去日讲，日讲中讲了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
把他赶出去，应该是有不想让他知道之事处置？
会是什么？
杨慎问道：“父亲可是有为难之事？或可由儿代劳！”
杨廷和本来已经拿起笔，闻言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向杨慎，忽然明白过来，儿子这是觉得他自己被冷落了，想主动挣表现，当下杨廷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将朝堂上新皇所提之事跟杨慎说了。
杨慎道：“以父亲所见，陛下要获取西北军政大权？”
“用修啊，为帝王者，首先要掌控的就是军队，可说是谁掌握了军权，谁便是这天下之主，所以你看先皇时即便再胡闹，但军权方面从不懈怠，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导致朝纲混乱，军中奸佞横行，国之不国。”
杨廷和语重心长地给儿子上课。
杨慎当然知道过去几年朝廷乱象因何而起，他不想听这些大道理，更想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杨廷和道：“为父要去信宣府，让地方将官做万全准备。这么说吧，就算宣大总督不能拉拢过来，至少地方巡抚和总兵……不能受陛下所挟。正德之乱，不能重演。”
这话听起来义正词严，却连杨慎都感觉到，父亲是想获取宣大之地的军政大权。
现在京师军权，已一点点被小皇帝控制，本身杨廷和在京师军权上也难以动手。
京师军队主要掌控在勋贵和太监手上，你一个文官若是跟勋贵和守备太监走得近，就会落人闲话，别人会说你杨廷和用心不良。
但这不代表杨廷和不会在获取军权方面做文章。
彭泽就是他有意栽培起来的。
王琼派系尚有不少官员在朝，作为王琼的敌人，彭泽为了能当稳兵部尚书之位，必须依附于杨廷和。
杨廷和再通过彭泽在西北经营多年的势力，把军权逐渐拿到手中。
封疆大吏以首辅大臣马首是瞻，这种事历朝历代经常出现，包括后来历史上著名的抗倭名将戚继光，在朝不也是有张居正为其撑腰？而这种暗中的往来，没什么大问题，谁让本身首辅大臣位高权重呢？
杨慎道：“可是儿听闻，现在宣府和大同吏治混乱，父亲先前不是想以宣府府库军饷为引，整肃前朝遗臣？”
杨廷和摇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时定不下来。宣府大同官将多为奸佞嫡系，如今他们尚未归顺，先等着吧。”
……
……
杨慎回去后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宣府因为当年朱厚照长期驻留，武将主要为江彬、钱宁、许泰等人提拔，文官则为朝中陆完和王琼所挟，而王琼因为在军中势力庞大，九边各处都有他的人。
新皇登基，委派过去的宣大总督臧凤却是漕运总督出身，属于工部派系，其本身又有西北为官的经历。
倾向性上来说，臧凤跟王琼和陆完的关系更加紧密些。
小皇帝想把臧凤拉拢过去，甚至在朝堂上提过，曾派人去宣府，问过臧凤对于宣大军务的见解，可见皇帝跟臧凤的联系很紧密……此时杨廷和若想掌控宣大一线军权，必须要从地方巡抚和总兵官等人身上入手。
第二天杨慎去找朱浩，问询有关前日日讲之事。
他对朱浩宣讲的内容没什么意见，反而以西北军务，来问询朱浩的看法。
朱浩道：“用修兄，昨日后，我到现在满脑子都是为朝廷开源，就怕陛下不会放过我，以后再召我去问策，你让我如何应答？”
“应该不会了。”
杨慎笑道，“陛下昨日刚跟你谈过，怎还会触霉头？”
这边正说着话，余承勋匆忙从外进来，带来一个让杨慎很惊讶的消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公公，奉陛下之命，亲自到翰林院了，说是要嘉奖日讲官。”
杨慎一怔。
这是什么路数？
小皇帝昨天听了石珤和朱浩的日讲，不耐烦结束，今日却派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样级别的大佬，来奖赏日讲官？
“人在何处？”
杨慎问道。
余承勋道：“刘学士正带人招呼，他人暂未得到消息，现在过去应该来得及。”
张佐在朱四身边一旁兴王府老人中显得不那么起眼，风头完全被朱浩盖过了。
但在朝中，那可是顶级大佬的存在，而且随着朱四登基后皇位逐渐稳固，朱四在处理政务，尤其是处理题奏时显得张弛有度，别人都觉得张佐是个能人，久而久之名声就传扬开来。
可因为张佐是太监，平时少有出宫，别人想拜会也无良机，这在翰林院众人眼中，就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毕竟能在谁入阁或是谁已经入阁后票拟等事上有直接关联，翰林院的人最想接触的内官，自然就是这位内相。
“过去看看。”
杨慎自然想跟张佐接触一下，看看跟父亲对接的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
……
几人到了学士房门前，翰林院几乎所有人都聚拢过来。
张佐造访翰林院，还是带圣意前来，有点钦差办事的意思，加上张佐身份特殊，谁都想在他面前混个脸熟，以至于不管是否当差的，都先放下手头的事情，跑来跟张佐见上一面。
“刘学士，其实咱家也不想多叨扰……对了，昨日里几位讲官可都到齐了？陛下颁赏之事，不能耽搁。”
能跟张佐直接对话的，便是翰林学士掌院事的刘春。
刘春往四下看了看，笑道：“除了石学士外，其余人都已到了。”
石珤并不在场。
其余温仁和、穆孔晖、余承勋和朱浩都在。
张佐将目光打量过来，眼神自然而然便落到朱浩身上，下意识的，便用目光跟朱浩做了个交流，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没办法……
对别人来说，他张佐是大佬。
而对张佐来说，朱浩才是真正的大佬，这已经不是在兴王府的时候，现在张佐见到朱浩都要主动行礼问候，这算是一种规矩，在新皇面前的排次，只有朱浩的地位在张佐之上，唐寅跟他也只是平级。
“几位，陛下的赏赐，都在外面。”
张佐笑道，“这翰林院中真是出能人啊，咱家来之前，还以为像朱翰林这般的年轻人是绝无仅有，现在看看，年轻才俊比比皆是。”
在场那些二十多岁的翰林听了，心里一阵得意。
但有心人明显听出来，张佐这是代表皇帝表达不满呢。
皇帝让你们找几个年轻的讲官去宫里宣讲，结果你们就找一个年轻的朱浩？别的除了一个余承勋三十来岁，其余都是四五十甚至六十的老头子？不知道什么叫揣摩上意？皇帝的意思都能公然违背？
你们翰林院的人可真是敢作敢为！
张佐又望着朱浩，笑盈盈道：“尤其是这位朱翰林，还是安陆之地士子，想来有龙气庇佑，才有那惊世之言……”
朱浩道：“张公公客气了，其实在下祖籍京城，只是后来迁居安陆。”
“呃……”
张佐一时很尴尬。
在场的人都在偷笑。
这小子，真是不识时务，当面就让司礼监掌印太监下不来台？你这是不想在翰林院混了吧？

第六百六十六章 他们为何在一起
张佐在一种尴尬的氛围中，跟翰林院的人进行了“友好亲切”的交流。
他自己心里很别扭。
总觉得自己坐在那儿，而朱浩立在旁边看着，太过失礼。
他太监出身，在兴王府就是个伺候人的，很懂得场面应付那一套，最在意的是不要给自己招惹来麻烦，可现在知道得罪朱浩这个皇帝跟前宠臣不是好事，却还在这里坐着，不知日后该如何共处……
又一想。
算了，我还是不要给自己招惹麻烦，早点儿离开最为稳妥。
张佐起身告辞时，众人相送。
张佐笑着对朱浩道：“朱翰林，昨天日讲干得不错，有时间多去跟陛下讲讲开源之事，走了走了！”
众翰林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朱浩如此无礼，身为司礼监掌印的张佐居然毫不在意？
嘿，这位张公公城府很深啊！
……
……
张佐走了，翰林们很快散去，各回各的公事房，朱浩却被刘春留了下来。
刘春道：“邦彦找过我，跟我提及你在宫里的表现，可说大失体统，但老朽却知道，这是……用修逼你这么做的吧？”
听了这话，朱浩不由讶异。
要么怎么说刘春欣赏他呢？明明是他在日讲时大放厥词，有失体统，刘春却为他找到了合理的理由撇清干系！
“这……”
朱浩有些不好意思。
杨慎逼他这么做的吗？
间接来说是的，杨慎塞给他的讲义，让他讲那些离经叛道的内容，后来却是他自己临场发挥，讲了一点更不为儒家认同的理念。
刘春无奈道：“老朽在朝多年，其实早看出来了，如今文臣派系林立，为官最难避开的就是党同伐异那一套……虽然都在说，我大明吏治清明，官员洁身自好，但这拉帮结派之事，自古就难以根除。”
“嗯。”
朱浩点头。
这话没毛病。
你留我在这里叙话，其实质不就是拉我到你派系？什么师生、同门、乡党、年谊的……哪个不是结党的方式？
“不过也好，我倒是觉得你讲的没什么问题，人终归还是要现实一点，朝廷不能总以大义来笼络人心，不许之以利，不加之以罚，如何能恩威并施，收揽人心？却总有那腐儒，自以为通晓经义就明白治国道理了？荒谬！”
刘春随口发出的一番感想，又让朱浩惊讶了一下。
以朱浩所知，以往翰林院中，刘春乃是顽固不化的老学究代表，现在怎么思想变得开明了？
难道是因为起死回生后，开始反思一生所学，顿悟后超脱凡俗了？
还是说因为这番话是他朱浩说的，而刘春对他又很欣赏，爱屋及乌之下，连这番听来有违儒家礼法的说辞都选择接受？
朱浩拱拱手，表示了感谢。
不管怎样，刘春能支持他就很不容易了。
因为刘春代表的是大明文人的巅峰成就，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给人定性定名，有了他的欣赏，就算外面的人对朱浩的理论有诸多非议，光靠刘春一句话，就能让朱浩在儒学派别中屹立不倒。
“回去办事吧，最近我跟你岳丈……孙志同，经常会面，偶尔聊到你，都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才，以后好好为朝廷效命，必然前途无量。”
刘春眼神中带着一股欣赏，好像真把朱浩当子侄看待。
朱浩则在琢磨，孙交现在这么欣赏他了？居然在刘春面前夸赞他？
那……为何在自己面前，孙老头却每次都显得那么不近人情呢？
难道就因为我朱浩，孙交和刘春成了莫逆之交？
说起来还真有点荒唐，让人难以采信啊。
……
……
朱浩在翰林院中以言语顶撞张佐之事，很快成为翰林院中人人争相谈论的热点事件。
朱浩没想到，自己日讲时讲了一堆离经叛道的东西，却不如自己呛张佐两句，这么快就能成为翰林院的风云人物。
朱浩知道，自己在皇宫的说辞，应该是被刘春做主给压制下去了。
石珤作为跟刘春平级的翰林学士，又做过几个月的吏部尚书，照理说石珤的地位在刘春之上，但到底刘春才是翰林院掌院，有他出面，石珤不得不卖个面子，所以朱浩在皇宫里说了什么，同僚间都不知晓。
很多人甚至觉得，朱浩是在皇帝跟前讲了什么牛逼的经义，皇帝才会派司礼监掌印张佐来翰林院颁赏，甚至对朱浩的反呛不以为意。
等朱浩下午再见到张佐时，先说了句抱歉的话。
张佐听了摇头苦笑：“朱先生实在是折煞咱家了，当时不过是在人前装个样子，咱家岂能不明事理？只要不让朱先生为难就好……其实陛下让您入宫之事，咱家认为可能有些操之过急，先生能处置这般好，咱家佩服之至。”
先不说张佐审时度势，知道自己开罪不起朱浩，不得不低头，再便是他打从心眼儿里真的佩服朱浩。
现在张佐跟朱浩的关系异常和谐。
“朱先生，今天有件事，涉及到西北钱粮调度，陛下让咱家去见孙老部堂，特别叮嘱需要暗中问询情况，您看……”
张佐一脸为难之色。
意思是我有个不太好办的差事，你能不能出头帮衬一下？
朱浩道：“既是陛下委命，在下不好出面吧？”
“哪里，哪里。”
张佐笑着，“陛下的意思，就是听从您的调遣，是这样……这不宣府地方上报，今年钱粮缺口，折合白银十万两上下，陛下想的是，这银子不能老由咱自己出，最好让户部调度，又不能令朝臣知晓，如此就需要跟孙老部堂私下沟通。其实陛下的意思，不想让朱先生再为钱粮之事操劳。”
朱浩点头，他能理解朱四的处境。
当了皇帝后，最难的一点就是各处都伸手向他要钱，其实就是朝廷亏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大明财政对于农业税太过倚重，加上一点盐税或商税，最后的结果就是……即便各处都风调雨顺，边关安定，河道不需要修缮，大明财政也堪堪够用。
一旦地方上出现天灾人祸，或是朝廷有额外的开支，那府库就着紧，其结果必然会出现亏空。
一次两次还可以用未来的盐税等项目填补，结果就是这种亏空越积压越多，到了非要弥补的时候，就会变得异常困难，比如现在西北将士军饷一年能下发的三成不到，已经有了好几年拖欠，而官员俸禄也拖欠了几个月……
“走吧，我陪你去跟孙老部堂说说。”朱浩道。
张佐道：“不怕孙老他……”
他的意思是我去就行，你去了，不怕孙老头发现咱俩的关系？
朱浩笑道：“你当孙老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说破罢了。”
……
……
孙府。
当孙交得知张佐入夜后来访，便感觉没什么好事，匆忙迎出来，见朱浩跟张佐走在一起，神色稍微有些异常，旋即便恢复正常。
如朱浩所料，孙交对于朱浩的立场早就清楚，知道朱浩是新皇的人，只是他不太清楚朱浩在新皇派系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之前或是觉得朱浩是顾问，帮皇帝出谋划策，比如说开矿山、征矿税等等，但他隐隐觉得，朱浩的身份可能没那么简单。
孙府正堂。
三人坐下来后，张佐把来意说明。
孙交的目光一直在朱浩身上逡巡，显然他很想问张佐，你来传达圣上的旨意也就罢了，把朱浩带来是几个意思？
“……孙老，你看这宣府钱粮缺额，应当以何种方法填补为好？按照之前的经验，是多开盐引，今年据说各盐场的官盐仍旧会增产，你看……”
张佐说到一半顿住了，他发现孙交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朱浩身上，神思恍惚，根本就没认真听他说话。
朱浩笑着提醒：“孙老，张公公问你话呢。”
“哦。”
孙交收摄心神，回看张佐，“朱浩啊……张公公，其实老朽的意思，是在夏粮的基础上，调拨给三边和宣大各一批银钱，或不会到十万两，但各有个六七万两应该没问题。”
孙交比较有经验。
作为户部尚书，他平时嘻嘻哈哈，但好歹是经验丰富的老臣，知道怎么节省和抠钱。
现在能在正项外额外增加个十几万两银子的结余。
本来十几万两送往宣府，不但能补上缺口，还绰绰有余。
但孙交老谋深算，他是在提醒张佐，我们不能只补宣府而不管延绥三边，虽然现在都知道新皇的目标是要在宣府、大同、偏头关一线收买人心，把军权给拿回来，但公然“厚此薄彼”真的好吗？
为了不被杨廷和等人驳回户部调拨钱粮的提议，那就要三边和宣大一起拨付银子。
张佐眉开眼笑：“孙老在朝，果然能省下不少力气，先前咱家还说朝中银子总不够用呢。对了，不是说南方遭灾了吗？”
“南方是南户的事，老朽只顾着北方，没有大问题……南户有黄公献在，他筹措钱粮的本事比老朽大多了，不用为他担心！”
孙交这话其实也是自嘲。
我孙交是有点能力，但比之黄瓒，那就小巫见大巫了。
人家什么水平？
不是节流，甚至也不是开源……简直是凭空生出银钱来，这本事不服都不行。

第六百六十七章 老狐狸的窥探
有户部调拨的十几万两银子，分到宣府六七万两，宣府地方承受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但张佐领到的任务，是从孙交这儿筹措出十万两，所以又提了一下盐引的分配问题，让孙交再想想办法。
这就大大超出了孙交的能力范围。
孙交的本事不在于从民间募集钱粮，只能是精打细算，属于会计师加核算师的综合，他没有民间的资源，或者说这种资源很少，难以形成系统的收入，即便张佐给出的任务看起来并不大，只是两三万两银子缺额，孙交却难以应付。
孙交问道：“敬道就没什么作为？”
“哦？”
张佐侧目打量朱浩。
朱浩笑道：“孙老，为何要提及在下？”
孙交道：“敬道，你与张公公一同前来，总该有一些想法吧？或者你想让户部做点什么，找出几万贯钱财，以填补宣府府库缺口？”
朱浩摇摇头：“无能为力。”
“可老夫听闻，你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开源之事，若你一点想法都没有，为何要在陛下面前信口开河呢？”
孙交言辞激烈，好似质问朱浩。
你既然没主意，那跟着张佐来干嘛？
既然来了，总不能只是旁听吧？
张佐急忙解释：“咱家只是顺带叫上朱先生，一同前来参详下，朱先生对此并无太多主张。”
“张公公，就别替他一个晚辈解释了，敬道不过只是普通翰林，若继续这么放任下去，只怕将来他会翘翅膀，不好管束！”孙交以长辈的口吻，试图说服张佐对朱浩态度“恶劣”一些。
张佐不明就里，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咱家只是据实以陈。”
朱浩在旁看出一丝端倪。
其实孙交就是在以张佐的态度来试探朱浩在新皇阵营的地位，故意激张佐两句，张佐自然不想在孙交面前贬低朱浩，只能推诿和敷衍，如此正好着了孙交的道。
以孙交的老奸巨猾，岂能看不出张佐对朱浩态度上的恭敬？
若是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都对朱浩言听计从……那朱浩就不单纯只是皇帝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幕僚。
“张公公，对待晚辈就该……”
孙交没完没了了，想要继续试探，朱浩无奈之下只好打断他的话：“三四万两银子而已，陛下那边应该能想出办法填补上。”
孙交和张佐同时打量朱浩。
“哦？”
孙交眯眼望向朱浩，不怀好意地问道，“张公公不都说了，眼下宣府府库有难处，陛下无应对良策，怎么到了你这里……”
朱浩当然知道孙交想趁着张佐在场时，多进行一些试探，以此来判断他在新皇体系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朱浩笑道：“陛下只是一下子筹措不出十万两而已，现在户部能有结余，那自是极好。其余的……稍微腾挪一下就够了！是不是，张公公？”
“呃……对！对！呵呵。”
张佐一对眼睛笑成了月牙，此时他也反应过来，孙老头不安好心啊！
我跟你一本正经探讨如何弥补宣府府库缺额，你却想从我这里试探朱先生的深浅，好在他敏锐地发现了你的目的。
嘿，我一晃神差点儿被你带沟里去了，没见过你这么坑人的！
孙交摇摇头，无奈叹息：“敬道啊，你这城府，让老夫着实没话说！张公公，以后你要多多提点他才是。”
“不敢……呃，会的。”
张佐脱口而出，刚开个头便及时反应过来，赶紧改口。
其实问出这么多，孙交已经很满意了。
从孙交的角度看，皇帝跟前朱浩的地位就算不如张佐，其实也差不多了，二人就是个平起平坐的局面，如此说来朱浩在新皇体系中的地位，要比想象中高很多。
也就是说，朱浩不单纯是在府库钱粮方面能帮到新皇，很可能还会有很多不为外人知晓的作用。
当然现在孙交仍旧想不到，其实满朝奏疏，尤其是那些重要的奏疏朱批，都出自他这个女婿之手，若知道的话……
孙交非吐血不可。
……
……
孙交送二人出府。
刚来到外边，朱浩就见远处有官轿往这边行来，前面有人打着灯笼，赶忙拱手：“告辞。”
朱浩认出来了，正是刘春的轿子。
平时刘春嫌乘坐马车太过颠簸，怕把自己的心脏病再颠出来，后面就改乘轿子上下班，四抬的大轿，走到哪儿都很显眼。
朱浩突然想起，刘春说过，最近他跟孙交走得很近，可能就碰巧遇到刘春来孙交府上拜访。
张佐一看，孙交这边有客人登门，防止是杨廷和的人，或是能给杨廷和通风报信的，也急忙上了马车，与朱浩分乘，离开孙交府宅。
人刚走，刘春的轿子停下。
“志同……那是谁？”
刘春下了轿子，指着还没驶出街口的马车，问孙交。
孙交随口回道：“朋友。”
“你的朋友？呵呵。”
刘春笑容灿烂。
孙交在朝虽是元老级别的存在，但因为中间断了十年的仕途，前后衔接不上，以至于孙交再回来，朝堂官员已换了一茬，再加上孙交出身安陆州，是小皇帝特地调到京城来搞平衡的，在新皇和杨廷和派系中处于中立位置，使得朝中臣僚，跟孙交有交情的少之又少。
就算有，那也是公事公办，不会到私宅拜访。
还有个原因是孙交到京城居住，之前家人一直不在这边，就是个独居的小老头，很讨厌别人登门，他得费神费力招待，于是拜帖一概退回，久而久之也就没人理会了。
朋友越多，别人越喜欢跟你交朋友，朋友越少，别人自然便敬而远之。
这就是儒家思想中的中庸之道……
或者叫从众心理。
……
……
二人进到院子，来到正堂。
宾主相对坐下后，刘春依然对先前拜访孙交之人感兴趣。
“志同，我有什么事，都实话实说，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刘春对孙交这种有事老喜欢藏在心里的作派，不太认同。
我把你当哥们儿，你连谁来拜访你都不说？
我又没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但孙交的难处在于……我若跟你说那是张佐跟朱浩联袂来访，指不定你会怎么想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就不能明说！
“乃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公公。”孙交道。
刘春双目圆睁，猛吸了口气，惊讶地问道：“是他？他来跟你说什么？说起来，今日他曾造访翰苑……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敬道当时对他言辞不敬，只怕会影响到敬道的前途。”
“什……”
孙交愣了愣，“什么？言辞不敬？”
孙交仔细回想了一下，就算现在他还不清楚朱浩跟张佐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看二人的模样，共同前来拜访，一同说事，哪里有一点……像是有嫌隙的样子？
刘春这话很耐人寻味啊！
朱浩对张佐不敬，还是在公开场合？
这背后会不会隐藏有什么阴谋诡计？
刘春一脸紧张，把当时的情况大概跟孙交一说，尤其说到二人因安陆出身而互呛时，不由摇头苦笑。
最后刘春严肃地问道：“志同，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孙交笑了笑，反问道：“我说仁仲，你不会不知道敬道出自兴王府吧？”
“这……略有耳闻。”
刘春对此还真不太清楚。
“那你也该知道，其实敬道跟张公公间，是有私交的……他们如此说话，想来稀松平常，怎会有记仇之事发生？”
孙交当然不担心。
怎么看，朱浩和张佐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在公开场合唱个双簧显得关系不睦，为的也是麻痹杨廷和派系的人。
你刘春跟着起什么哄？
刘春道：“咦？他们有私交吗？”
这个答案倒让刘春感觉十分意外。
是这样吗？
一个新科状元，居然认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是多大的荣幸？
两人平时应该没机会碰面，毕竟张佐坐镇司礼监，轻易不能出宫，否则朱浩还不得以私交好好维护一下二人的关系？
哪里会出言呛张佐？
朱浩这么心高气傲，连张佐都不放在眼里吗？
孙交不知该怎么跟刘春解释。
难道真要告诉刘春，其实朱浩和张佐就是在演戏？朱浩是隐藏在杨廷和派系中的卧底？
这话能说吗？
估计说了后，刘春对朱浩的印象就没那么好了，再也不会把朱浩当成子侄般提携吧？
“就是……总之你不用担心敬道的事，他自有分寸。”孙交宽慰道。
刘春苦笑：“志同兄，看样子，你好像有事隐瞒啊……你也来自安陆州，要说敬道跟兴王府的关系，谁有你了解？”
孙交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道：“这么说吧，敬道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孱弱。他肚子里藏的东西不少，能力方面呢，也值得肯定，但我一直不喜欢他的诡诈，没事总喜欢耍个心眼儿什么的……”
刘春本来已不明就里，听了这话更是云里雾里，完全不知孙交在讲什么，脸上的神情越发困惑了。
孙交不由面带苦涩笑容：“当年兴献帝在世时，就对敬道称赞有加……剩下的，你自己琢磨吧。”
“兴献帝？”
刘春一脸迷惘，皱眉沉思了一下，分析道，“兴献帝健在时，朱浩年不过十二三……”
“所以说啊，你不用担心他跟兴王府旧人的关系。咱还是聊点其它的吧。”
孙交无奈道。

第六百六十八章 找谁入阁？
刘春自以为对朱浩非常了解，也不过只是知道了朱浩的家世。
对朱浩跟兴王府的关系，流于表面，更深层次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而孙交对朱浩的了解虽然深入一些，知道朱浩是新皇的人，但他在刘春面前，却不想泄露太多机密，这是为了保护朱浩，哪怕他知道刘春对朱浩并无恶意。
回到官所。
张佐连忙问朱浩：“……刘学士去找孙部堂，却不知是何事？莫非是要试探小先生的虚实？”
“恐怕不是。”
朱浩微笑着摇头，“平时刘学士对我诸多照顾，他自知入阁无望，没有太多的进取心，最近还教导我安心扎根于翰林院，坦然面对一切艰难险阻，将来前途无限光明。他生性洒脱，平易近人，估计想早日离朝，回乡过几天安稳日子。”
张佐点头：“若是他有心相助朱先生的话，倒是个好……人选，或可以……呵呵……”
张佐的意思是他想提拔你，看来是真的器重你，你何不利用这层关系，反过来提拔他一下，让刘春入阁，帮我们的忙呢？
但这些话始终有些僭越。
谁入阁，轮不到张佐和朱浩来决定。
虽然从某种角度而言，朱浩在此等事上比较有发言权，因为朱四身边几乎所有大的谋划，都出自朱浩的手笔。
这就意味着，若是要提拔新的阁臣来对抗杨廷和，刘春就是较为适合的人选。
朱浩道：“有关入阁人选问题，前一段时间，朝中已有人谈及，比较而言相对有实力，也获得首辅杨阁老赞赏和提携的，乃翰林学士石珤。”
“石珤？恐怕……不行……”
张佐摇了摇头，直接便在朱浩面前否决了这个人选。
要推举人入阁，怎么可能会找一个跟杨廷和同乘一条船的石珤呢？
此举乃无用功，费力不讨好不说，新皇在内阁还是没有帮手。
本来朱四指望袁宗皋和费宏入阁后，能帮上一把，结果袁宗皋身死，而费宏则在内阁中毫无存在感……这也跟杨廷和、蒋冕和毛纪太过强势有关，费宏想帮也帮不上忙。
“嗯。”
朱浩点了点头，“看来下一步，陛下可在入阁人选问题上，做一点文章……此事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
……
历史上，嘉靖三年杨廷和致仕前，内阁大学士一直都只有杨廷和、毛纪、蒋冕和费宏四人。
到三年时杨廷和派系的三名阁臣一起引退，费宏出任首辅，随即石珤和贾咏入阁，形成过渡，那时桂萼、张璁等人也开始走上权力中枢，但他们只是入翰林院为学士，并未入阁，一直到嘉靖六年这段时间，内阁有了杨一清、谢迁两位元老级别人物提领，最终完成新老交替。
而在这个有着朱浩的时空，新皇跟杨廷和派系间的斗争更加激烈，以至于在增设内阁大学士上，双方展开了激烈交锋。
但之前朱四一直没有出手，概因翰林院体系为杨廷和牢牢把控，在这种情况下，换谁入阁结果都一样，哪怕这会儿把杨一清和谢迁召回来也是白搭。
杨廷和不下台，内阁休想掌控在新皇手中。
朱浩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朱浩不止一次跟朱四分析过，与其现在于朝中争夺权力，还不如想想怎么把杨廷和给逼走。
等杨廷和裸退后，那时无论内阁谁来当家，都会成为朱四的囊中之物，现在换谁进去都没用。
可张佐想的却是把袁宗皋在内阁的位置，换到一个新皇派系的人身上，至少能对杨廷和形成一定钳制。
朱浩不想拂了张佐的好意。
在朱浩看来，推举人入阁这件事并不是不可以操作一番，其目的绝非找个合适的人入阁给杨廷和添堵，哪怕是刘春也做不到，主要是借争夺入阁人选之事跟杨廷和巧妙周旋，让杨廷和在其他一些事情上做出妥协。
或者让杨廷和觉得，小皇帝没辙了，才会想用找人入阁这么直接而又无脑的招数。
……
……
几天后。
朱四在大朝会散去后，把杨廷和等四名阁臣一起召到了乾清宫。
朱四首先问及四名阁臣近来的辛劳程度。
“……新近西北军报频传，夜里需要有人在内阁值守，朕想的是，以诸位的年纪不宜太过操劳，想安排一名能干的大臣入阁，分担一下责任，不知诸位卿家可有人选推荐？”
四名阁臣即便都知道小皇帝有意往内阁塞人，却也没想到会说得如此直接。
朱四见几人默不作声，继续道：“诸位卿家不用拘谨，朕没有在朝堂上提及，而是私下问询，就是不想擅作主张，朕更想听取你们的意见……朕找人入阁，只是为了让你们多一些休息时间，更好地为大明效力，所以不用多做它想。”
朱四语气非常诚恳。
要不要找人入阁，或者由谁来入阁，由你们自己来提议，朕没有公开在朝堂上宣布这件事，就是为了把事情限定在一个小圈子内，尊重你们意见的同时，朕不想让人觉得这是有意针对你们几个老臣。
话是这么说……
可谁听不出来，小皇帝就是为了安抚内阁四名大学士，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在内阁人选上做一番文章？
作为首辅，杨廷和本来最有发言权，但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发话。
因为杨廷和知道，说白了这是他跟皇帝间的矛盾，不能由他来开第一炮，需要有人帮他冲锋陷阵。
毛纪道：“陛下，眼下内阁事务虽然繁杂，但臣等基本能处置得当，没有拖累任何公务，实在没必要再额外增加人选。”
“嗯。”
朱四点了点头，“好吧，虽然朕知道如此你们会很辛苦，但既然你们不需要的话，朕也就不做此提议了……”
什么？
小皇帝话说出口，又收了回去？
这不给拉出来粑粑又硬给塞回去一样？
这可不是小皇帝的行事风格！
难道他问询几人意见的目的，真的是心疼几位阁臣的辛劳？
骗谁呢？
我们都混到内阁大学士这职位上了，还把我们当傻子？
朱四突然问道：“朕还想问问，若是一名官员，从未进入过翰林院，是否便不能提拔入阁？”
这就是制度问题了。
费宏出来回答：“陛下，此并非定例，但大明阁臣的选拔，基本都遵循此例，轻易不能违背。”
话没毛病。
“那……诸位卿家，若是一名官员连进士都没考上，是不是他就完全没有进入翰林院的资格？”
朱四又抛出一个问题。
这问题听起来极其白痴，但几名阁臣瞬间都明白过来。
没中进士？
那就是举人！
举人想进翰林院？
拜托！
陛下，您直接说想让唐伯虎进翰林院就行了，我们都是聪明人，应该用方便快捷的方式进行交流，用得着这般藏着掖着？
想提唐寅的名字你就大声说出来呗！
费宏继续回答：“是的，不可！”
朱四蹙眉道：“不是吧？朕听闻，翰林院中也有部分中下层官员，比如说翰林院待诏等官缺，可以用非进士来担任。”
费宏苦笑着回答：“陛下，那些人即便进入翰林院工作，却并无进阶编修、修撰之可能，更无晋升侍读、侍讲之途径，自然也就无法成为翰林学士而入阁……”
朱四问道：“那朕开个先河不行吗？之前兴王府长史，袁长史……也就是袁阁老，他并没有翰林院的履历，却能成为内阁大学士，有此前例，朕此番……想以……”
说话支支吾吾。
在几名阁臣看来，可能皇帝都觉得这件事打破常规，有些难以启齿。
杨廷和终于出列，径直问道：“陛下想让工部员外郎唐寅入翰林院供职？”
“这……杨阁老，不用把话说得那么绝对嘛，朕并不是为唐先生一人……”
还说不是，把“先生”叫得如此亲热，你怎么没称呼我们这些阁臣为“先生”？这足以说明在你心目中，还是更加信任唐伯虎，却把我们这些老臣当成政敌对待！
寒心呐！
杨廷和道：“大明典制，举人不得为翰林，若是唐寅真有心入翰林院，陛下大可恩许，取消他考取会试、殿试的限制，让他自行参加来年京试，若是能一榜高中的话，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朱四听了此话，顿时来气。
唐伯虎都是个五十岁的小老头了，多少年都未曾接触过科举，你们居然让他去考进士？
姑且不说你们会从中大动手脚，就算他侥幸考上，不中一甲进翰林院不照样没希望，到时你们还不得各种限制？
真气人啊！
明明嘴上没回绝，却给朕和唐伯虎指了一条死路、绝路。
难道朕会天真地以为，唐伯虎能跟朱浩一样，一榜就中状元？
蒋冕微笑道：“难道唐伯虎对自己考取进士没信心？”
这就纯粹是消遣和打趣了。
朱四强忍心中的怒火，道：“朕觉得，几位卿家如此辛劳，还是多一名大学士协助你们比较好……朕想听取你们的意见，现在就给朕一个人选吧！”
你们都这么无情地回绝朕了，那朕也就跟你们彻底撕破脸！
不让唐寅进翰林院，朕就找个人入阁，就算入阁的人没法威胁到你们在朝中的地位，也要好好恶心你们一把。
气死最好！
“陛下，此举……”
费宏眼见情势失控，赶紧出来劝和。
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朱四伸手打断：“朕不为别的，就为朝纲安定，若是你们没有好人选，那一切就交给廷推吧！”

第六百六十九章 次序之争
四名阁臣从乾清宫出来，面色都有些难看。
蒋冕望向杨廷和，无奈摇头。
路上几人都没说话。
一直等回到文渊阁后，杨廷和才终于开口，甚至都没避讳费宏：“你们不会真的要让举人出身的唐伯虎进入翰林院吗？”
言外之意，我是因为回绝唐寅入翰林院，小皇帝才着恼。
如此破坏规矩的事，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作为首辅应该同意？我说让唐寅去重新考科举，已算是给足了新皇面子，只是新皇不愿意采纳罢了。
费宏道：“唐寅不过是举人，短短一年便已做到了工部员外郎，那是多少进士临致仕都未曾获得过的官缺，早该心满意足才是。”
毛纪在旁摇头叹息：“这不是唐寅是否满足的问题，而是陛下想在朝中培植兴王府旧人……兴王府的教习、讲官、伴读不在少数，为何非要栽培唐寅一人？”
显然毛纪也知悉兴王府内情。
朱四的老师并不止唐寅一人，唐寅乃半道加入兴王府，还是为了躲避宁王府的追捕，不得不隐匿行迹所为。
当时的兴王征募像唐寅这样的人入王府，其实有想把兴王府做大的意思，若是当时就有人参劾的话，或会给兴王安排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毕竟兴王府理论上是正德时期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出处，这种事很容易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可朱祐杬非要重用唐寅，足以说明唐寅身上的确有可取之处。
蒋冕问道：“难道现在，我们真要斟酌谁入阁不成？”
问题摆在面前。
新皇已在四个内阁大学士面前直接提到了增设阁臣人选之事，明言你们不同意不要紧，他会直接拿到朝会上说，来个廷推，看谁最后吃亏。
杨廷和问道：“到底是推举人入阁重要，还是维护规矩重要？”
明摆着的事情，就算杨廷和明知把唐寅塞进翰林院，就能让小皇帝在入阁人选的事情上闭嘴，他依然不会妥协。
别说唐寅是举人了，就算唐寅是进士……杨廷和也不能同意。
一切就在于杨廷和非常清楚唐寅在新皇体系中的作用以及存在价值。
若是让唐寅成功获取进入翰林院镀金的机会，有了这个履历，唐寅入阁就在眼前，如此一来小皇帝就真的驾驭不住了。
唐寅跟别的阁臣不一样，他是小皇帝的铁杆，还不是正统“科班”出身，野路子的人骤然进入内阁，很容易把本来稳定的朝堂秩序给搅乱，就好像现在唐寅已经把户部和工部秩序冲击得七零八落一样。
杨廷和不能容许这个朝廷的不安定分子，跑到自己面前来耀武扬威。
“也是，其实朝中不少人有资格入阁，大家可以多加斟酌，等廷推时再说吧。”
蒋冕提了一句。
毛纪道：“我看，朝议时大可让朝臣群起反对，请陛下收回成命。”
廷推？
没门！
皇帝说找个人入阁，我们就要同意？
毛纪的意思，我们不能仅限于在入阁人选上争取，而应该从一开始就杜绝小皇帝随便往内阁塞人的企图！
所以朝会上就要跟皇帝据理力争，不能让朱四开启随便增加内阁大臣人选的先河！
“嗯。”
杨廷和点头，显然更赞同毛纪的观点。
……
……
无论谁入阁，朱浩这个史官修撰都没有任何机会。
在这件事上，朱浩虽为策划者，但全程看热闹就行了。
此消息很快传遍翰林院。
“……你们听说没？陛下今日上午召见几位阁臣，提出要在内阁增加人手，却不知谁有资格入阁？”
“我觉得刘学士首当其冲……他做过礼部尚书，如今又掌翰林院事，诰敕什么的都由他来主笔，如此大才不入阁，那真是可惜了。”
“不见得，你们或许不知道，刘学士跟杨阁老关系不睦，听说石学士和丰学士二人更有机会。”
人们私下议论，或许都不能算是小范围内传播，简直是在公开场合扯圈子讨论，连一向不参与这种事情的朱浩都能听到他们说什么。
翰林们所说的石学士自然就是石珤，而丰学士则是丰熙。
丰熙虽然在翰林院中才名卓著，属于北派文人的代表性人物，但他始终声望不足，容易被人利用，历史上丰熙参与了左顺门事件，后被罚戍福建镇海卫，本来是有机会入阁的大才，最后落了个罪死戍所的凄惨下场。
可以说，嘉靖初年的政治派系斗争异常严重。
嘉靖三年时朱厚熜的爆发，可以说就是这几年小皇帝所受欺压的一种宣泄，到时谁撞到枪口上，都是看不清楚局势、自以为行的是忠义之举的结果。很多人没有冲出来当那出头鸟，反而平稳过度，后来取得了较高的官职。
孰是孰非，难有公论。
朱厚熜为他老爹老娘争取名分，在杨廷和为首的儒官看来不可接受，甚至违背了祖宗章法，认为其违背儒家大义。
可问题是……
皇帝为生父、生母争取名分，不也符合儒家至孝？
一切就要看从哪个角度来辩证……
张璁等人的大礼议能招揽很多人投效，不是因为张璁代表了新皇，而是“继统不继嗣”本身也符合儒家理论。
朱浩将之总结为：
现在谁替杨廷和出头，谁就能得到士人的称颂，短时间内加官进爵；
而将来某一天，随着杨廷和引退，那些替其出头之人，却要面临被皇帝清算和惩罚的下场，不得好死……
或许正因此如此，翰林院中下层混日子的官员看出来了，就算刘春声望最盛，本来按照规矩他入阁乃众望所归，却在排次上落后于石珤和丰熙。
……
……
朱浩回了一趟家。
也是朱娘说起，很久没见到儿媳妇，朱浩便带着孙岚，装作和睦夫妻的样子，一起回去拜见老母亲。
朱娘很高兴，拉着儿媳妇的手问东问西，孙岚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因为朱娘的问题，有大半她都不知答案，有些隐约知晓，也不能说……这就显得她很腼腆，在婆婆面前总是沉默不语，倒也颇讨喜，至少在朱娘和李姨娘看来，这不是个喜欢生事的主。
人家是大家闺秀，总比军户出身的朱浩强多了。
“小浩，这是你高攀了啊……好好对人家。”
朱娘送儿子、儿媳离开时，特别把朱浩叫到身边，单独交待了两句。
朱浩带孙岚回到名义上的府宅后，直接道：“晚上在家里过夜吗？若是不想在此，可以直接让人把你送去女学那边。”
就算朱浩跟孙岚不在一起住，也知道孙岚现在多半时候都住在娄素珍那儿。
好姐妹最近关系增进不少。
这一段时间朱浩没跟娄素珍深谈过，不知姐妹俩到底交流过什么，娄素珍也没打算把一些情况告知朱浩这个少主人。
“不……不用了……”
孙岚嗫嚅道。
朱浩点点头：“令尊先前跟我说，孙家人现在已迁居京师，你母亲来了，我不知那是你的生母还是……呵呵，说起来我对你的家事，不太了解，回头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朱浩真不太关心孙交的家事。
孙交晚年得子，历史上并无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朱浩问别人也问不出个结果，在孙交面前自然不好直说。
跟孙岚不太熟，远未到聊这种话题的时候。
孙岚只是点头。
显然孙岚很在意家人。
跟着父亲到京城才一年时间就嫁了人，家人多在家乡得知消息，只有兄长参加了她的婚礼，当时在孙府所办宴席非常敷衍，孙交的朋友基本都没赴会，场面极为冷清。
总之……她的婚事属于政治联姻，跟夫家始终有着隔阂，一时很难融入到朱家的生活中去，倒是跟家人的联系仍旧紧密。
“好了，你自己定吧，我先走了。”
朱浩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孙岚本已下了轿子，见状诧异地问道：“老爷不进去吗？”
朱浩驻足回首，笑着道：“什么老爷，我很老吗？你要是觉得称呼别的不习惯，就跟夫人一样，称呼我公子也可。”
孙岚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叫朱浩。
这边朱浩又要走，孙岚道：“其实姐姐……夫人跟妾身说了很多，有关她的事。”
“是吗？”
朱浩大感意外，再次回头。
关于娄素珍的事，到底有多机密？作为一个已死之人，娄素珍会轻易把自己的身份泄露给孙岚知晓？
真如此的话，那娄素珍确实是把孙岚当成了知己。
“其实……妾身本来也不相信，但未曾想……她便是……宁王府的……”
孙岚不好太直说。
毕竟怕被人听去，这里毕竟不是在深宅内院中。
但她只说出这些朱浩就什么都明白了。
娄素珍还真是无所畏惧，啥都敢往外说。
孙岚可能也觉得，知道如此秘密，应该要告知朱浩她已知悉内情，免得夫妻间产生什么误会。
“说就说了吧，只要你不对外泄露便可，她孤苦伶仃，恐怕是将你当成贴己人，才会和盘托出……你喜欢的东西，很多都是她擅长的，平日多跟她学学。”
朱浩并没多介意。
他要赶着回去处理公务，自然不能跟孙岚说太多。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第六百七十章 潜在的首辅
次日朝会。
朱四果然当众提出要增加内阁人选，不出意外，朝中马上有科道官员跳出来反对，并表示现在内阁架构最为合理，不宜此时大动干戈。
有关内阁要不要加人的问题，一直都为朝堂中枢这些官员所关注，尤其那些受杨廷和排挤严重的边缘人，更在意谁能入阁，若是有人能够限制一下杨廷和的滔天权势再好不过。
“……朕作此议，首先是为了让几位阁老得到充分的休息时间。连日连夜在文渊阁值守，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君不见诸位阁老已经是银发斑驳，日见衰老？
“只有保证身体康健才能更好地处理朝事，为朕效劳，即便诸位阁老不辞辛苦，但朕岂能不体恤臣子？他们可都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天天熬夜怎么得了哦，可不比年轻的官员经受得住折腾！
“再者，朕认为，入阁者乃廷推产生，必定是老成持重才学兼备的鸿儒，进入内阁后可以起到辅助朝政的作用，先前袁阁老病逝，朕哀恸之余，便觉得还是应该有所准备，以防不测之事发生。
“朕这里提两个人选，一个是之前朕便要征召回朝的谢于乔谢阁老，再就是前朝时计除奸贼刘瑾的前吏部尚书杨少保……你们认为如何？”
朱四不跟这群人讲道理。
朕跟你们说明要增加内阁大学士的缘由，然后直接提出人选，而且以谢迁和杨一清为幌子，别人会觉得，他这个皇帝在这件事上的确没有存私心。
杨一清和谢迁在朝中是什么声望？
那绝对是元老级别的存在！
较之孙交和费宏都要更胜一筹，完全可以说众望所归。
如今连孙交和费宏在朝当官都能做得如此熨帖，凭什么谢迁和杨一清就适应不了？你们又凭何反对他二人入阁？
在场很多大臣听了皇帝的话，群情振奋。
这些人多是被杨廷和打压的大臣。
他们本指望孙交和费宏能撑起一片天，给予他们庇护，谁知孙交回朝后就是个左右逢源的老油条，而费宏则是直接加入到杨廷和一方，根本就没影响杨廷和权倾朝野的至高地位。
现在换两个狠角色来，看杨廷和怎么应付！
到时即便谢迁和杨一清对付不了杨廷和，至少杨廷和的目标放在两个强劲对手身上，就顾不上对付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了吧？
听了皇帝的话，朝堂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本来这时候，需要有份量的人出来反对，但朱四提出的人选，的确太有针对性了，因为谁都知道杨一清和谢迁是因为被朝中奸佞排挤，才黯然离开朝堂，而他们的声望绝对盖过朝中多数大臣，请他们回朝，敢说小皇帝有私心？
孙交、费宏、林俊等人先后回朝后已体现出一个趋势，那就是老臣基本不想卷入杨廷和跟新皇间的派系斗争，要么加入杨廷和一方，要么就充当骑墙派，没人敢直接加入到小皇帝一边。
“诸位卿家，你们不说，是对朕的意见表示赞同吗？”
朱四等了半晌，心平气和朗声问道。
终于毛纪忍不住出列奏禀：“陛下，如今内阁诸位各司其职，若贸然增加人选，只怕……我等会乱了方寸。”
“那是你们的事，朕可是帮你们减负……朕有些不理解，只是在内阁多个人就能让你们乱掉方寸？毛阁老，朕想问你，你反对朕增加内阁人手，是吧？”
朱四语气强硬。
先前好声好气跟你们商议，你们反而拿唐寅之事嘲讽朕，现在朕还用得着跟你们客气么？
在入阁人选上，朕态度坚定，尔等休想阻拦！
毛纪道：“臣不是反对，只是想让陛下多听听诸位臣僚的意见。”
“朕这不就在听吗？可到现在，好像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来，为何多一个人入阁就不行？是因为那人会分薄内阁诸位阁老的权柄？还是说，有人进去后会干扰到你们日常处理公务？朕只是想多个人参谋政务，这都不行？”
朱四态度越发恶劣了。
要是这会儿有头铁的耿直大臣冲出来，一准儿跟小皇帝吵起来。
死谏嘛，就好像谁不会一样。
但这会儿却没人跳出来。
谏什么？
内阁名义上是皇帝的秘书或者顾问，只是从成化、弘治后，皇帝对内阁大臣日渐倚重，才让他们有了以往宰相的权柄，但其实都应该听从皇帝的吩咐行事才对，皇帝若是连增加个内阁大学士的权力都没有……岂不成了傀儡？
再说了，就算有人入阁，内阁排次也在现有四人之后，对杨廷和的权力形成不了直接的威胁，最多只起个制衡的作用。
就算是杨廷和派系的人，此时也不好出来反对，尤其见小皇帝这么强势，气势咄咄逼人时。
反对的结果……
很可能是谁出头谁就会被杀鸡儆猴。
“朕现在只是提出个设想，是否真的增加内阁大学士，再或是以谁入阁，都可以商量。这样吧，诸位卿家私下里可以议一议，回头再进行廷推，朕今天不把话说死，你们回去后好好商量，尽快拿出个结果。”
……
……
皇帝的意思，就是先放个风声，搅乱现在朝堂格局。
让各方的人，充分论证是否需要有人入阁，或是以谁入阁，辩论出个胜负，最好打出狗脑子来。
朝中不是只有杨廷和一个派系，就算杨廷和党羽内部，也分为各种小团体，听命于杨廷和的人不是都对他事事俯首帖耳，也有自己的私心。
而且谁都知道，这次入阁，很可能将来杨廷和倒台后会一跃而成为内阁首辅。
因为杨廷和一倒台，必然是蒋冕、毛纪跟着滚蛋，到时费宏能不能留下难说，既然新皇有意栽培新的内阁大学士，那就说明皇帝对于费宏在内阁的表现很不满意……
潜在的内阁首辅……
如此肥缺，谁不想争取一下？
哪怕那些没什么机会参与竞争的人，也想在押宝时准确命中目标，提前跟新的内阁大学士搞好关系，获得其友谊，将来这个人当上首辅，自己或许就能跟着喝口汤，青云直上，弄个侍郎或尚书当当……
莫说朝臣了，就算在京商贾，听说此消息后，也都纷纷进行“押注”。
凭眼光，觉得谁有可能入阁，并猜测其将来是否有可能成为首辅，若是能在其尚未入阁时便巴结好，等此人当上首辅后，便多出个大靠山来。
商贾在这年头地位很低，想要混得好，必须要有强大的政治背景，比如说那些投靠杨廷和的晋商便是例子。
虽然晋商在先前拍卖煤矿之事上没占到什么便宜，却靠着杨廷和的背景，几乎垄断了如今朝中多数采购业务，徽商眼下也在寻求突破，扎堆找新靠山，有意无意地往新皇方向靠拢过来。
……
……
选派朝官入阁这件事上，没人会真正在意杨廷和的意见。
因为谁都知道，皇帝此举就是在针对杨廷和，若是杨廷和举荐上来的人能得到新皇的认可，那小皇帝也不用费劲去搞整出这么一出大戏了。
随着朱四将事情公之于众，朝野上下氛围瞬间燃爆，朝中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尤其是翰林院这地方，表现最为明显。
朱浩经常能看到不少人来翰林院拜访，这些人以往根本就不会踏足翰林院这种清水衙门。
“……现在都在猜测谁能入阁，连京城普通人都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余承勋跟朱浩凑一起吃午饭。
就是顿简单的工作餐，翰林院内管午饭，这还是最近新加的项目。
本来翰林院的人中午吃饭都需自带，或者干脆保持古人的作息，一日两餐，但最近新皇有意拉拢众翰林，从内库拨了一笔钱，办起了食堂，开始管起饭来。
饭菜可口，荤素搭配适当，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每天能吃到白米饭和不错的饭菜已相当不错。
封建落后的时代，人生在世，就是为了吃饭、穿衣，其他的都是扯淡。翰林院的工作很清贵，由于不涉实务，平时少有进项，翰林们光靠俸禄过活，经常还被拖欠，有很多连奉养尊堂都做不到，若是再有什么交际应酬……可能还要借钱度日。
大明也不是说当官就有钱，也要看具体做的是什么官，手里有没有实权，大明可没有冰敬、炭敬、别敬这些项目，就算有私下进项，也都上不了台面。
你要能给人带来利益，人家才愿意送钱给你，可翰林院是务虚的衙门，除非别人真的觉得你有机会入阁，或是觉得你能成为六部上官，才会跑来送礼。
朱浩问道：“现在谁最热门？”
“什么热门不热门的，都是瞎糊弄，以为圣上提一句，事情就能成？还不是要看首辅怎么安排？”
余承勋满是不屑地道。
站在余承勋的角度，杨廷和断然不会容许一个能与其分庭抗礼内阁大学士出现。
就算现在小皇帝自作主张，把找人入阁之事弄得朝野皆知，在余承勋看来，他的老岳丈也有的是办法把这件事给压下去，让小皇帝碰一鼻子灰。
朱浩道：“我倒觉得，此番陛下态度如此坚决，就怕到头来……事情或许不尽如人意。不过料想朝中有威望入阁者，也就那么几个，我们翰林院不也最讲究论资排辈？”
“哈哈。”
余承勋笑着，“敬道你知道就好。”

第六百七十一章 老朋友讲义气
刘春最近很烦恼。
来拜访他的人实在太多了，无论是门生故旧，还是那些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全都登门，好像都觉得他能入阁一般跑来攀关系。
豪门大户以及各地商贾在京代表，也都纷纷上门来送钱送物，均被他拒之门外。
不是说所有人他都回绝，有些人实在拒绝不了，他可是成化二十三年殿试榜眼，在翰林院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多次组织乡试、院试，桃李满天下，别人来拜访顺带点礼物什么的，怎么推辞？
“你们不必再来了，老夫已对仕途不抱期望……明说吧，老夫绝无可能入阁。”
刘春会见每个来拜访他的人，几乎都把同样的话说上一遍。
不是说他有多谦逊，或是塑造一种低调的形象方便日后上位，而是他真的不想再在仕途上有什么建树，甚至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一丝丝上位的可能。
虽然他跟杨廷和一样，都是四川人，但彼此关系并不和睦，推举人入阁这件事上，内阁没人问询过他的意见，也就是说……他不容于内阁体系，人家都没把他当自己人，就算侥幸混进去，有何意义？被人拿来当枪使吗？
我刘某人在朝半生，该当的官已当过，连礼部我都执掌过三年，还奢求什么？非要入阁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
……
这天晚上，刘春回到家，用过晚饭准备休息，这边家人前来通报，又有访客登门。
恨不能把宾客拒之门外，可毕竟不能太过失礼，刘春拿过拜帖看了下，发现是户部尚书孙交大晚上来访。
“真是的……他来干嘛？取笑我吗？”
刘春耐着性子，把孙交请进府中。
二人到了刘春的书房，里边的书堆得到处都是，居然没人收拾。
孙交笑道：“跟我一样，以往在安陆时，总有人帮忙拾掇一下，书房还算整洁，到京城后少了人照料，身边就显得杂乱无章……好在我已将家人迁徙过来，生活终于舒坦许多。”
“志同兄，我跟你可不同。”
刘春提醒孙交一句：“我这是不允许下人碰我的东西，否则何至于此？”
你个老家伙，当初被蒋太后带到京城来，就没打算长久过日子，现在才想起把家人迁到身边，想来此前吃了不少苦头吧……而我刘某人在朝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身边可不缺人照料。
“有事就说，若涉及入阁事，一切免谈。”
刘春脾气不太好。
孙交一看刘春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就知道最近在入阁事上，老友受了不少打击。
明明有人挤破头想入阁，你们不去巴结，跑来我这里来烧冷灶算几个意思？等廷推入阁人选时，我这边连个提名都没有，你们好取笑于我么？
孙交道：“你还真是为入阁之事发愁啊！”
“你……”
刘春瞪着孙交，好似在说，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交严肃地道：“你能到我府上谈那些有的没的，我就不能到你这儿来跟你好好谈谈心？咱有什么事情，私下里说说，有何不可？别人不知你心境，难道我还不知你对入阁所持态度？”
刘春想了想也是，孙交很清楚他不想入阁，那专程登门来访就有些门道了。
“说吧。”
刘春一摆手。
你孙志同主动来找我，那你就先开个头，你想说什么，或是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总不能让我自说自话吧？
孙交道：“陛下此举，或并不为找谁入阁，我探知一个消息，说是陛下召见四名内阁成员，跟他们提到，要让伯虎进入翰林院，为四位阁臣回绝，而后陛下才提出要在内阁增加人选。”
“咦，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刘春问道。
孙交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能说。
刘春眯着眼：“陛下召见阁臣，除了当事人，或只有司礼监掌印、秉笔或内侍……志同，你这消息来源不简单啊。你不会是来跟我显摆你在宫里边有人吧？”
“切，你这是什么话？我几时为跟宫人认识而沾沾自喜了？我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孙交没好气地道。
刘春点头。
孙交了解他对待入阁的态度，他也知孙交对新皇的态度。
而且二人都知道，对方的态度并不是惺惺作态，是真的不想卷入到朝堂的是非恩怨中去。
“直说了吧，你莫要对外人言，是子充跟我说的。”
孙交把费宏给曝光了。
刘春颔首，他跟费宏的交情不深，或者说……这次费宏回朝后，跟他接触不多，其实刘春也知道作为杨廷和派系外的人入阁，会承受多大压力。
费宏已非第一次入阁，以往的声望在那儿摆着，照理可以从杨廷和手中分权，但实际上这次入阁，费宏彻底沦为了边缘人。
边缘人也有自己的人际网，只是很多时候费宏跟谁接触，需要暗中进行，这也是为避免被人嚼舌根说闲话，或是被杨廷和猜忌，以后在内阁难以自处。
孙交继续道：“陛下之意，其实是想在朝中多安插他的人，外人看来，你与介夫貌合神离，不可能入阁，但在我看来，你越是如此，陛下越容易把你推出来。”
“所以……”
刘春望向孙交的目光中满是疑惑。
孙交道：“所以我的建议就是，要是你怕被杨介夫针对，干脆直接上表乞老归田，就这么算了吧。”
此话一出，刘春瞬间呆住了。
孙交这般“耿直”的建议，实在是始料不及。
可仔细回想孙交的话，刘春又觉得，这话非常亲切顺耳，在他看来，劝他退的人，那是真心为他着想，而劝他进的人却是害他。
“是有些道理，但以老夫现在的状态，还能在朝撑个几年，为何要早早退下去呢？”
刘春说出个让孙交也很惊讶的答案。
你孙老头挺有意思啊。
我是说对仕途没什么野心，但我也没说就此退休啊。
你这年岁退下去挺好，反正你长久离开朝堂，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可以在老家颐养天年。
而我呢？
我可比你小了不少，历经成化、弘治、正德和嘉靖四朝，除了回老家守制，一直就没离开过朝堂，翰林院的工作又很清闲，不用为繁忙的政务发愁，既然我留在翰林院也能过清静日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也挺好吗？
难道我不进就要退？
就没有取中间值，不进不退的选项？
孙交笑道：“所以，你还是有想法的……”
“欸，志同兄，我是把你当知己，你可别当我是棒槌！”
刘春抬手打断孙交的话。
孙交又笑了笑，这也是朋友间才会有的打趣，换其他人恐怕早就翻脸了。
刘春叹道：“我不是没想过就此退下，但其实在翰苑日子过得也还好，能为朝廷做点事，为后人争取点东西，倒也不太坏。其实我觉得你也一样，何必总想退下去呢？在朝多混几天，让人记住，并不太差。”
孙交点了点头。
二人在一些想法上大同小异，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缠不清，孙交转而道：“那……若是你有机会入阁，哪怕只有个一年半载，换个地方撞钟，也不行吗？”
“嗯？”
刘春忽然意识到，孙交来找他，不是简单劝进或者劝退的问题。
“仁仲，我不是刻意给你铺排，你如今也是年过花甲，若就此退下来，在我看来固然是好，但若留在朝中，进入内阁，比你留在翰苑还是要好太多。”孙交道。
刘春撇撇嘴：“志同，这话用得着你来说？谁不想入阁？就问问你，若给你机会入阁，你能不入吗？但现在什么时候，你比我清楚，你在户部尚书这紧要的职位上，已是里外不是人，内阁那地方……真是一般人进得去的？进去后又能站稳脚跟？”
孙交接连点头，至此他终于摸准刘春的心思。
刘春是没什么野心了，但不代表他心底那把火彻底熄灭。
或者说，刘春在经历一次死里逃生后，开始重新审视人生，极力把对仕途的野心给压制下来，不是说刘春就真的看开或者怎样，给个机会，刘春还是能迸发第二春的。
这也是为何孙交劝退劝不动，劝进也无能为力的原因。
因为刘春并没有跟他一样，对朝廷彻底死心。
“行，仁仲，有你这话，我也就明白了，以后若真有人问我意见，那我便如实说……”孙交起身便要走。
刘春急忙阻拦：“你这话是何意？”
孙交道：“这么说吧，陛下已派司礼监张公公传话，让我明日早朝后，到内殿去商议事情，我猜想多半会提到入阁人选的事情，到时……我或会……”
“喂，你别乱来，我没说想入阁，你可别坑我。”
刘春听出一些端倪，急忙回绝。
孙交笑着摆摆手。
我都知道你心意了，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
不管刘春怎么说，孙交铁了心要把这个老友捧上位。
……
……
第二天早朝后，朱四单独召见孙交时，果然提到入阁人选问题。
“孙老，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朱四问道。
孙交不会上来就提刘春，而是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此等事，应当放到朝会上，以廷推结果为主。”
“廷推之前，难道就不能先做一下私下的沟通？以朕所知，以往廷推，很多时候都只是走个过场，而朕也就是被拿来装点门面，任由人拿捏摆布，最后点个头同意罢了。人事上面，真就是朝堂上商议出来的？不是有人先定好？”
朱四倒是很清楚自己所处的尴尬位置。
孙交道：“若陛下非要人选的话，那老臣便提议一人，便是翰林学士刘东川。他在朝日久，声望最隆，或是入阁不二之人选。”

第六百七十二章 袒露心扉
朱四听孙交提及刘春，只是“哦”了一下，好像对这个人选也曾考虑过。
朱四道：“孙老，朕知道刘学士可能适合入阁，但朕其实想问，若是……能打破常规，比如说推选一个经验不是很丰富，名望也不是很高，再或是别人认为不太能服众的人入阁，有何办法？
“有没有什么考核制度之类的东西存在？比如说某人政绩优异，就可以不用遵循什么旧有法度，直接让其入阁呢？”
孙交愣了愣。
某人……
陛下你如此拐弯抹角，说白了就是想举荐唐寅入阁呗！
孙交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在兴王府旧人中，选出一人入阁？”
“呵呵。”
朱四笑了，“其实朕真有这想法，比如让孙老入阁，就挺好。”
孙交当然知道朱四是在开玩笑。
我孙某人是什么样子，别人不说，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么？
就是个左右逢源、滑不溜手的泥鳅呗！
我这个户部尚书，已让陛下您烦忧了，现在要找人入阁，一定不会用我这种墙头草不是？
孙交道：“老臣无德无能，当不起陛下赞誉。这里老臣想问陛下一句，您要破格提拔入阁之人，可是唐伯虎？”
“啊！？唐先生？不不不，朕说的不是他。”
朱四也是一怔。
怎么突然就提到唐寅了？
如果要破格提拔唐寅，用得着叫你孙交来问策？朕既然叫你来，必然有个你跟朕都想让他一飞冲天之人，那就是朱浩。
“不知是……”
孙交紧咬不放，他怎么也想不到，小皇帝想破格提拔入阁的会是朱浩。
朱四叹息道：“是朱浩。”
“……”
孙交瞬间无语了。
小皇帝行事还真是特立独行！
什么都敢乱来，让唐寅进翰林院，已让四位阁臣忧心忡忡了，现在你居然还想把朱浩直接破格提拔入阁？
你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朝廷法度不存？
这不是在帮朱浩，而是害他啊！
朱四道：“敬道跟朕一起长大，对朕来说，亦师亦友。昔日王府教习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只有朱浩，一直陪伴在朕身边，教授朕学问，也讲一些人生道理，说他是朕的先生，一点都不为过。
“以往在兴王府内，朕跟三姐……也就是长公主，都称呼他为朱先生。”
“……”
孙交继续无语。
现场除了这一对君臣外，伴驾左右的张佐低着头，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孙交终于明白过来，为何朱浩先前可以获得蒋轮和唐寅的尊重，哪怕二人都比朱浩年岁大很多，尤其唐寅名义上还是朱浩的启蒙恩师。
看来是小皇帝有意纵容的结果。
朱四道：“把唐先生提拔入阁，根本就不现实，一来他是举人出身，二来他没有翰林院的履历，规矩上行不通。而朱浩，他可是大明的状元，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距离侍读、侍讲只有一步之遥，难道一点破格提拔的机会都没有？”
孙交听了后很发愁。
小皇帝如此急切把朱浩栽培成内阁大学士，难道是朱浩自己提出来的？
要是朱浩真这么不知进退，就怕是第二个江彬啊。
“陛下，老臣认为，切不可操之过急！就算您信任敬道，他也不过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无论如何入阁都难以服众，只怕还会让人觉得，陛下任人唯亲……陛下，不知这是谁的主意？”
孙交很想知道，自己的女婿是不是真的这么不识好歹。
朱四摇头：“没人跟朕提及，是朕自己想出来的。朱浩一直让朕隐忍，等到杨阁老致仕后再施展抱负，但朕觉得，现在当这个皇帝很憋屈，在朝中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唯有朱浩入朝，朕才能一举扭转颓势，跟杨阁老正面叫板。”
孙交听到这儿，目瞪口呆。
朱浩做过什么，能让陛下您对他如此信任？
“陛下，您跟前不是有张公公吗？还有诸多大臣可以协助，还有伯虎，甚至于……还有老臣啊。”
孙交急了。
圣上啊，你这个思想很危险，怎么能把什么事都倚重于一个跟你同龄的少年呢？
你这样不像明君，反倒有昏君的倾向。
朱四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一旁默不吱声的张佐身上。
张佐赶忙摆手：“奴婢可无此能耐……奴婢尚有很多需要向朱先生学习的地方……”
朱先生……
光是这称呼，就让孙交深吸了口气。
太危险了！
因为新皇对朱浩的信任，以至于连司礼监掌印太监，堂堂内相都要“被迫”称呼一个少年为先生？
这是何等的任人唯亲？
大明可能要因此而乱国！
孙交道：“陛下，就算朱浩能力再强，距离入阁处理朝务，还是差得太远，老臣坚决不同意。”
“哎呀。”
朱四无奈道，“孙老，朕叫你来，也就是问策，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破格提拔朱浩，并不是说即刻就让他入阁……朕岂能不知杨阁老等大臣会对此激烈反对？但若论能力的话……朱浩别说入阁，当个首辅也绰绰有余。”
“陛下，您怎能这样？这……不可理喻啊！”孙交更急了，差点儿要当场头撞柱子，以死谏来劝说皇帝。
张佐看出孙交的激动，急忙出来解释：“孙老您莫要着急，有些事，跟您想的不一样。”
孙交道：“张公公，您莫要替敬道说话，他是老夫的晚辈，就算有点急才，但也不能太过娇惯，天下间能做事的人多了去，不能因为他跟陛下亲近，而刻意栽培和提拔，这会让大明法度混乱，步先皇后尘。”
“这……”
张佐失语，明白孙交这是把朱浩当成钱宁、江彬之流了。
有些话张佐憋在心里很难受，但他却没有资格说出口来，只有朱四才可以捅破那层窗户纸。
若是朱浩自己去说也行，可他怎么可能自曝呢？
“唉！”
朱四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孙老，您可知道，朕为世子时，身边帮朕最多的人是谁吗？”
孙交心想，就算你觉得是朱浩，那也肯定是有所误会，毕竟那会儿他只是个稚子！
朱四道：“没错，就是朱浩，他为朕筹谋一切，告诉朕要隐忍，这大明天下迟早是朕的。朕至京师等待朝廷敕令接任兴王之位时，长期滞留不归，又是他教导朕一边玩乐，令朝中人放松警惕，一边又要朕做出亲民之举，赢得人心。是他让朕学会，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帝王，而不是偏安一隅的兴王。”
孙交实在听不进去了，这些话未免有失偏颇，皇帝你只说是朱浩的功劳……那兴王府的其他人就没出过力？
朱四道：“朕登基后，又是朱浩帮朕打理朝中一切事务，让朕慢慢站稳脚跟。”
“嗯？”
孙交听到这儿，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了。
帮皇帝打理朝中一切事务？
怎么个打理法？
开矿？拍卖矿？还是在大礼议之事上起哄？
但……大礼议不是张璁提出来的么？
朱四道：“孙老一定不要怪责朕荒怠朝事……其实，朕登基后，朝中大小事项朕都是问策于朱浩，甚至连题奏，也多由朱浩代朕朱批……”
“陛下……”
听到这儿，孙交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好家伙。
朱浩帮皇帝批阅奏疏？
这位小皇帝批题奏的本事，朝野有目共睹。
可以说新皇能迅速站稳脚跟，并能跟杨廷和形成抗衡，就在于朝臣都觉得，小皇帝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在刚接手朝政的情况下，就能做到游刃有余，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赢得交口称赞。
而这一切……居然是朱浩干的？
他怎么做到的？
“孙老好奇朱浩是如何帮朕的吧？其实朱浩……可以模仿朕的字迹，无丝毫差错，朕小时候练字，很多时候都是用朱浩的模帖，所以……这一点张公公应该很清楚。”朱四说到这儿，居然略显得意。
张佐继续低头不语。
朱四猛吹朱浩的牛逼之处，张佐却隐隐感到担忧。
这事提前没跟朱浩商议，就拉孙交过来商量怎么让朱浩破格入阁，还把如此机密的事说出来，难保孙交不会为了朝廷的稳定，来个“大义灭亲”。
不过张佐想了想，有些事太过荒诞离奇，就算孙交出宫后检举，别人也未必肯采信吧？
朱浩一个少年，在朝毫无跟脚，居然每天帮皇帝朱批？还能做到游刃有余？说出去谁信？
但孙交真信了。
孙交并非那种听是风就是雨的人，他是经过长时间研究揣摩，最后发现……朱浩在兴王府体系中的地位，比唐寅、蒋轮甚至张佐都要高，而故去的阁臣袁宗皋更是靠边站，似乎一直都没有获得新皇的重用。
朱浩做过什么，能让其获得如此崇高的地位？让人听命行事？
仅仅因为小皇帝对其信任？
显然并不足够。
那只能说明，朱浩做了别人不能做的事。
现在新皇说朱浩帮忙批阅奏疏，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因为朱浩可以当一个隐相，暗中操控朝中一切，让新皇势力迅速崛起，逼迫杨廷和步步后退，那朱浩就能得到新皇体系所有人推崇和支持。
不然，孙交先前通过日常积累，观察出来的细节便解释不通了。
“陛下，您怎能将朝事委托于一个外臣？”
孙交尽管不可思议，但还是劝说朱四收手。
到底是乱了朝廷纲常法度。
朱四道：“朱浩不算外臣，再说了，他帮朕处理那些事，每一件都告诉朕，并未藏着掖着，朕为何要去怀疑一个能为天下臣民做事的忠臣呢？”

第六百七十三章 两手准备
孙交没有办法让朱浩绕过现有的制度入阁，他只能对朱四实话实说，表示对此无能为力。
临出宫门时，孙交整个人还没从之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小子……
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从六品朝官，在翰林院中籍籍无名，却是皇帝的师长，以少年之身获得兴王府上下推崇，如今更是……帮皇帝处理家国大事？他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说朱浩平时要进宫帮皇帝批阅题奏？还是说皇帝派人把那些奏疏送到宫外，让朱浩处置？
“杨介夫啊杨介夫，你绝对想不到，你的对手不是当今陛下，而是那个平时为你所用，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小状元公吧？嘿，这是个什么世道？”
孙交脸上满是自嘲。
换作以往，回去后他一定赶紧把当事人，也就是女婿朱浩叫过来，详细问个清楚。
但现在他学会了隐忍。
皇帝跟他说这件事，明显另有目的，不管最终想要达成什么目标，总之我就装不知情，这是当下最好的应对方式。
回去后我这把老骨头就写请辞奏疏，表明我与此毫无关联啊！
……
……
孙交离开。
乾清宫内，朱四有些无奈地望向张佐：“朕是不是做错事了？不该对孙老部堂说这些？”
“这……这……”
张佐虽然汗颜，却不能直接回答是与否，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腹诽不已：您说之前就没考虑清楚吗？若是孙交出去告密怎么办？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孙交是个老滑头，不想沾染朝堂纷争，而且这件事说出怕也没人信，但谁又知孙交到底怎么想的？
朱四叹道：“其实朕就是想让朱浩早些上位，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做什么都要藏着掖着，就好像黑夜里瞎摸索……若是朱浩入阁的话，必定会对姓杨的形成致命一击。”
张佐赶忙提醒：“陛下，如今朱先生隐身暗处，或才是辅佐您的最佳方式，若是由暗转明，就怕他会被文臣群起针对，进入内阁后也会像当初的袁阁老一样，再难有所作为。”
“是吗？”
朱四神色不悦。
张佐你是在教训朕吗？
好大的狗胆！
张佐赶紧低头：“奴婢是乱说的，陛下莫要往心里去。”
“行了。”
朱四一抬手，“不管怎样，朕也该把这件事告诉孙老，如此才能把他绑到朕这条大船上，让他别没事老想当墙头草……嘿嘿，这下看他怎么办！
“朱浩是他女婿，他有本事就把自家女婿给检举了，再说了，朱浩帮朕，就是在帮朝廷，就像他孙老头没得到好处一样。”
“这……”
张佐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以张佐的想法，你现在去问问朱浩的意见，不比自作主张强？
再深谋远虑，你有那个朱敬道考虑得周全吗？
朱四瞪着张佐：“这件事你可不许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让朱浩知道，不然他又要跟朕讲大道理，烦都烦死了！”
咦？
皇帝居然对朱浩有了抵触情绪？
张佐忽然觉得，这或许是好事，不然皇帝什么都听朱浩的，那自己在皇帝身边有何地位可言？
“那陛下，今日还出宫吗？”
张佐试探地问道。
“当然要出啦，宫里闷热难当，外边有冰激凌吃，还能看戏，好玩的一大把，更能跟朱浩一起探讨国事。如此既能兼顾朝政，又能安心玩耍，不比留在宫里强多了？而且朕觉得，宫里的膳食实在不咋地，对了……让人找一些安陆地方菜谱送进御膳房，朕想换换口味。”
……
……
就算朱浩不知朱四找孙交说了什么，但从单独传召叙话，便知没什么好事。
孙交回去后却没任何反应，那只能说明……可能朱四又自作主张了。
这样也好。
如果朱四什么事都听从自己的，逐渐的，恐怕连朱四自己都觉得厌烦，或者产生一种自危的情绪。
没有谁愿意把自己的事都托付给别人，哪怕那人算无遗策也不行。
这对张佐、黄锦、朱宸等人来说，也是好事，他们会觉得，皇帝不用事事问询朱浩，他们身上的压力会小很多。
在皇帝面边塑造出另外一尊大佛，有时甚至比皇帝的权势还大，那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自古以来权臣倒台，或是走上一条谋反的不归路，往往都是从获得极度信任，到目空一切，再到兔死狗烹……
朱浩自问不是圣人，若继续发展下去，以朱四骨子里自带的薄情寡恩以及多疑性格，自己结局或许真不太好。
所以朱浩尽可能避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哪怕现在朱四的确需要自己，短时间内都离不开。
当天朱浩收到一封从南京来的信件，乃大伯朱万宏私下派人送来。
因为这种私信，可能会被人截获，知晓里边的内容，所以朱万宏只是在信中表达了一下早日回京师的想法，把南京的生活说得多艰苦，还说老爷子和老太太有多想念朱浩这个孙子。
最后顺带问了一下朱浩二伯朱万简的情况。
可能是朱万简在康陵那边乐不思蜀，居然没有主动与家人去函沟通，朱家人不知其情形，以为朱万简现在被朝廷扣为人质，正在想方设法为其疏通。
但其实朱万简除了之前跟张家人械斗时受了一点伤，后面一点问题都没有……听说如今这个二伯在康陵那边很是得瑟，没事就喜欢赌钱，惹是生非，毕竟有锦衣卫百户官职在身，下面有几十号人手听其号令，稍有权势就开始膨胀。
朱浩给朱万宏做了回复。
信很平实。
朱浩讲自己在翰林院中学习和工作的情况，表达了一下儒家人崇尚的孝义，对家人表示关切……
全篇没提到任何有关朱家回京城之事。
想回来？
门都没有！
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南京！
就算以后杨廷和倒台了，也得继续留那儿！
若是你们还想找事，就安排去沿海卫所戍边！
这些所谓的“亲人”本就薄情寡义，从来没什么家族感情在里面，当初斗得那么凶，现在想让我给你们带来什么恩惠？
不让朱家灭门就算好的！
没事还想来京城捣乱？
名义上是一家人，其实还是分开来过比较好。
……
……
唐寅最近忙着在京城开设铁厂之事。
这属于唐寅职责范围。
工部在京城王恭厂区域开辟了一片新工坊，主要制造一些钢铁机械，做一些冲压、铸件之类的东西，在普通人看来没什么价值，却可以用在火铳等物上，也是为制造配套机器做准备。
“……每月从西山运过来几万斤钢铁和煤炭，现在马上就要过冬，宣府那边也有需求，户部之前过来沟通，说让我们调拨一批过去，并做好易州山厂开采烧制木炭不足的准备……”
唐寅现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官僚。
跟各方沟通已体现出其能力，基本能做到游刃有余。
人是忙了点，但在朱浩看来，这比闲着强，至少现在唐寅身上看不到太多老态，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历史上还有一年多寿命，行将就木的老家伙。
在朱浩眼中，自己产生的蝴蝶效应，影响最大的就是唐寅，而唐寅历史上的死因，更多是因为穷困潦倒，他很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唐寅活下来。
有了刘春的例子，朱浩也在尽力做出一些改变。
朱浩道：“现在矿山出产的煤日益增多，正在满足京师百姓取暖和做饭的需求，不过这还不够，我希望多产一些钢铁出来，西山铁厂产出明显不足，光靠京师现有铁矿厂供给，或是从外地调运……都很难满足。”
唐寅略显紧张：“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让我去开铁矿？唉，你不是难为我这把老骨头吗？不行、不行！你别找我，我不会答应的！”
“没有，这次我准备让公孙先生去，他在国子监中没混出什么名堂来，留在京城也做不了太多事，不如让他去京师周围转一转……”朱浩笑道。
“就怕他不行。”
虽然彼此都是举人，但唐寅打从心底看不起公孙衣。
朱浩笑道：“那……先生自己上？”
唐寅立即改口：“不行也得行，公孙小子想当官，这便是对他最好的历练！要不……你把孙家小子一并丢过去。”
“哪个孙家？我岳丈家？”
朱浩问道。
唐寅撇撇嘴：“不要跟我装糊涂，尚书家的人你可调度不了……你只能调你那便宜徒弟，反正留在京师他也做不出名堂来。”
朱浩道：“这次我准备让鲍家人一同去……地方我都选好了，就在京城东边，距离山海关不远。之前苏东主派人把地势勘探完，那附近已有好些个铁矿，但产出很少，这次我们用新式机械和勘探方法，争取一举拿下。”
“你不去？”
唐寅打量朱浩。
显然在唐寅看来，一件事若是没有朱浩这个“神棍”参与，就很难办好。
就像西山煤矿，多是由朱浩勘探出来的。
难道勘探铁矿，朱浩就不去了？
朱浩摊摊手：“我对于铁矿勘察没什么经验，苏东主那边已招募一大批人，应该没问题。对了，回头渤海船厂开起来，唐先生你得……”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唐寅翻了个白眼，“等船厂快建造好的时候再叫我！别的事我就先不牵扯了，让我好好清静几天。”

第六百七十四章 有名师，但没高徒
朱浩准备把公孙衣、孙孺派去开铁矿。
同时派去的还有朱浩的三弟子关敬，最近关敬在京城没什么事做，朱浩就让他去铁矿那边立功，回来或许能补个锦衣卫职。
本来朱浩的设想，是让关敬去考武举，但要应武举不是想应就应，先要混个军户的身份，而之前关德召已成为“逃户”，虽然逃户这种事在西北之地很常见，但要被官府抓回去，只能充军延绥，父子俩就别想留在京城了。
“回头给你父子在顺天府办个新户籍，你此番去京师东边走走，差事办得好，安排你做个锦衣卫小旗，此后若应武举成功，可直接补百户缺。”
朱浩给关敬做规划前，已跟关德召说明情况。
关德召千恩万谢，期待儿子能走出黑户阴影，成为大明天子亲军中的一员。
但要想获得官身，不是说跟着朱浩就行，首先得要立功，不然就算朱浩为其争取都名不正言不顺。
至于让关敬参军去西北打仗根本就不现实，只有帮忙做点新皇派系上上下下都很关心的事情，比如说开矿才行。
关敬问道：“那……我要去多久？”
“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两三年，都有可能。你父亲的想法，是让你在成家前先立业，而唱戏不是什么好营生，还是走军旅慢慢升官比较好。”
作为师长，朱浩有权力给关敬规划职业生涯。
以往关敬只是把朱浩当东家或者朋友对待，但现在作为弟子，比朱浩矮了一辈，只能听从安排。
关敬生性要强，拜入朱浩门下后没怎么学习文化知识，主要是练习家传武功，更多是混了个朱浩弟子的名头，至于自己将来做什么……像他这样的少年郎很难想清楚。
就算关敬有理想有抱负，也要屈从于现实，在等级森严的大明，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其实就以户籍规划好了一切，想改变命运，非得有离奇的人生际遇不可。
“此番同行的既有锦衣卫，也有从民间募集的匠人，锦衣卫那边没你什么事，人家不会鸟你，但苏东主募集的人中间，有不少力夫，或者本来就是看家护院的人，他们都会听从你的调遣，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你有真本事，跟着你能混出名堂来，全力支持你的工作。这群人将会是你积累带兵经验的第一步……”朱浩吩咐。
关敬不解地问道：“不是去看场子吗？难道要打仗？”
“其实都一样。”
朱浩解释，“去开矿，会遇到各种问题，不但地方官府，还有山贼、土豪劣绅等，甚至百姓也会成群结队跑去开矿的地方捣乱，有时候官兵不方便出手，就需要你带人去解决，有时会动用武力……你出手要知道轻重，既要把人打退，又不能伤人性命。”
关敬显然不知道去开个矿还有这么多讲究，仔细琢磨了一下，一脸认真道：“好像挺困难。”
朱浩道：“如此才有挑战性……此行你是为圣上做事，干好了能得到别人认同，锦衣卫那边我也会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会照顾你，等你做出成绩，锦衣卫的差事少不了！到时候你既可以一直做锦衣卫，也可以应武举，甚至可以到西北从军……一切都看你的造化。”
听了朱浩的安排，关敬平添几分信心。
大树底下好乘凉，没有朱浩这个“先生”，他就是个走南闯北、唱唱戏打打杂的江湖草莽。
现在则可以期待将来走上军旅生涯，建功立业，甚至还能得到新皇的赏识，青云直上……别的不说，只要皇帝知道有他这号人，将来需要栽培亲信时，或许就能顺手提拔他一下呢？
以往关德召就跟他说过，不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能混个普通百户就已是祖上烧高香，若是能当到锦衣卫百户……以后关家香火就能绵延不断传承下去。
……
……
关敬和公孙衣这边一切好说，他们都听朱浩的，尤其公孙衣有着仕途上的野心，现在能为新皇立功，巴不得赶紧离开国子监。
但孙孺那边……
毛病可就多了。
“先生，你是不是有意为难学生？我刚在国子学混出点名堂，别人都知道有我这号人，慢慢倚重我，你居然让我去开矿？那是人干的事吗？我从小就金贵，干不了体力活，要不……咱商量一下，让别人去行不行？”
孙孺不但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且非常懒惰，还死要面子。
这种人，要不是当年跟范以宽打赌，朱浩绝对不会选择栽培。
现在孙孺在国子监中就是个笑话，经常以其安陆州出身自豪，人前显摆，却没人把他当回事，遇到花钱的时候，别人总叫上他，拿他当冤大头，朱浩真怕孙家的万贯家产都被这小子给霍霍干净了。
朱浩道：“前段时间，你母亲来信，让我好好管教你，说是你在京这几年，花钱如流水一般，都不知你在做些什么。还说希望你能早点当官……你是不是觉得在国子监中就能混个前程？做梦去吧！想要当官，要么考进士，要么踏实干活，你从中选择一条路吧。”
孙孺拍着胸脯：“当然是考进士！这两年我学问精进不少，先生尽管放心，这次我定能一榜高中……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朱浩差点啐这小子一脸唾沫，真是不自量力！
“就你？”
朱浩瞪着孙孺，“当初要不是我，你能考上举人？读了几天书，真把自己当鸿儒了？这次的事我不是来跟你商量，而是命令！不去也得去，到时你负责打下手，公孙先生说什么，你听从便是。”
朱浩名义上让公孙衣和孙孺带队，但其实二人都是以“顾问”的身份随同大队伍前往，他们没有开矿的经验，能做些什么？专业的事情需要专业的人来做，有一批工匠从西山煤矿直接抽调，还有便是从南方一些开铁矿的行家里手中选拔，交由苏熙贵负责。
也就是说，公孙衣和孙孺过去，主要负责搞行政，而关敬则从事安保工作。
孙孺一脸憋屈，好像人生就此变得一片灰暗！
在京城日子有多逍遥？
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各种花天酒地，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可到了矿山……荒郊野岭的，哪儿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只能过苦修的日子！
“对了，临行前，你把家事安顿好，听说近来你夜不归宿，你的妻子到京城后备受冷落……你老娘希望你早点有个儿子，怎么一点心思都没有？”
朱浩继续教训孙孺。
孙孺扁扁嘴：“先生还没给我生个小师弟呢，我着什么急？”
朱浩白了他一眼，孙孺直接把头转向一边。
正说着话，外面陆松带着几名锦衣卫进来。
这次前去京东之地开矿，陆松抽调了一批手下前往，虽然他未必会亲临，但大事基本是陆松在主导。
“先生，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此番调动的锦衣卫共有六十五名，可去了那边……”陆松欲言又止，其实现在他心里也没底。
先前开煤矿的时候，他跟着去西山矿区看过。
那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人迹罕至，穷山恶水，要在那荒凉之所安营扎寨且旷日持久，锦衣卫中绝大多数人都不想去。
好在朱浩定下规矩，及时推出了轮岗制度。
锦衣卫两个月换一次班，且去过后一年内不会再去第二次，给付的津贴比在北京足足多一倍，这打消了很多人的顾虑。
找人办事，用威逼那一套没用，利诱才是最佳选择，况且现在朱浩荷包充盈，不在乎这么点小支出。
东南海防本来需要调拨大量钱财，但拍卖新开煤矿山被杨廷和阻止，变成让户部拨款，如此便省下一大笔钱，加上徽商对于加入新皇阵营非常积极，政治献金源源不断，打理内库的朱浩自然手头阔绰。
小皇帝登基后带来很多改变，给予民间极大的信心，再便是苏熙贵在商贾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老苏这个人明明有强大靠山，却从不以势压人，讲诚信，要双赢，别人愿意以苏熙贵马首是瞻。
朱浩道：“到了地方，苏东主会安排好一切。矿坑其实早前一个月就已开始勘探，暂时找到三处矿坑，且都有了较为稳定的产出，才让你们过去接手，并不是让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若是开矿上有什么事不好处置，我会亲自前往。”
这次朱浩没打算跟着一起去，因为他在翰林院中当差好好的，眼下又不是逢年过节，随便擅离职守会惹人闲话，引来杨慎乃至杨廷和的猜疑。
但这不代表朱浩不会做事。
开矿细节，朱浩早绘制好了图纸，然后招来成熟工匠，面授机宜，等把一切疑难都解决再出发。
开煤矿时，其实工匠们就已积累很多开矿走水和通风的经验，他们中许多人世代就干这行当，基本一点就透，加上朱浩开矿使用的手段非这时代所拥有……光是一个由硝化甘油制成的烈性炸药开山，效率上便高出太多，那都不能以几倍来形容。
“回头给你们办个饯行宴，干得好重重有赏……陆千户我不是说你，而是这个不争气的弟子，他在京城没混出个名堂来，让我这个先生很不省心。”
朱浩一副自己行将就木，栽培出个不争气的弟子，要遗憾终生一般，唉声叹气，引来陆松窃笑不已。

第六百七十五章 诉求
随着京城官办、民办铸造工坊相继实现量产，朱浩自主研发的拼装前膛火枪，完成测试后摆在了他面前。
大明对于火铳技术的研究其实已臻至成熟，朱浩要做的就是改进枪管，换用线膛，并开始完成配套子弹配备，以及实现由火绳枪向后膛枪的进化。
这可以说是穿越众们最热衷的东西，因为从军事角度来说，这是个人单兵作战能力最大化的改善，也是从冷兵器到热兵器时代进步的标志。
从某种角度而言，其实枪支的改造，只要有完善的图纸，技术什么的并不是大问题，在一些战乱年代，即便是落后的农村，也会有各种土法兵工厂，制造出来的火枪弹药同样能用到实战中。
而大明的火铳工匠可不是门外汉，他们技术成型，世世代代都在研究这东西，有朱浩的技术支持，改造火铳可说是一点就通，有的甚至朱浩还没提出来，工匠就有了改进想法。
这比更进开矿、冶炼技术什么的容易多了。
一切就在于大明从开国时就有了火铳兵，后面神机营一直存在，而王恭厂主要就是负责干这个的，火铳的配套工匠会比其他行业更多，技术也更加精湛。
“……挺好。速度和精度都比先前高出很多，问过神机营军将，他们对此称赞不已，就是不知是否安全可靠。”
唐寅亲自把改进后的火枪送来。
甚至唐寅自己都能举枪打上一两发，但还是那个问题，填装弹丸什么的足以让人头疼。
朱浩没有接过来，也没有亲手尝试的意思。
因为他对于眼前的改进依然不满意。
朱浩道：“现在技术只是发展到可以用合适的铸件，最快完成拼装，仍旧需要加引线进行点火射击，下雨天怎么办？再便是射击速度……远达不到我的预期。”
工坊改进火铳也就半年左右，西山煤矿正式投产前开始研究。
不是说朱浩不想提前……而是以往他作为新科状元，就算能接触到相关技术，也不能随便触碰军械，冶铁还可以说民间也要用到，但改造火铳，要是被人发现还不得被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而且想要进行改造，必需要有工匠配合，朱浩先前宁可多去改进一下织布机，因为那东西的确能给他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
至于火铳到火枪的改进，基本上见不到利益，更像是朱浩对未来进行一种技术储备，只有当他上位后，真正有实力过问，乃至于主导军政大权，那他对于武器的改进才有实际意义。
现在……只是处于摸索阶段……
唐寅道：“不能一下子要求太高，我都不知道你设想中的火铳是怎样的，这样不挺好吗？旁人都说，这技术上的革新，怕是一百年都研究不出几样，而你则是在一夜间就完成，我还想问问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神乎其技的奇技淫巧，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啊。”
唐寅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件事最终由唐寅出面完成。
以唐寅接触过的人，对于朱浩带来一系列技术改进，都用“神乎其神”来赞誉，从造火铳到组火铳，大大改进制造火铳的难度，而枪管所用铸铁，以及配套零部件，在可靠性上大幅提升。
而随着这些部件可以随时拆卸，使得铸造和维修起来非常方便，再加上可靠性方面的提升，士兵在使用火铳时得到更大的安全保障，加上密封性提高，射程增加，填装和点火速度提升等等……
普通工匠，根本没法想象，这是一个人的成果。
唐寅本想恭维朱浩一下，让其再接再厉，谁知朱浩压根儿就没把这当成成绩，从朱浩的话语中……唐寅感觉到，朱浩理想中的火铳，可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杀器”，当下惊叹于朱浩在改变时代上展现出的勃勃野心。
“先生，最近你跟京师商贾多有接触，他们对于如今朝廷一系列施政措施，有何看法？”朱浩直接把火铳的话题略过，改而问起了关心的问题。
唐寅一怔，问道：“具体指什么？”
朱浩道：“比如说如今盐政，还有陛下热衷于开矿的心思，以及京城商贸体系形成……我想知道他们在你面前提过什么。”
唐寅作为明面上新皇势力对商贸体系进行改革的执行者，他在商贾眼里的地位很高，若是商贾有什么诉求，会直接跟唐寅说。
只有知道商贾的诉求是什么，朱浩才容易对症下药。
朱浩先前问过苏熙贵这个问题，但苏熙贵只顾着赚钱，对于徽商到底想要什么……苏熙贵不会满足他们，估计普通商贾也不会提出来。
同为商贾，让竞争对手知道自己的诉求，可不是什么好事。
唐寅叹道：“被你冷不丁这一问，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平时谁曾留意过这些？那些商贾，最大的问题就是有钱但无权，谁都可以欺压和摆他们一道，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税吏，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他们更多是想要得到庇护。”
“嗯。”
朱浩点头，“那就是要政策咯？”
“呃？你倒是挺会总结的，这事还用得着问我？你自己琢磨一下不就清楚了？”唐寅态度有些不善。
朱浩笑道：“先生没事还是多问问，我想利用那些商贾帮我们赚钱，让大明财政宽裕，国势蒸蒸日上。其实我们的目标一致，那就是赚钱，你可以在他们面前透露，朝廷有开海的迹象，看他们作何反应，到时……你再来告诉我。”
“唉！”
唐寅叹了口气，“就知你心眼儿多，现在你不能抛头露面，就让我站出来？也罢，谁让我承蒙你诸多提点，了了当初的愿望呢？那先说好，我只负责帮你透露风声，在中间传话，至于他们到底有何目的，我不去琢磨。最近太过疲累，很多事应接不暇。”
朱浩道：“让你朋友帮帮你，比如文徵仲现在只是负责跑跑腿，太过屈才，我看他很想在仕途上有所进益，最好能谋得个官缺……不如就把之前你所当过的广积库大使官职交给他，这件事我去跟陛下提。”
唐寅琢磨一下，好像有戏。
找个人来帮自己，还是好友文徵明，而且文徵明一心要做官，一个广积库大使，还属于新皇派系，对文徵明来说应该是一种极大的恩赐吧？
“那我回头跟他说说。”
唐寅多了几分动力。
当官以来，唐寅终于有机会能给身边人带来一些便利，大有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畅快。
当官虽然不为面子，但若是能提携朋友一二，唐寅还是感觉颜面有光。
……
……
一个广积库大使，本来就不是什么入流的朝官，任免这样一个官职根本就没人在意。
当初唐寅入朝时，朱四象征性问询朝臣的意见，现在新皇就算把这个职位交给文徵明，别人也能理解为唐寅在栽培助手，没人会跳出来反对。
现在可不是唐寅刚入朝当官时。
那时文官防备重点，是兴王府体系的人渗透进朝堂来，防止从无到有。
而现在唐寅已经做到了工部员外郎，下一步皇帝肯定会再度提拔唐寅，而新皇能力在各方面都得到充分展现，没人会去在意是否有人当广积库大使，或者说这个广积库大使是新皇的什么人。
从朱浩跟唐寅提出这件事，到文徵明正式被委命为广积库大使，前后也就两天时间。
文徵明急忙去找唐寅，表达由衷的谢意，还在酒肆宴请唐寅。
酒桌上，文徵明向唐寅斟酒。
唐寅笑道：“这个官职不太高，你也知晓，我先前就做过，正九品，这只是进入仕途的一个契机，希望以后你的官职能更进一步。”
“已经很好了。”
文徵明叹道，“伯虎兄你好歹是举人出身，在王府中耕耘多年，如今有所回报，那是天道酬勤。像我这样一介生员，能做到如此职务，已是此生无憾。”
文徵明很清楚。
广积库大使这职位，虽只是管理硫磺、硝石什么的官员，但好歹是个实缺，举人没关系都混不到这职务。
而他文徵明一介生员，能拿到此职位，全仰仗于唐寅相助。
“对了伯虎兄，我听说最近朝廷有意增加商税？却不知是否真的如此？”文徵明说出个消息。
唐寅诧异地问道：“谁说的？”
“呃……江南一带商贾都如此传闻，弄得人心惶惶，还有说朝廷现在钱粮捉紧，想在各处增设水关、陆关，巧设明目征缴赋税，很多商贾都不敢再往北方走，觉得若朝廷对商事有变，首当其冲就是北直隶以及河南、山东等省份。”
唐寅摇头：“没听说过……照理说不会，陛下对于商事是很关心，但从未曾有横征暴敛的企图……应该是谣传。”
文徵明点点头：“那就该好好平息一下谣言，若再传扬下去，只怕对各处游商、货物的往来不利。”
“嗯。”
唐寅想到什么。
朱浩刚跟他说过，要及时知晓商贾诉求，现在就让他知道民间正以讹传讹，刮起一股妖风。
未必便是政敌故意使坏，或许是因为先前拍卖煤矿之事闹出的动静太大，让商贾产生了种种猜疑。商贾从来都是政策更替最直接的感受者，他们的消息渠道和应变能力，不是其它职业能比拟的。

第六百七十六章 一年不见
又是一天日讲结束。
朱四带着随从返回乾清宫，而众日讲官则要抓紧时间出宫，不能在宫里逗留太久。
朱浩和杨慎都在当天日讲官名单中，各上去讲了一大通。
朱浩讲的内容跟别人不同，但与以往又有所区别，朱浩这次日讲没有君臣一问一答环节，都是朱浩在讲，而朱四只管听。
“你倒是什么都敢讲。”
杨慎亲耳听过朱浩教授的内容，当即便打消了对朱浩的怀疑。
朱浩所讲的确离经叛道，主张以末置财，以财笼络天下臣民，这种想法简直……是对文人的极大亵渎。
朱浩却好像理所当然般，讲得头头是道。
朱四听完后懒得理会，气冲冲拂袖而去。
这在杨慎看来，朱四不屑于跟朱浩争论，或许已放弃要把朱浩拉到其阵营的打算。
朱浩笑道：“没啥，不过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
杨慎觉得这说法很新奇。
还真是什么人讲什么话，你当官不是为国为民，居然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就算真是这样，你也收敛点，不要讲出来好不好？
就好像你家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似的！
杨慎苦笑着摇摇头：“说起来，最近日讲都没有持续到正午，也是考虑到天太热，本来若是过晌午的话，会有赐食，如此倒是让你愿望落空了。”
朱浩耸耸肩：“是啊，干活居然不管饭？咱们简直就是自带干粮嘛！”
“好了敬道，别没事老自嘲，你可是大明状元，若你都这副丧气样，让同僚怎么看？还以为我大明堂堂翰林官连吃饭都成问题呢……我听说，你少有参加同僚间的聚会，应该能省下不少。若是你吃饭有问题的话，只管跟我说，我给你想办法。”
杨慎的话，听来很讲义气，但朱浩听了却觉得很别扭，当即面带惊讶地问道：“用修兄，莫非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
杨慎好似恍悟般，瞪大眼睛看着朱浩：“难怪你总说一些经商置财的歪理邪说，是你自幼耳濡目染才会如此吧？你祖上可是忠臣良将，怎不学点好的呢？行，我不是要批评你，你在陛下面前讲这些，发人深省，或许能给陛下些启迪也说不一定。
“哦对了，回头我带你去见见舍弟，他正备考来年会试，有很大可能要在朝为官，早日熟悉将来也好共事。”
杨慎嘴里的弟弟，自然是先前跟朱浩有过“过节”的杨惇。
历史上，杨惇是嘉靖二年进士，而现在杨惇只是举人，作为亲哥哥的杨慎就能这么笃定其将来能在朝为官？
不会这个进士名额早预定好了吧？
现在杨廷和在朝只手遮天，连皇帝的面子都可以不给，自己的儿子适时参加科举，谁敢不放行？
不过，会试好像是糊名的……
朱浩懒得想如何操作才可让杨惇稳中进士，毕竟从内阁首辅到主考官，再到阅卷官全都是杨廷和的人，杨廷和真要帮儿子做个弊什么的，有何困难？
杨惇在历史上也的确是在杨廷和权势达到巅峰时考中进士……若以为其是靠真本事上榜的，那算是巧合吧。
懂的都懂。
……
……
朱浩从皇宫出来，没有回翰林院。
当天他的差事算是完成了，一个翰林修撰居然跑去做日讲官，既然他把别人的事给做了，那他自己的事自然也就……可以假手于人。
眼下《武宗实录》正在慢慢编修中，历史上《武宗实录》于嘉靖四年六月成书，时间还早着呢，翰林院这么多人去整理一个时代发生的事，多是从史官的笔触中整理，本身有那么难吗？
朱浩琢磨了一下，这事要是放给他一个人来做，赶工的话，别说四年，就连四个月都用不着。
无非就是翰林院上下一起混日子。
别人要三四年才能修成一本书，凭什么到我们这边就要三四个月完成？若是别人觉得我们修得太快，没事就跑来找错漏，那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那就不要冒头，别人修多久，我们差不多时间修完就行。
这大概就是儒家“中庸”思想映射到现实的结果，任何时代，用在工作上都适合，说白了便是“枪打出头鸟”那一套，能十天完成的工作，你九天完成是能人，八天完成是超人，一天完成……打回重做。
朱浩当天要回去见从南京回来的欧阳菲。
说起来，朱浩有近一年时间没见过此女，本来欧阳菲留在京城，只是帮忙负责工坊日常管理。
但随着新皇登基，朱浩需要开辟江南市场，就派欧阳菲杀回南京老家，当然马燕跟着一起去，名义上欧阳菲做主，但其实一切都是老马具体负责。
马掌柜和欧阳菲这次回来，跟一年前情况又不一样了。
唐寅已登上历史舞台，并负责帮助皇帝开矿和整顿工商业，徽商在京城崛起，大明商贸呈现百花齐放态势。
“少东家。”
马掌柜见到朱浩，一脸激动，大有见到再生父母的架势。
朱浩道：“老马，你这一年下来，模样没怎么变化啊，倒是欧阳小姐，好像更加漂亮了……”
朱浩目光落到马掌柜身后的欧阳菲身上。
姿容绝美，冰肌莹彻，穿着白衣长裙，身材婀娜多姿的欧阳菲，聘婷过来向朱浩行礼：“见过东家。”
“少东家，有事回头跟您说，就不打扰您了。”
马掌柜很识相，看出来自己在这里纯属多余，有事朱浩直接去问欧阳菲多好？
问他？
马掌柜知道自己啥情况，还是不做电灯泡了。
……
……
马掌柜回去处理账目，顺带去拜见朱娘，把生意上的事跟朱娘大致说说。
但其实……
马掌柜和欧阳菲去江南的目的，是为了打理布匹生意，这些生意已跟朱娘无关，所以马掌柜没什么需要跟朱娘汇报的。
“东家。”
欧阳菲立在那儿，面色拘谨。
朱浩笑道：“看上去丰盈了些，是说在江南，你土生土长之地，吃喝都符合心意？”
“没……没有。”
欧阳菲急忙解释，“在南京，平时事务也很忙，就是……该怎么说呢……”
“好了，说说那边的情况吧。”
朱浩坐下来，好像领导一样，等欧阳菲这个下属汇报工作。
欧阳菲整理思绪后道：“南方生意已步入正轨，我们的棉布比市面上的棉布便宜许多，售价比别家进货价都低，很多人来我们这边采购，基本上产出多少布匹，都被人提前收购去了，门面生意根本就没做多少。”
“嗯，这样挺好。”
朱浩点头表示嘉许。
朱浩名下工坊生产出来的棉布，因为采用了蒸汽机驱动，人力成本低，产量却高，比起一般棉布质量还高出一大截，再加上价格便宜，若搞零售的话，在哪儿卖，就能把哪个地方的布匹生意给垄断了，少不得别人来找麻烦。
所以朱浩的策略很简单，那就是搞批发，让别人收购回去变卖，有钱大家赚嘛，如此受到的抵触和冲击就会少许多。
现在蒸气织布机还没扩大到全国各地，朱浩名下工坊生产出来的布匹，又多数满足军需，流落到市面上的布匹本来就只占总产量两三成的样子，无法做到颠覆整个行业。
“没遇到什么阻力吗？”
朱浩见欧阳菲停住不说，不由又问了一句。
欧阳菲犹豫了一下，才再次道：“南京权贵很多，他们知道市面上有便宜的布匹，还是大批量出货，想把货源垄断，好在有苏东主在南京运筹帷幄，还有南户部出面维护……这才令我们的生意顺利进行下去。”
这说的就是第二种情况了。
朱浩在正德朝也搞布匹，那时他便清楚自己的定位，不与垄断地方布匹生意的权贵发生冲突，把制造出来的布匹悉数卖给苏熙贵充当军需品。
苏熙贵省钱了，朱浩也能赚钱。
因为那时搞批发和零售，必死无疑。
一切就在于大明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商品社会，这是个权力垄断社会财富的时代，官权延伸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你无权无势根本就难以立足……那时苏熙贵虽然背后也有黄瓒，但黄瓒那时是北户部侍郎，常驻宣府，根本管不了地方事务。
现在情况不同了……
朱四登基且站稳了跟脚，他朱浩最差也是翰林院修撰，前途无限，而黄瓒作为南户部尚书，县官不如现管，在南直隶地面上帮忙维护下布匹生意，一点难度都没有。
“这一年下来，你赚了不少吧？能走向明面了？”
朱浩笑着问道。
“嗯。”
欧阳菲脸色局促，“如今旧债已基本还清，还以欧阳家的名义在南京开了三家布行，做的都是布匹生意。另外……还想在苏州、扬州、庐州等地开设新的布行。”
朱浩摇头：“卖布能挣几个钱？把目光放长远一点。”
欧阳菲突然跪下来，向朱浩磕头：“东家，那卖身契……是否可以……”
欧阳菲这些年给朱浩做事，都是以朱浩家仆的身份，虽然朱浩给了她一定分成，让她可以重振欧阳家门楣，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她也只是个奴婢。
欧阳菲虚岁已二十，是个大姑娘了，加上她有着绝美的容颜，比起公冶菱漂亮太多了。
要不怎么当年成国公会盯上这朵娇花，动用一切阴谋手段让欧阳家破产呢？
“嗯。”
朱浩点头，“你想脱离我的控制，无可厚非，是到我履行承诺的时候了。但账目还是要算清楚，我这人可从不做亏本买卖。”

第六百七十七章 知心大姐姐
朱浩很清楚，欧阳菲恢复了身家，就想单飞。
既然留不住，那就谈谈“赎身费”问题。
欧阳菲道：“小女子并非想离开东家，只是不想再以卖身契束缚，人身不得自由……以后还想跟着东家一起做事，望东家您不要嫌弃。”
经过这几年下来，欧阳菲不再是温室中的花朵，她至少明白一点，在这个男权社会，离开权贵的庇护，商贾什么都不是，以她娇弱的身子和微薄的能力，根本就撑不起欧阳家家业。
“怎么，不是说要走吗？”
朱浩问道。
欧阳菲有些扭捏，俏脸飞红，最后带着几分羞惭道：“东家言笑了，小女子离开东家，恐怕是寸步难行。若是东家愿意，将小女子收为填房或是养在外宅，都是可以的。”
她很识相。
现在她做的是朱浩赐予的生意，主打布匹销售，没了朱浩，谁给她长期提供物美价廉的商品？以后苏熙贵还会给她庇护？难保不会有权贵动歪心思，把她抓去敲诈勒索，人财两得……
商贾在社会上的地位跟三教九流之辈相当，这可不是有钱就有发言权的资本主义社会，在这封建守旧的时代，从政策到民间舆论，商贾地位或许连贩夫走卒都不如。
“你要继续给我做事，没卖身契的话，我真不知是否该把货物继续交给你，难办啊。”朱浩感慨了一句。
欧阳菲当然清楚朱浩的意思。
不然她也不会主动提出，让朱浩把她收进房中。
作为一个风华绝代的美貌女子，曾经为权贵所挟，她对于这种事非常抵触，但现在为了换得一个自由身，连这种不顾女儿家廉耻的话都说了出来，说明她也是经过长时间内心斗争后，才做出的决定。
“东家，若是您不放心的话，小女子愿意将现在所有的东西，都交在您手上。”欧阳菲继续向朱浩磕头。
朱浩起身：“起来吧。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三条路，一者直接走人，你现在债也还清了，换一个自由身，回去好好过活，嫁人生子。
“第二，就是留下来，维持现状，别再提赎身之事。”
“第三……可能真如你所言，被我收进房中，籍落在我这儿……别说我是不讲理的人，当初收留你的时候，是你最困难时，我给了你一条生路，现在时过境迁，选择权也在你手里。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把事情给落实了吧。”
……
……
朱浩给了欧阳菲选择的机会，但其实好像也别无选择。
朱浩自己也很清楚，欧阳菲虚岁二十，在这时代已绝对算得上是大姑娘了，甚至可以称之为“老姑娘”，一般女儿家这时候孩子都好几岁了。
欧阳菲一介女流，单飞了没办法养活自己，留下来有卖身契作为束缚就是个奴婢身份，好像只有最后一条路可选，那就是当朱浩的外宅。
可问题是……
欧阳菲自己就是为脱离成国公的纠缠，才选择留在安陆，卖身给朱浩为奴为婢，现在她会为了家族前途，把自己搭进去吗？
怎么选都是个难题。
其实朱浩倒觉得，欧阳菲选择单飞，出去闯一闯，或者就此嫁人，是个不错的办法。
回到京城的欧阳菲，并没有就此闲着，开始帮朱浩打理工坊事务。
几天后。
朱浩见到娄素珍。
娄素珍单独找朱浩叙话，这次来她不是说孙岚之事，而是提及欧阳菲。
“她什么都说了。”
娄素珍微笑着道。
二人此时在朱浩开设的火锅店内，由于辣椒的快速推广，如今的火锅已经具备麻辣鲜香的特色，生意一直都很好。
这次朱浩请娄素珍吃饭，没让唐寅作陪，虽然唐寅也在京城，但朱浩现在已不想理会唐寅跟娄素珍关系进展到底如何，管他呢，两个上了年岁的男女，不玩现实婚姻，搞什么精神恋爱，让朱浩这个年轻人都看不下去了。
现在娄素珍彻底放开天性，没事喜欢操心别人的家长里短，又是孙岚，又是欧阳菲，不知道的还以为娄素珍是职业红娘呢。
朱浩摇头道：“她倒好意思说。”
娄素珍叹息：“她就在京师，很多工坊里的事还是她手把手教我的，现在她有了难处，跟我说说，没什么不可以。公子放宽心，妾身没带她去见孙家妹妹，这要是撞上了，岂不尴尬？”
“呵呵。”
朱浩干笑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欧阳菲现在只是稍微出头，就想自己单干，那你倒是飞啊，却又舍不得我给予的资源，想继续挂靠在我名下做生意。
哪有这么好的事？
娄素珍道：“其实妾身也教训过她，当初她危难时，是公子救她于水火，现在想自立门户，却忘了其实她现在的家业都是公子赐予的。她其实也明白，离不开公子，再说了……公子这般风采，是个女子便会动心，她说以后便留在公子身边，侍奉左右……我是来给她传个话，她选了一条正确的路。”
朱浩道：“我说夫人，你应该知道，当时我不过是一时气话，让她做选择，其实我倒觉得，她现在自己出去闯一闯，没什么不好。辛苦几年，终于换得自由身，还有一定家底，就算嫁人也不寒碜不是？何必非要留在我身边呢？”
“公子不懂。”
娄素珍叹道，“无论是谁，得人恩果千年记，她本意并非要离开公子，只是想换一种方式……她不比孙家妹妹，以她的年岁，该到为自己终身大事思量的时候。不就是一层窗户纸吗？又不是什么明媒正娶，只是找个时候，把事给办了就行。”
朱浩抬头打量娄素珍，见娄素珍眸光恳切，摆出一副你不懂我可以教你的架势，心里一阵别扭。
我跟欧阳菲的事，为何你这么上心？
就因为你跟我们俩都认识？
你这事管得是不是略微宽泛了些啊？
“夫人，你看你在说什么呀！”朱浩摇头，满脸无奈。
娄素珍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抿嘴一笑：“妾身唐突了，就当妾身不知此事，只是来传个话，不知公子作何感想？”
朱浩道：“我刚娶妻，跟妻子的关系，想必夫人你也知道，现在我不急着纳妾。再者我说句不好听的，本来我对欧阳家的生意渠道有些上心，想以此打开江南市场，但现在你看看，我已不需要这个了。”
娄素珍白了朱浩一眼：“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年岁是比公子虚长些，但姿色气质绝佳，甘心做妾，只是为了人生能得一层保障，并非要求公子给予什么。莫说欧阳家的生意，就是这么个沉鱼落雁的妙人儿摆在那，公子可有回绝的理由？还是说公子……”
“打住！”
朱浩抬手道，“夫人说话愈发不着边际了，怎么总提一些不适合拿到台面上来讲的事？”
娄素珍笑了笑，用胜利者的姿态打量朱浩。
显然娄素珍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以往跟朱浩的关系，更像是互敬互爱的知心好友，但随着朱浩把自己的妻子安排到她身边学习和工作，娄素珍觉得自己是朱浩和孙岚夫妻俩的至交，很多话朱浩不方便去说的，娄素珍便主动代劳。
娄素珍道：“公子相救之恩，妾身永世难忘，只恨今生无法侍奉于公子跟前。但也正因如此，妾身觉得，跟公子间没什么秘密可言，若是公子有何事不好讲，只管交由妾身去说。”
娄素珍也算“袒露心扉”。
先前在孙岚面前这般说法，现在在朱浩面前也是如此。
总的来说，就是她曾想过“以身相许”这回事，毕竟她知道拯救她的是朱浩，而不是唐寅，就算要报答恩情，那也应该找朱浩，而不是唐寅。
但她也明白朱浩不会接纳她，所以才把自己当成朱浩的代言人，帮朱浩做一些可能是年轻夫妻间不好说不好做的事。
朱浩没想到娄素珍如此“诚恳”。
他望向娄素珍，自己对她有想法？
开玩笑！
娄素珍年过四十，就算真有风采，属于风韵犹存那种，但朱浩自问消受不起，自己又不是那谁……
再说了，朱浩从开始帮娄素珍，就是考虑到唐寅的情感问题，在这件事上朱浩真的只是为了帮朋友完成一个心愿，帮一个迷途的女人找到活下去的意义，真没有据为己有的想法。
不过娄素珍如此恳切的言辞，也让朱浩明白到，对方正以一种开明的态度，力争扮演好他的“知心大姐姐”的角色。
既然今生有缘无分，那我就换一种方式“报答”你，我们之间可以不避年龄、男女、隐私，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便能知晓，你的事我也会悉心帮助，如此也算是一种特殊的相处模式。
朱浩忽然怀疑，娄素珍是在以一个完美女性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莫非还是有什么想法！？
“公子如何考虑的？妾身可为你传达，甚至帮公子安排。”娄素珍道。
朱浩道：“那就按她所选，第三条路，收了她当外宅，大概就这样吧。养了多年的女人，总不能便宜外人吧？”
娄素珍白了朱浩一眼：“公子早这么说，不什么事都没了？害得妾身为此担心好半天。”

第六百七十八章 内外平衡
因为是夏天，酷暑难耐，过了饭点，火锅店的客人便迅速散去。
两人从二楼包间出来，下了楼梯发现下面大堂已空无一人，跟娄素珍作别朱浩便要打道回府。
朱浩暗自好笑。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有人居然要给他白日圆梦，代为安排新居，准备纳妾之事，朱浩想想都觉得事情太过玄妙，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送娄素珍上车，望着马车远去，朱浩想起先前娄素珍的一颦一笑。
这是在为他说媒吗？
说不好听点，倒是有点像是老鸨，又或者是水浒里王婆干的活计。
“何必呢？”
朱浩想了想，娄素珍也没说错，既然人不错，难道真要送走？如此绝色佳人还是纳入房中得了，怎么都不能白白便宜他人。
……
……
六月过去。
秋天似还远，只是早晚多了几分凉气，好像没那么炎热了。
而朱四大婚推进很快，眼看着就要进入最后一步选三环节，但人选方面却还没最终定下来。
婚事完全由张太后运作，她想找个可以拿捏住的儿媳妇，把过继来的儿子给稳住。
儿子向着他亲娘，儿媳妇总归要往她这个真正的后宫之主靠拢吧？这个未来的皇后，是她手把手挑选出来的，想来怎么都要听她这个正牌太后的话！
再就是，若皇后以及妃嫔诞下皇子，那也该由她这个皇太后接到身边抚育。
别人养大的儿子，想亲近有点费事，但若是宫里出生的皇子，拉拢起来就容易多了，退一步讲，若是皇帝不合心意，突然“暴毙”什么的，也不用再过继个儿子，直接把孙子扶上位就行。
朱四自己，对于谁当皇后没太多想法。
这本就是朱四的私事，朱浩不便提及，朱四和张佐也几乎从来不在朱浩面前提任何有关选后之事。
这天朱四并未出宫，却送来一大堆有关西北军需调度的奏疏。
朱浩从下午就开始批阅，一直持续到晚上，还有小山般的奏疏和账目等着他朱批，张佐中途回宫了一趟，待再过来时，带来了黄锦和另外一名朱浩从未见过的年轻小太监。
“珠儿，去给张公公看茶。”
黄锦对身后的小太监吩咐道。
那小太监唇红齿白，一路小跑去找茶水。
朱浩闻声抬头看了一眼，不知张佐和黄锦搞什么鬼。
张佐四十来岁，黄锦尚且不过三十，难道就要培养个小太监充当左右手？还是说这是朱四特别交待要栽培的年轻后生？
张佐坐下不久，那小太监送来茶水。
张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让黄锦把最近东厂正在查的一桩案子，主要涉及宣府钱粮亏空，向朱浩进行通报。
随后黄锦退下，那小太监恭敬在旁听了一耳朵，也跟着退了下去。
朱浩微微蹙眉，指了指门口方向，然后冲着张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是怎么回事？
“这小家伙叫珠儿，本是宫里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很会来事，慢慢讨得陛下欢心，点名以后跟着咱家跟黄公公做事。”
张佐也很无奈。
皇帝到底是孩子心性，谁讨他欢心，就想破格提拔重用一下，以此来显示他的权威。
但问题是，现在居然让不知底细的小太监跟着张佐和黄锦出宫，跑来见他？
朱浩道：“难道就不怕……泄露我的身份？”
“应该……不至于吧，这小家伙当下在司礼监读书房侍奉……朱先生不用担心他在外面乱嚼舌根，已查过了，没什么背景，小门小户出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送入宫，这几年没人照应，朝不保夕，时常挨饿，陛下也是看着他可怜……”
张佐的话，依然没法让朱浩放心。
若真是一个毫无跟脚的小太监，能被皇帝看到？
甚至觉得他讨喜？
朱浩所能想到的，皇宫人事大权基本都在张太后手中，这小太监别跟张太后有什么关联，当下正值选后的关键时刻，或许张太后想在皇帝身边安插枚棋子呢？
就算张太后没那心思，她身边那帮老奸巨猾的太监也会出谋划策，甚至连杨廷和都有可能会主动献策。
不得不防。
张佐道：“本来刑部想拿正德十二年后，先皇在宣府开销巨大，引西北自查，说是存在重大亏空，京仓连续一个多月都在查账，到现在还没个结果……
“新任刑部林尚书，那就是给杨阁老跑腿的，陛下在朝会上几次问话，他都答非所问。好在户部孙老帮忙周旋，陛下才没有丢脸，到现在刑部也没查出什么名堂……”
朱浩笑道：“陛下似乎对这件事很在意？”
朱浩的意思是说，杨廷和要查宣府亏空，那就让他查呗，宣大又不是新皇体系的基本盘，查出什么来又如何？
张佐苦笑道：“陛下想不留意都不行，西北边军中，就宣府这潭水尚能搅动，若是连宣府军权都丢了，那诸路边军就都不在陛下控制之列了。听说三边总制李侍郎，最近总往京师传密信，却不知送去了哪儿……东厂已涉入调查，暂时没有结果，怕是有人跟杨阁老连成了一线。”
西北军将给京城首辅大学士写信？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李钺上任前，可是摆出一副严守中立，两边都不靠的姿态，却在去了西北后，可能是发现西北军政被文官集团牢牢控制，尤其现兵部尚书彭泽很多旧部在三边，李钺为了能当好差事，同时也是为得到高升机会，跟杨廷和暗通款曲，倒也说得过去。
边将跟京官间有来往，这种事虽然历朝历代都犯忌讳，却屡禁不止，就连抗倭名将戚继光都不得不投靠张居正，以此换取领军顺利。
张佐又道：“这事，不牵扯到了南户黄部堂吗？他乃本朝首屈一指的理财高手，很多朝官暗地里称颂，却为杨阁老所厌……刑部调查宣府不明摆着想拿黄部堂开刀？这朝中浑水，真是太深了。”
张佐发出感慨。
当初在兴王府当个承奉司承奉正太监时多轻松？最多管管账就行，勾心斗角也就那么几个人。
可现在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位置上，朝中牵涉太多，人员繁复庞杂，派系林立，光是对付个杨廷和，就让他感觉脑子不够用，同时也让他明白，要辅佐新皇巩固权力，以他的能力办不到，只能依靠朱浩。
这也是为何张佐从来不跟朱浩争宠的重要原因。
自知能力不行，还要争的话，那就是自取其辱，弄不好会失宠。
“朱先生，咱家对于很多事知其表而不明其里，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您多担待……就说这黄部堂，是否以后准备让他入朝，接替孙老的位置？您有何想法，不妨跟咱家说说，咱家管保不会对外声张。”
朱浩笑答：“南户尚书总要找个合适的人来当吧？若是张公公有什么觉得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选，可以说说，我跟陛下会好好参考，朝中涉及部堂级别的人事任免，都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总要顾全大局才行。”
“啊。”
张佐笑盈盈点头，“好。”
……
……
张佐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可谓权势熏天。
但在新皇体系中人眼里，他能力也就那么回事，知根知底的都知道他做事必须要听朱浩的。
但对于外人……尤其朝中那些严守中立或是杨廷和派系中想自保的官员，自然而然就想巴结他。
张佐跟唐寅一样，属于大红人。
朱浩让唐寅去问询商贾的意见，就是以新皇近臣的的身份，征询商贾的诉求。
而张佐结识的人，听过的事，可不是朱浩这个层级的官员所能触及。
说白了……张佐作为内相，位置太关键了，有时候他也会琢磨在朝中收拢一批自己人，比如说那些舍得向他送礼，或者张佐觉得此人能为其办事……
若是朱四什么事都听朱浩的，而未来杨廷和倒台，那朱浩上位主持朝政，张佐在朝中还有什么存在感？
到时候两人斗起来，就没意思了。
现在朱浩主动示好。
张公公，你看你有什么欣赏的人，或是你家族有什么年轻后生，想入朝为官，或者以后想通过你的关系，获得个锦衣卫、都督府的军职之类的，你尽管提，有事大家伙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议，不是说我就能安排一切。
皇帝问我的意见，咱俩可以私下勾兑一下，把事商量好了再跟新皇说。
朱浩表达出这层意思，张佐瞬间感觉自己站起来了。
不但陛下听我的，连朱先生也会采纳我的意见，那我没必要想着将来怎么跟朱浩斗啊，大家还是和和睦睦辅佐好新皇，反正以后朱浩当他的外臣，我当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就算不是井水不犯河水，那也是各司其职吧？
夜深人静，奏疏终于批阅完，张佐收拾妥当就准备回宫。
朱浩送张佐离开的时候，特别提了一句：“陛下最近是否有跟黄公公提过御用监的差事？未来两年，可能御用监的采购会非常多，涉及资金巨大；我的意思是让黄公公暂时把提督东厂的差事放下，让他专心在御用监做事，下一步我们争取拿到御马监的控制权。”
有了朱浩先前的话当底子，张佐一点都没觉得朱浩这是在排挤内官中的谁。
张佐道：“皇宫里，多是先皇留下来的老宦官，要怎么安排，得好好筹谋，劳烦朱先生费心了。”
意思是你想怎么弄自己安排，我没那本事，也不会过多干涉。

第六百七十九章 钞能力
吏部。
杨廷和这天来访，本是过问京察和大计之事，却正好遇到刚到任京师的新任吏部右侍郎何孟春。
何孟春在嘉靖初年算得上是杨廷和派系中反对张璁大礼议的核心人物，年中才从南京兵部右侍郎任上改迁京师吏部右侍郎，一路颠簸来到京城不足半月。
何孟春跟杨廷和算是旧识，何孟春对杨廷和异常恭敬，详细说明了一下手头上的事情。
随后何孟春离开，吏部尚书乔宇过来跟杨廷和对接。
“……感觉怎么样？”
乔宇笑着问道。
正德十六年，乔宇以南京兵部尚书调为京师吏部尚书，接替其位置的就是王守仁，而此番何孟春被调到京城来，还是乔宇主导。
在大明，这种派系内部的调动属于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都是老上司升迁，职位就留给最忠实的部下，或者上司调任京城，手下也会跟着过去，这就叫一荣俱荣。
乔宇的意思，就是询问杨廷和，何孟春这人你觉得怎样？
是否可堪大用？
杨廷和没正面评价何孟春，只是问道：“现在吏部的差事，你可还能支应？”
“刚开始还觉得千头万绪，无从下手，久了理顺了就没什么问题了……不知左侍郎的职位，几时能定下来？有时候……部堂事还是需要有人撑着才好。”
乔宇有些为难。
嘉靖元年吏部还发生一件大事，那就是当年参劾宁王出名的铁头胡世宁，从云南调京城为吏部左侍郎，结果胡世宁到京城后便以水土不服卧榻不起为由，直接告病卸职。
这件事在朝野掀起了不小波澜。
胡世宁属于中立派系，既没有主动向传统文官势力靠拢，也没有加入以新皇为代表的新兴势力的意向，就是个刺头。
这次胡世宁发病很急，据说连下床都很困难，至于是真病还是假病，或是以小病装大病，无从知晓。
历史上也是到嘉靖四年时，胡世宁才被重新启用，继续当他的吏部左侍郎，而那时杨廷和已退下，新皇完全掌控了朝堂局势。
杨廷和对于拉拢胡世宁没什么想法。
这个人别人都称颂其耿直，因为参劾宁王还去辽东过了几年苦日子，算是朝中“网红官员”，朝廷以胡世宁的精神鼓舞普通读书人，若因为不是自己人就直接把其官职拿下，影响太过恶劣，现在知难而退，对杨廷和来说乃是好事一桩。
“此事陛下有意插手，目前的情况是，吏部、兵部、刑部等衙门，陛下可能会各安排一名侍郎，反之……嗯……”
有些话，杨廷和不需对乔宇隐瞒，但也不需要说得太过详细。
乔宇点点头表示知晓。
如今朝堂上，没有严格意义上属于新皇的人，都是文官派系当政，但户部和工部相对来说，靠向新皇那边多一点，毕竟户部尚书孙交和工部尚书赵璜，都是因朱四提名而成为尚书，但孙交和赵璜在朝堂事务上多持中立态度。
而吏部、兵部、刑部和礼部，则算是杨廷和派系的自留地，其中礼部的情况不太明朗。
虽然礼部尚书毛澄一直是杨廷和议大礼的支持者，但因其并不是新皇登基后才上位，属于朝中的老资历，礼部又是个讲究礼法规矩的地方，毛澄近半年来跟杨廷和貌合神离，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毫无保留地支持。
而吏部尚书乔宇、兵部尚书彭泽和刚到京城不久的刑部尚书林俊，则是杨廷和最坚定的拥趸，他们三人很清楚是杨廷和把他们扶到现在的位置上，自然需要投桃报李。
但文官完全掌握一部，新皇无法插手，会造成君臣间的嫌隙。
所以君臣间的默契是，杨廷和所掌握的吏部、兵部和刑部，朱四有意各安排一名侍郎……至于杨廷和说的“反之”则没那么讲究，因为如今户部和工部内除了两位尚书，其余人等都倾向于杨廷和，不需要他特别做出安排。
“那这次京察，可有特别需要交待的地方？”
乔宇问得很直接。
要不要在京察中，把一些官员的考评落个“不佳”，继而令其逐渐淡出朝堂？
杨廷和将手里一份案卷放下，严肃地说道：“一切都秉公办理，免得被人说闲话。即便是陛下栽培的人，也不能因其做了逾越本分之事，而有误注。”
杨廷和竭力把自己塑造成秉公直臣的形象。
虽然乔宇你问得很对，但你不能自己掂量一下吗？
非要让我面授机宜？就算不怕隔墙有耳，你也不能让我杨某人人前人后两张脸，遭来朝臣诟病吧？
“是，是。”
乔宇知道自己话多了，笑着应承，不再谈此事，心里却已然有了主意。
……
……
唐寅入朝不到三年，连小考之期都没满，这一年京察跟他没什么关系。
最近唐寅很悠闲，长留京城，也不回西山，偶尔还会被叫去参加一下朝议，但朝堂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见地，即便如此……唐寅也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达到了巅峰，再无追求。
有一次跟朱浩吃饭，他不自觉说出来，想要告老还乡。
被朱浩教训一顿后，唐寅笑了笑没说什么，大概他对于朝中尔虞我诈的政治生态不适应，更喜欢过那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这也是朱浩发愁的地方。
一直想要改变唐寅，最后却发现……唐寅更适合当一个浪子，给他差事他也不懂得好好珍惜。
天天叫苦叫累，就像是被谁刻薄了一般。
这次京察、大计，朱浩身边人中受到影响最大的要数黄瓒。
黄瓒在朝年数久了，加上其很清楚现在是被杨廷和针对的一方，所以最近苏熙贵一直都在京城各处奔走，倒也不是病急乱投医，到处送礼，而是打听有关黄瓒仕途的情况。
有钱能使鬼推磨，苏熙贵靠他的钞能力，早就把杨廷和派系上上下下打点了一遍，自认有了一定交情，而吏部尚书乔宇又是从南京来的，之前就曾收过苏熙贵的厚礼，所以苏熙贵非常自信，觉得只要杨廷和逼迫得不那么紧，吏部考核应该不会对黄瓒的仕途形成任何影响。
七月初。
苏熙贵打着给新皇送戏班子的名义，再一次见到朱浩，距离他上一次见朱浩已过去一个月。
这次苏熙贵特别给朱浩准备了礼物，倒不是什么酒色财气的东西，而是一份名单，是黄瓒为官多年，在各地收拢的门人，虽然很多是明面上就跟黄瓒过从甚密，但也有不少是暗中进行联络。
“若是小当家有用人的地方，可以调他们到京城来，或是安排到合适的职位上，总之都不会辜负圣恩。”
苏熙贵给了朱浩名单，等于是把黄瓒的底牌掀开给朱浩看。
若是朱浩按图索骥，一个个清理黄瓒的势力，有它足矣。黄瓒肯拿出来，或是真的感受到危机，非要对新皇表达忠诚，既是给新皇举荐可用之人，想把自己清楚展现给新皇看……
“嗯。”
朱浩看完后，把东西收下。
苏熙贵有些谨慎，道：“小当家的，这份名单很着紧，要是丢了……”
朱浩笑道：“你不相信我还给我看？”
“不是不信，就怕被别人……”
苏熙贵很紧张。
朱浩道：“你放心吧，陛下登基时间不长，身边没太多可用之人，若是黄公能把与他相熟之人调来为陛下所用，也是对朝堂的一次补充。但谁能用谁不能用，要详细考察过后才能决定……这上面又没写这些人到底干嘛的，别人拿去也没用，而且我也不会交给他人瞧。”
“是。”
苏熙贵重新坐下，给朱浩斟茶。
苏熙贵道：“换作他人，我这边总会送去一些美女、古玩、字画什么的，毕竟直接送银子太过寒碜，多数人都不肯接纳，有一层包装效果会好许多。可到了小当家这里，您什么都不缺，我都不知该送点什么才好。”
朱浩瞥了苏熙贵几眼，问道：“怎么……又遇到麻烦了？”
“哎！还不是盐引之事？户部那边今年盐引发放已收紧，听说晋商拿走了不少盐引，他们中有很多倾家荡产搞这个，往常年这时候鄙人手上没个百万盐引，也有个几十万……今年下来，连一万引都没到。”
苏熙贵叫苦不迭。
朱浩好奇地问道：“差别怎如此大？”
“谁知道搞什么，各盐场都是大丰收，现在勋贵也没那么多占窝的，可耐不住别家抻着头往前拱……唉，鄙人这盐商做得有名无实，入手不是，放手更不对，其实我也想知道，先前不说过要改银折色之法吗？几时落实？鄙人西北那边……还有大片田亩呢。”
苏熙贵果然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
知道朱浩有意要改变盐法中的折色法，就算不是改为开中法，至少也会在西北继续进行商屯政策。
苏熙贵提前在西北大批买地，因为很多都是荒地，价格便宜，就等着改粮开中后，把地卖给那些去经营田地的商贾，以换取巨额利润。
但银子花了，地买了，就等升值，变卖出去赚钱……却苦于没有下一步消息传来。
苏熙贵部分家财被套牢，就等着朱浩给他解套呢。

第六百八十章 落毛的凤凰
苏大当家这是在告诉朱浩。
你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我听你的，入手西北的闲置田地，现在需要你给政策，我才能大赚一笔，不然我买的田地可不会有谁来接盘，我就要血本无归了。
朱浩大概问了一下。
苏熙贵在西北的投资，大约十万两……虽然不少，但远没到让苏熙贵破产的地步。
若是这笔生意做成了，利润少说有二十万两。
这显得苏熙贵很贪心。
“苏东主，其实以我的了解，徽商有意进军西北的田亩市场，再不济你也能卖给他们，可以赚上一笔，就别在我面前哭穷了。”
朱浩不是蠢人。
你做这么大的生意，用的是分散投资法，以为能瞒得住别人，但能瞒住我吗？
苏熙贵惭愧一笑，继续给朱浩斟茶，茶水都满溢出来还在那儿倒，可见其有多心虚了。
“苏东主别紧张，我不是责备你，现在这光景，改盐法暂不可行，要么等黄公到京师来出任尚书，不管是户部还是兵部，亦或是直接当吏部尚书……但不管怎么样，要等那位杨阁老下去，他不退，咱都没好日子过。”
朱浩也表达了眼下面临的困境。
你要赚钱，就得摆正心态，推动黄瓒上位，在此之前得先把杨廷和给拉下来。
“明白，明白。”
苏熙贵咬牙也要坚持。
此时把田亩卖给徽商？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别人来赚大头而我自己只能赚小头？
门都没有！
天下最赚钱的营生，自然得由我苏某人来干。
……
……
临别前，苏熙贵又给了朱浩一份东西。
居然还是份名单。
“这是何物？”
朱浩不解地问道。
苏熙贵道：“这几年，鄙人在江南养了一批水灵灵的小姑娘，十一二岁便养着，如今过去几年，出落得亭亭玉立，知道小当家对于美色什么的没那么多心思，可若是用在某些地方，或能有奇效。”
朱浩闻言眯眼打量苏熙贵。
明目张胆买卖人口，这么没品的事，以往朱浩还以为苏熙贵不至于去做。
不料……
“苏东主你倒是挺有心啊。”
朱浩深深地看了苏熙贵几眼，问道，“这……好像不是为了我或是应对眼下时局所准备的吧？”
“这……呵呵。”
苏熙贵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羞惭地低下头。
苏熙贵多精明的人？
这年头还没有扬州瘦马一说，但苏熙贵早就知道这营生，简直是付出少回报高，毕竟任何时代美色都是打开权力之门最有效的钥匙之一，没有这手准备还敢自称官商？
朱浩很清楚，这些美女苏熙贵定是为正德天子所准备，只是现在朱厚照死了，新皇那边似乎不好这口，苏熙贵干脆把人送给朱浩，让朱浩自行调配，就像去年直接送十万两银子让朱浩看着用。
“人可以留下，但就怕我不能如你所愿，人没有送到该送去的地方，让我自己给留下来享受了。”
朱浩笑着打趣。
苏熙贵笑道：“那感情好。就怕小当家不肯收下呢。”
朱浩道：“你说话倒直接，我怕自己消受不起。”
“你不行别人就更不行了。”
苏熙贵满脸狡黠之色，“小当家血气方刚，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就这会儿给您送东西，还有意义，等将来您位高权重了，再想送……怕是您怎么都不会收了。”
朱浩叹道：“苏东主你不会心疼吧？”
苏熙贵表现出一副我要是心疼就不会拿出来的洒脱，挺直腰杆道：“送出手的东西，哪有心疼的道理？小当家尽管享用……应该说尽管支配……那这几天就把她们送到一所宅子，您费神抽空去看看？”
“嗯。”
朱浩点头。
他知道，这次苏熙贵送到京城的美女，绝对是人间尤物的那种，跟以往苏熙贵准备几个女戏子，或是送几个丫鬟什么的，不是一个量级。
这可是苏熙贵精心栽培多年，准备送给皇帝的礼物。
苏熙贵道：“对了小当家，鄙人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苏啊，你这是跟我打哑谜呢？你都这么说了，还是讲出来吧，卖关子容易把活人给憋死，我这边没听到心里也不舒坦。”朱浩道。
苏熙贵凑上前，小声道：“是这样，先皇驾崩后，有一位……曾经御前的贵人，辗转流落到鄙人这儿，祈求收留……却是此人身份特殊，闹不好的话，会带来极大的麻烦，便只是差遣人将她安顿下来……”
朱浩听出一丝端倪。
好像说的是……朱厚照的宠妃刘美人？
刘美人，御前也被人称为刘娘娘，乃是后世各种戏剧作品中李凤姐的原型，在正德朝后期可算是朱厚照身边最得宠的妃子，地位相当于皇后。
但因其本身是乐工杨腾的妻子，就是皇帝抓来的民女，没有资格入宫，得到朝廷正式的册封，而朱厚照也不在意给这个宠妃封号，或者觉得无所谓。
但这种无所谓，在朱厚照驾崩后就带来了麻烦，刘美人因无名无分成了黑户，江彬、钱宁等奸佞相继被杀后，虽然刘美人没有被定罪，但若是被朝廷寻到，一定会秘密处死以全朱厚照的名声。
毕竟现在张太后人活着，不能容留这种败坏她儿子名声的女人存在。
后世都知道朱厚照有多胡闹放肆，但当局者迷，并非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皇帝是什么货色，朝廷也不想把皇家的名声搞那么臭，一直到嘉靖朝过去，朱厚照才慢慢被树立为帝王的反面典型。
当下，朱厚照只是在官员中名声不佳而已。
朱浩道：“你倒什么人都敢收留。你来问我作甚？我还能帮你处置不成？”
苏熙贵挑了挑眉，嘿嘿笑着，脸色很不正经，语气却无比阴沉：“要是她单独来见，不用旁人，鄙人也能让她人间消失，她自知要有凭靠才能容人收留……”
“什么凭靠？金银珠宝？”
朱浩仔细问询。
苏熙贵摇头：“这女人很是机警，从随御驾开始，就有意留一些自保之物。当初她在御前，先皇接见臣民，都没避讳她，或是朝中有不少官员劣迹，她都有所了解……这只是鄙人的猜测。这些事，对鄙人或意义不大，但对小当家来说……或是一着妙棋啊。”
朱浩有些诧异，苏熙贵这是铤而走险啊。
但仔细一想，似乎也不算什么，现在还有人真正在意这女人的死活吗？
朱浩倒想知道，这女人在朱厚照死后，是如何流落民间的？当初是朱厚照给她安排的退路，还是江彬？
再或者其知道回京城有难，就没随朱厚照回京，而是留在别处等候传召，结果等来皇帝的死讯后私自潜逃？
历史上对于朱厚照驾崩后刘美人的记录缺失，史家认为多半是被张太后秘密弄死，或是殉情了事。
朱浩现在大概知晓，这女人自知必死，先行跑路了。
“你这是要把人转给我？”
朱浩问道。
苏熙贵笑道：“她乃私逃，不敢踏足顺天府地界，但也没想过跑太远，这年头一个平常女子想到哪儿都不容易，更何况她那种沉鱼落雁的倾城美人？再说这不是灯下黑吗，别人不会想到她就躲在京畿周边……在下可以为小当家引见。”
“回头找个时间吧，其实我也想看看，这位贵人，到底有如何姿色，能让先皇那般痴迷……”
朱浩当然好奇。
朱厚照作为皇帝，有那么多人为他搜罗天下美女，怎样的绝色没见过？居然能对一个有夫之妇如此意乱神迷？
关键是朱厚照也不像唐明皇那样是个情种，朱厚照是那种专情的人吗？一个滥情、甚至双性恋的君王，能被一个女人给套牢，谁不想见见这个女人到底有何能耐？
苏熙贵道：“美则美矣，不过更重要的……此女善解人意。小当家见过后便知晓。”
“见过便能知晓？”
朱浩笑嘻嘻地问了一句。
“呵呵。”
苏熙贵尴尬一笑，“话是如此说，但若要真知晓，只怕没机会。却是此女极度危险，若是小当家应付不了的话，鄙人有的是办法让她威胁不到任何人。红颜祸水，其实她的命运，早就被上天注定，外人强求不得。”
……
……
事说完，朱浩也就回去了。
路上难免回想刘美人的事。
本以为此女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见一见……不能以本来的身份去见，得改头换面，或是隔着屏风、木板什么的说上几句话，大概看到她如何的容貌和神韵，剩下的……就只能靠朱浩对人的认知，去猜了。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但这可不是平常人能碰的女人，朱浩也没打算去试试她是否有什么特殊技能。
如苏熙贵所说，朱浩只是对她身上所藏的秘密感兴趣，或者将来就能派上用场，比如说针对杨廷和，再或是那些旧派系的人呢？
总结起来。
是个正常男人，都想去见识一下，明知带刺也无所谓。
换作别人，苏熙贵可不敢去提，这大概算是苏熙贵送给朱浩最特殊的“礼物”了，要将此女身上的政治资源转手交与朱浩。

第六百八十一章 外调名单
首辅官邸，书房。
蒋冕日落时来访，交给杨廷和一份名单，涉及到京城官员外调的情况。
基本都是六部主事、给事中、中书舍人等外调，大明官员冗员情况非常严重，很多考上进士的人，其实只是混着一份虚职，比如说在这份外调名单中，就有不少前一科刚考中进士，在六部观政的那些人。
理论上来说，观政可以有三年时间，但其实几个月到一两年，就会根据各地的需求，把这些进士一批批放走，补各地出现的官缺，正式走马上任。
杨廷和大致看了看，跟蒋冕简单交谈后，送其离开。
随后杨廷和将杨慎叫到书房，并把名单交给儿子看了看。
杨慎不解地问道：“父亲这是何意？有何……不妥吗？”
杨廷和道：“此份名录，尚未呈奏，为父不打算马上就做决定，而是准备交给陛下，由其先做一些增减，再做决定。”
“父亲是想……试探陛下用人策略？”
杨慎随即明白杨廷和的用意。
并不是确定下来再呈报皇帝御批，而是先交给皇帝做一番增减再上报，这就很有学问了，若是其中有皇帝想用之人，或是皇帝讨厌哪个，想把其调走……这些杨廷和就能得悉，然后有目的进行针对。
“嗯。”
杨廷和在儿子面前没什么避讳。
杨慎道：“父亲，您就不怕陛下把一些他看不上眼的人，给……调出京师去？”
杨慎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朱浩。
近来朱浩去皇宫日讲三次，到七月后，日讲便停了，朱浩再也没机会入宫。
以之前三次日讲的情况看，朱浩跟皇帝闹得很“不愉快”，眼下这份外调名单中，并不包涵朱浩。
若皇帝有意把朱浩外调，那岂不是说害了朱浩？
杨廷和道：“无论是谁，若陛下真有意将其外调，为父也不能阻拦，全看陛下自己的选择吧。”
杨慎觉得很奇怪。
为何父亲要“支持”新皇的决定？难道有些人杨廷和也看不顺眼，想借助皇帝之手，把人调出京城？
还是说想以此来试探皇帝的用意？
分析皇帝到底跟哪些人走得近？
毕竟有很多外调的人，尚无法确定是否是新皇派系的人，若是皇帝有意把一些人删除到名单外……那就有说法了，父亲可能会更加坚决把这种人调走，哪怕现在不调整，回头其在仕途中的前景也着实堪忧。
皇帝增加或者减少，好像都会暴露很多真相给外人知晓。
那父亲走的这步棋，就是化被动为主动的妙招。
……
……
当朱四拿到名单时，有些莫名其妙。
名单很长，有一百多名即将调出京城的中下层官员，这些人以往留在京城就是混资历的，其中有一半是观政进士，调出去后有的出任知县，有的为监察御史等职……
就算一些户部主事调出京城，也不过是混个府同知，或是通判等职务，再有的被放到了漕运、都转运盐使司等衙门。
乱七八糟。
朱四看完后，发现除了几个好像是本科进士有那么丁点印象，就没熟悉的了，甚至把名单合上后，他都不记得还有谁。
“陛下。”
张佐在旁立着，提醒一句，意思是，咱家侍奉在旁呢，要是您有何不解的，可以问问咱家的看法。
朱四道：“他们……到底是啥意思？”
张佐谨慎地问道：“陛下是想问，吏部为何将这份名单先呈交陛下御览吗？”
“不然呢？这些人，没一个身居要职，也没说把咱兴王府出身的人调出京城去，唐先生也没说要调去地方，非要给朕看，他们是吃饱了撑的慌吗？”
朱四百思不得其解。
张佐试探着分析道：“会不会是，要陛下在上面增减人员？”
朱四问道：“朕增谁减谁？就算去年那一科天子门生是朕的人吧，但朕知道他们谁能办事，谁又是庸才？这不是扯淡吗？”
张佐道：“其实可以问问朱先生，他应该会知道。”
“嗯。”
朱四跟着点头，“有道理，今天出宫时，就问问朱浩，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
……
朱四不明白，一群朝中属于边缘人物的下层官员，自己有什么好关心的。
等他见到朱浩，立即就把名单交到朱浩手里。
朱浩看完后笑着说道：“或许有人想让陛下在上面加上臣的名字呢？”
“啊！”
朱四没有反应，倒是旁边的张佐惊叫一声。
“张伴，大惊小怪干嘛？”
朱四瞪着张佐。
张佐急忙道：“奴婢好像明白了，其实他们就是想试探陛下，这些人哪些是陛下要用的，或者哪些人是陛下所憎恶的想调去地方。”
朱四撇撇嘴：“你又什么都知道了？先前怎么不说？你这说辞，也太过浅白了吧？姓杨的会给朕出这么容易的题？朱浩你来说，咱在这上面还要增加或是减少什么人吗？”
朱浩笑着问道：“那以陛下之意呢？”
“朕觉得，干脆就这么丢回给他算了，反正上面也没你的名字，至于其余人，朕也懒得理会，弄得朝中好像大事小情都要朕一把抓似的，没劲。”朱四道。
朱浩点头嘉许：“陛下所言在理。”
张佐问道：“那朱先生，增加几个人会不会更好些？把您加进去，这样杨阁老对您的信任不就又增加了几分？”
朱浩摇头：“无此必要，既然杨阁老想通过这样一份名单来试探陛下的用人思路，无增无减是避免暴露的最好办法，若是增减了，反而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
“行，朕知道了，明天朕就直接丢还给他们……嘿，这群人真是没事找事，把朕当傻子戏弄，哼！朕才是皇帝，想用谁便用谁。”
……
……
名单原封不动交还给吏部。
乔宇特地趁着中午吃饭时，找到杨廷和，把事情一说，杨廷和面色倒也平和。
“在我所料之中。”
杨廷和道。
乔宇迟疑地问道：“陛下此举，难道是在掩藏什么？会不会……”
杨廷和道：“若是陛下急于求成，必会对此名单进行改动，他不动，说明善于隐忍，或者他知晓，很多事听朝臣的，比自作主张好。”
“中堂这是有意试探陛下对文官是否信任？”
乔宇很意外。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杨廷和是在试探朱四用人思路。
但以杨廷和的说法，他就是想测试一下，小皇帝在这种可参与可不参与的小事上，是否会以文官的决策为先。
若是小皇帝对下面的大臣不信任，必定会在名单上进行一些改动，以体现出他这个皇帝的威严和能力，无论最后改动是否恰当，至少皇帝把自己的意见添加进去了，让文官吃瘪……
现在皇帝直接把名单一字不改丢回来，便说明皇帝只在意他所在意之事，对文官尚未到不信任的地步。
杨廷和道：“那就照此执行，上奏便可。”
乔宇道：“中堂，若是陛下朱批时再做改动，又该如何？到那时……恐怕就不好弄了。”
因为先前吏部是提前上报，没走正式御批的流程，现在就算皇帝一人不改、一字不动丢回来，但还是可能会在正式批复中做一些文章。
吏部涉及大明朝官的升迁和贬斥，可说是六部中最有实权的衙门，也是涉及党派斗争最激烈的地方。
吏部尚书一直都是六部尚书之首，相当于外臣之首，皇帝现在于吏部中没安排人，难道不想在吏部人事任免调动方面做点文章？
“多半不会。”
杨廷和摇头道，“若陛下从中做出改动，到时再说，毕竟朝堂上可以封驳再议。”
……
……
吏部将最新一份人员调动的名单呈报上去。
就在乔宇猜测皇帝改动或者不改动的时候，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这份上奏，居然被留中了。
也就是说……
皇帝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决，甚至连批都懒得批，事情好像被耽搁了。
这让乔宇大跌眼镜。
还能这样？
人事任免，涉及到地方太多官职调动，照理说应该是加急等待审核的题本，不应该耽搁，但现在皇帝却好像根本就不着急，对于地方上出现官缺也毫不在意，一留中就四五天，几时会审批过都没个下文。
吏部先前出了一通乱拳，本以为就算打不死老师傅，也能把老师傅打出个屁来，但老师傅猴精猴精的，直接避战了。
乔宇还不好意思去提，只能再找杨廷和商议。
杨廷和道：“拖着便拖着吧，朝堂上谁都不说，看谁最后着急。不行就让科道言官上一道奏本，言明其中利害关系，也不催，就是提出地方因官职悬空已有乱象发生，看陛下是否着急。”
“这样……不太好吧？”
乔宇觉得，好像吏部以外调官员之事去针对新皇，有点不厚道。
为人臣子，还能拿朝事来算计皇帝的？
难怪人家新皇有脾气，你们连正式名册都还没定好，就交上来给朕看一眼，摆明是在试探，朕现在就回敬你们，正式名册朕也先丢到一边去。
杨廷和瞪着乔宇：“陛下年少任性，难道你也如此？”
话不用说得太玄乎，乔宇明白，杨廷和不是在跟他商议，而是命令。

第六百八十二章 绑定炒作
言官参奏很方便，大明监察体系很完善，风闻言事只要不涉及帝王家私事，或是非要削尖脑袋去得罪皇帝，是不会受到任何处罚的。
就算受到处罚，也能落个好名声。
朝堂上，朱四听了言官的话，没做任何表示，朝会结束后，便将吏部尚书乔宇和内阁首辅杨廷和传召至乾清宫。
这说明皇帝很清楚是谁搞出来这一切，用这种方式告诉杨廷和，别以为朕不知你们那点小伎俩。
“……不过就是一份京官外调名单，每年都会有这种事，可能今年是改元后第一年，言官们比较在意吧。”
朱四上来还在乔宇和杨廷和面前为谏言此事的言官说好话。
乔宇道：“陛下，臣也认为，应当早些做决定，免得因官职空缺导致地方政务出现混乱。”
“嗯。”
朱浩很好说话，直接把先前留中的奏疏拿了出来，挥挥手让张佐将其交给乔宇。
这么顺利就把事情给解决了？
那……
皇帝将奏疏留中的目的是什么？
杨廷和本能地感觉到，新皇应该在名单中做了不少改动，故意不在朝堂上说，而是以这种方式交给乔宇，其目的很简单：
你们吏部不是着急要把这些官员外调，平稳地方局势吗？那朕的改动，你们是不是要接受？要不你们提出异议，回头再来一次上奏，到时朕继续给你们留中不发……
看谁拖得过谁！
杨廷和道：“陛下……”
在杨廷和看来，他的料想大概率会发生，所以不需让乔宇把这份批阅好的题本拿回去再商议和思量，而是现场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杨阁老，你先别说话。”
朱四抬手道，“朕知你是怎么个想法，你也清楚朕并没有要为难吏部的意思，尽管放心吧。”
杨廷和心想，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乔宇也像是意识到这一层，当场就把奏疏打开，跟先前内阁的票拟一致，朱批未做任何改动，也就是说……除了题本留中了几天，拖延了办事进度外，其余的，什么影响都没有。
真没有？！
乔宇有点不理解小皇帝的举动了。
纯粹是一时兴起，故意给吏部找麻烦？
等杨廷和看到乔宇投过来的疑惑目光后，知道自己多虑了，小皇帝好像深谙官场规矩，有些东西只是留中不发，让你们凭白紧张几天，但其实朕什么都没做。
朱四道：“朕叫两位前来，不只为了说这件事，朕觉得先前进宫日讲的年轻讲官中，以修撰杨慎和朱浩二人学识最好，所讲内容朕非常喜欢，朕想将他二人提拔为常进日讲，以侍讲兼詹事府左、右中允，不知你们有何意见？”
乔宇一听，这是要提拔杨慎和朱浩？
提拔杨慎能理解，毕竟杨慎是杨廷和的儿子，就算中途罢官多年，但也算是翰林院中的老资历，但——提拔朱浩是怎么个意思？
朱浩进翰林院才一年时间，明显不够格啊！
杨廷和道：“陛下，翰林院进侍讲，至少要等六年或九年考满，如今他二人尚未有此资格。”
对于小皇帝的话，杨廷和得好好琢磨一下。
先前他便觉得，朱浩在兴王府中的定位不清不楚，明明是敌对势力锦衣卫朱家出身，却在兴王府眼皮子底下混出名堂来，连中大小三元，其成长轨迹让人啧啧称奇。兴王府中很多人都认识朱浩，而皇帝对朱浩好像也没有仇怨……
虽然朱浩在新科进士中算得上是反对皇帝的先锋，经常参与到大礼议等事件中，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文官集团一边，可这还是不能让杨廷和放心。
现在新皇直接把朱浩和他儿子一起提拔，杨廷和不得不多个心眼儿好好揣摩其中关节。
朱四道：“以朕所知，翰林修撰是从六品，而侍读和侍讲也不过是正六品，难道说朕连提官员半品官阶的资格都没有吗？朕不是有私心，等入秋后，朕还要听他们为朕讲解经义和天文地理知识呢。”
杨廷和拱手：“陛下此举逾制，请收回成命。”
“哦。”
朱四深深地瞥了杨廷和一眼，木着脸点点头，“好吧，朕知道了，那是说，他们就算再有才能，但为官经验不足，也不能胜任侍讲的职位……杨阁老，你是这层意思吧？”
杨廷和虽然觉得这是个陷阱，但还是拱手：“是。”
朱四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那这样吧，不如让他二人，下放到地方历练一下，出京两三年，学一些为官的经验……杨阁老请放心，朕绝对不是要贬谪他二人的意思，等返回翰林院后，仍旧会委以他们侍读、侍讲之职，不知……杨阁老意下如何？”
杨廷和听到这里，顿时感觉小皇帝这是兜了个圈子要找他儿子的麻烦。
先是说要把杨慎提拔为侍讲，等他这个当爹的跳出来反对，结果小皇帝立马翻脸，说要把杨慎和朱浩一起调到外地做官？还说这不是贬谪？
简直就是在惩罚二人在日讲时出言不逊。
杨廷和板着脸冷冰冰地道：“陛下，他二人留在翰苑，或能继续为陛下日讲，若外调的话，怕是经年难回京师了。”
朱四皱眉：“杨阁老，你这话算几个意思？朕要提拔重用他们，你说他们经验不足，朕想要让他们出京到地方锻炼，你却说他们更适合翰林院……问题是留在翰林院，不是要混个六年、九年才能提拔为常进日讲么？难道朕还要等个十年八载不成？”
问题异常尖锐。
连乔宇都觉得杨廷和太过“矫情”。
人家皇帝给你面子，要把你儿子提拔为侍讲，这是大好事啊，皇帝作为倡议者，世人不会说是你假公济私，这有何不可？
至于朱浩……就算真的资历不足，你也可以区别对待一下，至少先把杨慎的侍讲官职给落实。
“行，杨阁老不同意，这件事容后再议，朕还会问问翰林院和詹事府中人的意见……朕马上就要大婚，很多礼数上的事不懂，正好一并问了，至于礼部那边也拜托二位多提点一下，今日就这样吧。”
朱四眉头微皱，好像对商议的结果不太满意。
可杨廷和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新皇说这话到底有何目的。
既然皇帝下了逐客令，杨廷和只能跟乔宇行礼后退了下去。
……
……
“中堂，其实让用修进侍讲，这不一直都是你的心愿么？他中间是断了几年仕途，但若以考评论，他成就应该不低，先前多次进侍日讲，该早些把他的前途给定下来才好。”
乔宇出来后，与杨廷和并肩走在出宫的路上，忍不住提醒杨廷和。
杨廷和皱了皱眉，侧头看了乔宇一下，问道：“你没听到，陛下还提及敬道？”
乔宇笑道：“敬道那孩子，我没接触过，但据说才华横溢，至大明开国以来翰林院中以他这般年岁就能站稳脚跟的仅此一人，你之前不是挺欣赏他的吗？顺带提拔一下有何不可？”
在乔宇看来，新皇把杨慎和朱浩捆绑在一起往上提拔，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别人说皇帝是偏袒杨廷和的儿子。
一下子提拔两个，别人的闲言碎语就会少很多。
杨廷和却不如此认为。
“敬道在翰苑中，的确任劳任怨，帮我做了不少事，但尚无资格进侍讲。先前不过是陛下戏言尔，不必放心上，等入秋后，经筵日讲重开，自有鸿儒为陛下授课，敬道只需安心在翰林院中学习便可。”
杨廷和语气生硬。
乔宇笑了笑，他总算听出来了，杨廷和好像并没有把朱浩当成门生对待。
杨廷和见乔宇笑容中带着一丝揶揄，只好进一步解释：“敬道出身安陆，跟兴王府的关系不清不楚，老夫对他……一直都不太了解，尚需时日观察。”
“哦？是这样吗？那倒是应该好好观察一二。”
乔宇只是听说过朱浩而已。
作为吏部尚书，怎么可能有太多人入他耳获得他关注？
也是因为朱浩在翰林院中跟杨慎走得很近，又娶了户部尚书的女儿直接跟皇帝对着干，乔宇才知道有这么个人，若说朱浩的政治背景和倾向，乔宇并不清楚。
但既然杨廷和有了主意，作为拥趸乔宇只能无条件支持，笑了笑便不再理会。
……
……
杨廷和在乾清宫听了皇帝的话，没太当回事。
只要自己拒绝，那朱浩和杨慎晋侍讲之事，就不可能落实。
可在他晚上回到家后，杨慎却知晓了这件事。
“你是说……翰林院中对此传得沸沸扬扬？是何人把消息放出来的？”杨廷和本还不觉得怎样，现在赫然发现小皇帝似有所图谋。
故意把这件事泄露出来，让世人知道，皇帝有意把杨慎和朱浩提拔为日讲？这种几乎破坏翰林院规矩的提拔，不是让朱浩和杨慎一起卷入到惊涛骇浪中？舆论对二人能有什么好评价？
杨慎郑重道：“据说是宫里边传出的风声，具体是谁就不得而知了。他们还说，父亲在陛下面前严词回绝。”
杨廷和冷声道：“是有这么回事。”
杨慎脸上满是失望和沮丧。
他考中状元时间很长，虽然最近这些年一直处于赋闲状态，但返回翰林院后也想早点获得晋升，不能总活在父亲的阴影下，但因他当官时间不长，很多同科进士现在都已经混上去了，他还跟一个新科状元般依然是翰林院修撰。
说出去，着实有点丢人。
“你有想法？”
杨廷和问道。
杨慎勉强收摄心神，低下头道：“儿一切都听从父亲安排。”

第六百八十三章 父子存芥
杨慎说是对父亲言听计从，但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但他同样也知晓皇帝提拔他没那么简单。
至于新皇为何要把朱浩加进名单里……他眼下没心思去琢磨，只觉得父亲这是在耽误自己前途。
回到自家院子的杨慎，神情落寞。
夜色浓重。
杨慎不想进房休息，便坐在院里花台边的石凳上想事情，半晌后，一名容貌清丽，气质贤淑文静的二十来岁妇人从里边走出来，欠身行礼。
“夫何以怅然？”
女子说话声轻柔，带着一股书卷气，给人一种成熟知性的感觉。
此人正是杨慎的继室黄娥。
黄娥乃蜀中才女，史书上留下偌大的名声，她父亲黄珂曾官至南京工部尚书，与杨廷和乃旧交。
杨慎于正德十三年原配王氏过世后，于正德十四年娶了时年二十一岁的黄娥，因为黄娥才名卓著，对杨慎倾慕已久，二人婚姻被看作是郎才女貌，奈何后来杨慎因左顺门事件而被发配云南，黄娥不被允许同往而回杨慎的家乡四川新都，只有杨慎回乡参加父亲葬礼时，二人才见上一面。
此后一直到杨慎过世，夫妻再未团聚，在这中间夫妻二人相处时间不超过五年。
杨慎是大明才子，公认的明词家第一，而黄娥也是一代才女，二人更因为后半生天涯永隔，成为大明历史上一段佳话。
杨慎看了妻子一眼，摇头轻叹：“没什么。”
杨慎心中苦楚，他很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看看当年与他同科之人，现在都已跻身朝堂中层，而自己还只是在翰林院中跟余承勋、朱浩一样为史官修撰，做的还是为父亲跑腿打杂的活计，难免有些忧伤。
黄娥道：“若是相公事业不顺，可适当休沐散心；若是家事不顺，乃妾身未能尽责，望相公责罚。”
杨慎见妻子如此善解人意，勉强一笑，摇头道：“与你无关。”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敲门声。
丫鬟过去看过后回来禀告：“是二公子。”
杨惇跑来相见，杨慎不管其他，先让妻子入房规避，而他则出院门去跟杨惇叙话。
……
……
“你不在房中备考来年京试，还有心思出来走动？”杨慎在父亲跟前抬不起头，但在弟弟面前，却自有孤傲在。
同辈中人，杨慎前途最好，大明状元，举世公认的大才子，当然有资格以兄长的口吻教训弟弟。
再加上杨惇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平时光是在外边惹下的桃花债就不知凡几，以往更是招惹不少事端，有点像他们的叔叔杨廷仪。
杨惇把手中提拎着的灯笼举到半空，照了照杨慎紧绷着的脸，笑道：“大哥这愁容，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吧？我去见过父亲了，知道缘由。”
“父亲让你来的？”杨慎皱眉。
“对。”
杨惇说完就要往门里闯，丝毫不介意这是兄长住的院子，里面有女眷，他想看看自家那个才名卓著的大嫂是否在里边，嘴上兀自叨叨，“父亲怕你胡思乱想，让我来跟你说，陛下把你和朱敬道升侍讲是假，想将你们外调是真……对了大哥，最近怎不见大嫂出来？小弟还想与她吟诗作对呢。”
杨慎见弟弟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带着轻薄的笑容，嘴里又提到娇妻，顿时来气。
论年岁，杨惇比黄娥年长不少，再加上杨惇在男女之事上非常不检点，以至于杨慎下意识便对弟弟带了几分憎恶。
更因为有些事父亲没对自己说，而让杨惇来转告……难道父亲丝毫也不在意他这个长子的面子么？
这种事始终有失颜面，但父亲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想要让天下人知道，他这个长子因为仕途不顺而心怀怨怼。
“距离来年京试，不过只有半年时间，以我的了解，你备考马马虎虎，如此莫说位列一甲，就算金榜题名都很困难，你若是连丝毫向学的心思都没有，怎入朝为官？”
杨慎的意思，弟弟你好没有自知之明。
跑来拿你大哥开涮呢？
再怎么不行，我也是状元出身，当下在翰林院中供职，而你是个什么东西？
杨惇目光收了回来，不屑地撇撇嘴：“就知道大哥你没事喜欢训人，好了好了，来年我一定金榜题名，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倒是大哥你……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留在京城，而不是被陛下调往外地，不然咱兄弟再想坐下来商议事情，就怕难啰。唉！”
杨慎越听越恼火。
杨惇转身便走，提着个灯笼，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好像刚喝过酒，调侃声幽幽传来：“到头来我到翰林院，你却不见了，想想便好生无趣……其实这差事还是大哥你来做为好，真是愁煞人也。”
……
……
杨慎听出来了，杨惇对于自己中进士乃至于进翰林院，充满了自信。
一个才学糟糕，文坛上没有丝毫名声之人，哪儿来的自信？或者说，是谁给他的这种自信？
难道是父亲？
杨慎很清楚，现在杨廷和为了在朝中培植亲信，很多时候用的方法近乎极端，或许杨廷和觉得有他这一个儿子在朝不够，还要再加个杨惇充当双保险呢？
尤其杨慎感觉自己被父亲薄待的情况下，更是滋生这种想法，大有一种在老子面前失宠的悲愤。
第二天杨慎到了翰林院，余承勋本要请他喝酒，却被杨慎回绝。
杨慎找到朱浩，说及翰林院中传闻。
“我自然听说了，也不知陛下为何要把我跟用修兄并列……不过，这关我什么事？”朱浩一副很冤枉的样子。
杨慎道：“你放宽心，我不觉得会怎样，陛下此举，不过是找借口把我俩调出京师，拔除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罢了。”
朱浩苦笑道：“我有那么重要吗？”
杨慎见朱浩这样子，突然感觉好受了些，原来被针对的状元并非只有自己一个，现在自己有父亲撑腰，留在翰林院中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朱浩，前途未卜。
“去年议大礼之事上，你挺身而出，还娶了孙部堂千金，此番你日讲中又处处挖苦陛下一心求财，前景堪忧啊！”
杨慎说到这儿，心里越发舒坦。
是啊。
要说得罪皇帝，还得数朱浩这小子。
跟皇帝抢女人，还带头联名议大礼，日讲中跟皇帝针锋相对……
在自己心情糟糕的时候，找个下场可能比自己更加悲惨的人对比一下，心里顿时舒服多了。
朱浩哼哼两声：“那我是不是该自裁以谢罪啊？”
“行了，行了……”
杨慎不想跟朱浩多费口舌，道，“此番陛下有意拿翰林院做文章，其中似有深意。而如今翰苑中，只有一人……跟你是同乡，有时间你不妨跟他多交流一下，看看有何不妥之处。”
嘿，又是来委派任务的！
朱浩知道，杨慎口中那人乃自己大舅哥孙元。
翰林院中，只有孙元跟朱浩出自安陆州，而孙元父亲乃户部尚书，系皇帝亲自从安陆请来做官，从某种角度而言，孙元才是根正苗红的新皇的人……
当然这一点值得商榷，因为孙交从未说过自己站位新皇一边。
朱浩道：“跟他打探什么？如此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
不就是皇帝想让唐寅进翰林院？
再或是想在内阁增补一人？
弄得草木皆兵！
现在连与此事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孙元，都要被严防死守？朱浩觉得杨慎简直是神经过敏。
大概现在杨慎找不到新皇派系中那个“影子幕僚”，想从各种角度寻出蛛丝马迹来，同时防止有人为新皇出力。
在朱浩看来，杨慎这是拿着杨廷和的鸡毛当令箭，把他自己当成翰林院的掌院了？
杨慎道：“陛下可用或是想用之人，或就在翰林院中。”
朱浩心想，你还真说对了。
不就是我么？
朱浩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在南翰林院？”
“嗯！？”
杨慎本要回修撰房，闻言回头看了朱浩一眼，随即摇头，“南翰林院中，多数都乃家父门生，不会有问题。”
这话明显透露出一些信息。
作为一个熟悉历史的人，朱浩当然知道未来大明能掀起风浪的都是些什么人。
比如说南翰林院中……如今以南京翰林院侍读身份署掌院事者，就是后来那个权倾朝野的一代奸相严嵩。
严嵩年已过四十，但此时距离他发迹还有二十年，严嵩真正意义上属于老年得志，就算朱浩认为自己跟新皇关系再铁，也不得不考虑一下未来的路怎么走。
严嵩要不要防？
就算打倒一个严嵩，会不会来第二个？
那些后来在朝中混出名堂来的人，比如说现在已在朝的夏言，或者还没入朝的徐阶等人……要不要拉入自己阵营？
杨慎见朱浩神色有变，问道：“敬道，你对于进侍讲之事，有何想法？”
朱浩笑着摇摇头：“我自知能力和资历都不行，混不出名堂，倒是对离开翰林院，去地方履职有些兴趣。用修兄你也说了，我开罪陛下，留在京城没什么大作为，为何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早点认清现状，及早实现政治抱负不好吗？”

第六百八十四章 用意不明
七月二十四。
一大早，众大臣便入宫等候朝见帝王。
当天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因为早前他们从不同的渠道得知消息，这几日宣府各处关口遭到鞑靼人袭扰，爆发零星战事，这正好切中先前皇帝在朝堂上提出，需要在宣府加强戒备之事。
“……中堂，谁也未曾料到，鞑靼人的目标果真不在三边，而是直冲着宣府、大同而来，以目前战报，白羊口失而复得，爆发不下于千人规模的战事，乃应州之战后我大明关口第一次经受如此猛烈的冲击。”
彭泽作为兵部尚书，遇到西北紧急军情，首当其冲之下，必须要在朝会上跟皇帝做出解释。
但在这之前，他要问询杨廷和的意见。
杨廷和面色冷峻。
现在居然又被小皇帝言中，鞑靼人劫掠的重点不在三边而在宣大？
小皇帝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瞎猫碰上死耗子？
还是说出自宣大总督臧凤或是其他人进言？
带着诸多不解，随着朝会到来，杨廷和走在文臣那一排的首位，昂首阔步进入奉天大殿内。
……
……
朝会波澜不惊。
对于宣大一线发生的情况，朱四占得先机，因为他曾力排众议，下旨宣府大同一线加强戒备，使得这次边关应对鞑靼人冲击，表现得游刃有余，官民都没有蒙受大的损失。
当然，防患于未然，没有过错也就没有功劳，虽然朱四挣了个料事如神的名声，但对他掌控朝堂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这次朝会，基本都是兵部的人在阐述情况，彭泽和兵部右侍郎李昆讲解得很仔细，旁人少有参与话题。
最后议定的结果，朝廷再抠出五万两左右钱粮，调去宣大一线应对，加上之前户部已分别调拨给宣大和三边价值七万两左右钱粮，等于说宣大这边仅在夏季接收的战备物资就多达十二万两。
这还不算朱浩自行筹措部分。
朝议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杨廷和从奉天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这次不但小皇帝长脸，连那个不为他控制的臧凤，都成了朝廷的香饽饽。
路上蒋冕有意无意提了一嘴：“白羊口战事详情，到现在都没传至京城，只说要隘失而复得，但到底如今敌我双方是如何状态，又各自死伤多少，都是谜。为何事情过去三日，到现在都没有具体的消息？”
“嗯！？”
杨廷和听出问题关键。
白羊口虽然属于宣大往延绥方向延伸的关口，距离京城有段距离，但若说战报的话，八百里加急怎么都应该在两天内把消息传递到京城。
为何会出现三天都没战报的情况？
倒是小道消息流传速度飞快，现在人们都在说白羊口进行了惨烈的战斗，还完成从失守到重夺的激烈争锋，照理说会无比惨烈……
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莫非只是摇旗呐喊走个过场？
可疑啊！
“看情况吧。”
杨廷和若有所思地道。
……
……
直至当日下午，关于白羊口战事的具体情况才报了上来。
由宣大总督臧凤亲自汇报。
杨廷和拿到战报后，先看了看白羊口战事的规模，大明出兵一千八百余，而犯边的鞑靼人有七八百的样子……先是白羊口守军因大雾弥漫，情况不明，遇到鞑靼人猛攻，死十六人后主动撤出关口。
而后由天成卫指挥佥事贾钦和儿子贾儒阳父子俩领兵一千五百余，联合白羊口撤回兵马，重夺白羊口，斩杀鞑靼首级六枚，得马匹十四匹，并得军械若干云云……
杨廷和本都要离开内阁值房，拿到这份战报后，心里说不出个滋味。
要说战绩，也算不错，自己死伤十六人……还不算第二次反攻时死伤……对了，第二次反攻伤亡情况居然一句没提？
最后的战果是杀了六个鞑靼人，好像收获不怎么大啊。
西北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战事通常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更像是一种来回拉锯和抢劫、防抢的军事行动，土木堡之变那样一下死伤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马的情况再难出现。
“介夫，事关重大，应当及早上报。”
蒋冕过来提醒。
杨廷和道：“如此大费周章，说得宣府、大同一线草木皆兵，结果只是如此规模的战事，值当吗？”
以杨廷和的意思，雷声大雨点小我能理解，可战果小到如此程度，是不是太不给朝廷面子了？
亏夏天朝廷还多调度了十几万两银子给宣府、大同，结果就是现在这模样，还好意思表功？
谁知道那六个鞑靼人的首级，是不是杀关口外的牧民冒功？
蒋冕笑了笑，没有回答。
在蒋冕看来，只要宣府、大同没事，确保内关无恙，管他发生什么呢，京城这边过几天安稳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
……
第二天早晨，战报在朝堂上公开。
朱四因为想收揽臧凤，所以对臧凤在这次防御战中的表现大加赞扬，虽然臧凤没有参与到第一线战事中去，但至少到目前为止，鞑靼人没闹出大乱子，只是白羊口出现状况，也很快便解决。
“朕想加臧卿家为右都御史，回京后再行重用。”
朱四高兴地宣布。
臧凤是以刑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去的治所宣府，总制宣大军务，这是一般侍郎级别迁边的规矩，因为宣大在大明边关的战略意义一向不如三边，臧凤也就没得到官职上的优待。
臧凤调任宣大总督前，多年负责总督漕运，级别比这更低。
若是此番因功迁右都御史，相当于领尚书衔兼领西北军务。
皇帝光是想凭靠这么个杀敌六人的小功劳，就要升臧凤的官，等其将来回朝，恐怕会以六部尚书任用，这是明显要把臧凤培养成孙交接班人的节奏啊。
杨廷和心里如此认为。
因为皇帝最近对臧凤的推崇，怎么看都是想把臧凤以及其麾下宣大地方兵马，引为皇帝所用，这里曾经是江彬、许泰等人的势力范围，如今这些人作古，小皇帝想要趁虚而入？
哼！
既然已经明白你的心意，岂能如你所愿？
杨廷和出列道：“陛下，白羊口战报不尽不详，或需另行查验……西北地方虚报军功之事频频发生，若是以这般功劳便要大加封赏的话，只怕会令边军将士生出懈怠之心。”
话倒也没说错。
宣大一线素来战事不多，而宣府多被用作西北军粮储备之所，就算地处战略要冲，但常年遇战的情况并不多见，反而是三边年年受到袭扰，那儿才是大明西北防务重中之重。
现在因为宣大地方上的一点小功劳，就想获得封赏？
明显厚此薄彼！
这让三边将士怎么想？
而且白羊口战事，明明弃关逃走为先，后来占回来也是情理中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死战到底，夺回来就想表功？
哪儿有那么容易！
更大的原因就是杨廷和不想让小皇帝因此而收揽臧凤，更不想让臧凤成为户部尚书的接班人。
朱四道：“战报详实，朕实在想不出有何不妥之处，至于虚报战功……才杀了六个人，至于吗？”
杨廷和瞪着皇帝。
你也知道只是杀了六个人？
要是杀了六十个鞑子，我可就不这么说了！
“那这样，先查清楚再说，现在宣府各处正被鞑靼人袭扰，战事尚未真正结束，就等最后的结果出来吧。”
朱四并不着急，见杨廷和反对，也就知难而退，没有再强求。
……
……
朱四虽然没跟杨廷和争，但始终心里有些不痛快。
下午出宫去见朱浩。
朱浩正以沙盘来推演西北情况，并不时拿出三边、宣大等处战报，对照地形地貌进行一些模拟和推演。
“朱浩，这是干嘛？朕也想玩。”
朱四兴冲冲走了过去。
却在此时，一个娇脆的声音在旁传来：“别打扰他，他说了，谁都不许跟他说话。”
乃是刁蛮任性，此时正叉着腰，嘟着小嘴，怒视朱浩的长公主朱三。
朱四抬头瞪了姐姐一眼，好似在说，军机重地岂是你这种女流之辈能进来的？
朱浩道：“陛下，别听她胡说，我正在推算鞑靼人下一步进攻方向在哪儿。”
朱四叹道：“朕正要说这件事呢，今天朕按你说的，要给臧凤颁赏，结果遇到了极大的阻力，要不是听你的没跟他们一般见识，否则……非把功劳给臧凤争取回来不可。”
“争不来的。”
朱浩摇头道。
“什么意思？”
朱四不解。
朱浩抬头瞥了朱三一眼，朱三马上不乐意了，这是嫌弃自己在这里碍事啊，正要大发公主脾气，朱四却不惯着她，命令张佐上前把朱三带出房。
朱三就算再不爽，也不能公然忤逆皇帝弟弟的意思，娇哼一声，转身就走，如此一来，房间里只剩下朱浩和朱四。
朱浩没了顾忌，直接道：“此番宣大地方表功，明显是虚报。”
“什么？”
朱四大吃一惊。
虚报战功，你还让朕给欺瞒之人表功？
这要是闹出笑话来……岂不是如了姓杨的愿？
“宣大一线，这几年本就没遇到像样的战事，再加上先皇曾在宣府常驻，骚扰地方诸多，致民生凋敝，鞑靼人没什么好抢的……江彬任人唯亲，尽是一群酒囊饭袋驻守各处，出现虚报战功的情况，并不稀罕。”朱浩道。
朱四一听笑了：“那就是说，你的计划不是为臧凤争取战功？那是为什么？你赶紧给朕说说！”
朱浩不再盯着沙盘，回头看着朱四：“我就是想让这件事如杨阁老的愿，让他有理由把臧凤给撤换下来。”

第六百八十五章 预设的陷阱
朱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把臧凤撤换下来？他不是我们要拉拢的人吗？好不容易跟他建立起关系，就这么让他下去？”
显然朱四的格局还没打开，思维尚停留在“联合外人对付杨廷和”上，明显不符合现状。
朱浩道：“难道我们的对手，不是杨阁老吗？”
“对啊。”
朱四莫名其妙。
朕也没说不是老杨头啊。
朱浩指点道：“等杨阁老退下去后，朝中没了掣肘，天下人尽归心于陛下，臣民也皆都拥戴，那何人不可用？”
“呃……是。”
朱四想了想，好像是这道理。
朱浩道：“如此我们的目标，不就应该利用手头一切资源，让杨阁老提早致仕吗？”
朱四一时没明白过来，两者有何区别？
“陛下，我们现在的目的，不是要联合臧凤来对付杨阁老，或者说，所有人都是棋子，随时可以牺牲，而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杨阁老致仕，到那时，陛下再谈用谁的问题，也为时不晚。”朱浩道。
朱四恍然大悟：“朕明白了，其实你一开始让朕去接触臧凤，就没打算收拢他，而是以此为幌子，让姓杨的以为我们要招揽人才，其实你是在给姓杨的挖坑，让他主动往里边跳？”
朱浩笑道：“大差不差，就是这意思。”
朱四道：“可是……把臧凤撤换下去，谁顶上来？若是如了姓杨的所愿，换了他的人上位，那宣府、大同的军权不就落到他手里了吗？”
朱浩摇头：“换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把臧凤撤换了，因为臣已预料到，未来半年时间，鞑靼人的主攻点就在宣府和大同一线，若杨阁老坚持临阵换帅……必致人心离散，外关防线处处都将会出现漏洞。”
“哦。”
朱四颔首，“到那时，我们就能以姓杨的不顾前线安危，为一己之私撤换边关干臣为由，对他发难？”
“嗯。”
朱浩点头。
朱四总算上道了，知道这是专门为杨廷和所设的居。
朱四还是不理解，摇头道：“那朱浩，你怎么知道臧凤能行，换了他人就不行了呢？”
朱浩笑着摇头：“不是臧凤行，而是换谁去都不行。”
“……”
朱四无语。
朱浩道：“正德最后几年，陛下御驾下江南，带走大批军将，致宣府、大同、偏头关等处军备荒驰，城塞堡垒失修，不然为何白羊口遇几百敌军袭击就丢盔卸甲，连关口都丢了？就因为防不住！”
“那……确实挺糟糕的。”
朱四也感觉问题很大。
朱浩叹道：“这也正是为何鞑靼人选择从宣大一线出兵的原因，因为相比于三边，大明在宣大一线的军备，前些年主要靠圣驾临幸宣府，大军云集，威慑草原部族，大明对外呈现扩张态势，主攻不主守，对城防不甚重视。
“而如今宣大之地，陛下已不可能往驻，江彬等军将也已作古，光靠年久失修的城塞，还有涣散的人心，如何能保证战力？失败是大概率的事情。”
朱四沉默不言。
当皇帝的，最能感受到前面那个皇兄给朝廷带来的伤害。
正德皇帝仅仅看上去是个明君，但其实一点都不着调，他常住宣府，挥霍无度，占用大量资材，几乎把宣府军备给压垮了，江彬等奸佞更是把宣府当成他们的后花园，随意调用军资，连维修关隘的物资都被强占或者变卖，数年下来，外长城一线城塞日益破败。
“这也是为何臧凤明知军队虚报战功，还要替其隐瞒的原因，战报迟了两日才上报，估计臧凤也在查这件事，但若是将之揭发，会让宣府、大同一线军心动荡，不如将白羊口的战事作为典型进行宣传，以安定人心，维持宣大一线关口不再出差错。”
朱浩做出如是分析。
朱浩毕竟熟悉历史，知道嘉靖登基之初遇到的困难是什么。
未来大同军变正是发生在宣大地区，正德时期军费都被皇帝或者高层侵占去了，边军守着残破的城池，拿着破旧的军械，数年下来，有何战力可言？
以朱浩的观点，臧凤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尽力维持目前的局面，换了谁去宣大，都没法在很短时间内把烂摊子收拾起来。
要把宣大一线军备重新整顿好，可能五年都不行，但现在正德皇帝死了才一年，臧凤去宣大也不过半年时间，鞑靼人就倾巢而出，臧凤是兜不住的。
既然知道臧凤不行，那就改变思路，让杨廷和觉得皇帝要收拢臧凤，以获取宣大一线军权。
这样一来，杨廷和就会把臧凤为边将虚报战功的丑事揭发出来，将其给撤换了，甚至将之拿到京城问罪……如此临阵换帅，宣大一线再有什么动荡，那责任就全在杨廷和身上了。
朱四问道：“若是姓杨的不自己提，让言官参劾呢？”
朱浩笑道：“除了杨阁老所提意见，陛下谁都可以不理会……陛下还可以在朝堂上单独问杨阁老的意见，想要撤换陛下信任的宣大总督，非由首辅大臣来建言不可，他人的意见，陛下不用理会便是。”
……
……
正如朱浩所料。
杨廷和对于宣府、大同一线局势并不了解，以为鞑靼人的攻势已经消退，毕竟以往鞑靼人的主要行动策略，就是掠边抢夺，加上情报显示过去两年草原上灾情严重，又恰逢达延汗死去后各部族纷争，杨廷和不觉得鞑靼人有能力进犯大明。
现在各处战报趋于平稳，杨廷和作为职业政客，优先事项不是考虑如何稳定宣府局势，而是要遏制小皇帝收拢宣大军权的野心。
杨廷和找左都御史金献民商议此事。
金献民见杨廷和来访，便感觉事有蹊跷，等杨廷和说明白是要彻查宣大一线是否虚报战功时，便明白此举是在针对皇帝。
“情况不明，只能先去查查看，但不知……要查到如何程度？”
查虚报战功，要看查到什么人头上。
若只是查到边将身上，就不要往上牵扯文官，但若是要把事闹大，那连巡抚、总督级别的官员都要跟着背黑锅。
杨廷和道：“你认为应当查到如何地步？”
金献民叹道：“如今西北百废待兴，若是于此时动谳狱，只怕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算有虚报，也当适可而止。”
杨廷和摇摇头：“要查便一查到底，此风不可长。”
留下冷冷一句后，杨廷和离开。
……
……
其实不用都察院去查，臧凤替白羊口守军虚报战功之事，经不起推敲。
首先弃关逃走这一项就是大罪。
随后宣大地方上便有御史上报，提及白羊关口被鞑靼人所毁，并且鞑靼人在天成卫人马杀到前，已掠夺后撤走，其实并没有发生第二次战事，也就是说……所谓的克复白羊口一战，双方没有交兵，这也是为何边军在第二战中没有报己方折损的原因。
压根儿就没交手，也就不存在死者。
而白羊口关口被毁，乃实实在在发生的事，至于鞑靼人首级，仍旧是“杀良冒功”的老套路，就是追出去后随便找了个也不知是鞑靼还是大明牧民的部落，疯狂屠戮，借头颅一用……
本来边境水草丰茂之地就分布有很多小部落，名义上依附大明，但经常被大明和鞑靼两边骑兵抢劫……
关口附近混口饭吃，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这些部落并不是胆子大，而是每年都会向明军和鞑靼人两方缴纳保护费，牧民们以为自己的安全有保障，结果却成了圈养的牛羊，任人予取予夺。
当然，要不是白羊口关口被毁，鞑靼人烧杀掳掠后扬长而去，边军罪过太大，谁都承担不起朝廷追责，急需功劳傍身，边军也不会杀掉这些会生蛋的母鸡，断了长期饭票。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出无过反而是功的闹剧，反正鞑靼人撤了，上报说是被我边军杀退，还有人头作证，应该没问题吧？
……
……
事情揭发出来后，朝野哗然。
朝堂上。
朱四显得灰头土脸，但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在杨廷和面前演戏罢了。
“杨阁老，是朕不查，未曾想会有此等事，以杨阁老的意见，应当如何处置虚报战功之人？”
朱四显得很谦逊，主动问询杨廷和弥补方案。
杨廷和本来很谨慎。
要不是皇帝当着文武大臣的面询问，他绝对不会站出来评价。
但现在皇帝恳切问他意见，他只得回道：“此事当交由刑部和都察院查问。”
意思是走司法程序，我作为内阁首辅，不好随便发表意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四道：“朕也认同，不该助长此等歪风邪气，但如今宣大一线仍旧不太平，若是把……涉案之人拿回京师查问，应当以何人接替呢？”
皇帝都说此话了，摆明是要拿臧凤开刀。
但就算把臧凤换了，皇帝也会想方设法换个“自己人”过去，别是下一步就又要破格提拔唐寅吧？
杨廷和本不想趟浑水，让臧凤落个声名狼藉，他的目的已然达到。
可见一个臧凤倒下了，皇帝还要栽培一个新的上去，杨廷和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杨廷和要保证的是，下一任宣大总督无论是谁，都不能是由小皇帝委命，而是应该由他控制……
本来这无可厚非。
但他却不知道，不知不觉就掉进朱浩为他预设的陷阱里。

第六百八十六章 人才优先
臧凤在宣大总督的位置上干得好好的，却因为跟新皇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卷入到派系之争去，以至于壮志未酬便被勒令回朝。
给出的名目也不是问罪，而是回朝继续当他的刑部右侍郎，等于说只是把宣大总督的职位给褫夺了。
朱四在跟朝臣商议此事时，明显有“保”下臧凤的意思，并不下旨问罪，只说等臧凤回到京城后，会以东厂和锦衣卫查办案子，不会以虚报战功罪名将臧凤下狱。
至于接替臧凤宣大总督的人选……本来有两位，一个是兵部右侍郎李昆，另外一个则是陕西巡抚陈九畴。
此二人无一例外，都是现任兵部尚书彭泽的人，等于说杨廷和要把彭泽信任有加的两个心腹手下安排到宣大总督位置上，以获得对宣大军政大权的控制。
朱四在这件事上本来想争取一下，但问题是他手上并没有合适的控制军队的人选，要说有的话只有那么两个，其一是落罪戍边、到现在尚是戴罪之身的王琼，另外一个则是唐寅。
王琼自不必说……
问罪才一年，杨廷和还在朝中，必然不会容许政敌王琼重新被启用，更不能让其一上来就坐到宣大总督位置上。
再说了，宣大的局势也远没危险到非要用王琼不可的地步，所以朱四根本就争取不来。
再说唐寅……
那就更扯淡了。
一个举人出身的朝官，做到工部员外郎不过才半年多时间，就想直接升任宣大总督？这可相当于侍郎级别的官职，你唐寅不配。
再说了，你唐寅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治军成就吗？别扯什么在安陆时防盗寇，朝廷未经认证，口说无凭，而且就算确有其事，但能跟统领宣大一线几十万兵马比拟吗？
于是乎……
这职位不出意外的，落到了陕西巡抚陈九畴头上。
臧凤回京，陈九畴直接从陕西火速调往大同上任，但与之对应的是宣大总督临时治所换到了大同，因为大同距离三边更近些，如此陈九畴能更快到任，毕竟现在宣大一线仍旧有零星战事发生。
……
……
“临阵换帅，也不知杨阁老怎么想的，难道他不觉得如此会导致边关战局糜烂？要是外关一溃千里，内关告急，杨阁老能负得起责任？”
官所内，朱四、朱浩、唐寅、蒋轮和张佐围坐在一起吃饭，吃的仍旧是麻辣火锅，唐寅拿出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发表了一下自己的见解。
朱四就着香油、蒜泥和香菜，往嘴里塞了片脆毛肚，咽下肚后笑着说道：“唐先生，其实这一切都在朱浩预料中，现在宣大一线战局，表面看起来无关紧要，甚至有怀疑局部零星战事为地方虚报，以骗取朝廷财政补贴，再加上兵部彭尚书觉得陈九畴领军经验丰富，想来不会出乱子。”
唐寅涮了片羊肉，就着芝麻酱吃了，这才道：“也对，臧中丞之前乃漕督，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治军之能，恐怕兵部的人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如今换个三边出身的文官去监理宣大军务，恐怕对稳定前方局势更加有利，但他们从未考虑过三边和宣大两地矛盾，恐适得其反。”
过去几年，三边跟宣大驻军一直都有宿怨。
本来三边防务等级一直比宣大高，三边总督往往提领九边军务，但因为朱厚照在其当皇帝几年后，长期居住宣府，而江彬乃宣大出身，使得宣大战略层级直接被提升起来，反倒压了三边一头，双边较劲持续到了现在。
之前朝廷让臧凤去宣大当总督，没有从三边调，便是考虑到以臧凤来平衡双边关系。
这次陈九畴从陕西巡抚任上去宣大当总督，还不敢直接到宣府上任，而是把治所迁到了大同，足见杨廷和跟彭泽他们考虑到陈九畴过去后立足不稳，容易被宣府军将摆上一道，所以做了折中的选择。
朱四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笑个不停。
这次的事，看起来是他输了，但他心里很清楚，一切都在朱浩算计中。
朱浩有意转变话题，道：“唐先生，宣大军务，目前一切尚可……不知永平府那边开矿情况，如何了？”
唐寅一怔。
本来事不关己，怎么饭桌上直接谈到了公事？
永平府开矿，说的是朱浩准备在后世的唐山附近开采铁矿，唐寅作为皇帝身边最重要的谋臣之一，那边的人手、工程进展什么的，唐寅都有资格参与进去，但唐寅明显不想管，少有过问。
“还好。”
唐寅先打量朱四一眼，才回了朱浩个不痛不痒的答案。
朱浩笑道：“先生要用心啊，现在我们的煤产量上来了，若是不能加快铁矿产量，那开采那么多煤干嘛？只有铁矿产量跟上来，才能物尽其用……”
朱四插嘴道：“朱浩，我们在渤海湾开船厂之事，进行得怎么样了？”作为皇帝，朱四对开矿什么的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造船这件事，这跟朱浩从小就对他灌输“海权论”有关。
朱浩又望向唐寅，让唐寅来回答。
唐寅知道朱浩这是在给自己出难题，当下道：“陛下，经过半年多时间筹备，现在已在天津卫附近的海湾建立起了船厂，只是现在尚处于试运营期间，最多造一些木楫，一时难以造出大船来。”
“好慢啊。”
朱四对此进度不太满意。
朱浩问道：“那唐先生，年底前，能造出第一条大船吗？”
唐寅瞪着朱浩，好似在说，能不能造出来，你不比我清楚？
居然好意思问我？
他有些不耐烦，却知道朱浩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毕竟他现在大小也算个人物，在宣大总督这种职位廷推中，他唐寅居然都有资格成为候选者，虽然一上来就被人拿下，但好歹说明，他已可以跻身高位。
看起来，工部员外郎这个职位，并不是他仕途的终点。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年底前便可以造出来，但要看各地木材是否能及时运到，因为南方一些地方正在闹海盗，若是从海路云木材，可能会遭遇海盗袭击，若是走运河，则……有很长的路径难以运送到位，需要大批人力……”
唐寅做出分析。
朱四问道：“就地取材不行吗？”
唐寅道：“北方木材多不适合造船，即便能造，才砍伐的木料没有进行干燥处理，也无法立即用于造船……而大明自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后，便在南京龙关船厂和苏州太仓船厂储存有大量来自闽广的优质木料，运到北方即可使用。”
“哦。”
朱四恍然，随即一笑，“唐先生懂得可真多。”
唐寅脸上满是惭愧之色，这些都是朱浩一点点教他的。
以前他只关心诗词文章，或者拿起笔作画，管他是什么木料？
可现在不一样了，研究完了煤矿又研究铁矿，还得捎带研究硝石、硫磺，而后则是火铳、机械，现在连冶铁和造船都要关心。
这也是为何唐寅觉得辛苦的原因，光是接触这些新鲜事物，就让他一个脑袋两个大。
朱浩道：“现在我们造的都是木船，等我们的钢铁产量提升上来，就要造铁船，到时配上大炮，征服全世界。”
“好，好。”
朱四很高兴。
蒋轮不明所以，问道：“啥是全世界？”
朱四不屑道：“国舅啊，没事多学些知识，你连世界是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咱所住的地方是个球体，如果船队一直往东走，最后会从西边回到大明，而世界上多数地方都是海，海外有很多国家，并不是只有大明和周边蛮夷。
“如今西边一些国家正在研究大型船只和火炮，如果我们不能提前准备，先将他们征服，将来他们就会入侵大明！”
“啊？”
蒋轮听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新皇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唐寅打量朱浩，他自然知道这都是朱浩教给皇帝的。
从小到大，朱浩都是朱四最亲密的先生，朱浩教朱四的时间，比别的先生加起来都要长，朱浩讲的内容少部分是四书五经，也有经史子集，但更多却是这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换作一般人，根本就不会听这些鬼话，但朱四却对朱浩非常推崇和信任。
朱浩为朱四所做人生规划，正一步步实现，若是朱浩所讲符合现实，或者已成现实，那朱浩教授的堪称天方夜谭般的知识，必然也是对的喽？
由不得朱四不信。
唐寅问道：“以目前看来，若是以钢铁制造船只，重量必然不小，而且吃水会非常深，且制造起来……难以制造出太过于巨大的铁板船身，是不是……”
朱浩道：“唐先生，我们出征海外，最大的问题你知道是什么吗？”
唐寅一时被问住了。
“海外那么多地方，有海岛，有暗礁，还有土著人，若是我们的船只太小，或者不坚固，一个暗礁就能让我们的船只倾覆沉没，就算带再多的船去，也架不住这些船只能运个几千人……你确定这些人手就能把海外那些国家给征服？让他们世代臣服于我大明？”
朱浩的话，让唐寅不知怎么回答。
现在大明内部事务都还没解决呢，就想派兵远征海外？
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朱浩对朱四道：“技术方面，别人不能提供，臣会列出来，到时会找来大批工匠进行改造，现在唐先生留在工部，主要任务不在于监督开采矿石和制造什么，全在于他现在的身份适合发现和招募工匠，未来陛下可以给那些工匠一定的身份和地位，激发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大明最重要的资源，不在于死物，而是众多的人才！”

第六百八十七章 募兵
臧凤被调回京师，宣大总督换上了彭泽的亲信。
宣大局势暂时看起来还是很安稳的。
但鞑靼人袭扰寇边仍旧不停歇……
本来这边就是我们草原部族的主攻方向，现在你们大明还搞阵前换帅这种事，那我们还不加紧攻击宣大一线？
白羊口失陷的后果，就是关口防御悉数被摧毁，鞑靼人重新调集兵力后，就以白羊口为突破口。
我们几百人的队伍，就能把你们一个关口给攻陷，如果人数多上十倍，结果会如何？柿子要挑软的捏，三边那边我们捏不动，就拿宣大开刀吧。
宣大局势，一天天严峻下来。
进入八月，京城有两件事比较热门。
其一是马上就到万寿圣节，也就是皇帝的生日，朱四生日为八月初十。
朱四刚登基那年，万寿圣节没多少人在意，当时朱四也要求一切从简，所以一点风声都没有。
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朱四登基已满一年，就算以后这皇位不在他这一脉传下去，朱四这个皇帝也能铭记于史册。
并且现在除了朝中君臣有点嫌隙外，朱四当皇帝的能力已得到充分肯定，正德朝时期的乱象已归于平稳，现在朝廷上下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如此一来，皇帝的生日就成为大臣们在意的事。
第二件事就是皇帝即将大婚。
选后已进入到最后一步选三环节，将会由朱四亲自挑选，时间定在八月中旬，而参与选三的三个候选者都是张太后亲自挑选出来的，皇帝的生母蒋太后在这件事上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蒋太后自然心里不爽，给儿子选媳妇，亲娘连去旁观一下的资格都没有，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
但跟去年刚到京城时，她动不动就拿离开皇宫回安陆像要挟不同，现在她学乖了，留在皇宫什么都好，即便受张太后这个嫂子的气，那不去见就行了，反正这边不去张太后也不强求，相安无事！
……
……
八月初四。
朱浩收到永平府来信，那边是陆松、公孙衣等人前去开矿的地界，位于后世唐山遵化和迁山境内，来信主要讲述开采铁矿进度。
因为过去后不是从零开始，已经有了一定底子，大队人马到位后其实跟机械进场开始出产铁矿石差不多，工人什么的苏熙贵早就在地方进行招募，加上有朝廷政策支持，推进很顺利。
在公孙衣的信函中，详细说明现在的情况，已经开始往外运铁矿石，至于日产和月产能有多少还无法确定。
想要上规模并且产量最终稳定下来，大概要等到年底去了。
不过朱浩更关心的是关敬和孙孺的来信，他们两个是朱浩的徒弟，跟已经当上玉田伯世子的蒋荣不同，二人算是平民出身，需要靠为朝廷做事来积累功劳和人脉、声望等，回头朱浩有理由向朝廷或是直接向朱四举荐他们入仕。
就像唐寅一样……
其实唐寅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被朱浩赶鸭子上架一点点学习揣摩，现在不也照样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临近午夜，唐寅过来帮朱浩批阅奏疏，见张佐已不在，转身就要回去休息。
朱浩招呼道：“先生不坐下来跟我谈两句？”
“不用了。”
唐寅尴尬一笑。
若是张佐都去休息了，那就说明奏疏分门别类的步奏已经结束，他就算留下来，也帮不到朱浩太多忙。
朱浩把永平府几封来信交给唐寅看。
唐寅更关心的是陆松在永平的情况，至于公孙衣他们……唐寅很清楚这些人没什么本事，全靠朱浩帮忙撑着，现下刚去永平府不久，还能做出什么成绩来不成？
“怎么了？他们在那边有麻烦？”唐寅问道。
“没有。”
朱浩道，“其实我让关敬和孙孺过去，是想在当地组建一支人马。”
“你……你说什么？敬……敬道，你可别乱来……你可知道私自募兵是何等罪过？”唐寅一听，酒都吓醒了，结结巴巴地喝问。
朱浩看得出来，其实唐寅当晚是去喝酒了，找谁喝酒不知道，但料想现在唐寅在官场厮混，应酬比以往多不少。
朱浩笑道：“我只是让他们募集一批人手，作为护矿人马，又没有装备马匹，连甲胄都没有，兵器什么的也都是棍棒之类……再说了，这些我早就跟陛下提过，不会有事的。”
“护矿？”
唐寅长长地松了口气，“原来是招募看家护院，你非要说组建一支人马？不要吓唬人好不好？”
唐寅本以为朱浩要自行组建军队，原来是组建一支护院人马，维持矿山秩序，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吗？
朱浩道：“可我还是想把他们训练成一支合格的军队。”
唐寅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无比震惊。
“我让人造了一批新式火器，比先前的火绳铳好用很多，总的来说，就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实现填装子弹……采用的是制式子弹，大概十个数以内，就能完成一次填装和发射。”朱浩道。
唐寅脸上的肌肉抽搐两下，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朱浩问道：“你不信吗？”
唐寅皱眉：“可是你先前给朝廷的武器，明明已经是……”
朱浩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必须交给朝廷，我让你拿改进后的火铳交上去，就是为表明，你正在研究这个，为研究更先进的武器做准备……你不用这般看我，此事我也是征求过陛下同意的……”
“你们两个小家伙，这是要反天了啊。”
唐寅气急败坏。
唐寅之前还在想，朱浩从哪儿学了那么先进的技术，由朱浩改进技术后制造出来的火铳，居然能得到王恭厂内工匠大加赞赏，说需要几代人才能改进出来，当时朱浩还说很不满意，唐寅一直觉得朱浩是在吹牛逼。
现在才知道，原来朱浩的自信来自于，其已经把更先进的火铳给制造了出来。
朱浩道：“其实火铳的结构并不复杂，难就难在起爆药，也就是靠撞击能产生火花的火药，先前我们有那么强的开山劈石的炸药，若是不能配备好一点的击发药，那真是太可惜了。”
唐寅不解问道：“朱浩，你到底要干什么？”
“先生，我研究这些，一来是为了早日征服草原，二来是为了威加四海。草原能让我大明边疆安稳，海外能给我大明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海外还有广袤的土地，有更好的农作物，有大批矿产，能满足我们子孙后代千万年所需……这样不好吗？”朱浩笑问。
唐寅可能是因为喝过酒，有点困倦，再加上的确听不懂朱浩说的东西，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听这些。
朱浩道：“护矿人马，之后会被编入到地方卫所中，今后锦衣卫会优先从中抽调人马，使用新式武器。先生累了，回去休息吧，有事我们回头再说。”
……
……
朱浩跟唐寅谈过后，唐寅却没太当回事。
之后从未在朱浩面前提及。
朱浩仍旧在翰林院，继续干着修书的活，却在八月初七这天被杨慎叫了去。
“有事让你去办一下。”杨慎道。
朱浩道：“不会是让我准备日讲讲案吧？不是说，这事已作罢？”
杨慎没好气道：“就知道你喜欢推搪，既然选择当官，就别太懒惰。是这样，朝鲜国王派了使者到京城来恭贺万寿圣节，人已到会同馆，现在鸿胪寺那边缺人手，临时让我去接待一下，我打算带你去。”
接见外宾？
这活，朱浩不太喜欢接。
朝鲜国王目前是李怿，就是中宗反正的那个中宗，李怿在朝鲜历史上是个昏君，比他前任燕山君好不了多少，而他在位时，朝鲜内部党争严重，民众没好日子过。
这会儿朝鲜就是块鸡肋，大明没心思动，再加上那块地方一向没有被中原王朝征服，就算朱浩未来有将其纳入大明版图的打算，但也不是什么优先项。
“来使在朝鲜是什么身份？”
朱浩问道。
杨慎道：“好像一个是户曹参判，一个是礼曹参判，相当于吾朝六部侍郎。”
朝鲜也是分六部的，称之为“曹”，而最高上司名为“判书”，相当于大明六部尚书，其下就是参判，相当于侍郎。
朱浩笑道：“来贺宗主国万寿圣节，就派侍郎来？会不会有点不识礼数？”
“所以我才带你一起去，他们没来什么重要人物，难道我们还要动用部堂接待他们不成？”
杨慎瞪了朱浩一眼，似在怪他话多。
朱浩心想，朝鲜来的只是个侍郎级别的官员，而我相当于内阁首辅，这可不叫对等。
但现在杨慎明显是赏识他，想多带他出去见识一下，朱浩自然没理由回绝。
“哪天去？”
朱浩又问。
“明天上午，你准备一下，把朝服什么的穿好，带你去主要是看你年轻，可以压压他们的气焰。若他们出点难题什么的，你随机应变，或者干脆不言语。”
杨慎道，“这些番邦小国的使者，往往喜欢在上邦使臣面前抖机灵，别中他们的圈套就行。”
朱浩笑道：“晓得了。”

第六百八十八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慎带朱浩去见朝鲜使节，对朱浩来说，初次接触外交事务，算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他的计划是要大明威加四海，那作为宗主国负责海外征战的他，难免会遇到接见各国使节的事，正好拿朝鲜使节来练练手。
八月初八。
距离朱四寿诞还有两天。
朱浩以翰林院修撰、外交副使的身份，跟随正使杨慎前去接见朝鲜使节代表。
朝鲜这边正使是户曹参判申继宗，副使为礼曹参判尹希仍。
说起来二人能代表朝鲜来大明上贡，自然有其卓异之处，汉语水平之高让人惊叹不已。
此时朝鲜境内基本都是书写汉字，学习汉文化蔚然成风，科举考试也以考核儒家经典为主，朝鲜上层士族几乎人人都会说几句大明官话，以此作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在下见过两位上国天使。”申继宗稍微年长些，说话略显气虚气短，有种强压病痛的感觉。
所说汉语，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是外族人，比起大明南方士子还更标准，跟大明北直隶读书人几无二致。
朱浩微笑点头，今天他就是个看客，出头之事不用他来做。
杨慎负责上前沟通。
所谈主要两件事，第一件是朝鲜给大明上贡，除了恭贺新皇登基及万寿圣节送贺礼外，还有就是把贡品进行交接，主要由鸿胪寺和礼部的人负责。
至于第二件事，是听取朝鲜方面的诉求。
朝鲜中宗李怿于正德十五年，立时年五岁的第四子李峼为王世子，相当于太子，希望其身份能得到大明承认，以此奠定李峼朝鲜王国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
本来朝鲜国王立嗣，大明一般不会理会，但问题是国主李怿自己就是靠“篡位”上位，其立虽然是嫡长子，却是第四个儿子，前面庶长子李嵋仍活得好好的，而且德行无亏，大明有立长的传统，不立长子就违背明朝所定法统，所以朝鲜对李峼世子身份的认定非常在意，生怕引起大明朝廷的敌意。
“此等事，礼部自会酌情上报，你们将国书递交便可。”
杨慎倒觉得没什么问题。
朝鲜只是大明的藩属国，理论上来说，朝鲜内部事务，作为宗主国的大明不该干预，你们爱立谁为世子就立谁，就好像我们很稀罕管一样，谁有那个精力？
当然，此等事最终还是要呈报给皇帝，由朱四来定夺。
申继宗瞥了眼左右，见鸿胪寺和礼部的人正在外边院子里清点朝鲜的贡品和贺礼，而朱浩落后杨慎几步站着，面无表情，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当下陪笑着从旁边的几案上拿起个灰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杨慎。
杨慎退了一步，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叱问：“何物？”
申继宗点头哈腰，阿谀地笑道：“杨翰林乃大明栋梁，我等在国内时便多有听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区区薄礼，略表心意，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望杨翰林笑纳。”
作为藩属国使节，上来就给大明的官员送礼，怎么看都不合规矩。
朱浩却知道，申继宗这是代表朝鲜君臣贿赂杨慎，看重的是杨慎大明首辅儿子的身份，以此获得杨廷和认同。
有了杨廷和父子首肯，朝鲜在争取大明支持上就能占据主动。
“不必了。”
杨慎连具体是什么东西都不想看，连连摆手，示意他不会收礼。
由此可见，杨慎还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作为朝廷命官，跟外邦使节见上一面就收礼，传扬出去还在不在朝堂混了？
再说了，小国寡民，礼物能厚到什么程度？
作为天朝上国前途无量的官员，从来都高高在上，看不起下面的撮尔小国，觉得他们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能送出像样的东西就怪了。
而且杨慎自恃甚高，官场没混出名头前，不会接受任何贿赂，作为首辅之子，他可不缺银子，缺的是名气和官位。
“这……”
申继宗厚着脸皮向杨慎送礼，结果直接被退回，连耳根子都羞红了。
竭力遏制心中升腾的羞恼，申继宗往杨慎身后的朱浩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琢磨，难道是因为有外人在场，杨慎不好意思收礼？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也是我大明状元，国姓，字敬道，未来朝堂的栋梁，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他说。”
杨慎见申继宗审视朱浩，干脆把人拉过来，特地介绍了一下，以此打破尴尬的气氛。
“久仰，久仰！”
申继宗拱拱手，礼貌性跟朱浩打招呼。
大明的状元？
对不起，我们朝鲜距离中原有点距离，从未听说过你们历届状元的名讳，再说了，你杨用修不也是大明的状元吗？干嘛要介绍别人？
朱浩明显感觉自己受到轻视，但他不着恼，笑着打招呼：“二位，我看你们在京师的差事完成后，早些回国，不然的话……怕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申继宗跟尹希仍对视一眼，不懂朱浩在说什么。
难怪是状元，说话高深莫测，每个字我们都明白，但连在一起就令人费解了。
申继宗道：“足下，不知我等身上会发生如何不好之事？莫非北疆战事有误？令边关封锁，我等出不了关口？”
这就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了。
你说我们可能会遇到祸事，明显是威胁，我就回敬一句，看看你们大明，现在正在跟鞑靼人交战，名义上你们也是鞑靼人的宗主国，如今却被人家打到关口封闭，连我们这些前来朝贡的使节都受到影响，怎么体现天朝上邦威仪呢？
“会不会说话？”
杨慎怒目圆瞪，语气不善。
来之前他就对朱浩有过嘱咐，使节交流时多半会有人跳出来抖机灵，这都是民族自尊心作祟，想以一些方法在外人面前体现出聪明才智，展现国家威仪。
大明这边先不论，申继宗跟尹希仍说过什么，史官都会忠实地记录下来，若他们丢失朝鲜威严，回去后要被降罪。
但若申继宗和尹希仍在跟大明使节的交谈中展现出一些风采，扬朝鲜国威，回去就能受赏。
朱浩笑道：“这位是申户曹参判是吧？你们的官职，我不太明白，我也不知该称呼你申户曹，还是称呼申参判……”
“呵呵。”
申继宗面色尴尬。
朱浩继续道：“我看你头上阴云密布，就怕你大难将至，可能是命数使然，难以避过这一劫，出入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办完事早点走，免得在京城落下灾祸，再也回不去朝鲜，徒惹人悲叹！”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瞪大眼。
这是怎么回事？
大明负责接待藩属国使节的官员，居然出言威胁？说对方走不出大明？那就是要死在这里喽？
朱浩还真不是威胁什么，因为《大明世宗实录》中清楚地记载着，嘉靖元年九月，“朝鲜国进贡陪臣户曹参判申继宗病卒。赐谕祭，备棺，殓送归本国。应领赏赉，关付同来使臣，给授其家”。
意思很明白，这位朝鲜使节申继宗，正史中一个月后死在了京城，最后躺在棺材里被人运送回国。
至于是病死的还是说遭遇意外，朱浩倾向于后者，因为申继宗现在看起来虽然病恹恹的，但从其病症看应该是感染了风寒，远没到要其性命的地步。
但是……其朝鲜使节的身份很特别。
朝鲜刚在正德十四年发生“己卯士祸”，此事对朝鲜政坛影响深远，派系斗争到嘉靖年间已到了残酷异常有你无我的地步，而申继宗来为世子李峼正名，自然成为朝鲜国内一些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把你暗杀在大明境内，引起明朝跟朝鲜间的矛盾，符合投机者的利益。
这也是为何朱浩提醒申继宗等人办完事早点走的根本原因。
因为留在大明一天，他们的命就不在自己手里，大明会同馆内虽然是招待外邦使节的地方，但也不可能确保里面住着的每个人的安全，遇到什么下毒、刺杀之事，难道指望会同馆的人去跟刺客拼命？
你们国内自己的矛盾，回去后自行解决，别在我们大明地界惹事。
朱浩出于“好心”提醒，但在外人听来，却是赤果果的威胁。
杨慎笑望朱浩，眼里满含深意。
他知道朱浩从来都不是个怕事的主儿，以为朱浩可能是认定其政治前途堪忧，毕竟家族参与到对兴王府的监视和刺杀等事中，现在耿直地有什么说什么，争取被皇帝所厌，早日外放。
“好了，回头再谈，下一步会有人再替你们转接。”
杨慎见矛盾已起，双边沟通中己方没落下风，没折辱大明的面子，便适时提出告辞。
……
……
从会同馆出来，杨慎笑道：“敬道，你不该说那些话，弄得好像大明要把他们强留下来一般。”
朱浩道：“是吗？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觉得他二人印堂发黑，应该是大限将至。”
“是吗？”
杨慎干笑两声，“没想到你还懂这些玄门的东西？下次再有这种事，咱们先跟鸿胪寺的人见见面，他们比较有经验，不会出今天的纰漏。”
杨慎倒是很谦逊。
他自己也是边摸索边学习，可能是杨廷和觉得儿子在翰林院没做出什么名堂，才让杨慎出来跟番邦使节会面，立一些小功劳。
朱浩问道：“除了朝鲜使者，前来朝贺的还有别家的么？”
“没了。”
杨慎摇头道，“最近几年，草原部族少有往京师来送贡品，看来……西北真有可能会有一战。”

第六百八十九章 大计划
朱浩没想到，连杨慎都意识到西北可能会有一战。
但为什么杨廷和还坚持要搞阵前换帅这种事？难道说党派斗争比边疆安稳更加重要？还是说在杨廷和看来，臧凤就是个没水平还包庇同僚的怂包，真心觉得陈九畴的本事比臧凤强很多？
这些都不是朱浩关心的。
马上要到朱四的寿诞，翰林院中也在准备上表庆贺，联名奏疏的起草工作没朱浩什么事，最后他只需要在上面署个名就行。
待朱浩得到通知，例行公事般前去署名时，刘春把朱浩叫到自己的公事房。
“敬道，听说你去会见番邦使节时，说出一些威胁的话语来？”
刘春一上来便问道。
朱浩心想，消息传播得这么快吗？当时大明这边连个礼记官都没有，谁把消息传播出去的？
杨用修么？
刘春道：“番邦使节那边认为，大明官员对他们出言不逊，跟礼部的人接洽时，提出抗议，消息立即便传开了……看来有人想以此打压你的威望。”
朱浩这才知道，不是杨慎搞鬼，而是朝鲜使节闹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民族自尊心作祟，被天朝上邦的官员当面威胁一顿，心里气愤不过，便找大明礼部抗议。
也有可能是他们觉得朱浩年少，大明找个这般半大小子去接见他们太不给面子了，正好以此来杀杀所谓的大明状元公的威风，让大明朝廷折损颜面之余，扬朝鲜国威。
朱浩叹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家伙果然没安好心……其实，我的本意是提醒他们，朝鲜国内党争厉害，他们的政敌肯定会派人来大明，伺机下毒手，以此挑拨大明与朝鲜的关系，他们留在京城会很危险，还不如办完事早点回去，避免变生不测。”
“那你也不该把话说成那样……虽然老夫不知当时你说了些什么，但既然引起人家误会，这责任就要由你来背。此事可大可小，从大明百姓的立场看，你没错，可从邦交的角度言，你这么做……有损大明朝廷的脸面。”
刘春板着脸教训，看似严格，其实是出自一片好意。
朱浩虚心受教，拱手道：“是。”
刘春语气变得柔和：“也不怪你，你毕竟刚入朝，没什么经验，以后杨用修若是找你做事，不用什么都听他的，他跟你一样都是翰林修撰，何必听一个平级之人差遣？他往往是自己办不了的事，才找别人顶上，别以为他会安什么好心。”
朱浩听了这话很想笑。
刘春到底在翰林院厮混几十年，一眼就看出杨慎心怀叵测，提醒朱浩别跟杨慎走得太近，身居高位久了，他早看出杨廷和跟皇帝势成水火，而一个首辅大学士权势再大，未来还是要退下去的。
跟杨廷和结党去与皇帝争，能有什么好下场？
“在下记住了。”
朱浩越发欣赏刘春。
虽然刘春也是个老学究，素以顽固著称，但至少为人诚恳，重点对他着实不错。
这样的人入阁，或者就是对杨廷和最好的打压，朱浩觉得无论如何都应当帮刘春一把。
……
……
本来朝鲜使者找大明礼部的人抗议两句，只是小范围内的事，不算什么，朱浩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不料接下来几日，尤其是朱四的万寿圣节过去后几天，朝野处处都在谈论朱浩威胁番邦使节的事，从民族主义角度出发，或者是从大明坊间传闻来看，民众都把朱浩当成英雄看待，说他没丢大明的脸。
可在官员中，朱浩被当成了没情商的傻瓜，认为朱浩少年得志没什么执政水平，不配留在翰林院，让大明朝廷蒙羞。
朱浩回去时，甚至连唐寅都提及此事。
“……连工部小吏，都在说你恐吓朝鲜使节之事，敬道啊，我就想不明白，你如此聪明，为何要跟那些藩属小国的人过意不去？你不会真的膨胀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吧？”
唐寅终于有机会像个真正的师长，规正学生的过错。
朱浩笑道：“我就是察觉到其中一人大限将至，本想提醒他小心点，鬼知道这么玻璃心，跑去告状？真是不知所谓。”
唐寅道：“玻璃心？”
显然这名词，唐寅又没听懂。
“就是心理素质差的意思……没事，让他们说去，正好给我塑造一个初生牛犊不识时务的印象，让别人对我心生厌恶，那我在京城就能更加安稳，不是吗？”
朱浩继续嬉皮笑脸。
唐寅摇头：“平时看你成熟老练，但现在看你，还是个孩子，真是……长不大啊。”
……
……
朱浩不担心这件事向外传播。
如朱浩对唐寅所说，对他的影响真不大。
别人本来就因为他是少年状元，既羡慕又蔑视，有意疏远，加上嫉妒朱浩跟杨慎走得近，新皇也要把朱浩和杨慎一起提拔为翰林院侍讲的意思……
不针对你针对谁？
可是，不遭人妒是庸才，既然朱浩早就做好登上权力巅峰的心理准备，被人污蔑怕什么？
而且……最重要一点。
朱浩通过历史知道，申继宗等朝鲜使节可能会被其国内反对势力的人给暗杀，现在消息传开，那暗杀之人很可能会提前行动，那申继宗……等于是为自己的义愤埋单，本来还能多活一个月，现在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暗杀的人在哪儿？
十有八九就潜伏在申继宗身边。
新皇的万寿圣节过去，朱四这边收了不少礼物，朱浩也送了一件礼品，乃是一个大型模型组件。
火车模型，下面铺设有轨道，制作得非常精良，奈何朱浩没把电池研究出来，没法自动运行。虽然电解液什么的制造起来并不算困难，但现在朱浩连蒸汽机车都还没搞定，研究电池没意义，电池需要配套的就是发电……话题有点扯远了。
火车模型，用手推动即可在环形轨道上跑动，轨道周边乃模拟出的风景，有山有水有桥梁，转一圈下来……
朱四五迷三道的，直接让人把模型搬到皇宫去，玩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等朱四再出宫见到朱浩时，直接问道：“朕想知道，这是天上才有的东西吗？如果真能跨越山水的话，是不是说……以后想运多少东西就运多少？”
这正是朱浩的目的。
吸引朱四的注意力。
朱浩的计划，是在大明建造铁路，利用火车从各地运送煤炭、矿石以及粮食物资等。
蒸汽机改进起来非常困难，毕竟结构极为精巧，但火车、轮船所用蒸汽机在技术上更容易实现些，毕竟体积大，构造还是那么个构造，以朱浩的钢铁冶炼和铸造技术，要制造出合格的蒸汽机车不难。
蒸汽机只用在织布上，明显太过浪费，下一步需要更实际的用途，那就是火车和轮船。
蒸汽汽车不现实……
因为小型蒸汽机动力小，无轨道的话，车轮摩擦力太大，就算能换上橡胶轮胎，也很难带动车辆翻山越岭。
但有着轨道的火车，摩擦力小很多，而装配的大型蒸汽机头，动力要比汽车发动机大多了……要知道，内燃机发明后半个多世纪，世界上大多数火车仍旧是烧煤的蒸汽机车，足见蒸汽机火车的实用性有多强。
“此物可以俱现，但以目前的技术，必须要选一条合适的路线，翻山越岭不宜过多，且在修造桥梁方面会有些麻烦，一条路下来，五百里左右，大概需要一百万两银子左右。这可能还是保守估计。”
朱浩的话音落下，朱四的眼睛瞪起来，连声催促：“朱浩，你是说，用一百万两银子，就能造出这东西来？那你快造啊。”
对朱四来说，这东西太好玩了，按照他的设想，一火车那么多车厢，肯定能拉很多东西，比以往速度还快，实用性有多高？
而且一百万两……在朱四看来，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
朱浩摇摇头：“技术方面，我们还没有完全实现，而且最重要一点，我们要把这种叫火车的东西，用在刀刃上，若只是从西山和永平府往京城运送物资的话，不至于要用到这么先进的东西。”
“那……用在哪儿最好？”
朱四很执着，他现在见到了好玩的模型，就想把模型变成现实。
朱浩道：“用在山西！大同府周边乃是出产煤矿的地方，我们可以把大同府的煤，运到京城，从京城把钱粮运到西北。本来西北之地就没有漕运，运送成本很大，若是用到火车的话……”
“妙啊！”
朱四一拍大腿，对朱浩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我们赶紧造吧。”
朱浩摇摇头道：“从大同到京师，直线距离超过六百里，若是选取路线时进行一些改动，火车轨道长度恐怕要超过七百里，中间还要架设桥梁，将一些山谷炸平，造价恐怕要提升到一百二十万两到一百五十万两，还得建立在朝廷征调大批民夫的情况下。此等成本，就怕杨阁老和文臣不会同意。”
“那倒是。”
朱四有些蔫了。
一百多万两银子，只是预算中修造铁路部分，不算车辆和平时的维修保养费用，这银子显然朱浩自己很难筹措出来，只有靠朝廷拨款，但现在朝中可是杨廷和当家，怎么会轻易同意拿出一百多万两银子来修个从来都没人见过的铁路？
做梦去吧！

第六百九十章 孙老头也有倾向
指望朝廷出钱修铁路，明显行不通。
自行筹措，开销又太过巨大……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朱四只能无奈地选择放弃。
“等将来陛下可以独断朝纲，或是等日后我们做生意赚了大钱，铁路该修还是得修，火车该造还是得造。”
朱浩笑着说道，“到那时无论是运送粮食、布帛、盐茶，还是煤、铁等，再或是运兵，无往而不利。随着物流越来越发达，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会越来越紧密，而随着铁路延伸，大明的疆土也会越来越辽阔，陛下必将成为千古明君，流芳百世。”
朱浩给朱四画了个大饼。
作为少年郎，朱四跟朱浩一起长大，对朱浩描述的那些新奇的东西从来都是心向往之。
这种信任，可不是那种半途认识的名臣、名儒所能比拟。
相识于微末，朱浩以往画下的大饼，正一步步实现，朱四自然认为朱浩不可能诓骗他，也就认同修铁路利国利民，虽然可能朱四都不知道这会给大明带来多少改变，只觉得这是一件新奇有趣且正确的事。
……
……
“造火车？你怎不上天呢？敬道啊，咱做事还是收敛一点，别老整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出来，让我过几天安稳日子。”
唐寅听说这件事后，觉得朱浩异想天开，又跑来教训。
朱浩笑道：“又不是让你去负责此事，你着什么急？再说了，你知道火车是什么吗？”
“这……”
唐寅被问住了。
朱浩道：“我都规划好了，公孙衣和孙孺他们去开矿山，等有经验了，就让他们回来帮陛下修造铁路和火车，那时我们海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有了，就差天上飞的……”
唐寅一怔，问道：“你还有办法上天？”
朱浩叹道：“上天太简单了，热气球就行，说起来就是造个大一点的孔明灯，只是安全性得不到保障，最多是军事上有一些用途，真正用在民用……没人敢这么玩。想造飞机的话……对不起，以目前的技术来说，根本实现不了……”
蒸汽机能解决的就是火车和轮船。
想上天，非要有内燃机不可。
飞机这东西非常复杂，需要的技术和知识太多了，什么空气动力学、飞行原理、材料学、机械加工（车钳铆焊）、发动机原理与结构等科技树都得点亮，得靠几个世纪的技术积累，无数人为之努力拼搏，才有机会俱现。
朱浩又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再说了，就算前世是航空专业毕业，也不可能熟悉飞机的每一个零部件，让其自行制造……省省吧。
“真不知你要干嘛，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回头你多培养一点年轻人，让他们陪你去疯。”
唐寅深刻感受到朱浩强烈的进取心。
那是一种改变时代的勃勃野心，唐寅自问跟不上朱浩的节奏。
唐寅觉得，眼下在朝当官就已身心俱疲，遑论其他？最好早点结束手里的差事，回乡颐养天年，好过于天天跟人勾心斗角。
……
……
转眼就是八月十五。
这天，朱浩带孙岚回去跟母亲和姨娘团聚，一家人坐下来吃了顿团圆饭。
最近朱四说要为朱浩的母亲和姨娘争取诰命，被朱浩回绝，这时候……他三年都没考满，暂时不忙玩这些虚的，免得引人怀疑。
等杨廷和倒台，他有大把机会争取，虽然朱娘和李姨娘在此事上比较在意，但她们毕竟年纪不大，不必急于一时。
当然，朱娘和姨娘的心情朱浩完全可以理解，守了半辈子寡，儿子培养成材了，自然想争取一点身外名。
诰命对于这时代的女性来说，那是最高的荣耀。
朱浩带孙岚到了家。
朱娘最关心的自然是什么时候抱孙子，拉着孙岚的手就问个不停，搞得孙岚很尴尬。
小夫妻间，连正式的圆房合卺都还没完成呢，就想要孩子？
凭空制造个出来么？
“娘，没事的话，我们早点吃午饭，下午我还要处理一些重要的事情。”朱浩替孙岚解围。
朱娘蹙眉：“什么事如此着急？你回去便可，为何不让儿媳留下来，陪娘多说两句？娘又不会吃了她。”
朱浩叹道：“晚些时候我还要带她回去拜访一下老泰山呢。”
听到这里，朱娘顿时怂了。
相比于自己跟儿媳妇说上几句知心话，还是让儿子去跟老丈人多接触一下比较好，儿子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等小夫妻俩吃完中秋团圆饭出门来，孙岚期冀地问道：“接下来要去我家拜见父亲大人吗？”
“哦，没有，我就是拿这个来搪塞一下母亲，你别往心里去。”朱浩随口说着，招呼马车过来，“当然，你要回娘家，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家眷到京城已有一段时间了，没事多回去看看，不打紧。”
孙岚一脸严肃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好意思随便回府？”
朱浩看着孙岚，摇摇头：“一向不觉得你是迂腐之人，怎么这时候这般扭扭捏捏？人活着随心所欲便可，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想……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父亲和你家人，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孙岚琢磨一下，点头表示同意。
回娘家探亲，又不是异地，都在京城，平时回娘家看看怎么了？
娘家和夫家人都知道，朱浩不在意，孙交也不在意，那自己在意什么？
“多谢老爷通情达理。”孙岚道。
朱浩没好气地道：“都说了叫老爷生分……算了，随你便吧。”
很快到了分道扬镳时，孙岚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老爷，听说最近您跟外邦使节有些不睦，不知……”
朱浩本都已踩上马凳了，闻言回头打量孙岚：“这件事已传到街知巷闻了吗？”
孙岚没说什么，显然她也是道听途说。
“哦，我只是占了个卜，推算那外邦使节可能有危险，谁知竟被世人误解。你别胡思乱想，这不会影响我的仕途。”
说完，朱浩上马车而去。
跟孙岚解释？
没那必要！
至少目前二人尚未“熟悉”到那地步。
……
……
孙交近来很生气。
因为朱浩见朝鲜使节闹出外交纠纷之事，孙交认为是杨慎在背后搞鬼，不然为何杨慎不带别人，偏偏带朱浩去。
杨慎作为正使的情况下，为何会是朱浩出面“威胁”朝鲜使节？
孙交先前便看不惯杨慎，经过这次的事，他更觉得杨慎一心要陷害自己女婿……
不知不觉间，孙交逐渐把朱浩当成自己人看待，倒不是说他知道朱浩为新皇做了很多事，而是觉得，朱浩的确大有前途，这样一个能干的女婿，未来必定前途无限，能够庇佑孙家后代，慢慢变得欣赏起来。
只是平时孙交嘴上绝对不会承认罢了。
八月十五下午，孙岚得到朱浩首肯，回来见家人。
孙交本来很高兴，得到家里通知后，他早早就从户部衙所回来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女婿没来，但女儿回来也一样，正好可以问问，朱浩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女儿嘴里套一些话出来，看女婿是否真有本事。
孙元和孙京两兄弟也都回来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
不想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孙家人的平静。
杨慎。
中秋佳节阖家团聚时跑别人家里拜访，按照孙交的想法是，你有事不能等以后登门？
正恼火你没事给我女婿挖坑设陷阱呢，你这分明是找上门来挨骂啊！
所以孙交在正堂见到杨慎时，黑着一张老脸，不打算给对方任何好脸色看。
“……用修，你可知今天什么日子？有事不能等来日吗？就算有紧急公事，户部衙门有人值守，你可以找人通传，老夫自会赶去衙门会见……你这般私下来访，被人知晓的话，指不定以为我们私下在搞什么陷害人的阴谋诡计呢。”
孙交的话，充斥着一股戾气，但杨慎恍若未闻，客气地拱手：“此番前来，涉及宣大军需开销，另外还有……”
“等等。”
孙交没等杨慎把话说完，伸手打断，“宣大军需？夏粮收获后不已调拨过了吗？老夫清楚地记得，当时特意多划拨了些，内阁那时候还放出狠话来，说一下子调去太多，会影响规制，以后但凡给少了，宣大地方会伸手讨要……怎么才过几天，就说不够了？”
杨慎哪能听不出来，孙交是在找他麻烦。
杨慎有些奇怪，我哪里招惹到你了？
我可是代表我父亲来跟你商量公事，没说要你礼遇，公事公办就行，这么敌视算哪般？
杨慎道：“新的宣大总制上任，自然会有亏空。”
“亏空就让他自行解决，为何要给户部添麻烦？户部府库什么样子，汝父难道还不清楚吗？先前他特别叮嘱老夫，不能再坏规矩，现在想把说出的话收回去吗？”
孙交越发来气了。
臧凤当宣大总督那会儿，户部想给宣大一线调拨物资，难上加难，尤其是之前夏粮收获后调拨价值十五万两银子的钱粮，皇帝主张宣大和三边各一半，结果杨廷和一群文官群情激奋，全都是反对声，说宣大防务没那么着紧，三边重要，三边承受的压力更大……
最后朱四拍板，决定还是一边一半，后续宣大战情捉紧，又补了一批钱粮过去，结果文官们又是一通反对……要知其中部分钱粮还是新皇从内府调拨的，可见文官行事有多不靠谱了！
现在轮到杨廷和的门人陈九畴上任宣大总督，说出的话就跟放出去的屁一样不记得了？
要让户部出血？
想得美！
把我孙老头当什么人了？
我是朝廷的户部尚书，不是你们杨氏的户部尚书。
这件事，我说什么都不同意！

第六百九十一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杨慎没想到，孙老头今天态度这么横，几乎是找茬般，刚一见面便出言不逊。
本来还有其他事，但光是这针尖对麦芒的态度，就让杨慎感觉难以谈下去。
“用修，没旁的事，你且回去吧，今日老夫与家人团聚，就不留你了，以后再来。”孙交下了逐客令。
杨慎一想，这样可不行，因为西北调运粮食之事，杨廷和不方便亲自出面，才让他这个儿子前来协调，结果现在话都还没说明白，孙交就要赶人……得想个办法先把孙交给稳住。
“在下与敬道同僚，此番还有他的事想与孙部堂商谈。”杨慎一琢磨，还是把朱浩的名头搬出来比较好。
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你不给家父面子，但至少给你女婿面子吧？他现在跟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拿他来说事，既是跟你攀关系，其实也是一种威胁。
杨慎本以为自己走了一步可进可退的好棋，却不知他不说还好，一提及朱浩的名字，孙交瞬间火冒三丈。
好家伙。
你不说，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好意思找你算账呢！
你居然跟我提朱浩？你把他坑得现在京师到处都在传言他不懂礼数，讨伐他不会做人，这不都是你搞出来的？
孙交冷目相向：“用修，老夫给你面子，才跟你说这么多，无关朝堂之事今日莫要再提。而朝堂真有事也轮不到你来说……你要记住，眼下你只是翰林修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户部这边轮不到你来插手。”
先前孙交只是话说得冲一些，现在当面就教训起来。
杨慎一头雾水。
活见鬼啊。
跟你提家父不行，提朱浩也不管用，感情你孙老头是吃了火药吧？一点就着！你这是听不进人话？
“那……在下回头再来拜访……”
杨慎灰头土脸，悻悻告辞。
……
……
杨慎出府，孙交都没让人送一送。
懒得做门面功夫。
本来就看不惯，现在看杨慎那衰样，孙交更是打从心底厌恶。
“正人君子？”
孙交自言自语，“或还不如真小人呢。”
孙交之所以发出这番感慨，其实是想到了朱浩。
从认识朱浩开始，孙交就很厌恶朱浩，认为那就是个小人，年纪小说话损，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这个老头子威逼利诱，当时他恨不能把朱浩给活剐了，正因为这样，孙交一直对朱浩有偏见。
可到现在，孙交突然觉得，朱浩只是表面小人，丑话都说在前面，算得上质朴，不像杨慎这样明明有一肚子坏水，却要表现出伟光正的模样，让人恶心。
孙交正要回去继续吃团圆饭，孙岚聘婷过来。
孙岚本要叫孙交进内，但见父亲在那儿生闷气，不由关心地问道：“父亲，可是有人惹您生气？”
“自然是有，除了杨用修，还能是谁？”
孙交在女儿面前也不避讳，“他是能做点事，但被他父亲带坏了，脑子里全都是阴谋算计，行的都是党同伐异那一套，难当大用。”
孙岚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对杨慎有如此大的偏见。
至少京师士林中，杨慎的名气大得惊人。
本身杨慎的诗词才华在那儿摆着，文章足以惊动世人，但唯独做官方面没什么建树，但也不至于让父亲如此动怒吧？难道是先前杨慎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得罪了父亲？
孙岚道：“或是杨家公子有何冒犯之言，想来并非有意开罪，父亲请息怒。”
“哼！”
孙交平时看起来笑呵呵跟个弥勒佛似的，但其实脾气很火爆。
尤其老来当官，夹在新皇跟杨廷和中间，倍感棘手，很容易着急上火，但听女儿如此劝慰，还是适当收起脾气，摇头道：“其实啊，为父是替你夫着想……杨用修再诡诈也影响不到为父，却是你家那位，与他同事，总被其阴谋算计，苦不堪言。却说……”
孙交本想提外交纠纷，但话到嘴边，不好意思在女儿面前说女婿做的蠢事。
孙岚道：“外间都在传，说是相公迎接朝鲜使节时，说了不该说的话。”
“啪！”
孙交一拍桌子，怒道，“你看看，现在连市井妇孺都知道了，你说他杨用修能无居心？”
孙岚很意外，父亲不是一向不喜欢朱浩吗？怎么现在朱浩受了一点委屈，父亲居然这么义愤填膺？
这明显跟以往父亲的态度不同啊。
“岚儿，你夫才华横溢，急才也有，但容易被人利用，你有时间多劝劝他，别被旁人给带坏了。”孙交道。
孙岚道：“听闻杨家公子诗词乃文坛一绝，应该不是那种无耻小人吧。”
“诗词文坛一绝？他配吗？”孙交一脸不屑，“不过是京城士子恭维，给他这个首辅家大公子面子罢了。”
孙岚道：“儿听闻，京城流传一首词，乃《临江仙》词牌，外间都在传，乃杨用修所作，词章浩瀚激荡，公认为本朝词家第一。”
“词？什么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那首？不是敬道写的吗？”
孙交一脸莫名其妙。
孙岚非常惊讶：“这……这怎么可能？”
孙交皱眉：“怎不可能？当初杨用修出面，谈及你与敬道联姻之事，拿敬道写的这首词来说项，老夫私下问过敬道，他没否认。
“分明就是杨用修妒忌敬道的才华，对外传扬时，刻意不说作者是谁……倒是敬道脾气好，不去争，不然外间都知这词是敬道所作，他杨用修还赚个什么文名？这也是为父看不起杨用修的地方！”
别人对这段过往不甚了解，孙交却心知肚明。
听父亲说完，孙岚整个人呆住了，心中只是默念一句话：“居然是他？居然是他……”
作为文艺女青年，孙岚平生只为这一首词折服，却没想到写这首词的人，就是平时在自己面前客客气气，显得非常普通的朱浩。
好像朱浩对这些功名利禄的事从来都不去争取。
“你怎么了？”
孙交有些诧异，“莫非敬道没跟你说过？也是，他对于这些身外名，向来不在意，其实为父也能理解，因为他现在……唉！”
孙交本想把朱浩正在给新皇做事，潜入杨廷和阵营中充当卧底，需要低调行事，避免被人注意的内情说出来。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万一朱浩没对妻子说这件事呢？就算告诉女儿，也该由朱浩自行决定，不然他这个当父亲的是在破坏人家夫妻间的信任。
“总之他将来在朝前途，不可限量，为父以往是对他抱有成见，但现在看来，他只是秉性纯直了些，说话不中听，但为人……嗯，怎么说，你们以后好好过。”
孙交说到这里，觉得没必要再说下去，起身道，“走，回去吃团圆饭，可惜今天敬道不在，本来为父还有事要跟他说。”
……
……
孙岚之后一直心不在焉。
直到吃过晚饭都没回过神来。
她没有在娘家过夜，即便天色黑了下来，也没有应父亲的要求留下一起赏月，而是早早回去。
到了女学那边，本要去跟娄素珍叙话，却见娄素珍正坐在院中，对着一轮明月饮酒，显然是在思念故人。
孙岚过去坐下。
“妹妹怎不留在府中陪公子？”
娄素珍放下酒杯，转头望向孙岚。
孙岚面色一红，道：“他……早早回去了。”
娄素珍叹道：“他可真不解风情，这世上之事，功名易得，知己难求，为何要为功名之事把娇妻晾在家中？看来回头姐姐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孙岚对于娄素珍的话并不感兴趣，道：“姐姐，我从外间听闻，说是之前那首临江仙，是……他所作，可是真的？”
“他？你是说公子？”
娄素珍颇觉意外。
“嗯。”
孙岚重重点头。
娄素珍微笑道：“倒是有可能，以我多年见闻，像公子这般不争不求之人，乃生平仅见，或也正因是他所作，才没人去认那个名。”
孙岚道：“那姐姐……可否替我……问问他？”
“哦？”
娄素珍先是稍感意外，随即明白过来。
孙岚之前便表现出对那首词的无限钦佩，心中也向往这般旷世英才，若是知道这般英才是自己的丈夫，那……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好，姐姐回头替你问问。若真是公子……那倒如你所愿了。”娄素珍笑道。
孙岚低头：“哪有？”
嘴上没承认，但脸上却还是露出一些小女儿家的羞态，这是以往孙岚身上未曾表现出来的一面。
娄素珍叹道：“真羡慕妹妹你，有如意郎君，有着光明的未来，而我……身是浮萍，半生荣华，如今却明明有家人而不得见，心中有牵挂却只能藏于心，希望你能珍惜眼前人，不至于到我这般年岁时，徒增伤感。来，妹妹，与我同饮两杯。”
“我……”
孙岚本想说我不会喝酒，但看到娄素珍这般模样，还要寄望娄素珍帮忙去问朱浩那首词的事，只能应约。
当她拿起酒杯时，却见娄素珍已将面前的那杯酒一仰脖喝下，喝得很急，显然娄素珍感怀身世已难自拔。

第六百九十二章 酷吏
京城里还在到处流传朱浩在番邦使节面前失礼之事。
结果中秋刚过，八月十六的晚上，会同馆内便发生“血案”，有人在会同馆内刺杀朝鲜使节，申继宗几乎是死里逃生，接连被砍中几刀后才在会同馆的看馆衙差相助下，杀退刺客。
杨慎听说此事后，急忙前去查看情况。
这次杨慎没见到申继宗，只见到副使尹希仍。
尹希仍此时依然是一脸后怕，地上躺着十几个人的尸体，既有朝鲜使团的人员，也有刺客。
刺客来势汹汹，到底是哪里来的不清楚，只知道每次出招都朝要害部位招呼，朝鲜使节本以为是大明这边的人前来行刺，后来却多亏会同馆的人相助，帮助他们把刺客杀退。
“怎么回事？”
杨慎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四处流淌的鲜血，嗅着空气中浓重的腥气，肚子翻江倒海般，喉咙一阵发痒几欲呕吐，但他终归还是忍住了。
这问题本是问尹希仍，但尹希仍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摇头苦笑。
南城兵马司一名副指挥使走了过来，抱拳行礼：“这位大人，大概七八名刺客前来行凶，幸好提前有人预警，会同馆内特意加派了人手，这才没酿成大祸。但朝鲜正使好像……受伤严重，已找到大夫前来问诊。”
杨慎有种打人的冲动。
怎么好端端突然有刺客前来？
还是在自己作为朝廷委任的迎接正使的情况下！
这件事对他来说没影响是不可能的，若是新皇蓄意刁难，肯定会怪责他保护番邦使节不力。
“朱翰林呢？”
杨慎转身问了一下身后的随从。
听说此消息后，他在出翰林院时就让人去通知朱浩，让朱浩过来看看。
倒不是说他想问问朱浩是怎么猜出这些人在京城有麻烦的，其实就是想让朱浩过来露个面，方便他这个正使把责任推出去。
可到了地方后他就想明白了，这件事朱浩提前做了预警，责任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
随从道：“朱翰林尚未到，估计……快了。”
杨慎急忙把会同馆的人叫过来，严厉斥责一番。
至于尹希仍等朝鲜使节，杨慎懒得去理会。
……
……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杨慎都快忍不住要再派个人去催促一下时，朱浩姗姗来迟。
“大人，朱大人来了。”
先前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又回来了，此人名叫何立，在京城遍地达官贵人之地，一个正七品的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武职，一点地位都没有，是个文官他都要称呼大人，见到杨慎后也是因为公事在身才没跪下来磕头。
即便如此，说话也是毕恭毕敬。
杨慎道：“请他进来。”
说着他已起身到花厅门口迎接。
见到一身常服的朱浩，杨慎把朱浩叫到屋里边，屏退众人之后轻声问道：“知道是何事了吧？”
“嗯。”
朱浩点头。
杨慎叹道：“刺客真是胆大妄为，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他们具体是何人指派来的，但基本能够确定，是番邦内部纷争，与我大明无关。我朝官兵相助他们杀退刺客，反而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朱浩问道：“只是杀退吗？那不是说……”
“我知道。”
杨慎有些无奈，“顺天府那边过来一名知事，我跟他说了，顺天府衙门会加派人手到城内各卡口，巡查蛛丝马迹，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有线报传来，刺客中有人受伤，藏匿在城中应该不难找。”
朱浩道：“涉及外邦，由顺天府来办案的话……怕是不合适吧？这件事，是不是应当向上面请示？”
“上面？”
杨慎面带疑惑。
正说着，外面喧哗声传来。
何立在门口：“两位大人，锦衣卫的上差前来，说是要查问此案。”
杨慎面色着恼，本来让顺天府和南城兵马司的人帮忙查查就行了，现在惹来锦衣卫，事情恐怕不好收场了。
作为大明这边派出迎接使节的主官，杨慎很不希望事态扩大。
但他还是带朱浩走出花厅，去见锦衣卫来人。
……
……
来的锦衣卫有五人，为首者是一个叫王邦奇的总旗官。
此人在大明历史上赫赫有名，正德年间，王邦奇为了迎合上司钱宁、江彬等，出面折磨文官，后来因办事手段毒辣，得罪人太多，被罢官免职。
嘉靖登基后，王邦奇多次请求复官，不知何时已官复原职。
给事中安磐曾参劾王邦奇：
“……邦奇等在正德世，贪饕搏噬，有若虎狼。其捕奸盗也，或以一人而牵十馀人，或以一家而连数十家，锻炼狱词，付之司寇。谓之‘铸铜板’。其缉妖言也，或用番役四出搜愚民诡异之书，或购奸僧潜行诱愚民弥勒之教，然后从而掩之，无有解脱，谓之‘种妖言’……”
此等酷吏，后来在杨廷和致仕后，终于将其天赋发挥到极致，杨廷和派系的人相继被他攻击，抓了很多人下诏狱，甚至有多名官员被他折磨致死。
历史上王邦奇就是嘉靖折磨杨廷和及其党羽的急先锋，用来震慑百官，之所以不用兴王府出身的人，专门找王邦奇，其实是为了避嫌，把那些能带来好名声的行动都留给了兴王府旧部。
朱浩毕竟没有执掌锦衣卫，王邦奇出山这件事上，朱浩没发表过任何意见，却未曾想，会在这里遇到。
此时的王邦奇不过是个正七品的锦衣卫总旗官，但见到杨慎和朱浩时，那傲慢之态已溢于言表，就像他才是上司，可以随意将眼前这两个翰林给处置般。
“……为何是两名翰林官来管这边的事？不是说有刺客吗？刺客在哪儿？”
王邦奇根本就没有跟杨慎和朱浩打招呼，上来便朝何立发难。
何立指着不远处地上躺着，覆着草席的尸体道：“刺客都在当中。”
王邦奇怒道：“我是问你活口！”
“没……没抓到活口。”
何立嗫嚅道。
王邦奇“唰”地一声将腰间佩刀抽出来，厉喝道：“怎么做事的？为朝廷当差，却如此懈怠？居然连个活口都没留下来？说，刺客可是你们派出来的？”
“不……不是啊……”
何立虽然早就料到锦衣卫的人不好说话，但没想到会如此蛮横。
杨慎走了过去，瞪着王邦奇道：“你干什么？这里是会同馆，不是尔等武官撒野的地方！”
“你！”
王邦奇怒视杨慎，差点就想挥刀往杨慎身上砍，但看到杨慎身上的青色官袍，不敢再出言恐吓。
何立好像找到救星般，赶紧介绍：“这位是杨翰林，首辅杨中堂公子，他是奉命前来招待朝鲜使节的主官。”
朱浩笑道：“南城兵马司本来就没有看守会同馆的职责，听闻此处遇袭，前来问案有何不妥？为今之计，及早把逃走的刺客抓到才是，其他的待日后再说。”
“你是谁？”
王邦奇怒视朱浩。
朱浩心想，真是不知死活，我是谁也是你能打听的？我是一个能让你瞬间万劫不复，不给你留丝毫面子的人。
何立急忙引介：“这位是朱翰林，与杨翰林同行。”
王邦奇冷笑不已：“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敢干涉京城缉盗之事？还是回家读你们的圣贤书，打打杀杀的事，不合适你们！”
言辞中满是奚落和嘲讽，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但对杨慎来说，这比打他脸还严重。
“锦衣卫几时能干涉外交事务？你可有上面的旨意？把你们上官的手谕拿出来，我倒要看看，哪个人指使你过来找事的。”
杨慎可不会惯王邦奇的毛病。
你连个百户官都不是，话说连锦衣卫千户见了我都要客客气气行礼，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对我说话？
王邦奇虽然蛮横，但似乎也看出来了，这位杨阁老的公子不好惹，他不急不慢，冷哼一声便往旁边去了。
杨慎正要追过去责难，却被朱浩伸手拦住。
朱浩给杨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种人你跟他斗什么气？赢了你也不觉得光彩，输了更觉窝囊。
朱浩道：“何副指挥，我看这样吧，该查还是要查，至于朝鲜使节那边，先不去打扰，等回头抓到刺客及其同党后，审问出结果，再跟他们说明案情。对外不要公开这件事，若有人问及，就说是朝鲜使节内部斗殴，事态千万不可扩大。”
“是。”
何立急忙行礼。
朱浩对杨慎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估计明日朝堂可能会谈及此事，本来与我们关系不大，锦衣卫要查，我们拦着作甚？走了！”
杨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也琢磨出门道来。
锦衣卫要横插一杠子，还派了这么个不识时务的王邦奇来，事情就变得非常微妙。
明知有人会借这件事做文章，他只是被临时安排来迎接朝鲜使节的官员，大可不必为此等事发愁。
……
……
如朱浩所料。
翌日朝会将要开始时，有关朝鲜使节在会同馆被多名刺客刺伤之事就已传开，众大臣议论纷纷。
让人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先前陪杨慎去迎接使节的朱浩，一个翰林院中不起眼的小人物，居然提前警告让朝鲜使节早点走！？
倒显得这家伙料事如神一般！

第六百九十三章 百密一疏
朝鲜使节被刺伤之事，舆论中虽然是热点，但在朝堂议事时，却上不了台面。
管你朝鲜使节死不死呢，现在初步调查是朝鲜内部党派纷争，只是刺杀的事发生在大明京城罢了，大明朝廷肯定不会放过在京师捣乱的人。
不管是谁，朝鲜王国都会因此受到制裁。
最后只是由刑科都给事中刘济出来提及会同馆内发生的刺杀事件。
朱四对此好像很留意，问道：“朕听闻，好像是有人提前说过，朝鲜使节可能会遭遇不测？谁说的？”
刘济被问住了。
这热点，他还真没去跟。
孙交走出来道：“回陛下，乃翰林修撰朱浩。”
这时候孙交可风光了。
让你们没事拿我女婿的事当笑话，现在好了，事实证明，那是我女婿有先见之明，这下我这张老脸都光鲜许多。此时此刻你们怕丢人不想说，我可不会给你们面子，该是什么一概不遮掩。
朱四道：“朱敬道是吧？朕记得他，日讲时，所提都是一些荒诞不羁的知识，朕以前就认识他，确实有些才能，本想提拔他一手……现在看起来，却好像不合适了。”
这脑回路……
本来一些朝官听了皇帝前面那些话，还以为朱四要褒奖朱浩。
怎么到了最后，却又对朱浩不满意呢？
孙交问询：“陛下，朱浩提前预警，应是好事。”
“不不不。”
朱四连连摇头，“若是朝廷对此完全不知情的话，那这件事怎么都跟大明扯不上关系，可因为他说了，别人就会想，或是朝廷在背后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或者知道什么却不肯对外言明，他这么做，其实等于是把朝廷卷入到危险的境地。”
这论调……
孙交本来还没明白过来，等稍微品味，不由愣住了。
是啊。
新皇跟朱浩什么关系，别人不知道，我孙老头还不清楚么？
朱浩做出什么成绩，或是有什么非凡的举动，用得着皇帝帮他扬名？
朱浩做这一切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让他更出名，而是无端“惹祸”，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帝有理由“打压”他。越是打压，文官集团对朱浩越是推崇，那杨廷和就越觉得朱浩可信，或会委以重任。
那这件事明明是朱浩长脸，皇帝却出来抨击朱浩，就合情合理多了。
这是做戏给杨廷和看呢。
孙交暗想：“还是老夫冲动了啊，不该为挣这张老脸出来为敬道说话，应该再等等，这么一看，还是新皇跟敬道的段位高上半层，这叫宠辱不惊，明明有功却说有过，让杨介夫掉以轻心……敬道这小子，怎不提前跟老夫说明白？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孙交好像被皇帝顶了回去，灰头土脸站回臣班中，但心里已乐开花。
以往朝堂上但凡提到朱浩的地方，孙交看不清楚局势，不明就里之下，往往会生闷气。
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朱四跟朱浩是一伙的，没事喜欢唱双簧，如此以知情者的身份去看待事情，便觉得这对少年君臣所做之事，还真不一般。
朱四道：“这件事朕本来想让锦衣卫好好查查，但现在就怕朝鲜那边会追问不休，不如就让翰林修撰朱浩去调查这桩刺客案，诸位卿家可有意见？”
小事。
没人会有意见。
朱浩那小子不是有先见之明，还提前预警么？
真以为自己是神棍呢！
明显皇帝对朱浩不满意，让朱浩去接手烫手山芋，若是查不出什么结果，那朱浩可能就要受此案牵连外调了，纯属“咎由自取”。
本来很多人就觉得朱浩的神机妙算很令人厌恶，一个少年郎装什么高深莫测？现在被反噬，纯属活该，都等着看朱浩笑话呢。
没人回答。
朱四问杨廷和道：“杨阁老，您老有意见吗？”
杨廷和本想出言反对，但突然想到什么，愣了一下，随即举起笏板道：“臣附议。”
朱四这才满意点点头，脸上还露出些许得意之色，笑道：“那进行下一项吧，还有什么事，尽快说……”
……
……
朝议结束。
杨廷和没有往内阁值房去，而是自行出宫。
有关朝鲜使节的事，好像他漠不关心，就算蒋冕追上想跟他说上两句，他对此却没什么兴趣，摇摇头表示不要烦他，急匆匆出了东安门坐马车回到家中，第一时间让人把儿子杨慎叫到自己面前。
“父亲，这般郑重，可是朝中有大事发生？”杨慎以为父亲是要问他朝鲜使节被刺杀之事。
杨廷和道：“今日朝堂上，陛下举止怪异，提到朱敬道时，有意把话题往他身上引……”
杨慎道：“敬道之前警告朝鲜使节完成贺寿后早些离去，此事早已在京城传开，可能陛下因此而想到他？”
“不对！”
杨廷和摇头道，“陛下最近经常提到此人，连之前找年轻的翰林进行日讲，可能也是为朱浩一人而设。”
“什么？”
杨慎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杨廷和冷冷道：“为父一直思索，或是陛下背后有何人相助，却一直未能寻到答案，如今看来，是否有一种可能，此人一直隐藏在你身边，好似为你做事，但其实却是从你口中探听消息，转过头来为陛下做事呢？”
杨廷和一脸严肃说出这番话。
从小皇帝登基到现在，杨廷和受小皇帝的气太多了，很多事情，杨廷和明明觉得以小皇帝的能力，或者说小皇帝初出茅庐，其经验、资历和阅历严重不足，应该不会成事，但小皇帝却能做出很多让他“拍案叫绝”的举动。
先是小皇帝登基时，对于六部权力的收拢，和诏狱、京畿戍卫权力的巩固。
到后来轰轰烈烈的大礼议……
到嘉靖元年，单以拍卖煤矿一事，杨廷和就感受到自己居然被小皇帝利用，以拍卖张家煤矿为契机，居然连带拍卖新开煤矿，还成功筹措到钱粮，要不是当时他剑走偏锋，那矿产拍卖的定制可能都要形成。
偶尔被摆上一道，或许觉得这不过是巧合。
而吃瘪的次数多了，杨廷和清楚地感受到，小皇帝绝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一定有高人。
思来想去，把皇帝身边的人研究透了，都没把这个人找出来，现在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方向便错了，不该去在小皇帝身边找，而应该在自己身边找。
杨慎苦笑道：“父亲是否多虑了？敬道他……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
杨廷和道：“事在人为，不去查又如何清楚呢？此番陛下想以朱敬道调查朝鲜使节遇刺案，怎会这般巧合，陛下偏偏又提到他？而此事，却是陛下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杨慎道：“那父亲，如何查？”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就算杨廷和怀疑到朱浩头上，想把这个小年轻研究透彻，其实也很困难。
怎么就确定，朱浩是隐身在小皇帝身后出谋划策那人呢？
……
……
当朱浩从张佐口中得知，皇帝派他去查朝鲜使节遇刺案，便感觉大事不妙。
这算是一种神奇的预知能力，通俗点说叫做第六感。
朱浩感觉到，最近杨廷和对新皇势力的打压非常严重，甚至还去工部找过唐寅，查问过很多事，朱浩知道，现在杨廷和一定想发设法寻找皇帝身边相助之人。
这次朝鲜使节遇刺案，朱浩本想让朱四借机在朝堂上抨击他一下，让杨廷和觉得他没什么可疑。
偏偏朱四做了一件“自相矛盾”的事。
一边抨击朱浩给朝廷招惹事端，一边却又把查案的权力交给他……
以杨廷和的老练，怎可能不往他这边怀疑？
等下午朱浩见到朱四时，朱浩直接跟朱四提出这一点，并告诫朱四以后不可再在朝堂上有任何提及他的行为。
“……朱浩，朕不是帮你积累经验吗？看着姓杨的他们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朕想让你早些出现在朝堂，跟他们正面交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藏在背后……”
朱四显得很委屈。
朕明明是在帮你，你怎么却来怪朕呢？
唐寅在旁听了，感觉问题不对劲，问道：“那敬道，你觉得杨阁老会因此怀疑到你头上？”
朱浩摇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最近西北军情着紧，尤其宣大各处都有紧急战报传来，杨阁老现在承受着战前换帅的巨大压力，非常敏感，任何错漏都可能让他发现端倪。”
朱四撇撇嘴：“就算他怀疑，有证据吗？”
这次不用朱浩回答，唐寅便道：“陛下，只要杨阁老对朱浩有所怀疑，这就是危机所在，他只要一道调令，就能让朱浩调出京师，到那时……”
“那朕非下旨把朱浩留在京城不可！”
朱四一听紧张起来。
本来他觉得自己是皇帝，可以天不怕地不怕。
可当知道后果是杨廷和仅仅凭借“怀疑”就把朱浩从自己身边调走，朱四也不由紧张起来。
朱浩道：“若杨阁老真要调臣出京师，而陛下出面阻拦的话，其实就等于是向杨阁老承认一切了。这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取。”
唐寅道：“那你可以选择致仕，或病休，以你的本事，装个病不难吧？”
朱浩瞪了唐寅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初在兴王府时，朱浩不就装中毒过吗？
还好现在朱四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第六百九十四章 嫌疑犯需要自证清白
朱浩笑着摇摇头，脸上又是一副让唐寅翻白眼的高深莫测神色。
朱浩道：“强求不得，只能顺其意，我既在杨用修面前表达过想远离京师官场、外调地方的愿望，陛下也曾表现出要将我外放之意，此时真要将我外放，我却托辞病了？这不等于也是明白无误地告诉杨阁老，我就是在为陛下做事？
“那时对我或没什么，但陛下以后再想做点实事或者用人，就会被杨阁老处处针对和限制。”
朱四惊讶地问道：“朱浩，你是说，如果你装病，对朕会很不利？”
“嗯。”
朱浩点头，“现在杨阁老或还认为，之前陛下所做一切，都是因陛下天纵英才，或是陛下身边近侍中有能人，限制不得。但若是他知道是微臣在背后出谋划策，便会知晓陛下一直都以臣为眼线，于双方间周旋，等于是戏耍杨阁老和文官集团，到时杨阁老反击起来，可能就会不顾……君臣之谊。”
朱四琢磨了一下。
有道理。
无论现在君臣闹到什么地步，至少保持了一种相对微妙的平衡，之前但凡杨廷和稍微不讲理，比如说在矿税那件事上令杨廷和不爽，杨廷和反击起来，就是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无礼。
那次的事，就算朱四身为帝王，都抗不过杨廷和的凌厉反击。
这说明，杨廷和在文官中地位仍旧尊崇，朱四需要杨廷和来维持朝堂稳定，还不能闹到君臣彻底决裂的地步。
朱四有些沮丧：“若是姓杨的真把你外调，朕就只能同意，是吗？”
朱浩道：“原则上是这样的。”
唐寅听不下去，大概感觉到朱浩已有计策，于是问道：“什么原则上、理论上，说点人话，你到底怎么想的，陛下面前你还想藏着掖着不成？”
朱四一脸殷切地望着朱浩。
好像想让朱浩为他犯的错做一番弥补。
……
……
朱浩好整以暇。
现在朱四错已铸成，或者说，局势已到这个份儿上，杨廷和早晚会怀疑到朱浩身上，现在其实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朱浩以后仍旧在朝中平稳当官的绝佳机会。
首先要打消杨廷和的顾虑。
至少在朱浩计划中，嘉靖二年年底把杨廷和赶出朝堂前，朱浩能安心为朱四做事，维持杨廷和对新皇的妥协局面。
朱浩道：“若所料不差，杨阁老会找个由头，把我放出去办差，到时再给陛下出一些难题，看看陛下如何应对，便可知背后出谋划策之人，是否是我。”
朱四问道：“什么差事？”
朱浩走到案桌前，上面有一堆题奏，朱浩随手拿起一份交给朱四。
朱四瞥了一眼，道：“还是老生常谈，去年就在说东南海疆缺钱，说是调拨钱粮数目不对，南京那边也没筹措出来……好像是说有人贪墨？”
唐寅察觉出点什么，问道：“敬道，你的意思是……杨阁老借机让你去南京查办此事？”
“嗯。”
朱浩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而且大概会派一个他信任的人陪同身边，我估计一下，杨用修不太可能，但他的女婿余懋功几率很大，再或是旁人，总之这个人会一直盯着我，看我是否会往京城通风报信。”
唐寅摇头：“就算不幸被你言中，杨阁老不断用朝事来试探陛下，也不至于说，会体现出你在与不在的巨大差别，到时……还是不清不楚。”
朱浩笑道：“其实杨阁老的目的，或许只是把我外调，把一个身份存疑之人赶走，这才是让他真正放心的应对手段。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我离开京城后，用一件非常漂亮之事，让杨阁老打消对我的疑虑……”
“啊？”
唐寅突然开窍了。
杨廷和直接就把朱浩调走，不是频繁试探，而是把一个潜在的对手从身边驱离。
就是说，杨廷和不需要知道朱浩是否有罪，直接把“嫌疑犯”调走便可。
而朱浩要做的，就是在被外调的时候，证明自己“无罪”。
证明的方式，就是朱浩在外地时，皇帝这边仍旧可以用各种花里胡哨的方法，让杨廷和应对起来捉襟见肘，那时杨廷和便知道是误会了朱浩，其实新皇身边的高人另有其人。
朱四听明白这点，忘了之前的紧张，笑眯眯道：“有意思，有意思。”
唐寅转头望了朱四一眼。
这边朱浩都要被调出京城，陛下你马上就要少一个强而有力的助手，居然还觉得很有意思？
唐寅问道：“那你能猜到，杨阁老在你离开京城后，会做如何事？”
朱浩笑着摇摇头：“很多事，其实不需要猜杨阁老会怎么做，我只需判断未来会发生什么就行了。
“杨阁老怎么做是他的事，只要我预料到未来会有事发生，并以合适的方式进行应对，让杨阁老从这些处理中感觉到陛下治国的能力，让杨阁老觉得京城有没有我，陛下决断上没有变化，那就成了。”
“有何事？”
唐寅望着朱浩。
朱浩道：“光靠一两件事可能不够，要很多件，比如说……宣大军情，还有漕粮运送，以及朝中散碎琐事……很多事虽然没发生，但其实已有迹可循。”
“好！”
朱四精神振奋，“朱浩，本来姓杨的要调你走，朕怎么都要留你，但若是你真的能猜到未来朝廷会发生什么，你在不在京城，也能体现出在京城时一样的价值，那朕就不为你出头了。”
唐寅没好气地道：“陛下以后还是多倾听敬道的想法，别总在……敬道的事情上自作主张……”
本来唐寅要劝朱四最好听从朱浩的意思行事，但又一想，自己只是个臣子，怎么能这么跟皇帝说话？
难道自己要教育皇帝，有什么事都听一个臣子的？这个臣子还是个影子幕僚？这好像跟自己之前一向推崇的理念不符啊。
唐寅从来都不支持朱浩任意妄为。
所以，最后关头改口了。
朱四却好像认错一般：“先生教训得是，这次是朕疏忽了，以后朱浩说什么，朕就怎么办，希望这次不要影响朱浩的仕途。”
朱浩笑道：“陛下无须自责，其实只是猜测而已，事情还没最终定下来。再者，就算臣真的被调出京师，臣正好趁机去咱的矿场还有船厂看看，查缺补漏，大力推进工业建设。”
唐寅顿时对朱浩很无语。
之前还火烧眉毛一样，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这小子居然有心思说要去视察产业？
唐寅道：“你不是说，杨阁老就算派你出去，也一定会找人监督？你还想着去那些地方？”
朱浩笑道：“去的时候，自然小心翼翼，别人对我严防死守，可当一切尘埃落定，等我从外地回京城时，谁还会在意我走哪条路？只要我能按时回到京城，路上拐个弯去别的地方待个几天，有区别吗？”
“这……”
唐寅一时语塞。
想想也对。
朱浩若被外调，自然前去的路上最麻烦，等杨廷和确定朱浩对自己没威胁后，把朱浩召回京师，那时朱浩做什么，就没人管了。
朱浩道：“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哪怕我不在京城，陛下仍旧做事稳当，杨阁老也无心把我调回来，或者说他没有重视我的意思，我必须要创造一个由头，让他非要把我调回京师不可……
“事情最好涉及陛下跟孙老部堂，或跟兴王府旧事有关……总之我会在临行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
……
朱浩思虑之周详，是唐寅不能比拟的。
至于朱四……
作为小皇帝，身边的人才不少，但像朱浩这样深谋远虑的，那是绝无仅有。
朱浩能成为朱四不可或缺的帮手，最主要是因为朱浩对这段历史等于是“开卷考”，在朱浩清楚历史大势的情况下，明白各方人员纠葛，也知道新皇和杨廷和都需要什么，那在运筹帷幄方面就得心应手。
他的担心并没有过，杨廷和的确是要把朱浩外调了。
第二天上午，朱浩正要应皇命前去查朝鲜使节申继宗被刺伤的案子，杨慎来找朱浩。
“用修兄，我现在背负查案职责，我都不知道这是要干嘛，我本来也只是想朝鲜国内有纷争，让那使者早些回去，谁知……唉！”
朱浩在杨慎面前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这也是朱浩的目的，就是引起杨慎的怀疑。
杨慎果然在想，难道父亲所做分析，合乎情理？敬道真的在帮新皇做事？
尽管杨慎很想直接问出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隐忍，当下道：“敬道，会同馆那案子，你不用插手了，家父已在今日朝会上提出，让顺天府接手此案。这边南京有个很棘手的事情，想让你去处置一下。”
“南京？”
朱浩皱眉。
“嗯。”
杨慎点点头道，“从去年开始，市舶司在与海外藩属国的贸易中，多次克扣和勒索银钱货物，引起一些纠纷，加上如今东南海患严重，朝廷钱粮调拨不足，南户部亏空甚大，家父的意思，是想派人去查一下。我一向知你有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想法，所以……特意向家父举荐了你。”
杨慎说此话时，仔细观察，想从朱浩神色中发现端倪。
谁知朱浩只是笑了笑，道：“先谢过用修兄好意，我的确想从京城官场抽身……此番一定帮朝廷完成此事。”

第六百九十五章 做官不易
果然来了。
朱浩知道回绝不得，否则就等于坐实了自己卧底的身份。
从开始为新皇做事，扮演着朱四影子幕僚的角色，又从杨慎这里刺探情报，朱浩早就有被人怀疑的心理准备，要证明自身“清白”只能见招拆招，顺势而为。
去一趟江南，对朱浩来说没什么。
顺道去看看京西的铁矿厂和船厂的情况，把运河沿线的银号，以及南京城的自家产业巡视一番，就当是出去公费旅游。
“我一个人去吗？”
朱浩很想知道，派去监督他的人是谁。
他猜想可能是余承勋。
但这件事暂时不能确定，朱浩揣测随自己南下之人是余承勋的立足点，在于女婿不同于儿子，既值得信任，却又不完全可靠。
杨廷和没找到暗中为新皇做事的“高人”，现在开始怀疑起自己身边人来了，毕竟很多次新皇都料事于先，自己这边有“卧底”的可能非常大，前有杨维聪“投敌”，谁知余承勋会不会吃里扒外站到小皇帝那边去？
名义上是翁婿，但余承勋这个女婿却不那么老实，家里娶小妾不说，又在外养外室，或许不甘被他这个岳丈所挟，想要自立门户？
还有一种可能是余承勋或考虑到新皇年富力强，而老岳丈在朝的日子却不长久，想要为自己留后手呢？
朱浩直观地认为，杨廷和派余承勋和他一起去，既是让余承勋监督，其实何尝不是互相监督？
杨慎对此讳莫如深。
“估计是你一个人去，但你在朝毕竟没多少做事的经验，核查方面需要有帮手，具体怎么安排，需要综合考虑。预计三五天后就出发，抵达南京后，达甫会接待你。”
居然提到了杨维聪？
朱浩心想，杨维聪恐怕在南京郁闷坏了，考中榜眼，却被早早外调，而杨慎不顾跟他多年的交情，强行把他赶到南京来，却留了个兴王府出身的朱浩在身边？
这要是跟杨维聪碰面，那还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朱浩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未赘言。
……
……
杨慎既是来通知朱浩，就没有丝毫商议的余地。
既然怀疑朱浩为新皇做事，那就没理由考虑朱浩现在的想法是什么，直接将之外调是最好的选择。
但此事……却在翰林院中遭遇了阻力。
而且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春亲自反对。
听到风声后，刘春立即把杨慎叫去他的公事房，当面叱问：“敬道在馆中做得好好的，为何要让他去查什么南京地方的案子？他有经验吗？难道朝廷无人，非要从翰苑抽调人手才行？”
杨慎不想跟刘春解释，他知道，因为朱浩的救命之恩，刘春现在把朱浩当成得意门生，把朱浩外调，简直就是跟刘春作对。
为了自己以后在翰林院中有好日子过，不宜当面跟刘春起冲突。
“这是家父的意思。”
杨慎直接把杨廷和搬出来。
一了百了。
听听这理由，合理吧？
谁知杨慎不提杨廷和还好，一提出来，瞬间让刘春火冒三丈，刘春正因为外间传言因入阁事他跟杨廷和闹得很不愉快，心里正膈应，现在杨廷和就把他欣赏的门生给调走，这不是专门针对吗？
“这一届留馆，鼎甲中已去其二，二人皆都没有过错，这是要让馆中无人可用吗？”刘春炮轰一般质问。
杨慎哭笑不得。
这个刘老头，脾气太大了，难道是觉得仕途无望，所以才会这么不顾体统和官场规矩吧？
杨慎道：“刘学士，您或是有什么误会？达甫外调南京，那是他办事不力，再便是南京的确有出缺的情况；至于敬道……他此番不过是替朝廷去南京核查账目，乃是家父对他的器重，家父有意让我或者懋功去，照刘学士的意思，家父也想把我们杨家人外放？”
“嗯！？”
刘春倒没想到这一层。
以当前他所获取的信息，不会去想朱浩跟新皇有什么联系，更不会想杨廷和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试探朱浩是否在为新皇做事，所以他就算发火，也找不到问题根源，很容易就被杨慎带偏节奏。
杨慎道：“也是因为在下最近身体抱恙，所以家父的意思，让懋功陪他同往，待办完差事……估计一两个月后就能回京，如此刘学士应该没意见了吧？”
刘春琢磨了一下，既然只是临时派遣的差事，连余承勋这个杨家女婿都同往，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可不管怎么看……杨廷和此举都像是对朱浩的打压。
先前杨廷和不就有把朱浩外调的意思，后来在他和孙交二人联手抵制下，才没让那件事成为现实吗？
在刘春看来，会不会这次就是想了个借口把朱浩派出去当差，回头就让朱浩直接留在南京不回来了？
但若是余承勋也同去……
刘春感觉脑袋一团浆糊。
杨慎见刘春苦思冥想，心里暗笑，你个老家伙思虑再多，能盘算到家父那地步？你终归还是没有入阁的能耐啊。
“那刘学士，没什么事的话，在下先告退了，回头还要去跟懋功交待差事，告辞了。”杨慎见机请离。
刘春点点头，心中疑惑不解，却还是放杨慎出去了。
……
……
刘春没把这件事想明白，当晚便去找孙交问询。
孙交倒没觉得怎样，一脸淡然地让刘春放心，大概意思是，朱浩那边由他孙交担着，绝对不会让杨廷和把朱浩外放南京。
就算刘春感觉孙交话中有话，但还是没摸清楚这中间有何蹊跷。
朱浩这边就要做好离开京师的准备了。
先得把手头上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尤其是针对杨廷和的一系列应对举措，要在他离开后，于朝堂上掀起一场政治风波，而风波的源头必须要有对杨廷和直接的“打击”，那就是让刘春入阁。
贸然去提，从杨廷和到朝中大臣，必然不会同意。
如此就得换个方式……
等小皇帝跟杨廷和因为刘春入阁之事进行博弈，那时他朱浩人已往南京去了，甚至已抵达南京，朱四若在朝中表现出足够高的施政水平，那杨廷和就不会去想他朱浩是否暗中相助的问题。
刘春入阁之事确定后，西北战局可能就要发生变化，然后就是秋粮入库，户部钱粮仓储调度博弈一开，朱浩就可以彻底“洗白”自己了。
这两天朱浩比较忙，没去见娄素珍。
临行前，唐寅过来知会，说娄素珍想跟他见上一面。
朱浩有些莫名求秒，难道娄素珍想问问他有关欧阳菲的事？
及早把二人婚事定下来？
毕竟这次去南方，欧阳菲也会跟着，只是二人不会同行，这是为避免被人察觉端倪，等到南京后，朱浩才会跟欧阳菲以及麾下商贸体系的人见面。
临出发前一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二，朱浩去见了娄素珍。
娄素珍上来先问询朱浩正在调查的朝鲜使节案。
“哦，现在已经抓到四名刺客，交代都是朝鲜人氏，属于朝鲜内部党派倾轧，这些事朝廷日后便会公布出来，至于是否将刺客交给朝鲜国王，事情还没定下来。”朱浩道。
娄素珍笑道：“公子真是神机妙算，这些都能被您提前预测到？现在民间对您的事，越传越邪乎，很多人说您有窥测天机的大神通，连书场的说书人，都在拿这件事抓哏。”
朱浩一脸无所谓：“言多必失，你看我这不就说错话了，被派到南京去办案？唉！做官不易啊……”
娄素珍道：“妾身想请求公子，到南京后……帮忙调查一下娄家人的情况。”
果然是有所求。
朱浩明白，现在娄素珍人在京城，外界很多事都难知晓，宁王府旧人别指望了，随便跟朱宸濠有牵扯的，必然都已死或发配，娄家人也因为宁王之事辗转流落各地，多数人已不在江西原籍。
“嗯。”
朱浩点头。
其实之前，朱浩已将很多消息带给娄素珍，但娄素珍不知足，想知道有关父母兄弟的情况。
娄素珍一脸哀容，感激地道：“公子拯救妾身一命，妾身无以为报，如今还要麻烦公子……”
“夫人这是说哪里话？大家都是朋友，再说了，这不是唐先生……”
本来朱浩想把功劳往唐寅身上归，但见到娄素珍不以为然的神色，便知道有些谎话说了也白说。
娄素珍不是傻子，唐寅也不是贪图功名利禄之人，有些事根本瞒不了多久，现在娄素珍早就知道当初发生的一切，那自己干嘛还去帮唐寅那老小子？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你自个儿争取不来，让一个晚辈帮你？
要脸不？
娄素珍神色阴转晴，望着窗户外面秋色如波，道：“公子，妾身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不知是否冒昧。”
“啊！？”
朱浩没想到娄素珍也有这般扭捏的时候，笑了笑道：“但问无妨。”
娄素珍道：“先前城内流传《临江仙》，就是滚滚长江东逝水那首，可是公子所作？”
“嗯！？”
朱浩疑惑不解，“这小道消息夫人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娄素珍回头望向朱浩：“难道不是公子所作？”
朱浩道：“不过是当初杨用修让我作首词，说要帮我扬名，于是我便将兴王府时一首旧作充数，没想到现在流传开了，却没人帮我扬名。这种事，顺其自然吧。”

第六百九十六章 决胜千里之外
朱浩承认得很随便。
就像这是一件多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功名利禄对他而言仿佛真就是无关紧要，随手可以抛弃。
可入娄素珍之耳，心情就不那么平静了。
即便她从孙岚那儿获悉，那首《临江仙》乃朱浩所作，毕竟孙交不可能会骗他女儿，但是当娄素珍得到朱浩亲口承认后，还是为朱浩波澜不惊的雍容气度所折服。
“公子，那首千古名词……真是您所作？”
娄素珍一时间真不敢相信。
即便已确定是朱浩，但她仍旧想接着询问，探明究竟，毕竟她不觉得世上真的有这种淡泊名利之人……非要探寻出真相不可。
她记得当初跟朱浩去食肆吃火锅时，听到隔壁士子谈论这首词，当时朱浩便表现出一种“爱谁谁”的神情，哪怕知道别人在传扬那词是杨慎所作，朱浩也不去争辩，现在回想一下……
这真是凡人能做到的豁达吗？
朱浩道：“说起来有些荒诞不经，自己写一首词，却挂在别人名下，好在杨用修也不好意思对外宣扬说是他所作，甚至在孙老面前他也坦然承认乃我作品，但小人心态展露无遗……不过现在我没心思想这些，此番南下路途有些波折，不敢分心。”
朱浩的意思，你娄素珍能不能不大惊小怪？
不就是写一首词吗？
名气再大，比得过给皇帝办事？
比得过当大明的隐相？
娄素珍道：“若是公子觉得旅途坎坷，妾身可以一路相陪。”
“这……不必了吧。”
朱浩回绝了娄素珍所请。
朱浩很清楚，娄素珍说是陪他南下，其实主要目的是去江南看看，探听娄家人的下落，一路上说说话或许真能解闷，但让一个在正史中原本应该死去的人陪伴身边，难道跟他一起南下那人不会怀疑？
娄素珍的气质、谈吐在那儿摆着，是个人就知道出身不凡，就算一身男装，这世道的人可不都是傻子，终究还是会被人察觉。
娄素珍问道：“那……令夫人是否可以同行？”
朱浩继续摇头。
“公子，您与欧阳家小姐的婚事是不是就此定下来？不如让她在您身边侍奉。”娄素珍道。
朱浩道：“她是会跟我到南京，但不同行，我此番南下名义上是去核查账目，但其实途中处处有人监督，除了公务外的事，我不能去管，也不能去做。所以夫人不必为我南下之事过分担忧。”
娄素珍听到这里，便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没用。
朱浩已有妥善的安排，自己一介女流，很难帮到朱浩，想要在朱浩本来的计划中增加她建议的部分，不太现实。
“说起来，公子此番南下，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能相见……没法再与公子高谈阔论，实在让人感伤。”
娄素珍由衷发出慨叹。
朱浩笑道：“唐先生可不会离开京城，我会让他多过来与夫人叙话，聊解寂寥。”
娄素珍白了朱浩一眼，道：“公子可真会差遣人，唐先生一心琢磨的是如何才能无事一身轻，回乡过那种闲云野鹤、放马南山的生活，妾身跟他谈国事，他能听得进去？”
朱浩道：“夫人莫要忘了先前我们的约定，要让先生成为大明的栋梁，不在于他有多少能力，而在于他踏实肯做，朝着一个目标不断努力进取……督促之事我身为学生始终无法胜任，还是夫人来规劝比较好！”
说好了你留在我身边，目的就是帮唐寅走上正确的人生轨道，做好皇帝幕僚和臣子的角色。
现在让你管理女学，你倒好，有了兴趣和人生追求，就打算把唐寅撂下不管？
那可不行！
说好的事，你就要帮我做到，管你用什么方式。
拉也要把唐寅拉在朝堂上，让他继续干活！
……
……
临出发前一晚，在见过娄素珍后，朱浩才知道与他同行的人正是他预测的余承勋。
朝廷并没有派工部或是户部的人南下，三法司的人也没有同行，等于就派了两个翰林去调查江南海防账目上的问题，给出的指导意见是到了南京后，会由南京守备勋臣、南户部、应天府的人，协同督察。
朱浩和余承勋等于是“钦差”，虽然没有统调一切的权力，却有调阅一切账本的权力，若是需要核查什么人，可以借助南京刑部的人帮忙。
以杨慎传达的意思，杨廷和已提前打过招呼，朱浩和余承勋抵达南京后，南六部会全力配合。
甚至还有南京锦衣卫的人相助。
指的就是朱浩的大伯朱万宏。
说起来朱浩有一段时间没听到朱万宏的消息了，他知道朱万宏在南京百无聊赖，一心寻找返回京师的契机，这次去……朱浩可不敢对朱万宏掉以轻心，万一这个便宜大伯再对他进行一番威胁，或是拿出一些非常规手段呢？
“……到南京后，达甫将会出面接待你们，如今他在那边有了一定关系和人脉，到时会协助你们办案。”
杨慎传达完事情，将要离开时，特别对朱浩说了一句。
朱浩道：“用修兄，其实我跟达甫……有些嫌隙。”
杨慎点头：“我知道，你们有何误会当面说清楚就好，如今达甫在南京官场已站稳脚跟，但他一心回京师，此番对他而言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若是能趁机把南户部一些事……查出来，你们都有大功劳。”
果然是心怀鬼胎。
说什么查东南海防账目，其实说白了就是去查南户部，查黄瓒。
这才是杨廷和的目的。
朱浩问道：“那用修兄，除了我们外，还有旁人查案吗？”
杨慎本来已要上马车，闻言回头看了眼朱浩，露出些微惊讶之色，显然朱浩的问题有点太过直接，或者说切中要害。
朱浩的政治觉悟可不一般，既然我和余承勋都是杨廷和潜在的怀疑对象，查黄瓒这么要紧的事，怎可能让我们两个没多少办案经验的翰林全权负责呢？别是把我们放在明面上当幌子，去吸引火力，其实背地里另派人去查？
“没有别人，好好做。”
杨慎自然不会对朱浩坦诚以告，随便嘱咐一句，便登马车而去。
……
……
当晚，孙交有些不放心，派人把朱浩叫到府上，问询朱浩南下的计划。
“……老夫未能帮你留在京城，不过介夫明言，只是让你去南方查案，最长也就三四个月，年底前就能回来。”孙交道，“敬道啊，你不在京城的话……陛下那边……呃，你可有安排妥当？”
孙交既是不放心朱浩，也怕小皇帝那边出什么岔子。
老人家经历的事情多了，想法就比较复杂，瞻前顾后，对什么事都要展开联想一番，孙交也不例外。
比如说朱浩不在京城，新皇能否把朝事都处理好？万一不妥，是不是朱浩给陛下做事的秘密就败露了？
朱浩长久不在京城，新皇会不会宠信他人？朱浩会不会就此失宠？
朱浩到南方后，会不会有人暗中使绊，甚至行那暗杀之举？
孙交顾虑的事情多，也是因为他知道朱浩的身份不简单，再就是已从心底接受了朱浩这个女婿，不想他出事。
朱浩笑道：“都安排好了，孙老放心。”
孙交长长呼出一口气：“敬道，其实老夫不太推崇你这般工于心计，以你的年岁，真该到地方上历练历练，但老夫又知你的苦衷……此番本想让犬子陪你同往，但又怕被人闲话……”
好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孙交说话非常絮叨。
朱浩认真倾听，但心底还是认为确实没什么营养。
“老夫就对你说一句，到江南后，一切不可强求，办完事早些回来，你要防的并不单单是杨介夫，而是……唉！”
孙交欲言又止。
朱浩道：“孙老是在提醒我，我长期不在，陛下会转而信任他人？”
孙交一怔。
这小子，说话就是这么冲，真想掐死他，可又无法否认，场面着实让人尴尬。
“陛下信任谁，臣子无法干涉，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未来一段时间，京城内会发生很多大事，我早就筹划好一切，这也是我能安心南下，并认为可以全身而退的原因……孙老保重，希望回朝后，再多聆听您老的教诲。”
朱浩拱手行礼。
“你这小子，没事还提醒起老夫来了？你是想说，老夫会在你回来之前，致仕离朝是吧？你到底有何盘算？有何不能对老夫明说的？你觉得老夫会泄密吗？”
孙交有些着恼。
感觉自己就像个透明人一样，浑身上下都被朱浩看透，可以自己老辣的眼光，却根本不知朱浩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气煞人也！
孙交终于明白，为何朱浩能在新皇那边如鱼得水，就因为他好像什么事都能猜到。
朱浩笑道：“孙老，我想帮刘学士入阁，能说的就这么多。”
“你以为那么容易吗……也罢，老夫看你如何运筹，若刘学士成功入阁，老夫真心替他高兴！”
孙交本要斥责朱浩一顿，说他不切实际。
但转念一想，我说这个干嘛？
就当是跟朱浩打个赌，看看朱浩是否真的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能力，不也挺好吗？
没完成，回头再教训他。
完成了，等他回到京城，好好褒奖。
对年轻人就该如此。

第六百九十七章 这次用点直接的方式
夜晚。
娄素珍卧室内，孙岚前来拜访，问询有关那首《临江仙》词作者之事。
“公子承认，那词的确是他所作，以他当时态度之淡然，我意识到，或在公子心目中，一首词的虚名不算什么，他年纪轻轻，却有远超时下名家大儒的豁达，这般气度实有将相之风，妹妹这下该心安了吧？”
娄素珍言语间带着些许羡慕。
这个傻妹妹平时还在那儿自怨自艾呢，却不知真命天子早就已成为她的夫婿，却还总想着去搞点事，来个什么精神恋爱？
现在你知晓了，原来你心中倾慕的那个可以用波澜壮阔的词句来指点江山之人，就是你未来的枕边人，作何感想？
还总想逃避婚姻，独善其身么？
孙岚好像早就料到这结果，苦笑道：“想来真相便是如此了。”
娄素珍一听不由莞尔：“令尊不可能会欺瞒自己的女儿……令尊说过，是杨家公子在他面前承认词作乃朱浩所作，此等事怎可能会有假？唉！好好对他吧，明天他就要启程南下，今晚本该是你们夫妻相聚的时候，你是不是……”
言外之意，你现在趁着朱浩走之前弥补一下，密切夫妻关系，或许来得及。
朱浩要出远门，再回来时或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后，若不顺利，可能待在江南一两年都有可能。
世道艰难，一两年后谁知会是如何光景？夫妻间有什么误会，就到房里说清楚，干嘛要在我这里废话呢？
孙岚微微摇头：“时也命也，其实……我并没有反对什么，只是……”
“现在得知倾慕之人，早就在你身边，后悔了？”
娄素珍毕竟不是年轻女人，她有一颗成熟而知性的灵魂，所以老喜欢拿这个不开窍的妹妹打趣，“这时候都不知珍惜眼前人？公子才华横溢，天下之间对他倾慕的女子不知凡几，你有这般好的机会，应当把握才是，可莫要让人鹊巢鸠占。”
娄素珍说这话，其实是为了孙岚好。
由于对朱浩有过承诺，娄素珍不能把欧阳菲甘心做妾之事告诉孙岚，以娄素珍猜想，若是朱浩南下时间长，而欧阳菲早就有意委身，那等朱浩回来的时候，或许欧阳菲就要以妾侍的身份挑战孙岚的地位。
虽然从法理上来讲，孙岚作为正妻，不该怕这些。
但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说，正妻还不如小妾受宠，得不到丈夫的心，那女人做得岂不是很失败？
孙岚点点头，却没说什么。
显然孙岚心中有些顾虑，主要是朱浩那边……好像太过冷漠，女儿家很难自己主动去把那一步踏出去。
……
……
朱浩临走前，也就是出发前的上午，带着孙岚回去看了看朱娘。
简单寒暄后，朱浩便乘坐马车出城。
孙岚微微叹了口气，神色中多了几分闺中妇人的幽怨。
“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朱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道，“有事你应该知道找谁……另外还有人暗中相护，你不必担心。我走了。”
朱浩对孙岚说了两句。
虽然都是简单的交托之言，但孙岚却觉得话中有话。
望着马车远去，旁边丫鬟春瑜近前道：“小姐，该上轿了。”
“嗯？”
孙岚收回心神，轿夫早就等候在旁，恭敬地等候吩咐。此时她才想起，朱浩为了她出行方便，特意买了顶轿子让她乘坐。
孙岚没再有什么感怀身世的举动。
比之一般闺中女子，她现在有“事业”，还有娄素珍这个闺蜜，生活不会觉得多苦闷，人生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不必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男人身上。这个时代，女人有她这般独立自主的心态，实属难能可贵。
……
……
朱浩与余承勋同行。
各自带了随从，杨廷和又让顺天府派了十多名衙差随行，一行近三十号人，算得上人多势众。
但对于朱四来说，还是放心不下，坚持要派锦衣卫贴身保护。
这样一来，目标未免太大，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让骆安亲自带人，以去江南调查倭寇海盗肆虐情况，以及整顿南京锦衣卫为由，让其为朱浩打前哨站，这也是为防止有什么紧急事务，要联系朱浩而不得，耽误大事。
朱浩对此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让任何锦衣卫出现在南下队伍面前，事情不能做得太明显。
……
……
朱浩一行出了京城。
计划用二十七天时间抵达南京，从路程来说，已算有点赶了。
毕竟不是星夜兼程，路上主要乘船，走运河，南下途中一路不停歇，要住也都是住运河沿岸的驿站，到南京后计划用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把公务办完，基本不会出南京城，办完后便返回。
差不多两个多月的公干期，若是事情有拖延，基本会在年底前才能回京。
朱浩启程后头几天，朝堂上波澜不惊，基本没什么大的消息。
朱四批阅奏疏的情况，跟以往几无二致。
杨廷和想从这一点上来察觉端倪，暂时看来没机会，毕竟现在张佐等司礼监太监逐渐有经验了，朱四处理政务的能力也有了很大提升，批阅那些不太难的奏疏，没有任何问题。
遇事，先弄清楚应该找什么衙门，涉及银钱当找准，施压还是宽赠，涉及到人事任免则应当注意党派还有资历，涉及到边防事务如何才能做到恩威并施……种种事情，朱四在朱浩言传身教下也都熟悉了。
本来这两个月朱浩便有意往听从内阁意见上靠，多数奏疏都以内阁意见为准，这也避免了他走后，出现奏疏朱批有极大落差的情况。
但朱浩清楚，以杨廷和的老练毒辣，用不了多久，便会发觉小皇帝在处理朝务方面能力有所下降。
那就必须要在杨廷和起疑心前，来一件令其分心无暇之事，让其没时间去注意奏疏批阅的细微差别。
那就是推刘春入阁。
……
……
起事方式很直接。
这天朝堂上，朱四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开了个话题：“诸位卿家，早在数月前朕便提出要在内阁增加阁臣人选，也不多加，只增一人，先前问过诸位卿家的意见，眼下朕提议由翰林学士刘春刘卿家入阁，诸位议一议吧。”
话题一开，朝堂上顿时炸开锅。
皇帝说话太直接了。
没来由的，直接说要增加阁臣，还指定是刘春，简直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
孙交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皇帝这种说话做事的方式吓了一大跳。
孙交心想，敬道临别前说要在其走后，帮刘仁仲入阁，原本以为他有多高明的手段，就这……
此话题一出，众大臣就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首当其冲就是杨廷和，毕竟杨廷和作为内阁首辅，有资格在谁入阁的议题上提出自己的看法。
杨廷和出列道：“陛下，如今选秀之事已差不多就要尘埃落定，眼看大婚临近，不当于此时节外生枝。”
话说朱浩离开京城后，朱四还要面对一个大问题，那就是选皇后。
现在选三人选已定，分别是陈氏、张氏和文氏。
此三人都非常貌美，历史上，陈氏被选为皇后，为孝洁肃皇后，流产血崩而死；张氏继任皇后后，为张废后；文氏则为文恭妃，因事而被幽禁，嘉靖十一年死。
朱四的薄情寡恩，在三女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也有一定缘由，那就是三女都是张太后为朱厚熜选出来的，他不喜欢，生出逆反心理，导致后来他对内宫女人一直没什么好脾气，不然也不会发生“壬寅宫变”，差点死在女人手里。
朱四脸上全都是不满：“朕举荐个入阁人选，这叫节外生枝？一个在宫内，一个在朝堂，相互间不影响吧？还是说杨阁老不愿意让旁人入阁，影响到你施政？”
言辞极其激烈，简直是直斥当下这种不正常的君臣关系。
杨廷和听了心头发怵。
先前小皇帝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作了？这是抽什么风？还是说我先前说的“节外生枝”字眼，触到了新皇的逆鳞？
就在有大臣要跳出出来“死谏”，让朱四收回成命时，小皇帝突然话锋一转：“算了，朕不跟你们争，入阁人选方面，朝中早就有过商议，想必诸位心里已有数，这两日朝堂上，把备选者逐一报上来，这次朕跟诸位卿家一起好好议上一议……朕不独专，最后遵从多数人的意见，如何？”
此话一出，新皇瞬间从一个任性妄为的昏君，变成一个尊重大臣意见的明君。
这转变……
真有点神经病啊。
……
……
朝议结束。
杨廷和刚回到内阁值房，蒋冕便近前询问：“介夫，你觉得……陛下此为何意？难道真要让刘仁仲入阁？”
莫说蒋冕没明白，连杨廷和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新皇到底是闹哪出？
乍提出刘春入阁之事，后面态度却突然变得模棱两可，意思是朕不强求。
这跟先前朱四做事喜欢用一些阴谋诡诈的手段不同，按照大臣们对小皇帝的了解，若皇帝真有意让刘春入阁，应会旁敲侧击，不该如此直接才对。
越是如此，其中越有猫腻。
怕是背后还有个入阁候选者，伺机而动……
莫非小皇帝想让唐寅进翰林院，甚至直接入阁？还是说强推孙交上位？
再或是……

第六百九十八章 杨老头也要面子
刘春再次成为众矢之的，这让他烦闷不已。
没事总把我推出来干嘛？
我就想好好在翰林院混日子，怎么时不时就把我入阁之事拿出来讨论一番？
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刘春并未参加当日朝议，不知细节，只能去孙交府上拜访，问询情况。
现在刘春虽然被一些中下层官员推崇，但上层官员都有意疏远他，刘春也知道自己跟杨廷和不睦，在入阁这件事上就是小皇帝剃头挑子一头热，杨廷和在朝堂上公然反对，几乎将他入阁的路途给堵死了。
只有孙交，还跟他正常交往，一点都不避嫌，可能是因为二人都欣赏朱浩，成为一个引子，让二人可以打破成见。
还有个原因，二人都不是严格意义上杨廷和派系的人，所以才会惺惺相惜。
“……仁仲，你不必多想，就是陛下在朝会上推荐你入阁，让大臣们议一议，不打紧。”
孙交笑着安慰。
刘春道：“陛下为何要将我单独推出来？岂非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这朝中上下，谁人不眼巴巴望着内阁门楣？我是否应当去找陛下申明……”
刘春没说太明白，他是想说，我干脆直接去找皇帝，说我没有入阁的打算，所以以后再次廷推内阁大学士的时候，不要把我加在其中。
但就本心而言，刘春还是希望自己能在致仕前入阁，于是乎连“申明”具体指什么都含糊其辞。
孙交自然明白刘春说的是什么，很想吐槽，你要是真这么想的话，倒是直说啊。
孙交似笑非笑，看向刘春的目光中满是揶揄……殊不知正是你欣赏的朱敬道要把你塞进内阁？
你觉得自己在提拔朱浩，却不知正因为你把朱浩当自己人，对朱浩像子侄一样照顾，现在他反过来投桃报李，想助你入阁？爱屋及乌，如今连新皇都对你信任有加，真不知道谁欣赏谁。
可这些话，明明就在嘴边却没法说出来。
孙交道：“敬道走之前，你可有见过他？”
刘春皱眉，不明白为何老友突然提到朱浩，简单停顿后，摇摇头表示没有。
“哎呀，说起来，老夫倒是见过他，眼看都要去南京了，却总想着京城的事……有些事明明不可为，他偏偏为之，真是太执拗了……你心安理得，好好看戏就行，不要把自己当成局内人，无论朝堂发生什么，由他去。”
孙交先提朱浩，再安慰刘春。
刘春听得一脸懵逼。
你孙老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话方式跟谁学的？
我问你是怎么回事，你却让我安心？要不是每天那么多人来拜访，我不厌其烦，你以为进入舆论漩涡中心很好玩吗？皇帝怎么不提你孙志同入阁？让你也尝尝周围人对你冷嘲热讽指指点点的感觉？
孙交没什么好说的。
他在想，朱浩会用什么手段帮刘春入阁。
现在事情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丝毫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很是耐人寻味，若皇帝和朱浩真就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大概也不会让杨廷和等文臣那么头疼了吧？
……
……
杨府。
杨慎当晚在自家书房见到父亲，他已有多日未曾见到父亲身影，过来也是想问问有关刘春入阁之事，毕竟这已是翰林院乃至整个朝堂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或否有人入阁，谁入阁，你不必理会。”
杨廷和明显没心思跟儿子探讨。
杨慎道：“可现在陛下已在朝会上提出……若陛下强行推进的话，岂非朝堂不宁？”
杨廷和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为父现在顾不上这些！”
杨慎看到父亲手上拿着西北边关奏报，涉及三边和宣大等地军务。
宣大一线，安排彭泽的门生到宣大任总督……
不单纯是陈九畴，陈九畴还带去了一整个总督衙门班底，全都是彭泽的人，等于说宣大一线的兵马大权现在彻底落到了杨廷和手里。
但随着军务交接完成，陈九畴将更多情况上报，杨廷和才知道前任宣大总督臧凤在宣大总督任上多么如履薄冰。
简直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烂摊子，府库严重亏空，军械不足，军户逃户缺籍，边关城塞和堡垒年久失修，官制混乱……
真不是一两句话所能概括，这也让杨廷和深刻地理解到，为何臧凤要为白羊口一战中的战报进行遮掩，因为真到了不能再有丝毫差错的地步。
要是太平年景倒还好。
可问题是……现在鞑靼人知道大明宣大一线已是纸老虎，其袭扰重点从三边转移到了宣大。
杨慎问道：“父亲可是为宣大战事发愁？最近京师街面上出现不少内迁商贾，说宣大地面已有小半年时间无法通商，一些土堡经常被鞑靼人袭扰，军户们没法出去种地，导致田土荒芜。有的土堡甚至长期被鞑靼人围困，中断消息月余甚至两三月……”
杨廷和打量儿子：“此等事，民间也有传闻？”
显然杨廷和没料到，这次西北战事，牵连如此大，有什么消息竟然很快便传遍京城各处，引发人心浮动。
杨慎道：“还有消息，说先前那位总督……在宣大时，并未引起什么乱子，把各方关系平衡得很好，可父亲一意孤行，非要拿到宣大军权，丝毫不顾前方军情紧急，断然将臧凤撤掉，换上了彭尚书的人。
“许多人都在说，彭尚书这位故交，毫无带兵能力，任宣大总督，只会令边疆形势趋于恶劣。”
“哼！”
杨廷和冷哼一声，“这是有人刻意在外边放消息吧？”
杨廷和不是傻子。
这次宣大军情，肆无忌惮为民间议论，很可能是有人想借机打压他杨廷和在朝中的威严，为将他赶下台做准备。
杨慎道：“若有人刻意传谣，必须尽快遏制源头，儿的意见，请旨从三边调拨兵马，增援宣大一线，如此方能化解宣大一线面临的巨大压力。”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既然鞑靼人的进攻重点从三边转移到了宣大，那就从三边调兵到宣大，难道鞑靼人能集中优势兵力，我们不会照做？
杨廷和面色漆黑：“你以为有那么容易？”
杨慎被顶回来，心里自然不服。
杨廷和叹道：“从宣大撤换总制开始，宣府、大同和偏头等处将官，跟新总制之间的矛盾便已种下，若此时从三边调兵，宣大地方将官作何感想？他们会不会以为朝廷要对宣大之地彻底进行清洗，提前调兵弹压？”
“父亲过虑了吧？不过是平常换防而已……”
杨慎觉得父亲完全是杞人忧天。
杨廷和也很郁闷，因为局势突然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
“此话若放在几个月前说，那的确担忧过甚，可现在……陈九畴到宣大后，连治所都不敢选在宣府，而宣大地方上有诸多前朝余孽，他们本就怕被朝廷清洗，如今朝廷稍微有动作，他们就会遐想……关键是……不该把臧凤撤换啊。”
到现在，杨廷和也后悔了。
若是臧凤还留在宣大总督这个职位上，那宣大一线出现军事压力，西北换防属于正常调动，杨廷和也就没那么多顾虑。
但现在朝廷有了撤换臧凤的先例，又有三边出身的陈九畴继任宣大总督，如此一来，宣大地方上人人自危，你现在搞什么换防，不怕引起军变啊？
要是一般时候，你们敢哗变，直接调兵灭了就是！
问题是现在什么时候？
鞑靼人正在猛攻宣大一线，若激起军变，一步不慎……那宣大之地可能就要翻天，京畿也将会面临危险境地。
杨慎听出父亲话语中蕴藏的焦虑，当下道：“经父亲这一说，的确如此，儿在想，会不会有人在臧凤的事情上，为父亲挖坑设绊呢？”
杨廷和抬头瞪着儿子。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你意思是你老爹我掉进别人预设的陷阱？你老爹我不要面子的么？
杨慎看出父亲着恼，急忙改口：“如今宣大地方已在父亲掌控下，父亲可以用的方式很多，实在没必要过分担忧。”
意思是，不管你是不是掉进陷阱，但宣大军权拿到手却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小皇帝军权旁落，现在手头就只剩下京城的戍卫权，如此一来，小皇帝不就被你牢牢地控制在手里了么？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杨慎见父亲脸色没有缓解，再道：“若军情紧急，大可从辽东等地，甚至可以直接从京营调遣人马往宣府，必可保万无一失。”
杨慎不说这个还好，听他这么一说，杨廷和脸色更差了。
“用修，你可知今日陛下遣司礼监太监来内阁传了什么话？”杨廷和问道。
杨慎自然不知。
杨廷和叹道：“陛下说，宣大军情紧急，希望从三边调遣人马往宣大，而京城周边则需加强防务，最好从辽东等地将兵马调遣至京城，仿正德朝先例。”
“陛下分明是乱来！”
杨慎道，“那他岂非跟先皇一样了？”
杨廷和摇头：“先皇时，奸佞调遣人马来京，谋取的是京师防卫大权。而如今，陛下提出此议，乃是因宣大军情紧急，提前筹谋……能一样吗？此议一出，内阁无人反对，均觉得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慨叹于新皇的睿智。
“先前为父都没往深处去想，如今看来，这是陛下早就布好的一步棋，为父或许已深陷棋局，不能自拔！”

第六百九十九章 一言堂
杨慎很想问问父亲，该以如何方式应付足智多谋且咄咄逼人的小皇帝？
他想为朱浩和余承勋说句话，及早把他们调回来。
如今杨慎在翰林院中，少了余承勋和朱浩帮他做事，别人看似依然恭敬有加，但感觉更多是一种敷衍，那是一种对他父亲的敬畏，对他本人只是保持礼数上的尊敬，杨慎觉得，还是余承勋和朱浩才是真正能帮他做事之人。
杨慎走出父亲书房时，脑海里还在回想杨廷和刚才说的话。
“……不要去打搅你二弟，近来他正用心备考会试，希望来年金榜题名，再次为我杨家门楣增光添彩。”
此话伤到了杨慎。
杨慎对着夜空，心里无比惆怅。
这边父亲为了跟小皇帝角力，奇招频出，看起来父亲赢了，但其实父亲对朝局尤其是宣大战局的掌控已走向崩坏，父亲对弟弟杨惇充满了信任和期待，反而对他……
先是一口回绝皇帝晋升他为侍讲的好意，又将他身边可以信任的余承勋和朱浩调走。
他知道父亲是怀疑他身边人出了问题，连带着他这个儿子也受到牵连。
“本来还想说，或许懋功和敬道是为他人做事，我愿意替父亲抓出这个卧底，但现在看来，父亲对我失望透顶，短时间内找不到陛下身边出谋划策的军师，就拿我撒气……最近他何尝听过我一句意见？”
以往杨慎提出点什么，杨廷和就算不采纳，也会鼓励两句。
但现在杨慎明显感觉到，自己在父亲那儿已失宠，父亲不再把他当成可予信任的参谋看待，最多有事交待他办一下，没事一见到他就会直接赶人。
……
……
西北战局一步步恶化。
鞑靼人攻势，随着秋收季节的到来，越发猛烈。
大明在西北屯田虽然不及前几代，可毕竟基数在那儿，依然种植有大量粮食作物。秋收时节，鞑靼人攻破关口进入大明关塞内进行劫掠，大明官军基本龟缩在城堡中不出，鞑靼人改而当起了农民，放下武器改用镰刀，每次入关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田地里的庄稼给收割掉，能抢走的牲口也一概不留。
这种作战模式……其实跟强盗差不多。
甚至连强盗都不如，更像是一群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流民。
但就是这么一群进了大明境内就跑到田地收割粮食的鞑靼人，大明官军对其一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鞑靼人上了马背，单兵作战能力比大明官军强许多，再加上陈九畴履任宣大总督后，该地军政一片混乱，上下根本做不到齐心协力，陈九畴对三边熟悉对宣大局势却一知半解，以至于总督府政令连大同府城都出不去，更别说偏头关或是宣府防务了。
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所以在发现鞑靼人可以攻破关口长驱直入时，几乎所有兵马都选择龟缩防守。
抢就抢嘛。
抢完了麻烦早点走，我们也不追击，最多就是出城装个样子，免得被御史言官参劾，剩下的事……
尽人事听天命吧。
……
……
皇宫内苑举行的选三正式结束。
三位皇后候选者，朱四没有经过朱浩任何提点，完全由他本心来做决定，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他依然选择了陈氏。
随着陈氏被选为皇后，陈氏的父亲陈万言本只是个生员，瞬间被提拔为鸿胪寺卿，但只是挂职而非实职，随即又升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尚未封爵，但以大明敕封皇后父亲的传统，陈万言未来至少是个伯爵。
皇后选定。
随后就让礼部拟定大婚细节。
礼部随即上礼仪注，定为九月初二辰时祭告天地、宗庙，将大婚婚期定在九月十一日。
与此同时，朱四提出大赦天下。
此议却为大臣群起反对……
这天朝议上，内阁四名阁臣一同出来反对朱四的大赦提议，一下子将君臣关系闹得很僵。
从奉天殿出来，礼部尚书毛澄单独跟杨廷和叙话，问及有关大赦事宜。
毛澄话很直接：“介夫是否担心，陛下此举是有意针对先皇旧臣？想为他们开脱，让他们尽早回朝？”
杨廷和沉默不言。
现在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杨廷和在西北军政方面所做事情很不得人心，为了跟小皇帝斗法，把本来还算平静的宣大局势给彻底搅乱，前宣大总督臧凤以刑部右侍郎之身调回京师后，随即就被卸职查问，到如今臧凤虽然未被下狱，但还是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继任臧凤的陈九畴，明显没有令宣大局势缓解，宣府、大同、偏头关现在天天向朝廷奏紧急军报，不断跟朝廷伸手要钱。
朝廷现在却是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新皇不着急。
好似等着看杨廷和笑话。
你杨廷和不是要把臧凤给撸下来，换上你的人？
现在出了事，你倒是承担啊，别说回头又让朕从内府往外拿银子……这次朕是一文钱也不会供应你，朕可不当冤大头。
毛澄道：“若是战局再无起色，只能跟陛下商议调兵事宜，或是派他人来总制九边，或是以三边总制宣大，调度军务。”
毛澄说出另外一个建议。
你杨廷和不是觉得从三边调兵，可能会激化三边跟宣大两边矛盾吗？
那干脆我们不只调兵，连三边总督李钺也以三边总督之身总制九边，这样他一个人把九边军务一肩挑了，再让李钺把治所从延绥迁到宣府，这样就跳过了陈九畴……
杨廷和冷冷回道：“如此宣大局势就能安稳下来？”
调三边兵马去宣大都容易引起大的波动，现在还要把三边总督调过去？你毛澄是怎么想的？
你一个礼部尚书，怎么对兵部的事情那么上心？这跟你有关系吗？
你既然这么有主见，朝堂上怎不见你出来提议？反而到我这边来单独建言？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毛澄苦笑一下。
他原本绞尽脑汁帮杨廷和想对策，谁知得到的竟是这么个答案。
自从大礼议之争发生后，毛澄发现自己很难得到杨廷和的信任，本想以此次宣大危机为契机，扭转杨廷和对自己的看法，却未曾想……好像矛盾更激化了。
毛澄自然知道，这是因为新皇不断给杨廷和施压，让杨廷和心态失衡所致。
杨廷和也不是说有多刚愎自用，只是现在他已不可能在每件事上都去参考身边每一个人的意见，这时候作为文官统帅的杨廷和，不得不搞“一言堂”，只有这样，才能遏制小皇帝侵夺文官权力的野心。
本身杨廷和没有做错。
若杨廷和继续让众人出来参议，最后来个取长补短……可能最后小皇帝把这群文官都干趴了，文官集团还没商议出个对策呢。
杨廷和以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独断专行，换来人心浮动，对杨廷和来说，更像是雪上加霜。
……
……
朱浩仍在南下路上。
泛舟沿运河而下，一路看不到太多风景，却也能见识不少风土人情。
朱浩自己倒是很轻松惬意。
他甚至懒得去打听京城发生了什么……摆出一副去南京就是公费旅游的心态。
“……敬道，我已跟人打好招呼，让岸上的人先行骑马到前面水驿帮忙打点，明日上午我们迟一些出发，这几天赶路太过匆忙，今晚好好休息。”
余承勋不像朱浩这样，可以清心寡欲当和尚。
这次没有带家眷，连续赶路六七天后，余承勋也有点吃不消，显然他想趁机到岸上“放松”一下，找地方消遣，毕竟运河是大明南北运输大动脉，商贸体系异常发达，到了岸上，想找什么都能找到。
朱浩道：“懋功兄，我们不是应该星夜兼程，及早抵达南京吗？你这是病了么，居然还要休息？”
朱浩很不满意余承勋这种态度。
好像你跟我南下，就是来监视我的，结果你自己受不了，要跑去岸上找地方花天酒地，看样子也没打算带我一起。
我知道你是杨廷和的女婿，就算要去岸上喝花酒也要藏着掖着，但你这么做，岂不是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
余承勋老脸一红，强行辩解：“其实我到岸上是去问问南边的情况，话说咱这一路南下，身边没带多少人，若南边真有人贪赃枉法，必定涉及南京守备衙门或是地方将官，他们或可能对我们不利，多探听一下虚实为好。”
好完善的理由。
朱浩心想，你这是深思熟虑后编好的说辞吧？
“那……辛苦懋功兄了。”
朱浩拱拱手。
“哪里哪里，都是为朝廷当差。”
余承勋嘴角含笑，眼睛亮闪闪，一副春风荡漾的模样。
大概想到了晚上就能一解这路上的苦闷，此时已经开始期待起来，甚至觉得朱浩很好骗，有一种糊弄人后的畅快。
……
……
入夜。
一行入住官驿。
余承勋果然带人离开，跑去岸上找乐子去了。
朱浩在房间里，拿出本书看。
没过多久，于三偷偷溜进房来，低声对朱浩道：“爷，陆千户派人求见。”
“陆千户？他不是在永平府吗？距离这里不近吧……”
朱浩很奇怪，陆松明明跑去京西之地统筹开矿事宜，且不在随行名单中，怎么会派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陆松在永平府遇到了麻烦。

第七百章 南下多个伴
朱浩见到陆松派来的人，不由莞尔，原来是老朋友陆炳。
陆炳已是十二周岁的少年，身高窜升一大截，突然出现在朱浩面前，几个月不见感觉又高了半头，身上英气毕露。
见到朱浩，陆炳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咧嘴笑道：“朱浩。”
朱浩让他坐下，本要起身沏茶，却被陆炳拒绝。
“我爹让我来告诉你，永平知府等地方官，想把咱的矿拿走，好像朝中有靠山为他们撑腰，就算我爹以锦衣卫千户身份出面，他们也不给面子。”
陆炳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朱浩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笑着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陆炳道：“哦，我爹听说你要南下，便让我沿着运河往南，快马加鞭追赶。其实前天我就追上了，却始终没法与你碰面，今天终于看准机会来见……你且放宽心，没人看到我进来。”
朱浩笑了笑。
陆松主持开矿出现麻烦，不去上报皇帝，却来向他问策，是因为陆松很在意这次出差的功劳。
若是求助于皇帝，那就说明他这个锦衣卫千户很不称职，本来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跟地方官府相斗一点问题都没有，直接抓一些人恐吓即可，但陆松脑袋瓜灵活，猜想可能地方上找麻烦就是为了激怒他，让形势失控，以此给文官派系口实，说开矿滋扰地方云云，到时若致铁矿厂关停，那他陆松可就是罪人。
上报显得无能，不上报地方又频频找麻烦，疲于应对，最好的办法就是向朱浩问策。
朱浩心想，陆松倒是很聪明，没有自以为是。
“朱浩，你快想个办法，把那些专门跑来捣乱的地方官给办了，我爹是在替陛下开矿，怎么地方官员还敢为难？谁给他们的胆子？你有办法吗？”
陆炳非常耿直，接连问出心中疑惑。
朱浩道：“陆炳，你爹是怎么个意思？”
陆炳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我爹只说，要问你的意见，然后按照你的吩咐行事。”
朱浩笑了笑，出门下楼到伙房要了壶热开水，慢悠悠沏上茶，再把陆炳面前的茶杯倒满，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少年郎行事冲动，不计后果，风风火火一时定不下心来，朱浩要做的就是让陆炳彻底安静下来。
见陆炳不情愿地喝下一口茶，朱浩才道：“就算要收拾地方官，也要等我从南京回来再说……现在只能让你爹稳住地方，若有人找麻烦，就派人把矿场整个围起来。先示敌以弱，回头再好好收拾他们。”
陆炳道：“万一他们硬抢呢？”
朱浩不由叹了口气。
在大明，想要做点实事太不容易了。
连替皇帝办差，地方势力都敢往里边扎，儒家所讲规矩，一向都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就让地头蛇有恃无恐，就算天王老子来到自己的地盘，也敢闹上一闹，搞得好像朝廷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一般。
“那就打！”
朱浩正色道，“把他们彻底打服，就什么事情都没了。不过切忌闹出人命，在这前提下，怎么都好说。甚至可以主动反击……”
说到这里，朱浩若有所思：“你爹让你来，可有说，让你早些回去复命？”
陆炳摇头：“我爹说，让我跟你做事。”
果不其然。
朱浩明白陆松的良苦用心。
让陆炳来问策，一是自己的儿子最值得信任，不会对外泄露消息，再就是陆松想给陆松谋个好前程。
站在陆松的角度，让儿子进入仕途最好的方式，自然是跟着朱浩，连皇帝都推崇的能臣，甚至任何事都能提前考虑周全，朱浩收的弟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陆松知道自己没法把陆松培养成才，只能让朱浩出手相助。
“行，你跟我去南京，但还是老样子，你只能暗地里跟着，不能露面，再便是……适当收敛一点，看你这模样，就像个行侠仗义的江湖客，这世道太过嚣张容易招惹来祸端，你没有官身，真被人盯上，很容易吃亏。”
朱浩顺带教育起陆炳来。
陆炳笑嘻嘻的，嘴上连连称是，实则左耳进右耳出，估计心里已在琢磨到了南京后，怎么出去玩了。
朱浩道：“我这就找人通知你爹……你先找地方歇宿。”
朱浩没有跟陆炳说太多，只有余承勋进城这段时间，他能见见陆炳，其余时候陆炳只能远远跟着，两人没法待在一起。
……
……
进入九月。
年少的嘉靖皇帝即将大婚。
此时满朝文武关注的重点，几乎全在西北战事上。
宣大一线承受的压力非常巨大。
鞑靼人已成建制进入大明境内抢掠，因为有之前土木堡之变的前车之鉴，加上朱厚照应州大捷前的刚愎自用，所以大明朝臣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无论西北乱成什么样子，都要让乱象隔绝在居庸关外。
也就是说，皇帝不能御驾亲征，大明京师人马不能北调。
这给了杨廷和巨大的压力。
因为从杨廷和的角度来说，最好的策略，莫过于从京营调兵前往宣大，避免从三边抽调，也不用从辽东等处调动人马。
可现在因为朝堂上已经定下基调，京城防备不能有丝毫松懈，连杨廷和都不好打破这种规矩。
如此一来，杨廷和只能被迫走一步“险棋”，那就是从三边调兵往宣大。
为了尽量避免宣大地方将官狗急跳墙，叛逃至鞑靼人阵营，霍乱京畿，杨廷和在君前奏对时特别提请小皇帝下旨，意思是就算调兵之议是我杨某人提出，背黑锅的也只能是新皇你！谁让你算计我，挖了个那么大的坑让我往下跳？那现在我就摆你一道，敢问你这旨意下还是不下？
朱四对此却十分支持，因为先前他已让张佐去内阁、兵部等处传达意见，及早从各地调兵增援，其中就包括三边。
大明属于朱四这个皇帝所有，他比谁都着急平定西北，所以杨廷和于朝堂上建议皇帝下御旨后，朱四便当机立断，让兵部草拟策略，最后以诏书的形式，将军令下达于西北各处。
……
……
九月初三。
内阁值房。
当晚由杨廷和跟毛纪二人值夜，这是在西北军务重新变得紧张后，内阁方面再一次增加值夜班的人员。
“……看来陛下有心快速平息西北战事，按照往常年的经验，或在入冬前，这场旷日持久的袭扰就能结束。毕竟入冬后，鞑靼人想抢也抢不到东西了。”
毛纪本来跟杨廷和一样担心，新皇会借助宣大乱象大做文章，并跟杨廷和正面对抗。
但出人意料，朱四表现出的态度极为诚恳，一副要为大明排忧解难的模样，几次有关西北局势的朝议，朱四都没有跟杨廷和发生正面冲突。
唯有钱粮调度方面……
朱四对此收得很紧，一直让户部酌情调拨，而户部则借口秋粮收获没有完成，当年秋税还没征上来，总之孙交找了一大通理由，表示朝廷没钱，使得宣大钱粮缺口不断扩大。
杨廷和道：“现在军中将士，连过冬的衣物都没筹备妥当，若此战熬到冬天，将士们如何过冬？”
鞑靼人在宣大一线劫掠，大明边军基本都龟缩在城塞内，双方发生遭遇战的可能性不大，其实鞑靼人那边也没有主动要跟大明开战的意思。
大明骑兵数量要比鞑靼人多，毕竟宣大是大明的地盘，鞑靼人一旦发现大明骑兵杀出城来，立即一哄而散，反之若鞑靼人马集结，数量超过城塞内大明骑兵，大明骑兵也撒丫子就逃回城塞。
双方保持了一种默契。
你抢劫你的，我做我的门面功夫，只要不短兵相接，爱咋咋地，就算你们鞑靼人把营寨安到我大明堡垒下，我们也可以做到跟你们相安无事。
毛纪道：“一直没有一场像样的胜利，如此下去的确不是办法！不把鞑靼人打痛，鞑靼人还以为我大明边疆不设防呢！”
杨廷和拿起一份三边奏报，道：“那就看延绥援军到达后，这场仗怎么打！希望能一切顺利，鞑靼人慑于我大明军威，自行撤退，无论如何先熬过这一年再说。”
……
……
杨廷和打着如意算盘。
现在西北局势乱成一锅粥。
但以前作为风暴之眼的三边，今年却基本没遭遇什么压力。
之前杨廷和通过宣大乱象，成功拿到宣大军权，若是从三边调拨人马援助宣府大同，而鞑靼人见好就收，等过了冬天，来年开春把宣大城塞堡垒加固一下，把坍塌的外长城修缮妥当，对杨廷和来说那就太完美了。
三边和宣大军权在手，小皇帝的盘算彻底落空，杨廷和便能以此为跳板，开始往京畿戍卫方面入手，逐渐把京营等换上他的人……
西北毕竟关乎到大明朝廷近半数开销用度，掌握了西北，杨廷和等于是将大明的经济命脉掌握在手，但这只是开销方面，下一步就把产地也掌控……也就是江南税赋，这就需要把南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换成他的人。
计划一步步来。
前提必须是宣大局势要可控，西北尽入其手才能奢谈后续。
现在朝廷需要南户部尚书黄瓒帮忙筹措军需物资，暂时不能对其下手。
杨廷和让朱浩和余承勋往南方去，其实有打草惊蛇的意思，先布置几颗钉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江南的气球给扎爆了。

第七百零一章 缺钱、缺粮
朱浩不在京城，朱四少了称心如意的帮手，感觉做什么都有心无力。
于是乎。
张佐经常被朱四问询有关朱浩的情况。
朱浩到哪儿了？
朱浩现在情况如何？
可有来信？
一系列问题，让张佐日益焦躁不安。
虽然朱浩奉命往南京查账，暗中有锦衣卫追随保护，可毕竟要遮人耳目，避免引发杨廷和对朱浩新的怀疑，同时朱浩身边还有余承勋等杨廷和亲信跟随监视，怎么可能会有太多有关朱浩的消息传到京城？
“……一切都好，照理说，应当在九月中下旬到南京。”
“啊？那时朕刚好大婚，他在南方来不及参加了啊！”朱四说完，脸上满是遗憾之色。
张佐心想，皇帝大婚，作为臣子能亲眼见证自然好，不行也没什么，天下官员那么多，也没见谁非要入宫参加皇帝大婚典礼，弄的好像你这个皇帝完全离不开朱浩一般……陛下，咱能不能稍微矜持点？
本来张佐以为朱四问完后能消停一下，谁知没过两天，朱四又问出同样的问题。
这就让张佐非常郁闷了，好像皇帝身边，离开朱浩就没人能办成事似的？
陛下，咱可不能偏心啊。
……
……
朱浩虽然不在京城，但朝堂上君臣斗法却愈演愈烈。
随着三边调兵命令下达，三边兵马将要调到偏头关、大同等处，协助防御，有一点很麻烦，三边兵马需要自带干粮。
倒不是为难三边地方将士，而是因为宣大一线自己的军粮物资供应都嫌不足，管饭管不起啊。
一连几天，朝堂上都在为西北征调多少钱粮而争得不可开交，虽然今年河道用银少了一些，但西北开支巨大，毕竟战事从年初持续到了九月，这种长时间的战备状态，使得西北需要源源不断的钱粮供应，而自产又近乎于无……
这天孙交回到家中就被告知，兵部尚书彭泽登门拜访。
“老爷，彭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让孙交着恼的是，彭泽来就来嘛，还提前到自家书房等候，丝毫也不见外，如此一来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
避无可避，孙交只能在会客厅接见彭泽。
“幸庵啊，你不请自来，老朽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会是又来伸手要钱的吧？”孙交没什么好避讳的，上来就把话挑明。
彭泽字济物，号幸庵。
在大明，相熟的官员间多以表字相称，彭泽在西北多年，属于半生戎马，既是官又是将，旁人便常以别号相称。
彭泽年岁小孙交不少，资历远不如孙交，再加上这次上门有事相求，便客客气气拱手作揖：“孙部堂，鄙人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西北那边催得紧，兵部支应困难，难道眼睁睁看着将士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上阵杀敌？望孙部堂给鄙人一个面子。”
公堂上求不得的事，私下再来求。
孙交坐在主位，伸手示意让彭泽坐下，彭泽却站在那儿，就跟尊门神似的，大概意思是，只要你承诺调拨钱粮，我马上就走，绝不在你这儿多耽误时间。
孙交没好气地道：“你当老朽是在刁难你？置西北将士安危于不顾？若是朝廷能调拨出钱粮，用得着你上门来讨要？
“秋粮各项支出，早就列在账册上，现在府库亏空仍旧有四十万两之巨，年底核销还不知从哪儿找补，西北钱粮调运自入秋后就开始，难道就不能稍微节俭些？非要让朝廷，让老朽为难？”
二人商谈迅速陷入僵局。
入秋后，户部不是没调拨钱粮往西北，但正项外的需求太大。
朝廷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粮物资，如此一来能调运西北的，最多可以保证将士们在不遭遇战事的情况下熬过冬天，这还建立在拖欠俸禄的前提下……如今前方战事打得如火如荼，朝廷实在调不出多余钱粮打这场仗。
孙交的意思很明确，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我也没办法。
彭泽道：“宣府过去数年，似乎都有积存，为何到了嘉靖朝却这般光景？”
“那你就要去问嘉靖朝之前的户部尚书了，你来问老朽，老朽该如何答复你？不过幸庵啊，你确定在正德时，宣府府库充盈？”
孙交先是来气，呛了彭泽一句，随即意识到这样不妥。
从地位上来说，其实兵部尚书是要比他这个户部尚书高半级，再说了，对方只是来讨要钱粮，不必动怒，随即也就问出个很实在的问题。
孙交的意思是，正德末年你又没在中枢，宣府府库什么样你怎会知晓？
再说了，那会儿宣府府库基本都被先帝身边奸佞把控，他们早就把府库钱粮搬光了，现在的亏空多半就是那时产生，将士们多年没发军饷，甲胄、兵器也多年未曾更换，各处堡垒年久失修，你当是一年就能造成如此惨状？
彭泽面对孙交的问题，不好回答。
孙交道：“是这样，老朽本来也不想回朝，说起来，就是没以钱生钱的本事，听闻南户部黄尚书在筹措钱粮方面很有一套，老朽正想告老还乡，让他来接替本部堂职务，或许就能把西北钱粮缺口给补上了，幸庵你有何意见？”
擦！
跟你来要钱，你直接来个撂挑子不干？
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要说老奸巨猾，还是你孙志同技高一筹。
“孙部堂，就算您真要致仕，是不是也先等……把今冬之事给解决后再说……这个，唉！其实这也是杨中堂的意思，他没太好的办法，才让鄙人来找您商议。”彭泽说话已算是很谦虚了。
孙交道：“户部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以老朽所知，内库也是空空如也，所以也别指望陛下能凭空变出钱粮来。
“现在都在过紧日子，本来前朝乱象丛生，致民生凋敝，本该休养生息，过个几年财政才能好转，谁知这草原上的蛮夷不给机会啊。
“你去跟杨介夫说，老朽已尽了全力，到现在能抠的地方都已兼顾到了，臣僚也要节衣缩食，俸禄能不发就先不发……就这样还有缺口，那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
……
彭泽没从孙交那儿讨半点便宜。
随后去见杨廷和，等他将孙交的意思一传达，把杨廷和气得够呛。
“大明的户部尚书，居然说出听天由命的混账话？他有什么脸继续留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
杨廷和也不避彭泽，对孙交就是一通破口大骂。
老子好心好意让兵部尚书上门求你，给足了你面子，结果你这么不识相反将我们一军？看来你是真不想在朝堂混了。
彭泽叹道：“其实在下倒觉得，孙部堂话是糙了一些，但并无妄言，朝廷这般境地多是先皇铸就，就这样朝中还有诸多缺口，已预支来年甚至多年后的盐引、盐税，都填补不足，这时候，让孙部堂从哪里调拨钱粮？就算有银子，那哪儿来物资呢？”
虽然彭泽也恨孙交见死不救，但他好歹也是西北统帅出身，很清楚钱粮供应在战争中的重要作用。
在彭泽看来，孙交能在如此艰难的年景下，把户部给撑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杨廷和冷冷道：“身为户部尚书，难道不该为此忧心？照你那么说，莫非他还有功了不成？如今江南漕粮马上就要运到京城，他为何不能将其优先调往西北？”
彭泽道：“中堂，孙部堂那边提出……说是让南户的黄尚书来京城顶替他，或许此人……可以无中生有变出钱粮来。”
彭泽不去跟杨廷和细究漕粮之事。
谁都知道，漕粮主要是为了保证京师供应，若全都调到西北，那京城官民以及周边守军，还有辽东等地将士就要喝西北风了。
可不能因为三边局势恶劣便让各处防务跟着崩坏，就算要出乱子，也不能让整个边关一起遭殃。
宣大局势已经坏到一定程度，再恶劣一点也没什么，可一旦别的地方也出问题，那整个大明九边防线就完了。
“黄公献？”
杨廷和皱眉。
彭泽道：“中堂好像对此人，一向有成见？据闻当年他以户部右侍郎监理宣府府库时，打理得井井有条，先皇穷兵黩武，御前奸佞横行，他尚且能维持西北粮饷不断，军中将士有口皆碑，若是以其来打理西北钱粮的话……”
现在彭泽属于病急乱投医。
作为兵部尚书，西北一众手下“嗷嗷待哺”，他得想办法筹措钱粮，以令自己的势力可以在西北边军中延续下去。
孙交没办法，于是举荐了个能解决问题的官员，彭泽也就顺势对杨廷和提到此人，虽然他知道杨廷和一向把黄瓒归到奸佞一党，只是因为此人能力突出才未被清算，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清算。
“他坐镇南户，如何北调？”
杨廷和没直接回绝，只是冷冷地质问一句。
当初黄瓒以户部右侍郎之身到宣大监理府库钱粮事务没什么，可问题是现在黄瓒已是南户部尚书，要让黄瓒再打理西北事务，就只能提他为北户部尚书或者是兵部尚书之类的官衔，总不可能从尚书降为侍郎吧？
再说了，这南户部尚书本来责任也很重大，漕粮运送，需要南户部统筹，权责也不容小觑，杨廷和有何必要把非自己派系的人安插到朝廷重要职位上来？

第七百零二章 宾至如归
朱浩一行于九月二十二午后，从水门进入南京城。
南京户部派人前来码头迎接，以浙江清吏司员外郎袁莹和主事杨维聪为代表，见到登岸的朱浩和余承勋。
袁莹四十来岁，人如其名，嘴角浅笑盈盈，给人一种大姑娘上花轿的感觉。如今已近十月，天气转凉，手里居然还拿着把折扇，说话带着些公鸭嗓，让人听了有些不舒服。
杨维聪只顾招呼余承勋，对朱浩置若罔闻，连余承勋向他介绍朱浩，杨维聪都没正眼去瞧。
朱浩暗乐：小伙子你怨念很深啊！
一行上了马车，向下榻地行去，等到了地方朱浩才发现既不是驿站，也不是客栈，而是户部安排的宅院，距离南六部衙门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街，进入府宅后绕过照壁入眼便是一汪碧潭，周边遍布亭台楼阁，假山轩榭，如此地方莫说接待两个翰林，就算亲王、公侯来了也一点不寒碜。
“都是黄部堂让人安排的……黄部堂知道两位前来，不仅请来江南最好的厨子，还叫来戏班子，这南戏坤角可是一绝，戏台上走那么一圈，就让人赏心悦目，那娇滴滴的小模样……嘿嘿，真叫一个美。”
袁莹笑着给朱浩和余承勋讲解风花雪月的事情。
南京远离中枢，虽然算不上山高皇帝远，但也自成一系，朝中官员被放到南京来，算是享清福。
越是富庶的地方，越是讲究吃喝玩乐，看样子袁莹就很善于搞迎来送往那套，难怪会安排他来接待二人。
不过朱浩却知道，袁莹出马还有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朱浩和余承勋要查的账目涉及海防，浙江紧邻南直隶，属于海疆戍卫的重点，袁莹这个浙江清吏司员外郎对账目想来比较清楚，交接起文书档案来更加方便快捷。
余承勋听到后很来劲，笑着问一旁的杨维聪：“达甫在南京这段时间，看上去发福了些，想来南方水土养人吧？”
杨维聪一听，心里不是个滋味。
你当我喜欢留在南京？
这地方是很清闲，但我一刻都不想多待，我可是堂堂榜眼，还想在朝有所作为呢，谁愿意年纪轻轻就来南京养老？
袁莹招招手，把一名看园子的差役叫过来：“这是韩掌柜，这园子便是他负责打理，有什么事，只管跟韩掌柜说。这次户部调拨六百两银子，专门用来迎接两位……”
当说出“六百两银子”的数目后，别说余承勋，就连杨维聪也稍微吃惊了一下。
南户部迎来送往花点银子，属于稀疏平常，但朱浩跟余承勋是什么人？只是两个翰林修撰！
官品不高，就算是钦差，也没法跟高层有过多接触，这样便调拨下六百两巨款？
乖乖，这要是分配下来，一人三百两花销，若按照计划只在南京住一个月……一人一天十两银子的招待标准……只要想想这时代一个县令的年俸只有三十多两银子，就知道多恐怖了。
朱浩一脸惊讶的表情：“这……这怎么好意思？”
余承勋却假惺惺问道：“会不会……影响户部年终结账？”
我们作为朝廷特使到了南京，南户部给我们一人三百两银子的接待费，摆明了账目存在猫腻，想让我们帮忙遮掩。
不然的话，南京真富裕到这地步，随便是个官员过来，就有这么高的接待标准？
做梦去吧！
袁莹道：“两位见外了，一切都是户部黄部堂安排，所用银两也没有走官方途径，其实衙门只调拨了……不到十两银子招呼二位。”
杨维聪和余承勋对视一眼。
南户衙门出十两，黄瓒一人出五百九十两？
怪不得上来就住私家大宅，又是请厨子又是请戏班，简直把朱浩和余承勋当皇帝般招待，就连自小成长在殷实家庭的杨维聪都大开眼界。
余承勋脸上平添几分自豪，他觉得这全是岳丈杨廷和的功劳，黄瓒想要巴结他们，让他们回到京城后在杨廷和面前美言几句。
想到这儿，余承勋便点头应承：“那就替我们谢过黄部堂安排，我们到此是为办公事，请尽早安排让我们查阅相关账目。”
袁莹脸上全都是阿谀的笑容，连声道：“是是是，回头我就让人把账册送到府上。韩掌柜，还等什么？赶紧安排好酒好菜，然后让戏班子那边准备一下，今晚两台连唱，对台戏那种，越热闹越好，坤角要一水儿红角，好好招呼两位上差……”
……
……
朱浩和余承勋在宅子里住下。
江南园林格局，不是北方的四合院，看起来不太周正，但其实前后院子布局工整，院有五进，朱浩住在东院，余承勋则被安排住在北院，商议事情或是看戏则在前院，还有专用用来接待宾客的西院……如此还有西跨院和北侧院供办公……
当晚袁莹本要为二人接风，却为余承勋婉拒，因为他晚上要跟杨维聪单独谈事。
袁莹离开前，笑着提醒：“两位，此案因为是钦命要案，南京户部、南京锦衣卫和南京守备衙门都会派人来，随时都可能登门，或有人冒昧造访不是时候，只管说一声，另行安排就是。”
负责接待朱浩和余承勋的是南京户部。
但其实此案主要涉及到的是南京守备衙门。
南京锦衣卫负责调查，等于是听命行事，南京户部则只负责提供账目方面的支持……但既然账目送到了户部，必然经过处理，想从中发现问题不太可能。
回头还要到南京各仓储库房走走看看，再便是审阅海防各处预算、拨给、开销、结报等，其实接下来朱浩和余承勋的工作并不轻松。
余承勋道：“我等是来办差，并非享受，告诉来访之人，无论多晚，只要我们在，都会出来相见，不要有何顾虑。”
“是，是。”
袁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既如此就不打扰二位……啊不对，是三位休息。告辞告辞，明日再来。”
说三位，是因为杨维聪作为杨廷和先期派到南京来的人，自认为是杨廷和的忠实属下，未来几天，杨维聪也打算把这院子当成家。
知道黄瓒划拨了六百两银子当接待费，杨维聪能不趁机过来沾点光？
光是晚上唱堂会，就是左右两台，叫的还是有着漂亮女戏子的戏班，等唱完堂会后自然还有助兴节目……这花天酒地，不享受岂非亏大发了？
久别重逢，杨维聪想跟余承勋商议点事情，连连使眼色，示意找个房间单独一叙。
余承勋怕朱浩多想，本要叫上朱浩一起，朱浩却以旅途劳顿为由，坚持要先到东院休整一番，等晚一点再出来相会，到时一边吃饭一边看戏。
朱浩不关心杨维聪要跟余承勋说什么。
本来杨维聪作为杨廷和的亲信，应该前途无限，坚持走翰林院体系最终入阁才是正途，谁知道竟然会被外放，心里肯定想不过。
朱浩很清楚，杨维聪初出茅庐，朝堂上毫无根基，被发配到南京来还以为可以继续得到杨廷和器重，却不知连余承勋都有些懒得招呼这个“吃里扒外”的小人。
朱浩到了东院。
没等进门，就见四名标致的丫鬟从里边出来，她们是专程过来送被褥、洗漱、烛台等日常用品的。
韩掌柜立在院子里恭敬等候，见到朱浩后直接跪下来磕头。
“韩掌柜，你这是作何？”
朱浩没有去扶，笑着问了一句。
韩掌柜道：“小人乃苏家家奴，目前家主不在南京，得知大人要来，特地让小的安排好一切，不可出一点纰漏。”
一句话就道破真相。
朱浩和余承勋能得到如此悉心照顾，明显是看在朱浩面子上。
“起来起来，这怎么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韩掌柜你要注意避嫌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朱浩双手虚扶，笑着说道。
韩掌柜闻言赶紧起身，诚惶诚恐道：“请恕小人思虑不周……以后大人有何需要，只管知会一声，我家家主说，就算大人要天上的月亮，也要想办法给您摘下来。”
“唉！苏东主这是做什么？搞得好像我是来享福一般。”朱浩摇头叹息。
韩掌柜道：“贵人您莅临南京，我家家主自然要好好招呼，另外黄公派人传下话来，说是您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去见一见，商议些事情。您看……”
苏熙贵知道朱浩到南京，自然要跟黄瓒打招呼。
虽然苏熙贵不知道朱浩为皇帝做了多少事，但至少清楚一点，现在的朱浩在嘉靖皇帝面前说一不二，新皇体系中，除了新皇外，整个都以朱浩马首是瞻，甚至在大事上连朱四都要听朱浩的。
如此一来，就算苏熙贵不在南京，也赶紧去信告知姐夫，让黄瓒好好招呼朱浩，而黄瓒没有端他南尚书的架子，直接就要跟朱浩会面。
要说朱浩跟黄瓒打交道有些年头了，却从未与之有过正面接触。
朱浩也想看看这个平步青云，最先被他改变命运的朝中老臣是何模样。
“好，这两天找个大家都方便的时间，最好我跟余翰林分开做事时会面……不然我不好解释个中情形。”
朱浩的意思是要先避忌余承勋。
此人到底是来监督我的，或者说我们互相监督。
虽然这种监督力度不强，但还是要避免被其打探出一些隐情。
韩掌柜笑道：“那就不打扰大人休息……哦对了，您伯父……千户朱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是今晚前来拜访。”

第七百零三章 犬马之劳
晚上吃饭的时候很热闹。
两边戏台唱对台戏，加上朱浩和余承勋带来的人，看戏的足足有二三十人，加上戏台上下表演、送饭菜以及端茶递水的，光这院子就有七八十号人。
杨维聪、朱浩和余承勋同桌而坐。
杨维聪还是不搭理朱浩，举手投足间都表现出深深的敌意，可余承勋却频频招呼朱浩，反而将杨维聪冷落在一边。
“……如今大明最流行的是安陆戏，今天却未安排上，说来也奇怪。”余承勋平时就喜欢出去花天酒地，乃戏楼常客，京城现在排演的都是安陆戏，而在南方唱堂会居然是传统的南戏？
朱浩笑道：“是否安陆戏有那么重要吗？还是赏鉴名伶比较重要……我看这台上的伶人，相貌和台姿都算是绝顶的。”
“哈哈。”
余承勋突然想起来，朱浩可是已婚人士。
难得出京城来办公差，南京官府派出专人接待，安排得那叫一个热闹，自己还干嘛在意听的是什么？
不是更应该关注唱戏后的助兴节目么？
杨维聪想跟余承勋搭茬，不想屡屡被余承勋伸手打断，意思是这会儿我不想跟你谈。
像是忌惮被朱浩听到……
但朱浩却明白，余承勋更多是懒得搭理杨维聪。
或许此时杨维聪还把自己当成杨廷和门人，却不知他早就被打入叛徒的行列，现在表现出的献媚举动只能理解为后悔了，想要再次改换门庭，但杨阁老的阵营不是你想去就去想回来就回的。
“明日一早就要去查案，可能要走不少地方，散了吧……敬道，你早些休息，养精蓄锐，我先去了……”
眼看台上戏唱得差不多了，余承勋起身告辞，显然是不好意思在朱浩面前表现出不堪的一面，毕竟他挂着杨廷和女婿的名号，要是丑行被人传回京城，很可能会被老丈人厌恶，所以只能尽量避着人行那云雨之事。
朱浩拱手：“那就明早见。”
目送余承勋离开，朱浩转头望着一旁的杨维聪：“达甫兄，你不早些回府？还是说，今日你打算在这边留宿？”
杨维聪一怔，目送余承勋下了观戏的楼阁，一时间心头有些凄凉。
“我……”
杨维聪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余承勋根本就没在意他是否留宿，什么安排都没有，反而是自己看不上眼的朱浩对自己很关心。
哼，你余承勋不就仗着是杨阁老的女婿么？
怎这般无礼？
朱浩笑道：“不如就在此留宿吧，听说西厢那边客房不少，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朱浩表现得很客气，跟杨维聪拱手作别，也下楼去了。
反而是杨维聪这个客人愣立当场，弄得去留都不对……但他想了想，还是下楼前往西厢院，总归余承勋那边已放话，来日清早就要去查案，留宿就当是为了明日同行，大晚上的总不能委屈自己。
……
……
朱浩回到所住东院。
不料余承勋竟然没有急着去找女戏子，可能是要交待什么事，先过来跟朱浩说过后再去。
“……达甫那边，你少接触，他在南京已有一年，若他要对你不利的话，你会很被动。”
余承勋像是警告般对朱浩道。
朱浩眉头一皱，问道：“他如何对我不利？”
言外之意，他是要杀了我？
还是找人把我暴揍一顿？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现在已成为南京的地头蛇，会为了某些政治目的干一些“蠢事”，但你的提醒是否不合时宜？
好像先前跟他闭门协商之人是你吧？
“总之不要跟他接触就对了，明日查案，我会借故将他调开，他对你说什么你都别信，他在南京是去是留，与我们此行毫无关联。”
余承勋的话透露出一个讯息。
那就是杨维聪找余承勋单独叙话，主要是问询有关其回京之事。
杨维聪难得见到杨廷和的亲信，肯定要打听自己的前途，可能余承勋最初还想听听杨维聪如何为自身“辩解”，或是想听到杨维聪“幡然悔悟”的话语，让其把新皇那边更多的秘密坦诚相告。
可惜杨维聪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自己是被误会为投靠新皇派系才被外放，说话依然是直来直去，在余承勋看来杨维聪就是在他面前装疯卖傻，蓄意欺瞒。
双方都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结果就是看戏时气氛尴尬。
……
……
朱浩送走余承勋。
心情不错。
正要好好休息一下，近一个月连续赶路，他整个人的确有些疲惫。
想想在京城近三年，好像锻炼身体什么的都放下了。
真就当了职业政客。
少年之身，应当有朝气活力才是。
这时韩掌柜从东院门口进来，身后带了几个穿着斗篷的人。
朱浩本在想，莫非是朱万宏来了？
等通过朦胧的灯笼微光看清楚韩掌柜背后斗篷裹着的，赫然是女人，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小队，超过十人的样子，朱浩先是一怔，随即琢磨了一下。
好像先前戏台上唱戏的女伶都没到十个吧？
“大人。”
韩掌柜进屋后向朱浩行礼，因为有外人在，他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直接下跪。
朱浩微笑点头：“有事？”
韩掌柜很是讶异，先前不都说好了？看戏的节目结束了，就该代表苏熙贵尽一下地主之谊。
韩掌柜凑上前，低声道：“是这样，我家家主特别交待，大人到的时候，找一些人侍奉大人日常起居。”
朱浩笑道：“不是有丫鬟吗？这些也是丫鬟？”
“她们……”
韩掌柜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位小贵人，不是说已经成婚了吗？怎么还这般不开窍？送女人来，当然是从你生活的方方面面侍奉好你，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朱浩道：“我来是办差的，这院子里人来人往，你就这么把人送到我这儿，让同行者怎么想？还是带回去吧。”
韩掌柜这才知道，朱浩是担心事情泄露，笑道：“大人不必担心，北院和西院那边也有安排……”
话没有说得太明白，朱浩已然知道，余承勋刚才话都没说两句就匆匆离开，还有杨维聪死赖着不肯走，都是因为晚上有助兴节目。
朱浩微笑摇头：“人在外，还是要守规矩，免得被人诟病，苏东主的好意我心领了，把人带回去吧，今晚我想独睡，好好休息一下。有些事，等我办完了朝廷交托的差事后再说。”
“是，是。”
韩掌柜也是敞亮人，明白朱浩可能是不方便。
眼前这位小翰林看起来跟余承勋一样都是被朝廷派来查什么海防账目的，但层级上，还是小翰林更高。
韩掌柜只是听命行事，苏熙贵的命令要听，朱浩的话他也要听，不然不好交待。
……
……
这边韩掌柜刚把人带走不久，又折返回来通禀：“大人，您大伯……锦衣卫朱千户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
朱浩把手上的书放下。
大晚上他还没就寝，就是在等朱万宏“大驾光临”。
韩掌柜出去好一会儿，终于把朱万宏给领了进来，朱万宏等韩掌柜出门把门带上，脚步声远去，才“噗通”一声跪在了朱浩面前。
“卑职给上差问安。”
朱万宏一脸恭敬的模样，居然向朱浩磕头。
朱浩看朱万宏这光景，便知道这是个懂得见风使舵的人，不过他早就熟悉了，这点场面事尚不能让朱浩产生心理上的波动。
朱浩懒得从椅子上站起，更不要说伸手相扶了。
“朱千户，你这是膝盖生病了？我这儿可没大夫给你医治。”
朱浩笑着打趣。
朱万宏急忙再磕头：“卑职是问大人的安。”
“你可真客气，长辈给晚辈行大礼，这是要下我朱家的祖籍？”朱浩笑道。
朱万宏伏着头，诚惶诚恐道：“上差驾临，卑职听命奔走于鞍前马后，不敢有所懈怠，还望上差有事能直接差遣。”
不用说。
那边杨维聪去找余承勋谈有关回京城之事，朱万宏有同样的想法，找的却是自家大侄子。
相同的情况发生在不同的地方，目的一致，只是朱万宏看上去比杨维聪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诚恳多了。
就这活动灵活的膝盖，朱浩不服都不行。
难怪朱万宏当年在京城为人质，最后还能混出头来，看这说跪就跪，说翻脸就翻脸的功夫，那真是一绝。
“起来吧！”
朱浩手一摆，冷冷说一句。
朱万宏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与朱浩对视。
朱浩应承了自己上司的身份，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朱万宏跪得没毛病，朱浩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朱万宏吃不了兜着走。
“明日一早，朱千户去拜见一下北院的人，告诉他，你听命行事，剩下的……现在别说，我也不想听，更不要跟我提什么朱家家事。聪明人不兜圈子，你把事办好了，我暂时也不会调你回京，除非京城内改天换地，现在天色连渐明的意思都没有……”朱浩道。
朱万宏一脸恭维之色：“大人言笑了，就算未天明，也快到黎明了。最多……曙光还有点暗淡。”
朱浩哈哈笑了两声：“什么天明不天明的，办皇差要紧，南京这地方我不熟，可我带来的人却不少，有事的话，朱千户愿意跑跑腿？”
“愿效犬马之劳。”
朱万宏俯下身恭敬地道。

第七百零四章 上面有人
朱浩第二天早晨再见到朱万宏时，朱万宏已跟余承勋、杨维聪走在一起。
堂堂锦衣卫千户，在两个年轻中下层文官面前毕恭毕敬，朱浩差点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只是分不清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正说呢，这不敬道就来了？”
余承勋看到朱浩，没开眼笑，他整个人都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至少这旅途劳顿基本解除了。
朱万宏笑望朱浩。
余承勋走到朱浩面前，道：“正跟令伯父谈及你呢，话说你们朱家如今迁居南京，对我们查案很有帮助，令伯父又跟杨中堂乃旧交，此番统领南锦衣卫协助我们办事。”
朱万宏抱拳：“几位，有何吩咐，尽管提，南锦衣卫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大伯，你不忙吗？真有时间陪我们到处走？”
朱浩笑嘻嘻问道，就像个天真烂漫的孩童。
这反差萌……
连习惯表情管理的朱万宏都有点吃不消，神色一滞。
昨晚是谁在我面前恩威并施，把我吓得够呛呢？今天就在我面前扮天真可爱？不知道的还真会被你这可爱的外表给欺骗。
朱万宏强装镇定道：“都是皇差，不敢有丝毫懈怠。再说了，余翰林族兄，乃是我南锦衣卫指挥佥事，如今能为几位办差，乃在下荣幸。”
朱万宏说到这里，有意用崇敬的目光望向余承勋。
余承勋自然无比得意。
余承勋的二哥余承恩，过继其大伯余寘为子，正德年间余承勋以举人之身领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相当于南京锦衣卫的“二把手”，而一把手邓炳其实也是指挥佥事，只是邓炳乃开国功臣邓愈后人，行指挥使事，比余承恩高了一级。
朱万宏的意思，我来办事，给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亲弟弟的面子，而不是我自己的侄子。
……
……
一天的行程正式开始。
说是查案，其实就是厘清账目，要走的地方比较多，累的是双腿。
好在南京这边照顾周到，除了南户部提供极大的帮助外，还有南锦衣卫和南兵部也提供主力。
但奇怪得是，却没见到南京守备衙门的人。
如今南京守备勋臣是魏国公徐鹏举，其前任徐俌守备南京多年，乃徐鹏举爷爷，祖孙把南京兵马经营得跟铁桶一般，外人很难从账目中发现端倪。
另外，王侯将相不是朱浩和余承勋两个翰林能调查的，或许连徐鹏举都知道此番海防亏空主要问题出在他们爷孙身上，干脆对两个朝廷特使到来置若罔闻。
连派个人接待一下的表明活都懒得做。
看起来对朱浩和余承勋很不友好，但朱浩知道，徐鹏举知道自己正被杨廷和盯着，为求自保，肯定会往新皇那边靠拢，其实对朱浩来说，反而是好事。
“怎不见南京守备府的人？我们是否该去守备府查查呢？”
余承勋虽是此行“正使”，但他对于勋贵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太了解。此时一行人正在南京仓场，说是来清点货物，但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几人一直在外围转悠，连大仓都没进。
朱万宏近前拱手：“余翰林，可要派人去通知南京守备府？”
朱浩笑道：“听闻前些日子，京城成国公曾去拜访过杨阁老，不知是否有商议过什么事？”
几人同时把目光落到朱浩身上。
可在场就算脑袋灵活如余承勋和杨维聪，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旁边朱万宏提醒了一句：“成国公早前曾提领南京守备多年，如今被调京师行走……”
其实是在提醒在场众人。
现在南京守备衙门正面临顶级权力层争锋，虽然当年魏国公徐俌和成国公朱辅间关系不错，但现在为了南京守备这差事，两家肯定会争个头破血流。
南京守备这么大的肥缺，关乎到南方海防等事务的统调，光是每年经受的军饷有就五六十万两……
不论权力，就说这利益……
余承勋听出一些端倪，自嘲道：“那我们到此，是不受欢迎咯？”
杨维聪道：“不至于。南京守备一向是勋贵轮换，不能总归哪一家人，再说不能以成国公拜访过杨中堂，就说杨中堂在此事上有所偏向。”
朱辅只是在京城见了杨廷和一面而已，不必要大惊小怪。
朱浩笑道：“我看南京守备衙门不肯招呼我们，多半是觉得我们来者不善，我们表现出足够多的善意就行了。”
人家怕查，才会对我们冷漠，越是主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基本查不出什么来，这一点就体现在南京户部上，南京户部放开了一切，那就说明很自信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袁莹本在旁听个热闹，见所有人都在打量自己，苦笑道：“几位，今天走了大半天，估计都累了，今晚不如由本官设宴款待？”
朱浩道：“园子里招呼那么周到，还用得着袁兄破费？应该是我们设宴，感谢你的盛情款待。”
“哪里哪里，上面怎么吩咐的我就怎么做，鞍前马后效劳罢了……咱下一步去哪儿？”袁莹对朱浩印象不错。
这少年郎，年纪轻轻但说话非常好听，认识不到一天时间，就已兄台长兄台短的称呼上了，虽然袁莹不知道朱浩背后有什么背景，却感觉朱浩这个状元值得交往。
“今天确实累了，初来乍到，我们也不用一天就把事办完吧？懋功兄，你觉得呢？”朱浩望着余承勋，看样子是听从余承勋的决定。
余承勋看了看天色，其实太阳老高，想到昨夜光景……
如朱浩所言，出来办差何必把自己弄得太疲乏呢？
“那就先回吧。”
余承勋道，“明天最好把户部账册送到咱下榻那儿，明日我们就不出门了，就在园子里办公，明天查一天，查不完不许休息，今晚诸位可要养精蓄锐。”
“好。”
连杨维聪都觉得余承勋提议不错。
他也会跟着去园子，毕竟如此豪奢的场所，就算在南京也很少见，吃好喝好玩好才会不会亏待自己。
几人正要从仓场乘坐马车离开，朱浩却拱手作别，无意与余承勋同行。
余承勋好奇地问道：“敬道，你不与我们回去？”
他是被派来监督朱浩的，知道可能是杨廷和如今开始怀疑到朱浩身上了，但同时他也明白此行互相监督，南下一路上朱浩没跟什么人沟通过，看样子京城发生之事与朱浩毫无关联，但现在朱浩却要去办自己的事，如此余承勋难免留了个神。
朱浩摇头道：“都来南京一天了，我想回去见见家中长辈。”
“哎哟！”
余承勋一拍脑门儿，显得很愧疚，“你看看我，你到南京，都还没去拜望过家中至亲，听说你祖父和祖母都在南京，是该去探望下。唉，是我不对，要不我们同往？正好我也想拜会一下朱老太公？”
余承勋并不是为监督朱浩才说要随行，只是客气一下……咱一起来的，你要回去见祖父祖母，我陪你去看看，如此显得关系更亲密些，以后合作起来也更方便快捷。
朱浩笑道：“懋功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明日我们还要查账，耽误我一人工夫就好，不能麻烦你们。”
“哎呀，那就早去早回，我们在府上等你，今晚看戏时……”
“不必等了。”
朱浩道，“或许我明日清早再回，看情况吧。”
“是是，回去就跟家里人多聚聚，你可是状元，又深得杨阁老的器重，这是给朱家长脸的事，难得啊。”
……
……
寒暄过后，朱浩与余承勋等人作别。
朱浩正要上自己的马车，朱万宏跟了过来，却被两名汉子拦住。
先前朱浩在余承勋他们面前时，对朱万宏说话还算客气，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光是朱浩身边的便衣护卫，就是兴王府出身的锦衣卫高手。
“朱大人？”
朱万宏换了态度，用请示的口吻，意思是我能不能过去说说话？
朱浩道：“朱千户，今天本官还有事要做，若明日余翰林他们问起，你知道如何回答吧？”
“嗯！？”
朱万宏本来真以为朱浩要回朱家耀武扬威，现在才知道，这不过就是个幌子，朱浩连踏足朱家门槛的兴致都没有。
“知道知道，今日朱大人一直都跟家人在一起，上下和睦……”朱万宏道。
朱浩冷笑不已：“你这么说，他们去调查，说我连家门都没进，那不是什么都败露了？”
“……”
朱万宏一时把不准朱浩的脉。
什么情况？
不是让我替你遮掩吗？还是说你想让我实话实说？告诉他们，其实你根本没回朱家，而是去办自己的差事了？
朱浩懒得跟朱万宏解释什么，一招呼：“走！”
朱万宏道：“那朱大人，卑职……”
“跟上！”
朱浩冷冷甩下一句。
……
……
没去什么太稀罕的地方，就是去了一家地处偏僻的客栈旁的茶楼。
等进了茶楼，朱万宏发现这里早就被人包下，内内外外的主顾都是军人作派，朱万宏隐约感觉不太好，等上了二楼，朱万宏赫然发现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已等候在那儿。
“先生！”
骆安上来就向朱浩行礼。
朱万宏又是“噗通”一声跪下，给骆安磕头：“卑职朱万宏，见过骆大人。”
骆安不由皱眉打量地上跪伏的这位爷，又望了望朱浩，好似用眼神问询，这是搞什么鬼？
朱浩笑道：“骆镇抚使见笑了，可能南京官场比较流行这个吧。大伯，快起来说话。”
“是，是。”
朱万宏诚惶诚恐从地上爬起来，起身的过程甚至跌跌撞撞，足见心情之激荡。

第七百零五章 忠奸难辨
随后朱浩与骆安商议事情，朱万宏只能先下楼等候。
骆安详细讲述了有关南京局势。
应对倭寇和海盗方面，南京守备勋臣徐鹏举行事消极懈怠，而浙江、福建等地，因为南京守备与海盗有暗中商贸往来，使得每次地方卫所派兵进行征剿，尤其是讨伐海盗盘踞的海岛时，海盗都会提前获悉情况而逃走。
以骆安分析，似乎徐鹏举及手下人员，有暗通海盗倭寇的嫌疑。
“先生，是否对守备衙门的人进行调查？”
骆安做请示。
朱浩摇头道：“我们初来乍到，就算暗中去查，也容易为人探知消息，不如装作不知，走个过场。”
骆安很不解。
朱浩都亲自到南京了，居然只是走个过场？难道不应该趁机将南京官场给整肃一遍？尤其是把南京守备换成新皇的人？
“骆镇抚使，这几天你不要派人出去走动，目前保持低调即可，南京查账不会有任何结果，等这边的事有了一个对方方面面都好交待的答案，可能就要打道回府了。”朱浩道。
“是。”
骆安行礼领命。
他听朱浩话里的意思，好像朱浩并不打算在南京久留，从情理上来说，朱浩在京城可以暗地里帮新皇做事，地位相当于隐相，留在南京能做什么？
所以朱浩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就很好理解了，因为朱浩志不在南京官场。
……
……
骆安带人离开。
朱浩站在茶楼门口，准备带朱万宏一道走。
朱万宏把一张大脸凑到朱浩面前，低声问道：“不知骆镇抚到南京来，是为何事？莫非要找谁的麻烦？”
“朱千户，这事也是你能打听的吗？”
朱浩冷冷打官腔。
朱万宏咧嘴一笑：“卑职不过是想出一份力。”
出个屁的力，就是想打听消息，见风使舵看看是否能从这些“机密消息”中换取一些利益，以朱浩这么多年对朱万宏的了解，知道这是个得绝对要谨慎使用之人，稍微不注意就要遭受反噬。
“时候不早，我要去见一个人，朱千户可要同行？”朱浩问道。
“那感情好……不知朱大人要去见何人？”朱万宏本要直接应承下来，但随即想到，朱浩问出这个问题，那就必然不会带他去，他很想知道朱浩要去见谁。
朱浩笑道：“朱千户不是聪明人吗？你猜我要去见谁？”
朱万宏一本正经分析起来：“要么去见魏国公，他是南京守备。要么就是去见南京户部尚书，他负责江南钱粮调度……”
朱浩的确是要去见黄瓒。
这点倒是被朱万宏猜对了。
朱浩道：“我面子这么大吗？两位朝中顶级大佬，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大佬？是是，他们都是大佬，不过朱大人比他们还大佬，不过朱大人可要小心，您再强，那也要小心提防地头蛇，卑职不才，曾在南京地面混了一段时间，对该地官场黑幕，多少了解一点，您看是不是……”
朱万宏还是想跟朱浩同去。
“算了吧，今天我是去见黄尚书，不用你作陪，走了！”
朱浩直接跟朱万宏作别，踩着马凳就要上车。
朱万宏突然想到什么，急忙问已钻进马车车厢的朱浩：“那朱大人，明日见到余大人他们，卑职该怎么说？今天您去哪儿了？”
这问题是承接之前朱浩呛他那句。
既不要帮助朱浩遮掩，也不能实话实说，难道要说你去见黄瓒吧？
如果不行，那到底该怎么说？
实话不好说，假话也不能说，还有这么安排事情的？
“自己掂量着办！”
马车已起行，朱浩冷冷的声音从马车车厢里传出。
朱万宏琢磨半晌，粗重的气息说明此刻他内心的愤怒，被自家侄子戏耍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隐约间突然明白朱浩的意思……
“那就什么都不说，一问三不知呗？小小年岁，兜这么多圈子，活该你被流放到南京来，最好你也回不去……不行不行，他要回不了北京，我也回不去了，还是想办法早点把他弄回去……来人啊，派人跟着小朱大人，不能让他有事……”
……
……
朱万宏派人跟踪朱浩，却不知何时把人跟丢了。
马车停在一个商铺前，许久不见动静，等朱万宏的手下鼓起勇气掀开帘子一看，却发现朱浩早就不在马车车厢内。
朱浩在南京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要神出鬼没些，万一有人对他不利，他需要及早找到脱身之法，南京就算不是龙潭虎穴，但他面对的一个个权贵也都不是什么善茬。
天色渐暗。
朱浩在商馆见到了风尘仆仆赶回南京来的苏熙贵。
苏熙贵身旁带着一名看起来很低调的老者，虽然这老者只是穿着身便服，朱浩依然能从其雍容气度判断出，应该就是黄瓒本人。
圆脸带点方，就是个长方形椭圆脸，胡子留得很特别，看上去像个奸臣，整体却给人一种稳重能做大事的感觉。
从黄瓒这张脸，朱浩看到的是一个充满自我矛盾的个体，好像忠、奸之事，都能从这一个人身上做出来，大可振国安民，小可保一家一室，邪恶起来同样可以祸国殃民，遗臭万年。
“小当家，给您介绍，这位便是黄公。”
相谈的地方，就在商馆厅堂，不远处甚至坐着几个谈生意的商贾，但仔细一看就知道是伪装的。
正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黄瓒出来找朱浩商议事情，选在人多眼杂的商馆，周围还有人看着，别人随时都能进来……如此却不会让人怀疑是在商议什么机密大事。
这厅堂内每个人都是黄瓒的人，营造出一种大庭广众的假象。
朱浩拱手：“学生朱敬道，见过黄公。”
黄瓒拱手还礼，八字胡一挑，露出些许奸邪的笑容：“朱先生客气了，久闻朱先生大名，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上来便以老臣之身称呼朱浩为先生，足见黄瓒为人做事是何等谨慎。
绝对不能得罪皇帝身边人，尤其这个人还关乎他的仕途前景，关乎到他以后是否可以当北户部尚书，甚至是兵部、吏部尚书。
……
……
朱浩和黄瓒坐在一张小方桌前。
苏熙贵很识相，自觉地退到远处，跟角落里谈生意的几个“商贾”凑一块儿，随后对在场的人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拿出棉花来，把耳朵堵上，连苏熙贵自己都一样。
朱浩好奇地问道：“这是……”
黄瓒道：“商议大事，总不能让闲人听去，哪怕听者无心，只要说者有意，便会有人传扬，招致有心人揣度就不好了。”
朱浩心说，这是在说隔墙有耳？
你要杜绝隔墙有耳的方法倒是很特别，在一个相对嘈杂的商馆内议事，还让人把耳朵堵上，这就很有门道了。
朱浩发现，自己对黄瓒的第一印象没有错，这是个忠奸事都能做到极端之人。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黄瓒入朝当户部右侍郎时，正好是江彬得势时，黄瓒长期驻留宣府，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治理军饷、打理府库等事务，免不了跟朝中奸佞接触，自然是锻炼出眼前这副谨慎的作派。
真就是一步行差踏错，就要万劫不复。
“朱先生，饮茶。”
黄瓒亲自给朱浩斟茶。
朱浩连忙道：“黄公客气了。”
黄瓒道：“欸，朱先生到了江南，老朽便要尽地主之谊。不知今日朱先生去查问海防账目，可有遇到麻烦？老朽让人整理了过去几年南方海防开支用度等等，其中各项亏空都列得很清楚，以备朱先生查阅。”
好家伙！
朱浩很想说好家伙。
刚见第一面，你就把江南海防所有内情，都给我查清楚总结出来，还列好送到我手上，这样我用得着费力去查吗？
当然也不能直接采用，还要从账目各项问题，找“软柿子”开始捏起，这样可以免去极大的麻烦，甚至说朱浩用黄瓒所给的列表，来日就可以安排锦衣卫去抓贪污受贿的官员。
虽然都知道，问题主要出在徐俌、朱辅和徐鹏举前后三任南京守备身上，也出在各地卫所指挥使等将官身上，但还是不能直接从这些人身上入手，最多只能抓一些小鱼小虾来交差了事。
朱浩笑道：“黄公办事就是如此妥帖高效，难怪陛下总在下臣面前提及，这朝中非要有黄公不可。”
“是吗？”
黄瓒听了这话，老脸上满是宽慰。
不说别的，这几年黄瓒在朝，做的事可就多了，谁都认可黄瓒的能力，无论是新皇派系，还是杨廷和，再或是前面的朱厚照和江彬等……没一个不佩服黄瓒的理财能力，但都对黄瓒模糊的立场颇有微辞。
话说出来，这世道不是有能力，就能在朝堂混得开。
最重要还是讲派系。
黄瓒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入朝前没有加入哪个派系，入朝后还被朱厚照和江彬等人拉拢，全力配合正德皇帝胡作非为，以至于他能力再强，杨廷和仍旧将他当成异类，连新皇派系也不能对其完全信任。
就像朱浩刚见到黄瓒，也在暗中观察，黄瓒是否真的可用。
说白了，连朱浩也有疑虑。
“黄公，学生就不遮瞒了，西北这局势，走到今天这地步，虽制约了杨阁老他们，但也令我朝兵马陷入极大的被动，学生最怕的就是鞑靼人再一次长驱直入，打到北京城下，到那时京城局势困难，南京这边需要有自己人坐镇。所以希望黄公能当这个主持南京大局之人。”
朱浩就差没说……
杨廷和没倒，你就进不了京城。
把事办好了，杨廷和致仕，新皇在朝中最大的反对派离开，京城六部尚书你自己选一个当。

第七百零六章 另有委任
该对黄瓒说的话，朱浩早就让苏熙贵传达过。
现在不过是当面把事情再沟通一下，也没说就此便确定下来，毕竟朱浩不是皇帝，甚至不是能主事的官员，就看你黄瓒信不信。
若是你肯信，那就听话办事，若不信……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而后黄瓒恭维了朱浩的才华，感谢朱浩当年提供晒盐法让他获得升户部侍郎的机会，没有谈及有关自己到京城当尚书之事。黄瓒明白，杨廷和在朝一天，他进京城基本不可能。
去了也是自寻烦恼，还不如留在南京，至少杨廷和想要对付他，消息传递需要一段时间，他还能通过一些关系运筹。
两人闲聊了大约半个时辰，黄瓒起身告辞，随即两人分头出了商馆。
苏熙贵随朱浩一起走出来，还是一脸毕恭毕敬的模样。
“黄公没跟鄙人细说，等鄙人跟黄公沟通后，再与小当家详谈。”苏熙贵美滋滋的样子，他生平两大靠山，黄瓒和朱浩，他前半生靠的是姐夫黄瓒为他撑腰，而他以后则主要依托于朱浩。
当然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
可现在苏熙贵做事已倾向于朱浩这边，话里话外都要把黄瓒心中真实想法给探听出来，告知朱浩。
朱浩点点头：“我在南京这些日子，苏东主尽可能少与我见面，有事直接派人去通知我便可。”
“对对。”
苏熙贵道，“小当家，鄙人听闻现在京城发生了很多事，不知您……”
朱浩道：“我人在南京，就不去想京城的事，还是早点把差事办完回京，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滋味不好受啊。”
苏熙贵笑道：“小当家这是初成家立业，离不开娇妻，像鄙人这般年岁，走到哪儿都能安下心。黄公会竭力相助查案之事，小当家不必担心，鄙人会把黄公能帮的不能帮的，一并尽力做好，您只管等消息便可。”
朱浩发现，苏熙贵拿出一种要跟黄瓒划清关系的架势。
难道黄瓒查出的账目等问题，跟你苏熙贵还能区分开？说得好像你查完的东西，就只告诉我不告诉黄瓒一样？
“那我就静待好消息。”
马车驶到二人面前，苏熙贵亲自扶朱浩上车，又目送马车远去，这才转身返回商馆。
……
……
对朱浩而言，海防账目亏空，并不是他南下的重点。
他要帮朱四收揽南京军权，至于海防……等把南京军权拿到手后，自然一步步就能将海防重任拿过来，到时调兵遣将也就有了极大的自主权，可前提是得先绕过杨廷和掣肘。
说白了。
他来江南，只是为了自证没有给新皇做事，估摸着杨廷和也没指望他和余承勋能在南京做出点成绩吧？
朱浩回到园子，正好见到余承勋带人外出。
“敬道，你怎回来了？今天……没有在家中过夜？”
余承勋好奇地问道。
朱浩笑道：“公务要紧，再说我跟家族的关系不怎么和睦，待了没多久就出来了，见时间还早，便去拜访了认识的朋友……”
余承勋怔了怔，朱浩说话真是坦诚啊。
你就说自己回了朱家，我还要问你去见了什么人不成？但现在你自己主动提出去找朋友，那我就不能不问两句了。
“敬道老弟你在南京还有朋友？”
余承勋很是意外。
朱浩凑过去道：“实不相瞒，其实南京户部黄部堂，与我乃旧交。”
“噗……敬道，你不会想说，你去见黄部堂了吧？”余承勋差点想吐血。
听听这都说的是什么？
你不是说要回家省亲吗？结果转眼就提到去见朋友，让我不得不问两句，你却告诉我你去见黄瓒？
那这事……我怎么往京城报？
朱浩笑道：“其实就是因为我跟黄瓒内弟，一个做生意的商贾有些往来，以前我家里营商。至于黄部堂那边，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啊。”
其实朱浩没说自己见到还是没见到，只提及要去见黄瓒之事，让余承勋自行琢磨。
余承勋一听，当然觉得朱浩没见到黄瓒，只是想见而已。
一个少年状元，就算是翰林，到了南京后想拜见一下南京户部尚书这样的高官，投递拜帖后也要排期，很可能人家压根儿就没兴趣见你，何必说出来丢人呢？
“敬道，你该知晓，其实这位黄部堂，跟先皇身边一些近佞走得很近，杨中堂一向对其有成见，所以……你见谁都好，还是先别想着去见他，话说今日我要去见个人，你是否同去？”
余承勋只当朱浩是那种急功近利的年轻人，想攀黄瓒的高枝，于是便教导了朱浩一些官场规矩。
从某种角度而言，余承勋对朱浩也算坦诚。
朱浩问道：“什么人？”
“呵，乃南京翰林院一位学士，名严嵩，字惟中，他入仕很早，但长久不在中枢，如今在南翰林院中刚升为侍读，署理南翰林院事务。他乃杨阁老门生，这不……他知道我们前来，特地叫我过去叙话，至于谈什么我都还不清楚。”
余承勋说到这里，生怕朱浩误会，另外解释一句，“严惟中这个人，对仕途什么的没什么兴致，更像是在朝的乡野道人，以往我见过，说话总带着不食人间烟火之气，你要是不想与这种人接触，不去也罢。”
余承勋倒也没说错。
严嵩因为是晚年得志，六十三岁才入阁，如今年过四十还在南京翰林院混日子，谁都不觉得他对官场有野心，再加上严嵩喜欢研究那些道家的东西，说话不着调，更容易让人觉得他不靠谱。
可就是这么个人，三十年后权倾朝野，说出去谁敢信？
朱浩琢磨一下，这会儿严东楼还是个小屁孩呢，或许扼杀于摇篮中……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但想想。
要针对一个小屁孩，只因为正史上其有能力帮到他爹，好像有点丧心病狂。
可朱浩也要为自己的下半生做思量，若说以后有能威胁到他朱浩，甚至可能跟他在朱四面前形成激烈交锋的，严嵩父子首当其冲，其余的人谁有那本事跟他相斗？
提前二十年谋事，终归早了点，朱浩现在还没心思去针对严嵩。
朱浩道：“如懋功兄所言，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我先回房歇息。”
“好，那我先去了。”
余承勋急忙而去。
朱浩本想问问怎不见杨维聪？
可再一想，估计杨维聪也感受到现在被余承勋冷落，今晚不好意思再住在园子里了吧？
等进了园子一问，果然杨维聪下午没跟着余承勋一起过来。
杨维聪和余承勋看似是一党，但同党内一旦起了疑心，便很难给予信任。
朱浩联想到自己，以后就算回到京城，杨廷和父子也会对他逐渐疏远……换了一般人，定会觉得可惜，但这对朱浩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事。
……
……
京城。
有关西北军务奏疏，一天能发好几道到京城，战报更是如雪片一般飞来，尤其是宣大一线，简直到了永无宁日的地步，每天都有一系列问题等着朝廷处置……刚上任宣大总督的陈九畴，就像个傻逼一样天天面对一大堆麻烦，政令很难传达到宣大各处。
完全就是个光杆司令。
这天朝议，朱四特地让臧凤参加，等于是让臧凤来一次西北之行的总结，告诉在场的大臣他在西北遇到什么，同时也是通过廷辩的方式，为自己在西北的作为做出解释。
因为臧凤的刑部右侍郎职位暂时被下了，还是戴罪之身，当他一身普通人装束出现在朝堂时，很多人报以异样的目光。
可当臧凤当着皇帝和众大臣的面，侃侃而谈，把宣大数年来积累的问题，一股脑说出来之后，在场大臣包括杨廷和在内，这才知道原来臧凤不只懂得河道、漕运上的事情，连军务方面也如此擅长。
朱四听完后，叹道：“臧卿家出制宣大，本意是以你对漕运的了解，打理宣府钱粮绰绰有余，谁知你到宣大后，战火也跟着烧了过去，诸位臣工对你满腹疑虑，认为你什么都不懂，怕你耽误军机，才让你回朝，现在看来……此差事还是应当由你来承担，才是最好的选择。”
皇帝这话，分明是在扇杨廷和的脸。
虽然参劾臧凤之事，不是杨廷和直接出面，但让陈九畴接替臧凤为宣大总督，却是他一手促成。
皇帝的话分明在暗示，陈九畴这个继任者干得不咋地，还不如再把臧凤换回去。
臧凤闻言跪下来磕头：“臣未能完成陛下嘱托，罪该万死，望陛下看在臣一心为朝廷的份上，准允臣回乡颐养天年。”
朱四道：“臧卿家，你年岁又不大，干嘛想回去养老呢？在朝多干几年不好吗？朕让锦衣卫查过白羊口战事结果，得悉白羊口虚报战功等事，与你无直接关联，此案要等战后再查，你无过反而有功。
“起来吧，朕还想多问问你西北的事，也方便对宣大局势进行布局，朕对你也另有委任。”

第七百零七章 非一般的信任
朝堂上，朱四对臧凤的评价颇高。
甚至对臧凤于宣大总督任上属下虚报战功之事，也只是“查无关联”一笔带过，等于说臧凤现在已经可以官复原职，但因为刑部右侍郎已经换成了从南京调过来的胡瓒，现在胡瓒人已快到京城，总不能再把胡瓒给打回去吧？
刑部右侍郎这职位，臧凤暂且不用干了，朝廷没有合适的官缺给他，所以朱四才会说另有委命。
朝议结束后。
不出意外，很多人都迫切想知道杨廷和对此事的意见。
本来刑部已下了公文，配合锦衣卫把臧凤虚报战功之事给彻查，等于说要从谳狱方面把臧凤打倒，但现在皇帝对臧凤采取了包庇纵容的态度，连虚报战功这种事都不加追究。
谁都会觉得，杨廷和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如今只有刑部尚书林俊有资格去直接跟杨廷和对话，他几步追上杨廷和，落后半步，探头小声询问。
“……该说的，陛下不都已在朝会上提过了么？”
杨廷和面对林俊的问题，显得很不耐烦。
好像在说，臧凤的事已暂告一段落，我不想再提到这个人。
林俊急道：“如今西北防务出现重大纰漏，全在于奸佞得过且过，不做事之人却能得到陛下褒奖，做事者却要承担后果，只因为他是前任，是陛下的人，就可以既往不咎吗？”
杨廷和侧目望向林俊。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林俊对此事会这么激动。
杨廷和把林俊重新启用为刑部尚书时，只觉得此人会成为自己的左右手，但没想到，林俊回朝后做事会如此激进，简直成为了他杨廷和派系中的急先锋，暴脾气一点就着的那种。
你要针对臧凤我没意见。
可你说“有奸佞得过且过”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把我杨某人也稍带骂进去了？就因为我不想继续深究，你就这么说话？
站在杨廷和另一侧的蒋冕见林俊过于激动，急忙提醒：“陛下不都说了，要查西北之事，也要等西北靖肃之后？现在又不能派人去西北，战事还在进行中，如何能查清楚？”
在蒋冕看来，这个林俊有点人来疯。
杨廷和把他召回朝当刑部尚书，便投桃报李，什么事都要抢着出头，现在明摆着西北战事尚处于焦灼状态，你这边就急着查边疆守军将士虚报战功？拜托能不能等战事结束后再查？难道你不怕引起军中哗变？
现在西北事务已经够乱了，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你心中的正义感我们能理解，但也要分清楚时间和场合。
杨廷和抬手打断蒋冕进一步的话，转头对林俊道：“若是刑部去查的话，能在这般情形下，用最短的时间查清楚？”
“嗯！？”
蒋冕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
感情杨廷和还真想查？
现在要等林俊表态了。
你要是觉得，刑部能在西北战事频发的情况下，把白羊口的情况彻查清楚，所有事务都能列明，并以此定臧凤等人的罪，那你就说出来，或许就让你去查了。
林俊也是一股暴脾气：“这有何不可？派人去西北便是！”
“谁？”
蒋冕替杨廷和问道。
林俊道：“胡伯珩已快到京师，让他折道往宣府，将事态一并查清便可。”
听了这话，杨廷和差点翻白眼。
臧凤是以刑部右侍郎的身份兼宣大总督，现在臧凤被撤回来，宣府、大同、偏头关、倒马关等处关系已经够乱的了，你居然想再派个刑部右侍郎去查案？这不是乱上加乱？
查归查，你正义感爆棚我们也可以理解，但拜托能不能别给我们找麻烦？
“先这样吧，将宣大战局稳定住，比什么都重要。”
杨廷和终于表态，“在这之前，谁都别去提边关将领是否虚报战功，安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连杨廷和都知道，现在西北经不起折腾了，再闹下去，只怕宣大会出现更大的危机。
宣大跟京城中间只隔着紫荆关、居庸关等少数关口，若是宣大有事，下一步京城就要戒严，到时可能战火就要蔓延到京师。
……
……
乾清宫。
朱四坐在案桌前，看着朱浩从南京发回来的信函。
朱浩到南京后，第一时间给朱四写信，却是以骆安的名义，如此信函就算是落到别人手上，也察觉不出什么端倪，因为其中用到了朱浩跟朱四商议的“密码文”，需要把一些字用密码本进行比较对照，才能找出其中真正的意思。
对朱四来说，这样做既好玩又安全，如此他也能放心跟朱浩进行通信。
“……陛下，都已对照翻译好了，您看看。”张佐负责对照密码本，把信函翻译出来后，呈递到朱四面前。
朱四拿过来一看，笑道：“还是朱浩深谋远虑，身处千里之外，却知道现在京城正发生什么。”
张佐很好奇，先前编译内容时，他就在琢磨，朱浩好像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陛下都觉得朱浩运筹帷幄？
朱四道：“你看，朱浩提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保臧凤，因为朕今天态度温和，就连姓杨的他们都没出言质疑和反对，如此就让臧凤避免陷入危机，以后用他的时候，他一定会感恩戴德，如此等于是为朕收了一员大将。”
张佐苦笑。
人都被卸职了，还大将呢？
就算臧凤现在从法理上来说没罪，可以继续当侍郎级别的京官，但要放到什么位置上？敢保他回朝后，不会再被杨廷和摆一道彻底断了仕途？
再说了，西北虚报瞒报战功之事，到现在还没尘埃落定呢，文官派系必定会继续纠缠不放。
张佐道：“陛下，您看，现在是否要及早把朱先生调回来？”
“不急。”
朱四道，“朱浩说了，他要在南京，帮朕把局势给稳住，朕给了他一道御旨，让他可以便宜行事。”
“啊？”
张佐大惊失色。
这件事，张佐对此全不知情。
照理说皇帝要下御旨，必须要由翰林院进行起草，再经过内阁和文官推敲，确定没问题后，才能执行。
但现在皇帝却跳过文官系统直接对朱浩下密诏……
从法理上来说，这密诏合法但不合情，若是密诏执行的地点是在京城，杨廷和非把执行人的腿给敲断不可……
但若是这道密诏放在南京的话……
南京本来就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皇帝的旨意凌驾于地方官政体系之上，或许真能收取奇效。
张佐问道：“那陛下，您让朱先生他……”
朱四笑道：“朕让朱浩去见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朕就是想问问他，若是政令下达，朕跟姓杨的态度不一致，他会听谁的。”
“这……”
张佐本想说，还用得着问吗？
在皇帝使节面前，徐鹏举一定会说听皇帝的，再或者义正言辞说是听朝廷的……等等……
张佐随即意识到。
这份密诏若是放在一般人手上，所起到的效用必然也就那么回事，可要是在朱浩手上的话……
以张佐对朱浩的了解，既然朱浩挑唆皇帝下这样一道密诏，还由他亲自带去江南，所能起到的效用，可能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或许在南京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而且朱浩说了，现在虽然渤海船厂还没造出大船，但普通船只，已经足够南方平海盗，连武器什么的都已经开始铸造，而且是通过南京户部大批量往南方运送，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兵马了。”朱四道。
张佐一怔。
有船，有兵器，还有粮草辎重，却没有兵？
那不跟什么都没有一样吗？
张佐试探地问道：“所以陛下让朱先生到南方，是为了解决兵员问题？”
“募兵。”朱四道。
张佐这才知道，朱浩不单纯是出京去避嫌，什么杨廷和的猜忌，对朱浩真有那么重要吗？朱浩这是去南方翻天了啊！
若是朱浩有了募兵的权力，那朱浩不会以这样一支兵马造反吗？这还遵循了大明朝廷的规矩吗？
被文官知道，后果不容轻视啊。
朱四道：“朕知道你在担忧什么，若是让朱浩亲自来做，必然是不行，就需要南京守备去做，或者说……朱浩会掂量情况，把募兵的事做得既隐秘又合情合理。组建兵马后，再由这支兵马负责维持海疆安稳，这支兵马直属于朕，不听命于任何人……具体由他自行决定。让朱浩去，朕放心。”
张佐心说，是放心，朱浩一个人就顶得上一支军队了。
给了他御旨，让他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真是天高任鸟飞，就怕朱浩的心拉不住。
“朕要给他写一封回信，让他能及早把事办好……去，把密码本拿来。”朱四示意张佐帮拿东西，“朕现在担心的反而不是东南海防，而是宣大，其实朱浩不在京城，朕放心不下啊。”
张佐有点想哭的感觉。
先前还说不用着急把人召回来，一扭头……
原来陛下您也会着急啊？
宣大连着京城，若真是京城出事，朱浩人在江南……难道给你再开个朝廷？

第七百零八章 内三关总督
西北军情日渐紧张，朱四将杨廷和、蒋冕二人，连同兵部尚书彭泽和户部尚书孙交，传召至乾清宫议事。
朱四很直白，一上来就把西北军情简单分析给了几人听。
“……朕听说，白羊口失陷后，到如今关口都还缺损，虽然当时鞑靼骑兵从关口撤走，但过去几月，白羊口也没修复，甚至都还没开始维修，从白羊口到宣府北的张家口等地，一直都有鞑靼人袭扰，本来鞑靼人只是威胁我们的外关关口，但九月后，鞑靼人骑兵从白羊口长驱直入，在我大明宣大一线如入无人之境，连内三关都接连遭到鞑靼人袭扰，警讯频出……”
西北军情说紧张吧，当然也很紧张，但有一点好，那就是鞑靼人几乎没有攻破任何一座堡垒。
大明军队龟缩在城塞内，看着鞑靼人在城外肆无忌惮抢掠，可以说内三关倒马关、紫荆关和居庸关，一直到外关这片区域，成了鞑靼人纵横驰骋的“牧场”，鞑靼人骑兵在如此广阔的天地内撒欢，最要命的就要数生活在其间的百姓，所以无奈之下，百姓早早就迁居到城塞或者是进入内关关口以南避祸。
蒋冕道：“陛下，如今除了白羊口被毁外，其余城塞，并无失陷之警讯。”
朱四叹息道：“现在没失陷，等失陷的时候就晚了吧？朕想问问，难道先皇在的时候，鞑靼人也这么无礼吗？”
一个问题，让在场四名顶级文臣沉默下来。
朱厚照再怎么无能，再怎么被人抨击，有一点不可否认，那就是朱厚照在位时，西北大致还算平静，鞑靼人哪敢这么肆无忌惮到大明关口内撒野？
更别说那时草原还是达延汗统治下，而朱厚照更是跟达延汗亲率人马有过正面交锋，并没有吃亏，从那之后有五年时间鞑靼人没敢大规模犯境。
现在被朝臣公认为“昏君”的朱厚照死了，换上一个“明君”，朝野上下正在欢呼要拨开云雾见月明了，结果鞑靼人可不管你那套，我们鞑靼人怕的就是前面那个咋咋呼呼的正德帝，什么嘉靖帝，不过是旁支上来的小屁孩，不值一提，这时候我们不出来撒欢，要等什么时候？
朱四道：“朕是不是连先皇都不如？”
这话好似在自嘲。
杨廷和见朱四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由出面安慰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如今西北局势，全因先皇时乱政丛生而起，奸佞当道，以至西北军备松弛，法纪不存，才令外夷有机可趁。”
“话是这么说……”
朱四道，“可朕心里总觉得，朕做得不够好，朕虽然想做一个守成之君，但若鞑靼人都侵犯到我内三关，朕还无动于衷的话，那下一步，鞑靼人是否就要寇破内关，长驱直入，杀奔我京师而来？”
这点朱四还真不是妄自菲薄，嘉靖时西北军政一天比一天松弛，这也铸成了后来“庚戌之变”中鞑靼兵马劫掠京师的大变乱。
杨廷和面对自怨自艾的小皇帝，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毕竟皇帝有危机意识，对大臣来说不算什么坏事。
朱四道：“朕想派京营人马，紧急驰援宣大，以防止战局进一步恶化。”
“陛下……”
杨廷和大概猜到朱四先前的那些话是在做铺垫，等当听到朱四最后一番话，立即便要出言反对。
朱四打量杨廷和：“杨阁老，莫非你有更好的意见？或者你觉得，现在西北局势，不需要增派人马协同守备？若是内三关被袭扰，或是鞑靼人的散兵游勇突然集结成大军，杀奔一处，我大明内关关口一定能守得住？”
本来杨廷和想好好跟小皇帝论一论，但听到这儿，顿时觉得小皇帝态度有异。
换了朱四刚登基那会儿，杨廷和会毫不犹豫继续反对，直到朱四放弃决定，但现在……杨廷和跟朱四直接打交道有一年半时间了，对小皇帝的脾性有所了解，或许这是小皇帝专门为他挖的一个坑，等着他往里边跳呢？
朱四道：“先前朝堂上，诸位卿家不是也议过，以京营人马出镇西北，乃当前最好策略？朕思来想去，不能因为朕在京师，就放弃西北万千百姓，西北不安，京城危矣，若是西北安宁，那京城就算只有一座空城，也是万无一失。”
此话一出，让几名文臣刮目相看。
你这天子守国门的态度还挺伟光正，不贪生怕死，孺子可教也。
可问题是……
你不怕死，我们怕啊！
凭啥从京师抽调兵马去宣府，三边不是已经调了吗？另外你从辽东等处调兵，也挺好的啊。
杨廷和心里有些着恼，他现在已经总结出经验，但凡朱四把他们叫来乾清宫来说事，必定没什么好事，现在小皇帝又想自作主张，虽然从大势上来说，从京营调兵往西北驰援，保证居庸关、倒马关和紫荆关等内三关安稳，是正确选择。
但杨廷和还是不能让小皇帝形成一种跳过朝堂议事，自作主张，完了再通知文官一声的坏习惯。
应该是我们商议出策略，来通知你，你照着执行就行了……现在陛下你是本末倒置啊！
皇帝应该受文官的挟制，而不是我们要为你一人左右！
这其实也是朱四登基后，君臣间最大的矛盾点所在。
朱浩一直帮朱四崇扬君权，而杨廷和则想把君权关进笼子里……本身杨廷和没错，朱浩清楚，君王权力不能太大，否则就会胡作非为，好像朱厚照一样几乎不受限制。
但朱浩不得不出面帮朱四，因为二人利益完全一致，再加上哪有皇帝真的愿意把自己的权力交给大臣的？朱浩出手相助，让朱四感觉心里有底，应付文官咄咄逼人的攻势毫不也落下风，才把朱浩当成股肱之臣。
“几位卿家，朕想派一位临时督抚，出镇倒马、紫荆、居庸三关，统辖京师周边御敌事宜，不知诸位有何好推荐？”
朱四也不藏掖，直接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
杨廷和面色阴沉，他也料到皇帝铺垫这么久，应该就有这方面的意思，但现在话直接说出来，其实反对起来并不太难。
但出头之事，不能由他来做，于是瞥了彭泽一眼。
彭泽作为大明兵部尚书，自他上任后，被人诟病已非常多，就在于他跟王琼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话说正德时为何西北一直平安无事，一方面是朱厚照对于军政很上心，再便是大臣中有王琼这样的奇才，能镇得住西北那群妖魔鬼怪。
彭泽跟王琼的斗争，不论对错，甚至可以说彭泽还得到文官集团的支持，以及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毕竟王琼跟佞臣走得近，这就让彭泽成为“正”，而王琼成为“邪”。
但回到最基本的能力问题上，彭泽怕是拍马也比不上王琼，要现在兵部尚书是王琼的话，估计鞑靼人都不敢来袭，来了也让你有来无回，什么三边、宣大内部矛盾，有王琼在，谁敢乱说话？
到时王琼随便把自己派系的一个人挑出来塞去西北，那都是能以一人震慑全局的，就像被他随便派到江南的王伯安，轻轻松松就把宁王之乱平息，谁敢跟王琼对着干？
彭泽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彭泽道：“陛下，若是再派人出制内三关防务，要是内关跟外关间出了战事，那……那……以何人军令为先？如此等于是令西北军政混乱，请陛下三思……”
这明显是被赶鸭子上架后说的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所以论点站不住。
大明督抚都是临时设置，派出去的目的都很明确，既然委派的是内三关总督，那在军务调度级别上，自然要比宣大、倒马等外关总督要低，但问题也在这里，若是鞑靼人目标仍旧只是外关，内三关总督不用做什么事，现在皇帝设置了前提，为防止鞑靼人进攻内关，才设立了这么个职位。
你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好使？
这还用得着问吗？
朱四冷冷道：“彭尚书，朕之意，以要员镇守内三关，这一片本受宣大总督协调，但如今宣大总督人在大同，怕是传驿车马都达不到内三关，而内三关与京师间却畅通无阻，朕为何要让宣大总督来对内三关下令？出了事，彭尚书你能承担吗？”
彭泽无言以对。
朱四继续道：“朕便这么说吧，朕中意之人，乃王府出身的唐卿家，也就是唐伯虎，他在安陆州时，就曾以数百王府亲兵，全歼了几千盗寇，以他的能力，应付鞑靼人应该不难，朕信任他。”
此话一出，连孙交都暗自皱眉。
平盗临时头领，能跟手握大权的西北督抚相比？陛下，您真是举贤不避亲啊，臣等还以为你会再拐弯抹角一番，推荐一堆人，最后不行，才把唐寅给推出来，结果你上来就直接推唐寅？
再说了，别人不知道安陆那一战的情况，俺老孙还不知道吗？什么几百灭几千，你骗鬼呢？
你鬼都骗不了，还想蒙住杨廷和，你这是猪油懵了心啊。

第七百零九章 心里应允，还不能说
就在孙交和彭泽以为杨廷和会激烈反对时，谁知道杨廷和沉默以对，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
杨廷和不说话，别人也不好掺杂什么意见，现场一时陷入死寂。
半晌后，杨廷和才道：“此事应当交由朝议，若局势非要到设立内三关总督的地步，老臣并无异议。”
只说对设置内三关总督这件事无异议，但没说对任用唐寅无异议。
朱四道：“那好，诸位回去后，可以商议一下，明日朝会上朕便把此事提出来。”
如此显得朱四很是通情达理，先前在他们面前直接提出要设立内三关总督的想法，看起来武断，但现在却主动退后一步，好像是说，朕当着你们的面提只是先问问你们的意见，然后再拿到朝会上去说，所以朕并不是刚愎自用。
反而很尊重你们呢。
……
……
从乾清宫出来。
杨廷和闷头往内阁值房方向走。
孙交很清楚自己跟眼前这三位不是一党，刻意没有与他们同行，远远地坠在后边。
此时，张佐从旁边门廊一路小跑过来，到了几人面前，向孙交发出邀请：“兴献太后娘娘请孙老到清宁宫叙话，说是要谈谈家常。”
孙交看向另外三人，顿时感觉投来的目光都不怀好意。
“这……劳烦张公公在前带路。”
孙交本来跟这几个就不是一路人，此时当是解围，跟着张佐就去见蒋太后。
这边孙交一走，彭泽急忙问道：“杨阁老，此事不会……您真的同意了吧？”
蒋冕道：“设立倒马、紫荆、居庸三关总制之事，本就有法可循，如今西北局势着紧，陛下于内廷中提出此事，倒无可厚非。只是他提出以唐伯虎领兵，则很儿戏，如此重任怎可落在一个草莽出身的王府伴读身上？这不是任人唯亲吗？”
“那……该以何人担此重任？”
彭泽见杨廷和没有表态，紧跟几步，问询道。
蒋冕先看了杨廷和一眼，见杨廷和没有在彭泽面前解释的意思，便道：“等回去商议后，再做决断。你早些回兵部要紧，有什么战报，尽快送来。”
……
……
彭泽与两位阁臣不是一条路，半途就分开。
蒋冕知道回到内阁值房后，还有个费宏在那儿，有些事情商议起来不便，便趁着进内阁值房前，把杨廷和的意思问清楚。
谁知没等他开口相问，杨廷和便主动开腔：“敬之，你说趁机把唐寅调出京城，是否恰当其时？”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就把蒋冕给问住了。
蒋冕琢磨了一下，这意思是……杨廷和赞同让唐寅来担当这个新设立的内三关总督？
“若是按他在朝所做之事，这两年也算有些功劳，为陛下鞍前马后效力，四处奔走，虽然做得很多事，并非正统文官所为，但到底也没有超出为国为民的范畴……介夫何以有此问？”
蒋冕言语中，对唐寅并没有什么贬损。
唐寅以王府潜邸出身，算不上正统文官，因落罪而没有参加进士考试资格的老举人，现在做官能做到这份儿上，全靠文官对新皇的妥协。
但从唐寅所做事情来看，倒也不与文人从政的宗旨相违背，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
杨廷和道：“那让唐寅去当个督抚，应该没什么不妥吧？”
蒋冕又是一怔。
看样子，杨廷和真打算把唐寅安排去内三关，虽然距离京城不太远，但好在把人给调出京城了，如此新皇势力在朝堂上就少了一员大将。
蒋冕叹道：“可他从无带兵经验，若处置不当的话……”
“呵呵。”
杨廷和神色轻松，“不过是内三关，外面还有宣大总制，只要将他的职位降到宣大总制之下，他就会受三边总制、宣大总制支配，内三关并不涉及关隘外地方政务，他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呃……”
蒋冕一想。
好像很有道理诶。
内三关总督怎么说都是临时设置的督抚，属于战时的职位，以唐寅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身份，外调内三关总督，领正四品左或右佥都御史，出镇内三关……品阶上来说，一点毛病都没有，反而相当于平级调动。
这就相当于当初王守仁当赣南巡抚时，任务很明确，唐寅此番要确保内三关安稳，而当初王守仁则是去剿灭赣南盗寇。
虽然有立功机会，但赣南巡抚那是自己干活自己领功，而内三关总督则是听命于三边总督和宣大总督，所以唐寅有功劳也不会太大，有过错还得背黑锅，这就是这职位最特殊之处。
杨廷和道：“现在是要防止他军权在手，需调拨富有经验的勋贵随同，还要有一位上得了台面的监军。”
蒋冕听了这话，便明白杨廷和的意思了。
内三关总督这职位，看起来紧要，但其实上不了台面，而且杨廷和也不是让唐寅去内三关统调兵马，反而派出一名侯爵或者伯爵的勋贵去当领兵将领，再派一名太监去当监军，这样唐寅的权力就会被大幅度削弱，再加上唐寅职位本就在三边总督和宣大总督之下，战时还要受这两家总督的指挥，那唐寅去了就是个傀儡。
这样一来，比把唐寅留在京城跟他们作对好太多了。
蒋冕心想，这是为了把新皇身边的人外调，减少其对新皇的影响，无所不用其极啊。
“陛下会不会……反悔呢？”蒋冕听出来了，杨廷和对此考虑周详，来日朝议上必定会答应。
只是碍于先前的态度，杨廷和不能在彭泽面前直说，因为这涉及到西北军权归属，照理说杨廷和应该把内三关兵马统领大权交给彭泽的嫡系才是，而现在新皇要把这职位掌控在手，杨廷和不反对也就罢了，还支持……容易让彭泽多想。
但现在蒋冕既然知道杨廷和心中已做出决定，那就要考虑一下，来日朱四会不会后悔的问题。
或者小皇帝先前想拉拢西北掌握军权的臧凤，结果臧凤被拿下，三边和宣大军权都落到了杨廷和手上，小皇帝才想筹谋夺个内三关的军权，可能并没有深思熟虑，回头考虑到把唐寅派出去后自己身边无人可用，或许就要后悔此次用人了。
杨廷和道：“明日朝会上，需要有人进言，再有人出来保举唐寅，让人觉得，这都是陛下刚愎自用的结果。”
“嗯。”
蒋冕点点头。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西北乱局发生后，杨廷和因主张阵前换帅而饱受争议，现在杨廷和既想让新皇身边的唐寅被外放，同时还要甩锅。
所谓的甩锅，就是让唐寅来背黑锅，这样西北再有什么变故，就让大臣谏言，说这都是皇帝刚愎自用非要重用唐寅去西北督军的缘故，唐寅无所作为，最后导致西北局势恶化……如此只待战事结束，便可趁机把唐寅给清算掉。
即便唐寅做出功劳，西北战事取得好结果，那时功劳也不会在唐寅身上，而都会说是三边总督李钺和宣大总督陈九畴的功劳，还会说这是杨廷和跟彭泽等人运筹帷幄的结果……
总之怎么想，唐寅去西北，杨廷和这边都是稳赚不赔。
至于三关军权……
在三边和宣大军权面前，值得一提吗？
皇帝就算给他派点京营人马又算什么？京营现在不都落到新皇手里去了？把京营部分人马外调，反而方便杨廷和拿回京城军权呢。
“那我回头，找人商议。”
……
……
孙交离开杨廷和一行，本以为要去清宁宫，结果又被张佐带回乾清宫。
“不是说，要去见太后吗？”孙交好奇地问道。
张佐笑道：“太后就在乾清宫啊。”
“这……”
孙交想说，妇道人家怎么可以去乾清宫这种地方？
等孙交返回乾清宫后，却发现朱四坐在那儿，旁边连个人都没有，哪里见得蒋太后？
张佐走回朱四身后，重新站定。
“陛下……”
孙交不知朱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要传召我，只管说一声就行，反正之前我们君臣间的单独召对不是一次两次，怎么这次要兜个圈子？不让杨廷和知道我来见驾，可是有极度机密之事？
“孙部堂，你觉得朕先前的提议，让唐先生来当内三关总督，怎么样？”朱四笑嘻嘻问道。
孙交很想说，你作为皇帝不要如此不正经。
再说了，咱君臣也没熟悉到那种程度吧？
严格来说，我还属于中立派系，你在我面前搞这些，我可不会觉得你平易近人，反而认为你少了帝王该有的威仪。
孙交道：“陛下此提议也可，但就怕……”
“就怕杨阁老不同意，是吧？不会的，朱浩……敬道说了，杨阁老开始时一定会先表达出一种未置可否的态度，但回头一定会同意此事，而且要是朕不答应，他还得跟朕急呢……”朱四笑道。
孙交皱眉。
朱浩这都给皇帝灌输了些什么思想？
杨廷和怎可能会同意让唐寅去出任西北总督级别的要员？
就算内三关总督地位不高，但也涉及大明军权，战时调这么个人去西北……杨廷和疯了么？

第七百一十章 原来那才是目的
孙交觉得，当今天子跟朱浩这对少年郎很会玩。
连杨廷和的心思都敢去揣摩？你以为还能把这种在朝手握权柄十几年的官场老油子给你摸透？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换了我孙某人是杨介夫，就一定不会答应让唐寅当什么内三关总督，这不摆明往外放权吗？限制唐寅都还来不及呢，居然往他手上送权力？还是军权这种大礼？真当首辅门下无人？
心里有异议，孙交却没有跟朱四争论。
随后朱四便提到让刘春入阁之事，这也一直是孙交心中纠结所在。
刘春入阁之事，可说是“一波三折”，没事就拿出来提提，但从夏天时有了此风声，如今一个季度过去，依然还只是停留在皇帝嘴上说说，正式廷议、廷推遥遥无期，却把刘春架在火上烤了三个多月！
连刘春都忍不住找孙交征询，这是不是朝廷逼我早点致仕的伎俩？
“……孙老，朕觉得呢，刘学士乃入阁不二人选，可是在廷议上，还需要有人支持，孙老可否保举他一下？”
朱四提请。
对孙交来说，现在他跟刘春关系还不错，廷议必选一人入阁的情况下……这是前提，没人愿意主动打破如今内阁四名阁臣的局面，谁提了谁就要遭殃，除非杨廷和同意……只有在正式确定廷推时，孙交出面推荐刘春才无后患。
但孙交并不打算这么做。
你当我孙某人是那种无脑莽夫么？
你皇帝已经公开支持让刘春入阁，如果我出来提议他，不等于说告诉别人，我站在你这边？
就算我跟刘春关系再好，廷推这件事，我也不干！
孙交道：“陛下，老臣对于内阁之事，不太了解，至于谁适合谁不适合，并无发言权，不如多问问翰苑出身的老臣，哪怕是在乡赋闲的……也好。”
我是户部尚书，没人让我入阁，凭什么让我掺和进谁入阁这种糟心事？
朱四好像得到了答案般，笑道：“那孙老觉得，如今赋闲在家的，谁人适合入阁？朕听说，弘治时两位名臣，刘太师和谢少傅，如今都还安好，不如请他们回朝……”
“啊？”
孙交一怔。
弘治时内阁三位元老，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到如今只有李东阳过世，刘健和谢迁都还健在，只是刘健年已过九十，怎可能会被重新启用为内阁大学士？而且让这个前首辅回朝，把杨廷和置于何地？
谢迁虽然年轻些，但也年届古稀之年。
孙交很想说，陛下，咱能不能推荐一点靠谱的人？不要总想着用弘治朝老人是不是？虽然我也是老家伙，正因为如此，我才非常理解老家伙们想置身事外的豁达心理，谁他娘的愿意掺和进朝中这些破事中来？
朱四自说自话般道：“朕觉得，当年在正德时设计诛杀奸宦刘瑾，如今赋闲在家的杨应宁杨阁老，也是入阁的不错人选。”
孙交听到皇帝说要举荐刘健和谢迁时，只当朱四在那儿信口开河，这种事就算皇帝愿意，刘健和谢迁也很难应允，肯定会上疏回绝，但朱四提到杨一清时……孙交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下。
朱四见孙交神色有变，问道：“可是孙老觉得这个人选不错？”
孙交眉宇间呈现出一抹思索的神色，随后道：“此等事，老臣不敢妄言。”
嘴上说不敢妄言，但心里已经联想开了。
皇帝要制衡杨廷和，就得在内阁中加人，加个刘春能干啥？
闹得沸沸扬扬的，把刘春架在火上烤，就像蹴鞠比赛就差临门一脚老在那儿瞎晃悠，怎么看刘春都像是个幌子……若是新皇想找个人入阁能把杨廷和给限制住，必定是一位德高望重并且能力异常突出的人……
朝野上下，没有人有资格制衡杨廷和，就算把刘健和谢迁召回来，人家是正统文官出身，懂朝堂规矩，还是会听杨廷和的。
但若是杨一清的话……
杨一清跟王琼基本算是同一阵营，只是杨一清资历比王琼还老，等于说王琼是杨一清的“小老弟”，虽然这说法有点偏颇，但大致就那么回事……
杨廷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王琼打压下去，若是杨一清回来并且入阁……乖乖，这内阁要变着法热闹啊。
难道说……
朱四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让刘春入阁，而是以刘春为幌子，为杨一清回朝铺路？
朱四笑道：“孙老，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告诉我，朕觉得这种场合，你可以畅所欲言。哦对了，一会让人带你去见母后……”
小皇帝甚至没忘记是以孙交见太后懿驾为借口召他前来。
但在让孙交去见老太太之前，却给孙交出了这么个大个难题。
孙交道：“陛下，有些事，老臣认为，当为也可不为，或为或不可为，更不可为也……”
“呵呵，什么可为可不为啊？”
朱四笑着，“孙老有话不能直说吗，非得绕圈子？”
“其实……老臣并无异议。”
孙交也犯愁了。
难怪杨介夫觉得小皇帝不好对付呢，感情这位九五之尊会处处挖坑啊，光是一个找人入阁之事，都留有各种后手，讲什么刘健、谢迁，但怕是最终目的就是让杨一清回朝，毕竟谁都知道杨一清能耐不小。
一旦杨一清回到朝中，那跟杨廷和有嫌隙的大臣瞬间就能拧成一股绳。
甚至那些已经彻底靠拢向杨廷和的大臣，估计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问题吧？
朱四笑嘻嘻道：“孙老，其实你今天的话，敬道跟朕提过，他的意思是说，孙老对于杨应宁回朝之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却不肯跟朕明言。不过这样也好，朕回头再找孙老来谈……送孙老去见母后吧。”
……
……
孙交见完朱四，终于去见了蒋太后。
一个谈公事，另外一个全都提家事，连续两场下来，孙交感觉自己好像刚被人从油锅里捞出来。
这颗小心肝啊……
孙交琢磨不透一些事，本来杨一清回朝，对于朝堂平衡势力关系，限制杨廷和权力，是一件好事，可不知为何，孙交始终高兴不起来。
杨一清若回朝，跟杨廷和形成正面冲突，那朝堂又要无宁日了。
“唉！”
孙交摇头叹息。
“若是敬道这小子在京城，一定把他叫过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现在他人都不在，只不过是留下一些计策，就把朝堂搞得天翻地覆，他到底怎么做到的？不会为了限制杨介夫，彰显君权，他连朝堂稳定都不顾了吧？”
孙交有些担忧，现在去信问朱浩时间已经来不及，让朱四改变心意……他自问没有朱浩跟小皇帝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自己的话报上去也没用。
怕是小皇帝接下来要做的事，全都被朱浩计划好，旁人掺和再多意见也是徒劳。
想了想，只有去问问唐寅，毕竟唐寅是朱浩的挂名恩师，同时也是唯一可能会给他释疑的人。
……
……
孙交见到唐寅时，已是日落黄昏。
孙交找唐寅的名义，是说要跟唐寅商议一下来年工部开销等事，尤其是工矿等地的消耗问题……
唐寅有些莫名其妙，兴王府一系开矿几时用到户部拨款了？你孙交怕不是来给我送银子，而是来跟我讨要银子的吧？
二人见面的地点就在户部衙门。
孙交开门见山，告知唐寅所谓的来年开销就是个借口，主要是想跟唐寅私下谈谈。
唐寅心中一松，随即不解问道：“孙部堂，有何烦心之事？若涉及到敬道，您只管写信去跟他提……如今他在南京，那边有人暗中相助，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踏上归途了吧？”
孙交道：“谁帮他？”
唐寅一怔，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黄瓒会帮朱浩之事，难道孙交不知情？
若真不知道的话，自己说出来，那算不算泄露机密？
不行，这话不能由我唐寅说，我可不做那种让朱浩觉得我自作主张的事。
“呵呵。”
唐寅一笑而过。
孙交瞪了唐寅一眼，道：“伯虎，你入朝时候不长，怎这打官腔的本事却见涨呢？问你个话，何须遮遮掩掩？难道说，老夫不值得信任？从始至终，老夫知道那么多事，可有一件外泄过？”
唐寅笑道：“孙部堂，其实没什么，敬道入仕前，在朝就有他自己的关系网，如今的南户部尚书黄公，便是靠他所献晒盐法，从地方布政使做到了户部右侍郎，再到今天的位置，如今朱浩去南京，查的还是涉及户部的账目，黄公怎可能不相助呢？”
唐寅就这样，很在意那张老脸，被孙交用言语挤兑一下，什么原则都不顾了，该说就说。
想想也是。
眼前这位是朱浩的老丈人，难道还怕他把朱浩的事外泄？
我唐某人今天就说了，怎么地吧！
“哦。”
孙交恍然。
朱浩跑南京去，不是借助新皇的名头狐假虎威，而是凭借“私交”，让黄瓒出面相帮？
等等！
有漏洞！
孙交道：“敬道去查南户，南户不仅不遮掩，还出手相助？这是帮人查自己？”
唐寅笑道：“敬道临走前早说了，江南就算有账目上的亏空，也一定不是南户造成，因为若亏空真是从南户而起……至少也是百万两银子起步。以黄部堂治部的能力，犯不着为了区区几万两银子搞出什么亏空来。”

第七百一十一章 均被言中
孙交想了下。
以几万两的亏空去找黄瓒的晦气，那黄瓒的确会觉得很晦气。
这不是侮辱人吗？
黄瓒在西北的时候，管理的是上百万两的账目，尚且能在每年开销超过二百万两的情况下，将西北军政打理到井井有条，现在说人家在南方亏空几万两？
孙交问道：“所以敬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让杨应宁入阁是吗？”
终于问到正题了，这是孙交最想一探究竟的问题。
唐寅摇头：“有关谁入阁之事，我想敬道之前应该跟您沟通过，您不妨想想他的话，在这点上，在下很难跟你说清楚。因为……我也不知道。”
谁入阁？
关我唐伯虎什么事？
反正不是我。
袁宗皋能入阁，那是因为他是进士出身，在王府当长史多年，而我唐某人有什么？
现在能在工部混日子，也挺好，至少前半生没实现的抱负，现在全都实现了不是吗？说出去，好歹能说，我唐某人也是做过大官的人了。
经过唐寅的提醒，孙交不由回想朱浩曾跟他说过哪些话。
一时无法理清思路。
这边还在聊着，门口有户部吏员探头张望，似有什么事情。
孙交脸一板，喝问：“没看到本部正在会见客人吗？”
吏员进门后躬身说道：“部堂，户部衙门外有人来找唐员外郎，说是找他商议军机大事，您看是否……”
唐寅马上起身：“孙部堂，在下尚有事，您看可否等以后再详谈？”
孙交有些懊恼，我这边还没问完，这是谁不开眼把唐寅叫走？
再一想。
不对。
现在正是把唐寅安排去当内三关总督的关键时候，估计文官跟皇帝之间的博弈已经开始了，我怎么听了新皇一番话后，只纠结谁入阁的问题呢？不是应该更关心眼前这位诗画双绝唐伯虎的前程？
“你……你先去吧。”
孙交本还要问朱浩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你能当上内三关总督？
但想想又不对，朱浩走的时候，西北局势还没紧张到如此地步，他那时就知道过了一个月后西北局势，居然危急到需要朝廷安排内三关总督在统领内关防御的地步？
等唐寅出门时，孙交正要起身去送，却被前来传话那吏员给拦住。
孙交喝斥道：“你干嘛？”
那名吏员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部堂的话，外面来邀请那人，下官好像认得，乃张永张公公府上的人。”
“张永？”
孙交皱眉。
“就是前司礼监掌印张公公！”
经过吏员提醒，孙交才想起张永是谁。
当初诛灭刘瑾后，张永掌司礼监事，同时还提督尚膳、尚衣、司设、内官诸监，整容、礼仪、甜食诸房及豹房、浣衣局、混堂司、南海子事，可以说权势熏天，给人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当下心中疑惑起来。
这个时候张永派人来找唐寅干嘛？
还知道唐寅人在户部？
张永在正德后期，频频以参军的身份到全国各地灭火，宫中的职务基本丢光了，就留下个御用监太监的职务，去年更是被御史参劾失势，被褫夺官职在家闲住，人也不能出京城，难道张永有什么想法不成？
……
……
孙交不理解的事，到了第二天朝议时，就彻底明白了。
朝堂议事时，当皇帝当众提出要增加内三关总督职位后，文官没有出来反对的。
在廷推人选时，上来就有给事中出面保举王府出身的唐寅，还以他曾在安陆剿匪有功为由，论证这是个不错的人选。
孙交再去看杨廷和等阁臣的反应，非常想知道彭泽等杨廷和心腹的反应……
没有反应。
也就是说，无论此事是否由杨廷和主导提出，至少在杨廷和那边看来，让唐寅去当内三关总督，符合派系利益，是可以妥协并同意的情况。
孙交惊叹不已：“敬道这小子简直是在玩火，提前一个月预感到西北局势出现变乱，不早些提醒，居然想着怎么去算计阁臣和部堂？咦……他是怎么算出今天这一切的？”
孙交作为户部尚书，本来在谁当内三关总督这件事上，有很高的发言权。
甚至他出来反对唐寅当内三关总督，皇帝也要好好斟酌一下这件事是否可行。
但现在的他可不会当出头鸟，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出面同意或者反对的原因，正是因为昨天朱四单独留下他跟他说了一大通，或许正是因为朱浩猜到他态度模棱两可，才让皇帝在朝议前把他叫去商量一番，先堵上他的嘴。
朱敬道！
瞧瞧我这女婿！
真是不可理喻！
等他回到京城之后，看老夫怎么收拾他！
朱四好像早就料到廷议时唐寅会成为热门人选，反而有意无意表达出一种“不知道唐伯虎到底行不行”的态度，反而问在场一些说话有份量的人，像是要用他们的肯定来帮唐寅履任内三关总督背书。
但除了几名侍郎级别的官员出来说话外，六部尚书一个评价的都没有，内阁四人也都保持沉默。
最后朱四只能把目标转向杨廷和。
朱四问道：“杨阁老认为，唐卿家可是好人选？”
杨廷和道：“尚待观察。”
朱四道：“这万一，唐卿家做不好这件事，就要辜负诸位臣工举荐了……朕是这么想的，他毕竟没有西北领兵的经验，若是直接委以重任，还得配备良好的辅助人才不可，这监军中官和勋臣人选，可要好好思量。”
孙交到这会儿突然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昨天……张永去找过唐寅？
要说监军太监的能耐，这世上还有比张永更高的人吗？
虽然张永在外臣看来只是内官中的擅权者，也是奸佞，乃正德乱政祸患之一，但不可否认的是，张永功勋卓著，在正德朝时期每一件重要的战事中，都有他的身影。
就连宁王之乱，张永也是一号人物，虽然战事发生没多久就被王守仁三下五除二给解决掉，但后续安稳江西地方军心民心，还不是因为张永奉命前往抚慰，才能迅速恢复生产，发展经济？
正德朝时期很多近臣都这样，有能力有见识有军功，但同样也擅权武断，内外勾结，张永是这样，王琼也是这样……但谁敢否认这些人不是大明的能臣？他们现在失势，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或者声望不足，只是不为正统文官所容罢了。
这边孙交还思绪万千。
另一边兵部尚书彭泽出列提议：“陛下，臣认为前御用监中官张永，或能胜任监军之职。”
孙交心又是“咯噔”一下。
当彭泽把张永举荐出来，这代表一件事，那就是杨廷和派系的人，想给唐寅找麻烦。
你唐寅不是奉命往内三关当总督吗？我们就以“保护你爱护你”的名义，给你派个狠角色，把夺职闲住的张永派给你。
你看我们很贴心吧？
张永之能力，岂是一般人能匹敌？
能力越大，越不受管束，等到了内关，你唐寅还有资格在军中发号施令？人家听监军太监的也不会听你的。
听谁的不要紧，不管未来你有功没功，都会以你到任后不能服众为由，直接把你给摁下来。
你唐寅去西北后还想执行小皇帝给你的特殊任务？
想要收拢兵权？
对不起，有张永这么号猛人在，你们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
孙交心想：“杨介夫真是一步妙棋啊。”
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件事，昨日张永派人去找唐寅，是谁给张永通的气？
文官派系？
不对。
文官从来不会在事没成之前，就去消息外扬，尤其张永还是被夺职的太监，文官更不可能私下里与他接触。
难道说……
又是皇帝？
皇帝料到了今天的事？还是说朱敬道这小子……
朱四道：“张永是很好，朕也觉得，他应该能胜任，不过……还有别的人选吗？”
言外之意，朱四对此人选不太满意。
随后大臣们便缄默不言。
除了张永外，我们不提议任何人，让你皇帝没得选。
本来监军太监这职位，就是皇帝派去监督三军的，应该由皇帝来决定，但现在文臣同意由唐寅来当内三关总督，好像皇帝也必须要在监军太监的事情上采纳大臣的意见。
“此事暂时搁置，稍后再议吧。”朱四道，“那……勋臣应该派谁去？杨阁老，朕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次朱四很直接，又是盯着杨廷和开炮。
杨廷和道：“怀柔伯或合适。”
“哦。”
朱四点头，“新任怀柔伯镇守京师多年，是该派出去做点事，朕本来打算让其去南京的，毕竟南京现在……也需要人。既然杨阁老认为他合适，那就他吧。”
这次皇帝没进行任何拉扯，直接就同意了让当代的怀柔伯施瓒跟着唐寅去内三关。
如此一来，连内三关总督人选问题还没有最终拍板，随军勋臣人选先确定了。
“有关谁去总督内三关军务之事，朕还要酌情考量，有些难做决断。”朱四自怨自艾一般在那儿说着。
杨廷和索性不再遮掩，直接道：“陛下，如今西北军情紧急，有关内三关防务，涉及京师安危，一旦内三关有难，京师必定大乱，城外乡野间数十万百姓将流离失所，请陛下顾念天下苍生，及早定案。”
此话一出，孙交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是又被小皇帝给说中了。
现在小皇帝不想让唐寅去当内三关总督，杨廷和还要催着赶着让唐寅去。
一个个的，你们到底是为了大明的前景？还是为了个人利益党同伐异？

第七百一十二章 定下来了
在孙交和很多朝臣看来，需要拉锯很久的内三关总督之事，在一次朝议后基本便确定下来。
唐寅作为内三关总督，领右佥都御史兼工部郎中衔，提调内三关军务、粮草辎重、防备等事宜，等于是官升一级，与他同去的则是怀柔伯施瓒和太监张永。
事情虽然还没完全定下来，但基本就是一道诏书的事，因为谁都看出来，杨廷和同意并间接促成了这件事。
唐寅最是风光。
入朝才一年多时间，便已从正九品的广积库大使，跳升到了正五品的工部郎中，外放后更是做了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等于说现在唐寅已经具备了跳升六部侍郎的资格。
但这并不是定数，其实唐寅若再晋升，还是留在京城当京官的话，在晋升侍郎之前，还可以被放到五寺少卿等位置。
无论如何，唐寅的晋升都好像坐了火箭，是别人羡慕不得的。
……
……
京城的斗法还在继续中。
杨廷和在以自己的方式去瓦解小皇帝的势力，此时朱浩和余承勋两人都不在京城，怎么看这件事也跟他们毫无关联。
事情基本确定后，杨廷和便着手安排调动京营人马。
此事本来不由他负责，他这么上心的主要目的，是把京营的军权逐渐掌控过来。
若是在此番调兵中，内阁能在其中起到主导作用，就算名义上京营还是不归内阁管辖，但以后内阁要安排什么人进去，或是勋贵想提督京营，不都要看内阁的面子？
但在这之前，杨廷和要见见张永。
见内官，这是有忌讳的，杨廷和很清楚这一点。
当初把陆完和王琼二人拉下马的时候，他们罪名中不都有一个“交结内官”的罪名？尤其以王琼为甚，其实王琼除了跟内官有较多接触外，根本找不到什么真正的贪赃枉法的证据，很多所谓的证据都是在王琼倒台后给他硬加上的。
做官到了王琼这级别，不用刻意贪赃枉法，想要银子都会有，背后有大批势力为其所用。
所谓贪污受贿等罪名，多数是说给百姓和中下层官员听的，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其实谁都知道王琼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若是朱厚照健在，要在朝中展开一场政治清洗，那么去年就是王琼出面主持大局……
估计现在倒台的就是“罪大恶极”的杨廷和，而王琼也会成为护国功臣。
成王败寇。
杨廷和见张永的名头，是让其作为跟张太后联络的引线，着其先去拜见张太后，再以张太后的名义给他传懿旨。
杨廷和不是傻子。
张永现在已经倒台，屁都不是，突然被启用，自然会心向皇帝，要想让张永明白自己去西北的任务，必须要有个人“点醒”他，那就是张太后。
杨廷和让张永直接听命于自己？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是……办不到。
监军太监别说听命于内阁首辅，就算是私下里有信件往来都是犯大忌讳的，杨廷和现在位高权重，自然也怕被人抓住小辫子，虽然他知道就算真是这样，小皇帝也奈何他不得。
等张永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
张永刚去宫里见过张太后，见到杨廷和时，满脸的沧桑和落寞，没有了当初身为大明护国太监时的风光。
张永最风光的时候，大明军政体系一半人都是他的门生故旧，他的弟弟张富封泰安伯，另一个弟弟张容封安定伯，风头无二，就连当初最得宠的张锐、张忠等三张太监，见了他都没脾气。
这才一年多时间，对张永来说，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早就是人走茶凉了。
“……杨阁老，太后娘娘吩咐，说是内三关总督，应该换一名勋贵，不如，让寿宁侯或是建昌侯中一人前去。”
张永见到杨廷和后，先转达了张太后的意思。
张太后听说儿子要设置内三关的总督，还要派个勋臣过去，一想，我那俩弟弟因为这两年械斗之事正郁郁不得志，不如让他们去立个军功？
若是去三边或者宣大，张太后肯定不会打让弟弟领兵的主意，就在于内三关背靠京城，若内三关真有危险，直接把两个弟弟召回京城就行。
这是一个“进可让他人攻、退可自己扯乎溜之大吉”的职位。
杨廷和自然理解为何张太后会提到这一点，他道：“西北局势混乱，只怕会有危险。”
不能明言拒绝，毕竟杨廷和现在需要跟张太后保持良好关系。
张永道：“若真是两位国舅之中一人随军的话，在调遣方面，或是……呃……”
张永没说得太明白。
但其实间接在提醒杨廷和。
虽然我张永可以听命于你，但今非昔比，军中没什么号召力，若是唐寅跟怀柔伯施瓒连成一线，那我张永去了也是个摆设，还不如让张家一个混世魔王去，有个专门搅浑水的，那内三关绝对热闹，唐寅的命令恐怕走不出他的府宅。
“嗯！？”
杨廷和琢磨了一下，张永这建议很贴心啊。
非常有针对性。
但这种关键时候，让怀柔伯去尚情有可原，别人觉得你杨廷和是为国为民，若是直接派张家兄弟中的任意一个去，是个人都知道你杨廷和是故意给新皇找麻烦了。
这是正常人应该推举的人选吗？
张家兄弟？
他们连械斗都打不赢，还想让他们指挥调度兵马跟鞑靼人交战？大明已无人可用到这种境地了吗？
杨廷和思虑后道：“此提议，应当由张公公来提。”
“这……不好吧？”
张永当即表示回绝。
我被启用充任监军太监，已经是邀天之幸，你居然让我提议随军勋臣？这是让人觉得，我跟那勋臣是一伙的，去给新皇找麻烦？那新皇不把我宰了才怪。
杨廷和道：“这样吧，我会再找人上疏提议。不过只派一名外戚前去不可，在人选方面还要再斟酌……”
张永笑道：“那就不如，让陛下那边也派一名外戚前往？”
“啊！？”
杨廷和又稍加琢磨。
派张家兄弟中一人去不可，再派一人，总不会是张家兄弟俩一起上吧？既然是皇帝派一名外戚，邵家的人不可能，好像只有刚被封为玉田伯，到现在毫无作为的蒋轮比较合适。
“再说吧。”
杨廷和摆摆手道。
……
……
经过一番运作。
最终事情定了下来。
唐寅、张永、张延龄和蒋轮，组成内三关“四巨头”，不知不觉施瓒就被踢出局了。
四人的分工本来还算明确，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分属三个派系，还有个专门捣乱的张延龄，去了内关驻地一定很热闹。
名义上，领兵之人是张延龄。
别看张延龄不着调，但人家有五军都督府的差事，让勋臣去的目的，就是做统兵大将，负责率领京营“援军”，而蒋轮则作为张延龄的“副帅”。
唐寅以文职任主官，张永负责监军。
队伍很齐整，但还没出发，就让人觉得这支队伍危机重重。
京营调拨人马五千。
也不算精锐，其中还有神机营的一千人马，其中真正能派上用场的骑兵也就一千多的样子，加上征调运送军械物资的两千多名民夫，整个队伍有七千多人。
时间比较紧张，必须要在三天内赶到居庸关。
若单纯赶路的话，从京城到居庸关不过一百里的样子，三天根本用不上，但涉及行军以及附带军粮物资等，时间还是挺紧张的，大军行进速度不会太快，若是中途遇到鞑靼人袭扰……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鞑靼人还被阻绝在内三关外呢。
但若是鞑靼人真来了，那这支队伍很容易“全军覆没”。
或许鞑靼人听说这件事，就挑那人迹罕至的小道，绕过内三关防御，派兵来奇袭呢？
唐寅临出发前，甚至没正式入宫拜见朱四，没有面授机宜的环节，唐寅跟蒋轮一起出征，倒是多了一点信心，但更多还是目前仍在南京的朱浩带给他的。
“……伯虎兄，朱先生不都说了吗？咱就放心去，一点都不用发愁！敌人来了咱就守着，敌人跑了咱还是守着，混个军功就行。”
蒋轮倒是看得很开。
此时二人已经出了京城北门，尚未跟京营人马汇合，唐寅身边只跟着不多的锦衣卫贴身保护。
这会儿京城周边官道虽未戒严，但已少有车马往来，京畿局势正一步步收紧。
“敬道还跟你说过什么？”
唐寅很生气。
有些事他居然不知道。
但朱浩却提前算出蒋轮会跟他去西北？
蒋轮笑道：“小先生没说什么，他只说，可能会让我去西北领兵，说就是混个军功，没别的意思，若真是遇到什么大战的话，内三关防御足以保证我们的安稳。哦对了，小先生还说，咱在西山守煤矿的队伍中，有一些好手，可以带上一起去居庸关，关键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
“好手！？”
唐寅又在皱眉。
他很想说，我之前去过西山很多次，有时候在西山一住就是经月，怎不知有什么好手？手得好到什么程度才能经得住你夸？比得上三边之地的边军精锐么？
蒋轮神秘兮兮道：“不是听说，西山铸了不少的炮么？还有火铳什么的……小先生说的应该是那个吧？”

第七百一十三章 悠闲惬意
在外人看来，唐寅去内三关，势单力薄身边还一堆人掣肘，但其实他去的目的，就是为了收拢军心。
朱四是否有机会染指军权，把西北军政大权拿到手，让杨廷和切实地感受到危机和压力，逼其致仕还乡，这一步很关键。
唐寅出发。
杨廷和放眼望去，好像京城能帮到小皇帝的人，就剩下孙交等老臣。
之所以杨廷和要把唐寅外调，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新皇身边的“高人”是谁，外放一个是一个，至于给其一点权力……能交换到此人调出京城，在杨廷和看来也是非常值得的。
杨府书房。
杨慎过来跟父亲通报余承勋和朱浩在南京的情况。
“……父亲，如今南京方面，都督府和南户部，已相助懋功和敬道查出，东南海防的钱粮问题，是由地方官府和卫所贪墨和克扣所致，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不如将他二人早些调回京城吧？”
杨慎知道父亲把余承勋和朱浩一起调去南京的目的。
一来是查海防钱粮，这是最大的幌子，其次就是去查南户部是否有亏空，但指望朱浩和余承勋两个门外汉便把南户部给查清楚，还真有点难度。
第三，就是试探二人是否为新皇效命。
当然，在杨慎心目中其实还有第四个目的，那就是父亲想要瓦解他的小团体，算是对他这个儿子的“敲打”。
所以杨慎在认定余承勋和朱浩不可能是为新皇做事后，便出面主张让朱浩和余承勋及早回来。
杨廷和道：“他们再能干，也不过是翰林院中编撰书籍的普通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与大局何干？”
言外之意，为父还不打算太早结束调查。
现在能彻底洗清二人的嫌疑，尤其是朱浩的嫌疑了吗？
未必！
最近皇帝出招是不少，但在杨廷和看来，至少事情还在他控制下，斗法中皇帝没占到什么便宜，也没见什么太高明的招数……要说把唐寅调去内三关当总督，这件事还是杨廷和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
杨慎一听有些丧气。
但他还是把打听来的消息，跟父亲道明：“……近来翰苑中流传个说法，说是陛下暗中派人去江南，问询有关杨邃安的情况，并有意要将其直接带到京城……”
杨廷和微微皱眉。
此消息他自然也听说过，但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朱四登基后，一直有启用弘治朝、正德朝初期老臣的传统，先前朱四就有意要重新启用杨一清，但被回绝，现在等于是旧事重提。
可现在连内阁的人都在传这件事，不用说，现在朝中那些官员，尤其是翰林院体系的人都在猜想，其实小皇帝明着举荐刘春入阁，真实目的其实是让杨一清回朝，这招暗渡陈仓之计，针对的自然是他杨廷和。
杨廷和自问若真有人回朝，能对其形成权力上的对峙，这个人可能还真非杨一清莫属。
就连王琼重新回朝，未必都能跟他形成争锋，在杨廷和心目中，杨一清可比王琼难缠多了。
“那……你是何意？”
杨廷和问儿子。
杨慎道：“或许陛下想让杨邃安回朝，重新入阁，或是以其为吏部尚书，来制衡父亲呢？”
杨廷和面色中带着些许阴霾。
其实杨一清回来当吏部尚书，杨廷和倒真不怕，吏部尚书相比于内阁大学士来说，那只是看起来风光而已，其实在如今的体制下，六部已渐渐受制于内阁，就连六部之首的吏部也不例外，毕竟官员任免这些必须要得到内阁首肯才能成行，进入嘉靖朝后，内阁已经逐渐变为决策中心，而六部则沦为具体实施部门。
杨廷和更在意的是掌握住内阁首辅的位置，在票拟和制诰等事上，不要有人来干涉他。
所以现在杨廷和最需要防备的便是杨一清入阁，这意味着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被人强行占去一部分，就算没法做到分庭抗礼，但也足以恶心死人。
“知道了，你回去吧。”
杨廷和挥挥手，冷冷地说了一句。
杨慎看出父亲不耐烦，行礼后告退。
话都带到了，自己的想法也和盘托出，父亲是否采纳，好像不用太在意，这跟一年前新皇刚登基时有所不同，杨慎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更希望自己能跳出父亲给他设好的框架，展翅单飞。
……
……
人在江南的朱浩，最近显得无比的惬意。
有南户部提供的账目，朱浩轻易便查出亏空所在，虽然知晓这亏空出在南京守备衙门，却不能真的追究守备衙门前后几任主官的责任，而是要找“替罪羔羊”，如此这般便找到了地方官府和卫所。
明面上做个呈报，对接南京刑部，让其去调查，甚至南京守备勋臣徐鹏举还派人帮忙追查此案。
等于说犯罪者摇身一变成了执法者。
可怜下面一群替死鬼。
从明面上说，此案其实已进入垃圾时间，朱浩和余承勋是否留在南京已无关紧要，但他们的上奏却石沉大海，好像无论是新皇还是杨廷和，都把他们二人给遗忘了，由着他们继续在江南充当着“钦差”，骗吃骗喝。
这天余承勋出去一整天，日后黄昏时才回到园子。
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朱浩，问是否有京城来的信件。
朱浩道：“若有通知，我会第一时间告知懋功兄的。”
“唉！”
余承勋一脸丧气地坐下，叹道，“事既已查明，我们还留在南京作何？每日无所事事，让人心中发冷啊。”
闲，等于冷。
朱浩大概明白，原来余承勋也是个有政治抱负的人。
可问题是，杨廷和毕竟只是你岳父，就算是你亲爹又怎样？
杨廷和虽然功高盖主，但好像并不是那种舐犊的老人，这跟后来的严嵩、严世藩父子完全不同。
这也是为何杨廷和最终没有被历史定义为奸臣、权臣的原因，就在于杨廷和至少还在意面子，卖官鬻爵之事一概不做，任人唯亲之事也不屑于做，说白了就是讲原则。
你就算是杨用修，心里就能热乎了？
朱浩笑道：“我倒觉得，江南是个好地方，这都已经十月天，北方估摸着就算第一场雪没下，也就最近几天的事了，北国天寒地冻，江南气候还这般宜人，每天又有戏可看，各种书籍孤本可随时翻阅，真是养情养性的好地方。”
余承勋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朱浩。
他实在理解不了朱浩表现出的洒脱，但他从杨慎那儿听说过，朱浩是个小懒人，听说这家伙是有口饭吃就喜欢混日子那种，所以朱浩一再于杨慎面前表达过想要外调治理一方的想法，大概现在正好遂了他的心意，所以才会这么轻松惬意。
“你真不急吗？你家人可都还在京城呢。”
余承勋没好气道。
朱浩道：“不是说年前就回去？着什么急？若真有机会履任地方，我直接把家人接过来……说得好像我南京没有家一样。”
“哎呀！”
余承勋翘起二郎腿，一副感慨的样子，“别人真没法像你，年纪轻轻凡事不愁，我们这些人在翰林院中不是只呆了一天两天，而是数年，一眼望不到头，谁不希望早日晋升？整日被人管着，真没什么意思，重要的是，还要坐到别人怕你敬你的位置上。”
官迷？
有什么用？
大明官场最讲究论资排辈，突然出现一个能臣，诸如王守仁这种，还被人打压下去。
自怨自艾没什么用，你还不如等到四五十岁时再混个名堂，当个翰林学士、侍读学士什么的，或许将来有机会出馆当礼部侍郎，再或是外调南京做礼部尚书，甚至更进一步还有机会入阁呢！
朱浩心想，别人可以这么期盼，但你余懋功没机会了，谁让你跟杨廷和是绑定在一起的呢？
一旦杨廷和致仕，就算你不参加左顺门事件，这朝廷也没有你一席之地。
朱浩从桌上拿起一份请柬，递给余承勋。
余承勋问道：“这是什么？”
朱浩解释：“南京礼部送来的请柬，说是邀请我们过去饮宴，至于是什么级别的人设宴，尚不清楚。你去不去？”
“南京礼部？”
余承勋琢磨了一下。
一般来说，跟他们对接的有南京户部和南京兵部，刑部那边也会打招呼，唯独跟礼部好像没任何关系，礼部为何要跟他们沟通？只是为了跟他们两个杨廷和的“门生”搞好关系？或是尽地主之谊？
朱浩道：“以我所见，能不去还是不去了吧，这种应酬，不是什么好事。若真是南户请我们，倒是非去不可。”
余承勋笑道：“敬道，你真不善交际，在别人看来，尤其是那些刚踏足仕途的人来说，到了一地都是努力结交地方上的士绅名流，跟他们建立起良好的交情，而到了你这里……别人找上门来你都拒见？呵呵。”
余承勋笑得很开心。
朱浩这种人，完全不懂得如何当官。
南京礼部热脸凑上来，却贴了朱浩的冷屁股？
朱浩又不是那种背景很强大的存在，最多岳父孙交算是一号人物，怎么就敢直接回绝南京礼部相请？
朱浩把头转向一边：“反正今天我有局，你想去你自己去吧。”
“什么局？”余承勋很好奇。
朱浩道：“我伯父说，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到了南京，想替我引荐一下，我想去看看。”
余承勋瞬间来了兴致：“带我一个。”

第七百一十四章 为一人而设局
相比于去见那些礼部的人，见骆安，更令余承勋振奋。
骆安到江南的消息，看似被封锁，但朝中事没有不透风的墙，新皇登基后兴王府派系的干将时刻都被杨廷和的人盯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记录和研究。
有关骆安到南京，看似来整肃南京锦衣卫，可谁知背后是否有别的政治目的？
这让余承勋觉得，自己或许能从骆安那儿探听到什么。
对付江南官场那些文人我不在行，对付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武夫，还不手到擒来？
于是。
余承勋坚持让朱浩带他去见骆安，参加由一名徽商举行的宴会。
徽商名巩义。
此人在江南一代很有名，跟苏熙贵这样典型的官商不同，巩家世代都是做平民生意的，背景并不雄厚，以往依托的是南京地方上的权贵，偶尔负责一些官府的采办。
如今新皇登基，江南势力划分不明确，加上他跟湖广那边多少有些关系，由湖广巡抚席书引荐，让巩义设了这么个饭局。
等朱浩和骆安到地方时，才发现又是个格局恢弘而又不失雅致的园子，门口只停了两辆马车，但光是在外面等候的仆从就有几十名，还有锦衣卫的人在门口维持秩序。
“这位是朱大人吧？”朱浩和余承勋从马车上下来后，一名锦衣卫模样的人上前来行礼相问。
朱浩主要是太过显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却乘坐豪华马车而来，即便不着官服也一身贵气，就算不认识朱浩的，也大致能从他的穿着判断这位就是大明的少年状元。
朱浩点头：“正是。”
对方笑道：“乃朱千户吩咐，说是您到来后，先请您到里面休息……不知这位是？”
“我同行的余翰林，特地过来看看。没问题吧？”朱浩问道。
“请。”
那名锦衣卫不再赘言，带领二人往里面走。
……
……
到了园子里。
先到西厢院，给安排了房间休息，坐下来后，香茗奉上，连端茶送水的丫鬟都颇具姿色，令余承勋不由多看了两眼。
等人退下后。
余承勋摇头叹息：“这江南官场可真是浮华，好像走到哪儿都讲个排场，这点京城可比不了。”
朱浩拿起茶杯，往嘴边凑了凑，却只是嗅了一下茶香，没有入口的意思，微笑道：“这大概便是为何传言老说南京官场适合养老的缘故吧。”
“今天都什么人？”
余承勋问询。
来一趟，只知道做东的是一名徽商，宴请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其余情况一概不知。
余承勋大有一种要落入圈套的不妙感觉，毕竟周围两眼一抹黑，虽然自己这边也带了人来，但到底这里不是杨廷和长期耕耘的地盘，敌人都藏在暗处。
朱浩道：“据说有一名南京工部主事，还有就是我家伯父，至于其余人……可能就没谁了吧。”
“那为何令伯父要请你过来？”
余承勋有些不解。
这局，怎么看，都好像跟朱浩无关，朱万宏为何要把自家侄子叫过来？难道不知道自家侄子现在是杨廷和的人，要跟新皇派系出身的骆安避嫌？
朱浩这才轻轻抿了一口茶，等放下茶杯，笑了笑道：“这可就有讲究了……其实我大伯，想与骆镇抚使搞好关系，奈何他搭不上桥，却是我曾经在兴王府读书，算是跟骆镇抚使有些交情。”
余承勋又皱眉。
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避嫌，不过想想也是，朱浩在王府读书的事，谁都知道，他从无隐瞒的意思。
余承勋忍不住问道：“你在王府读书，到底认识多少人？”
朱浩笑道：“认识的人还算多吧，毕竟家里锦衣卫出身，当时安陆可只有我一家锦衣卫。”
“哦。”
余承勋终于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别看现在朱万宏要巴结骆安，其实换作几年前，在安陆时，锦衣卫作为弘治帝派去安陆监视兴王府的存在，以锦衣卫千户家族的势力，在地方上影响力可不小。
骆安那时不过是王府典仗，能跟根正苗红的朱家相比？
那时朱浩以锦衣卫朱家出身，到王府内读书，等于是代朝廷进王府监视兴王府的，就算兴王府对朱浩恨之入骨，但也要保持面子上的和气。
“你不该来。”
余承勋站在朱浩的角度，评价了一句。
大概是提醒朱浩。
彼一时此一时，你现在出现在骆安面前，很可能自取其辱。
……
……
宴席即将举行。
朱浩和余承勋被请到宴客大厅时，朱万宏正在跟做东的徽商巩义，以及一名南京工部主事说话。
上前互相通报姓名。
才知道那工部主事名叫霍韬，乃正德九年进士，但正德朝时基本就没怎么当官，如今在南京官场混日子。
至于巩义……
因为没有官身，甚至连官府背景都不强，余承勋自然不太放在眼里。
一名南京工部主事，看起来人微言轻，其实跟朱浩和余承勋的官阶没大的区别，只是朱浩和余承勋身上顶着翰林的名头，看起来更唬人，以至于巩义最初对霍韬还很巴结，后面就只是在朱浩和余承勋面前显摆。
而显摆的内容，就是他在江南的宅院有多大，人畜有多少，生意有多大……
跟苏熙贵那种低调发财的人不同，民间出身的商贾，更注重排场，尤其他们想让当官的知道，他们可以提供一些物质上的支持，以换取政治上的便利。
苏熙贵不需要跟人咋呼，毕竟他无需从别人那儿换取什么资源。
“不是说北镇抚司镇抚使会来？为何还没见到人？”
朱浩笑着问道。
霍韬犹豫了一下，道：“大概……还在路上。”
其实霍韬对于自己为何会被邀请来参加这饭局，也有些疑惑，毕竟他在朝时间不长，再加上朝中没有强大背景，在南京官场也只是个混日子的小透明罢了，倒是他的性格属于那种“激进型”，面对时弊，他会经常上疏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
针对的都是内阁、宦官议政，再或是东厂和锦衣卫是否该掌管刑狱等事，发表的意见都比较尖锐。
他年纪才三十多，在朝中属于少壮派。
他不知道的是，他能到来，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状元。
……
……
等了很长时间，骆安姗姗来迟。
几人上去迎接。
朱万宏本来想直接跪下去磕头，但又想到自己的侄子和侄子的同事还在，人前表现出这窝囊的样子，实在是有失他锦衣卫千户的风采，也会让人觉得他朱万宏没骨气，或是被余承勋认为他投靠了杨廷和一党。
所以他还是保持了克制，几次想跪，都忍住了。
“骆镇抚使，久违了，这位是在下的同僚，余承勋，字懋功，还望多多提点。”朱浩笑着引介。
骆安闻言愣了愣，随即仔细打量余承勋。
这局看起来是为迎接骆安而设，但其实骆安到江南时间已不短了，乃是专门为余承勋而设。
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目标是谁，至少骆安对此一清二楚。
巩义终于见到正主，马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将一本书递给骆安，毕恭毕敬地道：“骆大人，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望您笑纳。”
直接送礼，还很干脆了当，只是送本书……
一本书能值几个钱？
骆安打开书一看，里面明显夹着东西，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巩义叹道：“草民得知如今东南海防缺兵少粮，正想尽自己一份心意，这只是聊表寸心罢了……另外还准备了一些日常用度，已让人备着，骆大人走的时候让人带上就好。”
巩义一看就很会来事。
骆安将书直接揣进怀里，笑道：“有心了。那骆某就在这里先谢过你了。”
“这是身为大明子民，应当做的事情。”巩义笑道。
骆安道：“有关令侄到国子监读书之事，骆某会跟上面通禀，想来问题不大。希望他将来好好为朝廷效命。”
此话一出，余承勋的脸顿时僵在那儿。
尽管余承勋不知道一本书的书页中能夹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听骆安这意思，是要卖官鬻爵？
虽然只是给国子监招了个学生，属于“例监”的范畴，而例监的先例从景泰年间就有，不算稀奇，但骆安所说的“他将来为朝廷效命”是什么意思？这是给他预定了官职？从国子监出来，直接委命官缺？
哎哟吼，我这一来，好像窥探到什么大秘密啊。
余承勋不由望向朱浩，好似在用眼神向朱浩求证，你听到了吧？回头要参劾此人，你可要给我作证，咱俩都是当事人。
可惜还没等余承勋发表任何议论，一旁的霍韬便出面质疑，喝问：“骆镇抚使，您这是何意？公然纳贿吗？”
骆安望着霍韬没说什么。
眼神好像在说，哪儿来这么个不识相的人？被邀请来参加宴会，居然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巩义急忙道：“没有没有，只是在下对朝廷的纳捐，绝对不是行贿。还望霍大人不要误会。”

第七百一十五章 帮你套话
宴席从一开始，氛围就非常怪异。
除了余承勋和朱浩看起来是一路人，其余几个都各怀心思，骆安在这些人中看起来地位最高，但他却好像受制于眼前文官的存在，有些放不开手脚。
“骆镇抚使，不知你到江南来，目的是为何？”
到底还是朱浩比较直接，直接便问出了在场近乎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骆安道：“本人从京师来，乃是奉皇命办差。”
“皇命？”
这次余承勋接茬了，“皇命让您来助我等彻查东南海防账目，还是其它？”
霍韬道：“既是皇命，怕就有难以对外言说之处，我等还是不要细问为好。”
余承勋瞪了霍韬一眼，好似在说，你帮我们还是帮他的？先前你直接质问骆安和巩义，说他们公然行贿受贿，现在你居然替骆安说话？
霍韬却没正眼去瞧余承勋。
这让余承勋更加恼火，同时也摸不透这个进士出身的家伙到底来干嘛的。
“这么说吧，本人所行之事，与两位翰林在南方所行之事，并不矛盾和冲突，本应无任何交集。”
骆安仍旧不说皇命的内容，只说没交集。
余承勋勉强一笑，道：“不想大家都是从京师到南京，却从未曾有过交集，倒是我们疏忽大意了，不如回京时一路同行，也好有个帮衬……不知骆镇抚使几时动身回京？”
问不出你来干嘛的，那就问你几时回去，也好从中推断你到底在做什么。
骆安语气很正式：“皇命不可违。”
意思是，我几时走，全看皇命是否完成，肯定不能与你们同行。
余承勋本以为上来就能用自己的头脑压制余承勋，谁知交锋几句，一点便宜都没讨到，不由看朱浩一眼，却见此时朱浩正在那儿胡吃海喝。
饿死鬼投胎？
你不会喝酒，就光顾着吃菜，还专挑好的吃，还真是心大。
朱万宏笑道：“骆上官莅临南京，南京锦衣卫上下已做万全的准备，却说南京锦衣卫内，的确有先皇时留下的奸邪之徒，他们靠巴结江彬、钱宁等权佞上位，是该抓住机会将他们一举铲除。”
其实他算是间接提醒余承勋，其实这位北镇抚司镇抚使到江南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整肃南锦衣卫。
现在皇帝登基后皇位稳固了，是该把正德朝时期遗留的问题给解决一下，而南京也有不少通过钱宁和江彬等人上位的家伙，想来这位骆镇抚使此行就是针对这些人。
朱浩本来低着头吃菜，闻言抬头笑看朱万宏，眼神盯得朱万宏直感觉心里发毛。
什么意思？
就算我是江彬和钱宁派系出身又怎样？
我早早就投奔了杨廷和，在诛杀江彬和钱宁，以及诛除他们余党的事情上，我可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余承勋似有所思道：“江南之地，锦衣卫有协领海防、河防的职责，是否会跟这件事有关呢？”
南京锦衣卫有水军千户所，负责的是南京水路上的缉盗等事，而东南海防涉及到了海盗倭寇等，严格来说其实也归南京锦衣卫管辖，只是因为南京锦衣卫多都是闲职闲差人员，让他们去缉盗，有点难为人。
但这群人在水关临时设个卡，收取些额外的税项，诸如剿匪、打海盗税等，却是一点都不困难。
骆安道：“不是说，东南海防之事都已经查明，两位也都已上奏朝廷？为何会问本人与之相关联呢？”
余承勋一怔，随即道：“在下只是问问，顺带想打听一下，锦衣卫可有查到什么。”
“没有。”
骆安断然否决，随即解释道，“职责不同，就算东南地面盗寇猖獗，至少在南京周边，还是盛世太平的景象，在下不会做那吃力不讨好之事。余翰林，想问您一句，你到南京前，杨阁老就没嘱咐您做点什么别的事？”
“嗯？”
余承勋没想到对方说话会这么不客气。
就在他想针锋相对说上两句时，朱浩扯了他的袖子一把，笑着道：“骆镇抚使，今天不过只是日常的接风宴，席间叙叙旧，聊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便可，何必谈及公务？许久未见，在下敬你一杯。”
说着，朱浩举起酒杯。
看到朱浩举杯，骆安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他知道朱浩一向不喜欢在外面应酬，平时跟朱四吃宴，都是以茶代酒。
今天朱浩居然破例给他敬酒？
他赶紧拿起酒杯，却不能在余承勋面前表现出有多荣幸的样子，泰然自若地与朱浩共饮一杯。
等朱浩和骆安坐下后。
余承勋问道：“敬道，你没事吧？”
因为余承勋也知道朱浩平时不喝酒，他好像理解了为何朱浩先前要猛吃菜，可能是先垫垫肚子。
小小年岁，没有酒桌经验，却是对于酒桌上的事好像很了解。
“巩员外，为何没见苏东主？以往我跟他相熟，最近他可还好？”朱浩喝了一杯酒后，随即便将目标转向了巩义。
巩义道：“苏当家最近刚回南京，听说在做什么事，很难相见。那位可是贵人。”
余承勋道：“不过是商贾罢了，谈何贵人？”
朱浩笑道：“懋功兄可不能这么说，苏东主是商贾，但架不住背景强，听说他在安陆时，就经常跟兴王府做一些生意……骆镇抚使，有这件事吧？”
桌上的氛围又有些僵。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现在皇帝不是朱四，朱浩说这话，是要给兴王府和苏熙贵背后的黄瓒带来大麻烦的。
现在说了……
那就没什么了，苏熙贵这属于政治投资，而且人家还押宝押对了。
“懋功兄，你或是有所不知，我在安陆时，就认识当时为湖广藩台的黄部堂，不过未有机会亲眼一见，但当时苏东主却经常来往于安陆和武昌之间，后来黄部堂就去了宣府，以户部右侍郎的身份，打理西北财政。”
朱浩笑呵呵的，似乎开始说醉话。
“嗯嗯。”
骆安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提醒朱浩，言多必失。
但都是做给余承勋看的。
余承勋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激动，差点就想去寻摸个小本本，把这些都记下来。
难怪老丈人总是对黄公献看不上眼，原来此人是个两面派，一边投奔江彬等奸佞势力，跟先皇打得火热，一边却又吃里扒外在安陆搞什么投资潜龙的活动？这下可算是抓到此人把柄了……
哎呀，不对。
这话怎么是朱浩说的？
若朱浩早就知道这些，他之前没对用修说过？
为何我没听用修提及过？
“贤侄，你喝多了，咱聊点别的。”
朱万宏就要过去拉住继续掰扯的朱浩。
朱浩道：“我才喝了一杯，怎会醉呢？”
朱万宏道：“侄儿啊，你虽然少年得志，但你毕竟不善应酬。这种场面事你还是经历少了，不会喝酒，就容易醉。诸位啊，他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诸位？
余承勋往四下看了看，除了朱浩，没一个跟自己相熟的，要说霍韬可能会被收拢到杨廷和派系，但目前看来，好像这种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干嘛要收揽？
把南京翰林院的掌院侍读学士严嵩拉拢过来，不比收揽霍韬这种人强？
再者说了。
要不是我今天非要厚着脸皮来参加这宴席，还不知道你霍韬其实暗地里跟皇帝派系的骆安见面，那可是皇帝身边锦衣卫情报体系的二把手！
哼，你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谁还会再信你？
小人物，不值一提。
“大伯，可能我真不善交际吧，让诸位见笑了，不过我说话可是有分寸的，我能到南京来，心里很高兴，我想长留南京，从此后不再回京城。这南京可是好地方，人文丰富，气候宜人，住着就不想走了。”
朱浩一改先前说话的风格，好像真因为喝了两杯酒，突然就打开了话匣。
余承勋拉着朱浩坐下来，笑着道：“骆镇抚使，别见怪，敬道就是这样，以往在翰林院时，少有去赴宴的时候。”
他一边劝朱浩少说话，却也想通过朱浩这么乱来一般的言辞，从骆安那儿套出点有用的情报。
“骆镇抚使，想问您一句，您南下的主要目的，不会是去见某个人的吧？我可是听说，您南下的时间很早，却是最近才到南京城，这中途是否……去了别的地方？”
朱浩笑着发问。
余承勋不由神色一紧。
骆安还带有见什么人的目的？
见谁？
难道是能帮到皇帝忙的人物？
嘿，敬道这小子够可以啊，这么机密的情报，都能让他分析出来，还能这么胡诌八扯、口无遮拦一般说出来？
借着酒劲说话，还因为他曾跟骆安是旧识，就这么直接相问……
那你小子不会从开始就是装醉，故意等着问这个问题，套骆安的话吧？
骆安冷冷道：“朱翰林，您喝醉了。”
“我没醉，让我猜猜，这江南可是养人的好地方，大明可是有不少贤能之士客居在此，也不知你要去拜访的是谁……虽说江北能人辈出，但江南能人也不少……大伯，你说是这样吧？”
朱浩红着脸，目光略显呆滞，口无遮拦笑着说道。
朱万宏道：“江南贤能之士的确不少，但不知侄儿你说的是哪一个。”
骆安听到这里，愤而起身：“朱翰林，你这是醉得不轻啊……朱千户，这就是你找来陪酒的贵客？哼！”
说完便拂袖而去。

第七百一十六章 愿者上钩
一场本来氛围就很诡异的宴席，在朱浩的一番好似醉话般的挑衅后，闹得不欢而散。
各自离开园子。
朱浩和余承勋出来时已是上灯时分，余承勋扶着摇摇晃晃看起来醉得很厉害的朱浩，叹道：“本以为要到很晚，都跟伙房那边打过招呼，不用准备我们的晚饭，结果宴席才刚开始不久，这就出来了？”
朱浩嘿嘿笑道：“都怪我，坏了这一桌好酒好菜。”
余承勋打量朱浩，道：“敬道，你没喝醉吧？先前那些话，我看一点都不像醉话，是你有意说给那群人听的？尤其是……骆镇抚使？”
朱浩道：“怎么没喝醉？看看我走路都不稳了……就说我不胜酒力嘛，看来以后喝酒的事不能找我，以后懋功兄可要帮忙担待一些啊。”
余承勋虽然不确定朱浩是不是装醉，但光是他说的那一番疯话，就套出骆安那边不少讯息。
二人没有乘坐马车，而是让马车在后边跟着，二人步行往下榻的园子走，毕竟没几步路。
余承勋道：“你提到了，他到江南来，是为了见什么人，行拉拢之事？你说会是谁呢？”
“还有谁？要么是余姚那位，要么是‘三南居士’呗……”朱浩扁扁嘴道。
余承勋不解问道：“三南居士？”
朱浩道：“懋功兄或有不知，前吏部尚书杨邃安，现如今的字号为三南居士，所谓生在云南、长在湖南、晚年客居江南，就是这么个意思。”
“客居镇江的杨应宁？”
余承勋立即想到这一点，就算他不太明白朝中那些利害关系，也知道杨一清绝对是个难缠的主儿，怕是杨廷和最忌惮的政治对手非他莫属，当即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朱浩，“敬道，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有此等意思？”
朱浩摇头道：“没看出来啊，我就是借着醉意，瞎掰呢。”
“敬道，聪明人面前不要装糊涂，老实说吧。”
余承勋笑着问询。
朱浩道：“我是看那个霍韬在那儿，便猜想可能有此意。”
余承勋不解：“一个年轻的主事，跟你我……不对，应该说跟我年岁相当，他在朝时间也不长，会值得新皇去收揽？”
“唉！”
朱浩叹道，“陛下对于大礼议什么的非常在意，对那些不得志的官员的收揽，一时都没停歇过，难道你敢说，陛下的人没暗地里找过你？”
“当然没有，以我与杨中堂的关系，陛下怎会想到我呢？”余承勋笑着摆摆手。
朱浩心想，小子，不老实啊。
招揽你的活，还是我让人去做的呢，暗地里给你送礼，甚至给你那个曾当过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兄长送过礼，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头蒜呢？
朱浩道：“也就像我等杨阁老死忠，陛下才无意收揽吧……不过陛下总要在年轻不得志的官员中做点文章，不然难道要从那些已得偿所愿的京官中挑选吗？”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余承勋好像被朱浩洗脑一般，不住点头赞许。
想想也对。
小皇帝现在要培植自己的势力，靠那些老臣显然不行，那些基本都是杨廷和的人，或者是怕了杨廷和只能虚以委蛇的，要么从朝堂外的散人入手，诸如杨一清和谢迁这样处于隐退状态的老臣，再或者就是从那些中下层不得志的官员。
而霍韬作为正德九年进士，中间赋闲好多年，如今才是个正六品南京工部主事，再加上有点意见领袖的意思，自然也就是小皇帝着重招揽的目标。
余承勋道：“真是被你一语道破，此事还是要赶紧通知到京城的杨中堂才是。要及早做防备。”
要的就是你这句。
朱浩却表现出一副怕事的样子：“懋功兄，现在不过只是跟他闲扯几句，话都没正面交谈，这就能确定下来？要不要……再斟酌一番？”
“我看不用了，其实想来也是，陛下特地派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到江南来，能有何目的？必定是要做一件大事。幸好得你朱浩提点，我才想到这一层。”余承勋面带欣赏目光望着朱浩。
朱浩笑了笑。
这算骗人吗？
一点都没骗，骆安到江南后，的确取道镇江去见过杨一清，只是杨一清不肯出山罢了，这也是朱浩早就料到的事情。
杨廷和忌惮杨一清，难道杨一清就不忌惮杨廷和了？
现在摆明了朝堂中枢整个被杨廷和控制，谁愿意出山给自己找麻烦？
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以实际发生的事去骗人，否则杨廷和那边的人一查，新皇压根儿就没派人去过镇江没登门找过杨一清，那这谎再怎么圆也是漏洞百出。
朱浩道：“我看他到江南来的目的，应该不止这一个。”
“何出此言？”
余承勋问道。
朱浩谨慎问道：“懋功兄，你也别藏着掖着，我问你一句，难道在你临出发之前，就没任何人跟你提过南京守备衙门之事？我是说……更换守备勋臣人选，确保南京地方安稳……你懂的。”
余承勋吸了口气。
本来他不会跟朱浩说这些，但朱浩既然都帮他套出了那么重要的情报，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老岳丈面前立功……
实际情况是，杨廷和现在早就知道新皇跟杨一清暗地里接触，余承勋的消息并不算是什么惊天猛料。
但余承勋对朱浩的信任程度，明显加深了不少，他道：“确有其事。”
朱浩道：“你看，现在连南京地面上都在传扬，说是成国公客居京师，最近经常与杨阁老来往，这说明，其实南京地方上已有所防备了……这也是为何南京守备衙门，到现在都没正式派人来跟我们做任何交接，不正是因为觉得我们是敌对阵营的？”
余承勋想了想，道：“那……姓骆的来南京的目的，就是为了跟魏国公见上一面，替陛下招揽？”
“嗯。”
朱浩道，“这不用猜吧？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余承勋一拍脑门儿：“其实这些事，真不用你来点醒，稍加思索便能想到，也是我最近一直忙于查账之事，竟然忽略了，要不是你今天……你大伯告知你骆安到南京之事，我都没往这方面去想。”
朱浩心说，你这不是忙于公事，而是忙着花天酒地吧？
到了南京后，你忙得最多的，不过是跟人应酬，再就是拿着黄瓒提供给我们的账本，做了个表面账目，总结了一下便上奏了。
你出过什么力？
余承勋道：“我们应该竭力阻止这件事才对，不能坐视不理啊。”
朱浩叹道：“我们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能阻拦锦衣卫见魏国公？除非我们能提前见到魏国公，转达杨阁老的意思……但问题是杨阁老没给我们任何凭证，这怎么去见呢？”
“不是没有。”
余承勋突然像是说漏嘴般说了一句。
果然。
又被朱浩料中了。
杨廷和派朱浩和余承勋到江南来这件事上，明显对二人的分工有所不同。
朱浩这边，就真是查账，顺带考察一下他是否真在暗中为新皇做事。
余承勋这边……
好歹是杨廷和的女婿，难道余承勋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余承勋要跟新皇合作，没那必要，为什么不直接跟自己的老岳丈合作？当敌人的卧底，有那必要？
若杨廷和只是为了监督朱浩，随便派个人来就行了，干嘛要派余承勋这样的心腹“大将”？
必然早就安排了什么重要差事，这件差事，既要做好，还不能被人怀疑。
基本上就是南京军权的问题了。
徐鹏举在南京守备的位置上，的确有点难以服众，因为他跟自己的祖父徐俌的声望想比，还差了那么点意思。
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因为成国公朱辅曾为江彬所用，甚至在江彬到江南时，朱辅曾长跪迎接，而徐鹏举等官员只是立足行礼，杨廷和觉得朱辅不是什么正经角色，所以到现在也不肯让更有声望的朱辅回来当南京守备。
杨廷和难道不想把南京军权也控制在手？
派谁来负责这件事合适？
当然是女婿余承勋。
朱浩故作惊讶地道：“莫非杨阁老曾给过书函？算了，这种事我还是不问了，你也莫要告知于我，是我失言了。”
朱浩其实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表现出一副怕事的模样，不再追问。
余承勋就算现在对朱浩很是信任，在这件事上也没有细说。
因为他也觉得，杨廷和交待给自己的机密事，不能对朱浩这个“外人”说得太清楚，毕竟现在自己还在考察朱浩呢，也不能完全确定说朱浩就不是新皇的人。
“懋功兄，今天或是我不该带你出来，喝多了，都是醉话，别往心里去，我要赶紧进院子洗把脸，早点休息。告辞告辞。”
眼见已走到园子门口。
朱浩识相地单独回他的院子，言语间的意思，你有什么要紧事，赶紧去办，别拖拉误了正事。
余承勋见朱浩如此体贴人意，顿时好感倍生，叹道：“是该好好休息一下，那我们明日再聊。”
说完余承勋招呼自己的马车过来。
对手下人交待几句后，乘坐马车而去。
朱浩则立在门口望着余承勋马车离开的方向，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年轻人，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啊。”

第七百一十七章 有条件的坚持己见
京城。
杨府书房，杨慎带来了余承勋的亲笔书函，将其交给杨廷和。
杨廷和简单看完，未置可否。
杨慎道：“父亲，现在懋功已查出，陛下派的是前兴王府仪卫司仪卫副出身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前去江南见一些旧臣。甚至此人还有收揽魏国公之意……懋功已按您的吩咐，去拜访魏国公，却没见到人。”
“嗯。”
杨廷和面色有些阴冷。
其实余承勋报上来的内容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骆安去南方的目的，皇帝以骆安为特使，前去见杨一清与谢迁，都在杨廷和的预计内。
杨慎则显得很积极，毕竟从某种程度而言，余承勋和朱浩都是他的人，二人在南京是否能把差事办好，涉及到他的脸面。
“父亲，儿看魏国公无意为朝廷效命，应当及早将其换下，若是真被骆安见到人，并收揽成功，那以后江南等地，陛下施行其政令，父亲便难以插手了。”
杨慎的意思，南京守备勋臣的职位，关乎大明整个东南地区安稳。
若是新皇把南京军权拿到手，等于说江南成了新皇的地盘，新皇在南京委派官员、用兵调度、钱粮征集等，都会有极大的主动权，而杨廷和则会彻底失去江南这块富庶之地的控制权。
得天下者，先得兵权，这道理是个人都明白。
杨廷和道：“却不知那徐鹏举，为何要对为父派去的人，这般冷漠呢？”
杨慎一听，这是在考我？
“父亲，听说最近江南一代盛传，说是成国公经常到您这里拜访，商议很多事，还说父亲有意让成国公回南方执掌南京守备之职。”杨慎道。
杨廷和冷笑不已：“简直是无稽之谈，老夫已有多年未曾见过成国公本人。”
没见过本人，其实也就等于说，还是见过成国公府的使者。
杨慎道：“那传扬此消息的人，其心可诛，他们的意图，或就是令当代魏国公跟父亲之间产生嫌隙，如此懋功去了江南，拿了父亲的名帖去拜访，竟也不得见。”
“他拿我的名帖去了？”
杨廷和皱眉。
杨慎道：“父亲，只是以您的名义去拜见而已，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
“这个懋功，他难道做事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现在陛下的人也在南京，他这不是告诉对方，其实为父对于这南京守备之职，也在挂怀？”
杨廷和对余承勋的做法多少有些不满。
杨慎叹道：“其实就算懋功不以您的名义去，难道别人不知道他去的目的？再说了，魏国公现在谁都不见，怕是连陛下派去的骆安，也未见到其人。”
杨廷和冷冷道：“那你又怎知他们私下里未曾见过？他不见懋功，不就等于说，心不在我们这边了吗？”
“呃？”
杨慎一听。
原来在父亲心目中，有了一种非我党羽即是敌人的想法？
这很危险啊！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杨惇的声音：“父亲，礼部的毛部堂在外递了名帖，您见是不见？”
杨慎听到弟弟的声音便有些厌烦。
现在弟弟都还没考中进士，却不时为父亲做事，杨慎心中一直有根刺，觉得父亲对自己的相助不多，甚至有时对自己的信任也没多少，反而是对举人出身的弟弟，却始终信任有加，这让他心里很不平衡。
“用修，你先回去，为父回头再与你商议。”
杨廷和稍作整理，便要去与毛澄会面……要见礼部尚书这级别的官员，在自己的书房可不行，得去正堂，礼数才算充足。
……
……
杨府正堂，毛澄一脸严肃来相见。
等坐下来，单独叙话，毛澄将朱四将其召到宫中所言，和盘托出：“……陛下重提议礼之事，并以重金厚赠与我，说是请我要在以兴献帝为皇考之事上，多为其出力。”
杨廷和听了后，眉头紧锁。
要知道大礼议之事，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确定后，就未再提及。
谁都觉得，小皇帝在确定兴献王为兴献帝后，也不再苛求，至少给他爹争取帝名争来了，只是少了个“皇”字罢了，而且也为其母亲争取了“兴献后”的封号。
这都还不满足？
居然在这节骨眼儿上，提出要以兴献帝为皇考？
甚至还要加皇帝帝号？
毛澄道：“在圣驾之前，我也是据理力争，但陛下此番态度坚定，甚至让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与我细谈不少时候，跟我提及陛下最近经常做梦见到兴献帝，提出仁孝礼数之法，情真意切。”
杨廷和打量毛澄，问道：“你这是何意？”
毛澄苦笑道：“我绝无偏袒之意，天家礼数该如何定，早有定数，只是……陛下这纠缠不休，就怕在朝堂上再将此事提出，又要闹出偌大的风波。唉！却也不知陛下为何要这般坚持呢？”
杨廷和道：“这节骨眼儿上，陛下时候挑得也倒准确。”
“哦？”
毛澄望着杨廷和，不知杨廷和为何会有如此论断。
杨廷和就没说，现在因为西北军务紧急，正是需要朝廷上下一心的时候，这时皇帝提出重新议大礼，明显就是用此来要挟文官，让文官妥协。
但这明显是要拿大明的国运来赌，在杨廷和看来，皇帝非常任性胡闹，一点也没有明君的风范。
“对了，陛下还跟我提及，说是以右佥都御史往内三关去的唐伯虎，从西山调走了一批人随军，带去不少刚铸造出的火炮、火铳和新式军械……听闻西山那边造了个很大的军械工场，但因都是内府出的钱，外人很难过问。”毛澄道。
杨廷和皱眉：“陛下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毛澄一脸无奈：“我又如何知晓呢？总之陛下说都说了……或是陛下觉得，唐伯虎在西北能立下什么泼天的军功，以此让唐伯虎在军中站稳脚跟，从而获取西北军政大权？以此来……威逼利诱？”
毛澄其实也很迷惘，小皇帝这是要干嘛？
跟我单独谈议大礼的事就算了，还把唐伯虎的事告诉我，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他是觉得我会像孙志同孙老头那样遇事三缄其口？
就算我跟杨介夫之间有一些误会，但有了事，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来跟杨介夫说啊。
杨廷和琢磨了一下，突然鼻子里发出冷冷轻嗤的声音，道：“陛下这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啊？”
毛澄更加不解。
你杨介夫思索半天，就从这些事，得出这么个结论？
杨廷和道：“陛下是觉得，他已能控制京师，也能控制西北，甚至连南京都在其手，已无所顾忌，要跟朝中老臣谈条件了……这不是跟你商议大礼之事，而是对整个朝堂的人下最后通牒啊！”
毛澄倒吸一口凉气，道：“介夫，你可不要老把事情往坏处去想，我看啊，陛下未必有此意。”
虽然毛澄还在替小皇帝说话，但他知道，一旦杨廷和有了如此想法，以自己的能力，很难去改变什么。
其实杨廷和的分析顺理成章，很有道理。
“对了介夫，你说京师和西北，我能理解，这南京之事……”毛澄突然意识到，杨廷和的话语中好像有些歧义。
好端端的，怎么提到皇帝已把南京掌握在手的言论？
“宪清，我知你在议礼之事上，受到的压力不小，但你一定要坚持住，这朝中谁都能松懈，唯独你不能，无论陛下说什么，你只需坚持到底便可。至于旁的事，我会酌情处置。”杨廷和用言语去安抚毛澄。
毛澄起身，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心里还是有根刺。
你杨介夫其实就是跟我说，我负责我自己的事，别的事不想让我掺和呗？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行？
就这样，还想让我对你推心置腹呢？
杨廷和道：“若是陛下再于朝堂上提出议礼之事，大不了再找人去据理力争便可，你也无须太过担忧。最近若无旁的事，你无须来见我，要避嫌啊。”
又在提醒毛澄，现在一碰到大礼议之事，你就跑来跟我说，弄得好像大礼议就由我杨某人一人负责一般。
你作为礼部尚书，只要坚持原则不动摇，完全可以有自己的“主见”，虽然这主见是我赐给你的。
毛澄道：“希望你能安抚住陛下，或是单独跟陛下进言，议礼之事可不能重开啊。”
……
……
杨廷和跟毛澄见完面，心里也有数了。
无论新皇作何感想，至少杨廷和总结起来，现在小皇帝已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开始要跳过他杨廷和办事，君臣以往只是小有矛盾，还没有发展到激烈争锋的地步，只怕这面对面的争锋就要起了。
杨廷和觉得，皇帝见毛澄，有些操之过急，如此他杨廷和提前得知消息，可以早做准备。
第二天朝议时，杨廷和主动提出南京防备的问题。
重点提到，魏国公徐鹏举在南京守备任上，并没有做到尽职尽责，并以其年轻为由，要加强对其管控，虽没有明说要把此人给撤换掉，但话里话外其实透露出这意思。
杨廷和可不是故意把徐鹏举往新皇势力那边推。
其实他就是想让徐鹏举知道，真正能左右江南局势之人，是他杨廷和，而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皇帝。
遇到事的时候，小皇帝是保不住他南京守备职位的。

第七百一十八章 唐军门
进入十月下旬，朱浩和余承勋依然没有得到还京的通知。
余承勋去见徐鹏举，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不灰心，想方设法再给守备衙门那边投递拜帖，也是为了让徐鹏举知道，他余承勋一直没走，还等着相见。
这天余承勋又出去一整天，回来后看到朱浩在湖边的亭子里看书，语气不由带着几分感慨：“天下人能像敬道你这么处变不惊的，真是少有。”
朱浩放下书本问道：“事情有变？”
余承勋道：“听说陛下派来南京的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已经打道回府了。”
“回……京师？”朱浩想了想，问道。
“嗯。”
余承勋道：“本来也不晓得这件事，还是南京锦衣卫那边有人放出风声，我才知晓。”
余承勋到底有南京锦衣卫的门路，能探听到一些内幕。
骆安走了？
根本就没走！
只是在蛰伏等候新命令，直接下令人就是朱浩。
最近朱浩都在过闲散日子，没必要事事苛求，以至于骆安长久不露面，别人都以为他走了。
其实骆安由始至终都没放出任何他已走或是将走的想法，都只是外面的人揣测，而一个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在南京，多少还是能引起一些波澜的。
“西北有消息吗？”
朱浩问一句。
余承勋摇头：“唐伯虎到了内三关后便杳无音信，据说他在内三关没得到实际兵权，上有宣大总督制约，跟他同行的还有建昌侯和监军张永，他没什么带兵经验，能做出什么事来？倒是最近……鞑靼人好像消停不少。”
朱浩点头。
鞑靼人看似消停了，其实是在集结兵力。
这没什么好隐藏的，其实不用朱浩特意提及，西北督抚和军将都能感受到一场疾风骤雨将要到来。
不然的话，朝廷先前也不会接连往西北调拨钱粮物资，其实就是为了备战。
秋粮入库后，入冬前将是鞑靼人最后一波掠夺高峰。
鞑靼人被明军驱逐到了漠北荒原，所行之事都抱有同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生存，让族群延续下去。
想到过去几年草原接连遭灾，一场严酷寒冬将要到来时，想想他们缺什么，就知道他们会干什么了。
……
……
居庸关。
唐寅带着朱浩为他准备的“家底”，浩浩荡荡进驻。
居庸关总兵名叫李镗。
大明战时才会设总兵，平时则是以守备、卫指挥使、指挥佥事等分守在各处，而李镗并不隶属于朝中任何派系，相反他跟先前被撤换的宣大总督臧凤关系不错，据说在臧凤为宣大总督这半年多时间里，对李镗也是多有器重和委命。
居庸关内守军有四千多人。
这算是非常多的了。
若是鞑靼人真的杀过来，四千人守住关隘，鞑靼几万兵马也难以攻克，再加上居庸关背靠京师，可以得到京城援军的相助。
理论上如此，但其实居庸关的存在很鸡肋，看起来险要，但无论是先前的土木堡之变，再或是后来的庚戌之变，再或是大明败亡于李自成时，居庸关都没有起到应有的防御作用。
唐寅进了居庸关后，才正式跟监军太监张永沟通。
张永以监军身份拜见唐寅第一件事，就是巴结唐寅，一点都没有正德朝时军中说一不二的威风，简直是把唐寅当成祖宗一般供奉。
张永看似听命于张太后，也属于杨廷和安排到西北来的，但张永是何等聪明的人？他难道看不出，眼下西北局势，其实是新皇跟杨廷和之间的角力？他作为一个失势的太监，又算是杨一清、王琼派系的人，正统文官早就把他打到了奸佞的行列，现在还不得赶紧巴结皇帝眼前的红人？
有资源就要用，而且要用好，只要讨得唐寅的欢心，那他今后在皇帝跟前就有了跟脚，不至于御史一弹劾他就只能乖乖回家闲住，失势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于是乎……
在杨廷和看来，原本完全有资格牵制唐寅的张永，一到西北之后，立马就成了唐寅身边的跟屁虫。
这天唐寅带张永、张延龄和蒋轮等人一起去检校城内守军。
总兵李镗亲自在前引路。
蒋轮一路上笑哈哈，好像来西北是多么荣幸的事一般，反而是以往不学无术的张延龄，人前却表现出一股沉稳内敛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心机城府，其实就是他最近心里不爽，居然跑来西北打仗，正怨恨自家姐姐给他安排的苦差事呢。
“唐军门，西北各关口中，居庸关位于京畿重地，却是连年城防得不到加强，兵马一再被抽调去西北，连役夫如今都征调不齐全，您看现在居庸关各处城墙，都有缺损了，若是鞑子挑选薄弱处攻打，只怕会很危险。”
李镗说是带唐寅去检校三军，其实就是找唐寅诉苦。
说白了。
就是要钱要人。
西北局势就是这样，从弘治年间改了盐税的开中法之后，西北的财政就一年不如一年，到现在基本全靠朝廷调拨，若是朝廷调拨不来，将士们就要喝西北风，朝廷不负责养活，而屯田也没法进行，使得将士们没事就只能去打秋风一般找地方官员和百姓的麻烦。
修城塞？
对不起，除非是西北重要的关隘，才会去修。
你一个内三关关口，等鞑靼人杀到你这里，直接面对京城了，还修你干嘛？直接把京城城墙加固一点，不比修居庸关强？
如此也体现出内三关在战略地位上的尴尬。
既不能正面迎敌，说是作为京畿防御的最后一道屏障，但其实朝廷有什么好处，都不会想着内三关。
上面不给调拨钱粮和专款，现在好不容易西北有了战事，鞑靼人的掠夺也延伸到了内三关周围，朝廷还派了新皇派系中赫赫有名的唐伯虎来当内三关总督，李镗当然要趁机来找唐寅诉苦要钱。
唐寅叹道：“有关内三关的情况，本官到来前已有耳闻，只是我此番只是带兵来镇守，加强防备之事，并不归本官管啊。”
你跟我要钱？
我唐某人是给朝廷打理过一些账目，但我就是个跑腿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几人上了关口城头。
从城门楼子往远处看，但见前方崇山峻岭，沿着官道过去几里，便是一马平川的旷野，此时因为正遭逢鞑靼人叩边，原野上见不到任何活动之物，只有天上飘着一些不知道什么物件。
“唐军门，您看，最近周围总有一些东西飞在空中，也不知是什么，是否乃是鞑子派来的？”
李镗指着远处道。
蒋轮笑道：“不用怕，那是我们派出去的。”
张永惊讶地问道：“天上那些？那是……什么？”
唐寅道：“叫热气球，就好像放天灯一样，用火烧着就能升空，若是停了火，球就会逐渐下降，若是配合这个，可以刺探敌情。”
说着，唐寅拿出望远镜。
“好东西。”
张永瞥了一眼，笑呵呵说道。
张永作为正德时期军中有名的人物，当年兴王府为朝廷采购的望远镜，他是有份得到的，当唐寅拿出望远镜，张永就知道唐寅也算是行家。
李镗道：“唐军门是说，以这能升空之物，在高空用望远之物，刺探敌情？”
张延龄冷冷呛一句：“敌人又不在此，刺探什么？”
张永笑道：“建昌侯或有不知，这是提前做防备……所谓登高望远，若是能在半空中，配合望远之物探查，鞑靼人只要杀来，必然能提前预警，这可比烽火台有效多了啊。”
“本侯就不信了！”张延龄冷声道，“就算看到了，怎么传信？他们飞回来，怕是黄花菜也凉了。”
唐寅道：“会有专门的传信信号，这不难。”
正说着，远处热气球突然晴空发出一个红色的信号弹。
张永突然紧张起来：“这是有敌情？”
“没有，这是每个时辰要报的情况，表明平安没事，并且他们也没遇到什么危险，无须他人驰援……现在这热气球只是在居庸关一处使用，回头还要用在紫荆关和倒马关。”唐寅微笑道。
张永疑惑道：“这是咱大明造的东西？从京城走的时候，没听说过啊。”
唐寅笑了笑，没多做解释。
其实他也是到了西山军工厂后，才知道有这玩意儿。
而且朱浩还特地让锦衣卫训练了哨探，所用都是前兴王府嫡系人马，在西山时遇到晴天就放出去，观察天气和风向，同时也监视西山周围是否有盗匪出没，这东西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已培养出一批相对懂得操控的人手。
但因为技术相对落后，只能在晴空、无风或风力低的时候派出去，并且可能会遇到临时“迫降”的情况，用在前线第一线，可能会出现偏差。
现在等于是在以战代练，靠在内三关周围放飞，刺探周围是否有鞑靼人袭扰内三关。
“好了，还是由李将军带我们去检阅一下城中兵马，最近本官带来的人马，也都驻扎在城内，希望不要引起什么纠纷，有事的话要严格执行军纪……城头这边，本官打算多派一些人，顺带把刚铸好的火炮运上来，培养出一批合格的炮手！”
唐寅自信满满。

第七百一十九章 政治涵养
检校三军回来。
到了临时设立的内三关总督衙门，蒋轮兴冲冲跑了进去。
同是勋贵到西北，与张延龄如丧考妣不同，蒋轮就感觉自己已拿到权贵阶层的敲门砖，虽然他已是玉田伯，但在都督府中丝毫声望和地位都没有，他就靠这次机会为自己正名，也想在新皇体系中实现自己的价值。
连以往只精通诗画的唐伯虎都能一飞冲天，凭什么我蒋孟载就不行？
“老唐，你可真有本事，看你在那些军将面前，说话丝毫不怵，就知道你有大将之风，看来这次军功唾手可得。”
蒋轮一脸恭维之色。
他就没好意思说，你在得到军功的同时，一定要记得提携一下兄弟我，你吃肉我喝汤就行，若是再有点骨头渣渣那就更好。
唐寅叹道：“什么军功，我何等模样，别人不清楚，你还不了解？”
蒋轮撇撇嘴道：“你这怎还谦逊起来？安陆时，谁不知你的军功卓著？要不是这样，当初兴王……兴献帝也不会对你那般器重。”
“呵呵。”
唐寅自嘲一般笑了笑，“孟载啊，你是不知道敬道在那次战事发挥的作用是吗？要不是他，别说是军功，怕是我早就被宁王派来的盗寇给擒获，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
“哈哈，伯虎兄，就算朱先生厉害，当时不也要靠你来为他撑着门面？不然光凭他一介稚子，谁听他的话啊？再说了，这次不是还有朱先生在背后为你出谋划策？他到底怎么说的？咱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出兵跟鞑靼人决战了？”
蒋轮越说越来劲。
唐寅闻言皱眉，心想这货哪里来的自信？
你当打仗是好玩的事情呢？
唐寅道：“他说要出击，但前期得诱敌深入，把鞑靼人吸引到内三关关口来，不一定是哪边，先前我已派人知会内三关各处守军将领，告知他们会从西山调运一批辎重进去，同时还会有大批工匠进驻，就地进行取材和配制。”
“配制啥？”
蒋轮瞪大眼。
唐寅想了想道：“就是先前那种猛火药，炸贼寇营寨使用过的，因为不太稳定，所以需要带材料到地方后再进行配制。”
蒋轮兴奋道：“如此说来，我好像明白了，你想想咱现在有那个叫热气球的东西，飞到高空，若是把鞑靼人吸引过来，咱从空中把那东西给丢下来……乖乖，这叫神兵天降，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别总想好事。”
唐寅白了蒋轮一眼，“当战事那么好玩的？鞑靼人会那么听话摆个营地铺开随你炸？再说了，难道鞑靼人不会预警？那猛火药虽厉害，但主要的作用体现在震慑敌军，而不是用以造成多大死伤，真要炸，怕是所有猛火药一起用上都不够炸半个营的……”
“嘿。”
蒋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老唐你懂得多些……我都听你的……”
唐寅叹道：“其实敬道跟我说的，也有这方面的意思，若是真有机会，飞临敌营上空炸他丫的，最好不过，配合骑兵突击，能收获奇效。但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就单说一个风向……就很不好把握。
“现在已经入冬，天气骤寒，西北风很大，用以袭击敌营必然要夜晚出击，夜晚的风更大……你以为容易吗？”
蒋轮坐下来，认真点头：“有道理。”
唐寅道：“所以我们还是要做好苦战的准备，当然现在我们先做守城之事，保证内三关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蒋轮笑呵呵道：“鞑子来了，有机会的话一定让我上阵前去看看。”
“咦？你想冲锋陷阵？”
唐寅皱眉。
蒋轮连忙摆摆手：“可不是去送死，是想站在城头上，看看那些火铳、火炮什么的发威……光是运过来时，听那些工匠在那儿谈论，就感觉很厉害的样子，他们吹得很邪乎，但谁都没真正见识过威力，若真有机会，非要好好开开眼界不可。”
唐寅这才知道，蒋轮是觉得大明军队的武器装备很强，再加上有一股“天朝上邦战无不胜”的心理作祟，以为此战必胜。
他没好意思打击蒋轮的积极性。
毕竟西北战事中，大明军队一向保持守势，靠的是关隘的险峻和人命不值钱般往里填才保住疆土，真要跟鞑靼人血拼……在双方兵马、武器等条件对等的情况下，大明军队很难讨得便宜。
……
……
京城内，有关新人入阁之事正如火如荼进行。
廷推已经开始。
但第一次廷推，除了朱四提出的刘春之外，只有石珤和丰熙二人得到了提名，但显然石珤和丰熙在声望上不如刘春，一时间刘春入阁的呼声高涨，连翰林院中很多人都觉得，这次入阁的机会非刘春莫属。
可也有人认为，礼部尚书毛澄应当入阁，若是毛澄出来应选的话，那几乎是十拿十稳的事情。
但毛澄自己对此事却没半点兴趣，甚至都没做相关的运作，也是他知道，现在留在礼部还能当一部大佬，能做点事情，或是在某些事上不受杨廷和的管控，可若是入阁……那就彻底成了杨廷和附庸和小弟。
毛澄可不傻，这种给自己找麻烦的事，他才不会去做呢。
第一次廷推后，杨廷和私下跟蒋冕、毛纪二人商议。
毛纪直言不讳道：“我看明日陛下很可能会再有动作，现在怎么看，事情都好像有些不对头。”
蒋冕神色拘谨，未予以评价。
杨廷和则感觉到，此事多半跟杨一清或者谢迁回朝入阁之事有关。
毛纪问道：“介夫，不知你作何感想？”
杨廷和道：“若是再无人选推出，或当以刘东川入阁，如此既能安人心，也能让陛下不再于此事上纠缠。但要确保入阁者，只有一人。”
“这……”
蒋冕和毛纪对视一眼，二人眼神中都多少带着些许不理解。
其实这就是格局了。
杨廷和在朱四登基后，一直采取的是强硬但不失委婉的方式去跟小皇帝沟通，看起来杨廷和很强势，但其实在大礼议、人员调度等方面，杨廷和表现出了极高的涵养，明知跟小皇帝死争到底会破坏君臣间和谐的关系，所以在很多事上都选择妥协。
自打新皇登基开始，从六部尚书的任命，以及对王琼陆完等人的定罪，还有让袁宗皋入阁，对唐寅入朝之事的妥协……
每一件事上，杨廷和都是多少有些利益损失的，也就是说，杨廷和不是那种为了强硬而强硬的人，他懂得审时度势，心胸豁达，乃是个会做实事的权臣。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杨廷和在朝时，即便跟朱四矛盾重重，却能得到善终的根本原因。
当然君臣间还是会有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先前杨廷和表现最强硬之事，就在于拍卖煤矿、征收矿税，当时杨廷和也是觉得自己被小皇帝给戏弄，本来可以跟小皇帝好好商量，后来干脆以硬碰硬的方式逼迫小皇帝收回成命。
但最后还是“各退一步”，小皇帝放弃继续拍卖煤矿，但杨廷和也同意西山继续开采煤矿……双方没有闹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这次的事。
杨廷和也是体现出极高的政治涵养。
其实这也是他内心选择妥协的结果。
相比于让杨一清回朝入阁，杨廷和更能接受刘春入阁，虽然刘春不是自己派系的人，但至少是正统翰林学士出身，在朝的声望也不低，刘春入阁之后也还难撼动他杨廷和内阁首辅的地位。
可若是杨一清入阁，那情况就大为不同，杨廷和承担不起这最坏的结果，所以只能选择妥协，选择答应听小皇帝的建议，把刘春给安排进内阁。
……
……
毛纪和蒋冕多少也听说过杨一清要回朝的事，但因为杨廷和没明说，他们只能猜测，可能与之有关。
等翌日再朝议时。
由内阁次辅蒋冕走出来提议：“陛下，臣也认为，以翰林学士刘春入阁，较为妥当，他在朝日久，掌诰敕之事一向都中规中矩，严守大明法度……”
一上来，由蒋冕代表内阁对刘春吹了一顿彩虹屁。
内阁人员出来表达态度，这事就变得很微妙了。
本来很多杨廷和派系的，准备继续出来据理力争，表明刘春入阁之事有多不适合，再论断一下丰熙和石珤入阁有多少好处……毕竟石珤也做了几个月的吏部尚书，从吏部尚书退下来当了翰林学士，不入阁真是可惜了。
但现在蒋冕代表内阁出来说话，就等于说是告诉朝堂上的人，内阁已在谁入阁的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谁再出来反对刘春入阁，那就有些不识时务。
朱四听完蒋冕的话，皱眉道：“蒋阁老，朕没听错吧？先前好像……朝中对刘卿家入阁的事，多有抵触，怎么今天突然……”
蒋冕道：“臣只是想问一句，陛下此番是要一人入阁，还是……多人？”
朱四笑了笑道：“一人也可，再多找一人……都是为了给你们分担辛劳。”
此话一出。
很多人听出来问题所在，好像皇帝昨天嘴上说很支持刘春入阁的事，但今天听内阁支持刘春入阁，不太满意，还要临时再加个入阁人选？

第七百二十章 刘阁老
皇帝的话一出，杨廷和便感觉自己好像押对了。
小皇帝的目标果然是杨一清。
自以为做事机密不露痕迹，却不知你要跟杨一清会面，这种事你能瞒得住朝中人，你能瞒得住我一个内阁首辅？
想让杨一清回朝？
等他死了以后吧！
蒋冕继续道：“陛下之意，如今廷推人选可是还要增加一人？若再行变动的话，只怕要费一些周章，臣以为只以一人入阁为好。请陛下钦准。”
言外之意其实是在要挟皇帝。
我们同意刘春入阁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再提出增加内阁人选，算是“各退一步”。
朱四道：“朕之前一直在寻觅有能力的前朝老臣，若是他们同意回朝的话，朕还是要为他们留个位置的……”
蒋冕礼貌回道：“此等事，以后再议也不迟。”
也不是堵上你把杨一清和谢迁等人召回京师的途径，我们说了，再议。
但那时我们是否同意增加内阁人选，是不是要继续据理力争，两说。
至少这次，你别再提什么让杨一清回朝入阁之事，就算他回朝，也往六部里给安排，请不要干涉我们内阁的运行。
“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朱四环视一圈，问道，“诸位卿家，对于刘学士入阁，可还有异议？”
言语间听不出是喜是悲。
换作是对普通皇帝，比如说朱厚照说了这话，那杨廷和等人都要琢磨一下，不会是中了皇帝的圈套了吧？
或者皇帝本来的目标就是让刘春入阁？
但现在对象是朱四。
朱四当皇帝后，一反常态的举动可太多了，朱四越是表现出积极的样子，文官反而越喜欢配合。
你这个当皇帝的不是喜欢这么做吗？
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们成全你便是！
“臣等无异议！”
群臣皆俯身作答，看得坐在龙椅上的朱四一愣一愣的，随即想到什么，不由哑然失笑。
……
……
没有任何悬念，刘春入阁之事敲定下来。
刘春将以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右侍郎的身份入阁，排次将会在现有四位阁臣之后，排在第五位。
因为内阁人手多了起来，自然会有朝臣认为，皇帝想把排在前面四位赶走一个。
杨廷和不会退下去，费宏刚回朝不久，加上费宏还是内阁中的“中间派”，是小皇帝要极力拉拢的对象，所以也不会退，那若是内阁要有人退下来的话，基本就在蒋冕和毛纪中来选择。
而往往次辅大臣，也就是蒋冕，是比较危险的存在。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开刀基本就是从他入手。
一个部门中二把手往往做事是最多的，但遇到什么事，也最容易被针对，大概任何一个时代，都逃不出这规律。
刘春入阁之事定下来后，对此最为意外的反而是刘春本人。
倒是孙交对此好像早就料到了。
孙交大概弄明白了小皇帝的套路……
以刘春入阁为幌子，或者说让杨廷和以为这是幌子，暗地里却派人跟杨一清沟通，让杨廷和觉得小皇帝的目标其实是让杨一清入阁，以此让杨廷和做出一定的妥协，同意让刘春入阁……
兜兜转转，最后目的还是那个目的，但事情看起来，就比那些蛮横直上的举动要有技巧多了。
尽管孙交也不太确定这件事一定能奏效，或者说他也不知道朱浩哪儿来的自信敢确保能把刘春推进内阁，但现在看起来，结果是好的。
刘春入阁，翰林院的人算是彻底炸锅了。
总体来说……
支持多于反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杨廷和党羽。
再说了，我支持杨廷和，难道就不能支持刘春？刘春好歹是翰林学士，还是执掌翰林院的学士，平时跟这些翰林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刘春，再加上刘春这两年待人和善，很多人觉得跟刘春的关系不错。
刘春入阁，许多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靠跟刘春的良好关系上位，自然对刘春入阁之事就很推崇。
翰林院的人都跑去跟刘春道贺。
唯独杨慎没有去。
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任何关系，如今在翰林院中，虽然也有人为杨慎做事，但却总感觉少了余承勋和朱浩在身边时那种圆润自如、如臂指使的感觉，做事有人可以商议，偶尔还可以插科打诨，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用修，为何你未去见刘学士？”
杨慎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呆，一人走了进来。
居然是刚以翰林学士接任翰林院事的石珤。
石珤作为曾经的吏部尚书，很长时间都只是作为一个不痛不痒的翰林学士而存在，之前他以詹事府詹事的身份管理詹事府，但詹事府的主要职责是栽培太子，现在皇帝年少且刚大婚，没听说皇后和后妃怀孕，就算生下皇子也要八岁才能出阁读书，所以处境非常尴尬……
随着刘春高升，石珤终于有了实缺，不用再像以往那般只能管经筵日讲之事。
杨慎起身：“石学士，您这是……？”
石珤显得很随和，笑道：“刚得到朝廷调令，说要我过来掌管翰苑事务，结果来了后，发现所有人都去贺刘学士入阁，我这不就到处走走看，就看到你在这儿发呆。”
现在的石珤，有点墙倒众人推的意思。
作为曾经的吏部尚书，何等的位高权重？
但当了不久就被撤换下来，足以说明在皇帝和杨廷和眼中，石珤并非什么有能力的大臣，至少在管理部堂事务上，不是什么人才，再加上这次入阁之事，石珤未能突出重围，反而是连杨廷和嫡系都不是的刘春入选……
就算石珤现在以翰林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别人也不会太把他当回事。
谁知道几时就被人撤换下去？
杨慎道：“我一介翰林修撰，就不去凑那热闹了。”
杨慎的落寞，其实也体现在石珤身上，二人都能理解。
明明是杨廷和嫡系，也明明在理想的规划中都有光明的未来，明明在翰林院中根深叶茂、地位稳固，但别人就是对他们会进入那种“敬而远之”的模式。
随着朱四皇位坐稳，谁都觉得，杨廷和在朝的时间不会太长久，以至于现在杨廷和在朝廷的影响力，已远不如一年前。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巴结杨廷和，把杨廷和派系的人当神明一样供奉，但现在谁都只对杨廷和亲信和党羽保持礼数上的尊敬。
“用修，我觉得你在翰苑中日久，该让你更进一步了……听闻你在日讲中屡次得陛下赞许，不如回头由我来牵头，让你进侍讲？”石珤一来就以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身份，给杨慎画饼。
杨慎急忙拱手相谢，却礼貌性回绝：“此等事，在下并不强求，望石学士能理解。能在翰苑中混个耳根清净，已是难能可贵！”
杨慎的落寞写在脸上。
而石珤至少现在还有雄心壮志。
从吏部尚书位置上退下来，这一年时间几乎都是半赋闲状态，好不容易有机会执掌翰林院，那还不得好好表现一下？
或许下一个入阁的人，就是他了呢？
……
……
刘春在得知自己入阁之事后，一天下来，就没停止过接待前来道贺的亲朋故旧。
这比先前朝廷放出风声以他为入阁人选时，来的人都多。
有很多刘春都不认识的中下层官员也跑来相见，更有人带了厚礼前来，让刘春颇为尴尬。
好不容易等跟石珤做了职务交接，回到家准备接受朝廷的朝服，来日以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入朝谢恩，并正式接受新官职进入内阁值房时……门子来报孙交登门拜访。
当天被挡在刘春府门外的官员不在少数，也只有孙交这样户部尚书级别的官员前来，才有资格登堂入室。
刘春甚至还亲自到院子里相迎。
“仁仲啊，都未来得及跟你说声恭喜，你可算是得偿所愿了。”孙交上来便笑着恭贺。
刘春则是以自嘲般的口吻道：“距离致仕的那天又近了。”
“哈哈。”
两个老家伙相视一笑，随即进入正堂内。
坐下来后，茶茗奉上，下人都退走后，厅堂内只剩下二人。
“却说今天你这府门口可真是车水马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要办喜宴呢。”孙交感慨了一句。
刘春问道：“给你带来一些麻烦？”
孙交道：“这是自然，我进来的时候，有同僚围上来，要与我一同前来拜访……你说这算怎么个说法？”
“唉！”
刘春叹道，“过去几年，也曾期冀有生之年能入阁，如今真入阁，心中却是百味杂陈，道不出个滋味来。”
孙交笑道：“都入阁了，还想那么多作甚？你前途无量啊。”
“呵，什么前途无量，这内阁之中，有我刘某人一席之地？却说明日到了文渊阁，指不定要闹出怎样的事情来，就怕介夫那边……唉！”
刘春人前没表现出什么，但到了孙交这边，却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别人听说自己入阁，那真是做梦都能笑醒，刘春却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扣了个屎盆子，脸上阴郁之气弥漫。
孙交道：“有些话，不能对你明说，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以后你在内阁的作为，定不容小觑……”

第七百二十一章 军情紧急
刘春没想到孙交会给自己戴高帽。
他其实很纳闷，为何孙交一早就确定他能入阁？现在他真入阁了，又对他有着如此高的期许？
难道孙交这样明哲保身的人不知道如今朝堂的局势？
阁臣夹在新皇跟杨廷和之间，那是个优差？若阁臣日子好过，费宏为何在朝处境这般艰难呢？
一系列问题盘旋在脑海。
刘春之前也曾在孙交面前试探过，可惜没得到答案，这次他也就不多问了。
翌日。
刘春照常入朝，以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身份，做了最后一次翰林院修撰《武宗实录》的汇报，随后就是接受新的差事，以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侍郎的身份，正式成为阁臣，以后廷议时直接就列在第二排左首的位置，正前方就是杨廷和。
朱四在刘春入阁这件事上，属于刚开始时积极，到了后面心态就波澜不惊那种。
至少在文武百官看来，皇帝面无表情，明显是没达到心理预期而郁郁不乐。
也有人猜想其实朱四推荐刘春的目的，是为杨一清腾位置，但现在事都定下来，杨一清回朝之事还没着落，看起来五名阁臣的格局，至少能持续到年底，内阁架构问题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成为朝堂热点。
随后就是有关西北军情奏报。
兵部右侍郎李昆出面汇报，告知参与朝会的所有官员关于鞑靼人的动向，但对于大明军队的布置却鲜有提及，这也是为防止一些重要的军情泄露。
李昆的奏报主要体现在两点，那就是鞑靼人的主攻方向，从最初的白羊口、偏头关等处，已开始往东线转移，也就是从宣府、张家口这一块发动攻势。
而进入外关口，在外关跟内关之间进行袭扰的鞑靼骑兵仍旧以被摧毁白羊口为主要通道，眼下北关关口中，真正失陷并被毁的其实只有白羊口一处，其余地方虽然发生较大危机，但在拉锯后基本未出什么大的问题。
“……三边总制上奏，请以宣大总制行府尽快移往宣府为上。”
李昆最后做出总结。
因为鞑靼人现在主攻方向变成了宣府以北的张家口，这里虽然是宣大地面上防备最森严之所，能调动的人马超过五万，且有大批预备役兵马，但因为宣大总督的治所变成大同，以至于宣府内缺少能发号施令的主帅。
除了宣大总督外，其余人级别明显过低，在遇到重大军情时，就算巡抚级别的官员，也无权下令出关迎战。
朱四听完奏报后，问询在场之人：“诸位卿家，你们有何意见？”
皇帝简简单单的问题，就把出谋划策的权力交给在场大臣。
杨廷和出列道：“陛下，此等事涉及军机，应当交由兵部议定，奏请后陛下御批便可。不适宜公开谈论。”
他的意思是军情紧急，朝堂议论之事容易外泄，应以保密为主。
宣大总督治所要迁回宣府，这消息看起来不怎样，但若是被鞑靼人知道，那可就热闹了，鞑靼人肯定会从白羊口派更多的骑兵进入大明境内，专门盯着宣大总督移往宣府的队伍去偷袭。
只要能成，那宣大地面可就彻底乱了。
但这只是理想状态。
宣大军情不同于三边，那儿距离京城距离还不算太远，一般有重大军情发生，两三天之间就能传达到京城，到时临时更换督抚都来得及，而且就算宣大总督陈九畴战死，鞑靼人要攻陷那些堡垒，也不是容易的事。
但不管怎么说，杨廷和依然觉得事关重大，不应该交由廷议来审定。
朱四道：“朕知杨阁老顾虑，但朕同时也想到西北将官的顾虑，如今战事仍旧在僵持中，既然宣大总督行府在大同，战时迁移容易给鞑靼人可趁之机，所以朕认为，应当以内三关总督唐寅，节调宣府军务适宜。”
此言一出，在场瞬间炸锅。
好家伙。
皇帝真是口无遮拦啊，这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怎么不直接说，让唐寅代替陈九畴当宣大总督呢？
就连孙交这样倾向于新皇派系的人，也在暗自嘀咕，这话未免太过露骨了，陛下，咱要矜持一点，不能太过想当然啊。
杨廷和都懒得去驳斥这种言论，照理说小皇帝不是蠢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以一个内三关临时设置的总督，去节调宣府兵马？大明军务可以荒唐到这般儿戏的地步？
朱四眼看自己的话，连个回应的人都没有，目光扫过在场之人，突然落在今天刚入阁的刘春身上。
朱四道：“刘阁老，今天是你入阁的日子，朕想问问你对此事的看法是什么？”
刘春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这让他分外为难。
心中叫苦不迭，都说这内阁的差事不好干，原来陛下推举我入阁，就是为了让我在关键时候依附于他？
若我真同意了这观点，那我岂非要被同僚唾骂？
刘春走出臣班，面带局促之色，好在声音还算平稳，没有那种支支吾吾的彷徨，这时候他就是装也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总不能第一天入阁，就被人瞧不起吧？
刘春道：“回陛下，臣认为，以内三关督抚来节调宣府军务，并无先例，不可取也。”
不谈别的，就谈前人中有没有例子，刘春这话其实已算是很顾及新皇面子了。
朱四却突然笑了起来：“那意思就是说，前面无先例之事，朝廷就一概不能做了？那鞑靼人攻破白羊口，一直派骑兵袭扰内关等处，还集结兵马准备攻取宣府，这事有先例吗？”
“啊？”
在场官员又是哗然。
连杨廷和都感受到一股压力。
小皇帝真是什么事都敢往外说。
明明鞑靼人集结兵马准备攻打宣府之事还是机密，为何要在朝堂上公然说出，弄得世人皆知？
如此岂非令朝野人心惶惶？
朱四继续道：“宣府军情紧急，却因为新任宣大总督是陕西巡抚出身，怕他不容于宣大军政体系，而要将行府迁移到大同镇，如今宣府镇却成为鞑靼人主攻方向，连总制都不在治所内，情况如此危急，朕让唐寅节调宣府军务，实在是迫不得已，难道非要等张家口和宣府沦陷，宣大精锐尽失，朝廷再做调度吗？那时内三关守得住？”
问题十分尖锐。
小皇帝突然从一个蛰伏的绵羊，变成凶猛的饿狼。
杨廷和等人长吸了口气。
最近关于西北军务，小皇帝一直都表现得很隐忍，说起来他们已很久没有跟皇帝好好辩论和争吵了，如此看来，小皇帝一直在忍耐，现在终于爆发了。
那我们文官，尤其是顶级文臣，聚拢在内阁首辅身边的人，也要抖擞精神准备好好论一场了。
可就在有人要出来说话时，朱四又开口了。
“当然，若是你们觉得宣府军情不值一提的话，那就当朕没说过先前的话，干脆把宣大总制行府迁回宣府镇……早知如此，又何必来回折腾呢？”
随即，朱四满脸不屑地摇摇头。
虽然朱四先前闹了点情绪，让大臣觉得这皇帝有点不靠谱。
但最后这番话，其实说到某些人心坎里去了。
仔细回想一下宣大过去这半年多的军情变化，其实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折腾”。
好端端的撤掉臧凤干嘛？
撤了臧凤，还非要换个三边出身的陈九畴，以至于陈九畴都不敢把治所设在前朝余孽聚集的宣府。
现在鞑靼人主攻宣府一线，马上就出大问题了，宣大总督治所不在宣府，而宣府镇又距离京城很近，跟京师间只隔着居庸关，那万一宣府镇真被鞑靼人攻破，或者鞑靼人只是从一些小关口冲杀进来，那时各处守军怎么办？
这场仗如何维持下去？
有的人会觉得，新皇有先见之明啊。
知道宣府内有官将不和的矛盾，所以紧急派了个内三关总督，至少在外关出事的情况下，内三关还能顶一顶，至少把三边的援军给等来，所以唐寅统兵上前线真的很有必要。
先且不说唐寅靠内三关能取得什么军事成就，只要有那么个主心骨在，能让三军一心，不让鞑靼人攻进内关就行。
若是内三关守不住，鞑靼人可就直接就杀到京城城下了！
“诸位卿家，回到最初的问题上，诸位对于宣大总督的行府所在，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吗？是不是非要等宣府城破、十数万大军悉数葬送鞑靼人之手的军报送到朕面前，你们才会觉得事态紧急呢？”
朱四最后把难题抛给在场众人。
此时已没人敢这茬。
杨廷和义无反顾地走了出来：“陛下，宣大军务，当以宣大总制提领，他人无从干涉。如今宣府镇有精兵猛将，必定不会出何差错，若真出了问题……所有人都责无旁贷。
“至于宣大总制将军府定在大同，并无不妥之处。如今已是秋末冬初，相信再有月余，鞑靼人将会不战而退……请陛下稍安勿躁，静待西北捷报传来便可！”

第七百二十二章 两大陷阱
杨廷和的话果然管用。
朱四没有再争，默默地接受了结果。
等散朝臣班出奉天殿时，刑部尚书林俊走过来赞叹道：“还是中堂一言九鼎，您说的话，陛下非听不可。”
杨廷和对此未吱声。
当天因为是杨廷和值夜，他要出宫休息，等下午晚些时候才会到内阁值房。
毛纪急忙跟了过来，想问问杨廷和对朝堂上皇帝说的那番话的看法，他好帮杨廷和把意思传达到文臣那儿，让党派中人做到人人心里有数。
“介夫你好像对此事有些担忧？”毛纪看出来了，杨廷和并没有因为朱四采纳了他的意见而有任何欣悦之色。
杨廷和道：“陛下先前的话，分明是想将我跟西北军务捆绑在一起，逼着我出来表态……别人没看明白，难道你都不懂吗？”
经杨廷和这一说，毛纪才反应过来。
本来毛纪还以为杨廷和是因为跟皇帝间有了少许嫌隙，再或是当天皇帝的态度强硬而有些闹情绪。
现在才知道，原来杨廷和担心的是皇帝用计把他跟西北军政牢牢地绑定在一块儿。
毛纪道：“如今西北虽然战局着紧，但未有恶化的迹象，介夫不该担心才是。”
“那若真出了偏差，是否就要让我万劫不复？”
杨廷和冷冷甩出一句。
毛纪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西北撤换臧凤换上陈九畴开始，其实杨廷和已跟西北军务牢牢地绑定，毛纪也大概明白了为何杨廷和今天明知小皇帝是在激他，却还是出面表态要为西北军务作保。
不为别的，只因为杨廷和知道，就算自己不出来说话，西北出了任何偏差，都跟他杨廷和擅作主张逃不开关系。
既然明知躲不掉，那就再深度绑定，而不是想着去逃避，否则就里外不是人了。
……
……
杨廷和与毛纪到傍晚时，才回到内阁值房。
当天杨廷和都在府上休息，没去跟外界沟通，不想毛纪给杨廷和带来一个消息：“……据闻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三天前曾到过刘仁仲府上，做了私下拜访。”
“你说什么？”
杨廷和瞬间情绪就上来了，火气蹭蹭往外冒。
毛纪道：“是刘仁仲府上的人对外说的……今天刘仁仲入阁，刘府的人在外边吹嘘，这才把信儿给传出来。”
刘春本来不作为权力争斗的焦点人物，关注他的人不多，毛纪说是刘春府上的家仆传出的消息，但其实在杨廷和看来，也有可能是毛纪暗中派人收买了刘春府上的人，刺探一些消息。
等于是买通了线人，现在线人传回了有用的情报。
杨廷和面色阴冷，道：“那也就是说，其实陛下从开始的目的，就是让刘仁仲入阁，而非……”
话又只说了一半。
其实他不说，毛纪也能看出来，杨廷和之所以在刘春入阁的事情上做了妥协，就是为了堵上杨一清回朝的路。
现在却好像正好落入小皇帝的圈套中。
又被算计了？！
联想到小皇帝今日一早在朝堂上，刻意用话来激他，让他为西北的军务做一种“保证”，以堵上小皇帝要以内三关总督来提领宣府军务之事。
种种行为，都是针对他杨廷和出招。
杨廷和岂能不火冒三丈？
毛纪叹道：“要不等明日仁仲到来，单独问问他？”
杨廷和脸上满是阴霾，现在事既已传出，看样子就不是空穴来风，自己再仔细回想整件事，好像小皇帝所用的手段并不高明，不过是暗地里派人去跟杨一清见上一面，就让京师的人风声鹤唳，让他杨廷和进退失据，居然会妥协同意让刘春入阁？
刘春入阁之事，看起来无关大局，就算刘春到了内阁也影响不到他杨廷和决断权。
但刘春并不作为杨廷和派系的人，是小皇帝力主入阁的对象，刘春的入阁结结实实打了杨廷和派系一众人的脸，让人看出来，原来跟着你杨廷和鞍前马后的人，诸如石珤和丰熙等，在关键时候非但不能得到你的帮助，反而会被你落井下石？你宁可选择让小皇帝推选的刘春入阁，也不帮自己派系的人运作？
那以后谁还会替你杨廷和卖命？
“我怎么没想到呢？”
杨廷和感觉很恼火。
小皇帝的目标，居然压根儿就不是让杨一清入阁，而是利用推选刘春入阁之事，打击他杨廷和在朝的声望！
这小子的心计！
简直是阴损毒辣啊！
毛纪道：“介夫，你怎这般？仁仲到底也是翰林学士，他……好像未做出什么不妥之事吧？”
虽然毛纪也看出来了，这件事对杨廷和声望的影响不小，但顾全颜面，有些话还是不能直说的，反而要劝说杨廷和看开点，怎么说刘春也是众望所归，入阁乃是按照朝廷规矩来的。
翰林学士入阁，这还不符合规矩？
石珤虽然做过吏部尚书，但论在翰林院体系中的地位，远不如刘春。
当然刘春不属于你杨廷和派系，另当别论。
可就算他不是你派系的人，你可以拉拢他往你身边靠拢，这样对你声望的影响不就降到最低点了么？对外人也可以说，正因为你已经提前收揽了刘春，才会同意这件事？你的门生故旧不就觉得，跟着你干照样还能吃香喝辣？
“呼……”
杨廷和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总算是看出点门道来。
本以为小皇帝最近被他给控制住，现在才觉察出，原来小皇帝步步为营，先以示弱的方式让他掉以轻心，结果在西北军政和刘春入阁之事上，接连让他两次掉进陷阱。
那只能说明，皇帝身边的“高人”，一直都在。
再或者说，那高人本就是皇帝自己。
这小皇帝的手段……
令杨廷和颇为忌惮。
……
……
本来杨廷和还打算在第二天朝会结束后，找刘春单独问问，顺带做那招揽之事。
事后弥补一下，挽回些面子，总归还是要尝试下的。
结果好像小皇帝早就料到这一层，不但事前派了张佐去跟刘春做暗地里的沟通，这天朝议后更是直接单独召见刘春，以要跟刘春商议军机大事为由，当着众大臣的面，一点都不给杨廷和这个首辅大学士面子。
皇帝要找人议军机，不找杨廷和，也不找彭泽，却找个刚入阁的刘春？
这信号对外释放得很明显。
朕对刘春很信任。
“诸位不要多想，陛下或只是因为刘阁老刚入阁，要与其单独叙话。”朝会结束臣工散去时，林俊等人还在帮杨廷和对那些不明就里的大臣解释。
但光是这种言辞是不够的，杨廷和被皇帝冷落，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皇帝此举，等于是又摆了杨廷和一道。
杨廷和甚至不得不去想，会不会所谓刘春府上之人泄露出张佐前去拜访之事，也是小皇帝刻意找人泄露出来的？
故意让他知道这件事，让他去招揽刘春，结果皇帝一扭头就告诉他，这不行，刘春是朕的人，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杨廷和看似跟刘春单独召对这件事，没直接的关系，但心中却是一股阴火在聚集，让他内心的情绪发泄不出来。
……
……
杨廷和当晚仍旧轮值。
出宫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回去的路上让人把儿子杨慎从翰林院给薅了回来。
“父亲，有急事？”
杨慎一脸茫然。
要说刘春入阁之事，打击到了杨廷和派系之人的自信心，杨慎其实首当其冲。
不过现在杨慎有种被父亲冷落的感觉，以至于他现在都没什么积极性为父亲做事，所以这种感觉还不强烈。
杨廷和道：“南京之事，差不多也结束了，你早早去信到南京，让懋功和敬道早些回朝来吧。”
“嗯？”
杨慎一脸费解地问道，“父亲，不是说要让懋功趁机跟魏国公会面商谈事情？到现在，他都还没见过魏国公人呢。”
杨廷和摆摆手道：“无此必要了。”
现在杨廷和感觉到，他已经没精力再去兼顾南京事务，先把西北的事弄好，才是当务之急。
万一西北真出事，那他杨廷和因为撤换臧凤的事，要背很大的黑锅，现在又是他在朝堂上以西北不会出事为由，阻断了皇帝要加唐寅军权的提案。
现在杨廷和先要保证西北不容有失。
“父亲其实完全不必单独找儿来说此事，通知一声便可，他们毕竟是奉旨去南京，由儿写信去……怕是不合适。”
杨慎即便得到父亲的命令，却依然在讨价还价。
杨廷和看得出来，儿子这是灰心丧气了。
杨廷和叹道：“用修，石学士跟为父说了，要保举你进侍讲之事，为父先前也是为了让你多加历练，未让你能更进一步，到现在你还是当年入翰林院时的官秩，你也该更进一步，实现你的抱负了。”
“嗯？”
杨慎眼里突然有了光彩。
原来父亲还记得要为他这个儿子升升官？
我正德六年考中状元，进翰林院就是个翰林修撰，到现在还是个修撰，虽然中间我是很长时间不在朝，但当父亲的你也不能太偏心。
呜呜。
父亲终于想起我来了！
等等！
为什么要石学士提醒了父亲之后，父亲才记得，难道父亲他以往就没想给我晋升侍读或者侍讲吗？

第七百二十三章 朱浩很忙
杨慎在父亲的首肯下，进侍讲的路总算是平坦了。
但内心的刺早已经种下。
杨慎已不可能跟以往那样，对父亲做到毫无怀疑的俯首帖耳，现在他开始有自己的主见，在某些事上，有了与杨廷和不一样的意见，许多时候不再表达出来，而是选择默默记在了心里。
尽管他不太理解为何父亲要招余承勋和朱浩回京，但还是依言给南京那边写了信，就算有官驿的途径，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把信函送达，而朱浩和余承勋得到讯息后回京，估计要到年底了。
此时在南京，朱浩每天仍旧表现出无所事事的样子，但只是在余承勋面前如此，暗地里忙得很，除了不时向北京传递一些讯息，他还得兼顾一下南京地面的生意。
前面户部调拨的东南海防专项资金，有小半没到账，名义上是被地方上一些人给贪墨，其实就是因为南方历年亏空太大，很多被用以填补旧账，真正被贪墨的只占少数，有三人据说贪墨数目巨大，都在万两以上……
其中两个嫌犯在狱中畏罪自尽，另外一个则在被押送至南京的路上，被山贼给劫走……
很可能是被南京守备衙门派人保护起来，亦或是暗地里做掉。
就是要成为死账、坏账的状态，让人无从查起。
真要查也不是不可以，只需要把南方过去数年的账册全都翻出来，一笔一笔对照……可这个工程量实在太大了，朱浩自问没那能力，毕竟查账事小，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却大，真要彻底查清，那他朱浩恐怕走不出南京城。
做一件事的前提，是要量力而行，现在的朱浩自问能力还远没有到能把南京官场翻过来的地步。
最近朱浩忙着于南京城设立工坊，骆安没走，他留下来除了暗地里保护朱浩外，还有个非常重大的任务，就是配合朱浩在南京地界设立军工厂，利用苏熙贵的关系，把东南海防需要的新式火器给铸造出来。
若是让苏熙贵自己去造……就算他姐夫是南户部尚书，这事要是被人查出来，也是私造火器图谋不轨的大罪。
但若是有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出面，那一切就合理多了，因为骆安手上有朱四所发的密诏。
密诏这东西在京城就是废纸一张，没有人会真正在意皇帝下了什么不通过内阁的诏书，但在南京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密诏跟圣旨并无二致。
因为现在没人怀疑朱浩在为新皇做事，就算朱浩平时出去，余承勋也不会再派人盯梢。如今的余承勋已懒得管朱浩去哪儿，现在他更在意什么时候能见到魏国公徐鹏举，如此能早日完成任务回京。
监视朱浩？
那已经是过期的命令了，现在朱浩人在南京，但皇帝在京城照样干得风生水起，连杨廷和都连连吃瘪，足以说明朱浩并不是小皇帝的谋主，就算其跟兴王府的人认识又怎样？不照样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
……
十月底。
欧阳菲抵达南京。
她本来应该与朱浩前后脚到达，但被朱浩派去湖广安陆处理那边的生意。
相比于京师和南京属于新皇势力需要逐步渗透的地区，安陆则完全是朱四的“后花园”。
兴王府出了真龙后，彻底压制安陆州本地官府和军队体系，加上朱四和蒋太后只是迁居京城，原兴王府的班子仍在，朱浩要以兴王府的名义开什么工坊，做什么事，在安陆州那是一点障碍都没有。
只是因为安陆地处内陆，交通不便，还不涉及西北边防和东南海防两件大事，即便做一些生意，也多涉及物资调拨。
要在安陆大批量制造火器，目前看起来不是什么好选择。
西北用兵，新式火器可以在京城西山制造，而东南用兵则在南京地界开工坊……
这也是为了缓解这时代运输不便的弊端，运输成本高低是一回事，时效性又是另外一回事，同时还有安全方面的考量——毕竟新式火器涉及到火药等易燃易爆物品，不适合长距离高强度运输。
“东家……”
欧阳菲再出现于朱浩面前时，乃是一副妇人装扮。
她现在虽然还没有过籍，但已算是朱浩的“妾侍”，回头可能会直接编入朱浩府内，到官府走个流程就行。
有明一代男子纳妾，也是需要走官府程序的，大明对于人口流动非常限制，每个人从出生就有自己的户籍，娶妻纳妾必须要在官府备案，对于那些没有身份户籍的黑户……越是大城市查得越严格。
朱浩打量欧阳菲，一身方便四处行走的紧身劲装，皮肤白皙，黑而亮的长发结了个缵，用桃木钗子扎着，大眼睛水汪汪的，双眼皮，鼻梁有如玉雕般坚挺，柳叶眉，一张樱桃小口，身材高挑，婷婷玉立。
说起来，这女人的确天姿国色。
只是看上去，少了一点成熟和理智，情不自禁就让人觉得这就是个完美的花瓶。
从当初欧阳菲执掌家业后，靠一己之力就让欧阳家破产，就说明这不是个做生意的料，这样的女人就应该被人养在笼子里当金丝雀，过一种衣食无忧、只负责装扮自己维持青春的生活。
不是朱浩看不起欧阳菲，这时代的女性，想有点主见，并能得到社会的认可，走出自家大门独当一面……实在太难了。
想想当初朱娘寡妇带儿子，遇到那么多困难，就知道这世道对女人当家有多不友好。
当然三十年媳妇熬成婆，没人会说什么，年轻女性就是这么不得社会认可，但凡你走出家门，就会被认为抛头露面，伤风败俗，自幼经历这种教育的欧阳菲，虚岁十五就要出来执掌家业，能当好一个家就怪了。
“安陆的账目给我看看。”
朱浩不跟欧阳菲过多废话。
随即欧阳菲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一本账册，看样子保存得很好。
交给朱浩后，上面都是一些外人看不懂的符号。
朱浩拿过来详细比照。
欧阳菲不解问道：“东家，安陆现在的织布工坊，所产布多运到蜀地和西北，很少有往江南售卖的，照理说……江南才是布帛需求最旺盛的地方，东家为何如此做？”
欧阳菲现在最想的还是振兴家业。
给朱浩当小妾，也是为这个目标服务。
“我们的布，质量好，价格低……”
朱浩耐心解释，“若是大批此类布帛拿到南京销售，会引起市面巨大震荡，造成大量以家庭为单位的纺布作坊破产，触及既得利益者的根本利益，他们肯定会群起反对我们。
“现在是陛下掌权前的关键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织出的布大头还是充作军需好，这样能为朝廷节约开支，给南户和北户两位尚书……少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浩的理由很充分。
北户部尚书孙交是他老丈人，南户部尚书黄瓒算是他一早就结交的人。
这二人未来都算是可以为他所用之人，今后六部中他绝对掌控的只有户部，朱浩要施行改革会方便许多。
既然可以通过跟南北户部的良好关系把自己的货最快速度销售出去……还不用担心因为棉布的价格低而令市场秩序崩坏……
可以省去诸多麻烦，利人利己。
每个地方每一个行当，都有其自身规律和秩序，朱浩不想以自己横空出世，打破这种相对稳定的秩序，在一个封建守旧、地域保护非常严重的时代，你去抢别人的饭碗，别人利用地头蛇的优势带来的反噬，不是一般商贾承受得起的。
作为穿越者，朱浩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秩序这东西，任何时代都有，像地域保护，就算是皇权都压制不下去，光靠皇帝给你撑腰，没法让地方势力屈服，抢占全部利益的，若硬来……可能会粉身碎骨。
朱浩不是理想主义者，更愿意循规蹈矩，默默积攒实力。
“我先前从东南那边，买了一批货，将会从市舶司运过来，回头你代表我去接洽一下。”朱浩对欧阳菲道。
欧阳菲面带疑惑之色：“什么货，要从市舶司走？”
在欧阳菲看来，市舶司通的是海外贸易，眼下东南沿海海盗和倭寇活动日渐频繁，海外又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国度，怎会有什么好货，需要朱浩特别去采购？
“运过来就知道了。”
朱浩道，“东西你接收后，直接运到城外存放布匹的仓库，回头会有南户部的人去接收。”
“南户？”
欧阳菲瞪大眼。
“准确说，应该是苏东主以南户的名义，接收涉及到海防用度的货品，这批货中原此前没有，但作为军需用度，必须得走朝廷的门路，回头会运往北方，但不能让人知道是什么。”朱浩道。
朱浩要运的是一批材料，具体是否有用尚不清楚。
乃佛郎机人自新大陆运来的。
朱浩目前要找到的是橡胶、烟草这些经济作物，当得知有这么一船货物在杭州湾外逗留一直没法进港，有人想私下里跟海盗做交易时，朱浩只能通过一些关系，把这批货物采购回来。

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走一留
杨慎通知朱浩和余承勋回京的信，于十一月上旬送抵南京。
余承勋看完信函后，紧忙来找朱浩，似乎已迫不及待要赶回京城，延续在翰林院中的悠闲生活。
朱浩问道：“南京的差事，你都办完了？”
“呵呵。”
余承勋不知该如何回答。
明面上查账之事，户部和内阁已同意结案，刑部也做了结案呈报，如今就剩下皇帝的朱批还没有传达到江南，看起来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案子查完了，但杨廷和让余承勋去跟当代魏国公徐鹏举沟通之事，却无法推进。
可有些话余承勋却不能说得太清楚。
“敬道，我看这江南非久留之地，还是及早回翰林院……用修来信中说明来年将涉及到翰林院小考，虽然你入朝不到两年，也得参加，还是及早归去吧。”
余承勋是正德十二年进士，而朱浩则是正德十六年进士。
二人其实只差了一届。
在大明，三年小考和九年大考是两个坎，一般都是在会试年进行，余承勋现在到了六年考的时候，关乎到他是否能继续留在翰林院，或是要外放地方为官，所以余承勋才会如此着急回京城。
“哦对了，刘学士现在已入阁，这件事你知道了吧？”余承勋又问了一句。
“嗯。”
朱浩点头。
余承勋笑道：“刘学士对你很欣赏，你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他入阁后，对你应该会多有提点，若是来年你的考评能得优等，或许有机会直接晋升一级。”
朱浩道：“就算晋升一级，距离侍读和侍讲还差那么点意思，是吧？”
“唉！不能着急啊，一般进翰苑，像你这样鼎甲考入的，也要考满六年才有机会进侍读、侍讲，像我们这些非鼎甲出身的，一般都要考满九年才能进位……都不容易啊。”
余承勋是正德十二年殿试二甲第二名进士出身，进翰林院多仰仗于其岳丈的关系，但他年纪始终不大，若是没发生什么波折，他在翰林院体系中的前途应该是比较光明的。
但成也岳丈，败也岳丈。
上了杨廷和这条贼船，不是你想下就能下，也不是你想撇清关系就能撇清的。
“好了，尽早收拾一下，我们后天就上路吧。”余承勋道。
朱浩有些为难，摇头道：“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完成，准备推迟几天再走。”
余承勋不解地问道：“何事不比你回京述职更重要？”
朱浩叹道：“一是我祖父最近病情严重，我要经常过去探望，再就是我在这边还有点生意要打理……”
听到朱浩提及生意上的事，余承勋不由翻了个白眼。
都已经是翰林，当官了，居然还在意那仨瓜俩枣的生意？
懂不懂什么叫文人风骨？
“不过懋功兄你放宽心，我会尽早动身北上，怎么说年底前也会回到京师，不超过朝廷规定的期限。”朱浩道。
余承勋叹道：“敬道，你就是心太杂，太乱……不过谁让我们的情况不同？我也不好以自己的想法去要求你，总之……尽早回京城，到了京城我们再把酒言欢。”
“一定。”
朱浩笑着应下邀约。
……
……
余承勋得到回去的许可，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就要往京城赶。
本来说在南京再逗留两日，也就是十一月初十走，结果初九下午他就把自家的所有家当装了船，然后义无返顾踏上北去的路。
朱浩亲自去码头送行。
把人送走后，身后一行中突然钻了个熟人出来，正是一脸笑意的苏熙贵。
“小当家，现在盯你的人走了，您想办什么事情，都没问题了吧？”
苏熙贵笑呵呵道。
朱浩瞪了他一眼：“苏东主，你倒是挺会挑时间……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儿……”
“明白明白，我们找个僻静的场合，好好谈谈？”
苏熙贵的意思是要好好款待朱浩。
余承勋在的时候，苏熙贵还要避讳跟朱浩见面，毕竟苏熙贵跟朝廷生意往来频繁，加上跟唐寅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意合作，先前拍卖煤矿的时候他还代表徽商出面过，若朱浩跟他走得太近，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但朱浩一向没遮掩自己认识苏熙贵，在杨慎和余承勋面前曾不止一次提过。
朱浩当卧底隐藏在杨廷和阵营中，做人够坦诚，大部分的事都表露出来，也正是因为他从不藏着掖着，才逐渐赢得杨慎和余承勋的信任。
再者，他们之所以信任朱浩……更因为朱浩身上有一种能力，会忍不住让人觉得，这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这也是朱浩不同于一般翰林的地方，杨慎每次用朱浩办事，朱浩都能把事给分析得头头是道，并能顺利完成，这样的人由不得杨慎不欣赏。
……
……
朱浩没有跟苏熙贵纠缠的意思。
现在余承勋走了，朱浩可以出城到新工坊那边住上两天，把机床什么的造好，准备一批原始的工业母机，再进行压铸和装配作业等。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朱浩北返途中，会去天津三卫附近的船厂和永平府的铁矿工坊去视察一番。
其实他也很关心银号的事，这点就要靠苏熙贵来跟他沟通。
茶寮内。
一名唱小曲的江南歌姬，正在两名乐师的伴奏下，在台上嗯嗯呀呀唱着，听着一点营养都没有，不过茶寮内的宾客却不断叫好。
茶点送上来后，苏熙贵起身为朱浩敬茶。
“……到年前，南京地区银号数量，会超过二十家，前期花银子最大的地方，就是租用场地等，安保方面也很重要，光是江南花费就有六七千两之巨，铺子多为租来的，也有鄙人将自己的房产拿出来用，不算成本……”
开银号，除了保证信誉，还要服务周到。
服务周到最重要便体现在铺子多，让存钱和借钱的人，到处都能找到钱铺子，这除了要有官府的背景撑腰外，还要有很强的商业运作能力。
朱浩问道：“年前江南这块很难盈利吧？”
苏熙贵笑道：“倒也不至于，南方做生意的人多，借贷者自然就多，以往他们到一些私人的地方借贷，总会被人盘剥，抵押的田宅等也估不上高价，现在到了银号，他们能拆借到更多的银子，还款压力也没那么大，反倒是北方存钱的多借钱的少，银行生意不那么好做……”
朱浩点点头。
大明江南虽然是鱼米之乡，土地产出很高，但做生意的更多，相反北方营商氛围却没那么浓重，行商更多是小本投入，赚了钱也多置办田宅，以本守财，存钱的人自然也多。
而不像江南的人喜欢以末置末，崇尚钱生钱，这样江南商贾借贷的需求就比较大。
“年前应该就能盈利，估摸光是南方，就有个一两万两，至于朝廷那部分，鄙人会算好账目，呈报到小当家这里。”
苏熙贵笑着说道。
这生意，原本应该是内府直接跟苏熙贵对接。
但到现在，此事还不能为杨廷和等文官派系知晓，所以真正对接的人只能是朱浩和苏熙贵。
朱浩道：“年底前，若是西北出现大的变故，北方的营商环境会更差，到时朝中的局势也会变得恶劣……”
“怎么讲？”
苏熙贵一脸热切地问道。
朱浩解释道：“大概意思就是，杨阁老在朝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长了，随着陛下登基后皇位稳固，羽翼逐渐丰满，杨阁老乞老归田之期就越发近了，当然在这之前，杨阁老派系的人会进行一番垂死挣扎，若到时银号出了什么偏差……就怕文官会以此来督促朝廷加强监管，甚至……”
苏熙贵吸了口凉气，道：“这也正是鄙人最害怕的地方。这生意做到几十万两的规模就容易出事，现在银号里光是存银和借贷，就已超过一百万两……盯着的人太多了，好在先前有寿宁侯和建昌侯的事给镇住，到现在地方官府还没滋事，可……小当家一定要防备朝廷那边突然发难啊。”
“嗯。”
朱浩点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会尽量想办法周旋。”
苏熙贵道：“那……不知小当家几时动身回京？”
“三天后。”
朱浩道，“路上怎么走，毋须苏东主担心。之前让苏东主送的信函，送到了吗？”
苏熙贵一怔，面带些许苦涩：“小当家，您要跟魏国公见面，连黄公都认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就怕……不好收场。”
朱浩道：“不是我去见，是骆镇抚使去见，他是代表天子去传达旨意，难道这都需要避讳？此番魏国公没有理会杨阁老派来的人，其实也变相说明他明白自己留在南京的日子不长久，此时余懋功都走了，若他再避而不见的话，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余承勋人在南京，徐鹏举不敢随便见皇帝的使者，但如今余承勋走了，要是皇帝派来的使节也离开，徐鹏举依然不见……
那就等于是两边同时得罪了。
徐鹏举这样的勋贵，难道不知道大明是皇帝的？
以后不管是在南京守备职位上，还是在五军都督府别的差事上，都要靠皇帝赏识，若不识抬举，那就是罔顾政治生涯，以后在朝的日子难过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玩火，我是专业的
居庸关内。
唐寅每天都在等候军情传达，对他而言，第一次承担这么重大的军事任务，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蒋轮那边则自在许多。
蒋轮每天的任务就是跟张延龄喝酒，或者在居庸关内做一些“花天酒地”的事，尽管关城内地方不大，但基本的民用设施还是很齐全的，这里做生意的基本都是满足驻军所需，酒色财气的东西一应俱全。
对蒋轮和张延龄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为国出征的意识，好像他们到居庸关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换个地方喝酒玩闹混日子。
“……建昌侯，我跟你说，最近我看上了西山附近一片地，我准备大批进购回来，你有没有兴趣？”
蒋轮多喝了几杯猫尿，居然在张延龄面前推销起了生意。
张延龄不由抬头打量这个新晋的玉田伯一眼。
以前都是他张家兄弟带着蒋轮去干“大买卖”，现在轮到蒋轮拉他入伙一起赚钱？
张延龄道：“这京城周边的田地，管得很严，你以为是个人就能大批往手里扒拉？还是说……陛下同意让你这么做？那边的田，不会是以前的皇庄吧？”
“不是不是。”
蒋轮继续给张延龄斟酒，“都是我自己看上的田，跟皇庄没关系，听说那边很多田都是以前江彬和钱宁的产业。再就是一些人想要变卖出来换钱。”
“不干！”
张延龄现在终于学聪明了。
要搞钱，还是找点“塌实”来钱快的，兼并土地，只会引来文官参劾，而且他们兄弟多少也感受到了，如今的局势跟当年弘治、正德时不一样，皇帝不支持，大臣还专门找茬，谁受得了？
“那……我这边还有个好项目……”
蒋轮不遗余力给张延龄推销自己的生意。
这些事，都不是朱浩或是谁让他做的，纯粹就是他自己的“兴趣”。
或者说，蒋轮现在有了爵位后，想自己干出点成绩来，连做生意也不再完全仰仗于朱浩给他出谋划策。
……
……
蒋轮和张延龄喝酒到很晚，酩酊大醉。
出了酒肆，正要各自乘坐马车回住所。
这边有护卫过来通知：“两位爷，唐军门传话，说是发现敌情，请两位过去商议军机。”
“啥敌情？不就是鞑靼人又从城塞外面掠过？怕他个鸟！”
张延龄很不耐烦。
老子吃饱喝足，当然要回去搂着花姑娘美美睡上一觉，跟我提军情？
真是猪油蒙了心啊！
蒋轮道：“咱还是过去看看吧，军务可怠慢不得。”
张延龄坚持要回去歇息，蒋轮见他神智模糊不清，便去跟车夫打过招呼，让车夫直接把人运到临近城门楼下的“指挥所”。
张延龄从马车车厢里下来时，几乎是被人抬着，这会儿喝得有点多，落地后被人扶着行走，呼噜声都起来了。
“怎成这样了？”
唐寅迎出来，看到张延龄的糗样，不由皱眉。
作为出征的勋臣，没事跑去喝酒就算了，现在有紧急军务要商议，居然因为喝醉不省人事？
这要是报上去……
张延龄怕是要被以贻误军机为名，下狱问罪。
不过再想想，换了一般人是这样，但若是发生在张延龄身上……
也就那么回事吧。
谁不知道这货是个什么路数？
“抬进去……孟载，你没事吧？”
唐寅有点担心蒋轮。
看样子，蒋轮喝得也不少。
蒋轮让人拿了热毛巾，往脸上擦了擦，便往里走：“没事，直接说就好。”
却在说这话的时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明他也很困倦。
……
……
指挥所内。
居庸关守备总兵李镗已等候多时，见到几人进来，他也很纳闷，这就是朝廷派来镇守内三关的领兵勋臣？
有军务时，去喝酒？啧啧，果然朝中无人啊，派这两个货色来守关？怕不是来混军功的吧？
张延龄被人放在椅子上，人仍旧没张开眼，只是呼噜声没先前那么响了。
唐寅面前是一个临时制作的沙盘，是按照朱浩所给图纸请工匠制成，唐寅之前就见过居庸关周边的详细沙盘，到了居庸关内，大差不差做出一个，上面的标注点很清楚。
“最新情报，鞑靼骑兵超过三千骑，由白羊口一路向南劫掠，往居庸关而来……白羊口到宣府一线关口没有大明兵马迎战，哨探来报说是鞑靼人已经过了怀来……”
唐寅说出最新消息。
蒋轮整个人有些懵逼：“那怎么说？要打仗了？这不是内关吗？”
李镗在旁解释：“玉田伯，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一般战火烧不到内关，但此番鞑靼人毁外关关口，入我大明境内掠夺，走的路线很特别……一般来说我大明兵马都严守城塞不出，只等他们劫掠后自行撤去便可。”
“哦。”
蒋轮似懂非懂。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呼喝声：“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通知我？”
蒋轮和张延龄来得已经算够晚了，还有比他们来得更晚的，却是监军太监张永。
等张永进来，也是一身酒气。
唐寅看了不免头疼。
要说喝酒……谁能比得过我唐某人？不知道我诗画双绝的名声怎么来的？那全是靠喝酒喝出来的！
只有酩酊大醉时，才能文思如泉涌，下笔如生花……
可现在我连口酒都没喝呢，你们一个个没事就出去花天酒地，有没有顾虑过我这个老酒鬼的感受？
“张公公，先前已派人通知，得知你不在府上，只得让人去找，就没等你了……先谈最新军报吧。”
唐寅过去对张永道。
张永见到唐寅，脸上的神色瞬间改换，笑眯眯道：“唐先生说哪里话？是咱家有点私事……不打紧，先前咱家去巡视军营，挑选将才……说到哪儿了？”
一身酒气，挑选将才？
唐寅懒得理会张永说什么。
……
……
又将当下军情大概一说。
张永算是比较有经验的，当即便提议：“咱就固守关门，令鞑靼人不得叩内关便可。”
西北规矩，遇敌先自罚三杯，让敌在我境内掠夺，只要不破堡垒，等鞑靼人撤了，再出去收拾残局，杀个把人报个军功说是敌军被杀退就行。
但这次，唐寅明显有不同的看法。
唐寅道：“目前来看，袭向我居庸关的鞑靼骑兵数量少则三千，多不过五千，看似普通的袭扰掠夺人马，但比普通人马数量又多了很多。”
张永点点头：“是这么回事，若鞑子来袭扰的话，都是打乱建制，一路人马不过数百，少有过千的情况。”
这观点，连李镗都认同。
别的不说，张永在军中多年，对于西北的情况可说了如指掌，当年应州大捷，张永可是出过力，建过大功的，不然光靠朱厚照？
或许皇帝都被敌人掳劫去了！
唐寅道：“所以我认为，此番鞑靼人的意图，定不是为来劫掠。”
“啥意思？”蒋轮在旁边问道，“不是来劫掠的，难道是来攻城的？三五千人马，少了点吧？”
李镗很自信：“目前得知的情况，鞑子只是从白羊口进来的骑兵，没有携带攻城辎重，除非我们主动出击，否则鞑子绝无攻克我关隘的可能！”
张永点头。
这倒是有理。
要攻大明的城塞，鞑靼人算是非常有经验的了，不然白羊口怎么失陷的？靠骑兵就能把关口攻陷并摧毁？
必然要有攻城部队，而且出兵的数量通常要超过万人，甚至是数万。
只派几千骑兵，长驱直入进到大明腹地，想攻城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多少人都属白搭。
唐寅道：“若是鞑靼人的目标，是要攻取宣府镇周边重要关塞，而以这批骑兵来作为牵制和阻断我朝援军之用呢？”
当他说出这番话，张永神色明显有些凝滞。
李镗则很坚定：“不可能，宣府镇周边兵马众多，关口更是非常险要，没个十万八万的鞑子，根本别想叩关。”
张永则没有纠结于鞑靼人的战略意图，反而关心起了唐寅的想法，当下问道：“那唐先生之意……”
唐寅道：“从各方所获取的情报来看，我所说的事，有四五成的可能变成现实……若是我们继续按照以往应对鞑靼人的战略，固守内三关，等候鞑靼人自行撤去，那我大明的关口将失去援军，到时我们再驰援，恐怕就来不及了。”
张永苦笑道：“唐先生不会是想带兵，跟鞑靼人拼了吧？这……使不得啊！”
李镗也大吃一惊：“不守关口，去跟敌人硬拼？”
唐寅道：“我是这么想的，直接派兵去跟鞑靼人正面交战，获胜的机会不大……”
知道不大还想出击？
这次连蒋轮的酒都好像醒了。
唐寅这是要玩火？
“但若是我们出击一部分人马，诱敌深入，把鞑靼人马吸引到我居庸关一线，等他们安营扎寨后，我们便有机会破敌……”唐寅道。
张永苦笑道：“鞑靼人没来，我们还要主动把他们诱来？这……这算怎么个说法？唐先生，咱来西北的任务，就是节制内三关，保证内三关不出事便可……咱可不能乱来啊。”

第七百二十六章 是谁在擅权？
张永觉得唐寅是在玩火。
可问题是……
唐寅的军令，就是内三关最高命令，张永不得不听从。
让张永挟持唐寅，抗命不遵？
张永才没那么傻。
咱家就是被杨介夫这群人给干下来的，现在杨介夫跟陛下有嫌隙，才重新启用咱家，你指望咱家给你冲锋陷阵当炮灰？
门都没有！
商议出的结果，就是最后众人都听从唐寅的调遣。
张永离开指挥所后，总兵李镗急忙跟了出来。
“张公……”
李镗过去挡住张永的去路。
张永笑望李镗，问道：“李将军，有事？”
李镗道：“唐军门下令出兵，虽是诱敌深入，但一个不甚……或是有何兵马损失，到时可就不好对朝廷上报了。”
张永撇撇嘴：“那位唐军门背后站着的可是当今陛下，你怕什么不好上报？战事结束，无论是得是失，照实上报就行，你不过只是听令而为，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
李镗仍旧觉得这件事很儿戏。
张永却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话。
张永道：“李将军，咱家记得你……当初你给咱家送过礼，咱家落魄后也没有落井下石，逢年过节依然派人祝贺，正因为如此，咱家才跟你语重心长说上两句……你是给杨中堂守居庸关，还是为陛下守的？”
“是为朝廷……自然是为陛下。”
李镗本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但他听出张永的弦外之音，老老实实承认了皇帝在大明王朝独一无二的地位。
“那就是了……你是替陛下守关，陛下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即便有过错，那你也有功劳。”
张永笑呵呵说道，“但若你非要说为朝廷守关，听令于人，那这关口就算你守得滴水不漏，加官进爵之事也跟你毫无关系……是这么个理儿吧？”
李镗抱拳：“多谢张公教诲。”
张永道：“没什么教诲的，就是想到什么，张口便道出。咱家到居庸关前，还跟杨中堂见过面，相信杨中堂也暗地里跟你通过气……现在到了你选择立场的时候了，听谁的，你自己来定。”
李镗坚定道：“自然是听令于陛下。”
“好。”
张永点头，觉得李镗是个可教之才。
李镗却有些担心：“今日议事，建昌侯那边好像……并没有参与其中，若来日他知晓后，非要闹事……”
张永没好气地道：“咱做咱的，他闹他的，若你真听他的，不管你有功有过，一口黑锅都悬在你头上……嘿，刚觉得你有脑子，怎就绕不开这一茬？好好干，争取立功，加官进爵！”
“得令！”
李镗突然振奋起来。
……
……
唐寅这个内三关总督，本只是奉命镇守关隘。
结果却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内三关总督，就直接下令出兵！而且出兵后才将此事上报朝廷，为的就是避免被朝中大臣给紧急叫停。
当杨廷和等人知晓此事，已是三天后。
杨廷和这天早朝往奉天殿方向走，从彭泽那儿听说此事，顿时火冒三丈。
“从居庸传信京城，还是紧急军报，需要走三天？”
杨廷和差点儿想抄起鞋底打人。
他想打的正是眼前这个不着调的兵部尚书彭泽。
唐寅迟报也就罢了，怎么兵部在这种事上也是后知后觉？
彭泽一脸无奈之色：“军机直达天听，没走兵部的途径……还是内关书吏传信京城，兵部才得知有这么回事。居庸关内，唐寅调了三千多骑，往宣府去……”
蒋冕闻言，语气平和：“唐寅这是要造反吗？”
所谓的造反，就是没有得到任何军令，做出超越其职责的事，还是先调兵后上报的僭越举动。
这下好像谁都找准方向了。
朝堂上一定要把唐寅往死里参！
……
……
朝议正式开始。
一上来，没提任何旁的事，科道言官那边便开始活跃起来。
因为是临时得知消息，没有现成的参奏奏本，众言官都是直接以口头参劾的方式，在朝堂上朝唐寅还有新皇发难。
“……内三关总制唐寅不遵上令，跳过兵部出兵宣府，行僭越之举，请陛下将其拿下法办，此等国贼罪不容诛，望陛下明正法纪，以正视听……”
兵科都给事中汪玄锡最先发难，对唐寅一顿抨击。
已将唐寅跟国贼相并列。
朱四语气很平和，笑眯眯道：“诸位卿家，唐先生出兵之事，朕早就知晓了，所以算不得僭越。”
上来便直呼唐寅为“先生”，就是赤果果告诉在场这些文官。
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是朕的老师，他要是没有朕的授意或者许可，能擅自出兵吗？而且出兵细节，朕都懒得跟你们解释……
你们这群渣渣，还不足以跟朕这样的旷世明君议论军机，更别说是这件事真正的策划者，是远在江南的朱浩了。
汪玄锡被皇帝这一句给呛了回去，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杨廷和可不惯着小皇帝的毛病，走出来道：“陛下，先前朝议时，分明已定下，内三关不得干涉宣府军政事务，为何在未知会兵部的情况下，要令唐寅擅自调兵？”
杨廷和说话也很“讲究”。
能论唐寅擅权僭越吗？
把唐寅干下去，能让人有成就感吗？
在老夫看来，唐寅就是个虾兵蟹将，是新皇阵营冲在前面的排头兵罢了。
令唐寅落罪，还有第二个冲出来的，那就干脆来个釜底抽薪，把责任归到你新皇“下令”的头上。
皇帝，是你自己说的，你已知晓此事，便让人觉得，这都是你这个当皇帝的跳过朝廷直接下令。
那出了事，皇帝你可要负全责。
朱四笑道：“杨阁老，你怎知晓是朕对唐先生下旨出兵的？你有证据吗？亦或者，你觉得西北各处人马调动，都要有朝廷的出兵调令？那岂不是说，西北军将的一举一动，其实不是军将审时度势，而是随时听令于京城兵部的调遣？那不会贻误军机吗？”
皇帝反驳的话语，在普通人听来，好像蛮有道理。
杨廷和也没想到，这小皇帝的心态如此之好，竟然在被诘问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气定神闲跟他讲道理！？
你以为老夫治不住你？
那老夫岂不是白在朝堂混了这么多年？
杨廷和道：“那陛下，此出兵之军令，到底出自于何人？若真是唐寅擅自调兵的话，当治其罪！”
陛下，咱有点担当行不行？
就用个简单的激将法，你就承认了其实是你下令的！
那咱好说话！
不然我还要不断激你，而且也不会再给你什么颜面。
朱四叹了口气。
众大臣不明白，为何皇帝要叹息，难道是因为对唐寅觉得惋惜？还是对杨廷和的诘问无言以对？
朱四心里在想，果然都被朱浩料中了。
一旦让唐先生出兵，那文臣一定会纠结是谁下令的问题，而且不把朕和唐先生给按下去，他们是誓不罢休！他们果然只在意派系斗争，而不在意西北局势到底会发展到如何的境况！只有朱浩，才会一心一意帮朕治理天下啊。
朱四摆摆手，让张佐走出来。
张佐手上拿着一份西北前线的战报。
朱四道：“这份东西，其实早在三天前，就已经传到京城，这并非内三关调兵的奏报，而是有关西北敌我军事动向。说是鞑靼派出数千骑兵，往内三关袭扰而来，唐先生以此来推断，鞑靼有全力攻取宣府镇周边重要关隘的意图。”
兵部右侍郎李昆走列道：“陛下，以这样一份战报，便贸然断定宣府要受鞑靼人袭扰，怕是没什么原由吧？”
朱四厉声喝问：“李侍郎，你是兵部右侍郎，应该知兵吧？鞑靼若是派兵进入外关内袭扰，当以散兵游勇为主，不会以大股骑兵集结行动……数千兵马入关，且往内三关而来，不摆明是要牵制内三关兵马，不令朝廷有一兵一卒驰援宣府？”
“这……”
李昆作为兵部侍郎，居然被小皇帝一句话给呛了回去。
他很无语。
这种情报，怎么解读都行，人家鞑靼人就是喜欢集结兵马往内三关冲来，到相对更富裕的内三关周边掠夺，抢个大的，这解读不也合情合理吗？
现在反而是皇帝自己用一种解读方式，把他这个兵部右侍郎给贬到一文不值。
彭泽见自己派系的人被皇帝教训，急忙出列道：“陛下，即便宣府有战端开启，也当上报朝廷来议定，而不是由内三关自行出兵，唐寅此举……极为草率，区区数千骑兵驰援宣府，无异于杯水车薪，若是中途被鞑靼骑兵阻截，只怕会……如此还会令居庸关内防守空虚，进一步威胁到京师安宁啊。”
彭泽的分析一出，在场很多大臣都点头赞许。
还是人家彭尚书对西北局势了解。
那唐寅从一个战报分析出宣府可能被鞑靼人强攻，就算这解释说得通，但你从内三关调兵，还只调了两三千骑兵，有个鸟用啊？
宣府镇周边卫所林立，堡垒丛生，缺你这两三千骑兵？反而是你从内关调出兵马，这些兵马容易被嗅觉灵敏的鞑靼人阻截，还会令缺兵的居庸关陷入危机……
出了事，你唐寅承担得起的吗？

第七百二十七章 很天真
朱四见杨廷和、李昆和彭泽接连出来反对质疑，还要把屎盆子强行往他身上扣，心里顿时很不爽。
对杨廷和，朱四不能怎样。
但面对彭泽和李昆两个杨廷和的“狗腿子”，他底气十足。
朱四道：“朕认为，出征在外的督抚，本就有审时度势用兵的权限，若是因为其出兵，先不问结果，就要问罪，那以后谁敢出去带兵？是不是以后督抚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朝堂议定后再执行？”
问题很尖锐，却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在场差点就有人出来跟皇帝争论，这事不能一概而论，唐寅的职责是戍卫内三关，他就没有出兵的权限，比如宣大总督和三边总督也没有贸然出兵草原的权限，差不多是同一个道理。
但现在皇帝正在气头上，加上之前首辅大学士和兵部尚书、侍郎都相继出来发言，别的人想掺和进这次辩论，就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朱四继续道：“现在兵都出了，难道让朕把人追回来？再说了，本就是派出几千骑兵，守城时可用不上骑兵，于大局无碍。若是你们实在放心不下，大可从京营再调拨几千人马驻守居庸关！”
杨廷和闭上眼，他对小皇帝彻底失望了，简直是乱来。
内阁大学士毛纪出列道：“陛下，唐寅不过是领兵驻守居庸关，快马传驿京城，消息尚且不用一日，何以如此大的事，居然连上命都不请？”
很多人用古怪的目光望向毛纪。
你毛阁老是真蠢，还是装糊涂？陛下那边不都说了，这事他知情，很可能就是上命让唐寅这么干的。
朱四愤而起身：“今天朝议先到这里，出了事，再来跟朕谈！”
说完不顾在场大臣异样的目光，拂袖而去。
……
……
“杨中堂，您看这叫什么事？陛下这是置西北危难于不顾啊！京师是否要戒严？”
朝会散去，出了奉天殿，一群人把杨廷和给团团围住。
好像现在能为他们做主的只有杨廷和。
孙交和刘春等极少数不掺和这件事的大臣，默默走开。
杨廷和一脸的焦躁。
蒋冕道：“从局面上来看，陛下不过是绕过内阁和兵部，让唐寅节调宣府兵马。”
蒋冕的意思是，虽然事情看起来很大，但也不需要以悲观或者过激的心态去解读，可以理解为：
先前皇帝想让唐寅节调宣府兵马而不得，借助鞑靼骑兵长驱直入骚扰内三关，以军帅在外不用受皇命节制的传统，直接让唐寅派兵去宣府，借机达到控制宣府军政的目的。
“都散了吧。”
费宏过来劝导，但他的话，在这里明显不管用。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一路小跑过来，乃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太监黄锦。
之前朱浩想让黄锦专心做御用监的差事，但因为朱浩眼下不在京城，黄锦的职位一直没有变动。
“杨中堂，陛下传旨，让您前往乾清宫议事。”
黄锦过来气喘吁吁说道。
杨廷和吸了口气。
这时候，君臣间刚产生矛盾，皇帝就单独叫他去乾清宫，他差点用一种不配合的语气说“不去”，但认真想了想，若是跟小皇帝的隔阂继续加深，可就真便宜唐寅等新皇派系的人。
“阁老……”
刑部尚书林俊拉了杨廷和一把，大概意思是，你跟陛下在朝会上吵得很凶，最好还是别单独去见驾，毕竟人身安全也很重要。
或许皇帝一发狠，直接把你给拿下问罪，或是杀了呢？
杨廷和倒不担心这个。
为人臣子，他就算再擅权，也没到把军政大权揽在自己一人之手的地步，从本质上来说还没有威胁到朱四的皇位，朱四实在犯不着挺而走险杀人。
再说了，朱四杀了他杨廷和，难道就能压得住群情激奋的文官？
“劳烦引路。”
杨廷和对黄锦道。
……
……
乾清宫内。
朱四只留下张佐一人，跟杨廷和谈及西北之事，此时朱四的口气依然很平和。
“……杨阁老，是这样的，唐制台的意思，是以几千人马为诱饵，将鞑靼骑兵引诱到居庸关下，以计谋将其一并歼灭。若此事可成，鞑靼人遭受巨大损失，必定不敢再威胁宣府镇周边关城……”
朱四把先前朝堂上，因为气愤而没说的话，跟杨廷和单独说明。
杨廷和才不管唐寅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唐寅违背了戍卫内三关的职责，擅自出兵，这一条他就不能容忍。
张佐将一份唐寅的单独奏报，递给了朱四。
朱四接过瞥了一眼，扬扬下巴：“杨阁老，你也看看吧。”
说完，朱四把奏报交还张佐，再由张佐转交杨廷和手上。
杨廷和没有去打开奏报，因为不用看，他就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杨廷和道：“所以说，陛下认为，如今宣大地方军务混乱，需要陛下亲自派出人接管，而不是让总制宣大的陈九畴来统揽大局，是吗？”
“阁老怎会如此想？朕不都说得很清楚吗？唐寅所部人马，并不会直接杀到宣府镇，其实现在鞑靼人已收到风声，估计这两日，前方就会有交兵的情报传来，阁老为何不能听朕的解释呢？”朱四道。
杨廷和冷冷问道：“那陛下可知，如今西北为何会沦落到这般风声鹤唳的田地？”
朱四道：“不是因为先皇时，在西北用兵过频的缘故？此乃奸佞乱国所致……”
“那陛下现在作为，除了没有亲自往西北外，与先皇时有何区别？”
杨廷和以严肃的口吻教训朱四。
朱四一听就不乐意了。
君臣间瞬间又变成剑拔弩张的紧张状态。
张佐急忙劝和：“杨阁老，其实陛下也是为西北安定着想。”
杨廷和好整以暇道：“西北军务，在于一个守字。自大明开国，擅启刀兵者皆未有好下场，陛下若是了解历史，应该很清楚臣并非口出诳语，若仅因唐寅乃兴府潜邸中人，陛下便要如此偏袒和包庇，那以后九边督抚皆擅自下令出兵，只怕西北军政会比现在更加混乱。”
“哼哼。”
朱四既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嘲讽。
最初朱四还好声好气跟杨廷和解释，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做无用功。
君臣间矛盾已种下。
朱四道：“杨阁老，朕很清楚西北危局是如何形成的，朕最近一直都在研究前方军情奏报，并做了详细的整理……这儿朕准备了一份给杨阁老，若是杨阁老不想看的话……朕就命令你看看！
“若说鞑靼人真的去进攻宣府……朕说的是假如……哪怕这种假设在杨阁老和诸位臣工看来，只有一两成机会，就问杨阁老，宣府镇失去的话，居庸关守得住吗？”
这次朱四直接把一份总结出来的书折，丢给杨廷和。
杨廷和没有伸手去接。
所以书折直接落在杨廷和面前的地上。
张佐急忙过去捡起来，点头哈腰递给杨廷和。
杨廷和心中愤怒至极，但终归还是接了过去。
“杨阁老，希望不要因为你对唐寅的偏见，或是觉得他只是个举人或者怎样，而失去理性的判断，朕希望你们能通力合作……杨阁老担心唐寅会趁机窃取宣府镇军权，现在朕明确无误告诉你，唐寅所部兵马不会进宣府镇，出去绕一圈就回居庸关，但这些话朕不想在朝堂上说，因为朕怕消息外泄，鞑靼人不肯再上当！朝堂上不议出兵细节，这规矩还是杨阁老跟朕一再强调的！”
虽然在杨廷和看来，朱四刚愎自用，但有一点却无可否认，那就是到目前为止，朱四还在跟他讲理。
或者说皇帝一直都在努力说服臣子。
杨廷和心中很气愤，但其实这件事他也不是不可接受。
若如皇帝所言，唐寅只是派兵去当诱饵，把鞑靼分散在宣大各处的散兵集结起来，汇聚到居庸关城下，的确没有违背以居庸关作为抵御外敌入侵的既定战略，只不过玩了点花招而已。
可如何能保证出击的人马能平安撤回？
又如何保证能把鞑靼人吸引过来？
就算鞑靼人真陈兵于居庸关下，怎么才能做到克敌制胜呢？
小皇帝跟唐寅此举跟纸上谈兵有何区别？
朱四道：“朕这里还有一些有关新式军械的奏报，那是唐先生在几年前，于安陆破贼营……就是对付自江赣进入湖广境内劫掠的成群盗贼的先例，不过是简单之物，便可炸得敌军人仰马翻……此番制胜，也必须要制造一个便于使用新式军械的先决条件。具体内容，也在朕给杨阁老所列报告中。”
杨廷和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
他现在已认准小皇帝和唐寅是在乱来，那无论朱四如何解释，在他听来都很天真。
安陆剿灭一群贼寇，就敢自称带过兵上过阵？
怕是没见过鞑靼人的骁勇善战吧？
马背上的鞑靼人，几乎是无敌的，三千可当一万用，怕是唐寅派出的兵马，出城塞不久就全军覆没了。
“杨阁老，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朱四一直都是自话自说，最后不得不以请示的口吻问道。
杨廷和道：“老臣告退。”
懒得说。
也就不说。
皇帝已武断决定出兵之事，那他杨廷和还能说什么？
难道去跟张太后商量废立君王之事？
不管怎么说，先保证西北别出大的乱子就好，唐寅再无能，总归居庸关地势还是很险要，留守个几千人马，在鞑靼人缺少攻城器械的情况下，大概不会出问题吧？
杨廷和甚至在想，幸好唐寅守的不是宣府镇，只是内关，在外关不失守的情况下，内关能遭遇到的压力有限。
若是从宣府镇贸然出兵……怕是鞑靼人真要杀奔京师城下了！

第七百二十八章 战略意图已达到
杨廷和跟朱四闹得不欢而散。
杨廷和回去后就准备着手对付朱四的擅作主张。
让你当几天皇帝，你就一意孤行，啥都按照你的意愿来，这是要反天了吗？不给你点颜色瞧瞧，看来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就算当臣子的不能来教训你，不是还有你那位“母后”？我看给你施压后，你是否还能这么轻松地胡作非为！
杨廷和打定心思，这次要联合张太后给小皇帝来点教训。
可在这之前。
他先去户部衙门拜访了孙交。
孙交对于杨廷和的到来并不觉得意外，从孙交得知唐寅出兵后，就在料想杨廷和会以怎样的方式去“规劝”皇帝。
等见面后，孙交见到杨廷和那张黑到不能再黑的脸，便知君臣在宫里单独召对没商量出个好结果。
这位杨中堂是要找人发泄啊。
“……志同兄，此等大事，你为何不规劝陛下？莫非你是觉得唐寅真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杨廷和脸很黑，但见了孙交，先以一种低沉口吻，表现出心平气和的样子，但其实他的气息早就无比紊乱，出卖了他愤懑难当的心态。
孙交一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我提前知晓，没规劝？
这屎盆子……乱扣啊！
孙交道：“老朽也是于朝堂上，于诸位臣僚一起得知，至于为何不劝陛下收回成命……话说伯虎兵马出城塞也就两三天吧？现在叫回来，会不会……给予鞑靼人可趁之机？老朽不懂行军布阵，还是让兵部的人去研究吧。”
我跟你们一起得悉消息，都是兵部的事，你们都劝不来，找我干嘛？当我孙老头是软柿子容易捏？
杨廷和皱眉：“陛下提前未跟你知会过？”
“哎呀呀，介夫，你此话或是有歧义，陛下既不对外宣扬，又怎会告知老朽呢？老朽若提前知晓，定会规劝陛下好自为之，此等出兵之事，闹不好……要出大乱子的。”孙交一脸冤枉的模样。
“那现在呢？”
杨廷和道，“你是否愿意联名规劝陛下？”
孙交好似明白了什么。
你们君臣单独会面，谈崩了，你心里不爽，打算联合一众大臣向皇帝施压？
孙交语重心长道：“却说这少年天子，心性桀骜不驯，用道理去劝说还是……难了些，最好是等有结果后，以事实让陛下迷途知返。”
言外之意，拉我下水，没门儿！
杨廷和瞪着孙交，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孙交知道杨廷和这是故意在他面前装出生气的样子，并不介意，反正跟杨廷和没什么好聊的。
“西北用度方面，老朽这边做了整理，介夫既然来了，那就一并带回去看一下。这就让人给你送来。”
孙交好像混身抹满油，滑不溜手，不给杨廷和任何机会。
在杨廷和看来，不帮自己便是政敌。
但面对一个本来就不喜欢在朝当官的孙交，其实杨廷和办法不多，别人还在意什么家族名誉、门生故旧以及子孙后代前途等等，孙交在意什么？
朝中孑然一身，两个儿子就算未来要当官，但孙交真的在乎以后两个儿子做到什么官职？
……
……
接下来几日，杨廷和联络大臣上奏，规劝皇帝。
主要是以正德时期乱政作为引子，来一次大规模劝谏，有点像是要一起去午门跪谏，或是朝堂上一起下跪规劝，总之把阵仗闹大一点。
本来想获得张太后支持，但此事……进展并不顺利。
就在于杨廷和没法直接与张太后取得联系，就算把风声传到宫里，看样子张太后对规劝过继子的事，也不太上心。
很容易理解。
若张太后真是那种严母的话，前面那位正德皇帝也不至于闹腾到那般地步。
说白了，张太后更像是个小家碧玉的闺中妇人，没多少见识，想过的就是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现在张太后亲生子女一个不存，丈夫也死了，亲近的人只剩下张家两个弟弟，现在她更想为张家多争取点东西。
这个过继子做皇帝做得很失败吗？虽然站在张太后的角度来说，朱四为生父生母争取名分让她很不高兴，但总的来说，这一年多下来，她在宫里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
张太后懒得折腾。
于是，杨廷和要做的事，暂时只完成一半，他也不知是否该进行下去。
……
……
却说此时西北，唐寅诱敌深入之计，的确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鞑靼人得知居庸关派出一批人马前往宣府，自然要阻截，这是获取军功，在战场上获得最大价值的保障。
鞑靼人不认为大明骑兵在旷野上有多高的战斗力。
战局的发展，也符合鞑靼人的预期。
各路鞑靼骑兵汇集，大概有三四千骑兵的样子，可能数量还要少一点，直接追着大明的骑兵，一路把大明骑兵逼回居庸关内，而鞑靼骑兵也顺势杀到了居庸关前。
在这场诱敌深入的战事中，大明折损军将四五十人。
主要是居庸关的守军不适合打这种游击战，明知遇敌要撤，大明骑兵还是有掉队的或者迷路的，然后……
战报传到京城。
这下可给了那些大臣们做文章的空间。
战报传来，第二天一早，朱四迟迟没有现身，众大臣好像炸锅一样，一个个义愤填膺指责皇帝不作为。
“诸位臣僚……”
张佐出现在朝堂上，以和善的口吻对在场众人宣布，“陛下躬体有恙，请诸位先行回去，今日先休朝一日。”
刑部尚书林俊疾步上前，指着张佐道：“是陛下不敢出来见臣等吧？”
张佐大惊失色：“林……林部堂，您这是什么话？陛下真的是躬体有恙，别的……可不能乱说啊。”
大不敬都不敬到一定的境界了，居然敢指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指责皇帝？
是欺负我张佐好说话？
还是欺负皇帝没脾气？
“不行，我等今日非要面圣不可，西北重要军情，非今日陈述不可！还请通传！”林俊不依不饶。
“这……”
张佐望着杨廷和，“杨阁老，陛下说了，您是知晓内情的，此时应该由您出来说两句……以您的能力，应该可以轻松收拾局面，就看您愿不愿意了。”
杨廷和微微皱眉。
我知道内情？
对了。
皇帝是在我面前说过，唐寅出兵的目的，仅仅是诱敌深入，虽然折损了人马，但诱敌深入的计策其实是成功的，出兵三千，回来两千九百五……这损失完全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全军覆没，还把鞑靼骑兵的主力成功吸引到了居庸关下……
杨廷和作为内阁首辅，这时候本来就应该出来主持大局。
但就在他要说什么时，蒋冕和毛纪各自拉了他一把。
虽然蒋冕和毛纪不清楚内情，但他们有一点看明白了。
皇帝现在正在被愤怒的大臣指责……
咱不是要教训皇帝吗？咱的目的达到了啊！为何要帮小皇帝维持场面？让大臣们维持这种愤怒，不好吗？
杨廷和看明白了蒋冕和毛纪的意思，所以直接袖手旁观，对张佐的话不加理睬。
……
……
张佐没办法，只能回去通禀朱四。
而此时的朱四，正在乾清宫内跟黄锦叙话，而黄锦带来的正是居庸关内最新消息，唐寅是以飞马直接传信京师，却不走通政使司、内阁的路线，而是直接汇报给东厂，由东厂直接上报皇帝。
“……陛下。”
张佐一脸为难出现在朱四面前。
朱四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那些大臣不肯走，是吧？”
张佐低下头：“是。”
朱四冷笑道：“姓杨的也不肯出面是吗？他这是诚心要看朕的笑话！都跟他说了，这是诱敌深入，他不知道战略意图已经达成了吗？”
张佐叹道：“或许杨阁老是觉得，出兵有折损，有违诱敌本意。”
“打仗还有不死人的？”朱四愤而起身，差点要拍桌子，“朕终于知道那位皇兄是怎么死的了，就是被这群人活活气死的！没事就喜欢找朕的麻烦，都是谁把他们惯出来的毛病？朕真是……”
“陛下息怒。”
张佐急忙道。
朱四扁扁嘴：“朕不能跟这群人置气，他们段位太低了……哦对了，继续说！”
黄锦道：“……眼下鞑靼人已在居庸关外列阵，叫嚣让我兵马出战！唐制台已布置好了夜袭，只等敌军松懈之后，或许今夜就可以发动突袭，即便不能杀伤多少狄夷，也能令其退兵！”
“好！”
朱四精神抖擞，“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天时地利都有了，人和不和也没关系了！反正这场仗，也不是让朝堂那群老顽固去拼命，他们有意见让他们干着急去！快马传信给唐先生，让他自行决断便可。”
黄锦又道：“陛下，唐制台还请示，若是今夜夜袭后，鞑靼人马撤退，我军兵马是否追击？”
因为战略意图已达到，唐寅明白，只要来个“空中轰炸”，鞑靼人在被炸懵的情况下，退兵是十有八九的事情。
现在问题是，要不要追击。
这是可能出现转折的选择。
朱四道：“让唐先生看着办吧……若是他觉得适合出击，那就冲杀出去，把面子给朕打回来！”

第七百二十九章 分化瓦解
冬月十三，夜。
居庸关城。
这一天非常寒冷，气温差不多已到零下，关城内将士却是摩拳擦掌，内心火热。
就在当天中午，唐寅做了上任内三关总督后第一次“犒赏三军”，以两万两白银，直接分给城内五千守军加三千京营士兵，算上军将的开支，每个士兵拿到手的银子，差不多有二两。
在当下入不敷出、府库空虚的西北，很多将士有半年甚至一年都没拿到过俸禄，现在不论军功，单是开战之前，就拿到二两银子，对他们而言这个冬天都能过得红红火火。
毕竟很多中下层兵士，能从朝廷那领到的禄米和禄银，一年折合下来也不过才一二两银子的模样。
西北军户主要收入是靠屯田，也就是自给自足，朝廷调拨过来的钱粮多是用在城塞修筑和加固上，当然上层官将的贪墨情况也很严重，能发到士兵手上的补贴很少。
唐寅明确说了，若是能一战得胜，朝廷发出的赏银定不会少于五万两。
换作以往……
没人会相信这种鬼话！
西北一年开销才多少？光居庸关，五万两银子足以能支撑两年运营，给士兵就发五万两？
但承诺是唐寅做出的，又另当别论，所有官兵心里都充满了对战功的渴望。
……
……
入夜后，城内各处军营，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唐寅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扩大战果，这是朱浩为他制定的战略。
要赢，就赢把大的！
若只是小打小闹，比如说“应州大捷”那样，杀敌人不痛不痒，朝中文官有各种方法能把你的军功给雪藏了，届时唐寅你回到京城后非但没有功劳，还会有擅自调兵的过错，要承担骂名。
关键是百姓对你还不理解，史书上你也会被有舆论主导权的文官定义为奸臣。
但若是你的功绩让文官想雪藏都藏不了，那才叫扬眉吐气。
想当英雄，还是当狗熊，自己选。
朱四本来的意思，是让唐寅视情况而定，但其实唐寅在战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夜袭成功，就必然出击扩大战果，才不管京师的军令是怎样的，而当天下午，已有不下四份紧急兵部命令过来，责令唐寅必须严守关城，不得出击。
朝中那群人，当天没见到朱四本人，没法让皇帝直接下旨，只好以兵部的名义下令。
但这对在外行督抚之事的唐寅来说，就像是一种“建议”，我可以选择接纳或者不接纳，休想让我听令于你们。
我就这么鸣金收兵不战而守城，那我回去后就是罪人，等着被降罪处置就行了。
但诱敌深入本来就是我制定的战略意图，现在达到了，让我不出兵？你们兵部的人莫不是想屁吃？
高层动员会结束时，已是上更时分。
在十一月，上更时天色已黑得很透，走出指挥所，外面冷风很是刺骨。
跟之前担心的内部会出现纷争不同，唐寅本以为张延龄会跳出来捣乱，谁知听说要跟鞑靼人血战时，张延龄眼睛里居然光芒毕露，显然他这样的货色也知道自己现在朝中混得不好，若是能趁机获得军功的话……
张永其实很无奈。
唐寅要出兵，他是最理智、最想反对的，但奈何这是唐寅受皇命而行的一步棋，张永想阻拦却没那胆量，最后只能选择默认。
要死大家一起死！
反正这次的事，他张永逃脱不开干系，不成功便成仁。
“张公，建昌侯都觉得好的策略，真的行吗？”
军中还有个反对此事之人，自然是居庸关守备李镗，在李镗看来，张延龄属于不懂兵的典型。
往往这种不懂兵的人可以作为“明灯”。
跟赌博相似，只要这种人押宝在哪边，押他对面准赢，一个战场门外汉都觉得好的事，指定是纸上谈兵，没有好结果……可现在张延龄居然跟这场战事的最高指挥官唐寅是一路人？
张永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可惜今天阴天，看不到月光……快满月了吧？”
李镗一怔。
张永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今晚要折戟沉沙，以后再也看不到满月了？
是不是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便在此时，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凑到张永耳边说了一番话，张永脸色立变。
李镗问道：“张公，何事？”
“呼……”
张永呼出一口气，气息浓重，“怕什么来什么……京城来人了，正在南关门前……去，派个人把人接进来，不要让唐大人看到，直接咱家来接见便可！”
“是！”
李镗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感觉到，很可能是皇帝对立阵营派来的人。
……
……
李镗没有估计错。
来的正是杨廷和的儿子杨慎。
一早得知消息后，杨慎得到父亲的授意，拿着杨廷和的信函，马不停蹄往居庸关而来，不到一天时间走了一百多里路，终于在入夜后抵达。
对武将或者是传驿的人来说，一天骑马行一百里，那都不叫事。
可对于杨慎这样的文人，这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抖散架了。
杨慎来居庸关的目的，自然不是为见唐寅，连杨廷和都知道，这件事想让唐寅收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皇帝当天避朝，其实表现出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等战事结束后，再来论功过。
可杨廷和不能容许这种情况出现。
一旦战了，无论胜败，都是杨廷和不想承担的后果。
唐寅输了，大明居庸关很可能要有危险，即便能以此打击小皇帝的盲目自信，但承担的代价太大，是杨廷和不想看到的。
若是唐寅赢了……
杨廷和也不会觉得有多荣幸，这会让他在朝堂的声望严重降低……你反对的事，结果新皇跟唐寅联手做成了，你杨廷和以后有什么脸面发号施令？
所以对杨廷和来说，胜败都不可接受，最好结果是“不战”。
也就是说，到现在这一步，就宣告一切战略都完结，杨廷和收益是最高的。
唐寅先前所谓的“诱敌深入”，我们不承认，就说你是想染指宣府军权，派了三千人马，结果路上被鞑靼人袭击，损兵折将，你冒然出兵折损大明将士，这是极大的过错，直接给你法办，小皇帝名誉不保……
你不战，鞑靼人很难攻下居庸关城，居庸关守住，那京师就很安稳，这样的结果对杨廷和来说很乐于接受。
杨慎进城后，要找的人自然是张永。
他的目标很明确，要以张永在军中的声望，阻止唐寅出兵。
虽然名义上，唐寅才是主帅，但谁都知道这是个没什么带兵经验的老书生，你说出兵就出兵？若是没有监军太监和带兵勋臣的支持，你出兵的命令就算是下了，下面的人也不会执行。
其实杨廷和没有选择错误，张永进入居庸关城后，连总兵李镗其实都只听张永的而不听唐寅的，这也说明张永的确有这个影响力。
但张永肯不肯听命行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
张永在城内的临时居所内，杨慎一身厚重的大氅，坐立难安，来回踱步。
张永推门进来，笑着打招呼：“哎哟，这不是小阁老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不是说从居庸关到京师的路都已经封闭了？您是……怎么过来的？”
杨慎道：“学生是为阻止居庸关出兵而来。”
“呵……”
张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杨用修，说话还真直接。
张永装糊涂一般道：“出击兵马已回，现在鞑靼人已陈兵于居庸关城下，没说要出兵，不知杨翰林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实在荒唐。”
杨慎道：“张公公不必隐瞒了，家父已从陛下口中得知，唐制台出兵，目的是为诱敌，既然诱敌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下一步必然是要出兵与之在关城下一战……张公公应该是知兵之人，若是有此一战的话，那大明的关城或就不保，京师危矣！”
杨慎上来还在讲道理。
“哎呀，咱家不知道杨翰林在说什么。”
张永继续装糊涂。
你来就找咱家，让咱家阻止出兵？
就没想过咱家阻止出兵，对咱家有何好处？
若是战事就这么中止了，咱家跟那唐伯虎一样，都要承担冒失出兵的责任，赌一把或还真有机会能成，但若是不赌的话……难道咱家回到京城之后，你爹还会再信任咱家不成？
咱就不是一路人啊！
杨慎见讲道理没用，便道：“这是家父给您的书信，请阅览。”
杨慎将杨廷和的一封信交给张永。
张永看过后，脸色不太好看。
在信函中，杨廷和虽然没直接许诺好处或是恐吓，却已做了一些“暗示”，诸如让他张永的两个弟弟，曾经的泰安伯张富和安定伯张容，可以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并安排实缺给二人，已请示过张太后。
“张公公，这是家父的诚意，若是您不肯的话，只怕……出了事，谁都不好担待不是？”
杨慎见张永神色变幻不定，以为对方已动心，正感心安，不料张永将手上的书信当着杨慎的面撕毁，笑道：“咱家没那封侯拜将的福分，就是个听令行事的小人物，今日之事，咱家就当从未发生过……杨翰林请回吧。”

第七百三十章 夜战居庸关
回？
对杨慎来说，任务没达成，还能回去？
父亲对他已不像之前那么信任，若是连说服张永阻止唐寅出兵都做不到，那以后父亲再找人做事，估计也不会再想到他这个儿子。
但张永态度很坚决，就算杨慎还要缠着他说什么，也被一口回绝，张永以自己有事为由，先行离开。
杨慎很恼火。
父亲本以为能牵制唐寅的人，到了居庸关，居然以唐寅马首是瞻？既然如此，为何不换个新人，非要找正德时期权倾朝野的老太监？
想到张永是因为前朝作为“正德八虎”，蛊惑武宗，党恶为奸而落得卸职归家的惨淡下场，杨慎便觉得父亲用人方面有很大的问题。
杨慎不死心，张永不成，他还有备选方案。
直接找唐寅或是找李镗没戏，唐寅必定不会受他威吓，而李镗则是将领，关键时候无调兵权限。
他要找的是张延龄。
不料他刚从居所内出来，就有一队骑兵过来，挡住他和随从的去路。
“尔等作何？此乃朝廷使者！”
杨慎带来的护卫，上前恐吓来人。
从马背上下来一人，此人从簇拥身边的护卫手上接过火把，笑呵呵道：“这不是杨翰林吗？在下有礼了。”
杨慎认得此人，乃玉田伯蒋轮。
杨慎道：“玉田伯，在下有涉及军机的要事，与建昌侯商议，请行个方便，让开道路。”
“算了吧。”
蒋轮笑道，“都到居庸关了，还谈什么军机？今晚有大战发生，一切都准备好了，军功犒赏什么的也都列好……杨翰林，要不移步说话？”
杨慎一听，肯定是唐寅让蒋轮来的，听蒋轮话里的意思，是要带他去见唐寅？
虽然见唐寅是下策，但眼前有蒋轮在，他没那么容易见到张延龄本人。
“来人，护送杨翰林前往指挥所。”
蒋轮现在也有了一定威势。
杨慎旁边杨家护卫，拔出腰刀，厉声喝斥：“我看谁敢。”
蒋轮揶揄道：“哎哟，这是要干嘛？居庸关内，居然还有不受唐军门调遣的？儿郎们，给他们亮亮你们的身份。”
一群人呼啦冲上来，把杨慎和其带来的人团团围住，等看清楚这些人身上的装束，才知非一般护卫，而是锦衣卫。
这下杨慎带来的护卫全都蔫了。
“杨翰林，咱还是莫要动手为好，不然的话，你这算是军变，要受军法惩处……请吧。”蒋轮再做邀请。
“走！”
杨慎只能听从。
……
……
杨慎见过张永后便被蒋轮带来的人软禁。
杨慎本以为能见到唐寅，却被带到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地方，里面有桌椅板凳，桌上摆有沙盘和地图等，看起来真像是个指挥所，但除了蒋轮外，并没有见到其余有份量的官将。
蒋轮一点都不着急，拿来热茶，亲自给杨慎斟上。
“请喝茶。”
蒋轮笑着招呼。
杨慎道：“唐制台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蒋轮摇头道：“这会儿鞑靼人兵临城下了，城内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人？咱喝茶，这里安全。”
“唐寅避而不见？他可知晓，若冒然出兵，遭遇战败的可能性有多大？一旦战败，京城都要陷入危难。”
杨慎继续恐吓。
他觉得蒋轮这种骤升高位的“外戚”，见识有限，应该胆小怕事吧？
蒋轮笑道：“唐军门说了，鞑靼人不逃遁，我们不出兵，所以没那么大的危险。”
“逃遁？”
杨慎很难理解。
鞑靼人驻扎在城外好好的，就算攻城器械不足，但你不是要主动出兵与其迎战吗？怎么想着鞑靼人先跑，你再去追？
世上有那么多好事等你？
“一时间说不清楚，咱喝茶。”蒋轮今晚没别的任务，就是在这里跟杨慎周旋，不让杨慎见城内其他人。
杨慎起身，厉声喝道：“我要见建昌侯！若是你不带我去见，信不信……”
蒋轮道：“杨翰林稍安勿躁，这可是军营，你突然到关城来，可有陛下御旨？我知道你有令尊的调令，但关键是……令尊既不是陛下，也不是兵部尚书，你也并非兵部的官员，你来这里，我为何要听你的？除非有圣谕，否则……呵呵。”
杨慎挪步就往外走，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大群锦衣卫拦住去路。
杨慎很想跟这群人拼命，虽然知道结果一定是被揍，至少被打个鼻青脸肿，但回去后好歹能对父亲有所交差吧？
看看，儿子虽然没把任务完成，但也吃了大亏，一切都是因为对手太蛮不讲理！
思虑半晌，杨慎还是打消了计划。
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自己这张帅脸过不去。
大明赫赫有名的才子，被人揍到鼻青脸肿，还是有失体统啊。
……
……
夜色深沉。
杨慎不断给蒋轮讲道理，但蒋轮完全听不进去，就跟他插科打诨。
一直到外面响了三声鼓，突然远处发出“哞”一声好似老牛吼叫的闷声，随后大地跟着颤了颤。
杨慎霍然站起，谁知蒋轮伸出手按住他肩膀，将他硬按回椅子上。
“开战了！”蒋轮道。
杨慎道：“先炮击？鞑靼军营，不会就在城下吧？岂不是放空炮？”
“呵呵。”
蒋轮懒得解释。
指挥所外，纷乱的马蹄声响起，偶尔有闷响传来，好像都发生在城外很远的地方，因为杨慎是在夜晚入城，进城后也没有到北城楼去查看敌营的情况，所以对于前线敌情可说是毫无了解。
随着更多闷响声传来，外面马蹄声越发嘈杂。
显然城内兵马正在积极调动。
杨慎很奇怪，居庸关不作为外关的主要防御堡垒，部属有那么多神机营的火炮吗？怎么闷响此起彼伏呢？
……
……
而此时城外。
朱浩用一年多时间，在西山准备的原材料，终于派上了用场。
跟当初在安陆时，与江西盗匪交战，只能炸几次不同，这次通过热气球加上敢死队，能使用的甘油炸药包数量，超过五百个。
当晚不会全数都用。
第一批先以空中部队，飞临敌营上空，以差不多五六十个数量，来了轮齐炸，随后再进行补充。
有热气球这东西在，从空中往下丢石头都能砸到人仰马翻，更别说是直接从天上往下丢炸药。
鞑靼人陈兵居庸关城下，推算过大明军队所有的出击方式，可能连明军挖地道绕后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攻击居然是从天上来，而且是那种随机乱炸。
在鞑靼人正式撤兵，炸药战术失效前，差不多五十个一组乱炸，炸完一波又来一波。
你们不撤还会有第三波……
就这样持续了大概半个多时辰。
城内指挥所内。
杨慎就听着外面闷响连连，心情也跟着地面的剧烈颤动而惴惴不安。
“玉田伯，这到底是在作何？兵马已攻出去了？”
杨慎现在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想叫止是不可能的。
不如先问问战况如何，无论这对父亲有多大的影响，至少这一战该打赢吧？难道作为大明的臣子，他应该指望这一仗，大明的军队打输？
无论杨慎的政治立场是什么，他的屁股还是很正的，心里期盼这一战能取胜，毕竟自己也在关城内，这要是吃了败仗，怕不是要跟居庸关城同归于尽？
蒋轮笑道：“老战术了，当初在安陆时就这样，就是炸他丫的。”
杨慎板着脸问道：“所以说，其实唐寅到居庸关内，带了不少的火药来？”
“那不是火药啊。”
蒋轮好似吹牛逼一般道，“那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大杀器，咋说来着？你看那高耸的大山，有这东西，都能给你炸平了！”
杨慎翻了个白眼。
当我傻子呢？
还炸山呢？你怎么不炸海？东海龙宫给你炸如何？吹牛逼吹个海龙王出来，算你吊总行了吧？
尽管杨慎心中不信，但外面接连的爆炸声，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异样。
跟一般大明城塞遇袭，城内守军将士人心不安不同，不知为何，连他这个没上过战场的书生，听到这一声声爆炸，心里都有一股踏实的感觉。
有种“我都没见到是怎么回事，却感觉我们要赢了”的荒谬，这种感觉很奇妙，杨慎完全不知这心态因何而起。
再看蒋轮和周围一些军将，都是那种满脸兴奋只等着捞军功，或者是等着乘胜追击的急切表情。
眼睛都带着贪婪。
没有一个说怯战。
“退了退了！”
就在眼看将要四更天时。
外面突然传来喊叫声。
传令兵快速进入到指挥所内。
此人刚进来，就被蒋轮一把扶住，蒋轮兴奋地问道：“鞑子退了？”
“是啊。”
传令兵满脸红光，眉飞色舞道，“唐军门已经下令开城门出击了！”
杨慎急忙道：“要防止鞑靼人诈败！”
传令兵不认识杨慎，好奇哪儿来这么个人，扁扁嘴道：“诈败是不可能了，鞑子是做鸟兽散，城外被炸得满地是坑，血肉横飞，鞑子骑兵除了逃跑什么都做不了。唐军门让带上那些新式的火铳，展开追击……”
蒋轮抄起脚就踹了那人一下：“还不赶紧叫上弟兄追击？这捞军功的机会，难道留给关城那些守军兔崽子？把老子的战马牵过来！”

第七百三十一章 皇帝不急，谁都急
冬月十四，早朝。
如昨日一般，皇帝仍旧迟迟未出，好像还要继续装病。
文臣武将中，却已经隐约有消息在流传，说是昨夜，好像居庸关一线发生激战，可到天明时仍旧没有太具体的战报传回，虽然照理说快马传驿的话，不用两个时辰，居庸关的战报就能传递到京师。
要么是战事还没结束，要么是战事进展不利……皇帝那儿应该是已经得知一些真实情况，兵部这边也收到了只言片语战报，但具体的……
仍旧需要等候。
兵部尚书彭泽穿过三五成群、正议论纷纷的大臣，走到杨廷和面前，眉宇间带着忧虑道：“从居庸关传回的战报，说是鞑靼人陈兵在居庸关外的骑兵，已在子夜时分退去。后续并无更多战报传来。但居庸关内守军出关而战……已无可避免。”
杨廷和脸色很不好看。
派了杨慎去找张永，还是没能阻止这场战事发生。
看起来，张永完全没打算站在他杨廷和一边，连出动张太后都没用。
蒋冕道：“鞑靼骑兵因何而退？是说……已经交锋，再或是后方发生什么境形，逼得他们不得不撤退？”
彭泽叹道：“两位阁老，有句话其实不知该怎么说。唉！是这样的，眼下兵部综合各方情报，看来，鞑靼人真有可能是将矛头对准了宣府镇，内三关总督的上报，其实……并无差错。”
蒋冕先是跟毛纪对视一眼，均对彭泽不识时务感到难以理解，恰在此时费宏过来道：“张公公已传话，说是陛下今日仍旧龙体抱恙，只怕是……不能临朝。”
毛纪道：“昨日战事没有发生，陛下辍朝不出尚能理解，今日已在进行中，为何还要避而不见？”
蒋冕苦笑了一下：“这不最终战果还没传回？或许陛下也在等吧。”
“那怎么办？继续等，还是说……”
毛纪将目光落到杨廷和身上。
杨廷和神色阴郁。
对杨廷和来说，战果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是战了，就不是他想看到的一幕。
从大明臣子的角度来说，他应该期盼唐寅打胜仗，但从他个人利益，或者说是限制小皇帝的长远利益来说，他应该盼望这场战事唐寅折戟，大败而回，只要保证内关关口不丢失便可。
但不可能每件事，都如他心意。
希望败，还不能败得很彻底，要有先决条件的败，哪儿有那么容易？
“回吧。”
杨廷和迟迟没作声，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出一句很气馁的话。
几人正要走，林俊带着毛澄过来，近前便用质问的口吻道：“听说前边已经打起来了？京城是不是要马上戒严？为何今早五城兵马司那边没有传信出来？要是鞑靼骑兵长驱直入，只怕两个时辰就到京城吧？杀进京师来怎么办？”
蒋冕笑道：“这不居庸关暂时没有告急么？再者说了，鞑靼不过两三千骑兵列于居庸关前，区区人马要攻取关隘，还有余力来劫掠京师，实在难了点。”
杨廷和打量彭泽，问道：“兵马司那边，没有打招呼吗？”
彭泽一听，顿时感觉压力到了自己身上。
“若是京师要戒严的话，由兵部来下令，是不是太……”彭泽很踟躇，好像在说，我一个兵部尚书能管什么事？
杨廷和语气冰冷：“不是由兵部下令戒严还能是谁？难道非要等陛下下旨才行？凡事，还是做最坏的打算。”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都知杨廷和心中有气，苦于没处发泄，只能往彭泽身上发。
彭泽显得很冤枉。
以往兵部尚书的确可以掌握军政大权，调动天下兵马，权限仅次于皇帝，甚至很多事都是先做再奏，让五城兵马司戒严，把城门给封闭起来，非常时期，也的确不用非要请旨于君王。
但现在他彭泽就是个“傀儡”，什么事要么听杨廷和的，要么听皇帝的，最近有哪件事是完全按照他的意图做决定的？
兵部尚书当到这份儿上，连彭泽自己都觉得异常郁闷。
……
……
乾清宫内。
朱四正在案桌前，用手指玩玻璃球，两只手进行比试，玩得不亦乐乎。
张佐去传话后，回到乾清宫，朱四听到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陛下……已传话过去了，大臣们都退了。”张佐道。
“嗯。”
朱四还是没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张佐道：“陛下，既然现在唐先生已经打了大胜仗，为何不去朝堂上对大臣们宣布？那些大臣……先前那般对您，对唐先生，现在不正是给您长脸的时候？”
“急什么？”
朱四撇撇嘴，“昨夜之事，距离现在不到四个时辰，鬼知道战事会不会有什么波折？朕就是要让他们得知一些风声，却不让他们知悉全貌！而且朕还不知具体的结果呢。万一鞑靼人中途又集结起来，反攻我们，最后损兵折将的是我们的出击人马呢？”
张佐迟疑了一下，苦笑道：“应该……不至于吧？”
朱四道：“的确，鞑靼人是从白羊口进外关的，长驱直入，他们的人马本来就有限，若这是在北关外，鞑靼人主要活动的区域，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即便如此，朕还是要先堵上他们的嘴，等战报彻底出来后，朕再跟他们说。”
张佐心说，陛下还真挺有耐性的，换作是我，早在那群文官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把了。
朱四突然抬头问道：“朱浩有消息吗？”
张佐又是一怔。
好家伙，西北军情你都提不起兴趣，对朱浩却这般关心？看样子朱浩的行踪，比鞑靼人的行踪都让你沉迷啊。
张佐道：“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料想，最近几日该动身回京师了。”
朱四终于咧开嘴笑了笑，脸上多了几分欢愉之色：“朕其实挺可怜姓杨的，朱浩在京城的时候，他们就斗不过，可以说朱浩有随机应变的鬼神之才。现在朱浩人不在京城，他们还是斗不过……这算什么？就凭他们，以后休想跟朕掰手腕。”
张佐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
虽然有些话张佐也认同，比如说朱浩的确有鬼神莫测的才华，但真要说朱浩一个人可以斗得过满朝文武，这话说得有点满了吧？
“好了，估计这会儿唐先生已经带兵马往宣府镇去了，明日早朝上，朕就提议让唐先生暂代宣大总督，看谁还敢有意见！”
朱四把弹珠往旁边一放，伸个懒腰，好像大功告成一般说道。
张佐道：“陛下，就算唐先生有功劳在身，但宣大总督之职，可是……至少要侍郎才能兼领的。”
朱四不屑道：“侍郎？朕还想让唐先生当尚书呢。凭什么有功之人，就不能领其该领的功劳和职位？再说了，唐先生也不是一介布衣，他不是举人出身吗？难道有规定说，举人不能当侍郎？”
张佐仔细想了想，好像真没这个说法。
大明以举人做官，做到尚书之位的人大有人在，不过都以大明开国初期科举选才数量匮乏有关，洪武时期以举人做到尚书之位的比比皆是，诸如户部尚书夏原吉、礼部尚书吕震、户部尚书郭敦、户部尚书年富等。
而明朝中期，这种现象就很少见了，只有周瑄和贾俊二人，分别做到了南京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
若是朱四非要以唐寅晋升高位，并非没有先例可循，但以唐寅这样当官才一年多，就要升为宣大总督……在大明绝对是头一个，其实当内三关总督时，已属于破例提拔，若再晋升……张佐不敢想象，来日朝堂上的争论会有多凶。
……
……
这一天西北前线的战报，如雪片一般纷纷传到京师。
而唐寅在居庸关跟鞑靼人一战的全貌，也逐渐展开在京城各方势力的人面前，让人惊叹不已。
以火药奇袭，炸敌营之后，鞑靼人败退，守军有节制出击追杀……到日落时所得知的战果，仅仅是到当天中午，能总结和陈报，鞑靼人死亡人数已超过五百人，更可甚者，还俘虏了三四百名鞑靼人……这在以往任何一战中，都是很难见到的情况。
鞑靼骑兵一向以来无影去无踪而著称，能杀掉砍个脑袋回来领功，已很难得，毕竟大明没有割敌军耳朵的习惯，都是拿敌军首级来辨别军功，最大程度避免冒功的情况出现。
鬼知道一个左耳朵是敌人的还是己方的？难道耳朵还能长成两种模样，分清敌我、男女老弱不成？
这战报结果，听起来有些荒唐。
要说杀敌军个二三百，还能理解，俘虏三四百……要是真把这些俘虏押回到京城，那这热闹可就大了，大明百姓还都没见过这种成群结队的鞑靼俘虏呢。
“……情势不妙啊。”
内阁值房，蒋冕看到兵部最新陈报，苦笑着说了一句。
杨廷和知道这所谓的“不妙”，说的不是居庸关外的战局，而是唐寅赚取功劳的进度。
唐寅在西北取得的功劳越大，对他杨廷和以及背后文官势力的威信打击就越大，新皇势力也愈发难以控制。

第七百三十二章 昨天河东，今天河西
杨廷和坐不住了。
他急忙出内阁值房，去兵部衙门找彭泽问询具体事宜。
此时兵部已乱成了一锅粥。
西北战事发生的中心地带，居然不在九边重镇，而在内三关的居庸关？鞑靼人这么会挑地方吗？
为什么唐寅镇守内三关，战事就发生了？
只因为先前唐寅派兵进行过一次诱敌深入？
“中堂，现在已基本确定，宣府镇等关口，已被鞑靼人连续攻击三天，现在居庸关战事告一段落，估摸鞑靼人见事不可为，很快就要退兵了。”
彭泽将最新战报告知杨廷和。
杨廷和一脸羞恼之色：“此等战情，为何提前不知晓？”
彭泽支支吾吾：“先前出居庸到怀来，再到宣府的官路，都被鞑靼人的游骑袭扰，官驿无法传讯。就连信鸽……也没法传军情到内三关……”
杨廷和一把抓起面前一份战报，上面清楚列明了唐寅出兵的情况。
“哦，对了，内三关总制唐寅，以先出兵后奏报的方式，引兵往宣府镇去了……此番不再是诱敌，而是直入宣府镇。”
彭泽急忙提醒一句。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唐寅先前败是“诈败”，为的是让各处鞑靼人马集结后列阵于居庸关前，为大明兵马接下来的夜袭和反攻做准备。
至于为什么要把鞑靼人聚拢到一块儿再反击……这对于大明一众官员，诸如兵部大佬而言……是个迷。
难道分而化之，不是最好的破敌策略？怎么要把敌人聚拢到一起才打？敌人集中优势兵力，还是在居庸关前，就算你进可攻退可守，但你要是退的话，可能连关城都不保了，你这是什么战术？
“另外，战情奏报中提到一点，说是居庸关守军，用往敌营中丢掷火药包的方式，将鞑子炸得人仰马翻，俘虏的鞑靼残兵中，有不少都是缺胳膊断腿儿。”彭泽又说出个让杨廷和很无语的情报。
好家伙，火药还能这么用的？大明神机营几时有这么大的神通了？不玩火炮和火铳，改用丢火药包方式？
突然兵部右侍郎李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东西，见到杨廷和在，愣了一下，随即把那东西呈递给杨廷和：“中堂，此乃令郎在居庸关的上陈……您看看。”
杨慎仍在居庸关。
战事发生后，杨慎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怕以唐寅为首的明军奏报会不尽不详，他尽管对敌情不太了解，但杨慎选择了将自己所闻所见，一并上报给兵部，以此作为参考。
杨廷和看完后，脸都绿了。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传言的话，杨慎在居庸关内，所见不会是虚言，再说了杨慎也没必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杨慎说这一战应该是取胜了，只是要防备鞑靼人反扑，但鞑靼最多三四千人马，首级丢了六七百，俘虏三四百，加上一些别的战损，那就过半了，鞑靼人还怎么反扑？
士气此消彼长的情况下，鞑靼人若只是以劫掠为目的，那必定是仓皇奔逃，有多远逃多远。
没来由的，杨廷和突然非常期盼鞑靼人能“卷土重来”，最好杀个回马枪，给唐寅一个重挫，唐寅最后龟缩回居庸关，这样杨廷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怎么这种期盼，在以往看来，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一种天方夜谭般的奢求？
“中堂，您没事吧？”
杨廷和突然人有些站不稳，摇摇晃晃。
彭泽和李昆赶紧扶住他。
杨廷和受打击太大，这次的事，对大明来说是好事，但对杨廷和来说……就跟阴沟里翻船差不多。
谁能猜到鞑靼人居然这么不堪一击？连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唐寅，都能把鞑靼人杀到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没……”
杨廷和想说什么，却发现气火攻心，连话都说不利索。
彭泽道：“要不急忙下令，让唐寅不得带兵往宣府镇，只等大同镇的人马接管沿关防务……”
杨廷和瞪了彭泽一眼。
这意思是唐寅负责冲锋陷阵，等其取胜后，让宣大总督陈九畴来接收胜利果实？怪不得你彭某人不如王琼……这话你都能说出口？还跑来问我！？你真把我杨某人也当成那种卑鄙无耻小人了？
李昆则道：“若是内三关出击人马顺势西进北上，则可趁势进驻宣府镇，或是宣府镇周边关隘的狄夷，将会不战自退。”
其实李昆还是很明智的。
他看出来了，现在大明军队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后，为震慑来犯的鞑靼人马，应该让唐寅顺势去宣府镇，最好让唐寅来当这个宣大总督。
……毕竟这场大捷，只是斩获了一小股“流寇”而已，真正要命的是在宣府镇北边，诸如张家口等地，积极攻打关城的鞑靼主力。
若是唐寅去了，鞑靼人一看煞神来了，又见失去里应外合的机会，还不赶紧鸣金收兵？
但这也不是杨廷和所能接受的结果。
……
……
大明京师各处衙门，就在一点点挤牙缝般等消息的过程中，把这一天时间给渡过了。
第二天早朝。
皇帝一反前两日的消极态度，早早去了奉天殿，而当天……杨廷和却告了病假，没有上朝。
此时一直都是隔岸观火的孙交，最是轻松自在。
前几天又是闹腾唐寅出兵，又言唐寅战败损兵折将要将其撤换，到最后居然让唐寅打赢了？
那可是我女婿的先生！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难怪我女婿能为新皇器重，是我小瞧了唐伯虎啊，看看人家……这功劳，放在大明，就算不能封个爵位，官职上也能更进一步吧？
再看内阁几人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有本该属于杨廷和，现在队列中却空着的位置。
唉！
孙交不由在心中感慨，真是彼一时此一时，风水轮流转，昨天河东今天河西。
前两天众大臣还揣测陛下在整什么妖风闹辍朝呢，今天就轮到众人腹诽杨廷和在搞什么名堂。
“诸位卿家，昨日应该都听说过居庸关发生的事了吧？总制内三关军务的唐寅，就是朕委派的唐先生，不负众望，一举取胜。为乘胜追击，朕已下令让其暂时节制宣府军务，并酌情以快马传报大同、偏头等处，派兵守住关口，防止鞑靼逃遁人马从白羊口等处逃遁关外，现在就是要关门打狗……”
朱四说话时，尽管距离朝堂下的大臣还有一段距离，但谁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吐沫星子横飞的感觉。
众大臣灰头土脸。
要是换作前两天，你试试你敢来！
我们就能用吐沫星子淹死你！
但现在……
真是悲哀啊，皇帝准备用吐沫星子来淹死我们？谁让他坐的位置地势高呢？
“但西北之事，讲究个名正言顺，所以朕问询诸位卿家的意思，是否让唐寅就此接管宣府、大同和偏头等处军务，让他总制宣大军政呢？”
朱四将自己的问题抛出。
一下子，朝堂内氛围有些怪异。
很多人都觉得，陛下你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最好还是见好就收。
我们承认了唐寅取得捷报，承认他的功劳，但这是他冒险冒进的结果，就跟你那位便宜皇兄一样……你那位皇兄是皇帝又怎样？取得功劳，还不是被我们抹杀？你是想步你皇兄的后尘？
所有人都觉得，朝堂上一定会争论激烈。
但结果却是……
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谁都等别人出来反驳，或者说认为别人会反驳，但实际的结果却是……没人反驳。
很多人交头接耳，看看谁出来当“英雄”。
但其实每个人都看出来了，现在小皇帝在宣大军务用策上，可说碾压了杨廷和，连杨廷和本人都选择了回避不上朝，凭什么让我们这群虾兵蟹将出来当炮灰呢？
“兵部就没意见吗？”
朱四朝彭泽开炮。
彭泽出列道：“回陛下，此等事，并无先例。”
讲先例，不讲实际情况，这已是朝中老油条虚以委蛇的惯用招数。
“户部呢？”
朱四将目光转向孙交。
都以为孙交也要一如既往出来讲“先例”的时候，孙交却道：“战情紧急，或有此等必要。”
“啊？”
很多人很惊讶。
孙志同，你这是背叛革命了啊！
不是说好了你当中立派两不相帮的吗？怎么这次你不当墙头草了？看到风往小皇帝那边吹，你就决定往小皇帝那边倒？
原则呢？
脸呢？
你以后不想在朝廷混了？
孙交此时露出一副“爱谁谁”的神色。
唐寅以内三关总督，取得这么大的胜利，趁势让他领宣大总督的职位又怎么了？英雄不问出处，举人当官就不行了？
再说了，陈九畴当宣大总督前，不过是个陕西巡抚，所涉及主要是西北马政而已，能力就一定比唐寅高很多？
现在唐寅去宣府，用他一个人或许就把鞑靼人给吓退了，非要这时候起内哄，让鞑靼人看到大明军中的矛盾，再利用这种矛盾继续做文章？
这叫审时度势！
“内阁呢？”
朱四继而问询内阁四人。
可惜现在杨廷和不在，连次辅蒋冕，面对此等问题都不好回答。
主要是不知道杨廷和是作何想法，把握不准！

第七百三十三章 轮到南边
朝会结束。
没人反对唐寅接任宣大总督，但兵部尚书彭泽和内阁次辅蒋冕还是提出一个总前提，那就是必须要等居庸关战报彻底厘清后，再做最后的决定，以防宣大周边军心有变。
朱四难得没去争，双方默契地达成共识，却是在杨廷和不在朝的情况下。
杨廷和府内。
太医薛己得皇命前去府上为杨廷和诊病，太医院被朱四收割一波后，现在薛己已成为两院判之一，正六品，仅在正五品的院使一人之下。
薛己跟杨家渊源很深，他为杨廷和诊病后，未等离开，外面已有人前来拜访，却是蒋冕和彭泽。
“陛下让两位老大人来问老爷意见，这是拜帖。”
下人将拜帖呈上。
杨廷和摆摆手示意薛己自便，不用管自己。
薛己出门的时候，正好跟彭泽和蒋冕擦肩而过。
……
……
杨廷和书房。
彭泽和蒋冕落座，而杨廷和则披着一件宽大的袍服，不时咳嗽两声。
看样子，不像是装病，倒像是真的病了，那张憔悴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不像是能装得出来的。
“……情况便是如此，要阻止唐寅继任宣大总督，非要介夫你出马不可。”蒋冕表明了现在他的为难。
不是我们不想阻拦，是实在阻拦不了。
唐寅突然从我们口中祸国殃民的奸臣，变成了大功臣，皇帝正觉得扬眉吐气，这时要让其收回成命，并打击皇帝那爆棚的自信心，非你杨介夫出马，拿出之前阻止皇帝拍卖煤矿的气势来。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劝谏成功。
“咳咳……不必了。”
杨廷和摆摆手，“事已至此，为何要阻止呢？若居庸关的战况属实，那唐寅的确……是个能臣。”
蒋冕苦笑了一下。
让杨廷和承认对手强，心里估计要承受不小的打击吧？
杨廷和突然望向彭泽，问道：“查清楚了吗？唐寅在居庸关所用战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现在，杨廷和还在纠结唐寅的战术布局。
明明以往大明与草原部族交锋中，出兵从来都不会讨什么便宜，大明擅长以城关为依托进行防守，主动出击还能取胜，且唐寅竟然也认为自己能够取胜，定跟先前所提到的用火药点燃炸敌有关。
彭泽道：“据说是用一种大的天灯，把人送到天上，再用一种可以开山劈石的火药制成炸药包，于夜色掩护下将之从天上抛下去……”
“嘶……”
蒋冕听了吸一口凉气。
这算什么战术？
唐寅难道是个擅长堪舆玄空的术士？骂人的时候才说你怎么不上天呢！现在唐寅真让人上天了？
杨廷和摇头苦笑：“是否有查过安陆州当年剿灭江赣盗寇的战事……唐伯虎领兵时，所用战术是什么？”
蒋冕心想，这算是给彭泽出难题吗？
当年的事，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就算当年兴王府和地方官府都奏报过，但年代久远怕是查不出来了。
“有查过，也是用火药，乃以人力送至城外，在夜色掩护下袭击敌营得手。”彭泽显然提前做过功课，或是得到杨廷和授意去查这件事，因而能顺利对答。
“那就是了。”杨廷和叹道，“难怪唐寅要舍近求远，顶着朝中那么大的阻力，派出兵马先去诱敌，甚至不惜己方出现一定折损！要是没有陛下的回护，估计也就没有前日这一战了。咳咳……”
说到这里，杨廷和又剧烈咳嗽起来。
蒋冕道：“介夫，那现在我们是要将唐寅用在西北，节制军务？他一介举人，入朝当官不过才一年许，就这么提拔，只怕会步前朝后尘啊。”
以蒋冕的意思，咱不能这么放任唐寅以火箭窜升的速度升官吧？
那唐寅下一步，不就成了刘瑾、钱宁、江彬之流？
杨廷和没回答这个问题。
显然在杨廷和看来，或者说在世人看来，唐寅跟江彬之流还是有本质不同，到底唐寅是正统文人出身，还是帝师，人家就是有本事，西北取得的战功，也是靠真本事换来的，想要打压总要有个理由吧？
“中堂，若是以唐寅总制宣大周边军务，那陈禹学，该如何安置？”彭泽现在更在意如何安顿自己的党羽。
过去半年时间里，陈九畴算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干宣大总督，结果现在无功无过便被人轻易取代？
不会连个安顿的地方都没有吧？
“此事日后再议。”
杨廷和并不想此时谈这个问题。
他已经很累了。
或者说，面对西北军务，他已心力交，无法再应付复杂的人情事。
……
……
不出意外，杨廷和上奏，以自己年老多病为由，请求致仕归乡。
若说以往杨廷和的请辞都带着一种惺惺作态，这次他是真的有了归隐之心。
但皇帝仍旧没有同意，继续嘉奖杨廷和，给其赐了不少财帛，说是慰问之用，让提督东厂的黄锦带人送过去，显得极其礼重的模样，送的过程敲锣打鼓，好似要对外宣扬杨廷和的丰功伟绩。
杨廷和觉得小皇帝很难缠。
或是现在朝堂上真少不了他这个主心骨，即便西北问题上，君臣间矛盾点有很多，最后看起来也像是皇帝得胜，但其实只要他杨廷和一句话，就能把唐寅给拉下马，但这次杨廷和没这么做。
……
……
居庸关的捷报，冬月二十二传到南京，朱浩从骆安那儿，知晓了详细情况。
此时朱浩仍旧没从南京动身返回京师。
有关南京的工坊布局，他一直都没完成，不过他已准备启程，只差最后一步，就是见徐鹏举。
有了居庸关的事，还有唐寅顺利晋升宣大总督，朱浩终于有底气让徐鹏举抛头露面了。
他特地让骆安派人去魏国公府，直接以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的身份，邀请徐鹏举到城内之前黄瓒安排接待朱浩和余承勋的别院相见。
邀请函给出了确切的日期，即冬月二十四，而朱浩也准备在二十四这天下午动身回京。
“……先生，卑职看来，魏国公未必会来。他在朝廷形势不明朗时，定想着混水摸鱼，只怕还琢磨着跟咱谈条件。”
以骆安这两月来对徐鹏举的认知，历代魏国公长期驻守南京，想的都是如何保全己身，这样相当于江南兵马统帅的人物，不是说你皇帝想拉拢就能拉拢的，他支持谁，谁就有可能会当皇帝。
虽然南京守备勋臣受南京守备太监和南京兵部挟制，但军中多数将领都是其亲信部下。
南京兵部如今并不在杨廷和控制下，前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因父丧守制后，现在南京兵部尚书是廖纪，此人在大礼议中并没有坚定站在杨廷和一边，甚至推崇过张璁的主张，其人也会被杨廷和忌惮，若是按照历史发展，此人将会在年底被言官参劾，卸甲归田。
也就是说，现在南京守备太监和南京兵部，暂时看起来皇帝都隐隐将之掌握手里，西北又出现了唐寅崛起的变故，若徐鹏举执意不见，骆安走了，那徐鹏举定会知晓自己就是下一步被皇帝针对的对象，他只能试图靠拢杨廷和……但外间传闻中，成国公朱辅又在京城经常密会杨廷和……
那他最后的选择，必须要往新皇这边站。
……
……
二十四当天临近午时，徐鹏举登门。
前呼后拥，带来的军将足足有上百名，大概他要防备被新皇直接拿下问罪夺权，所以对自己的安全非常小心谨慎。
可当他带着幕僚进入庭院，见阁楼只有骆安和一名少年，这才放下心来，让身后跟着的兵士退到院子外。
“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见过魏国公。”
骆安对徐鹏举行礼。
徐鹏举见骆安腰间连佩刀都没有，顿时放下心来，近前后微微点头，目光只是扫了朱浩一眼。
他没把一旁站着的少年郎放在眼里。
徐鹏举阔圆的脸盘，一看就不是那种带兵的材料，大概像他这级别的勋贵，到了一定年岁，都会养尊处优。
坐在预设好的座位上，软垫都是徐鹏举的人带来的。
“足下，据说有陛下诏书？”
徐鹏举带着几分傲慢喝问。
区区一个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他还真不太放在眼里。
大明的勋贵可说是超脱于朝堂秩序的存在，尤其像徐鹏举这样世袭的勋贵，他们家族背景雄厚，朝中势力遍布，五军都督府内谁都连着亲，可不是张家兄弟那样的幸进之臣能比的。
徐鹏举对比张家兄弟，有点像贵族和暴发户的区别。
骆安道：“陛下有旨。”
徐鹏举一听，还真有，随即他只是起身，拱拱手便准备接旨。
骆安却没有纸面上的旨意拿出来，只是以口宣的方式道：“陛下口谕，魏国公镇守南京有功，于拥立君王之事上出力颇多，酌情赏黄金百两、玉如意一柄。”
说完，骆安指了指旁边几个捧着木匣之人，意思是，给你的赏赐都在那儿。
“嗯？”
徐鹏举本以为有多正式，还想泰然处之。
但听了骆安的话，却怎么都没办法坦然面对。

第七百三十四章 当断不断
皇帝派个人来见他，正式的旨意没有，私人的书函也没有。
光是派个人在他面前口头表扬两句，再赐一点东西……一百两黄金，照理说也不少了，但相比于徐鹏举心中的预期，明显还是低了一点。
或者说，他所预期的并不是财帛，而是更高的权力。
“这算什么？”
徐鹏举不避讳眼前是皇帝的特使，以抱怨的口吻说道。
骆安道：“此乃陛下的恩赐。”
“呵，谢陛下赏。”
徐鹏举嘴上说谢赏，但其实好像对此赏赐很是不屑。
骆安突然感觉，魏国公好像对当今的嘉靖帝很不敬，难怪谁来你都不见，感情你是目中无人？
到底骆安不是政客，他听命办事还行，让他去应付这种场面事，还是跟南京守备级别的高官搞一些政治上的事，他明显有些局促，但眼下朱浩还没走出来说话。
跟以往一样，不管朱浩做什么，都是先找个人在前面当排头兵，等实在谈不下去了，朱浩才会出来收拾局面。
徐鹏举一摆手，身后便有人去到送礼的人面前，把礼物都接了过去。
徐鹏举道：“陛下赏赐后，还有旁的事交待吗？”
骆安道：“魏国公，此乃陛下的恩赐，就算你不上表谢恩，也该有所表示，而不应该……如此懈怠。”
徐鹏举叹道：“鄙人一介武夫，不懂什么礼数，若是足下认为鄙人懈怠，那就是懈怠好了！”
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
骆安将他叫住。
徐鹏举这才重新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脸色，坐回到了垫子上，一脸自信笑容道：“有话还不快说？”
看起来老成持重，但其实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莽撞却还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骆安正要说什么，朱浩走了过来，笑着示意骆安稍安勿躁，接下来我说就行了。
骆安松了口气，立到一边去。
徐鹏举瞪着朱浩道：“你是何人？”
朱浩笑道：“本人姓朱名浩，字敬道，湖广安陆州人士，祖父朱明善，乃大明锦衣卫千户。不才，头年里的殿试，得一甲第一名。”
“状元？”
徐鹏举面带疑惑，“你是朱浩？你不是跟杨家的女婿一起来的？没走吗？”
一句话，便说明他对余承勋一行的情况很了解。
先前徐成勋费了那么大力气都没见到徐鹏举，但其实徐鹏举暗地里已调查过余承勋的情况，这说明他在内心做过考量，觉得投靠杨廷和不是什么明智选择。
朱浩道：“哦，他先走了，我还没走。”
“你……”
徐鹏举又站起身，瞪着骆安道，“你怎么把杨中堂的人带过来了？你到底是站哪边的？早知这样的话，本公就不来此白费口舌！”
言语间还生气了。
朱浩笑着压压手道：“魏国公稍安勿躁，其实我是陛下的人，不然怎会跟骆镇抚使走在一起？我这里还带来了陛下的御旨。”
徐鹏举一脸疑惑。
这御旨不是由骆安带来的，而是跟余承勋同行的朱浩带来的？
朱浩拿出两份东西，摆在徐鹏举面前，道：“这里有两份圣旨，你可以任意选择其中一份，当作是陛下对你的御旨。”
徐鹏举怒道：“你闹着玩呢？”
“这可不是闹着玩么……既然魏国公不想阅览，那我先给你大致说明一下……这一份，是陛下调你去西北当总兵官的调令，至于是哪个地方，暂时没选定，听说最近宣大地面上不太平，或许让你去守一下宣府镇，责任重大……”
“砰！”
没等朱浩说完，徐鹏举一巴掌拍在桌上，不料那桌子不是一般的木桌，紫檀木制成，坚硬无比，手拍上去之后发出一声闷响，徐鹏举顿时把手缩了回去，显然是吃痛了。
朱浩笑道：“国公别着急啊，还有另外一份，是让魏国公继续留守南京，甚至让你领中军都督府事，陛下还会派一位协同南京守备前来，好像是跟你还有些交情的怀柔伯施瓒，你意下如何？”
恩威并施。
老一套。
招不在老，管用就行。
徐鹏举脸色阴晴不定，身后跟着个老幕僚和一名力士，二人似都有话说，但碍于有皇帝的人在场，不好随便乱说话，脸色却很着急想要去加以提醒。
朱浩道：“当然，魏国公也可以不选择任何一份，继续维持现状，不过以魏国公年轻气盛，只怕缺少历练，连杨阁老都在外人面前提过，说是想让魏国公到西北去历练一番。”
徐鹏举气息粗重：“你这少年郎，既是跟杨阁老的人一起来的，作何会跟锦衣卫的人走在一起？”
朱浩耸耸肩：“没跟魏国公说吗？我祖籍湖广安陆州，与陛下乃同乡，另外我还在王府中读书多年，与当今陛下一同成长。”
“呵！就这样，杨阁老还会信你？真是见了鬼。”徐鹏举好像听了个很逗趣的事，竟然笑了起来。
朱浩也笑了笑：“随魏国公怎么想……反正我早认清楚了现实，跟着杨阁老干，虽说在文官中声望能不错，但奈何不是长远之计，谁知道杨阁老几时就致仕了？那时我恐怕连个屁都不是。”
“魏国公见谅，我也是武人之家出身，本来还想着继承家父锦衣卫百户的职位呢。家父去得早啊。欸，对了，魏国公可有听闻最近唐寅唐伯虎在西北取得军功的事？听说朝廷还委命他为宣大总督……实不相瞒，这位唐伯虎，是我的老师，在王府时，教陛下和我读书的。”
徐鹏举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朱浩废话是多，但却表明了一个态度，那就是跟着杨廷和干，不如跟着皇帝干。
铁打的皇帝流水的首辅！
杨廷和现在是可以在朝呼风唤雨，但绝对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再说大明的臣子也不流行造反，光是勋贵这一块就不会答应，若是杨廷和非要拥立皇室旁支来做这个皇帝，明显也师出无名。
反而皇帝要让杨廷和滚蛋，好像就是一句话的事。
朱浩道：“魏国公见谅，我这人就是如此絮叨，今日我就要跟骆镇抚使北上还京，你还是早做决断，你看是选哪份？要不不选了？维持现状？成国公那边可还挺着急要回南京来的……话说他在北方也有些年数了。论声望，他也不浅，但就是不知还能活几天，回头这南京守备职位还不定要交给谁。”
“欺人太甚！”
徐鹏举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发作了。
差点就要爆粗口，甚至让下面带来的人上来把朱浩揍一顿。
一个状元郎，就算真是朝廷栋梁，也是皇帝的人，敢这么在大明封疆大吏面前说话？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连骆安都为朱浩捏把汗。
先前骆安不敢把话说重了，也是考虑到这是在南京，属于徐鹏举的地头，闹不好都不能平安离开南京，为何要在离开之前惹这么个煞星？知道他想当墙头草，让他当就好了，何必还要自触霉头？
朱浩叹道：“魏国公的心情，我很能理解，我说这些，其实也都很无奈。”
“你想啊，陛下才刚登基，身边人手非常单薄，若是谁对陛下表忠诚，那陛下就会用谁，有关你的事，还是怀柔伯在陛下面前提过的，陛下对怀柔伯却还是很信任的。话说这都是早表心意，早得益，在这件事上，我看成国公做得都比你勤快。”
徐鹏举气恼道：“陛下登基后，本公明明已写了道贺的贺表，陛下还做了批复，怎叫不勤快？身为南京守备，难道你让本公擅离职守，亲自到京城道贺吗？”
眼前徐鹏举看起来嚣张跋扈，但其实是色厉内荏，心中虚得很。
杨廷和那边他已经得罪了，已没法归附，现在只能指望皇帝把他当自己人，但只是面对两个皇帝派来的，不知是什么路数的两个人，他又不想把心思表露太明显。
就只能在这里装腔作势。
朱浩很清楚。
历史上的徐鹏举，是个做不了大事的窝囊废，历史上嘉靖三十九年二月所发生的振武营兵变中，徐鹏举作为南京守备直接撂下军营自己跑了，多日不见人影，被满城寻他的作乱士兵称之为“草包国公”，也算是丢了徐家先祖的脸。
这种人，根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儿，朱浩从一开始就能把握他的心态，把皇帝搬出来，由不得他不屈伏。
朱浩道：“魏国公那份贺表，我看过了，辞藻虚华，应该是找人代写的吧？说实话，水平真不怎么样！你让我来写，都比找那人写得强……咱还是落回正题上，选哪份圣旨？”
徐鹏举怒道：“本公一份都不选。”
朱浩道：“哎哟，那可就麻烦了，余懋功已在回京路上了，你再想见他都难，要不你有什么要对杨阁老说的话，我代你传达？”
“你这小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好歹啊！”徐鹏举恨得牙痒痒。
身后的力士也有过来要揍朱浩的意思。
倒也没要动刀之意。
关键是面前还站着锦衣卫的人，再说了，南京是徐鹏举的地盘不假，但这宅院却是锦衣卫先布置人手的，在这地方动手，谁吃亏还不一定。
朱浩叹道：“忠言逆耳，魏国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问选哪份？”

第七百三十五章 吃定你了
剑拔弩张。
骆安怕一言不合，双方真动起手来，那就不好收场了。
但这种紧张的氛围只是在逐步蔓延，并没有说真要到爆发的地步，徐鹏举瞪着朱浩的眼神，虽是凶恶，但看上去也没到要鱼死网破的地步。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朱浩和骆安是代表皇帝来跟你传旨的，你还想动手不成？
那你这就是明摆着造反哪！
你以为凭你南京守备勋臣的地位，造反就能成功了？南京兵部和南京守备太监都是摆设呢？就是你守备衙门之下还有协同守备。
朱浩眼看这把火好像加得还不够，继续煽风点火道：“魏国公，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鹏举轻哼一声：“你这不都已经讲了？有屁快放！”
朱浩不以为忤，道：“以我所知，余懋功回了京城之后，一定会参劾你一本，肯定是以东南海防账目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为什么。你以为杨阁老主导的这次江南查账，目的是什么？醉翁之意不在账本，而在你南京守备身上。人来了你没见，回去后还不得大做文章？”
“嘶，你小子是在吓唬本公？”徐鹏举继续过嘴瘾，要不是顾忌这桌子太硬，估计他又要拍桌子了。
朱浩叹道：“至少他走的时候，是这么跟我说的，若是杨阁老真要拿南京的军权，先动兵部，后动你……不知你信不信？”
“呵呵，他敢！”
徐鹏举握起拳头轻放在桌上。
这是吸取教训了。
朱浩道：“杨阁老做事可也太激进了，就说西北宣大总制臧凤这件事，只要此人不在他的麾下，便揪着一点小错误，愣是来个阵前换帅，差点断送了大明西北……这南京最近没什么危险吧？杨阁老要撤换南京守备，是不是还要顾虑什么？”
徐鹏举的脸又在抽搐。
朱浩指了指桌上两份诏书：“要不这样吧，我替魏国公来选，魏国公未来几年，就安心留在南京当守备，还给你派个施瓒过来协助，这样大家都平安无事。陛下也不用惦念南京的事了。”
徐鹏举目光果然落向那份诏书。
相比于被调去西北当什么总兵，留在南京，那可就太安逸了。
不是每个当将军的都想冲锋陷阵，徐鹏举年纪轻轻，他很清楚自己在南京的声望不够，担心会被人撤换，只是刚才起了那么高的调子，现在轻拿轻放，是不是太没面子了？
但好歹是权势更重要。
于是乎……他的手也不自觉直接按到了朱浩所指引的那份诏书上。
正要拿，却是被一只手给拦住了。
是朱浩。
“你干什么？”
徐鹏举厉目相向。
这次徐鹏举背后的力士也把手按在了佩刀的刀柄上。
朱浩笑道：“魏国公，咱不能不识礼数吧？你得了陛下的赏，还拿了南京的兵权，得到了你想要的，没个交待陛下那边我不好交差啊。你总要给点什么东西，让陛下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吧？”
“那要怎样？”
徐鹏举有点莽，但这时他头脑还算冷静。
这大概叫一物换一物。
朱浩道：“你当然要写一份密折，参劾杨阁老干涉南京军务，还有就是表明对陛下的忠诚。这叫投名状，相当于是你攻击杨阁老，来让陛下觉得你可以信任……但你放心，这奏疏不到万不得已，陛下是不会拿出来的。”
“凭什么？”
徐鹏举冷笑。
朱浩叹道：“就凭杨阁老回头就要参劾你，难道你不应该先下手为强？你不明白这道理，你带来的人……这位老先生，你怎么说？”
徐鹏举这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是带了幕僚来的。
老者一看就不是有官职在身的，应该属于魏国公府自己招募的门客，看起来还是挺足智多谋的，肚子里应该有点东西的那种。
老者在徐鹏举侧目看过去时，点了点头，意思是，这位小状元所提的意见很对，可以考虑。
徐鹏举道：“几时给你？”
此话一出，骆安放心了。
终于打不起来，而且看样子徐鹏举纯属外强中干，真是狐假虎威徒有其表，这转折之快，还真是让人受不太了。
朱浩道：“我看选地方不如撞地方，就在这里了，鄙人不才，好歹也学习写过奏疏什么的，不如我就在这里帮你参详一番？”
徐鹏举大袖子一撩：“笔墨伺候！”
……
……
一个时辰后。
魏国公府外的酒肆内，酒桌上，徐鹏举已经在给朱浩斟酒了。
徐鹏举哈哈大笑，道：“我就觉得，这位小状元与众不同，看看，我跟你说话就是不费力，说什么办什么就是爽快！那哥哥我就祝你回京的路上，一路顺风了！”
说着，徐鹏举拿起自己的一杯，一仰脖，一饮而尽。
旁边的骆安看傻眼了。
还能这样？
一个多时辰之前，双方还喊打喊杀的，结果一个时辰后就称兄道弟了？你魏国公能不能要点脸？
朱浩笑道：“还是魏国公审时度势，知道现在杨阁老已是日暮西山，此等时候正是效忠陛下，未来前途似锦的时候，为何要上杨阁老那条贼船呢？”
“哎呀，真是至理名言啊，小状元的学问不浅，再来一杯。”徐鹏举继续劝酒。
别说是同桌的骆安，就是徐鹏举自己带来的人，也有点受不了徐鹏举这恭惟巴结朱浩的模样。
那老门客却好像坦然面对，似对徐鹏举的举动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定然是徐鹏举在上午去赴约之前，早就跟身边人商量好一切，徐鹏举之作为，不过是顺势，先前的态度也不过是装腔作势。
“不行了，下午还要赶路，就不能多饮了，容易误事。不如等将来，有机会的话，再与魏国公把酒言欢。”朱浩笑道。
徐鹏举道：“那咱可说好了，就怕到时小状元已身居高位，都不屑与哥哥这般一介武夫一起喝酒。话说你可真本事啊，当了陛下的人，还能出入于杨阁老府宅，你也不怕被……”
这话多少带着一点威胁的意思。
你看我都知道你秘密了，你回到京城之后，是不是要在皇帝面前多为我说好话？
朱浩叹道：“食君之碌担君之忧，都是给陛下做事的，哪能讲困难？就是没有困难，自己制造困难也要上啊！”
“啊？”
徐鹏举对这说法很是意外。
没有困难，自己制造困难？你还真直接！难道你小子不怕旁边的骆安把你的话传达给皇帝，让皇帝知道你心意不诚？
朱浩道：“就说我留在南京，这是给自己找事，但我记得，魏国公的事尚未解决，陛下和魏国公心中都不能安心，就算是明知有千难万险，我也要留下来，把事谈完了再走。又怕魏国公瞻前顾后不好做决定，一直想对策，如何能把这话说得中肯一点……先前的冒犯，魏国公可不要介意啊。”
“哪里哪里？哥哥怎会生弟弟的气？以后朱老弟你有话直接跟哥哥说，哥哥别的本事没有，江南还多少有点地位。哦对了，回头跟你大伯说一声，若是他那边有什么消息，也一定第一时间传信过来，咱都是一家人，不要搞那么见外。以后你再来南京，住我府上就行了！”
徐鹏举说话的口气，显得自己很讲义气。
朱浩叹道：“魏国公，看时候不早了，我也是时候回京城，所以就……”
“来人，护送我这位朱兄弟出南京，若是关口那边有人找麻烦的，就说是我魏国公的朋友，看谁敢阻拦！”
……
……
天黑前，朱浩的船已过了大江。
朱浩立在船头，看着江岸原生态的芦苇丛，感慨万千。
骆安走出来，提醒道：“先生，外面风大，还是进船舱休息一下吧。您喝了酒，莫要着凉。”
“没事。”
朱浩道，“正因为脑袋晕乎乎的，才想出来透透气。”
朱浩立在船头，骆安也没进去。
显然骆安有很多问题想问朱浩，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朱浩道：“骆兄你其实不必担忧的，徐鹏举到底是魏国公，他在南京守备任上，也不是他一个人，背后还有一大家子，我正是看准了他不得不投靠于陛下，或者说他已经选择了投靠陛下，才会说那些话。”
骆安提醒道：“还是太过于冒险，若是当时真动起手来，只怕……我们要吃亏。”
“唉！当时有骆兄在，我就知道没事，我上来就跟他说了，不但院子里都是锦衣卫的人，连我家族都是锦衣卫出身，他以为能杀了我们而不被外人知晓？他敢这么小瞧锦衣卫吗？官场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在逢场作戏，若他真无意靠拢向陛下，就不会来见我们！来了，就该被我们拿捏，难道我们还要听他的？到底谁是上差？”
朱浩笑着摇摇头。
面对徐鹏举这样的纸老虎，朱浩针对起来也很有经验。
“那不怕他，将先生的事情泄露？”
骆安对此还是有些担忧。
“不怕！”朱浩笑着解释，“对杨阁老来说，我已是无足轻重之人，给谁做事都一样。从他怀疑我开始，就不可能对我再委以重任，他要确定的，我不是陛下身边出谋划策的主导者，这便够了。”
“我已提前派人出发，名义上我早就离开南京城了……就算徐鹏举要检举我，连我的行程都对不上，只怕杨阁老也很难取信他。再说，对徐鹏举来说，我又算个什么？皇帝派来的使节，谁都能担当，莫不是以为如此还能让杨阁老对他刮目相看不成？”

第七百三十六章 户部右侍郎是个烫手山芋
腊月初。
居庸关战报，已清清楚楚列在了皇帝跟众大臣面前。
没有任何争议，唐寅在这次战事中立下了大功，虽然有轻兵冒进的嫌疑，但以结果来论，这可比“应州大捷”还要壮大明声威，重点是这次大捷不是皇帝自己去获取的，是臣子获得，对文官来说已经失去了抑功的必要。
我们不能去宣扬皇帝的功劳，如此便等于是鼓励以后的皇帝都这么干。
但臣子的功劳嘛……
就算唐寅是新皇派系的人，到底也是正统读书人出身，还是大明有名的诗画方家，投笔从戎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鼓励文人报效朝廷，为国捐躯呗！
唐寅在居庸关的战功毋庸置疑，那之前君臣间达成的协议就有效，具体内容便是在居庸关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后，由唐寅晋升宣大总督。
跟以往的宣大总督非尚书就是侍郎不同，唐寅这个宣大总督却仍旧只是兼工部郎中，右佥都御史本该进一步为右副都御史，但因为其本身只是个正五品的工部郎中，而右副都御史已是正三品外官，所以只是在右佥都御史的基础上改为左佥都御史。
这宣大总督，从官职上来看，混得还不如大同巡抚。
但不管怎么说，唐寅的仕途继续蒸蒸日上，入朝一年半时间都没到，已成为大明守御一方的总督，这可比就任内三关总督时风光多了，宣大总督在西北是仅次于三边总督的存在，手上掌管粮草、辎重和兵马等，可说是一方军政大员，以往入朝都是能直接当尚书。
可他到底是唐寅……
没人准备让唐寅回朝当尚书。
主要是现在杨廷和在朝，就算杨廷和不在了，后续的文官也会继续打压唐寅，不让其有机会再晋升高位。
……
……
这天早朝。
杨廷和仍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朝堂上不说话，当个看客一般，听兵部右侍郎李昆对宣大战报的总结。
“……目前哨骑已出关口百余里，未见鞑靼骑兵踪影……”
西北的局势，是在唐寅打出居庸关大捷后，鞑靼人搞不清楚大明用了什么方法获得这场胜仗，再加上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来劫掠边关的，原本以为用很小的代价就能拿下宣大一线关隘，从此以后可以恣意纵横在张家口以南的土地上，自由劫掠，谁知莫名其妙遭遇一场大败。
是以，鞑靼人对宣府周边关隘的攻势戛然而止，果断撤兵，逃往漠北。
本来李昆也要表达这个意思。
但怕就怕别有用心之人。
为了突出唐寅是“擅自用兵”，兵部在奏报方面玩了一些花招，只提西北边关之外不见鞑靼兵马的影子，这会让不知情的人以为，鞑靼主力压根儿就没有攻打过宣府，而唐寅击败的不过是鞑靼人的一些散兵游勇。
可能就是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牧民，进了大明关口后迷路了，不小心跑到居庸关下，被唐寅撞狗屎运给教训了。
至于先前唐寅呈报的，说是鞑靼人以骑兵攻入内关长驱直入，不劫掠而是骚扰各城塞以及关口，目的是为策应鞑靼主力攻打宣府镇，这条……等于是被否定，这是为打击唐寅以三千骑兵出关塞诱敌的战术合理性。
文官为了否定唐寅的功绩，简直是不遗余力。
朱四听完后，不耐烦地问道：“鞑靼人在宣府外不见踪影，是他们没来过，还是说在唐制台居庸关之战获胜后，鞑靼撤兵？”
“呃……”
李昆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
兵部很清楚，宣府其实之前是遭遇过战事的，只是战事刚起，唐寅这边就打了胜仗，鞑靼人还没正经攻打张家口等堡垒，就果断选择撤兵。
现在皇帝非要这么问，说明皇帝想为唐寅彰显功劳。
可这不符合正统文官体系的利益，说假话不行，那就装糊涂，不回答。
朱四怒道：“兵部不会连这个都没查清楚吧？朕可是清楚记得，先前宣府可是报过战况的，你们是要让朕把之前宣府的战报都公之于众，才肯承认吗？”
彭泽走列道：“陛下，鞑靼已退兵，再者宣府镇也并无其他关口有危殆的情报上奏，如此似也没必要纠结于一些细枝末叶。”
意思是，过去都过去了，就别提到底是被唐寅吓唬跑的，还是鞑靼人压根儿就只是骚扰，再或是主力就没来。
咱说点别的。
朱四心里那叫一个窝火。
唐寅以一己之力……当然背后主要是朱浩出谋划策的功劳，改变了西北战略格局，让宣大接连半年多的危险局面得到根本性化解，就这样唐寅还得不到文官的承认？
这群人有多恨朕？
多恨朕身边的人？
还说不是在针对朕？
此时孙交走出来，意思是要发言。
朱四道：“孙部堂，你对此有意见吗？”
现在朱四也觉得，孙交逐渐往自己这边靠拢，已不算是中立派，可能都是他的人了。
这会儿估计孙交也看不下去，要出来为唐寅说话？
孙交举起笏板道：“陛下，如今宣府府库空虚，积欠钱粮多达数百万钱、数十万石粮草，宣府地方亟需派遣朝官和中官前往打理府库事宜。”
朱四本来还带着几分期待的脸色，瞬间僵在那儿。
感情你孙老头出头不是为唐寅说话？
只是提出找个人去打理府库？
数百万钱？
那就是数千两银子呗！
倒是数十万石粮食缺口大了一点。
明朝一石米，以大明的度量衡，大概是一百五十斤，相当于后世一百六七十斤的样子。
以西北米价六七文一斤的价格，一石粮食一百五十斤就往一两银子走了，毕竟西北银价相对较低，一两银子且是上好成色的官银，往往也就能兑换八百多文制钱。
主要是因为入秋之后鞑靼人一直在袭扰宣大地方，以至于地方秋粮都没收上来，现在鞑靼人撤兵了，若不赶紧补充的话，怕是接下来西北将士要挨饿受冻，过不好这个冬天了。
朱四道：“西北缺口这么大，不知由谁去，能将此事办好呢？”
孙交道：“如今户部右侍郎出缺，还请陛下委命一名合适的人选，担当此任。”
户部右侍郎位置，一直都是个烫手山芋，从先前黄瓒任满调南京后，这职位谁都干不长久，就在于正德时期留下的烂账太多，谁都不想去打理，或者说普通人很难厘清。
本来嘉靖初年户部右侍郎为郑文盛，郑文盛代替秦金为左侍郎后，这职位便空缺下来，远打算留给总督京储一直在户部添注的沈冬魁。
户部左侍郎秦金则转为南京礼部尚书。
现在沈冬魁专门去管理京师仓储，兼领“户部尚书”，当然这个户部尚书是个虚职，并不是实职，而户部尚书部堂官依然是孙交。
沈冬魁将要挂尚书衔，这右侍郎的职位没法接任，还是要找个趁手的人去管理宣府府库……
虽然宣大在战略意义上不如三边，但一直都作为西北钱粮总库而存在，西北边军多数钱粮调运的起点都在宣府，谁负责宣府府库，可以说是谁便掌握西北经济命脉。
朱四叹道：“孙部堂，朕问的是，你觉得让谁去当这个户部右侍郎比较合适？”
“老臣不知，应当廷议廷推。”
孙交拿出了甩锅的本事。
我只负责提出问题，不负责解决问题。
朱四道：“那就不如让唐寅唐制台，直接兼领这个户部右侍郎得了！”
皇帝的话一出，现场文官一阵骚动。
刑部尚书林俊出列，言辞激烈道：“陛下，以唐寅入朝不过才一年，哪里有治理一方的经验？若是连宣府军饷、漕粮之事都交给他打理，那不出乱子才怪！臣认为，此等事应当慎而重之，不可冒然决定。”
林俊激动起来，声音非常尖锐刺耳，听得人很不舒服。
朱四皱眉问道：“什么慎重，说不可贸然决定，那你倒是举荐个合适人选啊！”
林俊瞪着一边的孙交，道：“让孙部堂去就挺好！”
“哈哈……”
在场人等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俊摆明了是在针对孙交。
没事你跳出来提什么要增选出户部右侍郎，打理宣大军饷，现在皇帝就顺杆往上爬提出让唐寅来担当，你们是提前商量好的吧？谁提出的问题谁解决，你孙交不是没人选提供吗？那就你自己去！
朱四很是无语，言语上甚为不善：“林卿家，朝堂上拜托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事情？有让户部尚书去打理西北钱粮的吗？还是说朕应当把南京户部尚书黄瓒再给召回来，降回侍郎重新调西北？”
当朱四提到黄瓒。
在场突然没声了。
黄瓒在朝，那是个很特殊的人物，明明是“奸党”，却是杨廷和举荐其去南京当户部尚书，而且因为此人在户部供职时多有建树，人缘挺好，却是到现在都还能在南京户部尚书任上稳如泰山，就连杨廷和借机去查东南海防亏空的事，都丝毫没牵连到黄瓒身上。
在场的人不说话，其实是在等黄瓒对立派系的人出来找茬，听听怎么攻击黄瓒。
但就算是杨廷和派系中的中坚力量，诸如林俊这样的，对黄瓒也不好评价。
“再议吧。”
朱四见众人不吱声，显得很不耐烦，他也知道让唐寅当个宣大总督已多费周折，再想让其兼个户部侍郎，简直难比登天，再说朱浩也没让他强行推动此事。
就现在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
“对了，户部赶紧做秋后总结，看看能调拨多少钱粮到西北，经历这一年战乱，西北是该好好休养一番，不能让朕的将士挨饿受冻，此乃当务之急！孙部堂，一切就交给你了！”

第七百三十七章 他奶奶不是你奶奶？
唐寅升户部右侍郎之议，暂时搁置，但不代表皇帝愿意就此罢休。
文官中，不管是否心向杨廷和的，对此都义愤填膺。
凭什么一个王府出身的教习，曾经不得志的落魄举人，到了晚年就能凭“寥寥军功”而跻身六部侍郎？
朝廷不是讲规矩的地方吗？
他要是进士出身，我们也就认了，但区区举人我们可忍不了！
杨廷和回到内阁值房，蒋冕很意外，问道：“为何介夫先前没有严词反对陛下？此等先例，不可开啊。”
一旁的刘春道：“如今唐寅已总制宣府、大同等处军务，照理说晋升侍郎，也在情理中事。”
费宏就差过去拉住性格秉直的刘春，让他别开口乱说话。
就算我们都知道你是新皇执意拔擢到内阁的，但内阁始终是论资排辈的地方，你岂能如此公然顶撞首辅杨廷和？
刘春却觉得自己不过是就事论事，再说了，杨廷和有表示过他支持哪边吗？唐寅晋升为宣大总督的事，不也是杨廷和同意的？凭什么他人就觉得，杨廷和不支持唐寅晋升户部右侍郎呢？
杨廷和没有理会刘春的质疑，道：“当寻太后，以告诫陛下用人之事，不得随心所欲。”
意思是。
这次的事，我杨某人知道挡不住，就干脆不出面了，但我也不是说就支持让唐寅当户部右侍郎。
能容许唐寅当宣大总督，那到底是外官，让其当户部右侍郎却万万不可！我杨某人也是讲立场的。
唐寅想当部堂官？
必须要先过我杨某人这一关！
蒋冕同意了杨廷和的说法：“看来，只能如此了。”
以朝臣去劝皇帝，大概劝不动，先前唐寅寸功未立的时候，皇帝在任用唐寅方面就无所顾忌，现在唐寅有了功劳，再要劝皇帝，只能靠太后出马。
刘春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简直听君一席话便足以颠覆人生观。
大臣不以自己的能力去劝谏皇帝，居然想着让太后出马？那跟要挟皇帝有何区别？以往内阁遇到事，都是这么处理的？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
……
杨廷和找了关系，通过相熟的太监去皇宫，把此等意思传达给张太后。
但其实张太后对此……漠不关心。
因为最近，张家两兄弟对唐寅的褒奖很多。
这天张鹤龄便请旨到皇宫来拜见姐姐，其实是来找姐姐抱怨，见到姐姐后话还没说两句，就提到如今仍滞留西北的弟弟张延龄。
“……姐姐可真偏心，老二他屁都不是，就把他给安排到西北去了，这下倒好，跟着姓唐的随随便便就混了军功，为何不让我去？都说老太太偏心小儿子，是不是姐姐也会偏心小弟？”
张鹤龄差点一把鼻涕一把泪。
都是张家血脉，凭啥弟弟就能跟唐寅去西北混军功？而我就只能留在京城喝西北风？
张太后叹息道：“我也没想到，延龄到西北后，能有这般建树。话说当时让你去，你肯去吗？”
“为啥不去？”
张鹤龄一副姐姐你瞧不起我的神色。
张太后道：“那下次安排你。”
张鹤龄一听就来气，嚷嚷着道：“下次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天上下金子啊，怎么就狗屎运一般砸到老二头上去了？是不是老二他就克我？老天啊，这不公平！”
除了跟姐姐抱怨，甚至还要跟老天抱怨一番。
张太后听得不厌其烦。
“鹤龄，我让小弟去，本就是考虑到，你是家中长子，可以顺利地晋公爵，而你弟他无你这般荫恩，只能靠自己，所以让他去试试，本想让他在内三关走一圈便可，谁曾想滞留内三关居然跟鞑子发生战事，可说都是机缘巧合，即便你去了，也未必能撞得上！”
张太后耐心跟弟弟解释了一下。
张鹤龄道：“那我不管，姐姐要赔我！”
张太后恼火道：“你还蹬鼻子上脸了！现在就算延龄有了军功，朝臣也指不定如何算计一番，你当这就是什么好事？文臣那边已进了密奏，说是让我劝陛下不得器重唐寅，这不明摆着君臣间有嫌隙？”
张鹤龄笑道：“那挺好，不如就把唐寅贬为庶民，让他到我寿宁侯府来当西席，我管他吃喝便是。”
“胡闹！看看你都在想些什么？他如今总制宣大军务，给你当西席？”张太后觉得弟弟简直是疯了。
张鹤龄道：“我算看出来了，老二有今天，全靠唐寅，不过据说玉田伯蒋轮跟唐寅关系不错，要不这样，姐姐，你趁机把我调去宣府，正好我在京城闷出个鸟来，我跟老二换换，或者我们一起去从军也行。”
如今对张鹤龄来说，唐寅是香饽饽。
大半生一事无成的张延龄，居然能靠唐寅获得军功？
说出去谁信？
可就是变成现实了！
那张延龄回到京城，五军都督府里地位不是更稳固？
以后便可以名正言顺获得军权了！
这种好事，老二占了，我这个当老大的也要分润一份，就算现在去可能来不及，但不去试试怎知道能否混个军功？
指不定唐寅还有下一步大计划呢！
“胡闹，把赐给你的东西带着，早点滚出宫！哀家不想见到你！来人，送他出去！”
张太后懒得跟这个弟弟解释什么。
来宫里，又敲诈了她一笔财货，不过为了封住弟弟的嘴，她也认了。
现在连皇位都落到别人头上去了，不想办法填补娘家人，还能怎样？宫里的东西尽可能往外多搬点，就当姐姐的尽了张家人的职责。
即便张鹤龄已被架出仁寿宫，仍旧听其在外面大喊大叫：“我也要为大明鞠躬尽瘁，姐姐可一定要跟大外甥说，我这国舅也要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义不容辞啊……”
“唉！”
张太后听了这话，不由重重叹口气。
她也没明白过来，弟弟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
……
杨廷和指望张太后去劝儿子不能器重唐寅，算盘落空了。
从大的方面，张太后对朱四这个过继子没多少挑剔，至于新皇想用谁，张太后真不想过多干涉，免得儿子觉得她这个当娘的不够厚道。
最初张太后的确觉得，这皇位是自己赐给朱四的，随时可以收回。
但随着朱四在皇位上已有一年多时间，张太后也认命了，就算换人来，未必能做得比朱四好，再说现在朱四也基本尽到了皇帝的职责，除了平时少来给她请安让她心里不悦……她其实也不太想多见到朱四。
总会不自觉想起亲儿子。
毕竟朱厚照才是自己的骨血。
至于朱四，别人家的儿子，连他亲娘都接过皇宫里来了……不是自己手把手养大的，别说其对自己没感情，连自己对这个过继子也没什么感情，纯粹就是为了继承孝宗一脉香火的。
谁需要他孝敬？
回到家的张鹤龄，则义愤填膺，不但觉得弟弟撞了大运，还觉得姐姐偏心，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就此不告而别，亲自去一趟宣府，来个从军报国。
“老爷，二老爷那边传信回来了。”就在张鹤龄坐在家中书房生闷气时，下人把一封由张延龄所写的书信带了过来。
但张家明显没什么隐私可言，信明显被人打开看过。
张鹤龄板着脸问道：“他说什么了？”
下人笑道：“二老爷说话挺逗，说是自己喝醉酒，被人架着去商议打仗的事，结果一觉醒过来出兵之事就定下了，后来也是稀里糊涂在营帐里搂着女人睡觉，第二天一早就听说打了大胜仗！”
“我日他奶奶！”
张鹤龄一把将面前的茶杯摔倒地上，登时粉身碎骨。
下人本还在那儿笑，见到这一幕顿时笑不出来了。
这不好玩吗？
不学无术的二老爷，稀里糊涂就混了军功回来，报喜的家信都写得这么“别开生面”，简直可以让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一起庆贺，结果却是……把大老爷给惹怒了？
“说他是狗屎运，还真是踩到狗屎了！你倒是说，他有什么本事？要是我去了，还不比他做得更好？真是……”
张鹤龄的话，让下人明白了。
自家老爷妒忌弟弟的功劳，在这儿自怨自艾呢。
下人道：“老爷，这命就是上天给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谁曾想，这功劳就跑到二老爷身上去了？不过外面都在传闻，说最利害的还是那个唐大人，他是真的牛，还说他是天神下凡呢。”
张鹤龄皱着鼻子道：“这种鬼话莫要再在老子面前提，还天神呢，他怎么不是玉皇大帝？他娘的，老子最近身体抱恙，谁来都不见，就说我病了。”
下人道：“老爷，咱家平时好像也没什么人来吧？”
被张鹤龄瞪了一眼后，下人学聪明了，急忙把张延龄的家信抻着胳膊放到自家老爷所坐的书桌前，然后飞也似地逃遁了。
“我的功劳啊！哇……”
下人出了门口后，还听到张鹤龄在书房里边鬼哭狼嚎。
下人自言自语：“自己没这命，你怪谁呢？日他奶奶？就好像你弟弟他奶奶不是你奶奶一样！”

第七百三十八章 热火朝天
腊月初九，朱浩一行抵达永平府铁矿厂。
由陆松亲自带人迎接，整个铁矿厂周围都是护卫在把守，显然地方官府对铁矿厂的骚扰令陆松焦头烂额，见到朱浩带着自己的儿子陆炳前来，他显得很激动。
“先生，您可算来了。”
陆松身后跟着的是公孙衣和关敬，却不见孙孺踪影。
进入矿厂后，各处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陆松问询了朱浩一路上的情况。
陆炳道：“爹，我跟朱浩一路骑马，别提有多累了……我们过来前，去了一趟天津三卫，海边有个大船厂，已经在开始造船了，我们在那边停留了一天，这才赶过来。”
陆松瞪了儿子一眼，觉得儿子对朱浩不敬。
而且对外还要掩藏朱浩的身份，儿子这样直呼朱浩之名，很容易坏事，但在朱浩面前，他又不好教训儿子，免得朱浩都还没觉得怎样，自己倒像是在提醒，我这儿子太不争气了！
“有关矿厂的情况，陆炳在见到我之后，说得很清楚，最近地方知府可有再派人来骚扰？”朱浩问道。
陆松叹道：“别说最近了，就是今天都来过……很多乡民，说这儿是他们的风水宝地，连科道言官也来找我们的麻烦，本来想塞点银子息事宁人，他们却都不受。反而说回头告我贿赂官员之罪。”
朱浩笑道：“这世道就这样，只要没影响到我们开矿就是了。”
“但先生，咱为了保护矿厂，招募了太多护卫，而且还不能从本地招募，招来的人只会找麻烦，消极怠工不肯干活，现在全靠从北直隶外招募人手，费时费力不说，光是花在看守矿厂这件事，消耗就很大。”
陆松说出了开矿厂最大的问题，就是强龙跟地头蛇间的利益之争。
当地方上看到朝廷开矿，就提到与民争利的问题，这是万历年间大规模开矿以及征收矿税便体现出来，朱浩其实不过是把这件事提前几十年进行罢了。
遇到的境况，基本一样。
为何杨廷和不同意开矿和征收矿税？
就因为在文人的理念中，朝廷不应该干涉民间经济活动，只负责该管的事，说白了文人风骨就是为百姓谋福利。
本意是好的，可到了执行的时候，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把很多所谓的天灾人祸放到与民争利遭天谴报应拿来说，全然不顾如此能为朝廷带来多少利益……
说白了，文人治国不会理财，只崇扬所谓的儒家礼教，对于时代进步的东西一概进行打压。
小农思想严重。
朱浩道：“回头，让陛下换个新知府过来，就没那么多问题了。”
“新知府？”
陆松有些讶异。
现在的情况，好像新皇对文官体系完全没法掌控，谁能冒着开罪文官集团的风险，来当这个知府呢？
难道让朱浩自己来当？
朱浩心里其实已有人选。
就是张璁。
说起来，张璁当山西按察副使已经有一年多时间，其实张璁在山西官场混得很不如意，就在于他的大礼议遭受到了太多人的非议，再加上他是刚中进士就去当按察副使，对于谳狱这一块不是很明白，要学的地方非常多，还不是一把手。
所以张璁已多次给京城写信，最后辗转来到朱浩这里，请求能早些调回京师，或是换个地方任差。
张璁想找个自己能独当一面的差事，不用受人制约。
但张璁毕竟才刚当官一年多时间，三年都没考满，想直接升迁不现实，正四品的外官，调回京城，当六部主事低了，或是当个六部员外郎，但那得受制于人。
现在朱浩就给他规划好一条路，那就是以正四品外官的身份，直接平调到永平府来当知府。
这样张璁既不用受制于人，还能帮朝廷安抚地方上的反对势力，同时检验张璁的施政能力。
虽然张璁当官没什么经验，但其做人……也算是非常有经验了，谁让他是个老儒生中进士？起点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二三十岁中进士，他是年近五十岁中进士，那能一样吗？
……
……
朱浩在矿厂，最多也就能停留两天。
现在船厂那边不是他的“主营项目”，他对铁矿厂的生产非常重视，钢铁产量代表着他所能做事的多寡，毕竟他所有工业化大明的理想，都是建立在钢铁产量足够多的基础上。
到了矿厂。
所能见到的场面，就是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
大批的机械，是这时代之人闻所未闻的，远远就能看到不少正在用大型夯土设备夯土的力夫。
在一个四角的架子前，一根巨大的木桩在四角各一个滑轮组的带动下，每边五个人，将巨大木桩拉到空中，然后一起放手，木桩重重落在地上，循环往复。
开矿的矿坑，则是大批的人手在准备平层的开采。
若是遇到有爆破的情况，则会提前进行喊，让营地内所有人找到有掩体的地方，完成爆破后，各处的哨子响起，众人才能从掩体内出来，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而在山的后面，则是冶炼厂。
大批煤炭从西山等处运到永平府，甚至还有从就近煤矿山买回来的煤，巨大的好似仓库的屋舍内，一个个的炼钢炉拔地而起，大批工人把粗制的粗铁倒进炼钢炉，进行熔炼……
这可比这时代的熔炼技术好太多，这时代也是可以烧制钢水的，但普遍所用的是灌钢法，就是以模具进行定型。
但因为炼钢技术需要极高的技术，这时代很难清楚粗铁中的杂质，使得造出来的铁制品其实也只是有个形状而已，精度和刚度都很难达到太高的要求。
朱浩走了一圈，感慨于劳动者的强大。
本以为这些事，可能需要个五年十年才能弄出来，却是在成型铁匠和开矿工匠的相助之下，一年不到的时间，铁矿厂便建立起来，这里成为一个集采矿、冶炼于一体的大型工坊，而且是可以继续勘探新矿，扩大生产规模。
朱浩当晚以“顾问”的身份，把工坊内工匠分批叫来，教给他们一些并不具备的知识。
但朱浩对于冶炼钢铁，也并不是说完全在行，很多东西需要这些工匠慢慢摸索。
朱浩不急于非要在三两年内取得大的成绩，这个时间可以推到五年到十年的计划，毕竟炼钢这事情，只要有他来开头，那未来就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事，几百年可能上千年都不会停辍。
他只负责开个头，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而他所教授的这些工匠，将会成为大明新式钢铁冶炼技术的行家鼻祖，他们的光辉也会传递到未来一代又一代人。
……
……
翌日，朱浩仍旧是在冶炼营地内做一些查漏补缺的事情。
这就是他来的目的。
不料当天骆安急忙赶到了矿厂，带来了朱四从京城传递来的消息。
“……陛下已得知先生已到北直隶的消息，催促您早些回京，如今京师内正有很多事等着您。”
骆安到来，代表皇帝催朱浩回京。
朱浩道：“西北之事，暂时不都了结了吗？”
骆安为难道：“卑职尚未回京，不过以锦衣卫传话之人的意思，陛下最近为朝中用人之事，跟朝臣屡次起争执，最近六部内人事任免，有很多已停辍，其实就等先生回京之后，再帮陛下参详。”
朝廷每年，甚至说是每月，都会有很多职位空出来。
朱浩离开京城也有三个月，京城官场虽然大的变动没有，但小的变动一大堆。
朱四其实也是个“吝啬鬼”，在发现有人退下去后，都想把这些空出来的职位安排他的人，或者是那些可能为他所用的人，但吏部那边也不会惯着皇帝的坏毛病，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这就让君臣之间产生了严重的矛盾。
加上朱四在没有朱浩出谋画策的情况下，想激进地推进人事任免，自然会遭遇反噬，一气之下朱四在朝堂上又跟大臣说了重话。
现在朱四就想让朱浩赶紧回去，看看怎么把朝堂逐渐掌控在手中。
朱浩很想说，皇帝还是太心急了。
你用人，不能等到杨廷和退下去之后再用吗？你这么着急推进，反而让杨廷和感觉到一种危机，本来他可能觉得自己退了就退了，不至于流连不去，但现在看到你这么乱来，那杨廷和还能“放心”走吗？
这是分不清主次啊。
不过朱浩也能理解。
其实他的目的，是为长远考量，先对付杨廷和，而朱四的意图，是想以人事任用，来牵制杨廷和，早点把杨廷和赶走。
朱浩道：“我可能要明天才能动身回京城，不过出发后，我会加紧赶路，估计两天星夜兼程就能到京。”
骆安迟疑道：“从永平府到京师，有近四百里路，两天时间……会不会赶了一点？”
“没事，一路上习惯赶路了。”
朱浩笑道，“最近我还要研究一下地形，看看怎么造一条用钢铁铺成的路，能把西山或是山西的煤炭，直接运到京城乃至永平府！”

第七百三十九章 兄弟相见
腊月十三上午，朱浩抵达京城。
天亮前，他都在于三等长随以及数十名便衣锦衣卫簇拥下，策马狂奔，一直到了京郊碰上皇帝派来的迎接车队，才登上马车，慢慢悠悠走了最后十几里路。
进城门时，朱浩已睡了一觉，但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
这两天日夜兼程，实在太累了。
进城后，没等走几步，兴王府仪卫司护卫出身的锦衣卫，一身平常人装束出现在车队面前，跟于三简单沟通后才凑到马车前，低声告知，说附近有“贵人相候”。
朱浩下马车进了隔壁酒肆，上到二楼，赫然见到楼梯口附近那张桌子旁正坐立不安的朱四。
“朱浩，你可算回来了！”
朱四一脸惊喜之色，几个箭步就蹿了过来，一把抓住朱浩的手臂，整个人处于极度兴奋中。
朱浩看了看正向他含笑点头的锦衣卫指挥使朱宸，以及满脸巴结神色的提督东厂太监黄锦，却没见到张佐的身影。
显然朱四也知道，微服出宫，不能把阵仗闹得太大。
张佐这样经常跟外官相见的近侍绝不能带，不然是个人看到张佐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立在一个少年人身后，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
……
坐下来后。
朱浩摇头道：“陛下不应该出宫。”
朱四笑道：“朕就知道，你见到朕一定会出言怪责，连张佐、黄锦他们也说朕不该出宫，可朕就是出来了！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当皇帝就要体察民情，不能永远躲在深宫高墙内，那样不知民间疾苦，会被臣子蒙骗，做出指鹿为马的荒唐事。”
朱浩点头。
这话的确是他说的。
但是……
难道你不知道，你前面那位皇帝因为“体察民间疾苦”太过，最后被定义为昏君？
要不是你堂兄太过胡闹，致英年早逝，恐怕皇位没你什么事。
正因为朱厚照经常走出宫墙，有此前车之鉴，闹得现在大臣规划你将来的治国之道，首先就要防止你跟民间接触太深。
朱四笑呵呵道：“你在江南好玩吗？朕还没去过江南……听说那里山好水好人也好，朕真想过去看看。”
坏了。
不仅拥有你皇兄任性胡闹的性格，甚至还想出巡江南？你这是犯忌讳知道不？
扶你上皇位的两人，一个张太后，一个杨廷和，现在在朝中的影响力可不小，你现在就玩心大起，很容易落人把柄，把自己置于不利位置。
“朱浩，你不知道，你不在京城期间，唐先生也暂时离开了朕……他如今在西北可能耐了，刚得到他的上奏，说他已经领军到了宣府，暂时节制宣大军政事务，朕准备把偏头关和山西等地军务一并交给他，内三关也归他统领……你之前说过，总制宣大军务，职责范围小的话，只能管理宣府、大同两处，要是扩大权限，西北半壁江山都可以由其暂管……”
朱四见到朱浩便说个不停。
也不管朱浩爱不爱听。
可能是长久没人平等说话，把朱四给憋坏了。
“朕现在成婚了，不但有了皇后，还有两个妃子，你也知道，其实朕不止有她们，皇宫内还有很多女人，一个个都天香国色……朕最近努力让她们怀孕，这样她们就能为朕诞下皇子，到那时朕就不用担心皇位再旁落到别的支脉，是这样吗？”
朱四继续说着。
旁边听得黄锦和朱宸都感觉自己很多余。
这些话，是我们能听的吗？
简直入耳都是一种罪过。
朱浩苦笑一下。
这货才当皇帝没多久，就想早点生儿子立太子？
还怕你百年后皇位旁落？你一个少年郎怎么这么多顾虑呢？你要是死了，还在意那些干嘛？
不过朱浩还是点了点头。
“可是进展很不顺利，朕也不知怎的，宫里那些女人就是怀不上……最近朕想跟太医求药，但又怕太医害朕，所以最好你能帮朕！”
朱四想生孩子，却又没本事，居然想让朱浩相助。
朱浩差点想问他，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怎么别人帮你？
还有什么进补的药……
中医理论中，是药三分毒，没事吃什么药？
再说这种事是能靠吃药来解决的吗？
亦或者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某些方面就不行了？
真是……唉！
一言难尽啊。
“陛下出宫多久了？”
朱浩问道。
“没多久，也就半个多时辰，朱浩你不是想催朕回宫吧？不用着急，朕想问问你南方的情况……朕收到你传回的消息，知道魏国公已同意归附朕，你帮朕收揽南京军权，让姓杨的盘算落空，你真是朕的大功臣，朕一定要重重赏赐！”
朱四兴冲冲道。
朱浩道：“南京的事，臣是要好好跟陛下分析一番，不是简单地说魏国公归附就可以信任重用，若是遇到变天的事，他十有八九还是会隔岸观火，而且到那时，南京距离京师山长水远，肯定指望不上。”
朱四笑道：“没事，总之现在魏国公听朕的，如此一来姓杨的就不敢把朕怎么样！经历西北的事情后，朕觉得现在姓杨的既好说话，又不太好说话，总之朝会上他成天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朕觉得他是在等候机会，给朕来个大的教训。”
朱浩心想，你也知道杨廷和在寻找你的破绽，准备来个大翻盘？
虽然你做的很多事，都是我授意的，但你在朝堂上的强势，也让文官感觉受到极大压制，在张弛有度、恩威并施上，你还太过稚嫩，不能做到打一棍子给个甜枣，总想一棍子把别人打死，不给敌人还手的机会……你是过瘾了，但杨廷和怎会甘心离朝？
“姓杨的在西北之事上吃瘪后，主动上疏请辞，朕听你的，没同意，还赐了他东西。”
朱四恨恨道，“就不该赏赐，或许直接把他赶走，朕就安生了！其实朕觉得，现在条件差不多成熟了吧？难道朕以后天天守着那个老顽固过日子？每天看到姓杨的那张臭脸朕就很烦，多想站在那位置的人是你啊！”
朱浩赶紧劝道：“陛下，不能太过心急。”
“老是这话，朕觉得，若是再给姓杨的一个教训，咱就直接出手把他赶走……现在吏部那边跟发了疯一般，没事就跟朕提什么要多任用一些守礼数的大臣，朕知道，那些人都是姓杨的门生，姓杨的一边说放权给朕，一边却不断在朝中培植势力，现在朕觉得这朝中几乎大半人都听他的，朕这个皇帝当得很没劲。”
朱四本来还兴奋说着，到了后来，神色间不由带上了几分委屈。
好像当皇帝就应该一言九鼎，随心所欲，天老大他老二，人世间没什么人敢跟他说一句重话！他想用谁就用谁，想让人滚蛋就滚蛋，甚至生杀予夺完全掌控在手……
这明显只是理想中的皇帝模样，自古但凡做到这地步的皇帝，最后历史公断无一不是昏君，通常只有亡国之君，才拥有随心所欲的权力。
朱浩道：“臣不是说过吗？此事非要等明年年中不可，陛下登基前两年是个槛，这个槛一过，很多事就好办了！陛下现在要做的是耐心等待，我们的第一目标，其实是针对杨阁老，剩下的人……只要杨阁老退下去，还不是随陛下拿捏？”
朱四一拍桌子：“可是朕就是不想受那老匹夫的气！”
朱浩很想说，你不想受也要受。
正说着，骆安从楼下上来。
朱四侧头看了过去，问道：“有事吗？”
他跟骆安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但对骆安就没那种朋友间的感情，更像是上司对下级训话。
当然，骆安从来没指望过能跟皇帝当朋友，连忙道：“回陛下，杨阁老的公子杨慎，联同余承勋等人，说是要为朱先生接风，人已到了德胜门外码头等候。”
因为朱浩没从水路回京，杨慎他们去接朱浩，扑了个空。
朱浩道：“陛下还是先回宫，有事回头臣详细跟您说。这宫外之地，既不安全，又人多眼杂，实在不该于此等地方商议事情。”
“那些人真混蛋，影响咱君臣叙旧！”
朱四嘟囔两句，随即道，“朕让人把最近没处理的奏疏，都给你送到思贤居，你早点过去，朕等着你给姓杨的致命一击呢！”
……
……
朱四看到朱浩，掰扯一顿后，终于放下所有担心回皇宫去了。
朱浩则收拾心情，回翰林院报到。
同时也让人去通知杨慎他们，告诉他们自己已从崇文门进了京城，并已往翰林院去了。
不料到了翰林院，已有人听说他要回来，特地在此等他，正是刘春。
刘春入阁后，并没得到什么器重，虽然朱浩已叮嘱朱四，让其在朱批时，多采纳刘春的意见，这样突显刘春在内阁的地位，但明显朱四对于批阅奏疏什么的没太大兴趣，刘春也很难在票拟中做出像样的成绩来。
“来了！”
刘春到翰林院，属于莅临指导，一群人围着他，连翰林学士、新掌院石珤都来作陪。
大家知道，刘春回来就是专程等朱浩回来，跟朱浩叙旧。
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堂堂阁老，不为别的事来翰林院，造访的惟一目的，就是接见一个后生晚辈……这对朱浩来说，得是多大的荣幸？
但也有人觉得，刘春的举动，等于是把朱浩架到火上烤。
刘春明知自己不受杨廷和待见，还表现出对朱浩如此器重的模样，那到底是在帮朱浩，还是在害朱浩？

第七百四十章 从不说假话
朱浩在翰林院，本是不擅交际之人，跟他结交的翰林，多只是表面上客气几句，其实并无多深的交情。
这跟朱浩的年龄和状元之位太过碍眼有关。
任何一个衙门，年轻而才能卓著之人都不会受到同僚的待见，也跟朱浩出身安陆州，又是锦衣卫出身有关。
就算别人不知道朱浩的家族使命具体是什么，但心里都清楚锦衣卫朱家留在安陆多少跟兴王府有关，这样一来自然敬而远之。
但这次朱浩回来……
明显感觉到周围人对他很是热情。
一个个都过来打招呼，显得一副熟稔的模样。
朱浩猜想，自己可能是沾了刘春的光，毕竟堂堂内阁大学士在这里专门等他，再加上朱浩这次是跟余承勋出去办事，杨慎和余承勋现在对朱浩也很重视，众人便觉得朱浩前途似锦，就算嫉贤妒能，也要跟朱浩维护一下关系。
简单寒暄过后。
朱浩被刘春叫到翰林院书房，意思是要单独跟朱浩叙话。
旁人没有谁不识相地跟过来，石珤笑着摇摇头，回他的学士房了。
刘春到书房里边后，特地以防止冷风灌入为由，让朱浩把门给带上，意思是这事不要被第三者听到。
朱浩其实也在思考这件事。
若是刘春真有意要提携他的话，大可回头再见便是，为何要在他回京第一天，就这么大张旗鼓跑到翰林院来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朱浩是一伙的？
刘春做事，应该没这么随心随性吧？
刘春也不招呼朱浩坐下，他自己也没要长坐的意思，看着朱浩，语气平和：“前两日，我与孙志同谈过你的事，他隐约向我透露，此番我能入阁，与你有关，却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怪。
朱浩终于明白刘春因何而来。
这是来找他释疑的。
刘春入阁这件事，在旁人看来，是小皇帝积极争取的结果，但放在杨廷和那边，谁都知道刘春入阁则是为堵住杨一清和谢迁回朝的路。
至于刘春本人……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能入阁，想着在翰林院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谁知撞着撞着，真把内阁给入了？！
现在孙交又在他面前说了一些模棱两可、不清不楚的话，让其更觉得自己入阁之事不简单。
好像天下间，能为他答疑解惑之人，只有朱浩了。
朱浩眉头微皱，摇头道：“我不明白孙老这话是何意。”
刘春叹了口气，突然就懊恼起来：“我刘仁仲生平未做过对不起朝廷和百姓之事，自问能掌管翰林院，已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却未料临老了还能入阁，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深感荣幸。
“但我自知如今这局势，怎么都轮不到我来入阁……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朱浩苦笑道：“刘阁老作何自怨自艾？敢问翰林院中那么多人，有谁会比你更有资历和名望？”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该知道……唉！”
刘春欲言又止，长长叹息。
朱浩道：“刘阁老是想说，杨阁老那边会同意，很出人意料，是吧？”
刘春拿出“孺子可教”的神色，望着朱浩，微微颔首。
“其实杨阁老会同意此事，多是为阻止杨应宁和谢于乔回朝而已，陛下派到江南的人里边，有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此人尚未到南京，就到镇江去拜访杨老部堂，你猜猜看……京中的杨中堂会怎么想？”朱浩笑道。
刘春恍然大悟。
其实他入阁的原因，在杨廷和、蒋冕等人看来，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只需要稍微琢磨一下，很容易就能猜出是为了堵住杨一清和谢迁回朝的路。
刘春本就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但当局者迷，正因为他深陷局中，才没有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内阁其余四人，包括朝中少数的明眼人，早就参透一切，但在刘春面前，其实不好意思说，你入阁就是被人拿来当枪使的，而刘春之前其实也隐约得知皇帝要征召杨一清和谢迁回朝，但都没往深处去想。
孙交不好意思捅破的窗户纸，现在却被朱浩轻易便捅破了。
刘春道：“其实说起来，你也没做什么，是吧？”
刘春虽然想明白了自己因何入阁，却不能理解孙交之前有关让他来“求教”朱浩的言辞，他也不觉得，朱浩这样一个在朝当个翰林修撰，随随便便被人丢出去跑辛苦差事的小人物，能到左右谁入阁这么大的事情的地步。
“看刘阁老怎么想了，其实学生不过就是去江南走了一趟而已……”
换作在孙交面前，朱浩直接否认就行了，但在刘春跟前朱浩却不好意思说谎，而是打了个马虎眼。
入阁这件事上，其实刘春是被新皇和杨廷和两边的人当枪使，朱浩感觉自己利用了刘春挺不好意思的，就算间接帮刘春入阁，帮助其实现人生目标，但不告知缘由而用，还是利用，所以现在任何扯谎，都可能为将来留下隐患。
那就不如来个插科打诨，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刘春听出一些意思，用长辈带着一丝警告意味的眼神，瞪了朱浩一眼，似有几分埋怨，语气却很和善：“难怪志同总说你少年老成，看来真是如此，你前途不可限量，做事还是踏实本分一些好！”
话说到这里，其实差不多了。
此时外面正好有人前来通知，说是杨慎和余承勋已经回了翰林院，让朱浩出去相见。
……
……
朱浩跟刘春一起出来。
杨慎和余承勋见老少二人走在一起，其实挺讶异的，毕竟刘春现在入阁后，也算众矢之的，突然跑翰林院来，还点名只见朱浩一人，总给人一种朱浩是什么重要人物的感觉，或者说朱浩要受到重用。
谁都会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就是刘春的政治立场到底倾向于新皇，还是说只是个骑墙派？
没人认为刘春是杨廷和的人，若真是的话，那先前刘春要入阁早就入了，不用被皇帝提出他为人选后，君臣间还经过大费周章的拉扯和斡旋。
等朱浩送走刘春，回到修撰房，发现房里只剩下杨慎和余承勋二人。
此时已近中午，众翰林要么去吃饭，要么看到杨慎一脸严肃的样子，猜想不会有什么好事，便找借口先走了。
“刘学士来跟你说什么？”
杨慎的话很唐突。
语气唐突的同时，称呼也很成问题。
或许在杨慎眼中，刘春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阁臣，只是一个被临时拉到内阁充数，回头随时都可能会因为派系斗争而致仕之人，或许就是那种入阁最晚却率先告老还乡的过度者。
朱浩道：“他问我，他到底因何入阁。”
“呵呵，他问你这个？”
杨慎本来表情挺严肃，听了朱浩的话，不由咧嘴一笑，面含嘲讽。
朱浩摊摊手道：“我也很纳闷，他说是孙部堂让他来问我的，我只是跟他说，难道他不知道陛下派人去过镇江和余姚的事情吗？然后他就没话说了……跟我提了几句勉励的话，便提出告辞。”
杨慎的笑瞬间敛去，冷冷地道：“你就这么跟他说的？”
“不然呢？”朱浩道。
杨慎没好气地道：“你也太诚实了吧？你完全可以说，他刘仁仲是翰林院中资历最深厚之人，他不入阁谁入阁这种话……敬道，你还是缺少为人处事的历练，有时候做事不能如此耿直啊。”
“哈哈。”
余承勋在旁边笑道，“我就说嘛，其实敬道什么事都明白，他就是不说而已，若说了……那便是一鸣惊人。”
“呵呵。”
朱浩摇头苦笑一下。
有关刘春来找他的事，要编瞎话去骗杨慎，反而会引起怀疑，因为刘春来找他实在是太过“冒失”。
当然这种冒失，或就是刘春有意而为之，正如孙交之前对朱浩的一种提点和教育一样，刘春也不是那种喜欢做事一板一眼之人，也会用一些手段，让朱浩知道立场的重要性。
既然编瞎话不好蒙混过关，那就实话实说。
朱浩把实话说出来，杨慎一想，刘春入阁后的确没大作为，估计也纳闷自己人生为何会有如此大转变，来问朱浩缘由，好像就合情合理了。
主要因为朱浩去了一趟江南，可能知道皇帝派人去拜访杨一清和谢迁的事。
以之前余承勋回到京城后，汇报朱浩跟他在南京的对话，其实就提到有关杨一清和谢迁将要回朝之事，余承勋还因此在南京时做过上报。
既然朱浩什么都知道，那孙交让刘春来问朱浩，就说得通了。
但还是有一点无法做到合情合理。
那就是有关孙交为什么不自己跟刘春说，非要让其来问朱浩？难道孙交不知道如此会对朱浩的政治立场形成影响？
还是说孙交本来的目的，就是让杨廷和与他杨慎怀疑朱浩，以便让朱浩从杨廷和派系中抽身出去？
杨慎甚至在想，难怪孙志同现在多倾向于皇帝一方，看来他是摆明要往新皇阵营靠拢，这是连女婿都不放过，要拉女婿一起向朱四投诚啊！
可惜……
孙志同不知道朱家对兴王府做过许多错事，朱浩根本不可能获得新皇信任。

第七百四十一章 回京事更多
杨慎和余承勋没详细问朱浩路上经历过什么。
或许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无关紧要吧。
朱浩留在南京有其合理性，毕竟朱家就在南京，朱浩在没有什么差事的情况下，说要留在南京尽一下孝子贤孙的本份，在儒家人听来，这理由再合适不过，都没人跟朱浩去计较你到底是不是在家孝敬长辈。
谁问了，反而显得问话之人不明事理，不懂得孝义礼法。
对于朱浩回京之事，杨慎甚至都没去跟杨廷和提。
也在于如朱浩先前分析的那样，只要他朱浩不是背地里给新皇出谋划策之人，那去探究朱浩到底给谁做事，已无意义，反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管他呢。
杨廷和既然产生怀疑，就不可能再把重要的事委派给朱浩。
但这并不影响杨慎和余承勋跟朱浩之间的私交，至少在两人看来，朱浩一点问题都没有，反而因为朱浩说话率直，加上做事、分析能力很强，可以成为不错的帮手。
他们也愿意拉朱浩这只“迷途的羔羊”，让朱浩重新找到组织的温暖，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是在拯救朱浩，让朱浩可以在仕途的正轨上发展。
他们还觉得这是做了一件好事。
其实就是想利用朱浩办事而已。
……
……
朱浩回京后，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一大堆奏疏。
思贤居内，朱四毫不客气，亲自帮张佐，把一大摞的奏疏搬到朱浩面前，笑呵呵道：“朕知道你要回来，最近都只是让张佐他们把不太紧要的奏疏给批了，剩下的全都留给你！”
朱浩很想说，你真是不顾念我一路旅途辛苦是吧？
为了赶回京城，我这两天两夜就没怎么合眼，这下好了，回来后就直接给我塞上十天半个月的题本和奏本让我来批？
我真是要谢谢你啊！
朱四招呼张佐，道：“还等什么？过来帮忙，还有要用到什么人，朱浩你直接说，朕给你叫来……现在唐先生不在，就靠你一个，实在辛苦你了……”
朱浩没好气地瞪着朱四，问道：“那陛下呢？”
“我……朕……就休息休息，这几个月你不在京，朕每天面对这么多枯燥的东西，累都累死了，再说朕不都跟你提过了？朕要早点生儿子，这件事不是也很重要吗？所以批奏折的事，交由你来代劳了！”
朱四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好像用朱浩批奏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话在张佐听来，都觉得不堪入耳。
当皇帝哪能这样？
自己的事让别人来干，还说得如此义正词严？
张佐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朱浩，大概朱浩不在京城，最忙的人就要数他，现在终于解放了，整个人松了口大气。
……
……
夜里，朱浩对着不同的奏疏，奋笔疾书。
这其中以西北军务上报最为紧要，但很多都只是在哭穷讨要钱粮，不但宣大一线索要，三边也在药，蓟辽那边也在要，而且明显朱四登基后，蓟辽一线的形势也开始恶化，东蒙古部族和辽东一线女真部族蠢蠢欲动。
大明早期，防备重点都在西北，根本就没有把东北放在眼里，觉得那是一群虾兵蟹将，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辽东只是安排巡抚、提督一类的官职，没有下辖几个区域的总督官职。
一直到嘉靖年间，辽东部族开始崛起，并因嘉靖二十九年鞑靼从蓟州一线入关口杀到京城，酿成“庚戌之变”，从此以后，辽东才开始设立总督。
朱浩熟知历史，自然知道大明未来的防御重点和难点在哪里，即便距离历史上明朝亡国还有一百多年，朱浩估计自己是活不到那时候，但作为一个对时代有责任心的人，他必须要查漏补缺。
蓟辽设置总督之事，看起来必须要尽快提到议事日程上。
“……朱先生，最近朝廷最大的问题，还是缺钱粮和军械，不过好在现在宣大局势平稳下来，看起来鞑靼人不太可能会在寒冬腊月的出兵大明，可以缓到来年开春了。”
张佐言语间带着几分庆幸。
这倒也没说错。
对于草原部族来说，他们作战的最大屏障，就是马匹，可谓是马背上的民族，正因为他们对弓马骑射的擅长，非大明骑兵可比，以至于在平原作战中屡屡获胜。
但若是到了冬天，就算看起来天气不错，进到大明关口，突然下场雪来个冰天雪地，那骑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很可能鞑靼人会因为撤退不及时，被大明军队合围……大明兵士别的不行，就是人多，我们单打独斗或是两个打一个，可能会输，但我们不会十个围殴一个？到时你们跑都跑不了，那就等死吧！
明朝跟鞑靼人的战争，基本恪守了鞑靼人秋高马肥时节入侵，入冬前各自鸣金收兵的规律。
现在到了传统意义上冬天罢兵的时节，又到西北查漏补缺的时候，但若是当年西北遭遇鞑靼人袭扰，那西北军民的日子就很不好过，一切就在于粮食物资严重不足。
朱浩道：“西北屯田，已荒弃大半，粮食多依靠于朝廷从各处调拨，费时费力。粮开中法的重新推行，其实很有必要。”
张佐为难道：“此等事，怕是不容易吧？杨阁老在朝，但凡是陛下主张的事，无论对错，都会使绊子。”
“嗯。”
朱浩点头。
杨廷和现在的任务，就是维持弘治时的状态，做到守成，不允许皇帝做一些改变，以影响大明国运。
但其实粮开中法，也是在弘治年间才进行更变的，这才不过二三十年时间，西北屯田就荒废成了这般模样，其实现在正是拨乱反正的好时机，但历史上却没人在这时候挺身而出……
或许朝中人也觉得，把西北的经济命脉掌握在京城中枢比较好，而不要让地方上放任自流。
大明开国以来，西北军政主要体现在钱粮调度方面，对粮开中之法的改变，在朱浩看来更多是一种“因噎废食”。
“朱先生，其实陛下最关心的是朝廷的用人问题。”
张佐说着，把几份有关吏部的上报题本放到了朱浩面前，这也是朱四催朱浩回京的主要原因，但其实朱浩很清楚这不过是朱四的说辞而已，其实就是想让他早点回来，帮助处理朝政，不要在路上过多耽搁。
当然朱四想在朝中六部和地方衙门中多安排“自己人”，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但其实朱四连谁是“自己人”都搞不清楚，这就很为难了。
一边想安排自己人，却没有人可为他所用，于是他就想到朱浩，认为朱浩能在朝中茫茫多的官员中，找到那些不得志的或是对皇帝效忠的人，把这些人用起来。
这不但是朱四对朱浩佩服的一点，也是张佐等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因为朱四登基后势单力薄，是朱浩硬生生给朱四在朝中打开了局面，让现在朝中已出现了能跟杨廷和分庭抗礼的势力，杨廷和阵营不再像最初那般铁板一块。
“陛下想重新启用王琼。”
张佐特意提醒了一句。
朱四并不知道谁可以为他所用，但以朱浩之前给他进行的教育，让其明白，像王琼、王宪、杨一清和谢迁这些老臣，是可以用的，回朝后还能跟杨廷和形成对立局面，对杨廷和形成掣肘。
但杨一清和谢迁轻易不会回朝，人家都在观望，但王琼现在还被发配在庄浪当苦力呢，王琼有选择权吗？
朱四琢磨半天，就这个人最合适，朕想用他，他随时都可以被调用，回朝后还能让杨廷和难受，那就是最好的人选。
朱浩道：“如今陛下跟杨阁老之间，对有关西北用人之事上，已起了争执，从博弈的角度来说，切不可将事做得太绝，何况王琼落罪多是因其与先皇时奸佞勾连，军中安插亲信中饱私囊有关，朝中儒官中已形成共识，除非说西北局势已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才有让他戴罪立功的可能……还要建立在杨阁老已致仕的前提下。如今启用王琼，绝对不行！”
朱四糊涂，朱浩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现在朱四能跟杨廷和对抗，并隐隐占上风，说是他朱浩在背后出谋划策，其实更重要的是杨廷和对于君臣关系的妥协。
连朱浩这个对手都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他都是利用了杨廷和的“高风亮节”，若是换一个更强势的首辅大臣，诸如未来的张居正……那可能君臣关系不会像现在这样和谐，到那时的朱四估计要唯唯诺诺，如履薄冰，只有等杨廷和死了才敢进行清算。
既然利用的就是杨廷和在大事上的妥协，你非要步步紧逼把人逼到绝境，人家能不反抗吗？
在矿税的问题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开始时要拍卖西山煤矿，由着你，让你这个小皇帝折腾。
但回头你要把事闹大，还要以此形成定例，玩阴的，那就不能如你所愿……朱浩也正是看出杨廷和的性格，才会精心策划一番。
主要目的，除了要对商贾清楚表明朝廷的意思，更多是为了让朱四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让其有所收敛的同时，对朱浩也更加信任和倚重。
不为事成，只为事败，让你知道害怕！

第七百四十二章 各有纠结
朱浩回到京城第二天，才去见朱娘和李姨娘。
朱娘见到儿子之后，便不住絮叨：“……你不在京城也就罢了，从你当官开始，为娘我早做好了你可能会长期在外的心理准备。但怎不让你妻子多到这边来走走，叙叙家常？平时挺想念她的，却很难见一面。”
朱浩笑道：“娘若是想念的话，去我那边窜窜门，见她就是。”
朱娘白了朱浩一眼，道：“娘是那么不懂规矩的人吗？人家是千金小姐，大家闺秀，或是看不上我这个寒门出生的婆婆吧。”
这时代的人，普遍讲究大户同住，而朱浩则明显是后世年轻人的心态，成婚后就要自立门户。
换作一般的母亲，绝对理解不了儿子这么轻易就跟家人分开，虽然住得地方相隔不远，但这时代的礼教其实不允许这种明显的分家行为……
但朱娘前半生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自问不想跟朱嘉氏这样的老太太住在一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然不会强求朱浩夫妻俩什么。
“那你有时间，多带你妻子回来看看娘。”朱娘笑着道。
朱浩点头。
……
……
中午在家里吃饭。
朱婷现在已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饭桌上李姨娘不住提有关给朱婷找婆家的事。
虽然作为朱浩的妹妹，朱婷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但始终朱浩刚入朝不久，在官场没什么名望，朱婷作为小妾生的女儿，地位上不来，一般大户人家公子，很难娶朱婷这样的女子。
如此一来，朱婷在人生大事上，就面临一个异常尴尬的问题。
高不成低不就。
似乎只有跟武将联姻，才能破解这尴尬，但她作为状元的妹妹，本身也识字，知书达礼，谁愿意嫁一个粗鄙的莽夫呢？
朱浩下午回到自己的家，倒头大睡。
等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
孙岚立在门口，想进屋却很踌躇。
朱浩也不知她在那儿立了多久，起床后走了过去，拍拍孙岚的肩膀。后者抬头看了朱浩一眼，俏脸微微一红。
“相公休息时，被子都没盖……”
孙岚提醒一句。
朱浩这才想起，自己回到家后，实在太过疲倦，哪儿顾得了那么多？随便找件厚一点的衣服披在身上，一落榻便呼呼大睡……这比他北上京城睡在马车上，或是星夜兼程风餐露宿，已经好太多了。
作为湖广人士，朱浩本身却并不怕冷，不是说他长胖了，身上有肥膘护体，只能说他完全顾念不到这些。
但起来的时候，身上却分明盖有被子。
肯定是孙岚进屋为他盖上的。
朱浩微微一笑，正视孙岚的双眸，点头道：“你有心了……简单收拾一下，稍后我带你回娘家。”
“嗯。”
孙岚点头，转身回西厢整理和收拾东西。
作为状元的妻子，不管有没有夫妻之实，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孙岚别的不说，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好像个活衣架，能把朱浩的脸面撑起来。
……
……
孙家。
孙交见女婿带着女儿过府拜访，并未苛责……像刘春那样专门跑去翰林院等朱浩这种事，打死他也不会那么做。
孙岚去见家人，孙交则把朱浩叫到书房，这里已算是孙交比较隐私的地方，里面的藏书很多，基本都是从安陆老家由专人运过来的，看样子孙交准备在京城长住。
朱浩随意拿起书桌上摆着的一本书看了看。
孙交提醒：“别乱动，你手里那本是孤本，有人想借去抄，我都没允许。”
“孙老这般小气？”
朱浩笑着打趣一句。
孙交道：“你来抄，我也不让，有本事默记下来，回去自己誊录，或能流传下去。”
“不必了！”
朱浩摇头道，“自从考中状元后，我发现没了看书的耐性，俗务缠绕，终日不得闲……”
孙交没好气地白了朱浩一眼：“年轻人不向学，就靠阴谋诡计，最后的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朱浩心想，还适得其反呢，你直接说我不得善终不就得了？
“坐吧。”
孙交示意朱浩坐在客位上。
这把客椅就摆在孙交书桌的对面，二人等于是隔着一张桌子相对坐下，朱浩马上意识到，这椅子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孙交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跟他交待，可能跟桌上的公文案牍有关。
果不其然……
孙交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面前一份案牍交给朱浩，扬了扬下巴：“你看看吧。”
朱浩拿起来随意一瞥，发现是年初有关西北用度的节调公函，上面有皇帝的朱批……当然这是朱浩仿照朱四笔迹批复的，立马想起来，应该是今年二月时所定之事，可现在已快到年尾了。
“孙老，这是何意？”
朱浩迷惑地问道。
孙交道：“应该是我问你什么意思才对……先前我单独问过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他说有关钱粮调度之事，他了解不多，不如问你来得实在些。”
朱浩摇头苦笑：“张公公还真是直接。”
“他也是被我逼烦了，现在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内府到底有多少银子？为何内府账目明明抽调不出银子，户部今年也几乎没有往内府调银子，可每次陛下总能从内府划拨出银两来？”
孙交语气变得不善起来。
现在内府等于是超脱户部控制，其实本来彼此也不隶属，只是内府账目一向都是由户部进行查验。
但现在内府明显有两本账。
一本账是做给户部或者说是内阁看的，另外一本则是实际账目，但这账目到底掌握在谁手上，如今内库又是什么光景，孙交作为户部尚书一无所知。
朱浩笑着把公文放下，问道：“内库不用户部以及朝廷仓储中调拨银子，这不是好事吗？今年朝廷开支这么大，陛下用度方面没有超支，这更是天大的好事……孙老何必问那么多呢？”
孙交厉目相向：“你是觉得，老夫这户部尚书，做得很不称职，是吧？我看你啊，倒好像是给陛下理财的……你就说，现在内库能调出多少银子来吧……”
朱浩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户部调拨不出银两填补西北空缺，就想让内库出钱，但问题是，内库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又没有从户部调拨一文钱，哪有皇帝不从朝廷拿钱还要往外填补的道理？
不过自从朱四登基后，在杨廷和撺掇下，其实内府和户部间已没有那么清楚的界限，说白了就是文官既想控制朝廷的开销，也想控制皇帝的开销，等于是要把公账和皇帝的私账都掌握在手。
户部不给调银子，本来可以把内府给控制住。
但朱四不争也不抢，朕又不缺钱，干嘛跟户部要？
你们文官不总说西北开支大，没银子调拨给内府吗？那朕就不用你们的钱！给你们节省了皇宫大内的开销，以往这可是一个大窟窿，若是这都不行，还想跟朕要……朕一巴掌糊死你们！
孙交道：“按照以往皇庄官地收成看，一年所产粮食税赋等，一共不到两万两……即便加上皇宫在城内一些产业，所有收入应该不会超过四万两。但以老夫所算粗账，这两年内府开销，已超过十五万两，不知银子从何而来？”
朱四登基后，最想干的事就是大兴土木。
奈何条件有限。
朱四想为老爹修庙，最后大庙没修成，只是修了个小庙；安陆陵寝要升级成皇陵，也需要银子，安陆兴王府需要扩建，依然需要调拨银子，朱四还想给新媳妇添置点东西，让宫里人记得他的好……
总之花钱的地方多了去。
十五万两，其实已算是很良心的开支。
朱浩好奇地问道：“户部一两银子没拨？”
孙交发出冷哼：“户部的确调了两万多两银子往内府，但西北开销巨大，内府调出来的银子远不止这数……这都不算去年和今年年初西北出现缺口，内府当时可是出了大笔银子。敬道啊，你跟老夫说说，内府一年到底能赚多少钱？”
孙交看出来了，内府能在脱离户部节制的情况下，运转正常，全靠有人暗中运作。
兴王府那么多人中，最有可能承担这任务的，就是深得皇帝和兴王府体系上上下下一帮官员信任，有隐相之姿的朱浩。
这才是孙交纠结的地方。
刘春疑惑自己如何上位，而孙交则忧心自己户部尚书的差事被内府架空。
朱浩言辞含糊：“一年也就赚个一二十万两吧。”
“能赚这么多？”
孙交很惊讶。
朱浩心想，这肯定不算银号和一些大的工坊的收入，已算是相当保守的估计。
朱浩道：“多是开矿所得，皇庄提供了不少进项，至于商贾……其实南京那边，也在提供陛下一些帮助，怎么说呢，就是南户部黄部堂，他有意入中枢担任部堂，出钱出力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孙交没好气道：“你这不是成卖官鬻爵了？”
“孙老，话可不能乱讲，怎么是卖官鬻爵？其实多是黄部堂内弟苏东主，他跟黄部堂都是扬州人，跟徽商关系那叫一个亲密，徽商现在都愿意为新皇出钱出力，哪里拦得住？再说了，他们也从我身上赚银子……作为商贾，亏本的买卖，他们可不会干！”
朱浩说话的口吻，简直是在对孙交上市场经济课。

第七百四十三章 先驱
孙交当晚留朱浩夫妇在家里吃饭，同时又派人去把两个儿子孙元和孙京叫了回来。
以往孙交对朱浩有诸多挑剔，但现在让朱浩和家里人同桌用饭，却又看两个儿子不顺眼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已经是翰林院修撰，深得皇帝信任，入阁甚至是担任首辅，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再看看两个儿子，简直是一事无成！
中途孙元和孙京都只是以家人的口吻跟朱浩对话，毕竟妹妹也在饭桌上，他们做兄长的不好意思拿朝中事来跟朱浩探讨。
孙交基本都闷声。
一直到晚饭结束，朱浩要带孙岚走，孙交才有心提醒两个儿子：“你们有时间，多向敬道探讨一下，他对朝事有着独到的见解，若是你们以后想在朝中有所作为，就应该……”
孙交本想说，就该多巴结一下朱浩，他只要提携你们一下，将受用终身，但转念一想，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眼前，这么说未免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之嫌，总还是要顾念儿女的想法，话就只说半截。
相对而言，孙京话多一些，再加上他不过只是监生，连举人都不是，相对放得开一些，笑呵呵道：“父亲大人，您的教诲很有道理，儿以后定会多向妹夫探讨朝事，大哥……他跟敬道乃同僚，说话方便，可惜儿过去却多有不便。”
孙交恶狠狠瞪了孙京一眼：“不要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新近未考校你学问，都不知你现在课业如何。”
孙京乐哈哈道：“那回头让大哥，或者是妹夫来考校我。敬道，你年岁比我小，但学问和前途比我强多了，以后一定要多多赐教啊……”
……
……
朱浩带孙岚回家。
当晚朱浩已提前跟朱四说好了，休假一天，不再回去批阅奏疏。
该批的，昨夜已经熬了个通宵完成，现在朱浩就想好好休息一下。
孙岚则觉得，如今夫妻间缺少了一点家人的默契，就算她也没做好心理准备要完成那最后一步，但终归还是要做点什么，以体现出朱浩一家之主的地位。
“妾身让春瑜去烧一些热水。”孙岚见朱浩一同归家，似有留宿之意，开心不已……其实她也觉得，二人找时间完成那最后一步也挺好，毕竟作为夫妻，他们成婚眼看都快一年了。
朱浩笑道：“我尚有事情要办，不急。”
孙岚点头，没觉得有多奇怪。
毕竟以往朱浩进家门，基本不留宿，今天难得回来睡了一觉，显然已把这里当成了家，预示着二人关系有了明显进步。
朱浩道：“回来后也没跟你好好聊聊……夫人那边，还好吧？”
“嗯。”
孙岚知道朱浩问的是娄素珍那边的情况。
这问题算是语带双关，既是为娄素珍，其实也是问她自己，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跟娄素珍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娄素珍好，她就好。
毕竟平时二人一同生活和工作。
“这样挺好，你们互相间有个伴，我平时很少回来，因为朝事太过繁忙，实在丢不开手。”朱浩摇头道，“年前可能会轻快几天，但也要等年尾那几日，到时我多带你出去走走。”
“不用了。”
孙岚显得很有主见，“相公若实在繁忙，不必记挂妾身，妾身能照顾好自己。”
“嗯。”
难得孙岚是个追求独立的女性，这其实挺不错，朱浩不用费心在家庭琐事上，尤其朱浩自己也不好拿捏，究竟怎么跟女人相处。
“不过相公，您若是知晓，麻烦跟妾身说一下唐先生的近况，夫人那边……最近很关心这些事情。”
孙岚主动提出请求。
朱浩心想，早干嘛去了？
现在唐寅去宣大领兵，长久不归，娄素珍就开始挂念人家了？
早点把事解决，或许就当随军家属，或者隐在队伍中跟去西北，只要不对外宣扬，也没人知晓。
现在开始玩异地恋？
精神层面？
柏拉图？
“先生执领宣大军政大权，目前尚处于交接状态，西北之事不是三两句能说清楚，军务交接最是繁琐……尤其现在西北由兵部彭尚书的人把持，光是一个总制职务，就涉及太多的利益纠葛。”
朱浩耐心跟孙岚讲解。
但其实更像是片汤话。
就是告诉孙岚，西北的事没那么简单，唐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总之你理解后，这么跟娄素珍说就行了。
“还有，帮我问问，夫人到底是何心态？如今他们年岁都不小了，何必还要做那嘴上难舍难离，一到当下却铁石心肠之事？唉！实在难以理解！”
朱浩好像跟朋友闲话家常般，在孙岚面前说出这番话。
孙岚很好奇朱浩说话的口气。
再一琢磨。
相公还有心思说别人？
你自己不也这样？
不过仔细思忖，人家唐寅跟娄素珍到底有感情基础，只是碍于一些前尘旧事，还有唐寅不主动，以至于到现在好事都没成。
但她跟朱浩间，有什么呢？
始终还是不一样。
……
……
朱浩当晚没留宿家中，而是去巡查生意，尤其是银号账目。
马掌柜殷勤接待，把整理出的账册递给朱浩，上面有清楚的标注，表明今年银号收到多少存款，放出去多少款，而抵押物又是什么……在这时代，不讲什么信用贷，就是要求有抵押物。
若是没抵押，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给银子。
这银号，更像是一个大型典当行，接受一切可以质押的东西，小到把件，大到田宅，死物可当，连活人都可以作为抵押物……
朱浩看过账目才知道，银号刚开，做生意的方式有点五花八门，真是把自己当成大型当铺了。
朱浩指着账本，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连正经良家，也能作为押扣，以换取银子？你可知如此做违背大明法度？”
马掌柜道：“东家，别人都这么做的啊……把人给押了，还不起债，为奴为婢，乃时下常态。尤其那些普通客商，他们本来就没多少家底，又能掏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换取银子？”
“那就不能不放银子吗？”
朱浩板着脸喝问。
“不放银子，就赚不到银子，其实就是……唉！怎么说呢，要是还不起，徽商自会找人解决麻烦。”
马掌柜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说白了，就是把合理的银号生意，变成放高利贷。
朱浩心想，自己不在京城几个月，果然就出现乱子。
虽然从某种角度而言，银号本就是一种空手套白狼的行为，收取客户的利息差，不要想什么低息还是高息的问题，多高才算高？既然银号就是靠一进一出差价赚钱，没资格说跟高利贷划清界限。
但朱浩还是感受到一种为赚钱不择手段，为了让客商借钱而不惜改变规则，把一些灰色地带的东西引进来的忧虑。
如此做的结果，的确可以快速把银子房贷出去，赚到银子，但却违背了朱浩设立银号的初衷。
如果银号只作为赚钱而存在，那朱浩直接找银子往外放高利贷就行了，省时省力，何必要把规模做这么大，又这么正式？
就是因为朱浩知道金融业在市场运作中的重要性。
虽然金融业本身不产生直接的社会价值，却通过周转为商贸的繁荣带来便利，资本入场，那商品经济就能高速发展，而商品经济促生利益，有利益就会有人想发展科技来追求更高的利益，科技的进步将带来时代的进步。
这也是为何华夏几千年历史上，都有商品贸易存在，却一直处在“资本主义萌芽”状态，就在于农业社会封闭守旧，把一些潜在的可以促进科技进步的东西给打压，使得社会一直处在农业社会，停滞不前，一直到外来的枪炮打开国门，才被迫改变。
但那时已是邯郸学步，难有作为。
朱浩要做的，是这个世界的先驱。
朱浩道：“先定下规矩，以后就算要接受质押，也必须符合大明法度，无论别的放贷者是如何做的，我们站在明面上，被朝廷上下盯着，就不能出任何偏差。”
“是。”
马掌柜虽然觉得朱浩有点矫枉过正，但还是要遵从。
毕竟这生意，连苏熙贵都说了不算数，只有朱浩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把之前出布匹等物的账目给我。”
朱浩摆摆手，继续查账。
“东家，今年到现在，生意本身赚了六七万两银子，若是把这些东西运到各处变卖，而不是当作军需的话，应该赚得更多……现在外面已有人仿造那种织布机器，但他们都做不出来，有人想直接剽窃我们的技术……人已经抓到，您看如何处置？”
有了科技带动生产力，自然有模仿和改进之人。
本来朱浩不应该敝帚自珍，该把科技分享出来。
但现在还没到朱浩把科技外泄的地步，毕竟现在他还指望用此来赚钱，把自己的商业帝国给维持住。
“抓到的人，扭送官府。”
朱浩不客气地道，“对于吃里扒外之人，不要给面子，当然也不要动用私刑，交有司法办即可。一切都以规矩办事，偷取技术也是贼，既然是贼就应该受到教训。”

第七百四十四章 解梦和议礼
腊月里京师各大衙门都很忙。
涉及到一年工作总结，为来年开春休沐做准备，乃查漏补缺的关键时候，各衙门都在想如何能把这一年的尾给收好。
翰林院则基本属于平和无事的状态。
《武宗实录》修得没那么快，历史上要到嘉靖四年才能最终成书，那么多参与修史之人，不差朱浩这一个，朱浩回到京城后，如当初在翰林院中一般，仍旧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没人管他。
当然，以往是根本没人理会，但现在朱浩因为受到内阁大学士刘春的待见，别人更希望他消极怠工，这样朱浩就没那么容易获得晋升了。
倒是有人放出消息，说是朝廷准备一次增加两名侍讲人选，其中一人已内定为杨阁老之子杨慎，至于另外一人是谁，则需要众修撰官努力争取一下。
因为朱浩属于新进翰林院，在馆的时间一共才一年半，好像这次升侍讲，怎么都轮不到他头上。
所以别人谈论谁能当侍讲的问题，多是谈论过去几年中在翰林院的成绩和名声都不错的几人，总之谁都没有往朱浩身上联想。
腊月十九。
提督东厂的黄锦派人到翰林院通知朱浩，说是有要紧事相见，等朱浩出了翰林院来到附近一条街的茶寮见到一身便服的黄锦，黄锦一脸紧张之色：“寿安太皇太后病危……”
寿安太后，说的是朱四的祖母邵太后。
朱四当皇帝时，邵太后其实已经很老了，眼都已经瞎了，这一年多也算是完成毕生所愿，靠孙子为自己争取到了皇太后的身份，心病一去，再也没有什么好争取和坚持的，很快病倒，历史上于嘉靖元年十一月病故。
但朱浩产生的蝴蝶效应，已体现到了大明的方方面面，尤其朱四登基后，朱浩作为隐相，已处置了太多朝堂事务，影响力已深入大明境内各处，而邵太后那边之前所用的一些温和调理药物，也有朱浩开出的药方，可惜疗效有限。
虽然谁都知道邵太后年事已高，不可能有大的转机，病故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陛下这不是派咱家来跟先生求药，同时问询有关太皇太后身后礼数等事项吗？”
邵太后病入膏肓，估计撑不了几天，其实朱四和邵太后本人都不会太过勉强，听天由命了。
但在下葬礼数等问题上，却谁都含糊不得，连朱四都想在祖母过世前给个承诺，比如说让其跟宪宗合葬，这是只有皇后才拥有的待遇，而邵太后要跟丈夫合葬，显然要经过朝中官员议定。
朱浩道：“我明白了，我给你写个条子，你交给陛下，陛下看过后大概就明白了。”
……
……
该争还是要争。
之前一段时间，西北边患平息，杨廷和属于败了一阵，后续这一个月时间，君臣双方算是相安无事，都在等下一个爆发点，或者说朱四在等一个能跟杨廷和再度叫板的机会。
这种叫板，不是为了创造矛盾，而是为各自的立场而努力争取，虽然目标结果是求同存异，但在争的过程，皇帝会不断打压杨廷和派系的嚣张气焰，让天下人看到谁才是真正的大明之主。
朱浩一向不主张在杨廷和离朝前，与之产生大的冲突，但这些小的细节争锋，却又是免不了也不可避免，朱浩也会努力帮朱四争取。
既是为了帮朱四逐渐夺权，巩固帝位，同时也是为了让朱四对他更加信任和倚赖。
黄锦拿到朱浩的条子，便放下心来，急忙回宫去找皇帝。
朱浩当天的公务还没完成，回到翰林院后，此时余承勋和杨慎都不在，不曾想翰林院侍读顾鼎臣正好看到朱浩出去又回来，过来好奇地问道：“敬道，是谁来找你？可是家中有事？”
顾鼎臣脸色憔悴，看样子像是罹患恶疾，走路都有些不稳。
虽然顾鼎臣算是众翰林修撰的直接上司，负责修书的很多事，但朱浩一向没把顾鼎臣当回事，主要是这个人藏得太深了，有点像是“伪君子”，此人现在一门心思巴结杨廷和，后来在杨廷和倒台后，却又立即转向另一边，不遗余力对杨廷和一党进行打压。
大明的“青词宰相”，也是从顾鼎臣开始，后面被严嵩发扬光大。
顾鼎臣是在嘉靖十七年入阁，嘉靖十八年朱厚熜南巡时，留守京师，当时内阁首辅夏言因为扈从皇帝出巡，途中忤逆君王，被勒令致仕，等于说顾鼎臣当了几天的首辅。
可没过几天，皇帝气消了，夏言官复原职，顾鼎臣后面也就只能活在夏言的阴影下。一年后，嘉靖十九年，顾鼎臣死了。两年后，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入阁，把顾鼎臣写青词的本事发扬光大。
这样的人，要让朱浩对他有多尊重，很难。
这病恹恹的样子，朱浩看了就有点心烦，居然还关心他出去见过什么人，过问他的私隐？
“没事，就是家里有点情况，有人过来传个话。”
朱浩搪塞道。
顾鼎臣疑惑地问道：“怎么看都像是官差，而不是家仆呢？”
会用心揣摩，又是那种善于迎合之辈，朱浩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在翰林院好端端过了一年半，竟然能被你顾鼎臣发现端倪？还是因为朱四临时找人来跟自己商议事情？
“顾侍读，听说最近翰林院中要进两名侍讲，不知是何人？”
朱浩笑着岔开话题。
顾鼎臣收回疑惑的神色，笑道：“怎么，敬道你也对此有意？”
朱浩笑道：“谁不想升职加薪呢？不过我听说，我这样的后进要获得晋升侍讲的机会，怕是至少要过两次小考，六年后的事情了，所以暂时不会指望，就是问问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顾鼎臣摆摆手：“此等事，跟你说也说不好，安心修你的书。真是奇了怪了……”
说话间，顾鼎臣往外走去，却还在琢磨谁来找朱浩。
朱浩眯眼望着顾鼎臣略显蹒跚的背影，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个人。
看来那些在历史上没什么作为，比如说杨慎和余承勋这种，真不用太过担心，要不是因为他们资质太过平庸或者是看不清局势，也不至于落到终生郁郁不得志的地步，反而是那些在历史上功成名就之人，比如说顾鼎臣这种后来能入阁并当几天首辅的，那必然有某种超脱于凡人的手段或者能力，这才是朱浩需要提防的对象。
这件事算是对朱浩的一种提醒。
要防备，还是去防备顾鼎臣、夏言、严嵩这种人，而夏言如今还是兵科给事中，当谏官，严嵩就算混得不错却一直留守南京，加上严嵩算是杨廷和的门生，在杨廷和倒台后很长时间不得器重。
……
……
皇宫内苑。
朱四收到朱浩的条子后，召礼部尚书毛澄和翰林院掌院学士石珤到宫里商议事情。
随着邵太后病危的消息传出，其实朝中人大概猜到是因为何事。
二人直入文华殿，朱四在文华殿赐见二人。
“……皇祖母如今病危，嘴里总念叨当初遇皇祖父过往，说是时常梦见，有大鹏鸟飞来又飞走了，提到父皇……朕甚是心痛。”
毛澄和石珤对视一眼。
这是闹哪样？
不提正事，上来提做梦？提的还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梦境？你还不如直接说，你想给你爹在帝前加皇字，让你祖母跟宪宗皇帝合葬，这样我们反而容易接受，会直接跟你辩论，告诉你这样是不行的。
你这明显不按套路出牌啊。
朱四道：“朕就是想问问两位卿家，皇祖母此等梦境，作何解呢？”
毛澄问询道：“陛下，可是太后她老人家……凤体不适？”
“唉！”
朱四叹道，“几位太医都看过了，说已病入膏肓，差不多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这下毛澄心里有数了。
他道：“陛下，应当议礼了。”
朱四苦笑道：“要议的话，自然要等皇祖母过世后，现在她还在世，你让朕去议什么？就算议，朕也会在朝堂上议，朕难道这点礼数都不懂吗？”
毛澄听了简直想打人。
你懂还找我们来干嘛？
不会是让我们俩来给你解梦的吧？
“朕想问两位卿家，皇祖母眼看不行了，朕每每到她面前，她都泣不成声，面对她的问询无法作答……你们可能告诉朕，朕如何做才能让她走得安心？”朱四说着，眼泪真就刷刷掉了下来。
朱四别的不行，提到孝道上，那真是感情真挚，让人一看这就是个孝顺孩子。
至于是不是演技……天知道。
其实演不演的无所谓，关键时刻眼泪想要就有，能让别人不怀疑你很孝顺，这就足够了，其实本身朱四也很在意亲情，少年丧父，加上多年为“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让他肩头承受的压力很大，每每都能联想到自己童年和少年时谨小慎微的悲惨过往，也就有了这种自卑和多疑的性格。
毛澄道：“陛下当实话实说。”
朱四叹道：“是啊，朕该告诉她老人家，朕这皇位得来不正，都认为朕只是个过继宗祧的外藩世子，让她死了那份心，是这意思吧？”
毛澄一听，不是说好不谈议礼之事吗？
陛下你这是言而无信，知否？

第七百四十五章 大丧
毛澄和石珤几乎是被嘉靖皇帝赶出文华殿的。
二人出来后，一脸懵逼，脑袋里悬着很多问号，不解小皇帝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石珤道：“宪清，你听明白陛下意思了？为何陛下只说一些细枝末叶的事情？莫非另有所指？”
毛澄叹道：“前面虽有不解，但最后陛下其实大概说清楚了，是在争取寿安太皇太后的丧葬礼数，却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显，让我等来猜……其实不用猜，就应该知晓陛下到底是何意。”
话是这么说，但毛澄却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若只是争取邵太后的丧葬礼数，或者说争邵太后是否能葬进茂陵，会不会这事简单了一点？
小皇帝的心思太过复杂，以毛澄跟小皇帝在大礼问题上争锋一年多的经验，朱四这次好像拐弯抹角太过了点。
……
……
内阁值房。
杨廷和听闻有关邵太后病危的消息，以他的精明，自然料到可能会涉及到邵太后身后礼仪之争。
内阁五人坐在一起，准备开个小会，为接下来可能涉及到的邵太后葬礼问题做好准备。
毛纪道：“如今茂陵早已封地宫、寝殿，定不能让陛下再于此动土木。以陛下登基以来对追封礼数上的执着，只怕这次我等又要跟陛下做一番争论，到时在座诸位可要意见统一，不能自乱方寸。”
这话更多是对刘春和费宏说的。
只有他二人才可能会跟正统文官唱反调。
刘春叹道：“如今寿安太后仍健在，我等在这里商议此事，会不会……不太好呢？”
老人家还没死，就开始商议身后事，还是在皇帝召集大臣商议之前，明显是先对口风，让大臣统一意见，一致针对皇帝。
往小了说，这是对当今天子大不敬。
往大了说，你们这是公然结党营私，分明要造反啊！
杨廷和望着毛纪道：“维之，既然陛下已召见礼部和翰苑之人去问询礼数问题，午后你便去问询一番，看看陛下到底说了什么，先了解清楚陛下的意向，再做定夺。”
其实杨廷和在大礼问题上，已经很头疼了。
既然之前邵太后封皇太后之事他没阻拦下来，现在皇帝要把祖母跟祖父合葬于茂陵，其实从礼法上来说，已很难回绝。
杨廷和让毛纪去，也是毛纪说的话打动了他。
真要讲礼数其实是讲不过皇帝的，皇帝在孝义礼法上的执拗，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如以茂陵不能擅自动土为由，劝阻皇帝把邵太后安葬别处。
现尚不清楚小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才让毛纪去问问。
……
……
邵太后于当天下午日落时病逝。
朱四很伤心，亲自去守灵，虽然朱四当皇帝前，都没跟这个祖母见过面，但他很清楚，这就是弘治帝作梗的结果，照理说有儿子的太妃，皇帝若是怜悯的话，会让其到儿子的封国居住，以彰显孝道。
虽然邵太后曾为宪宗生下三个儿子，但只有长子朱祐杬活得最长并有了子嗣，其余两个儿子都相继亡故并且无子国除。
弘治和正德父子，从没想过让邵太后跟儿子团聚。
朱四觉得没有尽到对祖母的孝道，当晚在众太监作陪下，哭得稀里哗啦，连过去查看情况的张太后见了，都觉得这个过继子真的很孝顺。
对于一个没有太多感情基础的祖母，都纯爱至孝，将来对她应该也不会差，这儿子看来没选错。
当天入夜前发丧。
一些基本礼数先定了下来。
即日起，十三日内不许鸣钟鼓，来日皇帝不上朝，并以京城各皇亲贵胄定下祭祀礼数，到太庙进行祭拜。
在京文武官员闻丧素服乌纱帽黑角带于本衙门宿歇不饮酒食肉三天。
又以在京三品以上命妇来日从东华门入宫到清宁宫外进行哭祭一天，并命光禄寺进行采办祭祀用品，以京城诸寺庙和道观各命钟声三万下，京城禁止屠宰七天，在京文武官员及命妇丧服需服二十七天。
这礼数发布下来……其实也算合情合理。
等于是皇后殡葬的规矩。
可眼下毕竟马上要到新年了，就算不饮酒食肉的限制只有三天，但民间屠宰禁令则有七日，如今正是京城百姓采办年货的关键时候，突然禁止杀生，对普通百姓的影响异常巨大。
再就是文武官员要穿孝服二十七天，那就是要跨整个新年了。
大过节的在家里穿丧服，自然没法出去跟人拜年什么的，对官员来说影响也非常剧烈。
……
……
不管怎样。
一场别开生面的丧葬仪式，就这么开始了。
葬礼因为还不着急，所以往哪里葬的问题，暂时没开始讨论。
但光是这套皇后的丧葬流程，就让杨廷和感受到小皇帝身上所带的“杀气”，好像为了争取大礼，当今天子真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来日。
翰林院内上下，俱换上素服，众人全都板着脸，哭是哭不出来的，关键是不能笑，所以面无表情最好。
好在翰林院中除了石珤外，没什么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不用考虑家里老娘和婆娘入宫哭丧的问题。
卯时五刻，朱浩刚在修撰房自己的办工桌前坐下，杨慎带着翰林院编修孙元，也就是朱浩的大舅子进来。
“敬道，翰林院这边要写悼词，你过来参详一下。”
杨慎把朱浩叫到他的办公桌前。
杨慎直接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东西，在朱浩和孙元面前展开，却不是什么悼词，而是有关邵太后丧葬礼数的进言表，以翰林院众翰林联名的方式，请求皇帝治丧一切从简，并特别提到茂陵不能随便动土之事。
朱浩好奇地问道：“陛下说过要合葬吗？”
孙元平时在公务上跟朱浩接触不多，闻言惊讶地望向朱浩，显然朱浩这种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他有些适应不了。
杨慎道：“防患于未然。”
此话一出，孙元又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看向杨慎。
孙元毕竟在外当官多年，见识过官场上许多离奇之事，却从没见过朱浩和杨慎这种说话和做事的方式。
一个准备好奏疏提前准备堵皇帝的嘴，一个则直接谈论大丧……这是什么奇葩？关键是，你们找我来干嘛？
你们说的事，跟我有一文钱关系吗？
杨慎叹道：“我知道敬道你一向讲究做事稳重，但这次的事可说非常紧要，堪比先前与陛下在大礼之事上的争执……我们可不能事到临头再做准备，先把一切筹备妥当，随时应付。”
朱浩点了点头，似同意了杨慎的说法。
随即朱浩望向一旁的孙元，问道：“那把孙编修叫过来，是让他来联名？”
“嗯。”
杨慎倒也没遮掩。
孙元是孙交的儿子，现在杨慎好像要把孙元拉到他一边，让其在邵太后的问题上，与杨廷和的立场一致。
孙元听了，面露难色。
我进翰林院，只是因为皇帝照顾我父亲，让我到京城来当孝子伺候于父亲身边，结果现在朝廷派系之争，居然要牵涉到我头上来，这不是明摆着利用我吗？
“我看孙编修参与这件事，不合适。”
朱浩又说了句直接了当的话。
杨慎微笑道：“我知道敬道你的顾虑，我也不是强人所难，就看敬宗你作何选择了。”
孙元道：“此等事，要请示过家父再说。”
杨慎一听，脸色立变。
请示孙交这老顽固，那还能把你拉下水？你这货倒是比朱浩都工于心计，回答得这么滴水不漏？
“此等事，读书人都应该挺身而出，为何要请示令尊之意？”
杨慎黑着脸喝问。
杨慎唬人挺有一套，但他这套对付别人还行，对付孙元完全没什么效果，因为孙元很清楚自己没资格晋升高位，他在翰林院中属于混日子的，就等镀金以后外调地方，以后不会长久在翰林院中受你杨慎节制，自然不用顾虑你出言威胁。
孙元道：“家父对礼数之事，教诲颇多，在下初入官场，许多事不太懂，还请……杨翰林等候在下问询过家父的意思后，再做定夺。”
杨慎闻言皱眉。
现在他积极做事，是因为他老爹承诺过让他早日晋升侍讲，这件事若按原计划，年前就可以完成，便就是这几天的事。
但现在邵太后死了，朝中一些事可能要延后办理，他当侍讲之事，估计要等年后才能定下来。
虽然现在他没当上侍讲，做事却要往这方面靠拢，还要好好表现一番，以体现出他对翰林院中诸人的影响，既想做点成绩给父亲看看，也想实现个人抱负。
但现在一上来，孙元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用修兄，我看你不必为难孙编修……孙老这人我熟悉，的确很计较这种事，孙编修若不请教便贸然行事，回去后恐不好交待。再说……联名中，多个人少个人算得了什么？不如找我吧。”朱浩笑道。
孙元用感激的目光望了朱浩一眼。
他也在想。
难道你朱浩不知道如此做，会开罪皇帝？
这对你的仕途有何帮助？家父说让我来跟你学习，就学你这种削尖脑袋往前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
你这是想自断仕途啊。

第七百四十六章 担当是个什么东西
邵太后过世两天后，朝会重开，众大臣一身缟素入朝。
即便很多人不情不愿，也明白邵太后到底是以皇太后身份过世，当初跟小皇帝争大礼，就没往邵太后身上发力，毕竟邵太后是皇帝的贵妃，祖母凭孙子贵，当上了皇太后，从法理上来说也说得过去。
但就是在安葬于何处的问题上，众大臣不会退让。
朱四丝毫也不客气，一来就问询众大臣，有关邵太后葬在何地的问题。
蒋冕出列道：“陛下，已问过钦天监，及懂阴阳术术之方家，定陵以北，有橡子岭，地势高敞，适合太皇太后卜葬。”
蒋冕的话音落下，在的大臣议论纷纷。
好像都觉得这地方真的不错，即便很多人连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便纷纷附和这个观点。
朱四皱了皱眉，道：“诸位卿家，朕的祖母，难道不应该归葬于茂陵吗？为何要葬在一个叫橡子岭的地方？让太皇太后与大行宪宗皇帝隔开山峦安眠，你们不觉得如此做太过残忍吗？”
蒋冕义正词严：“寿安太皇太后并非嫡后，按理不得系帝谥及祔太庙，也不得合葬。继后及圣母都不系帝谥，别祀奉慈殿，此乃古之定法。”
朱四皱眉诘问：“哼，你们是欺负朕孤陋寡闻，是吗？朕明明知晓，从皇祖父开始，就改了这规矩，父皇在的时候，更是将太皇太后与大行英宗皇帝合葬，如此怎么叫古之定法？”
大明皇帝的母亲，非嫡后的，与丈夫得以合葬，是从宪宗的母亲周太后开始。
周太后病故于弘治十七年，当时孝宗感念周太后的养育之恩，特地改变皇帝母亲非嫡后不得合葬的规矩，将周太后与英宗合葬，如此一来便形成了新规矩……此规矩自然也就成为了定例。
蒋冕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朱四冷笑一声，继续道：“至于别祀奉慈殿，朕是同意的，朕现在就问问你们，可否在茂陵为皇祖母安葬？”
蒋冕此时有些招架不住了。
以这两年的观察，小皇帝一旦提到皇室礼数问题，头就很铁，不是一般人能够制止的。
此时只有杨廷和这根定海神针能把小皇帝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
果然。
杨廷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陛下，茂陵已动土过两次，如今不宜再动土，以影响到上天眷顾。此有违孝子仁孙的道统礼法！”
你小皇帝不是很讲孝道吗？
现在就拿点玄学的东西吓唬你。
你对祖母是尊敬，但对你祖父来说就是大不敬了！别忘了皇位是谁传给你的……从阴阳术术的角度来说，皇陵是随便想动土就能动的吗？你那便宜老爹孝宗已进行过一次，把纪太后迁葬到茂陵，现在你又要来一次？
你这个皇祖父还真是倒了大霉，自己的陵寝没事就被子孙后代打开往里面塞人，一代人干一次，是不是你小子死了，还没有兄弟和儿子，回头找了旁支来继承皇位，又要玩这么一出？
烦不烦啊！
朱四道：“杨阁老，朕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维护孝义礼法。既然皇祖父和父皇都已经做过，那朕再做，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有意见吧？此事，可不是朕开的先河。”
一下子就把大臣们的意见给硬顶了回去。
朕不问这件事是否合乎法理，就说这件事是不是我爷爷和我便宜老爹都做过？
既然已有先例，那就不能以我打破成规为由，把我归入胡作非为一类。
你们若是想否定这件事，就先把宪宗和孝宗的作为给否定了，同样的举措不能只针对我一个。
“诸位卿家，大丧期间，朕实在无心思与诸位争论，朕同意不安葬在主陵，若这都有问题，那你们干脆把一身孝服除了，以后别来上朝了吧！”
朱四放出了狠话。
现在违背朕意的，就是不讲孝道，不论三纲五常，朕不需要这样不知礼法的臣子。
这次连杨廷和都没说什么。
很多人期待杨廷和这次能跟小皇帝好好据理力争，但他们明显失望了，因为杨廷和听出来了，小皇帝不过是在拿宪宗和孝宗的事作为例子，就算前面两位皇帝是为亲母争取，而当今天子为的是祖母，可能情分上不一样，但小皇帝说得没错，祖父和父亲都做过的事，那就可行，不容丝毫辩驳。
……
……
朝议结束，杨廷和又做了一次妥协。
这次妥协得并不彻底。
至少小皇帝承诺了，邵太后不安葬在茂陵的主陵，那就等于是臣子没争就先给争回来一些利益……
至少面子上好看了一点，但对于杨廷和身后的文官队伍来说，这就不太好解释了。
始终还是让小皇帝“得逞”。
你杨廷和到底有没有本事？
天天除了妥协还会做什么？今天在邵太后的事情上妥协了，那明日是否就会在兴献帝和兴献后的事情上接着妥协？
杨廷和深刻感受到，队伍越来越不好带了。
翰林院内。
杨慎得知消息后，马上拿出之前那份已有很多人联名的奏疏，准备上奏劝谏皇帝。
这次却有人出来阻拦。
乃掌院学士石珤。
石珤单独将杨慎叫到学士房，说明此等时候，不适合节外生枝。
“陛下以大义令群臣屈从，该有的理，君臣也都知晓，你如此做只会犯忌，只怕对你将来仕途不利……”
石珤明白杨慎是出自年轻人的义愤填膺，大概有死谏的意思。
但石珤同时也明白，这么做的结果，只会让皇帝记恨杨慎和背后联名的这群人。
连朝中元老大臣都没能劝回来的事，包括杨慎的父亲对此都选择了默认，那你杨慎还出这风头有何必要？
正逢你要升侍讲的关键时候，就不怕这么做，让你到手的侍讲之位旁落？
杨慎道：“君子讲义，有小义，也有大义。小义可屈而大义不可屈，今日大义丧，则将来小义则丧尽……石学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今天的事，我非做不可！”
“那你……”
石珤不知该怎么劝说才好，连连摇头。
……
……
当天那份奏疏便上去了。
石珤心中为难，总怕这件事会带来什么不好的结果，又替杨慎思量，觉得杨慎在升官的节骨眼儿上做这件事，未免太不开眼。
大丧都还没过，这时你上这奏疏，就是犯皇帝的忌讳，也未必就真的是成全了文官所讲的孝义礼法。
下午刘春到翰林院来传达制诰之事，石珤跟刘春提及，其实石珤也想知道内阁对众翰林以及国子监监生、科道言官联名上奏之事怎么看。
刘春苦笑道：“邦彦你还在为用修担心呢？那份奏疏，我看过了，上面并没有他的名字……”
“啊？那他……”
石珤顿时迷糊了。
这件事难道不是杨慎所主导？
刘春道：“他让敬道署名在前，众翰林以及监生、科道言官中，但凡与其关系亲密的，诸如懋功等，一概未署名。”
石珤听出来了。
杨慎上午义正言辞在他面前讲什么大义小义，结果在联名的时候却连个名都不敢署，让朱浩来当出头鸟冒被革职问罪的风险……
这还叫有担当？
亏我把他当成年轻士子的典范，就是这么为人表率的？
石珤摇头道：“不对啊，由始至终，都是他在背后发动众人，若是他自己不署名……只怕陛下也会清楚是何人所为吧？”
石珤只能把杨慎往好处想。
杨慎不署名，不代表他没出力，难道这么多人都知道是杨慎主导的事，皇宫那边会不知道？
最后皇帝还是会迁怒于杨慎。
刘春嘴角发出不屑的一声，摇头道：“你或有不知，先前他找了敬道和孙志同家的长公子，一起发动联名，后续他自己先退出了。说到底，他既想事成，又不想有担当，却想令陛下对孙家人不信任……要说心计，他心思的确够多的。”
石珤这下脸上就只剩下苦笑了。
难怪说杨慎去找过孙元，感情是让孙元代表孙交来反水？老的对付不动，就让小的当炮灰？
这工于心计……
真是不亚其父。
“好了，我先告辞了。”
刘春道，“翰苑这边的事，你有不解的，大可来问我。”
虽然石珤跟刘春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同一阵营，但好歹二人都是翰林学士，现在一个升了阁老，一个当掌院学士，二人平时私交倒也可以，如此有些话，大可破除党派成见。
石珤拱拱手道：“多谢了。”
……
……
杨慎不是非要逃避，他的目的，是不想影响到自己晋升侍讲。
纸面上不留下证据，不令新皇可以借题发挥，不至于牵连到父亲便可。
但他也明白，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才是始作俑者。
只是杨慎没想到，此事带来的影响，就是知悉者都觉得杨慎不够有担当……明明是你发起的，署名时却隔岸观火，怎么看你都想当聪明人，让别人当傻子。
参与署名者在听说此事后，谁会觉得杨慎做事光明磊落？
翰林众多，资历更老的大有人在，却让一个进翰林院不到两年的朱浩冲锋陷阵在前，算是很给朱浩面子了，但间接也让朱浩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奏疏上呈后，当天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来日朝堂上，皇帝对此大发雷霆，严词要追究到底。
“朕就想知道，翰林院、国子监和六科的人，是故意跟朕作对吗？把这上面的人全都给朕叫来，朕想好好问问他们，朕在治国上，到底应该听谁的？”

第七百四十七章 到底针对谁？
皇帝说要把人叫来好好问问，当然不会亲自问，也不会把人叫到朝会上。
说这话，其实是告诉在场大臣，朕准备把他们都拿到诏狱再“问”，到时和和气气去问，还是用刑，由不得你们这些大臣来做主，那是朕的地盘，朕说了算。
朕对付不了你们，还对付不了那些看起来清贵实则没有丝毫实权的翰林官和监生？
“陛下，此举不妥。”
刑部尚书林俊听出皇帝的意思，急忙出来劝阻。
朱四道：“林卿家，以仁孝治国，乃是高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华夏自古以来任何王朝都如此，并非是朕独断。
“有关为太皇太后追封和设奠之事，乃是朝堂上诸位卿家跟朕一起厘定，连你们都没有反对之事，那些自诩清正的翰林官和监生，以及部分科道言官，却对朕百般挑剔和攻讦，那敢问一句，他们到底是在质疑这件事，还是质疑朕皇位得来不正？”
一席话算是说得掷地有声。
谁让你们不反对的？
现在那些中下层文官和士子起哄，朕如果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他们还以为朕好欺负呢。
朕现在要给他们安个大的罪名，就是他们质疑朕皇位的合法性，想以此来攻击朕的出身和继嗣之事，不然为什么他们要揪着朕一心尊崇孝道的想法，对朕这么攻击？
这件事又不是朕首创，朕的祖父和便宜老爹宪宗和孝宗两位皇帝，都是这么干的，怎么轮到我这里就不合法，要受你们百般刁难？
还敢说不是针对朕？
皇帝的话一出，在场官员全都麻爪了。
早知道的话，先前朝堂上就该反对到底，这给了小皇帝口实，让其去对付那些可怜的正直的翰林官和监生，这是害了他们啊。
所有人都等着杨廷和出来给那些人撑腰。
但杨廷和此时，却沉默了。
不为别的，因为皇帝也有不讲理的时候。
在他杨廷和不讲理时，硬逼着皇帝把卖矿和征矿税之事给收了回去，当时完全就没给皇帝面子。
但现在皇帝也是告诉他，难道你以为九五之尊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现在朕就是要用“合理”的手段，在诏狱这块自留地做点文章，杀鸡儆猴，而你就是被儆的猴子，你不会以为你出来为那些学子说话会有什么作用吧？
你只要出来说，那朕就对他们严刑拷问，让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被你害的。
你出来说一句，就是在害他们。
你有本事出来说啊！
杨廷和正是因为清楚地看出这一点，明白皇帝所谓的要给那些联名的翰林和监生等文人一点颜色瞧瞧，其实要给他杨廷和颜色瞧。
杨廷和深知此时自己不当出面，该以温和转圜的方式，让那些跟皇帝亲近的大臣，诸如孙交、刘春，甚至是让张太后出面劝说……
虽然杨廷和觉得，或许小皇帝此举也是在针对张太后。
皇帝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
……
……
“出事了，出事了！”
翰林院的人本来无比清闲，准备完成一天的工作，很多人甚至没来应卯，或者是当天没打算来。
结果就传来消息，说是锦衣卫已到翰林院门口，正对着名单抓人呢。
朱浩作为“首席发起人”，当然要被问罪，而且绝对是罪名最大的那个，当即就有锦衣卫进来，要将朱浩拿下。
负责抓人的不是骆安，而是锦衣卫千户王佐。
王佐跟朱浩接触得不多，但很清楚眼前这位是何等角色，眼见那些不识相的锦衣卫要过去把朱浩给按倒在地，赶紧上前喝止：“记住，这里都是我大明的清贵之官员，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用暴力侵犯。”
一名手下不解地问道：“王千户，怎么样才算是不得已？”
王佐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遭遇到激烈的反抗，不过相信他们应该不会……各位，上面有御旨下来，请你们到北镇抚司衙门问话，请吧！”
余承勋刚从外面进来，他是前来上工的，见到修撰房几人被拿下，急忙过来询问：“这是怎生回事？”
“阁下是……？”
王佐打量余承勋。
余承勋道：“本人乃翰林院修撰余承勋，敢问你们有何理由来抓人？”
同被拿下的修撰伦以训道：“懋功，乃陛下亲自下旨，或是为先前联名之事。”
余承勋顿时反应过来。
王佐对着余承勋冷笑，这次联名，杨慎有意不让翰林院中亲近他的人联名，为的是尽可能不把这件事往杨廷和身上牵扯，结果现在皇帝下旨抓人，余承勋作为另外一名始作俑者，居然没有在抓捕名单上。
这让在场的人很恼火。
明明是杨慎和你余承勋捣鼓出来的这一切，现在出事了，你们却隔岸观火？感情你们是提前得知做这件事有危险，所以故意让我们出来送死，是吧？
“几位翰林，请吧。”
王佐也算客气，把修撰房几人带了出去。
同时还要去别的房拿人。
……
……
朱浩等人，被拿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待遇方面……
自然各不相同。
那些平时跟杨慎走得近，或者是喜欢到处钻营，拼命巴结杨廷和的人，直接诏狱大牢伺候，有些边缘人物，则住在软禁官员的单间，不用进牢门，至于朱浩这样的……则直接到后堂见锦衣卫指挥佥事行指挥使事的朱宸。
“朱先生。”
朱宸见到朱浩前来，急忙起身问候，“先前按照您的吩咐，用的乃是旧衙的人，多不认识您，没冒犯您吧？”
抓人本来就是朱浩安排的，现在朱宸还怕在抓捕过程中，对朱浩有所怠慢，无形中就把朱浩得罪惨了，那后果是他无法承担的。
朱浩笑道：“没事，王千户做得很好。”
此时王佐并不在这里，而是在负责继续拿人，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则负责统筹，也未出现在北镇抚司衙门。
眼下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陈寅立在一旁，他也是王府仪卫司仪卫副出身，可说是未来指挥使的有利竞争者。
陈寅请示道：“先生，现在人拿了，下一步该当如何？”
朱浩道：“当然不能审讯，那会让陛下陷入舆论漩涡……其实这么做就是震慑群臣，下一步……先关着吧。哦对了，给我安排个单独的号子，我在里面也住上两天。”
“这怎么可以？”
朱宸慌忙道，“那样做会怠慢先生。”
朱浩叹道：“做戏做全，既然我是第一个发起联名之人，列在名单最前面，平时又为杨阁老父子做过很多事，当然这时候不能让我过舒心日子。
“别以为外面的人不知道，锦衣卫内部眼线众多，消息很容易就会传出去……再加上随时都可能会有人前来探班，也很容易发现端倪。我正好躲个清静，最好有两条通道能通往我住的牢房门口，这样就算陛下有事来找我商议，也不至于跟前来探监的人撞上。”
“明白。”
朱宸丝毫不含糊，直接拿出北镇抚司牢房的平面图交给朱浩，“先生您自己挑选。选好了，让人把里面收拾一番。”
朱浩指了指比较靠东边位置的一间房，道：“就这里吧，安排人收拾一下，不需要多光鲜，但至少要干净整洁，正好我跟你们说说下一步安排。”
……
……
诸多翰林被抓，连国子监中也有不少监生下了诏狱。
这对京师士子影响很大。
翰林院编修，朱浩的大舅子孙元，在此事中因为听从了父亲的吩咐，没有署名，也就没被下狱，此时却着急万分，急忙跑去户部衙门找孙交。
孙交听说儿子前来，一阵恼火。
朝堂上，他就知道皇帝要拿人的事，现在人真被下了诏狱，儿子没事，女婿却被抓了？
就算孙交明白，朱浩这是使的苦肉计，但还是觉得，这件事闹得太大，可能不那么容易收场。
至于儿子亲自到户部衙门来，他则觉得很冒失，你一个翰林院编修，没事跑到户部来找我，真以为你爹什么事都能解决？
所以孙交直接让人出去传话，让儿子回家等候，他中午回去再说。
孙府。
孙交一直到午后才回来，孙元已等得焦急万分。
“……父亲，敬道他……已被下诏狱，就怕他……会被拷问，此事杨用修置身事外，谁都以为敬道才是主谋。”
孙元着急于朱浩的境遇，异常焦虑。
以往不觉得朱浩是什么亲戚，现在却觉得，朱浩好像跟孙家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孙元已把朱浩当成自己人。
孙交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反问道：“拷问？他自己拷问自己？哼……算了，有些事你不明白，就不要多提了。”
“嗯？”
孙元一脸的问号。
自己拷问自己？
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朱浩是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所以会得到优待？父亲说话怎么含糊其辞呢？
“现在翰苑情况如何？”
孙交问道。
孙元道：“翰林院中，但凡署名的，基本都被拿下了，监生那边，则只拿了几个代表人物……至于科道言官，就算有参与联名的，也基本没有拿下，陛下此番或许是有意针对翰林院中人。”
“哦。”
孙交作为旁观者，对此门清，当下做出恍然状，“针对的是翰林院？不对，为父看来，针对的是杨用修吧？你稍安勿躁，为父会去看看是如何情况……你且把心安回肚子里，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第七百四十八章 第二战场
孙交到底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杨慎这是被针对了。
你杨用修是发起人，却故意不署名吗？
那这次就拿这群人冒犯皇帝来大做文章，把人下狱，而你杨用修却把自己先给摘了出来，看你将来在翰林院中如何立身。
杨慎得知同僚都被拿下后，便感觉大事不妙，他到东长安街的金鱼胡同院子里等了父亲两个多时辰，终于在日头西斜时，见到了杨廷和本人。
“……父亲，都是儿的错，若非儿没有联名，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麻烦。”杨慎向父亲认错。
杨廷和的态度倒还平和，略微讶异：“用修，你怎说此等话？”
杨慎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儿本来的想法，是不想于此等时候，造成父亲跟陛下间的隔阂，也是为不令有心人以儿的身份做文章。却未曾想……陛下此举，分明便是在针对儿。”
杨廷和满意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挺好，难道你联名了，就能避免今日之事发生？陛下的目标不在你，而在为父身上啊。”
杨慎自认错误，觉得是自己牵累那些翰林院同僚。
但其实杨慎很清楚，一切的根源在于皇帝跟父亲的矛盾。
皇帝杀鸡儆猴，不就是做给杨廷和看的？
“经此一事，儿怕是在翰苑中，再难容身。”杨慎一脸自责。
其实杨慎也看出来了。
不管皇帝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或者说同僚是否能理解他的苦心，反正别人下狱，而他在外边好好的，那他作为发起者，就已陷入道德上的极大被动，以后谁还会听他的使唤？
就算有那头脑好的，看出来其实杨慎就是皇帝刻意针对的对象，可问题是，要是你杨慎署名了，可能皇帝就不会借题发挥，偏偏你没有在上边署名，我们才因为皇帝针对你而被连累下狱……
所以无论正反两个方面，都因为杨慎的独善其身，被同僚疏离。
杨廷和道：“此事你不要多想，为父给你个条子，你去北镇抚司衙门打个招呼，让其不要对今日入狱之人用刑，顺带探望一下，做好安抚之事。”
现在杨廷和也怕众叛亲离。
皇帝这招雷厉风行，其实是变相警告朝中那些文官。
别看朕平时对杨廷和的意见采纳颇多，也非常尊重他，甚至想要做点事还被杨廷和给吓唬回去，但终究朕是君他是臣，朕现在用锦衣卫来教训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们少跟杨廷和勾结，不然下一个被拿下法办的就是你们中不识相的那个！
杨慎迟疑道：“父亲，此等时候，若是您亲自过问此事，会不会……”
杨慎觉得父亲太过冒险。
皇帝杀鸡儆你，你居然还梗着脖子往前钻？
你虽然是当朝首辅，但有什么资格过问锦衣卫诏狱之事？
你这么做不是落人口实吗？
杨廷和语气略显苍凉：“事已发生，就算想逃避也避不开，为父的声名不要紧，还是要先顾全那些翰林院的年轻俊杰，他们才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杨慎闻言，深深被父亲的高尚情操所折服。
这时候父亲明知道自己过问锦衣卫的事，会遭来皇帝的反感，但为了保全那些下狱的文人，父亲还是义无反顾出面，靠自己的影响力，避免那些文士遭受酷刑。
既然皇帝已用雷霆万钧的手段对付杨廷和的手下，那杨廷和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那些人。
君臣等于是在朝堂博弈外，开辟出第二个战场。
……
……
杨慎带着杨廷和的条子，惶惶不安前往锦衣卫北镇抚司。
现在杨慎也很担心。
就算父亲有心相助，就怕锦衣卫那群人不给父亲面子，毕竟首辅大学士的条子多只是在六部以及寺司衙门中通行，过问锦衣卫的事，没有皇帝许可，属于僭越，锦衣卫中如今当家的又多是兴王府出身，他们怎会顾念杨廷和而不顾君王？
可到了北镇抚司门口，递了条子后，杨慎还是顺利得以入内。
甚至由执行此事的锦衣卫千户王佐亲自出来迎接。
“杨翰林，其实您不该来的。”
王佐微笑着说道。
杨慎懒得跟王佐多费口舌，因为他知道，王佐不过是听命办事，这样的人说话能有什么份量？
杨慎道：“带我去见朱指挥使。”
王佐笑着摇头：“抱歉，朱上官不在。”
“那谁在？北镇抚司镇抚使，总在了吧？”杨慎厉声喝问。
王佐仍旧笑着摇头。
大概意思是，你找谁都没用，就我一个人在，这件事现在由我全权负责，你爱咋咋地。
杨慎非常恼火，问道：“你们锦衣卫一次拿下五十多人，可有往刑部呈报公文？他们到底是何罪行？大理寺那边你们可打过招呼？现在人在何处，我要去见一见。”
王佐看出，杨慎就是故意对他置气，以体现出其很生气，或者说是其背后的杨廷和很生气。
用的是威慑的法子。
王佐道：“就算杨翰林有阁老的信件，也只能探望其中一二人，至于诏狱审案之事，还请杨翰林见谅，此等事乃受皇命所辖，卑职不敢擅作主张。”
意思是，我们给你和你爹面子，让你去见一两个人。
但你不要来指导我们做事。
我们是天子亲军，只听命于皇帝，而你听命于你爹，你爹可管不着锦衣卫。
“带路！”
杨慎手一挥。
王佐疑惑道：“却不知，您要见何人？”
杨慎想都没想道：“见朱浩，他在何处？”
……
……
如朱浩所料，杨廷和不可能会对众翰林被下诏狱之事不管不问。
而杨廷和过问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以阁老的权势，给锦衣卫打招呼。
皇帝想严惩这些翰林和监生吗？
未必。
难道皇帝不知道严惩这些人，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如同当年朱厚照要出巡，结果翰林院一群人前去跪谏，打了很多人板子还外放地方，但最后还是迫于压力将出巡之事取消。
再胡闹的皇帝，也要考虑到舆论的压力。
下面的锦衣卫估计不敢对这些翰林动手，但就怕上命催得紧。
杨廷和要做的，就是把君臣间的博弈，透露给锦衣卫管事之人知道，让其明白，你们锦衣卫今天以酷刑招待这些翰林，未来我杨某人就会以同样的方式招呼你们！
如此一来，锦衣卫方面就会有所顾虑，明着要听命于皇帝，暗地里却又不得不给杨廷和面子。
最后酷刑肯定会取消，就算要用刑，也绝对不会伤筋动骨……
别等回头皇帝跟杨廷和达成某种妥协协议之后，把今天用刑的人给拎出来当炮灰，谁知道会不会摊上大事？
杨慎最初不明白父亲为何会主动掺和进这种事中，但站在朱浩的立场上，杨廷和一定会管。
至于探监什么的……
朱浩倒不是很确定，只是有所担心。
毕竟朱浩是这次事件中的“主角”，所有人联名，以他为首，那杨廷和派人来北镇抚司诏狱，求证一下锦衣卫是否用刑，肯定先来找他查看。
果然被朱浩等到了。
杨慎见到朱浩时，却见朱浩正坐在铺着稻草的木板架子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杨慎厉喝：“开门！”
此时朱浩才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朱浩头上沾着几根稻草，脸色煞白，可能是因为天寒地冻的缘故，毕竟牢房里连个取暖的火盆都没有，朱浩一呼吸，口鼻便哈出不少白气。
“杨翰林，请不要让卑职为难。”
王佐亲自跟着来，此时陪笑着说道。
杨慎也看出来了，自己太过强势不好，或许这群锦衣卫的人一扭脸，把他也关进去，这大冬天的，就算什么刑罚不用，自己住进去也受不了。
这白天倒还好，到了晚上怎么过？
杨慎语气稍显平和道：“我只是进去跟他交谈几句，随后便走，绝对不会耽误你们的事。”
“那……开门吧。”
王佐这才让人把门打开，似乎也知道留下可能会打搅到杨慎跟朱浩的对话，随即暂避，算是给杨廷和父子面子，旋即又提醒一句，“尽快说，盏茶工夫。杨翰林予卑职方便，也是予自己方便。”
……
……
杨慎进到牢房来，看到周围的环境，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杨慎的确很自责。
现在朱浩以首席署名人的身份，承担了本来是他要受的责罚，被关到这么个粗鄙简陋的寒冷之地，让杨慎实在看不过眼。
“敬道，没什么好说的，你有何需要，只管跟我提，我这就派人去你府上，让你家里做好准备。”杨慎道。
朱浩笑着摇头：“不用，锦衣卫的人还算客气，说是已派人去各家打招呼，让各家准备东西，估计快送过来了吧。”
杨慎苦笑道：“他们那是敲诈！让各家送银子！不送银子的……你不用担心，锦衣卫那边我会打点好。唉！到此时，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你还有心思看书？”
朱浩扁扁嘴：“这里挺好，虽然冷了点，但我今天穿得不少，上面有瓦遮头，最好的是很清静……锦衣卫的人到目前还算客气，跟他们要本书，他们还真给找了一本过来，在这里看看书想想过往，挺安心的。”
“唉！”
杨慎又在叹息。
无论杨慎先前对朱浩有怎样的成见，或者觉得朱浩有点太过随意，恨其不争。
但现在，他对朱浩挺佩服的。
宠辱不惊，说得大概就是眼前朱浩的状态。

第七百四十九章 有骨气就在诏狱待着
杨慎在确定朱浩没事后，又大致走了遍牢房，看到其余人等也都安然无恙，暂时放下心来，赶紧回去找杨廷和汇报。
王佐安排人送杨慎出诏狱，他本人则留在这边听从朱浩吩咐。
“先生，钥匙便在这里，您想出来随时都可以，已安排六名咱王府出身的人，听从您的使唤，您看这边还需要什么？”
王佐现在专门负责朱浩在诏狱的起居。
朱浩道：“多加两床被子，剩下的……挺好，再就是把那木桌稍微收拾一下，我要写点什么也方便。”
“得令。”
牢房里的桌子，本来就不是用来当书桌的，偶尔只用来摆下碗筷或是日用品。
桌子非常破旧。
上面刻着不少字，显然先前有人在这牢房内，没得到什么好待遇。
朱浩再吩咐道：“这一两天不要体现出对我这边太多关照，一切从简，有事我会让人去通知。”
意思是，王佐你不用刻意留在这儿，让人发现猫腻，反而觉得我跟你们有什么特别的沟通。
“是。”
王佐交待几名手下听从朱浩吩咐行事后，离开了牢房。
……
……
孙交对朱浩入狱之事很迷惑，他想知道朱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但他没有像杨廷和那样的权力和魄力，没法直接去诏狱探望，虽然心中很想去，却没有勇气，突然想到有蒋太后这层关系，便找人去宫里传话，看是否能通过跟蒋太后的私交，让其给自己办个通行证什么的。
可要获得许可进诏狱探望，至少要到第二天后。
当晚。
朱浩留在诏狱中，张佐亲自来访。
张佐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卫护卫，顺带给朱浩带来一个木匣，里面是当天最着紧的几份奏疏，等着朱浩批阅。
“暂且定不下，陛下之意，还是让先生来处置。”
张佐带着几分歉意。
朱浩人在诏狱，可说是在蹲大牢呢，但公务方面却一点没耽搁，朱四该用人还是继续用人，只是把办公的地点从思贤居换到了锦衣卫诏狱大牢内。
“嗯。”
朱浩点头。
张佐这边，马上有人搬了张椅子过来。
朱浩道：“张公公，你到这里，只怕没有不透风的墙，容易为外人知晓。”
张佐苦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陛下那边实在是催得紧，再便是陛下其实……也不希望怠慢先生，先生何必坚持在这里过夜？
“不如让人给您换了高床软枕，您找个好点的地方休息，白天有人来探望的时候，换回来便是。”
“不好。”
朱浩道，“锦衣卫内，仍旧有不少老人，他们必定会把里面的情况泄露出去，毕竟此事现在满朝文武都很关心，他们或想以此来换取一些利益。若是有人深夜前来，发现接近不得，便会产生怀疑……再或是到了地方，发现牢房内没人，更会私下揣度。”
张佐感慨道：“先生真是小心谨慎。”
朱浩拿起几分奏疏，当场便批阅起来。
张佐本想说，不用着急，什么时候批好了，让人送出去就行。
但见朱浩工作认真负责，又不好意思打扰，若是他离开的时候就能把朱批过的奏疏带走，自然最好不过。
……
……
翌日清早。
众大臣准备上朝。
当天很多大臣都准备疏救被拿入狱的翰林及监生等，趁着上朝前，聚集在一起商讨对策。
杨廷和这边，刑部尚书林俊带来锦衣卫诏狱内的消息。
“……暂且尚未用刑，不过看样子是早晚的事，就看陛下的气是否有消退，另外陛下这股火，来得没情由啊。”
林俊要跟杨廷和说的，其实杨廷和昨天让杨慎已查到。
而林俊所谓“没来由”的事，分明是在指，皇帝这分明是迁怒那些翰林和文士，本来不该由这些人承担，可能跟联名上奏之事与杨慎发起有关。
但林俊在杨廷和面前，不好意思直说。
杨廷和道：“今日朝会上，让言官去提，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就不要掺和意见了。你去知会一声。”
“这是为何？”
林俊先前还很强势，一脸耿直，似乎要拿出死谏的架势。
但其实他不过是个墙头草，看到杨廷和得势，才会事事听从，现在皇帝拿出诏狱来吓唬大臣，林俊也感受到自己可能因为先前为杨同和出力过多而被皇帝清算，口气比先前软化了不少。
杨廷和道：“本就不该提刑狱之事，不应牵扯法司谳狱，文官进谏便可。”
“哦。”
林俊大概听出来了。
杨廷和的意思是不要在朝堂上提把被下狱的人转移到三法司之类的议题，那会显得，连三法司都承认这是个案子……就应该维持一种论调，这是皇帝对那些进谏文士的政治迫害，跟刑狱无关。
……
……
众言官摩拳擦掌，等着跟小皇帝好好论一下对言路的保护。
大明有风闻言事的传统。
翰林本就有进言的资格，只是那些进言的监生……则属于自找的，他们自诩现在文官当道，却忘了太祖时定下监生不得议政的规矩，要说翰林被下狱是政治打击，那些监生则完全咎由自取。
但当天，朱四并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和温祥二人出来传话，告知当日皇帝不上朝。
温祥是正德朝留下来的老人，脾气比较温和，说话也比较有亲和力，再加上温祥跟张太后关系比较亲近，他出面等于是告诉在场之人，张太后已知这件事，很可能跟皇帝的态度一致，等于是劝说众大臣认清形势，不要做无谓之争。
“……陛下昨夜为太皇太后守灵，偶感风寒，今日不能上朝，望诸位能理解。”
温祥把话说完，马上被人给团团围住。
黄锦往前走几步，围温祥的那群人立即退开。
以往黄锦这个提督东厂太监，没人当他是回事，但现在皇帝把诏狱的作用突显出来，别人这才想起，原来嘉靖朝也是有东厂的，只是先前这位东厂厂公“隐身”了而已。
东厂服务于皇帝，只有皇帝想用诏狱来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东厂的作用才会突显。
杨廷和道：“陛下可有提过，如何处置因进言而被拿入诏狱的翰林众人？”
温祥一脸为难，摇摇头道：“未提。”
杨廷和拱拱手：“请温公公跟陛下传话，说是应当以仁恕而宽于法度，这有违孝义。若是因一件小事而牵连广泛，只怕会人心思动。”
既是在劝谏，又是在警告。
不要以为我们文官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拿了一群无关大局的翰林而已，就算是翰林院不也没伤筋动骨么？
就算陛下您不怕大臣造反，难道不怕我们文官集团把事情闹大？到时一堆大臣跑去皇宫门口跪谏，再或是对外宣扬说你是个昏君，影响到你名声，那你皇位的合法性，也会受到天下人的怀疑。
我杨某人一直在妥协，你这个当皇帝的难道连退让一步海阔天空都不懂吗？这么任性妄为？
温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黄锦近前道：“诸位大人，咱家说一句，陛下拿下进言的臣僚，不过是因孝义纷争而产生的愤怒，并没有要折煞文人风骨，也未有要问询其幕后是否有指使人之意，乃是小惩大诫，若是在诏狱中关几天，这都受不住，那他们的风骨何在？”
黄锦等于是在呛杨廷和。
说什么要皇帝要懂得仁恕，还拿什么失去人心来吓唬，现在就告诉你们，那群人既然敢说，就应该做好承担相应后果的准备。
不能一个个嘴上得理不饶人，一旦把人拿下就开始骂娘……你们不是有文人风骨吗？在诏狱里待几天，这是成全你们的时候，别在这里无病呻吟。
杨廷和很不喜欢眼前兴王府出身的提督东厂太监，摇头不语。
温祥笑道：“话已传出，诸位请回吧。想来明日陛下病愈，便可上朝。”
……
……
“又来这套。”
出宫的路上，发表此等感慨的人乃先前没怎么表现过的工部尚书赵璜。
众人脸上带着些许不解。
你赵璜不是新皇安排上来的人？就算平时你没完全听命于新皇，但你也没说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想事啊。
怎么，被拿下的人之中有你的亲戚？
还是说你这次也气愤到看不过眼了？
“志同呢？”
杨廷和先往赵璜那边看一眼，蓦然回头，发现一件事。
当天没见到孙交的身影。
蒋冕和毛纪都在摇头，表示没看到人。
杨廷和之所以留意孙交在不在，是他想到，可以动用孙交的关系，去劝说皇帝收手，毕竟这次孙交的女婿朱浩也被拿下了，本来孙交属于中立派甚至倾向于兴王府体系的官员，这次朱浩被拿，难道你孙交还那么坚定支持皇帝？不想你女婿安危？
但你孙交能未卜先知，知道皇帝不上朝，所以你便不入宫来参加朝议？
还是说你孙交也病了？
此时的孙交，其实正在等候张佐给他回话，孙交的确早就知道当天朱四不会上朝，还是孙交当天入宫后，见到张佐后，由张佐给他带去的消息。
“这都去了老半天，照理说，太后那边该有准信儿了吧？”或是因为天冷，孙交搓着手自言自语。

第七百五十章 性情中人
孙交终于将张佐等到，张佐给其拿了一份蒋太后的懿旨。
多余的话一概没有，张佐把懿旨交给孙交后便一路小跑溜了。
孙交拿着懿旨，顺利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到牢房中见到正坐在稻草堆中闭目养神的朱浩。
“嗯嗯。”
孙交在牢门口清了清嗓子。
朱浩睁开眼，侧头看了过来。
此时有狱卒前来将牢门打开，让孙交进去，随后退到一边。
朱浩起身：“孙老何以来此？”
孙交走到牢房里唯一的桌子前，发现配有一条长凳，也不介意，当即坐下，此时桌上连杯茶水都没有，角落里的木桶里发出一股恶臭。
“不知道的，真以为你在这里受苦呢。”
孙交朝立在一旁的朱浩揶揄一句。
朱浩苦笑道：“我是被陛下罚进诏狱来的，这儿能有什么好生活？”
孙交眯眼望向朱浩：“所以说，你就这么折腾自己，为的是给杨用修一点颜色瞧瞧？让他感受到众叛亲离？还是说……你有别的打算？”
现在的孙交，已不复当初刚到京城，对女婿一无所知的模样。
在他知道朱浩的本事后，便大概猜到朱浩在搞什么鬼。
就像开卷考一样。
这次轮到孙交闭着眼破题，就可以窥探出事情的真相，绝对不是朝中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大臣能比拟。
“哎呀，没办法，做错事总得承担后果，其实前几天我可以选择不在那份奏疏上联名，那样我就不用在这里受苦……其实触怒杨阁老，结果也差不多，或许被直接被贬斥到哪个地方……
“既然我选择顺从，因此而惹恼陛下，被罚到这里静修几天，回头再到外面苦修一两个月，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怨不得谁……”
朱浩摊摊手。
孙交皱眉：“到外苦修几个月……你这话是何意？”
朱浩道：“如果只是被关在诏狱几天，不涉及伤筋动骨，能对世人起到什么警示作用？当然要下放到地方，干点苦役，当作历练。”
“嘿，你还真是……”
孙交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听说过自己折磨自己的，却没见过自己给自己判刑，你跟自个儿什么仇什么怨？折磨起来好玩呢？
“有人吗，帮忙搬张椅子过来，哪能让孙部堂坐长凳啊？”
朱浩朝外面招呼。
狱卒闻言，果然搬来张椅子。
孙交一看，这待遇不错，正起身去坐，突然想到对一直站着的朱浩不公平，刚挪位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指了指那把刚刚摆好的椅子，道：“你坐吧。”
“多谢孙老体谅。”
朱浩也不客气，当真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得比孙交还高一些。
这让孙交很不爽，有点后悔把好地方让给了朱浩。
突然孙交觉得哪里不对。
心中暗忖，我在跟这小子计较什么呢？
坐在哪儿不是坐？
孙交道：“所以你要自我流放？准备去哪里？”
“西山。”
朱浩道，“其实不止西山，到时我会找个理由去一趟山西，勘探一下矿脉，顺带手的事。现在我在京城也做不了什么，不如趁机出去走走。”
孙交摇头，显然不赞同朱浩的做法。
但他仔细想了下，现在朝廷是杨廷和当家，朱浩在京的确难有作为，就算有些举动，也都是暗地里进行，或真不如让朱浩出去历练一二。
“其实西山那些煤矿矿场，是你勘探出来的？先前我听伯虎说，你对于堪舆玄空之事，很在行？”孙交问道。
朱浩笑了笑。
这是唐寅对孙交说的？
几时说的？
你个老小子，休想诈我。
“也罢，其实老夫想说，这寒冬腊月，你出行在外不方便，你不在京师，陛下那边需要人相助，该怎么办？”孙交道。
朱浩道：“我去南京时，不也好好的？”
孙交叹道：“你别瞒我……你帮陛下批阅奏疏，你不在京，难道就不怕露出端倪？”
朱浩笑道：“正因为我在京，才怕露出马脚来……我不在京城这段时间，朱批多采纳内阁的意见，现在我回来了，若是陛下自作主张的地方突然多起来，岂不是惹人怀疑？正好我回来露个脸，就去服劳役，等我再回来，京城或许局势就变了。”
“你服劳役……你不会是想去宣府吧？”
孙交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现在唐寅可在宣府当宣大总督呢。
若是唐寅那边没有朱浩相助，能当得好？
以往孙交不会把这个女婿往高了想，但现在却觉得，女婿神通广大，好像兴王府的每个人都受朱浩的调配，连皇帝都不例外。
更别说是名不见经传的唐寅。
唐寅有多大本事，孙交跟其有过不少接触，多少了解一些。
要说唐寅能搞出居庸关大捷这种事，打死孙交都不信。
孙交知晓多年前安陆平盗寇的战事中，朱浩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所以理所当然认为，这场大捷也是朱浩运筹帷幄的结果。
“宣府……我还是不去了。唐先生在宣府干得好好的，而且年后，我估计他可能就要回京城了。”朱浩道。
“嗯？”
孙交面带不解。
唐寅在京城的时候，是你小子安排他到了居庸关，又是你帮忙运作才让他当上宣大总督。
怎么现在，你又要把他拉回来？
朱浩笑道：“当初杨阁老是嫌唐先生留在京城碍事，才把他外调内三关，让他去当个无关痛痒的总制，可现在唐先生当了宣大总督，又成了杨阁老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把唐先生给弄回来，哪怕到时给唐先生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官当当……比如说在南京给他安排个什么大理寺少卿或者是太常寺少卿之类的官职……既让他远离京城，又不在掌握机杼的位置上。”
孙交皱眉。
听女婿这一说，连他都觉得，好像杨廷和真会这么做。
唐寅在西北，的确太出风头了，现在宣大地面太平无事，唐寅因为是外人眼中新皇派系的扛鼎之人，以至于宣大地面上纷乱的局势也暂时平息，所有人好像都重新找到目标，不用再想着巴结新皇还是巴结杨廷和的问题，也不用考虑过年给陈九畴送礼，还是给彭泽送礼，再或是给什么掌握实权的内官送礼。
直接巴结唐寅一人就够了。
如此一来，宣大地区军将难得上下一心，武宗过世后，宣大重新有了归于平静的征兆。
即便这是朝廷众多官员想看到的一幕，但绝对不是杨廷和的期盼。
为什么是唐寅来稳定宣大局势，而不是我杨廷和派去的人？
所以你唐寅还是滚到南京当个清贵的官最好，想当六部侍郎？
没门！
当然也不会亏待你，给你个正四品少卿当当，既全了你当官的梦想，又让你远离京城和西北……
一举多得！
“你怎么知道杨介夫会这么做？”
孙交不解地问道。
朱浩笑道：“我会稍微提醒一下杨用修，或者他就如此跟杨阁老说了呢？其实此等事，说不说都一样，或许唐先生会被安排回京，继续当个六部郎中，或者在京当个少卿什么的，也是有可能的。”
孙交叹道：“所以你想让他留在京城？”
朱浩摇头。
“那你想干嘛？”
孙交很生气。
他发现根本猜不透朱浩。
很多事，朱浩能想到的，孙交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到，就比如说唐寅下一步的安排，朱浩是想让其继续留在西北当总督，还是调到哪儿去？
朱浩也不在藏着掖着，叹息道：“唐先生忙碌这一阵子，恐怕已经很疲乏了，而且他年岁不小，我怕他心力交瘁，突然无疾而终，所以替他想好了，若是他真从西北退下来，便直接退出朝堂，安心静养几年，等杨阁老致仕后，再让他重新回朝，那时从侍郎当起，以后朝堂上将会有他一席之地。”
“什么？你想让他激流勇退？为什么？他碍你事了？”
孙交连珠炮一样问出上述问题。
朱浩没有回答。
难道要告诉孙交，历史上的唐寅，还有一年就要挂了？我是防止他被阎王爷给召唤走，所以先让他退出朝堂，休养个两年，我也好随时给他治病，等以后杨廷和不干了，再让他一飞冲天？
有些道理，好想不好讲。
朱浩道：“孙老，晚生问您一句，您准备在朝中，留多久呢？”
孙交没想到朱浩还有心思关心他的事，神色间略显不耐烦，喘着粗气道：“最好是年后就退。”
“先等等吧，等个半年……你不要以为我是想让谁来取代你，这职位，其实没谁比您更合适，就连南京那位黄尚书也不行。”朱浩道。
孙交冷冷道：“他比我强，筹钱的本事比我厉害多了。”
“但他心思全在仕途上，一个人一旦热衷于功名利禄，做事就难守住本心，只有孙老在朝，才不会计较个人得失，杨阁老若致仕，非要有孙老这样大公无私顾全大局者完成过渡，方能让朝中不生出乱子来。”
朱浩给出最中肯的建议。
黄瓒能力是过关的，背后关系网也强大，筹措钱粮的本事无敌。
但问题就在于黄瓒是严格意义上的政客，做事先讲利害得失，权衡利弊是其立身之根本。
说白了，就是黄瓒的能力朱浩很看重，但其做官的理念，却不为朱浩所喜。
而孙交和唐寅更多是性情中人，其秉承的原则就是喜欢的或不喜欢的，可以用利益外的东西比如说感情打动他们，而不是每次都要先跟其申明利害得失。

第七百五十一章 深闺怨妇杨用修
内阁值房。
张佐代表皇帝见杨廷和等人，传达有关皇帝对一众下诏狱的翰林和监生的处罚结果。
“……放到各地矿场，做两个月工，辛苦是辛苦了一点，但已让人前去打过招呼，太辛苦的活不会做，安排好起居饮食，就是过去历练一番，等两个月后官复原职，不影响以后的仕途升迁……”
张佐说话时很柔和，带着商量的口吻。
杨廷和没说什么。
毛纪近前问道：“如此岂不是成了流放？”
“呵呵。”
张佐笑了笑，“毛阁老，话可不能如此说。”
毛纪还想说几句，却被蒋冕给制止。
很明显。
皇帝遣使不是来跟他们商议事情，而是来传达最终的处罚结果。
你们内阁在朝事上可以随便掺加意见，甚至在矿税等事上，可以直接把皇帝的决定给硬顶回去，让六部拒不执行……
但现在皇帝是在其自留地，也就是诏狱的事情上做文章，对那些文士的惩处也是师出有名了，你要再争，那皇帝直接让人在诏狱把那群人给打一顿，奄奄一息再把人放出来，就问你有什么辙？
现在等于是免了一众人皮肉之苦，换到地方上历练两个月。
皇帝还派了张佐这个内相来传达意见，算是很给内阁几人面子了。
这时若真以为张佐代表的是一个温和的皇帝，那就大错特错，吃亏的只能是那些还在诏狱中失去人身自由的文士。
杨廷和开口问道：“安排几时下放？眼下马上要过年了。”
张佐笑道：“陛下的意思，是即刻执行，但兴国太后娘娘跟陛下求情，说人心是肉长的，应该宽仁，也是为太皇太后积善，于是陛下准允他们各回府一天，把家事安顿好后，再由锦衣卫送到各处矿场劳作。”
“嗯……”
杨廷和气息粗重。
但又觉得，这不失为一种缓和君臣矛盾的方式方法。
皇帝算得上很仁慈了，本来是流放，不给见家人的机会，或者要见，也只能是让家人到牢房内探监，但现在还让众被看押的文士回家一天，放一天假后，再出京城当两个月的苦力……
这流放的意思就被淡化了，更像是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蒋冕见杨廷和没做表态，也明白以杨廷和的身份不好直接同意，毕竟杨廷和同意了，回头别人都会觉得其没有为那些文士说话，有违其文官之首的身份。
蒋冕笑道：“如此也好，望张公公跟各处管事打好招呼，让他们去做一些文职工作，不要去做一些力夫做的苦工，那便极好。”
“这是自然。”
张佐笑着回应。
在杨廷和默许后，等于说对那些文士的处罚，就这么定了下来。
……
……
事既定，消息传到朝中各处，不同的人心中有不同的想法。
但多数人感觉到，这件事属于重重拿起，却被轻轻放下。
看似外放两个月，是一种苦修，但其实不失为一种历练，一群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动笔杆子的文弱书生，派去矿场干两个月工，先不管干什么，让其去接触一下社会中下层人士，难道不是一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修行积累？
凭什么你们读书人就不用干活？
这对普通百姓来说，简直是拍手称道的事情。
重点是，皇帝没有对这群人用刑，这次也不是流放，而是外放，回头官复原职，对仕途没太多影响，这就让此事的政治因素再次被淡化。
事情如此定下来，没走谳狱的途径，三法司没有参与其中，连杨廷和都默许了，就没人再出来说什么。
众文士终于走出被看押三天的牢房，回家探望一日，就要动身往各自被安排妥当的矿场去。
有两处去向。
罪重的去西山煤矿矿场，而罪轻的则是去永平府铁矿矿场，虽然永平府那边相对远一点，但毕竟铁矿那边不需要他们下矿，而煤矿采煤工作却是又脏又累……
朱浩作为首席署名人，跟几乎所有被拿的监生，还有几名翰林院同僚，被下放到西山煤矿劳动改造。
……
……
文士各自回家做准备。
翰林院少了很多同僚，此时显得格外冷请。
杨慎一个人坐在桌前整理文稿，神色很是抑郁，一上午他都没从书桌边挪步，好像要借工作来麻痹内心。
余承勋进来，看到修撰房内除了杨慎外，一个人都没有，突然想起，其实修撰房除了他俩外，其实人等被一锅端了，修书之事，现在主要放给编修和一些庶吉士完成，侍读、侍讲这些人，可能更忙碌了。
好在冬天没有经筵日讲，不然的话，翰林院这样的清贵无事的衙门，也要面临人手不足的窘境。
“用修，你怎在此？马上要过节，是该准备一下了。”
余承勋想用点别的，把杨慎的注意力吸引开。
杨慎抬头望了余承勋一眼：“我本打算，主动请奏，与他们一道，被流放两月。”
“啊！这……”
余承勋很踟躇。
你杨慎这是要让自己内心好过一点，主动承担罪责是吗？
“但我又想起来，若是我离开京城，翰林院中，有谁来为父亲做事？为了大局，我不能走。”杨慎道。
余承勋笑了笑。
心想，还好你没去主动请缨。
我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怕没人给你爹做事，或者你只是怕受罪没有担当，至少你不请缨，我也不用效法你。
你是始作俑者，我也差不了多少，若你真要去承担罪名，那我能置身事外？
“用修此举做得对，相信那些同僚能能明白，陛下此举根本就是在针对文臣，若你请命了，或许他们受到的处罚更严重，还不如像现在这般，其实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余承勋出言安慰杨慎。
你不请缨是好事，咱不用一起去矿场当苦力，还能为那些文士减罪。
漂亮话谁不会说？
“唉！”
杨慎突然一叹，“但我就怕，他们回不到京城。”
“啊？”
余承勋一脸不解，甚至脸上带着几分惊愕。
你这话算几个意思？
皇帝打算半途截杀他们？
还是说准备在矿场把他们给活活累死？
杨慎道：“我听父亲说，朝廷要外调一批官员，先前吏部对于众官员的考核和任免结果，陛下一直都似牙缝挤水一般酌情考量安排，怕就是为他们外调地方做准备。”
“这……”
余承勋听了杨慎的话，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先前新皇很在意吏部上报的官员任免，尤其对于朝中和地方上不少官缺，当年入冬后有很多到现在都空着，吏部几次上请，皇帝只是在一些紧要的位置上做了安排，剩下很多悬而未决。
正好碰上众翰林一起联名议邵太后葬礼礼数的事，皇帝不正好借题发挥？
杨慎叹道：“还是我思虑不周，让陛下抓住了空子。这翰林院，本就是朝中清流之所，他们本该有远大的前程，而不是为任一方……是我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杨慎又自责起来。
余承勋很想说，你现在是不是个深闺怨妇？
什么事都瞎想，还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再说了，这些只是你的猜测，皇帝不都说了，两个月劳动改造结束即官复原职？怎么你就觉得他们会被外放？
杨慎突然变得很沮丧，双手撑着头，脑袋耷拉下去，语调凄哀：“以后父亲还如何器重我呢？”
听到这里。
余承勋才彻底明白过来。
杨慎这是觉得，翰林院中一群人，因其一个联名上奏之事，令翰林院这种本来应该避免朝事外的清贵衙门卷入这么大的纷争，中下层翰林几乎被皇帝一锅端，以后翰林院的价值就会大大下降，被杨廷和安排到翰林院中做事的杨慎，自然在杨廷和眼中的存在感就急速降低了。
再加上上疏劝谏这件事，杨慎因为没有署名，令杨家父子在朝中的声望大降。
杨廷和嘴上说理解儿子的苦衷，但未来又怎会还对这个长子委以重任？
既然你办不成事，那你就闲着呗！
或者有点跑腿的小活，你给干一下，以后别想成就大事了。
“呵。”
余承勋明白杨慎是在自怨自艾。
但其实杨慎的分析，放到余承勋身上同样合适。
先前杨廷和非常在意控制朝廷舆论，而控制舆论，把小皇帝摆在一个胡作非为的位置上，对小皇帝行为进行规范，大事上让小皇帝收手……这一切都是靠清贵的翰林官和科道言官来完成。
总不能让一群朝中大员去做那进谏和死谏之事吧？
翰林院的人和科道言官，就是被拿来当炮灰的。
说浅白点，杨廷和控制小皇帝的法门，就是占据舆论制高点。
现在翰林院被扫荡一空，杨廷和再想控制舆论，翰林院的价值就大大下降，杨慎和余承勋都是杨廷和安插在翰林院中的棋子，翰林院对杨廷和来说已是死棋，盘活不得，那杨慎和余承勋下一步就会被当弃子了。
余承勋道：“用修，若陛下一意孤行，要让那些同僚外调，不如我们……也一并申请外调得了！”
既然翰林院对杨廷和的价值大大下降，那还干嘛死赖在翰林院不走？
杨慎摇摇头道：“无论如何，这翰林院舍弃不得！”
余承勋心说，好么，就算被当弃子，还是舍不得翰林官的显赫身份，怪不得这深闺怨妇你会当得乐此不疲！

第七百五十二章 流放
朱浩去西山“服劳役”前，按照皇帝“恩赐”可以回家过一晚。
但其实当夜他没法在家里过，因为要去跟朱四道别，顺带交待其一些事，不过是临近黄昏时回家走了一趟，跟孙岚把家事交托清楚。
尤其先前朱娘提过，若是儿子出行在外，最好儿媳妇没事能回家看看，朱浩算是记在心里，再便是允许孙岚偶尔回娘家看望父母家人……毕竟自己一下又要外出两个月，随便往家里通信，会让人察觉端倪，因此他决定离京后暂且不联系。
“……朝野一片平静，相公为何又要离开京师呢？”
孙岚对朝中情况模糊不清，根本就不知现在朱浩的境况。
只认为朱浩出去公干两个月，在此之前她专门为朱浩缝制了衣服，有一件还是她亲手织出的布剪裁出来的，手工很好，只是看上去不像是件冬衣，倒像是春秋穿的。
朱浩笑道：“就当是出去旅游吧。”
“旅游？”
孙岚对这新名词不太理解。
朱浩道：“旅行，兼而游览，相当于出去闲逛名川大山，走一圈下来，差不多回家的时间就到了。”
孙岚想了下，觉得如此形容似乎不太合适，摇头道：“翰林院一向都是出圣人的地方，有锦绣的差事不做，为何要出去旅游？相公记得早些回来。”
“嗯。”
朱浩点头。
……
……
晚上朱浩见到朱四，朱四正拿着唐寅自宣府发来的上奏，跟张佐他们吹牛逼。
大概意思是，现在唐寅已把宣府、大同一线的局势给稳住了，以举人的身份，在不被人看好的情况下，暂且当了合格的宣大总督，甚至朱四还准备让唐寅进一步当三边总督，统调西北军务……
朱浩到来后，朱四注意力便只放在朱浩身上。
“……你又要走，一去两个月，朕在京城没什么人相助，总感觉少点了点什么。”朱四不舍得让朱浩再外出，郁郁不乐道。
朱浩道：“这次我只是去西山，快马传驿甚至不用半天就能打个来回，若有要事也不会耽误。”
张佐在旁笑着宽慰：“是啊，陛下，这次朱先生走得不远，就算偶尔回京一趟，只要不被人察觉，都是可行的。”
朱浩瞥了张佐一眼。
你这家伙花样百出，别乱出主意啊。
“别说了，朕知道，朱浩肯定不会半途而废的，毕竟是在京城周边，姓杨的眼线很多，估计到时矿场内还要做一些布置，免得露馅儿……朱浩，只要朕有事能找到你就行。”
朱四有些抑郁，沉着脸道，“以前来这里，朕觉得很热闹，你和唐先生还有舅舅都在，可现在你又要走，这里太过冷清，朕甚至都没出宫的必要了。”
朱浩知道，朱四在这院子还有个人割舍不下，那就是公冶菱。
但现在公冶菱明显不具备入宫的资格。
怎么跟外人介绍这个女人？
说是皇帝在宫外认识的乐籍女子？还是安陆时就认识的？居然比皇帝年长十岁？成化帝宠爱万贵妃之事，在大臣中已形成心理阴影，所以朱四全面控制朝堂前，根本没办法接这个女人入宫，并给其安排名分。
当然接到宫里，不给名分也可以……问题是张太后现在于宫内影响力太大，蒋太后见到张太后都要低声下气，公冶菱入宫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年后吧。”
朱浩道，“估计我再回京师时，唐先生就快回来了。”
朱四笑道：“你就是喜欢搞那些玄乎的东西……若唐先生回来，那谁当宣大总督？”
朱浩道：“臧凤啊，他才是合格的牧守大臣……就算唐先生如今能控制局势，更多是因为他是陛下身边人，能聚拢人心，再有居庸关的胜仗作为支撑，但他长久留宣府，其治衙能力的弱项就会暴露无遗，到时或许西北就不像现在这般安稳。”
“哦，朕明白了，就是让唐先生在暴露其短前，把他调回来，换个有经验的老臣过去……臧凤其实挺不错的，朕看好他。”
以往臧凤肯定不是朱四阵营的，最多算个中间派。
但随着臧凤在西北被杨廷和参劾下台，差点落得个牢狱之灾，逼得臧凤不得不卖身投靠小皇帝。
接下来朱四用臧凤，哪怕对外不做任何宣扬，所有人都会把臧凤当成新皇的人，包括杨廷和与臧凤自己，也不得不如此想。
张佐试探地问道：“那唐先生不在西北，会不会……”
朱四笑道：“还是回京城好，朕随时能看到唐先生，会很欣慰……朕想他了。”
张佐这才明白，为何西北有唐寅这个嫡系来掌兵，皇帝还想换个非嫡系的臧凤去，只因为皇帝在京没有安全感，需要有唐寅这个本身有一定能力的人来帮其撑场面，如皇帝所言，这院子太过冷清。
“朱浩，你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咱们好好喝一顿，朕想跟你多谈谈未来的事，朕要知道，你准备几时把姓杨的赶出朝堂……”
……
……
君臣联谊到很晚。
朱浩只是在后半夜，稍微小寐了一会儿，不到天亮就要去锦衣卫衙门报到，由锦衣卫的人“押送”，前往“戍所”，也就是西山煤矿矿场。
同去西山的主要是国子监中被发配的监生，以及翰林修撰中署名比较靠前的蔡昂。
朱浩和蔡昂同乘一辆马车，等于是互相间有个照应。
“一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天了……”
蔡昂在朱浩面前，总觉得岁月蹉跎。
其实蔡昂年岁不过四十多，在翰林院中，这年岁正是当打之年……想晋升学士，非要知天命之年才行，至于入阁，五十多都是早的，六十多岁入阁的比比皆是……蔡昂本身也无那么多感慨，只因为朱浩年岁太小了。
比他儿子年岁都要小，蔡昂才忍不住作此感慨。
朱浩笑道：“蔡兄不必自怨自艾，去个西山而已，没几步路，到了后自会有人安排我们日常起居，就当是过去混个清静。到时让人多给我们找几本书来，好好研究一下，探讨一番岂不是很好？”
“呵呵。”
蔡昂不知道朱浩怎么会有这般豁达的性格。
“对了蔡兄，我听说你的同乡中，有个叫吴承恩的年轻人，你认识他不？”朱浩笑着问道。
蔡昂很是讶异，不知道为何朱浩会突然提这个，点了点道：“确实认识……那小友很有趣，回乡时他曾登门拜访，学问挺好，却总喜欢说一些神仙志怪的传闻。哦对了，听说湖广那边有人写了一本跟猴子有关的说本，还被编成戏文，他最是喜欢不过……”
朱浩心想。
可不是么，《西游记》本就是吴承恩大作，现在被我提前搞出来，那吴承恩看了未来自己写的东西，就算今生不会再触碰，也会越看越亲切，感觉自己想法跟故事的起承转合雷同，那还不得活在阴影里？
蔡昂问道：“这马车真颠簸……对了敬道，你怎突然提到吴家小友？”
“嘿嘿。”
朱浩笑道，“我是年轻人，对各地的年轻才俊有所耳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其实我也写过一些志怪说本。”
“啊？你还写过这个？”
蔡昂很惊讶。
你少年老成，十几岁考中状元，估计从幼年记事开始就被人硬逼着做学问吧？居然还有心思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朱浩笑道：“蔡兄所说的那个有关猴子的说本，就是我写的。”
“咳咳……”
蔡昂剧烈咳嗽起来。
好家伙。
眼前这小子真是神童，不但学问了得，还触类旁通搞一些稀奇古怪的学问？
“蔡兄没事吧？”
“没事没事，若是你见到吴家小友，他定会缠着你不放……话说回来，他比你还年长几岁，只是科举不顺，或是太在意经义外的东西。”
蔡昂说到这里，已是昏昏欲睡。
朱浩问道：“那能联系上他，让他到京城吗？”
蔡昂闭着眼，摇摇头道：“难啊，吴家就指望他鱼跃龙门，怎可能让他外出游学？不过你若是惦记他，我回头写家信时，顺带提你一句，让他知道，原来他推崇的名家，竟就在我身边供职……或能了结他心中魔障，一心扑在做学问上。”
蔡昂对吴承恩可说非常欣赏。
但始终一个是进士，一个只是升斗小民，互相间牵扯不多，有欣赏也难谈什么器重，蔡昂自己如今也没在朝中混出个名堂来呢。
朱浩明白，若是让吴承恩放弃科举到京城来，基本不现实，这年头的读书人，被家族寄予厚望，多以科举为主，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没有科举功名，如何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这社会只承认进士，当然举人也有一定社会地位，但生员最多也就是在地方上小有声望罢了。
马车在颠簸中行进。
护送的兵士和锦衣卫驱赶着马车，快速向前。
虽然路途不是很赶，天黑前一行定会抵达西山矿场，不至于在路上过夜，但这毕竟是流放，不是真正出来旅游，兵士所持还是押送犯人的态度。
朱浩道：“蔡兄有时间写封信回去吧，我想跟你这位吴家小友，一起探讨下学问，或可以帮他运作一番，看看是否能纳个监生。”

第七百五十三章 换谁？怎么换？
宣府。
唐寅收到朱四的来信。
由锦衣卫秘密渠道传达，信中隐晦说明了京师的一些情况，这样君臣间的私人信件，在唐寅当上宣大总督后，已来往过多次。
现在唐寅要上报宣府的情况，有走朝廷和锦衣卫两条路线，等于是他有了上密折的权力。
“……陛下说了，敬道已往西山去，等于是自我流放，他过去后会在那儿停留两个月，中途可能会到宣府来……差不多等到他回京时，就让我收拾好，跟着一起回去。”
唐寅跟蒋轮传达此消息时，语气轻松。
宣大总督这职位，看起来风光，但他做得已是心力交瘁。
这职位根本不适合他，他只是靠居庸关大捷的声望，还有他出身兴王府的天子近臣身份，维持住现在宣府的安宁。
他本身并不是当宣大总督的合适人选，军务和政务两方面，他多数时候都要求教手下人，还要靠朱浩给他暗地里出谋划策，甚至有时候还会去请教张永。
在得知能回京师后，他感受到一身轻松，觉得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蒋轮道：“伯虎兄真舍得走？这里虽然……不比京师高床软枕，但有权有势……陛下准备给您安排何等差事？”
唐寅笑道：“敬道先前就跟我提过，干完西北的差事，回去后便赋闲在家，安心静养一段时间。”
这下蒋轮更不能理解了。
“孟载，陛下和敬道都没提过你是否要留在西北，若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常驻此地，对你积累在五军都督府的声望很有帮助。”唐寅道。
蒋轮摇摇头：“没本事，还是不要硬占着茅坑不走，我跟伯虎兄回京城，正好过几天舒心日子。话说军功，先前已赚足了，谁曾想跟着你来西北一趟，能捡这么大便宜？还是伯虎兄高瞻远瞩。”
“别谢我。”
唐寅没好气地道，“要谢就谢敬道，所有一切都是他给捣鼓出来的。
“是是是，都谢，都谢……回去后定给他送一份大礼。哈哈。那伯虎兄你走了，谁来接替这职位？不会又送还给彭尚书的门人吧？”
蒋轮现在对于朝中局势也基本能看清了。
西北现在但凡跟王琼、陆完、王宪等人有关系，都被打压，而彭泽一党，则逐渐上位。
唐寅之所以能在没有治军经验的情况下，把宣府的局势给硬扛下来，就在于宣府、大同一线多是王琼派系的人，他们急于要找到新靠山，靠拢了唐寅这棵大树后，人心便都安定下来。
若是唐寅走了，没个能主事的人，宣大一线还是会乱，尤其怕被彭泽的人把宣大权力给拿走。
唐寅道：“不出意外的话，会委派前任宣大总制臧凤前来接任，若是西北来年到年中仍旧安宁，宣大总督的职位都可能临时撤掉……不管怎样，我都不去操这心了。”
……
……
唐寅一心准备回京当闲人。
这几年为官的经历，看似很有牌面，但其实其中的辛苦劳累，只有唐寅自己清楚，他这样习惯了闲散生活的人，根本就不适应循规蹈矩、日夜操持军政事务的生存方式，早就跟朱浩提过很多次，要回老家寄情山水。
就算要他留在京城，也最多当个幕僚，或是小事上跑跑腿，而不要再给他安排什么重要差事。
另一边。
张永收到了杨廷和的信函。
前来送信的人，名叫吴州，是陈九畴的门客，眼下陈九畴被调回三边待用，杨廷和也想积极把陈九畴运作回宣大当总督，毕竟唐寅临时救火队长的任务已完成，没必要让他这么一个毫无理政和治军经验的老书生留在西北要职上。
“……中堂大人希望，张公公能在此事上出力。”
吴州是典型的幕僚，说话办事多是建议和恳求的口吻，他本就是陈九畴的左膀右臂，举人出身，从未当过官，在西北军政界人脉很广。
张永把书信放下，叹息道：“眼下唐制台在西北，可说是声望正隆，就怕……咱家有心无力。”
吴州道：“这点张公公毋须担忧，唐大人从西北撤下是早晚之事，只希望关键时候，张公公能在谁继任上，上奏疏以陈明。彭尚书为表诚意，已备下厚礼，准备送到张公公府上……”
先前杨廷和以把张永两个弟弟重新封爵，或是赐什么世袭锦衣卫指挥使之类的好处，让张永为其效命。
结果张永在居庸关一战中并没有听杨慎的话去阻挡唐寅出兵。
现在杨廷和改了战略，让彭泽给张永送银子。
名你不喜欢，权你可能觉得自己拿不到也拿不稳，那银子总归是你所好吧？
“哎呀。”
张永听了这话，真有些动心。
对张永这样的人来说，前半生虽然风光，但为了维持个好名声没攒下多少家底，或者说距离他心中的期望值差得有点远，现在彭泽这么识相，知道他缺银子就给送银子……太监最喜欢的就是攒钱，很合张永的胃口。
在银子面前，张永就要好好想想了，自己算是新皇派系的人吗？
怕是新皇对他会有隔阂，唐寅也不会把他当知己亲信，而且他张永也不屑于听从唐寅的调遣。
“厚礼，是多少？”
张永不玩虚的。
说送礼，那就看看你们的价码是否能让我心动吧。
吴州笑道：“纹银三万两，若是张公公觉得不够，还可再商议。”
这价码的确很高。
当年刘瑾当政时，受刘宇贿赂，一次收了一万两便大喜过望。
张永收了那么多人的礼物，从来没有超过五千两的时候，这彭泽一上来就送三万两，让他觉得，这是个大方的人，或许真可以跟其谈谈这笔生意。
“嘶……不少，的确不少。”
张永一听，脸上满是笑容，旋即又皱眉，带着疑虑道，“话说这西北军政大权，不是咱家能干涉的，就算将唐制台调回，要换上来的人，怕是陛下也要斟酌再三。咱家一介内臣，无甚能耐，就怕说出的话，没人肯听。”
吴州吹捧道：“居庸关之战，要不是有张公公坐镇，何来告捷？陛下对于张公公的意见，必定是在意的，只要张公公肯出言的话……”
张永道：“出言，就给三万两？”
作为一个太监，话说得浅显直白。
他不像那些文人一样，喜欢兜圈子，或者是打一些不切实际的包票。
张永觉得自己的意见不会被皇帝当回事，可他却会替陈九畴说情，以换取这三万两……若是这边说，你必须要成事才能给银子，办不成不给或者少给，那张永必定马上翻脸。
吴州笑道：“这是自然。就当在张公公这里买个交情。”
“好一句买个交情，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活，咱家接了！”
张永爽快答应此事。
……
……
转眼过了新年。
到了嘉靖二年。
朱四对于自己皇位的稳固，有了一定自信，当皇帝也当出点水平来了，感觉江山万里，有自己一席之地。
年后朝议第一场，是在正月初七。
众大臣年后上来就拿西北之事做文章，提出让唐寅回京，换上更有经验的人来接替其职位，并提到卸任的陈九畴一直留在大同等候调遣。
好像陈九畴随时都可以重新上岗一般。
朱四面带不屑之色：“朕对唐卿家做事能力很认可，现在他在宣府干得好好的，为何要将他换下来？再说了，唐卿家回京师后，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做？”
众大臣一听，有戏。
这算是在谈条件吧？
皇帝的意思，不就是在说，你们只要给唐寅的官职合适，朕还是可以考虑的。
这件事非要由吏部尚书乔宇出来说话。
乔宇不再客气，走到人群前，恭恭敬敬道：“陛下，西北军务，涉及到兵马、粮草、安民、屯田等诸多方面，若非长久在西北耕耘之人，难以兼顾各方。如今南京太常寺少卿出缺，或可以唐寅调往，继任之。”
朱四一听，顿时拉下脸来。
“太常寺少卿？还是南京的官缺？乔尚书，你是在跟朕言笑，是吧？立了大功，却被调去南京，那给外放有何区别？”
朱四差点就要破口大骂。
又被朱浩给言中了。
安排唐寅去南京，还不给重要职位，看似调了个正四品的官职，属于高升，却是不痛不痒的职位，属于混事的，目的还是让唐寅远离京城官场。
乔宇没想到皇帝如此激动。
一个举人，当官不到两年，现在就能做到正四品的南京太常寺少卿，如此高官厚职，多少进士混多少年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
居然皇帝还不满意？
乔宇没让皇帝满意，他只能求助一般望向杨廷和，毕竟此事杨廷和才是主导者。
杨廷和出来道：“不知陛下想给唐寅，调遣如何差事？”
此言一出，奉天殿中瞬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杨廷和不提建议，直接让皇帝自己开条件，这君臣沟通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朱四道：“怎么也该给个户部右侍郎当当吧？”
杨廷和很不客气回绝：“只怕此人难以胜任。”
“杨阁老，你让朕提，朕现在就提议让唐寅为户部右侍郎，这很过分吗？他为宣大总制，节调西北半壁军权，难道不该挂侍郎衔？再说了，就算唐寅是举人，大明也没有规定举人不能总制宣大，以往有过先例，不是朕擅作主张对吧？”
朱四不依不饶，就是要给唐寅争个侍郎的官缺回来。

第七百五十四章 千年大计
光是嘴硬，朱四可为唐寅争不来侍郎之职。
杨廷和不会在唐寅晋升六部侍郎这件事上做任何妥协，可以说，有他杨廷和在朝一天，唐寅直升侍郎就不可能获得许可。
当然若是朱浩出谋划策的话，还是有一定机会的。
但现在朱浩已向朱四表明态度，需要按照唐寅的意思，让其休养个一两年，让其可以把疲累的身心好好休整一番，为将来再一次出仕做准备……
朱浩必须要为唐寅的身体着想。
朱浩怕历史车轮滚滚而来，直接把唐寅的小命给带走，那朱浩前几年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
以往朱浩觉得做这种事有点难度，连朱厚照这个几乎意外落水感染肺炎之事，都没能幸免，唐寅历史上是正常的生老病死，只怕也难以阻挡。
但有了为刘春续命的经历后，朱浩忽然又觉得，或许有他在，唐寅真的可以不用死呢？
对唐寅来说，嘉靖二年已是鬼门关。
只是唐寅自己还丝毫不觉得。
……
……
散朝后。
杨廷和神色严肃地返回内阁值房。
吏部尚书乔宇疾步追上，急声问道：“杨阁老，唐寅回朝之事，您看该如何安排才稳妥？”
如今连吏部用人，也非要以杨廷和意见为准，尤其像唐寅这样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非要有杨廷和首肯，吏部才敢以此为基础做决策和执行。
说杨廷和是当今大明的宰相，丝毫也不为过。
杨廷和道：“若是南五寺少卿之职依然不能令陛下满意，就安排北五寺少卿……或是外调地方，总之……不能让其为部堂官。这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明白了。”
乔宇只是跟杨廷和说了这一句，便匆忙而去。
蒋冕连忙提醒：“不跟乔希大说说，有关翰林院之人外调之事？”
年后吏部还有一件比较令朝官们瞩目的事，那就是皇帝有意要把先前联名上奏之翰林官，待服劳役期满后，直接发散出馆，也不打算把这些人留在六部、五寺或是科道中，而是直接外调地方当官。
好似朱厚照对正德十二年众翰林联名跪谏时采取的惩戒措施一样。
不过那次朱厚照还用了杖刑，这次皇帝采取的是比较花里胡哨的方式，把人外放去矿场当苦力……
其效果在一般文官看来，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折辱文人的手段。
受罪多和受罪小没啥两样，都让当事者颜面无光。
杨廷和摇摇头，道：“陛下尚未在朝明言，故暂时不能跟吏部打招呼，免得……留人话柄。”
眼下只是众人猜测皇帝可能会这么做，皇帝并没有付诸实施，此事更多是皇帝采取旁敲侧击的手段，透露出相关意向而已。
“明日家中设宴，介夫可否赏光？”
蒋冕笑着发出邀请。
杨廷和先是一怔，随即点点头。
同僚之间联谊，属于寻常事，要知道杨廷和跟蒋冕一个首辅一个次辅，在哪儿见不是见？
……
……
唐寅还在宣府焦急等待自己被调回京师之事最终确定下来。
而朱四闲来无事，积极进行造人大计，只是好像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皇室朱氏一门，自孝宗以降，就好像受到诅咒般，干打雷不下雨，致人丁稀薄，好几代都是一脉单传。
朱四怏怏不乐，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的朱浩，仍在西山，如火如荼搞他的“千年大计”，就是设计和研发火车。
宣大一线军政大权，现在基本被皇帝掌控，回头若是一切顺利，臧凤到了这职位上，以后从京师到西山，再到宣大一线，运兵、运粮直接以火车来进行便可，这段路其实并不难行，除了中间途径居庸关，其余的路基本都算平坦。
火车这东西，原理并不复杂，就是用钢铁来制造轨道，再配上车轮和车厢，以大型蒸汽机车来带动驱驰。
原理不难，但难的是如何在科技落后的时代，造出火车这样的庞然大物。
不过朱浩有办法。
他到西山后，明面上做苦力，但其实皇帝早就派人来打过招呼，矿上的管事安排他记账，说是记账，其实就是绘制图纸，让人按图制造。
先前他去永平府时，已在那边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大批工匠已将成型的铁轨造了出来，铁轨的强度和韧度已达到标准，朱浩不着急直接造火车头和车厢，而是先让人制造车轮。
配套一些小一些的车轮，制成简易的“人力火车”，其实就是个不大的板车，通过两个人好似跷跷板一般的来回用力下压，以链条带动车轮运行。
这种铁轨板车，已在西山运煤中俱现。
朱浩将铁轨的尺寸变成未来火车要用的尺寸，以此来制造配套的板车，加上人力……才几天工夫，以现成的铁轨，铺成了一段三四百米长的铁轨，再用这种板车进行上下的运煤作业。
山上往山下运，一路下坡，用力不大。
上坡时则煤炭已卸货，人力相对轻省些……如此一来，从山上到山下的运煤工作变得轻松许多。
……
……
朱浩知道自己当官后，已难以兼顾科技强国的重任。
趁着现在杨廷和没致仕，他找到机会亲自到工坊、矿场和工地第一线劳作和实验，这种事做一天就少一天，以后等他真的位居高位，怕只能以远程监控的方式完成这些。
那时估计朝廷一天都离不开他。
现在杨廷和在朝，其实为朱浩节省了不少力气，至少朱浩不用兼顾朝中的方方面面，现在的朝廷体系运转自如，大事小情有杨廷和这样富有经验的老臣担当，吏治勉强能做到上下清明。
但等杨廷和退下去……估计一批老臣也会跟着引退，那时上来的新人，有几个能挑起大梁？
那时朝廷的决策权就不在杨廷和，而在他朱浩身上，就一个决策权就能让朱浩焦头烂额抽不开身。
所以朱浩趁着现在没到他挑大梁的时候，把推进科技进步的事情尽快落实下来。
因为火车系统光是设计的工作量就无比巨大，开销也很可观，目前朱浩在没有掌控大明府库的情况下，光靠自己筹措经费，明显不足。
第一步计划，是把西山的煤用铁轨和人力火车，运到京城和永平府。
第二步则是制造火车头和车厢。
第三步是将西山的铁轨往山西一线延伸，再在山西多开一些煤矿，把山西的煤矿运到京城来，再通过大运河往南送，再把漕粮和军械等，通过火车运到山西……
第四步，才是架设更多的铁轨，最好能以火车连通京城到扬州。
以目前的技术手段，想在长江上架设桥梁，是不可能做到的。
眼下最大的难题，就是开山和架桥这两种，尤其是从西山到山西这一段，要翻越太行山，虽然可以从北麓绕，但开山的工程量仍旧很大，加上一路上有不少河流……
设计路线，需要朱浩亲自勘探。
不能以后世的铁路路线来进行衡量，因为后世那是经过几代人的路线改进，技术也成型，才能实现跨越，而朱浩则要以最简单的方法，以最小的工程量……哪怕进行一些绕路和迂回，也要把铁轨一路铺设过去。
……
……
朱浩的时间，只有短短两个月。
本来觉得时间还挺充裕，毕竟他到西山主要是负责设计，顺带做一下监工。
谁知过了一个月，到了正月下旬，朱浩才发现，时间真的不够用。
最好能在西山停留个一年，再在西山和永平府两地来回跑个几趟，估计才能把一些设计最终落实……
就在朱浩对火车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时，蔡昂给朱浩带来了家乡的来信，其中有一封正是吴承恩写来的。
“……吴家小友听说你的存在，很高兴，说是要前来拜访，却因为备考院试，最终未能成行。”
蔡昂笑呵呵坐在石台上，跟朱浩说着。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劳动改造”，蔡昂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不少。
读书人就是这样，缺乏锻炼，人看上去蛮正常的，身体却跟不上。
一旦放下书本，投入到生产和劳动中，就算时间不长，也能看到精气神方面的改变。
朱浩道：“那信……可否给我看看？”
蔡昂笑着把吴承恩的信递上。
朱浩算是第一次看到历史名家的笔迹，看上去，仅仅只能称得上不错，虽说吴承恩青年时期研习过书法，但朱浩毕竟平时见的是唐寅这种绝代名家。
再看吴承恩的……
难怪为何吴承恩只有一本书铭记史册，书法始终无法登堂入室。
“不过等咱们返回京城，他开春院考也该结束了，到时会到京城来走一趟。我跟他说了，你很欣赏他，想帮他纳个监生……但就算是监生，也要有生员功名不是？他不想做那普通的例监……此等事，仅仅是举荐，就怕也没什么门路。”
蔡昂其实挺好奇。
一个吴承恩，朱浩连见都没见过，居然这么欣赏和器重？
还说要帮忙搞个监生。
可问题是……
监生是那么容易到手的吗？
你想帮吴承恩捐个监生？吴家到底有点家底……而你朱浩为何要牺牲钱财，去帮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即便蔡昂不想怀疑朱浩的动机，也好奇朱浩为何要这样做。

第七百五十五章 望梅止渴
如果朱浩只是想找人帮他，犯不着找吴承恩这样年纪轻轻，功名都没有，也没有什么能力为他出谋划策之人。
但作为穿越者，跟这时代的名人会会面，用他们去改变时代，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或者说是朱浩来这时代的一种使命。
把历史上不完美的东西，变得完美。
等未来杨廷和致仕后，朱四把朝政大权拿回来，别说帮吴承恩混个监生，就是让他直接出仕都可以。
在蔡昂这样的人看来，那些阁老大臣，经历三年小考九年大考，才能为一个不得志的子孙混一个监生的名头，何以会在朱浩这里，监生是不值钱还是怎么着？
至于例监……
捐钱多不说，出仕方面，受到诸多限制。
正统还是要靠举监，或者是岁贡，前者可以在京师六部中找到一些闲散职位，而后者则以生员身份直接出仕，有时能获得一些知县、通判等空缺，但多是查漏补缺时所调用，并不具备官场直接升迁的资格，通常是干完一任或是半任就要下去，等候朝廷另行安排。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文徵明和吴承恩，都能以生员身份出仕的原因，而吴承恩在历史上就没有考中举人，而是以岁贡生的身份，获得官职。
……
朱浩让蔡昂再度去信家乡。
蔡昂其实不太想帮朱浩这个忙，但他在西山矿场这段时间算是看出来了，朱浩在这里获得的尊重比他多，朱浩能干的事又多又杂，以至于矿上的官差和锦衣卫对朱浩都很客气，有什么事都会叫朱浩去帮忙。
作为读书人，有时也要讲见风使舵。
知道朱浩可能是因为本事大，在矿场上得到一些优待，那跟朱浩建立一些良好的关系还是比较稳妥的。
就说往家里写信这回事，要不是朱浩帮忙，他的信不太可能会顺利传达，就算明面上允许一个人一个月写一封信回家报一下平安，但这些信件都会受到严格审查，而他蔡昂就因为跟朱浩关系不错，而朱浩跟矿上的监工关系又好，他也不用接受审查，信是想写多少那就写多少。
入夜。
朱浩在他的办公室，也就是一座较为宽大的木屋里，一边烤着火盆，一边做设计。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名小童过去开门，把下午从永平府赶来的公孙衣迎到朱浩面前。
公孙衣作为新皇派系的人，在永平府铁矿那边地位比较高，这次陆松给他派了个优差，让他送一批生铁过来，顺带拜见朱浩。
“公孙先生，请坐。”
朱浩招呼一句，没有起身相迎。
太熟了，实在没必要。
再说了，公孙衣当年在兴王府时，就是个“不拘小节”之人，现在的他也不可能在意什么礼数。
公孙衣坐下来，看了看简单的陈设，摇头道：“不敢当，在下就是过来看看，顺带回趟京城……这次有一个月的假。”
对于公孙衣这样有家有室的人来说，长期在矿场当差，还是很辛苦的。
虽然赚得多，但很想念家人，偶尔夫人也会去矿场那边探望一下，算是小别胜新婚。这次好不容易趁着过年混了一个月假，自然要回去阖家团聚。
“那边还好吧？”
朱浩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公孙衣，问道。
“挺好的。”
公孙衣道，“前面永平知府刚刚卸任，新知府尚未到任，听说陛下会派咱的人前去担任知府之职？现在地方上不敢闹腾了，年前京师锦衣卫派了人去，抓了几个当地闹得最凶的地主豪绅，后面就消停下来了。”
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但也要看是怎样的强龙。
朱浩既然要对永平府地方下手，不可能只是换个知府那么简单，当然是杀一儆百，锦衣卫去抓人，再对外宣扬一下，让地方上知道，这是朝廷强行推行的政策，谁违背就要被拿下法办，高压之下，地头蛇也只能老实。
“其实……我想去宣府走一趟。”
公孙衣突然面带期待之色说道。
朱浩有些好奇：“你……想去见唐先生？”
公孙衣忙不迭点头：“嗯。内子说，唐先生现在有了身份和地位，或能帮我一下，在朝中谋个官缺，我想去……投奔他，哪怕是做个幕僚也行，若是能当个随军的长史……那就更好了。”
朱浩眯眼打量公孙衣，对这样目光短浅之徒有点鄙夷。
不过人往高处走，也不能说对方怎样。
从他认识公孙衣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小门小户出身，一心为振兴家业着想，是那种特别抠门善于算计之人。
现在唐寅当了宣大总督，对一般人来说，那是风光无限。
整个兴王府体系，除了那些太监和护卫外，就属唐寅混得好，而且唐寅跟公孙衣一样都是举人，那公孙衣肯定想前去巴结一下，以此混个铁饭碗。
可问题是……
你公孙凤元莫非脑袋缺根弦？
不知道唐寅的功勋和官职是谁帮他获得的？你只知道去捧唐寅的臭脚，不知道好好巴结一下我？
“先生，你论才，论志，都不在军旅，何必去做一些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呢？”朱浩笑着道。
公孙衣道：“那在下……擅长什么？”
你擅长什么，自己不知道？
你擅长抠钱，是那种吝啬鬼，这你心里清楚，但从来没往这方向去想吧？
“先生适合管账，就说这西山煤矿，一年下来预算多少，实际花费多少，支出之外的收入又有多少，经过核算，把各方的钱财汇总后，又分别兑付给不同的渠道……”朱浩给公孙衣规划了一下前途。
老抠，你就管账吧。
虽然朱浩知道，抠门和会管账是两码事，但总要给公孙衣这样干啥啥不行的熟人，找个能干的差事吧？
万一他有此特长呢？
公孙衣听了就觉得头大，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可没那本事，我还是……先回京城省亲，一切等休假完毕再说吧。”
公孙衣听出来了，朱浩不支持他去找唐寅，所以他也就识相地说只是回京城省亲，可能省亲结束就继续回矿场干活。
“哦，对了，公孙先生，告诉你一件事，唐先生估计再有一两个月，就要回京城了，新任宣大总督还没定下来，估计是臧中丞或是杨阁老的人，你去了宣府，只怕来不及了。”朱浩解释道。
公孙衣有些惊讶，连忙问道：“那……唐先生回京后，官居何职？”
在公孙衣看来，唐寅在西北都是宣大总督了，回到京城，那还不得拿个侍郎干干？
朱浩道：“按品阶来说，他回京师，应当是六部郎中，或是五寺少卿，也可能会被调去南京。但唐先生多次跟我来信，说他对仕途厌倦了，想安心静养，寄情山水……我跟陛下商议过，陛下也同意了，准备让他回京后，先休整半年或者一年，一切等唐先生身心完全康健后再说。”
“不干了？”
公孙衣惊愕无比，人霍然站起。
还有这样的？
我堂堂举人，为了混个官职，走南闯北，如今更是到矿上去做工，挤破头都没做官的机会。
可唐寅呢，一年多就混到宣大总督的位置上，回朝就算干不了侍郎，那也是正四品少卿，距离侍郎也就一步之遥，放到地方上，估计都能干左右布政使了，这样显赫的身份和地位……说不干就不干了？
这算什么？
激流勇退吗？
朱浩道：“不用惊讶，等公孙先生将来有机会位居高位时，或许就明白其中的辛苦和焦灼了。”
公孙衣笑呵呵问道：“那敬道……朱先生，你觉得我有这机会吗？”
本来他是朱浩的老师，现在却改口称呼朱浩为先生，只因为朱浩跟当今天子良好的关系。公孙衣为了能混出名堂，脸都不要了。
不过他一向不要脸，对此朱浩早就习惯了。
朱浩微笑点头：“总有机会的，就算做不到唐先生那么高的官，但也差不了多少吧。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把陛下交待的事做好，人的一生很漫长，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混个十几年几十年，都还在原地打转，你可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啊。”
公孙衣一想，自己才二十多岁，着那急干嘛？
突然觉得人生有了动力，眼神都在放光。
“那我先去安排，告退了。”
公孙衣拱手作揖后，蹦蹦跳跳走了。
朱浩望着其远去的背影，不由自语一般感慨：“这家伙，是不知道什么叫画饼吧？人家是望梅止渴，你是望饼止饿呀。”
……
……
有关唐寅回朝做什么官稳妥，吏部乃至整个杨廷和派系的官员都在研究。
想方设法要堵唐寅晋升高位的路。
但他们却不知道，其实从一开始，皇帝就已知晓唐寅回京后将长期休假，暂且不用给唐寅安排什么官职。
在这点上……
就算杨廷和这样的官场老油条，也绝对想不到，无论他们如何殚精竭虑，在此事他们都被小皇帝牵着鼻子走。
既然唐寅无心官场，朱四不需要给唐寅安排官职，那就得从唐寅退下来这件事上，换取一定利益……
这是朱浩为朱四规划好的，就是以唐寅暂时去职，来换取杨廷和对宣大局势的放权，或是一些需要安排的人安插进朝廷，或将想获取的职位，拿到皇帝手上。
皇帝在朝堂提到唐寅升迁之事后几天，君臣间没有再谈这件事。
皇帝不着急，大臣那边却越发着紧了。
万一皇帝打定心思要让唐寅当六部侍郎呢？
一群人铆足了劲，等着跟皇帝争论。

第七百五十六章 成长
唐寅回京之事未定，倒是张延龄先回到京师。
张延龄随大军去西北时那叫一个凄惨，在京城都快混不下去了，结果跟唐寅去了一趟内三关和宣府，回来后摇身一变，成了军界的扛把子，好像大明目前所有勋臣军功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多。
这次张延龄就是以领兵勋臣的身份，回京述职，准备接受五军都督府的新差事。
他回到京城，前来迎接的人不少。
多数都是看在张太后的面子上，结果张家另外个关键人物张鹤龄却没现身。
“二爷，听说大爷最近病得不轻，好些日子没出来走亲访友了，连教坊司和秦楼楚馆都不去了，可能是……妒忌您的军功，他不止一次对下人说，他去了边关，比二爷您获得的军功要多得多……”
这边有人在张延龄跟前告刁状。
张延龄在城门口先跟五军都督府的人做了简单交接，正乘坐马车往自家府门走，闻言面带不屑之色，嗤之以鼻道：“就他？还得军功呢！去了就怕就是个捣乱的，哪像本侯一般，英明神武……”
下人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
听说您老人家在战前会议上，喝醉酒直接睡了过去，打仗那天也没亲自披挂上阵，从哪儿体现出英明神武？
要是不捣乱就是英明神武的话，那这次可能你还真比你大哥强，是不是下次你们兄弟俩从军的时候，遇到打仗，直接抱着酒坛子先喝醉酒，不参与战前会议，就是立大功？
……
……
张太后知道弟弟回来，很高兴，马上派人去传话，让两个弟弟入宫见面。
为了体现出对皇帝的尊重，张太后这次特地派了太监去请示朱四，意思是这皇宫还是儿子你做主，为娘想见见两个国舅，你看是否能通融一下？
朱四一看。
哎哟，便宜老娘挺上道。
当即对前来请示的太监下令。
同意。
最近朱浩给他定下策略，要让杨廷和知难而退，彻底分化瓦解张太后跟杨廷和的联盟关系。
若是张太后认可了他这个皇帝，那杨廷和做啥都白搭，毕竟杨廷和手里拽着的王牌就是废立君王，而擅自废立必须要有张太后的支持……这点连朱宸濠当年作乱时，打的都是张太后的名号，便足以说明一切。
杨廷和最近一直被掣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太后逐渐倒向朱四一边。
也不是说张太后没原则。
一来是张家兄弟最近得到了新皇的器重，二来就是朱四这个皇帝干了快两年时间，一直平平稳稳，张太后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都没了，人生没什么期盼，能让娘家人过得好，她便无欲无求，为什么要联合杨廷和来针对过继子呢？
仁寿宫。
张延龄独自前来拜访张太后，却是张鹤龄还在生闷气，不肯来。
“……你大哥最近为你在西北获取功勋之事，耿耿于怀，不过只能说你运气好，或者是张家活该有如此气运。拥立新皇，你兄长出力甚多，你并非长子，本来就该靠在军旅中的功劳获得晋升机会，此番一定要好好把握。听陛下的意思，是要让你执领中军都督府。”
张太后很欣慰。
张鹤龄那边，在迎銮安陆这件事上，已出过大力，历史上因此而加封昌国公。
只是现在还没这苗头。
张延龄迎銮时没有出力，现在张太后想找机会一碗水端平……可自家人，兄弟俩，谁多谁少了哪里有详细的账目？
这世间最难之事，就是把水端平，谁都会觉得自己碗里的水少。
张延龄道：“姐姐你放宽心，我不会跟大哥一般见识，看看他那小气劲儿。哦对了，姐姐，这次我获得如此大的军功，是不是给赏个什么……您看弟弟家里……”
现在对张延龄来说，军功有了。
但身外之物，比如说钱财，好像少了点。
朝廷没说赏赐给他黄金万两，总觉得美中不足。
张太后没好气道：“你们兄弟为何总这样？每次入宫，非要从我这里撺掇点东西回去是吧？”
“没有啊，姐，你误会我了，我是想让陛下给赏赐。”张延龄急忙解释。
以往他不会解释。
伸手跟姐姐讨要，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再说了，姐姐是太后，经历两代皇帝，乃风光无限、大明天下绝对的女主人，那必然富有四海，跟你要点东西怎么了？
但现在张延龄也学会要脸了。
张太后道：“陛下给你军职，就是让你有机会好好做事，你把事做好了，自然会有人往你手里孝敬。姐姐这几年手头也不宽裕，以后姐姐还指望你们俩往宫里送点儿……”
张延龄撇撇嘴：“姐姐乃是太后，怎么还跟兄弟哭上穷了？”
张太后没好气地道：“这两年，朝廷对内府把控很严，听御用监和内官监的人说，去年朝廷调拨给内府的，比从内府支走的银子都多……这皇宫上下也因为西北之事节衣缩食，你以为守着这偌大的皇宫，就是聚宝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啊？竟然是这样？那内府都没银子了，银子哪儿去了？不是说户部的人也在哭穷吗？”
张延龄一脸认真问询。
张太后对弟弟简直是刮目相看，好奇地问道：“你去了一趟西北，连这个都知道了？”
张延龄想了想，好像平时跟蒋轮，或是张永、唐寅那些人谈事情时，他们都这么说，自己不过是潜移默化，听了一耳朵回来，之前也没往心里去。
朝廷缺钱缺粮，那是秘密吗？
张太后道：“此等事，哀家身在内宫，不该问也没法问，以后你到了五军都督府，好好做事就行。看你平安无事归来，姐姐也就放心了，早点回府吧。”
“好，那我以后赚了银子，就给姐姐送来……”
张延龄这会儿还真体现出孝顺的样子。
惹得张太后甚是高兴。
即便张太后手头的确不宽裕，还是让人拿了方木匣出来，里面有一些金银首饰，一并交给弟弟。
似乎就是奖励张延龄先前说的那番话。
……
……
皇宫内的开销，的确比正德时减少许多。
一来是杨廷和为首的文官，对皇宫体系的盘剥，让朱四时刻记住节俭这件事……再就是张太后不是朱四的生母，就算朱四手里有钱，也不会往这个曾经算计过兴王府，甚至暗地里要他命的人手里送钱。
朱四理直气壮。
朝廷没给钱，朕拿什么给你？
张太后从朱四登基后，家底也快散干净了，弟弟来盘剥一点，内外打赏也需要银子，有时添置新衣服，都要自掏腰包……也是没办法，谁让过继子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呢？
在张太后的视角，皇宫现在过苦日子，是因为杨廷和对内府的严格把控。
张太后问过管事太监，账上的确没银子，皇帝那边小日子过得也不咋地，吃穿什么的都是能省则省。
对张太后这样一个只顾着小家生活的女人来说，就这还能对你杨廷和言听计从？
先前杨廷和几次想在西北军政，及皇帝日常勤勉克己等事上，希望张太后出手相助，张太后都置之不理，便有这方面的原因。
你不让我有好日子过，还想让我帮你做事，世间哪有这等好事？
反倒是过继子，把自己那不争气的二弟给培养“成材”，那哀家不支持过继子，要听你一个大臣的？
你杨廷和还真把自己当盘菜啊。
唐寅回京当侍郎这件事上，杨廷和同样找人告知张太后，让张太后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规劝皇帝儿子不要破坏朝廷规矩。
张太后即便收到杨廷和传话，也没当回事。
……
……
正月底。
朝议又涉及唐寅回京的问题。
这次是因为西北要在开春后重修关塞，需要耗费大批钱财，因为唐寅没有监督修造城塞的经验，所以三边总督李钺上奏，请求朝廷调拨一名有工部管事经验的宣府巡抚去宣大之地，把重修加固关塞的差事给办好。
李钺的上奏是说派个宣府巡抚，但到了京城，这件事要运作起来，就要把唐寅撤换，直接以新的宣大总督来统筹负责这件事。
“……陛下，陈九畴在陕西为政多年，榆林卫周边关塞又系其亲自督造而成，应以其代唐寅，为宣府巡抚。此乃兵部及吏部商议后所做推荐……”
兵部右侍郎李昆代表兵部出面保举陈九畴。
现在唐寅的职位还没被卸下，但宣大总督之位已然成为砧板上的肉，在朝堂上讨价还价由谁来担当。
朱四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陈卿家在卸任宣大总制后，好像一直没回京吧？他现在在哪里？”
李昆道：“仍在大同。”
“他为什么不走呢？”
朱四继续追问。
李昆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回答。
兵部尚书彭泽走列道：“回陛下，陈九畴并非卸职，而是留守大同镇待命，如今大同地方上并无巡抚，大同巡抚府衙之事，一直由其以原宣大总制身份协领。”
朱四一听，顿时火冒三丈：“那就是说，朕没有安排陈九畴当大同巡抚，他就自己给自己封了个大同巡抚，赖在大同不肯走是吗？”
“呃……这……”
彭泽被皇帝责问，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七百五十七章 公开交易
陈九畴是杨廷和派系安插在西北的一枚重要棋子。
先前当宣大总督不顺，那是因为宣大地面战事连绵不断。
后来陈九畴被唐寅取代，皇帝没说要将陈九畴革职，也没说给他安排别的差事，等于说……是被朝堂暂时遗忘的人。
杨廷和派系自然不会安排其到别的差事上，吏部不做调遣，就是为让其在西北战事结束后，由其出面收割胜利果实。
之前仕途不顺，算是其不会打仗。
现在战事结束了，安安稳稳当宣大总督，整肃宣大官场，把陆完、王琼和江彬等派系的人给收拾掉，这你总会吧？
大同巡抚空缺，便让陈九畴暂时署理大同巡抚事务，毕竟陈九畴从三边带到大同一整个班底，正好可以在大同运作。
若不是当天朱四提出来，陈九畴还会继续以本身并不存在的官职，行大同巡抚职责。
等于是双衙门制度，新皇跟文官派系争斗后所出现的奇葩场面，可以理解为，陈九畴是文官安排的宣大总督，治所仍旧在大同，而唐寅则是新皇任命的明面上的宣大总督，治所在宣府。
本来皇帝不提，兵部把宣大总督的职位拿回来，让陈九畴直接走马上任就行了。
但现在被皇帝当场责问，于是乎……
所有官员都明白了一点，那就是陈九畴压根儿就没挪窝，在大同当官当得好好的，宣大很多事务还是听他的，毕竟宣大体系中现在也有很多三边出身的将官，这群人怎可能会完全听唐寅的号令？
没有陈九畴许可，估计唐寅的政令很难在大同和偏头关周围施行。
有些人旋即便明白过来。
难怪一直不肯给唐寅户部右侍郎或是别的侍郎官衔，若是给了，那在官职上，就超过了陈九畴原先陕西巡抚的官职，官大一级压死人，那唐寅在西北就有号令权了，不给的话，那陈九畴与其带去宣大周边的班子就不用听唐寅的。
朱四冷笑不已：“所以说，现在唐卿家要回朝的话，你们摆明了让陈九畴总制宣大、偏头等地军务，不做他选……所谓的廷推，只是做个样子给朕看看是吧？”
问题很尖锐。
听起来是很不好听，一群大臣联合起来糊弄皇帝，还能这样玩？
话难听但理没错。
“那朕，偏不给他这职位。”
朱四好像个倔强的孩子，当场便放下狠话。
彭泽急忙补充：“陛下，如今宣大军情已缓和下来，要完成西北关塞的修筑，也是为了劳军安民，只有陈九畴才最合适此差事。”
“彭卿家，先前臧凤被卸下宣大总督职位，其回京之前，你们跟朕举荐陈九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吧？可后来呢？”朱四冷声道。
“这……”
彭泽不知该怎么回答。
刑部尚书林俊态度坚定道：“陛下，无非是唐寅在内三关取得了军功，但陈九畴在西北并未犯过错。以唐寅代其总制宣大军务，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鞑靼人已退，理当拨乱反正，回归到本来的状态。”
“哈哈，林尚书，在你看来，让鞑靼几千骑兵在大明关口之内畅通无阻，是没有过错的表现是吧？也就是说，下次鞑靼人再来，只要鞑靼人没杀进内三关，宣大地面上随便驰骋？是这意思吗？”
朱四针锋相对。
林俊一时语塞。
吏部尚书乔宇走列道：“陛下，鞑靼在我关内行劫掠之举，乃因白羊口失陷，可白羊口失陷之事，并非陈九畴总制宣大军务时所发生，所以，罪不在他。他能保证宣大各关隘堡垒无失，便已是功劳。”
朱四道：“别跟朕扯这些！朕就问你们，若没有唐寅在内三关的大捷，现在宣府保得住吗？鞑靼人是不是已经杀到了京城城下？”
乔宇仍旧不依不饶：“陛下，此乃假设，并不成立。宣府只说有鞑靼犯境，并未报危殆啊。”
君臣间一旦争论起来，这问题就无休无止。
这次的事，跟以往不同。
以往多就只是几个言官在那儿发话，争也争不出个道理来。
可现在有关谁当宣大总督的事，却是皇帝在跟几个尚书在争，一看这段位就比较高，普通言官就算心中有想法，一看这架势，也都不吭声，专心看戏了。
“朕不跟你们虚言，宣大偏头等地，不需要两个总制，马上着令西北，让陈九畴回京述职，另有安排。”
朱四态度蛮横直接下旨。
乔宇苦劝道：“陛下，此乃吏部之事，请陛下收回成命。”
意思是，你就算是皇帝，也要听我们吏部的，我们吏部没报的事，你就不要瞎掺和了。
朱四道：“朕的话没听明白是吗？意思是，陈九畴不回京，继续留在大同，继续当他的宣大总制？那将唐寅摆在何地？你们可有考虑过西北将士的想法？朕不管别的，若是他不回来，朕就让锦衣卫将他给带回来！”
又发狠了。
在文臣看来，小皇帝简直蛮不讲理。
有很多人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杨廷和。
但杨廷和一声不吭，别说他，连一旁其余四位阁臣也都是冷眼旁观，好像这件事跟内阁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明摆着的事情，无论你文官觉得多对的事，陈九畴留在大同的确名不正言不顺，皇帝把一个卸职的宣大总督调回京城，这算是皇帝胡作非为吗？要是你们觉得唐寅不适合当宣大总督，当初在唐寅出任时，就该反对到底，而不是一边同意，一边却又要安一个陈九畴在大同，挟制唐寅。
一个宣大，两个总制衙门，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
……
这场朝议，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众大臣出宫时，一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嚷嚷着皇帝要祸害西北。
可出宫路上，那些本来应该去请示杨廷和意见的人，诸如在朝堂上跟朱四激烈争锋的乔宇和林俊等人，此时全都沉默不言。
没别的，便是因为他们也觉得，好像这次并不是皇帝胡搅蛮缠，反而是他们这些自诩正直的文臣，打着正义的旗号，要让皇帝在一个不能妥协的问题上妥协……宣大设俩总制衙门，这要是觉得自己理直气壮，那得多不要脸？
朝堂上争的，嘴里说的，和现在心里想的，成了两回事。
内阁值房。
来到办公桌前的杨廷和，坐下来后，不出意外，蒋冕坐到了他对面。
“陛下态度坚定，明日或是最后的机会，若再谈不拢，或是陛下真要以锦衣卫拿人。”蒋冕提醒。
杨廷和道：“陛下这是在拿诏狱恐吓我等文臣啊。”
先前皇帝以锦衣卫拿了联名上奏的众多文士，可能是吃到甜头了，于是乎现在凡事谈不拢，直接威胁以锦衣卫去拿人，换作一般大臣，肯定会对此很担忧。
诏狱是什么地方，谁都清楚。
但杨廷和不怕。
你小皇帝循规蹈矩，那才是让我杨某人担心的，不怕你玩硬的，就怕你玩阴的。
以往我杨某人吃的全是阴亏，没有一件是你这个皇帝用蛮横手段所获得。
你越蛮横，那你当政的合法性越会得到舆论的怀疑，大义问题上，我杨某人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你，文臣也会跟我同仇敌忾……是你让文臣感到害怕，他们一旦怕了就需要找人来为他们撑腰，是你帮我把文臣重新拧成一股绳。
……
……
就在杨廷和认为朱四已进退失据，只会拿诏狱吓唬人，这件事他已占据绝对主动时，当天下午，宣府的一份唐寅亲笔所写上奏，让杨廷和感到问题不简单。
唐寅请辞。
当刘春把奏疏交给杨廷和时，杨廷和也从刘春那儿仔细求证过后，才把唐寅的奏疏打开，果然是唐寅请求致仕的上奏……说是年老体迈，加上没有为官一方的经验，在西北力不从心，只想回乡静养云云……
蒋冕凑上前问道：“这是……以退为进？”
连蒋冕都觉得，或是唐寅用这种方式给朝廷施压，让朝中人明白把陈九畴继续留在西北的危害，让一个正牌的宣大总督无法施行政令，西北军政混乱的结果，就是给来年的鞑靼人以可趁之机。
但杨廷和思路很敏锐，马上感觉到，唐寅根本不是以退为进。
很可能是唐寅真的不想干了。
是个人都不想卷入皇帝跟文官集团的争斗中，哪怕是唐寅，也只是个普通文人而已，难道不怕名声败坏？
刘春问道：“若是来日朝堂上，陛下……会做何安排？此等请辞疏，陛下定不会准允。”
杨廷和目光凝视前方，摇了摇头。
蒋冕问道：“介夫想到什么了？”
杨廷和微微一叹，道：“准允与否，全看谁来接替总制宣大军务。”
“何意？”
刘春刚入阁，根本听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
蒋冕则恍然。
费宏近前道：“此意，该是说，若接替唐寅的是陛下中意之人，那陛下便准允唐寅的请辞？是这道理吧？”
“呵呵。”
蒋冕苦笑了一下。
君臣的利益交换模式，却因为唐寅一份请辞的上奏，而变得如此公开化。
可以直接说。
这就是一场交易。

第七百五十八章 当局者令局外人迷
当晚，孙交府宅。
刘春来访，这倒不出孙交意料，但刘春登门的目的，却让孙交预料不到。
“……今日收到伯虎请辞的上疏，加之早些时候朝议上的事，这不内阁做好商议，由我代表内阁来跟你谈谈，来日请奏之事，请你代劳。”
刘春将来意大致说明。
孙交皱眉问道：“内阁有事，为何你不请奏，却让我这把老骨头来？”
刘春叹道：“内阁在外人面前，总是需要一致对外。”
“呵呵。”
孙交摇头苦笑。
你刘春说话还真直接。
你们内阁五个人需要一致对外？
可问题是，另外四个把你当自己人吗？就好像我跟你们就可以步调不一致？明摆着把我当朝局之外的人了呗？
“是这样，在介夫看来，伯虎请辞之事，或是陛下授意而为之，那陛下或是想以伯虎的请辞，来换取一些想要的东西，此等事由内阁来提，只怕会继续加深矛盾，所以请志同不要误会。”
刘春其实很抱歉。
明明二人才是最好的利益同盟，现在他却代表内阁代表杨廷和，前来游说孙交，如此显得他刘春要站在孙交的对立面一般。
孙交眯眼打量刘春。
不是我不要误会，是你在强行解释吧？
孙交带着些许阴阳怪气调侃道：“伯虎在宣府干得好好的，为何要请辞？如日中天时，却非要自己拖一片乌云来盖日？此等时候激流勇退？怕是杨介夫一厢情愿吧？”
刘春摇头：“具体是何，我不好说，只是来传达内阁的意思。”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交冷声喝问，“伯虎致仕了，总制宣大偏头军务之人，可以让给陛下的人？陛下这边，有谁能胜任？”
刘春急忙说明：“介夫之意，还是要让禹学来总制宣大军务。”
禹学是陈九畴的表字。
孙交一听瞪大眼，好似明白到什么，言辞激烈：“难怪要找我这把老骨头说，意思是说，伯虎致仕了，是杨介夫对其的恩赐？杨介夫自己还要拿点什么回去以做交换？是我没搞清楚个中状况，还是有个什么新的说法？”
刘春看出孙交对此事的抵触。
不是说孙交对这件事有多大的看法，明显是孙交不想趟浑水。
你们君臣斗法是你们自己的事，关我这个在朝廷混日子的老家伙什么事？你们别把什么事都往我这个局外人身上牵扯好不好？
刘春无奈道：“禹学留任西北，三边那位，可以先撤换下来。”
孙交一听，顿时明白到什么。
杨廷和是想让唐寅早点滚出朝堂，但又不想牺牲太多利益来交换这件事，尤其是安排陈九畴把宣大军权拿到手，是杨廷和的既定战略，怎么变，杨廷和好像都不想在这件事上做妥协。
能妥协的……
反而是西北地位更为重要的三边总督李钺。
谁让李钺不是彭泽派系的人，也不是杨廷和的得意门生，只是个到了西北不得不向杨廷和与彭泽派系靠拢的边缘人呢？
孙交道：“陛下又不是初入朝堂，岂能不知三边和宣大到底是怎么个局势？三边对彭济物来说，那是囊中之物，无论换谁去，都改变不了。却是要将宣大留下，把三边让出？你觉得，陛下会妥协吗？”
“志同兄，为何在你口中，这君臣间关系是如此泾渭分明？朝堂乃天子朝堂，天子富有四海，何以要提什么谁让谁，有必要吗？”
刘春一阵无语。
就算有些事的确是那样，你孙志同也别说得太过浅白行不行？大家都在朝堂上混，各自留点面子不是挺好吗？
孙交笑了笑道：“那我明说了吧，此等事，就算明日我提出来，陛下也不会同意。”
“为何？”
刘春问道，“拿到三边军政大权，不一直都是陛下的心愿吗？”
孙交道：“你刚言道，天子富有四海，怎就谈到三边军政大权归谁？这么说吧，就算陛下看不清楚西北的局势，满心愿意接受，有的人也不会接受，那陛下还是不会选择接受。”
“……”
刘春听了这话，就跟听天书一样。
什么皇帝接受，有的人却不接受？
有的人具体是指什么人？
孙交叹道：“难道真是当局者迷？我一介寒儒，学问浅薄，也能看出来，若伯虎真要致仕，那交换的，定是让臧凤再回宣大，怎么到杨介夫那里，他就故意装糊涂呢？让三边不让宣大……呵呵，这鬼话也亏他能说得出口。或是他自己说不出口，非要让我这把老骨头去找羞辱？”
刘春继续无语。
孙交说自己旁观者清，而刘春自己却不觉得他是当局者迷，但现在回想一下，他还真没往臧凤身上想。
“那志同兄的意思是……”
刘春眼神迷惑。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麻烦帮我转告杨介夫一声，这事我不掺和，我既不支持伯虎致仕，也不支持他继续总制宣大军务……西北的事本本就跟户部关联不大，我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若说什么事非跟我有关，我只想让敬道早些回京。仅此而已。”
孙交说出自己掏心窝子的话。
他不想在京城待了，但朱浩给他设计的，是等杨廷和致仕后，帮助新皇完成新老交替，到那时再走。
现在朱浩不在京城，孙交发现好像少了精神寄托一般，哪怕是朱浩回到京城也只是偶尔能跟他说几句话，情况也大不同。现在孙交很想让朱浩留在京城，二人闲来扯皮一会儿，也是饶有兴致。
刘春叹道：“那我便替你传达。”
……
……
杨廷和本意是让孙交出来当中间人，跟新皇做西北权力上的谈判和拉扯。
但孙交不愿当和事佬。
杨廷和没辙，只能让人当着朝堂上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跟新皇谈判。
翌日早朝。
所有议题都还没开始之前，杨廷和就先走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提到了唐寅请辞回乡静养之事。
朱四道：“杨阁老这是何意？你不会觉得，朕应该不会挽留唐卿家吧？”
遇到外官请辞，十有八九皇帝不同意，尤其像唐寅这样在宣府干得好好的，并已成为新皇左膀右臂的情况，皇帝更是没理由要自断一臂。
杨廷和道：“唐寅西北获得战功，实乃侥幸，若是再遇鞑靼犯境，只怕以其之运筹之力，难以维持西北边关的安稳。”
“唉，杨阁老，怎么连你也说这话？你确定鞑靼人不是因为听说唐卿家到宣府当总制，才吓得退兵的吗？”
朱四没跟杨廷和吹胡子瞪眼，更像是心平气和进行辩论。
杨廷和摇头：“鞑靼入冬之前撤兵，本就是惯例。”
朱四道：“那好，就当是惯例，总归唐寅在内三关一战中，有功吧？他功勋卓著，非但不嘉奖，还要让其致仕？天下人会怎么想朕？觉得朕鸟尽弓藏？还是评价朕嫉贤妒能，没有识人之明？”
杨廷和道：“那陛下，是想让唐寅回朝，做户部右侍郎？”
朱四对答道：“朕没想好如何任用他，但绝对不会低于他现在的官职，朕离不开他，所以有些人想让他到南京当什么太常寺少卿，等于就是在跟朕作对。朕不想再听到相类似的建议。”
君臣间来回拉扯。
这下连六部尚书好像都没资格出来说话了。
朱四和杨廷和，一君一臣对话，看似语气平和，实则火药味十足。
杨廷和道：“陛下，如今西北局势已平，或未有必要再设置总督之职，应当召还三边及宣大总制，以巡抚之职，协同守备便可。”
到此时，杨廷和终于出牌了。
咱谁都别留了。
没有李钺，也没有唐寅，也不想什么陈九畴和臧凤谁去当合适了，咱就直接一点，把三边总督和宣大总督一并给裁撤，让巡抚代地方事务，干嘛要找个超脱于地方军务之上的大佬呢？
各地军务在非战时，不需要互相协同，有总督在西北，总会厚此薄彼，哪一路都会觉得自己是吃亏的一方。
朱四突然没来由一笑：“是不是吏部马上就要呈报，让陈九畴调任大同巡抚，或是宣府巡抚呢？”
一句话就把杨廷和给噎住了。
若是总督职位撤了，那各边巡抚就是话事人。
杨廷和要的就是，弃大保小，循序渐进。
只要各地的巡抚职位在手，西北也便等于是他的囊中之物。
但小皇帝又不是傻子，怎会让杨廷和这招得逞呢？
朱四道：“朕真是怕了你们了，非要跟朕谈什么条件，那朕就明说了吧，唐卿家是因为身体原因请辞，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年老了，体弱多病，不像诸位卿家一样，可以老而弥坚精神矍铄，他这半生流落，已不复当年风采。也是朕对他建议，若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便好好静养，以后可以继续为朝廷效力。”
皇帝把这话挑明，其实是告诉在场的大臣，咱是时候谈谈条件了。
不能说杨廷和理解了这是交易，而别人不知道，他杨廷和就可以在朕面前装糊涂玩阴谋诡计。
“朕的想法也很简单，唐先生离朝静养，朕要派个得心应手的人去宣府，他既不能是彭尚书的人，也不能是罪臣王琼的人，更不能是阉党或是先皇时的奸佞，诸位有何好的推荐，请讲。”朱四道。

第七百五十九章 交换很彻底
皇帝摊牌了。
就差把臧凤的名字说出来，但在场的人就算听出说的是臧凤，也要装糊涂当作不知道。
众大臣在西北问题上，采取的对策就是继续装聋作哑。
但朱四早就习惯了。
但凡他要坚持的，文官就会反对，但凡他想用的人，文官就绝对弃之如敝履……二者本来就是对立，干嘛要搞出情深意重的样子？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做出交易的样子，看来让唐寅致仕，在文官看来并不能换到什么实际利益。
……
……
朝议没有在宣大总督人选上，商议出个结果。
朝议结束，朱四这次单独召杨廷和等内阁五名阁臣，加上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到乾清宫继续开小会商议此事。
很多大臣都不以为然。
朝堂上议不出结果，以为开小会就能逆转乾坤？
乾清宫。
朱四一上来就把话挑明：“……总制宣大军务之职，朕觉得，让臧卿家官复原职，或许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大同巡抚和宣府巡抚等空缺，朕会听从诸位卿家的意见。”
内阁几人怎么都想不到，小皇帝态度转得如此之快。
虽然在宣大总督人选上，朱四已认准臧凤，却主动提出，把大同巡抚和宣府巡抚两处重要的职责交给文官来决定。
“但朕有言在先，陈九畴必须要回朝，给他安排什么差事朕不管，朕也是要面子的。”
朱四又补充一句。
内阁几人不由齐刷刷望向杨廷和。
这件事最终的取舍，还是要看杨廷和的态度。
孙交率先出列，道：“陛下，西北军务应当找懂行的人前去执领，这臧凤……出身漕运河工，或对此……不太精通。呵呵。”
说到最后，孙交居然笑出声来。
实在没忍住。
蒋冕等人不由皱眉看向孙交。
你个老小子不收敛啊，皇帝召对，居然敢窃笑？你是怎么有脸有皮笑出来的？
就算你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支持我们，但你孙志同老奸巨猾，我们又不是不清楚，谁知道你这弦外之音是什么？
朱四道：“懂行？嗯，有几分道理，这不，朕就准备在大同和宣府，安排两名懂行的巡抚吗？杨阁老，朕问别人，不如直接问你，你觉得如何？”
皇帝不但表明这是一场交易，还直接跟杨廷和讨价还价，说得好像杨廷和就是文官的领导，可以跟皇帝对抗的人物。
就算事实如此，杨廷和也要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急忙推搪：“陛下，此事应当问询兵部的意见。”
“哦，那彭部堂意下如何？”
朱四转而看向彭泽。
彭泽一时怔住。
皇帝拿宣府巡抚和大同巡抚两个职位，加上唐寅的致仕，换臧凤回宣大当总督，这件事杨中堂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为什么问我？
我他娘的回朝后，跟杨廷和手下一条狗差不多，这种事也轮得到我来做决定吗？
彭泽道：“回陛下，臧凤在宣大时，有错在先，只怕是……难以服众。”
朱四笑道：“他不能服众，谁能服众？唐寅吗？好像最近西北报上来的内部纠纷，就少了很多……朕想听听你们有关大同巡抚和宣府巡抚的人选上，有何建议？”
彭泽不知该如何进言。
杨廷和看出来了，自己不出来主持大局，这个兵部尚书根本无法应付眼前咄咄逼人的小皇帝。
杨廷和道：“前太仆寺卿张文锦，或能巡抚大同地方军务。”
等杨廷和开口，彭泽立即就明白了，杨廷和同意了皇帝的交换条件。
先前若只是以唐寅致仕，就想把宣大总督给换回给臧凤，杨廷和是坚决不同意的，但若是现在加上两地的巡抚来交换，杨廷和便觉得这是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就算臧凤到了西北，名义上宣府、大同和偏头关等处的军政事务由其来负责，但实际的分调任务，还是要交到两处巡抚身上。
“挺好啊。”
朱四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如今并不在朝当官的张文锦来做大同巡抚。
孙交提醒道：“陛下，宣府巡抚，涉及到西北钱粮调度，应当以不牵涉军队事务的官员充任，当以……精通漕粮调度等事，为优先考虑事项。”
“嗯。”
朱四点头，灼灼目光又望向杨廷和，“杨阁老还有什么好人选，能放到宣府巡抚这差事上吗？”
杨廷和这次没接茬，反而望着孙交：“此等人选，应当由户部来举荐比较好。”
“哦？”
连朱四都稍感意外。
朕拿大同巡抚和宣府巡抚两处的人选来换你对宣大总督人选上的妥协，你现在只争了个大同巡抚回去，宣府巡抚你不争？
此时被摆在台面上的孙交看出端倪。
孙交心想，杨介夫可真是老谋深算，他想图谋的固然是宣大地方军政事务，但又清楚，因为宣府那地儿先皇驻留多年，地方势力定不会投靠他，贸然安排亲信去当宣府巡抚，难以服众，或还会造成新的混乱。就好像当初他让陈九畴去总制宣大，却连治所都不敢迁往宣府，致政令不出大同，便是这个原因。
所以杨介夫干脆只争取大同巡抚，至于宣府巡抚则让我来举荐，等于是卖了皇帝一个人情，回头可以从别的地方找补。
孙交笑道：“大理寺少卿李铎，精于钱粮调度，或可一用。”
“李铎？”
朱四微微皱眉，似乎想不起这个人是谁，转头看向杨廷和，“杨阁老觉得此人可以信任吗？”
这次杨廷和想都没想，便拱手：“臣附议。”
朱四笑着点头：“那这件事，就如此定下来吧，让臧凤总制宣大军政事务，以张文锦巡抚大同，李铎巡抚宣府，陈九畴回朝……这样吧，正好空出个大理寺少卿的职位，也不作他人选，就让陈九畴接替，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众人都不说话，显然这是朱四和杨廷和互相妥协的结果，别人没资格来提议什么。
“好，最终结果要在朝会上定下，现在只是先跟你们说说，明日廷议你们可要支持朕！”朱四笑着道。
彭泽提醒：“陛下，唐寅呢？”
说了半天，最关键一个人没确定下来，说是唐寅可以致仕，但谁知道皇帝是不是拿此事来糊弄人？
朱四道：“唐卿家就回京师，安心做他的闲人，这两年……朕不会再用他了，以后再说吧。”
……
……
本来拉扯了近一个月，看起来毫无头绪。
只是因为一次乾清宫举行的内廷小会，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等第二天事情最终定下来，朱四和杨廷和双方都表现得很和气，谁都不争不抢，这让很多等着看好戏的人大吃一惊……
这是发生了什么，让君臣间的关系如此和谐？
张文锦……倒是个人物，曾因反对刘瑾下诏狱，刘瑾伏诛后迁户部郎中，督税陕西，后迁安庆知府。宁王造反时，张文锦与都指挥杨锐预备设防。宁王顺江而下准备攻打南京，必须攻克安庆，结果连战皆北，久攻不下，随着南昌被王守仁夺取宁王不得不领军狼狈撤退，张文锦以功擢太仆寺少卿。
问题是李铎如何上位的？大理寺少卿？此人懂钱粮调度？谁给他的勇气敢说精通钱粮？
如果说这是交易，问题是李铎是杨廷和的人吗？
分明是……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边缘人物，怎么突然就卷入宣大君臣利益斗争这个漩涡中来？
消息一出。
西北人心安定。
对西北的将官来说，只要不是杨廷和的人来当宣大总督，他们都能接受。
杨廷和若是接手宣大军政事务，必然会对宣大体系进行大清洗，如同当初杨廷和清洗朝中王琼和陆完势力一般……
新皇登基快两年了，清洗仍旧只限于京师周边，西北和南京都没涉及，这也说明，杨廷和在跟新皇的争斗中并没有占得多少便宜。
就连这次，很多人也都听说，本来陈九畴是杨廷和与彭泽坚持要留在西北当宣大总督的，结果被硬生生拉下马，回京当了个不痛不痒的大理寺少卿，连大同巡抚的职位都没给，这就不是回朝重用，而是贬谪回京。
至于张文锦。
此人以冷峻治军著称，西北将官多有听闻，此等人性格耿直，属于那种严明军法之人，学的是孙武治军那一套，讲究令行禁止，正因为其性格太耿直，朝中没什么朋友，张文锦任太仆寺卿后，督西北马政，结果因为马政涉及太多勋贵，性格不容而得罪勋贵遭卸职，过去半年都赋闲在家。
突然被启用，居然成了大同巡抚？
对西北军将来说，很不喜欢这种只讲法纪的“酷吏”。
而李铎……
先前更是不显山不露水，因为并没传出其属于什么派系，西北的将官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彭泽派系，还是说跟新皇关系密切……至于说他懂得治理粮饷……都只知他在刑狱体系干，对于其他才能并没多少传闻。
其实李铎，目前还真没有派系。
不过孙交在正德初年为户部尚书时，很欣赏李铎敢怒敢言，觉得此人性格豪爽，此番回到京城后，李铎曾多次私下拜访，攀谈下来孙交觉得李铎很适合干户部的差事，户部却空不出职位给李铎……毕竟李铎没资格直接当户部右侍郎。
正好这次宣府巡抚出缺，要死不死皇帝和杨廷和居然让孙交来举荐，孙交直接就把李铎给举荐上去，并一举通过。
如此一来，李铎便打上了孙交的烙印。
孙交也开始在朝中拉帮结派了。

第七百六十章 载誉归来
有关宣大总督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
无论臧凤到西北会获得如何待遇，或是他是否有能力维持宣大上下的太平景象，至少对唐寅来说，总算是解脱了。
臧凤就在京师，奉调之后不过才四天时间，便以快马抵达宣府就任，唐寅卸职后，无事一身轻，他在回京途中，自然要去西山矿场跟朱浩见面。
二人相见之日乃二月初五。
此时唐寅已经可以回京，但对朱浩来说，西山矿场的放逐还有半个多月才到期限，他还要继续留下来做事。
“先生……”
当唐寅出现在西山矿场时，瞬间成为焦点人物。
不说别的，唐寅在西北取得的战功之巨大，比之应州大捷还要令人瞩目，更重要的是唐寅本就是监督西山矿场之人，故地重游，矿场上很多人想攀唐寅的关系。
唐寅本想问问朱浩为何不出门来相迎，可发现来了这么多人，说是认识，其中却没有太熟的，就不好随便问有关朱浩的问题。
等师生二人见面时已是晚上。
朱浩还是从矿场外回来，因为最近朱浩正在帮忙铺设铁轨，很多工匠都跟着朱浩干活，朱浩在矿场内，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你倒是挺忙……”
唐寅有些无语。
他本以为朱浩在西山，就是潜心“闭关修炼”，谁知朱浩在这边做事也丝毫不含糊，简直是把西山矿场当成了毕生奋斗的事业……朱浩如今可是翰林，前途无限，无论唐寅再怎么风光，朱浩这层身份都是他唐寅羡慕不得的。
一个大明的翰林，居然跑西山开矿？
这是真把自己当矿工了？
……
……
二人坐下来，朱浩面前一堆案牍。
唐寅认真端详朱浩好一会儿，才道：“看上去，又长高不少，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
朱浩笑道：“差不多了，虚岁十七，想长也长不到哪儿去。”
到现在，朱浩还是个未成年。
唐寅笑了笑，看朱浩旁边一口铁箱子盖得严严实实，他也懒得打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再一端详，朱浩面前桌上摆放的白纸上，落下的并不是文字，上面有很多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东西，再就是一些鬼画符般的符号。
“到了这里，你也不知道躲个清闲……最近还好吧？”
唐寅没有直接跟朱浩谈公事。
好像大明朝堂的事，跟他唐寅暂且无关了。
朱浩道：“就算我想忙里偷闲，也做不到啊……你当旁边箱子里是什么？”
说着，朱浩把铁箱子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沓又一沓的奏疏。
“这……你在西山，陛下都不放过你？”
唐寅不由咋舌。
朱浩人在京师，或者不在京师，好像批阅奏疏之事，都跟朱浩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朱浩道：“这算好的，正月里涉及开春预算，许多事都要及时处理，每天都送过来一大堆，我已告知陛下，不能送太多，免得被人察觉端倪，可现在陛下但凡遇到一点涉及朝堂的大事，不管是否能单独处置，都要让我加意见……我也累啊。”
“呵呵。”
唐寅笑了笑，没多赘言。
但朱浩却知道对方是在嘲笑自己……
这不都是你自找的么？
唐寅看朱浩画了一会儿图纸，很想问那是什么，但想自己肯定不能再被朱浩摆布，打死他都不再管理矿场之事，也不想过问朝中事务，便琢磨着管他什么呢，你干你的，我看不懂也不去探究。
“跟你说一声，臧凤已到宣府，跟他一起去的还有新任宣府巡抚李铎，据说那是孙部堂的人……是你举荐的？”
唐寅好奇地问道。
朱浩微笑着望向唐寅。
说好了不谈公事，却是你唐寅率先打开话匣子……
话说你唐寅现在就算致仕了，真的能保证自己跟朝堂事就毫无关联？你现在已跟大明朝堂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就算你不提，别人也会逼着你去想、去过问。
“不是。”
朱浩回答得干净利落，“是孙老从他相熟的人中，举荐的官员。”
“那挺好，西北又多了个可用之人。”唐寅点头。
朱浩道：“先生怎知他会为陛下所用？连孙部堂自己，遇事时都是首尾两端，选择两不相帮，他的人……你觉得会站在陛下和我们这边？”
“呃……”
唐寅本来觉得，自己当过官，甚至“位居高位”，再遇到朱浩对话时，已不会像以往那么处处受制。
等跟朱浩见面后他才发现，无论自己是否当过官，跟朱浩的沟通永远是那样，没事就被朱浩呛上两句，总会被这小子呛到失语。
朱浩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杨阁老放了宣府巡抚出来，其实已经赚了，不过大概他也知道，宣府这潭浑水，他搅不动。”
唐寅点点头，再道：“那张文锦呢？听说此人，治军严明，且有实际带兵经验，只是未曾在西北履职，将士心中……对他可是颇为忌惮啊。”
朱浩简直对唐寅刮目相看。
“先生从何得知？”
朱浩诧异地问道。
“平时与将士沟通，临行前几天，消息传到宣府，便有人私下议论，说是其在安庆时，曾在与宁逆对战前，擅杀本部将领，在他军中挨军法处置乃司空见惯，只怕人心思动。”唐寅感慨。
朱浩更对唐寅高看一眼。
张文锦在历史上，就是促成了嘉靖三年大同军变之人，此人本来在朱浩的蝴蝶效应影响下，已迟了几年到大同，最后却还是逃不过，连朱浩都觉得，好像张文锦去大同，是冥冥中注定，连杨廷和都要用这么个近似酷吏的家伙，为自己找麻烦。
只是大同军变发生在来年，到时杨廷和还留在朝中吗？
或者因为有了先前朱浩为西北所谋划的改变，张文锦去了西北，会提前促成军变，亦或者将军变消弭于无形呢？
不管怎样。
唐寅能在未见其人的情况下，单凭将士对其风评，便猜出有可能“人心思动”，这点就说明唐寅已开始具备大将之风，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他干他的大同巡抚，你当你的闲人，没影响……先生想好回京师后做什么了吗？”朱浩问道。
唐寅好奇地反问：“不是要回苏州老家吗？”
朱浩很无语。
让你卸下官职，你真以为能“告老还乡”？
“先生这是准备衣锦还乡？以后朝中事，彻底不理会了？”
朱浩好笑地问道。
“唉！自家知自家事，无论杨阁老在不在朝，我一介举人，又是靠近幸而出仕，朝中人谁会信服我？听闻先前陛下在朝会上提出，要将我拔擢为侍郎，不想遭到众多官员反对，一切便证明，没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也就不做那妄想了。”
唐寅倒是看得很清楚。
无论能力如何，做出什么成绩，只要不是进士出身，再加上他兴王府出身的背景，那他在朝堂就混不出名堂来。
就算位居高位，也会遭人非议。
以唐寅的性格，自然是选择撂挑子不干。
朱浩道：“江南你是回不去了，就算我答应，陛下也不会准许……我跟陛下说的，是让你休养一段时间，等朝堂事平息，你回朝当侍郎，尽量给你个闲差，或许你临老还能当个尚书，甚至入阁都有可能。”
唐寅：“……”
唐寅目瞪口呆，在其听来，朱浩话是越说越离谱。
当侍郎也就罢了，还要当尚书？还入阁？真当我唐某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还是说你朱浩的影响力之大，已经可以随便在朝安插官员，不用在意既定的规矩，也不用理会大臣同僚的意见？
“知道你不信，或还觉得会遭非议，不过你看着吧，这次你回朝，到你居所拜访之人定络绎不绝，因为你已得到那些不得志的中下层官员、文人的推崇，很多人会将你当作榜样。明天先生便走吧，我不多留你，回去后有人问及，你就说是来看看我，师生一场，没什么需要遮掩的……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
……
唐寅被朱浩教育一番，第二天上午睡醒，就得知朱浩早出矿场去做事了。
他正要让人收拾一下离开。
之前跟朱浩一起到矿场的蔡昂听说唐寅前来，特地来拜访。
“见过唐中丞。”
蔡昂对唐寅非常客气。
唐寅急忙道：“蔡翰林客气了，鄙人不过是一介穷酸，当了几天官，如今恢复白身，不敢当这声中丞之名。”
蔡昂没想到唐寅如此平易近人，笑道：“唐先生客气了，您的诗画，在下早有耳闻。您考中解元那年，在下刚进学……南直隶到处传扬您的名声，当时便久慕之。”
唐寅未料到蔡昂对自己会如此推崇。
人家一个翰林，前途自然比自己好太多，却是对他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皇帝近臣如此推崇？
蔡昂应该不是那种阿谀奉承之徒吧？
蔡昂是南直隶淮安府人，唐寅则是南直隶苏州府，二人算是“同省同乡”。
在大明，就算只是一个省，那也算是乡谊。
唐寅将蔡昂请到自己临时下榻的地方，简单交谈，便谈到唐寅到矿场来的目的。
唐寅突然想起朱浩昨天对他的嘱咐，直言不讳：“我是来找敬道的……昔日兴王府时，我曾为教习，他在我门下求学。”
“啊？”蔡昂显然没想到唐寅跟朱浩还有这层关系，惊愕间突然觉得，原来朱浩的背景这么强？
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幕僚，居然是朱浩的恩师？
那朱浩真是前途无量。

第七百六十一章 荣休
唐寅尚未回到京城，就感受到来自文官群体的礼重。
被朱浩不幸言中。
在唐寅看来，朝中应以清流为主，不屑于拉帮结派，却不知文官集团根本就是个讲究利益的地方，当初唐寅刚出仕时，前有狼后有虎，谁都不待见，哪怕后来出任内三关总督，作为幸进之臣，别人也不会把他看得太高。
但现在有了军功，还得到新皇信任，哪怕致仕，旁人也会觉得他很快就会被重新启用，对其极尽巴结之能事，这就是文人遵循的“礼仪社会”。
封建官场，几千年下来，基本都是嘴上一套实际上行的又是另一套，封建制度不变，官场礼仪也不会变。
……
……
京城。
朱四早早就派出大队锦衣卫去接唐寅回京，也是朱浩之前提过，现在的唐寅无官一身轻，很容易被宵小所趁。
说白了。
就是唐寅坏了很多勋贵、大臣的利益，在唐寅当督抚的时候，别人不敢把他怎么样，但如今他卸任了，被其得罪过的人就会想方设法搞他，派人刺杀是一种看似极端但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锦衣卫指挥使朱宸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唐寅，一路护送前往皇宫跟朱四相见，以述职的名义，行师生叙旧之礼。
即便众文臣知道唐寅以草民身份入宫，不经朝堂直接入见，坏了规矩，也拿这对君臣没辙。
唐寅午时四刻到的京城，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后，才从皇宫出来。
出了东华门，还没等他坐上回府的马车，就有不下三拨人拿着拜帖邀请他过府饮宴。
一个是张鹤龄。
张鹤龄听说唐寅回来，现在还没官职在身，觉得这是个牛逼人物，想拉拢唐寅，让唐寅为其出谋划策，同时想借助跟唐寅的良好关系，把之前被二弟抢走的军功，一点点捞回来。
第二个是孙交。
孙交请唐寅过府的目的还算单纯，单纯就是为叙旧。
第三个人，则是兵部右侍郎李昆。
李昆是代兵部，出来请唐寅到兵部衙门述职兼饮宴。
无论唐寅属于哪个阵营，至少领兵在外，是受兵部挟制，他本来也需要跟兵部做一些工作上的交接，尤其是把军功犒赏之事详细说明，以助兵部完成最后的确认流程。
而李昆听令于彭泽，彭泽在请唐寅这件事上则没有向杨廷和请示。
纯粹是彭泽以兵部名义请客，想帮杨廷和拉拢唐寅，就算事不成，也可以离间唐寅和朱四的君臣关系，而且彭泽也有为自己将来筹谋的打算。
到了嘉靖二年，朝中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杨廷和已是日暮西山，若是杨廷和继续大权在握，逐渐把小皇帝逼到凡事都让文臣决策的地步，那众文臣武将绝对不会想到杨廷和竟然会失势。
但现在的情况是，杨廷和逐渐失去对朝堂的控制，新皇的决策权逐步扩大，杨廷和却接连在很多事上马失前蹄，那些杨廷和的死党，诸如彭泽，就要考虑一下杨首辅退下去后自己该怎么办。
难道跟着杨廷和一起致仕？
无论文官谁为首辅，谁为吏部尚书，皇帝暂且看来不会变，还是跟皇帝建立好良好的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直接跑去跟皇帝表忠心没用，自然还是往新皇派系的中坚人物身边靠拢，就比如说唐寅。
……
……
唐寅本来不想掺和朝中事，在他看来，退了就是退了，应该无事一身轻。
更不想卷入朝堂纷争中。
结果一下子就来了三拨人请他……
那……
我这是退了还是高升了？
别人怕不是以为我以退为进，休养几天就会重新干大事吧？
怕是你们有什么误会！
唐寅婉言谢绝了三拨人的邀请，因为他这边还有个饭局要应约，就是去跟比他早回京师十天左右的蒋轮一起喝酒。
唐寅在思贤居见到蒋轮。
此时张佐居然也在。
唐寅很惊讶，朱浩不在京城，张佐怎么会随便出宫来思贤居这种地方，跟他们见面？莫非是替皇帝传达什么话？有话明明先前在宫里都说过了，君臣单独召对，难道还有不方便说的？
“唐先生，咱家是替太后娘娘，给您送贺礼的。”
张佐笑盈盈道。
唐寅道：“我这是乞老归田，如愿以偿，确实可喜可贺，但也无须送礼吧？”
张佐笑道：“就算是归田，那也是荣休。太后感念您为兴王府所做的一切，现在又替咱兴王府打响领兵行军治军的名头，太后她老人家说了，这要是不好好奖赏，指不定谁都以为兴王府不是赏罚分明之所呢。”
“那……替我谢过太后！”
唐寅只能接受。
蒋轮一脸恭维之色：“伯虎兄，听说今天你出宫后，很多人邀请你前去赴宴？看来你现在真是炙手可热！”
唐寅心想，这事蒋轮都知晓了？
不会是张佐跟他说的吧？
张佐道：“唐先生荣休，在朝风头一时无两，未来唐先生要去见什么人，不必有何忌讳，按陛下和朱先生之意，您既然退下来，就以闲人的身份，多去结交一些人，正好看看哪些官员可以为陛下所用，帮陛下寻觅人才。”
唐寅皱眉。
我退都退了，居然让我没事见客会客？
还要为新皇选才？
不用说，这又是朱浩出的鬼主意！
就说这小子在西山说那些话就是在挖坑，果不其然，他这是没打算让我过安生日子啊！
“对了先生，过几天，朱先生就会回京，到时候陛下跟前又热闹了。另外，您的居所，陛下派人日夜建造，如今已落成，以后您在京城就有了正式的府宅，也方便别人前去拜访……您的府邸必定宾客盈门。”
张佐眉飞色舞地说道。
唐寅看出来了。
现在明面上他是退下来了，但因为跟皇帝过从甚密，很多人定会做私下的拜访，目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努力巴结新皇，还不用落个攀附朝官的恶名。
一个退休的大臣，跟前来拜访的宾客会面，如此主宾双方都不会有太多顾虑。
唐寅道：“要是我不见客，是否可行？”
张佐一怔，微微苦笑：“最好……还是不要吧？您先静养着，以后陛下必有重用……咱家就说这么多，还要回去跟陛下复命，走了走了。”
张佐生怕多跟唐寅聊几句，唐寅说一些丧气话，或是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那他张佐岂不成了罪人？
还是早走早好，免得出什么事……
至少那时咱家不在，他就算撂挑子也跟咱家无关。
……
……
唐寅回朝，短时间内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无论是在京官员，还是普通文士，都想登门拜访。
唐寅抵达京城第二天，一座崭新的宅院便赐了下来……
这宅院是皇帝、苏熙贵和朱浩一同送给唐寅的礼物，五进院的大宅，门匾没写，分明是留给唐寅自行发挥……
当唐寅与蒋轮一起到了新家时，差点以为自己是进了哪家王府。
“哇呀，好生气派，比我玉田伯的府邸都敞亮，看来我以后没事就要来蹭吃蹭喝，你还要给我准备个房间，顺便蹭蹭睡……”
蒋轮没个正形的样子，跟唐寅插科打诨。
唐寅多年的老仆出现在前面，一脸激动之色：“老爷，这是咱们唐家在京的府宅吗？”
想当年，老仆跟着唐寅游历四方，后来更在南昌与唐寅走散，在安陆重聚后又跟唐寅南来北往……突然就有了这么大的宅子，还说是唐寅的新家，老仆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京城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正说着，骆安带人从外面进来，身后的锦衣卫抬了不少箱子。
“都是新物件。”
骆安解释，“这其中既有陛下的赏赐，还有从思贤居搬过来的……唐先生以往的用品，都在旧居内，并未动迁，先生有何需要只管知会一声，锦衣卫随时可为您调用。”
唐寅急忙道：“不敢。”
骆安道：“陛下已吩咐朱指挥使，让我等好生听从先生差遣，以后先生这边也会派弟兄过来长驻，确保先生平安无事。这里是陛下赏赐的银箱，您收好。”
众多箱子里装的多是一些日常用品，其中最值钱的就数这个银匣子。
唐寅突然感觉，自己晚年退休生活简直奢靡无度。
匣子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田契、房契和卖身契一大堆，下面则有几张银票，全是银号刚开具的，每一张都是一百两……银票是苏熙贵送的，皇帝送人东西不会搞这种新花样。
皇帝赏下的现银足有三百两。
不过一所宅子的价钱，光是地皮，差不多就价值四五千两……唐寅大抵也知晓京城的房价之昂贵，之前所住官所地界是不错，但始终是朝廷的产业，所有权不在唐寅手中，这次宅子赏赐下来后，唐寅可以自由支配。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把这宅子卖了，回到姑苏搞个园子……
那能买多大的地方？
“骆镇抚使，这些东西，有的并不是陛下赏赐吧？”唐寅问道。
骆安道：“有一些是商贾苏东主派人送来的，听说朱先生在这宅子上，也为您花费了至少两千两银子……都是他的私人用度支出。”
唐寅微微苦笑：“他还挺富裕的……”
骆安笑了笑：“朱先生家里经商多年，这点银子总归还是有的，京城的弟兄，平时承蒙朱先生照顾最多。”
唐寅听出来了。
朱浩不但这次给他置办田宅的事情上很大方，连锦衣卫这些王府的老人，也从朱浩那儿拿到不少好处。
看样子朱浩在收买人心方面，很有一套。

第七百六十二章 交际草
朱浩回京的日子，初步定在二月二十。
在这之前，他必须完成西山地区的铁轨铺设，并监督蒸汽火车机头的制造。
西山周边地形虽然高低起伏起伏，但从朱浩在西山准备开矿，就开始派人勘探地形地貌，以确定铁轨如何铺设。
当然，路线方面没有大的问题，难点主要在如何保证最短时间里把火车的蒸汽机车头给造出来。
到二月中旬，当一个庞然大物终于组装完成后，朱浩觉得，这铁壳子跟后世的火车头还有很大的差别。
最多只是个大模型。
好在有一点，这东西烧着煤就会往前跑，牵引力还凑合，一次拉三五个车厢，几百吨的东西，上百分之八坡度的斜坡没有任何问题。
制造火车头，除了零部件对得上，涉及到的复杂精密的技术非常多，光是铁架子的车轮，还有轴承、铁链条……等等，都是这时代没有的东西。
这也算是朱浩来到大明这么多年，一次科学上的大型汇总俱现。
西山铁轨长度，大概五公里左右。
很多都是以现成的路基铺成，原本的路基作为运煤轨道，只是在上面换上更宽、承受强度更高的铁轨。
当一个庞然大物，在一群人目视下，从五公里的山下一点点爬升到矿场的所在的半山腰，很多人欢呼雀跃。
对他们而言，这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东西，以后或许能给他们省下不少力气。
他们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充当了历史的见证者，这算是世界上最先被发明出来的火车，而且这种蒸汽火车明显比后世的初代火车更加精良。
……
……
火车试运行成功的消息，当天就传到朱四耳中。
朱四心情激动，很想亲自去见证，奈何就算能出宫，也出不了京城，除非他打算跟他的皇兄一样，直接来个“离宫出走”，若他真这么做了，杨廷和还在朝的情况下，或许真有可能联合张太后把他的皇位给废了。
先前那位武宗皇帝，给大明带来的影响实在太恶劣了，文官容忍不了再出现这么一个玩意儿。
“……陛下，以朱先生传来的消息，未来这一两年，就要从西山往京城铺设那个叫铁轨的东西，以后从西山把铁轨铺到宣府……山西那边也会有……再铺到永平府，以后大明运粮就不用船了，用那个叫火车的东西就行……”
张佐还在那儿不懂装懂，给朱四介绍火车的作用。
朱四道：“朕不用你说，以前朱浩给朕上课的时候，就提过这东西，说是若把此物用在运兵、运粮上，不管多少粮食、辎重，还是兵员，都能快速送达。”
张佐这才知道，原来朱浩早就给皇帝吃了迷魂药。
怪不得皇帝会对朱浩如此支持，感情皇帝尚未登基，朱浩就规划好了一切，皇帝登基后自然是要把当年的理想给完成……
这雄心壮志和魄力，真不是凡人能比。
朱四叹道：“可惜朱浩现在不在京城，朕非常想他，更愈发迫切要把姓杨的赶走。这都嘉靖二年了，朱浩不是说，就今年年中的事吗？”
“陛下勿要操之过急……”
张佐竭力劝说。
站在张佐的角度，自然也要考虑一下，若是把杨廷和赶走了，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别到时候，朱浩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张佐吧？
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张佐自问可斗不过朱浩。
……
……
唐府。
一连多日，唐府都宾客盈门，每天光是接待的官员和来访的文士，就有几十号人，唐寅不厌其烦。
但记得这是皇帝交待的差事，想想可能比在西北当差好一点……这也仅仅是刚开始这么认为，等他接待了几天宾客后，发现这活简直比在西北时还要累，顿时心力交瘁，只想赶紧回苏州过那田园牧歌的美好惬意日子。
不过好在有人鼓励。
就是娄素珍。
最近娄素珍经常一身男装出现在唐府。
本来唐寅担心娄素珍露面，会被人察觉端倪，毕竟唐府现在是众矢之的，很多人留意这边的情况。
但后来他打消了这层顾虑。
现在宁王之乱已是“时过境迁”，没人会去想，一个死过的女人会再出现，而且娄素珍的确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认识的人本来就很少，这几年过去，娄素珍的模样也有所变化，看上去更加养尊处优。
这也是唐寅不太能理解的。
一个女人，当王妃的时候，尚且比现在年轻几岁，却日见疲惫、苍老。
可现在明明在女学和工坊干活，劳心劳力，结果却比以前更加光彩照人？
唐寅这边安心当他的“交际花”，而唐府的消息，也隐约传到杨廷和耳中。
给杨廷和带去此消息的乃是过去两个月基本没怎么在政坛露过面的杨慎。
杨慎本来要在去年年底今年年初晋升侍讲，但因皇帝突然抽风，把翰林院中很多人发配去了矿场，杨慎受到不小的打击，后面晋升侍讲之事也拖到了三月份。
现在杨慎极力做事，争取为之前的“错误”做弥补，也是为让父亲更加信任和倚重他。
杨廷和道：“……会试结束，我问过用叙，他考得挺好，或许今年你们便可同殿为臣。”
杨慎去报告唐寅的事，上来先挨了一闷棍。
开春后，京城最引人瞩目之事，自然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会试。
虽然先前新皇主持了上一届的殿试，那一批进士算是天子门生，但真正的第一场，还是要等到今年，而杨惇作为杨廷和未来在朝培养的新鲜血液，现在会试结果还没公布，其话里透露出的意思是杨惇一定能考中。
连杨慎都想说，这算不算私相授受？
舞弊了吧？
“父亲，最近唐伯虎在京城，广纳贤士，很多人到京后都急着去他府上拜访，现在各处茶楼酒肆内，多在谈论唐寅致仕之事，对父亲多有中伤之言……”
杨慎说出这番话，其实是在告诉老爹。
别以为你现在还是文官领袖，所有人都以你马首是瞻。
现在民间议论纷纷，都指责你把持朝政，说你刚愎自用，明明人家唐寅有大才，非被你迫害到连朝臣都不能当。
杨廷和闻言，脸色变得阴冷。
先前皇帝提出唐寅致仕时，他就考虑到可能会面临今天的局面。
以往把唐寅安排入朝，别人会觉得这幸进之臣早晚会露怯，仕途暗淡无光，折戟而归，现在唐寅却成了“众望所归”。
其中巨大的改变，让杨廷和既气愤又无奈。
“儿是否找人参劾他致仕后结党营私？”
杨慎也是头铁，先前联名之事上，他可说吃了大亏，这次他还是不放弃用笔杆子找新皇阵营的麻烦。
杨廷和摇头：“不必了，由得他去。”
唐寅算结交私党？
人家都不在朝了，结交谁去？
巴结他杨廷和的人，可比巴结唐寅的人多多了，要是唐寅都算是结党营私，那他杨廷和如何对外解释？
自己不干净，也就没脸说别人一身灰。
……
……
京城最近都在谈论会试之事。
因为会试成绩尚未出来，不知谁中谁不中，京城汇聚的读书人足足有近万。
这些人平时没事，私下就喜欢搞个聚会，多凑一块儿谈论京城内发生的大小事情。
朱浩于此时，跟蔡昂乘坐私人马车返回京城。
矿场这两个月，蔡昂那边也没吃什么苦，反而吃得好喝得好，临回京都有点不舍得走了。
“也不知现在京城是个什么情况。”
蔡昂看到巍峨的城门，一颗心顿时安定下来。
文人很怕路上遇到山贼、盗寇，好不容易混出头，出行在外，没多少人跟着，指不定遭遇什么意外就断送大好人生。
朱浩道：“应该都在说会试之事吧。”
蔡昂笑道：“敬道你觉得，这一届读书人中，谁能拔得头筹？”
朱浩自然而然地摇摇头。
预测谁中会元谁中状元，没什么意思。
蔡昂却热衷于这种事，毕竟蔡昂是那种喜欢跟年轻读书人结交之人。
朱浩跟蔡昂比较聊得来，多是因为蔡昂没什么架子，更像个随和的小老头。
大概这也是在朝堂无背景，又不懂得拉帮结派之人的常态。
心性随和，有点唐寅那味道。
“敬道，我还没问你，你在兴王府……跟今上……走得很近？”眼看都到京城了，蔡昂才想起来问朱浩有关兴王府的事情。
在矿场时，他会避免这种话题，毕竟犯忌讳。
现在都快分开了，不问恐怕再无机会，他也就冒险一说。
朱浩点头：“跟陛下常年在一起，可说是一起长大。”
“……”
蔡昂很无语。
朱浩笑道：“蔡兄之前没听说过吗？”
蔡昂苦笑：“倒是听说你出身安陆，却不知你这般有来头……看来你前途无限啊。进城后，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喝茶？”
朱浩的事很多。
但蔡昂有兴趣发出邀请，他自然不会回绝，但也不会聊什么重要的事。
朱浩想在京城市井坊间走走，看看现在京城形势如何，尤其要看看读书人中，杨廷和跟新皇风评如何，以平常人的身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现在是众举人等着会试放榜时，深入民间，或许有所收获。

第七百六十三章 上帝视角
朱浩此番回京，杨慎没有去迎接。
在杨慎看来，朱浩这样两次被派出京师……一次是杨廷和主动将其调到南京查案，一次则被皇帝贬谪去矿场干苦力，等于是同时被朝中两大政治派系厌弃，丝毫也没有政治前途可言，下一步估计就要被皇帝找个理由外放地方。
虽然在联名这件事上，杨慎觉得自己愧对朱浩，但事既然已发生，做什么都没法弥补，不如放平心态，让朱浩……
自生自灭去吧！
以后还是可以交往，但不必深交，如此对自己也好，对朱浩也好。
毕竟杨慎明白，他在朝中跟谁走得近，谁就要倒霉。
唐寅最近忙着当他的交际草，一时顾不上朱浩，甚至连朱浩哪天回京都不清楚。
倒是朱四催的紧，没事就问问黄锦或是张佐，再便跟锦衣卫的人打招呼，让其暗中保护，只要朱浩一回京，就立马相见。
朱四有满肚子有关修建铁路和制造火车之事，要跟朱浩交流。
但朱浩此番回京，最先找上他的却是孙交。
还是通过女儿孙岚。
朱浩跟蔡昂于市井喝茶，结果没啥发现，回到家后收拾一番，准备补个觉，却被妻子孙岚告知，孙交要他这个女婿一回来就去拜访，无论是在户部衙门还是在家中，只要朱浩回来，孙交随时能见。
……
……
朱浩不想去户部衙门。
他回京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还没到他出风头的时候，孙交可是户部尚书，他一介翰林修撰，跑户部不是平白惹人注意吗？
朱浩去了孙府等候。
孙交听说女婿回京，当天早早便回家。
孙交见朱浩后，并没有板着脸，也没有拿出老学究的口吻教训女婿，反而很高兴，拉着朱浩到一边，非要给朱浩看他最近收获的藏书。
朱浩苦笑道：“孙老有事直说吧。”
“难道老夫一定有事才能找你？做人不要那么急功近利，今晚我会特地把刘翰林叫来，咱三人一起吃顿饭，说说事情。”
孙交表现得很热情。
朱浩问道：“哪位刘翰林？”
孙交笑道：“还有谁？不是你相助入阁那位？”
“刘阁老……他肯赏脸吗？”
朱浩有些诧异。
孙交道：“别人不行，我叫他来，就是一句话的事。若是我告诉他，你回来了，他肯定会欣然登门。最近我俩总提到你，他说最近陛下采纳他票拟的时候很多，基本都不是他亲笔所书，可但凡是他的意见，陛下基本都会采纳……我看是你在背后运作的吧？”
“呵呵。”
朱浩本来可以否认，却没有这么做。
刘春刚入阁，其行事风格，朱浩一清二楚，就算票拟不是刘春所写，朱浩也能从那些条陈里，大概判断出那些汇总的意见中，分别出自内阁里什么人。
朱浩跟这群人明面上没有接触过，暗地里却已经打了一年半多的交道。
内阁原本四人，处理事务上到底是什么风格，还有他们在内阁的分工，比如说谁负责六部中哪一块，地方上的事务，涉及到钱粮财税之事归谁，由谁补充，谁做整理……
泾渭分明！
朱浩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翰林，但他相当于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印太监，再兼皇帝。
以他敏锐的观察力和总结能力，若是连这点都不能判断出来的话，那他这两年真是白混了。
孙交叹道：“先前你不在京，朱批里，少有采纳刘仁仲的意见，他在内阁做得挺憋屈，可你一回来，哪怕你不在京师，而在西山，却多采纳他的意见，我就知道是你在背后推动。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看到他精神多了，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光彩，见的人都不会想到……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孙交现在不再去干涉朱浩代皇帝批阅奏疏之事，逐渐接受并褒奖起来。
朱浩主动问道：“我一介儒生这么做，孙老难道不觉得……有所不妥吗？”
“哼！”
孙交有点小傲娇，横了朱浩一个大白眼，“以往是如此认为，不过看你在打理政务井井有条，的确非常人所及……
“别的衙门我不懂，就说这户部和仓场两块，你就没出过什么纰漏，而你的意见比之内阁所提，虽然激进了些，总是玩一些新花样，但截止去年年底，户部进项和开支明显控制下来。这就很好。”
作为户部尚书，最在意什么？
当然是府库充盈，最好有点结余，为将来谋划。
孙交别的不说，理账是一把好手，而且他人不贪，有多少是多少，下面有亏空他绝对不会去藏着掖着，就在于他没打算在朝长留，为何要出一些亏空给别人留下口实？
孙交更像是朝廷临时返聘回来的老干部，尽可能以不粘锅的方式，把手头的事，以公平公正的方式解决，也不怕得罪什么人。
当府库有结余时，孙交就非常满足，觉得自己算是给后人当了遮阴的大树。
……
……
晚上，刘春果然来了。
比之上次朱浩回京时，主动到翰林院迎接，这次刘春没有先前那么“丧心病狂”，但见到朱浩后，很是开怀，拉着朱浩的手问了许多事。
“……听说敬道你跟司礼监掌印张公公，私交不错？”
刘春说这话时，不由往孙交身上瞟了一眼。
好似在说，我不是听别人说的，就是端坐在那儿一副假正经的你岳丈说的。
朱浩微笑点头。
“那就难怪了，不得不说，这位张公公也是能人，想必当初在兴王府时屈才了。”刘春感慨一句。
孙交忍不住打量过去。
你个老小子在我女婿面前称赞张佐是几个意思？
知道你们内阁跟司礼监对接，接触很多，但你不觉得，你认为张佐的能耐，都是别人在背后撑腰的结果？
而撑腰的人，正是你眼前坐着的这位小状元，你恐怕不知道吧？
“对了敬道，你还没回过馆吧？昨日里先期回京的，据说已经回去履职，现在都在传闻，说你们这批翰林可能要被外放……不过你不用担心，老夫会尽力替你说话，让你继续在馆中进修。”
刘春说此话时，不由又打量孙交一眼。
此番他的意思却是……老孙啊，你叫我来，大概就是这个目的吧？不用你开口，我主动就包揽下来这活计！
“哈哈哈哈哈……”
孙交哈哈大笑起来。
刘春心想，我说的话这么中听吗？
你孙志同听了这么开怀？
笑得大牙都快笑没了，你这模样，估计只能喝粥吧？咱虽然都是老人家，但老得也不一样，还是你更显老。
朱浩笑道：“外调什么的，倒也没什么，只要在京师周边就好。”
刘春回过头望着朱浩，略显惊讶：“你外调的话，还能选择去哪儿吗？”
“呵呵。”
孙交换了种声音笑。
刘春听了这笑声，觉得瘆得慌，完全听不懂孙交因何而笑。
朱浩心里却透亮，孙老头是觉得自己站在上帝视角，打开所有迷雾看世界，突然有种居高临下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因此而得意洋洋，浑然不顾这笑容是有多刺耳，就在那儿嘎嘎笑个不停。
或许当初就不该告诉他那么多，也是朱四着急要拉拢孙交，开了个不好的头，后续因为跟孙交已是翁婿，也就没再隐瞒他。
不然的话……
这会儿孙交估计应该跟刘春一样，都在那儿傻傻分不清楚呢。
……
……
晚宴很和谐。
刘春成了话痨，叨叨个不停，他虽然跟朱浩一样是宾客，但席间他地位最高，说话毫无顾忌，所提主要是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情。
“……这一届会试，说起来有些草率，还没觉得如何，便要结束了，阅卷什么的，感觉都不在掌控中……”
刘春突然提到会试。
孙交好奇地问道：“难道是……介夫干涉过多？”
刘春摇头：“你还别说，介夫对本届会试，一句话都没提过，都是馆中人议论较多……但不知怎的，民间却有泄题一说，此事说来蹊跷，京师内有人买卖考题，礼科给事中那边做了上奏，据说还在查，估计会不了了之。”
刘春的话，让孙交很是意外。
孙交平时关注的事中间，并不包括这次会试。
爱谁谁。
自家人又没有谁参加这次会试，再说了，会试结果没出，作为户部尚书，会试是礼部的事，不是应当等到殿试时，才会去关心题目是什么，谁能中状元？
“东厂和锦衣卫会不会查？”
孙交突然问了一句。
刘春皱眉。
厂卫会不会查，你问我？
我哪儿知道！
孙交这话，明着是冲着刘春说的，其实却是在问朱浩。
他其实想知道，朱浩会不会借助此番会试，做一些文章。
朱浩笑着说道：“孙老，若是民间风闻太多，估计陛下还是会关心一下吧，说起来……唐先生当年就是吃了这亏，但鬻题之事，多是子虚乌有。”
相当于变相跟孙交表明了他的态度，或者说是皇帝的态度。
查是要查的，但最后的结论应该是“子虚乌有”，或是“查无实证”。
提到唐寅，大概也是以此为案例，就算最后可以皆大欢喜，但查的过程，或就要跟弘治十二年一样，先来个彻查到底，最后把各方的人都卷进来……最好是借助这件事，把杨廷和卷入其中。
达到政治目的，比取得公平公正的结果更为重要。

第七百六十四章 借题发挥
晚宴结束。
刘春因为有胸痹的毛病，没有喝酒，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尽兴。
朱浩现在好歹是孙交的女婿，算得上是一家人，送客的时候翁婿一起送刘春出门。
孙交语重心长对刘春道：“仁仲啊，敬道处事很有章法，若是你遇到什么难题，可以多跟他探讨，我这可不是偏帮他，其实……是想分担你的压力。”
“嗯。”
换作一般人，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听到这话，能相信孙交不是帮女婿就怪了。
但刘春跟孙交相处时间长了，倒不觉得孙交是惺惺作态，既然孙交说是为了帮他才把朱浩推荐到他身边，他还是愿意相信的。
“敬道有时间多去我的府上走走，说起来，你跟我身边人还不熟悉，是该多走动亲近一下。”刘春道。
孙交笑道：“你不比我，你孙子辈的都有朱浩这么大了吧？哈哈。”
这话像是另有所指，换作一般人肯定会觉得，孙交有意说媒。
但刘春却知道，孙交的意思明显不是这个。
朱浩毕竟已是孙交的女婿，难道想让他女婿纳妾不成？
再说了，刘春什么身份？
已是当朝阁老，怎可能会让自家后辈中的女孩嫁给朱浩当妾侍？
刘春根本就没想过要以联姻方式跟朱浩拉近关系。
……
……
“怎样？我没说漏吧？”
把刘春送走后，孙交笑着对朱浩道。
朱浩笑了笑，没说什么，当即便提出告辞。
翁婿一起送客，客人走了，轮到女婿走，谁让华夏传统礼数中，女婿也是客呢？
“这就走？”
孙交问道。
朱浩道：“时候不早，再说吧……”
孙交突然想到什么，女婿回到京城第一天，还没跟他女儿好好亲近一下呢，当即做出恍然状：“那是该早些回去，你家人……尤其是你母亲，应该会很担心……去吧去吧。”
朱浩将走之际，却突然驻足，回头笑盈盈问道：“孙老确定，真没什么重要的事跟我说吗？”
朱浩可是聪明人。
孙交在他回京师前，就派人去跟孙岚打招呼，说让朱浩回京就来见，明显不是为了刘春的事，孙交也不可能只是想念这个女婿。
至于孙交未来的前途，朱浩先前都给他规划过，于朝中至少守到年中……
所以孙交必然还有一些棘手的事，他自己解决不了，需要朱浩出手相助。
孙交叹道：“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既然你这么问了，在你面前，老夫也不用惺惺作态……”
就你这样还不叫惺惺作态？
孙老头你真是够矫情的！
“是这样，东南海防缺漏，地方上已经报了上来，杨介夫主持操办，其中福建和广东两处，拿下的人中……有老夫的门人……”
孙交几乎把话挑明了。
朱浩道：“东南海防账目缺漏，多是因为南京守备衙门和各级的督抚克扣所致。前期调拨，不过才十几万两银子，各衙门都捞一点，其实没剩下多少。孙老是想说，那些人是被冤枉的，要设法搭救？”
孙交摇头：“老夫不会做那知法犯法之事，但介夫做事也确实有些过分，明明事情已经淡妥了，南户部和一些管库粮之人，也都认罪认罚，却还是要扩大牵连。若他们真的有罪，老夫也不会说什么，是吧？”
朱浩点点头。
说不是包庇，其实还是包庇。
“那我回头帮孙老问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朱浩道。
孙交点头，心中还有话却没说出来，想来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朱浩道：“我明白，孙老担心，杨阁老想以此敲山震虎，让孙老往他那边靠拢……或者是逼孙老致仕。孙老对于是否离朝，并不在意，只是不想走的时候落个身后骂名是吧？”
“呵呵。”
孙交不由摇头苦笑。
什么事都瞒不住朱浩。
若只是他曾经的门生故旧被拿下，他根本就不当回事，问题是现在杨廷和明摆着有借题发挥之意，不然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针对他孙交？
也是因为从去年年中开始，孙交在朝中的倾向，已往新皇那边倾斜，再想说自己是中立的也没人相信。
杨廷和先前还能跟孙交保持和睦，可现在不一样了，杨廷和必须要让孙交知道这朝堂到底是谁做主。
“另外，黄公献也派人到京城来游说，估计他的人你也认识，就是那个姓苏的商贾，出手很大方，我不反对他活动，只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大家带来麻烦。”孙交再度出言提醒。
朱浩点头。
杨廷和借题发挥，显然不只针对孙交一个，还有黄瓒也是被重点打击的对象。
黄瓒见自己被盯上，应对方法很特别，就是派苏熙贵来京城往各衙门塞银子，那银子塞起来……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孙交想提醒朱浩，这次的事不同以往，不是说打点一下三法司的人就能解决问题，还容易被杨廷和派系的人抓到把柄，重点是刑部和大理寺现在都是杨廷和的人把持，刑部尚书林俊素来以公正严明著称，也不能说其假清高，可林俊真要办起谁，那人怕是要遭殃。
“孙老还有要交待的吗？”
朱浩诚恳地问道。
孙交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先前我问你，有关鬻题之事，其实就是想看看，你是否打算以此来作为反击。
“若你真打算借鬻题之事做文章，切记要适可而止，杨介夫不是易与之辈，先前他容让过多，若真把他逼到了绝路上，他行事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这话，就是专门说给朱浩听的。
怕女婿心高气傲，以往能把杨廷和吃定了，那是杨廷和不想把自己的名声搞得太臭，在跟皇帝对立时，尽量容忍，但若涉及其根本性利益，不再退让，最后朱浩可能会吃个大亏。
朱浩笑着点了点头。
孙交是个聪明人，提醒的恰恰是朱浩最担心的一点。
赶狗入穷巷，乃朱四跟杨廷和斗争到最后一步既有可能会遇到的情况。
朱浩为什么一直提醒朱四要忍耐？
就在于，没有把杨廷和的声望和其盘根错节的势力瓦解到一定程度前，不能把杨廷和逼急了，现在就算杨廷和主动请辞，也不能答应下来，因为杨廷和派系的人还掌控朝局，杨廷和走了，难道蒋冕就会给小皇帝面子？
谁敢保证蒋冕或毛纪不是下一个杨廷和？
除了内阁的人站在杨廷和一边，还有朝中吏部尚书乔宇等人，不是说杨廷和致仕，皇帝就一定能把朝中权力全都拿回来。
必须要名正言顺！
不然的话，光是皇帝同意杨廷和致仕，就会让朝中众多大臣联合起来反对，会有不少人跪谏劝说皇帝把杨廷和留下，到时朱四如何下台？
而到了嘉靖二年。
杨廷和的势力开始被削弱，但绝对没有到土崩瓦解的地步，所以朱浩到现在也一直在劝朱四要忍耐。
更加重要一点……
也是朱浩不能对朱四明言的地方。
说浅白些，他也要防止兔死狗烹。
只有给朱四树立杨廷和这个强大而有力的敌人，朱四才会对他委以重任，若是杨廷和倒台了，下一个遭殃的或许不是他朱浩，但过个三五七年，就要小心一点了。
所以在杨廷和倒台前，朱浩必须要有自己的凭靠。
那就是在矿场和船厂等地方创造出来的成绩。
“孙老放心，无论朝中发生何事，都不会引起陛下跟杨阁老的正面冲突，只有当杨阁老三番五次请辞时，陛下才会准允，还会以最高礼数进行挽留和相送……”
朱浩正色道。
孙交轻捻颌下胡须，点头嘉许：“你明白就好，凡事不可强求。只有这样，你将来才能做成大事。”
……
……
朱浩没有回自己的家，也就是说没回去跟孙岚相聚。
他当晚要去见朱四。
等见到朱四时，朱四已等了小半天，有些郁闷道：“朱浩，你回京城不早点来见，朕知道你去见孙部堂了，可也不用这么晚吧？”
张佐提醒：“陛下，这才刚过上更时分呢。”
朱四道：“现在刚开春，天很短，你不知道吗？”
朱浩笑道：“孙老相请，臣不得不去，还在孙府见到了刘阁老，他在席间说了不少事，其中就包括内阁的。”
“是说我们现在可以把姓杨的赶走了吗？”
朱四眼睛立即瞪圆。
朱浩不在京城，朱四最发愁的就是每天的朝会，当朝议开始，就要跟杨廷和及其党羽在朝堂上展开争论。
虽然朱四的口才不错，很多时候也占据上风，有时也会有成就感。
但一次两次还行，长此以往，朱四就觉得太过疲累。
谁愿意每天对着一群专门挑刺的大臣？这群人就是想尽办法找他这个皇帝的麻烦，有时候为了膈应人简直是蛮不讲理。
或者说，他们所讲的理，都是一些听起来很扯淡，不近人情的歪理。
朱浩道：“刘阁老刚入阁不久，若让杨阁老退下来，还是那个问题，继任首辅应当是谁？理论上来说，我们需要在内阁制造矛盾，分化瓦解几名阁臣，最好是拉拢次辅……先前可能会被陛下收拢的次辅，梁学士已经退了下去，而蒋阁老之心，似乎并不在陛下这边，所以……”
朱四扁扁嘴：“完了，完了……听你话里的意思，还要继续等。真让人郁闷啊！”

第七百六十五章 缺钱
朱浩回京。
朱四憋着劲儿要干点大事，但其实以其能力，还有现在杨廷和等文官派系对朝局的绝对把控，就算是皇帝也难有作为。
朱浩回到京师第三天，才到翰林院履职。
不准备在翰林院停留太长时间，当天他还要去见见苏熙贵。
现在的苏熙贵，可说是个大忙人，京城里好像就没有不知道他掮客身份的，出手阔绰大方，给人送银子从不含糊，给人的印象，是他要把黄瓒架在火上烤。
连孙交都善意地提醒朱浩，让苏熙贵低调一点。
但高调也有高调的好处。
杨廷和藉此要对黄瓒出手？
自从朱四登基后，杨廷和便憋着劲儿要把黄瓒拉下马。
难道苏熙贵不送礼，杨廷和就不会生出整治黄瓒的念头？
反而因为苏熙贵的高调，让京城达官显贵意识到，黄瓒不单纯是能为朝廷敛财，连手下都是徽商的元老级人物，财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
虽然为官者多自诩清明，可有人往自己兜里塞银子，还是大把大把的银子，比从朝廷拿到的俸禄多得太多了，而且不用冒贪赃枉法的风险，谁不想收受点？
大明对于贪污罪查得很严，但对于贿赂，主要是“受赃”，却不甚严格。
受赃后分枉法和不枉法，只要不枉法，名义上以杖刑和流徙为惩罚措施，但在实际执行中，只要受赃没有实际证据跟枉法牵扯，基本上朝廷都不予追究，而杖刑也可以拿银子赎罪。
等于说，受贿后，只要行事隐秘，不让人察觉你枉法跟受贿有关，那律法对你的惩戒可以全部消除。
而苏熙贵到京城来送银子，目的仅仅是为黄瓒积攒名望，压根儿牵扯不到枉法一说。
这使得即便他去了许多官员的府宅，把银子送到位，也不奢求什么，别人一看这银子来得轻巧而直接……银票目标小又能在京城银号随时兑到银子，不用抬着银箱遍地走，又不用枉法来帮黄瓒做事……
这样的银子，除了几个胆小怕事或者顾全名声的不会收下外，十有八九都会落袋为安。
黄瓒真遇到事情，收过礼的官员还是愿意出来帮一把的，毕竟送礼有一次就有二次，只要黄瓒不倒，那感念自己出过力的恩德，必然出手更为大方，自己收礼也可以心安理得。
说到底，谁会嫌钱多呢？
……
……
朱浩到翰林院，见到了杨慎。
这次朱浩回京，杨慎虽然早有听闻，却从未想过登门拜访，刻意表现出一股疏离，好像有意跟朱浩划清界限。
当然，见面时杨慎依然很客气，主动挪来椅子坐到朱浩办公桌对面，介绍了一下这两个月京城这边尤其是翰林院的情况，然后询问朱浩的境遇。
朱浩告之自己的矿山的大致经历，杨慎听过就算完事，没有探究细节。
朱浩被流放，因杨慎而起，杨慎或心中有歉意，有些话不太好明说，装作关心的样子问了下朱浩的身体状况，就把这个话题打住，重启新的议题。
“听说最近，南户部黄部堂，有个亲信在京师，到处游走，我记得……敬道你认识他是吧？”
杨慎主动来跟朱浩见面，果然有其他目的。
朱浩点头：“认识，安陆时便多有接触。”
杨慎道：“他最近拜访了许多官邸，私宅也去过不少，却没见其带什么厚礼，听闻他每次都出手阔绰，你知道这事么？”
朱浩笑着摇头：“我刚回京师，他并未来见我，我上哪儿知道去？”
“那你应该去见见他，或许他会你送一份厚礼。”杨慎道。
“哦？”
朱浩装作很意外的样子。
但其实他想说，就算你不说，下午我也要去见他。
“此等人，在京城掀起狂风巨浪，绝对不安什么好心，大明官场秩序，就是被这种人给败坏的！你去查查，他以何方式行不法之事，回头……”
杨慎差点就想说，你去当卧底，探探那人的口风，让我们知道他的罪证，然后把他给绳之以法。
朱浩摇头：“这样不合适吧？”
杨慎皱眉不已，沉下脸问道：“难道你不为秉承公义？”
朱浩摇头：“公义什么的，自然要维持，但我跟这位姓苏的商贾很熟，若是让我去查他，那岂不成了……卖友求荣？”
“你把他当朋友？”
杨慎眼神中对朱浩满是失望。
“是啊。”
朱浩一点隐晦的意思都没有，“我跟他认识多年，当初我们家做官盐生意时，就与他多有接触，可说是相识于微末。若是现在我以朋友的身份，去问他的情况，并以此来让他认罪伏法，这恐怕，有违公义。”
还想拿我当枪使？
你杨用修真是不要脸。
刚因为你被罚，让我充矿场两个月，你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现在又想让我出卖朋友？还真是你的公义是公义，别人的公义是狗屁啊！
杨慎凝视朱浩半晌。
胸腹间有很多要训斥或是说教的话，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连杨慎都有礼义廉耻之心，觉得可能是朱浩从进翰林院开始，一直都被他利用，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用修兄，还有件事，最近家母身体不太好，我想休几日假，在家中好好奉养老母。”朱浩道。
杨慎道：“不要因为先前之事在意，既回到翰苑，就应当好好做事，方不枉朝廷对你的期许。”
“没有没有，我单纯只是想尽尽孝心，不是想借故开脱。”朱浩道。
杨慎想了想，叹息：“我尚且未晋升侍讲，就算晋升了，此等事你也别来问我……去找李学士吧，看他是否会给你安排。”
你让我去找李廷相？
朱浩顺势而为：“好，那我现在就去！”
“等等。”
杨慎道，“有时间你还是去见见那个姓苏的，看他到底搞什么鬼。总觉得他有事憋着，不求你能问出来，就当是探探他的底细。”
……
……
杨慎变着法要用朱浩帮其刺探苏熙贵的深浅。
或许他觉得，只要朱浩问了，那他就有办法从朱浩口里探出点什么来，又开始卖弄他的小聪明。
朱浩等于是领了杨慎的命令，去会见苏熙贵。
再见面时，苏熙贵比在南京时看上更苍老许多，可能是最近他天南地北到处走，连西北也常去，看上去比当年做游商时，带着一股沧桑，为人也变得稳重许多，说话声音多少有一些深沉。
“……小当家，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以前苏熙贵给人送礼，都带着装满银子、金子的箱子，现在简单了，直接塞银票。
自家开的银号，银子随便兑，当然这些银子都是他提前存进去的，毕竟所有账目都要过朱浩的手，他可没法中饱私囊。
“三万两。”
苏熙贵笑着道。
朱浩道：“你这出手，很大方啊。”
白送都有三万两，换了谁都会觉得苏熙贵家里是开银矿的。
苏熙贵叹道：“对别人，鄙人自不会透露心迹，对小当家您，当然是……要好好说道说道。”
并不提银子的事，好像他给朱浩三万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熙贵在京城游走，也不管谁能帮上忙，出手就是几百两银子，给朱浩一个人，相当于给一百甚至是几百号人，因为苏熙贵知道，朱浩能帮到他的比那些人加起来都多。
朱浩丝毫也不客气，直接把三万两银子银票塞进怀里。
苏熙贵看到朱浩收了钱，瞬间放下心来。
朱浩苦笑道：“你也知道，我最近很缺钱。”
“是吗？那以后再多给您来点……”
苏熙贵一看，这位以往视金钱如粪土，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朱小当家，现在居然开始哭穷了？
对苏熙贵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怕你自诩清正，就怕你没需求，但凡你开口，那绝对管够。
朱浩笑道：“我既要开矿场，还要开船厂……最近我又在造火车，这你应该都知道，不从户部拿银子，而是我一个人出，就算金山银山也不够消耗的……我决定了，以后等火车通车了，我收朝廷的过路费……”
苏熙贵一听，眼睛瞪得溜圆。
好家伙，你为朝廷造火车，结果你准备拿来盈利？
朱浩道：“这么说吧，这几年我赚的几万两银子，基本都投进去了，还是杯水车薪。”
苏熙贵好奇地问道：“您只赚了几万两？怕是……远不止吧？”
朱浩笑呵呵道：“有的银子，能在明面上看到，就是实际账目，而有些银子，根本就没进我的腰包，比如说银号这些，盈余直接就进了内府……再说我卖给朝廷的布匹等，有很多要等秋粮入库后才能结算……不过现在户部尚书孙老跟我相熟，料想不会赖账。”
苏熙贵善意地提醒：“那你可要小心点，万一到时朝廷入不敷出呢？等等……看我这脑子，到时您只要大笔一挥，这钱就到您腰包了……鄙人糊涂！”
苏熙贵突然意识到。
什么孙交是自己人，那是幌子。
朱浩敢卖朝廷布匹，必然有办法拿会银子。
朱浩道：“这都是积欠的，往常年不少，西北这模样，去年秋天，我都没好意思跟朝廷伸手要银子。那可是几万两……”
苏熙贵吸了口凉气。
这么一听，朱浩开销还真挺大。
为了保证朝廷运作，朱浩这个隐相也是尽可能为朝廷分忧。
苏熙贵道：“其实您那些布匹，从您手上购买是几万两银子，若是朝廷从外边采购的话，怕是十万两银子都拿不下来，西北将士过冬的衣物，怕都是您供应的。小当家的对大明西北安定，可真是居功至伟！”

第七百六十六章 利，即是原则
苏熙贵的恭维话，听起来愈发像是不着边际的马屁。
朱浩知道，随着黄瓒地位提升，苏熙贵强大的社交能力在京师官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有着银票在前嚯嚯开道，京城官场的人终于见识到，原来黄瓒不单纯只会做官，还很会“做人”。
“最近苏东主在京师这么活跃，连杨阁老都听说了你的所作所为，杨大公子派我来打探内情……就怕再这么下去，苏东主非但不为黄公争取到什么，还会……反受其害。”
朱浩做了最直接的警告。
苏熙贵笑道：“鄙人早就想到这一茬……话说，别人要对黄公下手，还愁没机会？正因为黄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鄙人也不担心被宵小所害，才非要出这个风头不可……越是风头大，往往那动手之人，就不太好出手了。这还是受小当家赐教。”
朱浩诧异地问道：“咦？我几时教过你？”
“呵呵，小当家莫非忘了？南京时，您曾跟鄙人提过，一再的隐忍只会遭来敌人步步紧逼，最好的办法就是反击，鄙人思来想去，这反击没别的手段，若是黄公于朝中不存，那鄙人积攒的这些家当又能作何？不如拿出来，活动一下。”
苏熙贵一副全都是你提点我的，现在你可不能怪我的神色，笑呵呵望向朱浩。
朱浩横了这家伙一眼。
别说，这步棋真不是朱浩提醒的，但苏熙贵确实没走错。
就应该反向给杨廷和施加压力，不然就是坐以待毙，朱浩当然不能直接让苏熙贵往外送银子，但苏熙贵明显有所觉悟。
银子乃身外物，若黄瓒倒台，他必定没好日子过。
“你这次来，已经打点了多少银子了？算上我这三万？”朱浩问道。
苏熙贵伸出手，比划了个八。
“八万两？”
朱浩问道。
苏熙贵摇摇头：“是六万八千两，鄙人预备了十五万两银子，但有的地方用不上……有人不喜欢银子，想要送点别的，却不知送什么好。有些衙门更是进不去，比如说刑部……鄙人怕自投罗网啊。”
“呵呵。”
朱浩乐得不行。
苏熙贵在外面，也就打点三万多两银子，这点朱浩倒是没想到。
本以为苏熙贵至少花费十万两以上。
不算给他的部分，光是对外的三万八千两银子，就造出如此大的声势，都惊动到了内阁首辅杨廷和，甚至杨慎还让他出来帮忙探听虚实，寻找苏熙贵行贿的证据……
看来苏熙贵这招反击，用得很恰当。
“这么说吧，能收的，基本都收了，数量倒是不多，各家都几百两银子……有的不收银子，只收黄金珠宝，也有收古玩字画的。鄙人见他们的时候，也都挑明了，若是将来黄公入朝当了尚书，还会补上一份。”苏熙贵道。
朱浩道：“你这是在结交拉拢朝臣，知道吗？”
苏熙贵笑道：“就怕小当家误会，所以才要说清楚，鄙人可没有任何替黄公结交他们的意思，黄公甚至没跟他们有过一封书信往来，鄙人只是顺口提上一句，让他们安心收下银子。至于将来黄公真入中枢当了尚书，该向谁送礼，还不是小当家一句话的事情？”
连朱浩都想说，这招还算高明。
不谈任何目的。
就是要往你手里塞银子，塞了后也不提什么要求，只说等黄瓒当了北六部尚书后，再补一份，那意思就是说，银子是用来让你们帮黄瓒说话的，你们不说也不打紧，反正这银子送出去就不打算收回。
至于你们不帮忙说话，回头黄瓒进不了京城，当不了北六部尚书，那笔更大的谢礼……就跟你们无缘了。
如此一来……
哪怕苏熙贵什么目的都没说，朝中人都知道，原来苏熙贵是在为黄瓒到京城当六部尚书游走，以后遇到南户部的事，当然明白不要去找麻烦，能大事化小的尽量帮上一把，无须明面上做什么，暗地里扶一把，为黄瓒升迁保驾护航。
这跟单独给一两个人送礼不同。
若是苏熙贵只给杨廷和送银子，或是给新皇送银子，那目的就不单纯，会落人话柄。
现在杨廷和明知道苏熙贵的目的，却拿不出实际的证据，人家就是喜欢送银子，不枉法，你能拿苏熙贵怎样？
再说了，送的银子都是银票的方式，隐蔽性很强，除非去把事主家给查抄，拿到确凿的罪证，还要让其承认这是苏熙贵行贿的银子……
杨廷和怕不敢这般大动干戈。
毕竟收苏熙贵礼的可不是一个两个，真要查起来，这朝堂可能要空大半。
苏熙贵再笑道：“再说了，黄公一心就混个北六部部堂之名罢了，不求再有什么进益，如今这事，就当是给小当家的一个把柄，若是将来黄公真做出对朝堂不利的事情，那小当家完全能以今日之事做文章。”
“呵呵。”
朱浩摇头笑道，“苏东主你考虑挺深远啊。”
“哪里哪里……对了，先前送出去的那三万八千两银子，是替黄公送的，给小当家的那三万两，则是鄙人的一片心意，这是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所以小当家尽管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苏熙贵很会来事。
都说了，我这是把黄瓒的罪证放到你手里，将来你觉得黄瓒尚书当得不好，你随时拿今天行贿朝中大臣的事来翻旧账。
而且也说明了，三万两是给你的，跟黄瓒行贿无关，都没有第三人知晓，那意思是连黄瓒那边都不告诉。
其实苏熙贵如此就等于是告诉朱浩，我是你的人，我对黄瓒只是礼数上尽最后的责任，无论黄瓒当不当得了尚书，我以后的靠山就是你朱浩，黄瓒已是过往云烟。
朱浩笑道：“说得我都要好好掂量一下，这三万两银子该不该收了。”
苏熙贵一听急了：“您可一定要收，要是觉得不够，回头再送一份来，这朝堂，马上就要变颜色了……鄙人说的不是改朝换代，说的是这朝堂的当家人，要从姓杨的，变成姓朱的。”
朱浩道：“你这话大不敬啊。”
“呵呵，鄙人说的是国姓。”
苏熙贵为自己的话找补。
“嗯。”
朱浩点头，“这话中听。这样吧，这三万两的事，还是要有第三人知晓的，我会如实告知陛下。”
“啊！？”
苏熙贵一怔。
你还真是什么事都往上报啊！你说了这三万两的事，不怕为你的将来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朱浩道：“我就说，这是苏东主为了表达对陛下修造火车、铁路和大船的孝敬，用在公处，有部分也会调内府充作用度……话说最近内府那些贵人，日子过得很寡淡啊。”
苏熙贵笑道：“有您支应，内府还缺钱？那我是不是……再……送点？”
苏熙贵以为朱浩在哭穷。
但这世间哪有为皇宫贵人哭穷的道理？
宫里缺银子，只是张太后和那些宫里的太妃什么的，朱四和他老娘一点银子都不缺，相反荷包很鼓，这都是靠朱浩运筹。
朱浩要让朱四信任，必要让朱四感觉到生活上的富足，银子随时能调度，不用事事倚仗户部，直接找朱浩就行了。
“内府还是有银子的，但不在账上，而是在这里……”朱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意思是，银子在我体内。
苏熙贵叹道：“也是，现在朝堂上，限制陛下的人太多了，多亏有小当家您，您当的可不单是您自家或是银号的家，连国家也在您一手提携中。”
又来拍马屁。
“好了，用饭吧。”
朱浩道，“回头我可能还要去见见杨用修，跟他说今日相见之事……我就说探听到你想给陛下送礼，但苦于没有门路……你看这样行吧？”
苏熙贵继续乐呵呵：“随您，您说了算。”
……
……
苏熙贵愈发像个政客，不像是商贾。
朱浩甚至觉得，可能苏熙贵也很适合当户部尚书吧。
只是苏熙贵没有功名在身，而且他还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唯利是图……所有的事都要先拿到磅秤上过秤，能赚钱的才干。
这种人的原则就是银子。
说不好听一点，连原则都没有。
看到跟他朱浩混，能有大作为，连提携他的黄瓒都能甩到一边。
这种人能大用吗？
大明无论怎么改，读书人当官，至少有原则，朱浩不会随便改变……读书人总算知道礼义廉耻，虽然这种礼义廉耻更多只是嘴上说说，但多少要顾忌脸面。
第二天。
朱浩去找了李廷相，跟其提了请假之事，李廷相很认同朱浩的孝心。
再加上……
最近翰林院的确没什么事做，说是春讲马上要开始，朱浩还曾做过一段时间日讲官，可能会安排什么差事。
但问题是朱浩属于年轻一辈。
翰林院内老家伙日讲排次都排不过来，一个个争着去，若是皇帝不主动提出来，谁能替朱浩安排？
做梦去吧！
朱浩请假也是一件好事，或许李廷相认为，朱浩马上就要被调出翰林院，到地方上去当官了。
先前联名之事，朱浩可是首席，论罪最大。
皇帝别的权力不太稳固，但要调个翰林去地方当官，只是一句话的事，连杨廷和都不会出面力保。

第七百六十七章 闹出个大事
朱浩请休。
杨慎想找朱浩问有关苏熙贵的事，都没找到人。
朱浩一次性请了十天假。
这十天时间，朱浩准备来一个“闭关”。
“……朱先生，陛下送来不少奏疏，怕是最近您都要忙碌起来了，至于您家中事，请尽管放心，会有专人盯着，若有人去到您府上，会第一时间通知到您，避免您不在家引起什么误会。”
张佐把朱浩的闭关，看成是要专心处理朝政，还很贴心地考虑到朱浩请休的理由。
老娘生病，需要留在家中照顾，要是有人中途去拜访探望，发现实情不是如此，那朱浩岂不成了挟母之病逃避朝廷责任？
会从一个大孝子，变成人人唾弃的不肖子！
“张公公，其实在下的意思，是这几天，都会留在家中，不外出。”
朱浩表明自己的态度。
既然说要在家里照顾生病的母亲，就不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在家就是在家。
别人或不在意他老娘是否真的病了，但杨慎那货现在一心把他当枪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跑去拜访，到时怎么说？
张佐苦着脸：“那奏疏……”
“方便的话，送到在下府中，我尽可能抽出时间处置。”朱浩道。
“呵呵。”
张佐摇头苦笑。
把奏疏带到宫外，已是犯忌讳，现在朱浩居然准备带回私宅？那朱娘所住的地方，岂不成了金銮殿？
“要是张公公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把奏折留在这边，等十天后我回来再行处置。”朱浩道，“陛下那儿，我已打过招呼，应该不会出现偏差。其实若有事的话，你也可以直接跟唐先生商议解决，他最近不是有时间吗？”
张佐道：“唐先生最近忙着见客，怕是无心处置这些……”
“那……劳烦张公公多费心……”
……
……
其实张佐已经看出来了。
去年中秋过后，朱浩去南京开始，朱浩已尽可能避免帮朱四批阅奏疏。
朱批上，多采纳内阁的意见。
先前多取杨廷和的意见，后来增加了对刘春的倚重，在张佐想来，朱浩可能要避免当这个“隐相”，毕竟批阅奏疏本来是皇帝和司礼监太监应该做的事，就算朱浩这个幕僚再有本事，参与朱批之事也于理不合。
现在外臣中只是孙交知晓，孙交跟朱浩是翁婿，再加上其无争名逐利之心，自然不会多加理会。
要是以后朝臣知晓了……
那还了得？
由此张佐便不由想，莫非朱浩是为了避免落人口实，才一而再将皇帝交托的差事推搪掉？
张佐带着疑问，这天趁着出宫时，特地以一身常服去拜见唐寅。
唐寅这段时间焦头烂额，听说有客人登门，唐寅都快吐了，好在锦衣卫充当的门子告知来的人是张佐，他才收拾心情亲自出去迎接。
……
……
唐寅书房。
张佐带着好奇，进来后四下打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先生最近整修过屋舍？感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气派了。”张佐看着琉璃窗户和瓦片，房间里亮堂堂，不由发出疑问。
唐寅叹道：“最近让人整理了一下，不过是更换了透明的瓦片罢了。”
说只是换瓦片，但其实修整过的地方很多，张佐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巨大的变化？
此时唐寅已经回过味来，自己这辈子回苏州种桃花的愿望看来难以实现，于是便专心留在京城关起门过他的小日子。
而且最近唐寅准备过继个孩子到膝下……从他兄弟那里过继，唐家现在已把唐寅当成是家族中兴的标志，谁家孩子能过继到唐寅名下，那简直是无上的荣光。
但其实唐寅兄弟几人的子嗣都很单薄。
唐寅既打算在京师长期住下去，当然要把京城的院子好好翻修一番，正好手头有一大笔钱。
文人一向对于居所的环境很看重，尤其像唐寅这样自诩清高的名人。
二人闲聊半晌。
唐寅又唉声叹气：“最近见了不少人，他们对于朝中事多有见地，奈何离陛下的需要，还差得很远。其中多是举人或不得志的进士，朝中臣僚也有来拜见的，但谈论的内容多涉及表面，并未深入。”
张佐道：“先生辛苦了。”
唐寅皱眉：“张公公难道不是为此事而来？”
张佐笑了笑，当即把朱浩最近说要闭关之事和盘托出。
唐寅道：“敬道做事，一向喜欢藏着掖着，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不知他脑子里在琢磨什么。”
“先生也不知？”
张佐一脸着急。
先前朱四已问过他，朱浩最近在做什么。
张佐很诧异，朱浩跟皇帝请休，在家里躲着不出来，一下就是十天，不会在捣鼓什么大杀器吧？
问朱浩又不肯说，皇帝现在也想问，他拿不出答案只好来向唐寅求教。
唐寅突然想起什么，道：“我记得敬道说过，他的设想，是让杨阁老今年退下去吧？”
“呃……好像是如此。”张佐道。
唐寅道：“那可能与此有关，不然他行事一向都有分寸，为何此番要故意给自己找麻烦？一介翰林，在府上一休就是一旬，总会有人过问……我估摸着他再出来，有可能会闹出什么事端。”
张佐摇头苦笑：“希望如此。”
……
……
二月底。
会试结果终于出来。
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孙孺和公孙衣这次都没回京城参加会试，他们已铁了心要等着朝廷放官，对他们而言，早早就放弃了对科举的追求，也是有了一点功名利禄后，心飘了。
对于曾名义上做过他老师的公孙衣，朱浩管不着，但对于弟子孙孺，朱浩同意让其不再考。
孙孺最近学问退步明显，加上人好逸恶劳，这样的人若考中进士，或真会成为他朱浩的累赘，别人会觉得，这次的会试存在猫腻。
不出意外，杨廷和的儿子杨惇考取了贡士，只是排名相对靠后，显得很不起眼。
即便这样，京师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觉得杨惇能中贡士，可能跟他爹庇护有关。
“……你们不知道吧？那杨家二公子，就是个窝囊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考试前两天，我还看到他在酒肆耍酒疯呢。”
“我见过他在教坊司与人争风吃醋，借着他老爹的名头以势压人，影响很恶劣……”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个月。”
“马上就要应会试，为何还会流连风月之所，他真的那么自信？会不会……”
“听说考试前，他就吹嘘自己一定能中进士，你说他因何考上？”
杨惇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刚考中贡士，家里边庆祝的宴席还没开摆，民间议论已然愈演愈烈，好像有人刻意针对杨惇般，没过多久便街知巷闻，传闻很离谱，人们都在说杨惇是靠父亲的关系才过的会试。
……
……
短短两天时间，京城已然满城风雨。
本来现在杨廷和把持朝政，对于文人的要求就趋于严谨和苛刻，对于大礼议，必须要同意杨廷和提出的继统继嗣的理念，才能得到主流社会认可。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平时问下意见也就罢了，现在连各级考试都增加了有关大礼的讨论，有意要制定一种规范，那就是不同意继统继嗣观点的读书人，连最基本的童生考都过不去。
正好有杨惇考中贡士这件事，给了民间被压制文人一个出气口。
于是乎，朝野议论纷纷，众口一词，均认为杨廷和包庇儿子，杨惇才侥幸过的会试。
至于是或不是……
那本就不是民间士子关心的重点，就像弘治十二年时，同科的人也不在意唐寅是否真的接受了泄题，都只恨唐寅考试前张牙舞爪，誓言会试必过，都想把这个嚣张的家伙给拉下马来。
文人一旦斗起来，凶狠程度那叫一个惨烈。
“大哥，你说那些人不是恶意中伤吗？我才学如何，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
作为当事人的杨惇，觉得自己很无辜。
明明自己是靠真才实学考取的贡士，那些人凭什么恶意中伤？
本想在哥哥面前讨一点心理安慰，却不知在杨慎看来，弟弟杨惇的学问真的很不争气，再加上先前杨廷和的确说过杨惇肯定会中进士的话，连杨慎都觉得，可能这个弟弟真的是靠一些非常规门路才考取的贡士。
“用叙，你是否真的……”
杨慎也把话挑明来问。
杨惇一听急了：“大哥，你不会也怀疑我吧？我平时是做过一些不讨人喜欢的事情，但作奸犯科之举，我是万万不屑为之的！”
杨慎点头，看来是信了。
但内心却嗤之以鼻。
你是否接受鬻题不重要，是否作弊也不重要，重点你是杨家人，父亲真要帮你的话，或许都不用通知你，直接跟阅卷官打个招呼就行，用得着让你知道其实你是通过私相授受才考中贡士？
之所以你名次靠后，也是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但你姓杨，别人也都知道你是杨家人，这就很难保持低调，现在不一样被人怀疑？
或者，你从开始就不该参加这次会试，这样就不会惹来非议。
“用叙，当年我考中状元，也承受诸多非议，习惯就好。”杨慎不去替弟弟分辩什么，反而拍拍其肩膀。
意思是，做没做过心里知道就行，不用勉强。
反正我觉得你做过。
以后你别来跟我在父亲面前争宠斗法就行。

第七百六十八章 查什么，怎么查
杨惇之事，朝野都在传，但没有闹到廷议上，影响暂时不大，杨惇也只是气愤别人对他恶意中伤。
但在大明，言官风闻言事是很平常的事情，民间有传闻想不被报到皇帝处，非常困难，再加上这件事本身就有皇帝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
造舆论嘛。
不管是不是真的，先大肆宣扬一番，那你杨廷和在普通士子中的名声就要大幅度下降，乃至恶评如潮。
谁让你儿子不偏不倚，正好在你把持朝政的时候考中进士？而且你儿子以往在民间的风评本就不佳，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子弟？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管舆论是不是苍蝇，杨惇身上的缝太多了。
这个时候，朝中人都盯着杨廷和。
虽然杨廷和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把持朝政的权臣，但因为他没用高压的姿态打压政敌，这就给了政敌反击的机会。
相关奏疏很快就从通政使司传到内阁。
言官要议论这次会试，并不会从杨廷和父子身上入手，而是讲到民间对此次会试的结果意见很大，而矛头对准的是本次会试会元李舜臣，说其因为才名大，得到了考官的认可，加上他的文体特殊，因而才被举为南宫第一。
“无稽之谈……”
蒋冕作为本次会试主考官之一，看到这样的奏疏，很是气愤。
在他看来，这次会试公平公正，不存在任何舞弊和私相授受的行为。
本次会试的另外一名主考官是石珤，石珤还曾是前一届会试的主考官，主要的出题工作，都是由石珤来完成。
蒋冕其实不过就是挂个名罢了。
刘春和费宏都以异样的目光看乐过来。
那眼神好似在说，就算这会试真有问题，你蒋冕作为主考官，作为当事者肯定不会说实话，而且就算出问题也不会是你造成，难道杨廷和会跟你这个次辅直接商议会试上如何徇私舞弊？
毛纪道：“李舜臣在士子中，学问算是高的，名声也最响亮，算是这一代士子的代表。至于会试第二的姚涞，是否姚英之的儿子？”
会试第一名李舜臣，第二名为姚涞。
姚涞是工部右侍郎兼提督易州山厂姚镆的儿子，而姚镆一向被认为是从王琼派系叛变到杨廷和派系，现在虽还没得到重用，但已挂职工部右侍郎，先前宣府巡抚的问题上，杨廷和也考虑过让他去，毕竟正德十五年时，姚镆曾做过宣府巡抚。
但后来杨廷和把宣府巡抚的位置让给了孙交举荐的人，只争大同巡抚一职。
蒋冕闻言皱眉。
你毛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把姚镆的儿子选为会试第二名，是私相授受？
蒋冕不由望了费宏一眼。
毕竟上一届殿试探花，还是费宏的侄子呢！
世家子弟受到的教育比普通人好许多，更懂得迎合考官的心理写出不错的应试文章，难道有什么好稀奇的？
再者说了，我跟这个姚镆很熟吗？
刘春问道：“应该如何拟条陈？”
杨廷和道：“此等事，交给陛下来定，空着吧。”
这件事明显是针对杨廷和来的，杨廷和虽然先前一句话都没说，但也感觉到，这件事背后可能有小皇帝的人参与其中。
想想堂堂内阁首辅声名扫地，谁最得利便可。
杨廷和很清楚自己现在处境如何，皇帝虽礼重他但恨不得他早点离朝，下面也有很多人想取代他，就连内阁里的人，也是各怀异心。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
……
奏疏报了上去。
却没有引起皇帝重视，次日朝议，朱四压根儿就没提到这件事半句。
要知道涉及民间议论会试舞弊，一定要讲究个时效性，要尽快派有司衙门调查，而不能拖拉到殿试开始。
朝议结束后，朱四单独把杨廷和叫到乾清宫。
“……杨阁老，朕看过这上面的内容，这事明显是针对你的。”朱四把先前连票拟都没定的奏疏，交还给杨廷和。
杨廷和非常惊讶：“老臣不解其意。”
朱四道：“这奏疏，看似民间是在质疑这次会试是否存在鬻题、偏私的行为，字里行间没提杨阁老的名字，但他们其实就是在说，此番会试是由杨阁老把持，想让谁中贡士乃轻而易举的事情。
“朕还听闻，民间对令郎……中贡士之事，议论颇多，比议论什么李舜臣和姚涞，要多得多。”
杨廷和心想，这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杨廷和以官方口吻道：“陛下，无论外间如何议论，若无确凿的证据往鬻题和偏私方向引，此事不当查。”
“嗯。”
朱四坦然接受了杨廷和的建议。
好像朱四本身也无意要对此事核查到底。
杨廷和心中的疑惑加深了。
这事跟你小皇帝没关系？
怎么这么邪乎呢？
除了你，谁会这么迫切让我声名扫地？
朱四叹道：“朕不由想起了唐先生，他当年就是受鬻题案牵累，到现在连考取进士的资格都没有，正因为他不是进士，在朝中才会处处受制，若当年他以进士身份入兴王府，父皇在世时便会给他请命为王府长史，如今也不会是这般模样。”
杨廷和听了心里直犯迷糊。
怎么突然牵扯到唐寅身上了？
还是说这件事跟唐寅有关？
朱四道；“现在民间议论那么多，朕要想办法尽量平息不是？朕本来的意思，是以杨阁老出来主持局面，彻查这次事情，还民间士子一个公道……”
“陛下……”
杨廷和感觉小皇帝要乱来。
“杨阁老不必急着回绝，朕仔细思索后又觉得，杨阁老在朝事务繁忙，怎可能会有闲暇去查案？不由就由杨阁老出面挂个名，名义上由杨阁老主持彻查，其实让唐寅去调查，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四笑眯眯问道。
杨廷和心想，新皇果然想方设法要重新启用唐寅。
杨廷和道：“可是如今唐寅并无官职在身……”
这话都不是在反对了，简直是赤果果提醒皇帝，你是不是又要给唐寅安排官职？
朱四道：“朕先前允诺过，让唐先生不再牵扯朝事，所以这次的事，朕不打算给他安排具体的职司。朕其实就是想利用他曾经卷入鬻题案，受到牵连，还有他现在不是官员的身份，让别人觉得他一定不会偏私于谁。”
“嗯。”
杨廷和难得没有反对。
皇帝的话很有道理。
唐寅既不是他杨廷和的人，甚至还是政敌，受他杨廷和打压连官都做不了，照理说不会偏袒他杨廷和，而唐寅本身在民间士子中声望挺高，尤其曾经涉及鬻题案，所以应当对这种事深恶痛绝，说的话也能得到士子的信任。
杨廷和怕唐寅借机找茬？
不存在的！
在于唐寅本来就是杨廷和的政敌，若唐寅真为了查杨廷和而卷入其中，唐寅一个连官都不是的人，去攻击堂堂内阁首辅，谁不觉得这是借机打击报复？
再说了，你不是官，你找事，不会有任何效用！
“朕正愁给唐先生找不到事情做，就这样吧……哦对了，不如杨阁老也举荐一人，配合唐先生查……所谓的查，就是给民间一个说法，让他们三天内拿出个调查结果，杨阁老以为如何？”
不会长期查，只查三天，而且杨廷和还以总调度的身份隐身幕后。
唐寅那边杨廷和还可以派个人去监督……
再好不过。
“此事因礼科上奏而起，不如由礼科都给事中朱鸣阳协同。”
杨廷和建言。
“好，朕应允了。”
朱四一挥手，“就这么办吧。”
……
……
朝堂上不说的事，君臣私下里做了商议，决定由唐寅和朱鸣阳二人出面来查会试可能涉及的舆论风波。
方针定下，就是尽快平息风波。
让民间士子知道，这次的会试非常公正公平。
“这是何意？”
唐寅接受此委命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怎么突然就让我出来查会试舞弊案？
还给定好了口风，说是要尽快平息舆论……
好像这种事，也没什么实际证据，更不像弘治十二年会试那样还有个明确的目标程敏政，现在让我去查谁？
查蒋冕还是查石珤？
若不是为了查这二人，皇帝委派我去干这活是什么意思？
再或者说……朱浩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张佐负责给唐寅传话，他笑着说道：“陛下既然发话了，您就放手去查，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唐寅皱眉：“张公公，先不说，在下如今孑然一身，连官身都没有，这般查案有何意义？再说此事，根本就是毫无头绪，莫非是敬道那边又跟陛下提过什么，让陛下如此作为？”
“没有。”
张佐笑着摇摇头。
“没有？还是没说？莫非此事跟敬道无关？”唐寅问道。
张佐继续摇头：“咱家也不清楚，陛下特别交待，此事让先生自己去查，不要烦扰朱先生。至于朱先生那边如何跟陛下说的，咱家并不清楚，好像……根本就没提及此事。”
唐寅苦笑：“这还挺新鲜的，以往都是敬道在幕后搞事，这次他为杨阁老设下局，却不提前制定个方略，意思是，让我随便来？那要是不合他心意，岂不是……”
张佐试着分析：“或许……您看会不会是这样，在陛下和朱先生看来，无论您怎么查，都行。查比不查好……不求结果，是不是呢？”
“呵呵。”
唐寅除了苦笑，不能做别的。

第七百六十九章 孙老头的乐趣
唐寅根本不知怎么查。
朱四还不让他去烦朱浩，等于说要靠他自己琢磨，到底要查出什么来才是最好的结果。
但其实现实也很打脸。
因为不管他怎么查，都不会有什么结果，似也只能根据礼科都给事中朱鸣阳所给指引，宣布此次会试公平公正，并未出现舞弊和营私之举。
两天下来，唐寅忙碌了许久，心情极为郁闷。
等于是皇帝和内阁首辅杨廷和联合请我出山，以非官员的身份来查一件轰动朝野的“大案”，所有士子对我都翘首以盼，结果费力查办，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连他自己都感觉很失败。
……
……
紫禁城，乾清宫。
三月初三这天，案子已查了两天，由朱鸣阳将初步结果呈报上来。
朱四手里拿着上报，端详半晌，神色波澜不惊，一旁的张佐都不知此时小皇帝心中在打什么主意。
“……陛下，其实这次实在是为难唐先生了，现在连锦衣卫都没出动，只让唐先生去贡院走一趟，最多是看过封存的卷宗，若是以此就能查出谁牵扯到鬻题或内外帘勾结之事，只怕太过难为人。”
张佐开始替唐寅说话。
不是唐寅不做事，而是敌人太过狡猾。
朱四将朱鸣阳上报的初步结果放下，神色还是不阴不阳，语气很平和：“朕知道啊，根本就查不出结果。”
张佐道：“所以从一开始，就不为有结果，是让唐先生去调查，让他在士子中积累一下名望，顺带让天下士子知晓，陛下对此事已有怀疑……”
说到这里，张佐突然停下来。
朱四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是愈发自作聪明了。”
“啊，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妄自揣测圣意。”
张佐赶忙跪下，诚惶诚恐道。
朱四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你说得没错，只要是朕下旨去查，就能给士子一个交待，让他们觉得朕和朝廷都做过事，至于结果如何，可能那些士子自己也清楚，如今姓杨的把持朝政，换谁来都查不出个结果，最后他们只能把愤恨转嫁到姓杨的身上。”
张佐一听，好像自己还真猜对了。
原来自己的智商也能跟朱浩划等号，看来自己大有进步。
但随即朱四的话，就让张佐生出一种挫败感。
“但谁说丝毫查不出结果的？到时朕说是怎样，不就是怎样？遇事不要自作聪明啊。”
朱四说完，张佐愣在那儿。
感情朱浩现在没出马，却不代表他会一直蛰伏下去，下一步若朱浩真出来了，形成的影响，可能就是在朝中掀起滔天巨浪。
……
……
朱浩这几天安心在家中“奉养母亲”。
平时书房都不出，孙岚从家里搬过来，这会儿也体现出孝顺媳妇的模样。
朱浩在家中几天，终于迎来第一个访客，不是杨慎或是唐寅，而是孙交。
孙交听说自己的亲家母生病，特地让人带了礼物前来探望，但他入寡妇家门始终不合适，特地派了人来先跟自己的女儿打过招呼，抵达的时候身边还带了大夫……如此一来，他就不是单独来的，而是带了亲切的问候前来，让人能感受到他满满的诚意。
但其实他进了府门，就跟出来迎接的朱浩一起往书房去了，连朱娘的面都没见过。
“……这两天，朝野上下都在议论会试之事，你果然还是出手了，不过纵观这两天的形势，就算伯虎到贡院彻查，礼部也不会透出什么讯息给他，估摸着也是不了了之。”孙交摇头道。
朱浩点头：“是啊。”
孙交叹道：“老夫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你既在京，却总不露面，知晓你背地里搞事，具体如何却不明了，就让人很捉急。”
孙交现在当官也稍微上瘾了。
不是因为官位本身，而是所做的事让他上瘾。
看看朱浩怎么在背后搞鬼，帮小皇帝对付杨廷和，他就觉得妙趣横生。
尤其是最初他对朱浩很看不上眼，觉得小小年岁太过急功近利，通过深入了解，最终发现朱浩是个人才，不但善谋，而且总能以一些花哨的方式解决问题，于是乎留在京师做官，比以往有趣多了。
上帝视角开得爽啊。
孙交明知这一切都是朱浩在背后策划，偏偏朱浩躲在家里不出来，孙交抓耳挠腮，心痒难耐，非要上门来一探究竟不可。
“这几天，你到底在做什么？”
孙交问道。
朱浩道：“这几天，都在画一些东西，先前我跟孙老提过造火车吧？哦，好像没提……就是在西山造了一种能喷烟的铁壳子，可以运送货物到京师，以后还会把这种运输能力很强的东西，从西山一路延伸到宣府，再到大同府。这边则连通运河，往永平府或是江南方向发展……”
孙交好似听天书一般，目光转向朱浩桌上白纸上绘制的东西。
“这就是你捯饬的玩意儿？”
孙交挺感兴趣。
“是。”
朱浩重重点头。
孙交问道：“你先前去西山，就是在忙这个吧？银子从哪儿来？要造这东西，没个几万两银子，打得住吗？”
朱浩道：“孙老，不是几万两银子的问题，若只需要几万两银子的话……您看我这府上，从仓库里随便腾挪点东西，或就有几万两……这可不是贪赃枉法所得，我家做生意的，本来就有这钱。”
孙交白了朱浩一眼：“没说你贪赃枉法，再说了，你都没在职，哪儿来的机会枉法？”
朱浩笑道：“还真不是，想要贪赃枉法，一年下来我经手的银子就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两……”
孙交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他知道在户部、内府外，还有个小衙门，专门为皇帝筹措钱财，让小皇帝可以脱离户部的情况下运转自如，皇帝因此而有钱置办一些军需，而这个小衙门不用说，都在朱浩掌控下。
作为户部尚书，看着别人在背后搞鬼，就算明知那些银子不该归户部管，他孙交还是一阵揪心。
“孙老，你不是来问我这个的吧？还有别的事吗？”
朱浩笑着问道。
孙交道：“宣大那边，听说年后，朝廷已在讨论，将总制三边军务和总制宣大军务的职位给裁撤了，你知晓吧？”
“嗯。”朱浩点头。
杨廷和先前同意让臧凤回去当宣大总督，不就是为年后撤换宣大总督职务而做准备？
三边总督李钺，严格来说，不能算杨廷和的门人，只是李钺上任三边后，多任用彭泽旧部。
边军体系中，现在两个总督都不是杨廷和或是彭泽一手带出来的，但他们麾下的多数将领和官员，都跟彭泽有关，说现在西北是彭泽的地盘，丝毫不为过。
孙交叹道：“既然你知道，应该适当做出反应吧？老夫怕你再整出一些地动山摇的事。”
朱浩道：“我没什么反应，撤就撤了吧，反正以后还会再安排的。”
“啥意思？”
孙交瞪着女婿。
先前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唐寅安排到宣大总督位置上，现在却连同刚官复原职的臧凤一并裁撤掉，你居然如此淡然觉得没事？
那你先前可劲儿捣鼓干嘛？
朱浩道：“西北问题的根源，在于是否有战事，唐先生那一战，看起来不起眼，却让鞑靼内部产生分化。一两年内，鞑靼人都要考虑一下劫掠大明的后果……”
“什么后果？”
孙交皱眉，“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鞑靼人会如你所愿？”
朱浩摇头：“不是他们是否愿意听我的，或是按照我的意思行事，是他们自己也没搞清楚居庸关那一战是怎么输的，他们连我们的门路都没摸清，会贸然再发起新的战事？就算鞑靼上层想这么干，或是那些大部落想这么干，下面那些小部落，愿意在不清楚大明真正实力的情况下再来送人头？”
“呃……”
孙交哑然。
“再说了，鞑靼人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攻占京师，他们是来劫掠财货的，付出和收益要成正比，他们才肯来，若不成比例……来了就要亏损人员和马匹，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亏本买卖？”
朱浩好一通分析。
孙交很想说，你当这是做生意呢？
还能整出亏本买卖来？
但朱浩的话，仔细一琢磨还真有道理。
再者说了，孙交看出来了，唐寅就是个冲锋陷阵的棋子，真正策划和谋算的人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婿，既然在朱浩策划下，居庸关取得大捷，那朱浩才是最有资格说这话的人。
“唐先生人在京师，因为党争的缘故，不能任差，若西北再出战事，唐先生随时能顶上去……估计鞑靼人不会犯傻吧。”朱浩笑道。
孙交有些郁闷。
听这意思，唐寅倒像是大明的军神，留在京城的目的，是当门神让鞑靼的魑魅魍魉不敢进犯？
孙交心想，看唐寅那模样，怎么都不像个能守得住关口的家伙。
“孙老，这么说吧，如今杨阁老在朝一天，谁在西北总制军政事务，都要受其限制，结果都一样。先前闹出大动静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杨阁老知道，这西北局势，不是没了他和彭尚书就不行。
“既然已经向他们证明过实力，剩下谁当谁不当总制，就不再重要了。”

第七百七十章 会试风波
朱浩无论是跟朱四，还是跟孙交，都在传达同一个思想。
杨廷和在朝的时候，我方所做的一切事，都不是为了夺权，而是打压杨廷和在朝野的威望和影响力，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哪怕一些地方失去控制权，也是值得的。
因为等杨廷和退下去后，若杨廷和的威望没倒，那他的人继续盘踞朝中要职，威胁皇权。只有杨廷和的威望已难以支撑局面，朱四也就有理由对蒋冕、毛纪、乔宇、林俊这些人动手，让他们跟着滚蛋。
到那时，朱四彻底控制朝堂，权力不用争就到手了。
现在去计较西北一隅之地的得失，看起来重要，但其实意义不大。
孙交明白到这一点，也就不再多问。
……
……
朝会上。
朱四下旨让唐寅、朱鸣阳二人联手调查有关会试是否存在作弊现象，三天期限转眼即到。唐寅无官品在身，这种殿前陈报之事，唐寅自然不会出面，就由朱鸣阳在朝会上向群臣做详细说明。
朱鸣阳当众奏报的内容其实就一点……
所谓的科举舞弊传闻，全都是子虚乌有。
等朱鸣阳退下去后，朱四对其评价很高：“难得朱卿家能用短短三天时间，就把事情查明白，还牵涉进案情的卿家一个清白，实在可喜可贺。现在就将此事公之于众，以平息舆论。”
刑部尚书林俊走列：“陛下，应当拿坊间传播此等谣言者，以传播不实言论之罪，加以惩处。”
或许在林俊看来，平息舆论不能由朝廷被动调查后出面给士子解释，而应该把传播谣言的读书人抓几个出来法办，这样剩下的就不得不噤声。
杀鸡儆猴！
朱四面带迟疑之色，皱眉问道：“林卿家，有此必要吗？”
林俊坚定道：“有！”
身为刑部尚书，主管大明刑狱，似乎林俊有意要给那些读书人立规矩，不能随便质疑朝廷，更不能让朝廷自查平息你们的议论。
说浅白点。
给你们脸不要脸？
那就刑罚侍候！
朱四道：“朕看不必了，首先他们只是质疑考取会试前几名的人，学问上是否真的够格。其次呢，他们也没有攻讦朝廷的意思。所以，不必兴师动众吧？”
林俊很生气：“陛下，质疑大明科举，便是攻讦朝政，非严惩不可！”
“唉！”
朱四叹道，“林卿家，朕要的是平息舆论，不是把小事闹大，你若坚持的话，岂不是有违朕宽仁治国的想法？毕竟读书人还是要尊重的。”
朱四的意思，朕对你们够尊重了吧？
认真听取你们的意见，现在还跟你们讲道理。
若你林俊要代表朝廷对普通士子立规矩，那朕是不是也可以对你们这些当官的读书人立规矩？
怎么不懂得将心比心呢？
林俊还要说什么，却见蒋冕冲着他连连使眼色，林俊只能恨恨然退下。
这一幕，恰好被朱四捕捉到。
朱四心想：“果然如朱浩所说，现在姓杨的遇事多不出面，让他的跟班姓蒋的冲锋陷阵，这群人真是沆瀣一气，败坏大明朝纲，根本就没把自己当臣子……哼，朝廷到底是他们的，还是朕的？”
“好了，对外宣扬调查结果一事，交给礼部完成。”朱四正色道。
礼部尚书毛澄出来领命。
有关会试出现舞弊的风波，看起来就在这种君臣默契中结束。
……
……
朝廷的设想很好，有了舆论风波，朝廷查一下，给下面一个交待，就算是“辟谣”，下面的人就该老老实实不会再质疑。
这种辟谣，也是煞费苦心，不然为什么要一次出动礼科都给事中和已致仕曾深受科举舞弊之害的唐寅？
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很残酷。
朝廷的辟谣发布后，非但没起到正面的效果，反而火上浇油，可说是瞬间就把京师士子的舆论给点燃了。
我们议论这次会试有猫腻，结果朝廷派人象征性查了查，就告诉我们没有此事？
搞啥呢？
先前还只是读书人间议论，现在发展为有人跑去文庙静坐哭诉。
在大明，哭庙是很有效果的聚众抗议行为，主要由江南士子发起，因为他们看到了皇帝对待普通读书人的优待，若真如林俊那般，严厉惩戒一些读书人的话，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正是他们看到先前随便议论一下，就逼着朝廷自查，虽然效果不明显，但他们还是愿意更进一步。
闹一下，或许会试结果就能推翻，没中贡士的就有翻盘的机会。
不闹，那就只能等三年后再来，谁知那时会不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没有读书人愿意承认自己学问不行，尤其是参加会试的都是各省读书人中的翘楚，乃是从乡试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举人。
现在民间对于科举舞弊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便觉得自己受到打压，再加上这次内阁首辅那不学无术的儿子杨惇都考过了，一个个更觉得其中有隐情，只是朝廷不想对外公布罢了。
或许连皇帝都被姓杨的裹挟了呢？
……
……
杨府。
杨慎近日已正式晋升为侍讲。
他当上侍讲后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遭遇民间对于这次会试的怀疑，这股矛头甚至直接对准了翰林院，有不少读书人跑去翰林院门口闹事。
虽然抓了几个，但好像已控制不住局面。
“……锦衣卫出动抓人，但凡到官府闹事的，一概都被擒拿法办，但到文庙、贡院等处去的，却没有严格制止，是否应当通知顺天府或五城兵马司，让他们看情形拿人？”
杨慎感觉问题很严重。
所以他现在对父亲的建议，是赶紧拿人法办，如此才能及早平息事端。
杨廷和面色阴郁，摇头道：“用修，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件事或跟陛下在背后推波助澜有关？”
杨慎诧异地问道：“可是父亲，陛下从一开始，就坚定地站在您这边，还派人调查，照理说……”
“结果呢？”
杨廷和问了一句。
杨慎琢磨了一下，回道：“结果不尽如人意。”
杨廷和叹道：“或许陛下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平息事端，而是要把事情闹大呢？”
“这……”
杨慎心想，还能这样想？
就算你跟皇帝关系不睦，至少皇帝在此事上，一点都没有说要害你的意思，处处以你的意见为准。
杨廷和道：“到现在，为父逐渐想明白了，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查，只要不理会民间议论，那这件事自然便会平息下去。而将事态扩大的根本原因，就是陛下真派人去查了，给了那些落榜的士子以希望。”
杨慎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道：“可是……无论是否陛下有意为之，父亲现在不都应当以平息士子怨怼为先？”
杨廷和摇头：“现在缉拿闹事的士子，尤其是那些领头者，已于事无补，先前若只是以一个礼科都给事中加上唐伯虎来查，就能有效，那现在非要以有资历且能平息事端的朝中大员出马，方能奏效。”
“啊？”
杨慎越发不解了。
之前朱鸣阳和唐寅做得还不够吗？
该查的不都查了？
这次事闹大了，不想着怎么抓人威慑那些读书人，居然还要自查？这不是如了那群读书人的心意？
“那父亲，此事到底……”
杨慎的话问了一半，没再问下去。
杨廷和道：“你是想问为父，用叙考中进士，为父是否向考官打过招呼？没有！绝对没有！”
杨慎急忙解释：“儿不是此意。”
“你是不是此意不重要，总之你心中也有了怀疑，因为你一向轻视用叙，就像为父也觉得他在此番会试中，未必能过一样……连身边人都有如此疑虑，那些普通士子怎么不会产生怀疑呢？”
杨廷和有些心力交瘁。
他突然发现，只要他在朝中，总被一些事缠绕到身上。
现在一次会试，就引起这么大的风波，想来就是小皇帝在背后搞鬼，还堂而皇之来个什么自查。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时怎么就听信了小皇帝的鬼话？
还那么自信，真让人去查了？
“那父亲，现在让谁出面，才能令朝中士子舆论平息？”杨慎问道。
杨廷和冷冷一笑，没做作答。
杨慎从父亲笑容中看出，让别人去查，好像都无济于事，只有杨廷和亲自出马，才算是一尊大佛，把所有牛鬼蛇神一并镇住。
……
……
三月初六。
距离殿试只剩下不到十天。
照理说会试风波此时应该已经平息，不会再有什么波折，但因现在士子闹得越来越凶，御史言官已不可能坐视不理，纷纷上奏。
提出解决方案的人很多。
有人主张把召集闹事的读书人法办，也有人主张彻查以平息士子之怨。
还有说不加理会的，让士子随便去闹。
朝会上，朱四摇头叹息：“是朕疏忽了……若是从一开始，朕不跟杨阁老商议，让人去查，应该就没这回事了……这全都是朕的过错啊！”
众大臣不由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也猜到，之所以会有调查会试舞弊案这一出，跟朱四先前单独召对杨廷和有关。
但现在朱四公然承认，还是让有些人心里不舒服。
这么大的事，不在朝堂上商议，君臣私下便决定了？
还把事闹这么大？
这口黑锅，不折不扣真要你们君臣二人来背。
“诸位卿家，你们有何好意见？朕也累了，根本就没什么事，有的人却非要闹，难道要朕出面才可平息吗？”
朱四说这话，其实已在对杨廷和暗示，你该出来面对一切了。
杨廷和走列：“陛下，此事既因臣而起，那就由臣来终结……给臣一天时间，臣会给天下士子一个交待！”

第七百七十一章 境界高
杨廷和主动请缨，还表明解决问题只要一天时间。
看得出，他这是真要做事了。
至于他的应对方法，是要采取怀柔政策，还是要以铁血高压手腕镇压，朝堂上的大臣都没法做预测。
朝议结束后。
几名阁臣回内阁值房的路上，蒋冕带着几分遗憾：“是我未考虑周全，以至于出现这般境况。”
蒋冕毕竟是名义上的会试主考官。
但其实主要考试之事，都是由石珤来完成，蒋冕只是挂名的主考官而已。
杨廷和摇头道：“不重要。”
意思是，就算你不是主考官，情况也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蒋冕苦笑道：“那……介夫你将以如何方式应对此事？就怕引起士子太多非议……以在下看来，应当以平息事端为主。”
蒋冕的意思，咱还是尽量采取怀柔的策略吧，那群读书人知道错就行，不必用狠招。
在蒋冕看来，杨廷和没必要动用一些非常手段对付士子，到底名义上内阁首辅为天下读书人领袖，当老大的总不能拿小弟开刀吧？
“刚柔并济，方是上策。”
杨廷和也想怀柔。
先前朝廷自查，给了读书人一个说法，不就是怀柔之策吗？
结果什么样，大家都看到了，那些读书人一点都不领情，还觉得朝廷软弱可欺，不敢把他们怎么样，现在都敢跑去哭庙了，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造反？
你们是读书人不假，但你们现在针对的目标不是皇帝，而是我这个内阁首辅。
既然你们的矛头指向我了，要是我不反击，岂不是显得怯弱无能？
……
……
紫禁城，乾清宫。
朱浩再一次入宫，这次他是应朱四邀约，让张佐特地带他入宫的，一身锦衣卫常服装扮，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是个英俊的年轻军中将领。
“陛下。”
朱浩恭敬地向朱四行礼。
朱四笑道：“敬道，你来了，朕总是想称呼你朱浩，从小到大都这么称呼，早习惯了，突然称呼表字，总觉得有些碍口……反而是他们总提醒朕，让朕顾念你已成为朝廷柱梁，不能老以姓名相称。”
没来由的，朱四居然在意起称呼的问题来了。
张佐在旁笑盈盈，好像很习惯君臣间这种不按常理的对话方式。
朱浩笑道：“陛下称呼什么都不打紧。”
朱四起身，来到朱浩跟前，动情地道：“说起来，朕还没好好带你游览一下皇宫，我的家呢。”
“陛下……”
张佐本来满面笑容，听了这话，赶紧出言提醒。
就算你不避嫌疑，或是真把朱浩当知己，也不能随便乱来啊！带朱浩入宫，已容易为人查知，若在宫里游览一圈，宫里那么多前朝旧人，他们有的是张太后的人，有的跟宫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不等于是把朱浩给卖了？
“用得着你来提醒？”
朱四板起脸，“朕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其实朕也想介绍皇后给你认识，还有她父亲……照理说，他们应该能帮得上你。”
朱四现在到底已是成婚的“成年人”。
虽然心性还像孩子，但少年成婚后，对于妻子家族的倚重，会逐渐增加，尤其像朱四这样入朝当皇帝不久，根基不稳的存在。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历朝历代，都知道外戚容易干政，外戚却总会崛起的原因。
大明治理外戚方面，已算是很好了，基本只委派五军都督府的军职，且多是挂职而不予实缺，再加上大明皇帝选皇后有从民间海选的习惯，基本不与豪门望族联姻，这使得大明的外戚势力，也就那么回事。
张家算是一个例外。
但张家那俩兄弟不争气，等于是白瞎了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辜负了弘治、正德两朝良好的外戚崛起的机会。
朱四道：“朕回头让陈国丈，跟你见见。”
朱浩点头：“就怕人多眼杂，有些事不好解释。”
“朕明白，不过朕看来，陈国丈在朝没什么势力，到现连爵位都还没有，朕正琢磨该封他个什么……照理应该封伯，但张家人都是封侯甚至封国公，朕这边应该也可以吧？”
朱四现在想倚重妻族的人，可能小两口刚成婚，恩爱缠绵的时候，便觉得应该对妻子娘家人多加提拔。
但朱浩很清楚，无论怎么说，历史上朱四都是个薄情寡义的皇帝，无论跟他当君臣，还是做夫妻，都是那种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的类型，当他感觉自己羽翼丰满时，觉得自己能一飞冲天，那时再想拉住他，就不容易了。
朱浩道：“一切还是按照法度来为好。”
“行，朕在这件事上听你的。”
朱四还是一如既往对朱浩拥有最高的信任。
张佐心里觉得很别扭。
皇帝要给国丈赐爵位之事，居然也要听朱浩的？
那朱浩到底算什么？
太上皇吗？
……
……
朱浩难得入趟宫，现在的他还处于休假状态，朱四好些天没见到朱浩，拉着发小的手说了很多事。
甚至让黄锦去库房拿了一方木匣过来，交给朱浩，里面全是皇宫珍藏的书籍。
“朕不知道什么礼物送你才好，就让人找一些孤本，你习惯看书，也擅长研究这个，送你得了。”
朱四很大方。
朱浩连忙起身弯腰，拱手道：“陛下，此等厚礼，臣不敢收。”
朱四见朱浩如此郑重，摆摆手示意让朱浩重新坐下，道：“让你收着就收着，咱们君臣还分什么彼此？”
张佐笑道：“朱先生，这些书都是陛下精挑细选的，应该适合您。”
“那臣就暂时代为保管。”朱浩道。
“好，代为保管，朕当皇帝一天，这些书都是你的。”
朱四笑嘻嘻道。
随即二人就谈及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会试舞弊案，还有士子哭庙之事。
朱四得意洋洋：“你不知道今天看到姓杨的灰头土脸，朕心里有多高兴，现在他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正如你所言，只要事情闹起来，他跟士子间就会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看他怎么处置。”
之前朱浩对朱四表明过这件事的利害。
不为结果，而是强行制造杨廷和跟普通读书人间的矛盾。
发展到现在，读书人所做一切，看起来都是胡闹，为了一个根本就没有证据之事，甚至不知道在追求什么……难道为了让朝廷查李舜臣和姚涞？还是查查杨惇是否真有能力考中贡士？
但现在，读书人闹腾的势头愈演愈烈，简直是为闹事而闹事。
朱浩道：“士子现在群情激奋，但要有所压制，不能让他们动摇国本。”
朱四笑道：“朕本来想问你，是不是要适当加上一把火呢。既然你说要扼制，朕也听你的……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朱浩道：“还是老办法，在这件事上，陛下只要在明面上一心帮杨阁老便可，无论在什么事上，只要对杨阁老有利，陛下尽可能出面帮上一把，甚至有所偏袒，让人挑不出毛病就行。”
“嘿嘿，朕知道了，这样其实就是让士子觉得，朕被姓杨的给裹挟了，是吧？朕是不是很聪明？”
朱四一脸嘚瑟。
无论他心中对杨廷和有多少恨意，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一直都是听朱浩的，没有跟杨廷和叫板。
只是现在杨廷和也醒悟过来，小皇帝这么做，就是把他杨某人推到前面当挡箭牌，让杨廷和去承受那些士子的万箭穿心，当皇帝的只需要在背后看热闹就行，没事还可以说上两句风凉话……杨卿家您辛苦了，他们都误解你，但朕绝对信任你。
朱浩正色道：“陛下，到如今这形势，无论杨阁老是否擅权，都该帮他一把，以体现出陛下不计私心的宽宏大量。或许现在杨阁老已笃定陛下在此事上有推波助澜的行为，陛下就是要让他无地自容。”
“哦？”
朱四一脸不解。
朱浩道：“陛下应该真心实意帮他，让他渡过一次危机，这样他便会觉得，他是以小人之心误会陛下的好意。如此陛下也能收拢朝中大臣之心，让他们觉得，陛下在此等事关杨阁老名誉的事情上，使出了全力相助。”
张佐听了朱浩的话，大吃一惊。
还能这样干？
不火上浇油落井下石，居然真要帮杨廷和一把？
难道看杨廷和声名狼藉，不好吗？
你这话……
听起来有道理，但你在这时候浇咱们这位皇帝的冷水，陛下能听？
朱四先是一怔，随后一拍大腿：“还是敬道你境界高，朕怎就没想到这个？”
完。
张佐一听，哭笑不得。
现在朱浩在皇帝眼里，就是孔明在世，朱浩放个屁，皇帝闻了都是香的，至于朱浩说什么做什么，甚至前后颠倒，让皇帝上下左右被拉扯，皇帝还会无比推崇。
就像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一样。
朱浩道：“陛下，在此事上，我们要打击杨阁老的声望，不要从那些士子身上入手。那些明眼人或说是朝臣看来，士子多是无理取闹，不计前因后果发牢骚宣泄情绪，陛下要收揽的不是那些闹事的读书人的心，而是朝中文臣武将的心，更要让杨阁老觉得……陛下胸怀宽广，他是否留在朝中，已无意义。”

第七百七十二章 借人
杨廷和在朝堂上承诺一天拿出结果。
但其实杨廷和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不能全以恩，也不能全以威，恩威并施说起来简单，但如何把控，才能让那些读书人不再进一步闹下去，就算是他这个首辅大学士也不是很有信心。
当杨廷和亲自前往刑部衙门，找刑部尚书林俊商议应对之策时，林俊带着几分忧虑道：“会不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林俊脾气火爆，但到底是官场老油子。
他岂能看不出来，这件事很可能有皇帝在幕后充当推手？
本来恐吓一群读书人已经够麻烦的了，毕竟这时代读书人掌握了话语权，杨廷和跟他林俊指不定就会被舆论归类到“奸党”行列，现在还多了暗中使力的皇帝，那就更加举步维艰了。
杨廷和道：“先前刑部不是已派人拿下几个带头闹事的士子？他们怎么说？”
林俊叹道：“没用刑，稍一询问就拿到口供……他们也是被人利用，有两个举子，发现自己没中进士，再加上外面风言风语，便信以为真，在某些人张罗下，便带头去贡院和文庙闹事。”
明清时期读书人地位很高。
尤其是举人。
在这时代，举人已相当于官老爷，寻常百姓见到举人，理论上都应该下跪磕头，只有读书人见了举人老爷才只是拱手作揖而已。
“把卷宗都调出来，我要亲自查阅。”杨廷和道。
林俊非常惊讶：“中堂真要跟那些闹事的士子解释？其实大可不必，只要多抓些人回来，完全能压制得住。”
杨廷和叹道：“制人容易，制心难啊。”
……
……
杨廷和亲自去开卷宗，拿出正经要查舞弊案的样子。
就在杨廷和人在礼部，埋头查勘考生试卷的时候，外边传来消息，说是锦衣卫衙门派人过来了。
陪同杨廷和一起查阅会试卷宗的礼部尚书毛澄道：“来者不善啊。”
杨廷和办案，也是非同一般。
跟他对接的都是尚书级别的大员，侍郎都只能打个下手充当使唤人，更别说那些帮着搬抬和查阅卷宗的人，多为郎中和主事，好像朝中谁能给杨廷和做事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一般。
等杨廷和与毛澄出来见到来人后，发现赫然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宸。
“见过杨阁老。”
朱宸近前，抱拳行礼。
杨廷和皱眉问道：“你这是……”
朱宸道：“陛下有命，让卑职协助杨阁老查案，任何地方有差遣的，锦衣卫上下全听从调遣。”
“哦！？”
杨廷和神色阴晴不定。
毛澄则笑道：“朱指挥使，陛下不会让你来帮着拿人的吧？”
朱宸很好奇为何毛澄会如此说，恭敬地道：“陛下派卑职来时，只对卑职讲，要全力协助，并未提及任何其它涉及如何办案之事，说一切都听杨阁老的吩咐。”
此话一出，毛澄都有点笑不出来了。
皇帝是什么意思？
不在背后捣乱就算了，居然在没有任何交待的情况下，让朱宸协助查案？一切还都听杨廷和的？
若只是以刑部查问读书人，效用有了，但刑部毕竟是文官所把持，抓人会让人觉得杨廷和“公报私仇”，但若是锦衣卫出马的话，情况就大不一样，这就变成了皇帝抓人，那群读书人还是更忌惮皇帝和锦衣卫些。
刑部抓人后，打都不敢打，打了会让杨廷和名声更差。
但若是落到锦衣卫手里……
就问你们这群闹事的士子怕不怕！？
“好！”
杨廷和道，“那就劳烦朱指挥使，前去带一些名闻京师的鸿儒，以及国子监祭酒，还有乡绅贤达、闹事的士子代表等，送到礼部来，老朽要亲自将所有考卷开启，他们有何疑虑之处，一并释疑。”
……
……
皇宫内苑。
朱浩还没走，这次他直接在乾清宫帮朱四批阅奏疏。
君臣二人正好可以对话，朱四也很想知道朱浩对于杨廷和做事手段的看法。
朱四说是跟朱浩学习怎么治国，但其实他总是跟朱浩聊天，人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主要是他跟朱浩太熟了，再加上现在他们同仇敌忾，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朱四心里对朱浩一点芥蒂都没有。
“……敬道，你说姓杨的，会怎么平息事端？把锦衣卫调给他，只是为了方便他抓人？”朱四问道。
张佐和黄锦二人立在旁侍候，闻言不由望向朱四和朱浩这对同坐的君臣。
朱浩道：“杨阁老是聪明人，有锦衣卫给他撑腰，他要做的，就是以锦衣卫威慑那些读书人。抓人，是读书人以为他会做的事情，但实际上他并不会那样做，让锦衣卫在侧，再跟人解释什么，那群读书人就比较愿意听了。”
“哈哈。”
朱四大笑起来，“朕明白了，就是拿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那个人就会乖乖听你说话，是这意思吧？哈哈，太有趣了。”
朱浩点头：“是这道理……锦衣卫提供给杨阁老使用，就是为了起到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效用。”
张佐在旁陪笑，问道：“那让刑部的人去，不也一样吗？”
这次不用朱浩回答，朱四便道：“那能一样吗？锦衣卫是干嘛的？对读书人来说，那就是杀神！而刑部是讲律法的地方，就算读书人带头闹事，最多被关几天打一顿板子就放出去了，可要是进了锦衣卫诏狱，只怕是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以往朱四还只是世子时，朱浩就跟朱四讲过很多有关锦衣卫的事。
毕竟朱浩自己也是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对锦衣卫的运作流程比较有发言权。
在朱浩的设计下，当初张忠去安陆时，曾有过“毒害”兴王世子的事发生，当时便有锦衣卫参与其中，朱四便觉得锦衣卫无法无天。
当朱四自己掌握锦衣卫后，屠龙勇士终于成为了恶龙，他也会拿锦衣卫兴风作浪，而且变本加厉，只是现在朝堂有杨廷和威慑，朱四才不敢太过乱来。
朱四道：“道理朕明白，但敬道你觉得，姓杨的到底会怎么做？”
朱浩道：“其实并不复杂，他跟读书人间有什么误会，只管说清楚就好，先前他应该担心，就算他出面解释，那些读书人也不会听，就算找一些德高望重之人出来为他站台，外面的读书人还是会闹。可现在有了锦衣卫相助，那他就比较容易说清楚了。”
“怎么个说法？”
朱四继续问。
“若换作臣是他，就会多找一些人来，当众把外界有所质疑的人的卷子拿出来，看是否有提前开封或是标记的情况，再便是查阅试卷，看看他们考场上的发挥究竟如何，让一些才名卓著之人做出评判。”朱浩道。
“哦。”
朱四似懂非懂。
张佐问道：“那外面的士子要是觉得，其实是提前泄露考题呢？”
朱浩道：“那些士子只是要个说法，并不见得他们真觉得提前泄题，现在连首辅大学士都出面，还有锦衣卫坐镇，恩威并施，若还有人闹事，那杨阁老便可当众立规矩，除非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有人提前鬻题，否则……一律拿下法办。”
张佐想了想，点头道：“不失为好方略。”
朱四笑道：“方略虽好，但要不是朕把锦衣卫借给他用，能实现得了？他以为自己是首辅，就能镇得住局面了？不还是要靠朕？”
“陛下英明。”
张佐在拍马屁。
朱四又望着朱浩：“所以这次为了收买人心，就这么便宜了姓杨的，是吧？听说他儿子考中进士，那以后在朝中，他不是又多了个帮手？”
朱浩道：“杨用修人就在翰林院中，入朝这么多年了，能帮到他父亲多少忙？这样一个年轻且刚入朝的纨绔子弟，陛下实在不必太过担心，毕竟杨阁老在朝……估计没多少日子了。”
“好，好。”
朱四笑个不停，“有敬道在，做事就是让朕觉得踏实，好玩。过去这半年，敬道你经常不在京师，朕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以后你就给朕好好办事，等姓杨的走了，朕让你入阁，让你当首辅！”
……
……
朱四要提拔朱浩当首辅之事，已经说过很多次，朱浩先前也都回绝过。
但朱四可能是觉得，没什么能奖赏朱浩，就不断拿首辅这个位置当幌子，他也想做个聪明的猎人，拿着根棍子钓根骨头，让朱浩为此奋斗。
这种画大饼的手段，他还是跟朱浩学的。
因为朱浩自幼对他的教导中，讲究奖惩严明，也经常拿一些让他喜好的东西作引子，让他好好学习，以期获得奖励。
这都是耳濡目染逐渐掌握的行事手段。
朱浩在宫中，也就停留了两个时辰，便出宫去了。
本来应该是张佐相送，但怕张佐出面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察觉，朱四便让黄锦去送。
但其实黄锦作为提督东厂太监，走到哪儿目标都不小。
“……先生，好久没见到陛下如此开怀大笑了，您以后应当多进宫才是。”黄锦跟张佐不同，他刻板，为人谨慎小心，但偶尔情绪起来，也懂得人情世故。
比张佐那般处处装老好人，看上去要正经许多。
黄锦是可以闷头做事之人。
朱浩道：“皇宫之地，还是少来吧，以后能帮到陛下固然好，若帮不到的话……就要全靠黄公公你们了。”

第七百七十三章 大智慧，大格局
正如朱浩所料。
杨廷和所用方法，就是找人来为其证明，提前未有人开弥封，以及查验涉及到有争议的几份考卷的内容以及考官评语等。
为了自证清白，杨廷和还特地让人将杨惇的卷子找出来，让人看过卷面内容以及上面附着的考官评语。
杨惇是有些放浪形骸，但学问应该还是可以的，写文章这东西……不一定刻苦就一定能有所成就，有时候还是要讲天分，杨家人出了杨廷和跟杨慎这对名闻天下的父子才子，杨惇耳濡目染下，想来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在场那些作为见证的京城鸿儒名士以及士绅代表，也都对杨惇的文章报以高度评价。
是否写得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给当朝首辅面子。
有锦衣卫在旁立着，就算前来作为旁观见证的士子代表也不敢随便闹事，现在由首辅带着礼部、刑部的大佬亲自做查验，面子算是给足了，尤其还有锦衣卫的人侍立在旁，规矩立好了，不是不让你们抗议，而是要有证据才来抗议。
现在连卷子都放在你们面前，文章公认不错，你们非说这些考生是提前得知考题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那就问问你们……证据在哪儿？拿出来看看！
现场士子代表憋着一肚子气，如今连内阁首辅都出面了，且手段百出，就算有质疑谁敢当众说出来？
嫌命长了？
下一届会试还要不要考？
可是，我们回去后怎么跟那些一起抗议的人交待？
来这儿一趟就被朝廷给收买，被噤声了？
难办啊！
……
……
杨廷和承诺一天时间给出结果，果然只用了一天。
到第二天早朝时，杨廷和已将所有调查形成卷宗，详细汇报给朱四知晓。
朱四笑道：“有杨阁老出马，果然事半功倍，先前查案之人，不是说能力不行，只能说没有杨阁老这般的威望和实力。”
当众赞叹杨廷和的本事，其实也是在说，先前的朱鸣阳和唐寅就是俩混子。
这么浅白的案子，居然都搞不定，不是给朝廷丢人吗？
刑部尚书林俊出列，这次他语气平和了许多，直接建议：“陛下，既然此事已查明，的确系子虚乌有，便请陛下下旨，将结果昭告天下，若再有人寻衅滋事的话，应当拿下法办。”
“言之有理。”
朱四颔首道，“朕看来，此事若由锦衣卫或是刑部出面，恐怕会激发士子的逆反心理，要不这样吧，让顺天府的人出面张贴告示……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林俊没意见。
在场其他大臣也没意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
……
看起来杨廷和主动替皇帝分忧，亲自出马解决了一次士子对京试的信任危机。
刚开始有很多人觉得，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以结果论，皇帝在平息谣言这件事上，出了不少力，光是一直用心帮忙调度，以及在关键时候找锦衣卫为杨廷和撑腰，都体现出新皇对于君臣嫌隙弥补的诚意。
以至于到现在事情结束，朝中再没人怀疑这件事跟新皇有什么关系。
诚然先前之事，是打击到了杨廷和的名望，但也不能说新皇是得益者，就是新皇派人干的吧。
若真是新皇所为，那就直接搅浑水什么都不做就行了，为什么要帮杨廷和呢？这不是帮政治对手解除危机吗？最后还让民间的士子觉得，新皇偏袒杨廷和，连同新皇在内也一并恨上了？
这么做对新皇有什么好处吗？
很多人看来，皇帝此举真有明君圣主之风。
事情结束，杨廷和出了奉天殿，驻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群人已围了过来跟他恭贺。
朱鸣阳也苦着脸，凑上前向杨廷和诚恳认错：“是在下无能，未能及时平息谣言，还要劳烦中堂您亲自出马。”
杨廷和点点头：“无妨，你已经尽力了。”
朱鸣阳显得很遗憾。
这次的事没做好，为他以后升迁留下了巨大的隐患，连一群普通士子都对付不了，还引起哭庙这种大规模的抗议行动，把首辅杨廷和给卷了进来……你这样的人不外调地方当个小官，真是对不起那些兢兢业业干活的人。
蒋冕笑道：“这次的事，其实更多是需要内阁大员出面调停，无关他人对错。”
这算是为朱鸣阳开脱。
朱鸣阳拱拱手，对蒋冕伸出援手表示感谢，头也埋得更低了。
蒋冕又望着杨廷和：“看来陛下是诚心相助啊。”
站在蒋冕的角度，先前对皇帝的一些猜测，真是小人之心。
可在杨廷和看来，事情真没有那么简单。
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卷入其中？
背后没有捅刀子？
那先前为何会主动召见他并谈及平息谣言之事，还假模假样让他派人跟唐寅一起查？难道先前哭庙之事，不正是因为朝廷表示出了关心，才酿成那般局面？
当时杨廷和觉得自己受了小皇帝的利用，还在儿子面前大发雷霆，可现在结果出来了，却发现误会了小皇帝？
杨廷和的政治思维，终归要比蒋冕高出一大截。
这反而不涉及当局者迷的问题，正因为杨廷和是当局者，先前感受到被皇帝耍弄而出离愤怒，现在结果出来，众人一边倒认定皇帝大仁大义，他才觉得其中有问题。
因为在这件事上，吃亏最大的人还得数他杨廷和。
小皇帝看起来一直都在偏袒，但其实不还是在利用他？
只是比皇帝单纯害他，要高明太多，先在背后捅刀子，再给你包扎伤口，让人觉得皇帝大仁大义……
这心机和手段，是刚当皇帝两年都不到，不过才十七岁少年郎能干出来的事情？
越想杨廷和眉头皱得越深。
……
……
无论怎样，会试风波结束，接下来就是确定殿试的时间和流程。
因为这算是朱四登基之后第一场正式的考试……
先前那届，毕竟朱四只主持了个殿试，这次朱四才算是从选才到用才，是他一把抓的一届，因而朝廷上下分外重视。
还因为一个原因，这也是杨廷和全面主政后，第一次会试、殿试连考。
先前闹出偌大的风波，不也因为他杨廷和在朝的声望下降，而录取的贡士中又有很多是他杨廷和的人？
可以说，没有杨廷和主政，那些士子不会闹事。
没有杨廷和的声望下降，士子也不敢闹事。
杨廷和敏锐地感觉到，正因为他在朝的影响力大不如前，才两年都不到，君臣间矛盾都已闹到街知巷闻的地步，再加上新皇在理政方面展现出的才能屡屡碾压他杨廷和，才导致现如今的局面出现。
杨廷和能感受到一股自己在朝日暮西山的气息。
“父亲，这几天儿到民间查探过，议论此事的人的确少了很多，现在也有人出来为父亲辩解，说此番乃是小人在背后攻讦，离间陛下跟父亲间关系所致……”
杨慎作为杨廷和安排在朝中的棋子，此时需要查探一下读书人事后的反应，自然还是杨慎亲自出马比较好。
至于杨惇，现在正忙着备考殿试呢。
杨廷和点头：“这就好。”
书房内，杨廷和手里拿着不少外地官员写来的信函。
按照一般道理，即便作为首辅大臣，也不应该过跟下面的官吏有私下往来，但这却是杨廷和巩固朝堂关系的一种手段，但凡权臣，都需要建立自己的党派政治，跟下面的官吏建立起一条稳固的通讯联络渠道必不可少。
杨慎道：“那父亲，今上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了如何角色？他……是否真在暗中谋划和推波助澜？”
杨廷和低头继续看信，漫不经意道：“此事与你无关，毋须多想。”
杨慎正是因为想不通，才来跟父亲求证。
他清楚记得，父亲先前好像觉得新皇就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怎么到现在，外面现在反而开始一边倒地议论皇帝偏袒杨廷和？
难道皇帝不应该抽身事外，等着隔岸观火看热闹？
这件事，好像皇帝也是受害者，为了帮杨廷和，而被士子给盯上了。
“父亲，马上要开始春讲了，儿请求以后不入宫侍讲。”杨慎道。
杨廷和听到这里，不由抬头打量儿子，皱眉问道：“为何？”
杨慎道：“儿自觉才能不及，应该让那些学士多去，儿要潜心研究学问。”
杨廷和本来想利用杨慎对小皇帝施加影响，不敢多倚重李廷相、丰熙这些侍读、侍讲学士，毕竟人心隔肚皮嘛。
但可能在某些事上挫伤了杨慎，以至于杨慎做事积极性不高，现在更是在他面前打起了退堂鼓。
“此事回头再说，为父还有旁的事要做。”
杨廷和皱了皱眉，“你要记得，你是杨家子，做事不能任性妄为，否则跟你弟弟一样，哪怕考中进士，一点小事就会惹人非议。下去吧。”
杨廷和没有直接安慰儿子。
更多是在警告杨慎别乱来。
一个熊小子，你年岁不大，脾气还不小，先前对你冷漠一点，你就要造反？
真把自己当盘菜？
没有为父罩着你，你在朝算个屁啊。
封建礼教浓厚的家庭，当父亲的往往就是这样，不是开导儿子，而是拿出威仪逼迫儿子往自己规划的道路发展。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成功的父亲会觉得，儿子比自己强。
但时代却是在不断进步中。
杨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几下后，行礼告退。
他跟父亲内心的距离，已是越拉越远。

第七百七十四章 自恶名声
殿试时间不变，仍旧是三月十五。
距离殿试还有几天时间，但朱浩十天的假期已正式结束，如往常一般，回到翰林院继续当他的史官修撰。
回来后本以为又会被杨慎缠着，毕竟先前苏熙贵的事还没了结，可能先前他在家里照顾老母亲，杨慎不好意思登门打搅，可这次回来，却没见到杨慎本人。
余承勋倒是安如泰山一般继续在他的位子上做事。
此番升迁侍讲，与他余承勋可没任何关系。
“……你问用修？他最近都忙着家事，没时间过来坐班，已跟丰学士打过招呼了。”余承勋道。
朱浩这一问才知道，原来杨慎最近也偷懒没来翰林院应卯。
朱浩往四下看了看，面对空旷的修撰房，摇头叹道：“这翰苑的差事，到底多么悠闲？为何同僚总是难相见呢？”
余承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朱浩：“敬道，你这是第一天到翰苑？你自己不也经常不在……还有这心思感慨呢？喏……这里正好有几本史书，你给看看，帮忙整理一下。”
难得见到差遣得动的人，余承勋便想把手头的活交给朱浩来做。
朱浩一耸肩，推脱道：“抱歉，连续在家休息十天，积累下不少活，我这边也挺忙的，回头吧……回头我一定帮你。”
……
……
谁都会偷懒。
无论哪个衙门，偷懒都是门大学问。
还没到中午，便见到翰林院中人已三三两两往外去，脚步匆忙，似乎各自都有什么重要差事一般，其实就是去各种地方赴宴……
现在京城殿试还没举行，贡生以及尚未离京的落榜举人，会设很多饭局，这种饭局一般都在中午举行，翰林院的翰林作为大明读书人清贵的典范，自然就成为京师官员中受邀最多的存在。
尤其那些涉及地域的聚会，都会试着请各自省份、府、县在京的翰林，叫上一起吃饭，既是为了认识一下攀附关系，也是为将来能巴结一位潜在的高官做准备。
举人嘛，已算跻身士族阶层，身价地位提高后，就想做点巴结权贵之事。
可京城那些高官，他们基本没门路攀关系，可翰林院基本是一群清闲没油水苦逼哈哈的贵人，其中部分将来的前途还高得吓人，自然就成为了结交成本小，未来收益却高的群体。
就看谁眼光准，能巴结到一个未来的阁老或者部堂，甚至能巴结个首辅。
“我这边有川蜀之地的宴会，你去不去？”余承勋也要去赴宴，临走之际，想叫上朱浩一起。
无论朱浩先前做过什么，至少在余承勋看来，朱浩是“自己人”。
再说以往坑朱浩的地方也不少，找个机会请朱浩吃顿饭，还是借花献佛，不请白不请。
朱浩摇头苦笑：“我既不是川蜀人，也从未去过川蜀，怎么跟他们攀谈？怕是你们的方言我都听不懂，还是……不去了。”
“呵呵。”
余承勋笑道，“也没多难，看你就是不善交际，这不是什么好事。算了，这次不去也罢，回头有一次宴席，你非去不可，不要推搪啊。”
朱浩问道：“可是杨家二公子考中进士后的宴席？”
余承勋一怔，微微惊讶：“这你都能猜到？不过也是，用叙他马上就是进士了，以后用修和用叙兄弟二人在朝，或能做不少事，你……也不知到时用叙是否能进馆，以他会试的成绩，只怕进馆或有不足。”
杨惇虽然取中贡士，但想考一甲，或是选中庶吉士，以其成绩并不是容易的事。
但谁让他老爹是杨廷和呢？
若是没有这次会试风波，杨廷和暗地里安排一下，让其补个庶吉士，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年岁毕竟不小了，三十多的样子，加上其会试成绩不好，在外的名声也过于放浪形骸，自然不适合来翰林院这种修身养性之所上班。
“回头叫你，先走了。”
……
……
余承勋离开后，修撰房内只剩下朱浩一人。
朱浩继续修《武宗实录》，但以其修撰身份，只能帮忙整理文稿，真正要校对选定哪些内容可以作为大事记录之用，这得要学士级别的人才能拍板。
一直过了午后。
还是没人回来，朱浩这才收拾心情准备回家吃饭，下午他就不留在翰林院。
却在此时，见到杨慎姗姗来迟。
“哦，敬道，有事你先去，我找丰学士有事。”
杨慎跟朱浩只是匆匆一面便分开，杨慎往翰林院里边走，朱浩是出门。
他说是要去找丰熙，就算以朱浩的深谋远虑，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但看样子……杨慎既灰心丧气，又想找机会表现自己，可能是最近晋升侍讲，做的事已不再是修书、坐班这种日常小事。
“神神叨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晋升侍讲，是要入阁了呢。”
朱浩回头望着杨慎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说一句。
……
……
杨慎没跟朱浩提苏熙贵之事，朱浩自然无须对他汇报什么。
这边朱浩刚出翰林院，没走出几步，就有人往这边歪歪斜斜撞了过来，而暗地里保护朱浩之人，直接把这个有意靠近朱浩的冒失之人给拿下，大概是将其当成刺客一般的存在。
附近一个茶楼的后院，被拿下那人还不断地发出质疑：“你们是什么人？要绑票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可不能乱来。”
“这都什么词？”
朱浩从后门走了进来，闻言好奇打量那人，说话油嘴滑舌，却是读书人装束，朱浩不由问道，“你先前找我有事吗？”
那人见到朱浩，谄笑道：“您就是朱翰林吧？武昌府的时候，就听说您大名，此番京师内有很多从武昌府来的举子，想邀您赴宴，一直不知该怎么找到您……听说最近令堂生病，他们还会聊表寸心。”
原来是请客吃饭。
不知道的真以为是来找茬的。
朱浩道：“我不喜欢与人应酬，再说了，我是安陆州人氏，你们来自武昌府，隔得有点远，就不去了。”
那人道：“这怎么会远呢？都来自湖广，您是贵人，但那些举子也非碌碌无能之辈，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旁边负责拿人的于三不屑道：“喂，谁跟你是朋友？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想对我家老爷不利？”
“喂，谁要对他不利？再说了，我不过就是来传个信……”
那人一脸冤枉的样子。
朱浩走了过去，笑问：“你是哪儿人？”
“这……京师的。”
那人并不避讳。
朱浩道：“既是京师的士子，怎么会牵扯湖广之事？专门替人做这个……”
“这个……呵呵……”
那人挠头。
京城里，想攀关系也要走门路，却也有像眼前这种，相当于社会盲流不务正业的类型，钻营怎么捞银子，现在帮武昌府的举人找个状元吃饭，作为引荐人，若事成了，肯定好处不少。
朱浩问道：“你怎么认识我？”
“嘿嘿，听说的，听说的。”
那人还遮遮掩掩。
朱浩道：“看来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觉得你可能跟盗匪有勾连，是不是要对我不利，打算绑票勒索？”
“喂……朱翰林，咱可不能乱咬人啊……不对，是乱诬陷人，在下是个读书人，斯文得很，怎可能跟盗匪有勾连？要是您不赴约，那就算了，当在下没来过……告辞告辞……”
那人看这架势，一个状元郎，身边带了一群壮汉，随便靠近就要被拿到后巷来追究一番，这种人不好惹。
朱浩道：“我也不为难你，现在你替我做一件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啊！？”
那人一脸不解。
“是这样，我这人吧，不喜欢跟人交朋友，也不信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鬼话，你跟武昌府那些举人说，我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们，说他们都是狗屁，不配跟我做朋友，还说我把你揍了一顿，说你不开眼……”
朱浩笑着道。
那人苦着脸道：“状元郎，您可真会开玩笑。”
朱浩冷笑不已：“谁跟你开玩笑？你说不说？说的话，我给你银子，当是替我传话。若你不答应，那好办，我真让人把你揍一顿……听好了，要揍就一定要让你伤筋动骨，非打到你满地找牙不可。选哪条？”
“我我我我……我选第一条。”那人无奈，还有这么不讲理的？
给钱让传播恶名？
这状元郎脑子不好使吗？
“给钱！”
朱浩对于三吩咐一声。
于三很不情愿，拿出二两银子，丢给那人，那人都有点傻了。
真给银子？
不是言笑？
朱浩道：“听好了，我不问你叫什么名，但你以后一举一动，必会在我监视下，这几天你要是不能利用自己的关系，把我的名声给搞臭……你看着吧……”
朱浩随便抓起一旁竖着的扁担，“我亲自把你的腿打折。”
“不会，不会，定给您把话传出去。”
那人拿了银子，赶紧跑了。
却是人刚出后巷，就有人紧随，锦衣卫的人在跟踪方面自然丝毫不含糊。
……
……
“东家，咱这是干嘛？”
于三不解。
误抓个人，放了便是，还是说对其身份有怀疑，以此进行试探？
朱浩道：“名声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何用？我就是要给人留一个不近人情的恶劣印象，如此就不会有人来烦扰我了……”

第七百七十五章 找人开导
朱浩从西山矿场回到京城，先是请了十天假，随后再返回翰林院做事，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有任何人勉强朱浩做事，好像谁都觉得，这个状元郎很快就要被外调了。
但最近这段时间，朱浩开始严格以一个治国者的心态，代皇帝批阅奏疏，先前消停了大半年左右处理朝事的果决，突然间成为朱浩的杀手锏。
内阁。
一天的公务结束，杨廷和跟蒋冕当天都不值夜，准备离开。
蒋冕带了六部转来的公函在身上，准备趁着出宫时跟杨廷和好好讲一讲。
“……介夫你看，这是陛下批下来的奏折，在户部钱粮调度上，陛下明显更倚重东南海防，而地方上有关海防的陈奏，今年开始也逐渐多了起来。
“还有这个，几个税关的上报，陛下严令地方彻查，并派出监察御史前往各地税关，接下来刑部和地方按察使司衙门也都会派人去，看来陛下对税收之事无比重视。
“再有便是这份，南直隶乡试后，有士子向朝廷举报地方上选拔乡试主考官利弊，应天府官府出面拿人，上报流放，陛下拒绝，还下令说以后除了南北直隶外，将会在其余地方乡试，派出翰林任主考官，负责出题等事项。陛下对于科举乡试的改革，决心很大啊。
“另外你看这份，是有关地方上奏报永平府开铁矿之事，说是扰民过甚，地方群起反对，锦衣卫高压逼迫乡民不得靠近矿场，地方言官纷纷参劾此事，后续却不知为何陆续噤声，或是被威逼利诱……
“这一份有关西北军务，今年开年起，鞑靼人丝毫不见消停，仍旧有扰边之举，陛下却着令西北调查过去几年钱粮积欠……”
蒋冕不断跟杨廷和提到朱四对于地方事务的处理手法，似乎小皇帝突然从温驯的小绵羊，变身成了饿狼，开始逐渐把朝中各处权力往手上收拢。
而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杨廷和面色阴沉，二人脚步缓慢，出宫路上，蒋冕光是讲朱四治国之事就有十几件之多。
蒋冕最后作出总结：“陛下突然收紧朱批，对于内阁的条子多不采纳，而是另辟蹊径，以下面报上来的情况看，陛下多是亲自批阅，与先前倚靠司礼监朱批大不相同。”
蒋冕也看出来了。
皇帝锐意求变，或许是准备对文官集团把持的朝政动刀。
杨廷和冷冷问道：“陛下登基之初，不也是如此吗？”
“呵。”
蒋冕苦笑了一下。
朱四登基后，给朝臣留下的最直观印象，就是个善于做事的皇帝，而且敢于做事，哪怕登基后地位不稳，仍旧屡屡跟大臣在朝事上产生分歧，并总能争取到对其有利的方向，以此获得权力上的巩固。
但这半年多时间来，朱四却有些怠政，对于朝事的把控并不严格，虽然朝会上不时跟杨廷和等文臣为了一些事发生争执，但私下里，内阁作何票拟，皇帝基本都会准允，少有自作主张的情况。
而眼下一切又变了。
变化来得很突然，蒋冕意识到，或许这是皇帝要对内阁动手的先兆。
杨廷和道：“有没有消息说陛下最近批阅奏疏的情况？”
蒋冕摇头：“深宫内苑之事，外间传扬不多，但听说最近陛下的确很勤勉，批阅奏疏到很晚，导致早朝时心不在焉……介夫你是否发现，这几天陛下在朝会上反而不多过问朝事，只是在批条子上收紧。”
杨廷和仔细回想一下，的确如蒋冕所言。
现在皇帝在朝堂上消停了，甚至屡屡帮杨廷和说话，却转而在暗中发力。
这就给人一种印象，皇帝要么批阅题奏勤奋，要么在朝会上振作，总有一样给朝臣施加压力。
“会不会是……跟伯虎回京有关？”
眼看作别，蒋冕突然提了一嘴。
杨廷和本要往自己乘坐的轿子走去，闻言脚步一顿。
最近他身体不好，改乘坐马车为轿子，求的是个安稳，路上还能稍微休息一下。
杨廷和侧头望向蒋冕，道：“若唐寅真有此等能力，相助陛下批阅奏章，且每每言之有物，那他将来是否有入阁之可能？不能等闲视之……立即找人留意他在京师的境况，以做应对。”
杨廷和没把话说得太明显，只是暗示蒋冕必须要行动起来。
我杨某人在朝被太多人盯着，行事不便，还是由你找人盯着唐寅，看看唐寅有没有早出晚归，平时见过什么人，是否有入宫的情况，充当顾问，为皇帝出谋划策。
蒋冕点头，意思是这件事他会立即去办。
二人心中有数，都明白最近要小心提防皇帝对朝事过多干涉，更要防备皇帝突然来个大杀招。
……
……
皇帝勤于政务，对朝臣来说本应是好事。
因为朱四批阅下来的奏疏，落到实处，给人一种大不一样的感觉，或让人眼前一亮，或让朝中人分外着紧，不像杨廷和那种宽仁治国的理念，更像是实践法家理论，让下面的大臣疲于应付。
不单是蒋冕发现问题不对。
内阁中其余几人，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刘春这天趁着代表内阁去跟户部谈夏粮征收事项时，去尚书房跟孙交把情况说明。
“……介夫最近经常跟另外几人开小会，看来是在想办法，扼制陛下对朝事的过多干预。”刘春直言不讳对孙交道。
孙交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刘春道：“开春后，陛下在奏疏批阅上，非常勤勉，以往在宫内经常积压几天的奏疏，现在一天都不到就给批了下来，以至于阁臣在票拟方面，都很紧张，有时一些题奏还会被司礼监发回来，重拟票拟。”
孙交无奈一笑，他很清楚，这应该是朱浩在背后搞鬼。
但他话又不能说得太明显，只得道：“陛下勤于政务，这不是好事吗？难道内阁中人，只想看到一个懒政的皇帝？”
刘春叹道：“若真只是勤于政务，倒还好，可杨介夫等人分明觉得，陛下是想集权，才会突然收紧票拟和朱批权限，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以往经常能见到，最近却不见其面，听说经常出入宫门，却不知往何处。”
“这……”
孙交有些担心。
他觉得，张佐经常出宫，很可能是去见他女婿朱浩。
现在连刘春这个政治敏感性不高的人，都听说这件事，杨廷和岂会不留意？那要是杨廷和派人查到张佐跟朱浩私下往来……
不敢多想。
“我这把老骨头，又不是内阁中人，上面怎么批我怎么做事便可，仁仲你勿要多想……哦对了，最近你胸痹之病没发作吧？”
孙交突然关心起刘春的身体来。
刘春摇头苦笑：“多亏敬道，他给我备足了药，只要身体稍有不适，我就立即用药，至今没出过任何问题。现在弄得别人以为我是开药堂的，谁都来找我求药，真是……跟他们说是敬道所制，却总往我这里跑。”
“哈哈。”
孙交脸色一扫之前谈公事时的阴霾，笑道，“你现在人脉广泛，多是想趁机巴结你的，告诉他们是敬道所制，谁又知道敬道是谁？”
刘春道：“可是……”
孙交道：“仁仲啊，你是内阁大学士，遇到事情不该来问我，我这样的劳碌命只适合听令行事。你所说我心里已有数，但你总不能让我为之改变什么吧？”
刘春想了想，自己跟孙交说皇帝收紧票拟和朱批权限之事，并不是要让孙交改变什么，最多是找人倾诉一下，或是想听听孙交的意见。
先前刘春入阁后，整个人处在迷茫期，多亏孙交开导。
还别说……
经过孙交一番劝导后，他在内阁做事也顺溜了，心情舒畅了，吃嘛嘛香，以至于现在有点什么烦心事，他就想来找孙交聊聊。
而孙交是真能帮到他的人。
或者说，孙交听了刘春的诉苦后，就去找朱浩问策，经过朱浩给孙交“上课”后，孙交就把从朱浩那儿得到的心得，回来跟刘春讲，刘春瞬间就感觉浑身舒畅。
……
……
这次也不例外。
孙交见过刘春后，当晚不自觉跑去朱浩家里找女婿。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朱浩的家门。
“父亲？”
当孙岚得知父亲到了自家门口，赶紧从工坊那边赶过来，却在大门口见到了一脸阴郁的孙交。
孙交来见朱浩，却告知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都不在家，让他在门口干等了小半个时辰，这都已经入夜，孙交的心情能好了就怪了。
孙交沉着脸跟女儿进到院子，还没等进堂屋，便板着脸问道：“这个时辰不在家中，去何处了？”
孙岚其实也很委屈。
跟朱浩成婚后，一直过的都是分居的日子，平时很难见到丈夫回来，每次回来也都是行色匆匆。
当妻子的，却不知丈夫每天在哪儿过夜。
而且孙岚现在也逐渐归心于朱家，把自己当成朱家妇看待，她也觉得朱浩不像是那种在外沾花惹草之人，或真是有什么大事在做，一时顾不上家庭。
孙岚无奈道：“家夫夜里经常不回，并不对外言。若非父亲来，女儿也是帮他做事，未顾得上家事……望父亲见谅。”

第七百七十六章 分歧
孙交理解不了朱浩和孙岚这对小夫妻的相处模式。
朱浩在外不顾家，女儿居然也是这样？
都在外面做事？
孙岚还这么心安理得，把家都给丢到了一旁？
听着就不像是正常人的夫妻生活，倒像是凑一块儿过的两个陌生人，完全不在一个步调上。
“你……”
孙交本想详细问一下，却又觉得，若朱浩这个男主人不在家，他登门来访，有何意义？
大晚上找女儿谈私事？
这个时代，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夫家的事情很难干涉，他这个当爹的还是要顾念一下面子。
“那就这样吧。为父先回去了。”
孙交没打算进入堂屋，正往外走，突然想到什么，驻足回头，伸手拍了一下脑门儿，“敬道的母亲最近生病，你是留在那边照顾，对吧？”
本来孙交想不通这对小夫妻在干嘛，突然他找到了自恰的理由。
孙岚被问得一懵。
恰在此时，丫鬟春瑜过来通禀：“公爷、夫人，老爷回来了。”
孙交顾不上多问，既然朱浩回来，那该说事就说事，不想再过问朱浩小夫妻俩的生活方式。
……
……
书房。
本应是学习和办公之所，但朱浩在这边的布置却极其简单。
毕竟朱浩一共也没在这里住几天，里面的陈设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很多东西甚至没有准备，文房四宝一看很久都没动过了。
“……你最近很忙吗？”
孙交环视一圈，好奇地问道。
朱浩道：“最近应付修撰书籍之事，家里边事情也一大堆，未曾想孙老会突然来访，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孙交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跟……汝妻，又是如何一回事？入夜后，竟都不在家？”
朱浩道：“我给她找了一份差事，目前她正安心在那儿……”
“……”
孙交瞬间无语。
朱浩解释：“教女学，顺带做一些针织女红之事，她应付得很好，过去当差绝对不会吃苦，而且那边有能照顾她的人，平时吃住多在那边。孙老应该知道我平时很忙，有时顾不上家里边的事情。”
孙交神色凝重：“敬道，照理说老夫算是外人，不该过问你们小两口的事情，但令尊不在，你母亲抚养你必定很辛苦，现在更是染恙在身，顾不上你的家事，必须得有人在旁提点一二……你这样不行啊！”
在这时代，劝导夫妻生活的人，只有男方的父母，也就是说夫家人。
孙交作为娘家人，在此等事上发言权不大。
孙交说了半天，兜兜转转就是为了阐明一个道理，你爹不在了，我作为你的岳丈就要教育你。
朱浩笑道：“孙老何必那么纠结呢？我们都挺好，再说就算我想顾家，平时也很难顾得上啊。”
“那你……”
孙交本想继续说教，突然一阵嘴拙。
朱浩干什么，别人不知道，他孙交很清楚。
朱浩现在暗地里给皇帝批阅奏疏，皇帝布置下那么多事得完成，这还是建立在朱浩平时白天在翰林院忙于公事的情况下，等于说一人打两份工，每一份好像都是正式工而不是兼职，能不辛苦吗？
就这样，还想让朱浩当个顾家的好男人，这要求有点过分。
“孙老，有事直说，有些不好解释的可以等回头慢慢讲给你听……”
朱浩道。
孙交叹了口气。
本来一肚子火气，实在理解不了女婿和女儿的生活模式，这才在细枝末叶的事情上纠结半天。
孙交道：“也不多赘言了，我只问你，外间所传，陛下最近勤于政务，几乎每一份奏疏都亲自批阅，是你做的吧？”
朱浩耸耸肩：“陛下勤政，自然是陛下在处置。”
“在老夫面前，你有何好隐藏的？”
孙交面色不满。
“我不过是在某些事情上，帮陛下出谋划策罢了，还真不全是我做的……从去年开始，我已经尽量不去碰奏疏之事，这点孙老想来应该知晓。”朱浩道。
孙交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女婿这个说法。
“不管是不是你，至少最近陛下收紧朱批之权，应该是你提点的吧？目的是什么？”孙交又直言不讳问道。
朱浩道：“批阅奏疏本来不就是陛下该做的事情吗？大明自太祖以来，只要勤政的皇帝，哪个不是亲自朱批？还要有何目的？”
孙交不满地道：“不要跟我兜圈子，实话实说……”
朱浩摇头：“真没什么好隐藏的，其实就是让世人知道，陛下不是离了内阁便不能处理政务，朝廷不是离了内阁就运转不灵……说到底就是为陛下亲政做准备，这不很合理吗？”
“亲政？还用得着准备？”
孙交本想说，现在皇帝本来就是事事亲力亲为，内阁首辅杨介夫虽然权力很大，但好像没有说到让皇帝不能理政的地步，奏疏的批阅都是以皇帝的意见为准，内阁只是作为参考。
不然也不会出现现在的状况，朝廷各衙门都以皇令为先。
朱浩道：“孙老，我不知道现在户部是如何模样，据我所知，现在吏部、礼部、刑部、兵部等衙门，做什么事，尤其是做大事前，必须要请示过杨阁老，就算陛下的旨意传达下去，也需要经过内阁的商讨后才能执行，是这样吧？”
孙交皱眉：“你从哪儿听闻此事？”
朱浩摊摊手：“户部不是如此么？”
孙交叹了口气。
杨廷和的手，伸得很长，这也是孙交一直不肯依附杨廷和的原因，在孙交看来，你杨廷和这么做，跟把持朝政没什么区别？
有些衙门，只认你杨廷和跟内阁的条子，不认朱批、御旨，这不是乱来吗？
孙交闭上眼，无奈道：“所以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让杨介夫早点离开朝堂，是吧？”
朱浩想了想，道：“算是吧。”
“唉！”
孙交又叹道，“但你可曾想过，若是杨介夫真的退下去了，朝政就一定会由陛下主持？哪怕退一步说，陛下总揽朝政，所有事都可以任意妄为，那你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杨介夫？陛下一时间可以对你信任包容，但自古以来，再和睦的君臣，也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这世道说一句求同存异容易，但放在君臣关系上，怕是根本做不到。”
孙交就差提醒朱浩，你要防备兔死狗烹。
朱浩笑道：“孙老所言，在下早就考虑过，其实没那么多困扰，因为我的心思跟杨阁老不同，我想的是，让大明走上一条富强的道路，而不是单纯把持朝政……谁爱把持谁把持去。”
“你……”
孙交对朱浩这样近乎无赖的话语，又生出一种无力感。
这小子，天生乐天派，还是真的很傻很天真？
“哦对了，孙老，先前你让我留意一下南边涉亏空案的几个人，我都看过了，现在好像刑部已初步拟定罪名，一个斩监候，两个革职，另外两人则是交银子免流徙。重点是那个姓陆的，我打点了一下，斩监候可以等一年后改为流边，流放甘肃，家人也能得以保全……”
朱浩特地拿出一份名录，交给孙交。
孙交没有接，皱眉问道：“刑部的案子，你也能过问？”
朱浩笑了笑。
好似在说，我现在行的是皇帝之权，有什么不能过问？或者说，现在朝中上下有什么事不经过我的手？
孙交道：“无论刑部怎么判，该怎样就怎样，老夫只是不想有人插足户部内部事务，你要是因为替我打点，而宽赦一些枉法的罪人，老夫不会答应。”
朱浩笑着摇头：“案宗我看过了，正如孙老所言，本就是有人借题发挥，目标不过是南户和北户，所谓的枉法，也不过是将一些屎盆子硬扣过去，这些人为了保全家人和身边的亲友，不得不承认罪行。但其实他们做过的事，都不足以定大罪，真正有罪的人，朝廷连查都没查……这世道不就这样吗？”
孙交面色拘谨。
先前跟朱浩提过，让朱浩留意江南一些跟他孙交有关系的部属。
现在朱浩真帮了他，等于说他还欠了朱浩一个大人情。
可朱浩做的事，就是直接把应该判死罪的人，给判了流徙，让大罪变成小罪，就算是真如朱浩所言，这几个人都是被当作替罪羊，但到底还是违背了律法。
“孙老是觉得我在枉法吗？眼下，不过是借陛下宽仁治国的理念，让犯官可以得到保全，这从新皇登基后，便一直奉行此原则，也是为休养生息，连杨阁老和刑部林部堂他们都没有提过意见。反倒在孙老这里，觉得不妥？”朱浩反问。
情况是你提出来的，现在我把事做了，你却觉得我做错了？
孙交叹道：“敬道，老夫怎么都不会想到，你在朝中，会牵涉这么深，做事的果敢，远非一般年轻人可比。老夫本不该说，但总还是觉得……你这么做，会有后患。”
朱浩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也挺好？做什么事能一点后患都没有？”
“好！”
孙交道，“你既然如此说了，便代表你早有筹谋，那老夫也无须多言。户部钱粮之事，我不跟你多掰扯，只是现在东南海防突然增加预算，这点我不赞同，回头我就会代表户部跟陛下好好理论一番，你做好准备吧！”

第七百七十七章 狗不理到万人迷
孙交要出招了。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我孙某人在朝经历过那么多惊涛骇浪，现在皇帝和首辅大学士都拿我掌控的户部当作交战的主战场，以为我没脾气，不会悍然反击？
不过孙交出招的方式很特别，那就是在正式有所行动前，特地跟女婿打一声招呼。
大概是怕朱浩乃至其身后的皇帝没做好准备。
孙交离开后，次日早朝，他当着众文武大臣的面，把自己有关减少东南海防用度之事，奏报上去，并以历年海防所用钱粮数字来驳斥皇帝有关加强海防预算的决定。
孙交的话音落下，朝会上很多人没反应过来。
你孙老头不是皇帝的人吗？
怎么现在主动跳出来跟皇帝唱反调？难道是被杨中堂收编了？没听说这家伙最近跟杨中堂的人走得近啊。
朱四听了孙交的话，不由想发笑。
因为朱浩已提前派人通知，今天上朝前，张佐更是亲自告诉他，说朝会上孙交会或许会给他出难题。
结果这难题……
听起来就比较温和，甚至可以说有点幼稚。
朱四朗声道：“孙卿家，从去年开始，东南沿海就不消停，朕听闻，东边大海对面那个倭国的上贡贡船已快抵达宁波港，朕此等时候增加东南海防用度，为的是防止盗寇出现，属于防患于未然……此事朕征询过不少人的意见，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同意的。”
孙交听了就来气。
你征询过别人的意见，不会说就是征询了朱浩、张佐的意见，也问过杨廷和，唯独没问过我这个户部尚书吧？
好像我们户部才是出钱出粮的衙门。
我这个户部尚书就这么不受待见吗？
朱四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看向几名内阁大臣所在的方向，大声问道：“不知内阁对此有何见解？”
这话分明就是问站在队列最前面的杨廷和。
最近杨廷和行事极为低调，能不在朝堂上发表意见就不发表，尽量避免跟皇帝产生言语上的冲突，形成君臣不和的现象。
因为杨廷和知道，跟皇帝关系不睦，会严重影响他的名誉和声望，首辅跟皇帝发生矛盾，下面做事的人难免胡思乱想，进而离心离德。
这时代的人都受“三纲五常”熏陶，正所谓君为臣纲，具体表现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绝大多数朝臣都不敢开罪皇帝，哪怕现在暂时归附杨廷和，但其实还是要看皇帝的脸色。
只有皇帝对杨廷和表现出足够尊敬和信任，杨廷和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他的首辅之位才坐得稳。
蒋冕出列：“东南海防，过去百年，虽然经常有盗患滋生，但大致未造成恶劣影响，地方卫所也能恪尽职守……过去数年，报上来东南海防卫所逃户增多，战力下降，或跟地方屯田不利，朝廷调拨钱粮不足有关……”
蒋冕说这话比较圆滑。
既说明要在东南地方增加用度属于小题大做，也阐明现在东南沿海的确需要朝廷调拨钱粮，等于是说出个几乎两不沾的观点，滑不留手。
朱四皱了皱眉，道：“去年海患情况比较严重，朝廷本议定增二十万两帑银作为开销，实际调拨折合白银十三万两，结果却是，用到实际的连五万两都不到，甚至有部分被地方挪作他用。
“朕今年不过是提出，一次增加三十五万两开销，以保证东南沿海地区不出现去年海患频发的境况，难道这也不符合规矩吗？”
皇帝突然把详细账目，当着众大臣的面说了出来，让人觉得，皇帝是有准备而来。
加上之前孙交突然没来由反对皇帝增加东南海防开销的主张，难免会有人觉得，会不会是皇帝跟孙老头唱双簧？
欲扬先抑！
先让孙交站出来反对，借机把这件事提出，皇帝再借题发挥，跟大臣们算账，既体现出皇帝的英明神武，事事关心且账目等张口就来，又能体现出皇帝对地方事务的重视，是个明君圣主……
众人仔细想想。
有此可能！
蒋冕作为先前代表内阁说话之人，此时表现得很镇定：“陛下，若要增加开销，当以户部如今实际情况为准，不知户部是否可以增加这部分调拨……或者交由臣僚廷议而决。”
增加开销而已，又不是用在修建宫殿和内府私用，不用上升到坏规矩的地步。
就事论事，皇帝你要增加开销，不能刚愎自用，专断独行，最好是先问过我们的意见。我们之前不反对，但不代表现在事情公开后没人跳出来唱反调……出现这种情况，绝对不是我们内阁给你找麻烦，而是那些看不过眼的大臣觉得其中存在问题。
比如说……
孙交这个户部尚书。
孙交反对你，不是我们反对！
于是乎，孙交被架到了高处。
你不是出来反对皇帝的主张吗？
我们现在觉得你在跟皇帝唱双簧！若是你现在退下来不说了，谁都会瞧不起你，就看你怎么往回圆。
但孙交压根儿没想过退缩，今天之所以跳出来，一心跟小皇帝对抗，这不是为了帮杨廷和，纯粹就是站在户部尚书的立场上反对。
孙交道：“陛下，老臣实在想不明白，只是倭人派使节到大明，何以就要凭空增加一笔开支？如今户部是有一些结余，但距离年底还有漫长的时间，如果西北出现鞑靼寇边的情况，或者一些地方出现灾情，都需要户部出钱出粮，留下这部分钱粮以备不时之需岂非更好？”
孙交既反对皇帝，还间接抬高自己。
正德年间，户部年年入不敷出，现在新皇登基不到两年，户部在他孙交打理下才一年多时间，已经开始有结余了。
就问你们，我孙某人这户部尚书干得不赖吧？
朱四若有所思道：“朕听闻……也仅仅是民间传闻，倭国内部纷争不断，派系林立，他们中有的地方势力派人来大明上贡，想要代表倭国，但其余势力的人不答应……他们若是各自派人来，只怕会引起一些外交纠纷……更甚者，若他们在我大明境内大打出手该如何？岂能毫无防备？”
“哇！”
皇帝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炸锅了。
说你勤于政务，那是看得起你，你再勤有你便宜老爹孝宗勤吗？
说你知晓天下事，你居然装起来了？当皇帝的，坐在皇宫足不出户，居然连大海另一边倭国的事都听说过？
你怎么不上天呢？
孙交皱眉不已：“陛下，此等事道听途说，就算倭国国内情况真如此，那也与我大明天朝上国无关。若是为了倭国内乱，大明就要增加开销，加强海防，那不是给倭人长脸了？”
哎呀。
众大臣对孙交有点刮目相看了，你这反对得很彻底啊。
皇帝已经开始装了，但听你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在给皇帝泼冷水，这唱双簧的意味就降低了很多。
朱四转而望向杨廷和：“杨阁老，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君臣生出嫌隙，意见僵持不下时，朱四理所当然想找内阁首辅来为其撑腰。
先前在会试舞弊案上，朕帮过你，现在有人出来质疑朕，你总该帮朕一把了吧？
杨廷和此时不得不走列，拱手道：“陛下，臣也认为，不必大费周章。既然去年海防用度有数万两缺口，补上便是，若无端增加，只怕……令府库各处预算捉紧，还是留有一定余地，以防今年各处天灾人祸发生。”
小孩子不知道节俭。
当了家也不知道柴米贵。
有点结余，就要往东南海防撒钱？
还三十五万两之巨？
最多拨十万两过去，大致问题便解决了，剩下二十五万两存着，留作修理大江大河和西北用度，或是地方上发生天灾人祸后用以赈灾，它不香吗？
难道陛下忘了去年冬天西北用度吃紧时，各方为了钱粮事而费尽心力的时候？
虽然东南海防的确需要银子，防患于未然也对，但现在朝廷只是稍微有点结余，如果这就开始大手笔花钱，那是不知勤俭持家啊。
朱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朕本来是要防止东南有大事发生才如此……若你们觉得，朕是无中生有，妄自让朝廷增加不必要开支的话，就当朕没提过。不过，调还是要调的，至于调拨多少，就交由户部重新拟定吧。”
说到这里，朱四有点灰头土脸。
孙交一脸懵逼。
我出来劝，只是例行公事，或是给自己找点存在感。
就这么把皇帝给劝住了？
这不像是皇帝的风格啊，换作以往，他不是应该吹胡子瞪眼，跟在场大臣死争到底的吗？这是什么情况？
……
……
朱四说要妥协，就真的妥协了。
真把事交给孙交重新拟定，看是调拨五万两合适，还是十万两……总之大笔开销不会有，但小的补缺还是要给的，这样孙交就有了一定自主权，同时也让人觉得，孙交是一个称职的文臣，跟杨廷和为首的文臣可以心连心。
孙交走出奉天殿时，还没有回过味来。
皇帝怎么就被我劝住了？
是不是我不该出来说话？
让陛下觉得，连我这个一向心向着他的中立大臣，在此等事上也激烈反对，陛下觉得是犯了众怒，才迷途知返？
那我岂不是间接帮了杨介夫？
孙交发现周围投过来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好像谁都把他当自己人，一下子孙交在同僚心目中的地位，就从狗不理变成了万人迷。

第七百七十八章 没有破绽
杨廷和也没想明白孙交的用意。
回到内阁值房，毛纪直接问他：“孙志同到底是何意？为何今天是他出面？”
杨廷和想了想，事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看起来又把他杨廷和卷入其中，因为现在皇帝非常喜欢询问他的意见。
就像是让他做选择题一样，你到底支不支持朕？
杨廷和通常都是站在保守的角度考虑问题，东南海防增加三十五万两银子开支……开玩笑呢？
西北一年才用多少？
关键是东南海防用度多是从江南调运，意味着这么大一笔钱就在南户部尚书黄瓒的掌控中。
黄瓒本来就不是他的人，去年海防用度亏空，明显也是因为脱离他掌控所致。
这次三十五万两，能发到实处有多少？
所以只增加个几万两，乃当下最好选择。
孙交那边估计也不会增加太多，预计会压在十万两以内。
“回头你去跟孙志同说一声，最好能把东南海防所需款项卡在五六万两银子上，若再增加……对朝廷来说就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杨廷和对毛纪道。
毛纪问道：“可若是真如陛下所言，今年海防出事，那时……临时调拨，会不会来不及？”
杨廷和本已准备去处置别的事，闻言身体一震。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之前在朝堂上，他一直没搞清楚，若是这件事是小皇帝算计他，想要打压他在朝中的威望，会如何进行……
可要是真如毛纪所言，东南海防今年出大乱子，而朝廷应对不及，那他杨廷和在朝堂上公然反对增加拨款就要担责。
“不会那么凑巧吧？”
杨廷和随即便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对毛纪道，“东南海疆过去数年虽然一直都不安稳，但都是些小波折，料想出不了大事，不过是一群草寇、海盗而已，能成什么气候？”
杨廷和还是站在保守的角度，思考有关海防问题。
说大的破绽，没有。
就算真有，海盗和倭寇闹事，派出地方兵马剿灭便是，这也能把责任赖到他身上？除非真发生什么逆天级别的大乱，或者让大明朝廷颜面尽失的那种……
有此可能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大明王朝建立至今，海盗和倭寇还没有造成太大的麻烦，历史上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碰巧今年就撞上了？
哪里有那么凑巧？
还是不做这种盘算好！
……
……
朱四自信地回到乾清宫。
张佐跟随其后，看到皇帝心情大好，心中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次朝会上朱四属于“铩羽而归”。
毕竟在海防之事上，朱四已经做出的决定，被人给生生顶了回来，杨廷和本来都没反对，这次却因为孙交出面搅局，把皇帝的好事给坏了。
就这样皇帝还能开心得起来？
“真是个好天气。”
朱四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笑眯眯道，“朕想出去走走，好好欣赏一下外面的风景。说起来，好些日子朕没听戏了。”
张佐陪笑道：“陛下，眼下京城内，殿试尚未完成，不用急着出宫吧。”
朱四瞪了他一眼：“你是想说，因为殿试没举行，京城很混乱，是吗？那些可都是斯文的读书人……再说了，落榜的举人应该都踏上回乡的路途了吧？还有几个留下来？考中贡士的人，毕竟是少部分，出不了大乱子……哦对了，我还没问朱浩，这批贡士中哪些人堪当大用。”
张佐笑容变得苦涩起来。
皇帝真是什么事都听朱浩的。
现在连用人，也要完全倚重于朱浩？
可朱浩作为上一科状元，又没有在吏部供职过，对朝中大臣的能力，会有清楚的认知吗？再说了，这次皇帝只是关心本次准进士谁能力强……朱浩又没参与过会试出题和阅卷，也没跟这些士子接触过，怎会了解那么多？
“走，今天朕不干别的，早点出宫……朕想跟朱浩好好玩玩。再把三姐叫上……最近母后一直催促朕给她选个好驸马，真让人头疼啊。”
朱四不说，张佐差点儿忘记了。
朱三依然云英未嫁。
朱三乃正德元年生人，今年周岁已经十七了，在这时代，绝对是大姑娘。
难怪老太太会着急把她嫁出去。
张佐试探地问道：“让长公主跟朱先生见面……会不会不太好？”
“嘿嘿，朕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没关系，不这么做，怎么让三姐彻底死心？敬道已经成婚了，除非她愿意当小妾……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皇室的颜面还是需要的……她先前跟朕嚷嚷，说要出家当道姑，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朱四提到这个姐姐，一阵摇头，语气中满是遗憾。
真是一遇朱浩误终身啊。
谁让朱浩那么优秀呢？
而且朱三跟朱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朱浩幼年时，还从潭水里把朱三救上来，这件事别人不知道，朱四作为弟弟，当时可是亲身参与者，他记得很清楚。
……
……
朱四见到朱浩，已是午后。
朱四自己跑去火锅店，没要包间，就在底楼大堂里大快朵颐，甚至连个验毒的环节都没有，把张佐和随同的骆安等人担心得不行。
“真是大惊小怪，你看朕吃饭到现在，不活蹦乱跳的？他们又不知道朕的身份，还会毒害于朕不成？反而是宫里的膳食，朕才担心呢，谁知道那些做饭和送饭菜的太监、宫女，心思怎样的？”
朱四带几人回到思贤居，嘴里一直在絮叨。
最近他很少出来见朱浩，除了跟皇后和后妃说话外，其余时候也就在朝会上说两句。
但因为他高高在上的身份，与人对话不可能是那种平等的态度。
朱四虽然当了皇帝，但也感受到一种孤家寡人的孤独，很需要交朋友，而朱浩就满足了这方面的需要，只有在朱浩面前，他才会显得随心随性，毫不拘束。
“敬道，你来了？”
朱四正说着话，看到朱浩从门外走进来，立即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朕刚去你的火锅店吃过饭……真香！可惜你火锅店客人太多了，朕吃完想多待一会儿听听食客说什么都不行，真扫兴。”
朱浩道：“火锅店要赚钱，全靠翻台率高，中午时通常一张桌子要坐两轮客人，想来伙计见您吃饱喝足，却占着位置不动弹，这才赶客……下次陛下想吃火锅，直接叫人送火锅锅底和食材到这边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朱四嘿嘿笑着：“那不一样，朕想感受一下民间百姓的生活，在那儿吃，格外香。伙计不知道朕是谁，态度不卑不亢，赶客情有可原……哈哈，想想就好笑……”
朱浩叹道：“陛下出宫在外，行事还是要小心谨慎些。”
“没事，真有人对朕不利，那也是你的事，谁让你的火锅店里有人心怀不轨？算了，跟你开玩笑呢。”
朱四心情很不错，眉飞色舞地转变话题：“阳春三月，本以为北国的天气会很冷，谁知走在街上，阳光撒在身上，浑身暖洋洋的，真舒服。街头街尾柳树抽条儿，草长莺飞，百花盛开，春意盎然，赏花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也多了起来，一个个花枝招展的，看着就心痒痒。”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听众心中都是一阵恶寒。
眼前的小皇帝，有往正德帝胡作非为方向发展的迹象。
要知道如今这民间女子敢从家门里走出来，抛头露面，开春时节还能稍微装扮一下，就因为她们知道大街上强抢民女的正德皇帝已经死了，若是先帝在，谁敢这么行事？
朱浩道：“京师之地，民风本就相对开放一些，越是封闭的地方，民风越保守。另外，女人愿意出门，也代表京城治安大幅好转，民众出行有安全感。不过，陛下还是少在民间走动，这人多眼杂……安保方面很难顾全。”
“哎呀，说这些干嘛？朕不想听这些说教……哦对了，不是让人去请唐先生了吗，他怎么还没来？”
朱四问一边的张佐。
张佐道：“回陛下，唐先生那边派人前来传话，说现在他已然是众矢之的，出门容易被人认出来，若让人知晓他去了何处，只怕不利于隐藏陛下行踪。”
“哦，也对，他现在是跟以往不同，如朱浩形容的那般……他现在可牛逼了！”朱四骚话张口就来。
“这……”
张佐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皇帝的，哪能这么随心随性呢？
……
……
几人坐下后，只有朱浩可以跟朱四对桌而坐，算是平等的关系。
朱四上来就问及有关东南海防之事。
“……你只说会出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朱四问道。
朱浩道：“以臣猜想，再过一个多月，倭国两批进贡、互市的使臣，就会抵达宁波市舶司，他们可能会因为争朝贡权而起纷争，甚至大打出手，南京那边只能委托地方卫所和官府打理……现在想要直接委命和嘱托，只怕很困难。”
朱四叹道：“若真如你所言，那可就糟糕了，不是说，先前南京守备徐鹏举，已算投靠朕了吗？”
朱浩很想说，现在你虽然贵为皇帝，但手还延伸不到江南去，那些勋贵可比想象的还要难缠多了，当下委婉道：“事情没发生前，很难提前预防，咱们只能尽量减少损失，同时看看后续如何弥补。”
朱浩所说正是历史上嘉靖二年所起的“争贡之役”，这场因为倭国两大势力为了互市而争夺的战事，本来只是两方大打出手，最终却演变成了在大明境内的火并，进而影响后来几十年。
后续倭寇之患，主要也是因此事影响，大明只留下广州市舶司，倭国再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跟大明做生意有关。
当然也跟日本进入战国时代，群雄并起，太多的失败势力头领带领武士流窜大明沿海有关。
朱浩总不能去跟这时代的人讲未发生的事情，况且也未必一定发生，只能提醒小心些，看形势最终如何发展和演变。

第七百七十九章 走火入魔
朱浩再一次见到了陆湛卿。
这是朱浩回京师后，第一次跟陆湛卿会面。
眼下的陆湛卿，看上去比先前更加成熟美丽，诱惑十足。
她见到朱浩后，以妾礼相待，随后就在朱浩面前拿出了一份文稿。
“……这是诛奸臣的告文，妾身平时闲来无事，在闺中编撰，望公子斧正。”陆湛卿恭恭敬敬地把文章交给朱浩。
朱浩大概扫了一眼。
文辞算不错。
但满篇都给人一种苦大仇深的感觉，朱浩并不觉得陆湛卿有必要把家族仇恨这般时刻牢记在心，要说杨廷和害了陆家，还不如说是陆完当年自己走上歧途。
可能陆湛卿也只是想为陆家的没落找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就把一切罪责都归到杨家迫害上。
朱浩道：“你传话让我过来，就为跟了我说这个？”
朱浩面色不善，随手就将文稿丢到桌上。
陆湛卿期待的脸色为之一僵，很快一双明媚的双眸便蒙上了一层雾水，倔强地道：“公子就没想过如何对奸臣出手？陛下励精图治，朝事不该令奸佞把持。”
“行了！”
朱浩霍然起身，“若你一心为了复仇，那我认为大可不必，杨阁老在朝的确没多少时间了，你做这些……只会令矛盾激化，对其离朝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意思是，你别瞎添乱了。
杨廷和该滚蛋自然就会滚蛋，但真要以皇帝的名义治其罪，那这事就不可能尽快平息，别到时候真惹出什么事端。
陆湛卿小嘴微抿，显得很不甘心，却还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如果没旁的事，我走了。”
朱浩只是跟陆湛卿匆忙见上一面，就要离开。
陆湛卿问道：“公子，听说奸臣之子，今年考上进士了？”
朱浩点头：“准确说，再过几天，他才是进士……明天就是殿试之日。”
陆湛卿目光灼灼：“那有何办法，能让其考不上？”
真是个锱铢必较的女人，也可能是杨惇当初给她的压力太大，让她觉得差点成为仇人之子的禁脔，也正因为如此，她对杨家的仇恨才会这么大。
“除非他爹死了，再或他自己死了，不然的话……这事还是别想了，顺其自然吧。只要他父亲退下去，他在朝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说到这里，朱浩不由幽幽一叹，“女儿家，还是多想想温良恭俭让的事情，少去琢磨家族仇恨，你应该是闺中的大家千金，阳光开朗，而不是为复仇而活的女人，浑身都带着黑暗气息，那样不好！”
……
……
陆湛卿的变化，多少让朱浩有点唏嘘。
跟孙岚不同，朱浩没有跟陆湛卿安排什么事做，本来他想过把其安排到工坊做事，但问题是如今孙岚已在那边，再把陆湛卿引介过去，怎么介绍二人相识？
现在杨廷和还没倒台，陆完的孙女，这个身份本身就极度敏感，再加上杨惇一直在派人找寻陆湛卿的下落，大概杨惇也不死心自己的梦中情人就这么跑了，尤其本来应该是唾手可得的女人。
女人没事情做，成天就会胡思乱想，这都走火入魔了。
在朱浩看来，还有个几乎走火入魔的女人。
那就是朱三。
听说最近这段时间蒋太后为女儿挑选夫婿，结果朱三态度坚决，非朱浩不嫁，若嫁不成，就去当道姑。
这倔脾气……
让蒋太后分外恼火。
都是当长公主的人了，还这么偏执任性，要是被外间知道，原来这个到了年岁还没张罗婚事的长公主，一心惦记着有妇之夫，那事情可就热闹了。
好在朱三的任性没有对外张扬，所知仅仅涉及张佐、唐寅和蒋轮，当然朱四和朱浩都是知情者。
“……朱先生，先前陛下没好意思当着您的面说，您看给长公主选个怎样的驸马，能让其收心定性？”
张佐这天来给朱浩送奏疏的时候，以求教的口吻征询朱浩的意见。
朱浩道：“张公公，你这是开玩笑吧？长公主的婚姻大事，是我应该干涉的吗？”
张佐摇头苦笑：“有些事，怕非要您亲自出面不可……”
无须赘言，其实张佐也很为难。
兴王府上下，谁不知道朱三任性妄为？
自小被家里当男孩养，以至于身上有很多男子特质，独立有主见，配合女孩子的刁蛮，就成了当下近乎无解的任性状态。
“此事，我看还是让太后多征询一下女官的意见，不行的话，让礼部初选个名单呈送到宫里。”
朱浩说到这儿，也无奈摇摇头，“我能说的到此为止。也劳烦张公公，以后不要带她到思贤居来，跟她见面，我完全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光是想想就发愁啊。”
朱浩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被众多女人惦记的香饽饽。
朱三可不是朱浩的理想型，刁蛮任性，倒是符合说本里郡主或者公主的特性，唯独不适合当贤妻良母。
朱浩还是想脚踏实地，哪怕未来纳妾，也是要纳色，朱三的模样……小时候倒是挺可爱，现在也就那样，算个八十分美女，绝对不属于绝色佳人的范畴，朱浩只是想跟她当朋友而不想关系上更进一步。
当然跟长公主当朋友也不是什么好选择，那最好就是，以后当个曾经认识过的陌生人吧。
……
……
杨廷和这边。
发生有关孙交谏言减少东南海防开支之事后，一切如常。
孙交果然呈报了一份详细的东南海防预算计划。
该怎么用，如何能尽量把调拨的钱粮用到实处，还有如何节衣缩食……总之孙交给出的数字，多增加六万五千两调度，以填补东南海防的空缺。
说是多调拨六万五千两，其实就是调拨六万五千两。
因为本身海防用度，是靠地方官府和卫所自行筹措，高也达不到布政使司级别。
海防本来是南户部财政开支的重要项目，但因为大明开国一百多年时间里东南一直都没出什么大纰漏，最多是打打零星的海盗，以至于南户部也将筹措钱粮的任务逐渐交到地方官府，后来就是各卫所自行筹措。
总之东南将士的日子，过得要比西北将士还要苦。
很多人砸锅卖铁也不能养妻活儿，最后选择当逃户，有的甚至走上了不归路，直接从抓海盗的变成了海盗。
东南沿海一些岛屿上盘踞的海盗，有很多都有海防卫所官兵的经历，这也成为海防的一大隐患，因为贼和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有一些地方卫所，不得不靠跟海盗间进行贸易，来换取必要的生存物资。
各海防卫所都是凋敝不堪，有的卫城甚至从设立海防卫所后就未曾修缮过。
东南一线卫所，除了能抵挡人数有限的普通海盗外，但凡遇到像样点的对手，都难以支撑，这也是未来几十年倭寇海盗猖獗的根本原因。
不重视，自然也就没有战斗力。
不管怎么说，杨廷和只是最初觉得这可能是小皇帝的阴谋，但到此时他其实已完全放下心来。
而眼下朝中争论的焦点，则在西北，有关三边总督和宣大总督撤不撤的问题，已成为几乎无解的辩论，各都有一群拥趸，各能能说出一番大道理，而皇帝和杨廷和却从不表态。
看似撤了两处总督，对杨廷和是好事。
但其实三边总督存在的意义很大，又有兵部尚书彭泽的人在西北主持军务，李钺现在也倾向于彭泽，那实在没理由让杨廷和自断一条大腿。
可要是不撤，宣大那边就有个新皇派系的臧凤威胁到朝政。
其实臧凤很冤枉。
他就是个漕运总督出身的官员，从来没想过要投靠谁，只是为形势所迫，现在跟新皇走得近了点，就成了朝中文官派系的眼中钉肉中刺，这让他很是郁闷。
朱四好像看戏一样，不发表意见，让朝臣自己去争。
但在一些文官看来，皇帝不表态，恰恰说明皇帝想保留西北两处总督，而不把军政全都交还巡抚和总兵。
若有总督在，皇帝派系至少占了宣大，可要是把总督给撤了，那皇帝最多只有个宣府，甚至连宣府巡抚都更像是孙交的人而不是皇帝的人……
有些善于钻营的，想讨好皇帝，自然就会为皇帝说话。
想在杨廷和面前立功的，想未来一批老臣退下去后，接替杨廷和等人的位置，自然就想帮杨廷和说话，毕竟就算杨廷和走了，下一任首辅多也是杨廷和派系的人，这个党派暂时看来倒不了。
……
……
“都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撤或者不撤，有那么重要吗？有了战事，不一样要设立？”
朱四参加完早朝后，心力交瘁。
本来半个时辰就能完工，结果生生被一群话痨般的大臣给拖延到一个半时辰，朱四到此时都还没吃早饭，早就不厌其烦。
却还是要装出认真倾听的样子，脑子里早就在想过去看戏，或者出宫游玩的情景。
神游天外，这是朱四上朱浩课的时候，学会的东西。
先生在上面讲，哪怕学生脑子里一句都没听进去，但却能装出一副很配合老师的样子，这几乎趋于本能了。
张佐趋步跟上朱四，问道：“那陛下，到底撤还是不撤？”
“爱撤不撤。”
朱四道，“敬道说了，这件事由始至终，朕只需要装聋作哑就行，反正他们做决定，将来出了事也要他们来担责任。朕是被裹挟的，若事事都要皇帝来做决定，那朝政不是乱套了？”

第七百八十章 新科进士
殿试结束。
这次不是朱浩出题，阅卷他也没参与。
但如今贵为内阁大学士的刘春，则是殿试阅卷官之一。
作为皇帝，朱四的任务仅仅是厘定谁中鼎甲，根本就无须他亲自去阅卷和评卷，这可比他刚登基时，对殿试几乎事事亲力亲为的态度大不相同。
但杨廷和等人，也乐得皇帝不干涉殿试的阅卷工作，这极大地减轻了他们的负担。
殿试结束后第二天，朱四出宫见到朱浩。
“……朕先前问你，你也没细说，到底这批新科进士中，谁比较有名？谁又能为朕所用？”朱四满脸期待，其实他还是想多拉拢一点天子门生，将来可以为他所用。
可问题是，这一届从会试到殿试，都由杨廷和操持，这批录取的进士，跟上一科一样，其实都不能为朱四完全信任。
朱浩耸耸肩，摇头道：“这些人我都不熟……”
一旁的张佐听了，稍微松了口气。
果然也有朱浩不了解的地方啊！
若朱浩什么都知道，那才要命呢。
随即朱浩说道：“不过听说一个叫徐阶的年轻人，才学不错，将来或许可以委以重任。”
“徐阶？谁啊？”
朱四一脸纳闷。
朱浩笑了笑，有关徐阶的来历，朱浩不好解释。
历史上，徐阶的名声不错，主要是他扳倒了权臣严嵩，但徐阶真的是那种以正直著称的大臣吗？
好像未必！
要知道以青词讨朱厚熜的欢心，徐阶也是有一套的，此人非常善于迎合上司，说话婉转，有点像是谢迁的行事风格，只是谢迁为阁臣是在弘治年间，那时君臣上下清明，而徐阶则活在一个君臣皆都胡作非为的时代。
时势造英雄，徐阶把严嵩给扳倒了，他就是英雄。
徐阶担任阁臣乃至首辅期间，族人横行乡里，徐家占地多达二十四万亩，子弟、家奴为非作歹，状告徐家的状纸堆积如山，民愤极大，却奈何徐阶权倾朝野，时人称之为“权奸”，可见正邪只是一念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现在的徐阶，不过才二十岁左右，正是风华正茂，性格还没有完全定型，朱浩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考虑把其收揽过来为自己所用。
“那个叫姚涞的，一定不能用，是吧？他好像是姓杨的人。”朱四突然想到了会试风波，心有余悸问道。
朱浩笑道：“等这批进士入朝，开始时，或在某些事上依附杨阁老，但等杨阁老致仕，其党羽也从朝中退下后，那些人的态度就不再重要，他们毕竟是陛下的臣子，而不是杨廷和的臣子。”
“嘿，这话朕爱听，他们都是朕的臣子，连姓杨的也是！”朱四喜滋滋道。
大概是想到，在朱浩的规划中，杨廷和已快到山穷水尽，想及以后少了杨廷和的钳制，不由笑出声来。
朱浩道：“殿试最后填榜，让杨阁老他们去做便好，陛下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太过留心，无论谁中状元谁中鼎甲，陛下放平常心就好。”
“行。”
朱四很爽快应允，“朕本来就不想过问那些糟心事。当皇帝真累啊，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还是出来跟你说说话，一起玩才有意思。今天是有新戏推出吧？朕就等着看戏了。”
……
……
入夜后。
本来朱浩要让朱四跟他一起批阅奏疏，结果朱四跑去看戏，丝毫不顾朝事。
难得现在朱浩在京师，还跟以往一样帮他做事，朱四属于“忙里偷闲”，终于不用再每天去操心朝堂上的事。
每天早晨等朱浩给他写个条子，按照条子办事就行。
张佐则没有朱四那样好的命。
当晚他要跟朱浩一起批阅奏疏，那些不太紧要的奏疏，基本都是交给他处置，而协助他的人，本来应该是黄锦等司礼监太监，但因皇帝出宫之事太过机密，就算对皇宫里的人也不能张扬，所以只能由张佐自己来筛选，自己决定哪一份朱浩批阅，哪一份自己来朱批。
“可惜唐先生不在。”
张佐忙碌半天，不由感慨一句。
张佐跟一般的追求功名利禄的太监不同，他属于那种行事小心谨慎的人，但凡稍微重要一点的奏疏，都要先给朱浩看看，只有朱浩说，这份按内阁意见批复，张佐才会动笔。
而唐寅若是在这里帮忙分筛的话，就直接以其意见为准，哪一份塞给朱浩，哪一份留给张佐，基本不多说废话。
朱浩道：“今晚已派人去通知唐先生，不知道他来不来，说起来最近我都没见过他，不知他身体是否还好。”
“可能……病了吧。”
张佐突然说一句。
朱浩本来拿笔正要蘸朱砂墨，闻言不由抬头看着张佐，着紧地问道：“几时的事？”
张佐没想到朱浩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道：“听派去照顾他的锦衣卫说的，这几天偶感风寒，正在求医问药，开春后这气候太过反常，乍暖还寒，前些天还阳光明媚，转眼就是雨雪纷飞，很容易生病。应该无大碍。”
朱浩点头。
若只是感染风寒的话，一般来说要不了唐寅的命。
他之所以关心唐寅的近况，主要是因为历史上的唐寅，年底前就要嗝屁了，按照朱浩来到这世界，身边所经历的生老病死的情况看，只有突发疾病才可能会避免，若是等病发后再弥补，怕是来不及了。
当下最大的问题是，朱浩连历史上唐寅得了什么病死去的都不知道。
因为临死前的唐寅穷困潦倒，那时他还皈依佛门，生病了也没钱医治，饥寒交迫，可能一点小病就能要他的命。
这一世唐寅虽然富贵了，但身体还是那样子，酗酒的毛病依然在，平时洒脱不羁，因贫病交加而死不可能，但万一来点什么要命的病症……估计朱浩在年底前就要为唐寅送葬了。
相识一场，本身唐寅年岁不过五十多，看上去挺精神的小老头，朱浩把他当成至交，就这么按历史发展把人送进坟墓，朱浩心里还是会觉得不甘心。
“等他来了，是该好好问问。”
朱浩道，“他都这年岁了，还是保养身体更为重要。”
张佐表情怪异。
好似在说，他年岁大吗？
跟我差不多吧？
为什么他保养身体重要，而我就不重要了？
……
……
唐寅当晚没来。
朱浩不得不考虑上门探病。
上午正是殿试放榜的日子，翰林院内很热闹，因为当天就会定下到底谁会入馆，而按照一般的道理来说，当年也会定下哪些庶吉士将要离馆，虽然朱浩这这一批进士入翰林院才两年，但其实三年一个周期已经结束。
这也是为何先前杨慎会晋升侍讲的原因。
只有杨慎当了侍讲，才不会列入下一批外放名单中，等于说杨慎就此拥有了翰林院的铁饭碗。
而朱浩这样的修撰，一般来说都是等六年再外放，有的会等九年，在翰林院中混个晋升侍读、侍讲的机会。
反观那些庶吉士，若是不能被选为编修，而编修不能提拔为修撰，基本都要调去六部或地方任职。
朱浩上午早早就准备离开翰林院。
他不打算去看殿试放榜，而是准备去拜访唐寅，作为唐寅的弟子，偶尔去唐寅府上拜访下，他也不担心杨慎他们有意见。
只是当天上午，杨慎的到来，阻挡了朱浩去探病的举动。
“……殿试成绩已经出来了，一甲状元，乃姚涞，前兵部尚书姚镆之子。”杨慎对朱浩道。
朱浩点头。
这跟历史上没什么区别。
看来这个姚涞的学问真的很不错。
杨慎又道：“只是榜眼和探花，一个叫徐阶，一个叫王教，在会试中成绩中都很靠后，却不知为何被选为鼎甲……只怕会惹来非议。”
“嗯？”
朱浩故作惊讶。
历史上，嘉靖二年的鼎甲三人，状元姚涞、榜眼王教、探花徐阶。
但因为昨天朱浩跟朱四提过徐阶这个人，也不知朱四今天是否真的有过操作，反正徐阶进了一名，到了榜眼的位置，而探花变成了王教。
而在会试中，王教会试第二十四名，徐阶则是会试第五十名。
会试第一名、才名突出的李舜臣，到了殿试连个鼎甲都没考中，只位列二甲第一，而本身杨慎跟李舜臣之间有交情，这让杨慎大为光火。
杨慎道：“却不知这徐阶和王教，到底有何才学，真是……”
朱浩笑着问道：“两天前殿试时，用修兄没留意过他们？”
殿试乃科举最后一道门槛，朱浩作为修撰，没有参与监场之事，杨慎则是每次都去，朱浩那一届时，杨慎当时就留意过朱浩这个少年郎，考试后朱浩为状元，跟杨慎逐渐相熟。
“当时怎有心思留意他们？”
杨慎也很惋惜。
殿试那么多人，他当然只留意会试名次靠前的几位，姚涞倒还好，只是徐阶和王教，都属于会试中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殿试中杀出重围之人。
入鼎甲，意味着进翰林院，连庶吉士的选拔考试都不用参加就能拥有翰林出身的名头。
这可是将来入朝做宰辅的通行证，多少人求之不得。

第七百八十一章 生死一线
朱浩琢磨起来。
杨慎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他面前发出质疑，既然来找他，说明有事。
这家伙……
真就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急功近利，尤其当上侍讲后，基本上很难见到他人，都不知道这家伙平时在忙些什么。
“那……用修兄，你的意思是说，又要我等联名参劾？”
朱浩好似打趣一般问道。
你找我，无非就是利用我上一科状元的身份，领着翰林院那群刚入馆的人一起联名上告？
杨慎道：“此番会试受到外界的影响不小，但事情既已尘埃落定，便不宜再有异动，我的想法是这样，等这一届入馆的人定下来后，由你去见见他们，探探他们的跟脚。他们入馆后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也可以请教你。”
乍一听，这是好事。
老人带新人，朱浩等于是这群新人半个老师。
可仔细想想，这绝对是个出力不讨好的辛苦活。
入了翰林院，彼此就是同僚，谁甘心当别人学生？再说很多人年岁本来就比朱浩大，你朱浩提前一届考上状元，就比我们有能耐还是怎样？
以朱浩懒散的性格，实在不适合接下这种差事。
“呵，用修兄，你也知道，在下最近很忙，家里事太多了。”朱浩一脸难色。
杨慎听了不由翻了个白眼。
给你个带新人的机会，属于翰林院中少有的表现机会，你都不知道好好把握，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但朱浩从进翰林院第一天开始，就一直拿这种态度示人，杨慎听了只会觉得，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并不觉得有多稀奇。
“不单纯是让你指点他们，还有就是你多跟他们接触一下，看看他们中谁的才学不错，继而……”
杨慎说到这里，居然打起了马虎眼。
朱浩好似恍然大悟：“继而拉拢过来为我等所用，下次再参劾的时候，让他们一起联名是吧？”
“嘶……敬道，你说话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直接？也就是咱熟悉了，知道你生性如此，才不介意，换作他人，你说这话很容易得罪人。”杨慎以一个兄长兼朋友的身份，数落朱浩的耿直。
朱浩道：“受教了。”
杨慎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就是把他们收拢过来，壮大我等声势。这批人跟你们那批不同，陛下如今登基已两年，朝中很多事都不像当初那样……”
“明白了。”
朱浩又耿直一把，“陛下皇位逐渐稳固，且对文臣诸多挑剔，大臣们一个个如履薄冰。”
杨慎白了朱浩一眼：“知道就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跟李学士提这事，最近李学士可能会调离翰苑，反正新人有不懂的地方，多求教你就对了。”
……
……
事情谈妥。
本来朱浩也有拉拢一下新科进士的意思，这算是朱四交待下来的任务。
因为朱四现在急需一些人为其所用，当皇帝的，要拉拢朝中老臣不现实，朝中那帮老家伙一个二个都鬼精鬼精的，只有新科进士中间才有愤青一般的存在，他们见不惯杨廷和的所作所为，才敢反抗。
还有，因新科进士前途不定，其中有不少人想当机会主义者，就比如说先前的张璁。
现在张璁人在永平府当知府，小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随后，朱浩去拜访了唐寅。
去之前，朱浩特别跟杨慎打过招呼，杨慎没说什么，大概也觉得，既然之前总利用朱浩去刺探唐寅的情况，这次唐寅染病，听说还卧榻不起，朱浩去拜访探望一下，或许能增进一下感情。下一步，再派朱浩去刺探情报的时候，或许就会顺利许多。
万一唐寅对朱浩掏心掏肺呢？
朱浩终于见到唐寅，发现这老小子根本没什么病，一脸轻松淡然的模样，居然在后花园的荷塘边整理鱼竿，大概是在京城日子过得太过苦闷，找不到什么乐子，都学会找借口偷懒了。
“没什么好对你隐瞒的，就是太累，干脆找个理由闭门谢客！”唐寅直言不讳。
朱浩坐在荷塘边的大石头上，没好气地道：“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唐寅听了心里很不爽，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感染风寒怎么会死人？不对，难道你小子给我测过天数？”
本来只是说笑，但见朱浩那严肃的神色，唐寅脸色慢慢绷紧，再也没法开怀了。
唐寅皱眉道：“不会真的是……”
朱浩叹息道：“从命数上来说，你这一生，今年将会有个大坎，迈过去活个八九十岁没问题，迈不过的话，估计就在年关前吧。”
“呵呵。”
换作别人，听了这话非跟朱浩急眼不可。
但唐寅压根儿就不在乎，笑着道：“你这话，听来真像那些走街串巷的游方术士所言，非要说个似是而非的话……是不是我今年突然暴毙，就被你言中，而顺顺利利渡过去了，就是因为听了你的建言……里外都要感谢你？”
唐寅到底不是蠢人。
本就是一代大才子，加上阅历广博，对于市井方士的手段门清。
朱浩冷冷一笑：“在先生看来，我是那种靠坑蒙拐骗为生的方士？还是说我要以危言耸听的方式，让你收心养性？”
唐寅琢磨一下。
朱浩虽然有时候说话天马行空，但说到底还是很靠谱的，朱浩还是个孩童时，就以务实著称，说话办事从来不玩虚的，现在突然谈到他的生死问题，难道就要一反常态？
“你小子，别总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吓唬人，我可不信你……咳咳咳……你不会真算到什么吧？”
唐寅在心里告诉自己，江湖方士的话不可信，堪舆玄空都是骗人的。
但这话从朱浩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就觉得很古怪，给他一种不信都不行的无力感。
朱浩道：“先生啊，我安排你从宣府回京城前，可跟你说得很清楚，你回到京师后，务必收心养性，重点是调理身体，一定要戒酒。应酬或许难免，但只要你不去，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这身板可不比从前了啊。”
“唉！”
唐寅叹口气，“怎都如此说我？”
言外之意，还有人曾这么劝过他。
不用说，也就是娄素珍这个女弟子兼红颜知己了。
别人谁还会关心唐寅的死活？蒋轮吗？蒋轮现在关起门过自己的好日子，偶尔出来跟唐寅喝喝酒，真正把唐寅当成家人的，也只有朱浩和娄素珍。
当然还有唐寅的女儿，只是女儿远在江南，嫁出去的女儿，想见上一面都难。
“你到底要干嘛？”
唐寅也严肃起来。
朱浩道：“就是来探望一下你，顺带告诉你最近一定要小心谨慎，注意保养身体。等你熬过今年的坎儿，来年你或许就要再次入朝，到时咱师生二人同殿为臣。”
唐寅笑道：“说了半天，还是想让我当官？”
“现在先生没当上六部侍郎，但其实声望已经够了，你或许不知如今西北如何流传你的丰功伟绩吧？说你是被时代埋没的大才，将来必定能出将入相……军旅中人，一向推崇你这般不得志的文人，还有说你是靠算得天机，才投身兴王府，以科举外的路换来今天的显赫。”
朱浩说了一下外面对唐寅的观感和传言。
要说唐寅现在赋闲在家当散人，但知名度已非常高。
市井之人都愿意谈论唐寅传奇的人生经历。
唐寅前半生，从鲜衣怒马到辗转落魄半生，再到委身宁王府，看透一切从南昌装疯卖傻遁走，已是一段传奇。
加上后来突然以兴王府幕宾入朝，一年多时间从正九品广积库大使晋升到宣大总督，之间还带兵取得居庸关大捷……之后更是激流勇退，在前途似锦的情况下选择归隐市井……
这是一般人能体会到的大起大落？
只有唐寅自己，觉得这不过是人生经历，没觉得有多离奇，却不知他这一生，已经足以成为一段奇闻，流传于世。
唐寅道：“当个侍郎，你以为容易吗？唉！每天都要早早起来上朝，更要处置那么多公务，没个闲暇，不如眼前这般，随便与人喝喝酒钓钓鱼……敬道，不如你陪我钓鱼？开春后，水暖了，听说京城积水潭鱼很多，许多达官显贵没事都跑去垂钓……”
本来还挺正经，说到钓鱼的问题，唐寅突然就像魔障了，手舞足蹈。
“先生，我们还是谈谈国家大事吧。”
朱浩没好气地道。
“别，国家大事那是陛下跟你操心的，我一介寒儒，还是多想想怎么自得其乐。”
……
……
话不投机。
朱浩跟唐寅东拉西扯良久，唐寅终于才想起来把朱浩叫到堂屋去坐坐。
随后朱浩说到自己来见他之前，跟杨慎会面的情况。
“……杨用修想利用这批新科进士，再去做点什么事，我本以为你已算功利之人，如今才知原来杨用修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寅笑着做出评价。
朱浩道：“那先生你就丝毫无功利心？”
唐寅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够花了，就差回姑苏买个园子，种种桃花，那是毕生所愿。”
朱浩无奈摇头：“若不好好珍惜眼下，就怕你连来年盛开的桃花都见不到。只有先生保持追逐名利的心思，才能让自己始终朝气蓬勃，充满干劲，如此方可抵御阎罗王的召唤，否则的话，今冬很难……”
“呵呵。”
听了这话，唐寅除了苦笑无法做别的。

第七百八十二章 无用武之地
殿试放榜结束。
进士名次定下，随后就该是庶吉士的遴选和朝廷派官。
除了这一届进士安排前途，上一届进士中仍旧观政六部的，尤其是那些考中进士后便回乡成婚、守制的，如今已然轮到三年小考，只是这次三年考提前了一年。
对于正德十六年的庶吉士来说，今年可说是大考，涉及到他们是否能留在翰林院的问题。
一般来说，一届庶吉士，最多只有三五人可以获得编修的职位，而能晋升侍读、侍讲，以及继续晋升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的翰林官更是寥寥无几，这也是为何大明的翰林学士比较金贵的原因。
翰林院体系中想晋升高位，可不单纯靠实力，更多是要靠一个绝招……熬！
熬资历方面，朱浩就比较有优势。
一上来就是状元出身，跳过编修直接当修撰，再加上年岁小，在翰林院多熬几年，总能熬出头。
翰林院掌院学士石珤，在新科进士名单列出来后，亲自去请示杨廷和有关庶吉士考试的方案。
庶吉士考核，比之会试和殿试要随意许多，一般是翰林院派两名侍读及以上的官员作为考官，出题后由应选者作答，因为庶吉士的遴选标准中，对于年岁有着严格的要求，其实一届应选者，大概也就七八十人，最多时能有二三十人选上。
这些人留在翰林院，算是镀金，回头到六部或是地方当官，说起来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当然也仅仅是有面子而已，实际上能带来的政治便利不是很多。
除非有编修、修撰出身，或者当过侍读、侍讲，不然想以曾在翰林院供职的身份去获取仕途上的便利，真不如巴结一个朝中实权人物来得实在。
石珤在杨廷和府宅，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从内堂出来的杨廷和。
石珤早就知道杨廷和在府上，却不知杨廷和在做什么，居然要让他这个曾经的吏部尚书等如此久，确实有点不给面子。
“……馆选应选者的名字已经报上来，来日就要参考，目前是准备让李廷相和顾鼎臣二人为考官，负责这一批庶吉士考核，先前已请示过陛下，陛下未在馆选具体人数上做限定，中堂您看……”
石珤的意思，皇帝没说要录取多少庶吉士，大概是让翰林院自己看着挑。
但我这个掌院学士做不了主，需要问问首辅大学士您的意见。
杨廷和道：“二十人为好，多了少了都不当。”
这回答很直接，给你定个二十人的标准，往这个标准靠，多一人少一人都不行。
石珤道：“先前用修跟在下提过，说是让史官修撰朱浩负责日常对新科翰林的指点，您看……”
现在不但杨廷和能对石珤发号施令，连杨慎都行。
谁让杨慎是杨廷和指定的负责翰林院事务的人？
石珤是掌院学士，而杨慎的身份相当于“太子”，石珤现在也颇感无语，见到杨慎都有一种见到上司的感觉，难怪先前刘春当掌院学士不得劲，不过想想刘春现在入阁也没什么好日子过，还是照样受人欺压，石珤也就坦然了，反正都是混日子。
杨廷和只是点了点头，对朱浩指点新科翰林之事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下来。
石珤道：“陛下御旨尚未批复，中堂您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能有何问题？”
杨廷和语气略显不耐烦，“馆选本就为科举后最重要之事，你好好应对，题目由你来出，以礼教操行为主，若是有奇思异端者，一律落选！”
杨廷和说是让石珤来出题，但其实硬性规定了出题方向。
只能考礼教，最好是拿大礼议相关的事来考庶吉士，不能让其中出现投机主义者。
石珤无奈点头。
看来这次拜访，还是有必要的，至少他知道了，无论某些事杨廷和是否真的过问，都还是要听杨廷和的意见，若自作主张，出了事……他这个掌院学士恐怕就当到头了。
宰相还是宰相啊。
……
……
庶吉士的遴选工作，本来有条不紊进行。
结果当天下午，一道御旨下达翰林院。
此时石珤已去拜见杨廷和，尚未回来，而丰熙作为石珤不在时翰林院官职最高者，此时完全处于懵逼状态。
怎么突然就不选庶吉士了？
还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皇帝突然下的旨？
内阁同意了吗？
为何没有经过朝议？
丰熙一时间找不到石珤在哪儿，只能派人去石珤府上通知。
如此一来，直到第二天早朝时，杨廷和才从礼部尚书毛澄那里得知皇帝下旨取消本科庶吉士遴选考试之事，这让杨廷和大为光火，毕竟先前他都对石珤面授机宜了，考试却突然取消，这不明摆着打他这个首辅大学士的脸？
毛澄劝说：“介夫，你莫要动气，陛下决定不馆选，也有不馆选的好处，毕竟先前一科入馆才两年，有些人的情况尚未明确，再者此等事并非没有先例，若是硬要去跟陛下争的话……容易起矛盾。”
杨廷和黑着脸道：“陛下既然不同意馆选，为何先前不提出来？”
毛澄摇摇头：“此事先前朝会上，无人提出，或许是都觉得，馆选乃顺理成章之事。介夫还是心平气和接受现实吧。”
……
……
无论毛澄怎么劝，杨廷和都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朝会上，杨廷和一忍再忍，终于还是忍无可忍，走出来进言。
“陛下，馆选之事，一向乃我大明科举后最着紧之事，关系到翰林院的兴衰荣辱，新科进士入馆，能安定人心，同时为大明储备人才，其中佼佼者更可成为朝廷栋梁，为何陛下要取消馆选之事？”
杨廷和说得也算客气。
只简单谈了谈，认为有馆选的必要，而皇帝你取消馆选，那就是你的错。
朱四道：“杨阁老不提，朕也要说说呢，上一届庶吉士，入馆没两年吧？这时就选新的进来，那前面的算怎么个说法？这一届就不选了吧。以后选不选，要看实际情况，朕认为本次所选进士人数众多，应该尽快将他们充实到朝中需要他们的地方，诸位卿家还有别的意见吗？”
皇帝说话的口吻，非常强硬，一点都没有跟在场大臣商议的意思。
历史上嘉靖二年进士，的确没有进行馆选，综合原因也是因为皇帝跟首辅大学士之间的矛盾。
而且自嘉靖二年起到万历八年，二十科之中，有九科没有选。
杨廷和最不喜欢皇帝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话，一点都不在意大臣的意见，就好像通知你一声，朕已经做出了决定，你们爱咋咋地那种感觉。
这是把朝堂当成发号施令的地方？
“陛下。”
杨廷和继续咄咄逼人，“若此番不馆选，是否要对新科进士有个说法？”
朱四正色道：“说法？以往不馆选的时候，也都要有说法吗？既要说法，那朕也就明言了，以后若是遇到哪一届殿试后，翰林院中青黄不接，人员不齐备，就会进行馆选，反之则不选。馆选不过是对翰林院的查漏补缺，难道诸位卿家真的以为，几个庶吉士就能动摇国本吗？”
本来很多人都站在杨廷和那边，认为不馆选是乱来。
可听了朱四的话，却又觉得皇帝说得很在理。
选不选庶吉士，本来就是看情况来定，难道每个考中进士的人，都指望以庶吉士的身份进翰林院，甚至能在翰林院体系中混出名堂？
别做梦了。
有几个庶吉士出身的人能混到侍读、侍讲的高位？
多数还不是三年之后外派？虽然入馆的确是很有面子的事，但比起考中进士当官，入馆只是锦上添花，更多是要进翰林院中过清苦的日子，很多追求名利的人，更在意是否能早点放官缺。
朱四又道：“朕不觉得眼下翰林院内青黄不接，人员很多，平时都没事干，否则为何朝中一有大事，总会出现他们的身影？只有人少了，才不会出现人浮于事的情况，那些翰林也可以好好为朝廷做点实事！而不是没事就旷工，或是请休，简直把朝廷制度当儿戏。”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这是谁把皇帝气着了？
又是朝中有事就有其身影，又是没事就旷工请休，难道说的是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没听说杨慎这么消极怠工啊。
还是说……
这在暗示先前带着翰林们一起上奏劝谏君王的朱浩？
是因为上一届的翰林把皇帝给惹着了，所以这次皇帝对翰林院进行反制，不给你们进行馆选了，让你们青黄不接，这样就少了一群自诩清高的家伙对朕指指点点。
杨廷和本来还觉得皇帝在无理取闹。
听了朱四的话，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早就对那些翰林怀恨在心，终于找了个机会，行打击报复之举。
“杨阁老，这一届，怎么都会有鼎甲三人入馆，朕觉得有他们在，就够了，剩下的……还是看他们个人际遇吧。四百名新科进士，朝廷官缺众多，总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第七百八十三章 亲兄弟明算帐
朱四明摆着告诉在场大臣。
朕就是针对那些新科进士了，你们能把朕怎么着吧？
怎么选派官员，朕是不能一一过问，那是吏部的事，朕说多了你们还说朕干涉六部的日常运作，现在朕就是用自己的权力，决定本科不选庶吉士，这在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的事，并非朕开先河。
老规矩，你们想拿这件事攻击朕，就把前面历代皇帝发生的一系列不进行馆选的情况给总结一下，要骂朕先把几位先皇给一起骂了。
这让杨廷和倍感无力。
看似在针对他，其实只是针对了那些新科进士，本来打算在新科进士中多安排些自己人到翰林院，比如说殿试中名落一甲的李舜臣，这些都是杨廷和看重的年轻一辈读书人里的佼佼者。
少了这批人，杨廷和在翰林院中再想推行什么事，诸如像以往那般找人联名上奏，还是要依靠先前那批翰林。
那批翰林以朱浩为首，早就在皇帝那儿归入了黑名单，以后这群人说破天，皇帝也不会当回事。
真是郁闷。
……
……
散朝后，出了奉天殿，蒋冕直接问杨廷和：“陛下此举，是否有意针对翰苑先前谏言之事？若真是如此，只怕上一科留馆之人，前途堪忧。”
皇帝为了杜绝翰林院对的官员没事就以清贵的身份发起谏言，干脆这次连选庶吉士的考核都给取消了，而且是在馆选考试当天公之于众，行惩戒之意已非常明显。
这一届进士，不过是失去了馆选的机会，但上几届仍旧留馆的，因为之前频繁出现在大礼议、联名直谏的场合，以至于连蒋冕都看出来，这群人以后再想得到皇帝的信任和重用，光是在嘉靖初年尚在翰林院这一条，基本就可以被皇帝给否决。
这群人，基本被归为杨廷和一党。
杨廷和道：“让人去跟陛下谈谈，或有转机。”
蒋冕皱眉道：“这是……要劝谏陛下？或无此必要。”
一个馆选之事而已，是否多那二十名庶吉士到翰林院，对朝局影响不大，就算说这是皇帝杀鸡儆猴，对杨廷和造成的损伤也不大，实在没必要跟皇帝死磕到底。
杨廷和道：“事是否能成不要紧，必须要让陛下知道善恶对错，不能以个人好恶影响朝局。我会找人知会太后，让其劝谏陛下。”
……
……
杨廷和现在能想到的办法，还是尽量弥补。
若是在馆选这种事上，杨廷和完全听任新皇行事，那他杨廷和在士子中的声望将会进一步下降。
因为谁都觉得，看似皇帝是在针对翰林院那些直谏的翰林，其实针对的还是杨廷和，毕竟先前在大礼议等事联名上，都以杨廷和的意见为主，很多翰林其实也是被所谓的清流体系给裹挟绑架，不得不参与联名。
等于说杨廷和害了这一批进士没有馆选的机会，若是杨廷和什么都不做，那士子怎会相信这位首辅大学士会为他们撑腰做主？
可惜杨廷和能做的事实在不多。
眼下只能求助一条先前几次都没奏效的途径，那就是让张太后出面劝说皇帝。
这次杨廷和也可说是不得不靠张太后，且若是这次张太后都不帮他，那杨廷和以后在朝中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杨廷和过去两年能把持朝政，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小皇帝是他立的，只要他跟张太后联手，甚至拥有废立的资格。
可要是张太后选择支持新的过继子而不听他杨廷和的，杨廷和失去张太后这个最大的靠山，那他跟一个普通的权臣也没什么区别，想变成有谋国能力的权臣，只能让张太后跟他一条心。
所以这次杨廷和算是最后一次试探张太后的态度。
……
……
此时的张太后，可没心思去管朝堂上的事。
最近她正在忙着教导新皇后。
儿子那边，她见得不多，但儿媳妇对她很孝敬，简直比起蒋太后的态度恭敬多了，每天都过来请安问候，还一起坐下来说说话，她问及皇帝日常一些事，皇后也从来不隐瞒。
张太后可不知道这只是陈皇后自作主张，根本不是出自朱四的授意，张太后还以为儿子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尽人子之责，改而让妻子来尽孝道。
这天刚让人把皇后送走，就知晓弟弟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入宫了。
自从张延龄从西北立功回来，兄弟俩就闹掰了，这次张太后好不容易说和，让兄弟俩一起进宫吃个饭，为谨慎起见，还特地请示了朱四，获得儿子的同意，但两个弟弟也只能在仁寿宫周边活动。
“姐姐，最近陛下说要给我委派个新差事，或在京营中为提调，我觉得还是直接当提督为好，要不姐姐跟陛下说说？”
张延龄一来，当着兄长的面，便开始嘚瑟。
“砰！”
张鹤龄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姐，我不知道你什么脾气，我可忍不了他！不是说好了讲和？现在皇帝有什么事，都只照顾他，没我什么事，就这样还叫亲兄弟？当初娘生块石头，都比生他强！”
张鹤龄心里满是怨气，觉得老娘不该把这弟弟生下来。
虽然家里是由张太后做主，但不是也说长兄为父？当爹的想把你这个弟弟弄得人间蒸发，这样你就不会影响到长兄我的利益了。
张太后蹙眉：“听听你们都在说什么？陛下怎么用人，那是陛下的事，也要看你们的资质和能力。”
张鹤龄瞪着张太后，问道：“那姐姐的意思，是说我的资质不如他，活该在家里蹲着啃老是吧？我啃没关系，就看姐姐的家底厚不厚，够不够我啃的。”
张延龄一听，不屑道：“这会儿我都想着给姐姐送东西，就你还想着从姐姐这里来拿，你还真有脸了。”
“你怎么说话呢？你给姐姐送的东西在哪儿？”张鹤龄很不服气。
“哼！”
张延龄当然不会给姐姐送东西。
嘴上说说而已，为的是骗这个姐姐现在多赐给他一点，但现在却被兄长给当面戳破。
张太后没好气白了两个弟弟一眼：“最近哀家真让人去问过陛下，陛下说你们最近有长进，但京营目前只有一个空缺，若是你们真有心为朝廷效命，辽东那边好像还有守备勋臣的空缺……”
“他去！”
张延龄指着张鹤龄道，“大哥，你不是很能耐吗？我辛苦去了一趟西北，顶着鞑子的弓弩获得军功回来，你有本事自己也去赚一个回来啊？”
“就好像谁不敢一样？你等着……你有本事再去辽东，把军功给拿回来，到时为兄就把京营的差事交给你！”
张鹤龄也不傻。
京营就一个空缺，那肯定是我顶上啊。
谁让我才是大哥？
家里有什么好事，自然是当兄长的先享受，不然为何当年我当寿宁侯而你当建昌伯呢？现在有机会晋升昌国公的人也是我！
张延龄怒而起身：“你什么意思？你是想把京营的差事给占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你？就算去了军中，也没人信服，到时就要给我们张家丢人了！哼！”
这点他倒是没说错。
连张太后都觉得，好像皇帝儿子的意思，就是把京营的差事交给张家老二，毕竟现在张延龄在军中还有点声望。
可对她这个姐姐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向谁都觉得对不起另一个。
现在张鹤龄已经在闹情绪，要是这次再把他派去辽东，那岂不是更薄待他？
张太后道：“那哀家就去跟陛下说说，争取把你们都安排进去。你们兄弟俩都是为大明朝廷效命，就不要争吵了……老大你也是，就不能学学弟弟？看，跟你说两句，你还瞪眼起来了，去居庸关送死这种事，当时你肯去吗？别在这里吹牛，要是你觉得能胜任从军的日子，就安排你去辽东或西北，你也去闯一闯。”
张鹤龄道：“姐，你怎么也拆我台呢？要是下次皇帝再派那个唐伯虎去西北领兵，我就跟着一起！跟着那些窝囊废，我才不干呢。”
“唐伯虎？”
张太后皱眉。
张鹤龄不屑望着弟弟道：“现在都说那唐伯虎天神下凡，牛逼轰轰，老二能获得军功，全靠跟着姓唐的，这种好事以后可千万别便宜别家。姐姐，我是这么想的，今年要是鞑子再来，西北那边顶不住，肯定还会让唐伯虎出山，到时你安排我去，你看我敢不敢！”
张太后摇头苦笑。
感情你为国效命，还有前提条件，非要跟唐伯虎一起？
跟别人难道不行么？
恰在此时，一名女官进来通禀：“太后娘娘，说是有内阁的人，知会徐公公，让其为您带话。”
张太后道：“没看到哀家正在见家人吗？不懂规矩？”
“奴婢不敢。”
女官连忙跪下磕头。
张鹤龄看着女官婀娜的身姿，脸上带着贼笑，先前还在为军功、职位的事在争，现在却开始动一些歪心思。
“让你们来，一起吃顿家宴，好久没跟你们聚一聚了，回去后都安份点，陛下正值用人之际，随时可能会调用你们！你们可别给张家丢人！”
这会儿张太后为了缓和两个弟弟的矛盾，才懒得回应杨廷和所请。

第七百八十四章 皇帝的影子
杨廷和不出意外的又在张太后那儿碰壁了。
倒也在他的预料内，从去年开始，张太后已尽量避免跟外臣接触，或是为防止嘉靖皇帝觉得她这个母后倾向外人。
在杨廷和看来，张太后此举，等于是在告诉他，哀家对这个皇帝儿子很满意，他的皇位稳固了，这朝堂不要再折腾，一切都让新皇帝来做主，哀家退居幕后，所以你们有什么事不要来烦哀家，到朝堂上去说，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帝王便可。
少了张太后的协助，杨廷和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没了，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在首辅任上时日无多。
皇帝接连所做之事，看起来是在跟他争朝堂上的得失，还不如说揪着他的声望一通猛烈输出，现在杨廷和在士子当中不复以往那般一言九鼎，很多士子开始生出异心，暗地里对杨廷和把持朝政的攻讦也越来越多。
朱浩家中。
孙交知道朱浩和孙岚的关系不是很“正常”后，有事没事就跑朱浩居所拜访。
为了避免被人说闲话，每次都提前打招呼，而且是提前一两天，或者是提前半天以上那种，让朱浩有个心理准备。
老夫要到你家里拜访，总不能只有我女儿在家等着我过来吧？你们夫妻俩总要一起迎接才是！
孙交为了女儿和女婿的事，也是操碎了心。
“……馆选之事取消，又是你出的主意？你这么做，可真是要得罪天下读书人，对你有何好处？你可不能自己在翰苑，就忘了读书人的身份！”
孙交这天也是带着一股怒气来找朱浩。
先前跟朱浩见面一次，告诉自己要针对东南海防拨款出手，结果好像被朱浩给“利用”了，到现在孙交连自己怎么被利用的都还没搞清楚。
当时皇帝听了他的进言，直接就把东南海防增加开销之事给取消了，让户部自行制定调拨计划，任由他孙交来做主。
孙交总感觉，皇帝的妥协，是为一个更大的阴谋作铺垫。
朱浩道：“瞧孙老说的，我是翰苑中人，不选庶吉士，对我有何好处？”
孙交冷笑不已：“放你身上，好处可多了，少了一些潜在的竞争对手，不是吗？这恐怕是最直接的利益！”
“呵呵……”
朱浩笑了起来。
孙交老脸上全是横皱，他的横皱跟别人不同，时年七十的孙交真的是老到已随时能入土的地步，朝堂这么多人中，估计明天有人发他孙志同的讣告，谁都不会觉得意外，反而会认为，第一个死的本该就是你。
朱浩笑道：“在孙老看来，我的竞争对手，就只是一群晚我一届入朝的庶吉士是吗？那我的眼界是不是太低了，就那么丁点儿格局？”
“呃……”
简单的话，就把孙交给问得卡壳。
想想也是。
朱浩什么身份？
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幕僚，一直都代皇帝朱批，跟首辅、六部尚书等斗得不亦乐乎，而且往往不落下风，行事风格令人难以琢磨，结果就是帮小皇帝短短两年时间里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这样的人，在杨廷和倒台后，估计很快就会当上翰林学士，过个几年就能入阁，甚至当首辅的人，会在意一些比朱浩还晚两年入翰林院的庶吉士？
朱浩所说的格局不够，更像是在嘲讽孙老头，你的眼界也就这样吧？
我建议皇帝不选庶吉士，你觉得我是在嫉贤妒能，针对一群后生晚辈？
“所以你还是在针对杨介夫？”孙交问道。
朱浩摇头：“我没有针对谁，不选庶吉士，是陛下亲自做的决定，我基本只是稍微提醒了一下这样做有什么后果。会试风波，看起来陛下全站在杨阁老一边，但其实你不觉得陛下心中有根刺，对这一届进士失去了应有的信任吗？”
孙交想了想，尽管他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这一届虽然是新皇登基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京试，所选出来的也是第一批天子门生，但因为这批人是在杨廷和等文官集团把持朝政时选出来的，再加上先前会试时，有人认为文官集团为了选拔忠于杨廷和的党羽入朝，在阅卷上动了手脚，自然而然让皇帝产生一股排斥。
如此一来，皇帝取消这次馆选考试，也就合情合理了。
朱浩道：“或在孙老看来，我做事太过激进，但其实很多时候，我不过是匡扶社稷，陛下要做的事，我仅仅是在旁出谋划策，做一个顾问，而不是由我来主导。孙老不要把我的作用看得太重。”
“嗯。”
朱浩的话，让孙交觉得很有道理。
先前可能太过高估朱浩所行之事，觉得什么事都是朱浩所为。
但现在想想，怎么可能嘛，朱浩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郎而已，他还只是个孩子。
但这就是朱浩想要达到的效果，让孙交如此认为。
朱浩在朱四身边，只是个顾问？
开玩笑！
说朱浩是皇帝的大管家，那都低估了朱浩的价值，现在的朱浩就相当于半个皇帝，等于是朱四的影子。
……
……
孙交被朱浩“开导”一番，瞬间平心静气，觉得自己多虑了。
馆选之事乃皇帝属意，那自己的女婿就只是个“帮凶”，犯不着说女婿得罪了天下读书人，孙交这个进士出身的老臣，也就心安理得，继续支持女婿的作为。
“父亲走了？”
孙岚在内院准备半晌，捯饬了一大桌饭菜，准备留父亲吃顿家宴。
结果过来后才发现，只有丈夫一人坐在书桌前看书。
孙岚很好奇，丈夫不是很忙吗？
怎么送走了岳丈，还有时间留在家里看书？
难道是为了给二人创造进一步接近的机会？
朱浩道：“是走了，我留他吃饭，他执意要回去，好像今晚你两位兄长都会回家。还说回头我带你回去看看他们。”
“嗯。”
孙岚释然点头。
朱浩是从外面赶回来，她又何尝不是。
夫妻两人，现在都忙得不着家，丈夫那边做什么，她其实没多少心思理会，她这边管女学和工坊，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孙岚怎么说也是有着独立思想的新女性，现在师从独立自主惯了的娄素珍，二人既是师徒也是好姐妹，好像都在朱浩这儿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替我去跟夫人说，告诉她最近我可能要把工坊搬出京师，只留下女学和实验室，让她做好准备，女工若不够会重新招募，不愿意跟着迁移的会发一笔遣散费。”朱浩道。
孙岚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朱浩扁扁嘴：“怎么说呢，今年年中，朝局可能会有些变故，简单点说，陛下马上就要全面亲政了，君臣间难免会产生嫌隙，我不想因为生意上的事，让我卷入其中，只能把手头上能往外迁的东西，都动一下，至少让别人眼不见为净。”
孙岚更加不理解了。
她听出来了，大概是皇帝要跟杨廷和起一些正面冲突，随后杨廷和大概率会把朝政大权交出来。
这是君臣博弈的结果，朝廷本来就是这样，皇帝和权臣间，难免会有争锋，而最后的胜利者多半是皇帝。
但这一切跟自己的丈夫有何关系？
朱浩起身道：“晚上你不必留在家里，回头我跟令尊说一下，别没事就跑到我们这里来见面，他要是不放心你，我回头带他去女学那边走走看看，让他知道你有一份事业。令尊心里终归还是放不下你。”
老年得子的孙交，对于儿女之事非常看重。
尤其是孙岚这个女儿。
当初孙交因为拒绝兴王府的联姻请求，并在家中定下孙岚终身不嫁的决定，心里对孙岚便抱有亏欠。虽然现在孙岚嫁为人妇，但孙交仍旧觉得这是政治婚姻，难免不时生出愧对女儿的念头。
孙交看起来古板，却是那种非常注重家庭的人。
注重家庭，且行将就木，对于儿女自然无比珍视。
……
……
说起来，朱浩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娄素珍。
娄素珍最开始时，经常去唐寅那儿拜访，朱浩本以为二人的事应该水到渠成，再无阻碍。
谁知道，后面娄素珍就不去了。
可能是唐寅跟娄素珍在某些事上又起了一些冲突，然后便……闹起了情绪？
朱浩实在理解不了这种中老年人的恋爱观，他们曾经都有家有室，大概是那种可以当知己，却做不了夫妻的类型。
若是当知己，可以不用在意生活上的琐碎小事，可要当夫妻，就要在意柴米油盐，彼此间不再是相敬如宾，而要为了生活奔波忙碌。
当家人，可要比当朋友累多了。
朱浩借孙岚之口，通知娄素珍工坊即将要搬迁之事，其实是想告诉娄素珍，朝廷一场大的变乱即将开始。
杨廷和致仕前后，朝廷会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涡，很多人会不由自主卷入其中。
朱浩准备跟历史上一样，让朱四主动推进大礼议，完成这股对朝中反对势力的肃清。
杨廷和走了，当皇帝的就要彰显皇权，这时候就会给大臣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是站在皇帝一边，还是站在旧文臣官僚一边……
选好了，皇帝便会将反对势力一锅端。
朱浩到时就会从幕后走到台前，那他在民间所做的事，就会成为掣肘，必须要提前扫除障碍，一切妨碍他进步的污点都不能有。

第七百八十五章 借酒浇愁
三月二十四，新科鼎甲进士，姚涞、徐阶和王教进翰林院。
馆选是取消了，本科没有庶吉士，但并不影响鼎甲三名进士入翰林院，先前杨慎征询过李廷相和丰熙等人的意见，让朱浩带一带这批新翰林，因为馆选取消，最后其实只有三名新人需要跟朱浩请教一下。
姚涞出身显贵，父亲姚镆乃兵部尚书，进翰林院当天，他作为今科状元，成为众多翰林关注的焦点，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
王教则刚进入翰林院大门就被人叫走，不知干嘛去了。
只有徐阶，规规矩矩，一副腼腆的模样……作为江南出身的士子，徐阶长得唇红齿白，模样清秀，他个子不高，笑起来略显腼腆，加上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就跟个害羞的大姑娘一般，走到哪儿都陪着笑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杨慎当着姚涞和徐阶的面子，指着朱浩：“这是上一科状元，朱敬道，以后你们有事尽管问他就好。”
……
……
状元姚涞中午要设宴款待同僚。
这一科没有庶吉士，上一科庶吉士留馆考试相应地延后三个月举行，也就是说，上一科庶吉士将会在入馆仅仅两年半时间，就要参加关系到他们是否能留在翰林院的决定性考试。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是翰林院的一员。
徐阶跟着朱浩来到编修房。
翰林院的编修很多，庶吉士留馆后都是先提拔为编修，因为翰林院中编修素来无定员，一个宽大的房间内，安排了几十张桌子，当然只有多数不作为办公桌使用。
朱浩给徐阶指了指提前为其安排好的座位。
“朱兄，不知以后我是否就在这儿办公？”
徐阶捉急地问了朱浩一句。
朱浩笑着道：“不知你此问题是何意？还有，你年纪比我长，不如直呼我敬道，可好？”
“那怎么好意思？不管怎么说，您才是上司，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立身。”
徐阶是那种小心谨慎之人，颌下无须，典型的小白脸模样，突然间竟有些脸红，“在下的意思是问，以后朝廷交待下来的所有事情，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处置吗？会不会到旁的公事房办公？”
朱浩耐心解释：“不出意料的话，这就是你以后工作的地方。当下翰林院内目前最着紧之事，莫过于修撰《武宗实录》，文稿会分发给不同的人，我们这一科庶吉士尚未离开，你们这一科又没有甄选庶吉士，若是等三个月后留馆考试出结果，恐其中大部分人要离开，那时你就要忙碌起来了……现在倒还好，你可以先熟悉一下同僚以及工作环境，小心混日子就行。”
“混日子？”
徐阶显然不习惯朱浩的说话方式。
多年科举好不容易当官，结果我进翰林院第一天，你就教我混日子？就这样还说以后有事情请教你？
朱浩哈哈大笑：“我这人说话不太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翰林院内事务的确不多，要是徐编修对公事很留心，不妨多做点，如此别人就可以少做些……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其实就算不做事，也一样，因为修书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大家一起舒舒服服混日子，不是更惬意？”
“呵呵……”
徐阶虽然在笑，但笑容很尴尬。
跟朱浩第一次见面，心里边就对朱浩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这都什么人啊？
十几岁考中状元，这是祖坟冒青烟啊，结果你跑翰林院混日子来了？还这么明目张胆跟外人说？
难道你不该装装样子，煞有介事表明翰林院的工作很重要，要认真对待？
……
……
中午姚涞的宴请，终归还是把朱浩一起叫去了。
徐阶同往，等到了吃饭的地方，才见到探花郎王教。
以往新科翰林入馆，一下子来二三十号人，光是找这群人做东饮宴，就能蹭不少顿饭，今年却只有三位新翰林，看样子除了姚涞，徐阶和王教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所以估计也就这一顿好酒好菜，因此来的人着实不少。
姚涞是来者不拒，人家到底家大业大，父子都是翰林，再加上姚镆在朝中背景深厚，所有人都觉得姚涞将来一定能飞黄腾达。
姚涞表现得大度洒脱，酒桌上频频给众人敬酒。
因为是年轻人的聚会，翰林院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没来，宴会现场主持大局的就是杨慎。
杨慎跟别人不一样，虽然只是侍讲，但作为内阁首辅杨廷和长子，行的却是翰林学士的职责，酒桌前所有人都想靠着他坐，却只有余承勋和朱浩能安坐左右，足见现在在翰林院中，他最信任身边二人。
连姚涞这个东道主，都只能坐一旁。
“……敬道，以后你多带带他们，我已跟丰学士他们打过招呼……你们若有不懂的地方，尽管请教朱浩。哦对了，这位徐翰林，先前你跟敬道说过几句，是吧？他教你什么了？”
杨慎喝了两杯，态度随和许多，说话不再拘谨。
毕竟在场的，除了三个新人，其余都是至少相处两年的同僚，彼此都很熟悉了。
“这……”
徐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慎的问题。
难道要告诉在场的人，朱浩教他在翰林院混日子？
听是这么听的，但若替朱浩说出来，那就显得他徐阶不识实务，那别人还不觉得他不会做人？
朱浩却丝毫没有顾忌，笑着道：“我告诉他，翰林院的差事很闲散，以后这日子能混就混，没事别逞强！”
“哈哈哈哈……”
在场一群老翰林，明白朱浩在说什么，俱都会心哈哈大笑。
这可算是最符合他们在翰林院工作的心态。
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在上司或者同僚面前，都要装出勤勉的样子，但装模作样很累人的，都想借别人之口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跟朱浩一样，迟到早退甚至旷工乃常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大家伙都一样，没有谁笑话谁。
杨慎也不由哑然失笑：“敬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新翰林入馆，你不跟人家讲讲日常规范，光讲怎么混日子？这恐怕有违臣子之道，你该罚！”
“对对，罚上三杯。”
余承勋在一旁帮腔。
朱浩苦笑道：“我实在是不胜酒力，你们都知道的。”
“那也要罚，先罚一杯吧。”
这次是蔡昂过来给倒酒。
朱浩连连摇头，却只能勉为其难喝下一杯。
杨慎再道：“罚是罚了，但敬道说的话倒是没错，翰林院就这样，你太勤勉的话，别人还会觉得你是装样子，在座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遮掩的，该做事的时候固然要把事情做好，剩下的时间……混日子也要有模有样。”
“哈哈……”
这次的笑声则稀稀拉拉。
很多人都纳闷儿。
你杨慎作为杨首辅的大公子，如今已贵为侍讲，在翰林院中可说前途无限，未来是可以当宰相的人物，怎么也学着朱浩那么消极？
朱浩表现得那么颓废，是由很多因素造成的，而你杨慎不应该教在场的人如何精忠报国么？
或许是多喝了两杯，毕竟先前众人敬酒，多是在敬杨慎，此时他拍着朱浩的肩膀，幽幽地发出感慨：“以往啊，我最不能理解敬道这种自在随性的性子，总是提点他，一定要好好做事，可今日今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中大彻大悟的那个人，就是他。”
说了这话，杨慎已不复笑容，眉头微微皱起，一仰脖灌下一杯酒，像是借酒浇愁。
余承勋赶紧拉住情绪稍微有些失控的杨慎：“用修，你喝多了。”
杨慎道：“我没喝多，正因为喝了几杯酒，才不用理会这世间的烦心事。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敬道，你的才学当世无双，或是为兄耽误了你，你不该只窝在翰林院这小地方，外面你有更广阔的天地！”
在场的人这次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谁都没想到，本来是迎新的酒宴，结果成了杨慎抒发感慨的场所。
而且那首在大明已成为悬案的名词，终于在杨慎的肯定下，告诉在场众人，就是朱浩所作，并对朱浩表达了一种羡慕和推崇的情绪。
朱浩无奈道：“用修兄，你如今已经是侍讲，又加上你父亲的关系，仕途可谓一路坦途，前途无量啊！”
“别说了。”
杨慎道，“我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以后诸位给我面子，能听我说上两句，不胜感激，若是不给面子，不听也罢！身处朝堂迷局中，不由自主，但有一颗心就够了！”
旁边的人都在嘀咕。
听听这都在说什么？
肯定是喝醉了，难道说在家中遇到什么糟心事？他老爹给他气受了，跑到我们面前来发牢骚？
因为杨慎在酒桌上失控，这场酒宴稍微变了味，不过好在后面杨慎基本都坐在那儿喝闷酒，一语不发，迎新的氛围重新活跃起来。
……
……
酒宴结束。
在场有一半人喝多了，下午都不打算回翰林院，而是准备直接回家睡大觉。
徐阶却喝得很少。
他跟朱浩一起往翰林院走，路上好奇地问道：“那位杨侍讲，为何……这般模样？”
朱浩笑道：“他平时酒量很不错，从来不会说这么感性的话，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一时间想不开吧。”
“啊？感性？想不开？”
徐阶尽管笑盈盈，但笑容怎么看都有一抹尴尬的意味。
朱浩脚步不停，前面不远就是翰林院的大门。
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却只有寥寥无几的人能踏足其中。
徐阶道：“那首《临江仙》，真是出自朱兄的手笔？故乡时便时常听人传诵，外人都道是杨用修所作，真是孤陋寡闻，原来……竟是出自阁下之手。”
“没什么，偶然所得，不值一提……其实是谁写的有那么重要吗？”
朱浩随和地道。
本来徐阶已把朱浩当成不可接近的怪胎，但只是跟朱浩去参加了个迎新宴会，便对朱浩大为改观，反而觉得朱浩是这群翰林中最正常的一个。
最起码朱浩有什么说什么，占了一个耿直的人设，非常人所能及。

第七百八十六章 无声的博弈
自从杨慎在翰林院的迎新宴上当众透露那首词是朱浩所作后，朱浩的名声瞬间炸裂。
之前朱浩已算小有名气，但更多是因为他考中状元，乃当世罕见的少年英才。
这次直接声名爆表。
最近朱浩是人在家中坐，邀请他参加京师各种文坛聚会的请柬如雪片一般飞来，好像谁都想认识朱浩这个能创作出当世最好的词牌，同时又能隐忍到现在都不去追求名声的豁达之人。
就连唐寅都知道了这件事。
“……出去钓鱼的时候，听人提及，别人不知我唐某人是谁，却知道我唐某人收了个好弟子，我这个当先生的都大感颜面有光。”
唐寅这天跑到思贤居，跟朱浩一起批阅奏疏，却忍不住恭维了朱浩几句。
唐寅是被朱浩勒令必须要来思贤居干活。
闲人一个，想天天躲在家偷懒？就算让你赋闲，也是让你调理身体，避免早早嗝屁，却没说让你避世当散人。
没事就去钓鱼？
这种好事，我朱浩都还没轮上，凭什么让你享受这种悠闲惬意的生活？
张佐笑眯眯道：“这下子，谁都知道朱先生的名望了，以后再说出去，便说是认识朱先生，脸上也有光彩。”
“话说得没错。”
唐寅懒洋洋的附和，“但就怕有些人，不屑于承认认识我等啊。”
朱浩瞪了唐寅一眼，道：“少阴阳怪气，唐先生，让你来是做事的，不是听你在那儿随口消遣。咱是不是先把这堆积如山的奏疏给批完？开春后，很多积压下来的政务，该得到解决了。”
唐寅叹息道：“也不知怎的，以往就算多，也没多到这地步吧？还是说，最近司礼监或是你小子，天天偷懒呢？”
张佐听了这话，神色拘谨。
不单纯是因为唐寅攻击了司礼监的人，更因为……这种偷懒的事，就算是做，那也是皇帝干出来的。
批阅奏疏，名义上不都是皇帝应该做的么？
朱浩正色道：“内阁有意放缓了票拟的进度，以往当天必须要送到司礼监，现在有的上奏在通政使司就能过夜，到内阁更是要延迟个一两日……以往陛下留中不发，现在内阁则是尽量延缓上报……你有地方说理吗？”
张佐急忙问道：“那朱先生，这样做，是不是意味着内阁出手了？”
内阁本来充当着皇帝顾问的角色。
但在弘治朝后，内阁实际上已经拥有了宰相的权力，当朱四登基后，内阁更是实际上掌握了朝中主要衙门，就算目前尚不为杨廷和染指的户部和工部，其实更多时候也必须要在内阁的规范之下做事。
也是因为最近奏疏朱批上，朱浩多以皇帝的名义发一些诏令，对于京师、地方上的事务多不采用内阁的票拟，让内阁觉得皇帝是想拿奏疏批阅做文章。
杨廷和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立即就做出反应，故意给小皇帝出难题。
奏疏也不全压着，而是分批给你，以往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由司礼监或是皇帝来决定，现在内阁就给你做好决定，就看你皇帝有什么咒念。
“出手了吗？”
朱浩笑了笑，“内阁几时不出手？只是现在把事做到了明面上，可是咱也不能落了下风。他们用手段，我们更是要把手段跟上，这叫无声的博弈，看看谁先撑不住！”
唐寅问道：“所以你又想整出一些事出来，让内阁那群人团团转？”
朱浩笑道：“还是先生懂我，这次他们反击的方式可不太光彩，臣子本就没有决定奏疏轻重缓急的职责，内阁也没有裁断权，但现在内阁已把自己凌驾于六部之上，甚至干涉陛下对朝中事务的掌控，这要是我们都不加理会的话，那可就太过弱势了。”
唐寅道：“此时难道不应该示弱吗？”
“示弱？那是以前的事，若到了今时今日，我们还要处处示弱，就会让人觉得好欺负，这么说吧，杨阁老在朝，也算是最后拼死一搏了！”
朱浩把事说得很严重。
就像杨廷和随时都要从朝中退下来一般。
唐寅本想多跟朱浩探讨几句，但他观察了张佐的反应后，便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朱浩应对的态度。
……
……
杨廷和最近的确做出一些改变。
但跟皇帝直接交手却很少。
最后一次正面交锋，还是在馆选事情上，杨廷和让人去请示张太后，让张太后帮忙说和，结果又碰壁，这下杨廷和只能从其手头上最直接的权力，也就是奏疏票拟上做文章。
内阁不是每件事都可以当天处置好的。
每一份奏疏到京的时间不一样，通政使司交过来的时间也不相同。
很多事，内阁需要斟酌，几名阁臣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应付每一件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专长，若是碰上谁病休或是不轮值，那归入此阁臣处理的部分，就要稍微延后些。
虽然名义上都是由杨廷和负责，大事上票拟，也需要杨廷和首肯，但实际上很多事并不由杨廷和直接过问。
但正如朱浩所说。
现在杨廷和感觉自己在朝中最大的危机已到来，他只有尽可能把所有事都掌握在手，有一些明知道皇帝可能会整活儿的奏疏，他就要适当做一些延后处理，在票拟方面也更加谨慎，让皇帝挑不出毛病。
若是皇帝什么事都要跟内阁的票拟唱反调，其实也会动摇朝廷稳定的基础。
在杨廷和看来，只要在票拟时，尽可能不给皇帝机会，基本就可以做到内阁对朝事的绝对把控。
但即小心应对，杨廷和最近还是有点焦头烂额。
涉及皇帝朱批的细节，其余几名阁臣，也只有蒋冕有资格跟杨廷和探讨其中的得失，就连内阁排名第三的阁臣毛纪，对这些事发言权都不大。
“……介夫，情形恐怕愈演愈烈，陛下已暗中多次派人到六部，在不经内阁照准的情况下，以私谕等传令做事，此有违于朝廷规制，不合法却合情，现在朝中人多已不当我内阁是回事……”
蒋冕很担心。
之前的朱批，并不是每一件都是皇帝说什么就照办什么。
皇帝朱批后，其实上还有一道审核程序，那就是内阁和翰林院，内阁对皇帝批复中有违体制的地方，可以进行封驳和封还，这也是为何之前朱四册封兴献帝和兴献后的诏书屡次被驳回的原因。
但现在皇帝为了政令不受内阁裹挟，批复后的诏书许多直接就发到六部衙门去了，不给内阁重新议定的机会。
虽然对内阁来说，还有朝堂议事这个窗口。
但因现在杨廷和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有意避免跟皇帝正面起冲突，再加上朝议时间毕竟有限，不可能每一件事都去跟皇帝争论，也使得皇帝的意见多直接用在了朝政上，内阁的票拟等于说白搭。
这跟以往皇帝若是认为票拟不当，会让内阁重新票拟不同，皇帝直接把票拟加朱批的权限一把抓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
内阁票拟，看起来是在实行宰相权限，但因为上面尚有朱批这一道程序，自然皇帝就站在了制高点上，让内阁对于朝事有点无计可施的意思。
不然为什么是内阁票拟后由皇帝来决定，而不是皇帝提意见让你内阁来决定？
谁有决定权，谁就占据绝对的优势。
更何况皇帝那边还有个妖孽级别的朱浩，专门针对杨廷和及内阁成员的票拟做文章，正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杨老头不会以为内阁拥有票拟大权，皇帝就要什么都听你的吧？
杨廷和对此颇感无力。
他闭上眼问道：“先前西北军务奏，可有结果？此等事，若是陛下任意妄为，必要在朝堂论个公道。”
蒋冕道：“陛下最近并未有多少留中的奏疏，但对西北……从朱批来看，多是不痛不痒，西北如今除了总制是否保留的问题，多涉及到钱粮，而陛下现在多倚重户部，只不过……户部那边最近做事效率不高。”
西北最大的问题还是缺钱。
干什么都要花银子，当然也需要粮食，这些奏疏朱批的结果，都是让户部酌情处置。
等于说是把难题抛给孙交。
你孙老头不是喜欢出风头吗？东南海防拨款问题上让你风光了一把，现在事关西北调度的宣府巡抚，还是你推荐的人，西北跟朝廷要银子，当然要由你这个户部尚书来负责，难道什么事都让朕亲力亲为？
这其实就是朱浩给孙交找事做。
你孙交先前不是有很多精力来女儿夫家论家长里短吗？那就多给你找点事做，让你焦头烂额，看你还有什么心思去跟皇帝争论博弈。
想在朝中单独造出个皇帝和杨廷和派系之外的第三派系？
门都没有。
朱浩代表皇帝给孙交出难题。
但孙交可不是省油的灯。
孙交所用的手段就一点，那就是彻底贯彻“拖字诀”，做事不积极，哪怕西北十万火急催讨盐税的收成来购买粮食，户部也权当没这回事，朝堂上若是有人提及，孙交也能推诿说还在筹办中。
杨廷和道：“孙志同此举，既不是为陛下谋，也非为天下谋，而是为他自身谋！”

第七百八十七章 这个靶子很稳健
连杨廷和都看出来了，孙交所代表一批守旧派的文臣，正在形成朝廷的第三方势力。
内阁中就有刘春倾向于孙交，连费宏都算是这派系的人，朝中有很多不愿意投靠杨廷和，或是在杨廷和看来有些阳奉阴违的人，也在逐渐往孙交身边靠拢。
可以说。
若是杨廷和倒台，蒋冕、毛纪、乔宇和林俊等人会因为跟杨廷和的关系，未来一两年时间内都会相继离开朝堂。
到时真正主宰朝局的人，就会成为这些守旧派大臣。
皇帝对于孙交等人的崛起，好像并没有干涉的意思，大概就是想以孙交和刘春等人来代表文臣，进而取代杨廷和派系在朝中的影响力。
杨廷和心中对孙交的忌惮愈发加深。
但处在漩涡中的孙交自己，却好像仍旧懵然未知。
他之前做出一系列的事，看起来是在抗拒皇帝的自作主张，却不知被杨廷和看作是“擅权”，孙交无端被人扣了个屎盆子，自己明明时刻都想离开朝堂回家颐养天年，结果被当成新派系的魁首？
还能这么冤枉人的？
倒是刘春这天去拜访他的时候，当面提出了这个问题。
“……志同兄难道没发觉，最近内阁对户部之事，多有敷衍？正如户部对西北的事务，好像也不着紧一般？”
刘春的话，让孙交一怔。
孙交连忙问道：“你是说，杨介夫对老朽有看法？”
刘春无奈地摇摇头：“不是一般的看法，那是成见，是我跟蒋敬之私下交谈时，他隐约透露，让我不要跟志同兄走得太近，听他言语中的意思，你孙志同如今想在朝中另辟蹊径，走一条不容于臣僚的道路。大概的意思是……你已被他当成外人甚至是对手了吧。”
孙交摇头苦笑：“老朽最近所为，不过是想核算户部府库钱粮，怎就成了另辟蹊径？我做那么多事，倒还有错了？”
孙交很是气愤。
他到底不是官场新人，仔细一想就大概明白过来，现在杨廷和已经把他孙交当成了政敌看待。
如果说以往他当骑墙派，杨廷和多是对他不加理会，放任他做一些事，因为那时谁都觉得他很快将会退下去……
但现在杨廷和则是时刻提防着他，把他当成是最直接的威胁。
“唉！”
刘春叹道，“因为我跟志同兄你走得近，搞得现在我都不好在内阁立处。弄得好像我要对杨中堂取而代之一般。”
“呵呵……”
孙交摇头苦笑。
不过仔细想了下，孙交突然就明白了为何最近皇帝对他做事放任自流。
明明他代表的户部，是在给皇帝出难题，但皇帝却一点都不着急，还任由他这么做，其实他等于是被皇帝无形中当枪使了。
他以为这么做会让文臣觉得他倾向于杨廷和，却没想到因为他的激进，令杨廷和觉得他想要自立门户。
如此一来，孙交反而不得不往皇帝那边靠拢。
他不由在想，这不会是朱浩那小子设下的圈套吧？
……
……
孙交跟刘春见过面后，明白了自己在朝中的处境，心下有些气恼，便不顾先前朱浩的提醒，直接跑去翰林院找朱浩说事。
翰林院突然来了个户部尚书，事情还是挺大的。
有的人想去跟孙交攀关系，结果被告知孙老尚书是来找女婿说家事的。
翰林学士石珤亲自安排，给孙交找了个僻静的书房，让其跟朱浩会面。
朱浩见到孙交时，孙交正坐在那儿皱眉苦思，似乎是在生闷气。
“孙老，这是作何？”
朱浩问道。
孙交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朱浩坐下来。
孙交道：“仁仲来见我，说是最近杨介夫对我多加提防，可是你所为？”
朱浩摇头不迭：“孙老，您不能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觉得是晚辈在背后做过什么吧？这……怎会跟我扯上关系？”
“呵呵。”
孙交冷笑中带着几分自嘲，瞪着朱浩，“先前老夫没想明白，为何在东南、西北两处钱粮用度上，陛下直接放权给户部，户部提交的方案，无论是否符合陛下所想，居然都照准通过。感情这是让人觉得老夫想自立门户，与杨介夫作对，把老夫当幌子呢？”
朱浩笑道：“孙老多虑了……没人会这么想，孙老本就是户部尚书，对钱粮拨付做出决定，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孙交道：“敬道啊，老夫轻视了你，没想到你做事还追求滴水不漏，陛下在你的指点下，丝毫不像是初登大宝的新君，更像是坐在龙椅上几十年、城府很深的帝王。这可都是拜你所赐。”
朱浩道：“孙老，这么说，怕是不妥吧？”
孙交冷笑不已：“不妥吗？那你去状告老夫，说老夫对陛下出言不逊啊！”
这就发脾气了？
孙老头你可真是蛮不讲理！
也有可能是孙老头发现自己被皇帝利用当枪使，还是他自己铁了脑袋往前钻，等于是自投罗网，于是乎……在大彻大悟后，孙老头开始闹起了情绪。
“敬道，这就是你让老夫留在朝中半年的原因？你当时说，要确保杨介夫走了朝堂不会乱，需要老夫来坐镇，稳定大局，可你也没说，在杨介夫致仕前，就把老夫推出来当靶子吧？”
孙交情绪有些失控。
朱浩道：“孙老息怒，整件事不是您所想的那样，有关杨阁老的态度，外人实在难以揣度。如果孙老跟杨阁老之间有何误会的话，为何不当面说清楚呢？”
“哦？当面说清楚？这还能说得清楚吗？”
孙交先前一股脑儿对女婿发怒，但听了朱浩有关跟杨廷和当面说清楚的建议后，他的怒气稍微回落了些。
就在于，他也觉得这是跟杨廷和之间产生误会所致，并不是说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有误会，那就要想办法解释，而不是坐视不理，让误会愈发加深。
朱浩道：“孙老，这么说吧，如今杨阁老自知在朝时日无多，他已在为离朝之后的事做打算……当孙老如今强势崛起时，他自然而然就会认为，孙老是想趁他危难时，来个落井下石，等他退下来后，便正式取代他在朝中的地位。
“可户部尚书，始终不是内阁首辅，杨阁老的误会，在于误解了孙老为国为民的心思，所以孙老不应该太过担心才是。”
朱浩的意思，你孙交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只是个户部尚书而已。
又不是阁臣，将来费宏或是刘春都有资格出来主持大局，唯独你孙交没有。
就算你孙交跳过户部尚书当了吏部尚书又怎样？
在大明中期，拥有宰相之权的始终只能是内阁首辅，就算是六部尚书加个左都御史也形成不了对内阁首辅的限制。
一切就在于，六部属于执行层面，相当于一个人的四肢；而内阁首辅则是决策中枢，相当于一个人的大脑。
手跟大脑叫板，怎么可能会赢？
孙交听了朱浩的话，怒气自然也就消了大半。
现在仔细想一想。
好像自己还真是有点多虑。
除了可以解释为杨廷和小肚鸡肠，也可以解释为他孙交有些神经质，明明不会发生的派系争斗，只因为刘春在他面前说了两句，就这么担心，继而跑来翰林院跟女婿发牢骚？
自己这一辈子官场的经验，竟然都不如女婿看得透彻？
朱浩再道：“现在的情况是，即便杨阁老要退，他也想退得光彩些，并想在退下来之后，将朝中从内阁到六部，再到下面的衙门，全都布置上他的人，形成一股可以继续跟新皇对抗的势力。
“但因为现在户部有孙老在，而孙老最近做事又得到了陛下的默许，才会让他觉得孙老是他必须在退之前必须要解决掉的大麻烦，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而不在于谁利用了孙老。”
孙交气息粗重，道：“你小子真不是故意的？就算你不是有心，无意中却推动了老夫跟杨介夫间的对立，你责无旁贷。”
朱浩心想，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样？
还不是你非要找存在感？
本来你低调些，继续跟以往那样当个无忧无虑的墙头草，别人想利用你都没机会，结果你自己非要强出头。
你说在如今新皇跟杨廷和派系争得不可开交时，你一个自诩中立的人主动冲出来，那两边不找你当靶子，找谁当靶子？
现在还是因为我帮你，才没有让皇帝对你出手，杨廷和那边会有我这么好心？
你想出头，自然要先把你摁住！
朱浩道：“孙老，现在还是先想想如何缓和矛盾为好。”
孙交皱眉：“你什么意思？”
朱浩叹道：“晚辈也没想到，让孙老留在朝中，会给孙老带来如此多的困扰，若是孙老的确觉得力不能及的话，不如就……”
“你让老夫请辞？”
孙交皱眉。
朱浩道：“一切都要看孙老的意思。”
孙交一时间有些犹豫。
在他回朝当官的头一年里，他无时无刻不想早点回安陆过清静日子。
但现在这节骨眼儿上……
朱浩说他可以走了，他却有点放不下。
现在朝局这么热闹，他正找到了当官的乐趣，甚至他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派系的魁首，逐渐有了当权者发号施令的畅快，就这么轻易把我打发走了？
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老夫还是想跟杨介夫冰释前嫌，现在也没到老夫非走不可的地步，再议吧。”
孙交在朱浩面前也不装了。
老夫就是赖着不走，能把我怎么着？

第七百八十八章 新旧之争
孙交现在当官上瘾了。
以往不想回朝，是不想卷入到皇帝跟文官派系相争中去，不愿意在夹缝中求存，那样会活得很憋屈。
但现在孙交已超脱了一个普通户部尚书的范畴，隐约有成为权臣的迹象，放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要好好思量一下，这么退下去是不是太可惜了。
就算不为过官瘾，难道不想实现胸中抱负？
但凡是个当官的，谁不想在致仕前让自己的官职更大，权限更高，在朝中更具有话语权？
孙交在被女婿“安抚”一顿后，总算想明白了，自己更愿意留在朝中有所作为，于是乎怒气尽消，回去后准备再做点事出来。
你杨介夫不是觉得我要自成一党吗？
那就组党给你看看！
谁说户部尚书没资格跟内阁首辅竞争？
好歹大明的钱袋子在我掌控中，你们再牛逼，还不是什么事都要靠我？
再说了，现在皇帝对户部很支持，看你杨介夫有什么办法。
……
……
孙交走了。
朱浩从书房出来，正好见到余承勋在门外等他。
当天杨慎并不在翰林院，余承勋知晓孙交来见朱浩，自然想知道翁婿二人说了些什么，而现在孙交在朝中形成一大势力之事，杨慎详细跟余承勋讲过。
“……孙老不过是来跟我讲一些家事。”朱浩说话很敷衍，透露出一种，我就是在说谎，却不想告诉你的态度。
余承勋道：“敬道，你别感到有什么为难……有何事，说出来比较好。”
朱浩叹道：“那我问懋功兄一句，现在孙老在朝，到底是何处境？我是说，他倾向于哪边哪派？不要说什么都是为朝廷做事不分派系，我以后还能跟他有来往吗？”
“这……”
余承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先前杨慎当众对朱浩说了一番感性的话，说得好像很羡慕朱浩随性自在，把朱浩当成生平知己看待。
嘴上那么说，但实际上从杨廷和到杨慎，不得不刻意疏远朱浩，因为朱浩现在已经没法成为杨廷和派系的核心人物。
从朱浩被安排到南京查案，再到回京后代杨慎受过到矿场服役两个月，朱浩其实已等于是被皇帝打入另册，以后政治前途暗淡，而因为朱浩出身安陆，杨廷和对朱浩曾有过怀疑，也不能再把最为机要之事跟朱浩说。
等于说，杨慎现在跟朱浩间，更多只剩下私交，公务方面双方已尽可能不再有什么交集。
若是杨慎还想用朱浩的出身去刺探什么情报，再或是让朱浩去联名搞什么参奏，那就纯粹是利用，而非政治盟友间的通力合作。
朱浩道：“孙老其实大概明白过来了，文官中，他已不受信任，陛下那边也早就对他失去了耐心。他现在一心想把手头上的事做完，早早离开朝堂。”
余承勋惊讶道：“他想致仕回乡？”
朱浩耸耸肩：“他不一直都如此吗？”
“可是……”
余承勋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现在孙老头已成为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领袖，就这么甘心退下去？
但有些事，他不能跟朱浩明说。
朱浩道：“我跟孙老之间，更多只是家庭内部的来往，少有谈及公务，他也没必要对我和盘托出不是？他有什么想法，还是问他自己比较好。”
言外之意，孙老头是在我面前表达出要致仕的想法，你不信也别觉得我是在诓骗你。
孙老头那么狡猾，他有什么必要跟我说那么多？
就因为我是他女婿？
官场上连亲生父子之间都有隔阂，你也是当女婿的，难道你岳丈有什么事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别天真了，他来见我一趟，能说点有用的东西就怪了。
余承勋到底也是权臣的女婿，靠的是他岳丈杨廷和的声望在朝中混，别人给他面子，还不如说是给杨廷和面子，他似乎很理解朱浩所说的这种情况，当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
……
余承勋下午回去后，找到杨慎，把孙交来找朱浩的事说了。
杨慎皱眉：“孙志同如今正得圣眷，他舍得放弃眼前的功名利禄回去当个乡野散人？若他真是为了早些致仕，为何又要单独找敬道说这个？”
言外之意，他不相信孙交去找朱浩只为了说要致仕之事。
余承勋道：“用修，我并不怀疑敬道的话，因为孙部堂应该知晓，敬道跟我们过从甚密，怎会详细跟敬道讲一些他的用意和立场呢？”
“这倒也是。”
杨慎琢磨了一下，不由点头。
孙交在杨慎眼中，已成为老奸巨猾老狐狸般的人物。
这样的人明知道朱浩跟他杨慎走得近，怎会把详细的情况跟朱浩讲？
或许孙交来找朱浩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去问询朱浩讲过什么，再对朱浩有所不信任，逼着朱浩往他孙交派系方向靠拢呢？
若是单纯从事情表面来分析，孙交来找朱浩，的确不可能只是谈一些家事或是简单的要致休的事，但若是从深层次来讲，把孙交当成一个老狐狸，那他的用意就很难去揣度。
如此一来，就不能说朱浩是有所隐瞒。
余承勋道：“孙部堂在朝，势力现在也才刚兴起，跟他走得近的，多是一些朝中不得志的老臣，或是一些尚未得到器重的新贵，这些人多是蝇营狗苟的奉承之辈，其实在我看来，完全没必要担心。”
余承勋没把孙交太当回事。
在杨廷和如此高压下，文臣但凡有点作为的，谁会往第三方派系靠拢？
说那群人是蝇营狗苟的奉承之辈，都算是客气，正因为他们得不到杨廷和欣赏，想直接投靠皇帝又无门，才会考虑往孙交身边靠拢，这些人从动机上就显得不单纯，怎可能会是有作为的人？
杨慎道：“那他是否有可能，想把敬道收为己用？”
“呃……好像有此可能。”
余承勋眼前一亮，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经用修你这一说，我倒是觉得定是如此……年轻一辈中，敬道也算是佼佼者吧？孙部堂在翰苑中，的确需要像敬道这样的年轻人来听其号令。也许正因为孙部堂试图招揽，敬道才不好在我们面前明说。”
杨慎摇头：“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照理说，无论孙志同有何目的，都不该直接去翰苑找敬道，匪夷所思啊。”
杨慎头脑还是有的。
他想不通，以孙交户部尚书的身份，无论是家事还是公事，都没必要亲自去翰林院找朱浩，俨然如去年朱浩回京时，刘春不该亲自去翰林院找朱浩一样。
都有些“越制”。
就是超过了应有的接待晚辈的规格。
欣赏哪个人，派人传话一声，让其自行去拜见，你赐见一下，那对晚生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现在却主动跑去见，好像压根儿不怕丢脸一样。
刘春还可以解释为，这是感念朱浩之前的救命之恩。
孙交如此做，又该怎么解释呢？
说孙老头想女婿了，非要跑到翰林院去见，还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所以杨慎怎么都想不明白，朱浩真的有这么重要，能让孙交纡尊降贵主动去见，还不怕别人的流言蜚语？
……
……
杨慎没想明白，但也没去跟杨廷和说。
换作是杨廷和，若知晓此事，必定会对朱浩进一步产生怀疑。
但现在杨慎跟杨廷和之间也有了嫌隙。
当儿子的，现在给父亲做事，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毫无保留，尽心竭力，有些事也会藏在心里，不再明言。
而另一边，孙交派系的形成，更加明朗化了。
翌日朝堂上，孙交直接以户部尚书的身份，提出要延长宣大总督臧凤的任期，公然反对杨廷和有关裁撤宣大总督和三边总督的提议。
一时间，朝堂上火药味十足。
如果说，先前孙交形成党派，还只是处在萌芽状态，这次直接就把冲突摆到了明面上，告诉别人，他孙交现在要跟杨廷和决裂了。
朱四好奇地问道：“孙卿家，以你所言，今年鞑靼人或许会卷土重来，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尚未有此迹象。虽然西北是否设总制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有总制在，将意味着西北军情紧急，要放弃很多屯田、民生之事，对军民的生活影响极大……你还有更好的理由吗？”
现在朱四反而变成看戏的了。
很多大臣觉得，孙交应该是站在了小皇帝一边，才会出面反对裁撤宣大总督和三边总督的事。
但杨廷和派系的核心人物，现在都感觉到，孙交准备要在朝中形成第三股势力，明面上倾向于新皇，但实际上要在杨廷和派系倒台后，形成跟皇帝分庭抗礼的新文官派系。
这是文官派系的新旧之争。
当然现在新派系以孙交为首，朝中主要意见上，还是倾向于新皇，靠新皇的庇护，来跟杨廷和为首的旧派系争斗。
如此一来，皇帝就可以居高临下，坐看下面的人相斗。
站在皇帝的角度，其实乐于看到这一幕的。
孙交道：“西北经历一年多战乱，四野荒驰，百姓居无定所，必须要以总制之名，行安民之举措。如此既是防备鞑靼卷土重来，也是为加强西北安民之保障，可谓是进退皆有所依……
“若只是以巡抚之职来总理西北军民事务，一旦有各处统筹调度之事，将会难以顾全大局。请陛下三思。”

第七百八十九章 用老还是用新
朱四现在已学精了。
既然故意把孙交的地位突显出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让其跟杨廷和斗，让人觉得孙交所创立派系是为将来取代杨廷和及其党羽而存在，那现在遇到事了，干嘛还要他这个皇帝出来表态呢？
再说孙交所提意见，太契合皇帝的利益了。
于是朱四故意装起了糊涂，一脸为难，随后表明此事再议。
这一推迟，等于说三边总督和宣大总督暂时都不会裁撤，其实是在帮孙交，却没有落人口实。
如此一来，孙交的上奏变相等于取得成功。
朝议结束。
当孙交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大殿时，很多人都觉得，孙交跟以往步履蹒跚走路都需要人扶一把的老态不同，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这大概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走路都能挺直腰杆，可你他娘的是个年已古稀的老头知道否？
年已七十岁，还这么拼，是想让人觉得你孙老头老当益壮是吧？
将要到宫门时，已有很多官员围了上去，似要跟孙交探讨一下朝会上的得失。
杨廷和远远看着，不由微微摇头。
孙交崛起，最大的失败者就是他杨介夫，他怎会甘心看着孙交在朝堂上形成势力而不加干涉？
只是怎么对付一个弘治、正德朝的老臣，这就要花点心思了。
别的不说，孙交为官的名声还是不错的，没什么作奸犯科的经历，也没跟朝中权贵交通，更没有牵扯到刘瑾、江彬、钱宁甚至是宁王，想要对无缝的蛋下口，就只能先给他撞出个窟窿来。
“孙志同不是说他已无心朝事么？看来口是心非啊。”
蒋冕在旁说了一句。
杨廷和忍不住往蒋冕身上瞥了一眼。
在这件事上，好像蒋冕的反应未免过大了些。
不过想想也容易理解。
杨廷和现在是在培植“接班人”，等于说，要在他离开首辅位置后，仍旧能保持文官体系对皇权的压制，这个接班人非位列内阁次辅的蒋冕莫属。
因为孙交代表的是新兴势力，杨廷和当朝时，孙交再牛逼，也只是个执行层面的户部尚书。
孙交这么做，不也是在为将来杨廷和离朝做准备？
如此一来，其实形成正面竞争的恰恰就是蒋冕和孙交。
但孙交作为户部尚书，就算未来当上吏部尚书，还是需要内阁中的人来协助他。
杨廷和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费宏和刘春身上。
费宏现在没有表达出明确要加入哪个阵营的意思，看起来严守中立，甚至于倾向于杨廷和的，可刘春那边早早就跟孙交过从甚密，而费宏最近又跟刘春走得近。
那这件事就变得有意思了。
若是杨廷和退下去，孙交为了“把持朝政”，到时晋为吏部尚书，在皇帝力主下，内阁要么以费宏为首辅，若是费宏不肯就范，那就让刘春为首辅……大不了到时再栽培起几个新人入阁，协助刘春做事。
杨廷和心说：“难怪最近几个月来，陛下对于刘仁仲的意见多采纳，原来是在为今日之事做准备，看来还是我掉以轻心了啊。”
本来杨廷和没把刘春当回事。
一个刚入阁不到半年，实力一般，在政坛也没有什么建树的人，内阁排次还是最后的第五名，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原来刘春才是最能直接威胁到他的人，不在于刘春实力有多强，或者说刘春强不强都不重要。
皇帝把刘春安排入阁，就是为了辅弼孙交做准备。
这手段……
小皇帝分明是处心积虑啊！
可惜我杨某人，等刘春入阁半年后才意识到这一点，还要等孙交锋芒毕露之后……一次看错孙交和刘春两个人，我这是有多轻视他们？
看来非要让他们知道这朝堂是由谁来做主了！
……
……
孙交势力强势崛起。
最高兴的要数朱四。
朱四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为帝王，能以大臣派系间的矛盾，形成帝王驾驭群臣的手段，那种坐山观虎斗的姿态，居高临下，让他很是得瑟。
“……敬道，你是不知道啊，朕看着姓杨的黑着脸，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你是怎么让孙老部堂站在咱这边的？他以往可是油盐不进，可现在，他好像想通了……”
朱四天真地以为，孙交这是加入到他的阵营，或者说正在逐渐融入。
只有朱浩才知道，孙交看不惯杨廷和的行为，再加上现在孙交作为户部尚书，身后有了一批人支持，已有了跟杨廷和叫板的实力，才会骤然崛起。
退一步说，即便将来孙交真的成了宰辅级别的人物，还是会跟皇帝唱反调，只是唱得不如杨廷和那么明显，且孙交并无威胁到皇权的实力，这跟拥有拥立大功的杨廷和情况截然不同。
孙交在皇亲国戚、勋贵、军中并没有杨廷和那种实力和威望。
朱浩道：“孙老不过是审时度势，但陛下也不可将其当成自己人，陛下无论说话做事上，都要保持中立，有时甚至还要略微倾向杨阁老一边，如此才能让朝堂局势往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明白了。”
朱四仍旧笑个不停，“朕在朝会上就是这么做的，朕甚至还批评孙老部堂的意见太过草率，但朕听你的，尽量吊着他们不表态，看他们能把朕怎么着……嘿嘿。”
“嗯。”
朱浩点头。
一旁的张佐听了半晌，急忙问道：“那朱先生，若未来杨阁老退下去，不会要让孙部堂入阁为首辅吧？不是都说，内阁大臣排次，是以入阁先后顺序来决定的？是不是该提前安排一下？”
朱四瞪了张佐一眼，好似在说，你哪儿那么多问题？
朱浩做事，用得着你来提醒和指点吗？
朱浩道：“孙老在朝留不了多长时间，年底前……估计就走了。”
当朱浩说完这话，朱四稍微有些意外，吃惊地问道：“敬道不是让孙老部堂主持朝政吗？他……就要退了？”
朱浩笑道：“孙老不过是临致仕前发光发热罢了，他什么性子，陛下应该很清楚，他就是想过那种闲云野鹤的日子。”
“看朕！”
朱四一拍脑门儿，“姓杨的退下去，敬道你直接入阁就行了，以后朝事用得着听别人的？朕全听你的！”
这话让张佐不由浑身一个激灵。
还能这样？
朱浩连忙道：“陛下切不可如此，以臣猜测，就算杨阁老退下去，一次想要让他派系的人，诸如蒋阁老等人一并退下，必然要有一件事来推动，少了杨阁老在朝制约，才有机会成事。”
“什么事？”朱四问询。
“大礼议。”朱浩道。
“哦，旧事重提是吧？朕知道为何之前不争了，要等姓杨的走了再争，以此来看到底谁支持朕，谁支持姓杨的……他们跟朕意见不合，朕固执一点，那些人就要请辞，朕顺理成章赶他们走！啧啧，计划太完美了。”
朱四现在到底有点皇帝的城府和谋略，听了朱浩简单的提醒，当即就明白其中诀窍。
张佐问道：“到那时，还会影响朱先生入阁吗？”
朱浩道：“我一介翰林修撰，何德何能？前面排着那么多人，无论怎么看，入阁猴年马月也轮不到我。陛下，臣的意见是，到时陛下要继续启用老臣，以那些现在尚且不在朝的人，来完成新老过渡，而不是用孙老或是刘阁老这样的老臣。”
“哦？”
朱四先前听朱浩规划了很多。
但在杨廷和离朝后，谁来当首辅的问题上，朱浩只是说让费宏暂时担任，费宏之后由谁来干，则没有说清楚。
现在看来，朱浩“旧事重提”，准备重新启用杨一清和谢迁等人的计划。
张佐急忙帮着分析：“陛下，朱先生此议极好，眼下孙部堂和刘阁老等人，看起来德高望重，但毕竟因为跟杨阁老有过争执，将来那些倾向于杨阁老的人怕是不肯归附，但若是一些德高望重的前朝老臣归来，那时他们都会……”
朱四笑道：“你真是个机灵鬼！朕难道不知道敬道的意思？敬道，你继续说。”
张佐被骂也开心。
难得已能掌握朱浩的做事规律，不再是个需要别人详细解释的傻蛋。
让他一个兴王府承奉司给人打下手习惯了的太监，突然成为掌握朝堂大事的内相，张佐这两年可说是承担了非人的压力，现在终于感觉自己上道了。
都是朱先生平时栽培得好啊。
朱浩道：“朝中最德高望重者，既能收揽前朝旧人，又能吸纳新贵派系归附，还能令孙老部堂也心悦诚服的，无非杨应宁和谢于乔，他二人可说是未来入阁的不二人选。至于内阁首辅，可以暂定费阁老，等过个半年一年，看情况费阁老就可以将首辅之位让出来，到时再具体看，由谁来当首辅最为合适。
“至于六部，孙老部堂估计只会在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等职位上停留大半年时间，等他退下去后，必须要栽培有声望的新贵，最好以孙老部堂提拔上来的人填补空缺。”
朱四点头道：“这就是两手都要抓是吧？内阁用老人，六部用新人！内阁用故，以巩固朝堂，招揽人心；六部用新，以期能做实事，有朝气！好！”

第七百九十章 过去式和未来式
孙交在朝强势崛起，对新兴势力来说是好事。
连苏熙贵都趁势往孙交那边发力，准备向孙交送上一份厚礼。
苏熙贵是这么想的。
你孙交现在得势，未来想必是吏部尚书不二人选，就算不当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或是礼部尚书也注定有你一份。
等你挪开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不就直接便宜我姐夫了？
尽管孙交和黄瓒现在一个是北户部尚书，一个是南户部尚书，照理说应该是平级的，但在苏熙贵和天下所有人看来，黄瓒要略逊一筹。
孙交对于收礼什么的，没什么热情。
我孙某人缺你这点财货？
还是说我做官的目的就是为了收受礼物？
懂不懂什么叫志向？
如果黄公献当官只是为了收礼，那也太没品了。
苏熙贵给孙交送礼不得，只能另寻途径，自然而然想到朱浩。
最近朱浩“狮子大开口”，苏熙贵送什么他收什么，苏熙贵觉得应该是机会，特地约见朱浩，这次宴请的地方不同，直接把朱浩叫到教坊司，俨然现在谈事必须要有点风花雪月的玩意儿助兴才好谈。
酒桌上。
苏熙贵给朱浩敬茶。
为了避免被教坊司的人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酒桌和外面唱曲子的乐女间，隔着道屏风。
苏熙贵开场便把来意表明。
“……先前给孙尚书府上送土特产，那边不收，只好让小当家帮忙运作下。另外再想问问，朝堂未来是如何安排的？”
孙交一个以往几乎从来不问权力争斗之事，朝野中最会见风使舵的老滑头，现在都被推到了前台，这不用说，都是朱浩在背后谋划。
可黄瓒一直都留在南京，北调之事不见着落，这可是朱四登基前就已安排好的事，是不是该适时变通一下？
朱浩道：“孙老对于土特产，没什么想法，他这人生性随和，当官从来不为谋求利益。”
“呵呵。”
苏熙贵笑着点头，神色间却颇不以为然。
孙老头生性随和？
以往你这么说，我权且信了。但现在，他凭一人之力，就跟杨廷和派系形成竞争，这还叫随和？
朱浩问道：“你知道，最近朝中最大的事情，涉及到人事任免的是什么吗？”
“这……莫非是礼部毛尚书以病请归？”苏熙贵问道。
显然，苏熙贵人在哪儿，哪里的事就不可能会藏得住，官场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苏熙贵都是最先知晓的。
朱浩点头：“目前廷议进展，是让南吏部尚书罗钦顺到京师来接替毛尚书，而南吏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或是以南户部尚书递补。”
“啊？这……”
苏熙贵神色变得犹豫起来。
显然南吏部尚书不是黄瓒的目标，从朝中地位上来说，南吏部尚书定然比南户部尚书高。
但论实权，还有能为他苏熙贵谋求的利益来看，南吏部尚书就是个屁，苏熙贵自己又没有当官的打算，让自己姐夫掌管南吏部，能给他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指望以后那些谋求官职的人跑他这里来送礼？
我苏某人善于花钱打点关系，为的是自己，而不是那种喜欢收钱，却为别人的事情游走。
而且黄瓒一向都不是那种为了利益连朝廷法度都不顾的人，把户部采购的事交给苏熙贵倒还可以，反正交给谁都一样，但若是以吏部尚书来卖官鬻爵，这种事黄瓒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黄瓒有苏熙贵这么会挣钱的小舅子，也不缺那三瓜俩枣。
“看来是不愿了？”朱浩笑问。
苏熙贵道：“黄公北调礼部尚书之事，可有眉目？若有的话，鄙人倒是可以……”
花钱买官？
还是买个礼部尚书？
先不说这官职卖不卖，就说现在礼部是杨廷和控制，就算毛澄退下去，杨廷和会容许一个非其派系的人执掌礼部？
找罗钦顺上来，也是因为此人乃理学大家，跟王守仁的心学一直都在博弈，且一度不分伯仲。
这样的人在朝堂和文坛都有名望，再加上坚守大礼议的一些原则，才会被杨廷和安排接替毛澄。
你黄瓒就算当官声名不错，但在文坛和礼教方面有何建树？
凭什么由你黄瓒来当礼部尚书？
“不行。”
朱浩笑着摇摇头。
很明确告诉苏熙贵，别想了。
“哎呀，鄙人想想也是，那位罗尚书，在南京一向有才名，且清高孤傲，倒是跟杨阁老性情相近，或是主持礼部的不错人选。但若是把朝中谁调去南京，或是让旁人来当这个礼部尚书……”
直接由黄瓒来当礼部尚书不行，那可不可以变通一下？
比如说把京师六部中某个尚书调去南京当吏部尚书，而把其位置空出来交给黄瓒？
再或是找孙交等人来当礼部尚书，把北六部某个尚书或是左都御史的位置让给黄瓒？
朱浩笑个不停。
苏东主你真会玩花样，不过黄瓒有你这个善于谋划的小舅子，当真不易，难得你苏熙贵这么为你姐夫着想，总之不管怎样，都想为黄瓒找个北六部的尚书来当当是吧？
“急什么？你觉得杨阁老在朝还剩几天？为何这么着急呢？”朱浩笑道。
苏熙贵叹道：“不急不行啊，就算未来杨阁老真的致仕归乡，朝中留下空位，但那也不一定就是黄公的啊。黄公之前遭受的非议太多，听说眼下还有人暗中攻讦他……朝中那些忠的奸的都将黄公当仇敌，还是早点上去，比守在原位上等候好许多。”
黄瓒因为通过跟朱厚照走得近，为朱厚照办事而上位。
加上黄瓒跟王琼、王宪和陆完等人都有交情，跟钱宁、江彬、三张等奸佞也有往来，这就让黄瓒成为朝中很特殊的存在。
到现在，黄瓒之所以还没有从其位置上退下来，更多是因为当初黄瓒的南京户部尚书职位是杨廷和出面斡旋的，当时杨廷和也有意把一个能人调到南京，欣赏黄瓒的才能而不欣赏黄瓒的人品。
后来杨廷和想对南京官场出手时，被朱浩协助朱四把路给堵上了，到现在南京官场的变动都没有涉及到太多党争的因素。
黄瓒才得以留任在南京户部尚书。
或许黄瓒和苏熙贵都知道，若是黄瓒不能早点上位，等新皇彻底掌握朝政后，或许黄瓒会因为是杨廷和举荐提拔之人，而被一并清算，就算朱浩会出面，但朝中还是会有很多人把黄瓒当成杨廷和同党。
党派这东西……
很多时候没有清楚的界限。
黄瓒明明不可能投靠杨廷和，但就因为其升南京户部尚书跟杨廷和有关，别人也会把他归类为杨党。
朱浩正色道：“这么说吧，杨阁老致仕之前，孙部堂或提前致休，或更进一步，北户部尚书或是北兵部尚书中，必会给黄公留一席之地。”
“啊？”
苏熙贵没想到朱浩的回答如此“直接”。
先前只是画大饼。
这次是直接摊牌了。
苏熙贵大喜过望，急忙道：“若真是如此的话，二十万两白银，必当送到小当家手上。”
朱浩等于是卖了个兵部尚书或是户部尚书的官缺，得益二十万两。
要么怎么说苏熙贵出手就是大方？
先前苏熙贵来京师，送礼时只提黄瓒一句，连政治目的都没有，就送出去七八万两银子，现在朱浩真要帮黄瓒把北六部尚书的空缺给搞定，他送二十万两好像也不是太多。
但其实不少了。
换作别人，别说是二十万两，连两千两都未必能拿得出来。
就比如说孙交，孙交的家底加起来，可能连一千两都不到，京城的宅邸还是朱四给安排的，连个京师的宅子都买不起呢，而京师一个官员所住的普通三进院宅子，就算地脚不佳，至少都要一千两银子以上。
苏熙贵这就等于是，一次拿出二百栋左右的京师宅院，换黄瓒北六部的尚书之职。
毕竟黄瓒本身就是南户部尚书，调任北六部尚书不算是超越规制，甚至只能算是平级调动，就这样还肯拿出这么大价钱来疏通，足见苏熙贵和黄瓒对于这个北六部官职的热衷。
黄瓒这辈子做官，钱财和名声都得到了，唯独没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北六部尚书职位。
这也是不同人当官，目的也不同，黄瓒可能就是为了身后名而在努力。
“好，那我先给你记下了，你这银子不是给我的，而是给陛下的。”朱浩道，“不过我丑话也要说在前面……”
苏熙贵有些紧张，连忙道：“请讲。”
朱浩道：“这么说吧，黄公若是当了北六部部堂，或就是仕途的终点了，前后任期或不会超过两年，毕竟黄公是在新老交替的多事之秋上位，就算陛下和我多加维护，也难抵挡朝堂滚滚向前的洪流。”
“哦，明白。”
苏熙贵本来还担心黄瓒上位有麻烦。
听了朱浩的话，他也就放心了。
本来也没指望黄瓒能在北六部尚书多干几年，能当个一两年北六部尚书，对黄瓒来说便已知足，而对他苏熙贵来说，也算是完成使命。
之所以说是使命，因为苏熙贵做好准备，以后要全心全意投靠朱浩做事。
黄瓒？
那都是过去式了！

第七百九十一章 惹一身骚
毛澄致仕的事终于定了下来。
对于毛澄的致仕，杨廷和很不情愿，虽然这两年毛澄在很多事上并不是完全听从杨廷和的安排，但到底有毛澄在，朱四一直都没有再在大礼议之事上做文章。
现在贸然换个礼部尚书上来，谁知道小皇帝会不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但毛澄是病休。
病也的确很严重，以至于没法上朝。
本来毛澄乞老归田得到准允后，应该回南直隶故乡，但因为病情严重，不良于行，只能暂时留在京师。
继任毛澄礼部尚书的人也定好了，果然是南京吏部尚书罗钦顺，此人尚且还在来京师的路上。
毛澄离开朝堂后，朱四果然蠢蠢欲动，几次跟朱浩商议看看是否能提早在大礼议上做文章，似是想以大礼议把杨廷和给逼走。
不过朱浩不断安抚朱四，让其平心静气，安心等待杨廷和离朝。
……
……
四月中旬一天。
工部尚书赵璜带着一份书折，连夜前去杨廷和府上拜会。
因为赵璜在朝属于中立派系，本身工部也没有卷入到朝政纷争中去，赵璜作为六部尚书中地位最低，在朝中的存在感甚至还不如左都御史金献民。
这次他来找杨廷和，是他得知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杨廷和在自家书房接见了他。
赵璜把书折打开，却是一张图纸，画的正是火车沿着铁轨轰隆隆向前的场景，而此物是工部从西山煤矿那边得来的誊抄本，上面详细描述了有关火车运行的情况。
“……中堂，在下听闻，此事陛下已暗中布局多年，听闻此物力大如牛，可一次装载上千石粮食，一次能运走上百人。此物需要以下面名为铁轨的东西支撑，不分寒暑皆可运作，却是工部自始至终都未参与其中。
“如今铁轨已铺设十数里长，从矿窑的人传来的消息，说是朝廷打算将此物从西山铺设到京师，与运河相连……”
赵璜不得已才来找杨廷和。
因为这件事，是小皇帝搞出来的。
在赵璜这个工部尚书看来，朝廷搞了一项大工程，却没有跟工部打招呼，等于是把工部当成透明的。
看这架势，分明是劳民伤财的大型工程，皇帝不跟工部打招呼是几个意思？
分明是不相信工部！
这种事若是被外人知晓，还以为他这个工部尚书暗中帮皇帝做事，故此赵璜不得不跟杨廷和解释清楚，讲明此事与他无关的同时，也希望杨廷和能叫停这件事。
赵璜可不希望以工部的名义，做危害朝廷的事。
搞什么火车？
大明以前没这玩意，想来以后也不需要。
杨廷和眉宇间呈现出一股匪夷所思的焦虑，道：“你能确证，真有其事？”
杨廷和其实不怎么相信。
西山开矿，就算再折腾，也不过是几个矿场的事，居然要弄一种这时代从没出现过的交通工具？
看样子，好像还得开山铺路，如此必然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这些就算只是前期准备，估计耗费也要超过十万两，甚至能到几十万两。
皇帝再怎么任意妄为，想搞这个，哪儿来那么多钱？
赵璜叹道：“派人去查过，应该没错。”
杨廷和琢磨半晌，没理清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门道。
皇帝在他杨廷和还在朝的时候，就整这些不靠谱的东西，可不可以说，其实这又是某种针对他杨廷和的障眼法？
杨廷和总要把碰到的事跟自己牵扯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朝一天，皇帝的主要目标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杨廷和问道：“那……工部是否有可查账目？”
赵璜摇头。
“户部和内府，可有消息？”
杨廷和继续问。
赵璜仍旧摇头，但做出补充：“不知。”
赵璜当个工部尚书，工部账目能整理清楚就算不错了，还能管到户部和内府？
再说现在孙交强势崛起，谁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是孙交在背后相助皇帝完成？但若是孙交参与其中，银子必然要从府库出，问题是但凡有超出一般用度的额外开支，杨廷和怎会完全不知情？
事情太过离奇，让杨廷和琢磨不出其中诀窍。
“你去问问孙志同。”
杨廷和好似下令般，对赵璜道，“若他也说不知，再于朝堂上论。不然……或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耗费不了多少帑币，也就无须小题大做。”
……
……
杨廷和非常小心谨慎。
在不清楚小皇帝到底搞什么名堂前，他不会贸然跑到朝会上跟皇帝争论，若叫停不当，到时再被皇帝给顶回来，那他杨廷和又要丢面子。
只是看图纸，觉得工程量大，但事情如何谁也不知，毕竟只是铺设了十几里路，从图纸上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没见过实物，谁知道是个空壳子，还是有真材实料？
就连铁轨的宽度，杨廷和这样动笔杆子的也没有太过直观的感受。
赵璜于是在杨廷和授意下，连夜去拜访孙交。
孙交本来都已经入睡，被赵璜贸然驾临给打扰好梦，还不得不起床待客。
“廷实，你深夜前来，到底为何事？不会是为了皇后父亲府宅之事吧？”
孙交年老体衰，好不容易入眠却被人吵醒，难免有些起床气。
最近工部有一件重要差事，那就是在京师营造皇后父亲陈万言宅院。
由于是按照伯爵府邸规格建造，耗费银钱不在少数，先前赵璜以工部尚书身份跟皇帝争论过，请求降低规格，或是以现成的宅院进行改造，但皇帝一概不听，故孙交自然以为赵璜是为此事找他援手。
赵璜拿出给杨廷和看的图纸，问道：“志同兄可知此为何物？”
孙交打眼一瞧，什么鬼？
但稍微一琢磨，赵璜大晚上跑来，只为了问他见没见过这东西？
有猫腻！
孙交不正面作答，反问道：“你既来问，想来是你是知悉的？”
赵璜不做遮掩：“此乃陛下命人在西山修造，说是要以此来连通西山和京师，将西山的煤炭运到京师，并以运河船只运往江南。”
“呵呵。”
孙交一听释然了。
这就是朱浩搞得嘛。
只是以往孙交不觉得朱浩能搞出什么大阵仗，现在看来，好像似模似样。
赵璜看到孙交诡异的笑容，人有些懵逼。
我跟你讲了这个，你孙志同居然好意思笑？
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知道有这回事啊？
孙交见赵璜望向自己时表情中充满疑虑，急忙解释：“造就造嘛，朝廷又没出银子，白得的，何不尝试一下？”
赵璜瞠目，问道：“朝廷未调拨帑币？”
孙交道：“你是在怀疑老朽？有或没有，可不单只是走户部账目那么简单，一切都有案可查……你就没去问问总督京仓之人，朝廷是否有调拨帑币？”
赵璜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杨廷和不知道，他这个工部尚书也不知道，一问都很迷糊，现在看样子，孙交也可能不太清楚。
“廷实啊，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般，陛下是个励精图治的君王，有那非常规之举，完全可以理解。你别去跟介夫说就好，介夫这个人，什么事都想管，一管就有麻烦……你要是让他知道了，朝堂上非要做一些文章不可……让人心累！”
孙交劝说。
赵璜连连摇头。
看来意思是不得不告诉杨廷和，但实际上他是先见了杨廷和再来见孙交，事情已无法改变。
孙交叹道：“你要去说，由着你。问到我户部，户部只能说不知情，陛下未曾从户部调拨款项，钱粮一概没用，再说了……就几个铁架子，加上个好似牛车一样的东西，能花几个银子？真是大惊小怪！”
赵璜急忙道：“可是在下听闻，此物甚是庞大，这上面标注有，高两三丈，长数百尺，如此庞然大物，若大举营造，岂非……劳民伤财？”
“那等劳民伤财的时候你再去说，不然就是杞人忧天。”
孙交略显不耐烦，瞥向赵璜的目光满是不善。
本来我还想拉你一把，让你加入我的阵营。
看样子，你宁可相信杨廷和，也不肯相信我。
那你来找我干嘛？
就为了问问户部是否暗中调拨帑币过去？
这种事，真要调了，能瞒得住谁？
正因为朝廷到现在都没花过银子，所以才能瞒得住上下，连你我两个六部尚书都到今日今时才知晓。
赵璜性子还算耿直，道：“既然志同兄不知，那在下只能朝会上言事。”
“嗯。”
孙交点头。
他本想劝赵璜回头，却知劝不住。
赵璜什么脾气？一点亏不愿意吃那种倔脾气，小肚鸡肠，能力是不错，却很会精打细算，这也是为何赵璜能在工部尚书位置上，一直到今天没加入任何一派，却能安然自若的原因。
一切就在于他基本不牵扯到朝堂党争，只顾着工部一亩三分地，遇到心里不爽的，他会直接说，无关其他，就算事再大，他也袖手旁观。
“你先去问问杨介夫，他同意，你再提，否则你就是哪边都不落好。”
孙交再度提醒，“另外你也要搞清楚陛下对此事的态度，若是陛下主意已定，就怕你跟老朽一样，平白惹一身骚回来。”

第七百九十二章 谁君谁臣？
孙交其实变相告诉赵璜，这事最好不要提。
但赵璜为人也跟孙交一样，遇事从不退缩，直接就在次日朝会上把新皇派人秘密营造火车之事给说了出来。
朝堂上并没有哗然，而是莫名其妙。
皇帝派人开矿之事，人尽皆知，但造一个可以沿着铁轨跑的东西，这算什么？搞发明创造？
这是皇帝该做的事吗？
让我们出来反对，我们也不懂啊。
朱四叹道：“赵卿家不说，朕打算过段时间也会讲的……朕确实是在造火车。”
赵璜道：“陛下，如此劳民伤财……”
朱四抬手打断赵璜要说的话，语气却不怎么着急：“你说这是劳民伤财，敢问劳了谁，伤了谁的财？户部有在此事上调拨一文钱吗？”
随着皇帝把目光转向孙交，很多人才明白，原来这次议事的始作俑者并不是孙老头。
本来很多人都觉得，赵璜在朝中虽名义上为中立派，但工部和户部其实是一体的，赵璜很可能是受孙交的蛊惑，才跳出来提这件事，因为其建言的方式方法，有点像之前孙交出言反对皇帝在东南海防增加开销。
难道赵璜觉得孙交此举能奏效，让户部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工部也想照葫芦画瓢？
孙交走出来道：“回陛下，户部并未参与此事。”
赵璜正要继续说，朱四抢白道：“朕知道有些人该怀疑了，那就是朕从内府中调拨了钱粮，其实也不是。说起来，今年户部调拨给内府的钱粮，加起来还没有从内府调拨给西北的钱粮多，内府现在也没有结余了。”
没有结余？
那皇帝平时的开销从哪里来？
皇宫上下都在喝西北风呢？
谁信啊？
朱四继续道：“有关火车这东西，所用无非是铁和煤炭，铁可以制造出火车的铁轨、车头、车架子、轮子等，而煤炭用来烧，以推动火车前行，这些都是西山煤矿和永平府的铁矿出产的东西，并没有用到太多的本钱。”
众人听了这才知道，原来皇帝开矿，是为了造这种火车，自给自足？
用铁来制造车壳子，这能理解，可用烧煤来推动火车前行……这是怎么做到的？
只听说过拿煤来烧炉子，没听说过烧煤还能跑的，这是糊弄我们都是文人，不懂匠人的奇技淫巧？
但不管怎么说，皇帝当众解释了，朝廷没用一分一毫，所谓劳民伤财的说法就不成立，那赵璜的上奏也就没意义，大概到此时，赵璜就该适可而止，退回去不再赘言了。
事实上，赵璜也很难再提议什么。
此时蒋冕出列，一脸沉重：“陛下，去年西北用兵，边军到现在都缺少兵器，有铁器的话更应该用在军备上，而不该挪用它处。”
蒋冕是内阁次辅，他代表了内阁，甚至可以说代表杨廷和的意志。
众大臣有些迷茫，怎么这时候却是蒋冕出来替赵璜说话？赵璜不会是已经不再当骑墙派，而选择弃暗投明，靠向杨首辅一边了吧？
朱四笑道：“蒋阁老，你的意思，朕不是很明白……西北军械铸造，一向都有固定来源，朕在西山开煤窑，在永平开铁窑，反对的人很多，谁都不看好朕能取得什么成就，在开矿中，朕可没有让朝廷出一文钱，就这样，产出的铁还要全用在朝廷开销上？”
算是正面交锋。
君臣间的辩论。
蒋冕听了也有些来气，语气咄咄逼人：“陛下，以朝廷名义所开矿窑，无论是否由户部调拨银钱、人力修造，始终都用到了朝廷的关系和资源，任何产出，也当归于朝廷，实际上，也就是归于陛下您。”
朱四道：“欸，蒋阁老的话，朕不能赞同。朝廷是朝廷，朕是朕，户部和内府都还分开，怎么到了开矿，朕找人开的矿，产出就要全归朝廷呢？难道就不能是朕自己安排人打理，盈亏自负，产出的东西也由朕自行安排处置吗？”
蒋冕毫不客气道：“陛下，如此不合规矩。”
“呵呵。”
朱四笑道，“这规矩还真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边装，但凡是令你们不满意的，都不合规矩是吗？你们是不是下一步就要说，要是朕不同意把矿窑所产东西用在朝廷开销上，那你们就不允许朕开矿了呢？再下一步，就是找来一群人上奏，说朕开矿乃与民争利？呵呵，朕真是认清你们的嘴脸了啊。”
朱四笑着把话说出，语气中却透出一股悲凉。
朕的意思是，你们就是在针对朕，要朕一切都按照你们制定的路线来，但凡朕自行决定的事，你们就要各种胡搅蛮缠是吧？
此时作为始作俑者的赵璜，不由往孙交那边瞟了一眼。
他终于理解孙交所说的“惹一身骚”是什么意思了。
要不是他执意出来上奏此事，也不会导致皇帝跟次辅在朝会上当众吵起来，其实仔细想想还真没什么，皇帝自行找人开矿，就算用到了一点人力，但好像也没有损害朝廷的利益，为什么他这个工部尚书要不识相出来找皇帝麻烦呢？
这下要当炮灰了。
朱四道：“造火车之事，朕认为，只要没用到朝廷人力、物力，那一切都合情合理，朕不需要对你们解释。至于你们所说的与民争利，那就让被争利的人自己出来说吧，朕可以把矿窑交给他们，看谁能把矿窑维持下去！
“矿窑在民间人手里，什么都不是，只有在朕手中才能发光发热，如果不信，你们就找人试试看！
“至于你们要朕停止开矿，那不如直接说出来，反正提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朕也放话在这里，想阻止这件事的，先掂量清楚你们自己的身份，反正朕是坚决不同意的！”
皇帝如此公开表达对臣子的不满，让很多大臣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可蒋冕却丝毫没有犯怵的意思，继续进言：“陛下，即便开矿之事，乃内府所为，也用到了内府的人力物力，岂能算是与朝廷无关？”
朱四笑道：“蒋阁老，这点你还真说错了，朕内府养活那么多人，以往都是靠朝廷每年调拨钱粮，先前朕就说过了，今年内府调给朝廷的比朝廷给予的都多，这算是内府养外人，还是外人养内府？”
蒋冕道：“内府营收，主要来自于官地和皇庄、皇店等产业，此也乃朝廷固有之本。”
朱四听了这话，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哎哟喂，听蒋阁老的意思，朕的皇宫是不是也是朝廷的本，以皇宫产生的任何利益，都成了以本所置之末？是不是朕把皇庄、皇店什么的都交给朝廷，朕再有什么产出，朝廷仍旧觉得，朕是靠皇帝的面子赚来的，仍旧非正大光明所得，仍旧要向朝廷府库上缴？”
朱四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目光灼灼，似要杀人！
蒋冕很不客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王土和王臣仍旧归于朝廷。”
朱四道：“那什么是属于朕的？”
“朝廷是属于陛下的。”蒋冕道。
朱四怒道：“那你还有脸跟朕说这些？莫说开矿之事不是朕从朝廷调拨款项进行，就算是，那也是名正言顺，跟朕矫情什么？还不是因为看到朕开矿赚到了银子，想把矿收归朝廷？让个工部尚书出来上奏，以为朕就不知道你们那点花花心思了？”
这下矛盾彻底爆发了。
赵璜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真是被人当枪使了啊，还是自己主动送上门让人使，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想把矿拿回去，朕是不会答应的，有本事自己找人开去……朕名下产业生产的东西，朕有自行分配的权力。但官地和皇店等，朕不稀罕，从明年开始，这一项收入，朕可以暂时归户部统调，再由户部划拨内府，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退朝！”
朱四不耐烦结束了这次朝议。
……
……
皇帝不给大臣继续争论的机会。
蒋冕借助赵璜的上奏，算是好好地给皇帝上了一课。
蒋冕觉得很解气，但等他回过头去看杨廷和时，却发现杨廷和脸上满是无奈，显然蒋冕跟皇帝争论的过程和结果，都不是杨廷和愿意看到的。
皇帝任性发飙，拂袖而去，看起来是朝臣赢了，但其实也体现出臣子的无能。
先前朝臣反对皇帝开矿，虽然最后也默认让皇帝去开，但谁都觉得皇帝开矿的行为不会有任何结果，最后会灰溜溜戛然而止。
结果现在皇帝开矿开出了门道，大臣就借助工部尚书赵璜上奏，想让皇帝把矿场交给朝廷打理，如此就给人留下一种朝臣蛮不讲理的感觉。
针对勋贵或是民间开矿商贾，文臣们这么做完全合情合理，就是巧取豪夺。
但现在夺到了皇帝头上……
不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么？
皇帝压不住杨廷和，压朝廷大多数朝臣没问题吧？再说就算杨廷和，难道就不是皇帝的臣子？
现在看似把皇庄、皇店的收益争取过来，但舆论场上失败的却是朝臣，尤其是内阁诸公。

第七百九十三章 是他的荣幸
朝议结束。
对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来说，蒋阁老不负所望，如今朝议的结果已经是可以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但对不少中高层官员，他们脸上严峻的神色充分说明，对此并不满意。
朝会后出宫的路上，孙交作为这场闹剧的旁观者，直接找到杨廷和，讲明他代表户部在此事上的见地。
“……介夫，老朽不明白，若是陛下将官地……也就是先前的皇庄，还有皇店，都交给户部，户部应该以什么人来打理和经营？人手和编制方面，是要重新加设一名户部主事来负责此事吗？”
孙交看似在请示杨廷和，其实就是质问。
蒋冕的事是你授意的吧？
既然这是你的意思，现在把皇庄、皇店什么的经营权争取过来，皇帝在气头上，肯定把原先打理的人全都裁撤，就问你现在户部靠什么来继续经营？光是在交接一项上，没个一年半载怕难厘清吧？
以前新皇登基时，有户部来打理官地的生意，但后来因为唐寅之后这个户部主事都是由皇帝的人来担当，吏部便以不合规矩为由，早早给撤了。
皇庄现在只是改了个名，叫官地，继续由皇帝的人来打理。
只是跟以往不同，如今官地不再对外扩张，而且这两年下来，官地田地数量比全盛时期少了近三分之一，虽然多数还是赐给兴王府体系的人耕作，但至少在往良性方向发展。
现在一次要把官地和皇店全拿回来，也只是拿到经营权，产权还在皇帝身上。
这就等于是要让户部派人来帮皇帝打理，出产的东西在户部过个账，回头直接交给内府……就问你杨中堂，是觉得中间转这么几手好玩吗？让皇帝的人自己去打理不行？就为了拿到名义上的权力，就来折腾我们户部？
杨廷和道：“志同，这本就该是户部的差事，只因为长期被内府把持，你就不去争，如今好不容易争回来还要在这里诉苦是吗？朝廷上下的衙门，哪个不是在克服困难？”
杨廷和对孙交也丝毫不客气。
让你孙交没事到我这里来发牢骚，如果以往那样，你当墙头草就算了，现在不玩中立玩自立山头，还让我惯着你？
“呵呵。”
孙交对此并不觉得意外，他也早就知道过来找杨廷和落不到好，笑眯眯道：“那就麻烦吏部再斟酌一下，看谁来主持这件事为好，其实老夫倒觉得，伯虎赋闲在家中，让他来担当这个差事不错。就怕他不愿意啊。”
说完，孙交不理会杨廷和的反应，径直往宫门去了。
……
……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冕和毛纪在孙交走后，一左一右往杨廷和身边靠拢过来。
杨廷和冷冷道：“这不明摆着，他不想趟这摊浑水吗？”
毛纪道：“我看他这不是不想趟浑水，是他明知这是清水，却非要搅成浑水，也让人觉得这是浑水……跟人诉苦叫屈，让人觉得他不易。这样的人，压根儿就不是做实事的。”
以往内阁几人，对孙交这个重新启用的老臣还是多有尊重。
但自从孙交在朝中另立山头后，就难再获得杨廷和派系的好脸色，毛纪在杨廷和面前评价孙交，自然也就不会再给其颜面。
蒋冕多少有些自责，因为他觉得，现在是他给惹了个大麻烦回来。
用一个看似成功的博弈，争取到了鸡肋的官地、皇店的经营权，却没法阻止皇帝开矿和营造火车的事。
蒋冕此时就显得务实一些，必须要尽早解决麻烦，问道：“如志同所言，该找谁来担负此事？介夫，你看用叙怎么样？”
蒋冕随即想到一个人。
就是杨廷和刚考上进士的儿子杨惇。
先前管理皇庄的是户部主事，现在将皇庄打理权交给朝廷，所用自然也还是户部主事，但户部主事这差事，非要个当官不久的人来担当不可，三年考满，一般就从户部主事的职位上跳出去了，当然也有中下层放到地方上的官员可以调回来担当主事。
可那些人，从当官伊始就被外调，自然不会是杨廷和派系的核心力量。
所以杨惇这个初入官场的新科进士反而最合适。
“他不行。”
杨廷和直接回绝了提议，“以他的威望和能耐，不足以胜任。”
毛纪也道：“也是，现在官地和皇店，多是兴府旧人在打理，那些人攀龙附凤，多是嚣张跋扈之辈，岂会轻易受管辖？还是斟酌一下，不行就换个差事，未必是用户部主事。再者，户部主事始终是在户部……”
言外之意。
就算皇帝把皇庄、皇店的经营权给交出来，也是交给孙交，而不是交给杨廷和。
杨廷和现在想扼制小皇帝的经济命脉，就要把皇庄、皇店的经营权给牢牢控制住，最好是跳出户部管辖掣肘。
当然毛纪也考虑到了，杨廷和不同意让儿子杨惇去当户部主事，也是怕杨惇初入仕途不懂官场凶险，那这个人选就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但杨廷和似乎早就有了主意，不再跟蒋冕和毛纪多说，已做好全盘打算。
……
……
当天中午，杨廷和就到金鱼胡同自己平日用来休息的院子，把儿子杨慎叫来。
“……父亲要让敬道出馆，去当户部主事？这……恐怕有点难度吧？”
杨慎也是见到父亲才知道，原来父亲打算牺牲朱浩的利益，让朱浩去干这个出力不讨好的户部主事差事。
杨廷和舍不得用杨惇，觉得这会害了杨惇的仕途，却不会顾虑朱浩当官已有两年多，照理说外调也不该从户部主事当起，却想让朱浩来担当一个管理杂活的人。
杨廷和冷冷道：“都是为朝廷效命，有何不可？”
杨慎叹道：“父亲，您莫不是忘了先前也要调朱浩出馆，却为孙志同和刘仁仲等人联手阻挠？如今都已过去一年多，只怕他们还是不会同意。”
要调朱浩出翰林院，已经不是第一次。
上一次是孙交和时为翰林学士的刘春出面，为朱浩继续留馆铺平道路，现在旧事重提，难道不怕孙交和刘春等人再跳出来反对？
“今时不同往日，调敬道，为父会让吏部出面，翰林学士那边也必不会有所阻挠。至于孙志同……他想阻挠，由着他去，这朝事不能听他的……”
杨廷和一番话，让杨慎看出问题关键所在。
所谓的“今时不同往日”，说得就是孙交和刘春如今在朝的身份和地位跟当初不同了。
孙交自立门户，杨廷和已无须太给他面子，至于刘春也不再是翰林学士，就算刘春反对……你一个内阁大学士有何资格反对翰林院中的人事调动？
朱浩又不是你的直属下级。
而现在朱浩的直系上司，翰林学士石珤和侍读学士丰熙，都是我的人，都不会出面反对。
又有谁还能阻拦这件事？
杨慎明白，现在翰林院已成为杨廷和的后花园，真就是想决定什么，不用跟外人商议。
杨慎为朱浩感到惋惜，道：“敬道为官这两年，经历了不少事，兢兢业业也算是为朝廷和父亲出过力，为何一定要难为他呢？”
好端端的翰林修撰，突然变成户部主事，放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当初杨达甫刚考上榜眼，就被调为户部主事，还一肚子怨言呢，结果朱浩跟我们干了两年，就这么被调去当户部主事，就算朱浩不说什么，朝中别的人，尤其是那些新科进士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父亲卸磨杀驴？
杨廷和道：“只有他熟悉兴府旧人，与唐寅等人也相熟，非他去，如何能维持平稳的过渡不变？你去跟他说，只要他能顺利完成交接，最迟半年后，可以继续晋升，或调去布政使司衙门，总比他留在京师好。你不是也说过，这就是他的生平志愿吗？”
杨慎点头。
朱浩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过，想要早点外调。
如今只是在外调前，让朱浩当户部主事……
那岂不是说，朱浩考中个状元，在翰林院混了两年多，结果放出去的官员跟一个新科三甲进士一个层次？还要让人家心安理得接受？只是画饼一样给规划出一个外调布政使司当官的大饼……
就算去了布政使司衙门又能当什么？无论也还是从参政、参议干起，或还不如外调个知府呢。
但状元调知府，真的就是很有脸的事？
要知道跟朱浩同科的张璁，现在早就当了永平府知府，这可是个北直隶的大府知府，朱浩再怎么拼，其实还不如个张璁呗？
杨慎都替朱浩觉得惋惜。
“用修，你是不是替敬道不值？”
杨廷和见儿子脸色阴晴不定，不由问道。
杨慎不但是替朱浩不值，还觉得父亲不近人情，甚至进一步去想，父亲这是觉得他做事不力，只是没惩罚他，而是以惩罚他身边人作为对他的教训。
谁说当儿子的就没脾气？
“你记住，一切都是为朝廷安定，任何人的利益都可以牺牲，为父，还有你，都是如此。何况现在只是敬道，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少年得志的军户之子，这样的人，你如何对他委以重任？现在能为朝廷效命，那已是他的荣幸！”
杨廷和斩钉截铁道。

第七百九十四章 一调再调
帝王无情，权臣更加无情。
当杨慎到翰林院，传达了杨廷和的意思后，朱浩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
毕竟朱四在朝堂上愿意将皇庄和皇店的打理权交出来，也是经过朱浩授意的，朱浩对于自己是否留在翰林院并不强求。
“敬道，我知道你肯定心有不甘，但情势如此，前年达甫担当此职，可说是铩羽而归，如今唯独有你，方能顺利完成过渡，待你完成任务后，将会把你调到更重要的差事上，到时你要回翰林院，也由得你。”
杨慎就是在给朱浩画大饼。
杨廷和的意思，是说让朱浩完成过渡后，就把朱浩调到地方布政使司当外官去；现在杨慎却说朱浩还有机会回翰林院。
朱浩道：“回来与否不重要，我也正闲得慌，想出馆找点事情做。”
朱浩的洒脱，让杨慎更觉歉意，先前他还在人前说羡慕朱浩的开朗，也表达过要跟朱浩共同进退的意思，但一扭脸就把朱浩从翰林院修撰调为户部主事，总觉得利用了朱浩对他的信任。
但现在杨慎也想明白了，自己在父亲面前根本就没多少话语权，只能听任父亲的安排。
别下一个是他自己被赶出翰林院就好。
……
……
朱浩要调出翰林院，在朝中没有任何迹象。
只是杨廷和跟杨慎打过招呼，回头杨廷和会找吏部的人说及此事，但孙交消息灵通，大概是从吏部那边得知杨廷和要把朱浩调去他主事的户部。
孙交心里很不爽。
不过这次他的反应，没有上次得知朱浩要被外调时那么大。
那时孙交还不知晓朱浩在皇帝身边充当了什么角色，坚定地认为朱浩留在翰林院应该能更好地修身养性，未来仕途也走得更顺。
经过这一年多后，孙交想明白了，管朱浩在哪儿呢，这只小狐狸满脑子都是坏水，指不定这事又是他自己在背后策划的呢！
看起来赵璜的上奏没来由，但其实很像是被人利用了，就像他孙交先前那么小心防备还是被朱浩利用了一样。
孙交把朱浩叫到自家府邸，然后翁婿到了书房。
“……老夫从吏部得知，说是要加设户部主事来打理官地，听说还要找个跟兴王府上下都熟稔的人就任，老夫第一个就想到你，问询后还真是，看来杨介夫为了让陛下手上的财权被消减，也是煞费苦心。”
孙交跟朱浩坐下来后，把自己所知跟朱浩说了。
朱浩问道：“孙老这次不替我说话了？”
“替你说什么？告诉别人，你志在当宰辅，不当外臣？切！以往或还会替你说，让你能在翰林院中多学习几年，现在看来……没那必要。再者说了，如今老夫出去替你说话，谁还会听？”
孙交面带自嘲。
更多是因为他自立门户后，跟杨廷和有了分庭抗礼的迹象，违背了此番他回朝当官的初衷。
孙交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走到前台，始终是骑虎难下。
孙交道：“不过老夫倒觉得，你到户部来，也没什么不好，以后老夫就是你的上司，你有事记得跟老夫汇报。”
朱浩笑道：“这不好吧？”
“为何？你不会是想着把内府那点事都藏着掖着？你既要对得起陛下，也要对得起老夫的赏识。你这个户部主事照理说不用在户部衙门坐堂，一切随你心意行事，比你现在在翰林院更加自由。”
这边朱浩当户部主事，还没定下来，孙交已开始为朱浩规划布局了。
朱浩觉得孙老头明显有点“居心不良”。
你孙老头要自立门户，甚至要把我招揽到你门下？说是我上司，可你也很清楚我在朝中发挥的作用相当于隐相，类似于内阁首辅加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结合体，可以代表皇帝做主，你居然要让我事事向你汇报？
不知道的，真以为你孙老头打算取代杨廷和主持朝政呢。
……
……
杨慎跟朱浩打过招呼，告诉朱浩要外调户部当主事后，五六天没新的讯息传来。
大概谁都知道，皇庄、皇店要转交给户部打理，涉及到太多交接事宜，这事得一步步进行，贸然提出要重新以一名户部主事管理一切，就像是跟皇帝唱对台戏，必须得小心谨慎行事。
等事情差不多后，再把朱浩搬出来，如此皇帝的逆反心理大概就没那么大了。
皇帝日理万机，真的有心思在意什么皇庄、皇店经营？
可能皇帝决定交出来时，带着一些出离的愤怒，等过几天皇帝气消了，说不定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就在户部那边通知，交接已开始后，杨廷和亲自去了吏部一趟，要求吏部尚书乔宇将此事尽快落实。
乔宇略显为难：“介夫，有一件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陛下先前定了个外调官员的名单，涉及到翰苑臣子的，其中就有上一科仍旧留馆的朱敬道，只怕要安排他到户部当主事，得先过陛下那一关。”
杨廷和皱眉：“陛下会亲自过问翰林院人事安排？”
乔宇摇头：“陛下此举，明显跟先前取消馆选有关，或是延续，陛下或是要出手整肃翰苑。”
嘉靖二年会试和殿试，皇帝看似对结果没太多过问，甚至外间有传言时出面力挺杨廷和，但在殿试后便果断出手，先是取消庶吉士考试，再对翰林院进行一番整肃，目的大概是要控制清贵的新科进士、庶吉士和翰林等人没事就跑去联名进言。
翰林院的官员，地位或许不高，但在士子中影响力却巨大，因为这群人代表了读书人的梦想。
加上去年联名上奏的事情，皇帝惩戒了以朱浩为首的一大批翰林，现在皇帝要早于杨廷和把朱浩外调地方，断了杨廷和要任用朱浩的念头，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杨廷和问道：“陛下提前知晓要将敬道调去户部？”
乔宇继续摇头：“不知。”
杨廷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以往或还对朱浩有所怀疑，但这两年下来，朱浩不过只是翰林院中替人跑腿的小角色，怎么看，都是个无足轻重的微末小官，现在朱浩最大的价值，或许就是皇帝拿来针对他杨廷和。
“对了中堂，还有一件事跟你说，有关永平府知府张璁，此人听说在治理地方上颇有贤名，有不少官员联名保举，眼看他已近三年考满，而以他的年岁，若是要调京师，或就在今年晚些时候……可他……你看。”
乔宇欲言又止。
张璁是发起大礼议的关键人物。
虽然这一世有朱浩在，真正的始作俑者变成了朱浩，但张璁却冲在了大礼议最前面，负责承受文官集团的火力。
张璁先做山西按察副使，又做永平府知府，前后两任官职，都是皇帝给安排的，现在地方上开始颂扬张璁，明显也是在讨好皇帝，乔宇的意思是告诉杨廷和，你要小心张璁这个人。
杨廷和道：“不是说他到永平府后，因地方开矿之事，跟地方官绅闹得很不愉快？为何却没人参劾？”
乔宇无奈叹道：“这地方上的事务，在下不太知悉，得中堂自己掂量，不过料想矛盾解决了吧。”
杨廷和心里挺纳闷。
皇帝在永平府开矿，虽然开的都是新矿坑，但明显跟地头蛇的利益不符，先前的永平知府便代表地方官绅到矿场闹，还利用地方官府向矿场施压，后续则带人去闹事，想要以官方力量查封矿场，却被锦衣卫阻止，矛盾越发尖锐……
换作张璁，就能让矿场跟地方官府间和睦相处？那些官绅是被张璁用武力压服？还是说都被收买？
现在居然有人为其歌功颂德？
不会到他临卸任时，还要给他上个万民伞吧？
杨廷和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要是将张秉用从永平府调走，换谁去担当更为合适呢？”
“嗯？”
乔宇一怔。
涉及到跟皇帝权力争斗的重要官缺，你杨介夫自己没主张吗？居然要来问我？
“但说无妨。”
杨廷和道。
“呵呵，或是……敬道？”
乔宇试探顺着杨廷和的话提议了一个人。
“嗯。”
杨廷和居然煞有介事点点头，似是同意了这个人选。
乔宇微微苦笑：“陛下是说要将朱敬道外调，可也没说安排到何等差事上，就算一切如中堂所安排，真的让敬道当了这个永平知府，那张秉用应该作何安排？”
杨廷和到此时，似乎心里已有了主意，懒得跟乔宇继续掰扯。
他起身便往门口走，抛下一句：“南京官场，有的是闲散差事留给他，绝对不会让他觉得憋屈。可永平知府，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做下去了，他未来的仕途应该终止在南京。”
乔宇急忙起身，追上后提醒：“就怕陛下不同意。”
先前君臣间产生那么多矛盾，现在你杨介夫有自信能把所有事都按你的思路来运行？
皇帝会坐视不理？
杨廷和道：“我会让陛下同意的，这一点毋须你担心，至于敬道那边，先暂缓为其安排，静待通知吧。”

第七百九十五章 非朕所愿
朱浩当户部主事之事还没落实，转眼就被杨廷和安排去当永平府知府。
进士，尤其还是状元，为官两年后被调为户部主事，起点的确太低了，要是个二甲进士或许不会觉得是被薄待，问题是朱浩既是鼎甲还是状元，先前又一直尽心竭力帮杨廷和做事，但凡有联名参劾之事，每每冲锋在前。
若是朱浩就这么直接被调为户部主事，杨慎会觉得亏待好友。
但若是调朱浩去当永平府知府，一切就正常许多。
可问题还是在于，堂堂状元郎，在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被调出翰林院到地方任职，等于是一种“流放”，那意味着朱浩没有得到朝中主事官员的赏识。
为了顺利把朱浩外调，杨廷和随后找到孙交谈事。
孙交在户部衙门里见到杨廷和。
当孙交得知杨廷和的目的不单纯是为谈今年西北核销等事，而是谈到女婿朱浩时，孙交表现得很讶异：“不是要让敬道到我户部来当主事么？为何又要外调？介夫，你也知晓，他乃我孙某人女婿，我想多留他在京城几年，不为别的，平时能与我坐下来谈谈朝事，对他也算是一种提点。”
在孙交看来，朱浩对新皇体系价值很大。
若是把这个好女婿调到户部来，那他孙交可以趁机影响朱浩，如此朱浩或许就能在他的掌控下逐渐进入到一种他希望的当官模式。
可要是把朱浩调去永平府当知府……
那朱浩就成了脱缰野马，不太容易继续在皇帝跟前固宠，如此一来既不利于朱浩的仕途，又不利于朱浩进入正确的仕途轨道，实在不可取。
杨廷和诚恳道：“敬道入朝两年，有了些许成绩，若是继续留在翰苑，难免养成消极懒惰的性子，还是调往更需要他的地方。永平府开的矿窑，正是朝廷需要管束之所，距离京师也不远，正好利于他大展身手。”
孙交道：“介夫已决定，非调他去不可？”
“是！”
杨廷和回答得很直接。
“呵，那你还来找老朽说什么？通知老朽一声，让老朽做好心理准备？敬道再怎么说，还是个孩子，官场中有很多他不明白的地方，需要有人提携……他这两年给你做了不少事吧？你便是如此照拂他的？”
孙交语气中带着气恼。
替朱浩不值。
但仔细想想，朱浩暗地里拆杨廷和的台，玩了个身在曹营心在汉，若是杨廷和知晓，没宰了他就算客气的。
现在只是外调的话……
是不是意味着杨廷和已经知道朱浩二五仔的身份？
所以孙交的话，更多是在试探杨廷和。
杨廷和不去表明立场问题，至于他想怎么使用朱浩，无须跟孙交解释太多。
杨廷和语气变得冰冷：“志同兄若是想以别的方式用敬道，需要提前跟陛下表明，若不然……一切都要服从吏部安排。不过以我所知，陛下对于这一批翰苑中人多没耐性，老早就想将人外调，你要请求，当面去跟陛下提请，或许有效。”
说到这儿，杨廷和已没必要跟孙交解释太多。
该通知也通知到你了，算是表现出对你的尊重，但不代表我要听取你的意见。
他是你女婿，又不是你儿子，就算你儿子，该外调还用得着请示你？你孙老头现在要自立门户，就算你当我是在削你的羽翼，你又能怎样？
……
……
孙交见过杨廷和后，很生气，却没辙。
本来好好给朱浩规划了一番，甚至打算好朱浩进户部后，如何提点，用一些方法把朱浩牢牢地拴在户部，让朱浩多为朝廷理财，逐渐把朱浩从一个宰辅决策层人物，变成执行层的能人。
孙交并不是为了拖女婿后腿，只是他觉得这样做，能保证朱浩仕途安稳。
身处决策层，以朱浩现在做的事，将来迟早会跟皇帝产生嫌隙，届时君臣爆发矛盾将不可避免，只有让朱浩脱离决策层，才能最大程度避免朱浩日后泥足深陷。
但现在……
翌日朝议时，孙交等着有人提到朱浩外调之事。
但始终朱浩的官职安排，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杨廷和在使用朱浩的问题上玩了很多花样，朝堂上依然连个提案者都没有。
吏部倒是进了一份有关在京官员的调动名单，涉及三年小考官员的部分人事安排，每到会试年，其实都会上演这么一出。
孙交猜想其中可能涉及到朱浩，现在没人提，他也不能说什么。
朝会结束，孙交出宫途中，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一路小跑过来，将他叫住。
“孙老部堂，陛下有请。”
黄锦在众官员面前，尽可能压低声音。
尽管黄锦的出现已算很低调，但问题的关键是他做的事可不低调，在孙交跟杨廷和形成派系博弈时，皇帝单独召见孙交，不正代表皇帝有意要以孙交来取代杨廷和掌控朝堂？
“嗯。”
孙交微微颔首，往四下看了看。
内阁诸人早往阁部值房而去，其余官员也有打量过来的，目光中各种意味难明。
孙交收拾心情，去见皇帝。
……
……
乾清宫。
朱四坐在案桌前，面前一大堆的奏疏，他正拿着一份在那儿发愣。
孙交出现时，朱四慢悠悠把奏疏放下，抬起头，微微一笑，右手一摆，示意道：“孙老，坐。”
“不敢。”
孙交急忙鞠躬。
朱四再次摆了摆手，马上有人搬了张椅子过来，让孙交可以落座。
孙交诚惶诚恐，在皇帝三催四请后，才一脸拘谨落座。
朱四道：“有关翰林修撰朱浩调动之事，孙卿家应该知道，杨阁老执意如此，他先是准备把朱浩安排到户部主事上，调到你门下，却又在见到朕对翰林院人事调动的批复后，决定让朱浩当永平府知府，现在吏部已正式将题本奏了上来，等朕最后批复。”
“那陛下……”
孙交很紧张。
站在孙交的角度，这事他不想同意，让朱浩留在京城，无论是翰林院还是户部，都还算是在掌控中，被调去永平府当知府，这算怎么说？
朱四笑了笑：“让朱浩自行决定吧，反正这种事，从来都是他批复的。”
孙交：“……”
“孙卿家，你很讶异吗？不用奇怪，敬道有本事，他能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其实朕也不想让他走，去了永平府，快马往京师要走一天一夜呢，传个信都麻烦死，朕实在离不开他，但形势如此，朕不能强行挽留啊。”
朱四显得很无奈。
孙交很想说，既然你离不开他，还让他拿主意？他要是准允怎么办？
但换个角度想，皇帝对朱浩用到这种地步，让朱浩外调，可能也算是在帮朱浩远离是非之地。
听君一席话，孙交整个人都变得纠结拧巴起来，心情也是不上不下，一时不知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我不想让女婿外调，奈何我那女婿玩火自焚，让他离开京师，等于是浇灭他身上这团火，那我到底是该浇灭，还是不浇，放任这把火继续烧？我女婿说他能控制好一切，真能掌控好火候吗？
“换个方式说吧。”朱四道，“敬道外调，意味着杨阁老在朝时日不多，正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走，所以近日来才会这么多小动作，连同最近蒋阁老那边好像也强势崛起，或许是准备安排接班人了吧。”
孙交道：“陛下，此等事，不过都是无稽之谈，所有臣子都是为大明效命。”
朱四反问：“那孙部堂是在为大明效命吗？”
这问题……
孙交想都不想便回答：“是。”
朱四笑道：“那大明的利益，跟朕的利益产生冲突时，孙老是为大明效力还是为朕效力呢？”
“这……”
孙交没想到这小皇帝喜欢咬文嚼字，他稍加思索后便道，“大明即陛下，陛下即大明，利益不相冲突。”
朱四继续在笑：“此等问题，想要讲得滴水不漏，很难啊……朕这么问吧，若是朕主张的跟杨阁老主张的不同，那算不算是利益发生冲突？比如说，在谁当宣大总督的问题上，朕和杨阁老既都是为公事，也都存有私心，那么怎会不产生冲突呢？既都是为朕效命，那为何杨阁老要反对朕的主张呢？”
孙交很不喜欢在这种细枝末叶的问题上瞎纠结。
官话懂不懂？
官话本来就是套话，翻来覆去怎么说都行，再说浅白点就是喊口号，谁当真谁就输了，怎么你个小皇帝还这么天真吗？
朱四叹道：“难得敬道在想事情上，从来都是以朕的利益为先，哪怕一时反对朕，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朕得益，朕当初为兴王世子时是如此，如今身为帝王，仍旧如此。”
孙交心想，不可能吧？
朱浩跟你一起长大，你们两个能一点矛盾都没有？
也只是因为现在你们还是“蜜月期”，君臣俩要一致对外，携手把杨廷和等文官集团赶走，才会这么腻歪，等将来只剩下朱浩在朝中只手遮天时，你再试试！
朱四笑道：“好了孙老，准备为敬道送行吧。这次他走，去当知府，估计几个月就回来了。等他再回来时，翰林学士的位子就是他的了。”

第七百九十六章 我女儿你要负责
翰林学士？
朱浩如今是什么地位？那官位是你想给就能给的？说得好像天底下的官职，都是你皇帝一句话的事。
孙交走出乾清宫时却考问自己，好像权臣当道的时候，提拔个翰林学士而已，哪怕是阁臣，不就是权臣一句话的事？
刘瑾给得了，江彬给得了，杨廷和也能给，为何到皇帝这里，自己就觉得他给不成呢？
还真是……
对皇帝的要求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过苛刻了些？
孙交没有出宫。
他还有个“应酬”，就是前往清宁宫拜见蒋太后。
以往蒋太后叫他入宫，多是被皇帝拿来当幌子，这次他还真的要去见蒋太后，他也不知道会面时具体说什么，隐约感觉可能跟儿女的婚姻之事有关。
孙交听说朱四姐姐一直都还没出嫁。
到了清宁宫，这边蒋太后接待孙交的礼数很足。
毕竟是同乡，当年孙交就得到朱祐杬欣赏，这次又是蒋太后把孙交“绑架”到京师来当官，蒋太后自然要好好接待，免得再被孙交觉得她这个当太后的不懂礼数。
“孙老先生，久违了。”
蒋太后出现在孙交面前时，容光焕发，孙交打眼一看，还以为蒋太后年轻了许多。
从年岁上来说，蒋太后不过才四十多岁，而他孙交年已七十。
就算曾经是潜在的儿女亲家，但以年龄来论，孙交都能当蒋太后老父亲，正因为孙交年岁大了，蒋太后才不会避讳，以宫闱守寡的女人来召见外臣。
让你孙交入宫，你又能干嘛？
糟老头子，估计今年不死，来年也快了吧？
孙交只是跟蒋太后对视一眼后，便急忙低下头行礼：“臣见过太后。”
不去讲什么名分称呼的问题，直接以“太后”相称，这样避免了卷入到礼数之争的旋涡。
兴献后也是太后。
眼前这位到底是皇帝的生母。
蒋太后赶紧安排，请孙交落座。
……
……
老朋友相见，蒋太后一直跟孙交说之前跟孙交一起北上的途中所见所闻。
孙交其实很不爱听。
当时蒋太后可是要到京城投奔皇帝儿子，马上就要到宫里当太后过好日子，心情自然很不错。
但他孙交当时是什么心态？
被人绑架到京城，身边只带了个女儿，父女俩一路都担惊受怕，就算当时蒋太后跟他见过几面，谈过国事，当时孙交除了敷衍还能怎样？
“……说起来，哀家有个女儿，打算让陛下封她为永福公主，她现在算是长公主了，比陛下年长一岁，却到现在都还没安排好婚姻大事。”
蒋太后只是个兴献后，连“皇太后”的名分都没拿到，但说话已完全是太后的腔调。
孙交面色不变，恭谨地道：“应该让礼部在城中备选，早些把应选者送到宫里来给太后过目才是。”
蒋太后道：“若是容易的话，哀家也不找孙老先生了。”
孙交听了很踟躇。
给女儿选夫婿，这有什么感到为难的？
本来王公大臣家的公子也不可能跟皇帝的姐姐联姻，你还指望把女儿嫁个阁老部堂家的公子不成？一般能嫁个现在是生员的，或是国子监监生家的就很不错了，你这个太后为何要那么挑剔呢？
“唉！”
蒋太后重重叹口气道，“说来惭愧，小女自幼出阁读书，平时与陛下一同成长，当时王府是当她儿子养的。”
出阁读书？
还跟皇帝一起读书成长？
孙交听出好像其中应该是有些问题，好像……自己的女婿朱浩也跟皇帝是一起读书长大的？那岂不是……
蒋太后道：“与小女一同读书的，还有伴读朱浩，锦衣卫陆千户的儿子陆炳，以及一名叫京泓的举人家的孩子，说起来，朱浩才华横溢，自幼便给她上课，有了这个对比，现在小女实在是不好选驸马。”
孙交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
蒋太后不会是惦记自己的女婿，想让朱浩去娶这个长公主吧？
“太后……”
孙交赶紧要说明，朱浩现在都已经成婚了，可别胡思乱想。
蒋太后叹息着打断孙交的话，道：“孙老先生还是听哀家说完吧……哀家也想选个德才兼备的年轻士子，让小女可以嫁得如意郎君，奈何有朱浩珠玉在前，再想挑选，就非要有一定出身和才学，品貌也要端正才可。
“问题是这样优秀的年轻士子，多半早已成婚，或是有婚约在身，孙老先生在朝人脉广泛，哀家想让孙老先生帮忙运筹，看是否能找出这样优秀的士子。”
孙交听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
他本想说，我女儿嫁给朱浩，还是太后你当初同意的，怎么现在就说你女儿惦记我女婿呢？
吓死个人。
好在只是以朱浩为标杆，可能表扬朱浩那些话就是客气客气，应该不会是真的吧，要不然的话，你女儿老早就看上了朱浩，作为母亲你把婚事促成就行，干嘛非要把朱浩这么优秀的苗子硬塞给我女儿呢？
也是啊，让朱浩当长公主驸马，不是笼络朱浩最好的方式吗？
可问题是，朱浩愿意尚公主，当大明的驸马？
孙交此时想的可不是为朱三挑选女婿，而是想这件事跟朱浩的牵扯有多大，一时间脑子很乱。
蒋太后问道：“孙老先生是在想有何合适人选吗？若是有备选的，不妨……直言。”
孙交面色多少有些尴尬。
我这老头子是在想我女婿怎么跟你女儿纠缠不清，谁有工夫帮你女儿选驸马？
就算我选了，男方家里能同意？
真以为娶公主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这年头，公主的下嫁很容易出现高不成低不就的情况，再加上你这个女儿说是长公主，却是王府里出来的，论资历就是个郡主，毕竟你儿子过继到大宗，你女儿却没有过继。
不然为何到现在，你女儿连个正式的长公主名号都没得到？
孙交道：“朝中六部尚书、侍郎等，未听闻有年岁相当的男子未有婚配和婚约者，但朝中寺卿，还有国子监祭酒等有德高望重者，王公大臣里，或有合适的人选……”
“那太好了。”
蒋太后很高兴，“如此让孙老先生直接说出名字，怕也为难了一些，不如孙老先生回去后，帮忙说和一番。您看……”
孙交面色为难：“太后，此等事，老朽还是告知礼部，由礼部出面为好，若是由老朽亲自出面，只怕是……名不正言不顺。”
你们皇室把我孙某人当成什么？
媒婆？
三书六礼这种事，总不能让我一个户部尚书出面去谈吧？让我提供人选可以，但让我实际操作，那是万万不可的。
蒋太后叹道：“哀家也知道如此为难了孙老先生，但情况如此，朝中大臣多不配合此事，呈报上来的候选者，没有一个能让哀家和小女看上眼，小女甚至说，若是没有合适人选，她宁可出家当道姑。”
“这……”
孙交心想，这位小公主这么刚烈的吗？
听这意思，好像嫁不成朱浩，就要出家当道姑啊。
我那女婿……很危险啊。
蒋太后道：“哀家也不希望看到此等情况出现，这才想让孙老先生出面说和，也不让孙老先生太过于为难，这不让舍弟在宫外帮忙游走，有关详细的说媒等事，由他去完成便可。”
孙交总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在威胁我啊。
好像在说，哀家当初帮你找了个好女婿，却耽误了我女儿的终身大事，现在你必须要偿还。
若是不偿还，那咱就破罐子破摔，不行的话让你女婿把我女儿也娶了！
现在你要出力，但也不是让你去当媒人，有关上门提亲等事，直接由我弟弟玉田伯蒋轮来完成，你就帮忙给提供名单，还有利用关系先去说和一番……这样才不枉费当初同意你女儿另嫁他人，还是嫁了朱浩这个良配。
孙交道：“那老臣……就尽力而为。”
太后下达懿旨，不答应，也要答应。
……
……
后续孙交跟蒋太后谈什么，都显得漫不经心。
他也琢磨不出，到底给这位小公主选个什么夫婿好，要是拿朱浩当标杆……那怕是朝中没什么人能当合适人选了。
年轻才子中稍微出人头地的，二十多岁是常态，但这年头，二十多岁的男子还没成婚的有几个？更别说是杨慎等这些才子，真正开始名满天下都在三十岁许间。
如果在新科进士中找寻……或有希望。
孙交一时犯难。
这上哪儿找去？
等等。
孙交临出宫门时，突然想到一个人，此人正是最近跟朱浩走得很近的新科榜眼徐阶。
孙交突然想起来，好像徐阶到现在年已二十，尚未婚配，虽然个头矮了一点，但好歹模样清秀，再加上彬彬有礼，一看就是有才有能的样子，比朱浩是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也没差到哪儿去。
“哈哈。”
孙交要突然笑起来。
负责送孙交出宫的太监见到孙交在那笑，人都懵逼了。
什么情况？
孙老尚书怎么出宫门后表现得这么失态，难道是在宫里受到了非人的待遇，好不容易出宫，相当于重见天日，乐不可支？

第七百九十七章 搞破坏
有关朱浩被外调为永平知府的消息，由余承勋带到翰林院，通知了朱浩本人。
杨慎可能是觉得，在利用朱浩这件事上，有点对不起朱浩，先是让朱浩去当户部主事，又在没有跟朱浩做任何商议的情况下，让朱浩去接替张璁出任永平知府，没脸面对好友。
余承勋是跟翰林院同为修撰的叶桂章一起来的。
由此可看出，现在杨慎在翰林院中，已不再仪仗朱浩，作为首辅之子，只要他抛出橄榄枝，自然有人愿意帮忙出谋划策，而叶桂章乃杨慎四川同乡，也是后来左顺门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敬道，到永平府当知府，独揽一地事务，可比到户部当主事好太多了，你也知道永平府靠近京师，你的家人甚至不用迁过去，一两年后就会给你调个好差事，到时我们仍旧可以在京师共事。”
余承勋多少也有些歉意。
朱浩倒是显得无所谓，笑着道：“一两年后，谁知这京师是如何光景？”
“哦？”
余承勋一听，朱浩这话是暗示一两年后杨廷和不在朝，朝堂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对，应该只是随口感慨吧。
朱浩这小子，没事就喜欢发牢骚，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余承勋道：“你去永平府的事，现在还没定下来，但料想不会出岔子，吏部已将此事报上去，估计这两天就会有消息。
“至于你去后应该做什么，等事定后，会由用修跟你细说，我只是来通知你，让你有所准备……好吧，任务完成，我先去忙旁的事了。”
余承勋的意思是，你去永平府带有任务。
为什么让你去永平府？
其实很浅白，就是针对皇帝在那儿开的铁矿矿场，先前皇帝派了张璁去，把地方一堆闹事的地头蛇跟压住了，这不行，你去后得重新把地头蛇的情绪给激发出来，最好闹它个天翻地覆，最后让朝堂上下觉得开矿不是什么好事，就可以上奏叫止。
现在那儿没有麻烦，你去就是制造麻烦的。
朱浩看着余承勋和叶桂章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一旁的蔡昂过来问道：“敬道，听说你要……离开翰苑了？”
“嗯。”朱浩点头。
翰林院当官近两年时间，朱浩结交下的朋友，无非是杨慎和余承勋这一党的人，但要说交心的，可能只有蔡昂这个在翰林院没什么野心，平时一直都在混日子的中年名流。
自己要离开翰林院，朱浩觉得没必要对蔡昂过分遮掩。
蔡昂叹道：“去了地方，可不同于在京师当官，要辛苦许多，你没有治一衙之经验，却让你去治一府，要想办法招募幕宾，这样才能为你做事提供方便，若是光靠你自己，怕是不行啊。”
这年头虽然师爷名头不显，但其实已存在。
当官到任地方，通常要带上几个幕僚，提供当官时一应咨询和帮助，此已形成定例。
蔡昂是在提醒朱浩，你在翰林院当官，身边不需要养士，但你要出去开衙，非要有人帮忙不可。
朱浩笑道：“不知蔡兄可还记得在下跟你提过，那位吴家小友？我有意用他，不知他是否……”
蔡昂摆摆手：“我已将事告知回乡里，他也知晓你的事，恐怕在他科举有所进益前，很难来投奔你。还是早些聘请人手，不要去想他了。”
“呵呵。”
朱浩对此只能报以不失礼貌的微笑。
……
……
朱浩要当永平府知府，事情还没定下来，但前任永平府知府张璁已卸任。
张璁带着一家老小，驱车到了京师，准备接受朝廷对他的新官职任命。
此时的张璁，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考中进士才不过两年，已经干到了正四品的外官，这次有机会内调京师，到时六部的员外郎甚至是郎中的官职都在等他，即便外调，至少也是从三品的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参政起步。
甚至直接当按察使，混个正三品臬台当当，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主要在于他投靠了新皇这棵参天大树，光是回京师这一路，巴结他的府县官员就不在少数，到了京师后，很多名士都前去拜访，一些中下层的官员将他当成了新贵。
杨廷和在朝中日暮西山，朝野中有心人都能察觉到，连之前不温不火的孙交现在都崛起了，还有什么人不敢跟杨廷和叫板？
这时候，投奔孙交，不如直接投奔新皇来得实在。
外间都在传，说是张璁人在永平府当知府时，朝中很多已致仕的大臣，诸如杨一清、谢迁等人都跟他有书信来往，甚至连当世大儒、正在家乡守制的王守仁也曾去信跟张璁探讨大礼议问题，无形中把张璁推高了一个层级。
作为新皇身边最有“担当”的新贵，敢在皇帝实力不显的时候，就坚定地与新皇站在一道，将来张璁前途可说是不可限量。
这天杨慎在酒肆设宴，单独叫了余承勋和朱浩二人，看样子是要为朱浩办个小型饯行宴。
饭桌上，杨慎提到了张璁。
“……这个张秉用，当官没几天，趾高气扬，自以为得了天子眷顾，仕途无忧，却不知他的一切都是朝廷赐予的，地方上为政也没什么建树，到京师后却还想往上爬，攀关系附名利，不会想到自己即将外调南京，守着那清苦衙门度日！”
杨慎很看不起幸进的张璁。
余承勋笑道：“用修，说好了今天只喝酒，怎么又谈朝事了？”
朱浩道：“这应该不算朝事，只是说到朝中人，用修兄，是这意思吧？”
“嗯。”
杨慎点头，目光重新聚集到朱浩身上，“敬道，那张秉用去南京，而你去永平府，你跟他际遇不同，你的前途可比他好多了……来，为兄敬你一杯。”
“多谢。”
朱浩也拿起酒杯。
酒过三巡。
杨慎话说开了：“你到永平府后，除了安民，更多要留意那边刚开的矿窑，听说扰民甚多，以你的见地，应该能察觉到对民生的破坏，详细呈报过来，我会教你如何上奏，请求朝廷恢复地方安定。”
“那是……”
朱浩装糊涂，“怎样一个情况？”
余承勋在旁提醒：“就是想办法，让矿窑开不下去。”
还是余承勋直接。
朱浩腹诽不已，好你个杨用修，让我去搞破坏，还整那么多藏掖之事，就不能大大方方承认派我去就是为了给皇帝找麻烦？
朱浩问道：“那具体应该怎么做？”
杨慎笑道：“具体还要看你到任后，能发现什么，我会按照你透露过来的内容，找人斟酌后，再给你答复，记住不可贸然上奏。此乃开罪陛下之举，就算因你而起，也不要让这把火烧到你身上，这有损你的仕途。”
话说得漂亮。
但你把人当傻子呢？
我去当永平府知府，我上奏朝廷说这铁矿场开不下去，闹大了，我不是始作俑者，也是帮凶，皇帝能善待我？
别稍后我就步那张璁后尘，去南京找个清苦衙门混日子吧？
朱浩道：“用修兄，为朝廷效命，我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自然不会有丝毫含糊。”
余承勋笑道：“用修还怕你明哲保身，不肯做呢。”
朱浩心里冷笑一声。
亏你们还知道不做就是明哲保身是吧？
这时候为什么不登上皇帝的大船，要往杨廷和这艘即将要沉没的破船上攀爬呢？当别人都傻呢？
“那……要是张秉用来找我，我应该怎样应付？”朱浩问道。
“张秉用找你？为什么？”
余承勋不解。
杨慎则抬手打断余承勋的话，他似乎听明白了朱浩的意思，点头道：“用修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最近张秉用刚到京师，听说多结交京师士林中人，他跟你同科，若是听闻你要去接替他当永平府知府，或来找你说项，想要提点你，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余承勋听了杨慎的话，这才明白，原来朱浩有这层顾虑。
杨慎道：“你能提前想到这一点，说明你已知晓自己的差事该怎么当，也知道未来要面对的麻烦在哪里。张秉用找你，你只管见，但他的话你一概不听，更不要采纳，他是为陛下做事，目的就是要保住永平府矿窑，而你去的目的……呵呵。”
朱浩点头：“明白，我的目的是让矿窑开不下去。”
“嗯。”
杨慎点头，表示很满意。
话是直接了一点，但道理说通了，让朱浩清楚知晓他去永平府的目的就是干坏事。
朱浩再道：“那……要是我临别前，去拜访唐先生时，又该怎么个说法？”
一下子又问到关键点。
这次连杨慎都没有提前思量。
怎没想到唐寅跟朱浩有一层师生关系？
若是朱浩去当永平府知府，唐寅猜到朱浩是去搞破坏的，能不提前点醒一下爱徒，试图拉朱浩一把？
“别去见了！”
杨慎想不通有什么解决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见。
见了唐寅不好说，那就不说，反正都是各为其主，心里明白就行。
余承勋张罗道：“来来来，咱继续喝酒，祝敬道在永平府当知府马到成功。也祝敬道回京时，可以高升……喝酒！”

第七百九十八章 明的和暗的
朱浩外调为永平府知府的事，迟迟没有最后定下来。
毕竟涉及到京察，一次要调动官职的人很多，吏部那边就算报上去，还是有很多需要斟酌的地方，再加上有人刻意“阻挠”。
杨廷和想把他自己派系的人安排到永平府知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要给皇帝开矿找麻烦，那皇帝能不反抗乖乖就范？这件事自然就要先拖着，商议出一定的交换条件后，再行答应。
朱浩见到了唐寅。
杨慎那边提醒过朱浩，离京赴任之前，不要去跟唐寅相见，那朱浩跟唐寅明着相见便不妥，朱浩也不是去唐寅府上拜会，反正思贤居这地方唐寅经常来，二人时常都可以见到。
“……秉用最近在京师异常活跃，经常会见京师中达官显贵，年轻士子也见了不少，他还到我那边去拜会，投了拜帖，我没有答复，尚未安排见面事宜。”
唐寅一上来就跟朱浩说了当下情况。
张璁此番从永平府回到京师，一下子就成为了名人，俨然把自己当成皇帝派系中以礼教辅助皇帝的名臣。
哪怕张璁现在地位不高，但外间人普遍认为其前途无量，跟他相见甚至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
等于说张璁现在是在得势之前，就开始有了结党的倾向。
朱浩笑道：“大礼议到底是他发起的，别人自然都觉得他是陛下的股肱，见他的人多了去，没什么好稀奇的。”
“咦？你真这么认为？”
唐寅用怪异神色望向朱浩。
他的用意很明显。
你朱浩是为皇帝做了很多事，但都是在暗地里，别人可不知道你的丰功伟绩，而现在张秉用则是公开为皇帝做事，还得到了皇帝褒奖，刚考中进士没两年，已顺利完成知府任期，准备再“高升”，这跟你朱浩现在的处境完全不同。
难道你对他就没有丝毫戒备之心？
还是觉得吃定他了？
朱浩叹道：“就算我不如此认为，又能怎样？让我跟他一样，出去招揽士子，公开跟朝中文官集团唱反调？他这年岁考中进士，朝中又无人替他撑腰，行事自然百无禁忌，怎么高调怎么来，而我这边……难啊。”
“呵呵。”唐寅开怀一笑，“难得你小子也有这般投鼠忌器的时候，看来你当官开始上道了。”
朱浩不屑撇撇嘴：“说得好像唐先生你当官很在行一般。”
旋即老少二人对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别处。
唐寅叹道：“秉用做事激进，听说他在永平府时，为了平息地方士绅对矿场的骚扰，暗中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意思。这样的人，看起来守规矩，但其实并不遵循常理，而敬道你虽然做事有勇有谋，但多数时候……还是觉得你太过于正直，恪守规矩，反而束手束脚。”
朱浩听了不由惊讶。
我还算正直？
那是你不知道我用过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对曾经是兴王世子的朱四，水淹火攻我可是无所不用其极，那还是在其孩童时。
这年头做大事的人，谁不有点手段？
你唐寅觉得我很正直，那是我刻意在你面前装出正直的样子，却并不代表我真的会被道德的框架给束缚，别的事都不会做。
唐寅道：“不过也有一点好的，那就是现在杨中堂把张秉用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估摸着他此番应该不会留任京师吧？”
“嗯。”
朱浩点头，“先前吏部核选名册中，南京大理寺寺丞出缺，杨阁老准备让他去。”
唐寅叹道：“正五品寺丞，以他当官两年就能升任……算是很不错了。”
朱浩道：“但他先前可是正四品知府呢。”
唐寅摇头：“京官跟地方官，那能一样？”
朱浩笑问：“南京的官，也能算是京官？”
唐寅一怔。
朱浩道：“先生可要好好调理身体，听说你最近精神萎靡不振，经常到外面求医问药，没事吧？”
“这……你从哪儿听说的？”
唐寅有些迷惑，怎么突然就说到我身体好坏上去了？
朱浩道：“我马上就要离京，若是顺利，或是三四个月后就能回来，若不顺，杨阁老一直在朝，那我就要长久留在永平府，经年也难得回趟京城，或就顾不上唐先生你的身体了。
“如果你身体不适，感觉大夫药不对症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到我，我会想方设法赶回来为你诊治！”
唐寅摇头：“我不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就算真的命不久矣，那也是命，我认了。”
“认命？”
朱浩反问一句，随即摇头不已。
老少二人继续攀谈，刻意避开不谈朝事，唐寅很关心朱浩离京准备以怎样的方式去地方赴任，朱浩都没有正面作答。
……
……
张璁在京师有一段时间了，没得到官职调遣方面任何消息，却表现得无所谓。
只要把人脉积累下来，等以后杨廷和倒台，那官位还不是任由他挑？
但张璁同样知道，光靠巴结皇帝没用，需要把皇帝身边的近臣给笼络好了，去见唐寅却不得见，想见朱浩，连人在何处都不知，总不能直接去翰林院请见，又无法直接投递拜帖……要是把朱浩为皇帝做事的消息泄露出去，那他张璁就成了罪人，皇帝非但不会再器重，很可能会寻个由头把他给宰了。
朱浩早就知道张璁想要求见自己，却还是拖了几天，才找了个时间见面。
二人就在朱浩的火锅店相会。
一年多时间不见，张璁此时可说是风光无限，立在那儿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派头，向朱浩行礼叙话时，看起来谦恭客气，但不自觉带着一股官见民时的生硬。
“秉用兄，坐。”
朱浩笑着抬手。
张璁叹道：“在下到京师，一直想见朱先生，却未得机会，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这不，家乡那边送来一些地方上的土特产，都是在下一点心意，随时可以给您送去。”
张璁当官两年，捞没捞银子，朱浩多少知道。
其实张璁当官还算清正，至少到现在为止是如此。
此番张璁到京城准备接受朝廷派官，却没有到吏部等衙门去游走，或许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当什么官不会由吏部来定，那是皇帝跟杨廷和博弈后才能最终做出决定，所以省了大笔活动经费。
有点银子什么的，还是想办法添置点东西，给朱浩、唐寅或是张佐送去。
送给张佐不容易，至于唐寅……
唐寅都没见过他，更不会收下。
那就向朱浩送，直截了当。
朱浩笑道：“秉用兄这么客气干嘛？都是朋友，不在乎这个……再说了，你这边手头也不宽裕，听说你在永平府时，连个幕僚都没有，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有时经月都不开斋，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礼呢？”
“嘿，这怎么说呢？不是礼，只是一点心意，您看朱先生说到哪儿去了？呵呵，在下也是想留个好名声，毕竟在朝当官，有时候被人盯着，并不刻意做出清廉的模样，一点安身立命的家当还是有的。”
张璁很客气，大概是非要把他家乡的土特产送到朱浩手上才能心安。
朱浩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好，好。”
张璁很高兴。
二人再次坐下，张璁急忙给朱浩倒茶，言语上对朱浩极为恭敬。
虽然张璁对于朱浩现在位皇帝做什么，不太清楚，毕竟他不是真正的皇帝近臣，充其量只是听令于朱浩，为皇帝出头，甚至皇帝那边都没有直接下旨对他进行褒奖。
张璁当了皇帝的股肱，都是以朱浩为纽带，朱浩现在若失势，对张璁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交谈半晌，张璁自然问到了自己的前途。
“……朱先生，您看是这样，在下到京已有一旬，吏部那边去过，被告知最近几批委派官缺名列，并不包含在下，在下问过一些知情人士，也都被告知，说是咱们这批进士三年考都要延后，是否……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朱浩道：“快了，估计月底的事吧。”
眼下是四月，距离月底没剩下几天了，张璁一听心里稍微安定下来，却还是急忙问道：“那到底是派个……什么差事？”
朱浩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其实你的官职委派，一直都是吏部内部商议，吏部在报请名单中，屡屡提到你，却没有对你的官职有任何实缺委任……其实你心里也该有数，大概杨阁老想把你调去南京。”
“呃……唉！意料之中事。”
张璁虽然期冀能留在京城，但也知道现在当朝中堂是保守的杨廷和，他越是出风头，杨廷和越容不下，怎可能有机会留在京城？
朱浩之所以不出头，让他来出头，不就是让了让他充当那出头鸟，等着挨宰吗？
朱浩道：“我这边有内部消息，说是杨阁老跟吏部乔部堂商议后，决定让你当南京大理寺寺丞，报请过陛下，却被陛下否了。陛下的意思，你先前在地方上已是正四品，此番就算委派南京，也该是这官品起步，目前还处于拉锯状态，事情没定下来。”
听了朱浩的话，张璁由衷地发出感慨：“在下与外奔走多日，丝毫消息都没有，见到朱先生便豁然开朗。朱先生，您可一定要帮在下谋求个好差事，这都是为陛下分忧啊。”

第七百九十九章 搬石头砸脚
朱浩腹诽不已。
你张璁话说得漂亮，为了皇帝分忧，其实是为了你自己官运亨通吧？
朱浩其实早就知道张璁是什么样的人，历史上张璁为嘉靖皇帝出头，搞大礼议，是因为他心中秉承公平正义？
还不是因为想当投机主义者？
张璁大概也知道，自己要被调到南京任职。
只是看是从正五品的大理寺寺丞做起，还是能进一步当到正四品的少卿职位……他的情况跟唐寅相似，唐寅在西北立了赫赫军功，当时议定要外调南京，也是预备唐寅去当五寺少卿，只是唐寅坦荡率直，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给老子个闲差，老子还懒得陪你们玩呢。
但张璁可不会那么豁达，他的目的就是一步一步往上爬，五寺少卿可是仕途履历中相当重要的一环，有了这段经历，以后就有机会冲六部侍郎，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朱先生，最近在下跟京师中一些人有来往，这里整理了一份名单，或未来能相助到陛下，您给看看。”
张璁也知道，自己在京师结交士林中人，动静很大，不可能瞒住朱浩。
他行事那么高调，除非朱浩真的闭目塞听，孤陋寡闻，才不会一无所知。但朱浩现在既然能在新皇身边立住脚，怎可能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
既然瞒不住，那就要对朱浩坦诚，也表明这就是替皇帝和朱浩做的事情，以此减轻朱浩对他的警惕和防备。
说着，张璁真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要交给朱浩，却发现朱浩掩嘴直乐。
张璁心里稍微有些紧张。
他当然知道，自己最近行事颇有些无所顾忌之嫌，嚣张到别人都隐约把他当成皇帝的头马来看待，除非朱浩真的是那种开朗豁达、不计较功名利禄的大圣人，否则不可能对他保持平常心。
朱浩笑完才道：“这些人都是秉用兄费尽心思结交来的，在下岂敢随便窃为己用？秉用兄你为陛下做事，尽心尽力，辛苦了！”
“哪里哪里。”
张璁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模样，“都是为陛下做事，岂能谈辛劳？如今陛下身边能相助的帮手不多，朝中多为奸党把持，我等若不出力，那就是坐视奸党势大，胸中憋着一口气，也要把事做好。”
“嗯。”
朱浩看起来似乎很满意，点头嘉许，“秉用兄作为，自当上报陛下，让陛下知道你的诚意。”
张璁惊喜道：“这自然好。”
这点上，张璁倒不是惺惺作态。
皇帝的头马那是他自封的，真相却是此番回京他别说是面圣了，皇帝都没说派个人来见他，现在也是从朱浩这里才得知，原来皇帝也关心他张璁官职委派，居然跟杨廷和、乔宇等人为他的官职分配争执过。
他真的很希望自己的表现能被皇帝看到，可这……辛劳做事，如何能让君王知晓，那还真是门学问。
由朱浩去转达，自然最好不过。
“呃，秉用兄，你的名字……说点不好听的，有点犯忌讳。”
朱浩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
张璁这边还在等朱浩跟他画大饼呢，突然听到这一句，不由一怔。
张璁只听朱浩的提醒，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道：“这……谁知会如此？是……朱先生您看……？”
张璁的名字，跟皇帝的名字重合了。
在大明，犯皇帝名讳的情况时常会遇到，至于是否改名，其实朝廷要求没那么严格，而历史上张璁改名，是在嘉靖十年，当时还是张璁主动上奏提请，由皇帝把他的名字和表字都给改了，以此体现出皇帝对他这个大臣的重视。
朱浩道：“要不这样，我帮你改个名字如何？”
张璁脸色大变。
作为进士，他跟朱浩是同年，虽然朱浩贵为状元，但当下论官职还不如他张璁，居然说要帮他改名？
要是皇帝改就改了，可让一个同僚给自己改名，那算什么？朱浩既不是他的师长，也不是他的上司，凭什么有资格来为他改名呢？
张璁到底冷静，此时此刻，他瞬间就把握住个中诀窍。
朱浩突然提到他名字，还在如此和颜悦色的情况下提出来，其实不就是想在他面前界定一种谁上谁下的关系？
张璁马上改换笑容：“这……自然是好的，就劳烦朱先生……”
听到张璁的话，朱浩哈哈大笑，笑得张璁心里发毛，正忐忑不安，却见朱浩收敛笑容，摇摇头道：“你的名字，是父母长辈赐的，我作为你的友人，可没资格更变什么，回头我会向陛下请旨，由陛下为你更改。”
“好，好。”
张璁一听这话，顿时放下心来。
若是朱浩给自己改名，私下改还好，回头对外怎么说？告诉别人，这名字是朱浩赐的，那我跟朱浩是什么关系？我以后就是这小子的门生？
但他心里又有些后怕。
若是刚才自己坚持，说什么名字是父母所赐，别人不能擅自更变的话，那不就得罪朱浩了？
现在看朱浩的反应，好像朱浩对他这种诚心诚意归附的心态很赞赏，随即就说要皇帝给他改……这不就是在试探他吗？
张璁心中无比庆幸，好在自己经受住了考验，没有失去这位小先生的信任。
……
……
张璁见朱浩，只是来拜码头罢了，如今码头拜过了，自然要走。
朱浩在自家火锅店，吃什么用什么都很舒心。
但张璁却显得很拘谨，随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也是为避免被人察觉他暗地里来见朱浩。
这边张璁刚离开不久，唐寅便进入包间内，坐在张璁原本所坐的位置上。
“见过了？”
唐寅先前就在隔壁房间，直到张璁走了，才过来相见。
“嗯。”
朱浩点头。
唐寅道：“声音太过嘈杂，没听清楚你们在说什么……他跟你谈了些什么？”
朱浩把跟张璁见面细节大致一说。
在唐寅面前，朱浩没必要隐藏什么，因为唐寅是那种不争的人，而且朱浩对唐寅保有一种对朋友、师长的信任。
就算朱浩认为自己是个阴谋家，但阴谋家也需要朋友。
朱浩顺带提到帮张璁改名之事。
唐寅哑然失笑，白了朱浩一眼后这才批评：“你这么说，有点不顾友人的脸面，他会怎么想？他也是，居然同意让你改名？不过看起来，他对你倒是挺推崇，连名字都让你改，是我多心了吧。”
“不。”
朱浩摇了摇头。
唐寅皱眉：“你不是试探他吗？他现在对你推崇备至，莫非还是坏事？”
朱浩道：“若是他执意不肯让我改名，反倒说明他在一些事上不求进益，心态平和，做得了大事，现在只能说明，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我意见的采纳，多出自畏惧和屈从，而非信任。”
唐寅笑着摇摇头：“人心隔肚皮，干嘛非要把一个人往坏处想？这种事，怎么解读都行，也可以说他对你很尊重，完全听从你的吩咐做事。”
朱浩却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历史已经证明过，张璁未来的确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正因为其在朝中独树一帜，在当朝时把朝中几乎所有清流都得罪遍了，恰好是皇帝希望看到的那种臣子相斗的局面，反而让其获得善始善终的待遇。
论把持朝政，其实张璁并不亚于未来的严嵩，在朝中得罪的人也不比严嵩少，为什么张璁就能善终？
张璁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名利心，关键时候帮到了他，让皇帝感觉到他不是为了迎合而迎合，其擅权却不结党营私，孤身一人却敢与大明整个权贵阶层为敌，皇帝对其一直都很放心。
朱浩笑着问道：“先生愿意听我的吩咐做事吗？”
唐寅一脸莫名其妙之色：“不一直都是吗？”
朱浩叹道：“先生生性豁达，才愿意听我的，但多数时候对我的意见还是抱有质疑，反观张秉用跟我认识没几天，交谈也不过几次，更谈不上深交，我与他的关系，更多是利用和被利用，他凭什么事事都听我的？”
“呃……”
唐寅一时回答不出来，他以自己的心态去揣摩别人，觉得别人听朱浩的也没错，但稍微一琢磨，有些道理便说不通了。
张璁就算进士名次比朱浩低，但跟朱浩算是同年同科进士，朱浩年岁还比张璁小了一大截，只因为朱浩出身兴王府，又在皇帝身边做事，张璁才对朱浩俯首帖耳。
若朱浩只是一般朝臣，张璁会这么低声下气，连名字都愿意让朱浩去改？
唐寅道：“你既不信任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用他。”
朱浩笑道：“信任与否，与是否用他，本来就是两码事。”
“这是为何？”
唐寅懵了。
看来你小子早就知道了张秉用急功近利的秉性，却还是坚定不移地用他，你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别是现在才发现，有些迟了，才在我面前说漂亮话吧？
朱浩继续笑道：“先生难道忘了当初对我的提醒？说未来，怕我在朝一家独大，最后落个……呵呵，不太好的结局。现在我不就在给自己培养对手了吗？”
唐寅：“……”
唐寅心中翻江倒海。
还能这么操作？
你小子心机得有多深沉，才有给自己培养对手的想法？
就为了不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是搬起石头瞄准自己脑门砸啊！
危险，太危险了！

第八百章 问题一大堆
早朝。
这天上朝前的气氛不太对，杨廷和跟蒋冕等人来得都很晚，到了立足未稳，兵部尚书彭泽就赶紧往杨廷和身边靠，将东南沿海紧急奏报告知杨廷和。
“……倭国两家使节队伍，因进贡上的事产生纠纷，在宁波以及周边地区烧杀掳掠，卫指挥使袁班、百户刘思被掳，百户胡源带兵抗倭，不幸被害……”
争贡之役爆发了。
现在只是初级阶段，倭人自相残杀的同时，同时劫掠大明城池。
遭殃的是地方军民。
杨廷和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很难看。
先前皇帝在东南海防事务上增加预算，特别提到倭国有两班使者到宁波市舶司上贡，当时还提及可能会起纠纷，就像算准会出今天的事一样，不知道的定会以为是有人挑唆倭国人这么做。
但其实……
皇帝人在京城，怎会有挑唆之事？
这就有点未卜先知的意思了。
蒋冕凑了过来，一脸严肃地问道：“地方人马如此不堪一击吗？倭人到底有多少人马？”
“这……”
彭泽不太好回答。
因为宁波地方的上报也很混乱，概因对于倭人的情况并没有摸清楚，多数战事都发生在夜晚，倭人正是靠夜色掩护完成烧杀抢掠之事，现在已退出宁波城。
倭人数量不多，怕大明军队反扑，故行动颇为隐秘，但倭人的单兵作战能力比起东南沿海的卫所兵强上很多，才导致其纵横宁波周边所向披靡，当然这也跟大明东南海防松弛有关。
大明东南沿海卫所已经有一个多世纪没经历过战事，士兵平日主要负责耕地，与倭国那些天天闹政变、动辄拔刀相向的武士有极大不同，但同样的，大明的军队人数众多，只要组织起来，随时都可以发动反扑，让倭人喝一壶。
地方上为了减轻本次事件中的责任，自然拼命把倭人的数量往高了报，但实际情况却是几条朝贡船能装得了多少人？
这就形成消息的前后矛盾。
费宏道：“就怕今日陛下会拿此事朝我等发难，还是及早做出应对为好。”
不用费宏说，在场谁不知道朱四会大为光火？
这是皇帝提前发出警告的情况下，出了这样的状况，而东南海防减少预算是孙交提出，并由杨廷和首肯，当时朱四还特地征询了杨廷和的意见，而杨廷和当时想的是，东南不会出事，于是乎……
这种事真有人能预料到？
……
……
朝堂上。
有关宁波的倭寇之患，成为了最先讨论的议题。
因为是紧急战报，很多后续情况都没传来，连现在倭寇是跑了还是继续祸乱一方，再或是抓了，一概不知。
只知现在地方官府正组织卫所兵马进行追击和捕杀，看样子收获不是很大，毕竟前后消息有两天的断档，即便有延后，也说明至少在事情发生两天后，倭寇并没有被正法。
朱四听闻奏报，语气倒还平静：“朕早就说过，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禽兽也。我天朝之物流入倭国，转手便是数倍的利润，他们定会为通商权而自相争斗，不料此番竟祸延于我大明境内，实在可恶。”
在场大臣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提醒皇帝派兵围剿？
这还用得着提醒么？
皇帝不下令，地方官府和卫所岂能坐视不理？
不说围剿之事，光说怎么防患于未然？事都已经发生了，还防患个屁啊！
皇帝早先说的时候，没人当回事，现在真发生了，再去废话有什么用？
加上这件事杨廷和曾站出来大包大揽，谁出来说话等于是打杨廷和的脸，于是乎不管心里是否有意见，通通都选择沉默。
朱四突然望向孙交：“浙江地方，平倭、备倭之地方卫、千户所等，粮草辎重可充足？”
孙交被问住了。
孙交也没想到事情有一天会发展到这一步，早知如此，先前就不会自作主张反对皇帝增加东方海防用度了。
现在孙交差不多跟杨廷和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孙交心中悔恨交加，勉强道：“大抵还算充足。”
“那就及早平息倭寇之乱，朕先前已跟南京打过招呼，不过收效甚微，无论地方上匪患如何演变，定不能影响江南税赋重地安稳，另外就是各卫所需要增加人马进行阻截，不能让倭寇劫掠完毕顺利从海上逃走！他们既敢在大明境内犯事，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朱四放出狠话。
跑大明地界来撒野，抢掠完了还想跑？就算事情没法避免，至少不能让其顺利撤走，把人抓回来，杀掉以儆效尤！
“行了，谈别的事吧……这件事有结果后，再来跟朕提！”
朱四有些不耐烦。
或是因为皇帝的主张没得到臣子的采纳，终于酿成今日之祸，皇帝心里来气，不想跟你们多废话。
谁若是非要提，等于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你们有胆量就撞一个试试！
杨廷和代表的内阁，还有乔宇等六部尚书都在装哑巴，此时谁敢捅这个马蜂窝？
……
……
有关倭寇闹事，朝堂议事没有拿出结果。
但兵部这边压力却很大，因为现在剿灭盗患的重任全在兵部，而北兵部因为距离事发地有些远，调兵遣将明显鞭长莫及，而南京兵部本来牛逼轰轰的尚书王守仁现在回乡守制去了，如今南兵部尚书是漕运出身的老臣陶琰，指望陶琰调派兵马去平定倭患？
彭泽这个兵部尚书脑袋都大了。
就感觉明明有蛀虫在啃食大明柱梁，作为具体负责人，却连怎么除虫都不知晓，任由蠹虫肆意妄为。
朝议结束，彭泽不顾自己兵部尚书的脸面，屁颠屁颠地跑到杨廷和跟前问策。
杨廷和看到彭泽这窝囊模样，心里就来气。
你彭泽不是很能耐吗？先前在西北，外面都说你可以跟王琼并列，还说王琼嫉妒你的能力打压你！
可现在西北的事指望不上你，东南出点祸事，你也照样束手无策，就这你还跟王琼相提并论呢？
人家王琼随便举荐个王守仁，都能为时人称颂，你呢？手下尽是陈九畴这般酒囊饭袋，这样窝囊怎么对你委以重任？
杨廷和道：“兵部下令浙江各道，严防死守，防止倭人进犯我州府，集中兵马剿灭贼寇，就这还用得着我来提醒？”
彭泽心想，说套话谁不会啊？
我不知道直接下令地方，让地方来剿灭？可问题是，事情因何而起？地方应该由谁来统调？谁来协调？到底是听南京的，还是听浙江都指挥使司的？地方上以各地知府来统筹人马，还是以巡察御史来协调？巡检司要不要派兵？若是南京守备那边出面协调的话，到底听不听？
彭泽道：“就近出兵，这点兵部能安排，可现在倭人情况不明，动向也不明，若是他们直接撤往海边，扬帆出海，是否该从南京守备调遣船只进行堵截？我大明水师可是缺少战船的。”
杨廷和听完微微一怔。
旁边刘春问道：“大明在东南不是一向有备倭的传统？各地有备倭卫所等，为何却连战船……都缺乏？”
彭泽苦笑：“我大明水师已有数十年未曾经历过水战，就说前几年宁王逆乱，南京也调遣不出足够的船只用以备战，还是靠南昌地方自行筹备民船，若是当时非要打水战，只怕……”
一句话便解释了为何在平定宁王之战中，王守仁不去跟宁王的兵马正面交锋，而要选择绕后。
因为宁王主力走的是水路，战船上千艘，若是直接打水战的话，王守仁毫无胜算。
所以王守仁走陆路，先去围困南昌，然后来个围城打援，这才将宁王叛乱早早给平定。
当时若真指望南京地方人马以水军跟宁王叛军交战，孰胜孰负还难料呢。
当然宁王叛军的战斗力也的确孱弱，攻城略地并不是其所长，打个安庆都打不下来，也是造成后来叛乱很快失败的主要原因。
蒋冕道：“欸？我好像记得陛下曾提过……造船之事？”
因为蒋冕是突然说出这句，一起往外走的几人，一时间均陷入沉思。
似乎有这种传言，但皇帝在朝会上提出来过吗？可若是皇帝不提，又是从哪儿听说大明正在造船呢？
此时孙交黑着脸快步跟上，边走边问：“诸位，可是要准备战船？老夫听说过，当初唐伯虎人在西山监督矿窑的时候，调拨很多的钱粮物资到天津三卫，筹建船厂，后来东南海防出问题，陛下曾提过要在户部增加造船款项，被……否决。
“不过听闻天津造船之事，一直都没停下来，若是顺利的话……现在该有一些能上阵的战船吧？”
孙交的话一出，在场几人心中都不由喊一声“卧槽”。
皇帝这么有先见之明？
本来只以为动动嘴，却连实际行动都有了？
东南海防压力，也只是去年才开始，说是要造船，朝廷都还没审批通过呢，皇帝就未雨绸缪，先行派人先去造船？
朝廷不调拨银子，皇帝就自掏腰包？
虽然说现在战船什么的，未必生产出来了，但光是这种防患于未然的意识，还真不是一般的草包皇帝可比。

第八百零一章 敬道和敬德
皇帝有先见之明，还被孙交提了出来。
可现在要谈到跟皇帝要战船，或是问问皇帝备战的情况……总不能让杨廷和亲自去问吧？
这事还是要孙交出面，看看皇帝有何计划。
杨廷和也对孙交做了委派。
孙交出宫时，心里还有些不甘：“……先前把唐伯虎当根草，现在却把他当成宝了？不问陛下，直接去问唐伯虎？你杨介夫早作何去了？难道现在还要让唐寅去总督东南海防之事不成？”
孙交带着使命，亲自去到唐寅府上，轿子直接停在唐府门口，就这么让人去通报。
投递拜帖什么的，孙交嫌麻烦。
我一个户部尚书来见你唐寅，你还不得屁滚尿流出门来迎接？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是否对我礼遇有加。
可最后还是唐府的家奴把他给迎了进去，却告知他，唐寅一早出门没回来，让孙交在府上等候。
“你们家这位老爷，最近很忙吗？不是说赋闲在家？为何这么早就出门？可是听说有什么大事，找人商议去了？”
孙交也很着恼。
我亲自来，没遇到主人在家，可今天又不是我休沐之日，就算户部没什么重要差事等着我这个一把手做决定，但为了体现出敬业爱岗，我是不是该回去坐班？
下人完全回答不上来。
孙交只能先到府宅内看看，他也很好奇，最近唐寅到底在忙些什么，可唐府的人却没有迎他到唐寅书房。
“老夫只是到伯虎的书房等候，有何不可吗？”
孙交直接发出质疑。
他觉得，自己现在也算是新皇一派，来到唐寅府上，去到书房看看，能出什么问题？
当然这要求稍显过分，孙交也是觉得，自己跟朱浩是翁婿关系，而唐寅又是朱浩名义上的先生，两人这层关系已经算是比较亲近的了，可问题是……这关系人家唐府的人并不承认，亲不亲的鬼知道呢！
就在下人不知该怎么接话时，一名衣着得体的翩翩佳公子出现在孙交面前。
乃娄素珍。
娄素珍对孙交恭敬行礼：“孙老先生，您是要到唐先生书房是吗？这边来。”
“这……”
孙交上下打量一番娄素珍，但觉得眼前的男子非常俊俏，脸上带着一些岁月的痕迹，发冠整齐，气质绝佳，一时间竟被其风采给迷住，怔然出神。
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失礼。
“这位是？”
孙交侧头问道。
下人赶紧回禀：“这位是我家老爷故交……”
娄素珍接过话茬：“在下曾拜唐先生为师，与他学习书法和作画等，平时也会前来拜会，今日先生出门走得急，便让在下于书房等候。老先生请。”
“哦，你是伯虎的弟子？那还挺……呵呵。”
孙交本想说，真巧啊，我女婿也是唐伯虎的弟子，那你们就是师兄弟了，那问题是，论进门早晚的话，谁是师兄谁是师弟呢？
……
……
娄素珍亲自在前引路，带孙交到了唐寅的书房。
孙交本以为鼎鼎大名的唐伯虎的书房有多稀罕呢，进去后才发现……真不咋地。
书房内拢共也没摆几本书，主要以画轴为主，多是唐寅信手涂鸦，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上面摆放着没收拾好的宣纸，练习过书法的废纸堆了一角落，纸篓里也全都是写坏的宣纸。
更可甚者，唐寅写诗作画后连文房四宝都不收拾，房间内弥漫着一股酒气，仔细一瞧，桌上有个敞开的酒坛，那股味道……让孙交直想掩鼻。
娄素珍见状，急忙道：“先生平时随心所欲，如今不在朝，平时也无他事，喜在酒后写诗作画，来不及收拾。”
孙交本想问，你不是先前在这里等他吗？
怎么，你不好意思帮他收拾？怕破坏了唐寅房间内的摆设？这光景，是个人看了都想打人。
娄素珍进来后，手脚很利索，几下就把唐寅的书房给大致整理妥当，又将下人叫来，把整理好的纸篓什么的带出去，酒坛也搬走，随即给孙交搬来张椅子，请孙交落座。
看着娄素珍忙碌的样子，孙交不由微笑颔首。
能干的人，跟无能之人，以孙交半生阅人的经验，可说从眼前点滴小事便能察觉出来。
他心里不由发出感慨：“看来伯虎收弟子，还是很有眼光的，先有敬道，再有此人，真是……”
“老先生，请坐。”
娄素珍见孙交一直在打量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往旁边躲了躲，让孙交落座。
孙交笑道：“不知怎么称呼？”
娄素珍略微迟疑后，笑着回答：“在下姓米，字敬德。”
米敬德？！
孙交心中稍微琢磨一下，微微点头表示对这名字很赞许。
娄素珍给自己起这名字有缘故，米是把她姓氏中的娄字分拆开，敬德则是仿照唐寅给朱浩起表字敬道，一个敬道一个敬德，说他们是师兄弟，这样外人也更容易采信。
“你是哪年入门的？看来，你比敬道入门早啊。”孙交笑着问道。
孙交想的是，眼前的公子哥，看样子不年轻，至少有三十多岁，既然表字敬德，若这表字是唐寅所起，那入门时间可不会短，但照理说天下名士身边弟子，尤其他孙交一直都很关注唐寅……
唐寅有什么弟子应该外显，怎从没听说过此人名讳？
那就只能说先前唐寅对于弟子什么的很低调，就像先前，他也不知道唐寅收过朱浩为弟子一样。
娄素珍道：“不敢与公子相比。”
“公子？”
孙交对此称呼有所不解。
娄素珍行礼道：“在下乃朱翰林府上之人。”
“哦？你是敬道的门人？那伯虎是你的……师祖？你这一说，老夫好像是有些印象，咱们……是不是之前就见过？”
孙交对朱浩身边的人多少有些了解，但他哪会知道那么清楚？
这时候说这话，其实就是装亲近。
娄素珍笑而不语。
她这一笑，孙交望着她的眼神更加直接了，这让娄素珍更显尴尬。
……
……
孙交本来是来找唐寅问及造船之事，好回去通报给杨廷和。
谁知竟然跟娄素珍聊上了。
这一聊不要紧，孙交发现，这个自称是唐寅门人、朱浩府上之人的男子，才学广博，言谈中更是有一种睥睨天下的豪情。
真是越聊越投机，聊得孙交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更不想走了。
娄素珍作为孙交女儿的闺蜜，孙岚从未对父亲提过娄素珍的事，孙交一是不知，二是他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也不会想到唐寅会来个“金屋藏娇”。
二人的攀谈，完全就是一种摆脱了阶级成见后的随心随性的交流。
“……你也觉得沈石田晚年画风略显狂放？哈哈，老夫跟人说，沈石田的画有一股洒脱不羁，旁人多说那是他早年画作，但其实老夫欣赏到的正是他晚年的画风，只是很多人不肯接受老夫的说法罢了。”
孙交在娄素珍面前，突然就成了书画鉴赏家了。
娄素珍笑道：“唐先生多有提及，他的画作也仿照了沈公晚年的画风，二人画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孙交捋着胡子，显得很得意：“看来在书画鉴赏方面，老夫跟伯虎也有相似之处。嗯嗯。”
孙交在当官方面，自然把唐寅甩出十条街去，但论书画鉴赏能力，怕就望尘莫及了，现在于娄素珍察言观色后的恭维中，孙交俨然能在书画鉴赏方面跟唐寅平起平坐，这马屁……让孙交这个志在晚年多学习点清高雅致、附庸风雅之事的老头子来说，正对胃口。
“其实，公子的画作也极好，他的画更显敦实，却与唐先生的画风有所区别。”娄素珍突然道。
孙交很意外，瞪大眼道：“敬道也擅丹青？老夫曾见识过他的书法，却没见过他作画……倒是他诗才不错，先前那首《临江仙》，传诵一时啊。”
娄素珍道：“在下有幸见过公子作画，有些眼福。”
孙交哈哈大笑，道：“也是，你们属于同门，都师承伯虎，伯虎除了教你们学问外，应当也会教你们一些他擅长的东西，回头让敬道把他的画作拿来让老夫瞧瞧。说起来敬道马上要出外赴任，怕是有段时间见不到。”
娄素珍微微一笑。
她来找唐寅，其实是跟唐寅辞别。
因为她有意去当朱浩的“师爷”。
这不是她的一厢情愿，还有孙交的女儿孙岚暗中委托，再加上娄素珍也觉得，留在京城帮不上唐寅什么忙，反而是朱浩那边需要她，若是朱浩去永平府，又不带妻子在身边，总得有人照顾，以及能帮忙做事。
而朱浩又不会聘请幕宾，所以娄素珍觉得自己去更为合适。
“对了敬德，你跟敬道……时常见面吗？”孙交有点舍不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了，大概以后想多见几面。
娄素珍微微点头：“偶尔会相见。”
孙交语气中带着埋怨：“敬道也是，从不在老夫面前提到你，要是早知他有你这个同门，老夫就该早些见你。若你无功名在身，未来也可捐个例监，有伯虎和敬道相助，以后你在官场或许也能有所作为。”

第八百零二章 儿要远行
娄素珍也未料到孙交这么健谈。
自己能跟孙交的女儿成为闺蜜好友，结果跟闺蜜的父亲也能聊得投机？
你们父女俩真有意思！
只是孙老头你看过来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还是说你孙老头有不轨的企图，只是在这里跟我插科打诨？
娄素珍本来跟孙交聊得挺好的，只是她作为妇道人家，怕长时间跟孙交聊，被孙交察觉端倪，怎么说孙交也是个老油条了，男女之别，打眼看不出来，难道长期相处也发现不了？
再说她娄素珍是上了点年岁，但相比于同龄人，她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更有一股常人不具备的贵气，这就更容易暴露身份。
好在此时下人通传说唐寅回来了，总算是解除了娄素珍的困境。
孙交意犹未尽。
但主人家回来了，他来唐府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见唐寅，娄素珍起身告退，他也没法阻拦。
等孙交见到风尘仆仆的唐寅时，先不说正事，简单见礼后首先问及娄素珍的情况：“……那位米家小友，字敬德的，为何先前没听你跟敬道提过？”
“米敬德？”
唐寅先是一怔，随后摇头苦笑：“哦，她不经常到我府上来，交情不深。”
孙交白了唐寅一眼：“你只记得有敬道这个优秀的弟子，旁人都不放在你眼里是吧？我看敬德见识上并不比敬道差多少，哦对了，为何敬德说他跟敬道是本家？”
唐寅不想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不清。
他们爱是啥关系就是啥关系，娄素珍不一直都挂在朱浩府门下作为丫鬟存在？说起来，他唐寅也是在惦记朱浩府中的丫鬟而已，若是娄素珍以女装来他府上，还常自称叫“秋香”呢。
“孙老，您有什么疑问，还是问敬道吧。”唐寅有些不耐烦了，“您老此番前来有何公务，请直言。”
唐寅大清早出去办事，结果被人通知说户部尚书孙老头登门，这会儿正在家里堵他，他不得不回来，正窝着一肚子气呢。
我现在可不是朝官，连朱浩都没有强迫我非要做什么事情，皇帝那边也不苛求，怎么到你孙老头这里，想一出是一出，居然跑我家里来找我谈公事？
我可是一个已经致仕的官员，家里有女眷上门，你这个老不修还追着问东问西，给点私人空间行不行？
孙交本想继续问娄素珍之事，或觉得自己言辞太过急切，转而叹道：“是这样，今日朝会上，提到东南海防，倭国有两家势力为了争夺朝贡的资格，在浙江宁波地面闹事，屠戮我大明军民……你可知晓？”
唐寅颔首：“哦，知道了。”
“咦？你知道了？几时的事？”
孙交急忙追问。
皇帝提前便算出这件事，现在果然发生，莫非真有人在背后挑拨离间？
唐寅好奇地问道：“不是刚知道吗？这种事，想瞒住天下人，怕是不易吧？外面市井都在传呢。”
孙交诧异地道：“哎哟，这世道消息传播还真快，外面的人这就知晓了？”
突然一想，不对啊，今日早朝前，连朝臣都还不知，市井中人怎可能有如此灵通的消息渠道？
想起先前杨廷和信誓旦旦说东南不会出事，结果却是……难道又有人刻意针对杨廷和，在外散播消息？
唐寅见孙交只是感慨了一下，随后便陷入沉思，他不由皱了皱眉，不明白孙老头在搞什么名堂。
“孙老，您上门来，不会就是为了通知我这件事吧？”
唐寅颇为无语。
说事就说事嘛，你这说了半截突然断片，让人莫名其妙，知道不？
孙交正色道：“是这样，朝会上，陛下提出陆路和海陆方面要做两手准备，阻止倭人从容自海上逃走，但江浙地面上可调动的战船不多，而倭人为上贡却带了船只来，若海上交战，只怕我大明水师占不了多少便宜。
“老夫突然想起，之前你曾提过，要从户部调拨帑币去天津三卫建造船厂，据悉这件事一直都没叫停，你看……”
唐寅这才知道孙交因何而来，于是道：“孙老是为了战船之事而来？不必担心，第一批船只，敬道……陛下已让人调拨东南海防，估计此番便能派上用场。”
“什么？”
孙交闻言很意外。
感情我费尽心思来跟你讲，你们早就准备好了，且连船都已经调过去了？是我和朝中人白担心？
你们这办事效率可以啊，还是说你唐伯虎在诓老夫？
哪儿可能会这么有效率？
唐寅道：“东南有关倭人争贡会出问题，其实陛下早先便派人通知南锦衣卫做好准备，也是因此等事涉及到与藩属国邦交，若直接以地方人马防备，或有不妥，但谁知还是未能避免事情发生，现在只能尽可能弥补。”
“原来如此。”
孙交也不相信皇帝会派人去挑唆倭国内部纷争，祸害大明，看来只能是提前有所防备。
孙交关切问道：“那是谁先预警此事的？”
唐寅皱眉反问：“不是敬道吗？”
孙交其实早就料到是朱浩，但听到唐寅亲口承认，一颗心总算是安定下来。
在孙交和唐寅看来，朱浩这孩子虽然做事激进，但至少秉性纯良，当然这也是朱浩在他们面前刻意塑造出的形象。
“好，那就这样，我知道该怎么回复了。”孙交起身便要走。
唐寅问道：“孙老要回复谁？”
孙交自然不能说是去向杨廷和交差，唐寅毕竟代表的是新皇势力，如果被人说他孙老头吃里扒外，那他苦心经营的要自成一派跟杨廷和以及党羽分庭抗礼的表象，就不能奏效了。
文官有派系，要让皇帝看到文臣间有不一样的声音，这也是为人臣者应当有的觉悟，孙交可不是真的想党同伐异，只是要创造出这样一个环境，为杨廷和致仕做铺垫。
“记得有时间，多让敬德到你府上来，你们师徒好好交流，对你或有助益。另外，也让他时常去我府上拜会，老夫挺喜欢跟年轻人交谈。”
孙交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发挥他老色痞的本质，向唐寅发出提议。
唐寅苦笑一下。
让娄妃到你府上？
想得美！
嘴上却敷衍：“一定。”
……
……
中午，朱娘住所。
朱浩带着孙岚回来跟家人一起吃饭，也是为他接下来离开京师做准备，此时朱浩刚拿到调永平府知府的官牒，两天后一早就要动身前往地方赴任。
朱浩已提前跟孙岚打过招呼，安顿好了家事，此番他去永平府，并不打算带家眷，至于娄素珍说要去……那也只是娄素珍一厢情愿，朱浩这边可没同意。
“……这才当官几天？就当知府了？真好，老爷泉下有知，定会欣慰，咱朱家也出了浩少爷这样的文曲星。”
李姨娘或许上了点年岁，说话显得絮叨了一些。
朱娘看上去则平和许多。
朱娘道：“才刚考上状元，在翰林院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地方赴任？听说这样等于失去了晋升高官的机会，出去后可不比留在京师，这里什么都好，地方上……总是有很多不便的地方。”
朱浩笑道：“娘，永平府距离京城不远，您有时间完全可以过去探望一下。”
“娘还是不去了。”
朱娘道，“你只身赴任，娘过去打搅你，岂不是不懂规矩？只要你能早些回京师就好……”
旁边孙岚听了，很想提醒婆婆，当官都是朝廷委派去哪儿就去哪儿，哪里有这么劝导儿子的？
早些回京城？
这由得当官之人自己做主吗？
李姨娘问道：“这去永平府当知府，要去多久？”
朱浩道：“一任应该是三年。”
“啊？这么久？浩少爷为什么不找人说说，给你换个差事？”
李姨娘本来知道朱浩要去当知府，还挺高兴，但听说一去就是三年，自然觉得有点不太好。
很可能未来三年都见不到朱浩的面。
朱浩笑道：“这种差事，是吏部委派的，改不了的。”
“为什么不行？你去跟张公公说说，求求情，不行的话就跟蒋姑爷说，他们跟皇上走得不是很近吗？”
李姨娘心直口快，当着朱浩妻子的面，丝毫也没有避讳这件事。
本来孙岚还在按部就班吃饭，顺带听着，听到这儿，不由停下手上的筷子，只望着饭桌上的朱家人。
朱娘白了李姨娘一眼：“吃饭，别乱说话。”
“呵。”
李姨娘面色有些尴尬，继续拿起碗筷吃起来。
朱浩问道：“张公公最近来过吗？”
这次是朱浩自己打破沉默。
朱娘叹了口气，回道：“来过，说是替陛下送礼的，带了不少财货来，绫罗绸缎很多，却不让为娘告诉你，说这是陛下单独的赏赐。当时来都没怎么坐，送完礼清点完毕就走了。”
“哦。”
朱浩点头。
要不是李姨娘心直口快这一提，他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孙岚终于忍不住问道：“哪位张公公？”
饭桌上场面又有些尴尬。
朱浩这次没做隐瞒，微笑着回答：“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张公公，我与他乃是故交。”

第八百零三章 坦诚相见
孙岚很惊讶。
丈夫居然跟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故交？
作为官宦人家千金的孙岚，很清楚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朝中的地位，而且听婆婆话里的意思，司礼监掌印太监跟朱家的私交很不错，居然都跑到朱家来送礼了？连婆婆这样的妇道人家都认识？
朱浩对孙岚解释道：“张公公跟恩师唐先生过从甚密，我们成婚时，他也曾来过，你可能不记得了吧。”
孙岚颔首没再说什么。
反正对她而言，丈夫身上还有太多秘密。
回去的路上，临到家门口时，朱浩下了马车，与孙岚并肩同行，就像小恋人以十一路压马路般，朱浩要把自己走后家里的事说好，涉及到了生意上的一些事，毕竟现在的孙岚算是朱家的女主人。
孙岚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公外派永平府当知府，到底是谁的意思？”
朱浩道：“乃吏部委派……呵呵，你是问，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杨阁老的意思，是吧？”
对于一般民妇来说，肯定不懂这官场诀窍，但孙岚不是那种愚昧无知的闺中妇人。
孙岚点点头。
“怎么说呢，去永平府挺好的，那边正在开铁矿，有很多技术攻坚的事情，非要有人去主持……开采铁矿石以及冶炼钢铁，从一开始就是下面的工匠在做，我不过是南下当差时，绕道去了几日，很多事都没布置好。”
朱浩觉得，没必要什么事都隐瞒孙岚。
连孙岚的父亲孙老头，朱浩基本都坦诚相告，面对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女人，难道还要一直藏着掖着？
孙岚问道：“那是……陛下委派的？”
“呵呵，算是吧。”
朱浩笑了笑。
其实他被任命为永平府知府，出自杨廷和授意，但真正落实这件事，或者让杨廷和往他身上联想并做出安排，朱浩还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先是让张璁卸任回京，皇帝不接受吏部新委派的永平府知府，再让皇帝制造出一种要对翰林院中先前联名上奏的人惩罚外派的迹象……杨廷和想到既然朱浩不能留在京当户部主事，那就安排朱浩去当永平府知府。
也不能说十拿十稳，朱浩只是站在杨廷和这个老狐狸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朱浩知道，这些顶级的职业政客一定会讲究利益最大化，而他设计的不过是一个让杨廷和自以为能取得利益最大化的阴谋。
杨廷和的确这么安排了。
对杨廷和来说，看起来没什么损失，却让朱浩有机会去永平府，继续完成他没完成的工业大明的计划。
二人很快到家门口。
却有一人早早就立在府门前等候。
外面的巷子并不宽，此人立在那儿竟有些碍眼，孙岚一眼就看出来，那人是自己的父亲孙交。
“孙老，您这是……？”
朱浩笑着迎上去。
孙交打量女儿和女婿一眼，语气平和地问道：“去何处了？”
朱浩道：“回去见过母亲，告辞后，后天一早便要动身前往永平府。”
孙交点头：“吏部公文下来了是吧？是该做准备了……进去说说话吧。”
随即府内有下人出来迎接。
朱浩语气冰冷：“懂不懂规矩？孙老部堂来，为何不请进门？竟让人在外面立着等候？”
孙交一抬手，打断朱浩质问下人，解释道：“是老夫说在外面透口气，刚去过伯虎的府上，有些事，在你走之前，我想跟你一并说清楚。”
……
……
朱浩府内。
一切都简单雅致。
朱浩和孙岚这对男女主人，平时都不住在家里，全都是下人在收拾和打点，其实朱浩这边也没多少下人，眼下又是开春时节，院子的角落甚至能看到一些杂草。
孙交走在前面，朱浩夫妻俩跟在后。
“敬道，去永平府你提前就……”
还没到正厅，孙交便迫不及待问出心中疑问，或许是顾忌到女儿在旁，话到一半便顿住了。
朱浩道：“孙老有话直说，舍内在旁也无妨。”
孙交点点头。
终于不用在女儿面前忍了。
但他不急着说。
到了客厅，朱浩坐下来，孙岚本要退下，朱浩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听听令尊说什么。”
临别了，朱浩有些事也该对孙岚说清楚，毕竟他走后，京城内家事就要由孙岚来主持，若是孙岚连自家丈夫政治立场是什么都不知道，遇事如何决策？碰到麻烦又知该去通知谁来解决呢？
孙交道：“你此番赴任，跟谁一起？”
朱浩直言不讳：“我会带身边人去，有商铺的，也有雇请来的护院，锦衣卫朱指挥使会派人暗中保护，孙老不必担心。”
“嘶……”
孙交也没想到朱浩回答如此直接。
以往虽然他知道朱浩的立场，但不知道朱浩到底有多大的能量，现在算是明白，朱浩出行在外，锦衣卫都是以最高标准进行保护。
孙岚在旁听了，虽然心有波澜，但她还能坦然接受。
“那你到永平府呢？请什么人当幕宾？跟那边的关系都打点好了吗？”孙交再问。
朱浩扁扁嘴：“锦衣卫千户陆松，还有门下弟子孙孺，以前在王府时的教习公孙凤元，老早就在，他们会预先做一些安排，我去永平府后，治府之事多委派他人，自个儿会多去矿场。”
“所以说，你去的目的，是为了兴办矿窑，锻造钢铁？”孙交追问。
“是。”
朱浩回答得很干脆，“先前在朝堂上所提火车，需要大批钢材，光以现有的铁矿，产量远不够用，毕竟天津造船也需要用到钢铁，另外木材供应，也得进一步安排妥当。”
孙交微微点头：“那你去永平府，是够辛苦的，准备几时回来？”
听到这里，孙岚终于提起了兴趣。
丈夫几时归来，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但还是之前她担忧的问题，朱浩几时卸任回京，这是朱浩所能决定的吗？
“计划顺利的话，大概是两三个月，不顺的话，大概需要五个月，长不过半年。”朱浩在此问题上，直接做出回答。
孙交眯眼，似另有所指：“也就是说，你认为，年底前，事情便能定下来？”
朱浩笑道：“孙老不必遮遮掩掩，还是直说吧……我认为杨阁老在朝，短则两三月，长则四五月，就要退下去了。”
“啊？”
这次是孙岚惊呼出声。
父亲和丈夫的对话，太过劲爆。
一个户部尚书，跟一个翰林院的史官修撰，或是说永平府知府，居然谈到了这么深入的话题？
孙交道：“那你走后，朝中布局安排……或是陛下遇事，你又如何参与其中？”
朱浩道：“锦衣卫会以快马传驿，不走官驿，而且能提前筹谋的我已布置妥当，大概如何防备，遇不决之事如何拖延，都提前做了安排。这与我之前去南京，或去西山，并无太多区别。”
“你倒是挺自信的。”孙交道。
朱浩笑道：“朝中事，处理起来，无非占一个理字，理通则意明。”
“呵呵，你又如何保证，事事都占理呢？”
孙交冷笑着反问道。
朱浩好整以暇：“这朝廷至理，乃四海为君王之四海，臣子乃君王之臣子，天地君亲师，道不可违，理不可悖。如果我不在京，有朝事要处置，有没有我无所谓，朝中君臣定能在朝堂上商议出好对策，若非朝事，只因君臣道义相悖，那一切只需遵循礼乐仁术，那有没有我也没什么大的不同。”
朱浩就像在跟孙交开辩论会，孙岚越听越心惊，听到这儿终于坐不住了，起身道：“父亲，女儿告退。”
她觉得，父亲和丈夫正在谈论家国大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就算能听懂，也不该不识相，非要掺一脚。
朱浩道：“你不必回避，有些事该对你说清楚，我人在翰苑，表面只做修书之事，但其实暗地里为陛下谋事。我乃兴王府出身，王府上下与我都是故交，甚至你我之婚事，都是太后跟陛下商议后做出的决定。他们是为让我一心为陛下做事，也有以我跟孙府联姻，一同为陛下做事之意。”
孙岚听到这儿，心中有诸多波澜。
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跟朱浩成婚是政治联姻，但却一直以为是父亲为了避免跟皇帝联姻，而选择听从杨廷和的建议，这才将她许配给与皇帝势力无关的朱浩。
谁知这都是在皇帝安排下促成。
再看父亲的反应……
明显父亲也早就知道这件事，却没跟她明说。
孙交看了看女儿，脸上满是愧疚之色，但他仍旧不依不饶：“敬道，你可知先前陛下召见老夫，跟老夫说过什么？他说，只要你回朝，就让你做翰林学士，估计再过一两年，就要安排你入阁了吧？杨介夫走后，留在内阁的，都只为你登顶内阁做垫脚石，是吗？”
这话让孙岚心里更加翻江倒海。
父亲这是在说什么呀？
内阁大学士乃朝中辅弼之重臣，父亲居然认为自己这个生性随和的年轻丈夫，马上就要入阁？
还说当首辅？
这是在开玩笑吗？

第八百零四章 交底
对于孙交的咄咄逼问，朱浩的回答显得极其坦然：“杨阁老退下来后的事，现在提，还是太早了些。至于到时在下是否入阁，亦或是到时朝局中人员安排，也不是现在就能定下来的。”
孙交道：“这不一直都是你的目标吗？”
朱浩摇头：“在下一直都跟陛下提，没人想当第二个江彬，就算是文臣，也要竭力避免为世俗所不容。至于孙老所说入阁为首辅，就算陛下赐与，在下也会辞而不受。有孙老在朝，不正是对陛下作为的一种规范？”
为什么要把你孙老头强行留在户部尚书位子上？当是折腾你呢？不就是为了让你监督皇帝，别让他乱来。
到时你规劝皇帝用别人上，或是名不正言不顺，但要规劝皇帝别太重用自己的女婿，总算是师出有名吧？
孙交想了想。
如果朱浩真是从一开始就为了在杨廷和倒台后擅权弄权，完全没必要苦劝他孙交留在朝堂，更应该让他早点滚蛋才是，不然谁愿意留个能对自己有所掣肘的人在身边絮叨呢？
孙交用很重的语气叹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朱浩点头。
孙交道：“还有，天津造船之事，现在进展如何？我问过伯虎，他对此了解不多，只说现在已有船南调。”
朱浩道：“有关造船之事，不如由在下为孙老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卷宗，让孙老知晓如今的进度，还有未来的目标……开支方面，在下也知户部一定不肯调拨……”
“谁说的？”
孙交打断朱浩的话，“若是朝廷觉得无此必要，自然不会调拨，但若有需求，为什么不调拨？现在连内阁都认为，东南海防是该加强，否则那些倭人和海盗指不定怎么闹！你就说现在进展如何吧。”
朱浩耸耸肩：“大概有六七十条船，已派往江浙，从近海南下，若顺风顺水的话，大概十日内就能抵达，或能赶得及阻截倭寇东逃之路！”
孙交道：“好，那老夫知道了！记得给老夫上一份详细的清单，让老夫知晓现在的造船进度，也好跟朝廷申请调拨款项……你别总想着花自己的钱，那样不好！走了走了！”
“孙老不多留一会儿？”
朱浩起身，笑着问道。
孙交白了朱浩一眼，再看看自己的女儿，好像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朱浩现在得到皇帝器重，将来有大好前途，也不算亏待女儿，至于说将来会成为权臣……大不了劝女婿发现情况不对早点退下来，以女婿跟新皇共患难的经历，总不至于发展成水火不容吧？
“好好过你们的小日子，老夫知道你此番出行不会带家眷，不带也好，反正你过去也是做辛苦活。对了，有时间让敬德去见见老夫，老夫很欣赏他。”孙交临别还不忘对朱浩提一句娄素珍的事。
朱浩笑而不语。
一旁的孙岚不解，父亲嘴里的“敬德”是谁？
……
……
朱浩和孙岚夫妻二人，一起送孙交离开。
没送到府门口，只是送到前院，就被孙交勒令小两口早点回房。
大概是想给女儿和女婿更多独处的时间。
孙岚送走父亲后，一直低着头，多余的话一概不问，大概是怕丈夫觉得自己烦人，她秉承的原则是，朱浩愿意跟她说的，她就听着，若是不肯说，她也不强求非要去问。
这正是这个时代大家闺秀应有的素质，妻子对丈夫保持最大的尊敬。
朱浩带孙岚往正堂走，笑着道：“令尊所说的敬德，就是娄妃。”
孙岚一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父亲居然跟那位落落大方的娄家姐姐见面了？
居然还很欣赏她？
“最近夫人没事就去唐先生那儿，通常都是以男装自称学生出现，估计因此跟令尊碰上，以夫人的谈吐，得到令尊的欣赏，并非难事。”朱浩道。
孙岚道：“相公，姐姐……夫人跟妾身说，她会随您一同前往永平府。”
“她真要去？之前我还拒绝了……若她执意如此，我不会再反对，以后府衙内的事，便交给她来打理……
“此去永平府，我不会聘请幕宾，否则许多秘密将无法保守，有了夫人，我就可以打着事事亲力亲为的幌子，深入矿场。有京城来的书信，一般的她可以帮我处理，重要的则让锦衣卫直接送到我手上。”朱浩道。
孙岚心里虽有疑惑，但还是点头，表示理解。
朱浩又道：“行，现在我把身边人介绍给你认识，走吧。一会儿他们都会与我会面。”
……
……
朱浩将行，京城之事得一次性全部解决。
朱浩带孙岚回到女学旁的实验室。
刚抵达不久，骆安身着身便服，带着大批锦衣卫前来听候调遣。
朱浩向孙岚引介了骆安。
“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骆镇抚使，若家里遇到事情，他会第一时间派人前去永平府报信，当然你得先通知到骆镇抚使……喏，他叫小丁，锦衣卫总旗，乃兴王府出身，以后他会以护院的身份出现在家中，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交给他办理。”朱浩指了指骆安旁边一名年轻锦衣卫说道。
此人名叫丁昭，算是兴王府仪卫司二代，很得骆安欣赏。
骆安和丁昭均恭敬行礼：“见过夫人。”
孙岚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回这个礼。
朱浩又望向骆安：“骆镇抚使，还有别的事吗？”
骆安抱拳：“朱指挥使吩咐下来，说是奉皇命，请朱先生务必在出发前，将北镇抚司内现有任务逐一列下来，标出重点，并给出具体解决方案，以便锦衣卫下一步行动。”
孙岚在旁听得一脸迷惑。
说朱浩跟锦衣卫认识，可以理解为丈夫跟兴王府上下关系很好，但现在锦衣卫行事，也要朱浩来指导，这算什么道理？父亲说自家丈夫相当于未来的首辅大学士，就是这个意思吗？
朱浩点头：“好，明晚思贤居，我会跟朱指挥使见一面，把该交待的全都交待好。我家里边的事，就委托骆镇抚使多留意了。”
骆安不明白，明明计划中朱浩去永平府的时间不长，为什么对家事的安排，比前几次离家时要慎重许多？
难道朱浩预感到杨廷和势力即将倒台，怕其狗急跳墙，再或是被杨廷和知道朱浩内应的身份，到时会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惩治，而朱浩要提前防备？
骆安把话带到，便带人离开。
随后马燕马掌柜到来。
“老马，你该认识，他相当于我名下产业的大掌柜，这次让他过来，我是想把家里边生意的情况都告知你。”朱浩道。
孙岚不解地问道：“这些不都是娘在打理吗？”
马掌柜先前拜会过孙岚，但当时的说法，马掌柜在为朱家做事，孙岚觉得应该算是她婆婆朱娘的人。
朱浩道：“老马，具体情况你来说说吧。”
马掌柜笑道：“夫人，是这样，东家的生意分为两面，一边是明面上的生意，主要是安陆地方上的货栈和邸店，还有田亩和铺子出租，都是小打小闹，归老夫人调遣。但其实东家还有更重要的生意，涉及到银号，以及纺织、冶铁工坊等，光在京就有十几家……”
“啰嗦。”
朱浩道，“夫人，这么说吧，我让他来，是想把火锅店以及女学、织布、染布、冶铁工坊都交给你打理，账目我会让老马汇总一下，给你报过来……老马，账面上大概有多少银子？”
马掌柜道：“回东家的话，库房存银四万六千两，加上一些散货，估摸着怎么也能过六万两。”
“嗯。”
朱浩点头，“这还不包括户部欠我们的布匹采购款项，若加上那些，应该过十万两。这批银子主要应对未来修建铁路以及造船等事项，不能挪作私用，但若要扩大工坊规模，则可以动用。”
孙岚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万两是什么概念，她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
作为一个大家闺秀，能见到最多的一笔银子，也不超过五十两，那还是朱浩留给她的安家费。
现在一次就让她管理几万两银子，她自觉吃不消。
正说着话，于三带人进来。
这批则是朱浩雇请的看家护院。
“于三哥你也认识，平时跟随我忙前忙后，也是娘起步时就追随的，他现在已把家迁到京城来了，可以放心使唤。”朱浩引介。
于三直接跪下来，磕头道：“小的给主家和主母请安。”
马掌柜在旁看了，投去鄙夷的目光，这小子奉承新主母真有一套，膝盖挺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见自家主母先跪上一跪，以体现出自己的忠诚呢？
“于三哥，搞这些干嘛？起来说话。”朱浩没好气地道。
于三笑呵呵从地上爬起来。
朱浩道：“生意上的事，你跟老马说，若是家里有麻烦，你就跟于当家说……于当家这边帮我招揽人手，一来负责生意上的安保，二来就是要保证府上和我身边人不能出任何意外，每年花在他们身上的银子足有上千两，二三百号人跟着我做事呢，该用就用。”
孙岚一听，好家伙，这看家护院需要几百号人？
真是家大业大，突然间，似乎自己就从大家闺秀变成了商场女大佬。

第八百零五章 凡事争一半
内阁。
蒋冕将孙交报上来的一份有关从天津调运船只的上奏，交给杨廷和。
杨廷和看完后，未置可否。
蒋冕道：“陛下于天津等北方沿海港口造船，总觉得透出一股邪性。”
同样都是当皇帝，前面那位正德皇帝忙的是怎么运作到西北去打仗，在京城则建豹房搞一些吃喝玩乐的事。
眼下这位，却忙着开矿、造船，还要造什么火车。
虽然从实际效用上来说，眼下这位可能更务实些，为的是赚钱而不是花钱，但从大臣的角度来说，还是需要那种安分守己、只盯着朝堂那一亩三分地的皇帝，那才是他们需要的“明君圣主”。
杨廷和将上报放下。
蒋冕问道：“此乃户部的上奏，票拟怎么定？”
杨廷和冷冷回道：“作何拟定，有什么要紧的吗？该造都造了，造出的船只也调去了江浙，此事放到朝堂上去说，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事本来就不归户部管，孙交以户部的名义上奏，算是给内阁留下最后的面子。
皇帝都已经调遣完毕，连通知朝臣的打算都没有，还是孙交主动去询问，这才有了这么一份好像通知一般的上奏。
毛纪凑过来低声问道：“此事到底是谁在背后主持？唐寅？还是张璁？”
眼下皇帝身边真正能数得上号的人真心不多。
唐寅算是兴王府出身中，除了跟随皇帝入宫太监、锦衣卫外，最能干的一个……毕竟袁宗皋和张景明已作古，除了两位王府前长史，剩下就是小皇帝曾经的恩师。
除了王府出身的，外臣中只有个张璁看起来像是一心一意为皇帝做事。
蒋冕道：“张秉用从永平府知府的位置上退下来，吏部不是说要调其去南京任职？为何到现在都没动静？”
毛纪叹道：“给他任命了个南京大理寺寺丞的官职，那一批官员调遣的上奏，陛下一概留中不发，现在吏部也在思量，是否于朝议时催促陛下早些定夺。”
“呵呵。”蒋冕摇头苦笑，“若是安排的官职不合陛下的心意，只怕就算是朝堂上请旨，也是徒劳。”
“那就给他安排个南大理寺少卿当当！”杨廷和拍板了。
“这……”
蒋冕闻言不由带着几分担心。
张璁入朝尚且不满两年，做个正四品的外官已经算是破格提拔，若是让其当了正四品京官，就算只是南大理寺少卿，不也乱套了？
如今正德十六年那批进士中，连状元朱浩，才刚调任永平府知府呢，朱浩的官升得算是那批进士中最快的，当然，一切都建立在不跟张璁比较的情况下。
毛纪也担心地问道：“此事是否应该再行斟酌？”
蒋冕最初虽然想不通为何杨廷和会做此决定，但他在简单思索后，便已站在杨廷和的立场和角度去考虑问题。
蒋冕道：“就按介夫说的跟吏部打招呼吧。这时候，不用太过计较到底是寺丞还是少卿，早些把人调走为宜。”
毛纪到底在内阁排次上不如杨廷和与蒋冕，见二人做出决定，尽管他也想不通，但还是点头后离开文渊阁，去找吏部要员谈事。
“敬之，难得你赞同我的提议，本来我还以为你也有看法。”杨廷和道。
蒋冕道：“介夫无须担忧，眼下远未到把事情做到无法收场的地步，相信陛下那边也不会贸然激进。”
话说得很隐晦。
其实是在提醒杨廷和。
我知道你为何会这么丧气，决定丢给张璁个南京大理寺少卿之职，是因为你预感到自己在朝时间不长久，想在走前安顿好一切，杜绝小皇帝身边一堆佞臣作妖，所以宁可顺从皇帝的意思给张璁个不合理的官职，也要把人赶到南京去吃土。
我现在就是提醒你，不要把所有事都看衰，不要带有悲观绝望的情绪，事情还远没到那地步，你也没到离朝的时候。
杨廷和脸上的神色稍微舒展，望着蒋冕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和欣赏。
显然他对这个未来要继承自己内阁首辅之位的朋友，平添几分信任。
都是格局。
蒋冕的格局，大概已经够接任首辅之位了。
……
……
乾清宫。
张佐将一份吏部最新呈报的人员调动名单，交给朱四。
朱四看完后笑道：“果然，都被敬道猜中了，只要朕坚持给张璁争取个大一点的官职，就算姓杨的觉得不可理喻，还是只能接受。”
张佐道：“陛下，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就算是大理寺少卿，但调去南京……只怕也帮不上陛下太多忙了。”
以张佐的意思，张璁还是留在京城好，干嘛要委派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让其远离京城官场呢？
“切！”
朱四一脸不屑之色，“朕有敬道在，需要这种小角色做事？给他个大理寺少卿，算是对天下人有个交待，让别人都知道，愿意出头为朕做事之人，朕一定不会薄待，至于他的能耐……再怎么高，能跟敬道相提并论吗？”
张佐被问住了。
其实从张佐的角度来说，并不希望看到皇帝身边一家独大。
难得张璁当初因挑起大礼议，在士子中有一定的名望，在官场也有了一定积累，可以委命到重要的职位为皇帝做事，但现在看起来……张璁在皇帝心目中，仅仅是个做了事可以给其一点奖赏的跑腿，根本无法往决策层发展。
对皇帝来说，好像有了朱浩这一个军师，就容不下别人。
朱四道：“让他去南京，也是避免姓杨的离开朝堂前，让朕跟内阁那群人起正面冲突，在用人上，朕只需要争一半。”
张佐好奇问道：“何为……争一半？”
朱四笑道：“就是只为这些人争取留在朝堂，未来为朕做事的资格，而不去争让他们留在朕身边……这点在唐先生还有张璁身上都体现出来，就连敬道，也是秉承这个原则，你不觉得吗？”
“呃……”
张佐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大概意思，就是先任由杨廷和把皇帝身边羽翼都给剪除掉，一切都顺从杨廷和之意，这样其离开朝堂时，觉得已“完成任务”，顺利扫除了皇帝任用“奸佞”的渠道，但又不令皇帝身边人真的伤筋动骨，保留了未来继续为皇帝效命的资格。
“你也要小心一点了。”
朱四突然对张佐说了一句。
张佐一脸懵逼，我小心？
小心什么？
朱四道：“敬道说，只怕内阁下一步要针对的人就是你，他们找不到朕身边到底是谁出谋划策，一定会怀疑到你和跟随朕入宫这些内官身上，一定会想办法制约你们的权力。”
“是。”
张佐应了一声，却不明白，内阁想制约司礼监？
怎么个制约法？
就算司礼监不算是内阁的上级，至少也是平级，一个是外臣一个是内官，这也能互相制约？
朱四继续道：“以敬道估计，最近恐怕朝臣会纷纷参劾朕身边人，包括你跟黄锦，在朕登基后，对兴王府旧人缺少管束，就怕他们在民间犯事……
“也不一定是主动惹是生非，哪怕只是朕多赐给了他们一些田宅，也会遭人非议，更别说其中还有些言官会没事找事，总之最近一定要严格要求兴王府出身的人，不能给姓杨的话柄。”
“是。”
张佐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么个制约法。
靠言官来上奏，即便皇帝不会按照言官的意思去惩罚身边人，但也会因言官的上奏而令兴王府出身的人名誉扫地，到时这些人在朝的声望大幅降低，此消彼长之下就是内阁占据舆论主导权。
张佐心中隐隐有些后怕，暗忖，最近兴王府出身的官员，的确行事愈发过分，或是因为都觉得陛下已坐稳江山，做起事情便肆无忌惮，殊不知这是文官集团故意放任为之，就为了令王府的人掉以轻心后，再接连上奏，达到一击而令王府中人一蹶不振之目的。
看来还是朱小先生深谋远虑，连这点都看明白了，又不好直接劝谏陛下规范我等，只好以这种方式委婉提醒。
“敬道明早就要走了，朕准备今晚出宫，去跟敬道喝上两杯，为他饯行，早早安排吧。”朱四笑道。
“是。”
张佐恭敬行礼，随即领命而去。
……
……
朱浩要离开京城。
杨慎在他走之前，又召唤相见，地方是在东单牌楼附近一个茶楼，这次没叫余承勋等人作陪，乃单独跟朱浩会面，耳提面命一番。
“……有些事，明面上不好说，只能私下来讲，你到永平府后，不要循规蹈矩，毕竟那边陛下布置了锦衣卫，你不用担心把事情闹大，要记住，朝中有人为你撑腰，无论你做出什么事，只要不出人命……哪怕真闹出了人命，只要你没牵扯太深，都不会影响你仕途……”
杨慎这番话，有点挑唆朱浩到永平府后跟矿场的人火拼的意味。
以杨慎的口气，锦衣卫怕个球？
真闹起来，那也是锦衣卫跟地方官府因民利而大动干戈，若伤及人命，看你们锦衣卫怎么在永平府开矿！
哼，到时候天下士人的唾沫星子会逼得你们夹着尾巴逃回京城！

第八百零六章 急个球
朱浩出发前往永平府。
走得很低调，早上城门刚开启就出了朝阳门，没有一人出城相送，就像是一个普通去地方赴任的官员，前途未卜，却满怀希望。
朱浩身边带的随从看起来不多，只有寥寥十数人，暗地里护送的人却不少。
娄素珍并不与之同行，而是准备在一天后，跟随欧阳菲去永平府的商队一起，朱浩准备趁着前去永平府当知府的机会，把他的商业帝国版图往京师外拓展一下，尤其是制造业。
织布工坊没必要全开在京城，安陆那边又鞭长莫及，还不如开到永平府，无论是监督还是调度，都很方便。
朱浩走后，京城格局暂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大臣按时参加朝会，皇帝随口应付，奏疏批阅，还有朝事执行，都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作为知情者的孙交，却还是能感觉到一些不同。
这天朝议结束，孙交按理当天不用去户部坐班，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一天，却不知那根筋不对，半道转向，跑到唐寅府上去了。
这次他学精了，提前派人通知唐寅，让唐寅在家里等他，顺带提出想见见先前会过面的“米敬德”，意思是，不但你唐寅要在家里等我，最好把你那爱徒叫过来，让我一块儿见见。
等到了唐寅府上，却只有唐寅一人在书房练书法。
“敬德呢？”
孙交毫不客气，转头看了一圈没见到人，便直接问询。
唐寅一怔，随即回道：“跟敬道去永平府了。”
“也去永平府了？作何？”
孙交有些不满。
怎么我欣赏个人，就把此人给安排走？
给不给我这个户部尚书面子？
唐寅道：“是敬道提请的，说是把人带过去，当个幕宾，有事能支应一下……咦，敬道没跟孙老提过吗？”
听说是朱浩的主意，孙交瞬间没脾气了。
本来他提过，让唐寅和朱浩多提携一下敬德这个没功名在身的年轻后辈呢，现在朱浩做到了，马上就把人提拔为师爷。
做朱浩这个“隐相”的师爷，未来前途肯定不错，这不就算是听了他孙老头的吩咐？
有什么理由怪责人家？
“孙老请坐。”
唐寅招呼道。
孙交没有着急就坐，先来到桌前仔细看了唐寅刚写下犹自带着墨香的字，不由带着几分感怀。
他终于明白为何唐寅能成为当世书画大家，就这书法造诣，就非一般人能比，连刚刚过世没多少年的沈周，跟唐寅相比最多只能算半斤八两。
“敬道应该没到吧？”
孙交回过头打量唐寅，发现唐寅已到了茶桌前，茶桌上摆着一种不知名的茶茗，香气浓郁。
唐寅无官一身轻，除了在家里练习书法，就是出去踏青，走走看看，欣赏京城风景，偶尔还爬爬山钓钓鱼，再就是在家里研究茶茗，不时去朱浩的戏园子听戏。
总之小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表面上是这样，实际上时不时就会被叫去思贤居，充当皇帝的幕僚，再或是被拉去批阅奏疏，总之现在的唐寅，是那种进能当朝堂辅弼重臣，退能当乡野散人的资深自我矛盾结合体。
唐寅拿起紫砂壶，给孙交斟满一杯茶水，随口道：“三四天行程，要是到了，会立即传信回来，就这两天的事情吧。来来来，孙老，尝尝，这是西湖边所产龙井茶，乡人来拜访，特地捎来的。”
孙交过来，到软垫前盘膝坐下，拿起茶杯，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最近拜访你的江南名士不少吧？”
唐寅笑道：“富在山间有远亲，更何况唐某身处京师闹市？如今有了点虚名，自然来见的人不在少数……其实鄙人在江南时，也多与地方士人来往，眼下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唐寅别的不行，交际能力却一流，当初没当官的时候，身边狐朋狗友一大堆，现在他“飞黄腾达”，即便不在朝堂，别人也都觉得等杨廷和退下来后，唐寅至少是当侍郎的料，曾经跟唐寅有过一面之缘的，纷纷以老朋友的身份跑来京城拜访。
孙交饮下一口茶水，只觉鲜爽甘醇，唇齿留芳，好像喝酒一般，让茶水在嘴里回味良久才咽下肚，慢悠悠将茶杯放下后，发出感慨：“好茶……不过伯虎你最好还是少见外人，否则恐对你前途不利。”
“呵呵。”
唐寅笑得很洒脱，“敬道有一句话说得正合我心意，这世上之人，或为情所困，或为功名利禄所扰，如履薄冰进退失据，却都只是红尘俗世牵绊，不及那方外人之万一。”
孙交皱眉：“敬道说过这话？”
唐寅笑问：“听起来，是不是很有禅机？”
孙交简直想把刚喝进肚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你唐寅还真是臭不要脸，学生说过的话，你这个老师怎么拿来当人生座右铭一般？说得好像你要超脱红尘，要出家当和尚了一般。
孙交实在理解不了唐寅的心态，自然也就不去纠结，继续问道：“最近朝堂正在商议东南海防事务，涉及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处备倭事宜，不知陛下作何安排？”
唐寅双目圆瞪，惊讶地道：“孙老是在问我？”
孙交打量唐寅，好似在说，我不问你问谁？
唐寅摇头苦笑：“此等事，朝堂上自有定夺，我一不在朝，二不参与谋划，从何得知？”
“你不知情？”
孙交自然不相信唐寅的鬼话，“你可知眼下兵部在商议增设浙江备倭总制人选，你可是大热门，甚至连兵部中人对你推崇有加，此等事陛下怎会不与你讨论呢？”
唐寅无奈道：“孙老，我赋闲在府中，不会参与朝堂纷争，再说敬道也未跟我提过半句要我去浙江领兵之事……孙老多心了。”
孙交不满道：“别什么事都把敬道挂在嘴边，难道你唐伯虎，遇事只听敬道的？你自己没主见？”
唐寅一看，你孙老头居然急了？
要不是朱浩的关系，你没事跑我这里来拜访，我稀罕见你？你不知道我这府门多难进是吧？
现在居然怪我没事把朱浩挂在嘴边……
不过想想也是，有什么事，我不听朱浩的，听谁的？听你孙志同的吗？
“孙老，你应该很清楚，陛下很多事都出自敬道谋划，陛下对于东南海防提前有所防备，也是因为得到敬道提醒，如今敬道人是不在京师，但涉及东南海防，没有他拍板，怕是……呵呵。”
唐寅不在其位，自然不需避讳。
反正你孙老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也不妨对你直说。
这事，还真非听朱浩的不可。
孙交皱眉问道：“你是说，有关东南海防，涉及备倭事宜，都需要朱浩首肯？”
唐寅笑道：“话是不好听，但大致如此，当然最后拍板的必然是陛下，但没有敬道的意见，别人说的话，陛下不会听也不会采纳。
“孙老一定以为敬道擅权？其实想想便知晓，敬道能提前数月将还未发生的争贡之乱都能预测到，这般远见卓识令人折服，由不得陛下不信。”
孙交本来还想说，你们就这么把朱浩一个少年郎推到前台，难道内心就没有一点歉疚？
可当听完唐寅最后半句话后，突然没了脾气。
想想也是。
整顿沿海军备，是皇帝提出来的不假，但其实是朱浩跟皇帝提前通过气，皇帝正因为对朱浩的绝对信任，才会在朝会上说出来，如今朝贡之乱不幸被皇帝言中……你让皇帝怎么选择？
听杨廷和的？听兵部的？还是听唐寅的？
必然还是得听朱浩的。
设身处地想想，其实皇帝根本就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且皇帝听朱浩的，对孙交来说没什么损失，急个球啊！
唐寅又给孙交斟满一杯茶水，继续道：“敬道算是能者多劳，在王府时，兴献帝便多采纳他的意见，临终托孤时，敬道也在其身旁。”
孙交问道：“那时就没人提出，其实敬道不适合留在王府吗？”
“怎么没人提？当时袁长史健在，王府上下谋划多出自于他，我跟敬道在王府里受到排挤，王府遇到大事束手无策时，只能靠敬道相助于我，出面斡旋才能得到解决，久而久之兴献帝便委以重任。
“更加重要的是，敬道平时还教授当今圣上课业，天文地理历史生物等等……可说是海纳百川，有时候敬道的见识，让我都觉得他非这世上之人，更像是天外来客。”唐寅由衷地发出感慨。
孙交道：“他的启蒙恩师是谁？不是你吗？”
唐寅摇头：“敬道一直不肯说明，在我之前，他其实有过先生，我本以为是王伯安，可后来王伯安去安陆时，与他见面，我还单独问过伯安，他表示未曾见过朱浩这般有气度和见识的少年。可见伯安与他，只是萍水相逢。”
孙交不由吸了口凉气。
王守仁如今在士林中的名气，他是知道的，如果说唐寅是书画成名的大家，王守仁就是以学术见长的意见领袖，各地士子追随其的如同过江之鲫，而王守仁回乡守制后，多开设讲坛宣扬心学，现在已形成一股独立于理学外的强大儒家派系。
连王守仁都称赞朱浩的学问，既说明朱浩才学不错，也让孙交觉得朱浩际遇不凡，不过是少年郎，便有唐寅和王守仁二人提携，更是考中状元成为皇帝身边最受器重的政坛明日之星。
“孙老，东南海防之事，您若有疑问，可以来找我，我帮你去信永平府，帮你去向敬道试探和打听，但请不要过多干扰敬道在永平府做事，毕竟眼下乃多事之秋，朝中未定。至于在下……您还是让我当个大隐隐于市的浪荡子，容我过几天安稳日子。”
唐寅笑道。

第八百零七章 老唐很忙
这天朝议结束，朱四将杨廷和、蒋冕二人叫到乾清宫。
以往皇帝有大事，都只叫杨廷和一人，以体现出杨廷和跟普通文臣的不同，也让人知道杨廷和就是大明实际的宰相。
但眼下，朱四有意开始拔高蒋冕的地位，似也在表明，朕明白未来首辅大学士是谁，杨老头你就安心的去吧。
等君臣礼数完毕，朱四将一份兵部奏请的奏疏拿出，让张佐转交二人。
“……这是有关西北裁撤三边总督、宣大总督的上奏，朕批准了裁撤宣大总督，以宣大总督臧凤回部添注，三边总督暂且保留，仍旧是以兵部左侍郎李钺为三边总督。”
朱四说出了拖延日久的西北军政要务安排。
只裁撤宣大总督，保留了三边总督，并不影响到杨廷和的利益。
乍一听，杨廷和占了很大的便宜。
但杨廷和跟蒋冕都是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皇帝行事的诀窍。
反正皇帝裁撤不裁撤三边总督，三边事务一向都不是皇帝的人打理，陕西、延绥等地的巡抚也都是彭泽的人，既如此皇帝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三边总督继续留给你们，只把宣大总督给撤了。
这样做有个好处，就是让皇帝站在舆论最高点，让那些不明就里的臣民以为，朕是被迫裁撤宣大总督，你们看内阁那群人蛮不讲理，说裁撤宣大总督和三边总督，结果却把三边总督给保留下来，只把朕安排的宣大总督给撤掉！朕是受害者！
蒋冕道：“陛下，若是宣大总制裁撤，按道理来说，三边应当一并裁撤才是。”
朱四道：“朕如此决定，是怕西北军情有变……今年鞑靼人异常安静，到现在都没有大规模扰边的迹象，也未听闻草原有何变故，或是在酝酿新的叩边之事也说不定，所以朕的意思是，三边总督先留下来看看，等必要时再做决断。”
合情合理。
既满足了你们文臣对于西北军务的要求，又兼具防止鞑靼人突然犯边的戒备，朕这是在为你们着想。
蒋冕打量杨廷和一眼，见杨廷和没有特别表示，蒋冕退回一步，就这么接受下来。
“西北纷争，也该告一段落了，朕现在想提的是，把永平府知府朱浩调回京师，继续到翰林院为修撰，甚至可以提拔为侍讲，以后让他常进经筵日讲之事。”
朱四此话一出，蒋冕听了有些发懵，杨廷和脸色则显得很淡定。
皇帝突然提到朱浩？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居然劳烦皇帝一直挂牵？
杨廷和道：“陛下，朱浩被委命为永平府知府，才刚赴任，此时回调，只怕是……于理不合。”
换作以往，杨廷和听到皇帝这么说，一定会觉得皇帝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对朱浩的怀疑会加深。
但现在朱浩当官已经两年，若有隐秘的身份早就应该暴露了，到现在都不见朱浩为皇帝做事，却总见朱浩给皇帝找麻烦，皇帝还惩罚朱浩去西山矿场当了两个月苦力……就这样还有什么必要去怀疑朱浩暗中为皇帝做事？
杨廷和只能认为，皇帝这么记挂朱浩，不是因为真的重视朱浩，而是朱浩占了永平府知府这个重要的职位，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朱四面色不悦：“一个少年状元，哪怕现在也不过跟朕同龄，以他的能力，何以能治理一方？给他个县令当当就算不错了，上来就当知府，会不会引得朝野非议，让人觉得只因为他是安陆州出身，才会得此优待？”
果不其然，皇帝就朱浩是否能胜任永平府知府之事，挑起刺来。
杨廷和道：“陛下，有关永平府知府的委命，虽为吏部做出，却是陛下钦准，岂能朝令夕改？”
不跟你谈朱浩是不是能胜任的问题，杨廷和自己也觉得朱浩或难胜任，但现在事已经定下来，还是他杨廷和拍板决定让吏部往上推荐的，这事就不能变。
朱四一脸迷惑望着旁边的张佐道：“是吗？”
张佐略显尴尬，却还是跟朱四汇报：“陛下，是……的。”
说是，其实也不是。
吏部的官员委命，最终只是由司礼监以皇帝的口吻进行批复，因为吏部上请的官员调度名单已是第三稿，属于加急类型，以当时的情况，只要这一稿问题不大，司礼监有权力直接批复，毕竟吏部改到第三稿，都是以皇帝的意思在办。
现在皇帝之意，明显后悔了，却在这里装不知情？
朱四闻言皱眉：“就算是，也可以适当变更一下嘛，朕觉得，最近朕的恩师唐寅，人在京师，没有官职上的安排，打算让他去当这个永平府知府，两位阁老以为如何？”
皇帝要让唐寅去当永平府知府？
那岂不是说，唐寅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如刚卸任永平府知府的张璁？
唐寅回朝，正儿八经的能当个五寺少卿，连杨廷和都可以妥协同意，而张璁那边当少卿则属于破格提拔……怎么到了永平府知府这个位置上，皇帝却分外着紧，直接让唐寅降两级外调？
宣大总督已是左右布政使之上的职位，调任地方知府？
听起来就很扯！
足以说明永平府知府这个职位，皇帝极其看重，不惜让身边最能做事的唐寅去担当！
杨廷和道：“陛下，官职一调再调，不合规矩啊。”
朱四道：“怎么又不合规矩了？朕就是想让唐先生有点事做，他在京城都快闲出病来了，若是朕让他在京城当官，难免会被人说闲话，这才想到永平府有个知府可以让他当当，杨阁老就卖朕个面子，同意了吧。”
皇帝挺客气，有商有量求杨廷和妥协。
杨廷和却不给皇帝面子，直接说出他的看法：“如今东南海防有缺漏，兵部商议要增设浙江备倭都司衙门，至少要以右副都御史前去督抚备倭之事，兵部内议铨选时，便提到由唐寅提领此差。老臣认为，唐寅当得此任。”
杨廷和也不是说完全不给皇帝面子，反而提出一个更为妥帖的方案，让唐寅去东南领兵平倭。
而且言明，要给个右副都御史的职位，这可比唐寅以右佥都御史去当内三关总督、宣大总督时，职位高多了。
至于权限是不是有宣大总督高……当然没有，去了东南，新开个衙门，连人手都没配备，给你个高官当，也是去当花瓶摆设，真以为是让你去统调一切？
想统调东南海防，有本事就去沿海各卫所走一圈，看谁愿意跟你出兵。至于钱粮？对不起，没有！自行筹措！
“哟吼，朕没听错吧？杨阁老觉得唐先生居然能胜任东南备倭督抚？等等，这职位是新加的吧？就算是右副都御史，唐先生去了后能成吗？”
朱四倒也不笨。
听起来给唐寅安排了个好差事，但其实就是把唐寅发配到东南当个空头将军，身边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还要跟倭寇海盗拼命，这不是折腾老人家吗？
杨廷和道：“既然东南海防有缺漏，以有实战领兵经验的唐寅前去调度，实乃安定军心，成就抗倭大业的必要基础。”
朱四道：“嗯，听起来不错。但问题是，现在只是倭国两伙人内斗，出了这么档子事，等唐寅到了浙江后，怕不是事早就解决了吧？”
蒋冕在一旁提醒：“备倭乃长久之计，并非朝夕。”
言外之意，把唐寅派过去不是临时委派的督抚，而是长期买卖，他在东南可以挂着不挪窝，死也可以死在东南，反正京城没有唐寅容身之所。
朱四连连摇头：“不妥不妥，既然议的是增加备倭都司，那就派个都指挥使前去，最多加个备倭勋臣和内官嘛，至于派个督抚，实在是大可不必！唐先生身体不太好，朕一向关心他，让他去当个知府，坐一下堂事，倒还行，距离京城也近，他身体有何不测，朕随时能调御医前去诊治，若是去东南……朕就怕他有命去没命回来。”
蒋冕与杨廷和不由对视一眼。
大概在说，小皇帝不蠢嘛，没一听说是给唐寅安排个职司要害的高官，就乐得接受，看来想糊弄小皇帝不容易啊。
“两位阁老，现在朕跟你们谈的，是永平府知府的人选问题，你们能不能回到正题上来？不要再谈什么浙江备倭之事行不行？要谈，也放到朝会上去谈，朕对此不太了解，还是让朕做足功课再跟你们谈！”朱四面色不虞。
似乎是被人强行岔开话题，让他心里极为不爽。
杨廷和很想问，你跟我们谈事，还要先做功课？谁给你做功课？你都求教哪些人？
张佐笑着提醒：“两位阁老，陛下对朱翰林非常欣赏，想调他回来，侍奉经筵日讲。还请通融啊。”
张佐的意思，咱先不谈谁来当永平府知府，至少朱浩去当不行，先把朱浩调回来，至于谁当的事，咱后面慢慢谈。
杨廷和道：“陛下，如今春讲已结束，就算真要调朱敬道回翰苑，是否等到秋讲开始以后？至于永平府知府，他已领命赴任，是否能胜任，还是先试试为好。”

第八百零八章 心神不定
无论皇帝怎么说，杨廷和都坚守住底线，那就是永平府知府的人选不变。
管你皇帝做什么妖呢，若是你没什么图谋，就不会单独叫我们来商议，现在但凡是小皇帝你坚持的，那就是我要反对的，以不变应万变。
最后君臣间别的事都没有提，就这么不欢而散。
杨廷和与蒋冕往内阁值房走，蒋冕不解地问道：“陛下为何对召敬道回朝，如此费心？莫非真是敬道在宣讲方面，颇有建树？”
杨廷和打量蒋冕一眼，语气略带嘲讽：“一个初出茅庐的稚子，即便是状元之才，你觉得学识方面有多高的造诣？再说，是否有建树，是陛下看重的东西吗？”
“呃……”
一语中的。
在杨廷和跟蒋冕看来，朝中比朱浩有见识，学问比朱浩强的，讲课比朱浩优秀的，比比皆是。
就算朱浩真的很优秀，皇帝找谁来日讲，完全是随心随性，反而是谁讲得好，皇帝反而会疏远，因为皇帝找人进侍日讲，那也是看派别不看才能。
杨廷和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宫闱，叹道：“以我所知，最近陛下的人，在造那种名叫火车的东西，推进还很快，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陛下想要调换永平府知府人选，便是为促成此事。我们得防备陛下派人去威逼利诱敬道……年轻人，不知官场险恶。”
蒋冕道：“介夫你的意思，是陛下软的不成，会来……硬的？”
“嗯。”
杨廷和重重点头，“否则陛下先前为何会同意让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去当这个永平府知府？这是要挑软柿子捏……
“不过以老夫所知，敬道有勇有谋，若是陛下全都明处使力，未必能占到便宜，可要是使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招数，就怕敬道难以防备。”
蒋冕叹息：“那是，现在永平府涌入不少锦衣卫，他们办事可不讲规矩，绝对不能因为如今厂卫消停下来，就觉得他们不敢乱来。那……应当如何派人相助敬道？”
杨廷和道：“我会让用修去安排，此事上，你就不必担心了。”
……
……
目送杨廷和跟蒋冕离开，朱四撇撇嘴，一脸不屑的模样。
“跟他们提两句敬道的事，他们定会以为朕要对敬道出手。”朱四提到杨廷和、蒋冕，脸上犹自带着轻视。
张佐忧心忡忡道：“就怕引起怀疑。”
朱四道：“怕什么，他们对敬道的怀疑，早就过去了，敬道有本事的地方，就是可以悄无声息为朕做事。可惜了啊，朕其实真的想把敬道调回来，没有敬道在，最近你看连处理朝事朕都力不从心。”
在朱浩走后，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光是批阅奏疏这一项，朱四的短板便体现出来。
在大事上，会有朱浩安排，但一些小事，诸如地方上报的日常琐事上奏，朱四便只能让张佐采纳内阁的意见。
当然先前朱四已经多次在朱批事上，收紧或是放松，这次突然又开始放松，杨廷和等人压根儿就没怀疑到朱浩头上。
但如此，却让朱四有种丧气的感觉，因为对朱批的放松，意味着对内阁票拟的过多采纳，会突显内阁在朝堂上的作用，而他作为皇帝则难免有一种权力旁落的挫败感。
能选择的话，朱四宁可让所有事都出自朱浩决策，最好内阁的意见丝毫不去采纳，架空内阁。
这显然不是朱浩或是张佐等人愿意看到的一幕。
张佐笑着提醒：“朱先生在永平府，距离京师不远，有大事的话，传话让他知晓，一来一回快马用不了一天。”
“一天时间也很长啊，再说了，有大事再找敬道，那小事呢？朝堂上最多，也是最复杂的，反而是小事，朕总不能每一件事都要等上一两天，要敬道批复好奏折再送回来吧？也不知敬道怎么想的，难道他就不能想个对策，不去永平府吗？”
朱浩去当知府，始终是杨廷和派系集体意志的体现，最后朱浩也没想办法化解，还在吏部三催四请后选择同意。
朱四此番找内阁二人来，并不担心朱浩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一是朱浩曾跟他说过，现在杨廷和对其怀疑已逐渐减轻，况且这位首辅即将离朝，不会再去考虑身边是否有内鬼的问题。
二就是朱四真的想通过一些手段，让杨廷和把朱浩给召回来，诸如利用把唐寅派出去主政一方之事，让杨廷和觉得可以顺利剪除皇帝身边一个重要幕僚。
但谁知，杨廷和的计划是把唐寅派去浙江，而不是永平府，而且杨廷和觉得永平府知府位置安排上自己人，比让唐寅去更放心，也就不同意在永平府知府职务上，以唐寅换朱浩的主张。
“帮朕写封信，告诉敬道，就说朕想他了，让他抵达后，时常给朕来信，报一下平安。你也把京师这边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跟他说明白。”朱四道。
张佐为难道：“这……不妥吧？”
朱浩现在仍旧是打入杨廷和派系的卧底，就算皇帝跟朱浩间的通信都是在暗中进行，但若是过多去信，锦衣卫经常来往于京城和永平府间，能保证外界不获悉，继而对朱浩的立场产生怀疑？
朱四道：“都是为让朕安心，这也不行？照办吧！”
张佐突然意识到，新皇还是没有安全感。
尤其当朱四听了朱浩的分析，知晓现在杨廷和于朝中不长久，又知道杨廷和致仕前很可能会掀起一场官场的狂风暴雨，担心之下，只有多跟朱浩书信来往，听听朱浩的分析，才会让朱四把不定的心给安回肚子里。
所以说，朱四坚持要跟朱浩通信，就是为了求个心安。
当皇帝当到这么没安全感……也是没谁了！
如此一来，就算张佐不想办，也只能遵旨行事。
……
……
朱浩赶赴的永平府，的确距离京城没多远。
沿着顺天府官道往东，过芦台，折东北再沿官道前行，就算不太赶路，一天走个八十里上下，四天即进入永平府地面。
永平府在大明，军事用途大于一切，这里卫所林立，大明著名的辽东关口山海关便在永平府治下，当然在嘉靖朝，这里远不是大明边疆的东方尽头，但因此处设置有蓟州等重镇，还有蓟州巡抚等……
嘉靖初年，尚未设置蓟辽总督，辽东等处关防压力不大，大明防御重点都在西北，至于东北……在大明看来，只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并不能威胁大明皇权。
不过这种军事重地，就算是个知府，就像附郭的州府一般，也不是什么香饽饽。
正因为如此，朱浩从翰林修撰被调为永平府知府，外人并不觉得是一种拔擢。
朱浩刚进永平府地面，开平中屯卫指挥佥事行指挥使事的巩频，便亲自带人前来迎接，并将朱浩一行迎接到了开平中屯卫卫城，设宴款待。
巩频今年四十多岁，本在辽东戍守，一直到嘉靖皇帝登基后，才得以调到山海关内，当了开平中屯卫指挥佥事，正想谋求往西北边镇发展……当兵的大概都不想在东北受苦，在西北好歹有个军功的盼头，在东北则完全是混日子等死。
“……卑职早就听闻朱状元才华横溢，一曲《临江仙》，传遍大明九州，就连这边陲之地将士，都能听到您的大名。”
巩频话语间对朱浩很推崇。
朱浩作为管理地方政务的知府，地位上远比巩频这个行指挥使事的武将高，再加上朱浩名义上是杨廷和门人，边陲军所之地，受到的礼遇很高。
这些武将不懂朝堂之事，在他们看来，即便杨廷和将来退下去，内阁依然会被文官集团把持，九边各处武将调遣，也是杨廷和派系众大佬一句话的事。
朱浩既是状元又有才华，还是杨廷和欣赏的门人，前途必定不可限量，说不定过不了几年朱浩就入阁当阁老了呢？
若朱浩真上位了，巩频光是跟朱浩曾在一个府共事，就是很好的晋升之阶。
这种事，放在历朝历代，都是需要主动放下身段卖力攀附结交的。
朱浩笑道：“巩将军客气了。”
巩频道：“卑职不懂什么礼数，粗人一个，就知道喝酒，卑职敬您。”
……
……
朱浩不打算在开平中屯卫内久留，来日就要往治所府城而去。
但其实矿山距离开平中屯卫很近，朱浩去治所后，还得折返于矿场和府城间。
当晚朱浩喝得不多，等他往驿馆落榻时，这边皇帝的书函已经以六百里加急送来，朱浩本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等到了房间，把书函打开，才知不过是随便哈拉几句，是那种很没营养的通信。
“……大人，陆千户已派人在官道等候，说是随时听从您的调遣。”
跟在朱浩身边，化身为普通家仆，却实际为锦衣卫接头人的手下跟朱浩汇报。
朱浩道：“跟陆千户说，不用迎接我，我先得赶到府城，等一切安排妥当，才会过来……另外派人连夜给京师回信，告知他们我已到永平府地界。”
小皇帝现在心神不定，朱浩只能想办法安朱四的心，哪怕这种日常通信没有必要，朱浩也必须得做。

第八百零九章 思贤居内真贤明
孙交这天在家休沐，唐寅主动登门，邀请他去一个地方。
本来孙交不想去，作为朝中中立派，跟唐寅保持适当距离有其必要性，但唐寅提到，要带他去的地方是平时跟朱浩商议朝事的地方，一下子就把孙交的兴趣给提了起来。
唐寅带孙交去了思贤居。
“这……就是平时敬道为陛下办公的地方？”
孙交看着思贤居的匾额，一脸不解地问道。
唐寅笑而不答。
二人进到院中，院子里很清静，二人一起往里走。
又走了一会儿，唐寅才道：“平时陛下出宫，亦或是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带奏疏出来交给敬道批阅，都在此处……”
听到这里，孙交的脚步迅即停下。
“怎么了？”
唐寅不解地望向孙交。
孙交道：“伯虎，你不该带老夫来！此等机密之所，若是被人知晓，就算不是老夫传出去的，也会被陛下以为是老夫有意泄露，百口莫辩啊！”
孙交早就知道朱浩以皇帝笔迹批阅奏疏之事，但他并不清楚具体地点在哪儿，此前他也不去强求非要知道。
当臣子的，有时候需要知进退。
不能朱浩不懂规矩，他孙交也不懂，遭人非议惹话柄之事，孙交是不会干的。
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我不去深究。
但现在唐寅却泄露给他知晓，在孙交看来，这就是主动拉他下水。
唐寅笑道：“都到这时候了，陛下也不怕将此事外泄……再说了，去年时陛下出宫来这里的次数还比较多，但今年就很少了。先是因敬道去年年末往南京三月有余，再就是陛下如今已大婚，自然没那么多心思出宫来。”
孙交琢磨一下，不由点头，随即问道：“那只要敬道在京的时候，他跟陛下便经常在此相见？”
唐寅不答，做出请的手势道：“孙老，我们进内叙话。”
……
……
唐寅带孙交参观了整个思贤居，地方很宽敞，尤其是后院，连戏台子都有。
唐寅未做隐瞒，告知孙交有关平时皇帝出宫，会时常看戏之事，这让孙交好一顿担心，毕竟前面那位正德皇帝，举世皆认为是昏君，也经常跑出宫门，只是豹房的规格明显比这里高太多，但眼下小皇帝秘密出宫，有往其堂兄作派发展的迹象，这岂能让孙交安心？
“平时陛下跟敬道探讨国事，便在这儿……孙老请坐。”
唐寅带孙交到了议事厅。
这里地方不大，中间两张桌子，一张书桌六边形，摆放着六把椅子，其中一张上面铺着黄色的垫子，一看就是给皇帝准备的。
另外五把看上去则没什么区别。
还有一张桌子，却是长条形，上面摆放着一些圆球，看上去样式很是古怪。
“这是……”
孙交看着那铺着绿绒的长条桌，好奇地问道。
唐寅笑答：“这是敬道搞出来的玩具，名叫桌球，用棍子击打那个白色的球，把其余标注分数的球打进袋子里，得分多者获胜，陛下时常会与敬道娱乐一番。另外若是不做娱乐时，这张桌子可以作为沙盘演兵之用，西北那一战，虽然其时敬道人不在京师，却提前在此进行过推演。”
孙交鼻子抽搐几下，瞪大眼道：“他不在京城，还能提前推演？”
唐寅道：“有关西北战事变化，敬道很喜欢研究，眼下大明骑兵跟鞑靼骑兵在平原作战，胜少败多，他便在此推演出利用火药奇袭之战术，有时跟陛下为了推演战事进展，会熬到深夜，就连在下……也是旁学了个皮毛。”
孙交咋舌不已：“你是说，你在西北那一战领兵获胜，是跟敬道学的？”
唐寅笑道：“是的。”
孙交这才知道为什么朱浩这么受朱四器重，当初第一次见朱浩去自己府上，唐寅和蒋轮与其前后脚登门，出门时唐寅和蒋轮自然而然让朱浩先走，而他二人则跟在后面好似跟班，看来并不是没有根据。
孙交问道：“那安陆剿灭盗寇一战，你总说是敬道相助于你，不知是如何个相助法？”
唐寅再度笑道：“一样。”
本来孙交还想多问，一听这话，便明白过来，其实无论是安陆剿灭盗寇，还是西北取得居庸关大捷，朱浩都居功至伟，制定全面战略之人一直都是朱浩，唐寅不过只是个执行者罢了。
……
……
唐寅留孙交在思贤居吃午饭。
孙交明显没什么胃口。
唐寅道：“如今是闰四月，敬道进永平府后，就传话回来，说是今明两日他就会抵达府城，会按照杨阁老的意思，给矿场找点麻烦……”
“等等。”
孙交打断唐寅的话，“你是说，杨介夫派敬道去永平之前，叮嘱过让他去矿场捣乱？”
唐寅点头：“话虽非杨阁老面授，却是其子杨用修当面传达，说是让敬道在地方上找一些麻烦，令矿场中人跟地方上起冲突，如此言官便有理由上奏，令朝廷取消地方开矿事宜。”
孙交眉头紧锁，显然他很不赞同杨廷和的做法，却没有在唐寅面前公然抨击。
唐寅道：“敬道到了永平府，会制造一些动静。”
孙交不解地问道：“你是说，敬道会去找自己人的麻烦？”
“呵呵。”
唐寅笑道，“食君之碌担君之忧，敬道虽为陛下做事，但其实还是受杨阁老委派居多，在翰苑时，杨用修对他也是非常信任，若是敬道在永平府什么事都不做，到时吏部换个知府去，那时情势将不可控。”
孙交道：“他去前，就有完整的计划是吗？”
“嗯。”
唐寅并没有遮掩。
现在从皇帝到朱浩，再到整个兴王府派系官员，都把孙交当成“自己人”，有事也不再对孙交隐瞒。
孙交道：“伯虎，你为何要对老夫讲这些？”
唐寅回道：“乃陛下之意。”
“哼！”
孙交轻哼，“是陛下之意，还是敬道之意？再或是你自作主张？”
唐寅一看孙交这模样，就知道孙交意识到这是在把他往兴王府派系这条船上拉，孙交作为有主见的朝臣，从入朝开始就争取当中立派，但现在好像孙交已经不能抽身事外当个旁观者，可说愈陷愈深。
唐寅心想，谁让你有了敬道这个好女婿？
给你个机会走上康庄大道，你还不领情？
孙交见唐寅不答，也不再追问，其实回答与否都不重要。
孙交已经明白过来，新皇体系中有关谋略方面的事，多是出自于朱浩谋划，拉他孙交下水，也很可能是朱浩的手笔，当时当着他和女儿孙岚的面，朱浩就说了很多未曾透露的机密。
“下午时候，张公公会过来，孙老有事，问张公公便可。”唐寅道。
孙交听了此话，心中有些恼恨。
不由开始琢磨，我孙某人还想在朝中自成一系，跟皇帝分庭抗礼呢，以后代表文臣充当中流砥柱，挑起朝政大梁，现在看来不用想了，最多是给皇帝鞍前马后跑腿的命。
看来只有自己的女婿，才有形成一方势力的机会。
但女婿会跟皇帝斗吗？
不会是兔死狗烹的命运吧？
……
……
下午，张佐来了。
张佐不是单独而来，还带了另外一人，孙交见到后觉得眼生。
那人年岁不小，见到孙交后，却是向孙交行了个大礼：“学生张璁，见过孙老部堂。”
孙交惊讶地问道：“你就是张秉用？”
“正是。”
张璁对孙交客客气气。
孙交皱眉，又打量唐寅一眼，但见唐寅好像早就知晓此事般，神色波澜不惊，如此一来他更担忧了。
张佐笑道：“孙老，今天真是蓬荜生辉，这思贤居内，大贤云集……要是朱先生在就好了。”
孙交听了，不觉得怎样，旁边张璁则要多留意一下。
连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都要称呼朱浩为先生，可见朱浩在新皇体系中的地位有多高。
再加上这思贤居内，看样子从司礼监太监，到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唐寅，都会到来，而朱浩或也在此办公……
张璁突然有种摸到权力钥匙的感觉，心情极为振奋。
张佐对孙交解释：“秉用是因为马上要到南京赴任，临行前，陛下特地让我带他来此认认门。”
孙交问道：“不知是何差事？”
张璁回道：“南京大理寺少卿。”
“嗯。”
孙交点头，“秉用你为官，是从按察使司副使做起，听说你在永平府也有治理谳狱之功绩，想来这是吏部斟酌后发挥你所长特意安排，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张璁急忙道：“多谢孙老部堂教诲，学生定尽心竭力，不负孙老部堂所望。”
孙交皱眉。
张璁虽然跟朱浩是同科进士，但看年岁也不小了，行事怎么这么小心谨慎？说话就好像个软骨头一般？
再一想。
可能是平时跟朱浩和唐寅这种说话带刺的人接触久了，便忘了其实大明中下层的官员，都跟张璁一样这般谨小慎微。
不能因为唐寅和自己的女婿是那种随心随性之人，便以为天下所有人都一般无二。
张佐笑道：“难得今日来了，陛下有吩咐，各有赏赐。请随咱家进内，礼物早就备好，请几位笑纳。”
孙交一怔，听这话的意思，不但他孙交有份，连唐寅也有份。

第八百一十章 本官的思路
朱浩于闰四月初九，抵达永平府城卢龙。
府同知蒋山同为首，带通判朱有、李晖，及知府衙门众属官，还有附郭县卢龙县知县苏衡等人一同出城迎接，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城，进到知府衙门。
蒋山同详细跟朱浩说明永平府的情况。
如今永平府府衙内，只有一人是进士出身，就是李晖。
剩下的基本都是举人出身，包括知县苏衡等人，除了李晖是之前吏部所委派的官员，剩下的官员基本都是临时抽调过来，也就是说，在张璁卸任永平府知府后，永平府内经历了一次官员的大变更。
蒋山同道：“……永平府辖四县两卫，即卢龙县、迁安县、抚宁县、昌黎县、永平卫和山海卫。开平卫城多已抽调人手往蓟州镇，那边不归永平府管辖，四县过去数年税收账目，已做整理，都在朱大人案桌上，请您过目。”
朱浩笑道：“不要称呼什么大人，都是为朝廷效命，何须如此客气？”
“要的要的，不过如今都是这么称呼，也不晓得如何称呼更为妥帖？”蒋山同陪笑道，“下官乃弘治十七年四川举人，在各地做过官，如今迁到北直隶顺天府，若您有何差遣，只管言语。”
朱浩眯眼打量蒋山同：“你是蜀中人氏？”
“呃……是啊。”
蒋山同一怔，我是四川举人，不是蜀中人又是哪里人？
朱浩问：“不知你祖籍何处？”
蒋山同回答：“乃成都府人氏。”
朱浩笑道：“那与杨阁老乃同乡啊。”
蒋山同听朱浩提到杨廷和，脸上顿时满是自豪之色，笑道：“在京师时，多有上门拜会。”
朱浩一听就明白了，蒋山同被调到永平府来当府同知，就是为了配合他给矿场搞破坏……分明是怕他到了永平府后势单力薄，凭自身招募不到好幕僚，于是就提供了个不错的助力人选。
朱浩道：“蒋同知你的北地口音说得不错，乍一听，都没听出蜀音来。”
“呀？朱大人也知晓蜀地口音？那是……呵呵，多年在北方生活，都快忘记乡音了，听说朱大人乃湖广安陆州出身，那可是潜龙所在，川蜀之地顺江做生意的，经常会行走于湖广、江西等处，想来朱先生与川蜀之地的人多有接触，才有此认知。”
蒋山同属于是官场老油条，随便说上几句，就能深入人的心坎，让人自然而然生出一种亲近感。
……
……
等众人退下，蒋山同单独给朱浩把各县账目拿来。
“接下来这些日子，各县都会派人来跟新知府您照会，照理说各县知县都会亲自前来，不过如今抚宁知县尚空缺，听闻朝廷很快就会派人来。另外……不知朱大人几时……动手呢？”
因为已在私下场合，蒋山同又是被派来协助朱浩干坏事的，说话就没什么顾忌。
朱浩道：“我才刚到任，动什么手？哦对了，蒋同知你说曾去中堂府上拜会，上次去是几时？可有见到中堂本人？”
“这……”
蒋山同跟朱浩没什么接触，他其实看不起朱浩这样年轻的新贵，但始终朱浩乃进士尤其是状元出身，还受到杨廷和器重，派到这里来当知府，而他蒋山同就算自认为精通人情世故，始终没法企及朱浩官场上的地位。
蒋山同道：“未曾见过中堂本人，却与中堂府二公子，多有会面。”
朱浩笑道：“哦，你是说用叙啊，那是用修的弟弟，今年刚考上进士。”
“是啊。”
蒋山同一听，马上笑起来。
互相间都知道对方跟自己是同门，都是为杨廷和办事，但也有差别，朱浩可以说直接受调于杨廷和，给朱浩传话的是杨慎，而蒋山同这边级别低一点，能巴结上杨惇就算是不错了。
朱浩道：“那我俩挺有缘的……对了，用叙考上进士时，杨府曾大宴宾客，当时我怎么没见到你？”
蒋山同笑道：“当时下官正在山东为官。”
“哎哟，蒋同知真是官运亨通，举人当官，多有断续，而你这边连续性很强啊。”朱浩笑道。
“哪里哪里，都是中堂抬爱。”蒋山同跟朱浩聊开了，也就不避讳自己是在给杨廷和做事。
朱浩道：“对了，蒋同知刚才说动手，什么意思？”
蒋山同被问得神色一顿，他直勾勾地盯着朱浩，好似在说，你小子装什么糊涂？当然是去矿场动手了！
难道你出京前，没人跟你说吗？
蒋山同道：“下官也是刚到任不久，那时前任张知府已卸任，听说其前两任知府，本地因朝廷开矿之事，多发生官民纠纷，也涉及到朝廷与民争利之事。”
“哦，你是说这个啊，意思是，几时动手将这个矿场给取消，是吧？”朱浩笑着问道。
蒋山同面色有些尴尬，他怕朱浩是真的没被告知肩负使命，只能苦口婆心向朱浩解释：“开矿之事，乃陛下派人所为，还有锦衣卫暗中相助，人员非常繁杂，加上调运矿石和成铁，还有往这边运煤之人，人丁有上千甚至是数千之巨，对地方民生多有扰乱，杨阁老之意，想请朱大人早些跟矿场之人申明利害……或是带人去……动手！”
说到最后，蒋山同都有点着急了。
非要我直接捅破纸，你要发动地方官绅，带人去矿场跟他们火并吗？
朱浩笑道：“蒋同知不用着急，你的意思，其实本官已经明白了，临出京前，杨用修已跟我说得很清楚，就是不能让他们过安稳日子。”
蒋山同抹了一把汗，轻轻叹口气。
你知道还让我这么费劲给你讲？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那到底，几时动手？事情宜早不宜迟。”蒋山同问道。
朱浩摇头道：“我认为，现在出手并不合适。”
蒋山同：“……”
感情我给你讲了这半天，你不但装糊涂，还想反水是吧？杨阁老让干啥你不干，你这官不想当了？
朱浩道：“你看我分析得对不对哈。”
“大人请讲。”蒋山同道。
朱浩点头，如同侃大山一般道：“本官看来，就算带人去矿场闹事，造成矿场跟地方百姓纠纷，陛下也多会向着矿场之人，认为是地方士绅百姓无事生非，闹不好，锦衣卫还会抓人，到时吃亏的只会是去闹事的百姓。”
蒋山同皱眉：“那大人的意思是……不愿意跟矿藏撕破脸咯？”
“呃，可不能这么说，本官要做，也要有理有据有节，讲究个分寸和把控。”
朱浩继续侃侃而谈，“你想啊，先前那位张知府，就是陛下委派的人，他用了什么手段？无非就是甜枣加大棒，给地方士绅一点好处，把闹事的人一概抓捕下狱，如此言官就算多番上奏，还是没起到任何效果……换作现在，我们找人去闹事，就能起效吗？”
蒋山同道：“可若是不去找麻烦的话，那就坐视矿窑继续开着，如此岂非跟杨阁老意思相违背？”
朱浩道：“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要想彻底铲除这矿场，无非要讲个理。听说陛下也是个讲理之人。”
蒋山同用鄙夷的目光望着朱浩。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这么迂腐？
让你来做事，直接了当带人去干就行了，用得着跟皇帝讲理？天下间你最不好讲理的人就是皇帝，这道理你都不懂？
朱浩却好似不知蒋山同的情绪一般，续道：“要想取消铁矿，重点在于一个与民争利，我说得对吧？”
“嗯？”
蒋山同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懒得跟朱浩争辩。
朱浩道：“去找事，是因为矿场与本地士绅争利，出手伤人，也是因为争利，而御史言官上奏要取消矿场，也是因为矿场与民争利。我说得不对吗？”
蒋山同点头：“是这个理，可是……”
“听本官说完！”
朱浩厉声道，“既然是与民争利，那就要讲个实实在在的争利法，在这之前，本地有铁矿矿场吗？”
“这……好像是有的。”蒋山同道。
“是铁矿矿场吗？”朱浩再问。
蒋山同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也才刚来不久，我哪里知道那么清楚？我是来找矿场麻烦的，又不是来开矿的，我调查这么多干嘛？
朱浩道：“本地官绅都没有开过矿，我听说陛下派来开矿之人，都是在深山老林之中干活，要说与民争利，这论据实在是孱弱了些。如果本地士绅已经开了矿，而且产量不错，这样才有理由说，朝廷开矿的人涉及到与民争利的问题，应当取缔。”
蒋山同皱眉道：“所以大人的意思，是要找本地士绅开矿？”
“啪！”
朱浩一拍桌子，把蒋山同吓了一大跳。
朱浩笑道：“好啊，蒋同知能理解本官的思路，可喜可贺，本官正有此意。”
饶是蒋山同精通人情世故，脾气也好，此时也不由想打人。
你小子神经病吧？
跟我绕这么一大圈，居然跟我说，要找人去开矿？你是嫌麻烦还不够大，再找点麻烦出来是吧？
朱浩正色道：“蒋同知，你先平心静气，姑且想想，若只是找矿场的麻烦，随便派个知府来就行，为何要派我来呢？或者不派人来，随便知会一声，让下面的人带人去矿场找点麻烦，也能解决问题。
“正因为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才派我来的！这事，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第八百一十一章 仙人板板
蒋山同听了朱浩的话，很是无语。
心里暗骂。
小小年纪，官场没浸淫几天，打官腔却一个顶俩，说得好像你官大就要听你的一样……
算了，谁让你官位真的比我高，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找个能压得住你的人，来让你听令行事。
“朱大人远道而来，该先休息一下，就算真的要开矿，那也要跟地方官绅打好招呼，看他们是否愿意，不如等接风宴后，再做商议。”
蒋山同不去跟朱浩争。
他知道争也争不出个结果。
到底朱浩才是知府，且还是杨廷和派来具体督办事情的。
他蒋山同再怎么说，也只是在朱浩面前鞍前马后跑腿的命。
“行，不着急。”
朱浩笑容满面，并不勉强。
蒋山同又问：“朱大人应该成婚了吧？不知家眷几时到？再是……不知以后有事，跟哪位接洽？”
蒋山同的意思是，你身边带了这么多人，总有你请来的师爷吧？以后管事的是谁？总不能大事小情都来找你吧？再便是你的家眷如何安顿？
朱浩信口胡诌：“我夫人乃户部尚书家千金，不愿意到这穷山恶水之地吃苦，故此番上任地方我没带家眷……再说，我也想早点办完事回京，不想太过折腾！”
“呵呵……”
蒋山同无奈摇头。
你个年轻人说话真直接，来当知府，你当是做钦差？说什么办完事就回京，有那么容易吗？
“幕宾胥吏什么的，我这边没请，过两天出去找一个。”朱浩笑道。
蒋山同道：“大人，这可不行，规矩不是这么立的。”
朱浩好奇地问道：“立规矩？什么规矩？”
蒋山同心想，果然是个初哥，官场规矩一概不懂，就这样怎么能当好知府？难怪一来就跟我矫情。
蒋山同道：“是这样，为官者，有很多事不方便亲自去做，自然也不能委托他人，必要以信任之心腹，相助您成事，一府之事非常繁杂，您一人定难应付，还是要靠这些心腹从旁协助。”
朱浩点头道：“这个本官大概听说过，这不是有你吗？”
“呵呵，下官身为永平府同知，有很多自己的差事要做，再说下官最多只能在公事上对大人稍加提醒和辅助，涉及到很多内衙事，无从过问。”
蒋山同说了半天，就是告诉朱浩，你没有幕宾不行。
不然连我跟你对接，中间少个人传话也不方便，一些灰色事项，诸如下面的人要给你送礼，还有一些贪赃枉法的事要办，比如说哪个权贵家的小舅子被衙门抓了要放人，难道每件事都去找你？
若真被人揭发出来，也要找个人出来背黑锅，如此你才可推搪，说不知内情。
朱浩笑道：“本官又没说不找，只是说推迟几天。”
蒋山同叹道：“非要有亲近之人不可，您可不能假手他人，不过听说京城内，有诸多绍兴士子，或能相助于您，您可以委托在京城内相熟之人，为您聘请。”
朱浩道：“花银子不老少吧？”
“呵呵。”蒋山同笑道，“大人过虑了，请个幕僚回来，花费再大，那也是能赚回来的，而且是稳赚不赔，以后您有个头疼脑热，或是人在异乡孤苦，要寻个开心，事情都能帮你办得妥妥当当。”
朱浩咧嘴直乐。
大明虽然没有正式的师爷说法，但其实师爷的雏形早就形成，就是官员私下聘请的幕宾，就好像是私人秘书一样，真就是官的私的无所不包，这就需要会来事的人去做。
朱浩道：“本官记住了，这几天就把人找来，总之不会让你为难。”
“好。”
蒋山同道，“若大人再有何需求，只管跟下官提，不过看您带这么多人来，总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吧？”
蒋山同觉得很意外，是因为他看到朱浩一行带来的人其实不少，却连个幕宾都没有，让他十分不解。
看起来新知府不是很穷啊。
朱浩道：“有事跟我的护院领班提，他会把话带进来。”
……
……
蒋山同见完朱浩，往知府衙门外走，见很多人还在那儿收拾。
这些人看上去都很生分，又不像本地人，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让蒋山同不由多看几眼，他很好奇，这个看起来是个生瓜蛋子的小知府，到底是啥出身？可惜之前没好好去调查一下底细。
出了知府衙门，他赶紧去找推官牟大志。
牟大志算是蒋山同带过来的人，却是江南幕宾出身，有举人功名，本来跟他来到永平府后，是当正八品的府经历司经历，但蒋山同来了后一看，连推官之位都还空缺，毕竟先前张璁那批人都被朝廷给调走了。
蒋山同便跟上面请示，让牟大志当了个正七品的推官，现在牟大志对蒋山同那是感恩戴德。
牟大志的模样，看上去就很奸猾，留着八字胡，见到蒋山同后点头哈腰，再加上身材不高，这一矮身子，差不多只有蒋山同腰身高。
“牟骡子，给你个好差事，去查查这个新知府，到底什么来头。”蒋山同道。
牟骡子是牟大志的外号。
牟大志惊讶道：“同知大人，您连这位小状元的来历都不知？他可是安陆的状元出身，在朝当了两年的翰林，跟杨阁老家的公子走得很近……”
“这些我还用得着你说？”
蒋山同有些不耐烦。
牟大志这才明白，蒋山同要的不是这些表面的讯息，而要深层次的。
牟大志问道：“事情包在下官身上，大人啊，您来之前，就没好好调查一下他？”
蒋山同没好气道：“我是从山东任上被拎过来的，这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永平府连口热乎饭还没吃上，刚得知调来的是这个前一科的状元，没几天人就来了，我上哪儿调查去？”
牟大志道：“那大人让他办事……他可是同意了？”
“哼！”
蒋山同一脸懊恼之色，“说到这里，老子更生气，他是在拿老子开涮呢，居然说要让本地的官绅出钱给他开矿。”
“啊？”
牟大志一听，瞪大眼。
蒋山同怒不可遏道：“我曰他个仙人板板的，你听听这叫人话吗？让他把锦衣卫开的矿给砸了，他却说自己要开矿，这是不把中堂的话当回事啊，老子都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中堂派来的。”
牟大志道：“那是，挺不着调的，同知大人您准备怎么办？”
蒋山同道：“还能怎样？老子这就去信京师，告知杨家二公子此事，就不信老子治不了他就没人治得了他了！”
牟大志一听，有些发怵：“大人，请恕下官说句不中听的，您这刚上任，就与直属上司发生冲突，暗地里行告状之举，就算您占理，就怕对您日后的官途不利……这让中堂怎么看？”
“牟骡子，听你这意思，让老子息事宁人？”
蒋山同心有不甘。
好不容易有为首辅大学士出力的机会，做的还是别人都干不了的活计，意味着他蒋山同的官不仅仅能做到同知，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当官就有油水捞，蒋山同显然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官，官越大做得越久，捞到的家产自然越多。
牟大志道：“您应该跟这位新知府好好谈谈，说不定您误会了他的意思了呢？”
“嗯。”
蒋山同点头。
有一点，牟大志倒是没有说错，那就是现在还不能以跟新知府第一次接触，就判断此人到底是什么人。
那也太武断了。
或许人家就是初来乍到，不想跟他这个外人交底，随便在糊弄他呢？
“而且下官觉得，有些事，未必需要征求知府大人的同意，只要咱派人去做了，事发了，就算不是知府委派的，那也是知府衙门的人干的。”
牟大志又开始出馊主意。
蒋山同不屑道：“牟骡子，你花花肠子不少，这么跟你说吧，跟皇帝相斗，以老子的官职和出身，还没那资格，这口黑锅我可背不起。”
牟大志又问：“不知新知府身边的管事先生是哪位？”
“没有！”
蒋山同没好气地道。
“咋着？没有？那以后有事……还要直接跟知府大人面谈？”牟大志也觉得这位新知府好像当官有点仓促，丁点准备都没有，让下面的人很为难。
蒋山同轻哼道：“他说这几天他会自己去找……管他找不找呢，最近你有事直接跟老子说，老子去找他。”
牟大志尴尬一笑：“下官一介推官，管不着这知府衙门的大事，有事也不该是下官跟您呈报啊。”
蒋山同道：“那些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咱俩什么关系？你赶紧去给老子查这个新知府的来头，要事无巨细，如果以后还想跟着我出去干，吃香的喝辣的，晚上在不同小娘皮肚皮上打呼噜，就给老子把精气神抽出来！事办不好，别来了！”
“嘿，是，这就去，这就去。”
牟大志别的不说，对蒋山同还是感恩戴德的，虽说举人当知府衙门推官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但他毕竟没背景没人脉，能混到今天，银子大把赚，全都拜蒋山同所赐。
蒋山同道：“曰他个仙人板板，那娃儿当老子是哈球呢？定要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第八百一十二章 女师爷
朱浩抵达永平府城第二天，娄素珍和欧阳菲一行便到了。
娄素珍一身行旅短打装束，看上去很是爽利，出现在朱浩面前时，连朱浩都要稍微辨别一下，才能看出娄素珍本来的容貌。
“夫人，您这一路辛苦，怕是多年未曾受过这般风霜吧？今日不如好好静养一下。”
朱浩觉得有点对不起娄素珍。
本来可以不用麻烦娄素珍的，但她坚持前来，既是受孙岚所托，还有就是真心想要帮助朱浩。
朱浩到底不同于一般当官的，背景复杂，现在要兼顾皇帝和杨廷和两边的事情，必须要有熟知他背景的人来当幕宾，以应付地方官员和士绅，这就需要有一定能力的人帮忙打点。
而小皇帝身边，要么就是朱宸、骆安这些锦衣卫出身的武夫，不善于官场交际；要么就是公孙衣、孙孺之流，看起来能帮上忙，但实际上不帮倒忙就算是好的，说白了这些人的水平不行，给个知县当幕僚都未必能胜任。
若是唐寅能来……固然好，但显然现在唐寅的身份和地位，已不可能再给朱浩当公开的手下。
娄素珍却显得很宽慰，微笑着说道：“朱知府还是莫要说错才好，在下姓米，受聘为朱知府西席，江西广信府人氏，曾受雇于江西籍诸多官员，后因事而流落北上，幸得朱知府收留。”
见朱浩前，娄素珍已编好一番说辞。
娄素珍本来就是江西广信府人，至于她所编撰的“因事而流落北上”，分明就是暗示她曾给宁王或者其属官充当过幕宾，结果宁王倒台后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到京城后为朱浩所聘。
知府的幕宾，就算是有假身份，也要符合实际，如果说是别的地方的人，若被人怀疑而问及，娄素珍如何能答得上来？反而广信府的事，娄素珍本来就很清楚，加上其又暗示曾为宁王及其官员所谋，这样别人问起来，娄素珍知道的就更多了。
娄素珍之所以敢往这方面暗示，也是因为宁王谋逆后，朝廷除了追究几个首恶外，其余涉案官员都没有深究，只是卸职归乡，至于给这些当官的当幕僚的，那就更不会追究了，只是有人聘请幕僚时，会顾忌这层关系，不会赏他们一口饭吃罢了。
但朱浩这种……初入官场的新丁，第一次开府治事，能聘请到多有经验的幕僚？
从道理上来说，朱浩只能请一些幕僚中的边缘人物，这样就很符合实际。
……
……
朱浩给娄素珍安排的住处，就在知府衙门后院，跟朱浩居所隔了个院子，如此一来，娄素珍既可以照顾到朱浩的公事，也可以方便帮朱浩做一些端茶递水的事情。
当师爷的，自然不能住得离雇主太远，相当于后世大老板的私人秘书，如此衙门有事，能直接找到人。
朱浩如此安排，不是想来个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对娄素珍没想法，只是因为朱浩知道自己在府城不会待太久，回头就要跑到矿场去，把娄素珍安排在靠近他住的地方，这样别人来，娄素珍随时都能应付，以各种理由推搪。
朱浩连理由都编好了……
新任永平府知府朱浩，初来贵地就水土不服而卧榻不起，还是传染病，怕光又不能见风，所以只能静养，府上有任何事都可以找“米先生”带话，大事可以请示知府，小事可以由“米先生”安排，若有解决不了的，也可以由同知蒋山同代劳。
朱浩这边正在跟娄素珍做一些交待，外面就传话过来，说是蒋山同又来了。
朱浩带娄素珍出去接见。
蒋山同见朱浩身后带着名陌生书生装扮的人，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
蒋山同道：“昨日永平府官绅，已为大人备下接风宴，但大人没有赴宴，众官绅能够理解，大人初来乍到或要先休整，办好府衙内交接事宜。所以今日……又设了几桌，请大人过去饮宴。”
朱浩笑道：“本地官绅太客气了，如此破费，让本官很是歉疚啊。”
娄素珍用莫名的目光望向朱浩。
即便娄素珍知道朱浩当官的作派会跟平时不同，但也没想到，朱浩这才刚主政一方，打官腔的口吻，就已然像模像样。
“那就去安排一下，本官今晚就勉为其难，过去一趟吧。”朱浩道。
“是，是。”
蒋山同笑容满面应着，心里却在想，这破费的是别人，怎么弄得好像你吃了大亏一样。
新官上任，别人设宴款待，或还会给你送礼呢，这么好的事受邀者通常都是趋之若鹜，为何到你这里，却装出一副清高不情愿的样子？
朱浩道：“对了蒋同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本官聘请的幕宾，米先生。”
“不敢当。”
娄素珍先对朱浩行礼，随后又跟蒋山同见礼。
蒋山同赶紧回礼。
知府的西席，无论什么功名出身，地位相当于知府的传声筒、话事人，论地位可能比他蒋山同都要高。
娄素珍介绍自己：“在下姓米，字敬德，广信府人士，追随大人时间不长，之前为大人谋家事，此番跟大人前来赴任，请蒋同知多多提点。”
“广信府？好地方！大儒频出啊！”
蒋山同随口便恭维。
一句话就让娄素珍脸上涌现些许伤感之色。
广信府多大儒，还不是因为该地出了大明著名的理学家娄谅？娄谅可是她的祖父，广信府名儒，就算不是娄谅的门人，也多少都带着一些关系，而这些名儒现在处境都不太好，就在于娄素珍嫁入宁王府，牵连太广。
娄素珍自然有些自责。
朱浩笑道：“米先生学问很好，回头咱们不如坐下来探讨一番。”
蒋山同一脸佩服的模样：“有机会的话，一定聆听教诲。哦对了，不知米先生乃哪位名儒门下？”
娄素珍尽管编了一套说辞，却没想到蒋山同一上来就刨根问底，这就显得她准备有所不足。
朱浩笑道：“米先生乃受娄氏名儒野亭先生教诲。”
蒋山同一听，肃然起敬：“乃娄家门生？失敬失敬。”
娄野亭，也就是娄素珍父亲娄性。
娄素珍用略显复杂的眼神望向朱浩，好似在问，怎么把我父亲牵扯进来了？
“好了，蒋同知，我们先不说米先生的学问，还是先谈谈开矿之事吧。”
朱浩笑道，“昨天本官的计划没说全，正好今天可能会见到本地士绅，不如就……顺势跟他们宣讲一二？”
“这……”
蒋山同本来还要试探一下朱浩身边这位幕宾的实力，毕竟以后他跟朱浩正面交锋的机会不多，或者说没资格跟朱浩对接，而他在知府衙门的真正对手将是这位知府西宾。
可当他听到朱浩又提及那扯淡的开矿事项，不由眉头紧皱，顾不上跟娄素珍多交谈，脸色变得极为严肃。
朱浩道：“怎么，不方便吗？”
蒋山同道：“知府大人要说此事前，是否请示过中堂之意？下官的意思是，去信中堂，请中堂做决定。贸然开矿，只怕会带来诸多麻烦，再说本地官绅……他们也未必愿意出钱出力，谁愿意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朱浩道：“怎么就出力不讨好了？开矿嘛，哪怕做个样子也行，拢共都出不了几百两银子……若是本地官绅不肯出钱，那本官以他们的名义出总行了吧？”
“啊？”
蒋山同听得一脸懵逼。
他们不肯出，你以他们的名义出？
这算几个意思？
感情你朱大人到永平府来当知府是幌子，开矿才是真的？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在翰林院那个清水衙门当官吗？几百两银子，说拿出来就能拿得出来？看起来这翰林院倒是个升官发财的好地方啊。
娄素珍心思慧黠，很快就能跟上朱浩的思路，对蒋山同解释道：“我家大人的意思是这样的，要上奏参劾本地采矿事项，又要以与民争利为切入点，必须得有个由头，地方上开矿，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与先前陛下所开矿厂有利益上的冲突，如此参劾……才更有把握。”
蒋山同道：“就算朱大人深谋远虑，但下官看来，还是太费周章，找一群人直接冲进矿窑，闹上一番，比现开矿实在多了。”
娄素珍笑道：“若是闹一番就能出效果，那为何先前闹完了，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是因为……他们闹得不够大。”蒋山同道。
娄素珍这次笑而不语，改而用请示的目光望向朱浩。
朱浩叹道：“蒋同知，本官觉得你太过迂腐，难当大任啊！”
蒋山同一听瞪大了眼。
我迂腐？
谁迂腐谁知道！
我这主意干脆而又直接，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反而兜圈子搞迂腐事之人是你这个知府吧？
朱浩道：“若想把事闹大，必然要有人员伤亡，可矿山内锦衣卫未必会痛下杀手，那意思是说……我们要自戕，把自己人腿打折，甚至直接给抹脖子，赖到矿山的人身上？但如此一来，事情就不好收场了，朝廷恐怕会直接用强！”
“用……强？”
蒋山同听了这新鲜的名词，有些迷糊。
“是啊，正是用强，现在陛下肯跟你讲理，自然一切都平安无事。但若是陛下蛮横起来，我们派去的人，死就白死了，甚至连你我都要背黑锅，本官想来，你蒋同知应该不想去诏狱受严刑拷问，受尽皮肉之苦吧？谁敢保证，到时你不会把幕后指使人给供出来？”

第八百一十三章 兄弟相争
蒋山同没想到，自己非但没劝动新任知府，还被新任知府给吓唬了一顿。
虽然他觉得朱浩说的很扯淡，但有一点他还是心有余悸，那就是锦衣卫的确有权力把他一个举人出身的府同知直接逮入北镇抚司诏狱，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话不能那么说。
蒋山同愤愤然离开。
随后等他出现在靠近知府衙门的一所大宅时，推官牟大志正在跟本地知县苏衡以及县衙一些人交谈，而迎接新知府的接风宴，其实就是卢龙县县衙的人操持，毕竟以县衙来发动本地士绅设宴才名正言顺，府衙对于地方士绅来说级别还是高了点。
“蒋同知，可有说好？”
苏衡见到蒋山同过来，赶紧迎上前问询。
蒋山同见很多人正忙着准备晚上的接风宴，心中气顿时不打一处来，摆摆手道：“都散了吧！”
正在忙碌的县衙众人都莫名其妙。
不是说好了要为新知府办接风宴？
怎么叫散了？
难道新知府太过清正廉明，连地方官绅接风款待的心意都不领？
苏衡不解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山同语气不善：“知府大人说，这场宴请根本就没必要，要办也办个什么开矿宴，此等事怎好跟地方乡绅说？还不如索性不办！”
闻听蒋山同的话，一旁的牟大志没觉得怎样，毕竟昨天他就知道新知府是怎样一个人，苏衡则一脸迷惘：“府尊要搞什么？开矿？难道说……他是陛下的人？”
牟大志扯了扯苏衡的官服，意思是有些事你就不该问。
蒋山同道：“老子可不管他要做什么，反正昨日这里发生的事，老子已去信京师告状，就算中堂大人不知晓，他身边人也会知晓，这边怎么办，可不是一个知府能做决定的！”
“哎哟，您看看这都是什么事……这边要是不开席的话，下官得去跟本地乡绅打招呼，先告辞！”
苏衡听出来了，新知府一到就跟眼前这位府同知干上了。
上司间出现矛盾，下官就不该多问，更不能牵扯其中。
反正没接风宴也没什么大不了，苏衡作为附郭的知县，以后跟知府打交道的机会多的是，对他影响不大。
“哼，知府身边多了个姓米的小白脸，说是请回来的先生，老子看也是个精明市侩的主儿，你们以后可小心点，别犯到他手上。老子真是活见鬼，那家伙年纪轻轻就一肚子坏水……”
蒋山同说完便骂骂咧咧走了。
苏衡面带不解，指了指蒋山同离开的方向，随后用询问的目光望向牟大志。
牟大志叹道：“同知大人就是这么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咱这些人刚凑在一块儿，彼此都不熟，以后你会了解他的！同知大人跟当朝杨中堂可是乡谊，前途不可限量，你多学着点。”
苏衡恍然：“难怪。”
所谓的难怪，是指一个府衙同知，明明只是佐官，居然搞得他才是知府一样，感情是背景深厚啊。
“那新任府尊呢？”
苏衡不识趣地又问了一句。
“呵呵。”
牟大志道，“那位爷可是杨中堂门生，京师鼎鼎有名的大才子，来头更大。”
“啊？”
苏衡一下子有点搞不清楚事情的脉络了。
牟大志感慨道：“这就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永平府一亩三分地，谁能斗得过他俩？不过想来只要中堂大人的意思一传达过来，事情就定下来……都是同党，搞什么门户之见？干你的活儿去！”
“嘿，是，是。”
同是七品官，但牟大志作为蒋山同头马，比苏衡大半级，苏衡只有俯首帖耳领命的份。
……
……
有关永平府的情况，两天后传至京城。
此等事，自然不会直接入杨廷和耳，蒋山同能写信沟通之人也不是杨廷和，只能是杨廷和的儿子杨惇。
杨惇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当天就找到正在东江米巷王河中桥附近茶肆品茗，跟人谈事的兄长杨慎。
“……大哥，你说那姓朱的小子搞什么名堂？人都到永平府了，没按父亲的要求带人去矿场找事，却说也要开矿，这不明摆着违背父亲的意思？这种人你居然相信他？那小子分明是吃里扒外……”
杨惇因为当初陆湛卿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找机会就中伤朱浩。
杨慎接过弟弟递来的信函，看过后冷冷道：“一个府同知，区区举人，居然干涉知府的行止，你不觉得，是你身边人没有分寸，不懂得如何做事吗？”
兄弟俩分得很清楚。
在杨慎看来，与其说蒋山同是父亲的人，还不如说是弟弟的手下。
杨惇道：“大哥，你不会是想说，那姓朱的小子到永平府开矿是你提出来的吧？你信不信我告诉父亲……”
杨慎听了心里就不爽，以往兄弟俩关系还是很不错的，但自从杨廷和对杨慎的要求越发苛刻，却对杨惇多了许多期许，还有会试前发生的舞弊等传闻，让杨慎对这个弟弟失去了耐心。
现在就算他不支持朱浩的主张，也要争这口气。
“用叙，这就是你跟兄长说话的态度？”
杨慎先是将身边人屏退后，才以兄长的口吻训斥，“敬道在永平府的作为，为兄跟他做过一些指点，但他行事绝对无须一切都按部就班！就说这开矿之举，我看他的意思是为了让锦衣卫开矿与民争利的矛盾点，越发凸显……难道他不知道，开矿是门支出高收益低的生意？”
杨惇心有不甘：“大哥你分明是偏袒那小子！”
杨慎道：“我的人，自然我要有所维护，就像姓蒋的是你的人，你不也站在他那边？此等事，放到父亲跟前，父亲也不会帮你。你要搞清楚，蒋山同不过是靠我杨氏一门荫庇而起势，区区举人不足为道，而敬道则是堂堂的状元，与我杨氏一门乃合作的关系……”
“大哥，你……”杨惇火冒三丈，怒视兄长，“姓朱的小子跟姓蒋的有何不同？都是我杨家的走狗而已！”
杨慎不屑道：“就你这心态，还想为父亲做事？你压根儿就不懂得尊重别人，不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完全不是做大事的料！好了，此事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杨惇气息粗重，两眼仿佛要喷出火，瞪着杨慎。
若目光能杀人，杨慎恐怕都死几回了。
此时余承勋恰好从外面进来，见兄弟俩怒目相向，势成水火，他本不该掺和进去，但此时或许只有他这个杨氏女婿才有资格劝和，于是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冲着杨惇摆手：“用叙，不管发生什么事，回头再说，你先回去吧……如此争执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哼！”
杨惇不屑道，“大哥这么信任姓朱的小子，等到被他卖了，后悔都来不及！到时候可别怪当兄弟的没提醒过你！”
……
……
杨惇走了。
杨慎仍旧来气，在余承勋和后续进来的叶桂章问询下，杨慎对他们说明了情况。
余承勋皱眉道：“敬道居然说要在永平府开矿？这是要搞什么？”
杨慎摇头，表示他也不知。
叶桂章道：“贸然开矿，或许就着了陛下的道……是该提醒一下敬道，不能如此擅作主张。”
杨慎打量二人：“你们也觉得敬道无事生非？”
“这……没有。”
叶桂章赶紧辩解。
始终他是在朱浩势弱后，才得到杨慎和余承勋信任的，但论跟杨氏的关系，叶桂章认识杨慎更早，做事更多……只是这两年，朱浩受到杨慎器重，联名什么的都冲锋在前，地位一步步凸显，以至于那些老人都受到排挤。
叶桂章生怕杨慎觉得他是妒忌朱浩，才出言中伤。
余承勋听出杨慎不得不站在朱浩一边，试着做出分析：“敬道应该知道，开矿不是什么好选择，不过现在不也只是对外宣扬？或还没到真要开矿的地步……地方官绅，难道真会配合他？”
杨慎点头：“还是懋功你了解敬道为人，你跟他去南京办过差，应该知道他做事的风格吧？”
余承勋想了想，总结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敬道做事不按定法，平时看起来与世无争，嬉笑怒骂由人，但若出手，便一往无前绝不退缩，是个会办事能办事的人。”
杨慎道：“若是他不会办事，家父也不会委派他到这么重要的职务上。”
叶桂章不解：“那开矿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慎对朱浩没什么怀疑，道：“事情不是看他怎么说，而要看他怎么做，哪怕敬道真要开矿，想来也会将计划呈报过来，等看过他的书面解释后，就大概知道他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了。”
“哈哈，对啊，我们着什么急？”
余承勋好像事后诸葛亮般，笑着说道，“敬道刚到任所，估摸连安顿之事都还没做好呢，他能对一个举人出身的同知有多少信任？估摸着就是在搪塞敷衍……他的来信，才能说明他的真实目的。”
叶桂章问道：“那……要不要写信提醒敬道一句？”
杨慎道：“信还是少写……敬道有何想法，自然会写信回来。我们必须要防备被陛下抓到把柄，认为敬道在永平府所做所为跟我们有关！”

第八百一十四章 左手倒右手
蒋山同给杨惇去信后，迟迟等不到回信。
杨惇可不傻。
嘴上跟大哥杨慎争得凶，但其实他并不想担责，有关此事他甚至没去请示杨廷和，大概意思就是任由朱浩在永平府做事，杨惇才不会去管朱浩破坏矿场到底成不成呢，最好是朱浩在永平府吃瘪，彻底触怒他父亲，因此而倒大霉。
提醒蒋山同，警告朱浩，对他杨惇有什么好处？
蒋山同等了几天，发现京城对于永平府之事没他想象的那么关注，现在不是说杨惇给不给他回信的问题，而是这封信杨惇看没看到都两说。
这让一直觉得自己是杨廷和得力干将的蒋山同，生出强烈的挫败感。
几天后，蒋山同跑去府衙找朱浩“认错”，说是认错，其实就是征询朱浩的意见，看下一步动向是什么，如果真要开矿的话，这矿应该怎么开。
“蒋同知，你不是不支持本官开矿吗？”
蒋山同再见到朱浩时，朱浩依然在跟手下人交谈，这个手下又是蒋山同以往没见过的。
陆松！
陆松在得知朱浩到永平府后，迟迟不见朱浩去矿山，便主动到府城来请示，但因为他身份特殊，只能乔装打扮成家仆模样，在跟朱浩会面时，听说蒋山同来了，本想回避一下，结果朱浩示意他不用。
蒋山同正好来跟我商议怎么对付矿山，你作为安保人员，旁听一下，这样回去后就好有针对性地做出安保措施。
蒋山同苦笑：“大人，您是拿下官取笑吗？这永平府大小事项，不都听您的？”
朱浩苦笑：“是听本官的吗？但本官可听说，下面的人只认你蒋同知，不认本官这个知府啊。”
“都是下官的错，下官本想为大人您分担公务，谁想大人年富力强，应付诸多公务游刃有余，还是大人您亲自处置为宜。”
蒋山同就差向朱浩下跪了。
朱浩很清楚。
像蒋山同这样没有进士功名在身，却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的官场老油条，没什么原则可讲。
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利益，在利益面前别说是腰杆和膝盖，就是让他贡献妻女、把祖宗十八代祖坟刨了，估计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跟这种人讲原则，没有任何意义。
要让这种人屈服，就是让他知道到底谁官大，谁掌握权力，让其知道怕就行了。
现在蒋山同最怕的就是不能完成杨廷和交托下的任务，令其府同知的任期很快结束，以后再也得不到官职。
所以现在蒋山同明知找朱浩是自取其辱，却还是要来，也是因为他知道，这么拖下去对朱浩没什么损失，对他蒋山同的仕途却很致命。
朱浩笑道：“本官就说，蒋同知最识时务……来来来，坐下说话，咱们好好商议一下开矿之事。”
……
……
等蒋山同离开府衙后院前，一脸感恩戴德的模样，像是把朱浩当成再世父母，可当他出院门后，却是一脸憋屈，继而一股愤恨充斥胸臆。
牟大志一直留在后院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赶紧凑了过去，正要问话，却被蒋山同伸手阻止。
等出了府衙后，蒋山同才道：“跟本地官绅说，府尊要设宴，请一些有心为朝廷出力的人，商议开矿事宜。”
牟大志惊讶地问道：“这就……从了？”
“不从能咋地？老子好说歹说，那瓜娃子也不听，这么拖下去他倒是不怕，反正他回去吏部仍旧能给他派官，咱两个举人出身，以后再想放个有油水的官缺，有那么容易吗？”蒋山同的话，说明他很识时务。
牟大志叹道：“话虽如此，但此等事，不好落实啊。”
蒋山同自怨自艾：“本以为就算中堂大人不出面阻止这厮，杨家二公子也会出手，谁知去一封信，如同石沉大海，看来这瓜娃子有些来头……对了，不是让你去调查他的背景吗？查出来没有？”
牟大志为难道：“还在查，不过多少摸到一些底……说是这位府尊，没考中进士前，在安陆那地儿就是豪门大户少爷，他祖父乃锦衣卫实职千户，亡父乃节臣，其母打理家业，在安陆之地生意做得很大。”
“竟有此事？”
蒋山同恍然道，“你这龟孙子，查出来也不跟老子说？”
牟大志道：“这不才刚查出一点眉目，有意义吗？”
蒋山同骂道：“不开眼的东西，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难怪他到了永平府立马说开矿，感情是个背景深厚还会营商的小掌柜，看来他来永平府不单是想给杨中堂做事，估摸着还想在永平府的矿窑买卖上大赚一笔吧？”
“不会吧？”
牟大志瞪大眼，觉得蒋山同完全是胡说八道，摇了摇头：“当官的到任地方，随便一伸手，就有人大把大把送银子，用得着亲力亲为做生意？费劲不说，很容易亏本，开矿的投入可不菲啊。”
蒋山同不屑道：“你懂个屁，他翰林出身，老早就巴结上杨中堂这棵大树，想捞钱也不能跟咱一样到处伸手去要，这种人爱惜羽毛比什么都重要。嘿，难怪他想以本地士绅名义出钱开矿，这样与其说锦衣卫是在与民争利，不如说是与他争利……有意思，有意思。”
牟大志见蒋山同又怒又笑的样子，越发莫名其妙。
“同知大人，那该咋办？”牟大志问询。
蒋山同骂道：“你耳朵聋啊？老子刚才没跟你说过，让你按照知府大人的意思去办事？把人都给召集来！你跟他们说，不用他们出多少银子，只要讨他们个名义就行，对他们没坏处……或许一文钱不用投，回头知府大人开矿赚了银子，还能赐他们一份呢。”
牟大志张大嘴：“还有这种好事？”
蒋山同道：“是老子小瞧了知府大人……他可能真是个能人，早知他会做买卖，从一开始老子就该站在他这边，这样反倒显得老子里外不是人。看来老子要好好巴结一下知府大人，回头让府衙和下面各衙门的人也凑凑，怎么也集资千八百两银子，帮大人开矿！”
“哇！”
牟大志大开眼界。
先前蒋同知还把新知府给骂到姥姥家去，现在居然这么俯首帖耳？不但帮知府往外传话做事，还主动提出出钱出力？
就因为我说了，知府家里是做生意的？
这消息有这么重要吗？
早知道这样的话，我老早就跟他说了，何须再去查这位新知府有什么背景，简直是多此一举。
……
……
府衙后院，蒋山同走后，娄素珍也从后堂出来。
娄素珍跟陆松乃是老相识，毕竟当初是陆松亲自去鄱阳湖救的人，陆松对娄素珍非常敬重。
陆松道：“朱先生，您要在地方开矿，若是被杨阁老知晓，只怕会设槛阻拦，对您的官途不利。”
朱浩笑了笑，道：“我都被外放到永平府来当知府了，还在乎什么官途？下一步他是准备把我调南京还是调云贵？”
“这……”
陆松不知该怎么回答。
娄素珍抿嘴一笑：“公子的意思，是说现在无论我们在永平府做什么，杨阁老都不会出面干涉，他要看结果，而不是过程。若是他对我做事横加干涉，反而会落下把柄给陛下，杨阁老需要暂时跟公子划清关系。”
娄素珍虽然人不在官场，但她政治上的悟性甚至连唐寅都无法企及。
一个在丈夫谋反前，就知道丈夫一定不能成事，对时局看得无比透彻……这不但要有精明的头脑和渊博的学识，更需要敏捷的思维和运筹帷幄的谋略。
这些在娄素珍身上都能体现出来。
以至于朱浩不需要事事对娄素珍解释，娄素珍便能分析得一清二楚。
朱浩笑道：“还是米先生懂我。”
陆松道：“那……先生开矿的目的又是什么？”
朱浩道：“开矿的目的，自然要有一定成绩，能出产铁矿石，最好能冶炼出钢铁，然后御史言官以此上奏，说锦衣卫在永平府开矿与民争利，影响地方民生，让陛下叫停锦衣卫开矿！”
“这……朱先生，这不就如了杨阁老的愿吗？”陆松很紧张。
感情我在这里辛苦一年多，白忙活了？
朱浩道：“就是要让杨阁老如愿，让人觉得我朱某人做事干脆果断，到时陛下为难，一定会把本地矿山，一并交给永平府打理，那从结果来论，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吗？”
陆松：“……”
左手倒右手？
反正都在朱浩控制下！
仔细想想，还真没什么区别。
反而让杨廷和以为自己阴谋得逞，让人觉得朱浩做事能干，认定皇帝跟朱浩间势成水火，也会让别人以为皇帝在开矿之事上失策，损失惨重。
娄素珍笑道：“公子就不怕回头杨阁老一纸调令，让公子回朝？到时再派个知府，就怕矿山落到别人手上。”
朱浩道：“米先生，你是不知道朝廷官职交接有多繁琐吧？想想啊，这地方上的矿山，就算陛下下旨交给知府衙门打理，锦衣卫那么容易交出来吗？光是来回拉扯扯皮就要数月甚至经年，事情没定下前，杨阁老会轻易换人让个不懂行的人来经办？不怕陛下一着恼，又把矿山收回去？我这个永平知府，稳滴很。”

第八百一十五章 谁求谁？
朱浩宴请本地士绅，接风宴变成新到任的知府大人自己掏荷包。
蒋山同派人将消息传达给本地士绅，随后便引起巨大反弹，显然开矿这件事，从来就不在本地士绅考虑之列。
当然，宴席还是要筹备的。
消息传出去，当天就有本地几大家族代表，单独上门找蒋山同，提出反对意见。
牟大志在陪同蒋山同出来见这些人时，做出提醒：“……同知大人，本地大的家族有三家，分明是冯、岳、刘三家，祖上都出过进士，为官一方，家底厚实，咱这次来跟地方上接洽所得收益，多出自这三家馈赠。
“一会儿见到后，别人出来说话，您该发火就发火，该吆喝就吆喝，可要是这三家的人，一定要给足人家面子。”
蒋山同冷冷问道：“这三家私底下塞给你不少好处吧？老早就替他们说话？”
牟大志急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只是些许礼数上的来往，并未越界。”
二人说话间，穿过前后堂间的帘子，进入正堂。
……
……
本地家族由冯家、岳家和刘家三家为代表，加上一些豪门大户，来了十几个人，作为谈判代表。
“蒋同知，咱们都不太明白您传话的意思……本地向以务农为先，各家田亩还有山林，每年出产足够养活各家男女老幼，怎么突然陛下就派人来开矿，现在竟然连新知府也说要开矿？”
岳家直接是家主出面，此人四十多岁，身材矮胖，名叫岳亭安，说话声音洪亮，有一股辽东汉子的粗犷。
岳家跟别家不同，先辈行伍出身，以往在辽东各处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家族又出过进士和举人，自成化年开始，就成为永平府地头上拥有土地最多的家族。
蒋山同道：“岳老爷，这是知府大人的意思，不是本官之意，你们有何意见，尽管去跟知府大人说。”
先前在朱浩开矿问题上，蒋山同举双手赞成。
但现在涉及跟地方交涉，蒋山同只是嘴上说帮忙，一旦出现纠纷，他就不想管了。
牟大志赶紧帮忙说和：“只是借个名，未必需要诸位出银子，目的是为了把锦衣卫的矿山拿到咱府衙治下，尔等借个由头便可。”
在场唯一一名女子代表，乃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并不是三大家族的人，出列道：“既然开矿目的不是为了盈利，是为找锦衣卫的麻烦，我等升斗小民有何资格跟锦衣卫作对？无论出钱与否，这对我们有何好处？”
“你是谁？”
蒋山同瞪了下眼前出头的女人。
别家都是男子，而这家却是女人出面，他记得先前牟大志提醒过，不要对三大家族的人发火，但既然这女人不是三大家的，那就不用客气。
岳亭安道：“乔夫人此番话也是我们想要表达的意思，蒋同知还是正面回答为宜……永平府在朝中也不是没当官的，就算官字两个口，那也要讲理。”
蒋山同很生气，正要发火，旁边牟大志低声提醒：“乔家是寡妇带儿子，家里事那妇人一肩挑，听说外面有很多不清不楚的关系，少惹为妙。”
蒋山同瞥了眼牟大志：“何意？”
牟大志对在场之人呶呶嘴，随即用手掩鼻，低声道：“这女人，指不定跟在场多少人有一腿呢。”
“艹他奶奶个熊，爷们儿不说话，让个小娘皮得瑟，真有脸了。”蒋山同骂人的声音不大，但就近的人其实能听到。
就算这些人心里不爽，也只能装作没听到。
虽说本地也有人在朝为官，但正德末期和嘉靖初年却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京官，各大家招惹不起蒋山同，实际上，府同知乃仅次于知府的存在，已是正五品朝官，还是少跟父母官正面相斗为宜。
蒋山同大声喝问：“你们都想要好处是吧？好处是知府大人定的，你们有意见，找知府大人，如果来老子这里找茬，以后咱谁都不见！”
“蒋同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可是你找我们来的！”
人群里有人抗议。
蒋山同骂道：“你们还有脸啊，前任张知府在时，听说你们一个二个跟个龟蛋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怎么，现在是中堂门人做府尊，你们就敢跑来闹事？谁若无事生非，牢门便为谁而开！不信咱走着瞧！”
……
……
沟通会不欢而散。
蒋山同没想到，本地士绅如此强势，之前对于迎接官员等事上，官绅做得都还算到位。
可一旦涉及到利益之争，一个个都瞪起眼来。
回到内堂。
牟大志带人把各家的人送走，回来后说道：“大人消消气，这世上蝇营狗苟之辈，无非就是图个利，他们看不到利，所以都不愿出力。”
正说着，有人进来通禀：“两位大人，知府大人派人来，请你们过去。”
“奶奶个熊，这边刚应付完一群，还要应付一个？”
蒋山同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牟大志道：“大人息怒，咱把本地乡绅的意思告诉府尊，让府尊定夺。”
……
……
知府衙门内堂。
朱浩坐在案桌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听牟大志汇报，而蒋山同此时一点脾气都没有，笑盈盈立在一旁，不时出来帮牟大志补充两句，说得跟朱浩是一条心似的，把本地官绅给抨击一通。
朱浩这边只有娄素珍立在旁倾听。
朱浩听完后，叹道：“如此说来，本地人不配合本官做事。”
蒋山同笑道：“大人不妨用强，由不得他们不从。”
“切！”
朱浩一脸不屑，“要是能用强就不用等本官来，前面几任知府随便派几个人，去各家闹一闹，他们就配合跑去矿场闹事，可结果如何？你们看看现在……还说要派人去矿场闹事，现在只是开个矿都那么难，别到头来只能派衙差……”
牟大志急忙道：“本地乡民还是愿意配合的。”
朱浩道：“光靠一群不谙世事的乡民有什么用？再说了，没本地官绅配合，那些乡民能成事？做大事就得有计划，把全盘策划好再行动，难道只是找一群人跑去矿山打砸抢？锦衣卫你们打得过？”
“是，是，还是大人您高瞻远瞩。”
蒋山同一脸恭维之色。
牟大志看了蒋山同的状态，心里不由纳闷，这还是见人就自称老子，骂人声音贼响的那个蒋同知？
怎么看都像个溜须拍马的小人。
这反差未免太大了。
朱浩伸了个懒腰：“米先生，有关跟本地官绅接洽之事交给你了，本官乏了，要进去休息。刚来这边，身子骨有点受不了！就说这北方天气不太适合本官这样的南方人。蒋同知，好好做事。”
“嘿，是，大人您先休息去，剩下的事交给下官和米先生便可。”蒋山同点头哈腰，目送朱浩往内院去了。
……
……
“米先生，您有何指教？”
蒋山同面对娄素珍时也分外恭敬。
娄素珍客客气气道：“先前听两位跟我家大人叙话，意思好像是，本地官绅只在意利益，要先把好处谈清楚……是这意思吧？”
“呃……是。”
蒋山同琢磨一下，对此说法表示了肯定。
娄素珍道：“这好办，就跟本地官绅通通气，告诉他们，无论是知府衙门开的新矿山，还是知府衙门能拿到的旧矿山，都会以各家出钱出力比例，进行股权分配，大概意思就是以后有钱大家一起赚。”
“这……”
蒋山同不知该怎么说。
牟大志补充一句：“那群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空口说白话般许诺好处，他们就算点头，也不会出力。”
蒋山同陪笑：“米先生，想要拿到锦衣卫开的矿窑，怕是不容易吧？锦衣卫背后站着的可是陛下……”
娄素珍微笑道：“陛下怎么了？锦衣卫又如何？如果都不能招惹的话，杨阁老为何要派我家大人以及几位前来办事呢？”
蒋山同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本地官绅可不吃这套。”
娄素珍道：“他们有利，才会去争取，如果不争取，那将来的好处便与他们无关。我家大人从京师调了白银五千两，加上一些制钱，大概价值一万两白银以上，人手方面，却不太够……不如你们在本地招募一下？”
“一万两？”
蒋山同听到这数字，惊愕无比。
蒋山同一年的俸禄折合白银不过才七八十两，以往当官贪赃枉法，一年收成绝对到不了五百两。
而眼下新知府说要开矿，自己就能拿出一万两来，着实让蒋山同心惊不已。
娄素珍笑道：“我家大人家大业大，这点只是小钱，不然为何要带那么多扈从前来赴任？两位肯不肯帮忙呢？”
“肯，肯！”
不用蒋山同回答，一旁的牟大志双眼已经在冒星星。
一万两银子，如果谁能出来运筹，哪怕只是帮忙招募人手，怎么不能从中捞点好处？
娄素珍道：“所以我家大人的意思，不是咱求着本地官绅开矿，是他们求着跟我们合伙，不然他们以后反悔，不但去锦衣卫的矿山去闹，连知府衙门这边的矿山也要闹，不累吗？把矿山变成自家入股，非但不用闹，还要拼命维护，何乐而不为？”

第八百一十六章 相形见绌
蒋山同和牟大志往知府衙门外走去。
蒋山同最初脸上带着弥勒佛般的和善笑容，临到门口时，立马变了态度，开始骂骂咧咧。
“……真把老子当叫花子？随便用点银子就把我们打发了？”
蒋山同情绪变化很大。
牟大志诧异地问道：“同知大人，您在里边好像……不是这么说的。”牟大志回想了一下，蒋山同从米先生那儿得知新知府一次就会拿出一万两银子，让他们出面帮忙招募人手，这位蒋同知瞬间就没了脾气，火热的眼神里好像充斥着孔方兄。
也就是出来后，蒋同知才像是变了个人，似乎非要说点硬气话才足以体现出他非爱财之徒。
蒋山同瞪了牟大志一眼，道：“你真当老子看得上那点银子？一万两说起来数目很大，等他真拿出来再说！这些当官的最喜欢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说是出一万两，别到最后连一千两都拿不出来，剩下九千两要别人给他补窟窿……呃？”
正说着话，就见府衙门前大街上，迎面过来十几辆马车。
等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马车上的护送人员以及门内迎出去的新知府带来的下人，开始从车厢里往下卸箱子。
牟大志上前问道：“诸位，这些可都是知府大人的家当？要不要叫衙差来搭把手？”
带头的护院头目道：“这些可都是金贵的东西，无需他人插手……请两位上官移步，免得粗人干活冲撞了你们。”
牟大志和蒋山同赶紧避让到一边。
二人没打算离开，亲眼旁观一群人抬箱子。
等抬得差不多了，牟大志侧过头，低声问道：“蒋同知，您说府尊会不会用障眼法？就跟您之前说的一样，其实眼前全都是空箱子，或者干脆装的是石头，故意摆个样子给外人看？”
蒋山同环视周边一圈，问道：“这里除了咱俩，还有旁人么？”
牟大志道：“那……就是专门做样子给咱们看？”
“走，进去瞧瞧！”
见所有箱子都被抬进门，蒋山同实在不放心，带着牟大志返回府衙。
到了后院，被人拦下。
里面传来娄素珍的声音：“不要阻挡蒋同知和牟推官，他们奉大人命办事，知晓我们真正的财力还是有必要的。”
二人这才被放行入内。
此时后院所有箱子均已被打开，里面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橙橙的制钱，几乎摆满一个院子。
娄素珍过来道：“我家大人已派人将开矿所需用度送了过来，目前账目清点完毕，至少一万三千两上下，开个大矿或有不足，但开几处小矿应该没什么问题，开矿师傅已经从中原之地请来，就等着开工。”
牟大志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道：“本地人力不多，役夫多派去北边修复加固长城，恐怕……”
娄素珍打断他的话，道：“不用役，用雇，苦力一天按三十文给付，工匠则按五十文。不为难吧？”
出把力一个月就能赚到九百文，按市价来说，能兑一两银子以上，毕竟银子官价说是能兑一千文钱，但实际能兑个八九百文就算不错了，而一个苦力每月一两银子以上的俸禄，在这年头绝对属于高收入，更别说有技术傍身的工匠只会更高。
“不为难。”
不等蒋山同开口，牟大志就替他说了。
娄素珍道：“好，通知帐房那边，调给蒋同知两千两银子，用以征募人手，要把场面做大一点，最好是人尽皆知，让地方官绅知道，不用他们，大人照样开矿，还能做得更好。说是要他们一个由头，那只是客气的说法，就算他们不识相，难道知府衙门不能挑起开矿这杆大旗？”
……
……
娄素珍很大方，一次便代表朱浩调拨给蒋山同和牟大志两千两银子。
这些银子还不是用来开矿，只是从地方征募人手。
若说先前蒋山同对朱浩的主张颇有微辞，现在他内心算是彻底屈服了，新知府还真不是出几百两银子做做样子，那是真要开矿，摆开车马炮跟锦衣卫作对。
等娄素珍做好银子交接事项，回到内堂时，就见朱浩正在写信。
娄素珍道：“公子，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在府衙官吏面前，把样子给做出来，剩下就看他们是否配合了。”
“没有人会跟银子过不去。”
朱浩摇头道，“我到地方来当官，花点银子摆平事情，让方方面面都放松警惕，值得。”
娄素珍试探地问道：“所以公子宁可让他们中饱私囊？以在下看来，他们恐怕……不会让人省心。”
朱浩笑道：“米先生，你觉得他们想占我的便宜，有那么容易吗？”
娄素珍微笑，用颇为欣赏的目光望着朱浩道：“管保让他们吃下肚子多少就给吐多少，还要倒找。”
“倒找也不至于，做了事，只要别从我嘴里抢食就行。”朱浩起身，走到娄素珍面前，将写好的信函交到她手上，“让人送到京城去……这是送跟杨用修的信，晚上我还会写信给陛下，让陛下知道我们在这边的进展。”
“大人这几日辛苦了。”
娄素珍脸上满是关切之色，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欧阳小姐已做好工坊安置准备，这两日闲下来了，是不是让她前来府衙服侍……”
朱浩问道：“夫人又想撮合……？”
娄素珍见朱浩称呼她为“夫人”，便知朱浩恢复原本朋友间私下商谈的模式，当下道：“先前公子同意纳欧阳小姐进门，眼下她正眼巴巴等着呢。”
朱浩笑道：“夫人替内子过来协助我，理应盯紧我一举一动才是，怎么还主动……呵呵，夫人莫要介意，只是开个玩笑。你也知道我跟内子的相处模式，我对她负有责任，就算将来要纳妾，也不会是现在。”
娄素珍颔首，表示明白。
朱浩跟孙岚还没正式合卺圆房，若是提前把欧阳菲给纳了，还早早收入房中，对孙岚来说，或多或少有些不公平。
虽然从名分上来说，孙岚正妻的身份不会改变，但始终会让朱浩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个一直帮他打理内院事情的小娇妻。
“公子一心为夫人着想，佩服！”娄素珍笑着发出感慨。
朱浩微笑以对，好似在嘲笑娄素珍，你一边把孙岚当成闺蜜，一边却给闺蜜的丈夫安排小妾，忒不正经了。但朱浩知道，用对待一般人的方法去理解娄素珍，不切实际。
娄素珍作为宁王正妃，地位崇高，她做事的逻辑本来就不是一般闺中女子可比，这样的女人平时客客气气，看起来行事循规蹈矩，但若真论胸襟能力，绝对是巾帼枭雄级别。
眼前可是大反贼的妻子，若宁王事成，娄素珍是能做皇后的女人，将要母仪天下。
这也是为何娄素珍当上他的幕宾，很快就把蒋山同、牟大志等官油子给镇住的重要原因。
若是能选择的话，朱浩宁可栽培娄素珍当官，也好过找唐寅那个胸无大志、只想着风花雪月的老男人。
还有，朱浩也在琢磨。
或许娄素珍跟唐寅间的关系迟迟不能有进展，除了二人身份差距外，还有可能是娄素珍压根儿看不上唐寅这种软弱无能的老男人……从诗画角度而言，唐寅的确可以让天下女子倾慕，但那也仅仅是限于欣赏而已。
真要搭伙过日子，唐寅这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老男人，官途全靠别人罩着，能有什么出息？
一般女人对唐寅或很羡慕，但娄素珍是什么女人？会看上唐寅的背景和能力？
望着娄素珍离开的背影，朱浩不由在心里感慨：“难怪老唐你一直得不到美人芳心，真是不比不知道，你这位红颜知己的能力，远在你这个自诩才华横溢的老穷酸之上……感情你跟她之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啊。”
……
……
永平府知府衙门牵头，在本地招募开矿力夫和工匠。
消息很快随着朱浩写给杨慎的信函，传到京师，为杨慎所知。
杨慎看完后，赶紧带着朱浩的书函，去见杨廷和。
“……父亲，儿觉得敬道此举，其实是在将锦衣卫的军，让陛下知道，会开矿的不止有他的人，敬道作为锦衣卫世家出身，又有官商背景，若是真能以地方士绅名义将矿给开起来，那锦衣卫与民争利就成既定事实！”
杨慎尽管不太支持朱浩此等行为，但还是尽可能在父亲面前为朱浩说话。
杨廷和对此却显得漠不关心。
开矿不开矿的……跟他杨廷和有什么关系？
只是他觉得朱浩有点瞎胡闹，或者说舍近求远，但他本来也没指望朱浩能把锦衣卫辛辛苦苦开出的矿山给查封了。
现在跟皇帝相斗，没有结果有时候就是不错的结果，只要皇帝感觉到开矿有压力，以后别再想着四处找矿开就行，杨廷和的目的，也不是非要让皇帝下不来台。
杨廷和道：“为父知晓了，你回去吧。”
“父亲，那是让敬道……继续开矿吗？”杨慎不解。
父亲为何表现得如此冷淡？
可是父亲最近有何事烦心，一时间顾不上这些？
若真有大事的话，为何不跟他这个长子商议？是觉得他能力不行？还是对他不够信任？
现在的杨慎很敏感。
杨廷和摆摆手道：“为父只看结果，至于敬道具体怎么做，随他去吧。你也不要对他过多干涉，把人安排过去，要给予足够信任才可。”

第八百一十七章 长公主私奔去了
这天朝会。
前宣大总督臧凤回朝履职刑部右侍郎，朱四当着众朝臣的面，对臧凤好一番褒奖，当众赐黄金一百两，光是这出手的大方程度，就让朝中大臣直皱眉头。
朝议结束，臧凤明显感受到大臣们对他的疏远，即便很多人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将来或前途无限，尚书、左都御史之类的官职随他做，加封柱国也不无可能……但眼下到底是杨廷和掌握朝政及舆论主导权的时候，跟臧凤走得近，就等于是开罪杨廷和。
谁敢在杨廷和正式致仕前，把自己摆在文官集团的对立面上？
朝会后，朱四高兴地回到乾清宫，这边黄锦早就守候在那儿。
“陛下，东厂刚得知消息，说是长公主殿下……离宫出走了。”黄锦道。
朱四问道：“长公主？三皇姐？她……离家出走？当道姑去了？”
朱四大感意外，怎么什么奇葩事都让他遇上了？
紧跟在朱四身后的张佐急忙道：“那还不赶紧派人去把长公主找回来？出了事，东厂担待得起吗？”
黄锦道：“长公主身边安排有人手暗中相护，所以长公主行踪一直在掌控中，据说……她正沿官道往东去，好似要前往永平府。”
“嘶……”
朱四一听就明白过来。
这是准备跟朱浩私奔啊。
张佐听了直发愁。
朱浩人家那是已婚人士，堂堂长公主，难道连脸都不要了吗？跑去找一个已婚男？莫非要逼着朱浩和离，再娶她？还是准备跟朱浩勾搭成奸？
“陛下，要不……赶紧派人去把长公主追回来？”张佐提议。
朱四道：“到现在，朕都还没赐给三皇姐公主名分，严格来说，她现在只是兴王府的郡主，是朕曾经的姐姐，所以说……”
张佐一听，皇帝这是要跟亲姐姐划清关系？
意思是，无论朱三再怎么胡闹，都是她自己的事，别牵扯到皇帝的脸面？
“算了，还是早点通知敬道吧……再便是加派人手，别让皇姐在路上出事。”朱四道。
张佐嗫嚅地问道：“那……不追了？”
“追什么追？她要去找敬道，那就遂了她的心愿呗，朕相信敬道一定会想办法把她给赶回来，让她彻底死心，这样朕就不用麻烦了。”朱四道，“一直这么不清不楚的，回头把事宣扬出去，朕和母后更加丢人。就这样吧。”
张佐听了心里更加发怵，不由往黄锦身上瞥了一眼。
黄锦道：“陛下，长公主身边连一名正式随从都没带，乃骑马而行……”
“皇姐真是胡闹，她一个女儿家，出行在外若是遇到盗寇，就没想过后果？一定要多派人手，严密保护！嘿嘿。”
说到这里，朱四突然贼兮兮地笑起来。
张佐和黄锦都不理解，皇帝这是在笑什么？
朱四乐呵呵道：“朕能想象，当敬道看到风尘仆仆的皇姐出现在他面前，肯定会很感动，说不定一时心软，就把皇姐给收留下来，甚至还……嘿嘿。”
张佐听到后，汗毛直立。
皇帝这是什么心态？
看自己姐姐的笑话？
还是说等着捉弄自己的臣子？
张佐道：“若事情传扬出去，只怕对长公主名声有损。”
朱四道：“损什么损？人是三皇姐自己选的，敬道也有分寸……再说了，就算敬道真娶了三皇姐又有什么关系？”
张佐急忙提醒：“朱先生可是明媒正娶了孙部堂家的千金。”
“大不了让三皇姐给敬道当妾呗？”朱四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啊？”
张佐大惊失色。
朱四道：“除此之外，难道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不过到那时，朕可能要斟酌一下说辞，怎么也要等杨阁老致仕后，那时敬道已入阁，就算不是担任首辅，别人也知道朕对他非常信任，朕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笼络近臣，大臣们不都能理解吗？”
“可是……”
张佐心想，就算你真要笼络朱浩，也该想办法让朱浩把妻子给休了，重新娶公主才行。
怎么能让朱浩把公主纳为妾侍呢？
朱四叹道：“怪就怪敬道太优秀了，从小到大，三皇姐见识到的，是那个能掐会算半仙模样的诸葛孔明，她哪儿能抵挡得了？朕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问题，谁让三皇姐志比天高呢？她愿意去，就随她，把难题交给敬道，朕才不想费这心神呢！”
张佐大概听明白了。
新皇这是为姐姐的婚事发愁，最后想到以后还要多重用朱浩，干脆来个不加干涉，让朱三跟朱浩间自由发展，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自己那个姐姐给朱浩当小妾呗？这又不是他接受不了的事情。
但让张佐这样的奴婢听了，则觉得主仆、君臣不分，怎么说朱三也是长公主，金枝玉叶，难道真不怕人笑话？
……
……
朱四安排黄锦把此消息告知蒋太后。
顺带也让黄锦把他的意思传达给蒋太后……
当然做母亲的，肯定不能容许儿子和女儿胡来，蒋太后怎么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臣子当小妾。
“……你们真是胡闹！既知她下落，为何不赶紧追回来？路上出点意外，你们有几个脑袋能担待？”
蒋太后火冒三丈。
女儿固执，为了女儿择婿之事，她现在是求爷爷告奶奶。
奈何现在皇宫仍旧是张太后做主，礼部那边有关选驸马的事也不配合，所找人选都不让蒋太后满意，蒋太后连孙交都温言软语相求，可见她这个当母亲的也是急了。
现在女儿却跑去私会男人，若是一般人，蒋太后非把那男人给活剐了！
但那是朱浩……
蒋太后就没办法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赶紧把女儿追回来，不行就软禁，逼女儿跟朱浩断绝来往，只等嫁人。
黄锦道：“太后息怒……陛下之意，不能阻止长公主东去。”
蒋太后横眉冷对：“平时未见你们这么听陛下的话，怎么现在关乎到皇室体统，你们做臣子的就一点担当都没有？本宫下懿旨，赶紧去追人！”
“这……”
黄锦差点儿想找根柱子往上撞。
提督东厂的差事不好干啊。
现在朝中杨廷和说了算，东厂督公过得跟条狗一样，走出去还要跟人点头哈腰，现在居然夹在皇帝跟太后之间难做人？
“奴婢会去请示陛下。”黄锦道。
蒋太后冷冷地打量黄锦，但见黄锦吓得全身抖个不停，显然是吓得不轻，一股火顿时消了，沉默良久才道：“行了，本宫会去跟陛下提及此事，你先退下！让陛下来见……”
……
……
随后皇帝去见过老娘。
说了什么，外人不知道，只知道母子俩促膝长谈。
随后也没派人去追朱三，也不知是皇帝说服了老娘，还是双方达成了某种妥协，总之黄锦没再承受太大的压力。
不管怎样，朱三出走的消息，都要对朝中人严格保密。
好在朱三本来就不是公众人物，别人也只知有个未出嫁的小郡主在京师，等着受封长公主，平时经常进出宫门，具体住在何处都不知，更不知其下落。
就算不在京城，也可以推搪说她回安陆兴王府祭祖、待嫁去了。
就连跟新皇走得近的孙交，都没得悉任何有关此事的传闻。
此时孙交最在意的其实是朱浩在永平府的情况，而朱浩到永平府后，对孙交来说消息就断了，一封信没见到不说，好像有人刻意阻止他知道朱浩的情况。
孙交等了一段日子没消息，只能跑去唐寅府上，找唐寅询问情况。
入夜后，唐府显得很冷清。
娄素珍不在，唐寅也显得意志消沉，虽然他跟娄素珍之间仍旧只是朋友，但已上升到了知音的层级，以往几天不见面并不觉得怎样，至少他知道娄素珍人就在京师，随时会来。
现在娄素珍跟朱浩出京去当官了，唐寅就觉得形单影只，好像写诗作画都少了一个能欣赏自己的人。
人只有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伯虎，敬道去永平府后，应该跟你通过书信吧？他现在如何了？没跟地方起什么冲突吧？”孙交很关切。
因为他隐约知道，杨廷和派朱浩去永平府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那边锦衣卫开的矿山捣乱。
朱浩既要完成杨廷和交托的任务，还不能让他自己付出的心血白费，多半会拿地方官绅当枪使，再加上朱浩没有开府治事的经验，孙交很怕朱浩会吃亏。
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
唐寅道：“据说一切还好，下一步要开矿。”
“开矿？”
孙交对此迷惑不解。
唐寅点头：“具体因何要开矿，在下也不知，都是敬道自己的安排，眼下更是亲自执行，在下不想过问，由着他去。”
孙交道：“你对敬道如此放心？”
唐寅敷衍道：“不是还有敬德在旁辅佐？”
“你……”
孙交感觉到唐寅提到“敬德”，就是在回呛他。
你孙老头不是很欣赏米敬德吗？
现在米敬德就在敬道面前当幕僚，他们通力合作，你担心什么？或者说，还有我唐某人什么事？
孙交气愤不已，将一封信甩下道：“不管怎样，把这封信传给他！老夫走了！”

第八百一十八章 拜见
府衙由同知蒋山同出面找人，如火如荼在民间招募工匠和力夫，准备开矿。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让本地官绅始料不及。
因为府衙开出的价钱高，以至于前来报名的本地壮年男子不计其数，城外几个招募点每天前来应征的人都爆满，光是报个名就能拥堵半天。
三大家族的人赶紧把本地士绅召集起来，商议对策。
乔夫人道：“照这势头下去，府衙都不需要向我们借名义，直接就变成由官府来主导开矿，要说锦衣卫开矿是与民争利，那知府衙门开矿算怎么个说法？就不怕御史言官上疏弹劾？”
在这多以男子为代表的时代，一个女人出来说话，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乔夫人说话却颇有份量。
她智计不错，再加上……真的跟在场很多男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等于说这些男人有“把柄”落在这女人手上，对外宣扬起来，谁都讨不了好。
刘家代表，以下一代族长身份出席会议的刘诚向岳亭安请示：“岳当家，您看咱现在怎么办？是跟知府衙门对着干，还是说……顺从他们的意思？”
这次聚会由岳亭安召集，加上岳亭安先前就在跟蒋山同的会谈中挑头，现在众人都愿意听取岳家的建议。
岳亭安道：“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新知府是什么路数。”
旁边有人提醒：“听说这新知府，二十岁都不到，却是个刺头，在京城时就经常跟皇帝老儿对着干，乃是被发配到永平府来当知府。他跟上一任张知府是同年进士，而他还是状元，居然不知廉耻来接替张知府。”
虽然张璁到永平府是来惩治这群官绅，而且这群官绅都被折腾得不轻，但可能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一群人被张璁敲打后，反而对张璁很是推崇，却看不起名义上是来帮他们忙的新知府朱浩。
“还有，听说新知府身边有个姓米的幕僚，娘里娘气的，是个标准的小白脸，但一肚子坏水，需要小心提防。”
“从哪儿听说的？”
“衙门里有我的人……最近府衙里边正在数银子，金银和制钱加起来足有好几千两呢。”
“屁！听说有好几万两。”
“这新知府不是很年轻吗？哪儿来几万两银子？”
“他既然敢来开矿，肯定家底丰厚，说不定是他背后的靠山给他的呢？听说他的靠山乃本朝宰辅杨大人。”
“本朝哪来的宰辅？我听说，户部尚书是他的岳父，估计是直接从户部银库里调拨的！”
……
一群人七嘴八舌，讨论得很激烈。
三大家的人都在旁听，并没有马上给出解决方案。
一直到讨论得差不多了，刘诚才道：“还是听听岳当家的看法！你们在这儿掰扯，有何意义？”
众人安静下来，等着岳亭安给出具体解决方案。
岳亭安环视一圈，随即起身走到乔夫人面前，低头道：“不如由乔当家去一趟府衙，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路数。”
乔夫人一听蹙眉：“为何是妾身？”
岳亭安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道：“谁让乔当家调教男人有一手呢？就问问在场诸公，谁不想一亲芳泽？”
“说正经的，这会儿扯这些有的没的干啥？”
旁边有人不爱听。
乔夫人狠狠瞪了岳亭安一眼：“听岳当家的意思，是想让新知府拜倒在妾身石榴裙下？”
“哈哈哈……”
刚才还在激烈讨论事情的众人，这会儿都笑起来。
笑得都很暧昧，完全把乔夫人当成笑柄。
但乔夫人并不在意，反正丧夫多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被人笑话，总比守不住家业好。
岳亭安抬手打断众人哄笑，正色道：“乔当家要想见到新知府怕是不易，但若要见新知府身边那位姓米的西宾，应该不难……既然那是个粉面书生，乔当家就有出马的必要。”
乔夫人道：“那……妾身见了他，该怎么说呢？”
“就随乔当家自己的心意，现在我们要搞清楚知府大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再就是，要把这关系给缓和下来，锦衣卫那边咱开罪不起，知府这边，最好也不要有过激的事出现，和气生财嘛。”
……
……
乔夫人由此成为本地官绅代表，前去府衙拜会新知府朱浩。
当然她没有资格直接拜见。
接待她的人，乃牟大志。
“哎哟，这不是乔夫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牟大志见到乔夫人后，一双贼眼滴溜溜转，显然他也听说了有关这女人很多风流韵事，想趁机讨点便宜。
乔夫人从怀里拿出一封银子，交给牟大志：“牟大人，小女子前来，是为拜见知府大人。”
牟大志把银子直接揣进怀里，却没有帮忙的意思，冷声道：“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乔夫人道：“小女子是替本地乡绅，前来问候，知府大人到任后，迟迟未能与本地乡绅会面，我等都想早些拜会，顺带尽一份心意。”
“有心意？那是好事啊。”
牟大志一听，这话里的意思是有油水，立马变得和颜悦色，“给本官就行，本官会替你们转交。”
“还是亲手交给知府大人为好。”乔夫人很坚持。
“那就是不相信本官啊……本官为你们出了不少力，就如此不受待见吗？”牟大志又开始甩脸色。
乔夫人早就料到这货贪财成性，随手又拿出一封银子递过去。
牟大志笑道：“知府大人你是见不到的，不过可以给你通传一声，若是你运气好，米先生……哦，就是咱们这位府尊身边头号幕宾，会出来见你，今天他一直都在后院带人整理财货，你还真有运气。”
……
……
费了一番周折，乔夫人终于见到娄素珍。
娄素珍在出来前，就知道前来拜访的是一个女人，而且是那种门前是非多的寡妇，是个风韵犹存的成熟妇人。
这对娄素珍来说，其实是个巨大的挑战，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瞒得住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或容易点，但是在女人面前……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准，极有可能会被乔夫人察觉端倪。
但她并没有发怵，仍旧出来相见。
对娄素珍来说，自己是男是女并不重要，只要是给朱浩办事，就不怕出来见人。
乔夫人在府衙西厢等候时，也在琢磨如何应付这个据说是小白脸的书生，准备装出端庄的样子，来个“欲拒还迎”，顺带拿出点手段，装摔倒，再或是无意中进行身体接触……
可当她见到娄素珍出来后，神色明显有些凝滞，先前准备的手段好像都难以派上用场。
“米先生，就是她来求见。”
牟大志跟在娄素珍身后。
名义上，牟大志是官，而娄素珍连个官品都没有，只是为知府出谋划策的幕僚。
但实际上，因为娄素珍是新知府的幕宾，手头的权力极大，论地位甚至可以跟同知蒋山同平起平坐，甚至还在蒋山同之上，下面这些官，对娄素珍极尽巴结之能事——谁让娄素珍现在还是个手握巨资的“大财主”呢？
“妾身拜见米先生。”
乔夫人走上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聘婷施礼。
娄素珍点了点头，随即打量牟大志一眼，问道：“牟推官，大人交待你的事，你都办好了？”
“哦，还没，下官这就去办理！”
牟大志颇有眼力劲儿，知道娄素珍不喜欢他在旁边捣乱，破坏人家谈话……或许这位乔夫人前来，不仅仅是送礼，甚至想以自荐枕席的方式来交好呢？
你牟大志在这里杵着，算怎么个说法？
等牟大志退出去后，娄素珍算是单独跟乔夫人会面。
乔夫人低着头，没敢跟娄素珍对视，像是个安分守己的寡妇。
“米先生，小女子在外边就听说您的大名，满腹韬略，行事果决，今日相见，果然不同凡响。”乔夫人恭维道。
娄素珍淡淡一笑，回道：“夫人客气了，在下乃为知府大人办事，你有事直说。”
乔夫人道：“不知知府大人为何要自行开矿？若是科道言官知晓，随便参劾一本，只怕知府大人的任期……就要到头了。”
娄素珍好奇地问道：“我家大人几时开矿了？明明现在民间有人想开矿，大人最多是提供一些方便罢了！”
官员开矿，还是以私人名义开矿，自然是不允许。
眼下虽然都知道是新知府朱浩要开矿，但朱浩是假借了他人的名义，或者说，现在只是民间有人招募人手说要开矿，也没说就是知府家的矿，再说矿都没开起来，言官怎么个参劾法？
要参劾，也要等开矿事宜具体落实后。
可朱浩却是受杨廷和指派来永平府当知府……但凡有眼力劲儿的科道言官，就算知道这件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那些想巴结新皇的言官，也要有实际证据才敢上奏参劾。
只要朱浩没亲自出面，这证据从何而来？
乔夫人道：“那知府大人为何要给人行方便？开矿之事，耗资巨大，大费周章，只怕有付出没回报。”
娄素珍笑道：“回报几何，用不着他人担心，夫人你回去跟那些人说，他们想入一手，可以跟进，若是不想入股，那就继续旁观……若是等矿开起来后，再想加入……那就恕知府大人不给面子。来人，送客！”

第八百一十九章 还能这么干？
乔夫人见过娄素珍后，很纳闷娄素珍的身份。
以她的见地，多少能感觉出娄素珍跟朱浩的关系不一般，但要说直接就看出娄素珍是女儿身，倒也未必，毕竟娄素珍从外貌到言谈都是经过刻意修饰和练习，只要不是距离太近，或者肢体接触，很难发现端倪。
乔夫人回去后，单独找到岳亭安汇报。
“……乔当家是说，新知府身边主外事的西宾，说话夹枪带棒？不好应付？”岳亭安眯眼望向乔夫人。
乔夫人点头：“是。”
岳亭安笑问：“那乔当家就没充分利用你的本钱，让他为你所用？”
乔夫人道：“岳老爷，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好美色，以妾身观察，此人似对美色毫无兴趣，或连金银珠宝这些身外物也不是其所追求……这种人最不好收拢。”
“世间还有此等人物？”
岳亭安自然不相信。
因为二人是独处，岳亭安也不客气，直接大手就伸了过去，却被乔夫人闪身躲开。
乔夫人道：“岳老爷，有事说事，请放尊重一些。”
“哼！”
岳亭安道，“让你去了一趟知府衙门，回来后脾气见长啊……也不想想这些年谁在背后支持你？嘿！”
旋即再出手，还是被乔夫人扭动腰肢避开。
这让岳亭安越发不爽了。
乔夫人道：“以这位米先生的意思，开矿之事势在必行，无须本地乡绅出面协助，岳老爷就未想想，我等应该持如何态度应对？是否要加入到他们一边？”
岳亭安板着脸道：“乔当家的，你可不要被当官的展露的表象所迷惑，表面上看起来府衙是拿出不少银子开矿，其实却是想以开矿的名义，从我等手上捞取好处罢了……为官一任多久？你见过历任府尊谁做过实事？”
乔夫人摇头：“妾身觉得，这个新知府和他身边人，跟以往的官不太一样。”
“那就先吊着，他不是说我们不加入，以后就没机会了吗？这种鬼话谁信？若是我们现在就屈服，那以后府衙对我等还不是予取予求，要银子我们就要给银子，要人手就要给人手，甚至跟我们要地开矿……你说给还是不给？”
岳亭安到底是“老江湖”，自然不会被府衙放出的几句话，摆出的一点架势就给吓唬住。
乔夫人道：“所以我等置之不理？”
“对。”
岳亭安道，“非但置之不理，还要给他找点麻烦，不然谁都以为我这永平府之地，外来人谁想干点什么，连个招呼都可以不用打……
“我们离顺天府一步之遥，若是开了此等先河，京师达官显贵哪个不会过来插一杠子？绝对不能让其有好日子过！”
乔夫人冷笑道：“所以说，锦衣卫我们开罪不起，新知府我们就一个劲儿得罪，专门给他找麻烦是吗？”
岳亭安笑道：“也不能如此说，夫人，今天别走了，稍后我们……”
“妾身还有事，既然话已带到，岳老爷也有自己的主意，咱就不谈了。告辞！”
乔夫人丝毫也不理会岳亭安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行礼后不等回复，便径直出门而去。
……
……
知府衙门。
这天朱浩在自己的书房会见蒋山同和牟大志。
平时他也会接见下属官吏，但蒋山同和牟大志是单独拎出来帮朱浩开矿的，这种相见带有私人性质，不涉及公务，也只有娄素珍旁听。
“……咳咳，两位，有何进展，说吧。”
朱浩咳嗽不停，人显得很虚弱，满脸苍白，嘴唇发乌，精神萎顿地瘫坐在书桌后，等着蒋山同和牟大志汇报开矿进展。
蒋山同壮大胆瞥了朱浩一眼，随即低下头道：“大人初来乍到，可能是水土不服，才会染此恶疾，务必多加休养。”
朱浩感慨道：“本官也未曾想，这永平府到了四五月还能飘雪，一不小心就着凉了……咳咳。”
牟大志关切问道：“要不要给大人请个大夫回来？下官听说本地有名医。”
娄素珍道：“大人只是身体不适，无须外人过多介入病情。休养几日就会好。”
牟大志笑道：“这位名医非同一般，曾在朝做过太医，听说犯了事，这才避到永平府，他儿子乃府尊大人同科进士，如今已官拜给事中。”
“谁？”
朱浩问道。
“吴杰，前朝曾任太医院院使……要不给大人请来？”牟大志一脸热情。
朱浩和娄素珍对视一眼。
有关吴杰的事，朱浩告知过娄素珍，当时吴杰为求自保，可是在牢房内写了供状检举杨廷和参与到朱厚照的药方开具，此人提到杨廷和要求延误朱厚照病情，让皇帝早些回京，结果把皇帝给拖死了。
“本官对此人多少有些耳闻，他又不是永平府人氏，为何要到这里来避居？”朱浩疑惑地问道。
牟大志道：“既是避居，自然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所谓灯下黑，像他这样的名医，京师内自然有很多达官显贵等着他诊病，舍得回家乡吗？但又因犯事不敢留在京师，所以才会住在京师就近的州府。”
朱浩点头：“嗯，有道理。”
蒋山同在旁听了半天，问道：“那大人，请还是不请吴大夫？”
朱浩道：“等本官病情真的变严重，再请也不迟。”
蒋山同提醒：“大人，患病切忌讳疾忌医，治病宜早不宜迟，您这般贵体，不能因为水土不服而有所耽搁，就算只是一点小疾，也容易拖成大病。”
朱浩打了个哈欠，道：“此事回头再提！先说开矿进展吧！”
“是，是！”
蒋山同和牟大志对朱浩关心半天，这才想起还有正事要说。
……
……
牟大志先对开矿的准备情况做了详细陈报。
“……人手差不多招募齐备，只是……没什么开矿经验，本地那些开矿工匠基本都被锦衣卫高价雇佣去了，剩下的都只有一把力气，素质难免……参差不齐。”
牟大志怕被朱浩追究责任，说话尽可能实诚一点，免得回头矿开不起来，被朱浩怪责是他们找的人水平不行。
朱浩道：“多少人了？”
牟大志一听，不在意质量，只在意数量？那就好糊弄了。
牟大志道：“三百多人，都是精挑细选下来的，要再招募的话……再加个三五百人也不在话下！”
朱浩道：“哎呀，开矿这种事，千八百人能够吗？怎么不招个三五千人？”
“咳咳……”
这次轮到牟大志猛烈咳嗽。
他被口水给呛着了。
这个新知府好大的派头，开矿要三五千人？
你怎么不要三五万人？
蒋山同提醒：“大人，矿还没开起来，三百人不少了，再说……您拨付的款项，也只够招募这么多，若是三五千人，就怕您入不敷出。”
“哦。”
朱浩点头，“人差不多的话，那就召集起来，准备开矿吧。”
蒋山同和牟大志瞬间无语。
心里都在想，本来以为这新知府做事果决，是个能成事的人，感情也是个二百五？
开矿是有银子，随便招募几个人就能成事的吗？
开矿选址在哪儿？
工人怎么开工？工具怎么筹备？还有要不要先看看风水什么的……
蒋山同问道：“大人，这是提前勘好了矿窑地点？不知是……何处？”
朱浩一脸不耐烦之色：“两位，是不是什么事都要本官指点？这种事，还要我手把手教你们？”
蒋山同和牟大志听了，不由一阵抓狂。
感情你给我们三千两银子，就让我们把矿开起来？你在旁当甩手掌柜？这种事你不来教我们，谁教我们？
娄素珍瞪了二人一眼：“蒋同知、牟推官，是不是你们都没明白，我家大人为何要提开矿之事？”
“呃……”
蒋山同无语。
考我们呢？
我们管你为何要开矿呢！
全当你是神经病！
只要你给银子让我们捞就行！
牟大志试探地问道：“大人开矿，是为了跟锦衣卫竞争？”
娄素珍道：“那就是了，既然是要跟锦衣卫竞争，那这矿应该开在哪儿？”
“啊？！”
蒋山同和牟大志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次轮到蒋山同当事后诸葛亮了：“那就是，把矿开在……锦衣卫矿窑旁？”
娄素珍微笑点头：“正是如此，如此也省去勘探的麻烦。”
蒋山同和牟大志心中都齐呼一声“卧槽”，还能这么干？
牟大志兴奋道：“大人此举，可真是……高明！之前说是要去找锦衣卫矿窑的麻烦，那时就成了我们生事在先！但要是现在我们把矿直接开在他们隔壁，让他们忍不住先动手……那时找事的人就变成他们！”
蒋山同也有种佩服到五体投地的感觉，惊叹道：“所以大人，从一开始您布局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让锦衣卫的人忍不住先出手是吗？”
“唉！本官病了！不想跟你们白费口舌！”
朱浩懒得跟这群人解释。
娄素珍微笑道：“两位，我家大人说要开矿，可不只是要找锦衣卫麻烦那么简单，更要做出点成绩，如果我们只是围着锦衣卫来开矿，却丁点儿铁矿石都不产出，那锦衣卫的人非但不会狗急跳墙，还会看我们的笑话，对吧？”
蒋山同一拍脑门儿，大声道：“明白，下官终于明白了！不但要去开，还要正经开！开到让锦衣卫觉得咱抢了他们的生意！下官这就去召集人手，准备开往矿山！”

第八百二十章 太岁头上动土
知府衙门派人，带着三百多号雇请来的本地力夫和工匠，浩浩荡荡跑去开矿了。
队伍出城后就吸引了本地官绅的注意，随即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到岳亭安耳中。
此番来给岳亭安传信的，是刘家下一代接班人刘诚，二人年岁其实差不多，只是刘诚上面还有老一辈当家，这边岳亭安已是一家之主。
“那个新知府可真是胆大包天，居然带人去砸锦衣卫的场子……就在锦衣卫的矿山旁边开矿……他怎么想的？”
岳亭安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之前对朱浩很轻视，现在却发现，这位新知府比他想象中还要刚，专薅老虎的胡子，还是明目张胆那种。
就算你要薅，是不是也要等老虎眯眼后？这么直接硬上，不怕死吗？锦衣卫要找你一个知府的麻烦，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刘诚道：“我倒觉得，锦衣卫不敢把这位新知府怎么着……先前锦衣卫刚来永平府开矿时，本地知府衙门照样找人去闹事，结果还不是风平浪静，最后逼着朝廷换了个知府来？”
“不一样。”
岳亭安摇头道，“那时候，当今天子手上无权无势，任人宰割，你再看看现在，朝中已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投靠了皇帝，锦衣卫只要真想报复，随随便便就能把一个知府拿下！咱还是离他远点。”
刘诚急道：“可要是真被知府衙门把矿给开成了，那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岳亭安瞪了刘诚一眼：“现在朝中两虎相争，你一介平头百姓，还想太岁头上动土？无论是新皇，还是杨中堂，哪一边是你开罪得起的？至少我们得等他们斗出个结果来再说，否则后患无穷！”
刘诚苦笑道：“就怕时间来不及……锦衣卫得势，咱一点好处都没有，咱不站在知府衙门一边也要站啊。要是陛下再换个新知府来，咱本地这些大户，还能有好日子过？”
岳亭安道：“那也不能现在就跟新知府联手，我就不信那些御史言官不上表参劾他！若是有人来问，就说府衙是自行开矿，咱没借出过名义。”
刘诚道：“那就是说，咱两不相帮？”
“嗯。”
岳亭安点头，“哪边都不站，最后让他们狗咬狗！”
……
……
杨廷和派朱浩去永平府的目的，是联合本地官绅对付锦衣卫的开矿行为。
但永平府地方官绅却不想惹事，主要是他们先前被张璁给整怕了。
张璁到了永平府后，知道指望不了朝廷的支持，因为大礼议，他早就列入吏部升迁黑名单中，想要出头，只有把事进一步做绝，所以张璁当上知府后就在锦衣卫支持下，专拿地方官绅开刀，没事就让府衙的官差去惹事，令本地官绅重新田亩丈量，摊派苛捐杂税，再到打压铺面进货和销售渠道。
甚至于，有的官绅还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知府衙门拿下到官府法办，丢人现眼。
一套组合拳下来，地方官绅彻底没了脾气，连同之前去矿场闹事的人都消停下来。
现在朱浩来了，本地官绅和百姓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当官的惹不起，所以就算眼红锦衣卫开矿的收入，他们也不敢随意掺和。
知府衙门开矿之事，如火如荼进行。
锦衣卫的矿场，开在一片名叫鹞子山的地方，鹞子山南边，就是锦衣卫的成片铁矿矿场，这次知府衙门直接在鹞子山的西边开矿，三百多号人压根儿就没什么经验，直接带着家伙事就去“刨”地。
消息很快传到京城。
余承勋在翰林院得悉情况，便去找杨慎，结果花了一天多时间，才算见到杨慎本人。
进入初夏，余承勋已很少见到杨慎。
杨慎这个翰林院侍讲，现在基本都不到翰林院应卯，余承勋也不知道杨慎现在到底在外面忙些什么。
“……用修，你最近很忙吗？看你这气色，好像不太好啊。”余承勋见面后，先对大舅子的身体表示关切。
杨慎叹道：“还不是因为毛部堂的病情……最近他情况很不好，怕是……没几天日子了……”
杨慎所说的“毛部堂”，就是卸任礼部尚书一个多月的毛澄，毛澄因病卸任，本来说是要回故乡养病，结果病情持续恶化没走成，一直留在京师休养，谁知现在已快要到弥留境地。
历史上毛澄病故，就是在嘉靖二年的闰四月。
余承勋道：“那……可有请名医问诊？”
杨慎摇头：“从太医到地方上有名望的医生，全都看过了，药石无灵……以毛老部堂之意，就算是死也要回归故乡，不想漂泊异乡做一个孤魂野鬼，怎么都要落叶归根，朝廷已安排舟楫，送他回乡。”
“这……又何必呢？”
余承勋苦笑着摇摇头。
毛澄作为大礼议的关键人物，在嘉靖初年稳住了朝堂局势，皇帝有关兴献帝祭祀礼数上的争取，在他那儿都没落什么好，一切就在于毛澄坚持住了底线，没有让皇帝进一步拿大礼议做文章。
朱四登基后，对毛澄颇为忌惮。
现在毛澄退下来，其实对朱四来说，朝中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最近要不是朱浩在外地当知府，估计朱四早就要跟朱浩商议再次发动大礼议，向朝臣发难了。
“对了用修，刚收到永平府的消息，说是敬道派人去开矿了，就在锦衣卫开的矿山旁。居然毗邻开矿……想来是要触怒锦衣卫，让对方出手伤人。”
余承勋说到这儿，不由笑了起来。
很可乐的事。
本来让朱浩去永平府破坏锦衣卫开矿，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谁都觉得朱浩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现在朱浩反其道而行之，不主动去锦衣卫的矿场闹事，而是在矿场旁自己新开了一个矿，硬逼着锦衣卫动手搞破坏……要是锦衣卫真出手了，那性质就完全不同。
锦衣卫与地方百姓争利，派人扰乱地方秩序，为非作歹，草菅人命……
各种参劾的说辞不用刻意编排，就有一大堆现成的罪状套上去。
言官上奏就那么个模版，所有事都可以往里面装。
杨慎闻言心情颇为不错，笑道：“我就说嘛，敬道行事不可能无的放矢，他开矿必有目的，本只觉得他是要给锦衣卫一个与民争利的恶名，却未曾想……这招挺好啊。”
余承勋道：“就怕锦衣卫那边不肯就范。”
杨慎笑道：“敬道既谋划走出这一步，想来早就做好全盘考量，锦衣卫能开铁矿，那敬道为何不可？只要这边产出铁，锦衣卫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若是他们敢对敬道不利，那就有得说了。”
余承勋问道：“是否要提醒敬道，让他小心一点，锦衣卫做事未必会摆到明面上，若是暗地里加害的话……”
杨慎道：“现在锦衣卫那边还没出手，恐怕敬道反而会着急，你我都应该清楚，只有锦衣卫动手才会落下把柄！至于敬道，他应该不会有危险，知府衙门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自保应该绰绰有余。”
“嗯。”
余承勋其实不太接受杨慎的说法。
这意思是，让朱浩去干损害锦衣卫利益的事，逼锦衣卫对朱浩出手，杨慎明知道朱浩有危险却不加以提醒，等于是拿朱浩为诱饵。
人家给你做事，不但拿人当枪使，还准备牺牲别人来成就你的事业？有没有必要如此过分？
“此事要通知父亲，不过家父对于朱浩做事的手法并不在意，要的只是个结果。看来敬道在永平府当知府，已开始走上正道！”
杨慎突然想到什么，愤愤不平道，“你去跟用叙，把事情说明，问他作何感想！用叙最近行事太过激进，怎么劝都不听，先前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他或就要去找敬道的麻烦，或许会坏大事！”
余承勋叹道：“用叙刚考上进士，做事没什么经验，多提点一下就好了。”
杨慎冷笑不已：“他能听得进去吗？就要用实际的例子来教训他，若他不服，就让他来见我！最近你没别的事，少与我相见，家父……在朝或不长久了！”
杨慎还是对妹夫透露了一件事，那就是杨廷和自知在朝时日无多，最近也在安排离朝后的事。
这等于是对余承勋解释了，为何他最近会这么忙。
就是隐身幕后帮杨廷和操持一切。
……
……
永平府，知府衙门。
蒋山同和牟大志这天过来再次向朱浩汇报开矿进展。
“……五天下来，地面平整了，山上所有树木均砍伐一空，树木用来建房子，已经修了两三栋木屋。掘地三尺，有的地方果然发现铁矿石，只是要炼铁有点困难，工具不足，先前拨付的三千两银子……已所剩无几……”
蒋山同和牟大志来找朱浩，主要就一个目的。
伸手要钱。
三千两，把三百多号人拉到矿山干五天，就说没钱了。
这耗费的效率有点高。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三百号人就算管吃管住，五天下来能花多少？必然多半都被人克扣了。
此时朱浩人在屏风后，不时能听到他的咳嗽声。
“不够就加点，再调拨两千两……咳咳……省着点花，本官又不是开银矿的……咳咳……你们再去跟本地大户打个招呼，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合伙！挖矿真是烧钱啊。”
朱浩出手好像没先前那么大方了，似乎也觉得自己成了冤大头。

第八百二十一章 是谁导演这场戏
蒋山同和牟大志又从娄素珍那儿得到两千两银子进账。
娄素珍让人把银子备好后，感慨道：“大人最近身体不适，只能先养病，眼下正值北方夏粮征收时节，相关事情，还要劳烦你们多费心。”
“是，是。”
牟大志急忙应承。
蒋山同道：“先前提过，要为大人请来吴太医诊治之事……”
娄素珍道：“暂且不用了。大人自己也通医理，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牟大志陪笑道：“大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为了开矿之事又劳心劳力，是该好好静养，这些事就交给下官去做就好。”
此时牟大志巴不得朱浩躲在衙门里养病，这样好方便他在开矿拨款里中饱私囊。
蒋山同有些担心：“米先生，现在的情况是，就算开矿的事一直在推进，但矿窑要有产出，甚至让锦衣卫记恨而出手，只怕……所需时日太多。据说锦衣卫那边有高人帮忙指点开矿之事，您看……”
娄素珍笑道：“我们暂时产不出好矿石，难道不会从别处运一些过来？”
“这……”
蒋山同看了看一旁的牟大志，此时牟大志好像完全无心听这些，估计正在盘算怎么捞银子呢。
蒋山同道：“会不会被锦衣卫的人察觉？”
娄素珍道：“这就要看蒋同知会不会办事了，听说本地原本就有一些老矿窑，虽然产出不多，但从他们手上买一些矿石，暗地里运到新开的矿场去，总该没问题吧？”
“恐怕……”
蒋山同的意思是银子不够。
娄素珍颇为不悦：“两千两银子，买点铁矿石回去，这还叫难事？不是说自己的矿场，也能出产一些矿石？不行的话，那就买一批生铁回去，大张旗鼓运出矿场，总之让锦衣卫的人面子挂不住，他们就会含恨出手！”
蒋山同道：“看来只能如此了。”
……
……
娄素珍打发走蒋山同和牟大志，回到内衙见朱浩。
此时朱浩正在让人收拾东西，马上就要踏上去矿场的路，而陆松已上路，准备迎接和护送朱浩。
“公子这就要出发了？”
娄素珍见朱浩整装待发，她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朱浩走后，知府衙门内一应事情几乎就要靠她一人完成。
娄素珍感觉自己肩膀上的压力不小。
朱浩道：“我此番过来，就是为了矿场之事……到永平府都快半个月了，我都还没去现场，有点耽误事。”
娄素珍问道：“新矿场那边，该如何推进？”
朱浩笑道：“按先前我跟你说的办，相信用不了半个月，就会有锦衣卫于永平府开矿，与民争利的奏疏报上去，到时朝廷有关是否要阻止地方开矿的议论，就要开始了。”
“就怕言官那边……”
娄素珍的意思，想找人参劾，不太容易。
朱浩道：“听说张秉用已在往南京去的路上，你说如果他听说新知府到任地方后，有开矿的嫌疑，会不会上奏参劾我？”
娄素珍眨眨眼，随即明白，这是要施展苦肉计。
让张璁参劾朱浩，摆出一副跟朱浩势不两立的架势，而张璁和朱浩作为新旧两任永平府知府，各自代表新皇和杨廷和阵营，互相间势成水火，完全合情合理。
朱浩道：“一旦张璁这边有动作，杨阁老那边的人就会积极应对，到时我将通知杨用修，他在京师也会找人助我一把。博弈嘛，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杨阁老这边出手的前提，是陛下那边也有人出手……反正……呵呵。”
娄素珍笑道：“反正公子两边都有人，不担心吃亏？”
“嗯，还是夫人你懂我。”
朱浩笑道，“这边就交给夫人你了，这趟我去矿场，先安排一场火拼，总归要把热闹整起来！”
娄素珍其实挺无语。
朱浩作为新皇和杨廷和两边派系的关键人物，自己设计自己，等于说整件事完全由朱浩自行决定怎么玩，外人都被玩弄于股掌中，朝中大臣全都被朱浩牵着鼻子走。
而朱浩不过只是个少年郎，就可以把朝事牢牢地控制在手，这也是让娄素珍觉得不可思议之处。
……
……
当天没入夜，朱浩就跟陆松等人出了城。
出城后，骑马而行，往矿场方向赶去。
“先生，不必如此着急，明日到也不迟。”陆松怕朱浩太辛苦，赶忙劝解。
等了那么久，也不用急于一时，因此对朱浩做出的连夜赶路的决定，陆松没有支持，生怕朱浩因此而染病。
朱浩道：“这几天我装病，做了很多应付场面的事，现在终于脱出囚笼，还不加紧时间干活？陆千户也想早点回京城不是？”
陆松赔笑。
先前朱浩说过，只要把架势做足，让杨廷和觉得逼着皇帝把矿山交给本地官绅打点，那时尚在矿场中管事的锦衣卫人员，就可以返回京城，当然迁走的只是新皇派系的管理人员，工匠和主要的矿工等，都还是会继续留在矿场干活。
那时陆松就不用守着矿山，可以回去安心当他的锦衣卫千户。
“对了，明日一早，我们到了地方，就派人去隔壁矿场闹上一闹，两边也别打太凶，死伤人命的事不能有，最好是雷声大雨点小，把样子做足便可。”
朱浩不需要等，到了矿场就可以让两边火拼，他正好可以在旁指挥调度，好好编排一场大戏。
……
……
当晚，一行都在赶路。
后半夜时，朱浩终于抵达矿场。
关敬、公孙衣、陆炳等人出来迎接。
朱浩的到来很机密，对外不能宣扬，知晓朱浩身份的也是为数不多几人，朱浩甚至没派人通知孙孺……因为朱浩不觉得一向大嘴巴的孙孺是做事的人才，留在矿场本来就是拉来充数的。
“你可算来了！”
公孙衣见到朱浩，最是感慨。
矿场这么多人中，公孙衣相当于“军师”般的存在，但他本身却没多少水平，好在他有举人的功名，做事又比孙孺踏实一些，现在矿场内公孙衣主要管理钱财方面的事，等于是半个帐房先生。
朱浩先前就为公孙衣规划过，一个吝啬鬼，最适合理财，但要防止这货把公家的银子往自己家里搬。
好在公孙衣胆子不大，做事总带着几分畏首畏尾，短时间内还不敢乱伸手。
朱浩进了矿场。
夜里矿场仍旧在干活。
各处火光通明。
矿场内声音嘈杂，不过朱浩没有半夜去视察工作的意向，随后他进入“职工宿舍”区域，乃过去几个月搭建的一批木质房屋。
矿山内正式员工数量已超过两千，加上这些人的家属，已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市镇。
毕竟这里没有人种地，吃喝拉撒除了矿场提供的必要生活保障外，更多是要靠矿工及其家属从外采购回来，而因为矿场所给俸禄相对较高，连普通矿工都需要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很多地方上的商贾看到商机，聚集到附近做起了买卖。
矿山内自成一个小社会，而距离矿山最近的村落也发展成为了集镇，别说是购买生活必需品，就连一些奢侈品也能买到。
甚至有人特地过来做矿工的生意，涉及到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甚至连秦楼楚馆都悄无声息开了几家。
“先生，这片屋舍相对独立，全部由两丈高的木栅栏围了起来，没有安排外人入住……这是您先前吩咐过的，建设时就特别注意，务必清静和保密。你的房间过去就是实验室，再过去就是开会的地方，平时能到这边来的都是咱王府骨干，但凡后招募来的工作人员，一律不允许接近。”
陆松的办事能力比公孙衣强太多，再加上有着锦衣卫千户之职榜身，跟随他过来开矿当管理人员的锦衣卫，也都受陆松管辖，使得陆松成为这里真正的首领。
朱浩道：“跟上次来一样，我出门的时候少，但凡出去，必须要有十人以上护卫，另外务必准备好黑衣和头罩，出去时我可不想被人看到脸。至于冶炼等技术上的事情，需要用到大批工匠，就找原来那批人吧。”
……
……
朱浩到了矿场。
清晨时分，朱浩还在休息，另一边陆松已安排二十多名锦衣卫，带着不下百人，跑到隔壁矿场去捣乱。
先是把往矿场运送物资的车辆给一锅端了。
随后派人在隔壁矿场一侧放了一把火。
因为府衙这边新矿场招募来的，基本都是平头百姓，没人敢惹锦衣卫。
这场寻衅滋事，属于锦衣卫单方面表演。
锦衣卫的人没往矿场里面冲，里面的人也不敢出来，经过一番相持后，锦衣卫放完火后便离开。
矿场内的人看到锦衣卫走了，确定不会再来，这才赶紧派人去府城通知牟大志……此时的牟大志，属于开矿总指挥，作为推官的他，做事只需要对蒋山同和娄素珍汇报。
“大事不好了！”
牟大志得知消息之后，没去找蒋山同，而是立即赶去府衙找朱浩，当然他所能见到的，不过是娄素珍而已。

第八百二十二章 发酵
娄素珍现在主持府衙事务，游刃有余。
毕竟朱浩给她留下不少人手，就算是政务和来往公文，经由她手处理的，基本都能做到有条不紊，所有人都以为是朱浩亲自打理。
“牟推官作何紧张？不过是矿场被锦衣卫骚扰罢了，这早就在大人的预料之中。”
娄素珍一脸淡然，就像府衙跟锦衣卫作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一般。
牟大志急道：“这才刚开始，就被如此袭扰，若矿场再开下去的话……”
娄素珍抬头打量，语带嘲讽：“你真以为大人想靠你们招募那点人手，就可以开一座可以跟锦衣卫媲美的矿场？也不想想大人做这些事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若地方上不起争执，言官如何借题发挥？你不会以为只凭知府大人，就能撬动锦衣卫在永平府的庞大利益链条吧？”
牟大志惊讶地问道：“那是说……杨阁老会暗中相助？”
娄素珍轻笑一下，显得漫不经意：“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牟推官能理解就好。矿场那边，就算锦衣卫前去骚扰，开矿也不能中断，若是被锦衣卫一吓就什么都停下来，那下次锦衣卫还不得变本加厉？”
“是，是。”
牟大志连忙应和。
娄素珍问道：“蒋同知呢？为何没跟你一起过来？”
牟大志道：“同知大人最近忙着征收夏粮之事，顾不过来，矿场这边的事情都让下官去办。米先生您有事也只管知会一声……本地三教九流，就没有下官搞不定的……”
娄素珍笑道：“牟推官不是刚到永平府不久？这么快就摸清楚本地情况了？业务能力很强嘛……哦对了，听说京师有人过来开银号，或要跟官府走动一二，到时候，你或许要去应付一下。”
牟大志问道：“银号可是存银子以及放贷的地方？听说生意做得很大，背景很雄厚。”
娄素珍道：“有官府背景不说，还有皇亲贵胄在背后运作，具体出面的是徽州商人……哦，你也知道徽商财大气粗，少不得你的好处。”
“好，下官一定将此事办好。”牟大志一听有银子捞，立即双眼冒光，这种事他必定冲锋在前。
……
……
有关锦衣卫在永平府骚扰地方所开矿场之事，言官方面还没什么动作，倒是张璁率先发难。
张璁在南下赴任南京大理寺少卿的路上，上疏参劾永平府新任知府朱浩，言其为官不正，以官府之势与民争利，发动地方士绅开矿，因此而致地方上产生纠纷。
奏疏上报到内阁，杨廷和没太当回事。
张璁在正统文官眼里，段位太低了，再加上现在杨廷和终于确定张璁并不是隐身幕后给新皇出谋划策之人，至于张璁所提大礼议，杨廷和只认为是歪理邪说。
在大礼议真正被皇帝推到明面上，继统不继嗣的理论被落实前，大礼议只是一种异见，尚未成为主流。
张璁能在青史留名，也是靠后来他位列首辅，成为大明实际上的宰相。
现在杨廷和只是防备这些投机主义者，并没有把张璁看作政治对手。
但此事发酵后，孙交却非常关心，毕竟张璁参劾的对象是他的女婿，孙交甚至还去找刘春问询过有关此事进展，却被告知参劾的奏疏老早就被送到司礼监，却一直没有下文。
孙交不理解张璁为什么要坏朱浩的“清誉”，他大概明白这是朱浩背后搞出来的事情，等于是朱浩在给他自己挖坑，就算以后朱浩真的在朝中崛起，这件事也很可能成为其履历上的重大污点，影响其声望。
孙交不得已，只能去找唐寅。
现在孙交也明白过来，遇事不决不要去找刘春，刘春只是被皇帝和杨廷和两方拿来当枪使的，还是找唐寅询问最直接，虽然孙交也知道唐寅每次都一定推说不知道。
但孙交每次都能从唐寅那儿琢磨出点味道。
……
……
唐寅对于孙交的来访，有点不厌其烦。
但唐寅还是把孙交迎到自己的书房，在孙交发问前，唐寅率先开口：“若孙老你来过问的是有关敬道的事，最好免开尊口，在下已有很久未曾跟敬道有过书信往来，也不知他近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孙交白了唐寅一眼，眼神有点幽怨，过了一会儿才道：“那问问你，秉用是何等人？”
唐寅皱眉，不来问朱浩，问张璁？
“张秉用年岁不小，属于临老才考中进士，在朝时日不多，全靠陛下的赏识……孙老不如直接问敬道吧。”
唐寅既不喜欢孙交问朱浩，更不喜欢对方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孙交道：“好，这是你说的，那敬道现在搞这么多事出来，不怕日后名誉扫地？当了一地知府，居然跑去开矿，还被人揭发出来？揭发他的还是自己人？他这是不知官声的重要性吧？年纪轻轻，行事为何如此任性妄为？”
“啪！”
唐寅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孙交身体不由一震。
唐寅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神色：“孙老真是说到在下心坎儿里去了，在下也是如此认为的！以往总提醒这小子，让他做事检点一些，但你看看……现在他每次作妖都变本加厉，完全不听劝！”
孙交老脸上满是横皱，不满地道：“喂喂，正经说话！”
唐寅道：“在下乃敬道授业恩师，如此评价他，难道有何不可？”
“你……”
孙交突然很无语。
感情你个唐伯虎，故意拿这些话来堵我的嘴是吧？
唐寅道：“孙老啊，你这是不了解敬道的为人，他做事向来讲究滴水不漏，若是你看不明白他的动机，那就过一段时间……再看！到时你或许就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我都懒得理会此时他到底在做什么，这永平府的矿场，本来就是他在打理，交到谁手上不一样呢？”
“哦。”
孙交恍然大悟，“感情敬道搞这些，目的是为了让锦衣卫把矿交出来，他换一批人去摆弄是吧？”
“呵呵。”
唐寅只是摇头苦笑，没有过多解释。
孙交道：“那好，在此事上，老夫就不出面帮他了，但老夫也绝对不会落井下石！估摸过几天，杨介夫那边就会有动作。伯虎啊，老夫劝你一句，你虽不在朝，但最好还是出来问问朝中事务，你有此能力，为何要这般消极呢？”
唐寅听了不由来气。
好你个孙老头，自己都不愿意当官，想当闲云野鹤之人，居然说我消极？
我消极你大爷！
“唉！力不能支，这时局也不允许，还是先这么过着吧，呵呵。”
唐寅懒得跟孙交解释。
反正不是同殿之臣，你登门拜访，我最多当你是个朋友，但绝对不会把你当成上司或者同僚看待。
……
……
如孙交料想的那般，杨廷和派系的反击很快到来。
言官上奏，参劾锦衣卫在永平府开矿之事，涉及到与民争利以及闹事，重点是提到“械斗”及“纵火”等举动，说得仿佛锦衣卫为了利益，在永平府草菅人命一般。
如果说先前张璁对朱浩的参劾，属于毫无波澜那种，这次言官对锦衣卫开矿之事的参奏，则属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中大臣个个义愤填膺，尤其是那些保守的大臣，他们多属于杨廷和派系，对皇帝开矿之事早有不满，终于逮着机会发作，当即上疏言明锦衣卫经营矿产有多胡闹，谁都愿意出来当个“忠直”的铮臣，要是被皇帝下令廷杖还有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此事在言官参劾后第二天朝会上，由刑部尚书林俊当着众大臣的面，冲着嘉靖皇帝发难。
“……锦衣卫乃朝廷安稳之本，以其谋夺私利，则法度不存，若再行扰民之举则是为国蠹，陛下若以蠹治国，国朝岂能有安定之时？当以刑部派人前去查明一切，将罪魁祸首缉拿问罪，方以平天下悠悠之口……”
林俊对朱四一通炮轰。
朱四听得有点无精打采。
他早就知道，林俊是杨廷和的枪杆子，把林俊召回朝第一天，朱四便见识到这个人的脾气有多暴躁，现在暴躁人遇到暴躁事，马上就炸开了。
朱四心想，你这么激动干嘛？
说得好像你被打了一样，连永平府那边是我的人在做一场戏都看不明白，简直是愚蠢至极！
等林俊将他的长篇大论说完，在场不少大臣出列，齐声道：“请陛下彻查此事。”
“唉！”
皮球踢到朱四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诸位卿家，你们着什么急啊？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朕记得，好像前几日，有一份参劾永平府知府的奏疏，好像还没发下去吧？”
说着，朱四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张佐。
张佐恭敬道：“回陛下，是有这么一份，乃南大理寺少卿张璁，参奏永平府知府朱浩，伙同地方官绅开矿，故意谋夺皇家资产。”
林俊怒道：“此话怎讲？”
朱四道：“林卿家，你急什么？何不听听张卿家是怎么说的？继续讲！”
“是。”
张佐道，“张璁在上奏中提到，知府朱浩到任地方后，不行善举，光是图财，且蓄意滋事，派人去锦衣卫矿窑之侧开矿，扰乱地方。另外东厂查知，此番锦衣卫之举，全因当地官民闹事而起，锦衣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第八百二十三章 一步，还是一步半
无论张佐如何解释，大臣们自然都不会听。
他们瞄准机会等着把皇帝开矿的渠道给堵上，最好彻底断绝皇帝经济独立的念头，此时就算开矿收入能顶得上国库收入，他们也非叫停不可，更何况现在开矿的投入和产出他们根本都不知道。
对大臣来说，开矿之事独立于朝廷体系外，就必须要想办法叫停，之前是没由头，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理由，那就要死谏到底。
所以朝议不会有任何结果。
皇帝跟大臣各执己见。
而那些严守中立的朝官，诸如孙交、赵璜等人，此时全都缄默不言。
因为从传统文官角度来说，开矿的确不是什么利国利民之举，如果开矿能增加收入还能解决大明经济危机，属于利国利民之举，那后来万历朝开矿也不会遭受那么大的非议。
朱四朝会中没有发火，因为他清楚这是朱浩预先布下的局。
朝议结束，朱四没有传召谁，也没让张佐去跟什么人递话，给人的印象就是……朕就是这么任性，你们不管怎么说，这矿朕该开还是要开，看你们能把朕怎么着，大不了耗着呗。
……
……
朝议结束。
杨廷和这边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但为了避嫌，不是一群大臣围上来找杨廷和说理，只有这件事的发起人——刑部尚书林俊凑过去征询杨廷和的意见。
可还没等林俊开口，蒋冕便挡在了杨廷和身前，意思是有些话你不好直接问，毕竟人多眼杂，你在朝堂上出那么大的风头，现在眼巴巴过来找内阁首辅说事，别人不都觉得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蒋冕等于是替杨廷和对林俊做了一番指导：“……谏不可停，但对陛下，无须苛责。”
这意思是，劝谏不能停，要继续给皇帝施压，但要防止把皇帝给逼急了，君臣间彻底撕破脸，所以要注意适度。
可这明显有点为难林俊了。
林俊的性格就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不管做什么都要坚持到底的类型，这次朝会上没给皇帝留任何面子，这样的暴脾气被拿来当枪使还行，但若是想让他进退有度，那就有点太过强人所难。
林俊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明白了，只要陛下不叫停开矿之事，明日再奏。”
蒋冕本想说，你悠着点，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这种事，还是让林俊自己斟酌为好，若是什么事都要他蒋冕来提醒……堂堂刑部尚书不会连一点主见都没有吧？
……
……
永平府突然成了朝堂瞩目之所。
西北军政体系变更，都没有永平府矿场之争这么引人瞩目。
杨慎作为交待和派遣朱浩前去永平府治事的传声筒，在得知朝堂上有关锦衣卫开矿合法性的争论后，当晚去找了父亲杨廷和，问询下一步对朱浩有何交待，看看给朱浩的信函应该如何写。
“……为父不是跟你说过，那边的事，你不要再干涉吗？”
杨廷和得知儿子特意来询问自己的意见，面色多少有些不悦。
在杨廷和看来，现在不需要去指点朱浩下一步做什么，就应该随朱浩自行发挥。
杨慎道：“父亲，若是不做任何交代的话，就怕敬道他很难把握好个中分寸。最起码，要告诉他是适可而止，还是继续推波助澜吧？”
杨廷和微微摇头：“就算只做到这一步，也已足够。”
意思是朱浩现在引起锦衣卫主动挑衅，目的已达到，至于后续怎么发展，杨廷和不想过问也不能过问，否则就会被皇帝怀疑是他杨廷和在背后搞鬼，引发君臣间的对立。
“那父亲现在对敬道，就彻底不加理会了吗？可是儿却听闻，经常有从永平府过来的信件，到了用叙手上。”
杨慎很不满。
这边父亲一直对我说，不让我过多干涉朱浩在永平府开矿之事，那边我弟弟却跟永平府一些官员通信来往频繁，这不会是想告诉我，永平府那边的事不用我管，要交给我弟弟来全权负责吧？
可好像在朱浩走之前做出指导之人，是我而不是我那弟弟！
杨廷和听出儿子对自己的怀疑，厉声喝斥：“那你就告诉用叙，让他不要再跟永平府任何人有沟通！你们真以为陛下小小年纪，就没有城府？为父这两年，为了这朝堂事，早已是心力交瘁，不想在横生波折。你先出去吧！”
杨廷和不耐烦地把儿子赶走。
本来烦心事就很多，这边杨慎还在他面前发脾气，甚至兄弟俩为了争夺他的信任，居然发生内斗。
杨廷和本来就没指望两个儿子能帮他做什么大事，没事争些什么？
徒给人增加困扰罢了！
杨慎心里一直都不痛快，听了这话，更加不爽了。
离开书房时，他甚至都没正眼瞧父亲一眼，心底里对父亲很多作为满是失望。
……
……
翌日早朝。
很多大臣憋着劲儿，要把昨天没完成的直谏继续给完成，许多人甚至做好了被廷杖的准备。
结果众大臣等了一早上，却被告知皇帝生病……
辍朝不出。
皇帝一任性，就不上朝！？
这让很多大臣心生怨怼，但前来传话的黄锦非常客气，而且表明已请了太医前去问诊，意思是这不是陛下装病，而是真的病了，你们要是怀疑皇帝装病，这可是腹诽君上，乃大不敬之罪。
杨廷和与几名阁臣回到文渊阁后，杨廷和有意安排毛纪和费宏往翰林院，与石珤、李廷相等人商议制诰之事。
而他则把蒋冕和刘春留了下来。
蒋冕问道：“陛下今日之举，算怎么个说法？”
杨廷和先是打量刘春一眼，这才道：“陛下在等有人出来当和事佬。”
蒋冕望了眼刘春，很快就明白杨廷和留下刘春的用意。
皇帝跟大臣间因为开矿之事争吵起来，现在双方都下不来台，需要有人出面斡旋。
杨廷和不支持林俊去死谏，因为杨廷和的性格是只要能维持朝堂平稳，就算牺牲一部分文官集团的牺牲，也可以接受，杨廷和素来以顾全大局著称。
而林俊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不懂得变通，自然跟皇帝的关系闹得很僵。
现在能出面斡旋之人，非孙交莫属。
只有孙交算是名义上独立于皇帝跟文官派系外的人物，虽然杨廷和现在也很不喜欢孙交的特立独行，更不喜欢孙交想要在朝堂形成第三方势力，但有些时候，只有孙交出面才能打破僵局，这也是君臣间所留的一步台阶。
刘春大概明白，自己马上要被人当枪使，试探地问道：“是要我去找志同吗？”
杨廷和点点头。
刘春微微苦笑：“那我应该怎么跟志同说？开矿之事，要么成，要么不成，恐怕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吧？”
刘春到底不是蠢人。
他明白，现在皇帝的立场是继续开矿，而文官这边则坚持要把皇帝开矿之事叫停。
除此之外，第三条路是什么？
难道是既可以开又不能开？试问谁可以做到？
总不能让孙交去当和事佬，结果孙交却态度坚定地站到杨廷和一边，要叫停锦衣卫开矿吧？若是让孙交告诉皇帝可以继续开矿，那杨廷和找孙交斡旋的目的又是什么？让孙交跟皇帝站在同一立场来对付他们？
怎么看都是一个无解的局！
蒋冕道：“我想，介夫的意思应该是，让陛下将永平府的矿场，交给敬道来打理吧？”
刘春恍然。
原来开与不开能并存的方式，是把矿山从锦衣卫手里夺过来，交给别人打理。
杨廷和却摇摇头，似乎并不赞同蒋冕的说法，道：“对陛下而言，眼下永平府的铁矿，正是生成利益的时候，轻易不会经营权。以敬道去接手，恐怕陛下不会同意。”
蒋冕想了下，不由点头。
杨廷和的意思是，若是让孙交这个和事佬去说把永平府的矿交给反对帝党的急先锋朱浩经营，等于是直接跟皇帝叫板，而不是各退一步。
在杨廷和看来，皇帝不会轻易放权。
也就是说，在铁矿场经营权上，杨廷和还要再退让半步，方有机会说服皇帝。
刘春直接问道：“那到底应该怎样做？”
杨廷和道：“现在只要求陛下将锦衣卫撤出永平府，从此后不得以中官和锦衣卫干涉开矿之事即可。”
“啊？”
刘春一阵讶异。
刚还在想要怎么样才算再退半步呢，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不但要继续干涉永平府的铁矿开采，连西山煤矿你也要一并干涉啊。
你这不是退，而是进，知道不？
蒋冕道：“介夫你所属意，是让陛下可以继续打理永平府和西山矿窑，却要换人来打理？”
“是。”
杨廷和点头。
蒋冕不太能理解，问道：“陛下身边，不是中官，就是锦衣卫等近佞，若是不以他们来负责经营，还能找谁？若提出把矿窑交给户部，明显陛下不会同意。”
杨廷和道：“名义不同而已。”
“呃？”
这次连蒋冕这段位的人，都听不明白了。
刘春作为旁观者，却好像品味出点门道，连忙问道：“是否是说，这矿，还是本来那群人打理，只是转到户部名下。或者说，账目要过一遍户部？”
杨廷和颔首：“正是此意。在杨某看来，矿可以照开，但绝不能隔绝于朝廷体系之外！”

第八百二十四章 换个自由身
对杨廷和而言，这不过是动动嘴的事情。
但对刘春和孙交来说，却能让他们跑断腿。
刘春完全没办法拒绝，上司既然下达了命令，他只能前去找孙交谈事，谁让大明是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虽然同为内阁大学士，但先入阁的就是比后入阁的地位高、权力大，刘春只能听令行事。
孙交这边有选择的余地，可以视而不见。
你们君臣间出现矛盾，凭什么让我出面当和事佬？
但现在杨廷和考虑到孙交可能会拒绝，才让刘春前来跟孙交说明其中利害关系，再加上杨廷和的意思是以后开矿之事参照皇庄和皇店先例，一律挂在户部名下，这也符合孙交有关一切账目都经户部之手的初衷。
孙交仔细一琢磨。
不管这是不是朱浩的计划，就算朱浩想从中谋利，那也不能让皇帝的小金库自成一体，永远不受户部管辖，既然现在既能当个调和君臣矛盾的好人，又能为户部谋求权力和利益，那干嘛要回避呢？
普通大臣要面圣，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先要找人通禀，然后等候传见，还要看皇帝是否有时间，更要看皇帝是否肯给面子。
孙交从中午就在东华门外恭候，一直等了近两个时辰，太阳都快要下山了，张佐才出现在东华门前，带孙交前去觐见。
“孙部堂，其实您不该来的。”
张佐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孙交明白，无论是新皇还是张佐，再或是朱浩，都不希望孙交卷入到这场皇帝跟杨廷和的纷争中去。
孙交道：“有关朝廷开矿事宜，涉及大量资财，孙某作为户部尚书，责无旁贷！”
张佐摇头笑笑，没去纠正什么。
……
……
一直到天黑，张佐才出宫。
出宫后直奔杨廷和府宅而去。
也不顾什么避讳，你杨介夫让刘仁仲来找我，就说明你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那现在我跟陛下谈过了，不找你杨介夫攀谈，又该找谁？
杨廷和书房。
即便引孙交入内的杨慎很想留下旁听，依然被杨廷和无情地逐出房间。
杨廷和请孙交坐下来后，二人隔着一方茶几，本来杨廷和要让下人上茶，却被孙交伸手阻止。
“直说吧，老朽已入宫见过陛下。”
两人论年岁，孙交要比杨廷和长六岁，就算资历没杨廷和老，但在杨廷和面前居长也是可以的。
杨廷和点头：“想来仁仲已将在下意思传达，不知志同兄跟陛下如何说的？”
孙交道：“还是谈谈陛下的意见吧……陛下的意思是，将开矿之事交由户部打理，暂时……不可行！”
“哦。”
杨廷和一听，不由琢磨开了，这话潜在的意思是已经谈崩了？
孙交叹了口气，道：“陛下之意，若朝中事务只是因大臣参奏，就朝令夕改，那皇帝的威仪何在？再者开矿之事，牵扯到利益很多，若是贸然移交户部，会严重影响内府收益，毕竟这两年皇宫全靠一些额外进项支撑。介夫你也该知悉，内府这两年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杨廷和不想听这些片汤话。
小皇帝让孙老头传话，跑到我这里来诉苦了？
我管你宫里边过的是不是紧日子呢，现在皇宫收入不受朝廷限制，这才是最可怕的，而且开矿这种事很容易扰乱地方民生，真当大明历代皇帝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敢执行下去的也就你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家伙！
忘了是谁把你推到皇帝宝座上去的？
孙交本还要继续说，却被杨廷和伸手打断。
杨廷和道：“志同兄，你明着说吧，陛下是否开出什么条件？”
在杨廷和看来，既然是谈判，那就是互相拉锯。
如果皇帝那边什么条件都不开，只说不同意，那就有点不识相。
我这个内阁首辅，已率先做出让步，你却执意不肯退让，那事情就没有转圜余地，来日朝堂上再争，除非你想继续避朝不出，否则将会是群臣围攻的局面。
不信你能一直躲着大臣！
孙交无奈道：“条件，还真提了。”
杨廷和看孙交为难的样子，就知道皇帝所开条件一定是令人很难接受那种。
杨廷和道：“志同你但说无妨。”
孙交摇头叹息，好像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皇帝不识相在乱开条件一般，道：“陛下之意，矿场要移交户部，除非是让伯虎出任户部右侍郎，专门打理开矿之事。若是户部右侍郎不可的话，以工部右侍郎……也可。”
“哼哼。”
杨廷和听了皇帝所开条件，心想果然很难接受。
皇帝一直都没有断绝重新启用唐寅之意，变着法给唐寅谋求侍郎的官职。
孙交道：“老朽想来，这开矿之事落到伯虎手上，跟留在中官和锦衣卫手上，也没多少区别。老朽便说再行思量，顺带也请示一下诸位同僚的意见，便先出宫来了。介夫，你怎么看？”
杨廷和道：“以我看来，此议自然不可接受。”
“嗯。”
孙交点头，好像此事上跟杨廷和意见完全一致，评价道，“伯虎此人，虽然有一定才能，但始终不到治理一部事务的地步，此等人应当谨慎用之。否则的话，他就是下一个近佞！但有一点，介夫你不用太过担忧，那就是伯虎对于功名利禄的确不太看重，多数时候都只是陛下在安排，而伯虎一直在推辞。”
孙交不忘帮唐寅说两句好话，本想让杨廷和对唐寅放松警惕，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杨廷和一直找不到皇帝身边相助的高人，而唐寅目前算是皇帝跟前名气最大的幕僚，就算唐寅无心官场，但只要在京一天，将来就有机会为新皇所用，如何能让朝中正统文官对其放心？
孙交道：“老朽也跟陛下提过，可以将打理矿场事宜，交给敬道来做。”
这一句立即将杨廷和的心思收拢回来。
杨廷和觉得，孙交对皇帝的提议太过直接。
众所周知，朱浩跟新皇派系势成水火，此番还是皇帝信任的张璁出面参劾朱浩，引发朝堂纷争，你孙交还敢跟皇帝提让朱浩打理矿场？真是为了给你女婿争取权益不惜冒着开罪皇帝的风险啊。
你孙交到底是哪边人？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这边的？
“陛下未置可否。”孙交补充一句。
杨廷和微微眯眼：“志同，你不觉得，你不该有此提议吗？”
孙交笑道：“恰恰相反，老朽反而觉得很有必要，虽然从表面看，敬道只是个入朝不过两年的进士，尚未有什么作为，但他至少是我孙某人的乘龙快婿……眼看老朽在朝剩下时日不多，想让女婿有一定作为，借此机会提携一把，陛下难道不会卖老朽这个面子？”
杨廷和笑道：“志同兄你怎么可能是为私利而罔顾朝廷大义之人？”
“欸，介夫你这话可说错了，我这不是罔顾朝廷大义，正是因为我觉得敬道这孩子品性纯良，再加上他的出身，或让他将来仕途受阻，才想帮他一把，说到底这也是为大明栽培人才，能算是为私利吗？”
孙交说这话时，心里不由犯嘀咕。
我这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丧良心啊！
敬道那小子算什么“品性纯良”？他还前途受阻？眼前这位退下去，怕是回头那小子就要爬上首辅的位子，就这样还用得着我来帮他谋求？老天，请原谅我的违心之言，都是为了场面事啊。
杨廷和道：“志同兄过激了，在下并无此意，反倒是陛下那边，应该不会同意。”
孙交道：“不管陛下是否同意，老朽都要努力争取。介夫，老朽想要跟你提一句，也请务必答应我。”
“哦？”
杨廷和不解。
你孙老头还有求我的时候？
孙交严肃地道：“我只求，若此事真成了，以后敬道便不算是你的门生，你也不得再对敬道发号施令，哪怕是令郎，还有你身边人，也不可！”
杨廷和一时沉默。
孙交好像有什么杀手锏没用出来，这才会跟他谈条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如你所言，老朽宁可让敬道成为一个没有派系的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也不想让他卷入到无尽的朝廷纷争中来，可先前他在朝堂漩涡中愈陷愈深，老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一直无力为他做什么。”
孙交言辞恳切。
好像以他能为杨廷和做事，来换取朱浩获得个“自由身”。
杨廷和道：“有在下帮他，难道还对他前途无益不成？”
孙交摇头苦笑，道：“介夫啊，咱实话实说，没什么好避忌的，你觉得呢？为人臣子，难道不该以君王之利为最高追求，非要打着忠义的名义，行那些令君王难堪之事？从陛下登基后，除了对于出身礼数上的一些偏执外，陛下好像没犯过太大的过错吧？”
这话还真把杨廷和给问住了。
朱四登基后，看起来胡闹的地方很多，但多只是在朝堂上跟大臣激烈争辩。
大多数时候，小皇帝都不记仇，没有说任性妄为跟大臣对着干，就算有争执也只是对事不对人。就算是他杨廷和，平时无论受皇帝多大的猜忌，始终得到皇帝的尊重。
杨廷和道：“志同，你有何办法让陛下同意呢？”
孙交道：“无它法，唯有不进则退一途。老朽撂下狠话，若是今日之提议，陛下不赞同，那日后朝堂上再也见不到我孙某人，无论这开矿之事有多少收益，仍旧归中官掌控，不过是走户部的账，难道对陛下来说完全不可接受？还是说，陛下连我一个户部尚书都容不下？
“以此来要挟陛下，不也正是你介夫找我出面的原因？”

第八百二十五章 三方一起退
孙交的提议，在杨廷和听来合情合理。
不能总以你杨介夫的利益为先，不是只有你才能得到而不用付出，既然你找我孙某人出面，就该想想我需要什么，再以此来作为交换，才能做到共同进退。
我孙某人现在不求别的，反正我也不想当这个户部尚书了，但朱浩是我的女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你手底下冲锋陷阵，却得不到任何好处，我想把他拉到我的阵营来，皇帝看到朱浩改变立场，才能答应把永平府的铁矿交给他来打理。
“好，志同你便去跟陛下说吧。我同意了。”
杨廷和选择了接受。
以往说是各退一步，其实只考虑到他自己跟皇帝两方，现在要把孙交的利益给加进去。
孙交也说了，若是这事谈不成，那他孙交就会强行辞官不做，至于怎么个强行法……大概就是故意装病，不予配合，反正你杨廷和没什么损失，我谈不成矿场转交之事，以后你在朝中就再也看不到我这个第三方势力存在，我算是付出了巨大牺牲。
……
……
孙交离开杨府后。
杨慎急忙过来问询父亲这次商谈的结果。
杨廷和并无隐瞒，因为他答应孙交要“放过”朱浩，这意味着以后不能再让儿子去差遣和调动朱浩，不然就是脱裤子放屁。
杨廷和正色道：“孙志同的目的，只是让敬道就此成为他的人，从此以后不再受为父的差遣……若此事谈成，你跟敬道间最好不要再来往了。”
杨慎诧异地问道：“父亲，这种条件您都能接受？”
事情的进展，让杨慎实在难以理解。
怎么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孙交也是说什么就是什么，唯独父亲你这个首辅大学士说什么都不算数呢？
杨慎不愿意答应这件事，因为他身边能调遣的人本来就不多，再加上他非常欣赏朱浩的才华和办事能力，难得现在朱浩作为他麾下的得力干将，还在永平府这么要害的官职上，能在朝中大放光彩，现在人家说必须把朱浩交出去，你就答应了？
父亲你就一点脾气没有么？
杨廷和黑着脸，冷冷道：“不然你让为父怎么办？难道我自己去见陛下，跟陛下谈判？你觉得眼下陛下能听进去为父的劝告？”
杨慎知道自己先前有点太执着，间接等于是不给父亲面子。
眼见父亲震怒，他只能把头低下，表达出一种认错的态度。
杨廷和继续紧绷着脸道：“不过如此也好，或能让陛下妥协，若是敬道是我的门人，陛下怎么都不会将永平府的矿窑交给敬道来道理，但若是敬道只听命于孙志同的话……”
杨廷和的话没说完，其实已经算是对儿子解释清楚了。
为父之所以答应这件事，所持还是那个“各退一步”的理由。
皇帝现在可是想让唐寅当户部右侍郎，来管理铁矿和煤矿开采事宜，而那唐寅绝对是新皇派系的核心人物，若是为父坚持要用自己人来打理矿场，皇帝能同意？这君臣间的拉锯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为父在朝时间可不多了，别等到我走的时候，事情还没谈妥呢。
等我走后，这事还能有下文？
现在难得孙志同肯出来当这个要挟皇帝的恶人，他喜欢出风头那是他的事，所谈不过是让朱浩成为他的人，本来把女婿招揽麾下，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再加上现在朱浩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弃子”，难道为父要为了朱敬道而放弃大局？
杨慎道：“可是父亲，敬道毕竟是父亲一手栽培出来的，若是没有父亲相助，敬道未来的仕途岂不是无望？”
杨廷和冷冷地打量儿子，道：“用修，做大事者，要懂得取舍。敬道乃锦衣卫出身，他的家族如今已被发配至南京，你觉得，就算他还在为父麾下，等将来为父退出朝堂后，他有什么前途可言吗？”
杨慎闻言沉默不语。
显然杨慎真心想帮朱浩，而不是任由父亲把其丢给孙交。
杨廷和若有所思道：“先前为父一直担心，等我离朝后，孙志同会成为一股干扰朝堂稳定的势力存在。但现在看来，他所在意的也不过是眼前亲朋故旧的一些利益罢了，不足为惧。他肯在此事上出面，足以说明他还是肯为朝堂稳固做点贡献。”
杨慎道：“那父亲，以后儿跟敬道没有公事交流，私交方面……”
“随你吧。”
杨廷和不想再纠结这些细枝末叶的小事，随口道，“再怎么说，敬道也跟你相识一场，帮你做过不少事，你心中记得他的功绩，将来不放弃他便可！”
……
……
孙交出了杨府，没有回家，也没有入宫。
而是直接往思贤居而去。
到了思贤居，张佐和朱宸早就在那儿等候他的消息。
张佐见到孙交前来，急匆匆迎过去，问道：“孙老，您可算回来了。事……可有谈妥？”
“嗯。”
孙交与张佐并肩往里面行去。
在杨廷和看来，孙交不过是出面当和事佬，甚至夹在皇帝跟他之间难做人，只能以要挟的手段逼迫皇帝就范。
但实际上，孙交在这件事处置上却有“裁量权”的。
皇帝交给孙交任务，让孙交把朱浩的自由身换出来，以此不再让朱浩夹在皇帝跟杨廷和两大派系中难以做人。
张佐满怀安慰，道：“太好了，孙老果然不孚众望，您可真是大明的栋梁。就是这件事……未跟朱先生商议过，就怕他……”
孙交本来还兴冲冲往里面走，闻言不由停下脚步，侧目打量旁边一脸踟躇之色的张佐。
你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明内相，对朱浩称呼“朱先生”也就罢了，居然提到这种事，只因为没请示过朱浩就畏首畏尾？好像这是皇帝交托给我的差事吧？难道在你这个当朝首屈一指的大太监心目中，不是皇命大过天？
孙交道：“敬道明明在为陛下做事，却一直跟杨介夫那边牵扯不清，现在让他断掉一边，不是很好吗？再者说了，这不是陛下交托的吗？为何有担心？”
“呃……”
张佐不太愿意接受孙交的说法。
一切就在于张佐这几年已经总结出经验，凡事若不是朱浩决定的，尤其是皇帝自作主张，往往都会惹事，最后还得要朱浩出来找补。
本来作为太监，应该劝说皇帝事事多有自己的主见，可在涉及朱浩的问题上，张佐宁可劝说皇帝多听听朱浩的意见。
张佐当然不是说忠于朱浩而不忠于皇帝，相反，正是因为他一心为皇帝着想，才会这么想这么做。
听朱浩的，能给皇帝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为什么不听？
张佐也在想，一个年轻气盛还带着一丝妒忌心理的皇帝，一直都不太接受让朱浩到杨廷和那边当卧底，再一个就是年老而固执自以为是的老尚书，你们俩合作起来，能有人家朱浩一半的智计就不错了。
张佐道：“眼下毕竟杨阁老还没有退下去，朝堂大多数事情还是杨阁老做主，先前朱先生在杨阁老那边已深得信任，就这么把他给摘开，咱家觉得，可能真有什么没有顾虑到的地方呢？”
“呵呵。”
孙交很无语。
不过他内心倒是有些小得意。
看看你们这群人，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居然对我女婿唯命是从，连我这个当岳父的都颜面有光。
再想想正德朝我当尚书那会儿，别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就算是普通中官，我见了都要低头哈腰大气不敢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间接也说明我那个女婿真有本事啊。
孙交道：“现在事已经定下，都跟杨介夫谈妥了，你不会是要让老夫再去跟杨介夫把事找补回来吧？”
“没有，没有，咱家绝无此意，既如此，那咱家便回宫去通禀陛下了。”张佐意识到，跟孙交争论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回去通禀皇帝。
孙交闻言不再往前走了，驻足问道：“陛下未出宫？”
“没有。”张佐摇头。
孙交不由往朱宸身上打量一眼。
在他看到朱宸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出现时，还以为皇帝出宫才劳烦朱宸的大驾前来护驾，现在才知，朱宸可能并不是因此事而来。
孙交道：“那……张公公可要跟陛下说清楚，杨介夫的意思是要将矿场交给敬道打理，但前提是敬道不能再是他的人，也不再受其调遣……我这就去信永平府，告知敬道此事。”
“不用劳驾孙老，咱家去信通知便可。”张佐笑道。
“你通知？”
孙交皱眉。
现在朱浩成为我的人了，怎么我都不能跟他通信吗？
张佐道：“是这样的，朱先生现在人已在矿场内，孙老给他写信，只怕他收到要费一些时日，这边正好有锦衣卫的人要往永平府去，让他们给朱先生带个话便可，无需那么麻烦！”
孙交问道：“朱指挥使前往么？”
朱宸抱拳行礼：“卑职并不亲至，乃是由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前往。”
孙交心说一声好家伙。
你们锦衣卫现在传个话，都要用到北镇抚司镇抚使这级别？
难道不应该是……随随便便派个人去就行？最多找个小旗、总旗之类的小校，已算是很给面子了吧？
孙交道：“那行，就把话带给敬道，告诉他，以后再有什么事，直接跟户部上报便可。让他以后少跟杨家老大来往，杨慎那小子一看就贼精明，满肚子坏水，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第八百二十六章 会讨价还价的皇帝
翌日。
朱四拖着“病躯”参加朝会，坐在龙椅上不时发出咳嗽，对于大臣们所议内容兴趣缺乏，本来一个时辰左右的朝会，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到，便草草宣布结束。
这次朝议，没有任何人提到有关开矿之事。
林俊作为两日前朝会时的“刺头”，这次得到杨廷和授意不准出来发表意见，连刺头都被压制，自然也就没人再出来找茬。
朝会结束，张佐传话，请杨廷和、蒋冕，与户部尚书孙交、工部尚书赵璜，一起到乾清宫议事。
所议是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跟开矿之事有关，两派各找两个人，赵璜严格意义上说算不得孙交的人，但难得赵璜在朝中属于文官中的中立派，至于杨廷和这边则叫上了次辅大学士。
倒是先前挑起事端的林俊，没有受到邀请参与商议，算是对其一种惩罚。
乾清宫。
朱四当着孙交和杨廷和二人的面，把自己的意思清楚无误地表达出来。
“……朕同意让永平府知府打理地方上的铁矿场，但前提是，这个永平府知府朱浩，要直接受户部管辖，户部和工部各派一名主事去负责具体开矿事宜。户部监理账目，而工部则监督工程。”
朱四语速不快，但说话沉稳有力。
蒋冕知道这是杨廷和跟孙交还有皇帝三方达成的协议，本来他有很多意见要提，此时却只能先忍住。
孙交请示道：“老臣请旨，在永平府知府朱浩结束任期后，调户部任用，许以相匹配的官职。”
此话一出，现场三名大臣都用怪异目光打量孙交。
你不但公开把朱浩招募到麾下，成为你的党羽，还直接跟皇帝请命，让朱浩未来进入户部，并得到仕途上的保证？
你孙志同口口声声说不想牵扯到朝堂纷争，真是口是心非！
朱四道：“既然孙卿家如此提请，朕不能不答应，若是朱浩卸任永平府知府的话，回朝至少给他个户部郎中做做。”
皇帝如此直接跟大臣商议人事变动，而不经过吏部，将眼前的首辅和次辅大学士当成了透明人……这样真的好吗？
“杨阁老对此有何意见？”
朱四像模像样询问杨廷和。
杨廷和道：“老臣并无异议。”
意思是，这件事就算有点不合情理，但我也接受下来。
孙交道：“陛下，若是以户部和工部两名主事前去打理矿山，却不知该以何人意见为主？只怕到时……会有分工上的争执。”
以六部朝官去地方上打理某件事，还跟当地知府分工协作……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会形成三不管或是主导意见上的分歧。
朱四道：“就以地方知府为首，户部和工部即便派出主事，也只是偶尔前去监督一下，无须时刻留守矿场。”
皇帝此言，等于是突显朱浩在开矿这件事上的主导权。
工部尚书赵璜突然插嘴问道：“如今永平府的铁矿事已定下，那西山煤矿呢？”
乾清宫内的氛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好端端的，连杨廷和、蒋冕二人都没提及，你个一向不靠拢杨廷和的赵璜，居然关键时候问出个致命的问题，你是想卷入到两大派系的纷争中去吗？
连孙交都觉得赵璜问得有点不合时宜。
朱四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出现。
先前谈的只是一个铁矿场，现在谈西山煤矿矿场，是不是也该谈谈以后皇帝再开别的什么矿？
朱四道：“西山煤矿，朕的人一直都打理得不错，这也不是朕先去搞的，先前西山就有很多煤窑，产出的煤多用于京师以及周边府县百姓取暖做饭。朕在西山煤窑上，花费不少心血和钱财，若是要让朕直接转交给户部，怕是不妥吧？”
话里透露出的意思，这件事还是可以拿来谈的，但要开出一个令朕满意的条件。
蒋冕拱手道：“陛下，开矿劳民伤财，极易危害地方安稳，臣请陛下杜绝以中官和锦衣卫开矿之事，并严格阻止朝廷各级衙门参与到具体事情中去。”
朱四道：“那意思就是说，以后发现储量巨大的矿脉，也不开采了，是吗？现在有多少矿场，保持定数，以后一概不能加？”
蒋冕连想都没想便作答：“是。”
这在朱四听起来极其不合理，在文官心目中却觉得理所应当。
自古以来文官当政就是这样，恪守一个既定的原则，守旧而不知变通，讲究一切循规蹈矩……
哪怕规矩非常不合理，但就是不改，谁进行改革谁就是罪人，文官们就会一拥而上进行攻击，哪怕一时不能改变，等改革之人失势后也会群起而攻之，使得人亡政息。
这也是华夏社会千百年来科学技术始终停滞不前的重要原因。
朱四笑了笑道：“好，以前杨阁老便给朕定下规矩，不能新开矿窑，如今蒋阁老旧事重提……户部这两年没在开矿上调拨朕一两银子吧？对地方有损害的话……西山煤矿原本就在，如今永平府铁矿，朕也交给户部、工部和地方官府来打理，朕没有越界吧？”
难得皇帝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这次孙交对小皇帝刮目相看。
年轻的帝王，心态挺不错。
蒋冕道：“西山煤窑，陛下也不当再以中官和锦衣卫前去打理。”
朱四笑着摇摇头：“朕说过了，西山煤矿，从勘探到建成，再到如今成规模开采，都是朕的人在做，让朕直接交给户部打理，朕损失太大。除非……朕有个想法，先前朕不是说要造火车吗？现在西山周边的火车，已有十余里长度，朕准备把西山的火车架设到京师来，还缺点银子……”
杨廷和跟蒋冕一听，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就说你搞那个铁疙瘩和铁路，凭你本事搞不出来，那需要多少人力物力？现在缺钱了，想着把煤矿交出来，来换取户部拨款支持？
想得美！
蒋冕急忙道：“陛下，此等事劳民伤财……”
“蒋阁老，你先别着急啊，听朕说下去。”
朱四道，“朕是说缺银子，但没说让朝廷和地方上调拨，朕想让商贾出钱出力，帮朕把架设铁路的事完成。”
蒋冕苦笑。
又让商贾出钱？
在皇帝眼里，那些商贾都是蠢货吗？
开矿时找一些刚勘探完毕都还没正式挖掘的矿，直接找商贾来参与拍卖，现在要搞一个根本看不到任何收益的铁路和火车，还想让商贾出钱？
难道你以为商贾家的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杨廷和终于开口了，问道：“陛下，不知此事上，陛下打算筹措多少钱粮？”
朱四差点儿就要当着几名大臣的面扒拉手指头，最后放弃了，对一旁的张佐道：“你来说。”
张佐笑道：“几位臣僚，是这样，有人为陛下算过，完成这一切，需要花费八十万两银子，现在陛下通过开矿产出的钢铁和煤炭，还有目前调拨的人力，大概折合四十万两白银，尚缺……一半。”
缺一半？
四十万两？
西北去年打仗，调拨个十几二十万两银子，朝廷就天天争吵，感情你皇帝真是会胡闹啊，想搞四十万两银子？
真当银子是随随便便就能弄来的？
说是现有的人力物力折合一半四十万两，也是吹牛逼吧？
朱四道：“朕的想法是这样的，只筹措四十万两，能保证把铁路架设起来，但不能保证多造几辆火车，所以朕打算一次筹措六十万两……目前朕能提供的有四十万两，但设计和运作方面折合二十万两。朕打算把铁路一半的运营权交给商贾，并以此来换取他们出钱出力来支持。”
杨廷和听了很生气。
虽然开铁路造火车听起来很扯淡，但皇帝张口就要把这玩意儿交给商贾打理，意思是以后在铁路和火车方面，你打算分权力给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
蒋冕出面道：“陛下，怕是不妥吧？”
“你们等朕把话说完。”
朱四又补充道，“铁路嘛，这东西不见什么效益，莫说是你们，连朕都觉得亏本的可能性很大，很可能几年后，这铁路和火车就完全作废了……朕的意思，只是把十年的运营权交出来，等十年过后，收益就全归朝廷。若是你们答应的话，朕就同意把西山煤窑一并交给户部打理。”
蒋冕听完，只能用征询的目光望向杨廷和。
现在小皇帝自己都分析了，火车和铁路这东西，本来就很离奇，若是商贾真愿意出资，那亏了也不用朝廷来承担任何试错的成本。
毕竟从一开始，朝廷就没在铁路方面出一文钱，现在皇帝还拿西山煤矿的经营权来换取在场几名大臣的支持，看起来皇帝在这件事上，并没赚到什么。
那就……可以考虑接受。
杨廷和沉默了一下，出面问道：“陛下，此等事，就怕商贾也不愿出资。”
“呵呵。”
朱四笑道，“有关出资与否的问题，诸位卿家就不必担心了，朕打算让唐寅去民间筹措，他跟徽商走得近，让他出面最合适不过。而且只要你们同意，朕立时就把西山煤窑交给户部打理，你们选择吧！”

第八百二十七章 往自己身上扎
皇帝所开条件，听起来不错，但在正统文官听来近乎胡闹。
以西山煤矿交给户部打理为条件，换取皇帝对社会面进行融资。
对杨廷和来说，条件可以接受，但又不想破坏规矩，他自然联想到先前皇帝以商贾资本开煤矿这件事上曾做出的反应。
他大可先同意，等事情到关键处再叫停嘛。
当皇帝的要一言九鼎，却没说当大臣的要言而有信，反正只要让我杨某人觉得不爽，到时我就据理力争，让你收回成命。
朱四好像也意识到这一点，提醒道：“诸位卿家，朕丑话说在前头，可不能今天你们同意了，回头再反悔。而且朕也不想把这件事无限期拖延下去，最好现在就做出决定，若是经费不够的话，朕就从别处挪借一些，总归这火车和铁路要尽快建成。总之不用朝廷出银子便是。”
皇帝态度坚决，语气中带着几分要挟。
你们不同意，朕照样会修造，现在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把朕的钱袋子重新归于户部掌控中。
在这种大事上，无论是孙交、赵璜，还是一旁的蒋冕，都没有权力表态。
只有杨廷和有资格回答皇帝的问题。
杨廷和道：“陛下要修造一种自古从未有过的东西，可有想过，若不成，将靡费海量钱粮，而这些本该用在百姓身上？”
朱四道：“杨阁老是要跟朕讲大义吗？朕所做一切，就是为了百姓，同时也是为了大明的安定，想想如今大明漕粮、军需运送，全都靠运河，北方没有运河的地方，走陆路，成本颇大，若是这火车真能派上用场，岂不是令朝廷和百姓都从中受益？
“再者说了，如今朕又没让朝廷出钱出力，几位卿家也不妨去问问那些帮忙开矿和修造铁路的人，看看他们是否被拖欠薪资，朕现在想用商贾的钱财，相助大明完成一件跨时代的壮举，为何在一些大臣看来，就是在损害百姓利益呢？”
杨廷和很想驳斥皇帝的话。
但有些事，明明有大把理由去驳斥，却不能诉诸于口。
君臣间的矛盾本来就很大，并逐渐外显，现在皇帝如此固执就是要修铁路造火车，经费不用朝廷出，杨廷和现在有点师出无名。
孙交提醒道：“杨阁老，你有意见便直说，就算不同意也可。”
杨廷和道：“涉及资金调度，还是由孙尚书你来做决定。”
对杨廷和来说，这个态他不想表，明知小皇帝是在胡闹，现在却没更好的选择，必须要别人来替他做这个决定。
蒋冕未来是要当首辅的人，自然也不能轻易出来表态，那就只有再把孙交当枪使了，你孙交还在乎名声吗？
被文官和儒生群起痛骂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孙交一听，好你个杨介夫，这是拿我当枪使上瘾了啊，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是要用我把小皇帝身上扎几个洞？
还是说你这枪头对着的人就是我自己，我是在往自己身上扎？
孙交把心一横，道：“陛下，此事老臣认为，不可！”
你想拿我当枪使，我孙某人还不同意呢。
你不是让我来做决定吗？那我就顺着你们文官的意思，不同意这件事。
朱四摇摇头，苦笑道：“那好吧，既如此，那以后诸位卿家也不要再跟朕提西山煤矿的事，至于以后开不开矿，再说吧！”
……
……
事情算是有了结果，也可以算是没结果。
朱四本来开出条件，只要杨廷和答应，君臣就能达成意见上的统一，以后什么开矿、矿税之类，都会受户部管控，皇帝的私人荷包将收紧。
但在杨廷和看来，有些事的先河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
孙交和赵璜出宫去了，杨廷和与蒋冕则返回内阁值房。
只剩下蒋冕跟杨廷和独处，蒋冕直接问道：“你应该能料到志同他不肯配合吧？在我看来，介夫你应该更倾向于答应陛下条件。”
杨廷和道：“你是想问我，为何没有直接允诺陛下？”
蒋冕苦笑了一下，他正是想问这个，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作为正统文官，到了他们现在的身份地位，哪里能跟普通人那般任性妄为？就算双方条件都谈好了，互相都觉得满意，也不能把话说得太过直接，现在孙交违背了杨廷和的意思没有答应下来，其实换一种方式来说就是替杨廷和回绝了皇帝。
对杨廷和来说，接受也可，不接受也可，反正以后还有机会阻止皇帝开矿，西山煤矿迟早会落到朝廷管控中。
杨廷和叹道：“我是怕，此等事愈发增多，今日与陛下谈妥了一件事，那回头是否每一件事，陛下都会开出相应的条件，把朝堂当成市井扯皮的地方？难道过往的规矩不应该遵守吗？”
蒋冕点头，算是接受了杨廷和的说法。
若是先前接受了，那是因为双方条件谈妥；若是不接受，那就是不能开此先河，让皇帝以后继续讨价还价。
翻来覆去，好像都挺有道理。
这世上的事不都是如此么？
利益得失，也是要从不同的角度来区分的。
蒋冕道：“可要是陛下执意要推进修造什么火车、铁路呢？”
杨廷和摇头道：“我问过懂行的人，得知光是钢铁一项，耗费就无比巨大，光靠永平府的铁矿产出，绝对不够用。或许陛下要将铁矿和煤矿同时交给户部，就是想从户部仓房中提取物资协助修造火车，皇帝的用意不简单啊。”
蒋冕问道：“你是说，陛下是以小博大？”
杨廷和没正面回答这问题。
皇帝毕竟没明面上这么做，如此揣测对皇帝多少有些不敬。
当臣子的，心里怎么想，也不是说非要讲出来。
杨廷和对蒋冕，多少也有一些防备。
“那让敬道来主持永平府开矿事宜，会不会……有何偏差？”
蒋冕不再问煤矿的事。
现在是能谈妥的没有谈妥，可能以后也不会再谈，那就说一下已经谈妥的事情。
杨廷和摇头：“永平府的矿场，其实是给了户部管理权，看户部那边如何调度，我倒希望这矿开不下去，就此断掉陛下开矿的念头！”
蒋冕颔首。
他理解杨廷和的“境界”和思路。
就算皇帝靠开矿能赚很多银子，可以极大地缓解大明朝廷面临的财政压力，也不能让皇帝继续把矿开下去，而是要按部就班维持朝廷本来的秩序，听起来似乎很不合理，但在因循守旧的大臣心目中，这才是最优解。
“敬道不懂开矿之事，估摸着开不长久吧。唉！”
蒋冕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个次辅大学士都这么累，若以后真当上首辅，这日子还用过吗？
……
……
一应程序走得很快，朱浩人还在矿场，府衙那边已接到御旨和户部公文，朱浩突然从一个私自开矿、跟锦衣卫叫板的不识趣知府，变成了永平府铁矿场的大掌柜，帮朝廷打理铁矿场。
对朱浩来说，这没什么区别，反正铁矿场本来就是他做主。
而这个消息却引起本地官绅一片哗然。
才过了几天？
先前朱浩找他们一起开矿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朱浩是在胡作非为，还在揣测朱浩几时会被锦衣卫好好收拾一通，灰溜溜逃回京城，结果一扭脸，锦衣卫就要撤出永平府，而永平府知府就要升格主持开矿之事？
朝廷的变化也未免太快了吧？
怎么有种让人始料不及的感觉？
牟大志听说个消息后，赶紧跑去找蒋山同，却得知蒋山同这边一早就来了不少士绅，他们似想补一张船票，以能登上跟知府衙门一起开矿这条大船。
等蒋山同把人送走后，牟大志进屋后问道：“同知大人，您不会答应那群人的请求了吧？”
蒋山同不屑地道：“把老子当什么了？答应他们？别说老子没资格替知府大人允诺什么，就算有，老子也不会同意！早干什么去了？谁愿意早早答应，矿场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比如说咱俩！他们现在才迷途知返，晚了！”
牟大志恭维道：“还是蒋同知您高瞻远瞩。”
“行了，跟老子去见知府大人！”
蒋山同拽上牟大志便往知府衙门去。
……
……
府衙内，蒋山同和牟大志见到娄素珍。
“不知知府大人最近病情如何了？若是他有何不方便的地方，不如把事情，交给下官等人处置便可。知府衙门上下这些人，帮忙打理一下矿山之事，不成问题。”蒋山同主动请缨。
先前是给新知府开矿，干的都是体力活，见不到什么成效，最多是从朱浩调拨的款项中捞点银子，自然不用亲自去矿山监工。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锦衣卫开的矿山归朱浩管辖了，那矿山的产出，他们多少有些耳闻，谁不想从中捞点好处？
娄素珍笑道：“此等事，大人交托让在下来处置。”
蒋山同一怔。
这才想起来，朱浩的头马可不是他蒋山同，而是眼前这位米敬德。
若说米敬德要吃肉，他蒋山同能跟着喝口汤就算不错了。
“是，是，都听米先生的吩咐，下一步我们应当如何做？”蒋山同神色间对娄素珍也满是恭维。

第八百二十八章 女人的包容
娄素珍现在越来越像个久历官场的儒官，打官腔的水平，并不比蒋山同和牟大志这些资深官油子差。
“以府衙目前的人手，想要打理好永平府的铁矿山，怕是不容易，需要再多招募人手。”娄素珍道，“以官府来招募，恐百姓多有猜疑，以为是服劳役，不如以地方官绅相助进行招募……先前跟本地官绅所谈之事，该继续了。”
蒋山同不解地问道：“米先生，都这时候了，还跟那些白眼狼谈？可别忘了先前他们是怎么敷衍咱的。”
娄素珍笑道：“难道蒋同知认为，仅凭你征募的人手，就能把矿场给打理好？”
蒋山同拍着胸脯保证：“别的不说，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牟大志赶紧扯了扯蒋山同的衣服下摆，提醒道：“锦衣卫此番撤出永平府，只怕会把他们的人全都带走，那么大的矿场，没个几千人，怕是应付不来。”
“你！”
蒋山同先是恶狠狠地瞪了牟大志一眼，似在怪责对方拆他的台。
但随后他便意识到，好像这种事真不好打包票，若是矿场经营不好，那知府还不把他的皮给扒了？
再说了，无端给自己揽什么责任？
让别人去打理，自己在背后捞银子，不香吗？
娄素珍道：“两位，还是去跟本地官绅谈谈，回头让他们派个代表过来……在下只跟先前来拜访过的那个乔家女人谈。”
牟大志有些诧异：“乔家在本地算不上豪门，何以要跟她谈？”
蒋山同这次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牟大志脑门儿上，牟大志骤然被袭，脑袋一缩，似缩头乌龟一般，整个脖子都缩进了官服里，随后又慢悠悠把脖子给探出来。
“下官这就去传话，米先生……不知下官几时能见到知府大人？还有，若乔家女人前来，是把她送到您这里，还是送去知府大人那儿？”
蒋山同的话说完，旁边的牟大志突然开窍了。
感情这位姓米的提到乔夫人，是看中了乔夫人身上那股妩媚劲儿，想借机来点什么不想为人知，却为所有人知晓之事？
娄素珍道：“只是由在下跟她会面。”
蒋山同做出恍然之色，心想，那位新知府年岁不大，刚成家，应该对这种成熟的女人没什么兴趣吧？
感情是你个小白脸动了坏心思？
蒋山同问道：“那我等几时能去拜见知府大人？”
娄素珍有些不耐烦：“知府大人最近染恙在身，正在内衙休养，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要去打扰府尊养病？难道这点小事，也要去劳烦大人？”
“那……下官这就去了。”
蒋山同听明白了。
现在在开矿的事情上，新知府不会出面，好像所有事都交给了他们。
……
……
出了知府衙门。
牟大志赶紧问道：“那位米先生要见乔家娘们儿，到底啥意思？”
蒋山同骂道：“不开眼的东西，刚才还在姓米的面前顶撞老子，现在又在老子面前装糊涂？具体啥意思，你会不晓得？”
牟大志悻悻然，不作答。
蒋山同道：“看样子，姓米的也好那口，不过想来也是，食色性也，姓米的血气方刚，怎么熬得住？把人给他送去，另外吩咐下去，跟本地窑子管事提一句，看看能否找几个清倌人来……”
“这是作何？”
牟大志这次是真不明白了。
蒋山同啐了一口，道：“真是个蠢蛋啊你，这都不明白？矿场这么大一块饼，落到知府衙门头上，就等于是落到我们手里，知道姓米的好这口，还不给他管饱？你个龟儿子就想往荷包里捞，不知道捞之前往外撒一点诱饵？”
牟大志叹口气，恼恨道：“下官脑子缺根弦，连这都没想到……这就去找人……”
“回来！先去找本地那些豪门大户的人，让他们把乔家那娘们儿搞定！今天就把事给办妥，否则别回来见我！”
……
……
知府衙门后衙。
下午日落时，乔夫人在府衙官差引领下，进到院子里。
这次乔夫人前来，跟以往有些许不同，换上了一身鲜艳的衣服，走路莲步款款，腰肢扭得若弱柳扶风，一点没有一家之主的风采，倒像是个弱不经风的闺中女人。
娄素珍见到乔夫人这般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大概知道外面人误会了她的意思。
不管是蒋山同和牟大志，还是本地官绅，再或是乔夫人，都以为她是想借此机会跟乔夫人发生点什么。
乔夫人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进来后聘婷施礼时，篮子犹自挎在皓腕上。
娄素珍微笑道：“夫人，这是作何？”
乔夫人道：“乃奴家特地为米先生带的一点酒食，厨艺拙劣，望米先生不要见怪。”
说着打开篮子，娄素珍发现篮子根本不算什么食盒，因为里面只有一壶酒和两个杯子，再就是一块细纱，另外还有一方木匣，虽然没打开，她大概也知道里面装的应该是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
中国人做事向来含蓄，总不能明着说，我是来给你送礼的，不但送钱，还将本人也都奉上。
要搞点名头，又怕真有人来查，所以似模似样在里面摆个酒壶和两个酒杯，正好可以在发生某些事前，稍微助助兴，讲究一个情调。
“夫人有心了，坐下来谈吧。”
娄素珍面带笑容。
她之所以要找乔夫人来说事，多是因为她身为女人，也是“寡妇”，稍微能理解这时代一个女人要持家不易，她也明白乔夫人现在是靠什么把家业给撑起来，有时候她内心便生出一种想帮这女人一把的念头，虽然她自己也不欣赏乔夫人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
……
……
落座后，娄素珍也不废话。
她直接把自己的要求说出来：“直说吧，知府大人现在已得旨意，全权打理永平府矿山事宜，但以目前知府衙门的人手，略微不够，所以就想请本地士绅，帮忙征募一些人手。”
乔夫人道：“听说锦衣卫所开矿窑，人力充足，为何还会缺人手呢？”
娄素珍道：“名义上，锦衣卫撤出永平府矿山，应该把所有人都留下，但实际上并不会如此，且那些为锦衣卫所用之人，将来或还会在矿场捣乱，除非是在某些技术环节中不可或缺，否则，以后能换则换。”
“哦。”
乔夫人点点头，其实这些事，不用娄素珍来讲，她也明白。
乔夫人抬起头，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望着娄素珍：“那米先生，不知奴家能在这件事上，做点什么呢？”
娄素珍的视线在空中与对方碰撞，迅即明白了乔夫人的意思。
问能做点什么，其实就是问能得到点什么好处的意思。
乔夫人好似在说，我是替本地官绅来跟你谈判的，但你不能只把我当成本地官绅的代表，只许诺跟本地官绅什么条件，也该想想我，既然今天我都把自己当礼物送出来，那我是不是能得到更多的东西？
娄素珍笑道：“那夫人你想做点什么呢？”
乔夫人一听，有戏。
在场没旁人，她直接起身，莲步轻移，来到娄素珍面前，差一点儿就要直接坐入娄素珍怀中，面带妩媚笑容：“奴家能做的事很多，就看先生需要奴家如何做了……哎哟……”
说着身体一个不稳，还真往娄素珍怀里扑了过来。
娄素珍却是纹丝不动，就在乔夫人即将要靠过来时，从门后冲出来两名壮汉，而且听到了“唰”一声抽刀的声音。
乔夫人正在表演的兴头上，以为马上要水到渠成，却不知会有如此变故，把她吓了一大跳，当下再也顾不上演戏，站直后赶紧往后退两步，才发现那两名大汉提刀进来，好像为保护这位“米先生”一直躲在门后。
“啊？”
乔夫人花容失色。
娄素珍笑着摆摆手，示意人先退出去。
娄素珍道：“夫人不要误会，此番知府大人到永平府上任，又开罪了锦衣卫，身边带的侍卫难免多了一些，主要是护卫知府衙门重要人物周全，并非刻意针对夫人你。”
乔夫人这才知道，那两个人不是专门为恐吓她而来。
只是因为她“不老实”，非要往娄素珍身边凑，二人才冲出来试图阻止。
乔夫人随即也就真的老实下来，心有余悸重新回去坐下，她再市侩狡猾，始终只是个女人，见到有人带着刀进来差点儿要砍自己……也不敢再造次。
娄素珍笑道：“说到哪里了？哦，是说夫人也想在开矿事上出力是吧？夫人只管报上人手，到时知府衙门会分派任务给愿意加入的家族，还有传话方面的事，以后也都交给夫人来做。”
乔夫人问道：“不知……知府大人现在何处？”
娄素珍叹道：“知府大人到任后，身体抱恙，正安心养病。”
“那就是说，大人一直在府衙内宅，是吗？”
乔夫人的目光，不由往内院方向打量。
有种“这个我解决不了，我去解决那个”的意思。
乔夫人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坐怀不乱的小白脸不好应付，再听说新任知府是个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大明状元，当然还是少年郎比较好对付，成熟的女人一向最喜欢逗弄小少年，很有成就感。
娄素珍大概明白乔夫人的意思。
都是女人。
谁还不知道谁？
你那点小心思，想瞒过我？
呸！

第八百二十九章 女人做主
“府尊身体欠安，不会见外客，夫人有事的话，在下会替你传报。”
娄素珍的口气变得冰冷。
话里的意思是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定位，想绕过我直接往内宅跑？
真是不自量力！
乔夫人暗笑，本身这就是她使出的计策，让眼前的“米先生”觉得她心比天高，从而产生一种妒忌心理，为今晚之事做铺垫。
像乔夫人这样的女人，在永平府地方上摸爬滚打多年，应付男人的手段早就是驾轻就熟。
娄素珍道：“夫人，这么说吧，最近地方上跟知府衙门有何沟通，就由你一个人来完成，在下不想再见到别的人闯入府衙。另外你要收起那些不当的小心思，咱只谈合作，不谈其它。”
乔夫人微笑着回道：“奴家明白。”
“好，既然你说明白，那就把这份东西带回去，上面详细罗列了府衙现在需要什么。暂且来说，不需要地方士绅出银子，但各家必须得出人手，大户一家至少要出一百人，中户出六十人，小户三十，不接受三十人以下申报。所有人都要经过考核，年轻力壮，有技术的工匠，优先录用。”
娄素珍把一份计划书丢给乔夫人。
乔夫人正要打开，娄素珍提醒：“回去再看，跟各家的人，好好研究一下。”
乔夫人看了看窗外，舔舔嘴唇，显得极其迷惑：“时辰不早，奴家可以明日才回……”
“不用了，你现在就走吧。”
娄素珍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现在我事都跟你谈妥了，还把你留下来？真以为我对你有什么想法？
“另外，把你带来的食盒带回去……我替府尊做事，府尊自会善待我，你们无须动什么心思给我送礼。包括夫人你，下次来的时候尽可能穿着庄重些，这里是公衙，若被人见到夫人这般穿着进出，指不定会坏了知府大人的名声。夫人请吧。”
娄素珍下了逐客令。
乔夫人大感意外。
无论是去传话的牟大志，还是在士绅和她自己的理解中，今晚她都必然无法“全身而退”的。
结果府衙找她来，只是让她当传声筒？
就让她这么走了？
乔夫人心中一片茫然，正揣测这会不会是眼前之人欲擒故纵的伎俩时，先前带刀进来的两名壮汉再一次露面，这次他们要“押送”乔夫人离开。
……
……
乔夫人顺利离开府衙。
走的自然不是前院。
而是侧门。
乔夫人出门时，门口还有一堆本地差役在那儿喝酒赌钱，嘴上说着一些有关乔夫人的荤段子，却没想到乔夫人还真从这门出来了。
一堆人都在打量，一时没摸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等乔夫人上马车时，有人小声嘀咕：“本地那些老爷，不是把她送给大人侍寝的吗？”
“谁说送给大人？好像是给米先生的。”
“那她怎么走了？”
“谁知道？或许是米先生对她不满意？”
“错了，错了，我看是米先生已跟她那个了，完事后再把她给送走……”
“不对啊，这才进去没多少时候，那米先生岂不是……”
“哈哈哈！”
一堆人哄堂大笑，全然顾不上乔夫人的马车都还没走远。
乔夫人本来不知道这群人在说什么，但从后面的哄笑分析，多半是提到她跟里面那位米先生的“风流韵事”。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她没吃亏，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没跟知府衙门的人勾搭上，意味着她现在只是个跑腿的，想获得特殊优待几乎不可能。
难道是因为先前我提到内院那位知府大人，导致米先生动怒，所以才把我赶出来？
真是琢磨不透啊！
……
……
乔夫人直奔就近的会馆而去。
不过本地世家大族的代表并没有在这儿等候，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笃定乔夫人要到第二天清早才能回来。
这会馆本来就是岳家的产业，乔夫人进去后，让人传话，不多时岳亭安便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回来了？”
岳亭安大惑不解。
乔夫人冷笑道：“岳老二，我囫囵着回来，你是不是不痛快？”
岳亭安一看，这女人还甩起了脸色，给你脸不要脸？
正要发怒，突然想起来，乔夫人进知府衙门是谈联合一起开矿之事，眼前这女人估计是得到了新知府的支持才会变得如此硬气，就算他心里再不爽，也要先把事问清楚后再动怒。
“坐！”
岳亭安强忍心中怒火，跟乔夫人相对坐下，然后问乔夫人进知府衙门后的情况。
乔夫人将娄素珍交给她的计划书，摔在了岳亭安面前，一如先前娄素珍对她那般。
“这是何物？”
岳亭安瞥了一眼，没有伸手捡起来翻看。
乔夫人道：“知府衙门那位米先生给我的，说是让我们按这上面的照做，还特别说明，以后有事只能我去知府衙门联络，其余人等一概不接待。”
“不可能吧？”
岳亭安冷笑不已，“府衙的人为何找你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都知，你现在的价值都被榨光了，以后还用得着你去传话？”
乔夫人面带得意之色，抬起头，显得很高傲：“那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是没有利用价值了吗？”说着，把先前带去知府衙门、眼下正放在她面前地上的竹篮子，一脚踢翻。
本来就是带进知府衙门的东西，如今好端端在里边。
岳亭安不顾威仪，过去查看，随后惊讶地问道：“姓米的没收礼？”
乔夫人面带不屑之色：“人家是做大事的，稀罕你送的这点儿银子？再或者，人家虽然喜欢酒色财气，却看不上永平府这小地方能送去的东西，对我，也只是谈公事，没有任何不规矩行为。”
“嘿！真是稀罕，他没事居然找你去谈，还说没觊觎你的美色？骗鬼呢？”
岳亭安自然不能理解那位米先生的举动。
既然此人对乔夫人没点想法，怎么可能点名让乔夫人去？关键是，连知府衙门的人都觉得今晚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乔夫人得意洋洋地道：“或许这位米先生，是想纳我进门呢？不做这露水夫妻，是想与我长相厮守？人家可不是急性子……”
岳亭安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臭婊子，你还真把自己当良家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瞧你那尖嘴猴腮的模样，要不是在永平府地面卖弄风骚，早被人卖到窑子当婊子去了！就算这样，你跟婊子有何区别？”
岳亭安丝毫没给乔夫人留面子。
就在于他觉得，这世道是男人的天下，女人最多是作为男人的附庸，或者是利益往来输送的工具，现在乔夫人明显蹬鼻子上脸，想要主导本地官绅跟知府衙门开矿之事，岳亭安这个本地最大家族的族长，岂能容忍？
说话自然也就不留丝毫余地。
乔夫人也不着恼，反而更加得意：“岳当家的，你只管愤怒吧，没意义，只要新知府还在本地一天，就只有我能去跟府衙沟通，要么我就直接把你岳家踢出开矿的本地家族名单！今日你岳家是永平府最有权势的一家，那是因为你们财大气粗，等以后你再看看，你们岳家屁都不是！”
说着，乔夫人起身便要走。
“反了天了你？”
岳亭安差点就要让人把乔夫人给拿下，好好凌虐一番，但这里毕竟是会馆，就算天黑了，距离街面也只有一道门。
而且乔夫人自己带了家仆过来，岳亭安想靠自己的能力把乔夫人给控制住，显然不太现实。
再者……这女人不过是狐假虎威，拿下她有何意义？
“回来！”
岳亭安黑着脸道。
乔夫人头也不回，道：“东西我都已看过，知晓里面的内容，明日我就代表府衙去发动本地官绅联名，出人出力，岳当家，希望你看清楚形势，知道应该以谁马首是瞻。若是你不开窍，那此事就没你的份！”
……
……
乔夫人的举动，把岳亭安气得不轻。
本来一个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女人，只是去了两趟府衙，现在就飞上天？岳亭安怎么都觉得憋屈，有气却发不出来。
翌日。
乔夫人果然自行发动本地士绅家族，商量出人出力之事，而且乔夫人擅作主张，让各家出钱。
而当天根本就没人通知岳亭安。
当岳亭安赶到现场，发现各家差不多已把出钱之事商议好。
“岳当家，您怎么才来？”
众人见到岳亭安，很是意外。
乔夫人是你派去知府衙门的，现在各家商议出钱出力，你居然不在？还是说你们早就谈妥了？
岳亭安怒道：“谁让你们私下募集银两的？还有没有规矩？”
刘家代表刘诚不解地问道：“不是岳当家让乔夫人召集我们来的？”
乔夫人面带高傲之色：“诸位，你们都错了，乃知府大人让本人召集诸位，而且已言明，以后再有开矿事宜，包括跟知府衙门所有合作事项，都由本人出面接洽，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啊？”
在场的人都很讶异。
你个乔夫人，突然就要当我们的意见领袖了？
岳亭安道：“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马上派人去知府衙门，就说本地各大家族，准备将这女人排斥在外，要是知府衙门非要用这女人，那本地各家一概不参与开矿之事！”

第八百三十章 婉转曲折
以往岳亭安在永平府那是一言九鼎。
但现在……
乔夫人笑眯眯地说道：“要是你们不信我说的话，只管去知府衙门打探，现在我代表的可不单是永平府城各家的利益，还有下面各县世家大族……好言相劝，你们谁要跟他走，回头若是碰壁了，可别来找我。”
“哇！”
当乔夫人说出这番话，着实让现场的人震惊了一把。
才跟知府衙门搭上线，就这么目中无人了？好歹人家岳家是本地田亩和商铺最多的家族，以往官府有什么事，基本都是先去找岳家，你一个靠身体吃饭的女人居然敢这么跟岳家家主叫板？
岳亭安道：“老夫就不信了！府衙要是没有我岳家相助，看他们怎么把矿开下去！不行的话，岳家天天带人去矿上闹！”
刘诚道：“岳当家，做事务必要慎重，府衙可不好惹。”
“再不好惹，比锦衣卫还难缠？我岳某人把话撂在这儿，谁不跟我岳家走，以后矿山没你们任何利益！”
那边知府衙门还没怎么着，本地官绅就因为谁牵头的问题吵起来。
对于各家代表来说，简直是狗咬狗。
我们才懒得管谁来当牵头人，总之利益最重要，要不你们先打一架，谁获胜就听谁的？
“诸位，衙门来人了！”
这边正相持不下，有人进来通禀。
“谁？”
岳亭安火冒三丈。
衙门？
哪个衙门？
要知道光是永平府城，就有府、县两级衙门。
还没人回答，外面就传来牟大志尖锐嗓音发出的声音：“哟呵，正商量大事呢？那赶紧啊，知府大人正催着呢。”
说着，牟大志在众人凝视下进来，牟大志身后跟着知府衙门几名典吏和十多名衙差。
岳亭安赶紧迎上前，道：“这不是牟大人吗？我等正商议有关出钱出力之事，正推举领头人……”
岳亭安觉得自己跟牟大志很熟悉，对方既然到来，肯定会偏向他。
牟大志伸手打断岳亭安的话，笑道：“岳老爷，不是本官不给你面子，府衙那位米先生知会过了，以后有关开矿之事，一律找乔夫人便可……先前没把话说清楚吗？乔夫人，米先生那边催得紧，你们赶紧把事谈好，本官也好回去交差，万万拖不得。”
众人一看，牟大志原来不是来给岳家站台，而是为乔夫人撑腰。
这下众人知道该怎么站队了。
岳亭安急道：“牟大人，您不会如此忘恩负义吧？先前您驾临鄙府，在下可是好生款待过……”
言下之意是我可是送了你大把银子的。
牟大志笑着摇头：“没用的，现在知府大人正在养病，府衙上下之事，尤其涉及到矿窑，一律由米先生做主，本官也就是个跑腿的！岳老爷有事的话，只管去请示米先生。乔夫人，本官先到外面等候，尽快哈，中午前就把结果报过去！”
……
……
牟大志一出门。
在场人等纷纷跑去巴结乔夫人。
岳亭安在旁边站着，有心跟上去说两句软话，却怕被人耻笑，但若就此拂袖而去，似也不妥，站在那儿左右为难。
乔夫人却宽宏大量一般，笑着打招呼：“岳当家，不知你们岳家要出多少人，多少银子？既然你们岳家乃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出钱出力方面，可不能落于人后啊。”
本来岳亭安就很恼火，闻言拂袖便往门口去了，恶狠狠地撂下两句话：“老子今天一文钱都不出，迟早你们要来求我！本地事非要由我岳家出面主持不可！”
人出去后，人群里便有人非议开了：“什么毛病？有利可图，居然甩脸色？”
“乔当家的，我们赵家出六百两银子……你们都别跟我抢，人我们出一百，按最高规格来。”
……
……
娄素珍在蒋山同和乔夫人等人相助下，很快把事谈妥。
随后娄素珍亲自赶往矿场。
先期带了不到一百人前往，当娄素珍到地方时，朱浩刚回来，身旁跟着关敬、陆炳和公孙衣等人，此时他们头上都戴了顶奇怪的帽子，有说有笑。
“米先生，你怎么来了？”
朱浩笑着说了一句，随后对公孙衣等人招呼一下，让他们先去吃饭，而朱浩则与娄素珍进了工棚。
娄素珍道：“看公子模样，一点都不像是一地知府。”
朱浩笑问：“知府应该是什么样子？一身官服，走到哪儿都鸣锣开道，吹吹打打，如此才有威仪？我本就是少年郎，没那派头，也就不去装那样子，没意义。”
娄素珍一脸赞许之色：“公子不在意钱、名、利等身外物，实在难得。今日在下前来，是按照您的吩咐，把府城各官绅家族联合开矿之事谈妥，各家都积极参与……这是详细名册。”
说着，娄素珍把一份整理好的各家出钱出力的明细册子，交给朱浩。
朱浩大致扫了一眼，放下后问道：“这一万四千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娄素珍道：“在下用了乔家妇人出面，以其发动城内官绅出人出力，但此妇自作主张，说是要筹集一笔银子作为股本。这笔银子尚未筹措完毕，未有公子吩咐，在下不会让人往这边运。”
“呵呵，一万多两银子，能做什么大事？咱又不缺这一点，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朱浩笑着摇头。
娄素珍问道：“那……在下回去就让乔家妇人把银两物归原主？”
“嗯。”
朱浩并非口是心非，他是真不需要本地官绅出银子，最大的问题是，朱浩不想分出干股给这群官绅，除非是……
娄素珍问道：“我带了一百多号人来，不知作何安排？直接带进矿场来吗？”
朱浩道：“带进矿场是必须的，但不是这边，是新矿场那儿。”
“嗯！？”
娄素珍多少有些不解。
朱浩道：“米先生怎么忘了？我找本地官绅，是让他们跟我一起开新矿，谁说要把锦衣卫开拓的旧矿的利益分给他们？如果新开的矿有了成效，自然会给他们一定分红，但若是没成效的话……也没让他们亏本，最多是他们雇请来的人，浪费了一些粮食……我这边可不负责发放工钱。”
娄素珍听到这里，不由抿嘴直乐。
朱浩就是朱浩，吃亏的事从来不做。
最初娄素珍也觉得奇怪，为何朱浩不要银子，专要人？现在终于知道，所谓本地官绅出人，就是让他们组织人手一起开新矿……至于谁来牵头，真没半点意义，或许岳家置身事外还是好事呢，至少回头开矿失败了，不用承担骂名。
娄素珍道：“在下回去后就跟各家人说清楚。还有，现在府衙和县衙的人，正商议找大夫为您诊病，听说已将前太医吴杰给联系好，随时会到府衙。”
朱浩叹道：“所以说……米先生不该来这儿啊……”
娄素珍一脸惭愧。
朱浩的确让她坐镇永平府府衙，没让她来矿山这边，但有关开矿和府衙中很多事，娄素珍觉得还是要亲自跟朱浩汇报比较好。
府衙那么多事，可不单纯只涉及开矿一项。
光是夏粮征收，府衙上下就很头疼，因为张璁在卸任前为了让政绩好看，把府库内很多账目都给抹平了，其实就是做了亏空处理，等着这一年夏粮征收上来以后弥补。
官场的套路，就是给下一任甚至是下下任挖坑。
当然下一任还可以继续往后挖坑，就是这么一代挖上好几代，最后就成了谁上任就要面对个烂摊子，尤其涉及税赋等问题，最是纠缠不清。
朱浩道：“这样，今晚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到矿场来，我跟他把事说完，明日一早，让他跟你一起回府城。”
“公子让骆镇抚使……跟在下一起进城？”娄素珍有些担心。
朱浩笑道：“你放宽心，他不会问你的身份，其实你的事在锦衣卫高层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因是陛下亲自督办之事，绝对不会有人乱说话。回去后，正好让他帮你做点事，把本地局势给稳定下来。”
娄素珍虽然不知朱浩要做什么，但还是恭敬领命：“是。”
……
……
骆安当晚到了矿场。
抵达后他直接去见过朱浩，传达了朱四的意思。
“……陛下希望先生能早些完结永平府的事情，回京师到户部履职，陛下先前已跟孙老部堂商议好，让您回京后领户部郎中职。”
朱浩摇头道：“这边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至少需要半个月以上。再说了，我就这么离开，这边怎么办？户部和工部来督办矿场的主事都还没来呢，我到永平府总共还不到一个月。”
骆安叹道：“先生劳苦功高，再就是您智计非凡，朝中很多事都需要您协助陛下完成。”
朱浩颇为无奈，沉默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吧，我尽快把这边的事情搞定，但也要朝廷把正式调令发过来，明日你跟米先生去一趟永平府府城，挑唆一些人，到矿场这边来捣乱，说白了，就是让他们加入锦衣卫一方！”
“先生，这……”
骆安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
朱浩道：“要开矿嘛，必然面临各种麻烦，先是府衙的人到锦衣卫的矿场闹事，现在矿场马上要给府衙接手，本地官绅因利益分配不均，再派人到府衙所开矿场捣乱……这才符合百官心目中的地方乱象。正好我也趁此机会，在本地官绅中立立威。”

第八百三十一章 让首辅做选择题？
京师。
杨慎这天将余承勋和叶桂章二人叫来，这也是多日来他第一次跟翰林院中两个老朋友相见。
邀约相聚之处乃台基厂街一家酒肆，距离翰林院不远，很快饭菜上桌，余承勋却没有动筷子的念头。
杨慎道：“懋功，以往参加这种聚会，你总是抢着给人添酒，怎么今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余承勋笑道：“不知怎的，最近喜欢上吃那种叫火锅的东西了，今天好不容易订到位子，正准备跟少峨一起去好好享受一番，就被你叫到这里来……看着这些了无新意的菜肴，就没胃口……”
杨慎皱眉：“火锅？是否敬道开的那些食肆？”
“啊？京城开设的那些火锅店都是他的产业吗？我隐约记得，好像敬道家里做生意，但不知是否是这个。”
余承勋眼前一亮，嘴角含笑，若真是朱浩开的火锅店，那以后他前去惠顾，岂不是能打折？
杨慎叹道：“先前我只是隐约听他提过，没有详细询问……如今他在永平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回京师了吧。”
突然提及朱浩，余承勋收起脸上的笑容，叶桂章也严肃打量二人。
显然有关朱浩的事，都是“正经事”，杨慎无端说请他们吃饭，很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商议。
余承勋沉吟道：“我听说，敬道现在已隶属户部，那是否要换个永平府知府去，接管开矿之事？”
杨慎皱眉：“你怎么能如此想？”
“呵呵。”
余承勋笑了笑，不再多说。
现在余承勋算是把准了杨廷和父子的脉，做事向来追求利益最大化，先前孙交出面保举朱浩，让皇帝同意把锦衣卫在永平府的矿场交给朱浩打理，其实变相是赋予了永平府知府衙门管辖权，名义上户部和工部会各抽调一名主事前往监理，其实并不能干涉太多。
如此一来，杨廷和要想把永平府矿山的经营权拿到手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朱浩这个知府给撤换掉，因为现在朱浩已经不算是杨廷和的人。
叶桂章苦笑着摇了摇头：“若真如此，只怕陛下那边……不好交待。”
杨慎白了余承勋一眼，道：“看看少峨，连他都明白其中关节……敬道回朝后，估计会迁户部郎中职，永平府的矿还是要交给他来打理。”
余承勋不解地问道：“若真如此的话，那让敬道继续留在永平府就是了，为什么要调他回京，如此大费周章呢？其实……还是想安排个新知府过去，如此也能确保地方某种平衡吧？”
这下连杨慎都不知该怎么反驳了。
其实现在杨廷和有意让朱浩卸任永平府知府，就是考虑到朱浩已经没必要再当这个差事，换个杨廷和派系的人去，效果肯定更好。
至于说矿山，名义上还是朱浩打理，但既然朱浩回朝履任户部郎中，那就注定了做事不能亲力亲为，多数事情还是要由新知府带领当地官绅来负责，这不就等于把朱浩给架空了么？
余承勋其实不需要得到杨慎的答复，叹息道：“朱浩才去永平府一个月时间，事情便有了如此巨大的变故……要说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他不在京城，有时想找人说话解解闷都做不到。”
叶桂章没好气地道：“是你身边没朋友，还是说在下这些人没法跟你交心？”
余承勋哈哈大笑：“只是如此一说，怎还往心里去了？罢了罢了，咱还是喝酒，等中午吃完了用修这一顿，晚上再跟我到火锅店那边再吃一顿，今天咱一定要把肚子给撑破了才算数。”
……
……
杨廷和想更换永平府知府，此事他没有对外宣扬。
一旦永平府知府换人，哪怕朱浩仍旧负责打理永平府铁矿场，明眼人还是能觉察出，杨廷和就是变着法想要把主持矿山的权力拿到手中，所以这件事一定不能是杨廷和出面，连杨慎都要远远避开。
较差的选择是让吏部去提，最优选则是让孙交去提。
这日散朝后，杨廷和主动找到孙交，与之一起出宫门，二人就在承天门下驻足做短暂商议。
孙交指了指长安左门，道：“老朽要早些回户部办理堂事。”
杨廷和道：“不急。”
随后将一份简单的官员任用名单，交到孙交手里。
孙交看完后，皱眉不已：“介夫，你这是何意？”
杨廷和道：“我知道，从去年开始，南方整饬吏治，被法办的人中，有志同兄的门生故旧，或让你觉得，我是在刻意针对。其实不然，南方整饬吏治，本身也是出自陛下授意，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志同兄你应该明白。”
孙交听了简直想骂人。
我明白个鬼啊！
你杨介夫打得好一手官腔，居然直接倒打一耙，说这都是新皇的意思？当时要不是我那女婿出面帮我保全这些人，怕是他们中很多都要落罪，就算这样，到现在大多数都被革职回乡不再录用，有的还得靠赎刑才能保全己身。
杨廷和继续道：“所以，这次吏部考核，我也有意让吏部关照志同兄你的人。”
孙交嗤笑一下，道：“介夫，你这话可说错了，我孙某人虽然也念旧，但绝对不是为一己之私，便罔顾朝廷法度之人，规矩该怎样就怎样，他们考核成绩如何，应该调遣至什么官职，我一概不想过问。”
就你杨介夫会打官腔？
论在朝的时间，我孙志同比你短了还是怎的？
杨廷和将名单收了回去，满含深意地看了孙交一眼，道：“无论志同兄知否在意，这件事，我已经做出决定了。”
孙交笑道：“介夫啊，你还是直言不讳吧……既然拿出一副要帮助老夫的样子，总要说个子丑寅卯吧？是不是想让老夫出面，帮你向陛下提请，把敬道调回朝，换个新知府去永平府？”
杨廷和眯眼打量孙交：“在志同兄眼中，我便是这般阴险市侩之人？一个区区的永平府知府，值得我亲自来跟志同兄商议？”
孙交一想，也是。
永平府知府这个职位，说重要吧，也就那么回事，再说现在皇帝已明确说了，永平府铁矿交给户部管理，而不是交给永平府府衙，朱浩之所以能以知府的身份打理铁矿，是因为他是孙交点名要的人，早铺好了道路让其回朝出任户部郎中。
再说了，作为内阁首辅，杨廷和的格局应该很大，照理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折腰。
那是为什么？
孙交属于那种不懂就问的性格，这时他也不藏着掖着，反正他不想在杨廷和面前维持什么面子，于是问道：“那……介夫你的目的是什么？为先前西山煤矿之事？还是劝阻陛下造火车？”
杨廷和摇头道：“志同兄，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只希望你将来不要过多干预朝事，尤其是在我致仕之后。”
“哈哈。”
孙交笑着摆摆手，“这你就多虑了，老朽年老体迈，估计退得比你还要早。最近我又上疏请辞，你不知道吗？或许陛下此番就应允了也说不定，毕竟近来我做了不少忤逆陛下意愿之事，陛下怕是再也容不下我了吧……”
杨廷和道：“那志同兄是否答应我呢？”
杨廷和意志坚定，才不会管你说什么呢，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孙交就是被皇帝强行推出来跟他分庭抗礼的，若他真退下去了，孙交能干涉的朝事远比现在多得多。
孙交想了想，突然就明白了杨廷和的用意。
杨廷和只是为了撤换永平府知府，换个他的人上去？为了西山煤矿和修造火车、铁路之事？还是为了让他以后不过分干涉朝事？
都不是。
杨廷和的意思其实是……我全都要！
这才叫格局。
我提拔你的人，换你的势力在朝茁壮成长，当然你有什么能回报我的也要一并还回来，用得着跟你一样一样讨价还价？
你真以为堂堂首辅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扯皮呢？这次来找你，是给你面子，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不然为什么这份名单不是由吏部公布，而是由我拿给你看？这就说明，只要你不做出等价交换，回头就可以说这份名单作废，并无此事。
孙交沉默半晌后，冷冷道：“敬道回朝，老夫同意，但要按之前说的，任命他为户部郎中，你不能再当他是你的门生，就此与你无关。”
杨廷和微笑点头。
“至于矿场，老夫可以再跟陛下谈谈，既然敬道都回朝了，既然永平府的铁矿交给他打理，那西山煤矿自然也可以，甚至以后朝廷再要开矿，也一律要经过户部审批，不能再由内府单独决定，就算是开矿经费，户部也可以出一部分，总之……事情要经过朝堂商议，而不能任由陛下近佞自行决定。”
杨廷和觉得眼前的小老头挺上道。
知道我不是跟你交换一样利益，而是全都要，所以条件开完一个又一个。
孙交再道：“至于你说的，让老夫不要干涉朝政，老夫本来也懒得管那些闲事，这么说吧，你要离朝，老夫一定会请旨，走得比你还要早，但那些曾经跟老夫有过交集的朝官，他们可不全都是老夫的门生故旧，若只是因为不合你杨介夫心意，就要排挤他们……老夫绝对不会答应！”
杨廷和笑道：“志同兄放宽心，同殿为臣，自不会分那亲疏远近，他们以后在朝前途一定不会比现在差！”

第八百三十二章 牵线搭桥
永平府，岳家。
这几天永平府各大家族都在忙着找乔夫人跟知府衙门商议开矿之事，以至于岳家现在被各家杯葛，作为岳家家主的岳亭安，心里憋着一口气，一连几日都不出府宅一步。
岳亭安正妻，姓宋，出身本地书香世家，其父乃举人，在京城国子监当过几年助教，今年四十二岁，风韵犹存，这会儿端着杯参茶过来劝慰丈夫。
“……老爷还是想开些吧，你也知道家里二房媳妇背景深厚，不如让她写封信到京城，帮忙说和一二？”
岳宋氏有一些智计，在她看来，现在岳家跟府衙有了矛盾，先不论是化解矛盾还是说想办法把这个新知府给压制住，都需要四处活动，打点关系，而不是待在家里自怨自艾，等着天上掉馅饼。
岳亭安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知道那知府什么来头？他是前一科状元，湖广安陆州人氏，跟当今圣上乃同乡，还是杨阁老得意门生，岳父更是当朝户部尚书孙志同。这样的身份和背景，找什么关系能说通？”
岳宋氏道：“就是因为其背景雄厚，所以瞻前顾后的地方反而更多……我可是听说，当今圣上跟首辅杨阁老矛盾重重，他这样的年轻人，既跟皇帝是同乡，又是杨阁老门生，如何能顾全好两边关系？二房媳妇的舅舅乃工部童侍郎，为何不请他出面打个招呼呢？”
岳宋氏所说之人乃工部左侍郎童瑞。
各地豪门大户基本都会跟当世名儒联姻，关系可谓盘根错节，或多或少都有人在朝中做官，不过能做到侍郎级别也算高官了，这样的关系非常“硬”，毕竟童瑞未来还有当尚书的可能。
岳亭安道：“那就让人去信说说，不求别的，只要这位朱知府在开矿方面能照顾一下我岳家，就算送点银子也是可以的。”
“好，那妾身便去说了。”
说干就干，岳宋氏马上去内院，找到自己的儿媳妇，让她往京城去信，帮岳家运作。
……
……
一天过去，岳家这边连信都未必送出，岳宋氏又急匆匆来找丈夫。
岳亭安此时正在跟家人商议本地货栈生意，打压那些不听他号令的家族，断掉这些人的进货渠道。
“老爷，您出来一下。”
岳宋氏立在正堂门口打招呼。
岳亭安瞥了一眼，脸上满是不悦之色。
家里管事的都是男子，妇人通常都待在后宅，而自己的妻子却跑到正堂来，显得很没有规矩。
“你们先下去吧！”
岳亭安把人屏退，这才气呼呼望向妻子：“这是作何？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忙完再说？”
岳宋氏走进屋来，到了岳亭安跟前才说道：“老爷，是这样的，有自称锦衣卫的人，请见老爷……目前我本家侄儿正在家中接待，您见还是不见？”
“锦衣卫？”
岳亭安不由皱眉。
岳宋氏看了看左右，小声道：“对方好像来头不小，身边有十多个随从，其中有个跟班被叫做百户，看样子为首者至少是个副千户。不是说，负责本地开矿的那个锦衣卫管事才是个千户？会不会就是他？”
岳亭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有些紧张地问道：“锦衣卫的人想见我？这是作何？”
岳宋氏道：“我看，锦衣卫一定得知老爷跟新知府不和，这才找上门来，想让我们给府衙找麻烦。很多时候，锦衣卫自己不方便出面……老爷，咱见还是不见？”
岳亭安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妻子，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妻子主意这么多，同榻共寝二十年，竟不知妻子居然也懂政治？
“若是见的话，等于是把府衙给开罪了，以后开矿之事，彻底跟我岳家无缘了。”岳亭安很不想趟浑水。
锦衣卫想在本地找人当枪使，岳家若是听从，那以后不但跟知府衙门作对，还会跟各大家族作对，岳家要在本地存续下去，犯众怒的事情显然不能做。
岳宋氏道：“老爷，就算您不想应允，是不是也该去见见这位锦衣卫头领？若是他开出的条件，真的很好呢？”
“你……”
岳亭安本想开口训斥，但想到昨日妻子劝说他找京城的关系来缓和跟府衙的矛盾，再到今天跟锦衣卫的人连上线，至少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他好。
岳亭安苦于找不到应对之策，毕竟有关本地开矿之事，现在全部是乔夫人在主持，双方谈崩了，以乔夫人之前对他的怨恨，自然不可能再容忍他，而且就算双方关系缓和下来，他岳亭安愿意给一个曾经自己瞧不起的女人打下手？
“好，那就见见吧。”
岳亭安思前想后，终于做出决定。
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
……
岳亭安没有在府上见锦衣卫使者，而是在岳宋氏侄子宋聆引领下，前去宋家一处宅院，于后院见到听朱浩令而来的骆安。
骆安正在花坛边赏花，岳亭安走了过去，一脸恭维之色：“鄙人岳亭安，不知有贵客到来，有失远迎。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见锦衣卫的官员，不管事谈成与否，至少礼数要尽到。
难得有厂卫高官路过本地，还记得拜访岳家，算是给足了他面子，而他心意尽到就不怕对方回头找岳家的麻烦。
骆安道：“你就是岳家如今的当家人岳亭安？”
“正是。”
岳亭安笑着拱手，“不知贵客您是哪位？”
骆安没马上回答，而是望向一旁的宋聆和跟随岳亭安一起前来的岳家下人，岳亭安马上会意，一摆手：“你们都到月门外等候，不得靠近。”
“是。”
众人离开。
等岳亭安回过头，发现骆安并没有屏退手下。
对方都是锦衣卫，而岳亭安作为一个本地家族的族长，单独接见，心里多少有些紧张，生怕被强行扣下，受人要挟。
骆安道：“本人乃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
“啊？”
这身份把岳亭安吓了一大跳。
北镇抚司镇抚使？
那相当于皇帝身边特务组织的三号人物，一号人物自然是东厂督公，二号则是锦衣卫指挥使，三号便是北镇抚司镇抚使。
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出现在永平府，还纡尊降贵来“求见”他？
不会是骗子吧？
岳亭安心中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就认定对方十有八九是江湖骗子，知道岳家因开矿之事跟知府衙门闹掰，所以才上门来行骗。
骆安一抬手，马上过来一人，拿出一方腰牌，正是锦衣卫的腰牌。
但光靠腰牌，无法确定身份，毕竟这东西可以造假。
骆安道：“本人来到永平府，先在滦州见过宋承业，他曾在湖广都司任职，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此番就是他向我引荐，让宋家晚辈带我来见你。你不信的话，把你内侄叫来一问便是……喏，这是引荐信。”
岳亭安一听，瞬间嗅出些门道。
那宋承业乃岳亭安妻子岳宋氏堂叔，举人出身，辗转各地为官，主要是给各地都指挥使司、卫所做属官，官品多为八九品，也因此认识一些官员，尤其当年曾在湖广为官，跟兴王府有过接触。
宋承业如今赋闲归乡，却不在府城居住，而是避居滦州乡野的田庄中。
岳亭安看过信函，惊喜地道：“原来您就是骆大人？久仰久仰，您怎会亲自到永平府来？”
岳亭安态度瞬间改观，不再疑虑，毕竟对方持有腰牌，还能准确说出宋承业之事，以及拿出引荐信。
身份可以作假，但关系却做不了假，岳亭安马上一脸恭维，在他看来，这个北镇抚司镇抚使，可比地方知府的地位高多了。
毕竟眼前这人管着诏狱事，似乎随时都可以把当前的永平府知府朱浩拿下法办。
……
……
双方在花园凉亭里落座。
岳亭安显得很拘谨。
骆安直接把自己的来意说明。
“……奉上命，着本地矿山交由永平府知府打理，并派户部和工部各一名主事督办，此事有损我锦衣卫之威严及利益……上头让我等以不公开的方式，在本地招募人手，阻止矿山交接事宜。”
岳亭安不解地问道：“那意思就是……锦衣卫不会把矿交出去？”
“可以这么说。”
骆安道，“但上命已下达，最后该交接还是会交接。不知岳当家，是否愿意协助我锦衣卫办事？”
岳亭安一听，果然如妻子分析的那般，锦衣卫来找他，就是为了让岳家当出头鸟。
他自然不想答应。
你们锦衣卫要是说这矿最后交接不成，以后还会找我帮忙打理，那我或许还会考虑一下，现在你都直接说明了，这矿山最终还是要交接，只是单纯给府衙找麻烦，那我们岳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做事怎么都得危险与机遇并存才行，现在只看到危险，却看不到丝毫利益，谁干？
骆安道：“我知道岳当家为难，毕竟与官府作对，不符合地方世家大族生存之道。但我这么说吧，我到来前，朝廷已开始运作，将本地知府进行更迭，换个人来担任知府。”
“啊？换知府？他……朱知府不是才上任一个月，这就换了？”岳亭安一听，朝廷还能这样干？
骆安道：“上任多久不重要，此人目前为户部孙部堂点名要求返京，回朝后将出任户部郎中，已得圣上首肯。一旦换掉知府，本地矿山经营或许会选择跟地方士绅合作，且会交给本地士绅干股分红，以息京中之议。”

第八百三十三章 谁是元凶？
有了骆安的话，岳亭安瞬间感觉自己站起来了。
先前在乔夫人那儿受的气，好像能一股脑儿发泄出来……你乔夫人再牛逼，也不过只是巴结到知府身边的幕僚，再往上说是巴结了知府，现在我结交到的可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而且镇抚使说了，那位知府要不了多久就会滚蛋，到时新知府好像先前那位张知府一样是皇帝的人，那我岂不是站对了队伍，就此一飞冲天？
有了此等想法，岳亭安不再怀疑骆安的用意。
很快双方就商议好计策。
在去矿场捣乱这件事上，锦衣卫不能亲自出面，毕竟现在名义上，矿场的经营权还在锦衣卫手上，总不能锦衣卫跑去自己的地方捣乱吧？
但现在既然新知府已派人去接管，岳亭安要带人去捣乱，那就要展现出一定水平。
……
……
在锦衣卫挑唆下，岳亭安果断出手。
岳家发动了家族名下家仆、佃户，以及在矿场附近收买了诸多百姓，还挑唆了不少不明就里的群众，一共有一千多号人，突袭了锦衣卫跟本地府衙正在实现交接过渡的矿场。
锦衣卫对于擅闯者，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反而是让开路，让闹事的百姓冲了进去，一如先前骆安对岳亭安承诺的一样。
而府衙的人，多数都在就近的矿场，等得到消息赶过来，闹事的百姓已把矿场里的东西给打砸了一遍。
府衙派来办事的衙差拢共不超过二十人，最后还是等闹事的百姓撤离后，抓了几个落在后面的家伙……这些人多数是附近的地痞流氓，浑水摸鱼想偷点东西回去。
此事一出，知府衙门马上派出衙役拿人。
随即又去抓了几个据称是带头闹事的百姓，直接关进府衙大牢。
此事一出，舆论一片哗然。
本来就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消息的传播速度非常快，御史言官借题发挥，参劾知府朱浩办事不力，还没把矿场接收下来就导致地方混乱，还说伤及无辜百姓云云……罔顾此番闹事双方基本没有正面接触过。
这天朝会。
没有任何一名大臣出来提及此事，连先前上奏的科道言官，也都变成了缩头乌龟，全都缄默不言。
显然，这次的事出现在锦衣卫跟永平知府办理矿场交接事宜的时候，很难界定出事的责任方在谁。
因为锦衣卫平时跟地方百姓积怨太深？还是地方百姓对知府衙门接手矿场而心生不满？
虽然很多人参劾，但朱浩既是杨廷和的人，又是孙交的人，在这件事上要说朱浩有责任……未免有点牵强。
先前因为锦衣卫先动手挑衅，放火烧了朱浩派人开的矿场，才导致后面一系列事情发生，怎么看，知府朱浩都好像是受害者。
大臣不提，皇帝却要提一嘴。
因为从朱浩设计这件事开始，便站在了皇帝和锦衣卫一边。
“……朕听说，永平府的矿山出事了，为何今日没有人提及？”
朱四主动引出话题。
内阁这边，刘春出列道：“陛下，听说永平府有地方凶徒，冲进官办矿窑打砸抢掠，滋事生非，地方府、县两级官府出面拿人，如今正等调查背后指使者。”
朱四道：“怎么朕听闻的情况跟刘阁老所说有些不同呢？不是说地方知府贸然开矿，导致民怨沸腾？听说去的全都是就近村落的百姓，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居然成了凶徒？其中是否存在隐情？”
刘春坚持道：“陛下，此等事，还是应当等地方官府报上来后再行勘定。”
朱四没好气地道：“御史言官已上奏，还要等什么来报？永平府知府衙门的报告吗？孙部堂，这就是你举荐的打理矿窑之人？”
朱四随即将矛头对准孙交。
孙交走了出来，一脸为难之色：“老臣也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若是真有滋扰地方的事情，不如……由朝廷派员前去查探清楚。”
林俊跟着出列：“陛下，既然开矿之事导致地方民怨沸腾，应将开矿之事叫停才可，否则此等事将来定会接连发生！”
皇帝开了个头，刘春和孙交出来属于搅浑水，想大事化小，而林俊则跳出来要把事情往另外一个方向推，不计较地方官府交接产生的错漏，也不管朱浩带人开矿过失，只论矿山扰民，要叫停整个开矿之举。
朱四显得很不耐烦，却一时没有出言置评。
过了半晌，朱四看着一直立在那儿等候问责的孙交：“孙卿家，你认为应当派谁去查此事为好？”
孙交道：“回陛下，老臣认为，若是以法司之人前往，难免引起地方百姓惊恐，也不可以厂卫前去，陛下最好是委派一名在民间声望尚可，且为人公道，不涉及地方矿产利益之人，如此方妥当。”
朱四道：“那就让唐寅去吧。他现在没有在朝为官，朕给他委派个差事，也不给他具体的官职，让他去查明事情原委……诸位卿家可有意见？”
内阁大学士费宏出列道：“陛下，若是朝廷委派一名没有官职的人前去查案，只怕于法理不合。”
有心人听出些门道。
难道皇帝是想借机，再给唐寅官职？现在探讨的问题，难道不是用不用派人去的问题？怎么一上来就讨论起派谁去的问题了？
朱四显得很坚持：“朕对唐寅承诺过，只要他不愿意，不会再让他回朝当官，就算现在有差事交给他，朕也不能违背之前做出的承诺。就让锦衣卫派几人随他去，另外……朕认为从翰林院中抽调几人前去探访，随唐寅一起，应该最为稳妥。”
既要派唐寅，还要派翰林院的人去？
这是什么路数？
只是因为地方有百姓去矿场闹事？
就算真的要查事情原委，难道不是让刑部的人去最为合适？或者六部中抽调人手也行，怎么偏偏选中翰林院的人？
孙交道：“老臣赞同陛下的意见，翰苑中人多不涉及朝堂纷争，老臣举荐翰林侍讲杨慎，以及翰林编修徐阶二人。”
众大臣目瞪口呆。
随即他们好像明白什么，感情皇帝跟孙交的对话，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吧？
皇帝一说要派翰林院的人去查此事，孙交立即就有人选举荐出来，这能是巧合？难道孙交早就对此事有过深思熟虑？
朱四没有马上应允，而是望向杨廷和，问道：“不知杨阁老对此有何见地？派人去，还是不派？若真要派人，以唐寅、杨慎和徐阶这三人，不知意下如何？”
问题又抛到了杨廷和这里。
其实杨廷和也不太能看明白这事情到底有什么诀窍。
地方百姓闹事，闹得很不是时候，照理说此时地方上矿山交接都已经谈妥，锦衣卫都要把矿山交出来了，而地方官绅也都在配合知府衙门接收矿场，怎么突然就有人跳出来闹事？
这闹事的，想来不会是地方官绅吧？
当然事情无绝对，也有可能是府衙的作为触及地方百姓根本利益，百姓忍无可忍，才奋起反抗？
再不然就只有一种解释，根本就是皇帝的人，也就是锦衣卫，心有不甘，挑唆了地方百姓前去闹事。
可先前锦衣卫开矿时，跟地方百姓的关系本来就闹得很僵，锦衣卫如何做到把地方百姓给鼓动起来的？
再或是锦衣卫先招惹了地方百姓，逼得地方百姓还击？
杨廷和一时理不清头绪，但依然俯首作答：“老臣附议。”
朱四一脸严肃地点头：“那好，就让他们赶紧去调查，在这之前，矿场移交之事暂缓吧！”
本来杨廷和还不明白，想的是，既然孙交举荐了杨慎去，那让自己儿子去查查是怎么回事，倒挺好。
杨廷和一直觉得杨慎需要更多的历练。
但皇帝随后说，要把移交矿场之事往后拖一拖，杨廷和便明白过来，这件事皇帝和锦衣卫必定是始作俑者。
杨廷和赶忙道：“陛下，有关矿场移交之事，不能拖延。若为避免矿场与地方百姓再起争端，应以地方官府增派人手前去维护，此时采矿之事可暂时停歇，等交接完毕之后继续也不迟。”
不是叫停开矿，是暂时叫停采矿。
意思不是永久停止，而是先停它个几天，等事态平息后再继续采矿。
朱四道：“采矿之事绝不能停，每天下来铁矿石产量那么多，怎能随便就叫停呢？那可是朝廷好大一笔收入。”
很多大臣不以为然，还朝廷收入呢，朝廷几时从采矿中看到过一文钱？
“不要以为朕说的是虚言，过去两年，从内府调拨出的银子，有多少是因矿窑而得？所以叫停之事，朕绝对不会答应！”
朱四道，“不过为防止再起争执，朕会命令尚滞留当地的锦衣卫多加留意，再有人前去闹事，一并拿下法办！就算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也必须要遵守规矩，难道只因为他们看起来可怜，就可以随意到官办的矿窑闹事吗？”
朱四的态度异常坚决。
不能因为百姓是弱势方，就可以任由他们胡来。
那可是朕的矿场，目前不过是交给户部帮忙打理，而没说要把矿场收入也一并转交。
谁去矿场捣乱，那就是影响朕的财源，朕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第八百三十四章 找人背黑锅
调令随即下达。
唐寅那边倒还好说，心知朱浩非要折腾他一下，原本他安心留在京城做个散人，整日无所事事，钓鱼遛鸟逛戏院，原本以为小日子过得舒服而惬意，结果却发现老迈的速度比以往还要快，每天都感到莫名的疲倦，一坐下就想打瞌睡，当下有些惊骇莫名，难道自己真的大限将至？
去信朱浩后，朱浩告之一个人还是要有事业方面的追求，才能振作起精神，延缓衰老，朱浩坦诚让他从宣大总督任上退下来，返回京师养病，看来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而杨慎和徐阶那边，对此调令则显得莫名其妙。
徐阶进翰林院还没多久，屁股还没焐热呢，平时就是对着正德皇帝的起居录，还有一些朝廷的文献资料，归纳汇总，并把他的心得体会交上去，由侍读、侍讲乃至更上面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决定哪些内容可以使用，现在突然让他出去执行勘察地方民生的任务，差点儿以为自己要被外放了。
考个榜眼容易吗？
我在京城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这么灰溜溜走了？我媳妇还没娶呢，之前上报说要回乡省亲娶妻，怎么到现在朝廷都没批复下来呢？
徐阶立即去请见杨慎。
当天杨慎难得留在翰林院中，却是其知道自己要被派去永平府公干，心里也很不痛快。
“……此番不过是临时征调，去不了多久，估摸半个月左右就能回来。”杨慎按捺住心中的郁闷，反倒宽慰起徐阶来。
徐阶问道：“那为何是让在下前去？在下尚未有多少为官的经验啊。”
杨慎道：“朝廷之所以从翰林院调人前往，概因翰林院诸同僚并不卷入朝堂纷争中去……再者我等乃大明清流，对于读书人和百姓来说，尚且有一定威信，调查出来的结果也比较能服众。”
杨慎自己都理解不了朝廷这种异常的举动，但为了大局，还是强行给徐阶解释，其内心却很煎熬。
徐阶道：“可在下之前已请示过掌院学士，回乡探亲，另外家里已经说好亲事，专等我回去完婚……不是说马上就要批复了吗？”
“不影响。”
杨慎随口应付一句，突然想到什么，皱眉道，“我隐约记得，好像谁要跟你说媒来着？对了，好像是跟长公主……”
徐阶赶紧摆摆手：“杨侍讲，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杨慎看徐阶过激的反应，就知道新科榜眼不想跟皇家牵扯上姻亲关系。
堂堂进士，在老家娶一房娇妻难道不好吗？非要攀龙附凤当什么长公主驸马？要是普通没有功名的读书人也就罢了，他徐阶年纪轻轻便已是翰林院编修，需要以这种方式来获得功名利禄？
开玩笑呢？
杨慎笑道：“估计有人想成全你……也罢，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今天不需再留在翰苑，晚上早些安歇，我会派人到你的住所听候使唤，要是你有什么缺的，只管跟他说……敬道欣赏你，在我这边，你就是自己人。”
……
……
杨慎本身看不起徐阶。
此人个子矮，跟个面瓜一样，有才学但没有那种气宇轩昂的感觉，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像憋着一肚子坏水，要不是朱浩先前在京时一直提携徐阶，杨慎甚至正眼都不想瞧一下。
现在这番表态，完全是看在朱浩面子上。
名义上朱浩已不算杨廷和派系，但杨慎问过父亲，说不阻碍他跟朱浩的私交，也就是说杨慎可以通过私下交往的方式，继续影响朱浩的决定，他仍旧可以暗地里把朱浩发展成为他的眼线。
现在等于是，杨慎准备把朱浩安插到孙交那边当“卧底”。
朱浩身兼三家势力背景，在朝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杨慎趁着午休前，去到金鱼胡同的小四合院等父亲过来，这边距离东安门近，从文渊阁过来不到两刻钟，平时杨廷和吃过午饭，经常到这儿小憩一番，谁知今天未时都过了两刻，都没等到父亲，最后却把孙交等来了。
“孙部堂？”
杨慎大感意外。
这是我家私宅，就算你孙交要拜访家父，不应该晚上去杨府？
怎么跑此处来了？
孙交笑道：“介夫没空，让老夫过来跟你说一声……可否进去叙话？”
杨慎这才把门口让开，怏怏不乐把孙交迎进院子。
“孙部堂请到堂屋坐。”杨慎心有芥蒂，父亲不来，反而让政敌来，这是准备把他这个儿子给卖了？
孙交往四下看了看，笑道：“说起来，老夫跟这院子还有些渊源……朝官总会在皇城周围购置院子，作为日常休息以及私人会客之用，有的更是用作金屋藏娇……哈哈，介夫这院子本来我一位故友的宅子。”
杨慎皱眉道：“可是……此院子上一任主人，乃致仕的前兵部尚书王宪。”
孙交摇头：“老夫说的不是他……用修，此番老夫提议，让你和徐家小儿一起去永平府，查查地方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有人去矿场闹事，以目前的情况看，很可能是有人暗中挑唆，目的不知为何，或跟外夷有关也说不定。”
杨慎听了心里直骂娘。
骗鬼呢？
还外夷？
这事既然不是家父的人干的，那就只能是你，或者是皇帝派人干的。
本来我不想怀疑你孙老头，因为觉得你孙老头就算跟父亲相争，也算是正直之臣，可现在你上来就糊弄跟外夷有关，那我就不得不揣度，你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其实老夫已跟令尊商议过，令尊也赞同这个说法。”
孙交微笑道，若有深意地看着杨慎。
杨慎脸皮抽了抽：“孙老部堂，您是说，家父也认为，此事可能跟外夷暗中挑唆有关？那是北边的，还是东北边的？”
父亲会相信孙交的鬼话？
不可能！
但孙交应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信口开河，若是父亲真认可了这种说法，或就是想息事宁人，把一些屎盆子尽量往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扣，既不是皇帝指派锦衣卫干的，也不是孙交的人干的，更不能是杨廷和的人干的，至于知府朱浩好像也没那必要，如此就只能是……有人想破坏大明君臣和谐，故意趁机挑事。
听听。
多合理？
但杨慎知道，若调查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那就是朝廷几方势力联合起来糊弄不明真相的百姓，让百姓把矛头对准外夷。
孙交叹道：“令尊今天很忙，不能亲自过来跟你说，就让老夫越俎代庖了。”
此话一出，杨慎突然明白为何出现的是孙交，而不是杨廷和。
这种明显糊弄人的鬼话，杨廷和作为首辅大学士，能主动出去跟人宣扬，落一个骂名？甚至杨廷和都不好意思在他这个儿子面前提。
难道当父亲的会教导儿子说假话，故意无事生非，栽赃冤枉不相干的人？
若真要把结论往这个方向引导，那杨廷和基本就不可能出面，杨廷和没法跟儿子交待这种明显不符合常识的论调，如此只能让孙交来充当“坏人”。
杨慎道：“那若是查到最后，此事跟外夷无关呢？”
孙交笑着摇头：“现在只是有这方面的猜测，谁知道事情真相是什么？再说了，现在辽东那边不是挺太平的？不过朝廷有意在辽东加强防备，之前天津卫所备船厂，准备开到辽南的京州卫去。”
杨慎皱眉。
感情在这里等着呢？
朝廷要加强辽东防备？
有那必要？
虽然自大明开国开始，辽东不时会有一些变乱出现，但基本都是些小部落，而大明在各处的兵马战备非常完善，为什么要早早做防备？
还要用一件本来跟辽东外族毫无关联的矿场袭扰事件，连带上修建船厂？
“用修啊，你是聪明人，老夫也就不跟你赘言了，好好查，从政者可不一定每次都是以事实为依据，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立场远比是非更为重要。”
孙交语重心长地教导杨慎。
杨慎听了心里更来气。
听听这都是什么屁话？
一个老家伙，教导后辈，说什么要讲立场而不论是非？
当初果然没看错你，你孙老头就是个阴险狡猾之辈，先前还假惺惺装老好人，天天嚷嚷着要告老还乡，感情你才是朝中隐藏最深的大恶人。
孙交点头后，不再往堂屋走，转身便离开。
杨慎追上去问道：“是不是结果如何，都要以辽东外族挑唆为最终结论？既如此，那为何还要让我去查呢？”
孙交自然听出杨慎话语中的抵触之意，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脸道：“这是陛下之意，也是令尊之意，老夫也觉得如此最好，既然查到谁都不是想要看到的结果，为何不找人来背这口黑锅呢？”
杨慎面色拘谨，却无话可说。
……
……
第二天一早，杨慎跟徐阶动身往永平府去了。
永平府本来没多远，但也要走个三四天的样子，这边徐阶已准备好各种东西，就像要去永平府长住一般，生活必需品基本完备，反观杨慎，带去的人可比携带的行李多多了。
杨慎也怕半路上被不明就里的乡民或是山贼袭击，杨慎在京城多年，但一直都没有出京师地界，突然要东去永平府，那里距离山海关不远，竟有一种远行前彷徨无助之感。
“走吧。”
杨慎见到徐阶后，简单交谈，便要各自上马车离开。
徐阶连忙追问：“不是说那位大名鼎鼎的唐伯虎，要跟我们一起去吗？难道他在别处等着跟我们汇合？”
徐阶提到唐寅，面色间多少有些兴奋。
唐寅现在可不单纯是诗画双绝的名声，做官也打响了招牌，而且是激流勇退那种，民间对其风评极佳。
杨慎冷冷回道：“他走他的独木桥，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这一路不会同行，等到地方后也未必会相见。走了！”

第八百三十五章 千里寻亲
永平府，知府衙门。
这天下午乔夫人前来拜访，目的其实是问询涉及开矿的具体事项，因为知府衙门已明确通知到本地大户，锦衣卫之前管理的矿场暂时不会拿来分红，要利益，也得在新开矿场上做文章。
没人愿意把银子撒到没有希望的新矿场上，即便本来知府衙门也没让本地大户出银子，但养开矿的人手却需要俸禄支撑，谁知道是不是个无底洞？
乔夫人迟迟没有见到娄素珍。
“米先生这两天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本官故意搪塞，你要是想见的话，不如过两天再来。本官这边有几个案子要处置，没时间接待。”
牟大志进到府衙会客院，见乔夫人还在院子里等候，不由板着脸过去提醒两句。
乔夫人道：“那……妾身可否进内院拜见知府大人？”
牟大志冷笑不已：“做梦呢？最近本官都没见到府尊本人，府尊现在何处都两说呢。”
乔夫人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先前可是那位米先生让妾身去召集本地士绅，怎么现在却连个接洽的人都没有？牟大人，要是您能代为传报的话，妾身感激不尽。”
这下轮到乔夫人紧张了。
先前跟岳亭安闹掰，指望自己充当府衙的传声筒，以此获得地位，若是这次的事办不好，那她和背后的乔家，在永平府恐怕混不下去了。
“你这小娘皮，真是不懂事，不过谁让本官也听命于府尊呢？行，这就让人进去给你通传，有没有人出来见你，可就说不准了！”
牟大志一脸贼笑地望着乔夫人，好似在说，这次的事我帮你，回头你可要回报于我。
……
……
乔夫人终归还是没见到娄素珍，最后怏怏不乐离开。
天黑后，牟大志去到蒋山同住所。
“……你是说，最近连那个姓米的幕僚都不在？府尊一直都避不见人？”蒋山同闻听消息后不由皱眉。
最近蒋山同专司负责夏粮征收之事，而牟大志因为主掌刑名，多在府衙内办工，蒋山同刚到各州县转了一圈回来，还不知道府城这边的事情。
牟大志道：“现在府衙后院戒备重重，任何人都不得接近，不会是……那位朱知府压根儿就不在府衙内吧？说什么养病，也没见大夫进出啊……”
蒋山同皱眉：“这个新知府，到任地方后一直神神秘秘的，本来早就该跟地方官员和士绅见面，到现在都还没安排……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牟大志道：“要不……蒋同知您去求见一下，看看是否能见到府尊本人？以探病的名义，总该可以吧？”
蒋山同骂道：“不开眼的东西，这天都黑了，我去探病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要见也等明日，你去把那个姓吴的太医请来，一起去看看，真不知闹什么名堂，最近杨家二公子也没个信儿，咱这边也有些日子没见到银子进项了，真是……”
……
……
此时朱浩和娄素珍都不在府城。
好在当晚府城城门关闭前，娄素珍紧赶慢赶终于进城，不过回城后顾不得去见乔夫人或是下面的官员，而是先去见了一个京城来客。
却是朱三。
朱三到永平府城已经有五天，娄素珍离开永平府去矿场找朱浩前一天，朱三就到了府城。
朱三本来是直接去府衙找朱浩，守门的衙差怎么可能随便让一个半大小子去见知府，当即便挥棒赶人，朱三无奈之下只得找了间客栈落脚，一住就是四天，她身边一直都有锦衣卫保护，只是自己不知。
“见过米先生。”
骆安见到娄素珍后，躬身行礼。
朱浩说是让骆安和娄素珍同行，但骆安心中挂着事情，没法跟慢吞吞乘坐马车的娄素珍一道，直接纵马疾驰，比起娄素珍足足早到两天。
骆安到永平府，除了听令于张佐，给朱浩传话、配合朱浩在永平府办事，还有个目的就是要保护好朱三，平安无恙把朱三带回京师。
现在朱三要见朱浩，目的没达到，暂时也没有返程的打算，骆安便不敢随便去见，现在他也很为难。
朱三作为长公主，还没嫁人，现在住在客栈，便是出去走动一番安保工作很难做，好在永平府地方治安还可以，并没有出现什么危险，但如此也让隐身暗处的锦衣卫叫苦不迭。
既要暗中保护，还不能为人所知，甚是麻烦。
娄素珍道：“见过骆镇抚使，不知小贵主身在何处？”
“暂居客栈内。”
骆安道，“今日下午，小主人曾去过府衙，仍旧未得入内……衙差老远便盯上她，出言警告，若是她再去的话，只怕下一次衙差或许会有大不敬的举动……先生应当早做安排。”
骆安是在提醒娄素珍，现在衙门的人不知道朱三的身份，最多当她是个想见知府一面，也不知是为了伸冤还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的小疯子。
但屡屡前去，只怕会惹官非。
你作为知府身边的幕僚，回去后应当早做安排。
娄素珍问道：“那……在下今日可否前去见过小贵主？”
骆安一怔。
他没想到，娄素珍会主动提出去见朱三，略微犹豫后道：“若先生去见，只怕会泄露锦衣卫暗中相护之事，只怕……”
“骆镇抚使放心，在下知道怎么做。”
娄素珍表现得很自信。
……
……
客栈内。
朱三本来已准备歇息，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随后店小二的声音传来：“这位客官，楼下来了一位客人，指名道姓要见您，说是您故交，自府衙前来……”
朱三一听，以为是朱浩来了。
随后兴冲冲开门，跟着店小二下了楼，本打算将朱浩斥责一番。
把姑奶奶晾在客栈，几天都不管，这叫待客之道？
等见过面，才发现一个奇奇怪怪的人立在那儿，正微笑着打量她，让她心生警惕。
店小二道：“这位官爷，人给您请来了。”
娄素珍随手摸出一块碎银丢了过去，店小二一看这当官的大方，居然不是赏赐铜板，而是直接丢银子，当即利落地一把接过，千恩万谢后退下。
娄素珍道：“朱知府派在下前来，公子可否楼上叙话？”
朱三点点头，心里犹自很气愤。
朱浩自己不来，派了个人过来，一看就是在回避她。
二人一起上楼，进到房间。
关上门后，朱三嘟着嘴问道：“他为什么不来？你应该知道我身份吧？我都来这儿好几天了，府衙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他什么意思？不想见，也要告诉我一声，就好像谁稀罕见他一样。”
娄素珍很无奈。
这小公主，一看就刁蛮任性，不过她对朱三的为人早有耳闻，兴王府一直把朱三当男孩子养，很多时候还让朱三刻意模仿男孩子的性格和说话的口吻，长久下来，说话行事方面自然就有了一股男子特有的锐气。
娄素珍道：“公主殿下，您从京师出发到永平府来，未得太后和陛下准允吧？”
“哼！你想管我？”
朱三很生气。
不见我就算了，你派来的人还想教训我？
娄素珍道：“这么说吧，朱知府如今并不在城内。”
“嗯！？”
朱三瞪大眼，原来朱浩不在城内？所以才不见我？
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可信呢？
娄素珍实话实说：“朱知府一直都待在矿山，处置矿场的事情，公主应该是顺着官道而来，就没到矿场去看看？”
“我……”
朱三一时语塞。
她心里也在恼恨，我连矿场在哪儿都不知道，能一路打听顺着官道来到府城，已经很不容易了，还问我怎么不去矿场找他？
这是在说我没脑子吗？
娄素珍道：“朱知府其实一直都不知公主来永平府的事情，公主几次三番到府衙，衙差有所警觉，通报到内堂，幸好内堂有兴王府出身的人认识公主，这才知道原来公主竟然到了这儿……”
朱三立即变得紧张起来：“是说他们已经认出我了吗？快……告诉他们，不能上报……”
娄素珍巧妙避开有关锦衣卫一早就暗中跟踪保护朱三之事。
现在就算让朱三知道身边有锦衣卫，也可以解释为，是朱浩身边人认出她，听闻消息后风尘仆仆赶来保护。
娄素珍叹道：“有些事，想隐瞒很困难，不过朱知府只能尽力为公主遮瞒，但公主现在若还住在客栈，那就不合适了，应跟我一起进府衙。”
“他……真的不在城里？”
朱三一听娄素珍痛快就要带她进知府衙门，大概感觉眼前的人应该不会骗自己。
她多少也知道朱浩最近在做什么，既然朱浩被朱四委命为永平府知府，应该不会留在城里，去矿场合情合理。
“嗯。”
娄素珍点头，“公主随在下到府衙后，不宜对外宣扬此事，公主应知晓，朱知府是被吏部委派来永平府，他对外称病，闭门不出，其实早已离开府城。若被人察觉，旁人会怀疑他给谁做事，只怕对陛下的大计不利。”
朱三道：“这我明白，我来不是坏他事的，相反，我可以帮助他。那明天，你带我去矿场，这样总该行了吧？”
娄素珍道：“公主千金贵体，还是先去府衙休息，最近几日，朱知府就要回城，到时你自然就可以见到他了！”

第八百三十六章 明白规矩
朱三住进府衙。
这对骆安来说乃大好事，至少朱三的安全基本能得到保证，而且朱浩不在府城，上报的时候不用担心会影响公主清誉。
但骆安还是很焦虑，若被人知晓，皇帝的姐姐住在朱浩这里，会怎么想？
先不论朱三的清誉会毁多少，杨廷和那边得知后自然就会察觉朱浩根本就是两面三刀之人，到时政治报复下，朱浩很可能会步张璁的后尘，发配南京都是轻的，闹不好杨廷和着恼之下，或许会想办法把朱浩调去云贵之类的地方。
朱三住进知府衙门后，娄素珍特地聘请了丫鬟，本来府衙内宅除了她外，并没有女眷，但始终身份尊贵的公主需要有人照顾。
不为别的，娄素珍必须要保证公主能在朱浩这儿得到应有的待遇，免得回头皇家说朱浩不懂得待客之道，怠慢了贵人。
“公主殿下，这些都是临时给您准备的衣衫，您先试试，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再让人裁剪。”
娄素珍亲自带衣物到了朱三的房间。
因为已是晚上，朱三看到娄素珍前来，多少有些不悦。
先前在客栈迎接娄素珍到她的房间，是当娄素珍为朱浩特使，现在进了府衙知道朱浩不在，朱三就要考虑一下，这个看起来对她很热情的男子，会不会对她图谋不轨。
朱三一挥手，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可以退下了。”
娄素珍笑道：“丫鬟估摸要明日一早才到，以公主的身份，会不会……不方便？”
“我不需要什么丫鬟，再说我现在都是男装，丫鬟来了难道让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真不会做事！”
朱三出言贬低娄素珍。
娄素珍并不介意，道：“接下来，在下都会称呼公主为公子，既然公子说不需要丫鬟服侍，但人该请还是要请，但不会随便到公子住的地方来，平时府衙或有人走动，公子也勿要与他们有任何接触。”
“知道了，我要休息了，你先下去吧。对了，朱浩的房间在哪儿？我想过去看看。”
朱三一边说要休息，一边却想到朱浩的屋子视察一下。
娄素珍道：“公主见谅，朱知府的房间轻易不让人进去，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朱三板着脸：“本公主都不行吗？本公主去他房间是给他面子。”
“公主，您在这里还是守一下规矩为好，既是为您自己，也是为朱知府，否则朝廷会很快派人来，将您接回去京城。”娄素珍道。
朱三一听果然怂了。
她跑了老远，好不容易进到永平府城的知府衙门，就等着朱浩回来相见。
若是朱浩人都没见到就被拎回去，那下次再想来个离家出走就不可能了。
娄素珍的阅历，显然比朱三丰富得多，随便几句话就把朱三稳住。
……
……
娄素珍从朱三的房间出来，没走出多远，骆安已在月门后等候。
“先生。”
骆安现在挺佩服娄素珍的，居然能镇住刁蛮任性的公主，以他所见，除了朱三的至亲外，就只有朱浩能做到，眼前这位是第二个。
娄素珍道：“骆镇抚使放宽心就好，人暂时住在这里，绝对不会出事。”
骆安道：“在下听闻一个消息，说是府同知蒋山同，明日要请前太医吴杰到府衙来为朱先生诊病，您看……？”
“蒋山同好大的胆子，他不怕丢官？”
娄素珍有些气恼。
本来蒋山同和牟大志应该帮朱浩跟她稳住下面的人，现在等于是带头造反。
骆安道：“先前朱先生审问过吴杰案，有吴杰的把柄在手，若是明日蒋山同真带人来了，米先生可只让吴杰一人入内，到时应该能让他屈服，代朱先生隐瞒。”
骆安怕娄素珍不知晓一些过往事。
若是旁人或不好对付，但若是吴杰的话，骆安很有自信吴杰不敢出卖朱浩。
当初吴杰可是暗中检举杨廷和联合太医院的人篡改武宗皇帝病例，并由杨廷和亲自授意，吓唬皇帝早些归京，却因此而耽误了朱厚照病情的诊治。
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揭发出来，说明皇帝把此事当成引子，留待将来发作。
吴杰当时便知晓朱浩的身份可以调动锦衣卫，此时哪里还敢出卖朱浩？
娄素珍笑着点头：“多谢骆镇抚使提醒，明日尽可能不让那些人硬闯。但若是他们真要乱来的话，其实让一名前太医去给朱知府问诊，或就能平息下面人的怀疑，倒是好事一桩。”
骆安行礼：“在下听从米先生调遣。”
……
……
翌日上午。
蒋山同果然带了府衙很多属官一起来探病，同时带来前太医吴杰。
吴杰本来怎么都不想趟这潭浑水，可惜蒋山同搬出杨廷和的身份吓唬他，并说明只是为新知府诊病，且吴杰也知道这位知府就是两年前在锦衣卫诏狱审讯过他，并亲自向他展示如何决定他生死的朱浩。
那能怎么着？
朱浩真的生病，难道他人在永平府，能袖手旁观？但若是来给朱浩治病，朱浩能相信他？不怕他暗下毒加以报复？
吴杰背着个药箱，脸上满是犹豫和纠结之色。
蒋山同笑道：“吴先生放轻松就好，只是为知府诊病罢了……朱知府多半只是水土不服，偶感风寒，料想无大碍。以您的本事，真是大材小用。”
吴杰点点头。
在永平府地界，他的地位还是很高的，作为前太医，儿子中还有一人是进士，这样的官宦之家，谁见了不巴结一番？
但就是来见朱浩……他心里没底。
谁知道朱浩是真病还是假病？
谁又知朱浩信不信他？
“你们来作何？”
娄素珍出现在众人面前。
蒋山同近前赔笑道：“米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已致仕太医，曾经的太医院院使吴先生，他医术了得，本地救死扶伤，很多人请他而不得，今日我等前来探病，特地为知府大人请来吴先生诊治。”
娄素珍笑道：“蒋同知，我家大人先前没跟你说清楚吗？他要安心静养，不喜欢外人打扰。吴先生，并非我家大人不信您，实在是，他并无大碍，本身也精通医理，您应该很清楚才是。”
吴杰一怔。
朱浩精通医理？我还很清楚？
等等。
好像真是。
朱浩当初在翰林院，当着他的面，把一个被他判了死刑的刘春给救了回来，现在刘春都还好端端活着，更是入阁当了阁老。
人家朱浩真需要他来诊病？
你什么水平？
就敢来干这种事？
是嫌命长么？
通判李晖走列道：“蒋同知应该也是出自好意，请米先生代为通传，吴太医既来了，也不能白走一趟不是？”
李晖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名进士出身的官员。
虽然他官品不及蒋山同，也没什么强大的背景，但始终他代表的是在场官员的真实想法。
娄素珍道：“但府尊如今染恙，见不得风，也容易传染外人，不如……由吴太医单独入内，你们看如何？”
“这……”
蒋山同显得很不情愿。
我们一大群人，都是有官品在身，居然被你一个知府跟前的幕宾一句话就给挡在外面不让进去？
娄素珍道：“诸位若是觉得在下小题大做的话，不如先等吴太医进去为我家大人诊病之后，以确定他是否方便见客，这既是为大人的病情着想，也是为诸位的身体安康着想。”
蒋山同一听，有道理。
现在有个现成的太医在这儿，若是进去诊病后，发现朱浩真的患了传染性极强的病症，诸如瘟疫之类的，那他们还有什么必要进去凑热闹？
“那我们先到外堂等候，吴先生，劳烦您了。”蒋山同对吴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进去查看后，回来告诉我们那知府的病情如何。
我们等你的消息。
……
……
吴杰从娄素珍说让他一人进去时，就感觉朱浩很可能不在府衙内。
他很清楚自己真有把柄在朱浩手上。
若朱浩生病了，大可让这群人进去便是，何至于只让他一人进？
等他跟随娄素珍到了内院，没等到屋堂门口，就见有人正面迎着走了过来。
吴杰抬头看了一眼，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迎面过来的正是他噩梦中出现多次的人物，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
当初他在诏狱时，骆安等于是掌控他生死之人，那种威压和恐惧，让他都快站不稳了。
“吴太医，给您引介一下，这位是我家大人新收的护院领班。”
娄素珍笑着对吴杰引介。
骆安只是简单拱拱手。
吴杰吸了口凉气。
好家伙。
堂堂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给一个地方知府当护院？
若说先前还在想，朱浩是否因为失宠，而被发配到永平府当知府？现在他知道了，这根本是扯淡，朱浩还是那个朱浩，锦衣卫也仍旧是那群锦衣卫，他当初的账都还记在锦衣卫的案牍上呢。
“见过……阁下。”
吴杰不知该怎么打招呼。
骆安道：“吴太医，久违了，朱知府正在里面养病，请您随在下进来。”
吴杰跟在骆安身后，进入到本来是朱浩卧房的房间。
进去后，骆安指着一张空荡荡的床榻道：“朱知府身体抱恙，不能起身与吴太医打招呼，不如请吴太医上前为知府大人诊脉？”

第八百三十七章 了却念想
吴杰咽了口唾沫，整个人还没从骆安的指示中回过神来。
我知道被你们吃得死死的，但让我对着个空床榻诊病，这算几个意思？让我诊断一下这被褥里是不是有蛀虫？
就算当我是提线木偶，你们是不是也专业一点，找个人假扮一下？就这么也太不尊重我了吧？
骆安见吴杰迟迟不动，问道：“吴太医，有何问题吗？”
吴杰本想说，这上面哪有人？
但等他侧目望向骆安时，对方双目如电，手握刀把，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杀气，大有一言不合随时拔出腰间绣春刀斩落他人头的架势，再加上吴杰清楚锦衣卫有他的把柄在手，人家真有决定他生死的能力，哪里还敢造次？
只能似模似样上去“诊病”。
……
……
娄素珍在外面接待前来探病的官员。
众官员忧心忡忡，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并不知朱浩是在装病，只有蒋山同和牟大志知道找吴杰来的目的是试探朱浩是否在府衙。
一直等吴杰出来，众人赶忙迎了过去。
“吴先生，情况如何？”
蒋山同过去问询。
吴杰叹道：“朱知府病情着紧，怕是最近一段时间都需要安心静养……诸位最好不要进去打扰，也能避免自身感染病情！”
此话一出，等于是告诉众人，朱浩的确是在府衙，且现在病情真如娄素珍所说的那样，属于怕见风，且有一定传染性。
蒋山同忍不住问道：“朱知府真在里边？”
话一出口，便感觉失言，此话一出不等于是告诉娄素珍，他怀疑知府不在府衙里？
吴杰正不知该怎么说，娄素珍发出诘问：“吴太医在京师时，曾跟我家大人有过来往和交情，怎会不识？蒋同知这话不知是何意？难道是怀疑知府大人装病？再或是找人假冒？这对我家大人有何好处？”
“这……”
蒋山同被问住了。
一旁的李晖赶忙打圆场：“米先生说得有道理，朱知府年轻有为，到地方后踏实勤勉展现施政能力都嫌来不及，为何要装病？再说了，现在本府上下一团和睦，知府为何要避而不见？”
李晖是站在情理上解释这件事。
众官员一听，就算本来有些许疑虑，觉得朱浩真是以病为由不肯与本地官员相见，听了李晖的话也不由打消疑虑。
如同李晖最后问的那样，若朱浩装病，这对其有何好处？
牟大志赶紧出言宽慰：“既然知府大人生病，那我等更应该留心公务，不能让大人在病榻上为本地事务烦心……诸位说是不是？”
“对，对。”
众人纷纷表态要勤勉公务。
娄素珍笑道：“那就……恭送诸位。”
众人起身，跟娄素珍行过礼后便告辞而去。
……
……
蒋山同带着牟大志，跟吴杰一起出了府衙。
知府衙门没有挽留吴杰，蒋山同怀疑又减少一半，因为从常理分析，若府衙真让吴杰代为隐瞒的话，那应该把吴杰留下才是，而不是放吴杰跟他们一起走。
“吴先生，知府大人病情，到底如何？”
蒋山同追问。
吴杰很清楚蒋山同是杨廷和派系的人，他估摸着，也是因为朱浩长久没露面，引起杨廷和派系之人怀疑，蒋山同才有请他来诊病之举。
吴杰心里很清楚朱浩其实是新皇派系的人。
也就是说，吴杰明白背后蕴藏的政治博弈，他可不想卷入到这种纷争中去。
“要说的话，我在里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蒋同知好自为之吧。”吴杰好似劝告一般，对蒋山同说了一句。
蒋山同莫名其妙。
你吴杰这话是几个意思？
就算你曾经贵为太医，但也因犯事而被罢官，你现在连京城都不敢待，跑到永平府来避祸，现在跟我拿乔，凭什么？
论功名，你可没我高啊。
虽然你有个儿子中了进士，但你有我这样给首辅做事的人有来头吗？居然以这种口吻呛我？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官？
蒋山同不知道的是，吴杰看得很透彻。
大明始终是朱家皇帝的天下，你蒋山同不过是举人出身的一府同知，凭什么跟皇帝斗？现在居然还敢试探皇帝身边亲近之人做什么？
真是不知死活啊！
想想人家身边随便一个护院头领，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轻易就能搞得你死去活来，就问你怕不怕？
我这算是好心好意，还提醒你一句，换作别人都懒得搭理你！
……
……
吴杰乘坐马车离开。
蒋山同有些生气，旁边牟大志探出脑袋，瞅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好奇问道：“这位吴太医，到底啥意思？不会，朱知府真不在府衙后院吧？”
蒋山同不屑道：“一个落罪的太医，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也不看看是谁把他请来的！是老子！老子给他诊金，他就这么对待主顾的？真是……”
“那……同知大人，咱要不要回去试探一下，朱知府现在到底在不在府衙内？”牟大志问询。
蒋山同骂道：“姓吴的不开眼，你眼睛也瞎了？老子现在才不管他在不在府衙里，就这么上报京师，老子管他在哪儿，又在做什么呢！真是气煞我也！”
说着蒋山同一脸愤怒甩袖而去。
牟大志倒闹了个昏头涨脑，琢磨了一下，迷迷糊糊道：“一个个都不正常，这永平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
……
知府衙门后院。
朱三吃完早饭，过来找娄素珍，打算直接去朱浩的卧房看看。
“刚才是什么人？”
朱三老远就看到娄素珍。
本来娄素珍打算跟骆安说什么，骆安突然瞅到朱三，赶紧用斗笠把面容遮住，转身而去。
朱三看离去之人背影有些熟悉，再次问道：“那是谁？”
娄素珍解释道：“乃是为大人做事的锦衣卫，兴王府出身。”
朱三道：“那他……应该认得我吧？哼！可别让他说出去。”
“公子有事吗？”
娄素珍没正面应答，而是先询问朱三的意图。
朱三不答反问：“刚才后院闹哄哄的，守在门口的人说是有太医来给朱浩诊病……朱浩不是不在府衙里吗？怎么会有人前来诊治？”
娄素珍道：“公子忘了？在下跟您说过，朱知府以生病为由，闭门谢客，他如今在矿场那边，结果府衙这儿一干人不信，想来探探虚实。刚才造访的是太医吴杰，他在京城就跟朱知府相识，正好替朱知府做隐瞒。”
“哦，好复杂。”
朱三不是玩政治的料，她脑袋瓜是很聪明，但显然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了，而且她完全不想掺和进这些事。
“不是说朱浩快回来了吗？几时回来？我找他有事！不行的话，你今天就带我去矿场！”朱三一脸坚持地说道。
要么朱浩回来，要么我去，反正我就是要见朱浩。
娄素珍道：“公子还是在府衙这边等几天，朱知府下一次回府城，应该不会超过十天。”
“啊？还要等十天？就怕十天之后，我都……”
朱三可不想继续等下去，现在她的行藏等于是已经泄露，若是锦衣卫上报，那她就不得不回京城，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跟朱浩相见的机会。
娄素珍道：“公子放心，您回京师前一定能见到朱知府，而且现在绝对不会有人泄露您的行踪，您就安心在此等候。”
朱三道：“要是真有人来带我走呢？”
娄素珍微微一笑：“那时在下会带公子躲起来，不会被朝廷的人找到。”
朱三眼前一亮，笑嘻嘻道：“没想到，朱浩身边还有你这样会办事的手下，如果你真能避免让我被锦衣卫找到，以后我回到京城，会跟我皇弟说，给你加官进爵！”
……
……
朱三兴高采烈回房去休息，中午打算去城里玩玩。
现在她终于感觉自己不是无家可归了，有朱浩的人策应，她以后可以在永平府横着走。
朱三这边离开，娄素珍才去跟骆安相见，骆安把刚才吴杰进房间里的情况跟娄素珍大致说了一遍。
骆安叹道：“还好来的是吴太医，换作旁人，只怕不能这般顺利。”
娄素珍笑道：“还是骆镇抚使有勇有谋，就算是普通大夫前来，相信有骆镇抚使在，也镇得住。”
骆安没想到眼前这位米先生还挺欣赏自己的，笑着谦虚一句，便问询朱三的情况。
娄素珍大概一说，却又做出补充：“公主很怕有锦衣卫突然出现，带她回京师，在下已跟她做出保证，不会将她的行踪泄露出去，暂时……应该不会有人强行带她走吧？”
“这……”
骆安想了想，点头道，“陛下的吩咐是，让公主殿下在外玩一阵，等她累了，想回去，再由锦衣卫护送回京。不过要确保她的安全。”
娄素珍笑道：“人在知府衙门，总好过于住在外面。”
“嗯。”
骆安认同这说法。
娄素珍道：“就是不知朱知府对此事，有何意见，是否能让他们相见？”
骆安很踟躇。
虽然骆安不知道朱三对朱浩的感觉是怎样的，但大概看出来，朱三就是为了“寻夫”而来，朱浩现在已成婚，而朱三又是大明的长公主，这种丑闻传出去，只怕以后公主和朱浩的名声都要毁。
骆安道：“在下会请示上面，看上面如何定夺。”
这个“上面”，不一定是请示皇帝，也可以请示朱宸或者黄锦，看他们有何意见。
娄素珍道：“若是暂时不急着带公主走的话，那在下便派人陪同公主在本地走一走，锦衣卫也可暗中相护，让公主尽快对民间俗事了却念想，心生归意。”

第八百三十八章 部分底牌
杨慎和徐阶同行，正在赶往永平府的路上。
这天二人歇宿官驿时，收到朱浩从永平府的来信。
徐阶好奇地问道：“莫非是京城送来指导我们抵达永平府后该如何做事的公文？”
杨慎笑道：“乃敬道自永平府送来的信函，说是他如今人在矿场，却以装病的方式，欺瞒府衙属官，那些人居然找了前太医吴院判去给他诊病，真是……”
徐阶听到后目瞪口呆。
朱浩作为一个正统朝官，居然玩这种瞒天过海的招数？不在治所，却跑去矿场，岂不是擅离职守？
杨慎道：“你定然觉得敬道做事太过激进，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不遵循常规，以后你跟他熟悉后就知道了。”
“是，是。”
徐阶很汗颜。
在他之前二十年的人生信条中，规矩必须无条件遵守，他这个人看起来精明，但其实一直都在努力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没经历过现实的毒打，说白了天真地以为，这世界只有黑白两色。
从认识朱浩开始，朱浩就给他上一堂生动而又鲜活的社会课，现在杨慎教他的，也是官场中最常见的灰色地带。
杨慎道：“这样我们直接去矿场就行。”
徐阶不解地问道：“地方百姓跟矿场起了冲突，涉及民情，却不知朝廷为何一定要派我们前去查探？到了地方后，先不说怎么查，就说光是地方接待之事，恐怕……就很繁琐吧？”
徐阶实在理解不了大明官场行事逻辑，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派翰林院的官员去查本来属于三法司监管的案子也就罢了，可他们两个翰林到了地方，该以怎样的身份立处？
钦差？顾问？
谁负责查？人手怎么调度？查到后如何上报？
徐阶脑袋里一团浆糊。
杨慎听徐阶提到此事，面色多少有些阴沉，因为他想到临别前孙交跟他说的那番话，当即道：“到地方后，你有不懂的地方，一概听从我的吩咐便是。如何报，要看事实而定。”
杨慎还是教导徐阶要以事实为准绳，这也是他一直坚持的东西。
在不清楚是否能找到有关狄夷跟此案的证据前，杨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
唐寅比杨慎早一天出发。
得知消息后，他便立即动身，而且是骑马赶路，并非乘坐慢得多的马车，以至于他比杨慎早得多抵达矿场。
新皇派系中，唐寅的地位比较高。
朱浩让人去迎接唐寅。
唐寅进入矿场，没发现朱浩的身影，只见到公孙衣和陆松，心情多少有些不悦，这两天赶路他身心俱疲，此时特别想发火。
“有什么事，非要着急让我来？这案子还用得着查吗？要我说，干脆直接把朱浩报上去，一了百了！”
唐寅在公孙衣和陆松面前说丧气话。
也是唐寅觉得，你朱浩玩阴的，搞自己陷害自己这招也就算了，居然劳烦我从京城风尘仆仆赶来，说是让我查案，分明是折腾人上瘾！
不知道我唐某人最近就想没事逛逛街、钓钓鱼、写个书法当个闲人？尊重一下老人的选择行不行？
陆松无奈道：“唐先生莫要动怒，朱先生那边说了，给您预备了上好的酒菜，为您接风洗尘。”
“我去！”
唐寅现在也学会了很多朱浩的口头禅，“我千里……百里迢迢赶来，就为了吃他一顿酒？罢了，酒席在哪儿？我正好饿了！”
……
……
唐寅酒足饭饱，正要起身，找个地方睡上一觉，就见朱浩一身灰黑色衣服，脸上也带着尘土，灰不溜秋出现在他面前。
唐寅皱眉：“你这是干嘛去了？下矿井？”
朱浩身后一身干净衣服的关敬连忙上前，代为禀报：“先生这是去了后山的实验室，我们刚从那边回来，有很多东西需要先生亲自动手……”
“什么呀？”
唐寅没听明白。
朱浩笑道：“就是做了一些涉及煤炭化工的试验……马上杨用修就要来了，我得把该完成的实验全部做完，然后所有实验器材全部封存起来，隐藏好，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唐寅有些诧异：“你让杨用修直接到这儿？就不怕漏出马脚？”
“怕啊，所以需要先藏起来，矿场内明面上的锦衣卫，除了陆千户外均已撤走，现在这矿场，名义上都是知府衙门的人在打理。”
朱浩仍旧微笑以对。
桌上的菜肴此时吃得差不多了，朱浩坐下，并没动筷子，倒他身后的关敬看着残羹剩饭居然咽了口口水，显然饿坏了。
唐寅问道：“你这么早便办好矿场交接事宜，不会是想跟杨用修一起回京吧？可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吏部正琢磨把你的知府之位找人给替换了，让你回京当户部郎中。”
朱浩摇头：“不急，不急……杨阁老不退，我先不忙返回京城。”
“你在说什么？此事跟杨阁老有何关联？还是说你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唐寅有些气恼。
从认识朱浩开始，很多时候都被朱浩蒙在鼓里，总感觉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作为大明数得上号的大才子，这种感受很不好。
恰在此时，陆松从外边进来，通禀道：“前去传信的人已经回来了，说是已将信交给翰林院的杨侍讲。”
“这么快？挺好。”朱浩点头，“本来以为他们后天才能到，现在看来，明天天黑前就能抵达这儿。”
唐寅道：“敬道，你到底要作何？”
朱浩笑道：“唐先生，我们让杨用修来个有来无回怎么样？”
“啊？”
唐寅大惊失色，“你是要……你……你可别乱来啊！”
朱浩道：“我的想法是这样，我要让杨用修长期留在永平府，让这边的事情把他给牵绊住……”
“你……”
唐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浩再道：“我会把部分底牌掀给他看……唐先生推过牌九吧？就是把部分牌展示出来，到时就不是我让他留下，他会主动选择留下，帮他父亲收拾这边的烂摊子！”
……
……
杨慎不知道，自己没到矿场，就又被朱浩设计上了。
接到朱浩信函后，他加紧时间赶路，终于在唐寅抵达矿场的次日下午，抵达永平府铁矿场所在的鹞子山。
这次朱浩亲自下山迎接。
但朱浩行事低调，身边所带扈从不多，见面后一通寒暄，并没有立即带杨慎和徐阶进入矿场的意思。
随后朱浩引领杨慎往一条羊肠小道而去，徐阶追上去问道：“另一条道不才是矿山所在吗？我们这是要往何处？”
朱浩道：“子升，你先去矿场外等候，我跟用修兄先去个地方，回头再跟你碰头。”
“你们……”
徐阶很想说，我也是来查案的，凭什么你只带杨慎，不叫上我？
但最后他想明白了，自己在杨慎和朱浩面前，什么都不是，只得幽幽叹了口气，道：“早去早回。”
随后朱浩带杨慎去了鹞子山的新矿场。
里面有不少人，看起来是在勘探和挖掘，但一个个吊儿郎当，好像什么事都没做。
杨慎环视一圈：“这边也是矿场所在？”
朱浩道：“不是，这是我自己带人开的矿，其实没什么产出……来，我继续跟我走！”
二人在护卫随同下，穿过一片密林，到了一处山间洼地，随后令杨慎惊愕的一幕出现了，面前是堆成小山的生铁。
“这片山谷里都是，还有附近几个仓房，里面也都是刚炼制出来的生铁。合起来，估计有数百万斤。”朱浩介绍道。
杨慎双目瞪圆，无比震惊：“怎么这么多？”
朱浩道：“你可知为何先前会有人前来捣乱？”
杨慎本想说，难道跟外夷有关？随后他摇摇头，表示不知。
朱浩叹道：“我装病，然后悄悄带人出了府城，一路杀到矿场，立即跟锦衣卫管事之人交涉，拿出公文，直接把矿场给接管了，连他们存放的生铁一并接收。随后锦衣卫便调集人手，要来运生铁，却被我的人阻拦，他们随后便在地方上找人来闹事……却不知东西已被我连夜转运到这里。”
“你……”
杨慎本来就怀疑找地方官绅前来闹事乃锦衣卫所为，现在听了朱浩的解释，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锦衣卫不单纯是因为矿场被知府衙门接收心怀不忿，原来还涉及到矿场产出的生铁。
“我跟他们说了，现在矿场归户部打理，那矿场内产出的东西，必须要经过户部同意才能调拨内库，若是他们不遵从，我便会上报朝廷参劾锦衣卫作为，锦衣卫派驻这里的管事怕担责，便带人走了，结果第二天就发生地方百姓前来袭扰矿场之事。”
朱浩说得声情并茂，杨慎听了心惊肉跳，再次环顾四周一圈，叹道：“这么多铁，要是全都打造成兵器的话，那大明军备，就要更进一步了。”
朱浩道：“陛下好像要造火车和铁轨，不想把这些铁用在军备上。”
“嘶……”
杨慎吸了口凉气。
朱浩再道：“其实昨天，唐先生，也就是唐寅，已经赶到了矿场，跟我做过交涉，要我先把这批生铁交出来。现在锦衣卫正满世界找这些东西，听说派了锦衣卫高层前来，他们却不知，这批生铁藏在后山这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杨慎叹道：“这么大一笔东西，他们早该想到，不可能运得太远才是。”
朱浩道：“不管怎样，我现在希望能得到朝廷的指示，把这批铁运到户部大仓，这需要用修兄出手相助。”

第八百三十九章 这是在钓鱼
朱浩真的把“底牌”掀给杨慎看了。
杨慎看着堆成小山的生铁，凭空生出一股责任心，想要把这些生铁都用在大明需要的地方，而不是听小皇帝的，拿这些去造虚无缥缈听起来就很扯淡的火车和铁路。
二人随后离开后山，回到矿场前的营地。
此时唐寅带着陆松等人已在等候中，唐寅正跟徐阶说话。
“用修，敬道，我正跟唐先生提到你们呢。”徐阶正是不识愁滋味的年龄，说话没什么顾忌。
他根本就没发现杨慎阴沉的脸色，只顾以自己的方式表达。
朱浩笑问：“唐先生，不是说要去府城吗？怎么还没走？”
唐寅道：“不着急，有事要跟你谈。”
说着还特意看了杨慎一眼，好似有杨慎在，某些话不方便跟朱浩提。
朱浩叹道：“有人闯入矿山，打砸抢掠，闹出不小的事情，我这边也很为难……正好我也要回府城，不如一同回去吧。”
杨慎一听，顿时有些不情愿。
现在他知道这矿山周围藏着几百万斤生铁，若是朱浩走了，回头锦衣卫根据线索查到踪迹，那时岂不是这些生铁都会被锦衣卫的人运走？
“陆典仗……不对，应该称呼你陆千户，现在你们锦衣卫的人不是已撤离了吗？你这次来，是专程护送唐先生的？”
朱浩笑着跟陆松打招呼。
陆松颔首道：“是。”
杨慎上前道：“诸位，既都是为朝廷效力，我等何不好好相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入内叙话为宜。”
……
……
两方势力的人都进入矿场。
毕竟临近天黑，就算要去府城，当天也没法走。
唐寅和陆松去了一方，而朱浩跟杨慎则好像又有事情要谈，去了另外一边，徐阶最是尴尬，他明明跟杨慎一起来的，路上杨慎对他也算照顾有加，现在见到朱浩后，似乎就忘了还有他这号人存在，直接将他无视。
朱浩以要为杨慎安排住所为由，将杨慎带进了一个木屋，里边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二人围着一张木桌，并没有落座的意思，杨慎明显经过深思熟虑，对朱浩道：“要想让户部将这些生铁接收，必须要有孙部堂出面……此事最好由你来跟孙部堂提请，其他人很难搭上线。”
朱浩摇头道：“用修兄，你觉得孙部堂会出面相助？”
“不试试，怎么知道？”
其实杨慎心里也没底。
问题就在于，杨慎从来都把孙交当成政敌来看待。
可现在这么一大批生铁，想要户部来接手，冒着巨大的政策风险的情况下，没有户部尚书首肯怎么可能？
朱浩叹道：“我来提请，恐有不妥，其实最好是用修兄跟朝中重臣联系，但不要跟令尊提及，否则若事不成，被令尊知晓，这么一大批生铁，最后在我们眼皮底下被锦衣卫的人运走，是不是……”
朱浩话说到这里顿住了，若有深意地看了杨慎一眼，分明是暗示对方——你做事前最好深思熟虑一下，让我去跟孙交提请，就像你知会你爹一样，若锦衣卫回头就带人把这批铁给运走，那我们对上面做的提请就成了把柄，会给自己招惹来大麻烦。
杨慎道：“不跟京师的人提，这调令如何取得？”
朱浩也很为难，叹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
杨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时间很踟躇，若让朱浩将此事请示孙交，由孙交出面拿到这批生铁的调令，对他来说无疑是最佳选择。
但杨慎怎能相信孙交在这件事上会帮他？不怕孙交一扭头就把事情告诉了皇帝？锦衣卫那边正愁找不到这批生铁的下落呢。
杨慎现在也觉得事情棘手。
朱浩问道：“若是我们私自将这批生铁运走，你看……”
“不可！”
杨慎道，“这批铁，乃锦衣卫掌控矿场时出产，若凭空消失，朝廷必定会严查，再说了，运输这么大一批生铁怎可能瞒过所有人？私自调运，乃欺君之罪。”
显然杨慎也考虑过这个方案，衡量出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朱浩道：“可我想过，若锦衣卫丢了这批生铁，他们未必敢对上面报告，现在知晓此事的最高层，可能只到唐先生那儿。”
杨慎皱眉：“你是说，他们根本没有上报陛下？”
朱浩笑道：“锦衣卫开矿，产出多少，难道会如数跟上面报？陛下人在深宫，怎可能会知晓那么详细？我们可以分批往外运，或者我们就近造一个冶炼厂，把这批生铁铸造成兵器，那就算锦衣卫查到，这批生铁上面又没写他们的名字，他们怎会知道兵器是用他们生产的铁所打造？”
杨慎越听越迷糊。
朱浩所提计划，对他这样一个没多少实务经验的文人来说，明显超纲了。
杨慎抬手：“你让我静静，等我考虑清楚后再答复你，你先去应付唐伯虎，可不能让他察觉端倪……你先去吧。”
……
……
当晚朱浩没有安排接风宴。
杨慎跟唐寅间本来就不对付，有点各为其主的意思，同是受皇命来调查案子，走的时候都不同行，指望他们坐下来一起商谈一下有关查案之事？
唐寅和陆松老早就回到住的地方，这里隔杨慎暂居之所近一里。
唐寅问道：“鹤林，敬道在搞什么鬼？”
陆松好奇地反问：“唐先生不清楚吗？朱先生说……他是在钓鱼。”
唐寅：“……”
陆松笑道：“说是拿我们一部分铁，让杨翰林觉得事态重大，但其实事情根本就没那么紧要，不过是我们之前所产铁的很少一部分，如此就能让杨翰林畏首畏尾，说如此定能绑住他。”
说是几百万斤铁，其实也就一两千吨而已。
这时代开采和冶炼技术不发达，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铁，看起来的确有些夸张，觉得是很金贵的东西。
但其实，这点铁对于永平府铁矿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随着科学技术进步，锅炉炼钢以及朱浩研发的脱硫、脱磷技术推广，如今永平府铁矿场的钢铁月产量约为五千吨，其中高品质的精钢约为五百吨左右，所以拿出这么点产量来霍霍，完全没问题。
但杨慎哪里懂这些？
一听几百万斤……自以为很多，就算他找懂行的人问问，别人也会告诉他这批生铁的确很多，所以杨慎便觉得这批生铁若是能从皇帝手里抠出来，放到军备上，就是大功一件，而现在杨慎正觉得自己在父亲面前失宠，需要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唐寅没好气地道：“难怪说要让杨用修有来无回，感情坑挖在这儿呢。”
陆松道：“唐先生，明日要一起去府城吗？”
“听敬道的吧，他主意大，我来也是听从号令行事。可惜啊，这荒郊野岭的……”唐寅有些不高兴。
陆松笑道：“其实唐先生往山下走不到二里路，就到集镇了，那边有很多矿工居住，吃喝玩乐的东西都有。”
唐寅一听瞪大眼，“你不早说？我还以为这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呢。”
陆松道：“昨日卑职不在，以为唐先生什么都知道。不过想来也是，先生从西边京师那边过来，而集镇在东边。”
唐寅骂骂咧咧：“敬道那小子也是，有这种好事不告诉我，我还以为这里条件有多艰苦！走吧，我正好去见识见识！”
……
……
杨慎把自己带来的人叫来，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上报杨廷和，只能找家奴带口信回去，以快马传报京城，让杨廷和知晓。
杨慎担心刚上报，生铁就被锦衣卫发现并带走，但他更怕自己不上报，回头被杨廷和知晓，说他擅作主张。
杨慎留了一个心眼儿，没跟朱浩说这件事会上报杨廷和，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信朱浩，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每一件事都跟朱浩提，毕竟现在二人只能算是“朋友”，不能再算是同门或者说同党。
还需要跟以往的情况做一些变更。
等杨慎把事情安排妥当，送走家奴后，徐阶出现在房门外。
杨慎道：“子升你不是要去跟唐寅请教书画上的事？怎么回来了？”
徐阶苦笑：“不是我要请教，只是想找个由头问一些事，尽快完成公务。”
徐阶大概知道，可能自己被杨慎怀疑，觉得他两面三刀，所以特意来为自己解释一下。
“嗯。”
杨慎没太当回事。
虽然同为翰林院中人，但杨慎明显没把徐阶放在眼里，大事方面怎会跟初出茅庐的菜鸟商议？徐阶有朱浩那脑子和魄力吗？
徐阶再度介绍他知道的情况：“听说唐伯虎跟锦衣卫那位陆千户，一起去东边山下的集镇，说是今晚不回来。”
“什么？”
杨慎皱眉，首先想到的是……难道唐寅和陆松知道那批生铁的下落，急着带人去查扣？
“敬道呢？”杨慎再问。
徐阶道：“朱知府说有知府衙门的人前来请见，也不知去了何处。”
杨慎心想，难道真出事了，所以朱浩找人办事？
但随后朱浩就晃晃悠悠出现在二人面前。
杨慎赶紧迎上前，用疑惑的眼神问询朱浩。
朱浩点点头，给了杨慎一个安心的示意，表示没出问题。
旁边徐阶看傻眼了。
这两个什么怪物？用眼神就能沟通？我人在旁边，居然一句话都不说，意思是在防备我呗？
朱浩笑道：“子升兄最近在翰苑过得如何？我履任地方后实在太忙，顾不上跟京师旧僚通信。”
“还……还好。”
徐阶多少有些尴尬。
朱浩突然道：“用修兄，你觉得子升兄若是有机会为任一方，是否会有所建树呢？”
杨慎好像意识到什么，现在不是正要找人来替换朱浩这个永平府知府？
若是把徐阶运作到这职位上……
徐阶既不是杨廷和的人，也不是皇帝的人，这样各派系都不太沾，反而是最佳人选。
可问题是……
徐阶好像什么都不懂，这差事他能担当吗？

第八百四十章 给谁干不是干
杨慎一大清早就招呼徐阶，动身前往永平府府城。
徐阶多少有些不解：“不是说有乡民袭扰矿场？是否应该就地调查一番？照理说，奏报中所说的乡民，应该都是矿场周边百姓吧？”
徐阶很天真，在他看来，既然开矿扰乱地方民生，出现与民争利的情况，才导致矿场跟乡民间出现矛盾，那就该调查矿场周边的百姓，怎么都犯不着去远离事发地的永平府府城吧？
杨慎道：“这里边水太深，子升你不懂，何况擒拿下的乱民都关押在府衙牢房内，不去府城，留在这里查不出丝毫线索。”
徐阶仔细想了想，一脸认真地问道：“那现在谁是幕后元凶，有眉目了吗？”
杨慎不想跟徐阶这个二逼青年解释。
在杨慎看来，徐阶的段位跟他相差太多，大概只有朱浩的智慧才能与他杨用修相媲美。
招呼好随从，连早饭都没吃，一行便乘坐马车往永平府府城而去。
……
……
杨慎走之前，已跟朱浩打过招呼，朱浩表示迟一些才会动身。
当唐寅跟陆松从山下集镇回来时，杨慎一行已出发一个多时辰。
“走了？何以如此急？你不是说，拿出一批生铁来逼他留下？他去府城作何？”
唐寅随口问询，语气并不强烈，似乎答案无关紧要。
朱浩道：“那先生你是选择留在矿场，还是去府城？”
既然你不求甚解，我也懒得回你。
唐寅看了下陆松，点头道：“去府城也可，留下也可，你决定吧。”
朱浩叹道：“那就府城见……你先走，我手头还有些事要处置，等中午过了再走。”
“这就离开了？”
唐寅好像还没在矿场待够，也不知是否是山下集镇风光太好，居然让唐寅流连忘返？
“还有些事情，与先生到府城后再谈。”朱浩道，“哦对了，府城那边如今负责接待之人乃米先生，他字敬德，也是先生的弟子。”
唐寅很无语。
你直接告诉我娄素珍就行了，反正身边也没外人，人家还是陆松救回来的，在陆松面前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
……
各自出发，似乎三方势力的人各不打扰。
次日下午，经过一番纵马狂奔，朱浩比杨慎先一步返回府城，悄咪咪进入府衙，装作大病稍微好转的样子，传见蒋山同。
蒋山同很意外，先前他去信京师，告知朱浩称病多日未出，怀疑其中有猫腻，结果转眼这边朱浩就说要见他，就像朱浩清楚他心中怀疑一般。
蒋山同心里满是迷惑，在娄素珍引领下到了朱浩养病的卧房。
“朱知府？”
蒋山同不敢再往里间走，因为他现在相信朱浩身上的病具有一定传染性，生怕自己被传染了。
“咳咳……”
朱浩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蒋同知，你来了吗？”
蒋山同一听，还真是朱浩的声音。
嗓音略微带着沙哑，看来真是病得不轻，蒋山同心想，这是要死了吗？弄得跟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一样，说什么来了吗？不会是想对我交代后事吧？
“正是下官。”
蒋山同仍旧不往里走。
娄素珍提醒：“蒋同知，有事咱还是到里面说吧。”
蒋山同满脸惭愧之色：“下官岂是那不懂规矩之人？知府大人正在里面养病，下官宁可在外面聆听知府大人的教诲……朱知府，您有话直说，下官听得到。”
“咳咳，还是蒋同知你心里有本官，还好有你在，不然这府衙的公务都要荒驰下来了！听说朝廷派人来调查地方百姓袭扰矿场之事，案子是你在过问吧？”
“是。宗卷都在下官这里。”
“那好，你替本官去接待一下朝廷派来的使者，一位是唐寅，他乃本官启蒙恩师。另外一位是杨侍讲，他跟本官也是故交，咳咳，麻烦你了。”
蒋山同琢磨了一下。
唐寅和杨慎好像不是一个派系的人吧？
让我一个人去接待两边？
娄素珍再度提醒：“蒋同知，听到我家大人的话了吗？”
“哦，听到了听到了，下官一定将接待之事做好，请大人放宽心，安心养病。”
……
……
蒋山同没见到朱浩，便跟着娄素珍出了后院。
回到前面大堂，发现牟大志正瞪大眼看着他。
蒋山同破口大骂：“没事跑这儿干嘛？”
牟大志问道：“不是叫下官配合同知大人一起迎接朝廷钦差？”
“屁钦差，就是几个不相干的朝官。”蒋山同道。
牟大志越发迷惑了：“唐伯虎算不算钦差不好说，但杨家大公子，那不是蒋同知您的靠山吗？”
蒋山同瞪了牟大志一眼：“老子的靠山是杨阁老，最多加上杨家二公子，至于这位杨家大公子，老子与他素无瓜葛，连书函都没通过，他推举老子？呵呵。”
牟大志一听很着急。
不管是杨家大公子还是二公子，不都是杨家公子？
你这个杨门走狗怎么这么没觉悟？就算杨家大公子不是你靠山，他也是替他爹来做事的，你就这么怠慢？
“格老子的，跟老子去接待……听好了，让府衙那边调点银子去驿馆，这两天把人伺候舒坦了！”蒋山同吩咐道。
牟大志闹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才还竭力撇清跟杨家大公子的关系，怎么突然就有觉悟去接待了？
你这转变挺快啊。
真是嘴硬。
……
……
杨慎带着徐阶，紧赶慢赶，比起唐寅早一步抵达永平府城。
进城后不久就在驿馆见到早等候在那儿的蒋山同。
蒋山同面上堆着笑容迎上前，谁知还没等他打招呼，就被杨慎以冰冷的口气叫到驿馆宴客厅内。
“杨公子，您这是作何？”
蒋山同初见杨慎，有点紧张。
杨慎道：“知府衙门现在何等情况？”
“呃，一切都很正常，就是朱知府一直抱恙在身，最近都没出过府衙，直到今天我才见过他一面。”蒋山同道。
杨慎皱眉：“你见到他了？”
“人没见到，但隔着门听他说话来着。”
蒋山同也怕朱浩真不在府衙，只是找人装出朱浩的声音，最好先来个免责的说法。
杨慎一听这话，便将蒋山同归到无能之辈的范畴里。
朱浩人在矿场，你居然一直以为他在府衙？果然二弟选中的人就是不行，就这窝囊废还想为父亲做事？
“唐寅到了吗？”杨慎再问。
“这……应该没到吧。”
蒋山同尽可能实话实说，却不知暴露其短。
杨慎道：“这样，你多调集些人手给我，可能会有大用。”
蒋山同一听很不高兴。
你把自己当谁？
上来就这么跟我叙话，我可是府同知，你只是翰林侍讲，能直接统辖我吗？就算你姓杨，替你爹来发号施令，但你一上来跟我要人手，先不论这筹措人手的经费从哪里出，就说这人手是随便就能找来的？不需要时间？
“下官能问一句，调集人手作何？”蒋山同问道。
杨慎冷冷回道：“这也是你该问的问题？还有，把有关骚扰矿场的案犯，一并移交给我，我要立即展开审问！”
蒋山同道：“这……怕是不合适吧？”
杨慎怒不可遏：“你这般推三阻四有何意图？本官乃朝廷派来公干，蒋同知，请你配合本官公务，否则……”
想吓唬一下，杨慎却突然意识到，好像他能号令蒋山同的原因，只是因为对方是父亲提拔起来的，以公务而论，翰林院侍讲对地方同知并无调遣权力，就算他是朝廷派来办案的，那也只能是跟地方官员协商，并不具备对地方官直接发号施令的权力。
吓唬不住啊！
蒋山同见杨慎生气了，多少有些忌惮。
这位年轻气盛的杨家大公子，若是跑他爹那儿告我一状，就算我是他爹亲手栽培起来的，以后怕也不好在官场混。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杨用修这种小人啊。
蒋山同陪笑道：“人手可以筹措，但需要一定时间，对了杨大人，您跟朱知府应该算是同门吧？不如由下官引介，今日您便去府衙拜会？”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想，最好那病痨鬼传染到你，你们俩一起去见阎王！
“不用了，你赶紧去找人，再把案犯交过来就行……哦对了，现在可有查到明确的线索？”出于谨慎，杨慎还是问了一下，虽然他并不觉得地方上能查到锦衣卫头上去。
蒋山同道：“查到一家姓岳的，本地大户，家里有人在朝为官，跟朝中很多显贵有往来，至于他们为何这么做，不好说。先前朱知府一直没同意，不然直接把岳家家主抓来拷问一番就知晓了。”
“岳家？”
杨慎没听说过这种地方上的大家族，对杨慎来说，到底谁冲在前面不重要，朱浩都跟他说了，就是锦衣卫暗中所为，杨慎不怀疑朱浩，也就不会往什么官民纠纷方面想。
杨慎道：“我现在需要案犯中骨头软的，最好用刑后，让他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这，这……”
蒋山同紧张道，“杨大人，这怕是不合适吧？”
杨慎不耐烦道：“你干还是不干？”
“干，干！”
蒋山同差点儿就要伸手抹汗。
首辅家里出来的人，行事风格果然与众不同，直接在本地府同知面前说要对案犯屈打成招，还说得那么一本正经，难道你不知道大明是讲律法的？

第八百四十一章 借助军方
京师。
杨廷和收到儿子杨慎的来信，得知朱浩扣下锦衣卫一大批生铁。
此时已入夜，杨廷和马上把府上专门负责做杂事的“义子”杨平找来。
杨平二十出头，比杨慎和杨惇年岁都小，身材高大，一看就是练武之人，杨廷和当即吩咐：“去将用叙叫来。”
杨平道：“老爷，二公子只怕不在房里。”
虽然杨平名义上是杨廷和的义子，但其实就是跑腿的家奴，见其忠厚老实身手也不错杨廷和便赐其姓杨，不算读书人，最多识点字，这样的人可不敢对杨惇有丝毫不敬。
杨平的意思是，杨惇现在正在外边寻花问柳呢，怎么找他来？
杨廷和脸色很难看，想了想才又道：“那你去，将怀柔伯请来。”
“是！”虽然杨平不知道杨廷和要干嘛，却赶紧拿了杨廷和的名刺，连夜去找怀柔伯施瓒。
……
……
施瓒属于南京守备体系的勋贵。
徐鹏举南京守备的职位稳固后，施瓒调南京为南京协同守备的事一直被耽搁，施瓒之前多番找杨廷和谈及此事，但到现在施瓒仍旧只是在五军都督府挂闲职，像他这样的勋贵拿不到正式的差事，难以把手头的权力变现，连带着整个伯爵府在勋贵中的地位都随之急速下降。
但不管怎样，首辅杨廷和连夜召唤，施瓒只能眼巴巴前来赴约。
等施瓒在杨平引领下到了杨廷和书房，杨廷和已写好一张“条子”。
见礼过后，施瓒直言不讳道：“中堂，您这边是有紧急军务吩咐？”
杨廷和属于文官派系，要不是有涉及军队的问题，断然不会找他。
照理说，杨廷和不能越过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直接调遣兵马，这属于越权行为，但若只是跟勋贵谈谈话，就没什么问题了，但谁都知道问题没那么简单。
杨廷和道：“老夫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借助你的关系办一下。”
施瓒一听，果然是找他办事。
换作一般人提出这种非分的要求，施瓒不直接啐他一脸唾沫就算好的，但杨廷和这么说，施瓒却别无选择。
“唉！中堂您该清楚，鄙人如今身在京师，落了个不进不退的尴尬境地，就算想帮助中堂，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施瓒的话，既是在诉苦，也是告诉杨廷和，你找我办事，总该把条件开一下吧？
杨廷和直接让杨平把条子递给施瓒，施瓒接过看完，神色变了。
杨廷和道：“新任永平卫署理卫指挥佥事李镗，跟你有些交情，我现在需要他协助犬子在永平卫辖地内办一件事，应该没问题吧？”
“这……”
施瓒一听，就知道这事绝对不能向外泄露。
要是这件事可以公开，杨廷和直接通过朝廷来办就行，何以要暗中让他施瓒去传话？
如此一来，这就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等于是杨廷和公器私用，以永平卫的军事力量，协助他办一件私人的事情，而且还是通过施瓒之手，这样就算回头事情揭发出来，担责的人也是从中传话的施瓒，而不是杨廷和。
这就是杨廷和找施瓒来的目的。
施瓒道：“那中堂，不知是何等事？若是一般小事，诸如押解几名案犯到京城，不成问题，但若是涉及调动的兵马太多的话，只怕……”
杨廷和道：“人手无需太多，这边犬子和地方知府会提供帮助，但需要永平卫借个由头，并以卫所官兵协助，将一批东西运到永平卫卫城保管，中间要严守机密，不能泄露丝毫风声，尤其不能为锦衣卫知晓。”
杨廷和什么都说了，就是不说具体要运什么。
施瓒感觉到，这是杨廷和跟皇帝间的博弈，现在他等于是要卷入到新皇跟杨廷和派系的党争中去。
这对勋贵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勋贵天然就亲近皇帝，而不是为哪一个臣子服务，虽然他也知道去南京为协同守备这件事上，没有杨廷和拍板，根本无法成行。
“至于你提过回南京之事，我已跟吏部、兵部的人商议过，或许接下来一两个月内，就能成事。一切就看你的了。”
杨廷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帮我一次，我就同意让你去南京出任协同守备，否则就只能继续待在京城赋闲，你自己选择吧。
施瓒道：“要是李镗不听鄙人的……”
“那他估计就要调到西南偏远卫所去当指挥佥事了，由他自己选择！”
杨廷和一点儿都不客气。
此事名义上是施瓒牵头，但这是给我这个首辅做事，真以为首辅能跟皇帝博弈没点手腕和能量？
要对付一个永平卫都指挥佥事还不容易？也不降你的官职，直接平调甚至升迁，却可以让你去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你知道开罪权贵的下场！
施瓒一听，这既是在威胁李镗，也是在威胁他施瓒。
施瓒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杨廷和退下来，接任首辅的多半也是杨廷和推荐上去的人，朝中文官一大半都是杨廷和嫡系，吏部、兵部、刑部、礼部都在杨廷和牢牢掌控下，一个怀柔伯有什么资格跟当朝首辅叫板？
就算这个首辅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退休，也不是他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勋贵招惹得起的。
……
……
杨廷和亲手所开条子，由施瓒带走，随后便通知到李镗，让其协助杨慎办事。
杨廷和的思路很简单。
要把这批生铁直接运到京师户部大仓不现实，因为工程量太大，牵涉到人员也太多，几乎一定会被锦衣卫查到踪迹。
想要把这批生铁变成朝廷所有，不如直接塞去永平卫。
永平卫是军所，生铁进了军所，就算你锦衣卫要运走，也得上报朝廷，而且一旦扯皮起来，可以推说这批生铁乃地方卫所自行开采，而不是锦衣卫控制铁矿山时产出那批。
铁是死物，又没记名，在谁手上就是谁的。
在府衙掌控下，或许锦衣卫有办法整治朱浩，若是在地方卫戍军队手上，你锦衣卫有何办法？
只要永平卫的人接收这批货，锦衣卫再想拿回去就难了。
而且杨廷和想让永平卫低调做事，最好锦衣卫查不到，就地消化，如此便做到进可攻退可守，不管锦衣卫查到与否，这批生铁基本都不会再用于造什么火车和铁路。
皇宫内。
朱四从黄锦汇报中，得知了如今永平府的情况。
朱四抠门惯了，对凭空少了一大批生铁很心痛，皱眉问道：“几百万斤生铁，很值钱吧？”
这问题，黄锦不知该怎么回答。
张佐笑着回道：“陛下，如今大明生铁价格一斤合银不到一分，也就是不到十文钱，熟铁价格才二十文。”
朱四问道：“那一口铁锅要用到多少铁？”
张佐想了想，回道：“北方用的灶台铁锅，一口就要二十斤以上熟铁，就这还不算工匠费用，怎么都要半两银子以上。”
“哦。知道了，那这几百万斤生铁，价值怎么都有几万两银子是吧？”朱四理账能力倒也不差。
张佐笑着应是。
他有些汗颜，现在这小皇帝愈发不好糊弄，什么事都刨根问底，要是没点水平，真蒙混不过关。
以往张佐还真应付不了，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增加了不少阅历，应付此等事已没有什么问题，让他一个司礼监太监去留意民间柴米油盐那点事，的确需要做点功课。
朱四道：“几万两银子拿来当诱饵，会不会……代价有点大？”
张佐再次笑道：“陛下，这么大批量的铁，可卖不到民间，要么是用作军需，要么是用作造铁路或是造船，眼下朱先生在永平府开矿，这些铁算不了什么。”
“行，朕明白了，说是价值几万两，但市面上消化不了，那就是有价无市。”朱四道。
黄锦补充：“陛下，这批铁本来就应调拨户部……”
朱四听到这里，心里舒服多了。
“朕让敬道去开矿，他开矿所得钢铁，本来也不全用在造火车上，还要供给朝廷军需军备，也就是造兵器，现在他把一批本来就要给朝廷的东西，让姓杨的以为是私下查扣白赚，再让他不按规矩，以私下方式调运，就此落下口实和罪证，最后朕大笔一挥直接把这批铁送给朝廷，顺带打击姓杨的威信，让世人知道他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啧啧，真是一举多得。”
朱四更开心了。
既能对付杨廷和，还能把这批铁用在朝廷实际用途上，简直不要太爽。
朱四笑道：“你们说说，这算不算把姓杨的当猴耍？”
张佐和黄锦没法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
瞧这话说的……
就算真是这样，也不能如此说，那可是你的首辅，关系再恶劣也要保持面子上的和气才对。
“姓杨的现在有何动作？”
朱四问道。
黄锦道：“以下面之人传报，说是杨阁老派人请怀柔伯去他府上，估计是商议此事。”
朱四再问：“敬道怎么说？”
黄锦从怀里拿出一份东西，道：“这是朱先生密奏，以密文所写，奴婢已让人校对过，得知朱先生的意思，是猜到杨阁老要以地方卫所人马将铁运走，已通知骆安和陆松等锦衣卫，全力截查。”
朱四点头：“能获得姓杨的跟此案牵连的罪证吗？”
“尚且不明确。”
黄锦恭敬回道，“一切要看截查结果。”

第八百四十二章 立场已不同
汇报结束，黄锦从乾清宫出来，身后跟着张佐。
黄锦对张佐毕恭毕敬，就算二人同为兴王府太监出身，但张佐地位远在黄锦之上，黄锦对张佐的恭敬既像是对上司，又像是对自家长辈。
张佐问道：“龙山，你跟陛下说，朱先生打算以骆安和陆松等人，去截查地方卫所押解生铁的队伍……朱先生信上是这么说的？”
黄锦身体一震，随后意识到什么，急忙道：“未有，是……卑职猜测的。”
张佐面色不悦：“你真会想啊……朱先生都还没定策，你就敢如此胡说八道，那若是朱先生没有带锦衣卫前去截查运铁的队伍，那时陛下问及，你该如何回禀？告诉陛下，朱家小先生临时改变了策略？”
简简单单的事，经张佐这一说，黄锦顿时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还请张公公指点一二，卑职一时脑热，不曾深想。”
黄锦赶紧认错。
张佐叹道：“这位小先生，在王府时你便见识过了，做事经常出人意表，用起手段多让人始料不及，咱家只是提醒你，下次不要再自作聪明。
“也是陛下近日总想让朱先生早些回来，再加上你拿出密文信函，陛下不可能一个字一个字去对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但若陛下真深究起来，发现有些不过是你揣度出来的，怕是你以后难再执领东厂。在厂卫当差，最重要的就是上峰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最好不要掺和进自己的意见。”
黄锦诚惶诚恐：“卑职谨记。”
张佐对黄锦的态度还算满意，点点头道：“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以后记住就行。再是想办法增派些人手到永平府，这样无论是朱家小先生，还是唐先生用人，都能随时调动。去吧。”
黄锦拱手：“卑职这便去了。”
黄锦跟张佐作别后，走了一段路，才伸出手，抹了额头一把冷汗。
这会儿他深刻理解了“伴君如伴虎”的含义，皇帝没找他的麻烦，张佐倒先提溜一通。
黄锦庆幸自己以往在宫内没开罪过谁，对张佐也算恭敬，不然指不定就被人在背后穿了小鞋。
……
……
永平府城。
朱浩仍在“病”中，偶尔见见蒋山同等知府衙门的属官，也都是隔着内外间的帘子说上几句。
只有杨慎私下前来造访时，朱浩才从“病榻”上下来，二人一起到厕屋花厅的茶桌前相对坐下，斟了茶水，单独叙话。
杨慎道：“你这装病，倒装上瘾了，现在还不露面？”
在杨慎看来，你人都回府城了，也就没必要继续装神弄鬼，可以出去示人了。
朱浩笑道：“装都装了，正好我不喜欢跟地方官场的人过多接触，眼下已到这般地步，我的任务基本已不再包括治理一方，这个知府，只需要管好矿场的一亩三分地就行。”
“你……唉！也罢，你自己决定吧。”
杨慎对朱浩有些无语。
朱浩道：“用修兄有事直说。”
杨慎拿出一封信，却没有展示给朱浩看，只让朱浩知道有这样一封信，由他口头进行传达：“家父来信，告知让我们借助永宁卫人马，将矿场后山你藏在那儿的生铁运走，就近以卫所藏匿或打造兵器。”
朱浩点头：“挺好的，杨阁老深思熟虑，这比藏在矿山附近或是运到京城来，更加稳妥。”
杨慎道：“现在永宁卫署理军务的是卫指挥佥事李镗，我想让你去见见他，跟他商议此事。”
朱浩有些为难：“这……怕是不妥吧？我乃地方知府，去见卫所之人，谈的还是欺瞒朝廷的事，这恐怕……”
杨慎道：“除了你，还有谁合适？”
朱浩摇头道：“用修兄，不是我推三阻四，实在是这件事我无能为力……现在我能把事做到这地步，已冒了很大的风险，你不能再把更多的重任往我身上加。再说了，杨阁老若真有意要安排永宁卫的人协助办事，难道只想靠我这个知府来帮忙运作？”
其实朱浩都没好意思说。
你杨慎还当是以往京城时？
那时名义上我是你爹的门人，你爹指派我做事，甚至我对你几乎也是唯命是从，但现在皇帝、孙老头和你爹三方都已达成协议，我成为孙老头的人，你还想对我发号施令的话，就要考虑一下我愿不愿意了。
杨慎没想到朱浩回绝得如此干脆。
但杨慎随即就明白过来。
朱浩把藏生铁的事告诉他，还让他有机会暗中通知杨廷和，并有了妥善的解决方案，这都是朱浩冒险的结果。
这并不代表朱浩还当自己是杨氏门人。
杨慎现在可没资格以为朱浩加官进爵为借口，让朱浩为其所用，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朱浩未来的仕途都给安排好了，从永平府知府卸任后，就会回到京城当户部郎中，以后吏部再想委派朱浩去哪里，恐怕既要经过孙交的同意，也要皇帝的准允。
朱浩的仕途前景，乃三方交易的一部分，杨廷和就算贵为首辅，现在很难说以他一己之力把朱浩给委派到什么偏远的地方当官。
而这恰恰是朱浩设计这一切的原因。
我既可以取得你们杨氏的信任，继续帮你们做事，套取想要的情报，却不用背负背叛杨氏的罪名，甚至连首辅杨廷和都没法决定我将来被委派到哪儿。
那不管是杨廷和当首辅，还是未来你们文官派系的谁当首辅，也没法名正言顺把我调去犄角旮旯的地方。
我的仕途既然是政治交易的结果，那你们文官派系想单方面撕毁协议不成？
那时皇帝就会站出来说，不行，朱浩是当初商议好被委派出来管理矿山，那他就必须留在户部，否则朕就要把矿山收回，继续派人经营和出去开新矿，是你们文官不讲信义在先，逼朕这么做的。
杨慎道：“家父让怀柔伯暗中跟李镗通信，但李镗是否会同意，两说。若有你这层关系，知府和卫所一同出面，那李镗应该就会打消顾虑。”
朱浩笑着摇头：“听起来是这样，但我还是不能如此做。我现在既为户部委派接收矿山，就不能明知故犯，望用修兄理解。”
即便杨慎说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要地方文官武将联合一起对付锦衣卫，朱浩依然干净利落地予以回绝。
换作以往，杨慎肯定会给朱浩甩脸色，现在却不好意思这么做。
“唉！”
杨慎叹道，“或许你顾虑得对，是我太过强人所难。”
朱浩笑了笑。
你杨用修居然学会站在他人立场上考虑问题？
真是不容易啊！
以往你强人所难的地方可太多了，远不止今天这一次，现在你我虽共事，但已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做事岂能还像以前一样你动脑子我跑腿？
也该换换了吧！
“用修兄莫非是想自己去？听我一句劝，不要去。若是怀柔伯能说动李镗，固然是好，若是说不动，无论是知府衙门的人，还是你或你带来的人，都不能去碰这件事，否则恐留下隐患……我也是为用修兄你着想。”
朱浩好像挺为杨慎考虑的。
杨慎突然笑了起来：“那你觉得，让子升去如何？”
朱浩有点无语。
你杨慎真会利用人。
以往利用我也就罢了，我本来就打算当卧底，让你利用。
但现在人家徐阶不过是个刚考上进士的天真小伙儿，你非要把人家拉下水，你这不是缺德吗？
再说了，你有说过把徐阶拉到你的阵营？
就算你肯，你问问徐阶他肯吗？
朱浩苦笑道：“不是不行，但这么做，会不会把他的仕途给毁了？再说他出面，李镗会给这面子吗？是不是依然要牵扯到你？”
朱浩也是在提醒杨慎。
徐阶怎么说都是跟你一起来的，若事情发酵，被人揭发出徐阶去跟本地卫所的人见面，并私自转运本该属于官营矿场的生铁，那徐阶不什么都完了？还有，徐阶跟你一起来的，能说这件事跟你无关？
“嗯。”
杨慎点头，“看来，只能看怀柔伯是否有此等面子了。”
朱浩问道：“敢问一句，怀柔伯明知此事牵扯到朝堂纷争，他为何还要出面？我想问问，会不会跟他被调去南京当协同守备有关？”
杨慎没好气地白了朱浩一眼：“你知道的太多了，对你没好处，反正是家父暗中找到他，他也不能将家父拜托的事泄露出去。
“勋臣嘛，往往都是干这些辛苦活的，谁让他们世代显赫？换了咱这些文臣出身，还真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
……
就算朱浩没同意杨慎的提议，也没减少杨慎对朱浩的信任。
二人有商有量。
当晚，朱浩还与杨慎一起吃饭。
席间有消息传来，唐寅要见朱浩。
杨慎道：“你生病之事，估摸着也传到京城去了，而唐伯虎在矿场见过你，怕不怕他跟上面说，你是在装病？”
朱浩耸耸肩：“跟陛下打小报告吗？陛下会在意我这样的小人物？”
“你以往是小人物，但现在情况却不同，事关陛下所开矿山，几边人估计都想拉拢，你可别妄自菲薄。”杨慎道。
朱浩对一旁前来传话的于三道：“跟唐先生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让他回头再来吧。”

第八百四十三章 抢先一步
朱浩在杨慎面前演戏，显得跟唐寅“不熟”的样子。
杨慎对朱浩此举自然是满意的。
二人继续用饭。
朱浩道：“用修，以在下愚见，或是有不当讲之处，实在按捺不住，非要跟你说说。”
杨慎打量朱浩，不由皱眉，你小子今天没喝酒，怎么就跟喝醉酒的酒懵子一样？这是要在我面前当话痨？
“用修你不必说，我来讲吧。”
朱浩打断了杨慎要说的话，叹了口气道，“说实话，将那批生铁扣下来后，我就后悔了，我在想，这是否可能是锦衣卫预先布下的陷阱？”
杨慎皱眉问道：“你怎会如此想？”
朱浩摇头叹息：“我盘算了一下，那些生铁，拿到市面上，至少价值几万两银子，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堆在矿场里等着我的人去查封？”
杨慎听完也不由疑惑起来。
朱浩拿起筷子，却又轻轻放下，侧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现在连令尊都牵扯其中，唐先生却适逢其会……会不会，他们算准了吃定我们？”
杨慎笑了笑，宽慰道：“敬道你想多了，无论是否锦衣卫所设陷阱，这批铁生怎么也不能落回他们手中，大明如今各处军备都很欠缺，有了这批生铁打造兵器，定会如虎添翼……家父运筹帷幄，只要我们不令锦衣卫夺回去便是。”
在此事上杨慎很自信。
管他是不是阴谋呢。
生铁落到我们手上，那就是大功一件，父亲作为首辅大学士需要考虑什么阴谋不阴谋？父亲敢直接去找怀柔伯，再对永平卫施压，就是已做出决定，要夺下这批生铁，让皇帝知道文官集团的厉害。
朱浩面带些许安慰之色：“那意思是说，就算回头事闹大了，令尊也能把此事给压下来是吧？”
“嗯。”杨慎点头。
朱浩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道：“那我就放心了，最近几天，我总心绪不宁，思前想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听你这一说，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杨慎笑道：“你就把心安回肚子里去吧……虽然你现在听命于户部行事，但此事上你付出极大，家父也不会忘记你的功绩，以后你的仕途定会得到充分保障。”
朱浩苦笑着摇头：“对于仕途，我并不看重，只要别让我担太大的责任就行，你也知道，我就是想过点安稳日子，哪怕当官我也想做那无惊无险、混吃等死的太平官。你可以说我没志气，但出身如此，实在太难了。”
杨慎理解地点点头，随即问道：“你的家族最近如何了？”
“你是问我大伯吗？他在南京，我也不知他到底怎样了，我在这儿当知府，他在南京当锦衣卫千户，最近没有联系。”朱浩道。
杨慎点头。
他本来还想通过问询朱万宏的情况，探探锦衣卫的底，现在才发现，朱浩当这个官好像跟锦衣卫朱家并没多少关联，问了也白问。
……
……
永平卫指挥佥事李镗，到底还是要卖怀柔伯面子。
更何况怀柔伯施瓒背后站着的是当朝首辅，这绝对不是一个地方卫指挥佥事能开罪得起的大人物，人家就算不通过兵部和都督府让其调动人马相助，李镗也只能差遣人手，调了五个百人队，又带着大批力夫和骡马前去鹞子山转运生铁。
为谨慎起见，杨慎没有亲自前往，但来给杨慎传信的杨平，带着少数人前去监督。
朱浩这边派去的则是府同知蒋山同。
蒋山同很懵逼，杨慎跟他要人手，他筹措了一些，现在知府突然又指派下来，让他带着大批民夫赶着独轮车和马车去矿场，他都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作为一府佐官，少有干杂活的任务，但现在是顶头上司朱浩和背后靠山派来的儿子双方都下令，他就不得不带人去鹞子山走一趟。
两天后。
消息传来，永平卫的人顺利将这批生铁找到，并由卫所人马护送，大批力夫推动独轮车，驱赶着驮马和马车，满载着生铁，连夜往附近的卫所驻地运送。
不料这天早晨，奉天殿，朝会举行时，孙交在没有提前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情况下，也没有做提前上奏，直接便在朝堂上提到有关永平府铁矿场储存有大批生铁之事。
“……陛下，老臣查知，永平府铁矿场有大批未深度熔炼的生铁，军中如今正缺少兵器，老臣恳请陛下，将这批生铁调拨西北，以用作军需。”
孙交没提自己的消息从何而来，也没提这件事是否跟朱浩有关，只说有这么件事，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关键时刻，孙交抛出这么个话题，一旁的杨廷和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人针对了。
朱四皱眉道：“铁矿场所产自然是生铁，不然难道还会产铜？朕派人开的矿，产出的生铁自然要由朕来分配，用在西北边防的话……难道让皇宫上下喝西北风？”
皇帝的语气非常冲。
孙交辩解道：“可是陛下……”
“拜托了，孙卿家。”
朱四好像也不耐烦了，“从去年年初开始，户部一共调拨了多少帑币给朕，你作为户部尚书应该很清楚，朕现在就问问你，皇宫上下难道不需要开支吗？
“官地和皇店，现在已归户部打理，这都两个月了吧？朕好像一文钱都还没看到！现在朕都把永平府铁矿交给户部打理了，你们是不是除了以后不打算交账给朕外，连矿场之前产出的东西，也要给朕一并没收了？”
朱四的话说完，现场鸦雀无声。
一个皇帝，做到朱四这样没面子的地步，也算奇葩。
当皇帝的，自己经营点产业都不行，朝臣提出非要由户部监管，而户部把皇庄和皇店接收过后，以核查历年账目为由，到现在也不给内库调拨银两，一直就那么拖着，用合理的手段把皇帝的耐性拖没。
现在皇帝连铁矿场都没保住，户部还要跟皇帝争夺铁矿场过去产出的东西。
怎么听，都觉得户部在欺负小皇帝。
朱四说这话时，好像在气头上，随口后他稍微冷静下来，语气相对平和了些，道：“孙部堂不必来跟朕讨要，那批生铁，被你女婿朱敬道查扣了，现在锦衣卫的人还在到处找。孙卿家，这件事不会就是永平府知府跟你汇报的吧？”
在场大臣听得迷迷糊糊，这事居然跟那永平府知府有关？
一旁的杨廷和也不由往孙交那边瞥了一眼。
有关那批生铁的事，杨慎回报，就是朱浩带人查扣下的，此事皇帝应该知晓，只是现在锦衣卫找不到那批生铁藏在哪里而已，那皇帝为何不直接下一道旨意，让朱浩把这批生铁交出来？非要这么大费周章让锦衣卫到处找？
杨廷和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失策。
先前他的想法跟杨慎一样，都觉得若是锦衣卫损失一大批生铁，应该不会跟皇帝上报才对，因为这涉及到重大亏空，谁想承担责任？
但现在看来，皇帝居然都知道了？那先前皇帝为何没有直接下旨跟朱浩讨要，其中莫非有什么猫腻？
这愈发看起来像是个陷阱了。
不过这种粗浅的伎俩，对杨廷和来说并不算什么，冷笑以对。
孙交道：“陛下，此事并非永平府知府上报，乃是……先前派出的户部主事，抵达矿藏后，详细核查账目后上报。所查账目均由锦衣卫提供，地方知府目前尚未与户部派去的人接洽。”
朱四冷冷道：“别老想着从朕手上获利！现在这批生铁在哪里，朕也不知，朕现在就下旨，让永平府知府交出来！这是朕找人开矿所得，任何人都不能打这批生铁的主意！”
……
……
有关此事的朝议，在皇帝严厉措辞中暂告一段落。
这打乱了杨廷和的部署。
朝议结束后，蒋冕与杨廷和一起返回内阁值房，蒋冕带着好奇，问道：“介夫你是否一早就知晓此事？”
蒋冕算是人精。
孙交出来上报，杨廷和一直默不作声，他便能看出，杨廷和知情而不上报，或许背后就是其在作梗。
杨廷和道：“若是不出意外，这批生铁，已被永平卫的人运走了。”
蒋冕一听，顿时有些发愁：“那岂不是说，陛下就算下旨给永平府知府，那边也交不出这批生铁？”
杨廷和侧头打量蒋冕一眼：“你认为，应当把这批生铁交还回去？”
“那倒不是。”
蒋冕道，“可这不像是你的做事风格，我倒觉得，今日朝堂上跟陛下提及此事的应当是你才对。”
杨廷和心中有些着恼：“我是打算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再跟陛下上报，谁知被孙志同给抢先了……或是他便是卡着关键的时间节点，非要在此等时候抢先上奏。”
“呵呵。”
蒋冕苦笑不已。
想想也对。
若杨廷和要上报，非要等事落实后，不然就等于是提前告诉皇帝，这批生铁的下落。
但就是打一个时间差，孙交提前上奏，把杨廷和摆在了一个“盗贼”的位置上。
东西是你拿的，你先报，你有理，但别人先挂失，你再说什么都徒劳。
杨廷和道：“不过无大碍，我会让永平卫主动将此事上奏，告知协同地方知府转运生铁之事，到时再找一些大臣上奏，劝陛下将这批生铁用在西北边防便是。”

第八百四十四章 整活儿
蒋冕明白，对杨廷和这样手握大权的首辅来说，走什么程序并不重要，哪怕杨廷和私自让地方将生铁转运走，只要这批生铁仍能用在西北军备上，那杨廷和非但没有过错，还会在朝野获取更高的声望。
敢为了国家，跟皇帝的强权对抗，这是何等气节？
但很多事，不可能像杨廷和设想的那般一帆风顺。
永平府城。
当日乃永平卫将生铁转运后的第二天，杨慎去知府衙门问了一天案，入夜正打算好好再看看案宗，看先前袭扰矿场的案子，是如实上报说锦衣卫知法犯法，还是如孙交所说的那般往东北狄夷身上推……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杨慎起身去开门，但见杨平带着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进来，顿时起了戒备心。
杨平介绍道：“大公子，此乃永平卫指挥佥事李镗。”
杨慎皱眉不已：“怎么到这里来了？事情没办妥吗？不知要避讳？有什么事，暗中找人沟通便可，来这儿像什么话？进来吧！”
杨慎很怕被人看到。
就算都知道这件事是杨廷和暗中委派怀柔伯施瓒干的，但杨慎还是要避讳与地方驻军有任何来往，不能让杨家人卷入到这次“偷盗”生铁的事件中。
二人进到房间内，杨平一脸紧张之色：“大公子，出事了，本来运到卫所各处的生铁，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
杨慎身体一震：“你……你再说一遍！那么一大批生铁还能凭空消失不见？”
“是。”
杨平无奈，只能将目光转向一边的李镗。
李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卑职无能，已让各处的人加紧盯防，但一夜间，藏在各处的生铁，却如从未有过一般，空空如也，看守库房的人对此竟也是毫不知情，已拷问过各处守卫，暂时毫无线索。”
杨慎整个人有些发懵。
以他的聪明睿智，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那可是几百万斤的生铁，不是几百斤或者是几千斤，这还能凭空蒸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杨平道：“大公子，咱的人也去现场看过，运铁入仓房的时候，咱的人暗中相随，照理说不该出现此等问题，有些贮藏生铁的地方，还在各千户所驻地，却不知为何……”
杨慎稍加思索，厉声喝斥：“一定有内鬼！永平府过去两年，都是张秉用当知府，他一定收买了你们永平卫的军校，李镗，你这差事怎么当的？”
李镗继续跪在地上，一脸懊恼之色：“卑职到任，也尚且不到三个月……”
杨慎非常烦躁。
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一茬？
他突然联想起朱浩之前的担心，朱浩曾提过，事情的发展有点匪夷所思，就像锦衣卫精心布置的陷阱，当时他还信誓旦旦保证，就算是陷阱也不怕。
但没想到，这陷阱挖得如此深，他杨慎掉进去后很可能再也爬不出来。
“你们再去调查！我现在就去知府衙门！”
危急关头，杨慎只能想到朱浩。
毕竟朱浩是地方知府，手上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关系还有关系，若那批生铁丢了，事态很可能不好控制，所以只能再劳烦朱浩。
杨平问道：“那……是否要通知老爷？”
杨慎怒道：“你疯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生铁找回来！现在已不是生铁在谁手上的问题，而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攻讦家父监守自盗！还有你李镗，要是东西找不回来，我看你等着被朝廷治罪吧！”
……
……
杨慎连夜去找朱浩。
朱浩正悠哉悠哉，于书房内拿着本书看，得知杨慎造访，他也没出去迎接，而是让人把杨慎迎到书房中。
“用修兄，今晚的晚宴不够尽兴？不如明日我们再吃点火锅如何？”朱浩笑道。
杨慎黑着脸：“亏你还笑得出来，那批生铁丢了。”
朱浩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惊讶地问道：“啥？”
杨慎这才将杨平和李镗跟他汇报的事情，一五一十跟朱浩说了。
朱浩听完后显得很懊恼：“我刚收到孙老部堂的来信，他让我别乱来，说此事可能牵扯重大，让我不要为彰显臣节而做出万劫不复之事，我还琢磨，这件事有令尊和朝中众多文臣相助，应该不会有事吧。这怎么……都查过了？没有内鬼？这么大一批生铁要运走，总不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吧？”
此时的杨慎，坐在那儿也有一种生无可恋的沉痛。
从他到永平府后，就感觉自己处处主动，却不知早就被人吃定了，让人牵着鼻子走却还懵然不知。
杨慎道：“现在正在调查，我怀疑，李镗手下那帮永平卫的人，过去几年或都被锦衣卫收买了，你想锦衣卫在地方上开矿，跟驻军一直相安无事，卫所那边……唉！是我没考虑周全啊。”
朱浩苦笑道：“你是想说，这批生铁前脚被运到地方卫所，后脚就被锦衣卫的人给运走？那现在铁在哪儿？要是这批铁找不到，一口黑锅可就要扣在你我头上了！尤其是我，这批铁可是我给扣下的，值好几万两银子，要是陛下追究，我赔得起吗？”
杨慎无奈地望向朱浩，眼神古怪。
你小子，还在想赔不赔得起的问题？
你不是应该担心锦衣卫怎么整治你？直接把你抓去北镇抚司大牢，对你严刑拷打，让你把生铁交出来，到时你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朱浩道：“我这就让人去查。”
“先等等。”
杨慎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了朱浩。
朱浩站定，望着杨慎。
杨慎道：“如你先前所说，此事若真是锦衣卫精心设计的圈套，那从一开始，他们就算准了一切，他们既然准备充分，轻易不会让你找到的……”
朱浩皱眉：“杨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想让我一个人上表请罪，把所有责任揽在我一个人身上吧？”
“嗯！？”
杨慎抬头打量朱浩，好似在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是那种甩锅的人吗？
但在稍微停顿后，他的脑海里又冒出个想法，你小子怎么这么懂我？要是能牺牲你一个，保全我和父亲，那自然再好不过。
杨慎道：“没有要牺牲你的意思，只是，我们还是要坐下来从长计议。”
朱浩冷冷道：“用修兄，我是相信你，才把扣押生铁之事说出来，先前若是我稍微懂得变通，早些把此事告知孙部堂，他来信对我陈明利害，或许我就不会卷入此事中！现在生铁不见了，谁都会以为我是联合本地卫所之人，把这批铁给侵吞了，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你……唉！”
杨慎没想到朱浩反应如此激烈，不过想想也是。
以往朱浩就不太喜欢卷入到朝廷的是非，想的是能为官一方，混个安稳日子就行，谁曾想朱浩愿望达成，好不容易当上知府，却还是被几方势力当成棋子摆布，现在这么大一批生铁被朱浩扣押后不见，那等于是让其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就不是以后还能不能当官的问题，命能不能保住还另说呢。
朱浩道：“此事，一定跟唐寅到永平府有关，他来此处，表面上跟我商议事情，其实就是在设计我！不行，我要去见他！”
说着，朱浩起身就要走。
杨慎赶紧挡住情绪激动的朱浩，道：“你这么去，很可能落入他们的陷阱中。”
朱浩叹道：“我现在已在陷阱里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杨慎道，“见到唐寅之后，你别说话，由我来，他们一定会在我们面前装糊涂！若是有条件开出，或还好，若是他们不开条件，那就是要鱼死网破，你大可不承认有这回事。”
朱浩道：“我现在否认还来得及？”
杨慎给了朱浩一个坚定的点头：“来得及，你记住，任何时候都有家父在，他都会力保你！”
“嗯。”
朱浩颔首，这下算是明白了，杨慎在他面前掰扯半天，还是打算牺牲他，撇清杨廷和跟此事的关系。
……
……
唐寅下榻的客栈。
因为杨慎住在驿站，唐寅跟陆松到府城后，就直接找了家客栈住下，每天无所事事，跟杨慎那种勤于查案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来永平府，好像纯粹就是游玩散心的。
大晚上突然听到朱浩和杨慎一起来访，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因为从始至终都没人告诉他，那批生铁丢了。
“你们……”
唐寅不太喜欢同时面对朱浩和杨慎。
他是那种直肠子的人，不擅在别人面前演戏，想演也演不好。
但现在既然朱浩和杨慎一起来，他就必须要恪守规矩，在人前表现出跟朱浩“不太熟”的样子。
朱浩笑道：“唐先生，知道你好美酒，特地给你带了百年陈酿来……可否请我们进去坐坐？”
唐寅道：“你等等，我先叫人……”
“不用了。”朱浩道，“我们师徒相见，为何要有外人在场？再说陆千户还有旁的事要做呢。”
唐寅心想，你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活？
你自己来也就罢了，居然还带上杨用修？
你干脆玩死我得了！
“进来吧。”
唐寅让开位置，让二人入内。
朱浩和杨慎进到房间后，目光四下打量，好像那批几百万斤的生铁就藏在这房间里，或者这房间里有什么重要线索一般。

第八百四十五章 装糊涂与真糊涂
唐寅招呼二人进内坐下，杨慎发现，唐寅这里莫说是卷宗，连一张纸都看不到。
杨慎自然会以为，唐寅欲盖弥彰，肯定是趁着人上来通传时，把重要的线索都给藏匿起来了，不然你这个大名鼎鼎的才子，连文房四宝这些东西都不带的？骗鬼吧！
“你们是有紧急公务要谈？若是不太着紧的事情，可以等来日，到知府衙门细说。”
唐寅就差下逐客令了。
我这边正要休息，你们怎么这么不识相非要来打扰呢？
真以为我这几天在永平府游玩不累呢？
本地名士总要见一见吧？必要的应酬也需要吧？白天饮酒作乐晚上还得找点助兴节目吧？好不容易清静一下，准备睡个好觉明天继续，你们非要上门来打扰，这真的很令人无语好吧？
朱浩本要说什么，却被杨慎伸手拉了一把。
杨慎的意思是，咱不都说好了？
有话让我来说，你在旁边听着就行。
唐寅先看了看朱浩，发现杨慎的小动作后，他又把目光转向杨慎。
对唐寅来说，朱浩和杨慎谁来说都一样，赶紧把事说完，他才好睡觉。
杨慎道：“从京师来之后，在下还一直未有机会跟唐先生谈谈有关皇差之事。”
唐寅听杨慎称呼自己为“先生”，多少有些不适应，急忙道：“用修，你我还是平辈论交，不必如此拘礼。”
杨慎坚持道：“在下与敬道乃至交，你既是他先生，我称呼你一声先生，也是应当的。”
唐寅苦笑了一下。
“唐先生，不知你来永平府的任务，是否跟在下和子升相同呢？”杨慎问道。
唐寅最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闻言心里犯起了嘀咕，你果然是跟朱浩这小子接触多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怎么都喜欢搞这些绕弯子的事情？有话就不能敞开说？
唐寅道：“都一样，是来调查地方百姓袭扰矿场之事，说是跟本地官绅指使有关，敬道，是那个岳家吧？”
朱浩微笑着点点头。
唐寅又望向杨慎：“那用修你来，也是为查此案的吧？”
杨慎没回答，继续问道：“那……唐先生就没有其它的差事？诸如涉及到皇命？”
听到这里，唐寅实在是忍不住了，却也没发火，只是气息变得粗重：“用修，你有话直说行不行？实话跟你讲，我跟敬道接触多了，他说话就喜欢兜兜转转，我最不喜欢跟这样不爽直的人打交道……你要说什么就赶紧，别打扰到我休息行不行？”
杨慎一听。
我没急，你倒先急了？
还跟我吹胡子瞪眼？
杨慎也有些恼了，正要跟唐寅据理力争，这次轮到朱浩拉了他一把。
朱浩道：“我来说吧，唐先生，听说永平府的矿山内，有一批生铁，大概有个几十万斤的样子，好像丢了，你知道这件事吧？”
唐寅皱眉：“不是你运走的吗？”
“呵呵。”
朱浩装糊涂一般笑道，“先生为何如此说？”
唐寅没好气地撇撇胡子：“你可悠着点，这件事锦衣卫可是如实上报陛下的，劝你早点交出来，现在锦衣卫还没把你怎样，但迟早……”
话没说完，但其威胁之意已很明显。
朱浩笑道：“唐先生，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朝廷好像是让我来打理矿山吧？我是受命于户部，并非直接听命于陛下，锦衣卫也不应干涉我经营矿场，矿山产出的东西，难道我要直接交给锦衣卫吗？”
唐寅不想跟朱浩说下去。
都是你自己酝酿的阴谋，你自己看着办，不会是让我配合演戏来骗杨用修吧？但你是不是先跟我商量一下剧本？我怎么知道你已经跟他说到哪一步，这戏怎么配合你演？你不打招呼直接上门，是不是太考验我的演技了？
朱浩道：“唐先生，以你的意思，现在这批生铁，还在我手上是吧？”
唐寅眯起眼，懒得去考虑朱浩到底是什么意思，直言道：“不在你手上，又在哪里？”
你不跟我谈剧本，那我就率性发言，说错了你可别怪我。
朱浩转头望向杨慎，耸耸肩道：“用修兄，那我们还需要跟他谈吗？是不是，我们可以走了？”
杨慎听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既然此时此刻唐寅还在“装糊涂”，那还有什么谈下去的必要？直接走人吧！
杨慎在来见唐寅之前，自然已料到这结果，但他明显有些不甘心，不想轻易放弃。
要说现在新皇派系的人中，能通过关系交谈的，或者说有可能打开缺口的，也就只有以往不从政，从政后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唐寅，若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说事就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如何才能挽回眼前不利的局面？
伤脑筋啊！
朱浩好似能洞悉杨慎心中所想一般，道：“用修兄，不如你先到楼下等候，我跟唐先生单独谈谈。”
杨慎一怔。
随即他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你杨用修始终是杨廷和的儿子，唐寅对你的防备太深，有你在，很多事谈不下去，他也抹不开面子跟你谈，反而不如你先离开，让我跟他说清楚后，再由我来当中间人。
杨慎点头，似有些后悔跟着朱浩一起来，先前他还很自信，觉得可以镇得住唐寅。
现在才知原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朱浩单独前来，自己的到来反而坏事了。
这对他的自信心，有不小的打击。
……
……
等杨慎下了楼，唐寅这边还特地让随从在外面看住门口。
唐寅一脸气恼道：“敬道，你好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笑道：“直说了吧，永宁卫运走那批生铁，被我找人转运到天津卫的船厂去了。”
“……”
唐寅这才知道杨慎来了后好像吃枪药一样。
感情杨慎是被朱浩摆了一道。
唐寅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才说道：“难怪你先前一直隐藏这件事，还一反常态要跟杨用修合作，感情你是算计好了让他钻你精心设计的圈套。如此一来，杨阁老便等于是不通过朝廷，私下将生铁运走，最后又下落无寻……你这是要把杨阁老架在火上烤啊。”
朱浩笑了笑，没有回答。
唐寅道：“你是如何把东西运走的？永宁卫的人，难道这么没脑子，能让你在眼皮底下把东西运走？”
朱浩笑道：“等骆镇抚使回来后，让他跟你细说吧，事情我不太好对你解释，总之……现在杨阁老很难办，杨用修也非要通过各种手段把生铁找出来不可。”
“那你……今天来找我干嘛？”
唐寅想了想问道。
你事都办成了，找不找我都一样，我是局外人，见我总不会只是为了通知我一声有这回事吧？
还让我演戏大半天？
朱浩道：“事发生了，我也要受到牵连，毕竟这批东西是经过我的手，被永宁卫的人给运走的。出了事，我不想着来见你这个启蒙恩师，又有何对策呢？”
唐寅冷笑一声：“所以来见我，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给杨用修看看是吗？你下去后又如何跟他说？”
朱浩耸耸肩：“我只能告诉他，这件事他别想了，反正你告诉我，这批货怎么都找不到。”
“你这是在让我树敌啊！如此一来，杨阁老定会将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唐寅气得差点跳脚。
朱浩笑道：“先生也知道怕了？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件事杨阁老从开始就留了后手，他是让怀柔伯来传话，最后担责的必然是怀柔伯、我和永宁卫的人，他会想尽办法置身事外。”
唐寅道：“所以你非要如此说？”
朱浩又耸了耸肩：“或者我继续先前的说辞，说你不知道好了。”
唐寅点点头：“那你就说我不知道！”
朱浩笑道：“他会信吗？”
“信不信你也要这么说，真是被你给害死了，现在无论是不是我，杨阁老还有那些文臣，一定会以为是我所为。早知道就应该称病不来这鬼地方，让你算计真是没个好下场！”
唐寅气得血压都在急速飙升。
有种“明知道这小子会坑人我非跑来给他坑”的悲哀。
……
……
朱浩下楼，见到了杨慎。
二人出了客栈，杨慎才问道：“如何？”
朱浩道：“还能如何，自然是继续装糊涂，一问三不知。”
杨慎一脸恼恨：“早知道的话，就该派人盯着他，被他的懒散样子给欺骗了，都以为他到了永平府后无心公务，谁知他……”
朱浩问道：“那用修兄，现在该怎么办？”
杨慎道：“还是先等等，若是能找到线索固然好，我会让永平卫的人，把一些牵涉进案子的军校给擒拿下来，单独关押审问，看看是否能问出线索。实在不行，明日就一定要上报家父了。”
朱浩道：“你不怕锦衣卫已快马将此事上报？或许明日早朝上，就会有人拿此来说事，令尊的处境只怕会非常为难，尤其是在不知情、无所准备的情况下。”
杨慎想了想，叹道：“难道说，今晚非要派人快马去通知家父？这一夜……还不知是否能赶到京师。”
朱浩无奈道：“对我来说，可能就要听天由命了。我的人，基本都在矿山，本来是我藏匿的东西由锦衣卫来找，现在却轮到我来找寻！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第八百四十六章 没有参与感
有关这批几百万斤生铁失踪之事，第二天中午才为杨廷和所知。
杨平骑马狂奔，日夜兼程赶到京城，亲自去见过杨廷和，口头传达这个消息。
杨廷和听完后，好像早就料到事情可能会有波折，带着几分恼恨道：“用修做事还是太过毛躁，难道指派你回京之前，不该先想到确保李镗的安全？”
杨平大惑不解：“老爷，这是为何？”
杨廷和冷笑着轻轻一哼：“这批生铁没了，回到锦衣卫手上，大可对外不承认有这件事，就当是物归原主，但若是李镗被锦衣卫拿下，拷问出有关怀柔伯嘱咐他办事，那此事岂非要牵连下去？”
经过杨廷和这一提醒，杨平才猛然彻悟过来。
原来最重要的，不是要找到这批铁在哪里，而是应该想办法撇清杨廷和与施瓒跟这件事的关系，而李镗作为执行者，自然而然就成为重中之重的人物。
杨平道：“可是老爷，永平府朱知府，对此事也是知根知底啊。”
“那不一样！”杨廷和道，“朱敬道背后有户部尚书孙交为他撑腰，再说他本来就是代户部管理矿窑，这件事他完全撇得清！这也是为何先前陛下知晓朱敬道牵扯此事而无动于衷的原因。”
“但是李镗私自调动人马，将本该属于矿场的生铁运走，现在生铁不见了，他便有罪在身，锦衣卫一定会拿他当突破口，想牵连谁便牵连谁！”
杨平现在不管听懂没有，都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提醒杨慎保李镗或是杀李镗，就是最大的败笔。
杨平道：“那老爷，小人这就回永平府，传报大公子此事。”
杨廷和摇头道：“晚了！李镗估计已经被锦衣卫拿下，你旅途奔波劳累，传信的事不必挂怀。回头老夫会写信过去，通知到用修，让他不必理会此事。唉！你们太过年轻，做事很难考虑周全。就这样罢。”
杨廷和不但对杨平失望，对杨慎也很失望。
没有杨慎去永平府，好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现在杨廷和也不得不考虑一下，朱浩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好像一切事情都是因朱浩而起，看起来朱浩也受到牵连，但现在却是朱浩私自扣下锦衣卫的生铁，若不是朱浩配合锦衣卫设计圈套，那就是朱浩先中了圈套，继而连他杨廷和也被卷入其中。
杨廷和对朱浩的失望自然更甚。
……
……
别说杨慎没想过李镗的重要性，连唐寅都没想过是不是要先找李镗的麻烦。
等第二天唐寅早晨起来，却到处都找不到陆松。
中午后，他才见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骆安。
唐寅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去哪里了？看你这样子，很疲惫啊。”
骆安道：“唐先生，朱知府应该对您说明了过去两日发生的事情吧？”
唐寅心想，若是朱浩没对我提过，你就打算继续对我隐瞒是吗？还有这样试探我的？
“是。”
唐寅道，“他告诉我，他把永平卫运走的生铁又转运了，说是送去船厂？你是去督办这件事了吗？”
骆安松了口气，抱拳道：“正是。”
唐寅道：“那鹤林呢？为何连他都消失不见了？”
骆安道：“昨夜陆千户受朱知府委命，前去扣押永平卫指挥佥事李镗，现已将人秘密看押。”
“什么？”
唐寅大吃一惊。
突然想到，当时唐寅要找陆松，朱浩还说什么陆松或许有别的事要做，感情就是去执行这个命令了？
这混账小子，以为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结果其实就是告诉我一个结果，过程是怎样完全都没说，真气死个人！
唐寅想了想，一时间没理清思路，问道：“为何要拿下李镗？生铁都到手了，他还想怎么样？”
骆安很无语，感情这位唐大才子，还被蒙在鼓里。
当然骆安也不敢轻视唐寅，其实兴王府上下但凡对朱浩知根知底的，也都知道朱浩的智谋比唐寅、张佐之流高太多了，但这也并不影响张佐和唐寅等人取得皇帝的信任。
骆安解释道：“朱知府先前的意思是，要想把祸水往京师的勋贵，或是杨阁老身上引，只能通过李镗……毕竟他是受命于勋贵办事。”
唐寅吸了口凉气，道：“还真是。难怪敬道昨日无端要带杨用修来见我，感情他是想到了，却不能让杨用修顾念李镗的重要性，带杨用修兜圈子……其实他带杨用修来见我的同时，已经让锦衣卫把李镗扣押了是吧？”
骆安略微有些苦恼。
这位唐大才子，不但后知后觉，好像就算跟他解释了，他还是没能跟上朱浩的思路，头脑都被桎梏了。
骆安道：“唐先生，其实这个李镗，一早就被我们给制服了，将生铁从卫所仓房内运走之事，就是李镗配合我们做的。”
唐寅：“……”
现在唐寅终于豁然开朗。
怪不得朱浩可以让锦衣卫，在卫所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把生铁给运走，感情最大的内鬼就是永平卫指挥佥事李镗本人，李镗才是那个监守自盗之人。
骆安继续道：“李镗本为杨阁老所用，但此人贪赃枉法的罪证早为锦衣卫掌握，再加上他的家眷都在京师，只要稍加威逼利诱，他便不得不为锦衣卫办事。从他第一天被安排到永平卫当指挥佥事时，就一直在锦衣卫的控制下。”
唐寅道：“也就是说，李镗被安排到永平卫当署理卫所事的指挥佥事，也是敬道一早安排好的？”
“或许是，亦或许不是。”
骆安道，“此事卑职无从查知，但他的案子却一直都是锦衣卫在办，也是朱知府将他的案子给压下来，将其放在永平府，或就是为今日之事做铺垫。”
唐寅听了更加懊恼。
朱浩布局，那绝对不会只布一天两天的局。
唐寅叹道：“说来也是，就算没有今天偷运生铁这件事，但凡他有那么一丁点可能会被调到永平府当知府，会安排一个不受控制的永平卫指挥使来地方？永平卫这地方，他必定是会老早就布局的。”
唐寅也想明白了，李镗被安排来永平卫，不一定是为今天生铁之事，但一定是为了方便永平府开矿。
唐寅道：“那现在敬道打算怎样？”
骆安很有自信道：“虽然现在我们没有杨阁老直接开具的办事条子，但已有怀柔伯亲手书写信件，这便是证据，再加上李镗为求自保，已同意出面指证怀柔伯委命他偷运生铁，也会承认此事乃是他的疏忽，令这批生铁丢失。”
“行！”
唐寅伸手打断骆安的话，却略带疑虑道：“我始终觉得，敬道这是在玩火，很容易把杨阁老逼急了。以杨阁老的老练，难道看不出从始至终都被人给算计了？杨阁老在朝势力那么大，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不反击。”
说到这里，唐寅突然意识到什么，疑虑更甚，冷冷道：“不对，不对，敬道此举，就是要逼杨阁老反击。或许在敬道看来，现在陛下已能掌控朝局，不能再按部就班让杨阁老逐渐隐退，而是要逼杨阁老仓皇而退，如此才能将其退下去后的人事安排打乱，将主动权牢牢掌控在手。”
骆安道：“唐先生所说的卑职不太清楚，朱知府也未对卑职谈过这些事。”
唐寅叹道：“骆镇抚使，你想想便知道了，若是一切都风平浪静，陛下跟杨阁老之间像以往那样，互有攻守，那就算杨阁老退下去了，首辅必定是蒋阁老，朝中部院大臣格局并不会变。而敬道的玩火，就是要破除杨阁老致仕后的人事安排，让杨阁老走一条终归不能善后的路。”
骆安听了，微微点头：“那此举，应该是朱知府早就设计好的，也取得了陛下的认可。”
“嗯。”
唐寅点点头，又幽幽叹了口气，“我还是老了，许多事情参不透，不过我相信，敬道的玩火之举，应该远不止开矿和生铁之事，应该还会有后招。我也不去问他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吧，你好好替他做事，若是没什么必要，不要来烦我了，最近就让我在永平府多见一些士人，让我安心当个闲人吧。”
……
……
唐寅意兴阑珊。
朱浩在那儿玩火玩得不亦乐乎，而唐寅却丝毫没有参与感。
唐寅甚至觉得，自己也是被捉弄的那一个。
就这样还想让我乐在其中？
呸。
你小子爱怎么玩怎么玩，老子不伺候你了，老子继续当我的诗画双绝唐伯虎，文坛扬名就行了，搞政治我不在行，就交给你小子自由发挥了。
与此同时。
第二天杨慎从手下人汇报李镗消失不见时，才突然意识到，要么李镗畏罪潜逃，要么被锦衣卫捉拿，才恍悟过来，要让李镗闭嘴，不能让其将怀柔伯施瓒牵扯出来，更不能往杨廷和身上牵扯。
“赶紧去找！定不能让锦衣卫先一步找到他！”
杨慎此时突然感觉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进入节奏。
眼下这时候，他也只能再去求助朱浩。
但他很怕，连朱浩也是锦衣卫捉拿的目标。

第八百四十七章 最后一次坐下来交谈
永平府，知府衙门。
朱浩跟杨慎在内堂相见，杨慎看到朱浩平安无事，稍微放下心来。
“……用修兄从哪得得知李镗不见了？就算他暂时失去联络，也有可能是为求自保躲了起来，亦或者是在外奔波劳碌，找寻那批生铁的下落吧？”朱浩道。
“我思虑过，要是锦衣卫想拿这件事做文章，牵扯出怀柔伯甚至是朝中大员，就必须从你和李镗身上着手，而你是文臣，还有孙部堂撑腰，锦衣卫暂时不敢拿你怎样，但李镗有什么背景？充其量只是个武夫，而且具体做事的也是他，锦衣卫不拿他开刀又会找谁呢？”
杨慎后知后觉，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很久后，才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只是他不知道，耍他的人就坐在对面。
朱浩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这件事，到底会牵扯到何等地步？”
杨慎本来心不在焉在那儿想事情，听了朱浩的话，当即别有深意地望过去，似在说，难道牵扯到什么地步你不知道？
当然是牵扯到家父身上，皇帝会借此打击家父在朝中的声望。
但他又觉得，朱浩的意思不可能这么简单。
“敬道，你有什么想法，直说便可。”杨慎道。
朱浩叹息：“用修兄，你看有没有可能是这样……若一切都是锦衣卫暗中布局，他们不可能想得到杨阁老会牵扯其中，他们的目的或许本来就是针对我，试图把矿山经营权拿回去，他们怎会知晓我会把此事告诉你，并由你告知杨阁老，再由杨阁老找到怀柔伯，让其传话让李镗协助转运呢？”
“这……”
杨慎略一琢磨，突然发现朱浩的分析合情合理。
朱浩继续道：“以锦衣卫的力量，他们怎敢跟杨阁老抗衡？或许现在应该对锦衣卫施压，一是查查他们是否真的把李镗给拿下了，二就是试探一下他们想把这个案子牵扯到什么境地。”
杨慎点点头：“我只怕，就算能见到锦衣卫的人，他们也会跟唐寅一样故意装糊涂。”
朱浩似也同意这个说法，蹙眉道：“那我们就不去找锦衣卫，换个方式，另外找个人出面，向锦衣卫施压，你觉得成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是说……”
杨慎想不明白，朱浩所说的“另外的人”是谁。
朱浩道：“呵呵，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知府，没有资格过问朝中大事，其实我想说的是，可否以中官向锦衣卫施压？”
中官就是太监。
杨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似有所悟，问道：“你是想说，请太后向锦衣卫施压吧？实话实说，这两年，太后已很少过问朝事，再说家父以何人来斡旋，我等无法干涉。
“当下我们只能以自身的力量，尽可能弥补过错，找到这批铁的下落再好不过，实在不行，也该把李镗找到，或是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听了这番话，朱浩不由对杨慎多了几分鄙夷。
这位杨大公子说的“非常规手段”，不会是要把李镗给灭口吧？李镗要是死了，那怀柔伯号令他的事将不能揭发出来，事情也就牵扯不到杨廷和身上。
这权力场上的斗争果然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连翰林出身文绉绉的大明才子，都要提到动用非常规手段，那换个心怀叵测之徒登上高位，不更是杀人不眨眼？
朱浩道：“你看这样如何……锦衣卫明显没有主动把事挑破的意思，毕竟从明面上来说，现在他们还在找寻被我扣押的那批生铁。如此不如我主动上一道奏疏，提到我接手矿场后，有一批生铁未及转运，被我暂时封存在后山，结果却……失窃了，我请求朝廷降罪，并请朝廷派人调查这批生铁的下落，你看如何？”
杨慎听了朱浩的话，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却对朱浩生出一股巨大的愧疚感。
因为他来找朱浩的目的之一，就是让朱浩主动站出来背这口大黑锅，但他又不好意思说明白，现在朱浩能提出来，为他减轻多少麻烦？
杨慎表现出执拗的样子，劝说道：“敬道，如此做恐怕会让你前途尽毁。”
朱浩轻轻叹息：“你以为我不上这道奏疏，就能保全己身？锦衣卫最终的目标，还不是我？现在看来，虽有孙部堂力挺，但实际上我所做之事，已成为锦衣卫眼中钉肉中刺，大不了这官我不当了，回乡做生意，不照样可以过日子？”
“敬道，你……”
杨慎不知该怎么评价朱浩这番话。
但杨慎是能理解这种消极的心态，甚至惺惺相惜的，因为他杨慎也是在考中状元后，因为朝堂黑暗，再加上自己是首辅之子遭人非议，以至于远离京师多年。
朱浩道：“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样一份奏疏，你看看。”
说着，朱浩把自己写好的上奏，交给杨慎过目。
杨慎看完，内容自然令他无比满意，但他却有几分迟疑，道：“不如等此事，让我告知家父后，再行定夺。”
朱浩苦笑道：“趁着锦衣卫没将我扣押前，这份上奏或有效，若是真被那位永平卫指挥佥事指正并把我给卷进去，那时再说什么都徒劳了。用修兄，这次很可能是你我最后一次坐下来谈事，下一次见面，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杨慎想了想，朱浩的话非常有道理。
若是想让朱浩背黑锅，就必须趁早，不然锦衣卫随时可能把朱浩拿下，或者朝堂上皇帝就拿这件事做文章，一切将无法挽回。
杨慎道：“你放宽心，就算你真的卷入此事，家父也可保你。”
又是这种空口说白话般的许诺，听着让人心里温暖，实际上屁用没有那种。
朱浩这次没有给杨慎留面子，笑着摇头：“无需杨阁老保我，最好杨阁老对我的事一概不过问，否则锦衣卫真可能会对我赶尽杀绝！”
事情源自皇帝跟杨廷和的君臣之争，我要是栽了，杨廷和不给我说情还好，若真给我说情，那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所以你们还是饶了我，别为我出面，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杨慎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或许朱浩真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所以才会这么直截了当告诉他，不想加入他们这边，也不想卷入君臣派系之争。
“嗯。”
杨慎只能勉强点点头，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
……
杨慎离开时，看到知府衙门外，一些来历不明的人等候在那儿。
人越来越多。
杨慎感觉到，可能朱浩的预感是对的，要是此刻他手里握着的朱浩的上奏不发，那过了今晚，很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看到这些人，杨慎愈发笃定，李镗就在锦衣卫手里，很可能李镗已经招供了一些事，至少现在把朱浩牵扯进来了。
杨慎加紧步伐，倒不是说他怕事，只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人能卷进去，他杨慎却必须置身事外，如同去年让朱浩去联名上奏，他自个儿却隔岸观火一样。
但其实……这也是一种怯弱，杨慎内心努力为自己找的托词，让心里好受些，避免良心上的谴责。
这些人的确是锦衣卫，其实他们是盯着杨慎的行动继续下一步计划，杨慎走后，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亲自入内，名义上是来捉拿罪臣朱浩。
“你们是何人？为何闯入公门？”
府衙推官牟大志，这时忠心护主，冲出来大声吆喝。
跟随锦衣卫进来的衙差，赶紧过去通报：“牟大人，他们是锦衣卫，说是来找知府大人问话，咱们可招惹不起。”
“锦衣卫？锦衣卫就怕了？永平府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锦衣卫，先前开矿的时候，你们都没见过吗？”
牟大志还挺硬气。
他觉得，现在矿场是知府衙门来管，或许锦衣卫是故意上门来找茬呢？
这位朱知府背后有户部尚书和内阁首辅撑腰，怕个球？
骆安道：“本人乃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你是本地的推官？来人，拿下！”
“你们……”
牟大志没想到，这些人说是来找朱浩，却连他这个知府推官都照抓不误。
还没等牟大志出言抗议，他整个人已经被双手反剪脸贴地按在地上。
随后一群锦衣卫冲进知府衙门后衙，将朱浩“捉拿归案”。
……
……
当锦衣卫将知府衙门内几人押解出来的时候，府衙门前已有人围观。
堂堂府尊被人拿下，这事闹得挺大，平民百姓最喜欢看这种公门中人“狗咬狗”的好戏。
蒋山同原本带人回府衙，见到这一幕，直接猫着头躲进人堆里，让扈从赶紧找来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把身上的官服给遮住。
“怎么回事？”
“听说新知府犯了事，被朝廷问罪了。”
“一到地方上就组织开矿，肯定是个作奸犯科的赃官，拿得好！”
“好！”
人群闹哄哄为锦衣卫的抓捕行动叫好。
蒋山同在旁听了，骂骂咧咧：“你们这群瓜娃子知道个蛋！”
“大人，咱怎么办？”扈从问道。
“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知府衙门是回不去了，现在这官真不好当，连首辅都压不住当朝那位真命天子！可能咱投错了阵营……不是你们，是老子！”
蒋山同现在开始懊悔为杨廷和办事。

第八百四十八章 铁骨铮铮
朱浩被拿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代表了锦衣卫那边必定已将李镗给控制住，并且准备把此案牵连扩大。
永平府城内一处大宅，锦衣卫荷枪实弹，是真的荷枪实弹，因为他们现在装备的已是朱浩改进后的火铳，好像是为防止有人上门来抢人一样。
杨慎派出眼线跟着锦衣卫的人到了这处大宅。
当得知大宅内至少有上百名锦衣卫时，杨慎感觉到，好像锦衣卫早就开始拉弓，自己只是当箭射到身上的时候才知道对方已出手。
“……那位朱知府被拿到此处，除此外还有府衙的诸多官员，但永平卫指挥佥事李镗是否在里面，暂且不清楚。”
下人通禀时，出言很谨慎。
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因为没法进去探访，不清楚最为关键的李镗所在。
杨慎无奈道：“知道在里面又如何？锦衣卫的地盘，就算地方卫所官兵也不敢开罪，何况很可能不在里边。”
“那少爷，是不是挑唆一下，让卫所的人……去闹一闹？”下人请示。
杨慎抬手打断下人的话，冷冷道：“我们出面次数已经太多，不能再造次。现在就当一切不知情便可。”
……
……
杨慎这边刚跟下人交待完，就有人来通禀，说是徐阶来了。
杨慎收拾好心情，下楼到了驿站门前见到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徐阶。
“……杨侍讲，知府衙门那边出事了，听说连朱知府都被人给拿下了，出面的好像是锦衣卫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现在徐阶对于发生了什么依然全不知情。
事发后，徐阶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整个人都处于懵逼状态。
杨慎道：“子升还是不要问了，别牵扯到你。”
“这……能牵扯到你我？莫非跟矿山之事有关？听说先前负责开矿的都是锦衣卫的人，不是说现在由朱知府负责吗？锦衣卫岂不是公报私仇？”
徐阶很生气。
他跟朱浩相识时间不多，但朱浩对他算是很照顾，尤其他刚进翰林院时，朱浩便对他有诸多提点。
徐阶因为个子矮加上一身娘气，又是江南人，在翰林院中并不太受待见，跟他交情不错的其实也就朱浩一人。
现在朋友出事，徐阶很讲义气，看样子要为朱浩出头。
杨慎冷冷道：“你不知事情始末，不要糊里糊涂莽撞行事……敬道之事跟你我无关，你要是过问了，非但没法帮到他，还很可能会害他！”
徐阶道：“不是说袭扰矿场的人，或是锦衣卫暗中找人所为？既然锦衣卫早就看朱知府不顺眼，他们现在利用手头的权力把朱知府给拿了，那就是以权谋私，为人臣子，岂能坐视不理？此等事，我一定要上奏朝廷！”
杨慎听了徐阶的话，先是一怔。
平时看徐阶，整一个面瓜，好像遇到什么事都不悲不喜，笑呵呵没什么心机。
现在才知道，居然还是个愤青？看到让他不满意的事，急吼吼就要出头？
你一个新科进士，就算是榜眼出身，人又在翰林院，但你觉得自己斗得过锦衣卫？
杨慎本想出言喝斥，不许徐阶上报，但转念一想，现在朱浩处境艰难，或许徐阶的上报能给朱浩带来一丝转机呢？
再说现在他杨慎尽可能避免出面，由徐阶来提，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我劝过你了，你非要那么做，我也不阻拦，但你记住，若真有锦衣卫来问你事情始末，你全都推搪不知便可。”
杨慎也是在提醒徐阶。
不要以为你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就不敢动你，要是你的上奏惹恼了锦衣卫，你照样会被其针对。
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
……
锦衣卫大宅内。
朱浩和牟大志等人都被押送进来，待遇各不相同。
朱浩被“看押”在后院，乃单独的院子，外面有廊道，布置了三十多名锦衣卫，既是防止有人靠近，装出朱浩是重犯的样子，也是保护朱浩的安全。
骆安出现在朱浩面前。
“……陆千户已暗中护送李镗到京师，准备御审。另外已跟永平卫、山海卫、开平卫等处打过招呼，严令不得有兵士出治所，那批生铁已于今日清早在码头装船，调运至天津卫船厂……”
骆安把事大概汇报一番，“不过眼下知府衙门内多数官员已被擒拿，同知蒋山同仓皇出逃，目前也在追索中，是否要将其追回来？”
朱浩笑道：“不用，除了我之外，别的人天黑前放出去就行。”
骆安明白朱浩的意思。
就算要做戏，也要先保证永平府地方不能乱。
朱浩这个知府有没有无所谓，反正朱浩之前装病时，永平府内事务照样推进，但别的属官很多都没牵扯到矿山等事，他们在这件事上本来就没什么罪过。
“是所有人吗？”骆安问道。
朱浩道：“嗯，是所有人一起放，但等蒋山同回来后，再把他和牟大志给一起带回来。先前开矿时他们中饱私囊，从我这里抠了不少银子去，我不能让他们有好日子过，非得把银子吐出来不可！”
骆安听到这里，顿时感觉到，原来朱先生也是锱铢必较之人。
蒋山同和牟大志好不容易才从朱浩这里抠了点银子回去，眼下看样子光是吐出来还不够，估计要出点血才行。
“另外不要让唐先生往这边来，暂时他也不能回京城，等永平府的事了结后，再一起回去。”朱浩道。
“是。”
骆安领命而去。
……
……
天黑前，府衙内拿下的官员，除了朱浩外，其余都被放了回去。
躲在城外，准备来日一早开溜的蒋山同听说此事后，趁着天黑摸回城内。
他先乔装打扮到府衙外看过，发现衙门内一切运转如常，才放心入内。
牟大志此时正跟几名衙差吹牛逼，见到蒋山同，众人全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蒋山同。
蒋山同喝道：“看什么看？老子身为永平府同知，这里不能来还是怎么着？”
牟大志赶紧摆摆手，让那些衙差退下去，这才对蒋山同道：“蒋同知，出事了，朱知府被锦衣卫的人拿了。”
“老子知道。”
蒋山同一脸不屑。
“你知道……先前您去哪儿了？”
牟大志心里憋着一股气。
我们被锦衣卫抓去，魂都吓没了，却发现你跑了。现在没事，你又回来了？
你还真是铁骨铮铮啊。
咱能再要点脸吗？
蒋山同道：“知府被拿，不代表开矿的事要停下，矿场上那么多事等老子，老子去应付一下又如何？”
“呵呵。”
牟大志没好意思拆穿蒋山同。
开矿又不是在府城，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干嘛？
牟大志介绍情况：“现在知府衙门的事，依然是米先生做主。”
“那个姓米的没被抓？”
蒋山同一听就来气，我是同知，知府被抓了，不应该是由我来做主？居然让一个被锦衣卫擒拿的知府请来的幕僚做主？
牟大志道：“同知大人稍安勿躁，是这样的，虽然朱知府被锦衣卫拿去了，但也不知是问罪还是问话，指不定今晚就会回来，人家可是有中堂和户部尚书大人两边撑腰，料想出不了大事，咱可别跟那位米先生置气。”
牟大志的意思，先别冒冒失失等罪人，说不定人家的靠山随时都能回来呢？
蒋山同皱眉：“咦？这姓朱的为何会被锦衣卫捉拿？难道锦衣卫想栽赃矿场闹事，是咱知府衙门的人干的？还是说……跟先前运出矿山的那批生铁有关？”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个响亮的喊话声：“蒋山同和牟大志何在？”
蒋山同和牟大志看过去，正好见到一堆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闯进来。
蒋山同瞪大眼，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好像是自投罗网。
还没等蒋山同脚底抹油，牟大志一把抓住他，大声道：“蒋同知，他们好像找我们欸！”
牟大志也不蠢。
若锦衣卫去而复返，要找他们的麻烦，有蒋山同这个顶头上司当挡箭牌，自己要承担的罪责或许轻一些，这时候可不能让蒋山同跑了。
蒋山同这会儿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挣脱开牟大志跑路，却双双被锦衣卫的人近身给按住。
“没你们什么事，就是请这两位过去问问话，问完话随时能回来！本地府衙的事，照常进行。”
负责办事的锦衣卫总旗，对闻讯赶来一脸惊愕之色的李晖等人说道。
李晖等人明白了，感情他们不用受过，要受过只是蒋山同和牟大志，谁让他们才是帮那位朱知府开矿之人？
……
……
“都怪你！你叫什么叫？”
二人被押送出府衙，蒋山同依然骂骂咧咧。
牟大志被人按着头，回敬道：“蒋同知，你可不能冤枉好人，他们叫我们，难道不应答？人家都到了府衙，团团围住，跑不了的。”
外面又有围观群众看热闹。
“那不是府衙的同知老爷吗？”
“中午不是刚抓过一次？怎么又来一次？这是玩捉放贼的游戏吗？”
“可能就是逗着他们玩！”
“哈哈哈……”
围观人群起哄，听起来就不正经。

第八百四十九章 讨债去
京城。
这天早朝过后，朱四让张佐将户部尚书孙交叫到了乾清宫。
孙交突然被皇帝单独传召，都能感受到周围同僚那异样的目光。
抵达乾清宫后，朱四将两份手稿交给了孙交，孙交看过后大吃一惊。
一份是朱浩临被锦衣卫“缉拿”前所写上奏，另一份则是出自李镗的“供状”。
“孙部堂，朕想听听你的意见……朕应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朱四问道。
孙交很是为难，他不知道朱浩在搞什么鬼，目前李镗的供状中，只提到怀柔伯施瓒，没有往杨廷和身上牵扯，但明眼人一看施瓒就是被拉出来当中间人的，真正隐身在背后的始作俑者必然是杨廷和。
孙交道：“老臣不敢妄加评断……陛下，此事应当慎重处置。”
朱四叹道：“朕也没想到啊，朝中竟然会有人监守自盗，还是世袭勋贵，那几百万斤的铁，要真想用在军备上，大可像孙卿家你这般，直接给朕写上奏就行了，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为什么要偷窃呢？现在居然还给弄丢了？朕怎么觉得他们就是在跟朕扯淡呢？”
孙交也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看起来只有一种解释。
孙交心说，朱浩这小子是觉得，光给杨介夫安一个不告自取的罪名还不够，还要让世人都知道杨介夫安欺君罔上？
那么一大批生铁，能弄到哪儿去？
朱四道：“朕之前跟你商议，要把袭扰矿山之事往狄夷身上栽赃，但现在看来，其实就是杨阁老的人搞出的事情吧？”
“陛下慎言，此事怎会跟杨阁老有关？”
孙交赶紧为杨廷和开脱。
“孙卿家的意思，是朕没有确凿的证据吗？你猜要是把怀柔伯给拿到诏狱，他会不会把杨阁老给捅出来？”朱四道。
孙交道：“若真如此的话，君臣的体面将不复存在，陛下应当让老臣前去说和。”
朱四满意地点点头：“朕就是这么想的。”
孙交一怔。
随即他便明白过来，这哪里是皇帝的意思，分明又是朱浩那小子使坏……以往他喜欢拿朱浩当枪使，现在朱浩已经学会了怎么利用他孙老头。
皇帝跟杨廷和间，因为一点生铁产生矛盾，又要让他孙交出面，充当和事佬，两边游走？
孙交道：“那……不知陛下，您想要如何呢？”
既然我当中间人两边奔走，当作谈判的传话人，那陛下你总该把你这边的条件提出来吧？
朱四好似在认真思量，半晌后才道：“朕也不想深究，现在一门心思把那批铁给拿回来！”
孙交差点儿想吐血。
什么监守自盗，李镗有能力把这么一大批生铁给搞丢？
怕不是锦衣卫自己卖个破绽，然后又想了个办法把这批铁给搞回去了吧？难道要让杨廷和赔银子？
“要不然，就算让怀柔伯倾家荡产，也要赔偿朕蒙受的巨大损失！”朱四恶狠狠说道。
孙交心道，难道皇帝和朱浩搞这么大的阵仗，目的就是为了捞钱？
这也太二逼了点吧？
难道你们不想针对杨介夫的仕途？让他提早致仕，来换取皇帝对怀柔伯和李镗等人不予追究？
皇帝你现在钻到钱眼儿里去了吗？
朱四道：“孙老部堂，你别去见杨阁老了，你直接去见怀柔伯就行……有永宁卫指挥佥事李镗的这份呈堂证供，朕想问问他，他到底要干什么？当蛀虫的朕见过，这么明目张胆在朕眼皮子底下上下其手，是把朕当成透明的吗？他把王法和体统当做什么了？”
孙交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陛下，老臣这就去吗？”
朱四挥挥手：“早去早回。”
孙交差点儿又一口老血喷出来。
……
……
找怀柔伯施瓒？
孙交没那么傻。
施瓒就是给人跑腿的，这件事皇帝的目标只是施瓒？
明显是针对杨廷和。
所以出宫后，孙交毫不客气，直接派人去通知了杨廷和，二人就在金鱼胡同杨廷和的私宅相见。
孙交开诚布公。
“……介夫，老夫一向认为你做事沉稳，大节上一定不会出什么偏差，可你明知道那批生铁动不得，却让永宁卫的人出马，把这批生铁给扣了下来，你这不是白白落人口实吗？”
杨廷和淡淡一笑，问道：“是陛下让你来跟我说这些？”
“没有。”
孙交摇了摇头，无奈道，“陛下的意思，让老夫去找怀柔伯，让我从他那里，把这批生铁要回来，不管以如何方式，就算让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醉翁之意不在酒。
杨廷和不相信皇帝挖这么个大坑，就是为了几万两银子。
孙交道：“你现在不但把怀柔伯、永宁卫指挥佥事给卷了进去，连敬道都被你给坑了啊。”
孙交的意思，别人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女婿朱浩的安危。
杨廷和板着脸道：“要不是敬道扣下这批生铁，还告知犬子，何至于现在生出这么多事端？”
孙交瞪起眼：“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莫非还要赖在敬道身上不成？咱先前不都说好，他现在不归你调遣？难道你在让怀柔伯办事前，就没考虑一下，此事若东窗事发，你能置身事外？”
这话让杨廷和很着恼。
本来让李镗把这批生铁给扣了，再跟皇帝谈判，皇帝一点办法都没有。
其实就是为了避免皇帝直接把这批生铁调去造火车和铁路，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要的是物资一定要在文官可控制范围内，谁知道这批生铁竟然凭空消失？到现在杨廷和连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都还没搞清楚。
当然杨廷和也怀疑朱浩和李镗暗中搞鬼，可这种事好像没什么直接证据。
皇帝现在已开始出招，他光有怀疑，又不能亲自去永平府调查，几个重要人物他也都没盘问过，要真是拿到朝堂上召对，这话该怎么说？
只说出他心中的怀疑，能服得了众？
杨廷和道：“一批生铁而已，不至于小题大做。”
孙交道：“事或不大，但也不小了，陛下虽然现在的确没有在这上面大做文章，甚至没在朝堂上提及此事，只让我去跟施家人讨债，你说这叫什么理？”
杨廷和不想跟孙交继续纠缠下去，道：“是你以户部尚书的名义，提出要将那批生铁归户部调用，现在那批生铁被人藏匿起来，不是你出面，还能是谁？”
孙交一听。
杨介夫你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想管了？真让我去跟施瓒讨债是吗？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孙交道：“那好，我就去跟施家人讨债，希望怀柔伯能恪守原则，不把你给捅出来！或者就算他不捅你出来，事情宣扬开，我想全天下的人没有谁不知道是你所为！你可要好自为之！”
说完孙交拂袖而去。
……
……
孙交有脾气了。
不再是以往那个喜欢当墙头草的昏聩老臣，而成为一个能够左右朝局，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派系领袖。
孙交回头想想，却有点恼恨自己的表现。
干嘛要去跟首辅大学士吹胡子瞪眼呢？这对自己有丝毫好处吗？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城府，居然会一再破坏原则？
对了！
是从认识朱浩那小子开始的！
我回朝，明明是被蒋太后给绑架来的，从来没想过好好当官，就算被迫当了户部尚书，我也是准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混日子，可自从我遇到朱浩，世道变了，心态也变了，现在居然当着首辅大学士的面撒了一通脾气，把杨介夫骂了个狗血喷头！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对！朱浩那小子就是猪油！
这小子滑腻得很。
孙交在杨廷和面前讲气话，说是要去施瓒那儿讨债，但出了杨府后冷静下来，明白就算是皇帝，目的也不是单纯为了让他去讨债，他出宫来后见到杨廷和，把皇帝的意思带过去，或许在皇帝那就可以交差了。
任务完成！
剩下的事，要看杨廷和怎么跟施瓒沟通，等他们商量好后，若有必要，我再去一趟施瓒府上，不然的话我就装作忘了有这回事，除非皇帝催我。
……
……
杨廷和当天下午先去见了施瓒。
施瓒得知生铁凭空消失之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要不是之前避讳跟朝中文官过多接触，他早就去求杨廷和出面斡旋了。
“中堂，您可一定要为鄙人做主啊。”
施瓒就差给杨廷和跪下了。
杨廷和倒没什么紧张的情绪，或许在他看来，这件事远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宽慰道：“目前看来，或是李镗背信弃义，暗地里派人将那批生铁偷运给了锦衣卫，这也解释了为何锦衣卫能在地方卫所眼皮底下，玩偷梁换柱那一套。”
施瓒道：“不知现在人是否已为锦衣卫所擒拿？他……若是继续揭发下去，会不会……”
杨廷和冷声道：“你跟他提过，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施瓒苦笑。
这种事还用告诉李镗？就算不说，李镗也明白我一个怀柔伯有什么权限命令他这么做？你的条子还在我手上呢！
“证据不可留。”杨廷和道。
施瓒一听就明白了，感情杨廷和前来就是想让他毁掉那张条子，这样对方就可以断了跟这件事的所有联系。

第八百五十章 牺牲品没有觉悟
杨廷和深谙官场规矩，他相信施瓒也懂。
甚至杨廷和都不用跟施瓒说，你别把我捅出来，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提醒，施瓒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把杨廷和举报出来，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杨廷和。
但施瓒不说，就没证据，这就是官场规矩。
否则。
你一个怀柔伯，与国同休的武勋，不听皇帝的号令，却以首辅大学士所批的一张条子，就敢薅皇帝的羊毛？
你到底是忠于皇帝，还是忠于杨廷和？
再说了，你不举报杨廷和，那杨廷和在朝中或许还可以帮你运作，让你早点出来。
反之，若是你出面检举杨廷和，杨廷和很可能没什么事，因为人家是首辅，丢失生铁的责任又不全在其身上，皇帝还要仰仗杨廷和稳定朝局，可到那时，你施瓒就等于是同时得罪了皇帝和杨廷和，有很大可能会就此消失在大明的舞台。
……
……
杨廷和见完施瓒后，就派人通知孙交，意思是，你别闲着了，皇帝不是让你讨债吗？你现在可以去了。
孙交在得到杨廷和的人传话后，越发生气。
姓杨的这是把施家人搞定了？
施瓒准备好了银子，还是等着锁链加身？
临近日落时，孙交才到了怀柔伯府。
施瓒单独请孙交到正堂，礼数周到，殷勤备至。
孙交道：“言璋啊，你我算是老旧识，我也不想与你为难，实在是陛下给了我这个不好的差事，你应该知道我是因何而来吧？”
施瓒一脸苦恼，点点头却没回话。
“头年里，一直说你要调南京左军都督府掌府事，却没了下文，你知因何而起？”孙交问道。
施瓒抬头望着孙交，神色略显惊讶。
这种朝中高层中的秘辛，他从何而知？
难道不是皇帝看他不顺眼，不想把他调过去？
孙交道：“其实魏国公那边，跟你有同僚之谊，倒也支持你回南京赴任，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涉及君臣间对于南京守备的一些博弈，包括后来东南海防之事的争执……”
施瓒忍不住道：“孙老，您有话直说吧。到底因何我没能成行？”
“哼！”
孙交道，“还用问吗？自然是朝中有人阻挠，至于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施瓒突然有种被狗咬了一口的感觉。
我这么尽心竭力帮杨廷和办事，不会是杨廷和不同意我调南京吧？
那地方油水多大啊，还山高皇帝远。当官的，都想当京官，但守备勋臣，却都想去南京。
对武勋来说，京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又不是英国公、成国公这些勋贵中的大佬，凭什么觉得能在京师这种勋贵扎堆的地方混出名堂来？
孙交道：“先前成国公到杨介夫那儿说项，这事你也应该知晓，你跟成国公的关系也不错，但后来成国公受杨介夫举荐去当南京协同守备勋臣，所以后来就……”
施瓒现在彻底听明白了，一切都是杨廷和在背后搞鬼，最终让他没当成南京协同守备。
“孙老，您什么都别说了，不管先前我为何没能前往南京供职，都是朝廷的安排，鄙人不会怨天尤人，有关永平府之事，乃我所为，跟他人无关，您要是觉得非要将我下狱审问的话，不用您老动手，您一句话，我自缚后就到刑部去！”
施瓒到底是武勋。
一点骨气还是有的，他觉得孙交是在他面前挑拨离间，让他举报杨廷和。
但现在的情况是，就算他对杨廷和再恼恨，那也不能检举说这件事是杨廷和指使他做的，这涉及到他身为臣子听谁号令的问题，也就是说，打碎了牙也要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孙交没好气道：“你以为老夫是来干嘛的？让你把杨介夫给捅出来？这对你，对朝堂稳定有何好处？我就问你，你府上有多少银子？”
施瓒一怔。
银子？
孙交道：“陛下的意思，此事起于君臣纠纷，不该牵扯到朝中无关的勋臣，但陛下的损失也不能不做弥补，只要把丢失的那批生铁的价值补上，陛下可以全当没这回事，追究不到你这儿来。”
“那……多少两银子？”
施瓒一听，要想不被追究，看样子要大出血吧？
孙交琢磨了一下，道：“少说也要个四五万两银子，你府上应该有吧？”
施瓒苦笑道：“孙老，您看我这府宅值多少银子？鄙人在南京还有一套，加上家里的田地，能卖上个几千两银子就不错了，四五万两银子？那真是要人命啊。”
孙交问道：“真没有？”
“呃……没有。”
施瓒坚定地道。
孙交从施瓒稍微的迟疑就看出来，这货明显不说老实话。
你们施家乃世代相传的勋贵，在南京又当了那么多年协同守备，捞取的油水必然不少，你当是我们文臣只能当一代呢？而且大明对于勋贵的贪腐问题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明地方军队军备松弛，全是拜你们所赐，你还在我这里装穷？
孙交叹道：“我把陛下的意思告诉你，也算是尽到了责任。若陛下真要追究，把你拿到诏狱去审问，只怕会……”
“诏狱？不至于吧？”
施瓒有些忌惮。
若是去了刑部还好说，总归勋臣在大明是超脱于朝堂体系的存在，没人敢把他这个超品的怀柔伯怎么样。
但要是去了诏狱……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在施瓒看来，诏狱不是皇帝为你们文臣准备的小号吗？这跟我这个武勋有何关联？
孙交道：“你这次动的可是锦衣卫的利益，你真要落到诏狱，只怕他们不会对你客气，什么水刑、火刑都会用上，你先掂量一下。要么你找出个合理合法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或者把那批生铁找回来，要么就只能赔钱，息事宁人，再或者……唉！老夫不想说了，与你相识一场，不想让你走上绝路。”
绝路？
你孙老头啥意思？
让我自杀？
只要我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听起来挺合理，出事了自杀了事。
可我连个儿子都还没有啊。
那些妻妾肚子不争气，没给我诞下个一儿半女，要是我死了，继承爵位的是我弟弟，我自杀就为了保全家族名声？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再说了，不就是几万两银子，真要闹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孙老，您可要救我啊。”
施瓒眼看孙交要走，“噗通”一声就给孙交跪下了。
先前在杨廷和那儿没磕的头，在孙交这里给磕了。
孙交道：“言璋，你这是干嘛？起来起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施瓒站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鄙人一心为朝廷，自问在公事上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此番不过是想早些回南京履职，报效朝廷，本以为不过是协助中堂做点事，谁知那生铁还能丢了？
“鄙人虽称不上一贫如洗，但这么大的窟窿，一个人根本补不上！您老要是走了，下次来的怕就是厂卫的人，鄙人年岁不小了，受不得那苦，只怕真就要……呜呜。”
一个大老爷们儿，居然当着孙交的面呜咽起来。
孙交看了一阵头疼，苦笑着说道：“不是老夫不想帮你，而是看你是否能帮到自己。你在朝也不是一两年，朝中的规矩早该清楚，希望你好自为之吧。”
在这事上，孙交根本没能力相帮。
分析了利害关系，也出了主意，掏钱就能解决问题。
你不肯给，那事情就没完，皇帝现在不能把杨廷和怎么样，只能从你身上开刀！
“孙老……”
“你挽留我也没用，你当老夫家里是开银矿的？几万两银子，真拿不出来，要不你多派人去永平府寻找那批丢失的生铁在哪儿，找到了，你就能平安无事。”
“可那批矿不都已被陛下转运走了吗？”
施瓒说到这里，双方突然沉默下来。
孙交打量施瓒。
施瓒或觉得自己失言，随即把头低下，不敢与孙交对视。
半晌后，孙交轻轻一哼，道：“看来你也不傻，就算真如你所言，你从一开始时为何非要卷入其中呢？怕是杨介夫早就准备牺牲你了，却口口声声说会帮你，是吧？哼，他怎么帮你？因为一点铁，陛下没法动他，但要动你，让别人知道给杨介夫做事没好下场，打击他的威信，却是可以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你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
施瓒说了一句大实话，总算是换回了孙交的实话。
施瓒现在的问题是，不是皇帝想不想治他的罪的问题，而是非要治他的罪不可。
因为皇帝不能把始作俑者杨廷和怎么样，只有把具体办事的人给整治一番，让别人知道，原来给杨廷和做事稍不留意就会家破人亡，那时别人才会知道，这朝堂到底是谁做主。
孙交道：“再说一句吧，其实杨介夫在朝没多少日子了，发生这种事，他完全可以主动辞官回乡，换取陛下对你不予追究。但他到现在没这么做，为什么？因为他不想在朝争失败的情况下走人，他想退也要风风光光，而此事恰好展现了他最不光彩的一面，你注定是要被牺牲掉的！”

第八百五十一章 责任排序
朱四这天应张太后所请，到仁寿宫“母子”相见。
本来朱四以为张太后是要提那批生铁的事，甚至让他不再追究怀柔伯等人的责任，结果张太后好像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回事，只在提出让张家两个外戚能有机会跟着朱四开矿。
“……陛下，你那两个舅舅，先前因为西北军功吵得不可开交，哀家好不容易想了个办法安抚，他们也都答应了……西山不是可以开矿吗？他们哥儿俩以前也曾在西山开煤窑，不如让他们继续经营，你找几个有经验的人带带他们，让他们有点积蓄，你看这样如何？”
张太后以商量的口吻跟朱四说道。
张家兄弟之所以会把“开矿”作为冰释前嫌的条件，全因为他们听说了，皇帝开矿产出很大，又是煤又是铁，听说光是产出的铁就有几百万斤之巨，这才一两年时间，几万两银子就赚回来了。
他们也知道自己去开矿，结果会跟以前在西山开煤窑的时候一样，半死不活，赚钱费老鼻子劲了，只有通过非法手段才能谋取利益，而这又与法理不容，如此只有请朱四派出“高人”带带他们。
他们也知道直接去跟皇帝提请，皇帝不直接把鞋丢在他们脸上就是好的，所以便去找张太后，张太后熬不住两个弟弟软磨硬泡，只能找皇帝帮忙。
朱四道：“太后，儿不是不想帮他们，可儿听说，他们以前开矿时，不是很守规矩，总喜欢抢夺别人家的矿窑不说，还涉及绑架勒索，时不时就搞一些械斗，折损皇家脸面，甚至还跟锦衣卫对着干……”
张太后语重心长：“那不都时过境迁了吗？如今陛下你在朝缺少人辅助，让他们多帮帮你……都是自家人，相互照顾一下不是挺好吗？”
朱四琢磨了一下。
自己现在正跟杨廷和斗法，若是张太后因为张家兄弟的事，欠他个人情，那就不会站在杨廷和的立场上，毕竟张家兄弟在朝的声望本就不好，要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不力挺，难道张太后指望朝中那些自诩正义的大臣相助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
“正好最近朕有意在西山开辟新的煤窑，若是两位国舅有兴趣的话，倒是可以入股，以后每年分红……但先前开矿之事，被杨阁老给否决了，也不知新矿开不开得起来。”
朱四的意思，我以前要拍卖矿场，把收矿税的事制度化，结果却是杨廷和以不讲理的方式，把事情给否了，现在既然你想让我带你两个弟弟发财，你是不是出面说和一下？
“这样啊。”
张太后好像想到什么，点头道，“那哀家便找人跟杨阁老说说……西山开矿之事，涉及京畿百万百姓取暖和做饭，利国利民，为何要阻止呢？哀家听说，陛下你身边有开矿的能人，矿点一找一个准，连续运营下来，居然可以反哺国库，实在是好事一桩。”
朱四听便宜老娘这么说，顿时面色欣然：“那母后，这件事孩儿就记在心上了，好好带两位国舅发财。回头也让人给母后送一些用度过来。”
张太后笑道：“说得也是，这两年宫内开支是有点抹不开，哀家知道你现在受那些大臣限制颇多，若是你开矿什么的有些进项，记得给哀家送一些过来……哀家平时是不怎么花钱，但身边那些奴婢总是需要的，这世上，还是银子好使啊。”
……
……
朱四从仁寿宫出来，心情不错。
一直在外面等候的黄锦见到朱四，本以为会龙颜不悦，但见皇帝笑盈盈往前走，好像遇到什么喜事，一时也没想明白，难道今日太后叫皇帝来，不是为了向皇帝施压？
“回头你给仁寿宫送五百两银子过来。”朱四道。
黄锦道：“是。”
朱四笑道：“真不容易，太后居然想朕之所想，急朕之所急，知道朕要继续开矿，想把她两个弟弟塞过来一起开，那挺好啊……哼，我看杨老匹夫怎么跟朕斗！没有太后支持，他就是没有翅膀的蚂蚱，光会蹦跶不会飞，早晚被朕一脚踩死！”
黄锦听了这话，不由打了个冷颤。
这算什么比喻？
看来皇帝自信心爆棚啊！
但之前这般的时候，还是朱浩在您身边出谋划策，但问题是现在朱浩不在京城，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皇帝如此自大？
黄锦请示道：“陛下，永宁卫指挥佥事李镗人已到京，目前正由东厂看押，是否要提审？”
朱四道：“不是说要御审吗？先静观其变，若是杨老匹夫想乱来，朕就在奉天殿审他一审，让满朝上下的人都知道姓杨的多无情！”
……
……
这天早朝前。
众大臣等候觐见，这边杨廷和却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孙交又被皇帝传召至乾清宫商议事情。
以往皇帝有什么事要跟大臣单独商谈，都是等朝议结束，而这次却是在朝会举行前，明显不符常规，杨廷和随即便想到皇帝应该是问询有关向施瓒讨债的细节，很可能今日朝堂上就要提及此事。
若是按正常操作，杨廷和应该找几名相熟的大臣到身边商议一下，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过了许久。
孙交姗姗来迟，看他神色如常，杨廷和也不知皇帝到底与其谈了什么，孙交也没给杨廷和提前问话的机会，很快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便大声吆喝让群臣入奉天殿。
随着皇帝到来，朝会开始。
基本的君臣礼数后，朱四未等大臣上奏，便先开口。
“诸位卿家，朕先前跟你们提过，永平府所开铁矿，有一批生铁，大概六百万斤，被永平府知府朱浩给扣下，然后联合永平卫行指挥使事的李镗转运走，锦衣卫查到线索，跟他们讨要，他们却说生铁已丢失！敢问诸位卿家，他们所犯何罪？朕又应该如何追究他们的责任？”
皇帝要是不说，在场很多大臣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们获悉的消息，只限于朱浩把生铁给扣下，以孙交上奏请求把这批铁调作军备，可没说这批铁丢了。
若真丢了……那这事就值得玩味了。
难道是朱浩和李镗私下已将这批铁铸造成兵器，由孙交调西北充作军备？想来个先斩后奏？还是说这一切是杨廷和在背后指使？
当然有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已在往杨廷和身上看，毕竟怀柔伯那边发生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已知这件事乃皇帝跟杨廷和博弈的焦点。
“刑部！”
朱四见自己的问题没人作答，只能挨个点人。
刑部尚书林俊出列道：“陛下，朝廷招募人手开矿，所得之铁，由朝廷统一调用，臣认为朱浩和李镗二人并未做错。”
朱四道：“林卿家，朕说的，你没听清楚是吗？现在他们跟朕上报，说这批铁丢了！先不论是用在朝廷还是用在别的地方，能不能先把这批铁给朕追回来，你正面作答行不行？”
追赃？
那不属于我刑部尚书的职责范围。
谁说我执掌刑部就什么事都往身上揽？就算这真是刑部的差事，我林俊也可以推搪说不知道。
林俊道：“臣并无异议。”
朱四很想骂人。
都议了什么，你就说无异议？
什么叫异议你都不明白？朕说要把那批铁追讨回来，意思是你同意朕的意见？堂堂刑部尚书，应该一言九鼎，说话有这么模棱两可的吗？
“户部！”
朱四不想问林俊这样滑不留手的政客，转而为难孙交。
众人随即打量孙交。
都在想，皇帝提前召见，应该说的都说了，你孙交出来说话，应该就是传达意思，不是真的要议论吧？
孙交道：“老臣对于朱浩的举动，深表惋惜，但他作为户部派去署理矿场事务的主官，矿场所产之物，由他押送转运本身并无不妥，因此老臣认为，应当先追究永宁卫指挥佥事李镗的责任！”
这话一出，众大臣几乎全都呆滞。
你孙老头甩锅挺有一套啊，你不但自己甩，还帮你女婿一起甩？
朱四冷冷道：“孙部堂，好像是你那乘龙快婿把生铁给扣下，才会生出这么多事……你居然觉得他没责任？”
孙交道：“老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朱浩既然接手矿场，矿场内所有产出，难道不应该由他来打理？所谓的扣下，老臣不知是何意。再者说了，那批生铁应该不是在他手上失踪的吧？在谁手上丢的，就追究谁的责任，这才是法理。”
听起来挺有道理呢。
但你孙交是不是太无耻了一点？
朱四差点儿鼻子都气歪了，黑着脸道：“孙部堂，先前朕召见你，你可说是要替朕好好查查的，有你这么推卸责任的吗？”
孙交道：“老臣是应允陛下要彻查此事，但陛下现在马上要追究当事人责任，老臣不得不怀疑，这批生铁或没出永平府地界……老臣并不是为女婿开脱，只是主张追究责任要依次进行，请陛下分清主次。”
谁都以为孙交是皇帝一伙的，但听了孙交的话，众人才发现，孙交应该是没跟皇帝谈拢。
不然为什么处处都找皇帝的麻烦？
有很多大臣则不由往杨廷和身上看。
杨廷和神色冷漠，似乎看出来了，皇帝跟孙交分明就是在演戏，提前排练好了的，先讲一个问责次序，那下一步应该就是顺藤摸瓜，从李镗一步步往上摸，逐渐排查到他杨廷和身上！

第八百五十二章 欠债还钱
奉天殿，朝会现场。
朱四板着脸喝问：“孙部堂，你是在教朕如何做事吗？”
孙交拿出诚惶诚恐的态度，举起笏板俯首，意思是我不跟你争了。
朱四环视一圈，气吼吼地道：“此事上，朕不知为何会走到这般境地，看来只能把当事人拉来审一审了……永平府知府现在何处？”
此话是当众问的。
在场的人哪里知道朱浩在何处，一个个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张佐旁边立着的黄锦凑近禀报：“陛下，朱知府尚在永平府，不过已被锦衣卫看押。”
“不在吗？”
朱四皱眉，想了想道：“看押就不必了吧！没听孙部堂说吗？这件事论责任，先不往地方知府身上追究，这地方知府本来就是负责看管矿场的，就算有错，也算不上什么大罪……先放了吧。”
“陛下，事情查明前，若轻易将案犯释放，只怕会令其……”黄锦没说什么，一旁的张佐赶忙劝谏，好像并不同意皇帝的主张。
“哼！”
朱四冷冷一笑，目光转向孙交，嘴里却在回答张佐的疑问，“你们不会是想跟朕说，这件事那位朱知府才是始作俑者，其实私藏生铁的人是他，朕放了他，他会弃官潜逃吧？”
张佐连忙躬身道：“奴婢并非此意。”
“那就放了。”朱四态度坚决，“那永平卫指挥佥事，就是负责转运生铁的那个李镗，现在何处？”
黄锦道：“陛下，人已押解到京师，等待陛下裁决。”
朱四当即怒气冲冲道：“还裁决什么？没有朕的旨意，直接把朕名下的生铁给转运走，他可是卫所武官，打理矿场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吗？兵部，是你们下令让他办事的吗？”
兵部尚书彭泽出列，坚定地道：“兵部并未下过如此公文。”
朱四道：“那是谁指使他干的？”
黄锦道：“以案犯供述，乃怀柔伯去信让他这么做的。”
“好啊，怀柔伯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介武勋，跟地方事务毫无牵扯，居然敢绕过朝廷各级衙门，直接对永平卫指挥佥事下令，为其办事，那岂不是说，今天转运生铁，明日就要带兵造反？”
朱四表现得很恼火。
不过他的愤怒情有可原，经这一说，在场大臣也都感觉皇帝的愤怒不是无的放矢。
地方卫所只受命于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要调动兵马更是要有双方调令才可，甚至还要有地方守备太监得皇帝谕令方能出动兵马，现在怀柔伯可以直接调动地方卫所人马，不管是造反还是为其做私事，的确都存在僭越的嫌疑。
事情往小了说，不过是你怀柔伯借旧部帮忙办私事，属于公器私用。
往大了说，这属于擅自调兵，犯了大忌，轻则丢官弃爵，重则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孙交再次走列道：“陛下，老臣前日曾拜访怀柔伯，得知他也是无心之失，他本就只是想协同朝廷，把那批生铁转运到安全之所，未曾想会出岔子。”
朱四道：“哦，听孙老部堂的意思，不是怀柔伯的责任，那就是地方知府的责任了？”
孙交一听，在这儿等我呢？那行，当我没说。
孙交连辩解的话都没有，灰溜溜又退回到朝班中。
朱四冷冷道：“孙部堂，你别着急退回去啊，朕且问你，前日里，朕是如何跟你说的？”
孙交当着众大臣的面，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四道：“朕一向都讲道理，东西不告自取，是为贼，现在朕不问那铁是朕的还是朝廷的，但怀柔伯联合地方卫所的人偷盗大明的东西，这不是偷是什么？就算你有再大的理由，把东西搬走，现在丢了，是否要照价赔偿呢？”
在场大臣全在看朱四和孙交表演，谁也没法出来插话。
不是他们不想说，是因为他们基本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出来发表意见，连细节都不清楚，那是要把头抻出来让人打脸吗？
“所以朕的要求很简单，照价赔付，哪怕折价也行啊……哦对了，那批生铁到底价值几何？”朱四问道。
张佐提醒：“五万两。”
“好，朕大度一点，就算四万两！怀柔伯和李镗，是不是把这批生铁折价还给朕，还给朝廷？”朱四厉声喝问。
张佐道：“陛下既往不咎，只要求其赔偿朝廷的损失，合情合理。”
朱四打量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问道：“金总宪，你认为呢？”
金献民正认真倾听，没想到自己也能牵扯其中，突然被皇帝问话，他作为都察院的掌院，明白皇帝在问他法理方面有无问题。
可别说大明，历朝历代也没出现过这种事，根本无法可依。
金献民稍微迟疑后，恭敬回道：“若失踪之物乃朝廷所有，怀柔伯此举乃盗窃行为，是为贪赃枉法。若是陛下之物，怀柔伯至少有保管不力之责，陛下有权决定如何追究。”
金献民大概在说民间的规矩。
东西是公家的，不管拿走的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犯罪。
但若东西是私人的，事发之后事主有权力决定追究与否，或者说如何追究，民间也有相关的案例，大概就是若小偷没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举动，事主有权原谅，只让其将东西归还便可。
朱四道：“那好，朕就让怀柔伯赔偿四万两银子，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皇帝说到这里，摆明就是要让施瓒倾家荡产。
蒋冕实在听不下去了，眼见杨廷和不好出面，赶紧挺身而出，仗义执言道：“陛下，此事尚有诸多疑点，朝廷应当派人到地方详查，也应将涉案之人交由刑部，交三法司审问，以尽快找到遗失之物。”
朱四冷笑道：“找？现在东西丢了，肯定要找，但要找到什么时候？一天找不到，这损失就让朕和朝廷来承担？蒋阁老，你的处事原则，就是发生了事情，把事情无限期拖延下去？难道不能让怀柔伯一边赔偿，一边派人去找？若真找到了，大不了朕还给他就是！”
蒋冕急忙道：“臣并无此意。”
朱四喝斥道：“你就不该站出来，朕算是格外开恩，不追究怀柔伯越权和贪赃枉法之罪，只让他将这批生铁折价赔偿，难道这不合理？至于李镗，朕也不想太过追究，毕竟他也是听命行事。
“朕就想知道，怀柔伯和李镗二人，为何要做这件事？以他们的身份，有必要这么跟朕过不去？”
此时工部尚书赵璜出列道：“陛下，怀柔伯与永平府开矿之事毫无关联，若真是他下令让地方卫所帮忙调运，那他的初衷，或就是要将这批生铁据为己有。”
朱四道：“你们听听，工部总算说了一句中肯的话，为什么这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就想不明白呢？”
杨廷和一忍再忍，几次都想站出来打断皇帝，或者说是要压制一下皇帝的嚣张气焰，但到最后，他都忍住了。
可明眼人都看出来，杨廷和气得不轻。
朱四道：“朕本来打算，要当着诸位的面，好好提审一下怀柔伯和李镗，现在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们觉得还有此必要吗？”
没人说话。
连一向脾气火爆的刑部尚书林俊，这次也选择了隔岸观火。
因为到现在，林俊也不知道文官应该保持怎样的态度。
看起来……只是怀柔伯和李镗两个都督府体系的武官被追责，这跟文官有关系吗？再说这二人所为，的确坏了朝廷的规矩，你一个怀柔伯，凭什么调遣地方卫所的指挥佥事行事？若是讲原则，刑部尚书应该对施瓒落井下石才对，更不应替其说话。
“好，既然如此，那事就如此定下了。”
朱四道，“若是怀柔伯赔不出这笔银子，就把李镗家也给抄了，有多少算多少，若再不够，下一步就是抄朱浩的家！”
张佐提醒道：“陛下，您忘了，此事朱知府负有重大责任，或许应该……”
“就算他有责任，有人偷东西也该他来负责吗？再说那批生铁是在他交给李镗后丢的……这么算起来，赔钱的时候让他排第三位，应该很合理才是！要是怀柔伯和李镗能赔得出来，朕也不问他要了！”
朱四的意思，先前我们谈的是追究责任的次序，现在轮到赔钱，次序也不能更变。
先是处罚怀柔伯和李镗，这二人一个是越权发号施令，另一个居然就敢接令？那二人的责任应该是相等的，但鉴于怀柔伯级别高，可能李镗是屈从于上峰的压力，那怀柔伯赔钱位次靠前，随即是李镗。
最后轮到朱浩。
一个也别想跑！
孙交道：“陛下，四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莫说赔偿，就算是几代人，也连个零头都赚不出来。陛下或还不如直接问罪。”
朱四冷笑道：“朕可听说，这大明的官，油水丰厚，怀柔伯世代为大明勋臣，在各地镇守，功劳和苦劳自然都有，但朝廷可从来没亏待过他们家！现在怀柔伯既然敢越级下令，让地方卫所替他办事，就该承担责任，大不了抄家后露宿街头，或者出去借贷，日后慢慢偿还。难道只顾怀柔伯一家的死活，就可以让朝廷承担此等损失？”

第八百五十三章 先抓后放再赔礼道歉
皇帝一副很缺钱的样子，非要跟怀柔伯施瓒讨债，在场大臣均觉得很荒唐，却没人出来反对。
朝议结束。
大臣们已有意疏远杨廷和，散班时不再凑过来，跟杨廷和开一些小圈子内部的会议，大概都知道现在杨廷和被皇帝紧盯着，谁也不愿意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就是政治。
需要的时候，一同对敌，亲密无间，可一旦遇到事就会展现出人心隔肚皮的一面。
蒋冕和杨廷和同行。
对别人来说，跟杨廷和亲近与否，是有选择的，但蒋冕没办法，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蒋冕都只能把自己当成杨廷和的门人，也作为杨廷和未来致仕后，首辅的接班人来看待。
“……陛下谈到要让怀柔伯填补遗失生铁的损失，介夫你为何一语不发？”
蒋冕其实很想杨廷和出来说说话，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只有杨廷和才镇得住朱四。
别人说话声音再大，诸如林俊那般，皇帝依然不会拿其当回事。
一个大臣在朝堂的地位，决定了他说话的份量。
杨廷和道：“既不深究责任，只谈偿还，还需要我说什么？”
蒋冕道：“那批生铁，不出意外的话，就在陛下的人手里？应该如此吧？”
杨廷和微微颔首，赞同蒋冕的意见。
“陛下真缺那几万两银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把地方文、武两方官员都下了狱，到底图什么？或许陛下所做一切，就是旁敲侧击，有意让介夫你下不来台？”蒋冕说话还是挺直接的。
以往梁储跟杨廷和交谈，基本是平等论交。
蒋冕现在也只是比杨廷和矮了那么一点点身段，大多数时候，蒋冕还是愿意当杨廷和的朋友。
杨廷和道：“只是一些生铁，相信言璋那边能应付，就怕陛下为达目的，仍旧有后续手段，但就是不知陛下那边会怎么出招。”
蒋冕好奇地问道：“连介夫你都没把握应付？”
“唉！”
杨廷和突然叹了口气，在别人面前，他尽可能表现出强势的一面，但现在面对自己的接班人，他觉得有必要吐露心扉。
“这位君上，从登基伊始，就以大礼议蛊惑人心，现在宪清不在，料想陛下定会以议大礼的方式，向我等臣僚发难。今上做事，往往出人意表。”
杨廷和说着，面上呈现几分忧色。
以往有毛澄在，他只需在后面指点一下，就能压住小皇帝。
但现在毛澄退出朝堂不说，前些日子传来噩耗，已在归乡路上病逝，少了人制衡，小皇帝对于礼数方面的野心恐怕就要展现无遗了。
这是杨廷和基于对小皇帝性格的了解所做出的判断。
蒋冕道：“现在谈，为时尚早，我倒不认为陛下会旧事重提……陛下近来最关注之事，莫过于造火车和铁路，听说陛下让户部调拨钱粮，抓紧时间造船，以加强东南海防？有关争贡产生的外夷扰华夏之土事件，好像尚未有结果吧？”
在蒋冕看来，大明朝堂现在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暗地里激流涌动，小皇帝会耗费心思把问题重点放在大礼议这个看起来短时间内没有回报的事情上？
杨廷和摇摇头道：“走着瞧吧。回头若是言璋那边有麻烦，我不方便出面，你去问问，看看是否能帮上忙。”
……
……
杨廷和预料得其实没错，朱四其实早就想对大礼议旧事重提。
最近之所以没提及，是因为朱浩人不在京城，若是朱浩在他身边，估计朱四老早就重启战端了。
所以现在朱四非常迫切希望朱浩能回来。
朱浩去永平府，一定程度上也是让朱四身边暂时无人可用，让其不能乱来。
怕朱四任用其他大臣？
朱浩暂时没这担心，或者说，朱浩还会鼓励别人在皇帝面前出风头，就在于朱浩知道，杨廷和派系倒台后，他跟皇帝间的蜜月期将会结束，那时就需要一个政坛上的对手来完成朝局势力上的平衡，谁喜欢出来当他的敌人，尽管站出来跟他争宠就好。
朱浩巴不得有这样一个人，日后能跟他分庭抗礼呢。
他的目标真不在朝堂上跟人相斗，他想及早完成工业化大明的目标。
皇帝让施瓒还钱，却没派人去抄家，只是规定了限期，必须要在五天内筹措出第一笔银子，十天内归还所有四万两“欠款”。
施瓒差点儿就想举家外逃。
大明嘉靖年间，南美洲所产白银还没有大批量运到华夏土地上，大明白银产量相当有限，银子的价值还很高，一般勋贵不偷不抢，光靠俸禄支撑，怕是一百年也攒不下四万两银子。
施瓒尽可能去筹集，但心里却很不甘。
既然现在皇帝不追究刑责，只让掏钱，那凭什么杨廷和就可以不承担任何成本？
政治责任我可以替你扛，但经济方面你是不是给我分担一下？就算你不全承担，分担个一半总行吧？可现在居然让我一力支应，岂不是让我破产吗？
……
……
永平府。
朱浩在被关押五天后，被释放回知府衙门。
朱浩回到府衙时，蒋山同和牟大志二人还没回来，二人正在被朱浩“逼债”呢。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不但要吐干净，还要把你肠子剐一遍。
以后也没打算跟你们两个贪财鬼合作，既然你们暗地里给杨廷和办差，还能不从你们身上抠出来点？这对得起之前往你们肚子里塞的银子？
“大人。”
娄素珍带知府衙门的属官迎接朱浩。
朱浩点点头。
众官员打量朱浩，发现朱浩精神很不错，不像是在锦衣卫那边遭受过非人折磨的样子。
但也有可能是“内伤”，谁都知道锦衣卫整人很有一套，对付这样的朝臣，锦衣卫难道不会用一些外表不露痕迹的阴招？或许朱浩为了保持儒官的颜面，在人前逞强吧。
朱浩摆摆手道：“最近我有些累，知府衙门的事，拜托诸公，我先进去休息了。”
要说朱浩神色看起来正常，但一说话，气息粗重，好像身体真有点“虚”。
众属官表示理解。
就在朱浩进内院前，李晖跟在后面追问一句：“敢问朱知府，铁矿矿场那边，还要派人手过去吗？”
以李晖的意思，这两年永平府乱象，全因锦衣卫在本地开矿而起。
你这个知府遭殃，也是因为朝廷让你接手矿场，现在既然你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平安归来，我看还是算了，别再理会矿场的事，将其交还锦衣卫，这样至少衙门还能清静几天。
朱浩问一旁的娄素珍：“我不在这些日子，有朝廷的人前来传话，说是矿场交给别人打理吗？”
娄素珍摇头道：“未有人来传话。”
朱浩道：“哦，那要是我不好好干，回头定会有人参劾我在其位不谋其政……诸位同僚便辛苦一点，矿场那边就帮忙打理一下。哦对了，怎没见到蒋同知和牟推官？”
娄素珍回答：“二人也羁押在锦衣卫那边，大人没见过他们吗？”
朱浩苦笑：“锦衣卫可真会扰乱地方行政，莫名其妙我身边就少了两员干将……看来回头我还得参劾他们一本，知府衙门难道要因此停摆吗？地方民生怎么办？今年税赋怎么收纳上来？此事一定不能懈怠啊。”
在场人等面面相觑，暗自腹诽不已。
咱这位府尊大人还真是嘴硬啊！
都混到这步田地了，居然还敢说参劾锦衣卫？看来是锦衣卫对你太过仁慈，没让你长记性啊。
众属官、衙差看向朱浩的目光中满是同情。
以往朱浩树立那点官声，经此一事后大概全都没了。
朱浩说完，这次真要往后衙走，谁知刚迈出两步，有衙差火急火燎跑进来：“知府大人，外面有锦衣卫的人来了。”
瞧！
这才刚念叨完，人家又来了，看来你今天不用回去高床软枕休息了，就像牟大志一样，当天也是刚被放回来就被抓回去，到现在人都还没影，生死未卜呢。
朱浩板着脸道：“他们来干嘛？不会又想抓我回去问话吧？”
衙差道：“大人，说是来给您送东西的，慰问您一下，说是过去几天对您不敬，赔礼道歉来的。”
在场人等皆瞠目结舌。
锦衣卫来送礼，说要给朱浩赔礼道歉？
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朱浩回身驻足，笑着道：“那倒挺有意思的，让他们进来吧。”
……
……
朱浩也不着急休息了。
与众知府衙门属官一起等候锦衣卫来人。
来的正是锦衣卫千户，先前负责本地开矿事宜的陆松。
陆松一来，却让旁边的人搀扶着一人走进来，乃牟大志。
相比于朱浩靠两条腿走回来，牟大志就像是被人架回来的，看样子情况很不好。
陆松抱拳道：“朱知府，这位衙门推官，因为在问话时，不小心摔断了腿，特地送回来休养，等伤愈后，再找他问案。”
朱浩气得脸色发黑，怒声喝问：“陆千户，你是来跟本官耀武扬威的？”
牟大志本来以为自己解脱了，听朱浩的语气那么冲，顿时担心起来。
要是一言不合，锦衣卫再把自己抓回去可如何是好？
在知府衙门当个差，就这么难吗？

第八百五十四章 唯一镇得住的人
陆松道：“朱知府不要误会，牟推官并未受到任何亏待，若是不信，你可以自己问他。”
在场的官员和衙差都想笑。
这时候问牟大志，就算他被用过刑，敢在朱浩这里举报吗？
再说了，举报有什么用？
别以为锦衣卫前来赔礼，就算是服软，别忘了这位知府也刚被锦衣卫看押了五六天，论处境，或许情况还不如牟大志呢。
“没有……没有……锦衣卫对下官很客气，并未用刑。”
牟大志说此话时，根本就不敢去看环立于周边的锦衣卫，脸上满是畏惧，旁人怎么看都觉得他言不由衷。
朱浩道：“那你的腿，真是自己摔伤的？”
“是，不小心绊倒的，知府大人您关心下属，真乃下属的福气。”牟大志畏畏缩缩地道。
朱浩随即打量陆松：“既然你不是来耀武扬威的，那敢问陆千户一句，现在蒋同知人在何处？”
陆松语气平和地回答：“蒋同知那边，还有些情况没问清楚，暂且不能放还。但也请朱知府放心，锦衣卫办事是讲道理的，若只是问话，并不会涉及刑讯等事，蒋同知应该不会有碍……”
朱浩冷笑道：“人被你们关押，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能看到的牟推官都成了这副模样，你居然让本官放心？请问如何放心得下？”
朱浩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周围的属官听得有些胆寒。
你这知府好不识相。
人家把你放出来，顺带把牟大志给放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蒋山同捞出来才算完？可人家一句话，又能把你们逮回去！可别指望我们这些地方官员和差役敢跟锦衣卫斗，若是能斗的话，也不至于从锦衣卫来本地开矿起，我们就吃亏到现在。
陆松道：“朱知府不放心，我等也没办法，上面又不允许放人，或者您上奏，请求朝廷下旨放人……咱们这些人不过是听命行事，赔罪的礼物送来了，人也送归，我的差事完成。告辞！”
陆松不再跟朱浩讲道理，直接带人离开。
在场府衙属官这才松了口气。
……
……
不管怎样，朱浩和牟大志总算回来了，知府衙门开始恢复正常。
随后朱浩把牟大志接到了内堂。
牟大志拄着一根拐棍，坐在椅子上，差点儿就要抹眼泪，旁边朱浩也只留下了娄素珍在旁听候差遣。
“……大人，卑职可算是再见到您了，呜呜，还以为再也不见天日，呜呜呜呜……”
牟大志痛哭流涕。
朱浩道：“不是说没对你用刑吗？难道说锦衣卫的人在信口雌黄？”
“没……他们的确没用刑，但也没让卑职有好日子过，每天就睡在柴草堆里，一天就给一顿饭，连点荤腥都看不到。”牟大志诉苦。
朱浩语气转而变得冰冷：“牟推官，本官跟你是前后脚被他们放回来，你以为本官的处境就好了？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现在能平安无事归来……等一下，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牟大志一脸憋屈：“的确是卑职不小心摔倒的……起夜的时候，忘了他们把卑职的腿锁在刑具上，结果一不小心就……其实也是他们害的。”
朱浩感慨道：“晚上睡觉都要上锁链？那你的境遇是比本官惨了一点，他们对本官，也不过是客客气气问话，怎么到你这里……他们到底想从你嘴里得知什么？不会是想栽赃诬陷本官吧？”
“他们……”
牟大志刚要打开话匣，突然想到什么，随后摆摆手：“别提了！”
娄素珍听了不由莞尔。
显然牟大志不肯说，是锦衣卫逼问他有关贪赃枉法的过往，尤其涉及开矿时从朱浩这克扣银子往自己荷包装的事。
要是被朱浩知道了，估计朱浩对他的态度只会比锦衣卫更差。
他当然不能说。
娄素珍笑道：“牟推官，你既想要大人为你撑腰做主，又不肯实话实说，大人怎么帮你？”
牟大志一张脸满是憋屈：“卑职就当倒霉，花钱……是受点苦换个太平，知府大人您就别问了，卑职没有受委屈，先回去养伤，接下来恐怕要告个长假……”
朱浩点点头：“那牟推官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再回来上班，这就让人来扶你。”
“不用不用，卑职自己能走……”
说着牟大志起身，拄着拐杖往前面走几步，最后单脚跳到门口，才意识到好像要这么走回家太过艰难，只得回过头，一脸委屈地望向朱浩，悲声道：“大人还是帮卑职请个人回来，扶卑职吧。”
朱浩微笑着对旁边的娄素珍打个眼色，娄素珍这才出去叫人来相扶。
……
……
朱浩回到内堂。
娄素珍进来道：“这就让人给公子烧水，公子好好洗洗身上的晦气。”
朱浩道：“这几天我吃得好，睡得好，难得不用在矿场里当苦力，清静几天正好把一些积压的事情给解决掉，没什么晦气可言。再说之前我天天沐浴更衣，身上干净着呢，这会儿不必特意沐浴。”
娄素珍笑道：“公子在锦衣卫那边，不像是坐牢，倒像是去游山玩水的，清闲而又自在。”
朱浩轻叹：“悠闲自在倒不至于，事该做还是要做，一点都不轻省，只是吃住方面还是可以的。”
随后娄素珍亲自为朱浩铺好床铺。
朱浩这次出门，毕竟没带女眷。
“公子，公主那边……”
娄素珍面色有些为难。
上次朱浩回来的时候，就刻意避开见朱三，但这次朱三知道朱浩被锦衣卫抓了，几次想带人去锦衣卫那边把朱浩给捞出来，好不容易才劝住她。
朱浩道：“那就让她过来吧。”
娄素珍点头，当即便去安排。
……
……
朱三好像个深闺怨妇一样，出现在朱浩面前。
“你回来了？”
朱三上来，就以不像朋友的口吻跟朱浩说话。
“嗯。”朱浩点头。
朱三瘪嘴道：“天天说自己多忙多忙，你到底在忙什么呢？京城时就是这样，到了永平府还是这样，你这么累，难道小四他会多给你涨俸禄？为什么要这般折磨自己？”
这幽怨的口气让朱浩多少有些不适应。
朱浩自问可以在跟朝中老狐狸般的朝官中交锋中不落下风，也擅于跟这些人打交道，但就是不太擅长跟女人沟通。
这就很为难了。
朱三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二人也算青梅竹马。
可在朱浩眼中，朱三还是太过任性顽皮，再说两人一个是状元一个是公主，这年头进士真没有去尚公主的，再说朱浩现在已经是有家有业的人了，再跟朱三往来，就有一种道德上的负担。
哪怕我当你是朋友，也不能太过亲近，别人我可以纳回来当小妾，你这边能行吗？
“公主，陛下已问询过你这边的情况，我也如实说了，你在这儿一切都很好，其实从公主出京师第一天起，就一直有人暗中保护，公主还是及早回京比较稳妥。”朱浩道。
朱三本来就很生气，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都被人监视？就算出了京城，还是连一丁点自由都没有？”
在朱三心中，一直觉得自己很能耐，乃女中豪杰。
朱浩的话，有点伤害到她了，别人不跟朱三讲实话，是因为身份地位不够，但朱浩不同，他完全可以让朱三知道残酷的真相，小女儿家这年头有个性并不是什么好事。
要是你有点独立自主的想法，也还行，你是公主，或许是好事。
但若是你个性太强，在这样一个残酷的男权社会里，真心落不到一点好处，你的个性能否得到彰显，主要是要看时代发展，农业社会对女人非常不友好，经济地位决定了社会地位，女人在这时代经济地位能有多高？
“公主，你出走京城，若是真无人相护，你可知有多危险？怕是你出京师二十里，就会被人贩子拐走。”朱浩道。
朱三冷笑不已：“少吓唬我，我是男装出来的。”
朱浩笑道：“可是公主身材纤细，衣着不凡出手多金，身上甚至没带几个铜板，出手全是碎银子，这年头银子可不是市面上常见货币，你这样的人早就被贼人盯上……你可知这一路上你遇到了不下七八次危险，全都是保护的人暗中解决掉的？”
朱三咬着嘴唇，明显不认同朱浩的说法。
朱浩道：“你要留下来，我会让你多住些日子，但你不能随便来打扰我，或许我在永平府当知府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那你随便给我点事情做，再就是不许跟小四提让我回京城，我就原谅你把我冷落的过错。”
朱三本来脾气挺硬，原本就只有朱浩能镇得住她，此番被朱浩批评一通后，她像是明白到自己的错误，也不多加争辩。
朱浩道：“那你要多听取米先生的意见，她会负责你在这里的一切事情，有时候我不在府衙，或者府衙这边有不方便的地方，你就听她的，出去暂住几天。”
“知道了。”朱三把头低下。
朱浩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想埋怨朱三，却知道朱三虽然刁蛮了一些，但心地还是很纯良的，这样的女孩只是为了理想而走出家门，算是勇气可嘉，本身并无过错。

第八百五十五章 还不起就赖
京城内。
施瓒开始到处借钱。
他就是要摆出一种姿态，显得自己有多可怜，到处挪借，想以借债的方式来填补这次的亏空，但一圈皇亲国戚和相熟的大臣走下来，一共都没借到二百两银子。
弟弟施瑾，倒是给施瓒送来了六百两银子。
“大哥，做兄弟的没法帮上什么忙，就这点银子，还是把南京的宅子变卖了，才得了这么些……我在西北供职多年，也没攒下什么家业，望大哥你不要嫌弃。”
施瑾作为施瓒的弟弟，好像很关心家事。
但施瓒并不待见这个亲弟弟，主要原因是他自己没儿子，要是他死了，那现在的爵位就要轮到这个弟弟及其后人来继承。
而人家施瑾香火鼎盛，本来商量给他过继个儿子来，但施瓒怎么都不同意。
正德朝时，施瓒在南京当协同守备，那会儿正风光，小妾一个接一个的娶，其中还真有怀孕的，却以流产告终，没一个给他生下孩子。因为施瓒的女人有怀孕的先例，就算他现在年近五十，仍旧觉得自己有机会要个儿子，不至于要依靠从弟弟那儿过继。
施瓒冷冷地问道：“六百两银子，好干什么？这次为兄要偿还朝廷四万两银子，你看这够吗？”
施瑾道：“够不够也是做兄弟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不用您还。”
不用还？
本来施瓒就觉得弟弟一直惦记他的家业，现在居然这么大方给他送六百两银子，更觉得如此。
施瓒当即不客气地一口回绝：“你是怕为兄还不起这四万两银子，丢了爵位吧？到时你就没办法继承？这么说吧，无论如何这爵位也不会丢，我施家世代忠良，就算一时圣听受蒙蔽，早晚陛下还是会知道我施家人的忠诚！”
……
……
施瓒把亲弟弟赶走，连同那六百两银子都没收。
在施瓒看来，收了这六百两，等于是承认了弟弟是怀柔伯这个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心有不甘。
而且这六百两，对于堵那巨大的四万两窟窿来说，的确是杯水车薪，一点作用都没有，拿了这六百两也不够还债，为什么要收下银子让心里添堵？
眼看皇帝给的限期五天时间就要到，他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暗地里去杨家，求助于杨廷和。
为避免被人知晓他上门，他自杨家后门敲门，等了小半个时辰后，才准允入内，到书房见到了气定神闲的杨廷和。
“中堂，救命啊。”
施瓒这次不客气，直接在杨廷和面前跪下了。
杨廷和没起身，冷冷地问道：“言璋，你这是作何？”
施瓒额头都碰在地面上了，一脸悲切道：“家里能凑的都凑了，加上借的，一共就三千多两银子，若是把宅院和田地都卖了，家里什么都不剩，估摸着也只有六千两，实在是还不起陛下所定的四万两银子额度啊。”
杨廷和道：“所以，你来找老夫借钱？”
施瓒道：“中堂，鄙人可是听从您的号令办事，中间连那批生铁在哪儿都没看到，无端就背了这么大一笔债务，实在是冤枉。还请中堂在陛下面前求情，让陛下看在我施家世代忠良的份上，免了这次的惩罚。”
“没志气，真是没志气。”
杨廷和面带嘲讽之色，“你也说了，你施家世代忠良，陛下就算再不给你面子，也要看在施家先祖的份上，对你格外开恩。你以为，到了期限，陛下真会让人把你怎么着？那让朝中的勋臣如何想？”
施瓒抬头望着杨廷和，满脸迷惑：“中堂的意思是，就算是到了期限，陛下也不会……追究？”
杨廷和气定神闲道：“现在为你求情，可没什么用，但若是陛下真要让你家破人亡，到时朝中上下必定会出面，为你奔走抱屈。你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施瓒脸上的肌肉抽抽了几下。
他琢磨一番，觉得杨廷和所说也有几分道理。
现在皇帝只是让他还钱，或许皇帝早就该知道，他这边无论如何都还不上，那为什么还坚持要让他还钱呢？是为了逼杨廷和出面为他说项，好把内阁首辅也卷入其中？
也可能是皇帝根本不能把他怎么着，只能提还钱这种看起来严厉，却对皇帝来说是不得不为之的举措。
要是到时间他还不上，那可就有说法了，皇帝若要将他下狱，那京师中的勋贵和大臣就会为他出面说情，皇帝应该不敢乱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你杨中堂这么说，不显得薄情寡义吗？
非要让我施家沦落险地，你才肯出面相助？或许到明天，我就被下了锦衣卫诏狱，到时你再求情，怕是我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你举报出来，这样就可以在天塌的时候让你这个官大的顶着？
“回去吧！”
杨廷和道，“到家之后，安心等候朝廷来人，装个样子，给多少银子都行，剩下的就说还不起，或者还在筹集，看陛下能把你如何！”
施瓒一听，杨廷和这是甩手不管他了，尽管心中来气，却只能灰溜溜离开。
……
……
“父亲，先前怀柔伯来过？他来作何？”
杨惇在施瓒走后，出现在杨廷和的书房。
杨廷和道：“此事与你无关……让你去调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杨惇道：“安陆距离京城山长水远，要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什么来……先前您不是还有那个在安陆办差的锦衣卫千户朱万宏能调遣么？为何不去信问问他有关兴王府的旧况？”
眼下杨廷和正在详细调查兴王府的过往之事。
以往杨廷和觉得没必要去查，无非兴王府就是一个世子加上一群臣僚，兴王府能叫得上号的人，没有一个不在朝当官。
但现在杨廷和觉得必须要查清楚。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朝时间不多，结果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小皇帝身边出谋划策的人是谁，也就是说他临退休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这让他心里很不安。
离开朝堂前，他怎么也要弄明白，到底是小皇帝天资聪颖，独自撑起了兴王府和朝廷的门面，还是说真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自己屡屡掉进陷阱也就罢了，绝对不允许在自己退休后，蒋冕等人去面对这么个强大的对手，他在朝的时候不解决掉麻烦的话，以后文官的日子会愈发艰难。
“那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杨廷和皱眉。
别说是杨慎，就连杨廷和这个当父亲的，也知道这个儿子不着调。
文采方面不错，却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论吃喝玩乐，杨惇极其擅长，以往杨廷和安排杨慎做事时，对大儿子多有挑剔，可真当杨慎去了永平府，再有一些私下的事情要让亲密的人去办，马上感觉到杨惇真不是那块料。
杨惇道：“当然在查，就是一时间没个准信……最近也在问那些来京师的安陆商贾，听说那边的商贸极其发达，世人都觉得那是出潜龙的地方，财运想必不错，于是做生意的一窝蜂跑了去……”
杨廷和摆摆手，懒得听杨惇说下去。
“父亲，大哥几时回来？”杨惇突然问道。
“他几时回，与你何干？”
杨廷和面色有些着恼。
杨惇道：“父亲有什么事，尽管安排大哥去做，他会办事，不然您总挑剔我，我一向不喜欢去跟一些偏远地方的人来往，尤其是调查这种没头没脑的琐碎小事，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头绪。”
杨廷和听了越发来气。
二儿子直接就以自己能力不行，在他这个父亲面前推搪。
感情杨惇从来都没想着在朝中能出人头地，能力不行且不说，还很懒，甚至把这种懒惰展露在表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喜欢偷奸耍滑一样。
杨廷和恼怒道：“是该让你兄长回来了……看来以后杨家的希望，不能再寄托在你这个逆子身上！杨氏一门未来兴衰，你丝毫都不挂怀在心？不成器，不成器啊！”
被父亲如此教训，杨惇丝毫不在乎。
在杨惇看来，反正自己自幼就被那个天才兄长压着，无论是才华还是能力，都只有杨慎受表扬，而他只能在旁边干瞪眼的时候。
从幼年时他就发现，既然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那个神童大哥，那还努力干嘛？后来他就逐渐形成了现在这种不思进取的态度，只想着怎么逍遥自在。
能考上举人，甚至考取进士，说明他还是有能力的，只是他自己不想用在正途罢了。
……
……
皇帝给施瓒五天期限转眼即到。
锦衣卫由锦衣卫指挥使朱宸，亲自带人上门去查扣施家的财产，而施瓒早早就召集了家仆等人，在门口列成一排，准备跟锦衣卫讲理。
很多人围观。
施瓒回来后终于想明白了杨廷和的话。
要想让皇帝不敢对他怎样，就要把事闹大，最好闹到沸沸扬扬，不但朝中人知晓，连市井百姓都知道，原来皇帝为了讨债不顾勋臣以往的功绩，甚至要赶尽杀绝……让百姓知道，施家是有多不容易，受到了皇室不公正的待遇。
但施瓒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勋贵在京城百姓中，从来名声都不太好。
皇帝要惩罚勋贵，对于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来说，叫好还来不及，还会站在你们勋贵的立场上想问题？
开玩笑。
先别说这次的事，本来就是你施瓒有罪在先，就算你没罪，也别想博得舆论的同情。

第八百五十六章 行将踏错
不出任何意外，施瓒被直接从家门口拎走，塞进诏狱去了。
施瓒所期待的勋贵、大臣力挺，众大臣死谏求情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一切就在于这件事看起来不合理，但皇帝提前讲明了道理，东西是你越权调走的，现在丢了，就该由你来赔，赔不起还可以谈论抄家变卖你家产的事，结果你带家人在家门口耍浑，那不治你治谁？
施瓒下狱后，明显慌了。
这时候他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是赶紧凑足四万两银子给皇帝交差，要么就是把杨廷和检举出来。
显然后者更简单。
让你姓杨的见死不救，事情本来就是你搞出来的，说好了相助，结果我现在都被锦衣卫抓了，你们还不肯出面为我求情，那我还不把你捅出来干嘛？
施瓒心里是这么想，但真要这么做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
得罪了杨廷和，便等于是得罪了整个文臣体系。
闹不好的话，以后怀柔伯这一脉在朝中就彻底混不下去了。
便在施瓒被关押后的第二天，孙交到诏狱来探访。
“孙老部堂，您可要帮我一把啊。”
施瓒被软禁在一个房间内，房间的窗户都被用铁栅栏隔着，他见到孙交来，手握着铁栅栏就跟孙交求情。
孙交对一旁的锦衣卫展示了自己前来的凭证，随后才进入房里。
锦衣卫俱都退开，让孙交跟施瓒单独叙话。
孙交道：“你的家产，锦衣卫已经查扣，今日朝堂上老朽本想为你说两句，被陛下给顶了回去，意思是早就商议好的事情，是你不遵守规则在先，怪不得锦衣卫依法行事。陛下也说了，只要你用心还债，这件事尚有转圜余地。”
施瓒苦着脸道：“连勋臣的家，也要查抄吗？”
孙交没好气道：“谁都知道不是你做的，你这么坚持，对你有何好处？若是你还执迷不悟的话，当老朽没说过吧。”
施瓒叹道：“孙老部堂，您又不是不明白鄙人的处境，难道鄙人真的能把杨中堂给供出来？杨中堂的目的，也不过是不想让陛下把那批生铁用作不相干的地方，想先扣下来，再跟陛下谈用作军需之事，就让鄙人去联系旧部李镗，谁知生铁会丢了呢？”
这时候施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有什么说什么，他甚至觉得，从开始做这件事，他也没想着要去跟皇帝作对。
完全就是皇帝跟杨廷和之间的博弈，而杨廷和找到了他，他又不得不为杨廷和做事。
“那你为何不直接跟陛下上报此事？”孙交质问道。
施瓒低着头，一脸苦恼：“陛下跟杨中堂之间，本来就很不对付，若是我再去说，岂不成了挑拨离间的小人？再说，这两边我都惹不起啊。孙部堂，难得您现在还记得鄙人，您赶紧给想个主意。”
孙交没好气道：“这银子你也别赔了，有事你就直接说事，该是怎样就怎样。不要想着把实情说出来后会开罪谁，难道就因为怕事，连实情都不能对陛下相告？陛下或也就是想从你嘴里讨一句实话，你当陛下真想让你倾家荡产吗？”
施瓒道：“那就是说，若是把杨中堂给揭发出来，陛下就不予追究？也不用我还债了？”
孙交瞪着施瓒道：“你当是早市跟商贩议价呢？老朽只是给你提个建议，选择权在你，让你说出实情，不是让你检举揭发谁，你也可以详细说明当时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要陛下清楚了你的动机，知道你并不是心存恶意，或会对你网开一面！老朽可不敢保证。”
施瓒本来很犹豫，现在孙交这番话等于是让他下了最后的决心，就算不是定心丸，这事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
……
孙交见过施瓒后，就拿着施瓒检举杨廷和的“供状”，入宫找朱四。
朱四接过去仔细端详，旁边的张佐和黄锦都想知道供状里的内容，但却没有敢抻着头凑过去看的。
孙交也很担心，若是皇帝拿到这份东西，难保不会对杨廷和出手。
朱四看完后，将供状放下，语气幽幽道：“又是他……”
孙交一听，这是什么意思？
朱四道：“其实从朕登基后，有关杨阁老的检举揭发，就很多，从最初的王琼和陆完，他们在狱中揭发杨阁老曾收受宁王的贿赂，再到太医院的人检举其为了让先皇早些回京，篡改病历危言耸听，结果耽误了先皇病情的诊治，如今再到擅自调动地方卫所人马，这些都是不为法度所容！”
“陛下……”
孙交赶紧为杨廷和说项。
朱四抬手打断孙交的话，道：“你以为朕是要追究杨阁老的责任吗？其实不是，直说了吧，那批生铁还在朕手里，只是让李镗调运走，再找人运到船厂去了。”
孙交一听，果然是这样啊。
你这贼喊捉贼的模样，真让人恶心。
当皇帝的都这么算计自己的大臣吗？
不用说，都是朱浩那小子教你的吧？
孙交道：“陛下，如此之事，实在不应该怪责于朝中大臣，都是一心为国，哪怕怀柔伯做事激进了一些，甚至是杨中堂，也并未有要危害大明的想法，陛下何以要如此对待他们？”
朱四摇摇头，语气沉重：“可是孙部堂，你不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很憋屈吗？”
孙交没法回话。
朱四站起身，从旁边拿出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一些奏疏。
朱四道：“从朕登基后，所有跟参劾杨阁老，还有涉及到他擅权的事，朕都整理记录下来，放在这儿。朕的本意，是想以此来点醒自己，以后要勤勉克己，不能让太后和杨阁老觉得选错了朕，朕不能辜负这股信任。但要是大臣以拥立君王为功劳，看似规劝君王，却远远超出臣子应尽的本份，那敢问孙部堂，朕就应该一直隐忍，无动于衷，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不能有吗？”
孙交仍旧保持沉默。
“朕到觉得，杨阁老愈发目无君上，打着一心为朝廷的名义，却处处与朕作对，朕也是人，不是圣人，也会有做错的地方，朕并不是说不接受他的批评，可是你看他，有跟朕讲道理的意思吗？最近这两年，但凡是朕所主张的事情，他有哪件是痛快同意的？”
朱四越说越生气。
孙交却觉得朱四陷入了某种误区，明显所说并不是实际情况。
孙交心想，杨介夫这两年也改了很多，很多时候都是在容忍你这个皇帝胡闹，但就算是这样，小皇帝还是容不下一个权臣，现在是杨介夫，以后会不会就是老夫，或者是敬道了呢？
朱四道：“孙部堂，你把这些，都交给杨阁老看看吧。有几份，朕让人重新誊录过，没有把检举人的名字列出来，因为朕要保护好证人，他们在杨阁老权势滔天的时候，敢于暗中检举，朕觉得他们很有勇气……他们既然信任于朕，想为大明朝廷锄奸，那朕也不能辜负他们。”
说着朱四摆摆手，让黄锦把木匣交到了孙交手上。
孙交抱着这个木匣，觉得沉甸甸的。
怕不是皇帝打算以这种方式，逼杨廷和主动请辞吧？
但皇帝现在让他把这东西交给杨廷和，他能不去吗？
“陛下，老臣不知见了杨中堂后，该怎么说。”孙交非常为难。
朱四道：“你见了他，一句话都不用说，只把这些东西给他看，你听他怎么说。若他想请辞，你就告诉他，朕并不是想赶他走，但朕需要的是一个能真心为朕着想的首辅大臣，朕非常尊重他，想与他全了这段君臣之谊。”
“老臣明白了。”
孙交抱着木匣，恭敬行礼后退下。
这次皇帝派了张佐跟他一起出来，怕孙交这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在路上对孙交面授机宜。
……
……
孙交直接去了内阁值房。
内阁几人，对于孙交的到来，颇感意外。
毕竟孙交不是阁部中人，来这儿很稀罕，但远远能看到张佐在门口立着，明显孙交是借助张佐的引路而来，等于是有了一张通行证，孙交进来而张佐在门外等候，也说明这次孙交才是传声筒，而张佐只是负责给孙交打下手。
“我要与介夫单独谈谈。”
孙交进到内阁值房后，面对几人疑惑的目光，语重心长道。
杨廷和点了点头，示意另外几人先到隔壁等候。
等房间内只剩下杨廷和跟孙交后，孙交履行职责，把皇帝交给他的一方木匣，轻轻放到了杨廷和面前。
杨廷和疑惑地问道：“这是何物？”
孙交道：“莫问，看过后，便知晓。”
于是杨廷和随便拿出几份册子，顿时明白过来，皇帝这是拿到了施瓒的“口供”，开始对他出招。
孙交坐下来，背靠着椅背，一副慵懒的模样，闭上眼道：“实在是迫不得已，老夫也不想卷入其中，完全是陛下独断专行。介夫，我早就说过，你要退，我跟你一起退，大不了回乡养儿弄孙，摆弄花草，总好过于受那窝囊气。”
杨廷和一边看，一边听，一边还在琢磨。
你是你，少拿你的志向跟我来比。
我作为大明首辅，有责任保证皇帝所行道路不出偏差，怎么能轻易言退？

第八百五十七章 朕可以不同意
杨廷和的目光，很快落到了有关检举他篡改正德皇帝病情的奏疏上。
若说别的都是对他施政的攻击，而这一份，则让他非常慎重，因为这涉及到欺君罔上，甚至害死先帝的滔天大罪。
“这一份是怎么回事？为何不见原件？”
杨廷和看了上面的检举，觉得非与他亲近之人不可能知晓，很有可能就是当时的吴杰和薛己二人将他举报的。
吴杰被下狱后，重获自由身，在永平府坐堂问诊，再不过问朝事。
薛己仍旧在太医院供职。
孙交拿过来看过后，眯眼沉思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老夫不知情。”
非常明显，杨廷和如今在朝混得之所以不错，全靠跟张太后形成了一种似有似无的联盟，张太后背后倚仗的人也是杨廷和，让小皇帝做事有所收敛，因为二人既能联合拥立朱四，也可以把朱四给废了。
但若是这份东西揭发出来，那杨廷和跟张太后之间的同盟关系将荡然无存。
要是你杨廷和为了所谓的朝局，把哀家唯一的儿子给害死了，你还想让哀家跟你结盟？疯了吧你？
孙交道：“既然陛下一直未将此事揭开，或许不过是拿此来恐吓你，你做没做过自己最清楚，就算你安排别人做了，别人敢承认吗？”
孙交的意思，这东西有点吓唬人的意味，别往心里去，皇帝应该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你跟先皇的死有关。
但杨廷和很清楚，这事是真的，当时谁知会就此把正德皇帝给坑死了？
一个因为落水而产生的伤风感冒，就算病情严重一点，但不至于会死人吧？若是杨廷和当时就知道皇帝可能会死，或许就不会对吴杰和薛己下令，让他二人到皇帝的行在去说一些恐吓的话语，催促皇帝早日回京。
杨廷和道：“当时陛下病情着紧，让其早些返回京师，好像并无过错吧。”
“哦。”
孙交应了一声，没回话。
意思是，好像真不是空穴来风，应该有一定根据。
难怪你杨介夫会这么在意这份举报了。
孙交问道：“那先皇病逝，是否有拖延治疗的缘故呢？”
孙交的意思是，别说什么你是想恐吓皇帝让他早些返回京城，现在别人举报你，因为你的命令，让正德帝的病情被拖延，以至于小病拖成大病，别避重就轻说什么你想把皇帝劝回京师好不好？
杨廷和摇头：“我又非太医，如何知晓当时陛下的病情？”
孙交道：“但若你不知陛下病情，就不该在太医离京前面授机宜，这很容易落人话柄。先皇驾崩后，太医院的人被锦衣卫拿下问罪，或许当时有人为求自保，而放了这么个引子在那儿，陛下这两年都隐忍不发，说明他对你还是很尊重的，并没有随便听信这些无稽之谈。”
没听信还把这份检举供状一直留着？现在刻意找人修改，只说明当时的具体情况，而不让我知道是谁干的？
不过有一点杨廷和也同意，那就是小皇帝的忍耐心倒是足够，有了这么一份定时炸弹，小皇帝当时得知情况后，并没有马上发作，而是要等两年后……眼下正是他杨廷和在朝的声望大不如前，他也不再具备废立君王的能力，小皇帝的皇位坐稳了，这才突然发作。
这心机，这份卧薪尝胆的魄力……
不简单啊。
孙交再问：“你说太后，是否知晓此事？”
杨廷和横了孙交一眼，你孙老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先不管这份东西是否小皇帝危言耸听，就算确有其事，小皇帝老早告诉了太后，太后能到现在一直都忍着不发作？
对朱四来说，先皇的死，成就了他登基，反而是帮了他。
但对张太后来说，这几乎是杀子之仇，凭什么会一直忍着？
本来杨廷和很确定小皇帝没揭发给张太后，但随即想到这一年多来，张太后对他几乎完全不加理睬，真有可能已经知晓内情，所以现在人家母子情深，不再把他杨廷和当回事了。
“介夫，你到底如何想的？我来送这些东西给你，可不是要逼你怎么样，你决定如何应对，总该告诉我吧？”孙交提醒。
你有何想法，总该要有个态度。
就算装样子，看到皇帝给你送了这么多关于你的罪证，你是不是也要表个态，向皇帝请罪，以获得皇帝的原谅？
或者是上一道请辞的奏疏，皇帝挽留与否再说？
杨廷和突然面色有些凄哀。
如果说别人对他杨廷和的攻击，他可以浑不在意，甚至永平府生铁丢失之事也可以当没发生过。
但有关朱厚照的死因，眼下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一旦此事揭发，那他杨廷和的声望将会扫地不说，也彻底杜绝了他杨廷和废黜朱四的门路，等于说，他杨廷和最大的凭靠就已经失去了，张太后不会搭理他，朝中大臣也会觉他杨廷和害死了先皇而拥立新主，只是因为先皇不听他号令祸国殃民，而新皇好控制……
孙交道：“介夫，你好像很在意谁提及此事，若真有类似的事情，你也该知道，到底谁有资格揭发，或者让厂卫和陛下相信？甚至让太后相信？难道你真就没留下任何话柄在别人手里？”
杨廷和想了想。
无非也就两个人呗？
吴杰和薛己。
吴杰现在于朝中退下去，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获得什么好处，本来朝廷也没说要杀吴杰，吴杰已得到最坏的结果，就是罢官离朝。
反观薛己，成为了太医院的大红人，经常出入宫门给皇宫里的贵人诊病，这就耐人寻味了。
杨廷和也要好好想想，以吴杰这样的老人，应该懂政治规矩，又没有迹象有人对其行那拷问之事，难道凭别人威胁几句，就能让他把所有事情都供述出来？
怎么看，都是薛己出卖他的几率比较大，而且薛己跟杨家的关系一向亲密，知道杨家的隐秘也远比别人多。
杨廷和心里如此怀疑，但没有确凿证据。
孙交见杨廷和迟迟不表态，摇头轻叹：“好了，好了，该说的都说过了，全凭你自己心意行事。东西只是陛下让老夫带来与你一观，并不是要留下……老夫便先带回去了，告辞！”
孙交重新将东西装进木匣，郑重地盖好，端起后出门而去。
杨廷和见孙交出了文渊阁，直接往张佐身边走去，跟张佐接触后，随即二人便开始小声交谈。
杨廷和感觉到，他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就连孙交，都能跟司礼监掌印太监有如此好的沟通，而张佐来内阁值房一趟，连门都不进，更不跟他说一句话，这不正好说明，人家司礼监掌印太监也知道他杨廷和已失势，不打算跟他有过多来往？
……
……
蒋冕回来时，杨廷和兀自坐在那儿，神色落寞。
旁人都各回各的案桌前继续处理手头事务，只有蒋冕走了过来，站在杨廷和旁边，将手放在他肩膀上。
“志同来跟你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内阁上下都支持你。”
蒋冕并不知道孙交说过什么。
料想就是替皇帝来向杨廷和施压。
既然杨廷和有压力，蒋冕作为杨廷和最坚定的政治盟友，就要表达支持，以让杨廷和宽心。
杨廷和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
……
翌日早朝。
不出任何意外，杨廷和上表请辞。
众大臣都还等着为怀柔伯施瓒说情，很多人就期盼杨廷和能开个好头呢，结果杨廷和一反常态先表达自己要走的意思，既好像是对皇帝的作为很失望，又像是他真的不想卷入到朝廷纷争中去。
杨廷和当面请辞，很多大臣事前都不知晓，内阁中除了蒋冕和毛纪知晓此事外，费宏和刘春也都不知杨廷和为何突然急流勇退。
朱四道：“杨阁老劳苦功高，朝中有你坐镇，才能安定人心，朕怎能轻易让你离去呢？”
皇帝的挽留，不管是否出自真心，至少表达出了态度，他这个皇帝有情有义。
杨廷和却执意道：“老臣年老体迈，已无法胜任朝中差事，近来体弱多病，不能履行好辅佐陛下的职责，如今陛下春秋正盛，将来开启盛世指日可待，老臣只想回乡颐养天年，还望陛下恩准。”
很多大臣都不情愿，有想出来挽留的，却知现在不是时候。
当然也有人觉得，好像遭受了杨廷和的无情“背叛”——我们那么全心全意支持你，最近你在朝堂上却一直装哑巴，好不容易你的话终于多了，却是站出来请辞，你对得起我们的信任吗？
朱四摆摆手，让张佐去将杨廷和当面进呈的请辞奏疏拿过来。
朱四打开来大致看了一遍，又交还给张佐。
“此事，朕不许，杨阁老请收回成命，有旁的事，再议吧。”
朱四再一次挽留，态度依然很坚决，好像从来就没考虑过要把杨廷和赶走一般。
换作以往，或许杨廷和觉得这小皇帝很礼重他。
但现在他看出来了，小皇帝的耐心有多坚韧，若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昨天他为何又会让孙交把那些检举揭发他的奏疏和供状等拿给他看呢？
不过是在群臣面前做戏罢了！

第八百五十八章 到底谁做主？
皇帝否决了杨廷和告老还乡的提请。
随后连有关怀柔伯施瓒的事情，都没有在朝堂上谈论，但皇帝似也不着急去跟施瓒追债。
对施瓒施压，就是为了让他把杨廷和检举揭发出来，现在目的已达到，施瓒人虽然还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待着，但似乎连施瓒自己都觉得，只要这次听命于皇帝，那自己的事应该就会不了了之，债应该会一笔勾销。
福兮祸兮，谁确定这对施家来说，不是好事呢？
杨廷和以往也曾有过请辞的表现，但都没掀起过什么波澜，这次杨廷和请辞，却成为朝中上下关注的重点。
似乎连大臣们都知道，这次杨廷和请辞真不是开玩笑，皇帝否决的态度也没以往那么坚定，杨廷和在朝的时间可能真的不长了。
消息传到永平府。
杨慎心中焦躁不安，因为他觉得正是因为自己在永平府办事不力，才导致京师的事发生。
现在朱浩暂时被允许回到知府衙门，他就算明知此时此刻不该跟朱浩会面，但还是亲自上门去询问。
朱浩在知府衙门内宅见到杨慎。
“用修兄，你不该来啊。”
朱浩摇头叹息。
杨慎道：“你以为现在旁人不知永平府之事，跟家父有关？我刚得到消息，家父在朝堂上，当着文臣武将的面，提出要归田，陛下虽然予以回绝，但态度并不坚定，明显动了让家父离开朝堂的心思。”
朱四想了想，问道：“何出此言？”
杨慎本来还想遮掩，但看朱浩那略显虚弱的模样，似有所不忍，也就坦诚相告：“家父请辞前一日，由司礼监掌印张公公，还有你那位老泰山，一起去内阁值房送了几份东西给家父过目，涉及这几年下来朝中大臣对家父的攻讦。
“你想想啊，若陛下无心，怎会将这些东西都精心保存起来？现在拿出来，明显是趁机逼家父隐退。”
朱浩苦笑了一下：“用修，你不该对我说这些……”
“没事，就算你现在属于孙部堂一系，但有些事，我这边也没必要隐瞒你。”杨慎道，“怀柔伯还不起那四万两银子，李镗和你这里，很可能也要面临抄家，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朱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用修兄，我问你一句，此番陛下搞这些，目的不会就是让怀柔伯揭发，是令尊委托他办的这件事吧？”
杨慎一时沉默。
虽然他将孙交送木匣之事说了，却没打算深入。
杨慎觉得，孙交做的那些事朱浩早晚都会知道，没什么可遮掩的，早点跟朱浩说，反倒显得对朱浩很信任，但施瓒暗中检举揭发杨廷和，对朝堂上诸公而言还是秘密，孙交也未必会跟朱浩言明。
朱浩叹道：“最近我也写了请辞奏疏，估计这两天应该就会送到京城去。”
“你……这是为何？”
杨慎着实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朱浩当官才两年时间，就经历了官场诸多事情，现在作为一个尚且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官员，本来仕途应该一片光明，就这么请辞回乡？
朱浩笑道：“有点累了，或许我这样的人，写写文章还行，但跟朝中那些大佬动脑子，还是太过稚嫩，这次就因为我一着不慎，中了锦衣卫的圈套，才导致全盘皆输。不过说起来，到底那批生铁是怎么丢的？”
杨慎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唉！所以说啊，即便是一地知府，又怎么跟锦衣卫斗呢？人家到底是天子亲军，有陛下撑腰，是我这样初出茅庐的官员能与之抗衡的？先前我还是太过年轻啊。”
朱浩语气中满是遗憾。
杨慎道：“有关你请辞之事，最好不要冲动，我会跟父亲说，让他老人家在朝中为你斡旋一二。责任不在你身上，你无须挂怀。”
本来杨慎来找朱浩，是想让朱浩帮他做事，但现在朱浩已对官场心灰意冷，有意撂挑子了，他知道不能再给朱浩增加压力，否则没法劝朱浩留下。
难得有这么个欣赏的“手下”，杨慎觉得朱浩非常会办事，更是个背锅的好人选，若就这么走了，那他杨慎原本就薄弱的基本盘会越发惨淡。
如今杨廷和在朝，都没法给他更多庇护，要是其致仕，自己没有丰满的羽翼，如何能在朝中立足？
……
……
杨慎离开。
娄素珍进到书房，见朱浩正在整理一些文稿，好像真要收拾一下家当准备回乡了。
娄素珍道：“矿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将最近所产生铁，详细做了账，现在涉及运送方面的问题，一时拿不定主意，要公子来做决定。”
永平府矿场的产品，主要是利用本地生产的煤和铁矿石，经过粗加工后产出生铁以及少部分钢。
后世勘探出迁安铁矿区的铁矿石储量高达五十多亿吨，而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滦煤矿最高年产高达五百余万吨，可以说铁矿石和煤炭储量非常惊人，非常利于就地冶炼。不过为了确保冶炼技术不外泄，进一步加工多在西山煤矿那边完成，这样就需要在永平府和京城西山之间运送生铁。
因为锦衣卫撤出，原来的运送渠道等于是断绝。
朱浩接手矿场才一个月，眼下要运出去的是他接手矿场后产出的第一批生铁。
朱浩笑道：“怎么，下面的人没人敢运？”
娄素珍微笑着点头：“公子说得对，有先前永平卫运送生铁被人劫走之事，现在谁都怕担责，所以这件事非要由公子来主持不可。”
“难道让我亲自押送不成？要是矿场的人不放心，那就直接找开平中屯卫行指挥使事的巩频相助。”朱浩道。
娄素珍道：“公子认为，那位巩将军会听从您的号令？他也怕出事吧？”
朱浩道：“瞧你说的，好像要他运送炸药一样，有那么危险吗？胆小如鼠！”
娄素珍对朱浩报以笑容，好似在说，他们胆小如鼠，还不都是被你逼的？要是你不整那些事，本地官府和卫所也不至于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现在谁都知道永平府是君臣相斗的前沿阵地。
朱浩道：“这样吧，你去跟牟大志说，让他联系锦衣卫，就说目前我们没有能力把生铁运到京城，劳烦他派人协助，人手我们可以提供，但路上的安全，要由锦衣卫保证。顺带让徐子升和杨用修监督此事，他们不是要回京述职吗？让他们跟随这批铁一起回去就好！”
……
……
牟大志从娄素珍那儿得知朱浩的计划后，以为知府大人疯了。
人家锦衣卫正铆足了劲，准备再抢你一次呢，你居然说要把这批生铁交给锦衣卫押送？人家会搭理你才怪。
但牟大志还是去跟锦衣卫做了沟通和说项，他跟陆松说话时，非常恭敬，毕竟他腿伤还没好利索呢，生怕自己开罪锦衣卫，又被对方抓回去虐待一番，估计那条受伤的腿就此折了。
出人意料，锦衣卫那边爽快答应下来，这让牟大志很意外。
消息传回知府衙门，再由朱浩通知尚滞留府城的徐阶和杨慎。
徐阶闻讯后赶紧去找杨慎，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慎对此消息则显得很淡然：“先前发生一系列不愉快之事，致使没人敢运输生铁，敬道现在连当官的心思都没了，估计他自己也不想再承担责任，干脆把生铁交给锦衣卫押送，等于是说，在矿场便完成交接。”
徐阶道：“那……锦衣卫会平白耗费人力物力运送？”
杨慎抬头望着徐阶，一脸不可思议之色：“你以为这批生铁是白运的？成本由矿场承担，搬运和押车主要人手，也由矿场提供，其实等于是说，本地知府衙门只负责生产，而运送之事完全交给了锦衣卫，矿场变相还是掌控在锦衣卫手中。”
徐阶坐下，有些懊恼道：“先前朝廷争执不休，目的为何？矿场终归还是锦衣卫的，所产东西，也没法进太仓，难道锦衣卫会老老实实把这批东西运到太仓去？”
杨慎沉默不语。
徐阶道：“知府衙门来信，说让我们跟着一起回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案子查完了？”
听到这里，杨慎再也忍不住，近乎是在徐阶面前咆哮：“都到这般田地了，还需要调查吗？这一切，不都是锦衣卫搞出来的？本地一个姓岳的家族，牵扯其中，但现在他们的人都被锦衣卫保护起来，连知府他们都想抓就抓，本地卫指挥佥事也在他们手里，我们能作何？不灰溜溜逃回京城，留在这里受辱吗？”
徐阶感受到杨慎那种狂怒与无力。
明明锦衣卫没有治理一方的资格，但就是把地方官员压得死死的，谁敢跟锦衣卫相斗？地方正四品的知府随随便便就被他们抓回去，就算没动用私刑，那也是对地方士绅一种最好的震慑。
如此一来，地方上知道，就算把矿场交给你们又如何，最后说了算数的还不是我们锦衣卫？
杨慎道：“子升，你应该也算正直之人，是否有勇气，跟我一起揭发锦衣卫的不轨之举？”
徐阶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有点后悔来找杨慎。
你杨慎不怕死，要跟锦衣卫正面抗衡，但我刚当官不久，没你那魄力，更没你那背景，我可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还是算了吧。
徐阶很不识相地摇了摇头。

第八百五十九章 有个官当就行
朱浩请辞的奏疏，很快送到京师。
对新皇派系的人来说，自然知道这是朱浩在群臣面前装装样子，但对于杨廷和来说，他就要好好琢磨一下，是否应该让朱浩从朝中退下来。
这次永平府铁矿之事，朱浩虽有功劳，过错却更大，总之让他杨廷和卷入其中。
但现在杨廷和觉得，他跟皇帝间的矛盾，远不是一次永平府铁矿遗失之事便能概括，既然皇帝在继位之初，就从王琼、陆完和太医院的人手上拿到检举揭发他的供状，还隐忍两年之久，他便明白，这一切迟早都会发生。
永平府铁矿遗失事件，只是个引子罢了。
孙交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朱浩要请辞的消息，这天散朝后，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杨廷和。
夏日炎炎，孙交本来就年老体迈，实在走不快，这一路追赶让他大汗淋漓。
当天朝会商议的是西北和东南军务，以至于拖延了一点时间才散班，太阳已快要爬升到正中，孙交走到杨廷和面前时，频频伸手去抹头上渗出的汗珠。
“找你是谈有关敬道之事。”
孙交气息粗重地说道。
杨廷和示意内阁几人先走，他有意放缓了脚步，也想跟孙交好好谈谈。
旁人见到杨廷和跟孙交走在一起，大有一种新老文官翘楚要进行谈判之意，也都知道现在孙交和杨廷和代表了新旧两大势力，这时候没人愿意靠近他们，好像也不关心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孙交开诚布公道：“介夫，你是否觉得敬道此番在永平府，未能尽到职责？坏了你的大事？”
杨廷和摇头：“没有。”
孙交道：“敬道上奏请辞，听说奏疏已送入司礼监，应该有两天了吧？陛下留中了？”
“应该是吧。”
杨廷和道，“志同，你如此在意敬道的官途，那你就该好好为他谋划一下……或许留在永平府，或是返回京师，都不是什么好选择。听说南京那边，有户部官职空缺，或许可以运作一二。”
孙交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让他跟黄公献做事？我看还是算了，黄公献能力是有，但我瞧不上这个人。”
此话一出，杨廷和多少有些意外。
杨廷和考虑过孙交所说，他走了，孙交也不会留在朝中，闻言自然要好好琢磨一下，若孙交真的退下来，孙交准备让谁来领导其派系？而最有机会接替孙交户部尚书的人，必定是黄瓒。
但以南京户部尚书之身调京城中枢出任户部尚书，并不算拔擢，更大的可能是黄瓒到京城后升半级出任兵部尚书，明显彭泽现在受皇帝冷落，兵部尚书之职极很可能要发生更迭。
彭泽最大的问题是他能力远不如王琼，过去两年西北军务搞得一团糟，东南沿海倭人争贡纠纷，多少也跟兵部做事不力有关。
皇帝没直接降罪于彭泽，全看在杨廷和面子上，若是他这个首辅退下来，估计彭泽离朝跟他也就前后脚的事。
“我想让陛下履约，让敬道回朝，做户部郎中。或者你给疏通一下，让他回翰苑，我不想让他再牵扯进开矿的事情中去……矿山那一摊子事，我觉得不如只是挂在户部名下，放还给陛下的人打理，伯虎到底有些能力，何不交给他来负责？”
孙交给了杨廷和另外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
不是非要让朱浩留在永平府当知府，或调回京当户部郎中，亦或让朱浩回翰林院继续当他的修撰。
孙交主张让唐寅来统筹开矿之事，显然也是被迫之举。
作为户部尚书，难道不想把朝廷开矿权限牢牢掌控在手？但现在看来，皇帝对开矿之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为了矿山那一点权力，甚至不惜精心设计，跟首辅大学士翻脸。
既然如此，那不如成全皇帝，交出矿山的管理权，换朝堂一个安宁。
杨廷和道：“我会考虑让敬道回翰苑……他的确是可造之才，但还需历练。”
对杨廷和来说，朱浩是有过错之人，所以不适合再留在关键职位上，比如说帮户部打理开矿等事务，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朱浩安排个闲职。
本来他的构想，是把朱浩送去南京当差，既不辱没，但也没大的前途。
但现在孙交既然提出，可以让朱浩再回翰林院，杨廷和简单考量后，觉得可以同意这个提议。
“只是有关交还陛下打理矿场的权限，我回去后还要好好想想。”杨廷和道。
孙交脸上满是宽慰之色：“只要敬道不年纪轻轻便回乡归隐，老夫便老怀大慰……唉，老夫这辈子不指望犬子能有何成就，但敬道……的确可惜了啊。”
孙交的意思，你同不同意让唐寅执掌开矿事宜，都由着你，反正我的目的，只要让朱浩别早早辞官就行。
杨廷和道：“志同，既然敬道请辞之事，如今已报到陛下处，你为何要来问我的意思，而不直接请旨陛下呢？”
一个问题，就把孙交给问住了。
孙交马上意识到，杨廷和是何等的城府？
你孙交不去求皇帝，跑来求我，是不是觉得我比皇帝更能决定朱浩的前途？但似乎这种感觉并不合理。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朱浩还算是我杨廷和的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比皇帝还容不下他？难道不是皇帝应该比我更想让朱浩滚蛋？
孙交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心态平和，镇定自若道：“老夫可不想落个为私利而不顾公义的骂名。陛下要真容不下敬道，便是容不下我，那我留在朝中，还有什么意思？”
这解释，也算合理。
皇帝不看僧面看佛面。
既然现在孙交要力保朱浩，除非皇帝真心想把孙交赶走，换个人来当杨廷和致仕后的过渡文官领袖，不然的话，皇帝总要卖孙交这个面子，不能把朱浩怎么样。
反观杨廷和这边，会因为他致仕后上位的首辅蒋冕跟孙交有直接利益上的冲突，才不会给孙交留什么面子。
现在二人就已经是政治对手，若杨廷和退下去，那孙交跟蒋冕将会形成朝中分庭抗礼的两大势力，在双方博弈中，难道不会出现派系倾轧之事？
“那也要看敬道自己的意思。”杨廷和好像没有去深思这个问题，安慰道，“不过你放宽心，只要敬道愿意为朝廷效命，他便不会受到怠慢，哪怕将来身处官场旋涡中，也会有人保他！”
……
……
孙交跟杨廷和作别后，多少有些后怕。
“一不小心，险些让杨介夫察觉端倪，但现在他对敬道，就一点怀疑都没有？敬道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没考虑过，其真实身份为杨介夫所知后带来的后果？这次的事，他可是把自己送上了风口浪尖，他为何要这么做？”
孙交出宫后，乘坐马车没走出多远，下人便道：“老爷，好像那位唐先生在后面叫咱。”
“嗯？”
孙交从马车的气窗看出去，果然见到唐寅一行正在远处朝这边打招呼。
孙交很是不解。
他立即从马车上下来，迎面朝唐寅走过去。
唐寅身边，尚有玉田伯蒋轮、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等人作陪，剩下几个孙交不认识，但这一行人都只是穿着便衣，看样子唐寅回京，这些人前来迎接。
“孙老。”
唐寅笑着上前，拱手致礼。
孙交好奇地问道：“你几时回来的？”
眼中好像没有蒋轮等人一样，连招呼都懒得打。
不过蒋轮和骆安等人丝毫不介意，反正唐寅在他们中间，属于超脱的存在，在袁宗皋死后，唐寅名义上已是兴王府长史一般的存在，京城内有关兴王府旧部的事情，唐寅照理说都是可以过问，更何况唐寅更有西北军功在身，别人不把他当六部侍郎，新皇派系的人也将他当成领袖看待。
唐寅笑道：“今天刚回来，本要入宫面圣，正好看到孙老部堂车驾。”
“这么巧？”
孙交不太相信。
但唐寅的确就出现在他马车行进的路线中，看样子并不是专门来堵他的，孙交道：“永平府的事你都处理完了？为何这么早回来？敬道那边不需要你帮忙？”
唐寅苦笑：“敬道做事，难道还用得着我来参详？唉！不是说，最近他也要回京了吗？”
孙交自然知道，皇帝打算早日把朱浩召回京师之事，闻言报之以微笑。
“对了孙老，有关之前地方上袭扰矿场，甚至纵火行凶之事，在下并没有查出太多端倪，不过听说朝廷派出的两名翰林，倒是有不少收获，你看在下是否需要撰写一份奏报？”唐寅问道。
孙交道：“你受命出京，不管是否有结论，难道不该跟朝廷说明一下情况？等等，你是说，你没查出端倪，杨用修和徐子升那边，却有进展？”
唐寅笑道：“可能吧。在下能力有限，并不适合刑狱之事，所以此番打算跟陛下请罪……至于此案是否有内情，孙老若是有何要面授机宜的地方，不妨等我们私下再谈？”
孙交没听明白唐寅话中的意思。
既然皇帝、杨廷和跟他三方都有默契，要把之前的案子往不相干的势力上引，唐寅这边就能独善其身？
那皇帝派唐寅去永平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唐寅身上，很可能有什么秘密差事，尚不为人知。

第八百六十章 大义灭亲
唐寅入宫见到朱四。
朱四很高兴，对此时的嘉靖皇帝来说，唐寅是他的朋友，也像是他父亲一般的存在，对于少年丧父的朱四来说，男性长辈的地位无形中会拔高。
“……唐先生，你在永平府没遭到刁难吧？那边的情况可还好？你给朕说说！还有敬道那边怎么样了？没说几时回京吗？”
朱四拉着唐寅开始问东问西，一点都没把唐寅当成臣子，更像是朋友来家里探访，朱四要尽地主之谊。
唐寅多少有点受不了小皇帝的热情。
唐寅只能把自己去永平府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也表明自己此去只是白走一趟，什么忙没帮上，反而被人当猴子一般耍得团团转。
提到朱浩的部分，唐寅道：“敬道还在等候朝廷的调令，我走前跟他见了一面，他的意思，可能真有归隐田园的打算，或者专心帮陛下打理矿场之事。”
朱四笑呵呵道：“这怎么可能呢？朕离不开他，朝廷需要他，就算矿场、造船和造火车之事，也需要他打理，他完全可以一边当官一边做这些嘛，为什么要归隐田园呢？唐先生是不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
皇帝间接贬损嘲讽了唐寅一顿。
唐寅听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别人到了皇帝这里，都是诚惶诚恐，生怕一个不慎把官职爵位给丢了，唯独只有他大大咧咧，反正没什么顾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过想想，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跟皇帝的相处才能如此没有隔阂。
“不过先生倒是提醒朕了，要早早给朱浩下调令，让他回京城任户部郎中。”朱四说着，就要去案桌前拿笔写一份调令。
唐寅急忙提醒：“陛下，是否要先等吏部的意见？地方官员职务调动，涉及到吏部的主要职责，敬道到永平府没多久，虽然对朝廷有功但百官却不知，陛下调他回朝，若太过贸然，只怕会引人生疑。”
朱四迟疑道：“那怎么办？难道要无限期拖延下去？”
唐寅道：“不是说孙老部堂那边已跟杨阁老打过招呼？”
“你看朕这脑子。”
朱四随即打量一旁的张佐问道，“是这样吧？”
张佐笑道：“之前确实跟孙老部堂提过，但他是否有去跟杨阁老商议，奴婢不知。”
朱四道：“就算跟姓杨的提了，姓杨的也很可能会暗中使绊子……算了，这件事朕会再跟孙老部堂说。哦对了唐先生，你此番回朝，该给你安排个怎样的差事？朕其实想让你当吏部右侍郎，这是袁长史曾经坐过的位置，交给你，也让人知道，其实你就是袁长史的接班人。”
“陛下，请不要给臣肩上加担子！”
唐寅回绝得很干脆，意思是给你办事，把我累得够呛，想让我重新当官，我坚决不受。
“臣往永平府去，连日劳顿，身体便觉吃不消，这官场中事，实在非臣这样一介草莽能承担得起，臣只希望归隐山林，望陛下早些恩赐臣能回姑苏养养桃花，总好过于在京师勾心斗角。”
朱四道：“你回乡去种桃花？这怎么可能呢？朕都当皇帝了，你不帮朕，还有谁能帮？敬道一个人，分身无暇，再说有你在，很多事就有人出面，不然朕总让孙部堂出马吗？孙部堂主意很多，不是事事都听朕的。”
唐寅心想，感情你用我，是因为我什么事都听你的？
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条狗？
朱四对旁边的张佐道：“是不是唐先生先前的宅子不够大，不够华丽，再从内库调两千两银子，帮唐先生扩建一下。”
“是。”
张佐赶紧应声。
唐寅急忙道：“臣并无此意。”
朱四笑道：“朕有此心，唐先生实在不该拒绝。”
唐寅有些无奈，显然这会儿的朱四是不会放他走，正如眼下的朱四一心想把杨廷和赶走一样，他唐寅跟杨廷和，在朱四这边受到的待遇正好截然相反。
朱四道：“等杨阁老退下来后，朕要让唐先生当翰林学士，下一步就是让唐先生入阁，以后可以当首辅。”
唐寅：“……”
果然在你这个当皇帝心目中，没有那位杨阁老限制，你就想乱来。
朱四笑道：“到时唐先生跟敬道一起入阁，师生同心，一起匡扶社稷，朕光想想都觉得心潮澎湃。到时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朕是明君，可以给大明带来长治久安……”
说话间，朱四居然意淫起来，脸上满是向往。
唐寅急忙提醒：“陛下，臣只是一介布衣，即便有举人功名，照例是不能入翰林院，更不能入阁。陛下要任用贤能，敬道便不错，陛下完全可以破格大力拔擢……”
朱四道：“先生怎么这么客气？”
唐寅再道：“至于修缮臣府宅银两，陛下还是收回为好，现在朝廷正是用银子的时候，内库并不充裕，若是真如敬道所预想的那般，把铁路修到京城来，只怕靡费会非常巨大，陛下此时更应该节俭才是。”
朱四听了这话，好像突然眼前一亮般，惊喜地道：“朕想到了，朕就让唐先生来当工部侍郎，督造火车和铁路之事，就交给唐先生负责！”
唐寅颇为无语。
你这小皇帝疯了吗？
一惊一乍的，想起一出是一出？
还没等唐寅回绝，一旁的张佐便笑道：“陛下此议甚好，只有唐先生才理解朱先生心中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再加上他们彼此熟悉，没有隔阂，配合办事也最能符合陛下的心意。”
“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两千两银子朕可以先收回来，但两百两银子的安家费，你该收下，你现在不在朝，没什么收入，就当是你去一趟永平府的辛苦费吧。”
朱四很大方，再说二百两银子的确不算是什么。
“朕明天要在朝堂上为唐先生争取，让你来承担监督修造火车铁路之事，唐先生旅途劳顿，那就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朝堂上见！”
……
……
唐寅再一次被传召上殿。
这次却不是以朝官的身份，只是一介布衣，名义上则是汇报去永平府查案的情况。
众大臣见到唐寅上殿，心情复杂，情绪各异，大多数人心中对唐寅有排斥，无论唐寅在诗词书画界以及民间有多好的口碑，就一条他只是举人，又是幸臣出身，就让人不自觉把他往江彬之流归纳。
朝议话题过半。
朱四兴冲冲道：“唐先生，你去永平府一趟，本是要去查百姓袭扰矿山之事，不过跟你同去的两名翰林到现在都没回来，你就先把你查到的情况，当众说明便可。”
在场官员都觉得这样做不合规矩。
照理说唐寅应该先写奏疏，进行一番呈报，至少内阁知道他要说什么，皇帝也明白结论，于朝堂上当众说也不过是查漏补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什么准备都没有，让他“信口开河”。
这涉及到一个问题。
鬼知道唐寅会怎么说？
鬼又知道他会牵扯出谁？
这样不可控的召对，最容易出状况。
唐寅道：“草民才疏学浅，没有能力查出有关永平府百姓袭扰矿场内情，望陛下见谅。”
这话一出，旁听者突然觉得，唐寅虽然没在官场混几天，倒是挺“上道”。
给你一个自由发挥的舞台，你完全可以说得天花乱坠，让我们竭力阻止，同时让我们中很多人难堪，你居然这么谦逊说自己没能力查不出？不会是想客气客气，憋大招吧？
朱四笑道：“唐先生，其实你能力是有的，若是查到什么，不妨明说。不用顾虑什么。”
皇帝的话，进一步加深了一些大臣的怀疑，很明显，唐寅要把脏水往朝中文臣武将身上泼。
不然皇帝让唐寅去永平府干嘛？
孙交则望向唐寅，昨天孙交见到唐寅时，就怀疑唐寅这次着急回京，或许酝酿了什么大阴谋，现在皇帝把唐寅召到朝上，这种担忧便加剧了。
唐寅道：“以臣所知，所谓地方袭扰矿场之事，纯粹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其动机恶劣，实在是别有所图。”
来了来了！
众大臣屏气凝神，只等唐寅泼出脏水后，满朝大臣群起而攻之，把脏水给他反弹回去。
朱四“哦”了一声，显得很意外，问道：“不知是何人？”
唐寅叹道：“臣查知，乃是锦衣卫中人所为。”
“哇！”
在场大臣始料不及。
你唐寅真是另辟蹊径，直接举报锦衣卫在当地闹事？
唐寅却不依不饶，娓娓道来：“锦衣卫借故闹事，为的是地方出现变乱，而可以顺理成章上请，让陛下将矿场重新交还锦衣卫管辖，但其实锦衣卫在地方开矿，引起不小民怨，陛下将矿场交给户部来监督打理，实乃明智之举。”
敢说皇帝明智？那就是说，以前皇帝不明智？你唐寅居心叵测啊。
但你说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中听呢？
连你唐寅，今天看上去都格外可爱了呢！
朱四皱眉道：“唐先生，你是想说，锦衣卫中有人乱来，为求私利，甚至不惜扰乱地方？那朕就应该好好查查！是何等人如此大胆！”

第八百六十一章 不是你也是你
皇帝要严查锦衣卫？
开玩笑。
谁不知道锦衣卫是听令于皇帝行事的？敢说锦衣卫在永平府做的那些破事，背后不是皇帝的直接号令？
唐寅的举报，分明是出自皇帝的授意。
你们在这里唱双簧，谁信啊？
“东厂！”
皇帝突然呼喝一声。
黄锦从旁边走过来，靠近朱四，似是要听从皇帝的号令。
在场大臣更觉得这是在胡闹，让东厂去查锦衣卫的不法行为？
朱四道：“锦衣卫内有不法之徒，危害朝廷社稷，此事必须要严查，本来应该让东厂去查，但现在朕准备以刑部查此事，东厂配合！”
东厂协助刑部？
听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大明从建立东厂开始，有什么案子不是别人来配合厂卫办事？有厂卫配合刑部的道理？
“是。”黄锦领命。
朱四叹道：“朕派了兴府旧邸出身的锦衣卫千户陆松，去负责矿场的日常运作，看来他辜负了朕的期望啊……一定要把他好好查查。”
在场有熟悉兴王府架构的人，都知道陆松来头不小。
倒不是说陆松的本事有多大，而是陆松的妻子范氏那可是兴王府内排的上号的女人，是不是朱四的乳母外间没有确定的结论，但至少范氏在兴王府内当过乳母，还深得蒋太后的信任，却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现在陆松都要被查了，自然会有些人觉得，大概皇帝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孙交出列道：“陛下，既以刑部来查锦衣卫内不法之事，不知当以何人为首？”
这个问题就耐人寻味了。
刑部查锦衣卫，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锦衣卫中很多事都不为外人道，单纯是查永平府的事，或只需要将陆松等人拿问便可，但这些锦衣卫能被直接下刑部牢房，或是提到刑部公堂上去问话？
大概只有刑部尚书林俊适合来当主持之人。
但就算是林俊这样脾气火爆，在杨廷和面前又不遗余力表现的人，就真的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敢接手这种烫手的案子？
朱四道：“南京礼部尚书之前廷推过，好像是让刑部左侍郎颜颐寿前去担当，那现在刑部左侍郎，吏部可有议过，谁由谁来接任？”
这就涉及到人事安排了。
朱四自然不会用林俊查案。
从政治立场来说，林俊跟杨廷和走得太近，属于六部尚书中跟杨廷和过从甚密的那种，难道让林俊去查锦衣卫皇帝会放心？估计林俊自己也不想干。
这种事，最好还是让刑部的二把手去做。
颜颐寿已要调南京为礼部尚书，而留下刑部左侍郎的空缺，谁来当此任，谁就来查锦衣卫。
皇帝问吏部中人话。
却没人出来应声。
问题就在于，吏部尚书乔宇最近病了，几次请辞不被皇帝允，皇帝准允乔宇平时不用参加朝会，意思是朝议的时候可以不来，等把病养好了再说。
最近跟皇帝闹情绪的大臣不在少数，毕竟皇帝要拿下杨廷和，并不是什么秘密，几乎都摆在了明面上，不但吏部尚书乔宇请辞，连刑部尚书林俊也多番请辞，历史上林俊也正是在嘉靖二年经历八次请辞后被准允归乡，但随后在大礼议的问题上，林俊就被定成杨廷和派系骨干，被夺官问罪。
除了吏部和刑部两位尚书正在请辞，另外一部，礼部尚书毛澄在辞官病逝后，本来定下继任礼部尚书的人是罗钦顺，但罗钦顺还没到京，就遇丁忧，到现在礼部尚书的空缺也没人补。
兵部尚书彭泽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彭泽也是多番请辞，但很多人都觉得，彭泽应该是要被问罪，并不单纯涉及嘉靖元年西北军事乱相，还有一些陈年旧案，涉及到哈密、三边等事务，都是在彭泽主政时期出的问题。
杨廷和派系最近老弱残兵一堆，人心不稳，连杨廷和自己也多番请辞。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杨廷和派系已势弱至斯。
就在此时，皇帝提出要让刑部来查锦衣卫，刑部甚至有点查不动的意思。
吏部尚书乔宇不在，吏部左侍郎，也是杨廷和的坚定拥护者汪俊走出来道：“陛下，吏部以历年考核，举荐南京右都御史王懋中回京继任刑部左侍郎一职。”
朱四道：“从南京调人？山长水远的，那怎么行？说好了要以刑部来查，总不能让林尚书亲自出马吧？不如就以刑部右侍郎进左侍郎，这样最是合理，诸位卿家你们可有异议？”
先前还没有廷推的人选，只是皇帝跟吏部之间做了一个小提议，就让大臣议论。
如今刑部右侍郎，正是刚从宣大总督任上调回京师，回部办事的臧凤。
以往臧凤可算是文官派系里中规中矩之人，没人会把他归入新皇派系，但这两年臧凤受到了文官派系打压，自觉地投靠了新皇，现在谁都明白，皇帝这是要用“自己人”查“自己人”，属于脱裤子放屁的行为。
蒋冕出列道：“陛下，老臣认为不妥。”
朱四道：“蒋阁老是觉得，以臧凤为刑部左侍郎不妥，还是以其来查锦衣卫有人枉法之事不妥？”
“都不妥。”
蒋冕回答得很直接，“臧凤先前多不署理部堂之事，若贸然插手锦衣卫事务，只怕会有诸多掣肘，且以刑部目前的状况，当以熟悉谳狱之人接手左侍郎之职，更为妥当。”
意思还是支持王懋中。
朱四笑道：“蒋阁老是觉得，臧凤查锦衣卫，很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有事而不查吧？”
蒋冕心想，谁管他臧凤查还是不查？你以为这些大臣还真指望刑部能把锦衣卫查出什么问题来？
就算查明了是锦衣卫的过错，你皇帝又能怎样？罚酒三杯？
我们只是不想让你这个小皇帝借题发挥，看似给刑部权限，去查锦衣卫的猫腻，其实就是趁机安排你的人上位，胡搞瞎搞。
蒋冕道：“臣并无此意。”
朱四叹道：“那还是让臧凤来当刑部左侍郎，查案之事，再往下延，朕委派一名刑部郎中来查，诸位卿家总该没什么意见了吧？”
“老臣举荐一人。”
孙交突然又走了出来。
朱四眯眼望向孙交，问道：“孙部堂要举荐何人？”
孙交道：“朱浩，先前在永平府就任地方知府，对于开矿之事颇为了解，且矿场袭扰之事，便是在他接收开矿事务后所发生，若是由他来查，相信更能服众。”
众同僚都在想，你孙交真是举贤不避亲。
朱浩才在永平府知府任上干了几天？就要把他调回京城当刑部郎中？
你孙老头明明是户部尚书，插手人家谳狱的事干嘛？
朱四冷冷一笑：“让永平府知府，回朝当刑部郎中，再来查发生在永平府地方上的事情？孙部堂你花样可是挺多的。”
皇帝的话，有点近乎于市井俚语，很多人听了都皱眉不已。
皇帝对孙交的评价，真够特别的。
孙交却执意道：“老臣认为，可以让朱浩在地方上查清此案之后，再回部添注。”
朱四未置可否。
一旁的张佐当着众人的面提醒道：“陛下，这位朱知府，先前上了请辞的奏表，说是要回乡养病。”
“年纪轻轻就有病？你让朝中这么多老臣怎么办？说白了，是不想当我大明的官吧？朕就算不是明君，但也不至于是昏君吧？野无遗贤之事，朕没打算做，但朕也不能让人觉得，朝官是因为朕的昏庸无能而选择辞官归故里！好，朕同意，以朱浩为刑部郎中，由他来查锦衣卫，诸位卿家谁有意见？”
皇帝好像生气。
为朱浩请辞的事而生气，觉得朱浩是故意让皇帝下不来台。
更像是因为赌气，才同意了孙交的提议，让朱浩以刑部郎中的身份来查矿场的事。
一个刑部郎中而已……虽然也算是“高官”，但始终还没有到能影响朝局稳定的地步，很多大臣就算觉得把朱浩调到刑部不妥，但也说不上来怎样。
以朱浩的身份，应该不是新皇派系的人，以他来查锦衣卫，或许就能当一颗把水面荡起水花的石子呢？
朱四突然望向杨廷和，问道：“杨阁老没意见吧？”
杨廷和只是拱拱手。
没说有意见，但也没说同意。
总之是以沉默应对。
朱四随后看着吏部左侍郎汪俊道：“吏部，朕如此人事调动，你觉得没问题吧？”
汪俊道：“朱浩考中进士方两年，三年尚未考满，频繁官职调动并不符合规矩，但若是以其官职论，调刑部并无不可。”
现在文官等于是在帮朱浩说话。
朱浩从当官开始，就一直在被文官派系拿来当枪使，大礼议的事情上朱浩联名，劝谏西北军务朱浩更是带头署名，被调永平府知府去参与到君臣矛盾漩涡的开矿事……这时候朱浩自己都请辞了，文官也不想放过朱浩，要让朱浩回朝继续参与到文官派系跟锦衣卫的斗争。
别人都怕事，不敢开罪锦衣卫。
但既然你朱浩本来就跟锦衣卫不对付，甚至锦衣卫闹事也是针对你，事后还关押你几天，正是你报仇的好机会。
反正就是你了，不是你也是你，没别人了！

第八百六十二章 怕个球
一纸调令发到永平府。
朱浩仍旧是永平府知府，但会在一个月之后卸任，到刑部当刑部郎中。
等于说，这一个月内，朱浩同时兼任刑部郎中和永平府知府两个差事。
但朱浩的刑部郎中之职并不在十三清吏司内，等于说他的职位是临时增设，属于刑部添注，好像很多人也明白，朱浩挂刑部郎中不过是为方便调查锦衣卫，等他回到京城，或许就直接转为户部郎中之类的官职，一个从未接触过谳狱之人，不可能上来就出任正职的刑部郎中。
消息传来，对朱浩来说没什么，知府衙门一众官员以及差役却非常振奋。
当天蒋山同就被锦衣卫给放了出来，当蒋山同再出现于众人面前时，好像跟之前没什么变化，脸上的肉看起来还比以往多。
“同知大人，您没事吧？”
牟大志拄着拐棍出现在蒋山同面前，身后跟着几名属官和衙差。
蒋山同道：“老子能有什么事？老子吃得好睡得好，真以为老子一府同知白当的……”
旁边的衙差脸上全都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这叫打肿脸充胖子，又叫死鸭子嘴硬，被人家锦衣卫抓去小半个月，出来后还在我们面前装？有意义吗？
牟大志笑道：“朝廷的调令下来了，说是咱们这位知府大人，升刑部郎中，正五品的京官，现在知府照当，说是一个月后回京上任，现在还让知府大人反过来调查锦衣卫，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锦衣卫才把您给放了。”
蒋山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在被锦衣卫看押这些日子，荷包被敲诈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现在有人告诉他，其实你不交钱也行，多熬几天也能获得自由……你看现在朱知府那边已反过头来查锦衣卫，这不就把你给放出来了？
蒋山同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啊，感情我交不交钱，他们都会放我，因为那姓朱的年轻知府升官了？
这叫什么事？
旁边有衙差笑道：“现在咱知府衙门可风光了，回头是不是去把锦衣卫的地盘给查抄了？把人都抓回来，好好审问一下？”
牟大志撇撇手，一脸得意：“这是自然，等大人的命令下来，叫上你们一起去抓人！”
“还是算了吧。”
刚才叫得欢的衙差，立即打起了退堂鼓。
谁都不是傻子！
我们不过是知府衙门的皂隶，有什么胆子敢跟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对着来？什么去抓锦衣卫的事，我们只是嘴上说说，真叫我们干……我们还想把脑袋多在脖子上挂几天呢。
……
……
蒋山同和牟大志来到知府衙门侧院僻静的宴客厅内。
蒋山同特地让牟大志把门关起来。
随后，蒋山同黑着脸问道：“锦衣卫为何那么早就把你放出来了？你是不是把老子给卖了？”
当蒋山同知道牟大志比他早六七天被放出去，心里很不爽，觉得牟大志出卖他换取不正当的利益。这段时间他身处囚笼担惊受怕，几乎把所有身家让锦衣卫给抄走了。
牟大志异常憋屈，苦着脸道：“锦衣卫那边抄了下官的家，连同下官以往置办的田宅，即便是南方的家产，也全都给抄没了。下官算了算，损失少说有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你知道老子损失多少？怕是两万两也有了！”
蒋山同大声呼喝。
牟大志惊讶地问道：“两万两？乖乖，您老人家可真有钱啊，您就没……私藏一点？下官以后连生计都没了，您老可要支应一点。”
蒋山同当然是在吹牛逼，他不会把自己真实家产和实际被锦衣卫查抄情况告知牟大志。
其实牟大志也不信。
这年头，两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像蒋山同这样各地当官捞油水，一年撑死了能捞个一千两，蒋山同也就最近几年才有机会做到有资格捞银子的大官，一个举人，以往多是干一些儒学署教谕之类的差事，能混个温饱就算不错了。
两万两？
怕是你有个六七千两银子的家底都说明你捞钱有术。
蒋山同一脸懊恼，坐在那儿半天没缓过劲来，最后抬头瞪着牟大志道：“那小知府，被抄了多少家当？”
“同知大人，您开玩笑呢？这事上哪儿问去？您是让下官当面去问知府大人吗？”
牟大志摇头苦笑。
你蒋山同真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以为他是咱什么人？问人家什么，人家会老老实实告诉咱？
蒋山同一拳砸在桌子上，语气凶恶：“锦衣卫死认钱，从老子身上敲诈那么多银子，岂能让他们好过？这就去跟知府说，这次调查锦衣卫，咱冲锋陷阵在前。”
“同知大人，您还有这种念想？能平安无事已算不错，咱要是跟锦衣卫斗……就怕没好下场！”
牟大志可没有蒋山同那种勇气。
蒋山同怒道：“老子倾家荡产了，还怕个球？非要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
……
知府衙门内堂。
蒋山同和牟大志一左一右，正在聆听朱浩教诲，他们来是恳请朱浩下令，带人去跟锦衣卫对着干的。
以往知府衙门可没资格跟锦衣卫叫板，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朱浩有皇命在身，那就可以正大光明对付锦衣卫，甚至还可能从锦衣卫身上敲诈点油水出来……当然这只是蒋山同一厢情愿的想法。
“……查锦衣卫？两位搞错了吧？本官现在是得到朝廷委命，当了刑部郎中，也只是说让调查锦衣卫跟地方官绅勾连，为非作歹之事，几时说让本官去查锦衣卫内部的情况？”
朱浩显得很淡定。
你们两个被人敲诈了家财，心中气愤不过，要去跟锦衣卫拼命，可我又没被敲诈，凭什么去？
再说了，你们的家财现在都在我的荷包里，你们找我来为你们撑腰，找错对象了吧？
“可是大人，锦衣卫欺人太甚……”
蒋山同一脸愤怒。
朱浩没说什么，一旁的娄素珍：“两位，先前涉及到永平卫转运矿场生铁，后又监守自盗之事，锦衣卫不过是例行问话，按理他们听命而为，应该不会为难你们吧？为何两位却说锦衣卫欺人太甚呢？”
蒋山同一听，不但姓朱的胆小，连这个姓米的也是个滑头啊。
咋的？被锦衣卫的名头吓住了，现在有权力也不敢对锦衣卫出手？你不敢让我来啊，怕个球！
朱浩好奇地问道：“说得也是，本官在锦衣卫那边，还是得到优待的，难道你们有旁的损失是本官不知道的？”
“当然……”
蒋山同正要诉苦，突然想起来，有些事不能说。
他们被敲诈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他们到永平府后上下其手，还在朱浩之前开矿的准备银中大捞特捞，当时他们贪得那叫一个欢，让他们找人开矿，他们从朱浩这里扣一笔，再从矿工那边扣一笔，两头吃。
结果这件事不知怎么被锦衣卫的人查到，就威胁他们，要是不交钱，就告之朱浩真相，对他们进行法办，到时贪赃枉法的罪名加身，等他们再回到锦衣卫手上，就不是交点银子能解决问题了，到时很可能要被抄家灭族。
大明在治理贪官污吏的刑罚上，还是很严格的，剥皮抽筋那一套绝对不是吓唬人。
牟大志这边人微言轻，自知没法跟锦衣卫相斗，老早就屈服。
蒋山同本仗着杨廷和撑腰，顺带还想等家人往京城写信找人开脱，却一直等不到结果，连续威逼利诱下，只能选择舍财免灾。
要是被朱浩知道真相，就算不治他的罪，以后他的官途也彻底完了，回本的机会都没有。
对他来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蒋山同随即目光落在牟大志的身上：“朱知府您看，牟推官这腿……这仇能不报吗？”
牟大志一听，赶紧道：“下官的腿，是自己不小心摔断的。”
蒋山同恶狠狠地瞪了牟大志一眼，好似在说，我说你是被打伤的就是打伤的，你怎么那么多废话？现在就是要激发知府大人的火气，你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
娄素珍实在听不下去了，笑道：“牟推官都说了，他是自己摔伤的，当时细节说得很清楚，应该不假。至于去调查锦衣卫……蒋同知，你确定要为了心中那口气，让自己的前途尽毁？”
“这……”
蒋山同心想，总该把我之前被敲诈走的银子，让我拿回来吧？
朱浩叹道：“现在京师都在传，说杨阁老很快就要乞老归田，杨阁老求归的心思非常迫切，蒋同知你可有想过，以后没了杨阁老撑腰，该怎么当官？开罪锦衣卫，对你我可没有任何好处。”
蒋山同一听，有道理。
还真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少了杨廷和撑腰，那他以后当官还有保障？跟锦衣卫对着干，只怕下场凄惨……
牟大志却抢白：“下官愿意誓死追随朱大人。”
朱浩差点儿想脱下鞋，一鞋底糊在此人的脸上。
给我干活，中饱私囊从我手上赚银子，这种大米缸里的老鼠，还想跟着我干？
美死你！
蒋山同也像是受到启发般，急忙道：“下官以后也愿意唯大人马首是瞻，大人您就吩咐吧，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八百六十三章 朱三的改变
蒋山同和牟大志的意思，等杨廷和倒台后，我们跟着你混。
谁让你背后有户部尚书孙交这棵参天大树？
朱浩笑着摇头：“本官一早就向朝廷递交辞呈，或许这一个月，就是我在官场最后一个月了，你们替我赴汤蹈火？我看还是免了吧！不如你们考虑一下，现在杨家大公子还在永平府没走，去跟他说说，或许他会提携你们一把？”
蒋山同和牟大志对视一眼。
现在朱浩摆明不想跟锦衣卫来硬的，那他们想讨回锦衣卫查抄去的银子，基本就不可能了。
“本官暂时没有什么差事交给你们做，再说蒋同知你刚回来，先把夏粮入库之事接手，有关矿场和本官即将要办的案子，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
……
这边蒋山同和牟大志离开没多久。
杨慎便带着徐阶上门来。
他们也是听说朱浩被委命为刑部郎中，专门负责调查锦衣卫在地方枉法之事，特为此而来。
朱浩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随后杨慎对徐阶道：“子升，你不如先到偏厅等候，我这边有事跟敬道谈谈，说完之后，你再进来。”
徐阶一愣。
这算几个意思？
我们明明一起来的，你却让我先到外面等着？既然我这么碍眼，你从开始就别让我一起来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朱浩笑道：“子升兄，用修的意思，大概有些话可以跟你说，有些事暂时不能让你知晓，涉及到朝堂纷争，少知道往往对自己更有利，并非是刻意隐瞒你。米先生，你代我接待一下徐翰林。”
朱浩明白杨慎的意思。
杨慎是怕单独来见他这个新任刑部郎中，别人会认为他是来委命朱浩做事，所以带上徐阶，更多是为掩人耳目。
娄素珍彬彬有礼道：“徐翰林，这边请。”
娄素珍跟徐阶站在一起，同样都是白面书生，甚至个头上，娄素珍比徐阶还挺拔些，真有点哥哥跟弟弟的感觉。
“之前没问，你几时收了这么个幕宾？”
杨慎先对娄素珍的身份感兴趣。
朱浩好奇道：“我先前没跟你说清楚吗？他姓米，字敬德，曾追随唐伯虎学习书画，学问或许一般，但诗画造诣可不低。”
杨慎道：“那他，是否有可能是锦衣卫安插在你身边的……”
话没说完，就被朱浩伸手否决。
“用修兄，有些绝密的事情我从没告诉过他……就算他曾跟唐伯虎学习书画，并不代表他的立场就站在锦衣卫一边，而且我还知晓他的家族跟锦衣卫有些宿怨，请你放心！再说了，我这边有什么值得她出卖的？”
朱浩显得对米敬德很放心。
杨慎想了想，这话没毛病。
这次的事，不是说朱浩这边出了什么大偏差，更没见得朱浩有泄露内情的情况，完全是锦衣卫预先布了个局，文官派系不小心掉进陷阱里。
但要说永平卫指挥佥事李镗被拿下影响有多坏……对怀柔伯影响是不小，但对杨廷和的影响也就那么回事。
眼下皇帝拿到了怀柔伯施瓒举报杨廷和的证据，却没在朝堂上公布，便说明皇帝对杨廷和及其背后的势力还是很忌惮的。
杨慎不再计较娄素珍的身份问题，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有关调查锦衣卫的罪状……”
朱浩耸耸肩：“不能深查，也不能不查，估摸着，就是把本地跟锦衣卫勾连的势力，大力惩治一番。”
杨慎没想到朱浩这么消极，他大概也跟蒋山同有同样的想法，觉得朱浩想趁机报复锦衣卫，闹点大动静出来呢。
朱浩道：“用修兄别怪我胆怯，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没资格查锦衣卫，我最多只是把我所知道的，结案后一并呈报，不做丝毫隐瞒，但让我带人去查扣押锦衣卫的人，并进行讯问，我做不到。”
杨慎叹道：“没人让你跟锦衣卫硬来，但若你从一开始就怕了，那锦衣卫会对你赶尽杀绝。”
“他们图我什么？”
朱浩笑道，“以后无论我继续当官，还是辞官回乡，难道他们还打算把我给暗杀了？或是对我家放火？不至于吧？”
杨慎摇摇头：“你真想得开，也罢，我来不是逼你，只是想告诉你，若是你真想把事往大了查，家父会相助你，我带来的人手，也随时可以为你所用。”
朱浩一听就知道，杨慎又想拿他当枪使。
什么杨廷和为他撑腰，这话大概杨廷和也对施瓒说过吧？现在出了事，杨廷和又是怎么对待施瓒的？
朱浩、蒋山同、牟大志也算是给杨廷和做事的，但锦衣卫拿下他们后，杨廷和人在京师没有出面还可以说是鞭长莫及，连杨慎就在永平府，他有出过面吗？
反而是孙交在京城帮朱浩游说，显得很关心的样子。
漂亮话谁不会讲？
关键不看你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你怎么做的！
“对了敬道，还有一件事应该跟你说清楚。”
杨慎说不逼朱浩，自然不能打自己的脸，只能用一点旁敲侧击的手段，“在我出发到永平府前，孙部堂曾见过我，让我把永平府矿场发生的事情往辽北女真人身上引，我不知他的用意是什么，而以这次获悉的情况，举报锦衣卫的恰恰是唐寅，我就怕背后蕴藏着极大的阴谋。”
朱浩道：“所以呢？”
杨慎道：“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得过且过，你越怕事，事越会找上你。当然，这只是我一句忠告。”
朱浩不会听杨慎这些鬼话。
二人交谈后，一起出门，到偏厅去找徐阶。
……
……
见到徐阶时，却见徐阶正在跟娄素珍热情交谈。
徐阶一脸兴奋的样子，就像是遇到知己，差点儿就要掏心窝子的那种，朱浩和杨慎的突然到来，反倒像是打扰他交朋友。
“敬道，你是不知，这位敬德兄的才华真不错，博古通今，我……”
徐阶见到朱浩，正要好好赞叹一下娄素珍的学问，突然看到一旁立着的杨慎那漆黑的脸，话音戛然而止。
徐阶突然记起来，自己是跟杨慎来找朱浩谈事的。
人家有机密的事要谈，不想让他旁听，现在谈完了，该有事让他知晓，估摸着也是要让他去跑腿。
杨慎道：“永平府矿场最近产出的生铁，将会由锦衣卫押送到京，不过负责开矿的锦衣卫千户陆松，早一步已回京城去了，大概是怕敬道查他，他先开溜，这次我与子升会随这批人，一起返回京城。”
“嗯。”
徐阶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也在腹诽。
这就是你要说的不太机密的话？真要如此，你找我单独说就行了，何必带我来见过朱浩后再提，多此一举么？
朱浩问道：“用修兄，你们几时出发？”
杨慎道：“两三日内便动身。敬道，若是你有人手上的缺失，或是不方便差遣府衙差役去办的事，只管吩咐，让我的人去办便可！”
……
……
朱浩把二人送出了府衙大门。
回内院路上，娄素珍问道：“公子，杨翰林找您，是为何事？不会是想面授机宜，让您去挑锦衣卫的刺吧？”
朱浩点头：“他巴不得我把事闹大，反正我在朝的前途，并不是他所关心的，现在我成了孙老派系的人，他用起我来，更是肆无忌惮。”
“可是我不明白，这么一件事，他何必亲自来呢？”
娄素珍依然不解。
朱浩停下脚步。
娄素珍以为是自己的话，引起了朱浩的思考，朱浩突然想到什么，指着后院方向问道：“刚才没让徐子升见到里面……那位吧？”
说的是朱三。
娄素珍微笑着摇头：“自然没有。公主殿下一直都很小心，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不方便见客，小心谨慎，从来都不会坏事。我倒觉得，公主并没有任性，到永平府后，一直都恪守规矩。”
这点朱浩也感受到了。
朱三以往给他的印象，就是个刁蛮任性不讲理的小郡主，现在则是小公主。
但这次再见到朱三，感觉朱三好像成长了许多。
不单纯是年龄，更多是阅历，好像朱三变得稳重了，在他面前也更听话了。
让她做什么，她就算嘴上不服说上两句，却从来没做出任何破坏朱浩正事的行为。
“可惜现在骆镇抚使已经走了，难道还要让她再在这里住一个月，才跟我一起回京？”朱浩刚才还在谈公务，现在突然就为朱三的事而烦恼起来。
娄素珍提醒道：“若是皇宫那边不着急催促，我倒觉得，可以让公主在这里多住几日，让她见识一下外面的事，不就能更早死心回宫？”
朱浩瞪了娄素珍一眼。
好似在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日久生情？
我总把朱三留在身边，别到头来，朱三更不想走了。
我是有家有室的男人，你让我跟公主维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就算皇帝再信任我，难道不怕以后给我带来麻烦？
“她现在在哪儿呢？”朱浩问道。
娄素珍道：“就在房间里，最近在学习刺绣，说是幼年时多学习四书五经，没有接触太多女孩儿家的事情，还特地让我请了女红好的妇人来，专门教她。”
朱浩一听，完了完了，果然是赖着不想走了。

第八百六十四章 阴险狡猾老狐狸
京城，户部衙门。
杨廷和跟孙交照例碰面。
不过这次杨廷和带来了蒋冕，其实是想给蒋冕做更多布置，让其更加适应如何做一个大明首辅。
在把有关财税方面的事交接完毕后，孙交拿出一份东西，涉及到这两年来各地税赋的拖欠情况，看起来不但杨廷和准备找人接班，孙交好像也不想在朝中久留。
“……正德年间，各地税赋大范围拖欠，以江北各府县的情况尤甚，其实江南也好不到哪儿去，尤其是正德十四年逆王谋反后，江赣、闽浙等处的积欠也是愈发增多……”
孙交的意思是，朝廷没钱，不是一时所形成。
说是弘治朝大明中兴，但其实弘治时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随后就经历了正德朝那奇葩的十几年，到嘉靖帝登基后，大明府库空虚的情况并没有得到根本性好转。
孙交继续道：“从今年后，朝廷减少了西北开支，如今攒下了一些钱粮，但地方上拖欠赋税的情况仍旧没有得到扭转，以户部各清吏司报上来的情况，现在有的府县已提前征缴了数年赋税，都把亏空留给了继任者，各地很多粮库其实都是空的，若是遇到灾荒，需要开仓放粮，只怕会……”
孙交没说完，留给杨廷和自己去想。
杨廷和作为首辅，虽然财税方面的事不是由他亲自处理，但他作为上位者多少还是知晓的。
正德朝时期，因为皇帝的胡闹，户部太仓的开销，有很多都用在了稀奇古怪的地方，后来皇帝不听大臣的劝谏，索性连朝都不上了，更是有后来皇帝领兵北征和南巡的事情，耗费都很巨大。
毕竟北征和南巡，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情，出巡队伍庞大，靠地方养活这些人基本不可能，全靠户部支撑。
到了地方，军队屡屡抢掠百姓，说是官军，更像是贼匪，甚至比山贼还要灭绝人性。
“老夫把所见所闻，全都记录下来给你过目，你做到心里有数就行。”
孙交说话时，有意往蒋冕身上瞥了一眼。
你杨介夫不是要把朝事都托付给身边这位吗？那我既是对你说，其实也是跟他说的，你们俩心里都有数，谁当了户部尚书都要过节衣缩食的日子，不只是我一个人要给朝廷制定策略设槛。
……
……
正事说完，孙交本要送走杨廷和与蒋冕，但他对永平府的事放心不下，略显为难地开口：“让一个刚被锦衣卫拿问之人，回头再去查锦衣卫，能查出什么来？老夫对敬道没多高的预期，也希望朝廷不要给他施加什么压力才是。”
杨廷和沉默不语。
蒋冕回道：“朝廷并不会在此事上给敬道任何压力。”
“呵呵。”
孙交摇头苦笑。
文官想压制皇帝的嚣张气焰，现在正好有机会能对锦衣卫开刀，你们能不把握机会，让朱浩往前冲？
孙交道：“我的意思，是让敬道随随便便查完，早些回京师到户部来履职，开矿的事还是交给旁人吧。”
杨廷和面色阴沉：“先前说让敬道进户部，不就是让他到户部来协理开矿事宜？何以他进户部，却将管理矿场之事放到一边？”
“那要不，就让他进翰苑，让他再去回炉重造，多静修几年学问？”孙交借着蒋冕在场，像是在对杨廷和的继任者说明情况。
我都跟杨介夫商量好了，你们在皇帝那儿遭遇到挫折，可不能随便迁怒朱浩。
现在你杨介夫该在你继任者面前说清楚，规划好朱浩以后的仕途。
杨廷和懒得理会孙交的小心思。
他觉得孙交太过护短，在朱浩这个女婿回朝出任何等官职的问题上，不断跟他斤斤计较，却从没见孙交为两个儿子孙元和孙京争取过什么，难道女婿比儿子都重要？
不可理喻！
……
……
杨廷和与蒋冕走出户部大门，二人就要分道而行，蒋冕得返回内阁值房，继续上班，而杨廷和则打道回府。
蒋冕问道：“志同为何那么在意敬道的仕途前景？看样子，他不想让敬道卷入到朝廷纷争，非要拉他到户部？”
杨廷和没想到蒋冕对孙交维护朱浩之事也这么感兴趣，这个话题却是他不想多提的。
杨廷和耐着性子解释：“或许他从敬道那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昔日的影子，觉得未来大有潜力可挖，不想因一些官场外的事，耽误了此子前途。”
“呵，那就是说，敬道得到了他的认可？”
蒋冕因为跟朱浩接触不多，对朱浩的能力没有太过直观的认识，继续问道，“那你准备将敬道安排于何处？”
杨廷和临上轿子前，回头打量蒋冕一眼：“官员的委命，都是吏部的事，我从来不会过分干涉，内阁这边若多问及有关吏部考核及官员迁动，只会落人话柄。”
这是在提醒蒋冕，就算内阁真有权力决定一个年轻人以后当什么官，这话也不能直接问出口，要学会藏掖。
杨廷和或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了，又补充道：“要让我来选择，倒宁可让一个年轻人多出去历练一番，无论是南京，还是南方，总有很多能让他进步的机会。”
蒋冕瞬间就明白过来。
孙交越是在杨廷和面前提及朱浩前途的问题，杨廷和越有一股抵触心理，更不想让孙交把朱浩当作接班人般培养。
你孙交当初作为中立骑墙派的时候，你的话，我们都不采纳，凭什么觉得，你现在都开始拉山头跟我搞对立了，你的话我会听？
……
……
杨慎要从永平府出发回京师了。
临行时，朱浩亲自出城送行。
杨慎和徐阶要先去矿场，跟护送生铁的锦衣卫一起走，他们名义上为查案而来，现在案子等于是交给了朱浩这个事主，他们在没有查出结果的情况下，就要灰溜溜打道回府。
对于翰林院清贵的翰林来说，出来走一趟不算坏事，反正回去后还是要守着摞成山的书籍，能出来当个差，回去后还能待到原来的职位上，对很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但杨慎和徐阶都不是那种喜欢到处游走的人，更愿意守在翰林院中，哪怕一点事都没有。
徐阶走的时候，明显神色没那么紧绷，可能是想到回京师后就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临别跟朱浩说话时，脸上总是难掩喜色。
杨慎语重心长道：“敬道你办完这边的差事，早些回京，无论你去户部，还是去刑部，再或是回翰苑，以后总归还有很多相处的机会。”
朱浩道：“我不是都请辞了吗？怎么，连我去哪里都安排好了？”
杨慎听到朱浩这番天真的话语，不由莞尔：“其实你那位老泰山，一直在跟家父提请，说让你回翰苑，我觉得这样安排也不错，回翰苑多学习几年，等再出山时，可就比现在稳重多了。”
孙交会帮他提有关回朝之事？
以朱浩对孙交的了解，孙交断然不是那种公私不分之人。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孙交想借助不断在杨廷和面前为他说项，让杨廷和觉得他朱浩已经铁定要加入到孙交阵营，然后让杨廷和暗中使绊子，把他朱浩调得远远的……
老狐狸啊。
看起来处处帮我，但其实就是觉得，杨廷和退下去后，我在皇帝那边太受隆宠，怕我把握不好分寸，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却想把我调到山旮旯去当官，看似远离了官场是非，但其实是把我一生的抱负给抹杀了。
孙老头，你这分明是在觉得我平时在你面前用智商碾压你，心里不爽，趁着我不在京城给我挖坑呢！
你这个小肚鸡肠的糟老头！
眼看将别，杨慎拱手行礼：“敬道，山长水远总有再会之日，等你回京后再与你把酒言欢！”
“好。”
朱浩行礼作别。
……
……
杨慎和徐阶一行，迎着旭日往西而行。
朱浩立在城门处，往远方的官道看了很久，一直到娄素珍出现在他身后。
“岳家人已基本到案，可以审讯了。”娄素珍道。
朱浩点头。
朱浩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锦衣卫的顾忌，对外说他不想正面硬刚，但为锦衣卫办事的岳家这次就要倒大霉了。
先挖个坑让岳亭安往里边跳，然后等岳亭安真跳下去，现在终于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审问的事，我暂不露面，你和牟大志去做便可。”
朱浩微笑着对娄素珍道，“听说你在本地还有个相好，让她一起来，让她旁听一下，趁机重塑一下本地官绅的秩序。”
娄素珍先是琢磨了一下“相好”这个词的意思，等想明白说的是那位乔夫人后，娄素珍又气又急。
但她也明白，现在跟朱浩太过熟悉，这小子没事都开始打趣她了。
谁让她总以一个大姐姐过来人的身份，对朱浩做一些不是她分内事的“指点”？又是孙岚，又是欧阳菲，如今又加上朱三。
好像朱浩的私生活，她非要关心个遍。
娄素珍白了朱浩一眼，嗔道：“那在下便将相好带来，让公子把把关？”
“呵呵。”
朱浩笑着摇头，“还是别了，我怕纠缠不清。那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自问没能力驾驭，留着敬德兄你独自消受吧。”

第八百六十五章 先礼后兵
京师。
杨慎和徐阶正在返回的路上，杨廷和最近也加紧了自己致仕后的布局。
但朱四那边，好像对杨廷和依然保持着礼重，朝堂上特地问询了有关杨廷和以例加官的事。
杨廷和为正一品，到当年九月，就会考满十二年，所谓的考满多少年，对杨廷和来说已无意义，他作为首辅大学士，朝中文官没有人比他的品阶更高，权力也没人比他更大，文官体系内能呼风唤雨，连各地勋臣、守将都有很多他的门生故吏，这也正是朱四忌惮的地方。
又是一天朝议结束。
孙交几步追上，好似顺口跟杨廷和提及：“陛下先前找礼部的人谈过，说是要给你加太傅。”
杨廷和并不觉得这是多风光的事情。
因为正式的任免还没有下，杨廷和不能辞受，但他现在对于这些虚名已不在意。
旁边的刘春则笑道：“真是我大明臣子的无上荣光啊。”
毛纪和费宏同时打量刘春，眼神都有些怪异。
人家事主什么都没说呢，你荣光什么？
在这里说这种片汤话，找存在感是吧？
蒋冕突然问了一句：“唐伯虎最近在何处？”
孙交往身后看了看，发现没人后，才确定此问题是冲着他问的。
唐寅在朝堂上检举了锦衣卫的不法行为，离宫后便就此销声匿迹，蒋冕问孙交的目的，大概想知道，孙交跟唐寅到底熟不熟。
“不是去西山了吗？是为造火车和铁路之事吧？可能临时被陛下打发出京了……”
孙交自嘲一般笑了笑，随口把自己所知的消息说了出来。
蒋冕诧异地问道：“造火车和铁路，还没被叫停吗？”
孙交道：“户部最近得到消息，朝廷从永平府调了一千万斤铁，后续还会有大批铁往那边调，不是说还有一批在路上？”
此话好像是在提醒几名阁臣。
你们觉得先前那几百万斤铁很重要，其实对新皇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
蒋冕继续问道：“那此番从永平府押送到京师的铁，有多少？”
孙交想了想，回道：“怎么得也有几百万斤。”
刚“丢”了几百万斤铁，随后矿场又产出几百万斤？还是说这批根本就是之前丢的？
刘春赶忙插话：“一个永平府，能产出这么多铁？还是说陛下在旁的地方，尚有秘密的铁矿矿场？”
杨廷和黑着脸没说话。
他感受到来自嘉靖皇帝深深的恶意。
才为了几百万斤生铁，他便跟小皇帝闹得不可开交，但现在好像这点铁对皇帝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这就让他比较头疼了。
蒋冕问道：“那永平府铁矿场，一年究竟能产多少铁？”
孙交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毛纪替孙交回答：“至少有上千万斤吧？”
孙交笑道：“此事恐怕只有问开矿之人才能知晓，就怕一般的管事都难知悉内情，开始时谁会想到这铁矿场规模会如此大？老朽还有旁的事，告辞了。”
……
……
孙交过来一趟，主要是告诉杨廷和马上要进封为太傅。
这消息其实也是告诉杨廷和，要致仕的话你也要做好准备了，皇帝对你的恩待已到了极致，你也是时候激流勇退了。
若是你不识相非要继续拖着，那以后皇帝要给你的，可就不是加官进爵和各种赏赐，而是不断把赐给你的东西拿回来，甚至让你变成戴罪之身。
杨廷和当然明白这一点。
倒是他身边人，对此并没有太过深刻的感悟，有人甚至还觉得，皇帝非但对杨廷和没有产生嫌隙，还对其礼遇有加，如此就不用担心杨廷和会倒台的事情了。
回到内阁值房，杨廷和当即把毛纪叫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即毛纪先一步离开。
蒋冕看到这一幕，赶忙过来问道：“这是作何？”
杨廷和道：“我临走前，大概最后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让永平府矿场所产生铁，全都用在大明军备上，而不是被恣意挥霍。”
蒋冕点头。
他大概听明白了，杨廷和想要在致仕前，彻底堵上皇帝造火车和铁路的心思。
……
……
乾清宫。
朱四收到唐寅的信函。
张佐在旁边笑着道：“现在铁路已经修了二三十里，相信很快就能连通京城，至于那火车，已拼装出来，听说很高大威猛，行驶的时候，人坐在车厢里，非常平稳，以后大明可以多修一些铁路，穿州过省都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朱四看着现成的图纸，还有唐寅的信，脸上挂满笑容。
恰在此时，黄锦急匆匆来报，说毛纪去了工部，找工部尚书赵璜施压。
“这是要干什么？”
朱四皱眉，“一个内阁阁老，工部之事与其何干？”
张佐道：“会不会是想破坏陛下造火车和铁路的大计？听说最近有人私下议论，要阻止陛下这么做。”
朱四撇撇嘴：“想阻止也晚了，该造的早就造了，用的也都是朕自己的银子，自己找人开采出来的铁，用朝廷一文钱了吗？唐先生去西山，不过是散散心，顺带检验一下成果，真当他是去督造的？”
唐寅到西山，并不是主持开工事宜，而是铁路修建到一半后，去视察工作。
之前唐寅不在京城，现在回来了，朱浩也主张由唐寅来监督修造火车和铁路，朱四也就把唐寅派了过去。
但从外人的角度看，唐寅突然去西山，很可能是要开始修建。
朱四问道：“哦对了，之前的工期奏本还在吗？记得还需多久才能修到京城来？”
张佐想了想，回道：“以朱先生估计，若是一切不出偏差的话，人力物力征调及时，估计年底前，西山到京师运煤的火车就能开通，来年便可以修造从西山到居庸关，还有京师到永平府的铁路。”
“好，那就加紧干，等姓杨的滚出朝堂，工期还会加快，到时朕会从户部调拨钱粮协助！”
朱四态度坚定。
张佐嘴上支持，心里却在打鼓。
这个小皇帝，明显对于奇技淫巧的事非常热衷，大概是中了朱浩的毒。
正常人，没谁会觉得造火车铁路应该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要务，你要造一段自己玩，不用朝廷开支，那还行。
但现在顶着朝官的口诛笔伐，尤其还有个权倾朝野的首辅大学士杨廷和，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要说以后还想倾尽朝廷人力物力来造，就更加扯淡。
可如今皇帝如此热衷，好像造火车修铁路已经成为其展现人生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那还怎么劝？
想劝朱四把此事停了，大概只有朱浩能做到，但好像朱浩才是始作俑者吧？
年轻人做事……真是令人难以琢磨啊。
……
……
永平府，府衙公堂。
此时正在审问一件案子。
作为本地知府，朱浩不需要亲自审案，此案由本府推官牟大志主审，由知府幕宾米敬德代表知府听审。
但其实牟大志很清楚，这件案子的主审其实就是这位“米先生”，只是在一些例行公事上，由他这个有官身的人出来走过场，剩下主要问案之事，还是要听米先生的。
案犯，岳家家主岳亭安，此时一身囚服，身上带着枷锁，蓬头垢面被押解上堂。
同时出现在公堂的，还有娄素珍按朱浩吩咐，特地请来的太平府各大家族代表共六人，其中就有乔夫人。
这六个人，只能立在衙差后面，相当于监督一下府衙审案，如此既体现出府衙对本地家族的重视，也让他们看一看，这次审案是否有不合规的地方。
“啪！”
牟大志一拍惊堂木，喝问：“堂下何人？为何不跪？”
岳亭安道：“鄙人有举人功名，曾做过平乡县知县、本地儒学署官职，还曾为朝廷募捐钱粮，山海卫重修时捐过砖木，事迹都在本县黄册上陈列清楚，见官不跪，遇事也可不跪！”
“嘿！你现在是罪臣……”
牟大志顿时来气。
你是举人，老子也是举人，现在就是举人审举人，你能把我怎么着？
牟大志这边正要耀武扬威，却被娄素珍叫停。
娄素珍笑着说道：“牟推官，咱还是说案情，旁边可还有人看着呢。”
在大明，一旦有功名在身，待遇就大不相同，秀才见知县可不跪，而到了举人，见任何大臣都不用下跪，而对朝廷有贡献之人，就算犯罪遇到堂审，也可不用下跪。
牟大志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案犯，你协同奸人，扰乱本地矿场安宁，带人前去闹事，造成死伤，此罪名你可承认？”
“不认！”
岳亭安回答得很干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人行得正坐得直，这些事与我毫无关联。”
既然见你们都不用下跪，你们也不能对我用刑，那我为什么要招认？
再说了，我背后可有锦衣卫撑腰，你们现在对我无礼，别回头锦衣卫把你们剥皮抽筋！
“看来不用点刑，你是不肯……”
牟大志话说了一半，又一次被娄素珍叫停。
娄素珍大概看出来了。
这个牟大志，可能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一时间没找准审案节奏。
还以为这岳亭安只是一般平头百姓呢？
娄素珍道：“既然不肯招，那就拿出证据，让他哑口无言，牟推官，我们不是人证物证都有吗？”
牟大志一怔，随即道：“对，上人证物证！”

第八百六十六章 惹不起的女人
要说岳亭安牵扯到矿场袭击案的证据，可谓比比皆是。
显然岳家之前做事不够严谨，一群人冲击矿场，当时就有人被拿下，后来刨根问底还没等朝廷下令出手，府衙这边就扣押了不少闹事者。
只是因为后来朝廷派了使者专门调查这案子，才导致此事久拖未决。
朝廷派专人前来，那事实就不再是事实，一切都要为政治服务。
唐寅查无结果走了，回去后就举报了锦衣卫。
杨慎和徐阶在永平府地方查了很久，其实也是白忙活，因为这件事证据实在太多，但要想直接把锦衣卫牵扯出来也不太容易，毕竟锦衣卫的人没直接动手，岳家人除了岳亭安等少数人外，并没见过锦衣卫的人。
证据一连串上了公堂。
岳亭安的战术就一个字——赖！
不管这人是不是他找的，或者是否指认他，他通通都说不认识，至于这些人所带凶器等“物证”，他也一概推脱说没见过。
被各种证据砸在脸上，岳亭安依然死咬着不承认，换了一般官员这时候早就该动刑了，但因为岳亭安举人的身份，加上永平府知府朱浩无意让手下动刑，到现在岳亭安才能好端端在那儿站着。
“看来案犯不想承认罪行，不过没关系，现在人证物证已齐全，本地士绅，你们都旁听了，可有异议？”
娄素珍不急不忙。
她明白，现在岳亭安仗着背后锦衣卫的势力，怎么都要死撑一下。
审案只需要让本地官绅知道，府衙没有凭空诬赖岳家人就行。
乔夫人代表本地官绅出列道：“衙门审案，公平公正，我等并无异议。”
岳亭安用恶狠狠的目光瞪向乔夫人，几欲把乔夫人活剐。
但乔夫人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她已经得罪了岳家，若是岳家不倒，那她以后就要倒大霉，现在的她就算知道知府衙门已得罪锦衣卫，她的日子不好过，但还是不得不坚定地站在知府衙门一边。
“那好，先将案犯押下去，择日再审。”娄素珍吩咐道。
牟大志有一些意见，赶紧问询：“择日不知是哪日？”
正要被押走的岳亭安此时突然变得嚣张起来，大声道：“本地知府不敢判我，因为他知道，一旦裁决我有罪，你们这些官员通通都没有好下场，锦衣卫随时会把府衙查抄，鸡犬不留！”
牟大志一听火冒三丈：“区区罪犯居然敢咆哮公堂？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叫嚣什么？来人，掌嘴！”
“我看谁敢！”
岳亭安昂首挺胸，一副不肯屈服的模样。
娄素珍笑道：“可能我们真不敢吧……现在朱知府的任务，是要把此案彻底查清楚，关键是调查有关你们岳家跟锦衣卫勾连之事……你不出面举报，或许有旁人站出来检举呢？”
岳亭安目光随即落向衙役后面站立旁听的本地官绅代表。
他那不屑的眼神好似在说，你们不会是想让这群人来检举揭发我吧？他们有个屁的证据啊……我跟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使骆安见面，他们又没亲眼见过，怎知是锦衣卫委命我干的？
莫非府衙又要玩那“栽赃诬陷”的老套路？
……
……
无论如何，岳亭安还是被关押进牢房。
娄素珍跟牟大志说明了接下来的审案计划后，就进到偏厅，乔夫人早就等候在那儿。
“妾身见过米先生。”
乔夫人在娄素珍面前，别提有多温柔贤淑了，就像是邻家妇人，一点都没有生意人身上应有的市侩气息，以及讨价还价时的精明强干。
娄素珍笑道：“你还在这儿等我？所为何事啊？”
乔夫人突然跪下来，言辞恳切：“妾身如今已开罪本地大多数官绅，先前知府大人被锦衣卫拿下，他们不但撤回开矿的人和物资，还派人去砸我家店铺，也就是现在，他们知道知府衙门接手了案子，才不敢对妾身如何。请知府大人为我乔家做主。”
“呵呵。”
娄素珍眯眼望向跪在地上的乔夫人。
她很清楚，乔夫人就是装装样子罢了，这女人心机深沉，一般人可招惹不起。
但娄素珍并不担心，因为她自己也是女人。
“夫人，你这话说错了，你现在要求的，不是大人为你做主，而是朝廷为你做主……你看看岳亭安的气焰有多嚣张？连一府之尊他都不放在眼里，真以为锦衣卫会为其撑腰呢。”娄素珍道。
乔夫人抬起头，神情坚毅：“若是您有吩咐，妾身会找到人，力证岳家人跟锦衣卫的人见过面。”
娄素珍笑着摇头：“不用了，锦衣卫早就把跟岳亭安勾连的细节，呈报给府衙了。”
“什么？”
乔夫人很是惊讶。
这边知府衙门审问个岳亭安都畏首畏尾，就算掌握有证据也不敢用刑，甚至岳亭安咆哮公堂，都没对他怎样，结果眼前的米先生却说府衙早就拿到锦衣卫跟岳家勾结的证据？
锦衣卫会主动把证据交出来？
娄素珍笑道：“不用意外，你以为我家大人朝中无人？这么说吧，朝廷不过是想借机敲打一下锦衣卫，让朝中大臣觉得，锦衣卫对他们没威胁。这时候，恰好当朝首辅杨阁老要致仕……呵呵，你看我都跟你说了什么？这些跟你们本无关联。”
乔夫人急忙道：“听说知府大人就是那位杨中堂的门生？”
“你不需要打听那么多。”娄素珍道，“现在我家大人尚有不到一个月就卸任，他想在离开永平府前，做出点成绩。”
乔夫人一怔，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难道小知府临走前想大捞一笔？
当官的谁不贪财？就连先前在本地当官的张璁，看似清廉，但本地官绅对其孝敬，还不都一并笑纳了？
乔夫人赶紧道：“妾身会发动当地大户，为大人准备饯行宴，到时会送上一些薄礼。”
“你理解错了。”
娄素珍道，“难道你忘了我找你做事的初衷？我代表了朱知府，现本地矿山已交给户部打理，本地官绅仍旧可以参与到开矿中来，之前怎样还是怎样，你难道想退出吗？”
乔夫人想了想。
都闹成这样了，还要坚持开矿？
不怕把矿开起来，被锦衣卫一锅端？
这次找岳家，谁知道下次找哪家？锦衣卫的人，有那么容易应付？
娄素珍伸手示意，让门口的护卫送来一个卷轴，交给乔夫人后说道：“这是大人在本地开矿的具体计划，已经到了执行层面，大人自己出资两万两，把矿山大致布局搞定，以后具体运营的就是你们本地士绅。”
乔夫人紧张地问道：“大人不是不当太平府知府了么？他走后，新知府反对开矿怎么办？”
娄素珍道：“大人就算回朝，大明的矿山事务也将由他来打理，难道你不知道？现在大人是刑部郎中，他回朝后至少是户部郎中，以后本地知府，再也没资格过问开矿事宜。总之你下去试着跟本地官绅说说，发动大家出钱出力，但若他们不想参与……也由着他们。”
……
……
乔夫人带着诸多疑惑，离开了知府衙门。
等娄素珍进到内院，发现朱浩正在跟朱三对坐在饭桌前，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二人尚未动筷……却是朱三下厨一展身手，又亲自给朱浩端了过来。
朱三见到娄素珍，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似乎责怪娄素珍破坏了她跟朱浩单独相处。
“好了，你先退下去吧，我这边有正事做。放心，你做的饭菜我会吃，希望毒不死我。”朱浩道。
“哼！”
朱三轻哼道，“好心没好报，早知道就下点毒，最好把你毒死才是！唉，刚要吃饭，就有人跑来说事，一说事就要赶我走，难道我就不能旁听？”
嘴上不情愿，但朱三却识相离开。
大概她也知道，若是不断忤逆朱浩，朱浩烦了就会赶她走，她也就别想再在这里当她的“贤妻良母”。
等朱三退出房后，娄素珍问道：“公主怎么回事？好像有很大的怨气。”
朱浩道：“你当她愚钝？她聪明得紧，从你的一举一动，大概判断出你可能不是男子，还问我，你是不是就是陛下派到我身边协助我办事之人，还问你是不是女的……”
“那……希望没给公子带来麻烦。”
娄素珍有些遗憾。
朱三到府衙后，毕竟朱浩长时间不在衙门内，打点朱三日常生活起居的人就是娄素珍。
两人相处多了，以朱三对朱浩身边人的敏感程度，自然会怀疑娄素珍的身份，但朱三没资格苛求什么，她都不是朱浩什么人，有何资格决定朱浩的用人策略以及跟什么人相处？
“公子让在下交给本地官绅的东西，在下已交给乔夫人。”娄素珍道。
朱浩笑道：“所以说，米先生你还是相信老相好？”
娄素珍反唇相讥：“若是公子想把在下的老相好，变成您的相好，也未尝不可。”突然间开始说起了荤话。
朱浩扁扁嘴：“早就跟你说过，这种女人我可吃不消……对了，你我一起来尝尝公主的手艺。公主亲自下厨，平常人可吃不到。”
娄素珍笑道：“那……王妃亲自下厨，公子可是吃腻了？”

第八百六十七章 提学副使
杨慎回到京城。
当晚他便去了书房见杨廷和，同时跟父亲诚恳认错。
这次杨慎在永平府栽了个大跟头，把父亲和怀柔伯施瓒给卷了进来，一切都像是锦衣卫精心设计的圈套，到现在杨慎也没搞清楚，事情的根源在哪儿。
杨廷和见到儿子，倒没有任何埋怨，甚至还觉得这个长子有了成长。
“……生铁得而复失，乃有心人刻意为之，锦衣卫中有奸邪之徒以此来破坏君臣和睦，扰乱我大明国祚安稳。或与外夷有关。”
杨廷和安慰儿子，并没有把事情怪罪到杨慎，或是皇帝、锦衣卫头上。
杨慎道：“父亲，儿离京前，孙部堂曾找过儿，提过要将矿场遭袭之事，迁于辽东女真异族头上，可有此方面的原因？”
杨廷和摇头：“不知道。”
刚还觉得大儿子有成长，怎么突然就不开窍起来？
之所以让孙交去说，杨廷和就是为了保持一个首辅大学士应有的体面，无中生有的事能是首辅做出来的？
你明知这是权衡各方利益，不想把水搅浑的缘故，还当面来问？
“那父亲，敬道在朝前景如何？儿离开永平府前，朝廷已委派他为刑部郎中，让他彻查锦衣卫，他却瞻前顾后，只怕难以查出什么结果。不如将他调回翰林院，让他可以继续跟我共事。”
杨慎此时还在帮朱浩说话。
杨廷和道：“有关敬道之事，你不必再问，陛下那边已应允孙志同，此子回朝可以继续在中枢为官。为父不想过多干涉，以后你少与他往来，此子……不简单啊。”
现在杨廷和并不知道朱浩的立场，却隐隐感觉，此人应该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就算朱浩是因为孙交力挺的缘故，才又一次在朝廷立稳脚跟，但皇帝那边对朱浩的任用，还是超出一般大臣的认知。
事出反常必有妖，杨廷和就算再不想任用朱浩，也没法说一棍子打死，或者说，要稳住孙交这个老狐狸，就只能暂时满足对方的要求。
“只要他以后能在京师就好。”杨慎显得很安慰。
当杨慎离开时，杨廷和大概是想到了朱浩身上诸多疑点，神色变得肃穆。
既然都怀疑到朱浩头上了，区区一个年轻后辈，他能不做点什么？在儿子面前说不针对朱浩，那只是骗儿子的说辞，后续的动作马上就会有。
……
……
吏部。
杨廷和最近经常出入吏部衙门，在他正式致仕前，最重要的就是把朝廷人事大权牢牢地掌控在手。
吏部尚书乔宇最近一直在养病，虽然皇帝破例准允他可以不参朝，但吏部内事务他还是要负责的。
这天杨廷和便跟乔宇好好安排了一下地方重要官员的调动，尤其涉及到布政使司层面。
“……湖广提学副使，在张邦奇病休后，一直空缺未有补任，地方一直以布政使司官员暂代其职，如今张邦奇回朝，陛下有意要调其进京入翰苑，却是不知这提学副使的职位应当安排何人。”
涉及湖广布政使司官员安排，乔宇便提到张邦奇。
这个人因为在朱四为兴王府世子时，跟朱四见过面，对朱四有过私下考校，被文官公认为跟当今皇帝关系密切之人。
杨廷和问道：“过去几年，张邦奇在何处任职？”
“这个……好像一直留在故乡，也就是浙江老家养病……多是因家事。”乔宇对此也不是很清楚。
作为吏部尚书，并不是每个官员的家庭情况他都了解，再说张邦奇先前也不是那种很出挑的官员，只是因为跟兴王府牵扯上，小皇帝最近听说张邦奇要返回湖广提学副使的职位上，才提出将此人调到京城入翰林院为侍读。
乔宇道：“听闻陛下对此人非常推崇，认为他的学问在当世算得上出类拔萃，让他进翰苑，多是因陛下有书经方面不懂之事，要求教于相熟的讲官，而此人恰好符合陛下的要求。”
杨廷和面色拘谨。
他关心张邦奇过去几年在哪里，就是怀疑，这个张邦奇是否有可能是小皇帝身边的隐形幕僚。
或者说，这位是不是他一直在找的对手。
不过因为眼下朝中人对张邦奇了解不多，使得他想得到确切的答案，有点困难，只能慢慢观察。
但现在小皇帝对于跟兴王府关联之旧人显得很器重，却摆到了明面上，张邦奇毕竟有进士身份，且为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就算皇帝真让其进翰林院，也没有超越规制。
“有关张邦奇入朝之事，陛下已问询过翰苑掌院学士，吏部这边很难插手。”
乔宇表明了困难。
皇帝要委命“传奉官”，找曾经对其有过指导的一省提学副使进翰林院，更多是需要取得翰林院那边的同意，吏部这边虽然总体负责朝廷官员的任免考核，但唯独对翰林院缺少必要的监管。
也是因为明朝中叶后，阁臣地位凸显，翰林院体系官员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的缘故。
乔宇的意思，要反对皇帝把张邦奇调到翰林院，主要靠你出马，不然就凭掌院学士石珤，还是艰难了点。
杨廷和没有对张邦奇过多评价。
在他将要离开吏部衙门的时候，似乎无意提了一句：“若是湖广提学副使一直没有合适人选，不妨考虑从现有翰苑中调拨一人过去……马上要卸任永平府知府的朱敬道，或可一试。”
……
……
孙交想让朱浩当户部郎中，或者回翰林院继续当修撰，这不符合杨廷和的利益。
既不跟孙交明着交恶，又要用点手段对朱浩有所惩戒，甚至打消对朱浩的怀疑，要么是把朱浩调到南京当官，或者干脆委命地方。
直接委派到偏远之地不合适，而现在湖广提学副使这个职位就像是为朱浩量身打造。
孙志同，你不是很想让你这个女婿以后有机会深造吗？留在京师不照样会卷入到朝堂纷争？不如直接调去湖广当提学副使，当一省教育长官，让他可以培养一些门生，顺带积攒一下声望，让其可以在朝混出名堂。
以为谁都能当提学副使？这职位可是让多少在意虚名的进士疯狂！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干这差事！
现在给了你女婿，算是对得起你吧？
皇帝那边，杨廷和也等于是交了个投名状，你不是不喜欢锦衣卫出身的朱浩吗？帮你打发走，这样得罪孙交之事，不用你皇帝来做，我杨某人代劳了。
其实……
这恰恰就是孙交的目的。
孙交不断跟杨廷和提到要保举朱浩，尤其言之凿凿要让朱浩留在京城，目的是什么？当然是把朱浩赶出京城！
能混到孙交这地步，没点政治手腕怎么可能？
孙交很清楚现在杨廷和的处境，一个将要致仕的首辅，还是权倾朝野的存在，当然要在临走前把一切布局好。
杨廷和能容许孙交以后在朝崛起？当然不行！
孙交自然会想，江南地方上只是因为有一些人，曾经在我手下做事，过去两年就被牵连进东南海防亏空案中，这不就是在刻意针对吗？现在我体现对对朱浩的器重，你杨廷和表面答应我，但暗地里能不用点手段？
孙交也不是要害朱浩，只是想以他的方式“保护”女婿，而这才是朱浩着恼的地方。
……
……
几天后。
吏部上了一份最新的官员调遣名单，其中提及要让朱浩当湖广提学副使之事。
不过这只是一份草案，相当于提请，还要经过复议，最后再上报皇帝进行批准，现在只是将草案提交给皇帝过目，看看是否有非常不合适的地方，换作以往，这种地方官员的委命，只要吏部提出的方案符合朝廷官员的考核制度，皇帝一般都不会提出反对。
大明的官员考核，主要还是以三年、六年、九年等每三年一个单元进行考核。
以成绩优劣进行评分，至于此官员在这三年中当官的评分，也会有详细的打分原则，一般来说还是能做到公平公正。
但既然是人为考核，就存在私相授受的情况，优劣这种事，很多时候都是主观片面。
朱四得到这份上报后，就让张佐送去给孙交看。
孙交是在自己的府邸接待前来传话的张佐。
“……张公公，陛下这是何意？”
孙交看完名单后，装糊涂一般问张佐。
张佐叹息：“孙部堂，这不明摆着吗？杨阁老或是察觉到朱先生的价值，特地要把朱先生赶出京师。”
孙交道：“老夫倒觉得，这湖广提学副使的职位，很适合敬道。”
“呵呵。”
张佐苦笑，“孙老部堂，您是开玩笑还是怎的？朱先生在永平府，陛下便天天催促，巴望他能早些回来。现在您却说，让他调湖广？那山长水远的，以后陛下再有什么事，想找人问意见，那岂不是要等上十天半个月？不对，怕是要经月吧？”

第八百六十八章 重新认识一下
孙交在张佐面前，没遮掩自己想把朱浩外调的心思。
但这其实等于是让皇帝知道，他孙交跟朱浩间也不是一条心，孙交只是隐藏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其本质仍旧是以文官利益为先，没有完全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但正因为朱四想要让孙交帮忙说项，让吏部把朱浩留在京师，才让张佐来找孙交谈。现在你孙交推崇让朱浩去当什么湖广提学副使，那还跟你谈什么？
等张佐回去把孙交的意思一说，朱四果然很生气：“难道现在所有人都不想让敬道留在朕身边吗？那位孙老部堂，不知道朕的意图？”
张佐道：“陛下，现在吏部说要将朱先生调湖广，也只是初步提案，并没有到落实阶段，此事是否应该问问朱先生自己的意见？”
“问他做什么？敬道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生性豁达，让他去哪儿他都觉得无所谓，可对朕来说却绝对不行！”
朱四想了想，又道，“大不了在这件事上，朕就跟群臣好好争一下，就不信朕要让敬道留在京城，会留不住？”
张佐很想提醒皇帝，如此就等于泄露了那位朱小先生暗中给您办事的隐秘身份，那时文官肯定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恰在此时，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黄锦提议道：“陛下，此事何不问问唐先生的意见？若是唐先生出面，由他来挽留自己一名弟子在京城，一切或就顺理成章了。”
朱四一想，不由点头，觉得黄锦的话很有道理。
既然孙交现在不肯在朱浩留京之事上出手相助，那就另辟蹊径，找唐寅出面游说。
这样皇帝不用出面，就算杨廷和对朱浩有所怀疑，也未有确凿证据。
“行，这就派人去西山找到唐先生，告诉他这件事……也不知如今铁路修到哪儿了，让派去的人好好问问，光上报进度没意思，找人画好图纸，尤其是在敬道精心描绘的京畿地图上，把铁路详细标注出来，这样朕就能看清楚了！”
……
……
唐寅此时正在京西一处工地监督修造铁路之事，接到皇帝的密旨，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朱浩在哪儿当官，真有那么重要吗？
前来传信的，居然还是提督东厂的黄锦，或许是张佐要惩罚黄锦在皇帝面前自作聪明，事后居然让黄锦亲自来西山见唐寅，必须要把事情办完才能回去。
唐寅叹道：“黄公公，你说这陛下刚登基时，有很多东西都是初接手，难以应承，需要有敬道在旁协助，甚至连批阅奏疏这些事，都是由敬道代劳，那时敬道不可或缺情有可原……你再看看现在，就算敬道长期不在京师，朝廷不也照样运转如常？陛下何以要如此坚持呢？”
黄锦惊讶地问道：“难道唐先生也认为，朱小先生应该被派往外地？”
“哦，我可没这么想，陛下确实需要敬道来做事，但或许正是因为陛下提拔敬道的心思太过热切，反而会让孙部堂，还有敬道自己，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文官毕竟不是只有每日上朝那些人，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以后敬道要在朝堂立足，自然需要在意同僚的想法。”
唐寅的见解跟孙交不一样。
孙交主张把朱浩外调，而唐寅的意思，皇帝你不要这么热切去升朱浩的官，但凡你表现出一定耐性，让朱浩按部就班一步步升迁，孙交和朱浩也没压力，或许朱浩留朝之事就能更容易办下来。
这朝堂上的官员委命，真不是你皇帝一句话就能办成的。
不然现在我早就是户部侍郎，而朱浩也当了翰林侍讲，甚至入阁了。
小皇帝迫切想拿到朝廷官员的委命权，操之过急，恰恰让文官集团有机可趁。
其实唐寅能理解孙交的心态，或者说，他很清楚孙交向杨廷和一再建言让朱浩留京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朱浩及早外调。
大概只有“真正关心”朱浩的人，才能体会那种让朱浩远离朝堂纷争的迫切心情。
黄锦道：“陛下对朱先生，怕是一刻都不能离，如今陛下有许多事，难以决断，都要八百里加急去永平府问询朱先生。”
这边黄锦很为难。
我是来跟你说，让你对朝廷提出挽留朱浩在京，你怎么上来也体现出对此事的抗拒？
唐寅稍微琢磨了一下，叹息道：“我如今连正式的官职都没有，人微言轻。这样吧，我替你写信给敬道，问问他的意思……黄公公应该会在此地逗留几日是吧？快马传驿，应该用不了多久。”
……
……
唐寅自己不做决定，派人把此事告诉朱浩，让朱浩自己决定走留。
朱浩正在府衙里过问岳亭安跟锦衣卫勾结的案子，顺带扩大矿场规模，不想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安骆安，带着陆松等锦衣卫，来到永平府府城，并亲自上门求见。
“几位，里面请。”
娄素珍出面接待了骆安和陆松。
二人刚进入内院，牟大志恰好从正堂那边过来，抻着头看了一眼，觉得有哪里不对，连忙问道：“米先生，怎么刚才进内院几个人有些眼熟？看其背影，好像是赳赳武夫……”
娄素珍笑道：“知府大人有事跟外人谈，这你都要过问？”
牟大志惭愧一笑：“米先生见谅，卑职不过就是话多了些，现在府衙可不安全。”
“何为不安全？”
娄素珍问道。
“现在朱知府奉命调查锦衣卫，名不正言不顺，人家锦衣卫什么来头？想要对付我们不是易如反掌？到时把我们剥皮抽筋都行！卑职听说，锦衣卫审讯嫌犯，打死人都不用担责，行事简直冷血无情。”
牟大志毕竟被锦衣卫缉拿过，提及便有些后怕。
娄素珍笑道：“牟推官你放心，锦衣卫会为难别人，却不会为难朱知府。”
“啊？”
牟大志一脸不解。
娄素珍道：“牟推官你稍等，一会儿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
……
牟大志在外面等了很久，一直不明白娄素珍的话是怎么个意思。
一直到里面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娄素珍从内院出来，道：“牟推官里面请。”
牟大志跟着娄素珍进到内院，到了朱浩的书房，一眼就看到立在书桌旁的骆安和陆松，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二人身上没穿锦衣卫服饰，但因都曾审讯过他，顿时感觉背脊发凉。
“锦……锦衣卫？不对，是大人，您找人假扮锦衣卫？”
牟大志感觉脑子不太够用。
两个跟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锦衣卫千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二人站着，而朱浩坐着，总不能是他们来跟朱浩汇报事情吧？
还是说来商量事情？
为什么要搞得这般神秘？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朱浩找人假扮锦衣卫？
朱浩道：“牟推官，你说什么？这位是骆镇抚使，另一位是陆千户，都是本官在兴王府读书时的旧交，有差事吩咐本官做……哦对了，你认识他们？”
牟大志一听，你在兴王府读书时的旧交？
那就是说，你跟锦衣卫的人很熟悉咯？
“大人，您……您的话，卑职听不懂。”
牟大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娄素珍没好气地道：“你可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说话为何这般吞吞吐吐？莫非你不知朱知府乃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且曾在兴王府内做过世子伴读？”
牟大志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但不是说，这位朱知府是当朝首辅杨廷和的人？
怎么杨廷和的人，居然跟兴王府上下的关系这么好？安陆的锦衣卫，对兴王府能是善意的？
还有，朝廷不是下令让这位朱知府去查锦衣卫？
牟大志现在满脑子浆糊，完全摸不清楚眼前这些人的套路。
朱浩道：“陆千户，刚才说到哪里了？”
陆松抱拳道：“是这样，锦衣卫会协助本地开矿事宜，将会在鹞子山周边，增设三个新铁矿矿场，将会由本地官绅出资，朝廷负责运作，而本地官绅会分得干股，而所有进矿场工作的工匠等人，除了会有俸禄拿外，年底还会有矿场产出的分红。地方上因开矿等事有损失的百姓，也可以按月领取补偿。”
牟大志一怔。
这是要干嘛？
本地开矿，你们锦衣卫开就行了，或者让户部来开，亦或者让本地官府来开，让士绅开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对普通百姓进行分红？这是什么道理？
陆松道：“先前本地开矿，对地方上多有骚扰，是朝廷思虑不周，经此改变后，本地的矿山开采将会步入正轨。”
牟大志问道：“这位……陆千户，您是陆千户对吧？朝廷，这是要作何？就算扰乱地方，闹事的也都是一些刁民而已，何以要对他们……这般优待？”
陆松没有回话。
朱浩则笑道：“牟推官，为官者不要轻视百姓，尤其是忽视百姓的需要，那无论做什么都不能长久。官府要执行什么政策，首先要想到百姓的利益，永平府开矿既要利国，也要利民，如此才能赢得口碑和名声。陛下乃明君圣主，做事最讲究规矩。”

第八百六十九章 大义灭自己
朱浩的说法，看似让利于民，但其实是要发动民间资本来进行开矿。
光靠朝廷，靠锦衣卫，一共能开几个矿？
若是每地都发生永平府这样的利益纠葛，以后开矿的利益如何平衡？地方闹出事端，言官就会不断上奏直谏，要皇帝停止开矿……
这其实就是万历年间开矿的弊端。
朱浩的意思，就是要以民间资本开矿，开始时可以由朝廷主导，但中后期朝廷只负责征收矿税，以后户部中会分出单独的衙门来管理这件事，由朱浩一把抓，尽可能杜绝与民争利的情况出现。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实际运作中会遇到各种问题，光是官民纠纷，就因为这时代官民权力不对等，会发生这样那样的问题，靠监管……很可能会出现既是球员又是裁判的情况。
牟大志一时懵逼。
娄素珍道：“牟推官，大人的话你该听到了吧？接下来，大人的意思是让你来负责开矿事宜，大人会向朝廷请旨，让你有机会做本地府同知……”
“啊？”
牟大志大吃一惊。
还有这种好事？
想起之前自己曾跟蒋山同在朱浩面前表态，说以后要跟着朱浩混，现在朱浩好像当真了，真要帮他运作官职。
可问题是……朱浩一个知府而已，有权力决定谁来当永平府同知？
娄素珍继续道：“大人很看重你的才能，想让你有机会继续报效朝廷，但你也要有所表现才是，本地开矿具体联络之事就交给你！当然，你要保证今日所见所闻，不对外人言。”
“那米先生，您为何不……”
牟大志的意思，小知府有您米先生就行了，干嘛让我来负责联络？
娄素珍笑道：“难道你忘了，大人即将要卸任本地知府，回京履新？”
“对对，看卑职这脑子，怎把这茬给忘了？那大人回朝后……”
牟大志又望向朱浩。
朱浩道：“本官回朝出任何等官职，无须你来担心，只要你知道，本地开矿之事，长期交给你来打理便可。”
“那……感情好，就是不知诸位锦衣卫上差……”
牟大志说来说去，就是没自信，顾虑太多。
他其实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状况，只知道锦衣卫的人来拜访朱浩，那就说明朱浩跟锦衣卫是一伙的。
但谁敢保证锦衣卫不会朝三暮四，今天说要把开矿的事交给地方，回头又把矿场给抄了吧？
娄素珍板着脸道：“看牟推官推三阻四，似乎不想接这差事？你要是不愿意，外面大把人候着，但以后你的前途可就不敢保证了。”
牟大志知道，现在到了必须表态的时候。
要么听朱浩的，或许自己就飞黄腾达了，不听的话……可能会有大事，也可能不会有，总之自己以后日子不好过就对了。
“下官一定听从知府大人，还有锦衣卫上差，以及米先生调遣，您几位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下官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必定能办到！”牟大志说话捶胸顿足，就差掏心掏肺给眼前几人看了。
……
……
牟大志跟着娄素珍又出去了。
该是娄素珍负责的部分，不会改变，牟大志只充当官府跟地方官绅的传声筒，说是很重要，其实有没有他都行。
朱浩只是避免娄素珍过多在人前露面，毕竟很多事，不是只见见一个乔夫人就能圆满解决，一旦娄素珍亲自主持的事务太多，既可能会暴露她的真实身份，也会让人怀疑朱浩在开矿这件事上充当的角色，毕竟“米先生”是朱浩的人。
但由牟大志出面，这层顾虑就会淡化。
“朱先生，那姓牟的推官贪赃枉法，可不是什么清廉之辈，光是从您手里扣下来的银子，就超过一千两，这种人不可信。”
陆松有意提醒朱浩。
但其实这些话哪用他来说？
骆安打量陆松一眼，回头道：“先生其实无意用他，只是想暂时稳住此人，或临时找个人出面吧？”
朱浩笑道：“用不用他，就要看他会不会办事，若真会做事，哪怕贪婪，只要不是很过分，也可以用。自古以来官场都如此，哪有完全清廉如水的？清官为名，贪官为利，各有所求罢了。”
骆安问道：“那……先生还是要用他？”
“当然不会。”
朱浩断然摇头，“他从我这里贪钱，毫无节制，属于那种贪得无厌的类型，而且办事能力马马虎虎，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官场老油子。这种人，我怎会用？”
骆安受不了朱浩这种说话大喘气的方式。
你既然不用人，先前还废那么多话干什么？
要跟我们讲解一下你的用人之道？
真让人无语！
不过谁让朱浩有权有势，现在皇帝无比信任，说话有份量呢？
“把这里善后之事弄一弄，咱们就回京城了。”朱浩道，“不过骆镇抚使，劳烦你去知府衙门牢房走一趟，见个人，让那人彻底死心。”
……
……
朱浩让骆安去见的人就是岳亭安。
岳亭安虽然知道自己被锦衣卫利用了，但还在期盼锦衣卫的人能来救他，或者说是拯救陷入危难的岳家。
怎么说岳家也是财大气粗，以他所知，现在岳家人正在外面奔走，尽量疏通朝中说的上话的官员，为岳家开脱，有没有用暂且不知，但白花花银子是花出去了。
总不能花出去的所有钱都打水漂了吧？
我们又不是那种小商小贩，没有门路的那种，我们的确是认识朝中权贵的！
也不能所有的权贵，都拿钱不办事吧？
当骆安在狱卒的陪同下，到了牢房时，岳亭安听到脚步愣了一下，等辨认清楚来人面貌，顿时激动万分地冲到牢门前，把着铁栅栏道：“大人，您可算来了！鄙人等得您好辛苦！”
“打开牢门，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骆安道。
随后狱卒把牢门打开，却没让岳亭安出来。
狱卒随后给骆安搬来一把椅子，让骆安可以就坐，随后有锦衣卫的人将牢房拐角的位置控制住，如此狱卒也不能靠近，不能听到他们具体说什么。
看到这一幕，岳亭安突然没来由一阵紧张。
对方好像不是来救人的。
他现在突然想明白了，若是这位骆镇抚使有心搭救他，直接跟知府衙门打声招呼就行了，何须亲自前来？
既然来了，很可能是要封他的口，现在还把狱卒阻挡在外，不会下一步就要掏出装着毒药的瓶子，或是给他一段绳子，让他早点去见阎罗王吧？
骆安没说话，岳亭安咽了口唾沫，也没敢先开口。
半晌后，骆安道：“有关你勾连锦衣卫的事，早点认了吧，这样能免受不少苦，你家的家业，基本能得到保全。”
“啊？”
岳亭安一听，对方说的必然是反话。
岳亭安“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大人，您老大发慈悲，鄙人可什么都没说，哪怕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敢提锦衣卫一个字。”
骆安道：“既然是我让你做的，你直接供述就行，何须藏掖呢？现在连朝臣都知道此事乃锦衣卫暗中指使，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我擦。
岳亭安脑子飞快运转，反话说多了，思维就会混乱，锦衣卫的人不会真想大义灭自己吧？
骆安随后道：“这么说吧，锦衣卫准备跟本地官府，一起合作开矿，仍旧由本地知府，即将回朝履新职的朱知府一起把矿场规模扩大。顺带发动本地大户，出钱出力，共谋发展。但你岳家，不能牵扯其中。”
“这……这是为何？”
岳亭安一听懵逼了。
锦衣卫跟本地官府不是势不两立吗？
怎么现在说和解就和解了？
可问题是，我刚帮锦衣卫把本地官府把持的矿场给闹了个底朝天，你们转眼就和解，那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上？
“你的为何，具体是问什么？”
骆安坐在那儿，身体笔直，语气平静，“你是想问锦衣卫为何要跟朱知府一起合作开矿？这问题其实很好解答，因为朱知府的岳丈，乃我大明户部尚书，朱知府财大气粗，在本地士绅中名望卓著，因此跟他合作，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至于你们岳家为何不能参与其中，因为现在锦衣卫也需要找人出来背黑锅，我们锦衣卫是让你岳家去捣乱，可没有让你去放火行凶，甚至闹出人命来……出现任何糟糕的结果，都要由你们岳家一力承担。”
到此时，岳亭安彻底明白过来。
人家利用完，就把他当弃子了，亏自己傻乎乎等着锦衣卫来搭救呢。
岳亭安气急败坏道：“锦衣卫做事难道就一点都不讲规矩吗？明明是你们……就是你骆大人让我们去做的，现在出了事，你们就矢口否认？”
“你错了。”
骆安仍旧心平气和，“锦衣卫并没有否认跟本地家族的关联，没有否认指使你去矿场生事，否则陛下也不会下旨派遣专门的官员来调查。现在只是要把罪责分清楚，始作俑者，没错，是我，但具体执行的却是你。出了事，不是你来担责，是谁？”
岳亭安差点儿被这奇葩逻辑给绕进去，出事不怪主谋，怪执行人？
随后他又想明白了。
听锦衣卫的吩咐办事，成功了功劳不在自己，而失败了过错一定是自己来扛。
谁让人家锦衣卫，本身就是给皇帝办事的，人家需要担什么责？

第八百七十章 自罚三杯
骆安道：“如果你同意了，你家族的资产基本能得到保全，你也不用因此丧命，但要流放边疆，至于你的妻女……你可以选择跟你同去，或是留在本地发展。”
岳亭安脸上满是苍凉的笑容，声音无比沧桑：“骆大人，您说话还可信吗？若是我供认了，只怕我岳家上下鸡犬不留吧？”
都把我岳家害成这样了，你还有脸让我相信你？
骆安用鄙夷的目光望着岳亭安，语气仍旧淡漠，就好像这件事跟他完全无关一般：“岳当家，即便你不认，难道你觉得你家族还能保全么？无论是锦衣卫，还是知府衙门，再或是地方士族大户，都容不下你。我这边只要一壶毒酒，就能让你‘畏罪自杀’。”
岳亭安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听锦衣卫办事，不过是赌气，本以为攀上锦衣卫这棵大树，跟嘉靖皇帝搭上关系，就能光宗耀祖以后有好日子过，却未曾想，被锦衣卫给利用了。
“我也没必要欺瞒你，因为本身锦衣卫牵扯其中，朝野上下人尽皆知，没什么可否认的，就连我，也会因此而担责。但现在锦衣卫还需争取地方士绅支持，让他们配合一起开矿，所以才会给你岳家留一定余地，我也算是做到了仁至义尽，若是你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珍惜，那你也别怪锦衣卫卸磨杀驴。”
骆安威胁的意思已很明显。
我来是帮你，而不是害你，看似你主动揽下罪责，吃了大亏，但却能保全家族中多数的利益，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而假若你不揽下罪责，你以为你能活？还是说能保你家族？
做梦去吧！
骆安道：“现在给你最后的机会，你告诉我，我今晚就去跟朱知府说，他会卖我锦衣卫面子。若你不同意，也由着你，此案后续如何发展，锦衣卫自身都要受到牵连，也就顾不上你了。”
说着，骆安站了起来，就等岳亭安表个态，他就要走了。
“我……这……为何不能让人多思忖一番？”岳亭安心乱如麻。
作为本地最有势力的家族族长，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生平经验告诉他，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锦衣卫已不可信。
但现在锦衣卫既然肯主动上门来给他机会，或许还真就是一线生机呢？
锦衣卫的话也有几分道理，那就是无论谁开矿，都要争取本地官绅的支持，若知府衙门和锦衣卫联合起来把岳家赶尽杀绝，那以后他们还怎么开矿？各地听说有朝廷开矿的人到，那还不风声鹤唳？
骆安道：“说吧，没有多余时间给你考虑了。”
岳亭安急忙问道：“供认了，保证我不会死？”
“是。”
骆安回答得很干脆。
“那……那如何能确保……”岳亭安顾虑太多，他还是要得到切实的保障，而不是骆安一直在这里空口说白话。
便在此时，牢房的过道传来脚步声，乃靴子踏地的声音。
但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人走了进来，岳亭安乍一见，完全陌生，但从此人身上的官服颜色及胸前雁补，还有此人的年岁，他知道来人很可能就是抵达本地后一直都未在人前露过面的知府朱浩。
“朱知府。”
骆安抱拳道。
朱浩拱手还礼，随后才走到岳亭安的牢房门前，骆安此时已让到一边，把椅子空给了朱浩。
朱浩坐下来。
“你……”
岳亭安目光凶恶，瞪着微笑以对的朱浩。
朱浩面带促狭神色，故作惊讶：“岳当家，你这眼神，是要杀了本官吗？但你好像恨错对象了吧？本官可是受害者，因为你在本地闹事，本官还被牵连，被锦衣卫拿去审问多日。”
岳亭安道：“朱知府受牵连，是因为矿场生铁被人转运走，跟咱们这些人无关。”
朱浩笑道：“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不过也无妨，骆镇抚使想必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主动揽责，那事情就到此为止，不必牵连扩大。若是你非要执迷不悟，案子闹大了，你岳家上下恐怕就真的……呵呵。”
本来岳亭安准备同意的，见到朱浩这副“嘴脸”，他就闹起了情绪，想要抗争到底。
朱浩道：“还在等你派去京城的人游说，希望有好消息传来？别期待了！你岳家的罪名，其实在公堂上说得很清楚，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卷进这案子，这牵扯到陛下跟当朝杨中堂的纷争，谁敢往里扎，谁就要被淹死！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多了。
“现在能保你的人，只能是锦衣卫，因为他们也怕此事继续牵连扩大，所以锦衣卫在商量跟户部合作开矿的同时，双方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息事宁人，尽可能避免事态扩大，减少对陛下声望的影响。
“或许回头就有人试着传话给你，让你咬牙坚持，有人想把事往大了整，但真到那个地步既保不了你自己，更保不了岳家，何必要做无谓之争？
“这里便是供状，公堂上你不肯承认，那会儿你希望有锦衣卫出来保你，现在锦衣卫骆镇抚使果然送了一条活路给你，你若还不肯接受，那就太遗憾了！”
说着，朱浩把公堂上本该由岳亭安签押的供状拿了出来。
“有不对的地方，你可以自行往里面补充，笔墨纸砚都已备下，补充好了，签字画押后，明日再过一次堂，接下来你就可以前往山海卫戍边，就近嘛，不用你去西北苦寒之地，总好过背井离乡吧？”
岳亭安咬牙切齿：“朱知府真是考虑周详。”
朱浩笑望着骆安道：“不是本官考虑周详，是锦衣卫兼顾了方方面面的利益，是这样吧？”
骆安抱拳道：“都是为陛下和朝廷做事，不敢贪功！”
岳亭安目呲欲裂。
朱浩道：“骆镇抚使，既然把话传给他了，还是给他点时间考虑吧……或许该给他准备点速死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岳亭安一听，这是要用他的生命来恐吓？
骆安冷冷打量岳亭安一眼道：“若他不肯认，就只能公事公办，锦衣卫并不怕事，还望朱知府在审案时，能手下留情。”
“一定，一定。走，咱喝酒去！”
朱浩跟骆安有说有笑离开了牢房。
……
……
岳亭安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官官相护。
“先前还势不两立的两伙人，就因为是官，就可以把我岳氏一族当成牺牲品，堂而皇之要别人揽下罪责？以后跟谁打交道，也不能跟官家人打交道！”
岳亭安晚上一边在研究供状，一边在那儿自怨自艾。
狱卒听不得唠叨，走出来喝骂：“不开眼的，吵什么吵？让你写就赶紧写，写完给大人送过去。说得好像你们岳家以前没人当过官一样……”
岳亭安大声道：“本地朝中有人的家族多了去，难道衙门敢一个个都给拔了？”
狱卒嘲笑道：“人家至少没有不开眼，去跟官府作对，就你这熊样，还敢带人去朝廷的矿场闹事？真不知死字怎么写是吧？上面交待了，你供完了，明天就把你转运走，不供，就等着吃断头饭吧！”
此时的岳亭安心中那叫一个纠结。
他很怕就算自己招供了，知府衙门和锦衣卫还是会反悔，来个杀人灭口。
以他对官场黑暗的了解，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若不供，或还有一线生机。
但现在知府衙门和锦衣卫一起给了他活路，若不听……
总之正反都是要赌，看赌对哪边。
这一夜，他是不用睡觉了，就为自己这条命，担心到辗转反侧，几次起来想动笔，几次又把笔放下。
……
……
岳亭安最后还是选择在供状上签押。
理性告诉他，要是锦衣卫真要看他死的话，那骆镇抚使根本没必要去牢里走一趟，直接把他弄死，一了百了。
既然锦衣卫头领肯来，说明可能真的是想帮他。
再说此案的确已牵连到锦衣卫，就算他想揽责，也难全揽在身，就看知府衙门给他的供状他就知道，锦衣卫根本不怕担责，就算是骆安，闹出再大的事，最多不过是罚俸了事。
这份供状两天后就送到了京城。
朱四当着朝堂众大臣的面，把供状里的内容说出来。
“……地方知府，已审查过锦衣卫，得知乃是地方家族曲解了锦衣卫的意思，带人去矿场闹事，结果未曾想事态扩大，要说此事锦衣卫有过错，那地方家族的责任也不小。如今造成了地方的混乱，也该有所弥补才是。”
朱四显得很遗憾。
既说明锦衣卫牵扯其中，又表明锦衣卫责任不大，不想严惩锦衣卫涉事之人。
朱四道：“地方知府，已做了判案，让有罪的涉案罪人，流放边疆，至于其祖产则不抄没，而锦衣卫涉案之人，将会降职留用。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孙交走出来道：“陛下，此案应当交刑部和大理寺，再行查验。”
朱四没好气地喝斥：“还查什么？有这结果还不行？难道你们想让朕解散锦衣卫？”
皇帝生气了。
让皇帝自罚三杯，已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难道真想让皇帝把手下办事的锦衣卫给法办了，也来个流徙、杀头？
朱四道：“既然现在案子已了结，那地方知府不再留任，朱浩，字敬道者，到了回京述职时，应该对他做一个如何的官职安排，朕想听听诸位卿家的意见！”

第八百七十一章 大声说出你的理想
皇帝突然在朝堂上提到朱浩，在场的人多少有些始料不及。
孙交听了不由纳闷。
皇帝不是一直都很忌讳让别人知道他跟朱浩的关系么？也不想让人知道其实朱浩暗地里是在为他做事？今天为何突然会主动提到要为朱浩安排官职之事？
孙交不由将目光落到杨廷和身上，发现杨廷和并未对此有任何表示。
“孙部堂。”
朱四突然将目标对准了孙交，“朕记得你一向是推崇朱敬道的，认为他年轻有能力，你对此有何意见？”
孙交感觉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皇帝为何要当众提出这件事。
你孙老头不是嚷嚷着要把朱浩留在京城，其实暗地里想把朱浩调出京师吗？现在朕就让你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说说你心中的想法！
你这种言不由衷的老狐狸，朕就想听听你公开的意见，看你在人前，到底是要留朱浩在京城当官，还是调他去外地？听说你也很推崇把朱浩调为湖广提学副使？
你说啊！
孙交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杨阁老，对此你又有何意见？”
朱四突然又望向杨廷和。
孙老头是个口是心非的阴谋家，你杨廷和也好不到哪儿去。
孙交明说要把女婿留在京城，实际想调其出京，你杨廷和嘴上答应要帮孙交把朱浩留在京城，暗地里也是把朱浩调出京城。
现在到了你们明着对对口供的时候了，管你们心中怎么想的，就问你们在人前怎么说？是继续惺惺作态，还是实话实说？
杨廷和相比于孙交，要更加老练一些，他走出来道：“回陛下，有关吏部的事情，老臣不想过问。”
“哦。”
朱四释然点头，“可是朕好像记得，之前内廷廷议的时候，当时由孙部堂提出，要让朱敬道回朝任户部郎中，有这回事吧？”
当然有这回事，只是现在没人想承认罢了。
孙交急忙道：“陛下，敬道尚且年轻，没有太多为官的经验，或还需要历练。”
朱四道：“那依孙老部堂的意思，要派敬道外出历练几年？吏部，最近是否有为朱敬道安排过官缺？朕想听听吏部的意见！”
一下又把难题抛给吏部。
当天吏部尚书乔宇也在，还是皇帝特地吩咐，让他最近不管身体如何，还是要时常上朝来参政议政一下，至少让他知道现在朝中大事的现状，不曾想皇帝如此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质问乔宇，给乔宇出难题一般。
乔宇走列道：“臣似是记得，湖广提学副使有空缺，吏部准备让他接任此差。”
朱四道：“让一个尚且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当一省提学，等于说让一省的学子当他的弟子，考校的标准由他一人来定，是否太草率了一些？旁人会不会说，大明文风衰落，让这么个年轻后辈掌握科举之事，徒惹人耻笑？”
乔宇面色犹豫。
本来让朱浩当一省提学就很不恰当。
多少人盯着这职位呢，只是杨廷和提出来，让朱浩去当提学副使，吏部这才围绕此运作，特地改了朱浩的考评，把朱浩在翰林院和永平府知府任上的表现，都定了优等。
三年尚未考满，却安排了六年考满后应该安排的差事。
如此也带来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越制了。
普通人要问，吏部大可说朱浩表现优秀，符合破格提拔的要求，但现在是皇帝查问，吏部却不好回答。
你们文官一向在给皇帝讲维护制度的重要性，怎么放到朱浩身上，你们就可以破格呢？
毛纪走出来道：“陛下，朱敬道到底是进士出身，以进士委命为一省提学副使，有先例可循，况且以其状元之才，还有在翰苑中深造后修书的造诣，堪当此任。”
“是吗？”
朱四又望向孙交，“孙部堂，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就轮到让孙交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孙交先前一直在杨廷和等人面前强调，希望能让朱浩留在京城，现在皇帝非要在朱浩官职的问题上做文章，他就只能是再坚持一下，不然杨廷和都会知道，原来你孙志同是欲擒故纵，故意摆开架势让我中你的套？
孙交道：“老臣认为，敬道尚且历练不足，或回翰苑继续为修撰，乃最好的结果。”
“嗯。”
朱四对此回答很满意，他又望向杨廷和，道，“杨阁老，朕也认为，让朱敬道回翰林院，是很好的选择。现在朕的确想听听你的意见，不涉及到你干涉吏部人事任免的问题，畅所欲言嘛。”
杨廷和心里来气。
难道现在让他当着皇帝和孙交的面说，我不支持朱浩留在京师，应该让他滚出京城到地方当官？
先前怎么跟孙交承诺的？
还有，朱浩一直都是在为他杨廷和做事的，你总不能做卸磨杀驴的事情吧？
杨廷和道：“若以朱敬道为湖广提学副使，不失为也是一种历练，对他将来有莫大的好处。”
杨廷和现在也不管皇帝怎么说了。
本来他就已决定要把朱浩外调，不能因为皇帝说两句，就贸然改变计划，就算是违背了对孙交的承诺又如何？我让朱敬道去当提学副使，辱没了他还是怎么着？别人能说我杨某人是把朱浩当弃子？明明是跟着我办事后，有了光辉的前途！
“嗯。”
朱四没表态，突然望向一旁的张佐，问道：“先前湖广提学副使是何人？”
张佐道：“乃张邦奇。”
朱四满意点头：“朕对他很熟悉，在王府时，他就曾到过安陆，组织岁试时特地考校了朕学问，朕受他指点，受益颇多。本来朕登基后，他因私事而归乡，湖广提学副使的职位一直空缺，朕一直想对他委以重用，朕的意思，想让他入朝，到翰林院为侍读，可以日常解答朕读书时所遇到的问题。诸位卿家，没问题吧？”
皇帝先前还在为朱浩的事，左问一句右问一句，显得对朱浩的官职很关心的样子。
但随即，朱四就提出了要把张邦奇调到翰林院为侍读的事。
很多人心里在想，感情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张邦奇啊。
皇帝可真是藏得深，想想也是，一个朱敬道，他当什么官，皇帝有那心思理会？而皇帝把一个曾经对其有过指点的，跟王府还有诸多关联的人，调到翰林院中当侍读，怕才是皇帝真正的目的吧？
这个张邦奇真是会投资，在当今陛下为兴王世子时，就敢顶着巨大的压力去考校其学问，后来辞官回乡，不也是政治打压的结果？现在人家政治投资终于有了回报！
朱四见还是没人回答，又望着杨廷和道：“杨阁老，此事朕先前跟翰林院的人谈过，他们认为，此事应当进行廷议，朕今日便拿出来说，你有何意见呢？”
杨廷和心里窝火。
现在问题已不在朱浩身上，而在张邦奇，此人恰好还是杨廷和怀疑，是他潜在的政治对手。
若答应了把张邦奇调到翰林院，万一回头皇帝就要让张邦奇入阁呢？
朱浩的问题事小，张邦奇的问题才严重。
杨廷和道：“若贸然以一名外官入翰苑，怕是于理不合。尤其还是直接进为侍读，其在翰苑中，未经六年考满，照例是不能晋升的。”
“是吗？”
朱四面色不满。
孙交急忙补充道：“陛下，的确如此。”
朱四道：“进翰林院为侍读不行，那进翰林院为修撰……等等，他的官职，当修撰是低了一点吧？他为官这么多年，不如这样吧，把户部郎中的职位交给他，不算辱没，对吧？”
朱四突然就不为张邦奇争取翰林院侍读的职位了。
而改迁户部郎中。
这一听，就让人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张邦奇何德何能，就算他曾经是庶吉士，但现在可是商讨让他当翰林院侍读的，翰林院多少人考满九年，都还没获得这职位，他一介外臣，就靠跟皇帝的关系，就能这么晋升？那让翰林院体系的人怎么想？
但要是当户部郎中，就很合理，倒像是平调，甚至都没有晋升。
若要晋升一步的话，应该当个诸寺少卿或者六部侍郎之类的官职。
杨廷和开始琢磨皇帝何以要提到张邦奇的事，眼下皇帝非要把张邦奇安排来当京官，看起来皇帝就是想以张邦奇为其所用，好像他这个首辅都没法阻挡。
挡唐寅，是有道理的，毕竟唐寅只是个举人，又没有为官经验，日常考核都没完成，凭什么晋升？
但张邦奇不一样，弘治十八年进士，当官都已经快二十年了，难道晋升个户部郎中都算不合理？只是从外官调到京师罢了。
“那朱浩……”
朱四突然又想到什么，语气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只是比自语声音要更大一些，“户部郎中的职位，就不能留给他了，这个湖广提学副使，他好像也没那资历，以新科进士来替代张卿家这样的老臣，不合适。该如何调遣呢？”
此时蒋冕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列道：“陛下，那不若还是让其回翰苑，继续深造吧。”

第八百七十二章 轮着当
内阁值房。
内阁五人都在，却是毛纪张口抱怨：“一个朱敬道，地方上小小知府，为其还能在朝堂上争执起来？他被安排到什么职位上，留京或是外调地方，有何区别？”
朱浩在这些大佬面前，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但这五人中，还是有一人比较关心朱浩仕途，那就是刘春。
当然刘春在这五人中份量最低，也就没说什么。
蒋冕道：“陛下在意的是朱敬道吗？分明是更想让张常甫入京。此人年轻气盛，在湖广治学时名声便颇佳，这几年一直不见其复仕，陛下此举是为多一个心腹，将来或于殿前过快升迁，是为隐患。”
大明在成化、弘治和正德年间，政治生态基本还算平稳，但这三个时期，却是皇帝大肆委命传奉官的时期。
正德时，更是一群近佞造成了大明国祚混乱，好在朱厚照早早死了，不然再折腾个几年，大明指不定成什么样子。
以文官看来，什么改革、民生之类的，都太过虚幻，更重要的还是保证皇帝在一个正轨上发展，皇帝在任用近臣方面，也一定要进行遏制，防止再出现正德时期乱象。
费宏道：“在京官员中，对常甫了解的人不多，眼下他是否有入京？”
现在谁都不知道张邦奇在哪儿。
蒋冕望向杨廷和。
杨廷和也没在这几人前面，对张邦奇和朱浩的官职安排做任何的评述。
蒋冕道：“那就找认识他的人，问一下，此事就交给仁仲你前去办理。”
刘春负责去打探张邦奇的虚实。
毕竟刘春跟孙交走得近，不属于内阁核心人员，他去打听，不会让人误会是杨廷和要针对张邦奇，能探出更多的底。
……
……
永平府。
朱浩等到了朝廷调令，一纸调令过来，朱浩重新回翰林院为修撰，即刻卸任永平府知府，而新任的永平府知府是何人，则无人知晓。
因为调令是公开的，蒋山同和牟大志听说后，急忙去见朱浩。
这次牟大志见朱浩时，神色明显有些不对劲。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牟大志已算是朱浩“自己人”，而蒋山同则还不清楚朱浩跟锦衣卫之间的合作，蒋山同和牟大志二人出现了隔阂。
“朱知府，不是说您回朝后，要当户部郎中？您现在都已是刑部郎中，何以回朝后，还是重归翰林院呢？”
蒋山同对此很不理解，当着朱浩的面就问起来。
娄素珍道：“翰林院乃清贵之所，一般人想进就能进的？朱知府当官尚未及三年，回翰林院，等三年之期一过，或就直接能在翰林院中官职进益，不好过于当外官？”
“这……”
蒋山同不知该怎么评价。
你出来跑一圈，不进不退，那就是说其实你事情算是办砸了吧？
牟大志笑道：“蒋同知，下官认为，米先生的意思应该是说，知府大人已内定以后要当翰林侍读、侍讲，前途无量。”
“哦？”
蒋山同打量牟大志。
你知道得还挺多啊？
娄素珍道：“在下可没有如此说，但朱知府回京当官，以后这边仍旧能支应上，以后你们再有什么事，可以直接与大人通信。”
“是，是。”
蒋山同嘴上应着，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你是知府，那是我的上司，你回了京城若当了户部郎中，我找你办事还有可能，你在翰林院中当修撰，我给你通什么信？
求你办事？办什么？让你帮我修本书？
翰林院说是清贵之所，但问题也是真正的清水衙门，三不管的地方，你在里面能混到天子近臣，当了礼部侍郎或是掌院学士，或许还能指望你点什么，不然从你身上可是捞不到一点政治上的便利。
娄素珍道：“大人这两日就要动身回京，你们准备一下，交接事宜交给你们来办了。”
蒋山同问道：“不知接任永平府知府的是哪位？”
此事只能由朱浩来回答。
朱浩手里拿一本账册，是当年夏粮入库的册子，他来永平府尚且不到三个月，所办的事中，除了开矿外，唯一比较重要的就是本地的夏粮征收，尤其在北方之地，涉及到冬小麦的收获，夏粮入库算是比较重要的事。
“本官也不知道啊，等吏部的公文吧。”朱浩拿出一副我走了就不管事的态度，这也让蒋山同很无语。
……
……
蒋山同和牟大志出来。
蒋山同抱怨道：“这龟儿子的终于走了，把地方折腾成这样，就差民不聊生了，估计他这一卸任，就会有人参劾他！还想回翰苑当清贵之官？做梦去吧。”
牟大志道：“同知大人，最近锦衣卫那边……没找过您吧？”
“什么？”
蒋山同没听明白牟大志的意思，冷冷打量过去，而牟大志根本就不敢跟蒋山同对视。
牟大志憋屈着脸道：“朱知府走了，但听说他在本地开矿的职司还没停，人家还有户部尚书当靠山，听说锦衣卫的人也留在本地继续搞开矿的事，发动本地大户一起入股开矿，咱这……忙活半天，到底是为啥？”
蒋山同在获取消息方面，所知还不如牟大志多。
“他卸任了知府，还能在本地开矿？锦衣卫能容得下他？”
蒋山同面带不解，“要是老子是锦衣卫，直接在他回京的路上，找人把他给宰了，就说是遇山匪劫杀，谁还能查出什么？”
牟大志脸上带着些许惊恐：“同知大人，您可不能乱说话，若是大人回京途中真遇到劫匪，岂不是……”
蒋山同道：“老子又不是锦衣卫，不幸被老子言中了，他还能觉得是老子干的不成？真是没胆鼠辈！难怪会被锦衣卫盘剥到倾家荡产！”
牟大志脸色难看，却不敢说及之前见到朱浩跟锦衣卫来往之事，只能一语不发，心里却在犯嘀咕。
若是这位朱知府回京师只是去当翰林修撰，怎么能保证他这个永平府推官的利益？还想负责开矿？新任知府就能让其喝一壶！
……
……
永平府知府的差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此人的名字一公布，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永平府地方，都很懵逼。
乃是一个叫公孙衣的人。
此人以为官经历来看，只是曾在国子监中做过几天学正，又曾在户部挂职几天，具体干啥没人知道，但好像只是负责跑腿打杂，再就是知晓其是举人出身，除此之外……对此人的过往经历可说是查无可查。
但就是这么人，居然由皇帝和吏部进行商议后，决定启用为正四品永平府知府。
在大明的官场制度中，举人当官做到头，基本就是知府这级别，而往往只有曾在过往做官经历中有重大贡献的人，才有资格爬到这个位置上，至于这个公孙衣……据说还很年轻，当官能有什么成就？怎么当上永平府知府的，没人知道。
不过京师中的大佬们，很快就得知了一个消息。
这个公孙衣，曾在王府中当教习，跟唐寅一样，都是新皇的老师出身，别看只是举人，也很年轻，但据说才学不错，之前就一直在帮皇帝打理矿场之事，也就是说，这个人一直都在永平府那地儿。
更有人打听到，有关公孙衣当永平府知府的事，是获得杨廷和首肯的。
至于为何连唐寅都还没被委命为永平府知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孙衣能当永平府知府……杨廷和到底是如何考量的，还有吏部的人是怎么参与考评的，真就没人知晓了。
反正这道公文下来，公孙衣人就在永平府本地，甚至人就在府城内，头天晚上接到调令，第二天就可以到知府衙门当知府了。
公孙衣带着孙孺到知府衙门报到时，距离朱浩离开只剩下一天，本来知府衙门上下以为新老知府的交接要等一两个月之后，谁知就这么三两天的时间，根本就没耽误交接。
“阁下是……？”
蒋山同听说新知府来了，心里骂了一百遍MMP，老子好不容易把知府熬走了，就等着新知府来之前，以同知的身份主持永平府地方事务，大捞特捞一把，弥补被锦衣卫盘剥的损失，结果这边姓朱的小子还没走呢，新知府就来了？
就算是马上调个新知府来，是不是也先给个十天半个月，让人有心理准备？
等他看到是个年轻人出现在面前时，心里更是骂个不停，这憨批居然敢说自己是知府？不会是冒名上门来找茬的吧？这货身上哪有一点知府的样子？身后跟着那个更是猥琐，不会是带来的新幕宾？
公孙衣看到蒋山同身上的官服，一脸羡慕，他跟着新皇到京师也有两年了，混到现在还没当上实缺的官，其实已心生厌倦。
对他来说，别说是知府，给他个县丞当当都挺好的，他都不奢求当知县。
结果一上来……就给他知府当，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公孙衣拱手道：“在下姓公孙，名衣，字凤元，刚得朝廷调令，到任永平府知府，这位一定就是蒋同知了吧？您到矿场时，在下曾远远见过，以后还望多多指点。”

第八百七十三章 有些圈子惹不起
新知府曾在矿场工作过？
这是什么路数？
虽然蒋山同是举人，但他自问为官经验丰富，这做官讲究个“气势”，以他浸淫官场几十年锻炼出的气场，走到哪儿都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
再看眼前这个人，别说官员自带的气势了，就算文人风骨都体会不到。
根本就是个小白脸嘛。
越看，越像前面知府身边那个幕僚米敬德。
公孙衣对身后的孙孺道：“将公文拿出来，验证一下……”
孙孺懒得搭理，冷冷地反问：“用得着拿公文么？等见到我家先生，莫非他还不认我们不成？”
蒋山同一脸懵逼：“敢问阁下又是哪位？”
“你听好了，本人乃……”
孙孺正要吹牛逼，却被公孙衣一把拉住。
虽然公孙衣平时已很不靠谱，但总归还是比孙孺着调点，知道孙孺没事就喜欢得瑟，可不能让这小子一来就坏了大事。
“此乃在下带来的幕宾，他是正德十四年湖广举人，与在下同为安陆州人士……”公孙衣解释道。
蒋山同听了眼睛圆瞪，差点想打人。
举人这么不值钱的吗？
随便来一个，就是举人出身？
新知府身后那小子，怎么看都像是社会盲流，以他多年的阅人经验，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更是个举子？
还让不让人活了？
再就是安陆州出身……
蒋山同脸上改换颜色，笑道：“两位都是安陆州人士？那可是好地方，当今圣上为潜龙时，便在此处。”
公孙衣道：“不才，曾在兴王府中为教书先生，教授过当今陛下几天书。”
蒋山同本来一脸轻慢，听到这儿，瞬间就明白人家年纪轻轻为何就能以举人之身，连丁点儿当官经验都没有，一上来就出任永平府知府。
感情是帝王之师！
也难怪他后面那小子那么骄纵跋扈，乃帝师带来的人，或许跟当今陛下还是同门师兄弟，再说人家也是举人出身，当然有资格傲慢！
本来不合理的事，就因为公孙衣自报家门出身安陆州，以及跟兴王府的关系，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
“公孙大人，您远道而来，辛苦了吧？您在这儿稍候，下官这就进去通传。”蒋山同一脸恭维。
这可比先前那位进士出身的朱知府来头大多了。
在蒋山同看来，这位新知府未来前途更好，何况此人刚当官，没什么羽翼，或许自己给他当几年属官，以后这位大人走到哪儿都罩着他……枯木又逢春啊。
想想都觉得又攀上高枝了。
蒋山同正要到府衙后院通传，不想娄素珍已闻讯从里面出来。
“米先生。”
公孙衣和孙孺都对娄素珍行礼。
娄素珍简单还礼，笑道：“朱知府正在里面等候，交接之事，今日便可办妥。明日朱知府就将卸任回京。”
孙孺跑了过去，兴奋问道：“我先生在里边吧？好些日子没见他，倍感思念啊！”
孙孺对别人爱搭不理，没事还傲娇一下，但对朱浩……他想无礼也不敢，因为朱浩把他的命门拿捏得死死的，孙孺见到朱浩，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谁让他没爹，老娘又把惩治他的权力交给朱浩了呢？
老娘都舍不得罚他，但是朱浩这位先生是真敢罚啊！
而且朱浩有能耐，把孙孺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给带起来了，孙家老太太巴不得朱浩对儿子好好管教。
孙孺学聪明了，在朱浩这个先生面前不得不装得乖一点。
“朱知府正在里面恭候。”娄素珍微笑着对孙孺道。
“那我先去了！”
孙孺往内院跑去。
公孙衣则对蒋山同拱手：“蒋同知，在下先往里边去见朱知府，再会！”
……
……
公孙衣和孙孺一来，就跟着娄素珍进后院见朱浩。
蒋山同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们很熟悉吗？一来就跑去相见？还有刚才那眼高于顶的小子所说的“先生”，又是哪位？
这头牟大志一路小跑进来，他听说新知府来了，赶紧前来拜会，却只见到瞠目结舌立在那儿的蒋山同。
本来蒋山同大可去做自己的事，但他没把明白新知府的脉，还想等新老知府交接完毕，出来再问询情况。
“同知大人，新知府来了？真够快啊……人呢？”
牟大志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
蒋山同指了指里面。
牟大志道：“这位新知府可真心切啊，刚到府衙就与前任知府交接公务？”
蒋山同皱眉：“不知为何，新知府好像认识朱知府……”
牟大志凑了过去，小声提醒：“下官听说，他们都是湖广安陆州出身，好像都跟兴王府有关系。”
“什么？”
蒋山同大吃一惊。
牟大志很意外，问道：“同知大人，先前您不是让下官去查过朱知府的来头，下官不都跟您说过？朱知府系锦衣卫出身，还是安陆之地的锦衣卫，他在王府当过几年书童，听说这位新知府，乃王府教习，必然认识。”
蒋山同一拍脑门儿：“怎就没想到这茬？”
不多时，里面出来一名护卫，吩咐道：“朱知府有令，今晚在知府衙门为公孙知府设宴，请蒋同知和牟通判下去准备。”
“设宴？不知这费用……”
蒋山同显然不想让知府衙门承担这种开支。
牟大志却笑道：“本地官绅听说新知府驾临，已备下薄酒，顺带想为朱知府饯行，祝他仕途一马平川，平步青云。”
既为旧知府送行，也为新知府接风，这宴席同时就办了。
省钱先且不说，要知道朱浩到地方后，还没参与过地方官绅为他准备的宴席，没跟本地大户熟络过，虽然干了没几个月就走了，但必要的交际还是得有，或许以后本地有什么事，而朱浩在朝为官，就能说上话呢？
来人道：“不必了，朱知府只吩咐在府衙内设宴，另外也请衙门内官员和属吏参与，旁人就不必请了！县衙那边，不必打招呼，只是府衙内部的宴请。”
牟大志笑道：“好，好，下官这就去办。”
等人进去后，蒋山同骂道：“你倒是会献殷勤，府衙账上有银子吗？”
牟大志一脸得意：“朱知府说要继续开矿，又调拨了几千两银子，虽不留存知府衙门账面上，但这次是朱知府设宴，银子总不能走府衙的账吧？嘿嘿。”
蒋山同怒气冲冲：“那就多多置办好酒好菜，开个斋，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正好打牙祭！”
……
……
内堂。
朱浩正在跟公孙衣和孙孺交流。
朱浩、公孙衣和娄素珍都有椅子坐，孙孺只能立在一边旁听，但就这样，孙孺还乐呵呵的。
孙孺也想当官，眼看同为举人的公孙衣一上来就当上知府，而他自己也当上了公孙衣的幕宾，下一步会不会就是让他也去当知府？
人生一片光明，当然要在老师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争取老师早点跟皇帝说，让他能入仕做出成绩来。
公孙衣见到朱浩，显得很捉急：“朱先生，在下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得到调令当永平府知府，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您让在下留在永平府府城，不会就是为此事吧？”
朱浩笑道：“当官，不一直都是公孙先生的理想吗？”
“这……理想……这……”
公孙衣嘴笨拙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当官是好，但你让我一步步来啊，这知府的官帽子怎么“哐当”一声就落到我头上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但压力也无比巨大啊。
我都没正经当过官，就让我当一府知府？开玩笑呢？
朱浩道：“这永平府知府，怎么当，其实你不用太过担心。到了知府这级别，有事交给下面的人做就行，你要做的，就是驾驭好下边的官员。若有不懂之处，自会有人支应。”
公孙衣忍不住看了看孙孺。
好似在说，你说的支应我的人，不会就是这小子吧？
没给我惹麻烦就算不错了，还想让他支应我？他会当官吗？
随后公孙衣又可怜巴巴望向娄素珍，好像在说，你要是把你的幕宾交给我，我或许就有希望能在知府任上干下去了。
孙孺张大嘴巴问道：“先生，不是说咱的人想当官都难吗？您是进士，好不容易才当到知府，为何公孙先生一上来就能当知府？”
朱浩笑了笑。
你小子，想让我对你解释？你有那资格？
再说了，你俩虽然都是举人，但其实都是靠我泄题，提前给你们写好文章铺好路，才混到今天这地步，你们是玩脑子的吗？连唐寅问我，我都未必会回答呢。
“别管怎么当上的，好好做官，比什么都重要。公孙先生一来就是正四品的知府，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定能光耀门楣。其实光是兴王府教习这一层身份，无论是朝中人，还是地方官绅，都不敢开罪你。”
朱浩也是在提醒公孙衣。
你不用担心会不会当官。
就算你狗屁不是，但就凭你是当今皇帝的老师，谁敢得罪你？
连地方御史言官都要对你敬而远之，谁不知道现在皇帝的皇位已非常稳固？
朱浩再道：“不过这边还是要提醒公孙先生一句，可别信什么千里当官只为财的说辞，你还想有更高的追求，就得好好当这个官，除了俸禄外一文钱都别碰，以后金山银山等着你呢！”

第八百七十四章 拴住你
公孙衣有时候还是太过贪财。
虽然朱浩觉得公孙衣算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也怕其被利诱腐蚀下，最终堕落深渊。
你要钱，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赚，没人让你当个绝对的清官、廉官，但你就是眼下不能当蛀虫，这正是你事业上升期，如果从一开始你就想利用当官来发财，那你趁早断了仕途的心思。
不管怎么说，公孙衣来当永平府知府，而孙孺充任其幕僚，相当于师爷，锦衣卫这边也会留下人手打理，再就是会找专门的师爷来给公孙衣打下手。
不用你办事，只需要你顶着皇帝老师的名头，留在永平府当知府就行，也别想升迁，对别人来说这个永平府知府只是个跳板，而你公孙衣则需要长久留在这职位上，谁让此地关系到皇帝开铁矿的大计？
哪怕干个五年十年，你也不能挪窝。
让娄素珍给你当师爷？
想得美！
随后锦衣卫的人带公孙衣和孙孺去知府衙门后院参观。
娄素珍留在朱浩身边，她对有关公孙衣的安排也很好奇，站在她的角度，公孙衣没法胜任一地知府的差事。
“陛下不任用他，又能靠谁呢？想当永平府知府，重点要看跟当今天子的关系，出身背景远比能力更加重要。”
朱浩的观点，是公孙衣不需要有能力来当这个知府。
永平府知府这差事，主要看属于哪个政治派系，若没有皇帝派系的背景，你再有能力都不行。
可一旦有了兴王府出身这一背景，哪怕是个愚不可及的木头疙瘩，在各种政治资源倾斜下，也能把这差事干好。
娄素珍道：“公子就此回到翰林院，不是一切都没有改变吗？”
朱浩摇摇头：“我觉得，我回京后的差事，不可能只是回翰林院继续当修撰那么简单，你说今年我先是翰林修撰，再当永平府知府，然后又是刑部郎中，回京后继续让我当修撰……你敢保证，过几天不会再下一道公文，把我安排到别的差事上？”
娄素珍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明面上，我就有这么多差事，其实暗地里，还有户部郎中、南京户部主事、湖广提学副使……种种差事都可能会落到我头上，回翰林院对现在的我来说都近乎苛求！”
朱浩面带自嘲之色。
一个年轻官员，被人拿来当枪使，职位飘忽不定，感觉自己的仕途跟别人的仕途全不相同。
别人是在一个职位上苦苦熬日子，而朱浩则是反复横跳。
娄素珍问道：“那……杨阁老为何会同意新知府人选？”
朱浩扁扁嘴：“对杨阁老来说，只要能平衡朝局，制衡他认为的危险人物，涉及到人事任免，哪怕再不合理，也会跟陛下妥协，甚至会在背地里推波助澜。自从当今天子登基后，你见过几次杨阁老在陛下对兴王府旧人的委命上，做过阻拦？”
娄素珍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不过……
杨廷和还是对唐寅的安排提出过反对意见，虽然多数时候他只是隐身暗中，由别人来出面。
不过随即她就意识到，朱浩话中的重点，杨廷和认为的“危险人物”，不就是唐寅么？
以公孙衣来制衡唐寅？
虽然二人都在王府中当过教习，但公孙衣何德何能，凭什么制衡唐寅？朱浩的理据又在哪儿？
娄素珍还想继续追问，但显然此时朱浩已没心思跟她解释太多，她只能暂时收起心中的疑窦，去自己的房间收拾家当，准备跟朱浩一起返回京师。
……
……
“要走了吗？为什么不留在永平府多当几天知府？我才不想回京城呢。”
朱三是府衙内最晚知晓要回京城的人。
当天收拾妥当，来日一早就会启程。
朱三面对前来通知的朱浩时，使起了公主的小性子，大概意思是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樊笼，休想让我再回去。
朱浩道：“锦衣卫的人会护送你回去，由不得你做选择，连我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你……”
朱三一脸委屈地望着朱浩，“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我回京城后就要嫁人了！你不帮我说话吗？”
朱浩很想说，你嫁人，我帮你说什么？
大姐，你该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了，我是有妻子的，哪怕你的确“有情有义”，你认识我也比较早，还曾经帮助过我，奈何彼此身份和地位不同，你我没法终成眷属，那就只能……表示遗憾了。
朱浩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说话？”
“我，你……你混蛋！”
朱三一时语塞，只能骂朱浩不开窍了。
但朱浩真的不开窍吗？
朱浩将头别向一边，看着门口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冷冷道：“公主请自重，我本就有家室，难道你想让我休了妻子娶你？”
“好啊……”
朱三想都没想，觉得朱浩提出的方案再好不过，但随即她明白，朱浩不过是在拿她开涮，朱浩根本不可能休妻。
人家需要跟孙交联姻，来获得一些政治上的便利，而朱浩跟皇帝的关系已是那样，有没有她嫁给朱浩，没什么区别。
朱浩道：“你还是考虑清楚后再说吧！我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不可能休妻，自然也不能娶你。难道你想当我的小妾吗？”
朱三用恶狠狠的目光望着朱浩：“你……你无赖！”
朱浩耸耸肩：“既然我不可能休妻，你也不能做我的小妾，那就算了吧，咱还是好朋友，以后再见面，一起吃饭喝酒，或者说你有什么困难让我相助，我都会帮一把，但就是在男女之事上，要检点些。”
“呸！臭不要脸！”
朱三骂道，“谁要跟你搞男女之事？要脸不？谁又稀罕把你当好朋友？回京城就回京城，大不了我出家当尼姑，以后再也不嫁人了！谁怕谁？”
或是自尊心受到伤害，朱三一溜烟跑了出去，看似回她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但她本就孑然一身而来，有什么好收拾的？
很快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就传来。
……
……
“公子，这样对公主，会不会有些……残忍了？”
娄素珍从门口进来，面带遗憾之色。
朱浩没好气地横了娄素珍一眼：“你替她说话？”
你好像是我雇来的，在这种事上，你偏帮外人？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你觉得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朱三又不是孤儿，她可是有母亲的，母亲还是大明的太后，弟弟更是大明的皇帝，难道老朱家不要面子的？有些事是一个小姑娘家想做就能做的？真当大明皇室的婚姻是儿戏呢？
娄素珍叹道：“与她相处这段时间，只觉得她是个率性的少女，敢爱敢恨，比一般的女孩要勇敢得多，连在下也都自叹不如。”
这点倒没说错。
娄素珍虽然光彩熠熠，曾是宁王妃。
但她的婚姻始终也是政治婚姻，娄素珍的独立自主，更多是后来逐渐发展而成，宁王想利用这个妻子的贤名，去收揽天下读书人的心，还以唐寅为招牌，把一些人拉到南昌为其谋反所用。
其实娄素珍前半生哪儿有机会跟朱三一样，来个浪迹江湖？千里寻夫？
就算现在，娄素珍已失去了过往身份的牵绊，但她仍旧不敢跟唐寅踏出最后一步，也足以说明，她心中的道德枷锁太重了，不像朱三这样，完全率性而为。
“我说夫人，咱还是别想别人了，你跟唐先生这几年处下来，一点进展都没有，是不是也太……”
朱浩反击的话，惹来娄素珍的白眼。
娄素珍不想在朱浩面前提及唐寅。
大致的意思她也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要以你的想法去左右别人，别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对别人提出建议？自家事自己做决定，不好吗？
自以为的道德标尺，要不得。
……
……
娄素珍跟朱浩一道回京城。
但其实，本地开矿之事，即便娄素珍回到京城后还是可以暗中操盘。
朱浩从一开始找娄素珍做幕僚就考虑过，他回到京城后，有很大几率不能直接过问和干涉开矿事宜，而娄素珍因为有跟永平府地方官绅的联系，可以代劳，正好发挥一下娄素珍长袖善舞的长处。
娄素珍在临走前，见到了深夜来访，一副准备投怀送抱架势的乔夫人。
乔夫人见到娄素珍后，特地等娄素珍将下人都屏退，随后抬起头，媚眼如丝打量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贵妇人。
“听闻先生将要回京，妾身无以为报，今日特地自荐枕席。”
乔夫人凑了过来，差点就要往娄素珍怀里扎。
娄素珍皱眉：“你觉得我需要吗？”
乔夫人道：“妾身从见先生第一眼，就知先生跟别人有所不同，先生气度非凡，或是对这世上庸脂俗粉看不上眼……”
娄素珍自己就是国色天香，她既不用考虑庸脂俗粉的问题，也不存在看不看上眼的问题，女人还需要考虑这个？
娄素珍对女人本来也不感兴趣。
“妾身蒲柳之姿，不敢做妄想，所以特地选了两个丫头，希望能常伴在先生左右，替妾身能照顾先生起居。”
乔夫人到底懂事——你不喜欢我，我就选两个美女送给你，总之要在美色方面牢牢地拴住你。

第八百七十五章 归途
娄素珍将乔夫人送美女的事告诉朱浩时，此时两人乘坐的马车已临近京师。
本来她觉得，这种事不必跟朱浩提，反正也是无“稽”之谈，她又没收下，朱浩平时那么多事烦扰，何必拿这点小事去打搅朱浩呢？
可将要抵达京城，她要把很多事做一下汇总，毕竟回到京师后指不定几时才能见到朱浩，顺带就提及此事。
二人同乘一车，朱浩去永平府的时候可说是风风火火，回来的时候则慢慢悠悠，一点都不着急。
“……给你，就收下呗？”
朱浩躺在软枕上，悠哉悠哉道。
娄素珍调笑：“是公子自己想收下吗？公子清楚，美女对在下，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用处？呵呵。”
朱浩不由莞尔，“美女的用处可多了，哪怕只是端茶递水，不也挺好？我惹下的桃花已经很多，可没有心思顾念这些。”
朱浩看起来到现在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初哥。
但其实他既有妻子孙岚，也有将要纳进房的欧阳菲，还有养在外宅的陆湛卿，先前还招惹了朱三这个公主……朱浩本身就不喜欢处理男女间的事情，此时他已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敢节外生枝？
娄素珍道：“公子此番回来，杨阁老尚未离朝，只怕公子有些麻烦。”
朱浩没有接话。
在他本来的设想中，应该等到杨廷和致仕后，他再回京城，如此他回来后就可以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但实际上他返回京城的时间，比预想中早了两三个月，杨廷和还处在将退未退的时间点上，虽然杨廷和已连上四道请辞奏疏，但朱四都没有批准，或者说……朱浩教会朱四要隐忍，怎么都得等个六七次才能同意。
现在朱浩回来，就要面对杨廷和猜忌这个大问题。
这点，别人或许不懂，但娄素珍却看得很透彻。
“看来公子有应对的策略了。”
娄素珍面色显得轻松许多，大概在永平府这段时间，她过得也不太顺心，回到京城意味着她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若是公子有何吩咐，只管派人知会一声，妾身随叫随到。”
说到最后，娄素珍有意将自称改成“妾身”，好像在说，你不要总把我当成男子。
你也可以当我是女人。
我既可以出谋划策，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帮到你。
朱浩心想，还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大姐姐”呢。
……
……
朱浩一行抵达京城城东的朝阳门。
有人前来迎接。
杨慎等朱浩在翰林院的朋友并没有来，却是户部尚书孙交眼巴巴跑来迎接女婿，跟孙交一同前来的还有刚被委命为户部主事的徐阶。
朱浩下马车后，孙交和徐阶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朱浩慢步上前，发现徐阶脸上满是郁闷之色。
徐阶本来在翰林院中干得好好的，就因为跟杨慎去了一趟永平府，回来后就被调为户部主事，虽然能直接放实缺，比那些留在六部观政的同科进士好很多，但他之前毕竟已是翰林编修，这种巨大的落差他心里多少不愿接受。
这也只能说明，徐阶在永平府的作为，没有得到杨廷和父子的认可，直接把他扔到户部来了。
“敬德也回来了？”
孙交在跟朱浩简单寒暄后，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朱浩身后的娄素珍身上。
朱浩心想，你个老色鬼，就说你前来迎接我的目的不单纯，感情不是为迎女婿，而是为了欢迎跟你聊得来的“小友”？
娄素珍很守礼数，只是对孙交简单拱手，连话都没说。
孙交本要拉娄素珍到身前好好谈谈，朱浩出言提醒：“孙老今日无公务在身？何以有时间出城来迎接？”
“迎你还不好？子升，你应该早就认识，他到户部有几天了，正有适应新岗位，以后他有什么难题，只管请教你就好。”
孙交很不客气。
明明女婿不是户部中人，居然让户部主事有事去咨询朱浩？
朱浩并没有动怒，微笑着跟徐阶打招呼，徐阶脸色多少有些尴尬。
……
……
城门口寒暄完毕，随后就一起进城。
马车在后，一行人先步行穿过城门口。
进城后，孙交再不遮掩，直接去跟娄素珍谈天说地，反倒把朱浩晾在一边。
朱浩对亦步亦趋的徐阶道：“子升兄还好吧？从翰林院到户部，对一般人来说，等于是有了实际报效朝廷的途径。”
徐阶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让自己显得真诚些，故作洒脱地道：“正准备请假回乡省亲，家中早就为我许下一门婚事，不能再有耽搁，已向上做出请示，朝廷已准允。”
朱浩点了点头。
历史上，徐阶是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回家乡娶妻，随后遭遇父丧守制，回到京城后仍旧在翰林院。
但因为有了朱浩这个变故，对徐阶的人生产生极大影响。
徐阶现在是以户部主事的身份回乡，从待遇和名望来说，无形中就差了很多，徐阶本来可以更加风光娶妻，但现在看来……恐怕要大打折扣了。
“孙老好像很欣赏你，有事居然会带你一道出来。”朱浩笑道。
徐阶又是惭愧一笑：“要不是因为在下跟敬道相熟，孙部堂或许不会叫上我吧。”
徐阶多少有些失望。
尽管一再掩盖，但言语间，还是表现出一种自卑。
户部尚书带自己出来，不过是为了迎接他女婿，要说老尚书对自己有多欣赏，谁会信？
在朝没有背景，同门师兄弟中又没有能够帮到自己的，他老早就知道，在京师当官全靠关系，没关系就不受人待见，容易被冷落，现实似乎印证了这一点，他感觉自己前途一片黯淡。
……
……
孙交跟娄素珍交谈半晌，又跑过来找朱浩。
几人一起进了延福宫附近一处茶楼，孙交有意让旁人留在楼下，他跟朱浩上得二楼，要单独跟女婿叙话。
“……敬道啊，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老夫对这官场实在厌倦得紧，而且老夫也应允了杨介夫，他要退，老夫一定比他退得早，所以……之前应允你的，要在朝多留一段时间，看来不能实现了。”
孙交的意思，我要走了，不听你那一套。
朱浩道：“孙老，现在是你想退就能退得了的吗？”
孙交一怔，皱眉问道：“何解？”
朱浩叹道：“杨阁老不也在请辞，结果呢？这朝臣想退下去，也是要看机缘的。”
孙交有些着恼，气呼呼道：“所以，你会跟陛下进言，阻挠老夫乞老归田，是吧？”
换作一般人，肯定会假惺惺否认一下。
而朱浩则懒得回答。
是！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既然你觉得你退不退的我干涉不了，那为何还要来跟我说？你一个户部尚书要致仕，难道还要经过你女婿的批准？
你既然来问了，就说明你知道我可能会出手干涉，那我真阻挠了你能奈我何？
孙交有些气馁，好似抱怨道：“敬道，你到底想作何？你人不在京师，朝堂却还是被你搅得一团糟，老夫实在想不通，你一介状元出身的文臣，才学和能力举世公认，只要踏实本分，不出二十年必定能出将入相，何意要……”
朱浩道：“二十年？等不了那么久！”
孙交道：“那你就是想早早当首辅？”
朱浩摇头：“我只是想改变大明，要利用一切手段发展科技，让大明更加强大，掌握权力只是实现我胸中抱负的一种手段。至于首辅，谁做不一样？等杨阁老退下去后，谁进翰林院，谁入阁，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哼……”
重重哼了一声，好像在叹气，又像在埋怨。
总之孙交的脸色不太好看。
二人正说着，有人上楼来通禀：“孙部堂、朱翰林，有官员车驾往茶楼行来，好像是杨阁老家的马车。”
孙交道：“就说杨用修不可能不来，他还惦记着找你做事呢。”
两人本要多说两句，此时也先不说了，静等杨慎到来。
……
……
茶楼二楼。
已被朱浩包了下来，杨慎此行没有带余承勋，而是领着叶桂章前来。
名义上自然是迎接朱浩。
见到孙交后，杨慎客气地行礼问候，表示自己是在完成翰林院的差事后才来迎接老朋友。
杨慎笑道：“敬道，就说我们还会共事，你回翰苑，继续当史馆修撰，以后有修书方面的事，还得互相商量。”
此话分明是说给孙交听的。
朱浩道：“为何没见到懋功兄。”
“他？临时有事，来不了。”
杨慎没想到朱浩会问余承勋，自己能来迎接朱浩，已算是给足了面子，不是每次都要把余承勋都带着吧？
朱浩再对孙交道：“孙老，我们年轻人有事要说，您看……”
孙交白了朱浩一眼，摆摆手道：“晚上记得带小女回府，一起吃顿家宴，老夫可跟你说好，别耽误时辰。”
“可是家里边……”朱浩正要寻找托词，意思是我刚回来，怎么不让我先回家见老娘？却要先见岳丈？
但见孙交不善的目光，朱浩改而换上识相的口吻，“等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一定及早登门。”
孙交这边带着徐阶一走，杨慎就像换了个人一般，板着脸道：“孙老头府上你先别去了，这两日为你引荐一下吏部的人，以后你或要去吏部供职。”

第八百七十六章 偷懒的最佳方式
正如朱浩所料，他回到京城后不可能那么顺顺利利回翰林院当差。
总有人会以各种理由让他离开翰林院，到户部似也不是各方期许，那就给他一个看起来很光鲜，但其实屁都不是的差事，让他换个地方继续混日子。
现在看来是准备让他进吏部供职。
朱浩问道：“下一步我要到吏部履新？不知是何官职？”
杨慎坐下，拿起茶壶，自顾自斟了一杯，又望向一边的叶桂章：“具体情况，让少峨来跟你讲，你回京后，你我要尽量避免见面。”
先前皇帝、孙交和杨廷和势力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朱浩不能再为杨廷和所用，虽然眼下看来朱浩并没有到户部去管理开矿之事，协议名存实亡，但窗户纸还在，杨慎的意思就是以后他不会亲自跟朱浩接触，再有什么事，让叶桂章来当传话人。
“嗯。”
朱浩点了点头，他终于明白为何今天杨慎要带叶桂章来，而不是余承勋。
余承勋是杨廷和的女婿，乃杨党核心人物之一，而叶桂章虽然跟杨党走得近，却没人敢打包票说他就是杨廷和的人，朱浩跟一个翰林院的旧同僚有来往，表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杨慎却像对朱浩依然很倚重般，用鼓励的口吻道：“敬道就算到了吏部，也要好好做事，争取几年内可以升迁。我还有旁的事，其他的情况就让少峨跟你说吧。”
杨慎未多赘言，起身跟朱浩作别。
朱浩本要送其下楼，却为杨慎阻止。
等人走后，叶桂章大致跟朱浩说明了一下情况，有关杨廷和派系对朱浩未来官职的安排：“……或是让你去吏部为员外郎。”
朱浩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卸任永平府知府，回到京城应该也是以此官职来进行平调或是升迁，以朱浩在朝的资历，升迁不太可能，平调却是应当的。
可现在却让朱浩去当吏部员外郎，分明就是说，你的资历尚不足以当正五品的六部郎中，让你先当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应付应付吧。
朱浩问道：“吏部有员外郎的空闲官职给我？”
不同于户部、工部这样机构臃肿且庞大的大部，吏部和礼部一样，属于六部中的“小部”，说白了就是人员少，机构简单，跟户部动辄十几个郎中、几十个主事不同，吏部员外郎一共只有一个职位。
也不是说不能安排，要是朱浩被调为吏部员外郎，而恰恰吏部员外郎的职位上有人，那朱浩又要成为添注的官员。
如之前朱浩在刑部当郎中也属于添注，反正提供给朱浩的职位就是个虚职。
不给你正式的官缺，只是给个职位，你要是想拿实职就得接受朝廷的调遣，到地方上为官……这大概就是杨廷和派系想把朱浩逼出京城的一种手段。
你孙老头不是打算把你女婿留在京城当官吗？
那就不给他实缺，吊着他，等过几个月，看他是愿意去当湖广提学副使，还是愿意当个有名无实的吏部员外郎！
叶桂章的回答很直接：“没有。”
朱浩笑道：“那意思是说，我回到京城之后，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
叶桂章摇头：“大概你还是要先回翰林院待一段时间，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再带你去吏部报到，你可以直接去拜见吏部乔部堂。”
虽然只安排你当添注的吏部员外郎，但给你的礼遇却不低，你能直接拜会最高上司，体现出朝廷对你的重视，吏部的人你想见谁就见谁，就是不给你实缺，反正就是以各种方法逼你心态失衡，主动提出外调。
……
……
朱浩没太当回事。
反正早就料到杨廷和会出阴招，应对并不急于一时。
当天下午，朱浩回家简单安顿后，见到了匆忙出宫来的朱四。
好朋友回来，朱四分外激动，拉着朱浩就要一起去吃火锅。
张佐提醒：“陛下，这天实在太热了，还是不要用火锅这样温热的膳食，不如……吃一些清淡的，您最近不是老上火吗？”
“说起来也是，最近一直牙疼，真是要命。”
朱四抱怨起来，“上火还不是因为朝堂上那些人不省心？对了敬道，姓杨的又上奏请辞了，这都第六次了，是不是该同意了？”
杨廷和第六次上疏请辞。
看起来其离心非常坚决。
朱浩道：“再等个一到两次，差不多就可以了。”
朱四笑道：“一个月连续上疏六次，那估计再来两次，也就十天八天的事情……朕都想好明天在朝堂上怎么说了，就说朕离不开杨爱卿，但若是爱卿你实在力不能支，务必要在走之前帮朕把一切安顿好，这样一来别人就都知道，其实朕是希望他早些滚蛋的。”
朱浩笑了笑，没有批评朱四这些故作聪明的小伎俩。
堂堂九五之尊，要跟自己的臣子斗，不用搞什么明争暗斗那一套，有时候直接点明也可以。
小动作太多，反而显得皇帝太过小家子气。
“对了，知道敬道你要回来，最近几天，有一些奏疏朕留中没有下发，现在全交给你处置了。”朱四道。
朱浩摇头：“今天臣还要去见孙部堂。”
“见他？你们不是刚见过了么？其实朕也想去城门处迎接你，但听说孙部堂一早就去了，朕反而不能露面……哦对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朱四提到孙交，语气有些不悦，大概是最近孙交没有过多附和他这个皇帝的意见。
身为皇帝，朱四心胸却不开阔，他之所以重用孙交，不是看在其能力有多高，更多是看在其是心腹大臣的老丈人面子上……你在朝堂上不多帮朕说话，凭什么让朕对你另眼相看？
朱浩叹道：“被杨用修打断了，杨用修让叶桂章跟我说，准备让我去吏部当员外郎，但好像之前没有透露任何风声。”
朱四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握紧拳头，重重拍在桌子上：“这是准备绕过朕，随便安排你官职吗？敬道，要不你直接亮明身份，朕让你当翰林学士！看谁敢跟朕对着来！”
朱浩摇头：“吏部员外郎也好，回翰林院当修撰也罢，只要能留在京城，不就一切都没偏离我们的预设轨道吗？现在我们的目的，是要让杨阁老平稳退下去，在这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话是这么说，但朱四还是有点不甘心。
总让皇帝为了顾全大局而隐忍，这让朱四有些小情绪。
朕可是天下之主，不是给谁当孙子的。
“今晚臣会跟孙部堂说说，回头试着加速杨阁老致仕，让他走之前，不能在朝中做过多安排。”朱浩道。
朱四眨眨眼：“那就是说，现在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应对姓杨的走之前做的小动作上？要让他最近所做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无论是人事上，还是六部布局，都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嗯。”
朱浩点头，“陛下所说，基本也是臣所想。看似陛下在给杨阁老时间，但其实并不给他留余地，他要退，就一定要退彻底，除了首辅位置他可以留给蒋阁老外，剩下的大臣，有想跟他一起退的，一概不留！”
朱四想了想，眉开眼笑：“刑部那个姓林的，还有吏部姓乔的，哦对了，还有兵部那个……简直是个蠢货！朕每次问他有关西北之事，他都答非所问，朕都不知道他怎么混上兵部尚书这么重要的位置的，先前还那么多人夸他有本事，请问他本事究竟在哪儿？”
朱浩不由汗颜。
彭泽也算是一代名臣，但在朱四眼中，这货能力有这么不堪？
不过想想也是，彭泽上位，更多是因为其跟王琼间惨烈的斗争，杨廷和想利用彭泽来制衡和打压王琼在朝培养的势力，其实杨廷和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很多旧臣，诸如王守仁等官员，现在都因为不同原因相继退了下去。
但说起来，若是一个人是靠派系斗争上位，而不是靠真本事，那他只会继续推动派系斗争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没法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搞好政绩上，于是兵部就变成了一潭死水。
说起来，现在杨廷和派系的人，彭泽算第一个触霉头的，谁让其在派系斗争中得罪了很多人？再加上其身上也不干净呢？
朱四跟朱浩又聊了一会儿。
虽然朱浩表示，自己回京城并不是为了批阅奏疏，甚至今后思贤居的功能可以淡化甚至取消，但朱四还是执意让张佐当晚把奏疏带过来。
“……敬道，你要理解朕，朕也想轻松几天，有你在的时候，朕感觉做什么都轻松，不用去想那些糟心事。但凡你不在，那些破事，朕光想想就头疼。你下午要去见孙部堂，由着你，等你回来后再批就行！朕终于放假喽！”
朱四脸上的轻松自在不是装出来的。
有了朱浩，朱四就可以当个逍遥皇帝，优哉游哉，既不用劳心劳力，还能在朝堂上把那些大臣斗得焦头烂额。
既然有人帮他做事，甚至做得比他自己还要好，且他完全信任这个人，有什么道理不用，而要自己往前冲呢？
当明君？
谁都觉得自己在当上皇帝后一定会勤勉克己，但真正坐到那位置上，更多却是想大权独揽、过那种一呼百应且不受苦受累的快活日子，谁喜欢批阅奏章到凌晨，一天加起来睡不到两三个时辰？
人都是懒惰的，朱四也不例外。

第八百七十七章 到了露出锋芒时
朱浩回京，老娘都没顾上去探望，就要先带着妻子回娘家。
到了孙家，孙交让家里人准备家宴，却单独把朱浩叫到书房，准备跟朱浩好好论一些事。
“……杨介夫屡屡请辞，是说，很快他就要退了吧？”
“若是杨介夫退了，是蒋敬之接任首辅？还是说往下排？”
“六部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
孙交的问题又多又杂，朱浩其实没心思跟他解释，唯一有一点朱浩能说的，就是有关朱浩自己的前途。
“……杨用修跟我说，让我到吏部当员外郎，似乎提前便把路铺好了，估摸着三五日内就会有结果。”
答非所问。
很多问题，孙交其实知道答案，但似乎只有从朱浩嘴里说出来，才能让他放心下来。
孙交听到这儿，先是沉默一下，旋即又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朱浩：“你是想继续留在翰苑？或是进户部？让老夫替你去说说？”
朱浩摇头：“我跟孙老提此事，就是通知一声，我觉得在吏部挂职没什么不好，多在不同的衙门走走，就当是历练了。”
闻听此言，孙交不由给了朱浩一个白眼。
“朝中事务，你不想跟老夫提是吧？那问问伯虎的事情，你总肯说吧？伯虎说是去了西山，到现在都没音信，还有人说，若杨介夫退下来，伯虎就会入阁，你怎么看？”
杨廷和要致仕，有一人获益最大。
那就是新皇派系的中坚——帝师唐寅。
朱浩摇头：“没谱的事。”
孙交道：“希望如此吧……伯虎是有才华，但距离入阁远得很，我看若是杨介夫走了，内阁就这四个人，谁都不要动。哦对了，杨介夫走后，陛下准备将你安排何处？”
问题不断，先从大事谈起，再往新皇身边人，以及朱浩身上牵扯。
朱浩还是摇头。
孙交也不气馁，一个问题寻不出答案，那咱就换一个，在他看来好像朱浩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好像朝中每件事都能跟朱浩牵扯上关系。
……
……
朱浩当晚带着孙岚回家。
临近家门，夫妻二人下了马车散步，大热天，京师街路没有宵禁，行人不少，尤其是一些热闹的地方，戏楼、书场、茶馆云集，听书听曲的人很多，这时代只有大城市的人才会过夜生活。
朱浩夫妻身边有大批护院保护，几乎全都是便装锦衣卫。
孙岚说了一下，有关朱浩走后家里的情况。
或许孙岚也知道，朱浩只是把她送回家，随即就会离开，现在不说，下次再见到丈夫不知要到何时。
“……娘还好，总记挂你，时常问及，但因无家信，也没什么好跟娘说的。”
孙岚说到这儿，面色带着些许遗憾。
朱浩点头，目光看向前方。
那儿正有一堆人簇拥着听书，距离朱浩的府宅大门二百米都不到，说起来朱浩置办的宅院门楣并没有多显贵，或许在他得势后，该换个达官显贵聚集之所，这样才能清静些。
“老爷今日在哪里过夜？”
将到家门口时，孙岚问了一句。
“哦，陛下那边有事，让我去处理一下。”
朱浩并没有隐瞒。
走之前他就对孙岚挑明了，自己就是皇帝亲信，所以不用想以后杨廷和倒台，是否会牵连到朱家的问题。
孙岚道：“父亲一定跟你说了很多朝事吧？父亲好像对你的事很关心。”
“嗯！？”
朱浩回过头，正好跟孙岚的视线撞上。
孙岚随即将头转向一边，没有跟朱浩长久对视。
朱浩微笑道：“娘子，家里辛苦你了，这个家正因为有你，才有个家的样子。”
孙岚对丈夫突如其来感性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回答。
尤其是“娘子”的称呼，孙岚还是第一次从朱浩嘴里听到，倍感亲切。
“不过还是要先顾大家，再顾小家，你我还年轻，不着急于贪恋那关起门的悠闲生活，所以这两年，可能我多忙于公务，家里事就拜托娘子你了！”朱浩微笑着说道。
孙岚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能微笑以对。
家门就在前边，夫妻二人眼看就要作别，孙岚眼神中多少有些遗憾，但她还是非常识大体，没有闹别扭。
正如朱浩所说。
小两口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何必在乎一时的得失呢？
……
……
朱浩回京第一晚，又忙了个通宵。
朱四嘴上说只给朱浩准备了几分奏疏，其实数量足以让朱浩彻夜不眠，第二天早晨，朱浩才去休息。
而就在朱浩睡觉时，当天朝议结束，杨廷和出了奉天殿后，从工部尚书赵璜那儿得知个惊人的消息，说唐寅主持修造的火车，已经快修到京城脚下了。
“这么快？”
孙交跟赵璜一起过来的，孙交本以为赵璜有什么大事要说，当听到是火车的事，他只是诧异地评价一句。
一旁的蒋冕道：“不是说，那生铁要打造成坚韧的精钢，用枕木垫在下边，让钢材连绵成线，才能修造成功？这样算下来，怕是没个几千万斤精钢，做不到吧？”
赵璜作为工部尚书，对于铁路是什么东西完全懵逼。
一问三不知。
他知晓铁路修到京城脚下，还是通过工部派去西山的工匠那儿得知，那些工匠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依照指令行事——毕竟修铁路的核心人员，全都是朱浩精心培养的匠人。
没有谁天生会这玩意儿，这年头铁匠似乎都会抡起锤子打铁，而修铁路却不需要铁匠敲敲打打对生铁进行淬炼，这就使得工部那些富有冶炼经验的工匠，很多时候只是打打杂，做些边角料的活。
孙交知道这会儿杨廷和估计又要在意钱粮耗费之事，他可不想卷入其中，跟这几人作别前，有意提醒一句：“无论耗费多少，户部都没有调拨任何钱粮，看来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造出这东西了。
……
……
杨廷和既然知晓了，那对御史言官而言也不再是秘密。
言官随即上奏，直谏让皇帝停止修造铁路，还将一系列劳民伤财的历史典故都说给皇帝听，简直要把当朝发生修铁路的现况，跟秦朝始皇帝修长城、隋朝杨广修大运河等昏君之举相提并论。
朱四很不爱听，不过他现在比以往更加成熟内敛，遇到事情没有直接出宫找朱浩诉苦，而是在乾清宫内对着张佐等人吐槽。
“……那些人，不是鼠目寸光是什么？因循守旧，大明能有进步吗？没有进步，若将来遇到天灾人祸，亦或是外族入侵，各地发生大规模暴乱，怎么调集物资赈灾，又怎么运兵御敌平叛？到时岂非国祚都不能存？
“朕知道，就算改换朝代，他们做臣子的仍旧是臣子，从来都只有君王死社稷，哪里有臣子殉国之理？不管是朕的江山出问题，还是百年后朕的子孙继承江山，感情最终慷慨赴死之人不是他们吧？”
上来便是一阵猛烈输出，朱四絮絮叨叨个不停。
张佐不知该说什么好，劝谏君王这种事，好像压根儿就跟张佐这个老好人没什么关系。
不但是张佐，兴王府出身的所有太监，脾气都是一个比一个好，没有那种锋芒毕露的气势，大概以往兴王府讲究的就是个低调内敛，张牙舞爪的太监在兴王府也混不下去。
朱四发了一通牢骚，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确定铁路多久能修到城西？”
张佐笃定地道：“两个月。”
朱四脸上有了笑容：“那就是说，两个月后，西山的煤就能以火车运到京城，而京城有什么货物运往西山，也都可以用铁路是吧？”
“好像……是如此。”张佐道。
朱四道：“那就让姓杨的早点滚蛋，别到铁路开通后，那群文官又在姓杨的挑唆下，给朕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是陛下，杨阁老退不退的，好像……”
张佐很想提醒一下朱四，杨廷和请辞已不是一次两次，现在拖着一直没有让杨廷和滚蛋的正是皇帝你自己吧？虽然也知道这事是朱浩主导，但是不是也该问问朱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把杨廷和赶走？
朱四突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朕想起来了，敬道跟朕提过，这段时间朕要一边装出隐忍的样子，暗地里却要做很多激进之事，让姓杨的把注意力更多放在朕这边，没心思搞破坏……”
张佐很讶异。
不是说杨廷和退休前，皇帝这边应该低调行事？等其走后再有作为？
“陛下，这……怕是不对吧？”张佐道。
朱四笑道：“这你就没见识了吧？敬道说了，以往要在文官面前示弱，那是不到对付他们的时候，现在时机已成熟，姓杨的马上就要走了，若是朕还是那么怯懦，姓杨的就会在走前，布置好一切，束缚朕的手脚，那他退与不退结果都一样。
“但若是朕在他走前，就露出锋芒，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不敢侵犯朕的利益。而且也要让大臣们知晓，杨廷和说是乞老归田，其实却是眷恋权力不去，最近姓杨的做的事越多，越不得人心。”

第八百七十八章 你是不是有所怀疑？
朱浩睡到下午，才回翰林院报到。
无论他是否会被分配去吏部，至少他现在是翰林院的人，终归不能懈怠，虽然他知道来了翰林院基本上也是没事情可做。
翰林院内的同僚越发少了。
蔡昂作为翰苑老人，没有休假在家，知道朱浩前来，特意过来跟朱浩这个共患难过的老友见面，顺带闲聊了一下翰林院的事。
“……最近天气太过炎热，隆夏时节谁都不愿来应卯，同僚中许多人都只是一早一晚来露个面，也有人几天才来坐班一次，前两天丰学士特地吩咐，说翰林院的人不得怠慢公务，他会把草拟制诰之事交给下面的人做，让大家得到充分锻炼，但你看，有何实际效果？”
蔡昂也很无奈。
翰林院真的不是一个以努力和拼搏上进为闪光点的衙门，甚至这里很多人以偷懒为荣。
若只是从这角度出发，朱浩倒觉得，从翰林院放出去当官，没什么不好。
至少能保持那股蓬勃向上的心气，不至于早早就进入晨钟暮鼓的老年退休生活。
二人聊了一会儿，朱浩略显遗憾道：“在下恐怕不几日就要去吏部履职，说是给安排了吏部员外郎的工作，甚至有可能直接外放地方。”
蔡昂听到后替朱浩感到遗憾。
别看翰林院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偷懒，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但在外谁说起来自己在翰林院供职，那可是十八辈祖宗都跟着沾光的事。
也是因为内阁大学士基本出自翰林体系，没有翰林院镀金的履历，想当阁老难上加难，就连六部尚书中很多人也出自翰林院，如此就给翰林院笼罩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
蔡昂问道：“你在永平府，不是已将所有事都做好了吗？早早回京，却被委派到吏部，属实不合适……哦对了，你不是跟刘阁老熟识吗？不如去跟他说说，或许他能帮你一把。”
蔡昂不喜欢那种攀关系的人，但实际上却是他自己没有很强的背景，想走后门都没门路，从某种角度而言，有资源不懂得利用那绝对是傻子。
谁都知道朱浩进翰林院时间不长，就因为救了前掌院学士刘春一命，得到刘春赏识，处处维护。如今刘春贵为内阁大学士，或者朱浩去找其说情，就能帮朱浩留在翰林院呢？
朱浩笑道：“你觉得有用吗？孙老部堂还一直嚷嚷着要让我进户部任职呢，你看现在如何……其实在哪儿都一样，不都是为朝廷效命？只要能留在京师，有时间跟仁兄你一起喝酒便可。”
“这……唉！那就只能祝贤弟以后仕途一帆风顺了！”
蔡昂又在摇头感慨。
双方就在这种友好的氛围中结束谈话。
最后蔡昂要回去继续修书，特地提了一嘴：“你要我找的那个吴家小友，最近要到京师来游学，有时间我为你们引荐一下。”
这对朱浩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
吴承恩来京城的话，朱浩倒是可以见见这个历史名人。
至于是否要用吴承恩当官……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朱浩更想跟吴承恩交流探讨一下如何写志怪说本，引荐给皇帝也可以，至于用人，主要还是看吴承恩是否有机会考中举人。
连举人身份都没有，想破格提拔太难了。
实在不行的话，给他弄个监生，但监生当官同样没有太大的出路。
不过吴承恩既然肯来，大概是知道考举人不是简单的事，既然之前朱浩透露过要帮吴承恩一把的意思，吴承恩既想亲眼瞧瞧朱浩这个能写出《西游记》的牛逼状元，又想看看是否能跟着朱浩混出名堂。
……
……
在去留的问题上，朱浩没打算找刘春。
但刘春心底却惦记着朱浩的事，知道朱浩回来，他尚且不知朱浩会被委派到哪儿，只当会回翰林院继续当修撰，混个三年考满。
不料刘春拜访孙交时，从孙交口中得知朱浩有可能会被调到吏部任职。
“吏部？不知是怎么个说法？”
刘春有些莫名其妙。
先前朱浩要被调出翰林院，刘春和孙交一起出面反对，终于把朱浩留了下来。
时间过去一年多，朱浩被调永平府时，刘春便有诸多意见，当时还是被孙交说服，才勉强没有发声，现在朱浩又被安排到吏部去任职，刘春顿时心头无名火起，满脸都是怒色。
孙交给刘春斟茶，语气中颇多无奈：“吏部没什么不好，但前提是要给他争取个正职才行，若连员外郎都是虚衔，能有什么出息？其实说起来，真不如派他去湖广，当个提学副使，好好锻炼个几年，又有威望还能作学问，累积资历，为以后升迁做准备，有何不好？”
孙交在刘春面前，没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
刘春好奇地问道：“志同兄你不是一直说要让敬道留在户部为郎中，专门负责开矿之事？”
好朋友一句话呛来，孙交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心里还在琢磨。
我这不都是为朱浩那小子好？既然是为他着想，难道你不应该跟我一样的心思，觉得调湖广当提学副使更适合他？
刘春见孙交不太想说朱浩的事，心里似有主意，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改而道：“最近杨介夫周游内阁以及六部衙门，一直在交待他离朝后的事，有着诸多安排，似有意让我一并致仕。而新入阁人选，好像是……邦彦。”
邦彦就是石珤。
孙交笑道：“先前谈入阁人选时，你跟邦彦便是对手，他资历弱你一截，却是等此时顶替你？我看未必。”
“此话怎讲？”
刘春一直对孙交的迷之自信抱有怀疑。
初时孙交提到刘春必入内阁，异常笃定，一点余地都没有留，而且每次都鼓励他往前看，当时他不觉得自己有机会入阁，结果还真进了。
当他在内阁过得不如意时，又是孙交说他会柳暗花明，结果皇帝就多采纳他的票拟，虽然很多时候他只是提出意见，并没有亲自动笔，皇帝还是予以采纳，就像是看穿了这是他的主张，对他异常倚重般。
前两次都被孙交言中，又因为他现在在内阁中的话语权日益提高，杨廷和有意针对，想要让他一起退下去，而没提让费宏致仕。
这次孙交又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他不可能功成身退。
孙交道：“仁仲啊，事到如今，有些秘密不能对你隐藏……你不是问我为何明明嘴上说想让敬道留在户部，却鼓励他去湖广当提学副使吗？其实我是担心，介夫乞老后不到一两年时间，敬道就会入阁。”
“什么？”
饶是刘春一直很器重朱浩，也想把朱浩栽培成为国之栋梁，但听了孙交这番话，还是差点儿把面前的茶杯给推到地上。
你孙志同老糊涂了吗？说话这么不着调！
还杨介夫退后，一两年内敬道就会入阁？你哪儿来的自信？
孙交摇摇头，自嘲般苦笑了下，没好气地道：“你当先前，为何你比邦彦更有优势，比他更早入阁？”
刘春脸上肌肉抽搐两下，眉头紧锁：“听志同兄的意思，是有人看在敬道的面子上？”
孙交轻哼一声：“有些话没法多讲……你当为何杨介夫最近一直在跟同僚交待事情？好像有什么事不能放心？那是因为他觉得，陛下身边有幕僚暗中相助，就连陛下要调前湖广提学张邦奇入京到翰苑，都为杨介夫阻挠，便是为此。”
“那……陛下身边到底是谁在暗中出谋划策？”
刘春忍不住问出口。
这个问题，其实不单纯是杨廷和有所怀疑，朝中顶级文臣，但凡有些城府和心机的，谁看不出来小皇帝在跟杨廷和的争斗中一直不落下风，如有神助般，事情不寻常？
杨廷和何等的智谋和为官经验？
前面那位正德皇帝，胡闹任性惯了，杨廷和都能维持君臣关系不崩，朝堂不乱，本来以杨廷和的能力，要对付个初出茅庐、十几岁过继到大宗当皇帝的藩王世子，可说绰绰有余。
但纵观这两年多来，君臣对决时杨廷和吃亏的时候多，占便宜的时候少，而且每次占便宜都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
而刘春作为内阁中人，熟知票拟和朱批内容，更加清楚，小皇帝在批阅奏疏方面，好像有得天独厚的天赋，每次都能别出心裁，巧妙地解决问题。
这更加深了刘春的怀疑。
孙交面对刘春的问题，好似打趣一般笑道：“若老夫说是敬道，你信吗？”
刘春一怔，随后坚定摇头：“不信。”
孙交道：“你为何不信？”
刘春不耐烦地道：“先不论敬道的才华和能力，单说这两年，他在京城外的时候很多，平时又在翰苑中安分守己，从未见他做过什么出格之事。但这两年陛下对于朝局的把控，可说丝毫未曾懈怠……呃……”
孙交见刘春说了半截又顿住了，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有些时候，陛下还是有所懈怠，只是不明显？”
刘春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道：“要说懈怠，倒也不至于，只是有时会多多采纳阁臣的意见，朝堂上与诸臣僚相处融洽，而有时却行事激进，思虑周全却又往往出人意表，致朝堂气氛紧张……”
孙交冷冷一笑：“若是你把这些时间跟敬道在京与否对一对，你大概就知道，为何陛下有时懈怠有时激进了！
“这对少年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人前体现出来的，不过是他们演给朝中文武百官看的假象而已！”

第八百七十九章 老脸还要不要
刘春本来只是找孙交问一下知交小友的仕途前景，谁知挖出来个大秘密，对他来说，震撼着实不小。
本以为是自己帮朱浩呢，谁知居然连自己上位都是朱浩暗中相助？要不是孙老头言之凿凿，说出去谁会信呢？
出卖朱浩？把朱浩卖了，让人知道他刘春是靠朱浩上位？这张老脸还要不要？再说把朱浩卖了能得到什么？
因为这件事，刘春翌日上朝时精神萎靡，神思恍惚。
回到文渊阁，杨廷和组织内阁会议时，刘春都没心思听，一直到会议结束，杨廷和单独将他留下。
“仁仲，今日看你心不在焉，可是有事烦扰？”杨廷和何等人精，岂能看不出刘春的异常？
换作别人，杨廷和才懒得去管，但现在出状况的却是刘春，这个人杨廷和很想让其跟自己一起退出朝堂，那就要多关注一下其心理活动，顺带表现出一定关心与爱护。
刘春道：“我……还好，就是这两日身体抱恙，未曾休息好。”
“哦。”
这种说辞，杨廷和可不信。
你身体有事或是心里有事，我还是能看出来的，本来你说有什么家事烦扰，我也就不多过问了，但现在你非要推搪说是身体有恙，那反而加深了我的怀疑。
……
……
中午刘春趁着休息时，跑到翰林院找朱浩。
对刘春来说，翰林院真是太熟悉了，辛苦大半辈子的地方，到这里来就好像回自己家一样。
跟翰林院接待他的人说要找朱浩，却被告知朱浩已跟着叶桂章去了吏部，刘春本要等，突然想到可能回头朱浩就不在翰林院供职了，在这里等也是白等，只好让相熟的人传话，就找到过来办理交接和转移至户部手续的徐阶，让徐阶给朱浩捎一句话，说要邀其上门相见。
徐阶有些莫名其妙。
这次回翰林院，我顶着那么多人异样的目光，感觉自己仕途一片暗淡，却被一位阁臣找到，并非对我嘘寒问暖，而只是让我给朱浩传话？
请问我跟朱浩很熟吗？
一直到晚上，刘春才见到到他府上拜访的朱浩。
刘春招呼朱浩进了自家门，没有去书房这样相对私人的地方，而只是把朱浩带到正堂，就像是体现他见朱浩有多光明正大一样。
但其实这是他的家，他完全不用顾念太多。
“……敬道，你要去吏部履职，此事老夫已有耳闻，若你是从吏部主事做起，我一定会帮你争取，但若是吏部员外郎，此差事倒也适合。”
刘春的话中隐藏着什么东西，一副扭捏的模样，就像个大姑娘。
应该说是个老姑娘。
朱浩笑道：“其实我一直在跟朝廷争取，能下放地方，之前当永平府知府，未能造福一方，还惹下不少事，挺遗憾的，以后还得伺机到地方历练一番。”
刘春一怔，问道：“你想到地方？”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表现出了他心中的惊讶，应该与其某些认知不相符合，从刘春这个简单的反应，以朱浩的睿智自然明白为何刘春会如此扭捏了，感情他是知道了什么。
朱浩道：“是孙老跟您说过什么吧？孙老这个人，一直说替学生着想，让学生多历练历练，学生也不知哪个地方才是他想要的历练之所。”
刘春有些话不知该怎么说。
突然有点后悔把朱浩带到正堂来，若是此刻两人在书房，把房门一关，说话不是便无所顾忌？
“那你……”
刘春道，“是在给陛下做事吗？”
朱浩道：“谁都在为陛下效命。”
很官方的回答。
刘春正要让朱浩说详细些，但听朱浩做出补充：“从兴王府开始，我跟陛下便走得近一些，陛下有事会差遣学生去做。”
刘春释然，微笑着点头：“那你跟陛下倒是挺有缘的，幼年便相识，看来也是你的造化。你是如何进兴王府的？”
居然就这么打听起朱浩的过往来。
朱浩很郁闷，你这是要做家访呢？
朱浩大致一说，是家族让自己进王府读书，随后问道：“刘阁老，您找学生来，究竟为何事？”
刘春本想多打听些内幕，突听朱浩问这一句，他有些懵逼，显然朱浩的话印证了孙交说的一些事，即便没提帮他上位入阁之事，但刘春这会儿也产生自我怀疑，人的精神状态显得很不正常。
要说找朱浩来的目的？
当然是问问，究竟是否像孙交说的那样，朱浩一直在暗中为皇帝做事，甚至可能是当今天子身边的顶级幕僚？
再或是自己入阁的事是否跟朱浩有关……
但有些话，难以问出口。
刘春道：“哦对了，老夫有一孙子，最近到了京师，一直说要引荐你们见面，今日正好介绍给你认识。”
像孙交把子嗣后代介绍给朱浩认识一样，刘春现在既然看重朱浩，也会想把自家人介绍给朱浩，以往刘春会觉得，这算是对朱浩的一种“恩赐”，阁老家的孙子，出身就不一样。
但现在他却没了这种想法，有种要把孙子抬出来高攀的意思。
朱浩笑道：“刘阁老说的是宗之兄是吗？已经见过面了。”
刘春又是一愣，问道：“你跟宗之见过了？”
所说的宗之，便是刘春的孙子刘起宗。
朱浩道：“前日与少峨外出，便与他见过，但没说上几句，但相约回头一起做学问。”
朱浩说的是自己跟叶桂章出去的时候，跟刘起宗见过。
刘春祖籍湖广，但自幼生活在四川重庆府，而四川在京官员中，多因杨廷和的关系而互相结交，虽然刘起宗算不上是正式的官员，但因其有当阁老的祖父，到京城后便跟叶桂章等四川籍的进士认识。
“也好，也好。”
刘春本来就是拿孙子做幌子，听朱浩如此说，他又随口应付了一下。
朱浩笑道：“那是现在去见宗之，还是说……”
“呃……回头吧。”
刘春没觉得让刘起宗跟朱浩认识是多好的事。
既然是朱浩帮他上位，难道以后就要跟朱浩走得近吗？那我刘某人成什么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朱浩道：“那若是没旁的事的话，学生是否可以……告辞了呢？”
“先等等。”
刘春终于重新收拾好心情，正色问道，“你是锦衣卫军户出身，不是说你家里人，现在都在南京吗？”
朱浩道：“祖父、祖母和大伯等族人在南京，但母亲和妹妹在京城。”
刘春问道：“你为何没想过，让族人都迁到京师来呢？”
这问题，问得很特别，角度更刁钻。
大概在说，我知道你跟皇帝走得近，皇帝有很多事仰仗于你，你能在皇帝身边说上话，那你家人应该是皇帝觉得能帮上忙的，何以他们会留在南京而不在京城？尤其是你伯父曾经在京城的锦衣卫供职，后来才被调去南京，这就更不合情理了。
朱浩明白刘春的意思。
老政客说话，看似摸不着头脑，但其实都蕴含深意。
刘春也是变相告诉他，我知道你的事了，也好奇于你跟锦衣卫朱家的关系，因为谁都觉得，你朱家应该跟兴王府间有嫌隙才是，为何会出现你这个怪胎？
朱浩笑道：“学生自幼丧父，与母亲、姨娘和妹妹相依为命，后来祖父堕马养伤，学生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听从家族安排，混进兴王府读书，顺带……做一些非己身所愿之事。”
“嗯。”
刘春会意点头。
朱浩道：“后来兴王府内失火，学生在火场中，将王府世子救出，又因瘟疫之事，带唐先生到王府为世子诊病……”
“等等！”
刘春震惊道，“你是说，你对陛下有恩？”
朱浩笑道：“不敢以恩情自居。王府兴献帝，让学生有书可读，又有了容身之所，还几次相助打消祖母让我回去习武的念头，学生一直都尽心竭力相助兴王府，而唐先生，是学生自南昌带到安陆州，进王府当教习的。”
刘春苦笑道：“难怪了，你居然能拜唐伯虎为师，却能为杨氏所用。或许谁都以为，你应该跟家族一道，被兴王府的人厌弃才是。”
话说到这份儿上，近乎挑明了。
刘春听明白这些，感觉到朱浩对自己开诚布公，也就不想再继续往下问，问着问着把朱浩相助自己入阁的事问出来，老脸还要不要？
有些话，只能适可而止。
刘春笑道：“以后，你再有什么事，直接来府上找老夫便可，老夫随时恭候。”
朱浩起身拱手：“学生不敢。”
帮了忙，还不认，一直都这么客气，把他当老师一样看待，甚至这小子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之前刘春一张老脸便有些挂不住，现在却突然觉得，朱浩还是跟以往一样，看上去那么聪明伶俐，忍不住就想跟朱浩亲近。
“对了敬道，除了宗之外，老夫还有一孙女，也在京师，她最好诗词文章，听说你写了那首《临江仙》，还知晓老夫与你认识，曾央求与你相见呢。”刘春突然说道。
朱浩突然间有些无语。
这算怎么回事？
不会也想给我介绍女朋友吧？

第八百八十章 懒人
面对刘春的热情，朱浩有些无语。
或许在老年人看来，年轻人就应该多交朋友，但你把自己的孙女介绍给我认识算怎么回事？
我可是已婚男人，我的妻子还是你老朋友的女儿，按辈分来说，那是你孙女的姑姑，怎么会想到介绍我们认识？难道说你打算让自己的孙女来当我的妾侍？
朱浩没多说。
毕竟刘春只是说要介绍他们相识，并没说真要给他当妾什么的，作为晚辈，不能直接去说这话，反正先应承了就算，朱浩不觉得刘春会多当回事。
第二天。
朱浩跑去翰林院，准备办出馆手续，此时他已不算是翰林院的人，而是吏部添注的员外郎。
好端端的正职翰林修撰不当，却去当个连实际差事都没有的添注官，别说刘春了，就连跟朱浩不是很熟的丰熙都觉得难以理解。
丰熙乃翰林学士，这天正好负责给朱浩办手续，招手让朱浩坐在他书桌对面，想要好好跟朱浩絮叨絮叨。
“……敬道你是主动请离的吗？去吏部当员外郎，虽是从五品，但绝对不会好过翰林修撰……你该知晓，你在永平府为知府，都比这差事好，何况现在吏部员外郎还有定员，具体的活计怎么都落不到你身上。”
丰熙的意思是，没见过像你这样出馆的。
翰林院的官就算再闲，那也是正差，你出去后只是糊弄着给了你个闲职，只不过比你现在的职位高一级，从朝中地位来说，一个吏部员外郎给翰林修撰提鞋都不配。
朱浩笑道：“学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要能为朝效命便可。或许是先前学生在永平府时，做事有不周之处，为上官所不喜……其实只要能留在京城就很好了。”
丰熙属于局外人，虽属于杨廷和派系一员，但大多数时候都保持中立立场。
皇帝跟首辅大学士之间的纠葛，对一般大臣来说，能不卷入就不卷入。
朱浩这是在提醒丰熙，我知道这次出馆属于被贬谪，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在永平府没做出成绩，还给朝廷惹来大麻烦，没直接派我到偏远的地方当官就算不错了，留在京城且官升一级，还能挑剔什么？
一般的进士，都是先观政几年，再从各部主事做起，而我直接跳过主事当员外郎，这已是有关系有背景的结果好不好？
丰熙摇摇头：“你在永平府不算什么过失，最多是……唉！”
有些话，连丰熙都不好说出口。
朱浩没想到，自己跟丰熙交往不多，对方却如此关照自己，有可能是惜才，也有可能是自己一直给杨廷和做事，在各种直谏联名中还是出头鸟的那种，丰熙会觉得，此子是个有气节的读书人。
若是让丰熙知道他其实是两面派，暗地里给皇帝做事，估计丰熙不会像现在这般为他可惜吧！
“吏部那边你若是遇到难题，可以随时回来问询，哪怕你不在翰苑，但只要你曾是翰苑一员，这里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丰熙表现得很客气，知道他没法改变朱浩调任吏部之事，也就只能说点祝福的话。
朱浩起身告辞。
……
……
朱浩从翰林院出来，见到余承勋背着门口立在那儿，正要过去打招呼，余承勋却转过身来，笑望着他。
朱浩这才明白，余承勋知道当天他要来翰林院办理交接手续，特地来此等他。
“这就去吏部了？身在翰苑，有几个人能一直留馆的？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况且出馆后也可以回来……今日闲来无事，想请你吃顿饭，就当是为老友饯行吧。”
余承勋很热情，主动请朱浩吃饭。
二人一起往就近的酒肆走去，那边是翰林院中人经常光顾的地方。
路上朱浩便询问：“用修兄最近在忙些什么？”
余承勋笑道：“问他作何？问问我不是更好？最近可能我也要外调……我跟你不同，不是调六部，而是去江南。”
“南京？”朱浩问道。
余承勋摇头：“或是浙江，再或是福建，总之会远离京城。”
这话听起来，有那么点多愁善感的意味。
朱浩不由琢磨开了，难道是余承勋感觉少了杨廷和这个首辅岳父的相助，自己留在京师混不出头，准备外调地方，躲避未来君臣相斗的漩涡？
还是说杨廷和外派女婿到地方历练，累积资历，顺带整顿一下地方事务？再或是余承勋也做错了什么事，被杨廷和流放？
二人到了酒肆。
店家知道二人是翰林院的人，赶紧安排上楼，因为尚未到中午吃饭时间，没费什么周章二人就在临窗的最佳位置坐下。
随即店家掌柜和小二，一起端了个火盆上来。
朱浩笑问：“店家，大热天的你们要闹哪样？想让我们中暑吗？”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憨厚的中年人，以抱歉的口吻，俯首作揖：“两位上差，是这样的，最近京城流行吃一种叫做火锅的东西，有不少人到小店专门点这个，小的特地让人准备一番，等着中午吃饭时，有人点了，直接把火盆和木炭送上桌就好，那时人多……怕搬东西时碰到哪位就不好了，所以提前准备妥当。”
“是这样啊。”
朱浩笑着点头表示会意。
余承勋一听来了兴致，笑道：“你们有事还真应该多请教我这位小兄弟，他……”
“懋功兄，不宜多说。”
朱浩赶紧叫停余承勋。
余承勋摆摆手，示意店家先下楼。
意思是不着急上菜，他要先跟朱浩谈谈事情。
等二楼只剩下他二人后，余承勋才给朱浩斟茶，笑道：“你是火锅店东家之事，告诉他们也无妨，或许能把你的好东西带到这里来呢？现在翰苑同僚吃顿火锅，要走不少路，这边店家对我们也算客气，翰苑中有同僚月底拮据时，都是先挂账的。”
翰林院算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穷衙门”。
翰林院中人，但凡家里人丁兴旺的手头都不宽裕。
儿子有了大出息，父母拖家带口到京城投奔，等到了地头才发现，儿子虽当上别人眼中风光的翰林，却过不了那种人人羡慕的官老爷生活，京城物价腾贵，翰林官仅靠俸禄养活妻儿老小可不容易，住的地方破旧逼仄自不必说，更可甚者连个捞银子的门路都没有。
到了清朝，有冰敬、碳敬什么的，翰林院的人可以有点额外的收入，而明朝的翰林，想要赚外快，无非是用自己的声望给京城的达官显贵题字、写墓志铭之类的东西，得到的润笔费也就那么点，而且这种好事并不常有。
即便如此，翰林院的官员通常都是守着清高过日子，谁都不屑于外放，听说要离开翰林院便一个个如丧考妣。
从某种角度而言，朱浩离开翰林院去吏部这样油水丰厚的衙门，算是一种能迅速摆脱清苦日子的妙法。
吏部涉及官员考功和放官，就算朱浩这样添注的员外郎，巴结的人也不会少，外官到了京城不塞点银子，难道不怕吏部这些官员在他们的年考上随便加点什么东西？
大明人事部门的中层领导，可不是开玩笑的，各地官员，就算官品远在朱浩之上的，见到朱浩也要客客气气。
……
……
朱浩跟余承勋很快就聊开了。
余承勋有些感慨：“在京这几年，虽然在翰林院中累积了不少仕途经验，但少了一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魄力，做官还是应当多一些远见，你我共勉吧，希望再见面时，你我能跟今日之境遇不同。”
朱浩道：“懋功兄为何会同意外调？这翰林院……应该没人会逼你走吧？”
“当然没有。”
余承勋笑道，“是我主动提请的。”
话是这么说，但朱浩哪里会相信？余承勋可是杨廷和的女婿，难道说余承勋感觉到杨廷和走后，朝廷会因为君臣矛盾，发生一次大的事情，他余承勋会卷入其中，提前开溜？
作为首辅的女婿，以朱浩之前对余承勋的观感，对方不太可能会有这种觉悟，甚至有时余承勋还以自己是杨廷和的女婿为荣，毕竟在四川官员这个圈层中，余承勋的地位仅次于杨慎。
在京能风风光光，外调后不管是待遇还是眼界甚至掌握的资源都要大打折扣，谁信你会主动申请外调？
“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何要主动提请？唉！可能就是想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去见识一下不同的风景吧。”
余承勋道，“倒是敬道你，去了吏部，或不如调地方，我可听说，先前吏部给你派了个差事，去湖广当提学副使，那可是龙起的宝地，前面那位提学副使，据说要调京师为翰林侍读。”
朱浩笑道：“是吗？其实去湖广并不是不行，但不能当学官，我可不喜欢先给人出题再批阅，还要到各地组织考学，太累了。”
“你……真懒啊。”
余承勋笑骂一句。
朱浩给人的印象就是不求上进，杨慎也经常说朱浩懒散，随即余承勋这些跟杨慎走得近的人，便觉得以懒惰来打趣朱浩并没什么不妥。
“敬道，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据说你那位唐先生，马上要外调，还有，先前调到南京的张秉用，似要回京了，至于委派什么差事，就不得而知了。”余承勋道。

第八百八十一章 你决定他的去留
唐寅要外调，不太可能是朱四或朱浩的意思，而是杨廷和的意见。
正式致仕前，一定要削弱皇帝的势力，把明面上的帝师给调走再稳妥不过。
至于张璁上调中枢，并不在朱浩任何提议中，朱四也没在朱浩面前提过，眼前来看更多是文官派系的一种猜测。
依附皇帝的新派官员中，张璁因提出大礼议而居首功，现在就算皇帝不提，别人也会觉得，只要杨廷和离朝，张璁必会被调回京城，至于当什么差事全是各方瞎猜。
“敬道，你跟张秉用是同年，对他可有了解？”余承勋问道。
朱浩点头：“多少有些接触，此人因为多次会试不第，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后便急功近利，或正因如此，才在议大礼的事情上过于激进。”
“嗯。”
余承勋点头，“那你以后可要防备他，这样的人往往没有容人之量。你虽是他同年，却只怕他不会在仕途上帮到你，反而会暗中找你的麻烦。”
余承勋似乎看透了官员的心思。
照理说，朱浩跟张璁是同年，如果张璁得势，或会以年谊来提拔朱浩一手，但这只是理想化的状态，说的是两个不得志的同年进士或能互相扶持，而张璁却不同，这个幸臣多年不得志，一朝得势，行事必然出人意表。
朱浩是状元不假，却没有新皇的背景，张璁多半会出手打压……凭什么我只是个二甲进士，你却是状元？还那么年轻？
凭什么你在京城时得到杨廷和赏识，多番委以重任，而我却要一直被外放？你不是有能耐吗？我就要把你派到偏远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人性之恶，在官场体现得尤为明显。
即便现实是朱浩帮过张璁，朱浩也明白不能指望张璁“感恩图报”，官场中就没有恩情一说，所谓的恩情更多时候是一种敷衍和对外展现关系的手段，等到受恩的人真正大权在握时，反戈一击时可一点不会手软。
“敬道，《武宗实录》，你我都没办法亲自修成了，说起来我们都为之做了不少事，成书那天，或许你我还有机会回京师，希望到时你我都能守住为官者那股锐气……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余承勋说得有些凄凉，听他的口气，更像是被发配。
其中的关节，就不是朱浩所能知晓的了，看来是杨廷和所做安排，至于余承勋是犯了错失去杨廷和信任，还是说委派其到外地别有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
……
随后是杨廷和第八次请辞。
此时已是七月初。
距离历史上杨廷和离朝的时间，只剩下六个月。
在朱浩相助下，杨廷和致仕的时机其实已经成熟，不用等杨廷和再一次请辞就可以安排其“荣归故里”。
不过杨廷和得到正式致仕的批复前，朝中先发生了一系列重大人事任免。
先是罗钦顺没有如期到礼部履职尚书职务，因居丧守制，不得不半道归乡，随后吏部左侍郎汪俊升迁礼部尚书，即刻上任。
刑部尚书林俊，则在其多次请辞后，加太子太保致仕，由左都御史金献民为刑部尚书，也是即刻到任。
至于左都御史之职，则以总督漕运、淮扬巡抚的右都御史俞谏回部担当，但此人赴京履新尚需时日。
兵部尚书彭泽，曾一度被认为会最早撸下尚书职务的杨廷和派系官员，却称病躲过一劫，皇帝特地准许留部调理身体，也允许其在康复前不参朝，其兵部尚书职位暂时得到保留，只是兵部内事务多由两位侍郎担当，连之前充任三边总督的李钺都回到京城，协助打理兵部事务。
一系列人事安排下来，看起来都是杨廷和的人退下去后换上了同派系的人，但其实已令杨廷和对六部中除户部和工部外的掌控逐渐软弱无力。
因为杨廷和已是第八次请辞，这次嘉靖皇帝对于杨廷和请辞的奏疏又是留中不发，很多人觉得，杨廷和或许真的就要致仕了。
很多人已在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杨廷和退下去后，以同派系的蒋冕为首辅，继续推行杨廷和的政策，即收拢西北军政，减少朝廷财政支出，扩大对江南等地税赋征收，同时减少中原百姓负担……
一系列举措，其实也是一种安民手段，从富庶的地方多征收赋税，对相对落后且容易遭灾的地方加大赈济力度，同时减少皇帝在兴修宫殿上的开支，以文臣的权力限制皇权，让西北军民过一种不至于饿死，但也吃不饱的生活，如此方达到文官所推崇的仁治。
这天朱四出宫，到了思贤居。
此前朱浩已多日未曾踏足该地，当日却被朱四叫了过去。
君臣二人见面后，没有第一时间谈及杨廷和此番请辞是否该让其滚蛋之事，反而先谈到朱三。
朱四道：“三姐去了一趟永平府，回来后便魂不守舍，坚定说要出家当道姑，敬道你到底对她怎样了？母后很担心，本来说这两个月就帮她把驸马定下来，现在可能……”
朱浩无奈道：“我可什么都没对她做。”
“朕知道你不会把她怎样，但可能她看过的戏文太多了吧，非常刁蛮任性，你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回心转意？”
朱四摆出副恳求朋友相助的架势。
但现在牵涉的却是感情问题，朱浩可没法解决。
一旁的张佐尴尬癌都快犯了，差点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皇帝跟朱浩所谈，是大明一位公主的婚嫁，说的人没觉得如何，听的人却浑身不自在，好像这就不是张佐应该关心的问题。
朱浩摇头：“没办法，除非臣休妻娶她……陛下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
朱四拍着脑门儿道：“真是让朕和母后头疼啊，她怎么就看上你了？早知道的话，就不给你赐婚了。”
“陛下！”
朱浩严词提醒朱四，你可别乱来。
朱四笑了笑道：“朕跟你开玩笑的，朕也知道这位皇姐想的是什么，她既然不想嫁人，那就先由着她，反正大明的公主成婚不像民间女子那么早，二十岁嫁人的比比皆是，她现在还不是老姑娘，或许不愁嫁吧。等她真正成了老姑娘，或许就该着急了。”
张佐听了，这次直接往后退了两步到了房门处，这种事就算听到了，还是得装作一无所知才好。
“姓杨的要走了，第八次请辞，朕不可能再等他上第九次、第十次奏疏！”
朱四直接把杨廷和请辞的奏疏，拿出来扔到了桌上，算是正式把烫手的山芋交给朱浩，“敬道，朕在姓杨的事情上，一向都听你的，这次也不例外。朕想知道，此番是否应该准允，以及该怎么批复的问题。”
朱四看似给了朱浩一个便利，让朱浩来决定杨廷和去留，但其实是下达最后通牒，说明他不想再等了，让朱浩看着办。
当皇帝的，能忍得住杨廷和七次请辞，已算极有耐心。
朱浩即便没看过这份奏疏的内容，也大概知道里面说的是什么，拿过来简单看过，杨廷和的说辞跟前七次没什么本质区别，除了一些乞老归田希望皇帝能让其颐养天年的话，也对皇帝进行了一番规劝。
“临走都不忘要规范朕的行为，让朕听他的，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拥立朕的大功臣看待了？”
朱四言语中非常生气。
朱浩心想。
难道杨廷和不算拥立你的大功臣？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当时应不应该选你当皇帝，乃一半一半的概率，甚至有可能不到一半，这就涉及一个问题，是替孝宗过继个儿子继承皇位，还是给武宗过继个儿子继承皇位的问题。
也是因为杨廷和等文臣从自古儒官“国有长君”的思想，杜绝立幼主，才会想到给孝宗选个儿子，给武宗过继个弟弟，才让朱四顺利登基。
要是站在张太后的立场上，肯定是想给自己过继个孙子，由她来当太皇太后，总揽朝政，更容易把控大局。
朱四登基后，很快将张太后干涉朝政的野心给压制住，也多出自杨廷和的功劳，因为文官不喜欢女人干政，更讨厌外戚，这就不得不说……张家两个外戚真是屁玩意儿都不是，再加上武宗的夏皇后家族也一样，这就使得外戚干政的事未曾出现。
这些事，朱浩多次给朱四分析过，所以朱四才会耐心等着杨廷和自己滚蛋。
当皇帝的，总要体现出自己有情有义的一面，但其实朱四才是最想除掉杨廷和的那个人，谁希望一个成天对自己指手画脚的臣子一直在旁逼逼叨叨？就连朱浩帮朱四做事，很多时候也是要尽可能顺着朱四的意思。
这就涉及到下一个问题，杨廷和走后，必然会出现朱浩一家独大的局面。
君臣间嫌隙，或许就会从杨廷和离朝之日开始。
从朱浩的角度来说，还是要暗中扶持一个可以跟皇帝叫板的势力，这样才能保证皇帝一直处在有威胁的状态，而不是让其把自己当成政敌。
“那就让杨阁老退吧，三天之内。”朱浩道。
朱四抚掌大笑：“好好好，实在太好了，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那朕就等你的好消息！”

第八百八十二章 入阁或兵部尚书
朱四当晚得回宫，不会留在思贤居，而张佐自觉地留了下来。
夜深人静，陪朱浩一起批阅奏疏时，张佐从怀里拿出另外一份奏疏，递给了朱浩。
“这是……？”
朱浩打量张佐。
不放在公开的奏疏里，而要放在怀里，张佐生性拘谨，不会如此不守规矩，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便是朱四让他这么做的。
张佐为难道：“这是户部孙老部堂请辞的奏疏，孙部堂也上到第八份了。”
朱浩拿过来仔细看过，果然是孙交的请辞表。
言辞都那样，没多华丽，却少了杨廷和那种劝谏的口吻，更像是大臣不想干了，还是直接撂挑子那种，从这份奏疏上看不出孙交对这个国家有多大的责任，只透露出想关起门过小日子的心思。
这大概也是孙交跟杨廷和间的本质区别。
孙交一心过安稳日子，没想过为大明做贡献，巴不得早点退。
而杨廷和虽然跟皇权形成激烈的斗争，但其对大明有一股责任心，有臣子为国为民的情怀在里边，杨廷和实际上不想致仕，但眼见君臣不睦，不得不上奏请辞。
张佐见朱浩在认真看孙交的辞呈，声音变得柔和下来：“陛下之意，孙老这份，也由您斟酌。其实孙老退与不退，全都是看朱先生您的意思。”
其实朱四并没觉得孙交是多么不可或缺的人物。
之所以让孙交留下来，朱四更多是看在朱浩的面子上，还有孙交是其安陆同乡，乃老兴王朱祐杬当初便刻意结交和拉拢的朝廷重臣，从个人角度来说，朱四只喜欢兴王府出身的人，尤其是朱浩，别人但凡跟他有少许过节，他一个都不想留。
这也能看出朱四的性格。
薄情寡恩。
“嗯。”
朱浩点头，没有再多提。
……
……
朱浩给朱四定下的期限是三天。
看起来要再斟酌，其实代表着三天内就必须要同意杨廷和的辞呈，让杨廷和回四川老家。
只要杨廷和能走，皇帝该演戏还是要表演一下，君臣依依不舍，对杨廷和离开京城的关照，回乡后的接待……总之能赐的都赐，能照顾的都照顾，只要你人滚蛋，一点小恩小惠还在意？
杨廷和早就确定自己要走，每时每刻都在安排，他已不在意皇帝几时同意。
而朱浩这边，则要把握这三天时间，试图做点什么，改变一下朝堂格局。
第二天朱浩去吏部走了一圈，因为朱浩并不是正职的吏部员外郎，他甚至不需要每天去衙门点卯，从吏部出来时，正好遇到了吏部左侍郎，如今已贵为礼部尚书的汪俊。
汪俊并不认识朱浩，再加上身边有人，只是不经意地往朱浩身上看了一眼。
见朱浩的年岁，再看身上的官服，其实汪俊大概能猜到这个年轻人是谁，但以汪俊的身份不需要跟个中下层官员接触，面无表情地直接走进吏部衙门。
“老爷。”
于三这次找了四个轿夫，给朱浩抬轿。
对于京城一般官员来说，乘坐马车相对方便，一匹马一个车夫，维持的成本相对低廉，而行进什么的也方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偶尔赶路加几鞭，跑得还快。
只有大佬才会选择乘坐轿子，也是因为维护轿子的成本相对较高。
这次朱浩到吏部来履职，有个改变就是他准备从此以后都坐轿。
这是要体现出一种放慢生活节奏的姿态，以前在翰林院当值，反而需要风风火火，显得他朝气蓬勃，努力进取。
而现在当个闲职的吏部员外郎，看起来没什么改变，却要表现出他真的很放松，不在意眼下官场失意。
乘坐轿子，至少安逸点，方便朱浩路上打盹，或是想事情。
朱浩施施然上了轿子，示意前去下一个目的地。
……
……
轿子停在了一处戏楼前。
苏熙贵恭候多时。
这次苏熙贵到京，主要目的是为黄瓒调京之事，因为六部中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两个职务似乎很快就有变故，所有人都知道彭泽和孙交干不长久，而现在又是杨廷和即将致仕的关键时候。
对苏熙贵来说，为黄瓒争取，可能是最好的机会。
这次要是再争不上，等以后再调黄瓒到京城，至少又要等半年甚至是一年后。
而黄瓒在南京户部尚书的职位上，干了快三年了，这次三年考满，黄瓒是否能继续当官还是问题，或许就直接给个隆宠的虚职，致仕回乡去了。
毕竟黄瓒年岁也不小了。
“……这是一点薄礼。”
苏熙贵一向都是以银子开路，这次也不例外，直接先塞银子。
以往还要抬银子往各家送，现在直截了当，银票奉上便可。
朱浩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只是一万两。
看起来不多，但要加上苏熙贵之前零星给的，光是给朱四用以修铁路的开销，就超过十五万两，其中有十二万两是由朱浩转交。
开矿用度也在十万两以上。
开银号不算，毕竟属于投资。
再就是给朱浩的个人贿赂，被朱浩转移到开矿和修铁路上也有八九万两的样子，加上这一万两，差不多十万两了。
如此说来，苏熙贵还真是有钱。
朱浩以往每次都是直接笑纳，这次他却没收，而是推了回去。
苏熙贵大惊失色：“小当家，您这是……？”
朱浩道：“最近朝廷不缺银子，我这边也不缺，所以你先收起来，等到关键时再用。”
没有直接回绝，而是告诉苏熙贵，回头你再送。
苏熙贵尽管不太明白朱浩的意思，却还是依言把银票拿了回去，却忍不住问道：“杨阁老致仕，还要多久？”
“三天。”朱浩道。
“嘶……好！”
苏熙贵在思忖后，说出了最由衷的评价。
杨廷和在朝，文官派系施加的压力非常大，尤其是黄瓒这样前朝留下来的大臣，这股压力会让每个官员做事都胆战心惊，毕竟杨廷和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现在杨廷和要退下去，就算黄瓒不能调京城当六部尚书，至少对黄瓒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那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出缺，还有多久？”
苏熙贵又从朱浩这里打听消息。
这些小道消息，外间也会传扬，甚至有些人还传得有鼻子有眼，但若论货真价实，还是朱浩这儿比较靠谱，毕竟朱浩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有些事还是朱浩直接拍板决定。
朱浩道：“兵部尚书，或有一两个月出缺，而户部尚书，则要等到年底了。”
苏熙贵笑道：“可是鄙人听闻，杨阁老致仕想拉孙尚书一起……”
朱浩扁扁嘴，摇头道：“我不会让孙老头退下去的。”
很霸气的一句话。
不管谁想让孙交退，我不让他退，他就退不下去。
这本来是很能令苏熙贵受鼓舞的话，毕竟苏熙贵现在以朱浩马首是瞻，也铁了心以后要跟着朱浩干，但想到要是孙交退不下来，空不出位子，怎么看黄瓒都难以调京城当尚书。
“可惜了……”
苏熙贵道一句。
朱浩明白苏熙贵的意思，笑着道：“现在摆在黄公面前有两个选择。”
“哦？小当家请讲。”
苏熙贵瞪大眼。
朱浩道：“一是以翰林学士入阁，半年后致仕。一是为兵部尚书，可做一到两年。”
话不长，但苏熙贵听了，眼睛越瞪越大。
苏熙贵往四下看了看，包间是没旁人，可不确定是否隔墙有耳，当下压低声音问道：“还有机会入阁？”
朱浩点点头：“入阁的话，要等到年底，蒋阁老和毛阁老退下后，会有个真空期，首辅为费阁老或刘阁老，而增加入阁的人选暂时没定好，目前的设想，是调南直隶镇江的杨老和浙江余姚的谢老回来，或只调一人，空两位，黄部堂可趁机入阁。”
“这……挺好。”
苏熙贵眉开眼笑。
都是朝中重臣，对黄瓒来说，干多久好像没那么重要。
黄瓒是个官迷，并不贪财，其实黄瓒对于为官任上，还是很舍得付出的，苏熙贵很清楚自家姐夫的性格，知道入阁这条路，恐怕黄瓒之前做梦都不敢想。
但现在有朱浩为其谋划的话，那简直是……
“至于兵部尚书，则要等到十月，不过届时蒋阁老或为首辅，在廷推时，黄部堂未必占得优势，可要是等来年年初，兵部尚书或再有更动，那时黄部堂做兵部尚书便几乎是十拿十稳了。”
“也，挺好。”
苏熙贵这次就没多高的兴趣了。
朱浩道：“话说在前面，入阁路并不平坦，或会遭受一些非议，且入阁后，只作为过渡，来年年中，内阁人员架构稳定后，黄部堂基本就要退下去。至于兵部尚书，则名正言顺，但责任会大一些，因为这两年西北用兵会不断，今年不过只是承了去年战事获胜的福，获得短暂的休整而已。”
苏熙贵道：“那能否等鄙人去跟黄公商议后，再做决定？”
“当面说，不要写信。”
朱浩叮嘱道，“这种事，我只跟你一人谈过，甚至都没跟陛下提。”
苏熙贵一听，便知朱浩已把朝堂事拿稳了。
他很受振奋：“鄙人自当亲自回南京一趟，跟黄公当面提及，不会为第四人知晓。”

第八百八十三章 没你大哥的水平
苏熙贵从朱浩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就即刻动身回南京。
在朱浩眼中，苏熙贵就是闲不住的那种人，京城来一趟通常都是屁股没焐热就要动身去往下一处。
此时的朱浩也顾不上苏熙贵和其背后的黄瓒，他的任务是要合理完成杨廷和退休之事。
杨府。
书房内，杨廷和正在见儿子杨慎和杨惇。
随着杨廷和离朝之事基本定下，杨慎和杨惇以后将不会再有首辅父亲的光环笼罩，但间接的影响还是有的，杨廷和实在放心不下两个锋芒毕露的儿子，要让他们在朝老实一点，免得影响杨氏家族。
在杨廷和表达了让两个儿子低调做人的想法后，杨惇最先表达不满：“父亲，您是退了，但继任首辅的应该是蒋阁老吧？那还是咱的人，怕什么？难道以后我跟兄长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吗？”
一句话，就表明杨惇不是那种自甘寂寞之辈，就喜欢闹事。
杨廷和冷冷道：“让你们安心本职工作，不过多干涉朝事，难道就是夹着尾巴做人？”
“难道不是吗？兄长现在已是翰林侍讲，身边聚拢了不少人，就算兄长不出头，难道别人就不会说兄长在拉帮结派？”
杨惇将目光落到杨慎身上。
杨慎皱眉。
臭弟弟，你跟父亲讲理，为什么要把事牵扯到我头上？我做什么事，影响到你了吗？咱俩之前可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杨廷和面色冷峻，没说什么。
杨慎道：“父亲，儿最怕的就是您回乡后，陛下会以议大礼为由，再兴波澜。”
相比于杨惇的无脑，杨慎在官场时间不算短了，以他的立场，若是皇帝想要对付没有杨廷和领导的文官集团，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大礼议做文章。
杨廷和道：“大礼之事，先前早就定下，若陛下强行改变，会由内阁和六部、科道言官上奏辩驳……不过，即便再有联名劝谏之事，你们切不可强出头！”
当父亲的，多少了解儿子。
在杨廷和看来，就算皇帝真要拿大礼议做文章，也要按照一般的规矩让皇帝回心转意，万万不可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而历史上，杨慎这群人，就是吃了硬来的亏。
杨廷和自知，连他在首辅位置上时，跟小皇帝相斗都处处落于下风，若他走了，小皇帝无所忌惮，那时要惩治一群不听话的大臣，还不是轻而易举？
“儿谨记。”
杨慎拱手领命。
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否会接受，另讲。
到时杨廷和都不在朝，杨慎少了父亲的制约，对他来说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再也不用事事都请示父亲，那时的杨慎，将会成为文官“清流力量”的核心。
路怎么走有时全是因时局逼迫所致，怎么选择往往由不得人。
杨惇仍旧很急切：“父亲，那就是说，以后皇帝拿我们开刀，我们只能受着？”
杨廷和不想听杨惇的废话，这个儿子看起来聪明，但做事比长子差太多了，有时候就跟没脑子一样。
杨廷和道：“以后在京为官，遇到事情多听你兄长的，杨家香火是否鼎盛，全看你们的造化！为父在朝，或只剩下几天光景，以后不能再在身边随时指导你们，再相见时，或就是阴阳两隔了。”
以杨廷和的意思，你们在京城为官，一般不会返乡。
再回去时，估计就是我去世，你们回来守制。
杨惇一听自己要听杨慎的，更不甘心，一脸懊恼之色，咬牙切齿好似要吃人，看得杨廷和连连摇头。
……
……
翌日，杨惇去找朱浩。
跟随杨惇来的还有一个“老熟人”，竟是之前一直待在南京的杨维聪。
这哥儿俩出现在朱浩面前，那股嚣张的感觉，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鼻孔朝天。
“达甫兄，几时回京城的？”
朱浩笑着打招呼。
杨维聪见到朱浩，脸色多有不善，虽然二人在南京时曾碰过面，可这次回来，杨维聪仍旧在正统文官体系下成长，而朱浩则已被驱除出杨党，更是发配到闲职上，感觉个人际遇已有很大不同。
杨维聪道：“两日前刚到京，准备到兵部供职。”
杨维聪已没法回翰林院，出馆的翰林，除非有特别大的功劳，进翰林院能得到升迁，不然回去再去当个闲散职务，是个人都受不了。
杨惇得意洋洋道：“现在达甫已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品秩跟你一样。”
朱浩一听，就知道杨维聪是被调回来当正职的员外郎，同为员外郎，朱浩没得到正式的职位，杨维聪则靠着跟杨家的紧密关系，得到实缺，看起来待遇大不相同。
朱浩笑道：“达甫兄回京，以后在下得多向你请教。”
“不敢当。”
杨维聪虽然也很自得，但他没有在朱浩面前耀武扬威，因为今天他只是跟着杨惇来壮声势的。
杨惇带着朱浩到了路边茶摊。
坐下来后，杨惇直接道：“我知道，你为我兄长做事，结果到永平府干了不到三个月知府，就被发配回来，翰林院回不去，本来说要给你的户部郎中也没了下文，现在心里很不满吧？”
朱浩道：“其实挺好的，可以有闲暇多做学问。”
杨维聪冷冷道：“做学问自然要去翰林院，难道留在家里闭门造车？你不会准备再考一次科举吧。”
“达甫，让我来说。”
杨惇瞪了杨维聪一眼，虽然二人官职上，杨惇只是个主事，但论派系中的地位，他可远在杨维聪之上，所以说杨维聪只是个跟班而已。
杨惇道：“跟着我大哥，没做出什么成绩来，那不如跟着我干……你我旧怨一笔勾销，以后有你的好处。”
居然是上门来拉拢？
朱浩笑道：“用叙兄，在下没什么本事，只是想过几天清静日子，所谓跟谁不跟谁，你的意思不会是……结党吧？我大明对于官员结党之事，一向严令禁止，再说我这官职，想帮到谁，也难。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杨惇笑了笑：“看不起谁呢？要是你跟了我，我能让你直接跟达甫一样，获得实缺。”
朱浩摇头：“先前孙部堂还在吏部帮我走动过，说是有湖广提学副使的职位给我留着，我随时可以赴任。但我也是这么跟孙部堂说的，就想过几天清静日子，不想瞎折腾。”
杨惇听了没觉得怎样，一旁的杨维聪眼睛都瞪大了。
杨维聪无比震惊：“你是说，孙部堂安排你去当湖广提学副使，你没答应？”
刚还因为自己拿了员外郎的实缺，而朱浩只是个候补，自鸣得意，现在得知朱浩原来是有提学副使没去当，这下心理不平衡了。
朱浩道：“只是这么一说，朝廷官员任免，哪有确定的事？”
杨惇皱眉不已：“一个提学副使，走各地考生员，真以为是什么好差事？哪个当官的不想留在京城？哪怕是去南京，以后也前途无量……”
朱浩心想，说了半天，你现在拿到一点小权限，以为自己有资格决定谁去南京当官，这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吗？
“用叙兄，之前在下在永平府为知府时，孙部堂就提过，让我以后不得再听杨阁老以及身边人号令，如此才能保住仕途前景，在下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朱浩说明了情况。
孙交为了把朱浩调回京城当户部郎中，让朱浩主持开矿之事，算是达成一个三方协议，以后朱浩不得再为杨廷和做事。
虽然现在没了下文，但这协议始终还在。
朱浩的意思，不是我不想加入你们，是时局不允许，若我加入你们，那皇帝可能就要拿我开刀了。
杨惇诧异地问道：“你不是没进户部吗？”
朱浩扁嘴摇头：“我还在等朝廷下一步职位差遣，或许会有什么外官等着我去做，其实思来想去，不用当知府，哪怕是到地方上去当个推官，或是做个府同知，也是好的。”
朱浩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你杨惇就是个屁。
看你这无知无畏的样子，就知道你没你大哥那水平，还想学你大哥拉帮结派？省省吧。
你暂时留在京城当官，不是不能把你打发走，是准备让你在京跟你大哥一起背黑锅，但杨维聪……
朱浩打量杨维聪一眼，倒是这人回京不在他的计划之列，不如直接找个由头，让杨维聪再到地方上干个几年，或者我耐性好一点，等大礼议的时候让你跟着杨家兄弟一起去跪左顺门，等着被杖刑发配，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可就是没远见了。”
杨惇见朱浩不肯归顺，一时有些着恼，起身将走，却像是警告一般道，“对了，敬道，先前陆部堂有一孙女，名叫陆湛卿的，曾在教坊司，后来人失踪了，却有传闻，此女在你手上。可有此事？”
朱浩笑道：“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陆湛卿的确被他找关系改了籍贯带走，若是教坊司、官府有人的话，不难打听到。
但朱浩只要不承认便可。
你们又找不到人，就算真找到了，手里有实证，又能把我怎样？
“不过听说那位陆小姐好像现在是良籍，她在哪儿，旁人无从干涉。用叙兄不会是想……逼良为娼吧？呵呵。”

第八百八十四章 入室弟子
跟以往一样。
朱浩跟杨惇对立起来时，说话简直是不给对方留任何面子。
杨惇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朱敬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惇怒视朱浩。
朱浩笑着摇摇头：“不明白用叙兄在说什么，我不过是实话实说，那位陆小姐，现在也算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了，而用叙兄你则是官宦子弟，就算想追求她……也要看看人家是否愿意给你做小妾吧？呵呵，我这人心眼儿直，说话不中听，见谅见谅。”
杨惇大有直接跟朱浩掐一架的打算。
但被杨维聪拉住了。
当初杨维聪可是个刺头，但在考中榜眼进入翰林院，没过多久便被发配到南京当了两年官后，杨维聪成熟了不少。
他知道这会儿不能让杨惇闹事。
杨惇的老爹正要致仕，身为儿子却在京城闹事，那不是不给朝廷法度面子，而是不给你家老爹面子啊。
……
……
杨惇气呼呼，带着杨维聪离开。
“朱敬道可真是能耐了，敢跟我对着来，我看陆家丫头就在他手上。”杨惇虽然生气，但还没完全乱了分寸。
杨维聪摇头：“我看未必。”
杨惇瞪着杨维聪道：“你说什么呢？”
杨维聪解释道：“姓朱的一直都这么眼高于顶，当初他尚未考取进士，不就如此强横？再者如他所言，陆家小姐现在已是自由身，他朱敬道何德何能，令陆小姐对他青睐有加呢？他养得起吗？”
“这……”
杨惇仔细想了想，好像言之有理。
杨维聪继续道：“陆小姐或已离开京师，去了家族所在地，应该以此为线索查起。就怕这几年过去，她已成婚生子……”
就差直接说你们有缘无分了。
“那朱敬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怎么都不能放过他，一定得给他点颜色瞧瞧……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杨惇是那种不愿吃一点亏的人，趁机对杨维聪下达命令。
尽管杨维聪很不情愿，但想到自己跟朱浩之间也有过节，现在又跟朱浩有了过节，找人暗地里把朱浩揍一顿，好像并没什么不可。
“好！”他也就顺势应承下来。
……
……
杨维聪要找人“教训”朱浩，而此时朱浩却刚领到杨慎的任务。
杨慎并没有直接给朱浩下令，而是让人传话，让朱浩代表翰林院和吏部，去接待一下刚调京师准备入翰林为侍读的张邦奇。
之所以找朱浩，是因为朱浩当初考取生员，就是张邦奇主持的院试考核，再加上朱浩本身就是湖广人氏，张邦奇长时间在湖广当官，又是因湖广提学副使的身份受到皇帝器重，杨慎便想到让朱浩去探探底。
找朱浩的原因，可能是最近朱浩没什么事情做，便给朱浩委派了个差事。
张邦奇是在七月初六这天抵达的京城。
而这天也是朱浩给朱四定下，批复杨廷和请辞奏疏的最后一天，朱浩抵达城门口时，却见徐阶已早一步等候在那儿。
相比于朱浩这个闲人，徐阶到了户部当主事，日子没见忙到哪儿去。
朱浩上前，跟徐阶一通熟络，才知徐阶是受了孙交的吩咐，来见张邦奇。
“在下也不明白，这位新任的翰林侍读，跟在下有何关系……”
徐阶言语中满是沮丧。
朱浩问道：“子升兄不是要请休回乡娶亲？莫非上头还没批下来？”
徐阶苦笑道：“批是批下来了，但具体几时准假，尚无定数，估计要到七月中旬才能成行。”
朱浩笑着问道：“那子升兄你是想以翰林编修的身份回去，还是以户部主事的身份？”
“有何区别吗？”
徐阶无奈地问道。
以往他还是比较乐观的，见了人话挺多，但在入仕几个月后，他便卷入到皇帝跟杨廷和的政治斗争中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新科进士是怎么卷进去的，其实他跟两方势力可说半点关系都没有。
莫名其妙就被牵扯进了旋涡，不得脱身。
什么永平府查案，什么到户部当主事，还要监督开矿事宜等……总感觉背后有支无形的手，把他推进激流里，无法自救。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推手就是朱浩。
他以为朱浩跟他一样，都是无端卷入到朝堂风波中，一时同病相怜。
朱浩道：“我看你还是回翰林院比较好……最近见到你，无精打采的，大概翰林院之外的地方，不适合做学问，让你气馁了吧？”
徐阶摇头苦笑：“敬道你就别取笑在下了，在下不敢再有奢求。”
二人正说着，那边有人过来传话，说是张邦奇的车驾到了。
朱浩拍了拍徐阶的肩膀，算是鼓励了一下。
朱浩要促成他自己重返翰林院，没那么容易，但要是在杨廷和致仕后，帮徐阶重回翰林院，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然是自己把徐阶卷入到朝廷派系斗争中来，朱浩觉得有必要在关键时候拉徐阶一把，让他回归“正途”。
……
……
张邦奇的车驾停下来。
除了迎接的朱浩和徐阶外，还有一名礼部主客清吏司的人，非正职官员，只是一名典吏，负责给张邦奇安排临时住所，为张邦奇进翰林院做准备。
朱浩和徐阶一起迎上前。
张邦奇下了马车，见到朱浩后眼前一亮，笑着虚指几下：“朱敬道！”
朱浩赶紧拱手，恭敬地道：“见过张提学。”
“哈哈，时过境迁，张某早不是什么提学，但你的文章，我却记忆犹新，当时我便跟兴王提及，你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谁知你接下来竟连中三元，真是让人惊叹不已。”张邦奇眉飞色舞地说道。
他是那种博学、开朗、健谈的性格，显得很外向。
一旁徐阶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你们俩这么熟的？虽然早知道你朱敬道考中生员时，是受这位张翰林的考核，但张翰林说什么跟兴王提过你未来成就惊人的话，岂不是说，你朱敬道在兴王府还是一号人物？连老兴王都知道你？
“这位是……？”
张邦奇又望向徐阶。
徐阶赶紧上前去通报姓名，张邦奇笑了笑，语气却没有了先前的热情，微微颔首道：“大明的榜眼也乃栋梁之才，此番来京，一次便见到连续两科的状元和榜眼，还是年轻俊杰，真是三生有幸。”
“不敢，不敢！”
徐阶现在学低调了，怎么可能在张邦奇这个新晋的翰林侍读面前居大？人家可是皇帝钦点的翰林侍读，未来的前途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对了敬道，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小友……”说着，张邦奇回头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还不下来？”
从车厢里面探出个头。
随即那人从马车上跳下来，要说少年俊杰，眼前这个白衣少年比起徐阶更像，而且非常俊俏的那种，更加重要的是，此人比朱浩初识时长高了许多，成了个大小伙子，要不是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苦瓜脸，朱浩真怕路上见到都认不出。
京泓！
“小京子，不容易啊，你居然跟张先生一起来的？”朱浩笑着迎过去。
京泓面带少许气馁：“怎么还称呼我小京子？你跟那谁……真是一样！我现在考中生员了，但去年湖广乡试没中，今年央求父亲准许我出来游学，恰好见到陛下派来找我的人，就跟随一起来京城了。张先生在路上指点了我不少学问。”
说着，京泓用感激的神色望向张邦奇。
张邦奇笑道：“你学问不错，将来一定能中举，可不要因为敬道比你先有进益而荒驰学业才是。”
“学生不敢。”
京泓赶紧拿出受教的神色。
看样子，京泓像是拜了张邦奇为师。
要是一般人，张邦奇定不会收其为弟子，但京泓不一样，这位可是曾经兴王世子的伴读，跟当今天子一起长大，而且皇帝还点名让他带京泓一起到京，张邦奇顺带考察了一下京泓的学问，发现此子不但学问好，而且性格谦和，一心向学，自然也就喜欢上了，带在身边稍微调教下，就能当半个入室弟子。
……
……
寒暄一阵，就要一起进城。
朱浩和徐阶各有马车，当天朱浩出来接人，可不会乘坐官轿，那也未免太过高调了。
徐阶拉了朱浩一把，诧异地问道：“你……你都认识？”
朱浩笑道：“当然，我考院试时，就是张提学主考。京泓是我在王府读书时的伙伴，认识多年了。”
“你……你认识的人可真多。”
徐阶突然发现，好像就自己一点关系和门路都没有。
好不容易跟着一起出来迎接翰林侍读，却还是孙交给他的机会，总觉得好像要承谁的情，可问题是……什么都没得到，为什么要承情？自己官途一片暗淡，就算想巴结权贵为自己求个靠山，也不知道该找谁。
孙交吗？
确定孙老头喜欢提携年轻人？
还有孙老头怕是快从朝中退下去了吧？
总不至于让我巴结朱浩？
“小京子，跟我乘坐一辆马车。”
朱浩不理会一脸苦涩的徐阶，朝京泓打招呼，“到了京城，就是到了我的地头，我请你吃饭，回头带你到各处走走。还有我准备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京泓饶有兴趣地问道。
朱浩要带他去的地方自然是思贤居，去见朱四。
朱浩却不解释，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八百八十五章 洪水猛兽
紫禁城，仁寿宫。
朱四正在拜见张太后，同时也是来跟张太后说明杨廷和即将致仕之事。
这是朱浩提醒朱四的。
别的你可以不把张太后的意见当回事，但有关杨廷和的问题，你还是要跟张太后说清楚，毕竟杨廷和名义上曾是张太后的盟友，在拥立新皇这件事上，张太后的话语权极高，你要防止张太后对杨廷和致仕一事不满。
“……母后，杨阁老乃第八次请辞，儿这才同意让他回乡，将给予他最大的荣耀，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他的丰功伟绩。”
朱四语气低沉。
张太后的脸色则多少有些不悦。
虽然张太后跟杨廷和的盟友关系似有似无，但若是真让杨廷和退下去了，以后再想找个能限制小皇帝的大臣，几乎就不可能了，而且杨廷和对张太后和朝廷来说，有维护正德朝到嘉靖朝平稳过渡的泼天大功。
平时她可以不跟杨廷和合作，但杨廷和真退下去了，张太后会感觉自己在朝中少了强有力的臂助。
“就不能多挽留几次吗？”
张太后目光殷切望着过继来的儿子。
朱四苦笑道：“这都已经是第八次了……朝中翰林院和礼部的大臣都在说，不该再强行挽留，而且继承首辅之位者乃蒋阁老，蒋阁老跟杨阁老在做事上一脉相承，杨阁老离朝对于朝堂不会形成太大影响。”
“唉！”
张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虽然满心不悦，但想到儿子在杨廷和致仕这一重大问题上，能来问自己的意见，说明儿子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朱四趁机道：“儿还准备重用两位国舅，让建昌侯执掌振威营，由寿宁侯提调练武营。”
大明京营，如今主要由十二团营组成，分别以十二侯督抚，以往张家两兄弟虽然也曾有机会督十二团营中一部，但因为他们没统军的水平，后来正德皇帝基本没再给他们委派任何京营的差事，只让他们在五军都督府领个虚职。
张太后道：“陛下，你要知道，谁能真正帮助你，寿宁侯和建昌侯虽然有时候做事不太靠谱……唉！但你至少该知道，他们心是向着你的……”
连张太后自己都知道两个弟弟不争气，只能强调亲情。
朱四笑道：“母后，儿准备让寿宁侯进昌国公，此事一直都在筹备中。儿不会忘记他们迎立的功劳。”
“好，好。”
张太后明显是那种习惯过小日子的女人，对于朝廷大事，没那么强的管控欲，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其实要归功于杨廷和。
虽然在拥立新皇的问题上，杨廷和需要征询张太后的意见，但随后杨廷和就杜绝了张太后干涉朝政，尤其垂帘听政的可能，这也使得张太后的眼光只局限于为张家争取到一点利益就感到满足。
……
……
朱四从仁寿宫出来，心情大好。
过了张太后这一关，看起来杨廷和致仕已经没有任何阻碍，只需要等朱浩帮他把杨廷和的请辞奏疏给批复。
“真不错，走，出宫去！”
朱四招呼身后的黄锦。
黄锦道：“陛下，时候尚早，此时出宫，会不会……”
朱四笑道：“怕什么怕？难道还有大臣时刻盯着宫门口？朕听说今天京泓到了京城，朕要去看看老朋友，这都不行吗？”
黄锦急忙领命，准备跟朱四一起出宫。
不料二人刚出乾清宫大门，这边张佐便火急火燎跑了过来，到朱四面前犹自显得惊魂未定。
朱四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莫不是鞑靼人又叩边了？”
“未有。”
张佐道，“乃唐先生……他在京西监督修造铁路时，晕倒了，半天都没醒过来，大夫看过，发现没什么办法，只能派人来求助陛下。”
“什么？”
朱四一听，顿时重视起来。
唐寅毕竟年岁大了，这次晕倒半天没醒，也就是说从京西工地往京城传递消息时，唐寅都没醒过来，很可能会一命呜呼。
黄锦急忙道：“陛下，好像朱先生曾提过，今年到明年，唐先生或有命数上的劫难，所以需要让唐先生好好休养。”
“对对对，朕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唉，朕不该让唐先生离京去督造铁路，这得多劳累啊？赶紧派太医去救人！”朱四吩咐道。
张佐问道：“现在就派人？”
朱四面露不满之色：“你这不是废话吗？唐先生生病，还要拖着不成？就让薛太医去，他医术很不错。”
薛太医也就是薛己。
最近薛己在皇宫太医院中名声响亮，主要是其为皇宫里的女人，尤其是朱四的后妃治病很有一套，陈皇后不断在朱四面前夸赞，以至于朱四差点儿觉得，薛己是天下第一神医。
张佐试探地问道：“陛下，是不是应该请朱先生亲自走一趟？”
“嗯！？”
朱四一怔。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好像真正有起死回生救人本事的“大夫”是朱浩才对。
薛己再牛逼，也不过是给宫里的女人治治小毛病，属于那种妇科大夫，而给唐寅治病是不是要派个医术全面点的？
“算了，出宫以后再说吧，朕正好去问问敬道的意见！”
……
……
朱四带着张佐和黄锦一起出宫。
到了思贤居。
朱四顾不上跟迎上前来的京泓寒暄，让黄锦把朱浩叫到前院大厅内，将唐寅晕倒之事告知。
朱浩听完后显得很慎重，叹息道：“唐先生日见老迈，他的身体能否撑得过今年，都不好说。”
朱四惊讶地问道：“有这么严重吗？”
朱浩不知该怎么解释。
唐寅历史上就是在嘉靖二年冬天过世的，眼下也就剩下几个月而已，要说蝴蝶效应这东西，能救刘春一条命，不代表能救唐寅，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上，若唐寅患上的是癌症等病症，朱浩几乎是无能为力。
而刘春得的是急病，且有对症的特效药，朱浩恰好在场便救了下来。
唐寅若是身体垮了，就算能吊住命，只怕也难维持一年半载。
“还是先让薛太医去看看，若只是晕倒的话，照理说不至于太严重，但唐先生不得不先回京城来养身体。”朱浩道。
朱四无奈道：“有时候可能真应该听你的……你连别人的命数都能算到，真是个半仙啊。敬道，朕以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学过什么仙术？”
朱浩苦笑摇头。
仙术没有，但对于穿越者来说，恐怕带来的神通比一般仙术都要玄乎。
我不是神仙，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却博古通今，只要自己没形成太大的蝴蝶效应，那未来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就看我脑子里的知识涉及到了哪个层次。
……
……
二人商量妥当，还是让薛己带着太医院的人前去救治。
随后让唐寅回京养病。
本来朱四即将见到京泓，心情挺不错，但因为唐寅生病，三个好哥们儿多年后重逢，朱四的脸上却带着一丝阴霾。
朱四少年丧父，对于男性长辈的尊重实实在在，并不单纯只是装装样子，尤其唐寅曾对他的人生产过深远影响，朱四不希望眼睁睁看着唐寅早早便魂归黄土。
“京泓，你表字什么？”
朱四跟京泓坐下来后，问道。
京泓道：“年未满二十，家父没给起。”
朱四望着朱浩：“不如让敬道给你起一个！呵，或者找唐先生起也行。唉！可惜唐先生生病了！哦对了，汝霖现在怎么样了？”
京泓对袁汝霖的事并不知晓。
朱浩提醒：“汝霖正在南京国子监读书。”
“为什么是在南京？而不在京城？”
要不是见到京泓，朱四都不记得幼年的伙伴还有个袁汝霖。
袁汝霖毕竟是半途才加入兴王府学堂的，最多算个旁听生，当时袁汝霖年岁也大一些，融入不了几个孩子的日常生活。
张佐提醒：“这是袁家人的主张……毕竟现在袁家人多住在南京。”
“嗯。”朱四点头。
袁宗皋当初贵为王府长史，后更是入阁为辅臣，可惜早已作古，袁家后人中没谁能帮到朱四巩固皇权，如此一来袁家人在哪儿已无关紧要。
朱四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京泓，你还没成婚吧？”
“嗯。”
京泓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又看看朱浩，想从朱浩的反应中知道朱四为何这么问。
朱四笑了起来，感兴趣地问道：“那让你娶朕的三姐怎么样？”
一句话就把京泓给吓着了。
娶朱三？
虽然是青梅竹马，但问题是，朱三以前是郡主，现在是公主，刁蛮任性，没事就喜欢欺负他，这要是娶回家……这辈子不就毁了？
“陛下，万万不可！”
京泓反应既实在，又很激烈。
朱四皱眉不已：“皇姐又不是洪水猛兽，看把你吓成什么样了？朕那三姐不好吗？”
“这……”
京泓低下头，脑袋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却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绝。
朱四道：“你跟敬道不一样，敬道已成婚，你应该没婚约吧？你只是生员，别说尚个公主对你不算辱没，就算你是进士，没成婚，也可以找你啊！”
京泓哭丧着脸，连连作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草民不敢做主，望陛下收回成命！”

第八百八十六章 翰林院检讨
朱三成了人见人怕的长公主，连京泓都不想沾染。
这让朱四无比郁闷。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把自己的姐姐推销出去，结果连以往朱三瞧不上眼的京泓，都不稀罕跟朱三成婚，这下朱四心里已在为姐姐的终身大事发愁。
翌日朝堂。
众大臣上朝，突然发现一个跟以往不同的地方，那就是首辅大学士杨廷和没来。
即便很多大臣猜到杨廷和可能致仕了，但也有人心存侥幸，或许杨廷和当天只是病休没有亲至呢？
皇帝岂能就这么把有拥立之功的内阁首辅给赶走？毕竟杨廷和在嘉靖朝执权柄不过两年出头的时间。
朝议开始，杨廷和仍旧没有现身。
朱四在朝会初时，就对在场大臣说明了情况：“……杨阁老八次请休，情真意切，朕无法挽回，只好同意让他回乡颐养天年。”
“啊！”
满朝哗然。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众官员还是接受不了。
杨廷和在文臣中虽然很强势，可始终是朝堂上的指路明灯，有杨廷和在，感觉就能把小皇帝给压制住，而现在杨廷和走了，那以后朝中谁能跟小皇帝针锋相对进行抗争呢？就算有人敢出来争，也会觉得背后少了撑腰的，心先虚一半。
朱四道：“朕感念杨阁老对大明、对朕所做贡献，将赐书券、金银、绸缎、车驾和仆从若干，并依照之前承诺，荫其子为锦衣卫指挥使。”
礼部尚书汪俊马上出列：“陛下，杨中堂乃朝廷中流砥柱，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切不可让他离开，尚需他这样的忠直之臣坐镇中枢，以防宵小趁机作乱！”
朱四不满地质问：“汪尚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杨阁老坐镇，朝堂就会大乱？是朕赶他走的吗？明明是他屡次上奏请辞，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朕多番恳求他留下，但他执意要走，如之奈何？”
此话一出，连汪俊都不太好继续说什么。
虽然谁都清楚，杨廷和是被小皇帝逼走的，但这种“逼”，却是润物细无声，就是让杨廷和一点点在朝中混不下去，逼着杨廷和主动请辞，皇帝还不断出言挽留，体现出君臣互相倚重难舍难分的模样，最后结果以杨廷和离朝告终。
“杨阁老一再对荫封之事上疏回绝，朕会再给他考虑时间，诸位卿家，朕非无情无义之人，以后内阁便以蒋阁老为首，有关朝中事务，朕也会多采纳内阁的意见。”
朱四当场表态。
你们这些大臣，朕知道你们都愿意听姓杨的话，但就算姓杨的走了，内阁还是以他派系的蒋冕来掌舵，跟以往有什么区别？
就在还有一些御史言官准备出来继续跟朱四争论时，孙交往前大踏一步，举起笏板道：“老臣年老体迈，请陛下开恩，让老臣也能回乡颐养天年。”
在场大臣看到孙交这模样，就知道老家伙又故意出来找事。
人家杨介夫为国为民黯然离朝，而你孙老头纯属为个人私利而惺惺作态，现在估计你孙老头心里正窃喜不已吧？杨介夫走了，你的派系在朝中就少了最强大的对手，终于轮到你耀武扬威了。
朱四道：“孙部堂，你就不能多留朝一段时间吗？”
“老臣……”
孙交正要继续请辞，突然意识到皇帝的话不太对。
多留一段时间，意思大概是你不用留太久，能不能别在杨廷和请辞的当口出来捣乱？怎么什么事你都要掺和一脚？
朱四有些不耐烦：“就算杨阁老走了，朕也希望朝中各衙门能做到平稳过渡，一切都以此为目标，至于有人想为杨阁老说情挽留，随便吧，朕不会跟你们解释太多。”
提前堵住出来劝谏的言官的嘴。
你们言官可以不听我这个皇帝的话，要强行挽留杨廷和，留住文官的灯塔，你们尽管随意，但听不听却在我！
却在此时，殿外进来一人，乃是黄锦，黄锦急忙穿过众大臣，从一边的丹陛到了龙椅前，凑在朱四耳边说了什么。
众大臣都被这一幕吸引了，一时竟忘了出言挽留杨廷和。
朱四道：“既然来了，就让他上殿吧。”
“是。”
黄锦急忙出去通传。
众大臣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是谁来了要上殿？难道是杨廷和来跟皇帝辞别？
……
……
等人上殿后，众大臣才知道，皇帝这是要闹事了。
这边杨廷和请辞刚批准，人还没离开京城呢，之前一直被杨廷和针对的唐寅就要“登堂入室”了？
来的正是唐寅。
唐寅刚从京西工地回来，乘坐马车，一路颠簸，加上昨日还晕倒过，连夜赶路人都有些站不稳。
朱四道：“唐卿家旅途劳顿，你身体还抱恙，就不必多礼了。来人，赐座！”
啥？
赐座？
开玩笑呢？
奉天殿里赐座？
这是知道杨廷和要走了，故意在众大臣面前耀武扬威是吧？
但锦衣卫就是把座位给唐寅抬了过来。
唐寅却坚决不受，急忙行礼：“臣愧不敢当。”
众大臣心中有意见，心想，你压根儿就不能当！
朱四叹道：“诸位卿家，朕之所以让唐卿家回来，是因为他为朕做事，晕倒后险些连性命都不存，朕让他上殿，并不是要赐予他什么，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朕对于为朝廷做事之人，一向都感恩且铭记于心。”
呵呵。
这种鬼话，你当骗三岁小孩呢？
说什么感恩，既然你知道，为什么没把杨廷和留下？对你们兴王府出身的人却说感恩？
因为唐寅的出现，很多人本来要出来为杨廷和说情，但现在都驻足不前，他们会考虑，挽留杨廷和或许意义已不大，还不如先杜绝唐寅这样的“近佞”在朝中为非作歹。
“唐卿家，你必须要坐，若是你不坐，便是不给朕面子了。”朱四严令道。
唐寅在众人目视下，无奈坐下来。
朱四这才满意点头：“朕之前同意唐卿家辞官，在京休养，但后来因为修造铁路之事，又不得不麻烦他。现在铁路修造已基本完成，再过两个月，西山到京城的铁路就要开通，朕要重重赏赐他。”
等等！
你刚才不还说召见唐寅不是为赏赐？当皇帝的这么言而无信吗？
“陛下！”
孙交这会儿头很铁，既然杨廷和走了，似乎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出来规范皇帝的行为，“臣子为朝廷做事，本就理所应当，再者所谓修造铁路之事，根本就上不得台面。”
很多大臣心里认同。
你孙老头总算有人性，说了点中肯的话。
朱四道：“朕还没说完呢，朕也不希望唐卿家继续辛劳，让他在朝廷做事，或许会加重病情，所以朕的意思，让他到相对清闲的翰林院，授以检讨之职，平时可去可不去，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翰林检讨！
这一般是庶吉士三年考满留馆后所授职位。
听起来不是什么大官，但对于进士及第的官员来说，算是求之不得的美差，不在于能赚多少钱，而在于名声和未来的前途。
皇帝看起来没给唐寅授以多高的官职，但其结果不出在场大臣所料，即杨廷和走后，皇帝已经迫不及待要让唐寅进翰林院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继续让唐寅做侍读、侍讲？再进一步，就要入阁了？
“陛下，不可！”
孙交继续争辩。
朱四不动声色，眼中却略带嘲讽，分明是说，少了杨廷和对朕的制约，你们还想劝得住朕？
孙交突然往一旁看了眼，目光紧盯着蒋冕。
大概意思是，杨介夫走了，你这个新首辅是不是也该发挥一下作用？让唐寅进翰林院，你不怕他进一步入阁？他可是直接威胁到你们内阁中人的利益，你能如此坐视不理？正德朝时虽然用近佞很多，但也没说把江彬和钱宁这些人安排入阁啊！
蒋冕却面色平静，就当没看到孙交那急切的神色。
朱四叹道：“孙部堂，朕知道你出来劝谏的目的，你怕朕进一步给唐卿家加官进爵，甚至破例拔擢？其实你担忧过甚了，朕不过是给他个闲差而已，朕感念唐卿家的功绩，知道他为王府和朝廷付出太多，只希望他能好好养护身体。不是他进翰林院，又该是谁呢？”
孙交身体一震。
皇帝最后一句分明在说，难道你不希望唐寅进翰林院，而希望朕用朱敬道是吧？
你好像一直想避免你女婿过早接触到核心权力，现在朕不过是把你女婿的恩师调进翰林院，你就这么大反应，你就不怕朕直接让朱浩重回翰林院，直接让他当翰林学士，告诉天下人他就是朕背后的幕僚，下一步再安排他入阁吧？
皇帝的话，对孙交来说，近乎于威胁。
孙交知情识趣，怏怏不乐地退了下去。
这在众大臣看来，这孙老头出来跟皇帝顶撞，分明就是装装样子，话说了那么多，一点效果没有，反而被皇帝几句话给吓唬回去！
就这样，你还想当文官翘楚，带我们一起限制皇权？
真让人瞧不起！
唐寅起身道：“臣愧不敢当，只求辞官回乡。”
朱四道：“你留在京城，会有人调理你的身体，让你渡过命数中该有的一劫，若你回了姑苏，只怕这一劫你是怎么都过不去的！唐卿家，你还是认清楚现状，在家安心养病，朕接下来会充分尊重你，不再给你派任何差事，直到你这一劫平安度过去后再说其他。”

第八百八十七章 学会隐忍
皇帝的话，让奉天殿内大臣都很费解。
但正如大臣们担心的那样，杨廷和致仕后，皇帝要施行什么政策、用什么人，很难再干涉，现在连一向脾气火爆的刑部尚书林俊都已致仕，一下子连个出来矫正皇帝过失的官员都没有了。
蒋冕刚继任首辅，甚至可以说都不算是正式的首辅，毕竟杨廷和还没离京。
这会儿蒋冕居然在皇帝的威压后，选择了默认唐寅进入翰林院，这让更多大臣心怀不满。
退朝后，很多大臣往蒋冕那边聚拢过去，也有大臣往孙交身边凑。
现在文官集团明显形成了两大派系，各自都有领军人物。
“蒋阁老，您说这叫什么事？陛下用人如此随意，一个举人出身且没什么官场经验的人，都能直接入翰林院了？这叫天下士子怎么想？还有陛下所说的什么劫数，算几个意思？难道朝廷用人，也要跟个人命数牵扯上关系？那以后是不是用人前，还要先找人算算其生辰八字？”
大臣不但不满皇帝安排举人出身的唐寅进翰林院，更不满皇帝当众说出那番有关唐寅命数的言辞，却没有想过，正因为唐寅被皇帝强行塞进翰林院之事，快速冲淡了他们对杨廷和致仕的关心。
这也不怪今日列席朝会的文臣。
其实多数人心里都明白，杨廷和不可能长久留在首辅位置上，就算他劳苦功高，大明的官场体系也讲究个轮换机制，总是你一人一言九鼎，不但皇帝厌恶，很多大臣也心生忌惮。
杨廷和走了，对许多文官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是面子上，大家要为杨廷和致仕扼腕叹息，四处奔走为其说情，以证明他们的依依不舍。
蒋冕此时算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但他学会了杨廷和的隐忍。
在行事风格不拘一格的皇帝面前，如果连起码的隐忍都做不到，天天给自己找气受不说，还会酿成跟皇帝间关系迅速恶化，更不利于将来君臣相处。
毛纪作为次辅，此时承担起了以往蒋冕的责任，主动出面劝慰众同僚：“各位，有关唐寅入翰林院之事，我看你们还是想别的方法劝谏。兴王府出身的众官员中，目前只剩下唐寅有资格做翰林，再说唐寅没有实职在身，你们无须过分担心。”
这话说出来，其实暗示了有关唐寅进入翰林院之事，并不是皇帝贸然做出的决定，很有可能皇帝提前跟内阁的人商量过，征得蒋冕等人甚至是杨廷和本人的同意后才敢在朝会上当众宣布。
大臣们犹自愤愤不平，尤其那些对唐寅羡慕嫉妒恨的人。
虽然唐寅目前官职不高，但谁都能看出来，皇帝非常器重唐寅，未来很可能让唐寅入阁，等唐寅当了阁老……那时再想扼制，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
……
刘春跟孙交一起出宫门。
刘春当天并不轮值，此时的刘春也处于舆论漩涡中，因为以之前杨廷和的构想，刘春应该是内阁中跟其一起退下去的那个。
“敬道那边……”
终于出了宫，身周无人，刘春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刘春最近也在思考朱浩的问题，他到现在都没发现朱浩协助皇帝做事的实证，虽然朱浩说了，他是兴王府伴读出身，可他小小年纪真有能力为皇帝做那么多事？
要知道朱浩初入仕途，没什么为官经验，还经常外调，就这样如何成为皇帝身边最值得信任的臣子？
再说了，现在皇帝提拔的对象可是唐寅，跟朱浩有什么关系？
孙交道：“急什么，在我看来，不出几日，陛下就要找人商议，让敬道重返翰林院，然后就是想方设法让他提侍读、侍讲！”
孙交心里有数。
他以往也觉得唐寅在皇帝身边的作用很大，但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
刘春那边还在怀疑，而孙交却是见过实证的，他知道这个女婿的手段有多狠辣，连他自己都是“受害者”，孙交固执地认为，所谓的唐寅进翰林院不过是幌子而已，充分吸引舆论的注意，皇帝的主要目的，是偷偷摸摸把朱浩安回翰林院，再把其提拔起来。
……
……
杨廷和请辞的奏疏正式批复下来。
此时的杨廷和，已在京城其官邸中，准备收拾东西回蜀地。
杨慎得知朝堂上有关唐寅的新任命后，当天中午回到家中，去找父亲告知此事，但这种事就算儿子不说，杨廷和岂会不知晓？
“……父亲，陛下明显要让唐伯虎入阁，进翰苑不过是为其入阁做铺垫，若此时不加以阻止，只怕将来再想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杨慎的意见，反应了时下一般大臣的观点。
那就是限制唐寅要趁早。
杨廷和道：“薛太医先前来过府上，为老夫诊病，明确告知，昨天他受命前去京西，来回奔波劳碌，曾为唐寅诊治过病情……此人对朝堂完全构不成威胁。”
“嗯？”
杨慎一时没理解父亲话中的含义。
“唉！”
杨廷和叹息一声，继续说道：“陛下在朝会上所说，并无偏差，唐寅的确重病在身，药石无灵，恐时日无多……今年只怕真是他命中的劫数，很难坚持过年……”
杨慎苦笑道：“父亲，这种话怎可轻信？先前他还好端端地主持修造铁路，现在却说他已病入膏肓？再说了，就算如今他沉疴难起，难道不应该在家养病？为何非要进翰林院？这会让世人怎么看？”
杨廷和道：“用修，为父现在已不在朝，过几日便动身回乡。你要记住，以后遇事不可勉强，就算心有不忿也要学会将怒火隐藏起来，不能强出头，更不要逆大势而为……你心高气傲，只有铭记为父所说，你的仕途才能长久，否则只会为自己和家族招惹祸端！”
“父亲！”
杨慎没想到，到这会儿了杨廷和居然还不忘“教训”他。
在杨慎看来，就算自己有时候脾气急了些，但至少没惹出什么乱子，再说年轻人就该朝气蓬勃，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不然一个个老气横秋，朝堂岂不是成了死水一片？所以很不情愿接受杨廷和对他的评价。
“有关唐寅之事，你毋须再多过问，以后若你有机会与他共事，记得和睦相处，互相探讨书画和学问便可！你下去吧！”
杨廷和此时也有些心灰意冷。
劝谏儿子的话，过去几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全无效果，现在说这些其实是老生常谈，看情况依然没引起重视。
杨慎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当他走出杨廷和书房时，心里依然恼恨不已。
父亲为什么不赶紧走？
若是父亲离开京城，自己马上召集一批人联名上奏，规劝皇帝任用举人进翰林院，破坏了大明规矩……但现在父亲在京，以先前那番说辞，绝对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父亲当年连江彬、钱宁之流都不怕，却因一个唐伯虎而畏首畏尾！这是怎么了？难道现在的皇帝，比武宗皇帝还要难缠？让父亲不得不靠乞老归田的方式，独善其身？”
杨慎不但怪责父亲的隐忍和退让，也在怨恨当朝皇帝对文官的打压。
此时此刻，杨慎反倒觉得，就算正德皇帝朱厚照再胡闹，对文官还是很仁慈的。而眼下这个皇帝，满肚子坏水，全针对文官，而且皇帝身边开始像武宗时一样陆续出现“佞臣”，唐寅就是代表。
……
……
唐寅府邸。
登门拜访的朱浩，正在为唐寅诊病。
朱浩右手边立着蒋轮和蒋荣父子，左手边则是代表皇帝前来探病的黄锦，身后乃京泓和关敬，所有人都瞪大眼看着朱浩施为。
而朱浩只是把手指搭在唐寅右腕的脉搏上，闭着眼，好像在探寻唐寅的病情。
良久，黄锦终于忍不住问道：“唐先生的病……到底如何了？”
朱浩把手缩回来，随后用几乎可以气死人的口吻道：“我又不是大夫，你们问我干嘛？你们不会真以为我能查出唐先生得的是什么病吧？”
在场几个人全都目瞪口呆。
连唐寅都把手臂缩了回去，咳嗽两声：“敬道，你不是大夫吗？朝中人都以为你是神医，你居然说自己不会诊病？”
朱浩耸耸肩：“大夫分两种，一种是薛太医那种，自幼学习医术，望闻问切都很在行，诊病开药基本是信手拈来。而我则是第二种……赤脚大夫说得就是我，我连诊脉都不过略知一二，怎么知道你得了什么病？”
“那你……”
唐寅很想说，你不会诊病，之前给朱三和朱四治疗瘟疫，还让刘春起死回生，那是怎么回事？
但毕竟黄锦在场，唐寅现在也学会了官场一些作风，总不能直接质问爱徒，让爱徒在皇帝面前维持的神奇形象大打折扣吧？
朱浩却好像明白唐寅要问什么，叹了口气道：“我是不懂怎么为人诊断病情，却知晓一些偏方，偶尔可以救人，也正因为如此，别人有病，我一向都主张让太医上，我可从来没有以神医自居啊。”
在场的人听了，脸上不由带着会心的笑容。
还是在客气呢。
你能让人起死回生，还敢说不是神医？
你不是，请问谁是？
朱浩道：“我看唐先生你没什么大碍，最多是疲劳过度，休息几天应该就会龙精虎猛！”

第八百八十八章 咱们走着瞧
朱浩为唐寅诊病出来，黄锦马上要回皇宫向皇帝汇报。
“朱先生，唐先生的病情真没有大碍？”黄锦很担忧，以他为人处世的经验，觉得朱浩不过是在安慰唐寅。
朱浩摇头：“唐先生的病情，我也拿不准，还是要看调理后的情况。”
朱浩不会在诊病这种事上托大。
诚然，他是很多人公认的神医。
但若论医术，他没法跟这时代自幼浸淫医道的人相比，他之所以被当作神医，更多是因为他拿出了很多这时代没有的救命药，诸如植物抗生素、硝化甘油等。
可涉及到很多病情，就比如说癌症或是肾炎、冠心病、高血压、白血病、糖尿病等慢性病，这时代朱浩没有诊断的仪器，根本就没法做到对症下药……其实别说朱浩自己，就算是把当下最牛逼的神医找来，也都无济于事。
朱浩说今年是唐寅的劫数之年，更多是因为他熟知历史，而不是真的为唐寅诊断出什么病来。
黄锦问道：“那陛下问及，该如何回复？”
朱浩道：“让太医院的人多来为唐先生诊病，我偶尔也会过来，时刻关注唐先生身体变化……希望他吉人自有天佑吧。”
……
……
杨廷和致仕，虽是情理中事，但对很多人来说依然很突然。
连朱四自己，似乎都没做好准备全盘接手朝政，而现在朱四想要把朝政大权牢牢地掌控在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从内阁到六部衙门，管事的主要还是杨廷和派系的人。
杨廷和退下去了，而孙交却没依诺退下，这让其处境尴尬。
为了展现出自己请退的决心大而坚决，他把朱浩叫到家中，以命令的口吻，让女婿帮自己顺利退休。
“孙老，不说好了到年底才退吗？难道几个月都等不了？”朱浩对孙交迫切要退休的态度，显得不以为然。
孙交非常生气：“敬道，老夫发现你最近的态度要不得，好像朝中什么事都少不了你！老夫此时退跟年底退，情况能一样？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老夫言而无信！杨介夫要离京，老夫都不敢去送他！简直是愧对世人啊！”
孙交很在意面子。
朱浩皱眉道：“孙老不能退下来，全是因为陛下不放人，就算杨阁老再心有不满，也不能不讲理吧？”
孙交气息粗重，好像不屑于跟女婿争。
“若是孙老执意要走的话，不妨去请示陛下，再不行去请示太后也行，找晚辈谈这个，的确没必要，在孙老乞归这件事上，我真是一点发言权都没有。”
朱浩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把孙交死死地按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正是他的主意，下一步他还准备让孙交当吏部尚书呢。
“那你呢？”
孙交黑着脸问道，“现在杨介夫走了，连伯虎都进了翰苑，你要回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怕是旁人都不会怀疑你在背后做手脚。”
朱浩微笑着道：“留在吏部当员外郎没什么不好，至少清闲。”
孙交不信地问道：“你真的只想当个吏部员外郎？”
朱浩继续微笑以对：“我怎么可能这么心急？杨阁老刚致仕，人都还没离京呢，事情未必就不会出现变数，我何苦为自己招惹麻烦……其实现在朝中只是少了杨阁老，官场格局并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
“哦，你还要闹出点动静来，等更多人退下去，你才往上爬？我说敬道，你这小小年岁，城府倒是挺深啊。”
孙交不客气地教训起女婿。
朱浩扁扁嘴：“孙部堂别说这个了，之前您老人家一直在杨阁老面前保举我，要把我留在京城，真实目的恐怕并非如此吧？”
“你……”
孙交没想到，几句话工夫，居然就跟女婿针锋相对起来。
其实孙交觉得，朱浩应该不会意识到这点，但现在却清楚地指出他的用心，说明朱浩的格局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各有算计而已。”
朱浩继续道，“我若是回了翰林院，必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孙老你更是担心我兴风作浪，既如此，我留在吏部不好吗？别人都当我是透明人，最近连杨用修都很少找我，说明都清楚我已然是弃子。
“嘿嘿，弃子好啊，可以安安稳稳隐于朝中。至于那湖广提学副使之职有什么好的？去了湖广，意味着我长时间不能回京，难道让陛下把我给遗忘了，导致心中抱负不能实现……这就是孙老希望看到的吗？”
孙交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后生晚辈给教训了？忍了半天，他终归没开口，居然真把这口窝囊气给忍了下去，其实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女婿有本事，实际上也是他希望看到的情况，只是觉得太过锋芒毕露会招惹来危险。
“你接下来要在朝中做什么妖？议大礼？还是重新招募一批老臣回朝？再或是军政方面搞点大动作？”
孙交开始盘算朱浩的计划，随后用带着警告的口吻道，“既然你让老夫留在朝中，你就别怪老夫故意找茬，不要以为老夫在朝就一定会帮你，老夫身为文臣，有责任规劝陛下，若是你们所做之事越制，可别说老夫……”
“放心，孙老不用特意警告我，我明白规矩，做什么事都要遵守个原则……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那我也不需要对您老明言不是？要不咱们走着瞧？”
朱浩以挑战的口吻，微笑着说道。
孙交差点想打人。
什么走着瞧？
这是把我这糟老头子当成杨介夫第二了？把我当成了政治对手？
你把老夫留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就是为了给你树立个靶子，让你往老夫身上放铳是吧？
“好，老夫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
……
又是很不愉快的对话。
朱浩和孙交的交谈，气氛始终剑拔弩张，但朱浩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孙老头不过是嘴硬罢了，其实这个老丈人对他还算偏心关爱，只是两代人有不同的想法。
或者说，两个时代的人思想上有代沟，互相不能理解，以至于彼此间产生巨大的隔阂。
本身没有要害对方的意思，暗地里还会回护。
谈得不愉快，以至于朱浩带孙岚回家的时候，孙岚一直说父亲不对劲。
夫妻二人共乘一车。
孙岚也不见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父亲总叮嘱，让妾身好好规劝你，可妾身却不知道该规劝些什么。父亲最近似乎衰老了很多，手拿东西的时候，哆嗦个不停，妾身想让他多休息一下，他却说还有很多事没完成。”
孙岚等于是把孙交给“出卖”了。
嘴硬心软。
孙交一边在朱浩面前表现出强势的一面，真实情况却在为朝廷之事担忧和劳心劳力，生怕出什么偏差，很多事明明可以交给别人做，却放心不下，非要自己上。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本身精力就有限，明明不想当官却被人逼着留在朝中，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
朱浩道：“令尊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强出头，不要拼命往上爬，当官要放平心态，徐徐渐进，而不是处处争先。”
孙岚不解地问道：“老爷现在不是在吏部员外郎这个清闲的虚职上吗？这不挺好的？为什么父亲会觉得，老爷为做官处处争先呢？”
朱浩笑道：“不用称呼我老爷，听着别扭，叫我名字就行。”
“妾身不能如此。”
孙岚书香世家出身，当然不可能那么没规矩。
朱浩双手抱着头，靠在车厢上，打着哈欠道：“你或不知，唐先生，就是唐伯虎，前两日已进翰林院为检讨，按照既定计划，只要来年他身体无大碍，就可以晋侍读学士或侍讲学士，来年年底前便可入阁。”
孙岚眨眨眼，好像不明白，唐寅的事怎么跟朱浩牵扯上了，当下自然地问出来：“这与相公当官有何关联？”
朱浩笑道：“你是不懂，令尊是怕我，入阁时间比唐先生还要早，所以劝我放平心态，晚点再作考虑。”
孙岚瞬间无语。
虽然她只是个妇道人家，但清楚入阁对于文臣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朱浩口中，好像入阁是顺理成章之事，水到渠成，轻松就能入阁，当上大明的阁老，然后位极人臣。
“其实令尊过虑了，我的目标一直都不是入阁，只要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是否身在内阁，没什么本质区别，反而留在一些无关痛痒的职位上，却可以一展所长。”
朱浩这话其实没对唐寅、朱四说过，更没有对孙交讲过。
毕竟是夫妻间谈话，朱浩觉得需要有个人稍微懂自己。
在朱浩的想法里，入阁与否无关大局，难道他只是个翰林修撰，就影响他批阅奏疏，并调度东厂、锦衣卫办事？
重点不在于官职多高，哪怕是首辅，得不到皇帝的信任，也是白搭。
反而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不会被人时刻盯着，朱浩做事会更加方便。
当然朱浩不可能一直都当翰林修撰、吏部员外郎这些职位，他的官职会慢慢向上爬升，只是不需要那么快。
至于唐寅……
有时候可以拿出来作为幌子，让别人将其当成靶子。
若唐寅入阁，别人的目标一定是越制升官之人。
下一步，朱浩甚至还可以把张璁之流抬出来，培养成自己潜在的政治对手，这样孙交担心的功高震主的问题，就会避免。

第八百八十九章 时机未到
杨廷和离京。
前去送行的人非常多，毕竟名义上杨廷和仍旧是文官领袖，在他走后，依然是由杨廷和派系之人继续把持朝政。
但即便是前去送别的官员，也有很多人心底巴不得杨廷和早点走。
杨廷和在朝，所有人做事都放不开手脚，不单纯是新皇派系的人，连同文官体系内所有官员全都受到制约，而杨廷和离开后，没有人能像杨廷和那样权倾朝野，等于是给了所有人松绑。
蒋冕作为首辅大学士，杨廷和离京那天并没有亲自前去送行。
当日上午，蒋冕跟毛纪一同前往吏部，与吏部尚书乔宇，商议朝中人事安排，而这以往是杨廷和的差事，即朝中官员的考核、升迁和任免等，一定要由内阁尤其是杨廷和这个首辅直接过问。
名义上，这些事并不由内阁负责，但杨廷和在朝时乃事实上的宰相，杨廷和过问六部事务，连皇帝都没法反对。
现在杨廷和走了，等于是还政于皇帝，当然短时间内之前形成的朝堂格局不会有任何变化。
“……翰林院刚进二人，一个是张邦奇，出任翰林侍读；另一个是唐寅，为翰林检讨……翰林院这两年人员变动不大，这是最近几年留馆名单，包括尚且守制或生病回乡的成员，你们看看……”
乔宇公事公办，将目前翰林院在任的官员做了份列表，呈递蒋冕和毛纪一览。
在杨廷和走后，乔宇承受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虽然现在内阁仍旧保持杨廷和在时的行事风格，继续对吏部事务进行管控，但乔宇已不用像以往那样，好像下级对上级般，每次见到首辅都感觉空前巨大的压力，现在他更像是跟同僚商议事情，而不是汇报。
蒋冕看过名单，跟他知道的并未有什么不同。
毛纪没有详细去看，都是同一个体系的，翰林院有什么人他全都知晓，只是问道：“最近内官可有问询过内阁的事情？”
“嗯？”
乔宇先是一怔，随后问道，“所说内阁事务，可是有关增加新的阁臣人选之事？没有，从当今圣上登基后，就基本没派过内官到吏部来，至于谁入阁，怕是要跟你两位商讨。目前尚无丝毫迹象表明陛下会向内阁加人。”
杨廷和离朝，内阁大学士五变四，本来四个人足够了，弘治朝时还长期三个阁臣呢，但杨廷和走前警告过，他离开京城后，皇帝或许会拿谁人接替他入阁这件事大做文章。
但到目前为止，小皇帝并无异动，可能是时机不成熟，也可能是杨廷和多心了，皇帝并没有打算往内阁添人。
因为就算找人入阁，首辅还是蒋冕，只要蒋冕和毛纪不退，朝廷一切如旧，新入阁的人只是排名第五，对内阁局势不会形成大的影响。
仔细想想，好像皇帝对文官集团动手的最佳策略，莫过于把蒋冕和毛纪给逼走，但有那可能吗？
……
……
二人从吏部衙门出来，毛纪以为要回内阁值房，蒋冕却道：“去礼部看看。”
毛纪大概明白，先问完了用人，再去礼部那边问问皇帝对于大礼议有何动向。
这都是杨廷和走之前猜测小皇帝反攻倒算的方向，加上吏部和礼部一直为杨廷和牢牢把控，现在杨廷和走了，这两部顺理成章落到了蒋冕手上。
礼部尚书汪俊亲自接待二人。
如在吏部所问结果一样，礼部这边，也未涉及到大礼议的任何消息，看起来皇帝还在按兵不动。
趁着汪俊进去拿卷宗时，毛纪直言不讳道：“敬之，你是否太过敏感了？介夫刚走，陛下不至于急不可耐大做文章吧？”
蒋冕道：“你或有不知，介夫临行前，特别提醒过，新皇自登基伊始，做事便有条不紊，若真有意要拿朝事做文章，必定提前筹谋，我等不能等陛下出手后再作防范。介夫走之前，最怕的就是陛下以重议大礼之事，扰乱朝纲，并以此打压异己。”
“异己？呵呵。”
毛纪摇头苦笑。
都是大臣，谁是异己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大不了撂挑子不干，难道杨廷和走了，还有谁能威胁到小皇帝的皇位不成？
蒋冕突然又想到什么，面带疑惑之色：“吏部和礼部都没动静，莫不是陛下想以京营兵权做文章？先拿兵权，再动西北，然后更迭兵部尚书，重起干戈？”
在蒋冕看来，小皇帝暂时没动作，很可能是时机不对。
先前虽然皇帝已拿到锦衣卫、京营的兵权，但毕竟不牢固，而西北军政又多在兵部尚书彭泽控制下，彭泽是杨廷和的人。
现在趁着杨廷和走了，彭泽称病，皇帝有可能想先拿回兵权，再在朝中大兴事端，把老臣一个个逼走。
……
……
猜测终究是猜测，蒋冕没有实证，皇帝看起来也没着急出手，一切都风平浪静。
杨廷和走后第三天。
朝议如以往那般进行。
没什么重要的事，却在朝议即将结束时，皇帝提出要祭祀孔子。
“朕准备派内阁大学士毛阁老前去主持祭祀大典，诸位卿家有何意见？”朱四问询在场大臣的意见。
其实更像是命令。
派大学士祭祀孔庙，本来就合情合理，而毛纪作为次辅，理应承担起责任，总不能让首辅亲自去吧？
工部左侍郎童瑞走列道：“陛下，目前内阁事务繁忙，或以翰林学士前往更为妥当。”
童瑞虽然是工部侍郎，但其实一直都倾向于杨廷和派系。
杨廷和一直没有拿到工部的权限，工部尚书赵璜向来严守中立，而在赵璜之下，工部的文官多以杨廷和马首是瞻。
文官们担心的是，皇帝突然提出祭祀孔庙，是想削弱杨廷和派系在朝堂的影响力。
内阁现在靠蒋冕和毛纪撑着，若毛纪走了，费宏和刘春这两个非杨廷和亲信的阁臣，会对蒋冕把持朝政形成很大的影响，使得内阁票拟立场，逐渐往新皇方向倾斜。
朱四语气平和：“若朕只以翰林学士，而不以大学士主持祭祀大典，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不过距离祭祀尚有一段时间，人选可以暂缓决定，不过还是要抓紧时间拿出结果来，毕竟路上也要耽搁时间。”
大明对孔庙的祭祀，主要是以孔子诞辰为祭祀的时间点，即农历八月二十七。
一般负责祭祀的官员从京城出发，都以八月初为节点，而眼下尚且是七月中旬，也就是还是十多天的时间敲定最后人选。
……
……
皇帝只是在朝堂上随口一提，说是打压文官，始终只是猜测。
如果皇帝派个内阁大学士去祭祀孔庙，就成了打压，那文官也未免太过玻璃心了。
而在朝议结束后，众大臣一起出了奉天殿，孙交疾步跟上蒋冕和毛纪二人。
“敬之，老朽有话对你说。”
孙交显得很急切，而且言下之意，只跟蒋冕一个人对话，毛纪需要靠边站。
毛纪笑了笑，先与刘春等人往阁部值房去了。
孙交则跟蒋冕走了一条小路，确定周遭没人能听到后，孙交才带着遗憾道：“老朽多番请辞，奈何陛下总不肯批准。”
蒋冕心想，你来就是为说这件事？
你是说过要跟杨介夫一起退，但谁都知道退不退的决定权不在大臣自身，你越是这么在意，反而显得你做作。
“无妨。”
蒋冕摆手道，“有志同你在朝，大明户部钱粮稳固，不用内阁操心……也幸好你在啊……”
意思是我可没巴望你走，你别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小肚鸡肠。
孙交道：“老朽明言也是不想让你误会。现在老朽还有一个消息，陛下找老朽谈过有关内阁增加人选之事。”
“什么？”
蒋冕皱眉。
皇帝没跟吏部尚书提，也没跟内阁提，居然跟孙交提出增设内阁大学士之事？
皇帝对你很倚重啊，难怪不批准你请辞了。
孙交道：“不要以为陛下单独召见，乃是陛下委派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去老朽府上谈及，甚至建议让老朽入阁，被老朽当场回绝！”
蒋冕这才知道，孙交过来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真有“料”。
“那陛下属意何人？”蒋冕问道。
孙交摇头：“只是有这么件事，定的是何人暂且不晓，但陛下之前就派人往镇江和余姚两处……你自己体会吧。”
蒋冕脸上涌现一丝阴霾。
刘春入阁时，就涉及杨一清和谢迁被重新征召回朝之事，当时在朝中小范围内闹得沸沸扬扬。
可随着刘春入阁，内阁已有五名阁臣，再加上杨一清和谢迁都明确回绝了皇帝的起复诏书，这件事后面就没人再谈了，可现在杨廷和走了，皇帝好像要旧事重提。
若论他蒋冕的声望，其实不错，但真去跟杨一清和谢迁比的话……
别说是声望，就算是能力，蒋冕自问也略逊一筹。
皇帝要以杨一清和谢迁这级别的老臣回来，打压现有文官，好像出手方向稳准狠。
毕竟没有杨廷和在，朝中无人能压得住杨一清和谢迁这两个“老妖怪”。
孙交道：“老朽担心的是，若此事成行，只怕会有很多计划外的人事任免，到时朝堂上会多出许多新面孔！”

第八百九十章 付出就有回报
孙交不担心朝堂上多老面孔，而担心多新面孔。
也就是告诉蒋冕，若是杨一清和谢迁等人重新被起用，结果就会是朝堂上群臣大换血，皇帝用老臣只是个幌子，目的是为了增加一些新人。
这算是孙交在给蒋冕打预防针。
回头要是朱浩在朝中崛起，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蒋冕跟孙交谈完，回到内阁值房，随后就被毛纪叫到一边。
杨廷和走后，内阁好像冷清了不少，每个人都沉默寡言，各有心思，除了蒋冕跟毛纪走得近外，费宏和刘春也没有刻意要接近的意思，似也知道现在的蒋冕未必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和器重。
“……志同跟你说了何事？”
毛纪直接问道。
蒋冕将孙交的话，大致一说。
“唉！”
毛纪叹息了一声，道：“看来介夫担心的并不是没有道理，陛下最近很想在人事上做一番更动，那如此看来，陛下的意思并不是要重用……那两位？”
毛纪刻意压低声音，所指自然是费宏和刘春。
现在蒋冕和毛纪对费宏、刘春可说是很戒备，因为杨廷和之前的担心，是皇帝准备以费宏来取代毛纪为首辅。
可皇帝现在好像并没有要重用费宏之意，却积极推动将杨一清和谢迁召回朝。
蒋冕道：“莫非陛下，想一次将内阁的人全都撤换？那当初他为何要积极让仁仲入阁呢？”
蒋冕思忖半天也不得要领，就在于即便皇帝要重新征召杨一清和谢迁，还要以二人中一位来当首辅，问题是眼前内阁四人若不撤下去，单以入阁早晚来算的话，杨一清和谢迁总是要排在后面的。
内阁排定次序，只讲究入阁的早晚，无论以往杨一清和谢迁为官经历如何，就算当初谢迁是弘治三阁臣之一，可重新入阁后就要再次排定顺序，这跟中途守制不得不离开大不相同。
若是让杨一清或谢迁当首辅，意味着内阁四个人一个不留，这又跟皇帝之前积极推动让费宏和刘春入阁的意图不符。
毛纪道：“若陛下真有意增补阁臣，也当以翰林学士优先。”
“嗯。”
蒋冕点头同意此说法。
目前翰林学士有二人，分别是石珤和丰熙，这两位都算是杨廷和派系的人，就算不是核心，至少在政策执行方面不会走形，能受蒋冕制约，尤其现在石珤还掌制诰之事。
照理说，真的有下一个入阁人选，石珤乃众望所归。
……
……
杨廷和一退，朝中人心不安。
所有人都在琢磨，下一个退的人是谁，会不会轮到自己，再或是下一个入阁的官员是谁……
心中有了猜测，就会影响日常公务，朝中做事效率好像都慢下来了，也可能是少了杨廷和制约，朝中各衙门做事开始懈怠，能水则水。
这几天。
朱浩在忙一些“私事”。
一是帮京泓进国子监，现在没了杨廷和的制约，只要有人出面，就能顺利完成，而办理此事的恰好是刚回京已是翰林检讨的唐寅。
二就是朱浩自己的工坊扩建。
还是因为杨廷和走了，朱浩需要把一些本来秘密经营的工坊，逐渐公开化。
朱浩在京城的织布工坊已基本能满足小半个北方的衣料用度，单以织布机效率来说，不是这时代手工作作业可比，之前朱浩多将布匹用在军需上，但随着产量进一步增加，逐渐开始走向零售。
还有就是陆湛卿的安置问题。
朱浩回京后，第一次登门就得到盛情接待，毕竟陆湛卿一直都受朱浩接济。
陆湛卿见到朱浩，心情很好，但不是因为见到朱浩，而是因为她知晓杨廷和已致仕还乡。
“可惜未能让他下狱，以罪人之身遗臭万年。”陆湛卿有些遗憾。
女人啊。
一旦有了仇恨，就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朱浩道：“你祖父的信件，相信你已经看过了，他现在没事，留在卫所也是出任文职，得到很好的照顾，已有亲眷前去投奔。再过几年，就能顺利还乡，颐养天年。”
陆湛卿对朱浩行礼表示感谢。
朱浩随后拿出一些银子，都是上好的一封封银锭，摆在那儿，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多两。
“老爷，您这是作何？”
陆湛卿见到这么多银子，一时间不明白朱浩的意思。
朱浩道：“一次多给你些用度，未来不见得我有时间过来，有什么需要，找人知会一声便可。”
陆湛卿面带遗憾之色：“所以老爷还是不肯接纳妾身这样一介浮萍是吗？”
言语间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但其实陆湛卿现在并没有那么落魄，她在京城生活安定，有了自由，甚至张罗做一些小生意，想要亲自当东家，朱浩本有意让她参与到工坊和女学的事情中来，可惜没法落实，一切就在于陆湛卿始终无法站到台前来。
她跟朱浩的关系没法清楚界定，朱浩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跟陆湛卿以及陆完有什么关联。
毕竟陆完孙女的身份，依然太过敏感。
朱浩道：“我没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如果你要婚姻嫁娶，这些就当是我送你的嫁妆。”
陆湛卿一听，带着一股孤傲道：“老爷请勿要轻视妾身，妾身虽不得老爷眷宠，但早已将自己当作是朱家之妇，哪怕无名无分，老爷的恩情也是要回报的，陆家人绝对不会忘恩负义。”
“哦。”
朱浩却不觉得陆湛卿多么的有情有义。
再或者，如果他朱浩只是个普通人，陆湛卿还会这样吗？
利益之交吧！
朱浩道：“你本家兄长，已到了京师，如今以军户落在锦衣卫中，你要见见吗？”
“不见。”
陆湛卿回答得很直接。
“嗯。”
朱浩再度点头，“不见也可，但你家人已知晓你现在一切安好，陆家事我基本不会亲自出面，但若是在职位和未来前途上，我能帮就帮。”
陆湛卿道：“陆家能保全，全靠老爷庇护。”
“不能这么说，只能说你们陆家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上，你祖父有罪，但罪不及亲眷，你现在也不是戴罪之身，无须躲躲藏藏……这里有两份契约，一个是这所宅院，另外一处就在街口，是个铺面，现在做一些米粮生意，掌柜和帮工都是现成的，你拿去吧。”
朱浩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个信封，里面就是朱浩所说的房契。
陆湛卿拿到手上，好像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如果她收下那些银子，表明要单飞，或许朱浩就不会再把房契拿出来，直接跟她分道扬镳了。
她表明要留在朱浩身边，就等于是坐实了朱浩外宅的身份，朱浩需要给她生存的基础。
靠她自己小打小闹自己出去做生意，既难成事，又要抛头露面，不符合朱浩的身份，朱浩直接送了两处宅子，光是她所住的院子，别看地方小，但在京城之地，少说也价值千两银子，要不怎么说京城居大不易呢？
至于铺面……那就更加值钱了。
陆湛卿道：“这些都是老爷送我的？”
“嗯。”
朱浩道，“你总要有办法来讨生活，给你便留着，以后不够还会再给。”
尽管陆湛卿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但能得到这些，她还是很感动。
这充分说明，朱浩是那种负责任的男人，只要她肯付出，那就能从朱浩这里得到回报……而且朱浩出手阔绰，既说明朱浩有权有势，更说明朱浩荷包很鼓，一个养在外宅的女人就能送这么多，那朱浩到底有多丰厚的家产？
陆湛卿道：“老爷以后位列朝班，应该不想让人知晓与妾身的关系，但妾身总要回报，老爷几时正式要了我？我说的是……我的身子。”
现在陆湛卿想明白了。
名分什么的都是浮云。
既然决定留在朱浩身边，就别想名分的事了，先想想几时确立跟朱浩的关系，如此她心里也算有数了。
朱浩没想到陆湛卿会如此直接，微笑道；“你我都年轻，作何着急？再说了，你就这么想一眼把自己的人生看到头，确定不再更变了？我最近多忙于公事，这样吧，以后我经常过来跟你吃顿饭什么的，多沟通一下，培养下感情，至于别的事……顺其自然，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朱浩是贪恋美色之人？
如果是的话，他现在身边早就妻妾成群了。
做大事之人，对于儿女私情看得不是很重，到了朱浩的身份地位，他也实在难以兼顾身边这些男女之事。
连孙岚那边，他都只是拖着，更就别说是陆湛卿了。
朱浩转过身，向门口走去，陆湛卿紧随其后相送。
朱浩看着院子里的陈设，叹道：“这栋二进院还是小了点，以后再给你置换吧。”
“这已经很好了。”
陆湛卿真没什么奢求。
能在京城混一套宅子，还奢求什么？
朱浩点点头：“那你早点带人过去把铺子接收一下，怎么经营由你自己决定，我看过账目，上个月营收，尚且不到十两。一年下来百多两银子，绝对够你生活。如果想好好打理，让利润多一些，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第八百九十一章 三把火
紫禁城，乾清宫。
朱四召见刚进翰林院当侍读不久的张邦奇。
对于张邦奇，朱四还是很礼重的，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没谈及政务，毕竟翰林侍读很难过问朝事，再加上张邦奇属于刚回朝廷当官，需要先适应一番。
这次朱四召见张邦奇，更多是为表现出对张邦奇的重视，让人清楚地看到他的态度。
召见结束，本来朱四要留张邦奇在宫里吃饭，为其回绝，于是朱四便派了张佐送张邦奇出宫。
出宫的路上，张邦奇对张佐很客气，毕竟内相的权责可不是开玩笑的，多数时候这都是可以代表皇帝的顶级大佬，在诏书的批复方面更是有极大的决策和自主权。
“……张翰林，您以后有事，可以多问问唐先生的意见，哦，就是翰林院检讨唐寅唐先生，另外也可以多跟朱先生，也就是吏部员外郎朱浩，深入交流，这都是陛下希望看到的情况。”
张佐上来既称呼唐寅为先生，又称呼朱浩为先生，让张邦奇多少听出一些苗头。
既然你这么尊重文人，为什么不称呼我为“张先生”，而只是称呼我张翰林呢？
“好。”
张邦奇拱手应允。
张佐则很高兴，道：“难得陛下又多了张翰林您这样一位才德兼备的名士为其谋划，以后大明国运定会蒸蒸日上。”
张邦奇听了这番恭维，不由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问道：“那……张公公，在下斗胆问一句，陛下何以要让在下入朝，来做这个翰林侍读呢？”
一个简单的问题就把张佐给问住了。
用你就用你呗，毕竟你跟兴王府渊源深厚，老这么刨根问底干啥？说白了，不就是朱浩一直在陛下面前举荐，说要多重用你这样的“老人”吗？
有些事，张佐明白其中道理，却不能直说，不单纯是防止泄露朱浩之事，也是避免让张邦奇感到难堪。
你一个成名已久的大儒，朱浩考生员的时候你还是他的主考官呢，现在靠朱浩把你举荐拔擢上来，说出来很有面子吗？
张佐道：“是这样，陛下想多用一些跟王府关系密切之人，如此才不至于在朝中孤立无援。”
“哦。”
张邦奇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任人唯亲。
换作一般人，肯定不开心，但张邦奇属于那种豁朗大度的官员，他从接到圣旨来京当翰林侍读，就知道自己是通过跟兴王府的关系才会被皇帝器重，将来前途无量，所以现在他也不会惺惺作态。
但张邦奇还是问了一句：“陛下莫非有大事，需要朝中有人支持？”
又是个尖锐的问题。
张佐这次不着急了，既然张邦奇这么问，说明很可能未来会在某些事上相助皇帝，属于“有心”的行为，不应该阻止。
张佐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张翰林，陛下从登基伊始，无论推行什么，在朝中都遇到不少阻力，尤其是在翰林院……以后不管什么事，只要不妨碍您的仕途和名声，您尽可能相助便可！”
不单纯为一件事，而是以后所有事你都要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
这样才不枉费皇帝破格拔擢你。
张邦奇一下就听明白了，自己到了翰林院，就是为了跟翰林院中很多“清流”为敌，那自己这活可不好干啊，如果说翰林院中没人相助的话，岂不是我一个人要跟天下读书人为敌？
不过再一想，好像有个帮手，就是被委派进翰林院当检讨，却到现在都还没履职的唐寅。
但真要指望唐寅？
开什么玩笑！唐寅本来就是个举人，就算曾是皇帝的老师，但在翰林院中能有多大话语权？
随后张邦奇又想到一个问题，直言不讳地问道：“那朱敬道，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深得陛下信任吗？何以会在吏部员外郎这样不痛不痒的职位上？为何不将他调回翰林院呢？”
又是个“好问题”。
张佐发现，这个张邦奇总是能发现直指核心的问题，有时候还真难招架。
张佐微笑摇摇头：“有关朱先生的事，不可说，也不能说。您要想得到答案，多问问朱先生本人便可。”
“嗯。”
张邦奇点头，“那意思是，在下可以随便见他是吧？”
“啊？”
张佐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张邦奇为何会这么问。
朱浩的立场更为尴尬，一向被认为亲近正统文官势力，也就是杨廷和派系，而朱浩又是孙交的女婿，现在孙交在朝中文官中地位凸显，张邦奇很想知道，他跟朱浩是否能正常相处，需不需要隐晦什么。
张佐笑道：“您跟朱先生渊源颇深，就算见他又如何？朱先生跟唐先生间的交际，也未有避讳过，您放心就好。”
张邦奇点头表示会意。
心里也在琢磨。
朱浩这小子可以啊，一边跟新皇保持良好的关系，还能在杨廷和等文官那边获得不错的名声，左右逢源，皇帝没有失去对他的信任，杨廷和派系也把他当自己人……这是如何做到的？
换作我来，在翰林院中站到皇帝的立场上，岂不是把整个翰林院的人都给得罪光了？
“好。”
张邦奇应承下来后，便随张佐出宫，路上不再发问。
……
……
张佐送走张邦奇，回到乾清宫。
发现朱四正对着一份东厂密奏生闷气。
张佐走上去，不敢吱声，伸出手要为朱四斟茶。
朱四这才留意到张佐回来，随口问道：“送走了？”
“是，张翰林出宫时，问了很多问题。”张佐不敢隐瞒。
朱四道：“问什么了？”
张佐大概一说，连他自己的回答也如实相告。
朱四起身道：“这位张提学真是的，问那么清楚干嘛？装糊涂不好吗？就像敬道所说，这世上之人多是难得糊涂……不过也好，让他了解目前的朝堂格局，也就不会乱来了。”
“是，是。”
张佐赶紧应声。
见皇帝不怪责他把一些秘密说出来，张佐也就放心了。
张佐一向都这么谨小慎微。
朱四指了指桌上那份让他生气的密奏，道：“回头你把这东西，交给敬道看看，让他拿主意。”
张佐赶紧走过去，将密奏收拾好，不敢打开来看。
朱四道：“张家外戚实在太过分了，真是给他们一点颜色，染房他们都不开，直接作死！朕为有这两个过继的舅舅而羞耻。”
张佐心想，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过继的舅舅？
明明是你过继到别人名下好不好？
张佐急忙道：“陛下请息怒，张氏一门一向都是这么目空一切的。”
到现在张佐都还不知道，张家兄弟又怎么招惹到朱四，或者说是干了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但料想还是那一套，不是强抢民财，就是带人殴斗，甚至死伤人命的事都能做出来。
“交给敬道，到时你们再好好斟酌吧。朕相信敬道能处置好，让他直接调遣东厂和锦衣卫办事，朕不想再听到张家人的消息！”
……
……
张佐这边又马不停蹄出宫。
同时他把黄锦叫上了。
虽然密奏还没看，但从黄锦的讲述中，张佐也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两个外戚也是，刚执掌京营，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居然敢倒卖军械？真是……胡作非为啊。”
张佐听完也觉得不可思议。
张家两兄弟没脑子吗？
还是说你们这么缺钱，连军械都敢倒卖？关键是卖完了，兵部和工部那边都不敢呈报，却要靠东厂给皇帝打小报告，感情那些文官自诩为大明清流，遇到张家兄弟为非作歹，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太双标了吧？
黄锦道：“这还只是其中一项。”
张佐摇头苦笑，原来倒卖军械居然只是张家兄弟最近为非作歹的一个方面，可能最坏规矩且罪名巨大，其他普通的殴斗和强占民田等估计都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了。
“好，到了朱先生那儿再详细说，不过现在杨阁老刚退下去了，朝中上下一切都求稳，只怕连朱先生也不能对张家外戚如何啊！”
……
……
张佐的担忧是多余的。
等他见到朱浩，等朱浩看过那份密奏后，所带来的反馈，大大超乎张佐的预料。
“……挺好，寿宁侯和建昌侯这次总算是开窍了。”朱浩道。
“嗯？”
张佐一时懵逼。
这叫开窍？
朱浩道：“他们不闹事，京城就太平静了，只有他们鼓捣点什么，才能把这潭死水给打破，陛下如今算是正式掌控朝局，必定要做点事出来震慑朝中的牛鬼蛇神，就拿他们兄弟开刀好了。”
张佐一听，大概明白了。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帝之前虽然已算亲政，但直到杨廷和退了，才算真正开始把朝中权力拿回来。
毕竟之前六部中有四部在杨廷和控制下，另外两部皇帝也没法全盘掌控，而之前内库的收入全被杨廷和限制，朱四想干点什么，都要靠自己赚钱。
皇帝亲政，也需要先放三把火。

第八百九十二章 回不去了
张家兄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新皇亲政后首先惩治的目标。
两兄弟还在家里数银子呢。
他们对于所得的银子数量并不是很满意，毕竟变卖军械能挣几个钱？
加上最近一系列为非作歹，也就赚了不到三千两的样子，比他们高峰时一年进项数万两可差得远。
但就是这般“寒酸”，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还是冲进了他们的宅院。
兄弟俩当时正在吃火锅，属于自家熬制的麻辣火锅，食材什么都是现成的，两兄弟一边吃一边还在数落年景不好，说钱不好赚，结果这顿饭都没吃完，两兄弟就沦为了阶下囚。
“好大的胆子，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吧？哎哟，这不是东厂厂公黄公公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延龄最近可是圆滑世故了很多。
本来想朝来人好好展现一下自己的官威，谁知看到都是厂卫的人，心就有没底气了，等看到黄锦亲自前来，他的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这两年被锦衣卫惩治得不轻，心里都快有阴影了。
黄锦走上前，行礼道：“两位侯爷，很冒昧前来打扰，只是涉及到京营私贩军备的案子，需要请两位回去问话。”
张鹤龄怒道：“啥意思？冤枉好人？”
生气归生气，但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以往不太一样，以往是“老子做了又咋地，你们能奈何老子”？
而现在则是“打死都不承认是老子干的”。
黄锦道：“两位，实在没办法，现有确凿的证据，说是两位主使，目前军营内有关人等都已被拿下法办，是他们将两位招供出来的，现在咱家不得不做事……请吧。”
“我看谁敢！”
张鹤龄朝涌上前的锦衣卫大声吆喝。
张延龄有些发怵，朝张鹤龄嚷嚷：“都怪你！别动手！我们认栽！先说好了，我们是大明的侯爷，别对我们无礼！”
“你！”
张鹤龄没想到弟弟这么快就认怂。
正纳闷弟弟这是要闹哪样时，已有锦衣卫准备过来押人。
黄锦道：“没听到建昌侯的话？不得对两位侯爷无礼，请他们回去问话，又不是定罪下狱，好生招待！”
“是！”
东厂番子做事顿时恭敬了许多。
张鹤龄还想回房间收拾东西，但被勒令起行。
张延龄找了个机会靠近黄锦，低声问道：“如果本侯检举揭发兄长行为不端，是不是可以免于追究责任？”
黄锦被问得一怔。
随后他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这恐怕要等陛下下旨。”
张延龄笑道：“那就没事了，本侯功勋卓著，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落罪，本侯才拿了不到两千两银子，那能叫钱吗？走了走了！”
黄锦心想，这位爷还真是个不怕死的货色。
你出去抢占别人的财产，得银两千两，跟你变卖军械拿到两千两，罪名能一样？
虽然说大明保护民财，但很多时候，民不与官斗，抢你也就抢了，官府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是抢到了官府的头上，甚至是抢到皇帝头上，危害的是京营安稳，破坏的是大明京畿防务。
就这样还觉得自己只是犯了点小事？
难怪这前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你们兄弟头上了！
……
……
张家兄弟暂时被看押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仍旧是单独的房间软禁，还有好酒好菜招待。
兄弟俩都已经驾轻就熟，自从朱四登基以来，这地方他们都已经很熟了，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纷纷提出要求，带自己的小妾来，没事找点乐子什么的，就算不能听戏，也要请个人来讲评书。
而锦衣卫这次全都爽快答应，一切都体现出皇帝对张家外戚的宽容与仁慈。
张太后当天就得知此事，急忙派人去传话，让过继子朱四去仁寿宫见她。
但朱四这边推搪说有事，一直挨到下午临近日落时，才出现在仁寿宫。
“……陛下你也是，你两位舅舅刚上任，什么都还不熟悉，有什么事不能等他们把差事摸清楚后，再好好论？不就是卖一点军械？他们是不守规矩，让他们补上窟窿就是，把他们拿问，还要看押起来，有什么亲人的脸面在里边？你赶紧叫人把他们放回去！”
张太后可不讲什么朝廷法度，一心维护两个弟弟。
见到朱四，她说的话，说明她已经知晓两个弟弟的所作所为，甚至她这个做姐姐的还不觉得两个弟弟犯了罪，只当有点小过错。
朱四道：“太后，倒卖军械，可是从土木堡灾祸后，军中从未有过之事，却是这两位国舅好像是第二次犯错了吧？”
张太后面色不善。
当初张家兄弟被剥夺十二团营的提督职位，也是因为上次他们担当重任时，各种中饱私囊，只是那时还是她儿子当政，当时事情闹得比现在更凶，最后朱厚照不得已才让两个舅舅远离京畿军权。
而当时恰好也是江彬崛起时，从那以后，外四家开始成为京畿守备核心力量。
张太后没答话。
朱四继续道：“朕本来想好好器重他们，如太后所言，他们是朕的亲人，应该想的是如何守住京城厚厚的围墙，而不是只想如何挖自家墙角，但太后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现在朝堂上对他们的非议非常多，朕没有亏待他们，若是太后不信的话，派人去查问就知晓。”
张太后道：“你不为难他们，抓他们干什么？”
朱四道：“总要给他们一点教训吧？也要给朝廷上下一个交待……太后，这是朝堂的规矩，朕有时候也没办法。”
张太后给儿子讲亲情，而朱四则向便宜老娘讲法度和规矩。
张太后发现自己根本劝不动这个儿子，好像在杨廷和走后，儿子的态度比之前生分了许多。
当时来通知她杨廷和要走时，朱四可不是这样子。
张太后急切地问道：“那……陛下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
朱四摇头道：“儿不会为难他们，只要朝廷把此事查清楚，最好找个替罪羊，把事给圆过来，朕就放他们回去，甚至可以继续对他们委以重任，只是太后也要劝说他们不能再乱来了，不然的话……”
张太后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那行，五天之内，你必须放人，哀家也会提醒他们！你下去吧！”
……
……
朱四告退出来。
嘴里有些不满，嘀咕道：“还朕下去吧，真当自己是太后？现在太后可好端端在清宁宫住着呢！”
张佐急忙提醒：“陛下，现在要怎么跟朝中的文武大臣提这件事？”
“早朝的时候再说，要让朕吃哑巴亏，想得美！朕不把他们的皮扒下来，朕不姓朱！等等，敬道那边怎么说的？”
朱四正要放两句狠话，才想到，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朱浩在设计。
自己说对张家兄弟要杀要剐，万一跟朱浩的计划不符呢？
朱浩的计划，一定比自己更加完善。
张佐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朱先生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但既然是要立威，想来是要好好惩治他们了！”
“嗯。”
朱四点头道，“那今天你就去听敬道那儿候着，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张佐本想提醒，有厂卫的人听号令还不够？非要我这个司礼监掌印亲自去？
但现在好像皇帝很重视这件事，朱四让他去，他还真不好回绝，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
……
思贤居内。
难得一下子涌进很多人，连唐寅和蒋轮都来了。
只是这次比以往多了些生面孔，除了京泓外，还有刚从永平府回京的陆炳，以及朱浩带来的关敬。
现在朱浩给关敬委命了个新差事，不属于朝廷任何衙门，而是“思贤居护院领班”。
说白了，以后关敬就负责思贤居的安保工作，而在关敬之下，有十几名锦衣卫直接听候调遣，虽然现在关敬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锦衣卫，但只要他未来挣得丁点功劳，甚至在武举中有任何一点进步，都可以直接升锦衣卫总旗，甚至是升锦衣卫百户。
张佐前来，先单独请朱浩出去，到了院子里，赶紧问询朱浩的计划。
朱浩道：“公事公办吧。”
张佐迟疑了一下，问道：“那就是，要对两位侯爷治罪？”
朱浩道：“罪是必须要治的，但惩罚的度要把控好，京营的差事不交给他们，罚他们去戍边，让他们戴罪立功。”
张佐一怔，随即笑着点头：“这样好，不伤和气。”
既要惩罚张家兄弟，给朝廷上下一个交待，还要拿出皇帝的仁慈，显得皇帝对张家还是礼遇的。
就让张家兄弟以守备勋臣的身份，去西北或者东北戍边，正好之前张延龄就因为在随军戍边的过程中获得过军功，你们兄弟俩不是一直争取有个机会建功立业吗？
正好这次就趁机让你们去锻炼锻炼。
“可是朱先生，要是太后那边……不同意呢？”张佐随后想到一个问题。
不是说皇帝让张家兄弟去戍边，就能成的。
张太后难道不觉得这样会让两个弟弟太过折腾？再说，军功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吗？
朱浩笑道：“太后不同意也要同意，这是朝廷的法度，陛下让他们戍边戴罪立功，已是格外开恩。太后还以为自己有改变现状的实力？再也回不去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不能让他们得逞
用完则弃！
张太后在有杨廷和为其政治盟友的时候，她在朝中有一定影响力，现在杨廷和退了下去，张太后等于是羽翼被剪除，之前最大的凭靠是能把朱四的皇位给废黜掉，现在这权力没了，那张太后就任人宰割。
不是说朱四和朱浩要故意跟张太后为敌，而是张家兄弟撞到枪口上了，正好拿张家兄弟练练手，杀是不用杀的，但要割他们的肉，让张家人痛彻心扉，行事有所收敛就算成功。
张家兄弟被捉拿，在朝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时间点很特殊。
杨廷和这边刚走，估计一行还没离开北直隶地界，这边张家兄弟被抓了，要说是故意针对张家，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张家兄弟为非作歹对世人来说司空见惯，先前皇帝也针对过张家兄弟。
只能说张家兄弟没有眼力劲儿，这时候非要往枪口上撞。
翌日早朝。
众大臣没人出来为张家兄弟说情，连内阁几人都没有提有关张家兄弟的事。
还是朱四主动提出来。
“……寿宁侯和建昌侯，私卖军械，暗中纵容府上家奴为非作歹，强抢民田，做出祸国殃民之举，朕念及亲情，本不想与他们一般见识，甚至给予重任，但他们却变本加厉，非要闹到天怒人怨的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帝这是要杀鸡儆猴吗？
不用皇帝解释，谁都知道张家兄弟是什么货色。
最近这两年，张家兄弟已算消停，能捱到今天才重新闹事，很多人还觉得张家兄弟进步了呢。
皇帝是为了惩前毖后才抓人吗？
分明是想拿张家兄弟震慑朝中王公贵胄、文臣武将啊！
“刑部！”
朱四打量刑部尚书金献民，“对此恶行，刑部认为该如何处置？”
金献民出列。
他想了一下，说什么法办之类的，好像不能体现出他这个刑部尚书的威严，也不能说什么把兄弟俩小惩大诫放了，那有失文人体统，不如……
“陛下，此等事应当斟酌为之，毕竟寿宁侯和建昌侯也算有拥戴大功，他们先前更曾立下军功。不如……卸下他们的军职，严加劝导。”
此言一出，在场大臣似乎都把握住了风向。
跟弘治、正德朝时不一样，张家兄弟从政治对手变成了难兄难弟，现在绝对不能对张家兄弟落井下石，毕竟下一步文官集团要针对的，不再是为非作歹的勋贵，而是眼前这个急于集权的小皇帝。
杨廷和不就是在跟皇权的斗争中失败的吗？
我们文官可要吸取经验教训啊！
朱四脸色一沉，问道：“劝导？私卖军械，换作普通人，应该是剥皮抽筋的大罪吧？强占民田，怎么说也应该下狱问罪，综合起来，朕就算杀了他们也不为过，怎么……就一个劝导就完事了？金尚书，你不是跟朕开玩笑吧？”
皇帝着恼了。
以前朕跟你们讲事情，你们总喜欢讲规矩，现在朕要跟你们讲法度，你们口中的规矩却变成了摆设？
再说了，张家兄弟又不是你们的党羽，维护他们有何意义？
兔死狐悲吗？
朱四又看了看玉阶下默不做声的孙交，问道：“孙卿家，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先问刑部尚书，再问户部尚书，显然朱四现在最看重的大臣意见，全都放在了六部这边，没往内阁那边咨询，如此体现出皇帝对内阁顾问和参政权限的限制。
好不容易把杨廷和逼走，总不能再栽培第二个宰相吧？
孙交也是人精，他看出自己受皇帝器重，如此会让他陷入风口浪尖中，不如把矛盾往别人身上引：“……陛下，老臣认为，此案应当详查。以往蒋阁部有过刑狱方面的经验，对于勋臣犯事很有见地，陛下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主动让皇帝问内阁首辅。
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在外人听来，太过矫揉造作。
皇帝要问首辅意见，还用得着你孙交来提议？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朱四却顺着孙交的意思，望着蒋冕道：“蒋阁老，你的意见呢？”
蒋冕道：“臣并无意见。”
孙交想把事往蒋冕身上引，让蒋冕代表文官出来表明态度，到底是要保张家兄弟，还是顺带踩一把……结果蒋冕表现出两不沾的态度，意思是张家兄弟犯事，跟我们文官有什么关系？
现在又不是三法司拿人，而是厂卫，那就让厂卫自己查办呗。
朱四叹道：“你们这是在推诿吗？朕现在都不知该怎么跟太后讲此事，太后劝朕，要对两位国舅格外开恩，但大明法度不容亵渎，朕想问你们的意见，你们却如此敷衍，朕真的很失望……好吧，朕会派专人调查此案！”
又要委派专人？
众大臣看出来了，皇帝在登基后，很喜欢设一种衙门体系外的职务，去负责某些事。
开矿时如此，大礼议时也喜欢这样搞，处置朝中事务也要派类似钦差的职位去办，好像任何事到皇帝这里，都可以脱离朝廷阁臣和六部九卿的限制。
以往还有杨廷和，以及杨廷和授意之人出来反对，但这次皇帝说要派专人办案，在场连个反对的声音都没有。
就在于先前蒋冕表态了，文官要隔岸观火。
眼下首辅大学士都表明明哲保身的态度，别人还有什么道理出来硬碰硬？
再说素来以脾气大著称的林俊已经致仕，别人可没林俊那么勇猛，什么事都喜欢跟皇帝犟。
“既然诸位卿家没意见，那就指派个人负责吧，官职不需要太高，但要有一定声望和经验，诸位卿家给个人选。”
看似很在意大臣的意见，但其实是在向在场大臣传递信号，那就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早就有了心仪的人选，只是让大臣提议一下……或者说接下来要提议之人，本来就是皇帝属意的对象。
可是好一会儿都没人出来说话，朱四皱了皱眉，问道：“孙卿家，你认为呢？”
孙交再次被提问，似乎证实了很多人的猜想，这不就是在暗示这个人是皇帝提前定下的？
不会是唐寅或是张邦奇吧？
出乎意料，孙交显得很不配合，语气淡漠：“臣不想过问谳狱之事，请陛下问询法司中人意见吧。”
朱四略微有些不满，却还是望向一旁刚被他训斥过的金献民，问道：“刑部可有好人选？”
金献民道：“臣不知该提议何人。”
皇帝，你就别装了！
你想让谁来办此案，就直说吧，我们再讨论一下此人是否合适。
这么假模假样问我们意见，我们说了不合你心意也是白搭，为难我们作何？
朱四手抚下巴做沉思状，好一会儿才道：“那就让吏部员外郎朱浩干这件事吧……他曾任永平府知府，查过锦衣卫，可说是有胆有识的年轻才俊，朕想看看这次他是否还能一往无前，秉公处置！”
在场大臣一时摸不着头脑。
朱浩？
前科状元朱敬道？
不是说这人已被朝廷两大势力抛弃了，成为一颗弃子？不是说连他的岳丈孙交都准备放弃他了吗？
一个闲散的吏部员外郎，居然出面调查张家兄弟的案子？还是皇帝亲自提出？
不合常理！
但也没人会反对，因为谁都知道，查张家兄弟，那绝对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
谁都知道张家兄弟为非作歹，这种事还用得着查吗？张家兄弟作恶的证据一大堆，就看谁来查、怎么查的问题！
如果说锦衣卫是难啃的骨头，但至少锦衣卫明面上还要讲规矩，不能破坏皇帝的名声，而张家兄弟是什么货色？他们有讲理的时候？其实他们讲理与否倒不怎么担心，毕竟负责查案的官员有朝廷撑腰……
但问题是，他们有个不讲理的太后姐姐，这个太后是朝官能随便招惹的吗？连皇帝都不敢开罪啊！
仔细想想，皇帝哪里是举荐自己人查案？分明是把朱浩推出来送死！
很多人开始替朱浩悲哀。
得罪了皇帝，果然没有好下场，什么糟心活都能落到你头上。
孙交赶紧走列道：“陛下，以吏部员外郎来查三法司的案子，怕是不合适。”
朱四道：“怎么，吏部员外郎不能查案吗？那朕就让他当刑部员外郎，这样就有资格查了吧？”
“陛下……”
孙交还要继续据理力争。
在外人看来，孙交这是想“拯救”爱婿，不让朱浩趟浑水。
但皇帝和孙交自己都很清楚，孙老头这么做的目的根本是不想让朱浩出来出风头，因为在孙交看来，这恐怕是皇帝启用朱浩的第一步，本来张家兄弟就是朱浩属意抓的，朱浩出来查张家两兄弟，指不定闹出多大动静呢。
不能让皇帝和朱敬道两个少年郎为所欲为。
“好了！朕不想听孙部堂的话，你觉得刑部员外郎的职位不合适，那朕就让他继续当刑部郎中，以刑部郎中的身份查两个国舅的案子，身为臣子就要听命办事，不容回绝！”
朱四态度坚决。
在外人看来，他这是在坑朱浩，却只有极少数人知晓，朱四是准备跟朱浩联合起来搞事情。

第八百九十四章 牺牲老大，完成小我
孙交很无奈。
现在小皇帝重用朱浩的心思愈发明显了。
如果这次朱浩在处置张家兄弟的事情上立下大功，是否皇帝就可以名正言顺继续提拔朱浩？让朱浩进一步成为朝廷核心力量？
孙交为了防止朱浩失控，至少要知道朱浩查张家兄弟的进度，在朝议结束回到户部衙门后，单独上了一份陈情奏疏，表明自己的女婿要查办外戚，可能会惹到不相干的势力，怕有人阻挠……
说了半天，最后的意见就是……要给朱浩增加一个帮手，那就是由孙交亲自委命的办案副官——徐阶。
徐阶好像吃了狗屎一样难受。
本来他的既定计划是休长假，回乡娶亲，连出发的日子都定好了，结果临行前，这边朝廷调令下达，让他协同朱浩查外戚张家兄弟倒卖军械案。
对徐阶来说，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考中进士没几天，本以为前途似锦，结果把我放到户部当主事也就罢了，现在什么破事都找到我身上？
以户部主事的身份协同查张家兄弟？那是我一介升斗小民出身的官员能查得动的？不知道什么叫朝中勋贵惹不起？更何况还是两个不可一世的外戚，这要是闹不好，怕是连官都不用当了吧？
徐阶带着万般无奈，想要去找朱浩，结果走了一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报到。
朱浩名义上是吏部员外郎，现在临时被委派为刑部郎中，可这两个衙门都不是朱浩坐班的地方，而朱浩也不会用三法司、六扇门的力量来查张家兄弟，只能调用厂卫的人手。
徐阶心想，难道让我直接去东厂锦衣卫的驻地去找朱浩？
疯了吗我？
……
……
徐阶不知去哪里找朱浩接受差事，只能去找孙交。
孙交对徐阶倒是挺看重，这次让徐阶协同办案，更多是让徐阶充当自己的眼线，把朱浩调查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告诉自己，孙交很想知道朱浩到底在搞什么鬼。
“子升，你不用担心，老夫会让人通知敬道，让他来见你。你去了后不用客气，虽然他是刑部郎中，但你知道他的差事是临时委任的，你有意见就直言，甚至当面反驳他都没问题，只要你做得好，老夫保举你回翰林院。”
徐阶听到这里，不由瞪大眼。
你保举我回翰林院？
你确定你有那实力？
孙交道：“老夫在朝的日子不多，完全是数着时辰过，老夫临行前，陛下怎么都会卖点面子给我。”
徐阶拱手行礼，没说话，权当是感谢了。
不过徐阶对孙交的实力却颇不以为然。
你要是有这本事，直接帮你女婿回翰林院了，还用得着让朱敬道去接手烫手山芋查案？你连自己女婿都帮不上忙，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帮到我？
……
……
徐阶见到朱浩时，已是朱浩主导查案的第二天。
二人一起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徐阶下了马车后，环顾一圈，脸上带着些许惊惧之色，问道：“这里……怕是普通人来不得吧？”
朱浩笑道：“锦衣卫嘛，这儿既有让人闻风丧胆的诏狱，也有讲究公平正义的公堂……只要你我秉承公理，就不用担心厂卫把我们怎么着……”
徐阶用“是吗”的眼神看着朱浩，大概是想提醒对方，你别忘了永平府时，你可是被锦衣卫拿下关了几天，当时你遭遇过什么，我们都不好意思问，但并不代表不存在。
二人一起往里面走。
马上有锦衣卫的人出来相迎，却不是什么有话语权的人物，只是个小卒子。
二人走着，朱浩问道：“这两天，可有人找过你？问及有关查案的情况？”
徐阶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好像有所隐瞒。
朱浩道：“有事的话，最好说清楚，免得卷入不相干的纠纷中。寿宁侯和建昌侯的事，朝中可有不少人关心。”
徐阶叹道：“不知道算不算……其实杨家长公子，杨侍讲曾找人通知在下，说让在下酌情处置，不要太过激进。但因其没亲自前来，说得不清不楚，也不知他用意到底如何。”
果然什么事都少不了杨慎掺和。
以往杨慎在朝，有他老爹掣肘，做事多少有顾虑，很多时候就是个打杂跑腿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杨廷和走后，就算是蒋冕都没法直接号令他，杨慎简直是把自己当成年轻一代官员的领袖，什么事都有他的影子。
杨慎相当于杨廷和走后，留在朝中的“太子”，文官体系中很多人都要卖他面子，杨慎也是在以一种可以过问朝中任何事的姿态，出现在朝廷各种事务中。
朱浩笑道：“那他可能是想提醒你，不要牵涉太深，会想方设法帮助你脱离案子，早些回乡。”
听到这儿，徐阶不由停下脚步，期待地问道：“那在下到底几时可以回乡娶亲？”
朱浩拍拍他的肩膀，道：“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天。这次任务完结，绝对让你好好上路，不用再担忧会有旁的事阻碍！”
上路？
这话入徐阶耳，心里直发毛，不敢再往下问了。
……
……
朱浩作为朝廷派来的钦差，还是皇帝亲自委任，锦衣卫这边表现得很重视。
在朱浩跟锦衣卫的人“斡旋”后，锦衣卫同意朱浩“提审”张家兄弟，但要求必须在张家兄弟的房间内，还要在锦衣卫的监督下问话，同时不得问及案情以外的事情，随时会被叫停，以及……
所有问话都会被记录，用以回头案件脉络的整理。
朱浩全都同意下来。
朱浩先见了张延龄。
张延龄这两天被关押在北镇抚司一个院子里，这院子是个有着四面雅间的好所在，厢房内甚至住着他的小妾，厨房做的饭菜，全都是建昌侯府厨子出去采买并精心烹饪的。
“朱郎中，建昌侯的意思，这里厨子做的饭菜他吃不惯，所以才用侯府的人负责伙食……也有可能是怕有人暗中下毒吧。”
锦衣卫这边，过来跟朱浩叙话的，乃是兴王府出身的锦衣卫总旗，姓简。
得到朱宸和骆安的授意后，故意装作跟朱浩不认识，全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不是说非要搞这些装腔作势的东西，而是朱浩不但带了徐阶来，同时来的还有刑部一名协同办案的典吏，此外还有一名不知具体身份也不肯透露姓名的小宫人一起监督。
此人明显是张太后派来的，朱浩很清楚朱四答应了张太后，让其派一名小太监来监督锦衣卫北镇抚司内的情况，同时看看，张家兄弟是否被锦衣卫虐待。
现在一看。
带了小妾来坐牢，住的是独门独院，饭菜也是自家准备……就这能叫坐牢？
怕这位宫里的小太监有些事情不明白，锦衣卫还要装作给朱浩解释，顺带让其听到心坎儿里去。
“很好，不能亏待两位国舅，他们可是大明的柱梁。”
朱浩好像对张家兄弟很礼重。
徐阶听了心中不由一阵恶寒。
你朱敬道现在倒挺会逢迎权贵的，知道宫里派人来，故意说给张太后听的？
……
……
房间内。
张延龄坐在那儿，形容萎顿。
来的头一天，他的确没觉得如何，只以为姐姐知道消息后，很快就能把他接出去。
结果入住的第二天，感觉就很不好了，失去人身自由，光有人在旁陪伴，也不能改变坐牢的现实，而且好像张太后那边对他有些鞭长莫及，皇帝似乎是要来真的。
“建昌侯，别来无恙。”
朱浩笑着打招呼。
张延龄瞪着朱浩道：“姓朱的小子，你是诚心消遣老子是吧？没看出老子现在是什么逼模样？再说不中听的，把你舌头拔了！”
徐阶见朱浩的笑容略微尴尬，心想，怎么样？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这货在朝中就以蛮不讲理著称，你是来查案的，用得着跟他攀关系？
朱浩坐下来，随即锦衣卫这边也派了专门记录的书办过来，加上刑部负责记录的官员，等于说朱浩跟张延龄对话的任何细节，都会被详细记录在案。
朱浩道：“建昌侯，明说了吧，你私卖军械，证据确凿……”
“怎么就证据确凿了？哪儿来的证据？”
张延龄打断朱浩的话，语气不善。
朱浩拿出一份东西，道：“我这里有很多人的口供，证明是建昌侯和寿宁侯授意他们做的，所得钱财，除了少部分由他们分赃外，其余都落到两位的口袋。他们手上还有寿宁侯亲笔所写收据。”
张延龄骂道：“老大缺心眼儿吗？还给人收据？当别人没有罪证举报他？”
朱浩道：“这对阁下就很不利了，虽然这收据不是建昌侯所签，但以他们供述，银子是两位亲自收的，当时建昌侯也在场，更主要的是……很多执行方面的事，都是建昌侯你亲口授意。”
“栽赃，冤枉，不可信！一群狗蛋子！狗娘养的……”
张延龄最初还想狡辩，后面就一个劲儿骂人了。
朱浩道：“建昌侯稍安勿躁，现在虽然证据上对两位很不利，但仅就物证而言，有关建昌侯的部分，全是一面之词，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建昌侯可以……”
张延龄大叫：“我举报，全都是老大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八百九十五章 猛士
什么叫兄弟情深？
此时此刻在场人等都深刻理解了一下。
问题是，人家没让你把兄长交待出来，你怎么就检举揭发了？还有没有底线和原则？
朱浩道：“建昌侯，你先冷静一下，你大概没听明白在下的意思，在下想说，你可以继续选择不承认，然后……”
“不用说了，本侯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都是老大那傻子让我干的，他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每次想捞银子，总拉着我一起，却总不长脑子，看看他干了什么蠢事？从军营卖兵器？我就说这种事一定会出问题……买兵器的能是好人吗？指不定就卖给了外夷、山贼什么的，大明都是被他这种蛀虫给祸害了！”
张延龄义愤填膺，大肆指责。
话说完，在场听的人全都面面相觑，甚至书吏都不好意思往纸上记录。
见过审案，也见过案犯招供，却没见过这般自挖老底，居然提到军械可能卖给外夷和山贼？
通番卖国的罪名谁都唯恐躲之不及，而这位却主动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你可真是猛士。
朱浩苦笑着看了看旁边的人，叹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照实记录下来，诸位，没什么问题吧？”
在场办案人员中，以朱浩官职最大，且是皇帝亲自委派来彻查案情的。
现在案犯自己都招供了，虽说是卖兄求荣，不能把张延龄给定罪，但这话足以让张鹤龄喝一壶，难道他们还能说，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徐主事，你以为呢？”
朱浩看向徐阶。
徐阶傻愣愣点头：“那……好像是如此吧。”
他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这次调查的果然是奇葩人、奇葩事啊。
……
……
张延龄这边连提审都没提审，人家直接就招供了，把兄长卖了个体无完肤。
朱浩几人出来时，张延龄还在问询：“我检举揭发老大的罪行，立下大功，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朱浩笑着宽慰：“建昌侯稍安勿躁，应该……不会有大事，放宽心就好。”
“那赶紧的，跟陛下说说，让我早点回府，这里住得忒不痛快，吃得那叫人饭吗？”张延龄很不满。
在场的人都在琢磨。
你带着小妾来坐牢，吃的是小灶不说，连厨子和食材都是自家的，就这样还抱怨条件不好？
别人进了诏狱，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而你却像度假一般，就这样还叫苦呢？
出了院子，几人到了北镇抚司前院。
朱浩道：“诸位看到了，刚才我可没说什么，都是建昌侯自己招供的。”
宫里来的小太监问道：“那……要如实上报吗？”
朱浩笑了笑：“怎么报，不是我的事，我只负责来问案，有什么记录什么，不出偏差，才是我等职责，回去后各安本分，照实说最好。”
“是，是。”
小太监也很踌躇。
这位国舅爷这么愚蠢的吗？连亲大哥都能卖？
以为卖了他大哥，自己能落得好？
真无语啊！
朱浩道：“接下来就要见寿宁侯了。”
随后锦衣卫方面终于来了一个管事的，乃千户陆松。
陆松回京后就回到北镇抚司，此番他也是到中场才出现，体现出锦衣卫得知张延龄揭发大哥，怕事态严重，派了个有一定分量的人出来应付一下。
“陆千户，刚才的事，你都知道了？”
朱浩笑着问道。
陆松嗫嚅地道：“朱……朱翰林，有关案情，还是要酌情上报，不能……”
朱浩笑道：“在下早不是什么翰林了，现在就在刑部当个挂名郎中，其实跟大夫也差不多，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填。”
当官的拿自己的官职开玩笑，周围的人听得一阵汗颜。
不过这也正好说明，朱浩好像对自己是何职务并不在意，跟朝中的官迷不同，人家正因为不在乎，才敢这么直接问案，换作别人，就算只是衙门里的小吏，谁不是以保住自己的官帽为前提来考虑利害关系？
“那……朱郎中接下来要如何？是回去通禀？还是……？”陆松的意思，大概是不想接待朱浩。
简直是个惹祸精。
朱浩道：“当然是见寿宁侯，索性一次问全，免得跑两趟。”
“这……寿宁侯那边不太方便……”
陆松明显想回绝。
朱浩叹道：“若是身体抱恙的话，那下次再来，就是不知太后作何感想。”
朱浩好像在威胁锦衣卫，毕竟在场有宫里来人，人家替太后查看两个国舅的情况，你锦衣卫说不让见就不见？
陆松满脸都是为难，过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几位请随在下前来。”
……
……
随后一行就见到张鹤龄。
张鹤龄这边也是个院子，但不是独门独院，外面院门洞开，直连着镇抚司后门。
后门没人把守，好像是你想走随便，我们不稀罕你这个祸害。
跟张延龄被关在房间里不同，张鹤龄此时正在院子的井台边坐着，正跟三名他带来的家奴赌钱，吆五喝六的，就算锦衣卫和官府来人，也没当回事。
“滚蛋！老子今天谁也不想见！”
张鹤龄凶恶地喝斥。
玩得正兴起，就有人前来打扰，谁有空理会？
朱浩走了过去，笑道：“寿宁侯好兴致，跟人对赌？这些都是贵府的下人吧？跟他们赌有什么意思？赢了不觉得痛快，输了更窝火。”
张鹤龄闻言，侧过头，用冷漠的眼神打量朱浩：“又是你小子？挺能耐啊，还没死呢？你的靠山现在不滚蛋了吗？怎么，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想跟老子玩两把？”
朱浩摇头：“本官正在办案，可没空参与赌钱之事。”
“那你说个屁啊？”张鹤龄怒道。
朱浩道：“是这样，朝廷派我来侦办倒卖军械案，先前见过建昌侯，照例要来跟寿宁侯说几句，只要寿宁侯……”
“滚！”
张鹤龄不客气地打断朱浩的话，“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从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之事，一定是宵小栽赃。别以为从老子弟弟那儿问不出，就想把老子的嘴给撬开！”
这话说的……
在场的人都在想，人证物证俱在，用得着撬开你的嘴？你还不知道你弟弟已经把你给出卖了吧！
朱浩笑道：“两位国舅乃大明勋臣，同时兼领都督府差事，负责京师安稳，实乃国之栋梁。”
“哼！”
张鹤龄昂起头，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但旁人听来，你这翰林出身的朱郎中又要干嘛？
刚才你拍马屁拍到马蹄上的事，又忘了？
朱浩道：“既然如此，那就是说，寿宁侯对案情没什么补充的吧？那我们就以建昌侯的陈供为主，就此定案了。”
“嗯？”
张鹤龄皱了皱眉，望向朱浩问道，“你是说，老二他已经招了？”
朱浩尴尬而不失礼貌一笑：“有关此案具体案情，请恕在下不能跟寿宁侯直言，你们各自说你们自己的，至于建昌侯说过什么，您最好不要知道为好。”
听到这儿，宫里来的小太监顿时松了口气。
或许连小太监都能想到，若是朱浩说张家老二已经把张家老大给卖了，那老大会怎么想？一定会反咬一口，然后兄弟俩就……狗咬狗了！
现在至少只是一方在咬另一方，没闹到兄弟阋墙的地步，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张鹤龄道：“你小子，别想诓老子，老子最清楚弟弟的脾性，他铁骨铮铮，绝对不会为你们一点威逼利诱的手段所屈服，张家人都有种！”
谁给你的自信？
在场的人全都哭笑不得。
说得好像你们张家人多伟大一样，但要不是你们有个当太后的姐姐，你们兄弟俩早死几百回了好不好？
按你们以往的作孽程度，大明朝廷其实早就容不下你们了，早上天早好！
朱浩点点头：“那行吧，陆千户，人我们见过了，该问的也都问了，可以先回了。”
陆松道：“那……在下送几位出衙。”
“不必劳烦，在下还要回一趟刑部，毕竟此案关系重大，在下不过是领命办差，要及早回禀，陆千户，诸位……”
朱浩跟陆松等人作别。
大概意思是朱浩准备直接从后门走，毕竟后门就在眼前。
张鹤龄听不下去了，厉声喝问：“你们搞什么名堂？坏老子心情也就罢了，临走连招呼都不打，到底你们当不当老子是人？”
在场人等闻言不由往张鹤龄身上看了一眼，还有人在想，你是不是人真的很难界定啊。
朱浩道：“寿宁侯见谅，在下就告辞了！诸位，我们走吧。”
一行人居然就这么没询问张鹤龄有关他弟弟供述的情况下，直接走出北镇抚司。
……
……
来到外边的大街上，朱浩跟徐阶共乘一辆马车。
徐阶不解地问道：“先前为何不把建昌侯之事，直接告诉寿宁侯？或许他们互相对质下，此案……就水落石出了！”
连徐阶都觉得，朱浩刚才太过“仁慈”，只是例行见了张鹤龄一面，什么都不问也不说，就这么走了？
文官秉承的公义呢？
朱浩没想到此时的徐阶还有一颗热心，笑着拍拍他肩膀：“我不提，你以为锦衣卫就不会跟他提？你看着吧，今天兄弟俩就要各自举报对方，这下有热闹瞧了！”

第八百九十六章 自坠陷阱
面对朱浩的言辞，徐阶不以为意。
他心想。
你以为锦衣卫会跟你想的那样，跑去张家兄弟面前嚼舌根？难道锦衣卫就不怕惹事？还互相检举……
难道张家兄弟真会蠢到自相残杀的地步？老二举报老大，也可能是太后所授意，或者背后有什么高明的谋略吧。
徐阶不知道的是，锦衣卫的行动全在朱浩的号令之下，自然朱浩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了。
到了第二天，一份有关兄弟俩互相检举揭发的上奏，就传到宫里。
张太后得知后很生气，当即派人把朱四叫了去，要对儿子好好训斥一番。
“……皇儿啊，你可是说过，要替哀家解决这麻烦，还要帮你两位舅舅脱罪，怎么事到临头，让他们互相揭短？兄弟不和，不是让满朝文武看笑话吗？派去查案的人，怎么做事的？不会是故意搅浑水吧？”
张太后到底派了人前去监督问案。
在朱浩的“循序善诱”下，张延龄先揭发张鹤龄，这也是张太后派去小太监亲眼所见，所以小太监回宫后，在张太后面前可没说朱浩好话。
朱四道：“太后，一切都公事公办，两位国舅互相检举揭发，儿实在阻拦不得，儿一直都压着此事，没对外声张。”
张太后急道：“那你赶紧把人放了啊！”
朱四坚定地道：“事情闹到这份儿上，放人只怕会让朝廷颜面扫地，朕不得不对两位国舅小惩大诫，以安人心。”
“你要惩罚你两个舅舅吗？你真是……太让哀家伤心了！”张太后表现出失望的样子，想给儿子一点压力。
但现在朱四一点都不在意张太后对他的印象如何。
一个坚定要为自己亲生父母争取名位，一直要争取脱离过继子身份的皇帝，怎会念及这位过继老娘的好？他先前对张太后礼重，不过是怕失去皇位而已。
现在张太后的盟友杨廷和都已经滚蛋了，凭张太后一人之力，想废黜他谈何容易？何况他还有朱浩这样的能人相助。
朱四现在可算是硬气起来了。
朱四道：“朕不过是在维护大明朝廷体统，朕相信列祖列宗也希望朕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太后请见谅，朕只能答应，不杀他们，也不过于惩罚，只是让他们吸取教训，将来可以安心为大明做事……甚至朕还可以保住他们的爵位。”
张太后本来很生气，但她又是个懦弱的女人，尤其现在看出来了，这位过继子好像已逐渐失去控制。
当听到朱四说，只是让两个弟弟吸取教训，连爵位都可以保全时，张太后似乎又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不然能怎样？
跟这个儿子生闷气？结果呢？以后不再见儿子了？
如果张太后是个会管教儿子的女人，会管教弟弟的姐姐，也不至于会有个朱厚照这样无法无天的儿子当皇帝，也不至于张家兄弟一直在朝中为非作歹了！
“那你……要善待他们。”
张太后最后可怜兮兮地说道。
朱四道：“太后就放心吧，这次的事也是因为两位国舅互相揭发而生，去问案的人还有从中挑拨的嫌疑，朕会让两位国舅没事的！”
张太后很生气，问道：“谁去问的案子？”
朱四一脸认真地回道：“乃前一届状元，名叫朱浩，他现在是刑部郎中。”
“真是好大的胆子，敢挑唆两位侯爵互相揭发，他这是不想当官了啊！皇儿你好好惩罚他，可不能让这种别有用心的臣子，再留在朝中胡作非为！”张太后现在根本就不会详细去管到底朱浩是不是暗中挑唆。
有个出来背黑锅的，哪怕这个人是一朵白莲花，说他是黑的，他就是黑的。
朱四道：“儿记住了，这就派人去惩罚！不过还要等他把此案审结再说。”
……
……
张家兄弟互相揭发，在朝中算是闹了个大笑话。
但也就在此时，皇帝突然下旨，训斥办案的朱浩别有用心，伤害了勋贵的体面，还责令朱浩必须要在三天之内把案子的结果呈报，办不好就要罚云云。
这在一般大臣看来，就好像是陷阱一样，皇帝早早就挖好坑找个倒霉蛋往下跳，而朱浩恰恰就是那个把自己坠入深渊之人。
内阁。
刘春拿到了有关皇帝训斥朱浩的敕令，心里很纳闷。
不是说，这位朱家小友，是皇帝亲近的盟友吗？怎么皇帝还要挖坑害自己人？这是什么路数？
而蒋冕等人，看到后不免有些可惜。
张家兄弟互相揭发，等于是让朝堂上下，甚至是平民百姓，彻底看清楚了张家兄弟的嘴脸，只是可能这件事闹得不成体统，皇帝不得不下旨训斥办案的朱浩，朱浩被降罪，属于受到无妄之灾。
连杨廷和走的时候，都没确定朱浩是隐藏在暗中的对手，蒋冕等人更不会想到，朱浩才是威胁他们最大的人。
现在他们一致为朱浩感到惋惜。
蒋冕道：“看来此事后，敬道再想于朝中立足，有些困难，不如让他早些到地方历练，去南京也好，或是去到地方布政使司也罢，总好过于一直在朝。”
蒋冕的话，得到了毛纪和费宏的认同，二人全都点头，只有刘春没发表评论。
……
……
离开内阁值房后，刘春便出宫，当晚去了孙交府上。
孙交书房内。
刘春直接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孙交正在埋头写东西，似没心思听刘春说什么，等刘春长篇大论将话说完，孙交才道：“由着他们去吧。”
刘春道：“志同此话是何意？”
孙交抬头道：“都到这地步了，没什么好遮掩的……陛下让敬道查案，估计是敬道主动提请，那在查案中出现任何结果，都是二人精心设计出来的，你现在去琢磨他们的意图，白费工夫，还不如等事情结束后，再全盘考虑……陛下和敬道做事，目的向来明确，不要被一时表象所迷惑。”
“这……”
刘春没想到，到现在孙交仍旧认为新皇跟朱浩是一伙的。
孙交问道：“最近内阁可有听闻有关镇江方面的消息？”
“镇江？”
刘春显然不清楚。
孙交道：“陛下派出的使者，已多次登杨应宁府门，甚至详细提出有关杨应宁回朝的细节，内阁不会对此毫不知悉吧？”
“呃……”
刘春有些感慨。
杨一清回不回朝，甚至是入不入阁，他都漠不关心，因为刘春始终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退下去。
孙交道：“要不这样，再有什么事，你我互通消息，别担心被人说什么你我过从甚密，其实朝中大臣往来并无问题，实在闹大了，老朽说走就走，这朝堂没什么可眷恋的。有关敬道的事，我知晓后也会尽可能通知你。”
刘春听明白了。
孙交想跟他建立进一步的同盟关系。
现在只是偶尔坐下来商量一些事，很多都不涉及朝堂事务，刘春也不会把自己在内阁遇到的事，拿来跟孙交商议。
可现在孙交于文臣中，已是可以跟蒋冕叫板的领袖级人物，而孙交作为户部尚书，更多是执行层面，需要跟决策层有更多的接触，舍他刘春又能有谁呢？
“不妥。”
刘春还是不想跟孙交过从甚密。
孙交也不勉强，点头道：“那你以后，也要多来我府上，有关张家的事，你就不要过问了，敬道一时被陛下训斥，或是好事。跟陛下保持一定距离，反倒对他的仕途有所助益。安心便可！”
既然刘春不想跟他深切绑定，那孙交有话也只能说一半。
……
……
朱浩被下旨训斥，摆明是被皇帝利用。
朱浩就此彻底脱离了新皇派系的标签，等于是重新回到文官派系一边，虽然现在文官派系也顾不上他，甚至没人主动来拉拢，但朱浩把这场戏演足，就等于是回归到以往那种朝廷隐身人的状态。
张家的案子，要在三天内拿出结果……
时间听起来仓促，但其实对朱浩来说，莫说三天，一天都嫌多了。
但既然说三天，那就三天以后再报。
按他的心意报，怎么报皇帝都会同意，这就是身为权臣的力量，而现在这个权臣还是这么“不起眼”。
在这节骨眼儿上。
苏熙贵派人给朱浩送来了信件，信件是由马掌柜送来的，信函中只略微提到，有什么事已跟黄瓒谈妥。
其实就是告诉朱浩，黄瓒认同朱浩之前所说有关其入阁的提议。
黄瓒可能也对官场失望了，只求名声，而不求更高的权力，入阁对黄瓒来说，是最好也是最体面的离朝前的选择。
虽然朱浩也跟苏熙贵说清楚了，黄瓒入阁，最多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就要退下去，但黄瓒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小东家，苏东主那边还说了，只要事成，十万两银子一文不少奉上，都划在银号或是矿场的账目上，您随时取用。”
等于说是十万两银子，买了个阁老的官当。

第八百九十七章 表面风光
十万两，价码已经不低了。
但朱浩知道，苏熙贵这只是帮黄瓒活动官职的出价，而随后苏熙贵要投奔他，以他为靠山，出的价钱可就不止十万两了。
现在造火车到了关键时候，银子调度方面正是最着紧时，眼下秋粮没收，朝廷也没多余银子来填补这个窟窿，而且为了皇帝的面子，也不能让朝廷来出造火车和修铁路的钱。
十万两能解决不少麻烦，尤其这时代的火车和铁路的造价并没有那么高，明朝的工程科技水平其实并不比几百年后的清朝差多少，平路修铁轨已不是难点，关键是要克服中间的隧道和桥梁修建问题。
“我的信，交给苏东主，告诉他只等年底前的消息便可。”
朱浩的意思也很明确。
既然黄瓒都同意了，那我也不多废话，说好了年底前把阁老的位置腾出来，那就以这个时间为标准。
当尚书简单，入阁就不是容易事了，最大的问题还要等蒋冕和毛纪从朝中退下去。
……
……
朱浩仍旧在查办张家兄弟贪赃枉法的案子。
朝廷这边派了一名“特使”监督朱浩这个“钦差”，正是唐寅。
唐寅的任务，不是要查案，而是来监督专司负责查案的朱浩，最近唐寅虽然当了翰林院检讨，但他只去了一次翰林院，更多时候是待在家里养身体。
不用去监督修造铁路后，唐寅的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
用唐寅自己的话说，先前身体不济，那是因劳累所致。
“……敬道，查案归查案，你要拿寿宁侯和建昌侯开刀，我不拦着你，就是你要小心一点，外戚背后的势力可不简单，张太后再怎么说，也是国朝最尊贵之人，要对付你，轻而易举。”
唐寅说是来监督朱浩，就是找个机会来跟朱浩谈谈天。
最近跟唐寅有关的亲人，相继从江南来到京师，连唐寅的弟弟和女儿都来了，唐寅最近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此时他不再计较被朱浩利用的事了，虽然他半生不幸，但到底晚年还是功成名就，虽然只是个翰林院检讨，可这等于是考取了进士，并被选为庶吉士，还是考满三年，以举人的身份取得今天的成就，他知足了。
至于再进一步，当翰林院侍读、侍讲，甚至是当侍郎、尚书，或是入阁当阁老，他已没那么大的追求。
朱浩道：“先生提醒的是，最近我出门，身后带三五人，背地里还有几十人相护，这安保费用很高，都快承担不起了。”
“切！”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
现在的朱浩已是实际的宰相。
少了杨廷和制约，光靠蒋冕，已很难跟朱浩比手腕，最近朱浩人在京城，都不用去衙门坐班，以至于最近皇帝把能干的事，全都交给了朱浩。
朝中大小事务，包括奏疏的批阅等，一律都是朱浩做主。
以往还是挑着重点过来，现在干脆一并送来，唐寅不来相助，只有张佐帮一把，而朱浩现在是白天晚上都可以处理朝事，不用再跟以前一样白天还要去翰林院装样子。
“先生，最近敬德那边，你好像没太眷顾啊，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还是说你们的感情……出现问题了？”
朱浩没跟唐寅谈公务，反而很在意唐寅的情感问题。
唐寅瞅了朱浩一眼：“这跟你有何关系？”
朱浩脸上带着坏笑。
你们俩，还是我成就的呢，不过现在好像娄素珍也不太喜欢搭理唐寅了。
或许娄素珍看出来了，在当官这件事上，唐寅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而娄素珍去了一趟永平府，当了回师爷，回到京城也想往仕途方面发展，虽然娄素珍自己都不知道她能做点什么。
好像只有当幕僚最合适，但似乎只能给朱浩当。
至于给唐寅当幕宾？
就算是唐寅肯用，娄素珍还不肯纡尊降贵呢，跟着一个不求上进的老家伙有什么出息？
“先生身体没大碍的话，就多去翰林院走走，现在蒋阁老和毛阁老还在，你在翰林院或没什么大的出路，但早晚你会出头。其实不管是否入阁，只要你在，就能成为焦点，让翰林院中多出一股势力，这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一幕。”
朱浩指点唐寅。
唐寅道：“行了，行了，还是说说寿宁侯和建昌侯的事吧，你准备怎么收场？可跟你说好，我不负责任何事，你有什么计划最好也别跟我提，当我是个幌子，有我没我一样。”
唐寅是领命来监督朱浩的，但其实他就想做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不想着帮忙，不拆台就是好的。
朱浩笑道：“他们兄弟的事，不劳唐先生费心，现在是他们自己互相检举，案子坐实了，大不了就流放西北，让他们去混个军功。”
唐寅道：“倒是……建昌侯府的人，最近找过我，跟我说，想利用我的关系，跟陛下求求情。可能是考虑到，建昌侯曾跟我去过西北，居庸关一战中还有过合作。”
“好事啊。”
朱浩道，“这说明唐先生你得到重视了。”
唐寅没好气地又狠狠瞪了朱浩一眼：“我就想当个闲人，什么事别往我身上扯是最好的，至于什么加官进爵，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别总给我安排，不需要！”
“先生多心了，我想为自己争取前途，哪儿有那么多时间为先生的前途着想？养身体要紧……哦对了先生，最近家人都好吧？要不要给你点银子？”朱浩问道。
唐寅一听瞪大眼，连不迭点头：“银子还是需要的，你有，就多送点来，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开口讨要呢。”
现在唐寅“应酬”多了。
亲戚朋友知道他发达了，都想来投奔，而唐寅又是个慷慨的人，别人来投奔基本都是照单全收，一下子供养太多人，处处都需要花钱，而唐寅只有个翰林院检讨的官职，一共能赚多少？
此时唐寅还要靠朱浩“接济”，才能维持他的表面风光。
……
……
三天期限，很快就要过去。
朱浩临上报前，又去了一趟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这次他不但带了徐阶，连唐寅也叫上一块儿去。
徐阶回乡的事已经彻底定下来，这次他怕再拖出毛病来，直接决定在此案结束……第二天就回家乡，免得再被人当枪使。
不过临走之前，徐阶又能跟唐寅见面，还是感到很荣幸的。
一行到了北镇抚司后，徐阶本来就胆小怕事，趁机往唐寅身边靠，而唐寅也不喜欢北镇抚司阴森的氛围，就跟徐阶这个小友攀谈起来。
老少二人，显得很亲切，不知道的真以为他们是多年挚友。
这次来接待朱浩的变成了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
最近还有一件事，就是朱宸可能马上就要退下去了，而骆安有机会继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
朱宸毕竟不是少壮派，而骆家在兴王府内，其父骆胜跟朱宸同辈，而骆安已属于第二代的代表人物，虽然骆安自己的年岁也不小了，秉承锦衣卫的传统，皇帝准备给朱宸赐个五军都督府的职务，让朱宸光荣引退。
总不能让朱宸在锦衣卫指挥使这职位上干一辈子吧。
而锦衣卫中，二把手就是骆安，下面则是陈寅、王佐、陆松这些兴王府时王府仪卫司的骨干。
虽然现在都知道骆安有很大可能继承朱宸的职位，但谁来当北镇抚司镇抚使还存在争议，别人都觉得，虽然陆松在王府时地位不如陈寅和王佐，但在几个典仗中属于佼佼者，本身陆松的妻子范夫人又得到蒋太后的赏识，陆松在开矿时还立下功劳，再加上陆松跟朱浩的关系亲密……
种种迹象表明，陆松很可能会被破格提拔，成为锦衣卫二把手。
此事看似跟朱浩有关系，但由始至终朱浩没有参与其中，锦衣卫的人也不好意思直接找朱浩说项，现在各方都在等待结果，毕竟朱宸还没退，事情也没彻底定下来。
一切都要等皇帝拍板决定。
“朱郎中，按上命，寿宁侯和建昌侯已准备安排回府居住，有关案情您只管如实上报，如何勘定，会由廷议决策，您只用整理案情，并不负责后续事项。”
骆安一来，在朱浩面前以公开的说辞，对朱浩做了一番外交辞令般的吩咐。
旁边的唐寅问道：“此案不是由刑部审结吗？这位朱郎中，难道代表的不是刑部衙门？”
因为这次皇宫没派使者来，就是说少了张太后的眼线，好像每个过来的人脸上都轻松不少。
徐阶用疑惑的眼神望向唐寅，心想，这位唐大家居然主动帮朱敬道说话？
骆安道：“都是按上命办事。”
说话每句都不离“上命”，大概意思是说，一个小小的刑部郎中，还是挂职的，就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朱浩笑道：“在下在刑部的差事，就剩下最后一天了，不如将寿宁侯和建昌侯请来，一起吃顿饭，有事我们饭桌上说。”
旁边有刑部书吏提醒：“这样做不合适吧？”
骆安道：“既然朱郎中有此提议，在下这就让人去安排。”

第八百九十八章 一起栽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后院会客厅。
朱浩、唐寅、骆安和徐阶落座，对面坐着张氏兄弟。
跟随前来听审的刑部吏员以及负责记录案情的锦衣卫书办等，则围坐在另一桌。
张鹤龄和张延龄此时互相用愤恨的目光瞪着对方，他们已知晓对方举报自己之事，兄弟俩此前就因为张延龄得军功之事闹得不愉快，这次事发后，更是苦大仇深，相互敌视。
朱浩虽然年轻，但作为皇帝派来负责具体办案的主官，站起身，举起酒杯：“诸位，得寿宁侯和建昌侯两位配合，在下的差事顺利完成，今日回去后上报朝廷，案子就算了结了，在下也可以功成身退……来来来，我敬诸位一杯。”
张家兄弟本来都要生吞活剥对方，听到朱浩的话，一起转过头瞪向朱浩。
张延龄冷笑不已：“你小子，说风凉话挺有一套，你差事完成功成身退，看我们弟兄俩倒霉是吧？”
“建昌侯，其实他的意思是……”
唐寅想帮朱浩解释一下。
张延龄打断唐寅的话，抬手道：“伯虎兄，你别说了，这小子蔫坏，从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他一肚子坏水，专门给那个姓杨的当狗腿子……他，还有姓杨的儿子，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杨慎，两个都是咬人的狗，没跑了！”
唐寅听了不由汗颜。
我跟你很熟吗？
连“伯虎兄”的称呼都来了？
他不由打量朱浩，心里奇怪，怎么连张延龄都知道朱浩跟杨慎走得近？
朱浩笑道：“建昌侯误会了，你我相识，的确是因为杨用修带我去见你，但一切都是听从朝廷号令行事，并不是谁的狗……”
“谁说的？你小子就是姓杨的豢养的一条狗，现在你的靠山已经回乡，等老子出去了，非好好拾掇你不可！”
张延龄开始放狠话。
朱浩好像有些害怕，耸耸肩，无奈道：“建昌侯，在下可没得罪你，你怎如此说话？威胁谁呢？”
“谁说没得罪？”
张鹤龄在一旁道，“我们兄弟俩的感情，都是被你小子挑拨的。”
在场的人全愣住了。
兄弟俩刚才还剑拔弩张，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怎么突然枪口一致对外了？
这赖人的本事强到无以复加啊。
原本是你们兄弟俩狗咬狗，现在居然赖别人挑唆？
朱浩叹道：“你们非要这么说也没办法，在下实在是无言以对……不如，恩恩怨怨都在这酒里了了吧。”
“谁要跟你喝酒？你小子等着，连同那个杨慎，老子出去后一定要收拾他！”张延龄继续发出威胁，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挣回面子，得到在场人的尊重。
毕竟他出卖大哥在先，不然作为兄长的张鹤龄也不会出卖他。
朱浩道：“两位，此案我只把听到的看到的，如实上报，你们威胁我可没用。这么说吧，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今天请两位过来，除了感谢你们配合办案外，还有件事跟你们商议一下，在量刑这件事上，你们看……”
“量刑？你小子吹什么牛逼呢？你还管这事？”张延龄不屑地笑起来，觉得朱浩是在开玩笑。
一旁的徐阶忍不住拉了拉朱浩的衣袖。
徐阶很怕朱浩借着酒劲胡说，先前人家锦衣卫的人都说了，你就负责你的一摊子事，后续怎么定罪，跟你这个钦差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以为张家兄弟是傻子看不出来你没审结案子的权力。
查案，不等于拥有生杀大权。
朱浩点头：“我是没多少话语权，但我认为，两位应当诚恳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哈哈哈……”
兄弟俩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这年头，让他们兄弟俩“诚恳认错”的人就只有朱浩一个，经历弘治、正德两朝，朝廷内外谁不知道他兄弟俩是什么人？连他们兄弟自己都觉得，自己无法无天惯了，这个年轻小子居然让他们认错，很傻很天真啊！
朱浩无奈道：“说清楚也好，既然我有义务向朝廷提请，那不如这样，两位本来只需流放宣府，到宣府掌兵，当个总兵抵御外敌，或许一年半载就回来了，既然两位坚决不肯认错，那就只能流放延绥，甚至甘肃等地……那就要辛苦一点了！”
“砰！”
张鹤龄一把拿起面前的杯子，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算客气，没有直接摔向朱浩。
张鹤龄怒不可遏：“你小子，放什么狗臭屁？还流放，你以为自己是刑部尚书？就这么跟你说吧，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刑部郎中，就算你是刑部尚书，照样没权力决定老子犯了什么最！再说本侯哪来的罪？”
张延龄一脸坏笑：“放轻松点，老大，这气你还没受够吗？这么激动作甚？喝酒喝酒。”
“老二，你被人威胁了，居然这么淡定？刚才你气性不挺大吗？”张鹤龄又怒视弟弟。
好像在说，我跟你的那笔账还没算呢。
说什么风凉话？
张延龄笑道：“刚才真挺生气的，不过见老大你这么愤怒，就当替我出气了，他这么个小人物，说什么你还当真了？你蠢啊？”
张鹤龄一想也是。
既然知道朱浩没话语权，那就当朱浩是在放屁就好了，干嘛还把这小子的话当真，起来跟其吹胡子瞪眼？
随后张鹤龄坐下，犹自在那儿生闷气。
朱浩摇摇头，也重新坐下，自嘲般笑笑，将手里的酒杯放于桌上。
张延龄看着一旁默不做声的唐寅，问道：“伯虎兄，你是陛下派来的吧？陛下几时放我们回去？”
唐寅苦笑：“在下不过是来走个过场，你们的事，我不过问。”
“你现在何等身份？你不过问谁过问？”张延龄急了。
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想袖手旁观？
张鹤龄骂道：“一看你就没长眼，旁边有北镇抚司镇抚使，锦衣卫的头头在，你不问他，问姓唐的？骆安，你是叫骆安对吧？你们准备如何处置本侯？”
骆安道：“卑职乃受命而为，上命如何便如何处置。如今得到的旨意，明日一早送两位回府，至于如何判，怕是要经朝堂廷议才能定下。”
骆安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廷议？就这还用廷议？本侯明天也要上朝。”
张鹤龄很生气。
张延龄不屑道：“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自己审自己呢？明天一早回去是吧？那这顿饭我不吃了！老子要回去睡觉！搂着女人睡！把我家里的滕妾再叫几个来，老子今晚要左拥右抱，大被同眠！在锦衣卫的地头风流快活，这种机会难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很无语。
果然这对兄弟不是什么正经人，就算你真这么想，也别这么说啊。
我们代表朝廷审你们，你这是案犯应有的表现？
到底谁审谁？
“把本侯家里的婆姨也叫来！丑的不要！”
张鹤龄不甘落在弟弟后面。
张延龄起身往门口走，不屑道：“老大，你家里的女人丑得要死，只有你才有那好牙口……”
徐阶赶紧提醒：“两位国舅，事还没问完呢。”
张鹤龄破口大骂：“你又是哪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当审案呢……本侯会听你的？两个年轻的毛头小子，不知死活，还想让老子流放延绥？等着瞧！老子明天出去了，就专弄你俩！”
徐阶一听，瞬间傻眼。
怎么还有我的事？
难道我刚才说话的时机不对？
这……害人不浅啊。
徐阶又可怜兮兮望向朱浩。
本来以为来日就要离开京城，回乡娶亲，大登科后小登科，人生要到达巅峰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要跌入谷底啊。
……
……
酒宴在张家兄弟拂袖而去后结束。
众人很尴尬。
原本以为朱浩可能还要在酒席上问问案，但看这模样，一切都泡汤了。
想想也是，一个年轻后生，入朝没几年，就得罪了两位国舅……皇帝派你来查案，不就是故意坑你吗？
你少说两句，或许能自保，现在倒好，以后恐怕没好日子过了。
众人到了院子里。
唐寅正在跟骆安说事。
徐阶把朱浩拉到一边，无奈道：“敬道，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朱浩笑道：“放心吧，没事的。”
“唉！”
徐阶重重叹口气。
他觉得，朱浩不过是在出言安慰罢了，被张家人威胁，那还能没事？
朱浩道：“对了，我听说个小道消息，说是你明日临走前，会回翰林院重新为编修，可喜可贺。”
“啊？”
徐阶一怔。
朱浩哪儿来的小道消息？
“是……真的吗？唐大家告诉你的？”
徐阶一脸懵逼。
朱浩笑道：“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拭目以待吧。”
正说着，唐寅走了过来，没好气地瞪了朱浩一眼，问道：“几时走？”
朱浩道：“唐先生，子升有话要问你，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回翰林院了。”
唐寅皱眉不已：“我上哪儿知道去？”
徐阶一听，心凉了半截。
感情你朱敬道逗我玩呢？
你要不是从唐寅这里知晓，还能从哪里知晓？
你现在在朝，都快成过街老鼠了，虽然很多人敬佩你敢跟张家外戚对着来，可问题是……这对你的仕途有何好处？
可怜我。
刚才那种情况下，居然还想帮你说两句话，结果就……一起栽了。

第八百九十九章 打哑谜
徐阶当天下午回户部衙门做一些临走前的交接工作。
作为户部主事，徐阶在户部这段时间没做出什么成绩，辛苦活倒是干了不少，算是任劳任怨那种，这次回户部，他还想拜见一下孙交。
别的不说，徐阶在户部直接对接尚书，可说是本单位的顶级大佬，虽然现在文官都觉得孙交是朝堂上的异类，但徐阶不在意，他没有身份和背景，有一个干不长久的户部尚书罩着，也算是莫大的荣幸吧。
这也是他为何明知可能开罪张家兄弟，还会替朱浩说话，因为他知道，孙交对他加以援手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是孙交女婿朱浩的朋友。
“子升，翰林院来人，说是找你的。”
就在徐阶办完交接，却获悉下午孙交没来户部衙门，略显失望，准备来日直接回乡时，得到了一个让他稍感惊愕的消息。
“谁？”
徐阶问了一句。
那人笑道：“好像是翰林院杨侍讲。”
徐阶本以为翰林院的人是来召自己回去的，听说是杨慎到来，非但不觉得荣幸，还觉得又有麻烦上身。
出了户部大门，在街边见到杨慎和叶桂章。
朱浩离开翰林院后，叶桂章成为杨慎身边最受器重之人，徐阶本能地想跟这两个人保持距离。
“见过杨侍讲。”
徐阶没有以“用修”这样亲昵的称呼去叫杨慎，说话口气很僵硬。
杨慎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子升，听说你明日就要回乡省亲，顺带娶妻，此番算是为你备下一份厚礼……喏，这是朝廷的调文，你可以回翰林院重新为编修了。”
“什么？”
徐阶大喜过望。
原来朱浩说的是真的，他真被调回翰林院了？
接过翰林院的调文，徐阶看过后心潮澎湃，当即面带感激望向杨慎和叶桂章，先前还把两人当洪水猛兽，现在突然觉得对方竟如此可爱。
叶桂章笑道：“子升此番回翰苑虽不长久，但等你从故乡回来，以后可是要长期共事。”
“是，是。”
徐阶很高兴。
重回翰林院，意味着他可以顶着翰林的名头回乡娶亲，同时还得到杨慎和叶桂章两个翰林院大牛的相助，等于说就此有了靠山，这可真是天降之喜。
杨慎拍拍徐阶的肩膀，笑道：“以后好好做事。”
拉拢的意图非常明显。
徐阶当然以为这是杨慎在背后运作的功劳，心里不由琢磨开了，难怪那位唐大家不知晓我调回翰林院之事，原来此事乃杨阁老的人出面斡旋的，那我该改变之前的成见才是。
兴奋之余，徐阶突然想起一件事，杨慎为何只把自己调回翰林院，而没有把朱浩调回去呢？还先把这件事告诉朱浩，让朱浩转告自己？朱浩难道不伤心吗？
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朱浩。
“对了用修兄，不知敬道他……”
徐阶又提了不该提的人。
杨慎皱了皱眉，道：“提敬道作何？他现在为朝廷做事，算是为维护公平正义尽了一份责任。”
语气中对朱浩明显有些疏远。
徐阶一听，当即留了个心眼，问道：“那……敬道可知晓我回翰林院之事？”
杨慎笑而不语，一旁的叶桂章道：“还是别跟他提吧……他现在做的都是糟心事，若知晓你回翰苑，而他自己不得归，估计心里不好受。再说这朝廷的调文刚下达，我们一得到消息就来见你，他怎可能知晓？”
朱浩不知？
那为何两个时辰前，朱浩就告诉自己有这回事？
其中有什么猫腻？
“好了，你明日要走，重归翰林院，算是给你回乡之旅添彩了，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喝两杯？”
叶桂章笑着提议。
但另外二人，显然都没有聚会的打算。
杨慎现在可是大忙人，从内阁到六部衙门，哪儿都有他身影，而徐阶归心似箭，自然没心情结交人脉。
简单交谈后，三人便在户部门口作别。
……
……
徐阶返回户部衙门。
出来时灰头土脸，回去时却昂首挺胸。
考中榜眼，翰林院编修的位置还没焐热，就被调户部当主事，这段时间的憋屈，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当他把此消息告知一众同僚时，同僚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边正说着话，孙交从外边进来。
众人赶紧上前行礼。
孙交本来只是路过，回他的公事房，抬头见到徐阶，一招呼，让徐阶进他的房间，这又让同僚一阵羡慕。
这小子从户部主事变回翰林院编修，连户部尚书都对其另眼相看啊。
“孙部堂……”
徐阶到了尚书专属的公事房，便要出言感谢这些日子孙交对他的栽培和提携。
或许自己能回翰林院，孙交也在背后出了一把力。
孙交道：“你明天就要返乡，都准备好了？”
徐阶微笑着点头：“都已准备妥当，只是明日还要先去翰苑走一趟才能成行。”
“翰苑？”
孙交不解。
徐阶这才看出来，原来孙交并不知道他已调回翰林院的事。
于是徐阶当面把翰林院的调文拿给孙交看。
孙交看完后，脸上涌现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容，好像他知道这是谁干的一样。
“回了翰林院，要好好做事，此番以翰林的身份返乡，足可光宗耀祖，江南之地士子，很在意这个，其实老夫一直想帮你，却有心无力……这次你要感谢陛下的恩德。”孙交道。
徐阶不解：“这……乃陛下授意？”
“不然呢？”
孙交抬头看着徐阶。
孙交还觉得徐阶年轻不懂事，明摆着你是受皇帝和朱浩相助，只是你小子怕不是连谁帮你的都不知道吧？
徐阶傻愣愣道：“先前杨侍讲来见过在下，是他把这份调令交给在下的。”
孙交一听，脸上满是不屑之色：“杨用修可真狡猾，什么功劳都往他自己身上揽，怕是你也以为是他暗中相助吧？可他现在是如何情况？就他有那能力帮你回翰林院？连老夫都没这本事。”
徐阶一听迷茫了。
但他还是有点不服。
你孙老头自己没本事，就说别人也没有？
你可别忘了，翰林院一直都是在杨用修父亲的掌控下，如今翰林院两位翰林学士，一个丰熙一个石珤，那都是杨廷和一手栽培起来的人。
石珤和丰熙可能会听杨慎的，但绝对不会听你孙交的。
随即徐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
孙交提前都不知道他调回翰林院的事，而杨慎和叶桂章也不知情，那朱浩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
孙交问道：“你回乡，要几个月？”
徐阶道：“少则两月，多则三月。”
“早点回来。”
孙交满意地捻了下颌下的胡须，道，“看来老夫没安排错，你去跟敬道做事，可是大有长进！”
“在下……”
徐阶顿时觉得孙交在捉弄自己。
跟朱浩做事？
你不是让我去监督朱浩的吗？
我不过是个户部主事，而朱浩也只是个半吊子的刑部郎中，我们俩在审案方面都是门外汉，谁学习谁？
不都是要找人学习吗？
“确实是受益匪浅。”
徐阶只能说漂亮话了。
“嗯。”
孙交满意点头，“那你明天是该回翰林院瞧瞧，或者你可以迟一天再走。哦对了，敬道对于两个外戚的案子，有何意见？”
徐阶道：“案卷整理完毕后上报。”
孙交摇头：“不是说案卷，而是说在判案上，敬道作何判语？”
徐阶又迷惘了，不是说朱浩只有查案的权力，没有审判权吗？明日廷议才会出结果，你现在问我有关朱浩的意思？他的意思能作数？
徐阶想起朱浩说的话，道：“敬道说之前本只是想让两位外戚流徙宣府，但对方欺人太甚，又改口流徙三边，或许要去甘肃！”
“这小子！”孙交登时生气起来，“难道他不知道，如此会彻底开罪张氏一门？他这是要闹哪样？”
徐阶一怔。
想了想，朱浩说这话是挺得罪人的，你说你没权力判案，却非要出言恐吓张家兄弟，张家兄弟能放过你？
连我……也搭进去了啊。
刚因为自己回翰林院而兴奋过头，徐阶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得罪了张家人，那以后有好日子过？
孙交一脸气恼：“老夫绝对不能让他如此恣意妄为。”
徐阶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你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能让他哪般？
他吓唬都吓唬了，话都说出口了，你还能让他把说出去的狠话收回去不成？
孙交现在完全以为徐阶成了朱浩的人，而且孙交一向觉得朱浩跟徐阶关系很好，所以他也就没顾虑别的，只活在他自己的思维中，厉声道：“他以为清除朝中反对的声音，需要杀一儆百，但闹不好，立即就会引发反噬。张氏一门在朝中根深叶茂，文臣如今多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如何能说动就动？”
道理是没错，徐阶听着也觉得颇有道理，可就是……
说不通啊。
谁剪除谁？
谁受谁反噬？
谁动谁？
你个老家伙，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一样，为何我一句都听不懂呢？
徐阶急忙问道：“孙部堂，此案……敬道有裁量断谳之权吗？”
孙交本还在严肃抨击朱浩的行为，听到徐阶如此天真的问题，不由展颜一笑：“有人没对你坦诚相待啊……不过想想也是，你明日就要回乡，多说无益，等你回来，才到你大展拳脚的时候，到时或许就知道真相了！”

第九百章 发配、戴罪
朝议。
轮到定张家兄弟罪的时候，因为张家兄弟供述比较清楚，互相检举，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露得干干净净，以至于大臣们对他们的罪行没什么争议，目前要讨论的，只是要如何处罚。
皇帝先定了基调。
让他们戴罪立功，分别到西北一处军中效命，期限是一年半到两年时间。
既像是流徙，但其实并没有罚他们去做苦役，如果到西北领兵都要被看作不仁义，就不会有那么多勋贵争着想去西北掌兵了。
基调定好。
孙交本以为会有很多人出来为张家兄弟说情，但现在杨廷和不在，外戚张家跟杨廷和的联盟关系不复存在，接下来朝臣自然也对张家兄弟的遭遇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
大概只有皇帝说要杀张家兄弟时，才会有人出来为其说情。
结果如朱浩所言，有大臣争取让张家兄弟外放到宣大一线，为皇帝回绝，坚决要将他们派到三边。
众人都等蒋冕出来说话。
但不知为何，作为首辅大学士的蒋冕，在朝堂上就像是透明人般，有他没他一个样。
而且蒋冕不像杨廷和那样，杨廷和就算不说话，背后也有一堆人会按照他的意思办事，而现在蒋冕不发话，别人也都装哑巴。
最后朱四定调：“……既如此，朕去请示过太后就安排执行。诸位卿家有何意见，这两天还可以上报，朕会酌情考量。退朝。”
……
……
孙交从奉天殿出来，人有些恍惚失神。
毛纪走过来，客气地问道：“志同先前为何没有出面劝谏？”
孙交摇头：“不方便。”
孙交到底不是刑部和大理寺等法司体系的官员，更不是都察院的人，他这次对张家兄弟的事，保持了足够的克制……连蒋冕都不说话，凭什么让我出来为他们说情？
但顺势踩张家兄弟一脚，我也做不出来。
进退都不得，那我就站在原地看热闹好了。
毛纪道：“惩戒张氏一族，看似针对外戚，实则有人欲借机生事，志同需留意，接下来就有人要对我文臣行限制之举，或会牵扯到朝中更多人。”
“哦。”
孙交表情淡漠。
他听出来了，毛纪大有拉他入伙的意思，想跟他结成一党，共同对抗皇权。
但问题是，杨廷和在朝时，他都不想跟杨廷和合作，现在蒋冕朝中影响力明显差远了，就算再加个毛纪也不够皇帝打的，凭什么就让我加入你们？
形成鼎足之势，让皇帝觉得大臣间存在一些博弈，平衡各方关系，不好吗？非要把君臣关系搞到剑拔弩张不可？
毛纪回头看了蒋冕一眼，旋即又凑上前，低声对孙交道：“务必要防备陛下下一步动向……或跟议大礼有关。言尽于此。”
说完，毛纪离开，往蒋冕那边去了，随即内阁几人往文渊阁行去。
孙交驻足看着几名阁臣远去的背影，心里非常纳闷儿，他们怎就确定皇帝下一步动向是要议大礼？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要是没人跟他们通风报信，他们能如此笃定？
是有人故意泄露风声，还是说走漏了消息？
为何又来跟我说？
孙交带着满心不解，低头闷声出宫去了。
……
……
仁寿宫内。
朱四果然在朝议后，跑去跟张太后禀告。
“……太后，朕让两位舅舅去三边，是让他们有机会为大明效忠，自古以来，华夏忠臣良将都是在北方边疆建功立业，而两位国舅一直都缺乏军旅锻炼，朕觉得他们能力还是有的，尤其建昌侯，先前去西北一趟，可是立下军功回来……”
朱四说了许多把张家兄弟调去西北的好处。
张太后有些动心。
当然，张太后并不是看不出皇帝的意图，说白了就是让张家兄弟去西北，不留在京城干涉朝政，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乱子来不好收拾。
“皇帝啊，你让两个舅舅去西北，出发点或是好的，但你可曾想过，他们到西北后，可能随心来处置事情？到了那边，自会有很多人限制他们的一举一动，再便是他们本为戴罪之身，军中人能给他们好脸色看？别到时候军功没得到，反倒又出什么差错。”
身为太后，有亲弟弟掌控京营多好？
军权在手，她这个太后说话都更有份量。
若是俩弟弟以戴罪之身去西北，张太后想用人都找不到对象，就算两个弟弟真的是歪瓜裂枣，至少用着放心，没了这对兄弟，张太后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真心实意帮她做事。
朱四道：“可是太后是否想过，他们的确犯罪了啊！难道有过错不惩罚，能让天下人服气？留在京城，怕是他们以后想做点事都难，别人既会说朕包庇纵容两个国舅，让他们无面目做人做官，永远被人指指点点……既如此，还不如给他们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张太后态度不是很坚定。
听了朱四的话，她又觉得有一定道理。
让两个弟弟执掌京营一营，结果就因为倒卖军械之事，闹出了天大的丑闻，京营是没法呆了，难道两个弟弟留在京城混吃等死就是她这个当姐姐希望看到的？
朱四好似许诺空头支票般，信誓旦旦道：“太后，要不您看这样，让他们到西北后，只要平稳做上一年半时间，回到京城，朕就给寿宁侯晋升为昌国公，让建昌侯提调京营，朕还准备将神机营交给他……不求他们在西北有功，但求无过错就好。”
“这样啊……”
张太后想了想，好像这笔买卖挺合算。
但她还是有所疑虑，问道：“那他们去了三边后，当何差事？”
朱四道：“自然不会亏待他们，就算不做总兵，也会安排副总兵当，延绥等处的指挥使，会归他们调遣。朕只是不希望看到他们在京城继续做傻事……您看这样如何，让张永再去协助他们一下……先前建昌侯就是随张永去居庸关，拿下军功的。”
张太后凝眉想了想，突然问道：“当时除了张永之外，还有个人是谁来着？”
朱四想都没想道：“是唐伯虎。”
“唐伯虎是吧？让他一起去吧！给他个差事，这样哀家也能放心。”
张太后现在是护弟狂魔，感觉让两个弟弟去西北锻炼一下也好，就想给弟弟配备最好的幕僚和帮手团队，总之是之前张延龄在居庸关和宣府取得战功的关键人物，她要一一派过去跟着。
朱四道：“太后，唐伯虎乃是朕在王府时的先生，他现在身体抱恙，怕是去不了西北。不如这样您看……朕让曾经的总制宣府、大同、偏头关等处军务的臧凤，跟他们一起去，您看如何？”
张太后问道：“臧凤？他是谁啊？”
朱四心里暗忖，你这个当太后的真是孤陋寡闻，连臧凤都不知道是谁？
这可是之前朝堂争议的关键人物，难怪杨老头最后灰溜溜走了，感情连他的靠山都不知道臧凤这个人是谁啊。
“乃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宣大总督，他才能卓著，值得信任。”朱四道，“先前三边总制已裁撤，现在朕想让此人前去担当。”
张太后微笑点头：“哀家看，挺好的。你为了帮两位舅舅，也算是有心了，那这件事，哀家便先答应下来。找人去通知他们吧。”
……
……
朱四顺利在张太后这里完成说项。
事情之顺利，连朱四自己都没想到，出了仁寿宫后，朱四甚至还在问张佐：“那老女人，全都答应了？”
张佐听了一阵汗颜。
那位可是你名义上的母亲，转脸就以“老女人”来称呼，你是有多不待见她？
要是被她听到这称呼，该怎么想？不想废了你的皇位才怪！
张佐道：“是。”
朱四笑道：“她缺心眼儿吧？朕把她两个弟弟调去西北，让她在京城没什么人能依靠，怎这么轻易便松口了？”
张佐试着分析：“陛下，您看是否这样，其实太后一直都觉得两位国舅不争气，想给他们个机会去军中获取一些资历，回来后好再委以重用？”
“算了吧，那对傻逼，到哪儿都那德行，先前朕还要联合老女人对付姓杨的，才对他们兄弟俩宽容，现在不用客气了！朕会跟敬道一起好好收拾他们！去西北还想囫囵着回来？就算是朕答应，敬道也不会答应的。”
朱四很得意。
这次的计划，从朱浩提议让张家兄弟执掌京营，获得张太后支持，把杨廷和赶走开始。
到后面张家兄弟贪赃枉法，也有朱浩暗中设计给他们挖坑的意思，要是军械没有销路，张家兄弟能这么容易上当？
最后就是看似恩遇，其实是发配流徙，让张家两兄弟远离京城，让他们到三边自生自灭……看似给其安排了个顶级幕僚队伍，但那配置跟张家兄弟有何关系？臧凤去西北当三边总督，难道会受张家兄弟节制？
在京城，或许多数人都忌惮张家兄弟。
可在西北那豺狼虎豹遍地的地界，谁还在意张家兄弟是谁？他们去了，就算想为非作歹，也要有凭靠才行，谁会把手里的资源分给他们？
“对了，敬道先前还提到谁来着？”
朱四往乾清宫走，突然问了张佐一句。
张佐想都没想回道：“乃王琼。”
朱四道：“行，朕要好好用这人！

第九百零一章 他能说了算？
张家兄弟刚回到家，就有宫里人前来传话，说是要带他们出去见一个人。
张鹤龄很恼火，老子在诏狱里待了多日，好不容易出来，居然不让老子先洗去一身晦气，又要带老子去哪儿？
来人很客气：“……是太后娘娘吩咐下来的，说有关两位侯爷的前途，若两位侯爷不去，或会遗憾终身。”
“多叫点人，咱去瞅瞅！”
张鹤龄本不想去，但现在是姐姐叫他们，又说得这般严重，他不得不去看看到底是怎生回事。
……
……
张延龄的情况，跟他大哥差不多。
兄弟二人到了相约之处，却是张永在京城的私宅，他们在府门外见到恭敬迎上前来的张永，弟兄俩都很纳闷儿。
“两位侯爷，终于大驾光临，请吧。”
张永做出请的手势。
张延龄不耐烦地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本侯没时间跟你嬉皮笑脸……哼，每次见到你这个老阉人就知道没好事。”
张永面色尴尬。
虽然我张永现在落魄了，但也不能就这么当面打脸吧？你们两个以后可是要落到我手里的！
难道不怕我趁机打击报复？
真是没眼力劲儿！
张永脸上仍旧堆笑，只是看上去没先前那么热情了，仿佛打趣般说道：“未来两年，咱家将在三边各处行走，望两位侯爷多多提点照顾。”
“啥？”
张鹤龄一听，差点儿就要冲过去抓张永的衣领，问个究竟。
张永连忙后退两步，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两位侯爷居然不知情？陛下旨意已下，让两位侯爷在咱家陪同下，前往三边军前效力，天黑前就要出发，难道两位侯爷家里没准备好？”
“老子日你大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鹤龄暴跳如雷。
张延龄相对平静些，瞪大眼问道：“确定了，真是去三边？”
张永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是，廷议做出的决定，太后娘娘也准允了，听说两位侯爷先前就因为争军功闹得不可开交，这次也算是让两位有实现心中理想的机会，等到了三边，两位侯爷可要好好报效朝廷。”
“日他奶奶个熊……闹啥呢？老子在京城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三边？那鬼地方也是人待的？”
张延龄很不满。
张永往四下看了看，小声劝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入内，咱家已为两位设下酒席，边用边叙话？”
张鹤龄红着眼道：“本侯没心情跟你废话……那个谁，跟本侯入宫，本侯要去见太后姐姐。”
宫里来人很客气：“太后娘娘有懿旨，两位侯爷请遵从圣旨上路，走之前就不见了，陛下也吩咐，两位侯爷不用进宫谢恩，禁止进入宫门半步。谁若不开眼，违背旨意，放两位侯爷进宫，或是引路，定斩不赦！”
张延龄道：“我们临走前去见见姐姐都不行？你一定是拿着鸡毛当令箭，鬼才信你！老大，走，入宫去！”
……
……
朱四有吩咐，张太后那边也做了妥协。
张家两兄弟要入宫，自然不会得逞，这次锦衣卫的人专门堵住宫门，绝对不让张家兄弟踏足宫门一步。
“要是两位国舅再往前走的话，就是擅闯皇宫，后果自负！”堵门的人，乃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陈寅。
张鹤龄怒斥道：“老子怕你们？我看谁敢！把老子打伤了，你们准没命，到时候老子正好可以留在京城养伤，哪儿都不用去。”
张延龄一听，仿佛受到启迪般，瞪大眼道：“大哥，你几时脑袋这么灵光了？不牺牲小你，怎么完成大我？你尽管闯一闯，受了伤别人不理会，弟弟一定养你，兄弟我在后面给你加油鼓劲！冲！”
张鹤龄一听，弟弟要当缩头乌龟，让他这个大哥闯宫，若真的受伤了或可赢得舆论支持，这样兄弟俩都不用去三边，但自己就要受肌肤之痛了。
“你怎么不上？”
张鹤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弟弟。
关键时候，兄弟俩总是会闹一些莫名其妙的内讧。
陈寅也不客气，相比于骆安等人的内敛，他行事相对要果决些，再说现在正是争取谁当锦衣卫指挥使，谁升北镇抚司镇抚使的关键时刻，要是自己这时候不表现一下，别说指挥使了，就北镇抚司的当家人也跟他无关。
“来人，将两位国舅架回去，若中途两位国舅不听号令，手脚都捆上，抬着走！两位国舅，你们现在可是戴罪之身，还在锦衣卫管辖内，请两位国舅认清现状！”
陈寅可不惯着张家兄弟的毛病，这时候他就是摆明要跟张家兄弟对着来。
在张家兄弟抗议声中，十几名锦衣卫冲了上去，将哥儿俩捆成了粽子，而张家兄弟带来的家奴二三十号人，却只能站在远处瞅着，这时候就算张家忠仆也看出来了，自家老爷根本就没法跟锦衣卫对着来。
当老爷的都不行，让我们上？
还是算了吧！
……
……
张家兄弟被抬到马车上，由锦衣卫押送，把二人送到五军都督府。
这下家也不用回了，直接到五军都督府候着，到时候兵部衙门会指派军校将他们“押解”到三边服刑。
二人手脚被捆，动弹不得，半躺在那儿生闷气。
昨天待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时还高床软枕，左拥右抱，怎么一夜间，家能回了，却是要被发配充军了呢？
“老二，你不觉得奇怪？这情况跟姓朱的小子说的完全一样啊……咱兄弟俩，好像被人给算计了。”
张鹤龄耷拉着苦瓜脸说道。
张延龄没好气地回应：“还用得着你来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张鹤龄道：“为啥那小子说咱发配三边，就真发配了？他能说了算？”
张延龄想了想，试着分析：“可能是他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故意说出来，显得好像他能做主一样，但其实他狗屁不是。”
“嗯，我觉得他也什么都不是！但咱俩……以后在三边的苦日子怎么熬啊？”张鹤龄差点儿要哭出来。
这两年受得苦太多了，但这跟未来两年马上要遭遇的境况相比，之前过得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想想就让哥儿俩伤心不已。
……
……
张家兄弟顺利被发配，消息虽然早朝时放了出来，但很多人还是觉得，张太后不可能轻易同意。
太后失去了杨廷和这个强大的盟友后，显然不能再失去张家兄弟的支持，若是张家兄弟都走了，那张太后就真成了孤家寡人，难道张太后要指望蒋冕，或者是那些世袭的勋贵来保证他们张家的利益？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
张家兄弟真被顺利发配三边，说是军前效力，但没人看好这对兄弟能在三边做出什么成绩来。
孙交在户部得知此消息后，急忙出了户部，要去找朱浩谈事。
孙交跟朱浩在思贤居会面。
大白天的，孙交实在想不出要去哪儿找朱浩，正好他知道思贤居的存在，找人做了通传，还真让他进去了。
又等了很久，孙交才见到从后院出来的女婿。
“孙老。”朱浩拱手。
孙交环视一圈，最后瞥向先前负责引路带他进来的关敬，现在关敬于思贤居负责安保工作，想攀一下来往大佬的交情，但明显不会得到除朱浩外任何人的另眼相看。
很快厅内只剩下朱浩。
“陛下经常出宫来？”孙交问道。
朱浩摇头：“陛下已很久未踏足此处。”
孙交道：“那是司礼监的人经常来喽？”
这倒没说错，但朱浩不会正面回答，笑着问道：“孙老有何事，但说无妨。”
说话直截了当最好，不要拐弯抹角，朱浩听着就累。
孙交道：“张氏外戚，虽然位不高权不重，但在朝中地位却非常特殊，现在他们去了三边，只会给陛下落个轻慢宗族外戚的名头，实不可取。”
朱浩心想，难怪张家兄弟于弘治、正德两朝一直都是反面典型，为文官集火攻击，而历史上兄弟俩到了嘉靖朝，行事风格不改，却成为文官极力要维护的对象。
感情连你孙老头都跟那些文臣一样，觉得张太后作为寡妇身边就剩俩弟弟，无论俩弟弟怎么为非作歹，都动不得，是吧？
朱浩笑道：“孙老，维护法度尊严比什么都重要，二人去三边戴罪立功，已是陛下格外开恩，这都不可取的话，那只能坐视他们乱来！相信就算是市井小民，听说他们兄弟发配边疆，也会弹冠相庆吧？”
“呵。”
孙交冷冷地道，“你是不知老夫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吧？”
朱浩道：“请孙老明言。”
孙交厉喝：“老夫这是为张家人说情吗？老夫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替陛下做事，老夫能理解，但你把陛下顾忌之人，一个个都打发走，将天下人得罪了个遍，就算陛下现在对你再信任，但以后呢？历朝历代，兔死狗烹的事可不少。”
朱浩惊讶地问道：“孙老，这是何地方？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不怕……隔墙有耳？”
孙交轻哼道：“老夫行将就木，会怕事？你朱敬道，才应该瞻前顾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横冲直撞，蛮横无理，你现在得罪的每一个人，到头来都会成为你仕途上的绊脚石，会令你跌落深潭，再也爬不起来！”

第九百零二章 接着忽悠
不惩罚张家兄弟，或者说把张家兄弟留在京城当个靶子，就能让朱浩独善其身？
你孙交可真是会上纲上线。
朱浩心想。
你看似处处帮我，其实就是活在固执的僵化思维中，若都按照你的理论，那我什么事都不用做了，直接躺平做个普通的官员，混个几十年看看能不能混上高位就行。
那对我这样开挂般的穿越者来说，有什么意义？
对外戚张家兄弟，朱浩可不会留什么情面。
甚至张家兄弟离开京城前，朱浩还有意前去“挑衅”。
兵部衙门外一字排开的几辆马车旁边，张延龄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瞪着来往行人，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好像要寻个机会逃走，就在此时，有锦衣卫前来通知，说是朱浩来了。
“那小子还敢来？”
张延龄一听，肚子里的火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站起身，正要撸起袖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开眼的小子，却见朱浩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心中瞬间燃起希望……难道这小子带来太后赦免他的懿旨？
负责看押的两名锦衣卫心明眼亮，疾步挡到张延龄身前，大声提醒：“建昌侯，您可不要乱来。”
张延龄黑着脸问道：“你们哪只眼睛看到老子乱来了？老子跟这小子认识，与他说上两句没什么吧？”随后朝朱浩招手，语气冰冷：“你还来本候跟前作甚？有话快说！是不是陛下或者太后下了赦免诏书？”
朱浩笑道：“什么诏书？莫非是说在下手上这个？建昌侯误会了，在下是来给锦衣卫送刑部押解公函的，啊不对，应该叫护送，他们负责保护两位国舅前去三边，不过为了确保路上不出什么偏差，两位国舅怕是要分道而行。”
张延龄怒气冲冲：“找个小吏来送便可，用得着你亲自出马？”
朱浩道：“在下虽为刑部郎中，充其量不过是个跑腿的，我不来谁来？建昌侯，有时间没？有的话，咱坐一起喝喝茶，聊一会儿？”
张延龄瞪着朱浩，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锦衣卫，问道：“此人说要跟老子聊一聊，你们同意？”
其中一名锦衣卫躬身回道：“朱大人乃奉上命过问两位侯爷案子的，他要与建昌侯叙话，我等不敢阻拦。”
“嘿，这小子……有点能耐啊。”
张延龄终于看出朱浩的地位好像不一般。
也不能说他多聪明，只能说蠢人也会有开窍的时候，谁让朱浩之前故意在他面前提过会让他流放三边？现在还真就是去三边军前效命了。
张延龄很想知道，朱浩到底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有没有可能，整件事就是朱浩在背后捣鬼？
……
……
兵部衙门外没有喝茶的地方。
很快锦衣卫的人就在街边摆了张矮桌，送了壶茶水和两个茶杯来。可惜茶水品质低劣，倒进茶杯后，黑漆漆的居然有股药草味，跟清香甘冽全不沾边，无论是张延龄还是朱浩都没有兴趣拿起茶杯品尝一下。
朱浩道：“我就说，建昌侯在北镇抚司衙门的时候应该低调点，问案的时候好生配合，何至于沦落到现在这地步？”
张延龄一拍桌子，怒道：“你小子是来说风凉话的？”
朱浩耸耸肩：“忠言逆耳啊，建昌侯，你是聪明人，该知道陛下的良苦用心，想让你去西北接受锻炼，在艰难的环境中成长为一代名将，到时你手握兵权，朝中谁会看不起你？”
张延龄骂道：“你小子少假惺惺！现在朝中谁敢看不起老子？”
“呵呵。”
朱浩摇摇头，笑容中带着些许鄙夷。
好像在说，不用别人，我就看不起你。
这不屑的神情，让张延龄更觉窝火。
但现在张延龄无论做什么，都是无能狂怒，他身边连个家奴都没带，先前他带去准备冲击皇宫的人，都被勒令解散，返回侯府等待处置，张延龄只能以孤家寡人的状态发配军前使用。
朱浩道：“我这儿有个好主意，或能帮到建昌侯，你想不想听听？”
张延龄冷笑：“不会又是怂恿老子去跟锦衣卫干一架吧？”
朱浩摇头：“提议让建昌侯去跟锦衣卫对着来，那是杨用修的伎俩，在下可不会挑唆建昌侯做违法乱纪之事，我这里有一个可以让建昌侯在西北快速获取军功的办法，你不如……听一下？”
“什么办法？”
张延龄头脑简单，到底容易糊弄。
亦或者他现在想抓住救命稻草，只要能让他留在京城，或者早点回来，无论什么都愿意尝试一下。
死马当成活马医呗！
朱浩道：“建昌侯应该知道我师从唐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他对于西北边境的情况，有独到的见解。”
张延龄在别的问题上，根本不会认同朱浩的观点，但提到唐寅，张延龄却不知怎的，打从心眼儿里佩服，当下微微点头：“唐伯虎确实有能耐，本侯跟他去了一趟西北，啥事都没干，军功就到手了……他让你来的？”
朱浩叹道：“唐先生身份特殊，不能随便出面，有些话他便跟我说了……我知道他想借我之口告诉建昌侯，帮一下昔日老友。”
“我就说姓唐的没那么忘恩负义嘛！”
张延龄心情好了不少。
感情这次去西北，还有特别的安排？那我就要赚军功了啊！福兮祸兮，谁知道我不会因祸得福？
“他说什么了？”
张延龄不由追问。
现在不管他信不信，至少提起兴趣了。
朱浩道：“唐先生说，西北最近两年，必定会有战事发生，且现在草原上的部族已失去往日雄风，只要机会把握得当，一准取得场大捷，到时候寿宁侯或是建昌侯中的任意一位，就会获得晋升，或许能执掌西北军权。”
“哦？”
张延龄倒不是真的愚不可及，听了这话，疑窦顿生。
你当军功那么容易赚取的？
就算这话真是唐寅说的，那也不可信。
朱浩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听了这话，都想去西北了，就是不知唐先生是在诓人，还是确有其事。”
张延龄道：“你也想去？那感情好，本侯可以带上你一起去三边……”
朱浩苦叹道：“我曾听命于杨阁老办事，老早就被阻挡在晋升名单外，以后我在朝中无论做出什么成绩，仕途都一片暗淡。就算有心去西北，也只能等唐先生安排……别看唐先生是陛下的人，但他对我这个学生没得说，多有提携。”
张延龄想了想。
有些事好像解释得通了。
“你小子，提前知道本侯要被外放三边，是唐伯虎告诉你的吧？难怪，你是文官那边的人，却能得到陛下亲信眷顾，感情你拜了个好先生……唐伯虎具体怎么说的？”张延龄问道。
朱浩道：“唐先生从陛下那儿，得知个机密消息，说是陛下准备将两位国舅中的一位，安排为延绥领兵将领，另外一位，则安排去宁夏，虽然宁夏更为偏远，但下一次战事所起之处必定是宁夏，所以建昌侯在路上时，朝廷下旨问询两位谁去宁夏谁去延绥，建昌侯一定要争取去宁夏。”
张延龄骂道：“你小子不安好心……明知道宁夏是鞑子的主攻方向，你还让老子去？”
朱浩好奇地问道：“建昌侯不想要军功了？”
张延龄冷笑：“军功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朱浩笑道：“真比起来，当然是命重要，但就算去了宁夏也不危险啊。建昌侯不妨这么想……也是我大胆的想法，先不论唐先生是在卖关子，还是确有其事，再或者根本就是他瞎蒙的，但陛下愿意听他的啊。”
“嗯？”
张延龄皱眉。
“只要陛下信他，那你猜，陛下会把西北军事布防重点，放在传统意义上三边首要重镇延绥，还是放宁夏？”
朱浩循序善诱。
张延龄仔细想了想，道：“当然是宁夏。”
朱浩道：“是啊，宁夏有重兵把守，如此一来延绥守备相对就空虚下来，哪里安全还不一定呢。”
“呵。”
张延龄听得很带劲。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以唯物主义的辩证观剖析讲解。
原本他还在想，这小子猪油蒙了心，居然跟我大讲道理？不知道我张某人跟我家老大一样，不喜欢听这些？但听了一耳朵，仿佛被洗脑般，越琢磨越有理。
朱浩道：“宁夏有重兵把守，在那儿能获取军功，一旦西北危险，陛下情急下一定会让唐先生到三边接替臧侍郎，到时你猜他会去宁夏，还是延绥？”
“自然是去宁夏。”
张延龄立即做出判断，随即面有得色——原来我也能从别人的分析中，判断出时局的变化啊！
我可真是个天才。
朱浩点点头：“西北军事重点，就在于谁在宁夏领兵，只要建昌侯去了宁夏，那下一步就能获取大把军功，就算唐先生预言不准，陛下也会听从建议，对于宁夏的防备分外看重，若建昌侯身在宁夏，定能得陛下青睐，我敢说，不用半年，建昌侯就能从宁夏回来了。”
“半年？”
张延龄显然对于自己去西北半年接受不了。
朱浩道：“这一路，去趟宁夏就要走两个月左右，回来又是两个月，实际上留在宁夏镇的时间，可能也就两个月上下吧。
“另外，从唐先生口中，我还得知，陛下想用以前治理西北有方的大牛人王琼，此人跟曾经的杨阁老不对付，他人在庄浪，就在甘肃境内，若是建昌侯能提前跟此人建立起联系，那大把大把的军功唾手可得。”

第九百零三章 新“生意”
朱浩给张延龄讲了很多内容。
总结起来就一点，孩子，要坑大哥就要坚决坑到底，不能半途而废啊。
卖掉你大哥，这样你或能早点回京，以后你荣华富贵，让你大哥吃糠咽菜去，不然就是你们兄弟俩一起倒霉。
经过朱浩谆谆善诱的“开导”，张延龄的脸色好看很多，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浩向张延龄拱手作别，施施然拐过街角，马车已在前面路旁等候多时。
而马车旁，娄素珍一袭男装立在那儿。
这次朱浩办私事，需要带娄素珍在旁，就没有选择乘轿……马车车厢始终宽一些，不至于孤男寡女挤一块儿。
“路上说吧。”
朱浩笑着邀请娄素珍上车。
马车起步，娄素珍很好奇朱浩来见张家兄弟的目的，忍不住问了出来。
朱浩实在地道：“我只见了张家老二，没见老大，目的还是为分化瓦解……只要他们兄弟不和，就会自乱阵脚，不用多余的动作就能把他们埋葬在历史的洪流中。”
“不容易吧？”
娄素珍道，“在下可是听闻，张家外戚兄弟二人虽然对外时凶戾非常，但好像兄弟关系很和睦。”
“呵呵，和睦？那也要看情形，亲兄弟明算帐，能共富贵却不一定能共患难，在比较谁先回京城，谁先获取军功拿到权力这件事上，兄弟俩只要争起来，把对付外人的手段用在另一个身上，估计兄弟俩能互殴到头破血流。”朱浩对此很自信。
娄素珍识相地不再多问。
朱浩掀开气窗的帘子，往外面看了看。
娄素珍道：“今年年景不错，公子名下的生意挺好的，就说这工坊买卖，今年到现在，盈利已有两万多两。”
朱浩摇摇头：“才两万两，少了点。”
娄素珍笑道：“在下说的是织布工坊，不算其他的产业。”
朱浩却认真点头：“我就是说织布只赚两万两，有点少，按照我的设想，大明百姓衣食住行中，我至少垄断一样，一年下来怎么不赚它个一百万两？”
娄素珍咋舌：“那老爷还是开银号更稳当，织布这营生，只怕真无此能力为公子带来如此大的利润……至于银号账目，在下可接触不到。”
娄素珍回到京城后，朱浩不用她当幕僚，干脆让她当名下生意的大管家。
给娄素珍找点事情做，让她实现个人抱负，朱浩不过是顺手推一把。
这是个很有主见和能力的女人，前半生就算有机会接触普通人，但偶像包袱太过严重，始终是王妃，约束多不说，更不能沾染太多俗务，而现在隐姓埋名，娄素珍无须顾虑太多，可以放开膀子干实事。
车厢里又沉默下来。
朱浩一直望着窗外，眼神中带着一丝迷离，像在想心事。
娄素珍盯着朱浩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一直没说，这次到底要涉足什么行当……其实，若是公子信任的话，妾身可以一直帮公子打理织布工坊……”
这次她之所以过来，是朱浩告诉她，要开门新生意，让她去当大掌柜。
娄素珍心里没底。
虽说看管织布工坊，当个掌柜加帐房，她觉得没什么大前途，但始终这门生意一年下来能赚好几万两银子，一门新营生能赚多少钱？
朱浩道：“兵工厂。”
娄素珍一脸不解：“何为兵工厂？”
朱浩继续看着窗外，解释道：“跟京城的王恭厂、盔甲厂差不多，不过这次我要找人制造的是开山修路疏通水道需要用到的硝化甘油，就是那种威力巨大可以炸塌城墙的火药，还要制造新式火铳，用的不再是散装的火药和弹丸，而是眨眼工夫就能替换弹丸，精度和射程都能大幅度提高的武器。我还要造火炮……这件事，就交给敬德你来负责。”
“你……公子莫不是在言笑吧？”
娄素珍苦笑不已。
听起来挺好，但娄素珍怎么都觉得朱浩说的这个“兵工厂”，跟她一介女流没什么关系。
朱浩道：“这话好笑么？以往杨阁老在朝，陛下跟我做什么事都被掣肘，想要开一家兵工厂，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开的话……其实这么说吧，这件事总负责人乃唐先生，但你知道他的性格，三杆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如今他更是一心想当散人，就只好劳烦敬德你来具体负责。”
娄素珍差点被绕进去。
但后来大致听明白了，如果单纯让她去负责打理兵工厂，显然不切实际，谁会听她一介女流的命令？就算她可以一直伪装成男子，但显然兵工厂要跟各级官府，还有大批工匠和力夫接触，她又不是官，别人凭什么听她的？
但如果说让唐寅当幌子，实际上由她调度，情况就有所不同。
她做事就可以名正言顺，跟官府接触之类的事情就可以交给别人来做，她只负责监督生产，厘清账目。
“敬德，我觉得你该接受点挑战了，既然不想安于闺房生活，何不彻底走出来呢？只是看个工坊，多没意思？我的计划是，让敬德你来当兵工厂的实际话事人，做出成绩后，甚至可以直接当官……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而是新增加的官职，只对陛下负责，反正陛下也知道你的身份，会更加信任你。”
朱浩给娄素珍规划好了未来要走的路。
娄素珍苦笑道：“陛下怎会信任一个戴罪的民妇？”
“欸，这你可就说错了，你之前的身份，不容于任何势力，也就是不能跟任何人结党……当然除了我之外。如此一来，你在陛下眼中，就是个没有党派，只听从陛下号令之人，说句题外话，您这样的大才，谁不想用？”朱浩笑道。
娄素珍想了下，这算是恭维吗？
堂堂大明状元，居然恭维我？
娄素珍道：“公子实在是抬举在下了。”
“不是抬举，乃实话实说，以往我一直劝说你，跟唐先生走得近一点，但现在却觉得，可能唐先生配不上你，也就是你并非男子，不然的话……无论当官还是考科举，你都比他强。”朱浩越说越直接。
这下娄素珍实在忍不住，频频摇头苦笑。
这个小小少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简直是拿我开涮啊！
朱浩续道：“顺其自然吧，有时候当朋友，高山流水觅知音，不也挺好？反正敬德你不想做事了，就跟我请辞，我随时让你回归宅院的安静生活……唉，我都在替唐先生捉急，他怎么不努力一点啊！”
娄素珍白了朱浩一眼，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烟视媚行，却幽幽道：“公子还是多顾念一下身边人为好，却不知多少红尘女子，为公子魂牵梦绕呢。”
“啊？呵呵，夫人说谁呢？红尘女子？为何不是风尘女子？”
朱浩笑着问道。
娄素珍道：“公子应该知道妾身说的是谁。”
这纯粹就是斗嘴了。
朱浩可不会跟个大姐姐般的过来人纠缠这些话题，因为朱浩知道……论别的，自己有着领先数百年的见识，足以压制娄素珍，但若涉及儿女情长之事，自己可就不是对手了。
无论娄素珍平时表现出如何的能力，始终是女人，而且还是个成熟的女人，女人的天性就是家长里短八卦闲扯，不然为什么媒婆通常都是七大姑八大姨？
以娄素珍的年岁，要逗个没开窍的小弟弟般的男子，还不是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朱浩也学聪明了，不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去跟一个行家里手争，那会让自己吃亏，吃亏了就会没面子，干嘛费力不讨好？
……
……
朱浩带娄素珍去了兵工厂筹备地，准确来说，只是兵工厂在京城的办事处。
因为朱浩设计的兵工厂，涉及大批量制造火药和军械，而硝化甘油的危险性又比普通火药高太多，这就逼着朱浩只能把兵工厂选址往京师周边迁移。
西山不妥。
西山乃开煤矿的地方，距离京城太近，做什么都没法保密，而永平府那边本来挺好，却又因成为众矢之的，文臣武将都紧盯着，故此也不合适。
朱浩干脆在京南五十里的黄村找个地方建厂房，通过水路和陆路从各地运来材料，开工制造。
唐寅早早就等候在那儿。
见朱浩的马车停下，唐寅走过来正要迎接，但见娄素珍从车厢里下来，脚步明显一顿。
朱浩笑道：“先生这次来得挺早啊。”
唐寅点点头，随后又用眼神向娄素珍打个招呼，因为周围人多，唐寅在女人面前通常都有点蔫，不想也不敢上去跟娄素珍攀谈。
随后陆松从唐寅身后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蒋轮和蒋荣父子。
蒋轮一直咳嗽，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小先生，等您半天了……入秋后偶感风寒，咳嗽鼻涕不断，恐怕要休养一段时间才会好……咳咳……”
蒋轮仍旧咳嗽个不停。
朱浩点点头，心里却琢磨开了。
历史上，唐寅死在嘉靖二年，而蒋轮则是嘉靖五年去世的，怎么现在看起来，唐寅这老小子气色不错，蒋轮却病恹恹一副要死的模样呢？
陆松道：“场地选好了，里面如何布置，以后又如何安排，请朱先生发话。”
朱浩笑道：“京城的场地怎么样，不是重点，充其量这就是个联络处。先进去，图纸我带来了，稍后拿出来，再把工匠叫来，探讨一下改进方案。”

第九百零四章 潜在的敌人
开兵工厂，这是朱四登基之初，朱浩就提出过的提振大明工业的计划。
一直等到杨廷和退了后再正式开始搞，这也是朱浩为朱四规划好的实施步骤，就算现在要搞也要低调一点，尽可能不跟朝中根深蒂固的旧有势力对抗。
把张家兄弟打发出京城，也是为防止这俩货对半公半私的兵工厂项目有所干涉。
朱浩跟兵工厂的筹备人员大概一说，随后才跟唐寅到了偏厅喝茶，休息的同时，师徒二人探讨了一下朝事。
唐寅对于兵工厂的事不太支持：“又要搞这些，你不累，我都乏了。”
唐寅以为他自己又要被当骡子使。
朱浩笑道：“你急什么？不是让敬德帮你吗？事由她来办，你顶在前面当个举旗的就行。这次的事，不单纯是为公，武器用作军需，但涉及炸药等，可在民用上发挥巨大的作用，先前开矿和修造铁路已经做了不错的铺垫。”
杨廷和在朝时，朱浩就已在推进开矿和建造火车、铁路等事宜，而这些项目几乎全都涉及民用。
对杨廷和这样行事保守的大臣来说，无论皇帝做得多过分，只要不影响大明固有的政治军事体制就行，所以在这两年间，朱浩没激进地搞一些跨越时代的东西。
光是一个矿场拍卖，征收矿税制度，就被杨廷和强行阻挡回去。若朱浩要改官体制，增加一些新的官员明目，再或是上来就对军队进行改组，搞一些新式兵器练兵，那估计杨廷和对新皇的出手会更加犀利，只怕朱四加上朱浩都没法应付。
现在杨廷和终于走了，蒋冕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权力平稳过渡，所以最近蒋冕都会保持低调，只要皇帝做事不是很出格，蒋冕一般都不会站出来反对，这将有助于一些项目的推行。
“到时候别后悔就好。”唐寅见娄素珍进屋来，起身相迎的同时，又用警告的口吻说了一句。
反正他自己也知道，说了白说，真不认为朱浩会听进去。
“两位，交托的事都已办完，只是在下不知接下来具体做什么，请赐教。”娄素珍前来请示朱浩和唐寅。
也是等朱浩正式委命她替唐寅管理兵工厂。
朱浩笑道：“该说的，我都跟唐先生说过了，不如唐先生转告一下？”
说完站起来，想给唐寅和娄素珍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唐寅却显得很谦逊：“还是你来吧。”
我自己糊里糊涂都不知该做些什么，哪儿能清楚告诉宁王妃她的职责？既然是你小子鼓捣出来的，那就由你来负责，休想拉我下水！
对此，朱浩只能摇头，唐伯虎，你做事怎么这么怂呢？
……
……
有关兵工厂的筹办情况，朱浩亲自向朱四呈报，还是采取了入宫面圣的方式。
杨廷和退下去了，朱四行事便无所忌惮，既然他不方便出宫，就让朱浩入宫跟他商议事情。
“……敬道，你先别说其它的，给朕看看，帮朕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出风头的言官，朕要杀杀这些所谓清流的威风！”
朱四满脸羞恼，将一份奏疏塞到朱浩手中。
朱浩拿起一看，先看到上奏人的名字，不由会心一笑。
兵科右给事中夏言。
夏言上奏的内容，是反对朱四最近推行的一系列用人举措。
可能是因为杨廷和致仕的缘故，朱四最近想大肆栽培亲信，尤其是出身兴王府的“自己人”……小皇帝任人唯亲，从登基之初，朝中人就感觉到了，现在朱四少了最大的政治对手，便想把东厂和锦衣卫中涉及到实权的职位，都给撤换掉，换上自己人。
奇葩的是，人事安排中不但有王府仪卫司护卫，还有王府中丫鬟、婆子的父兄，甚至连王府内耕田的佃户都要被安排进锦衣卫。
说白了，朱四缺乏安全感。
作为皇帝，朱四大概觉得，只有宫里宫外全换上自己人，才没人会在他枕头旁插刀。
就在朱浩打量奏疏内容时，朱四还在那儿数落。
“……朕用人有问题吗？东厂和锦衣卫怎么调度，那是朕的家事，朕想用谁不想用谁，都是朕一句话的事，关他一个言官什么事？连阁老、尚书都还没说什么呢，显得好像朝中就有他一个忠臣一般。”
朱四看完，合上奏疏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你看着办吧。”
朱四完全相信朱浩，“最好把他发配出京，到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从此后朕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朱浩琢磨开了。
嘉靖初年的夏言，不显山不露水，行事低调，这次为何要如此激进反对皇帝的作为呢？
以夏言的老成持重，必然知道现在皇帝正急于将政敌打压下去，志得意满，准备大干一场，你这么着急表现自己的忠直，难道是为了让皇帝欣赏你敢言直谏？亦或者是让大臣同僚对你刮目相看？
面对一个未来的政治对手，朱浩没有轻易痛下杀手，也是朱浩明白，很多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陛下，若是直接降罪，恐怕非但不会让其受到惩罚，反而会让外人替他可惜，甚至觉得他所作所为是对的，于陛下名声不利。”朱浩道。
朱四鼻子抽了抽，皱眉思考一下，问道：“那意思是，朕什么都不做，任由他指着朕的鼻子骂？”
朱浩摇头：“臣并非此意，只是陛下不妨设想一下，此人上这般谏言，有何实际意义？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不过是为追求个好名声，若陛下不对其惩罚，反而有所奖赏的话，赢得人心的反而是陛下。”
“靠！敬道，你不会是让朕真的奖赏他吧？这么做，朕知道能收买人心，但朕是皇帝诶，用得着这么低声下气？别人骂，朕非但不生气，还要说，你骂得好？这样做不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让他以后变本加厉，没事就跟朕唱反调？”
朱四表现出了强烈的抵触情绪，现在他正意气风发，夏言的作为，简直是在往他头上浇冷水。
朱浩道：“敢言之人，有时陛下也可以适当利用一下，今日事上，陛下可以先御笔朱批喝斥一番，让他有所警醒，回头再找个机会，指派他别的事做……言官的任务就是匡扶社稷，陛下不能因小失大。”
夏言，是朱浩未来必须要面对的政治对手。
在朱四面前，任何的权势和地位，都未必长久，朱浩必须要做出一些筹划，那就是在君臣意见存在偏差时，如何保证自己在大明的地位。
难道要谋朝篡位？
篡位的风险实在太大，以朱浩目前的实力和人脉，一丝丝可能都没有，那就要给自己培养政敌。
让朝中的权力分布看起来平衡些，不搞一家独大，这正是朱浩之前跟孙交解释过的情况。
朱四有些不甘心：“那就降旨喝斥一下吧，朕不能对其加以严惩，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回头给此人安排差事的时候，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一切就交给敬道你了！”
朱浩道：“臣领命。”
……
……
朱浩拉了下徐阶，让徐阶站到他一边，但夏言是怎么都赖不过的。
夏言可不是新科进士，这人能力卓著，又以正直敢言闻名，已在朝中做出一定成绩，其身上有一股文人的傲骨，轻易无法让其屈服。
朱浩要做的，是把夏言牢牢地捆在朝堂这棵大树上。
把夏言打发走，或会让其收敛习性，回头专门迎合皇帝办事……这在历史上是证明过的，夏言表面看起来忠厚耿直，但论心机和手段，真非一般人能比，不然未来也做不成权倾朝野的首辅。
朱浩就是要先把夏言“忠直”的一面尽量往外展现，让其没法往迎合皇帝的方向转。
先把你培养成正面典型。
以大明如今这位皇帝的用人态度，正面典型的结果，就跟杨廷和一样，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要的是跟正统文官划清关系的文臣，谁不遵从传统文臣的理念，谁就能得到赏识，并得到提拔和重用，而历史上朱厚熜用到的几位首辅大学士，基本都遵循了这个路数。
既要用，还要防，朱浩心知这个度不好把握。
朱浩跟朱四说完兵工厂的事后就出宫去了。
张佐陪同。
张佐先前看到皇帝的愤怒，有心提醒朱浩：“……朱先生，咱家看来，那些不识相的言官，陛下要惩罚的直接动手便可，不要让此等风气在朝中蔓延。陛下现在对于用人很在意，若那些言官一而再再而三上奏反对，只怕陛下耐不住性子，下一步就会……您明白的。”
其实张佐没有恶意。
相反，张佐还有保护那些文官的想法。
皇帝现在开始得瑟了。
言官不听话，就想敲打一下，现在朱浩反对敲打，到了张佐这里，以为朱浩是站在文官立场上有所偏袒，却不知朱浩根本没有跟传统文官为伍的意思。
张佐想说，若是现在不将夏言等人外调，就怕皇帝直接拿起锦衣卫这把刀，冲上去砍人了。
对朱浩来说，砍人好啊，免得我出手，让皇帝站在文官对立面上，那我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但这话，朱浩不能明说。
朱浩道：“在下明白，但就算要动手，也得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结束再说。”
张佐皱了皱眉，好似想到什么，展颜笑道：“定是议大礼了，还是朱先生高瞻远瞩，咱家自愧不如。”

第九百零五章 恕难从命
毛纪被正式安排去山东，代表朝廷，前去孔庙支持祭祀大典。
如今内阁四人中，蒋冕跟毛纪算是根深蒂固的杨党，毛纪这一走，蒋冕等于是杨党在内阁仅剩的独苗。
毛纪走的时候分外不放心。
“敬之有事的话，多去跟翰林院的人商议，就怕陛下回头就以议礼来兴起波澜，这朝廷经不起动荡啊。”
毛纪有些感怀。
在杨廷和走后，内阁对于朝廷的掌控力下降了不少。
以往杨廷和能差遣的人，蒋冕很多都差遣不动。
大概的感觉，就是现在六部、五寺等衙门，跟内阁首辅的关系是貌合神离，以往杨廷和是他们的上司，而现在蒋冕最多算是他们的平级偏上的关系，这些人对蒋冕敬重，但不会唯命是从。
而且六部尚书中，少了林俊这样敢打敢冲的急先锋，这让蒋冕在行票拟和部堂会议时，总觉得被什么力量所掣肘。
蒋冕道：“你也一路小心。”
没有更多的话语。
甚至毛纪走时，同为内阁大学士的费宏和刘春，都没去见毛纪最后一面，送别都不叫上一起，足见内阁的分裂有多大。
……
……
毛纪离开京城，没引起什么波澜。
杨慎作为翰林院中一名普通的侍讲，却成了时下最活跃的那个。
一连几日，他都在家中会客，以及找人商议事情，甚至把翰林院中的翰林、国子监的监生和京师知名的文人串联到了一起，就连刚回到京城的杨维聪，都重新加入到这个小圈子中。
而朱浩作为曾经杨慎在翰林院的帮手，现在则与他们格格不入。
朱浩在刑部的差事办完，张家兄弟被发配到三边服役，本来应该卸下刑部郎中的差事，但或是文官和皇帝两边的人都把朱浩给忘了，结果就是朱浩的官职在办完差事后还一直在身。
杨慎或是注意到这一点，当西山到京城的火车即将开通时，杨慎想要找人打听一下修铁路的事，单独来找朱浩。
二人相约的地点，就在朱浩的火锅店雅间内。
“……敬道，最近你经常来这边？”
杨慎知晓这火锅店背后的东家是朱浩，考虑到，朱浩最近可能没什么公务，应该是跑去经营店铺了。
朱浩没正面作答，反而笑问：“我是不是应该避嫌？不过现在这生意，我已经转交给家里人打理。”
大明官员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经商，但哪个朝中大员家里没有几间铺面？这铺面是租出去了，还是自家打理，真有那么多人深究？
杨慎懒得理会这个，道：“你现在乃刑部郎中，这官职其实不低，但若不能坐部堂事，还是没法施展胸中抱负。我已在帮你运作，希望能早些回翰苑。”
朱浩惭愧一笑：“其实在哪儿都一样，我闲人一个，不太在意这些。”
对朱浩来说，当刑部郎中，或是当翰林院修撰，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杨慎道：“以我知悉，最近朝廷要选一名翰林学士入阁，翰苑中多数人对你印象都很不错，你是忠良之后，性格耿直，何况你跟刘阁老和孙部堂关系都很密切，你回翰苑，或能在仕途上有所进益。”
朱浩眯起眼。
一旦杨慎不断给人许诺好处，就知道这家伙又要耍什么心眼子了。
“用修兄，有话直说吧。”朱浩道。
杨慎笑了笑，他早已习惯朱浩把什么事都摊开来摆在明面上，熟悉朱浩的行事风格，说话也就没什么顾虑。
杨慎道：“我听说，陛下派锦衣卫调度人手，从西山往京城修了一条用钢铁打造的路，还要以一种铁壳子车，在其上运送东西。最近应该要通行了，朝廷对于具体造价全不知情，而唐寅是你恩师，不如……你去问问他？”
“嗯？”
朱浩好奇地问道，“搞明白用度问题，有那么重要吗？”
杨慎叹道：“你或不明白其中关节，不为审计，但怎么都要弄清楚修造火车和铁路的开支是多少。”
朱浩道：“知晓开支后，便以此直谏，告知陛下此乃劳民伤财之举？对我来说……有些难办啊。”
杨慎再次见识到朱浩的心直口快。
像杨慎这样在翰林院当侍讲的官员，对朝廷的直接影响有哪些？
莫过于制造舆论！
造火车、修铁路的事，杨廷和从一开始就在阻止，没成功，到现在铁路都要修完了，杨慎便想利用一个准确的修建铁路的财政支出来制造舆论，让天下人知晓小皇帝为了一个虚无荒唐的目标，花费大量钱财……
虽然这些钱财本来就不属于帑币，那都是小皇帝私人荷包拿出来的。但对于制造舆论的人来说，不需要让民间知道皇帝用的是谁的银子，总之皇帝的银子取自百姓，让世人觉得皇帝不务正业，那就足够了。
“敬道，你不在翰苑就开始瞻前顾后了？”
杨慎对朱浩的态度很不满。
朱浩摇头：“我瞻前顾后不是一贯以之的吗？再说了，之前我无所顾虑，但现在……家母人在京城，身体不适，我不想让她老人家为我的仕途担忧，所以就……”
杨慎气急败坏。
差点要破口大骂，你老娘有病，难道你也有病？
这时候居然抬出你老娘来当挡箭牌？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不过用修兄，我免费赠给你一个听来的小道消息。”
朱浩不管杨慎想不想听，凑过去小声道，“我听说，陛下有意要征一人入阁，却并非两位翰林学士中的一员，更有可能是镇江那位与你同姓之人，而陛下更有可能，会将如今在南京大理寺中供职那位，召回京师，进翰苑为翰林学士。”
“你说什么？”
杨慎皱眉。
这都哪儿跟哪儿？
朱浩道：“你不信就算了。我是听唐先生说的，他对此也很不满，认为此举定会遭致朝中群臣反对，但陛下一意孤行，他也没办法。我不知唐先生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提这个，我现在告诉你，是希望你有所防备。”
朱浩给出的消息是杨一清要入阁，而张璁当翰林学士。
这个情报对杨慎来说，不是有多爆炸性，而是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杨一清回朝或可以操作，但他会甘心在内阁中当个五把手？
至于张璁进翰林院当翰林学士……
这是要把大明的升官规则全都打破？
一个张璁，不过是提出大礼议而已，有什么资格获得人人羡慕的职位？他当了翰林学士，那是否下一步就要入阁了？
皇帝真是任人唯亲。
“用修兄，你别怪我，我这人就这样，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朱浩道，“最近我就做点闲散的事情，照顾一下家母，顺带赚点银子花花，挺好的。我想年底前，请吏部给我委派个新差事，早点儿离开京师。”
杨慎道：“你妇翁不会同意的。”
朱浩笑道：“你看，我是这么想的，孙部堂或在年底前就会退下来，那时他将无法再左右我当什么官吧？”
杨慎皱眉：“这你又是从何而知？”
“嘿嘿，别管我从何得知，这事估计八九不离十吧，朝中什么模样，用修兄该比我清楚，现在六部中变动很多，我这个旁观者，自然也会做一些分析。”
朱浩的意思，自己不是从谁口中得知消息，而是自己综合时局判断出来的。
杨慎板起脸：“也就是说，陛下修铁路之事，你不想帮忙调查？”
“恕难从命。”
朱浩礼貌回绝。
“嗯。”
杨慎没再勉强。
现在朱浩都不算是他派系的人，好像也没什么能逼朱浩听他的，所谓帮朱浩回翰林院，他也只是拿出来当幌子，落实起来不容易。
连孙交都不能完成的事，他凭什么打包票？
……
……
有关朱浩所给的消息，杨慎认真思考过。
很有可能啊！
除了张璁那一条有点扯淡，有关杨一清入朝，还有孙交退休时间，都比较符合目前皇帝的意向。
与此同时，有关入阁人选问题在朝官中传得沸沸扬扬。
朱四已不想等蒋冕和毛纪致仕，虽然这二人最近紧随杨廷和的脚步，多次跟皇帝请辞，都被皇帝回绝。
这天朝议结束，朱四召见了翰林院的两位翰林学士，石珤和丰熙。
没有叫内阁中任何一人，也没叫六部九卿，只召见两名翰林学士，外间看来，只能是商议二人谁要入阁的问题。
本来这件事不用商议，因为石珤比丰熙的资历更为深厚，先前刘春入阁时，石珤呼声就很高。
但有一点，石珤跟杨廷和过从甚密，并不为皇帝所喜，若皇帝真要选人入阁的话，可能会选择态度相对温和一些的丰熙。
在这时代，虽然思想上没有左右之分，但跟皇帝的关系，包括对大礼议等重大问题的态度，也会分激进、温和、保守等派系，丰熙在这一点上更有优势。
二人被皇帝召见，本来也以为是为此事，但等皇帝开口，他们才知道自己太过天真。
“……两位卿家，是这样的，朕想增加一名阁臣，以及一名翰林学士。这名翰林学士不负责制诰，也不管詹事府和翰林院中事，你们别误会朕是要提拔唐检讨。朕想在年轻人中选这么两个人出来，不知你们有何意见？”

第九百零六章 联想能力要丰富一些
石珤和丰熙显然都没跟上皇帝的思路。
眼前的嘉靖帝，到底是如何的心理历程，居然在我们两个潜在的入阁人选面前，说出这番话来？
选个年轻人出来替代我们当翰林学士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让我们推荐个年轻人充当竞争入阁的对手？
像是直接找个人把我们给替换了啊！
石珤算得上很配合，或许他觉得，自己入阁本来就不容易，杨廷和当首辅时都没能拉他一把，现在小皇帝当政能有他这个资深杨党的机会？
于是石珤诚恳地举荐了几个人，诸如顾鼎臣、李廷相、刘龙等学士以上官职的人。
一旁的丰熙听了也有些委屈。
我不过是弘治十二年进士，老是老了点，但也才五十多岁，这年岁正好是做阁臣的黄金年龄段，怎么就不考虑一下我呢？
石珤虚岁六十，而丰熙虚岁五十六，二人考中进士有先后，但年龄上相差不多，他二人都做到了翰林学士，在在翰林院中地位以石珤为高，现在却要举荐那些年轻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失落。
但石珤举荐的几人显然不是皇帝想要的答案，朱四不自觉地摇摇头。
“朕觉得，应该胆大一点，用几位更年轻的……你们有没有别的举荐？”朱四热忱问道。
石珤和丰熙不由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就是如今虚岁刚四十的张邦奇。
小皇帝兜了个大圈子，不会是想提拔张邦奇入阁吧？不然为何要让张邦奇进翰林院当侍读呢？
“陛下，以目前翰林院中臣僚来看，似没有比以上推荐的几个人更有资历，若让其他人入阁，只怕会令人心不服。”
丰熙出面婉拒。
既然你石珤不好意思说，我丰熙就替你说了。
陛下，你想捉弄我们哥儿俩，你就明说，我知道自己曾跟杨中堂走得近，你不待见我们，但你也不能耍我们啊。
朱四道：“哎呀，你们是觉得朕要坏规矩，所以心有抵触？其实朕就是量力而为，你们觉得……翰林侍讲杨慎怎么样？”
谁？
石珤与丰熙心里都“咯噔”一下。
皇帝好不容易才把杨廷和赶走，转眼就要让其子杨慎入阁？这是什么路数？
要说别的年轻人，石珤和丰熙都要有所保留，但唯独杨用修……问题很大。
杨廷和退下来后，翰林院名义上由石珤和丰熙掌舵，但多数时候都受杨慎节制，杨慎利用他父亲的关系，在翰林院中可说“呼风唤雨”，说句不好听的，有点胡作非为的意思，一个侍讲成天拉帮结派，有什么事从来不会请示石珤和丰熙，简直目无尊长，更可甚者有时候居然反过来朝石珤和丰熙发号施令。
这就是皇帝要提拔杨慎入阁的原因？
“朕用人，也是讲规矩的，如果杨慎的确有此能力，朕觉得应当唯才是举，你们回去好好考虑一下，甚至可以跟同僚探讨一番，看看他是否合适，顺带问问还有谁能替代杨慎，朕等你们回信。你们退下吧。”
……
……
石珤和丰熙面圣一趟，重要朝事一概没说，就讨论了下谁入阁，又提拔谁来当翰林学士的问题。
最后皇帝抛出个杨慎，说其有能力入阁，还让回去好好讨论。
讨论什么？
说张邦奇和唐寅之流野心勃勃，窥视大明阁臣的职位，杨用修总不该有如此妄想吧？
就算杨用修想入阁，他老爹也会来信阻拦。
二人回到翰林院，刚坐下来交谈几句，尚且没理清头绪，那边有传信，说是阁臣刘春来了。
内阁之前都是刘春负责跟翰林院对接，哪怕刘春并不是杨廷和嫡系，但始终是正统翰林学士一路提拔上来的，入阁后刘春有事没事都往翰林院跑，石珤和丰熙对于刘春的到来并不觉得意外。
“仁仲，你说陛下到底是何意？”
丰熙没有遮掩，当着刘春的面，把皇帝的话悉数转告。
都让回来探讨杨慎入阁的可能性了，我们两个翰林学士觉得很不靠谱，那就只能告知阁臣，让内阁的人出面阻止。
谁让我们两个翰林学士在朝中没有话语权呢？
考虑大臣入阁，居然直接把我们排除在外，我们还是认清现状，不要上杆子反对，让别人出来阻止小皇帝胡闹算了。
刘春虽然在内阁几名大学士中，已经是年龄最大的那个，但其实他的年岁虚岁也不过六十五，比石珤年长五岁而已，比孙交这样的官场老油条还是年轻得多。
刘春仔细琢磨后，摇头道：“举荐用修，好像并非陛下本意。”
丰熙不解地问道：“那陛下本意……究竟是何？”
“呵呵。”
刘春摇头苦笑一下，没有作答，但其难看的脸色表露出的意思，好像在说，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石珤忍不住问道：“陛下突然召见，还点名杨用修，说明其中必有因由，若陛下真有意破格提拔，以此平息朝中言官有关陛下用人的非议，未尝没有可能。”
刘春看了看石珤。
他很想说，你们俩大概不知道皇帝为了让杨介夫退出朝堂，花费了多大力气吧？你们在翰林院，远离党争，感受不是很深刻，我们阁臣却是最清楚不过。
皇帝为了排挤杨介夫，甚至半年基本没采纳其票拟，但凡杨介夫的票拟，皇帝甚至无须看字迹，就能从中挑出来，多以不同意见进行批复。
正是一点一滴的积累，让杨介夫看出皇帝的疏离，逼得他不得不退。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皇帝居然会抬举杨介夫的儿子入阁？还破格予以提拔？你当做梦呢？
刘春道：“你们看，陛下是否有意为其他年轻人入阁铺路呢？跟用修年岁相当，甚至名声不如他，却得到陛下赏识之人……”
石珤和丰熙都很迷惑。
你刘仁仲说话怎也跟打哑谜一般？
其他年轻人？
谁？
“哦，老朽想起来一件事，最近敬道是否有回过翰苑？”本来还在说事，刘春突然岔开话题，问出个让石珤和丰熙都觉得很意外的人名。
石珤道：“敬道如今调去了刑部，轻易怎会回翰苑？不过用修之前提过，说是想帮敬道回翰苑……其实敬道做事素来沉稳，或是这两年多为人差遣，东奔西走，以至于误了前程。”
石珤认真作答。
他完全没意识到，其实刘春就是在暗示，你们怎么不想想朱敬道？皇帝有可能就是拿杨用修让你们产生联想，把朱敬道给推举出来呢？
虽然刘春也不太相信皇帝会破格招朱浩入阁，但现在刘春也不是蠢人，完全蒙在鼓里的时候已经过去，刘春也感受到朱浩在朝中的身份极不寻常，主要是孙交不断在他面前明里暗里提示的结果。
刘春感慨道：“敬道这孩子，年纪轻轻却才华横溢，先前曾进侍日讲，还得到陛下赏识，当时不是说，当时不是说要以他和用修一起进侍讲吗？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耽搁了。”
丰熙道：“敬道入翰苑，时日尚短，陛下此举或有其它意图。”
“呵，随你们怎么看吧，陛下今日除了提到让用修入阁外，未再提及旁的事吧？那老朽先回去了，眼看又到秋收时节，今年西北还算太平，或许户部那边终于能积攒些家当，来年朝廷也能宽裕些。”
刘春起身欲走，丰熙和石珤跟着站起来，准备相送。
石珤问道：“陛下莫不是有准备，来年在西北边事上做文章？”
刘春笑着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三人一起出了学士房。
没走出几步，就见杨慎急匆匆进了院子，好像有什么急事来找石珤和丰熙商议一样。
“用修？正说到你，你这是……”
刘春望着杨慎，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你一个翰林侍讲，连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都不是，进翰林学士房这么横冲直撞的？
杨慎道：“几位，刚得到消息，说陛下暗中发诏书，重议大礼，尊兴献帝为先皇，诏书或不经翰苑发布，你们可要赶紧上奏，或是想办法将诏书封驳归还！切不可令此等诏书公之于众。”
刘春惊讶地问道：“你从何而知？”
说到这儿，刘春想到了什么，不由往石珤和丰熙身上瞥了一眼。
丰熙那边没想到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而石珤头脑更灵活些，他本能感觉到，要是这节骨眼儿上，皇帝真的重提大礼议，别人不都会心生怀疑，其实今早皇帝召见，就是为了跟他二人谈及此事吧？
皇帝这是要挖坑行那离间计？
这手段，未免太过不入流，有何实际意义？
石珤解释道：“我二人对此并不知情……用修，你且说说看，消息从何而来……如此大事，可不能只是道听途说，如今内阁和翰苑都未得到消息。”
石珤的意思，就算你杨用修现在很有能耐，但也不能绕过朝廷，获取连内阁和翰林院都不知道的秘密吧？
杨慎不耐烦道：“此事的确已发生，至于消息来源几位不必过问，刘阁老还是早些回内阁问清楚……陛下挑着毛阁老不在时提出此事，或是想以动制静，我等已是后知后觉，可不能再怠慢参谏之事。”

第九百零七章 还要等
杨慎风风火火，跟刘春和石珤叙话时，俨然他才是顶头上司，说完后简单行礼便告辞，似要奔赴下一个战场。
这边他人一走，石珤和刘春对视一眼。
看看人家这嚣张跋扈的派头，难怪皇帝考虑入阁人选时，首先把他给拎出来，简直再合适不过！
谁让人家有个老爹曾经权倾朝野？
谁让人家是首辅二代呢？
刘春见完石珤后，没有直接回内阁值房，而是去了户部衙门，找到孙交，将此事如实相告。
孙交立即做出判断：“陛下本意，估计是要让敬道入阁，或是以其为翰林学士，事情八九不离十。”
还是孙交了解朱四为人。
现在杨廷和走了，朱浩上位最大的障碍被清除，皇帝已迫不及待要把朱浩提拔起来，至于朱浩自己的态度，好像没那么重要，毕竟朱浩一直都在他面前表态，身份地位什么的不会刻意追求。
可现在皇帝就是要逆满朝文武之意，把年轻人给提拔起来。
刘春问道：“那……拔擢用修，只是个幌子？”
“嗯。”
孙交颔首，“用修太过锋芒毕露，如今陛下是否真要在议大礼方面有所动作都两说，他却比谁都着急，迫不及待提出反对，如此明目张胆跟陛下作对，哪怕有几分文人风骨，可这样毛躁的性格，如何当得起阁臣的重担？”
刘春道：“或正是因现在的用修只是翰林侍讲，有退路，才会如此吧。”
以刘春想来，若杨慎真跟自己一样有朝一日入阁，那他还会像现在这般天不怕地不怕？
未必！
正因为其还有退路，所以做事才会一往无前，等到了退不起的地步，就不得不瞻前顾后了。
刘春再道：“其实，我还是不太能理解志同兄你提到的极端情况……若陛下目的真是要让敬道入阁，或是以其为翰林学士，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以陛下目前的用人，就算直接把敬道提拔起来，只怕朝中文武也难反对吧？”
孙交道：“你也看出来陛下现在用人无所顾忌了吧？正因为如此，陛下才会耍手段……你不要以为今上做事一直都直截了当，以其跟介夫明争暗斗这两年的情况，所用手段你没见识到？”
“嗯。”
刘春想了想，不得不赞同。
小皇帝刚登基时都能跟杨廷和这样老谋深算的职业政客打得有来有回，有时还会在部分事情上占据上风，如果只靠直来直去的手段必然行不通。
孙交提醒：“你做到自己心里有数便可，不要对外人提及敬道……若你我还想让他在朝中更进一步，就不能让他早早成为众矢之的。”
在保全朱浩这件事上，孙交自信刘春跟他的想法一致。
刘春重重点头。
二人跟朱浩认识时间都不长，但一个是朱浩的老丈人，另一个则受过朱浩救命之恩，若说二人对朱浩的了解……其实不是很深，只是从一些侧面了解到朱浩在为皇帝做事。
现在他们都有个目标，不是让朱浩当翰林学士或者入阁，而是让其平稳做官，不当出头鸟。
其实把朱浩放到地方为官最好，总好过留在京城直面狂风暴雨。
美其名曰：我是为他好。
……
……
事情还在发酵中。
杨慎作为当事人，对此完全不知情。
一直到翰林院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时，余承勋才将情况告知杨慎。
“……用修，现在翰苑内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陛下召见两位翰林学士，谈及有关入阁和翰林学士人选问题，好像陛下属意你入阁，顶替令尊为内阁大学士。”
余承勋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中满是羡慕。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连学士都还没当上呢，就被考虑安排入阁了，再看看我们这些人……到现在连个侍读、侍讲都还没混到呢。
杨慎摇摇头，冷笑不已：“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陛下明明已在暗中谋划议大礼之事，这是想拿我晋升之事来转移他人视线，切不可落入其精心设计的陷阱。”
余承勋道：“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若陛下无意拔擢你，何必要跟两位翰林学士提及呢？”
杨慎没再应答，皱眉坐了下来。
他也仔细梳理了一下这件事。
皇帝突然提让自己入阁，难道是想堵住我的嘴？知道自己喜欢在年轻人中活动，预计大礼议会遭遇到读书人阻碍，所以先把自己给提拔起来？
杨慎又想到朱浩的话。
朱浩跟他提过，皇帝打算让杨一清入阁，而让张璁为翰林学士。
若是如此的话……那自己就是被人拿来当枪使的，等别人把怒气都转嫁到自己身上，到合适的时候，皇帝突然把杨一清和张璁给提拔起来，外人对这件事的反感程度就没那么高了。
“懋功，帮我查查南京那边的情况，让达甫一起查，他刚从南京回来，那边有渠道，我想知道，最近南京大理寺少卿张秉用，可有人与其勾连？我怀疑陛下想招其入朝。”
杨慎谨慎地说道。
余承勋道：“听闻此人在南京时，受到诸多文人推崇，虽只是大理寺少卿，却与南京官场许多官员过从甚密，其中又以桂萼、方献夫二人为甚，多与其探讨有关议礼之事。”
杨慎皱眉：“此人发配南京，居然还在蛊惑人心？”
余承勋摇头：“议礼之事，其实各处都有议论，只是因为你……唉！有些话不会在你面前说出来罢了。”
余承勋提醒杨慎，你是杨廷和的儿子，别人议论皇帝宗祧问题时，肯定不会在你面前提，而在别的地方……甚至我这个曾经首辅的女婿面前，也不怎么顾忌，几乎是畅所欲言，所以才会听到许多你不了解的情况。
“那行，你帮我好好查查。”
杨慎觉得事情似乎不受控。
杨慎走出翰林院大门时，有些茫然，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当下局面，忽然想到朱浩有唐寅这个恩师，可能会有消息，便不顾先前朱浩对他的无礼，还有他对朱浩的一番训斥，选择再次拜访。
……
……
杨慎现在要找朱浩可不容易。
因为不知道该去哪个衙门找。
等见到朱浩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朱浩行色匆匆，似乎只是跟杨慎路边短暂相会，稍后就要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两人找了个茶寮坐下。
杨慎没有丝毫遮掩，提到皇帝找人入阁之事，还有现在他正在做的，防备皇帝重开大礼议的问题。
朱浩道：“我所知不多，先前能告知用修你的全都说了。”
潜在的意思是，你来找我准是让我帮你打探消息，对不起，实在是无可奉告。
“敬道，明说了吧，现在家父已退出朝堂，陛下必定会以重议大礼的方式在朝中掀起波澜，先前我之所以到处奔走，是因有消息说，巡抚湖广的席书，上了一篇奏章，提到尊崇兴献帝，要将宗祠排序等问题重新厘定，只是到现在，这篇奏章都未示人，也就是说，奏章是以密折的方式入京，连内阁都不知情……”
杨慎很诚恳，把他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朱浩。
朱浩耸耸肩：“这跟在下有何关系？”
杨慎道：“你消息灵通，难道不知陛下接下来有何动作？”
朱浩笑着反问：“用修兄，你也说过了，现在令尊已不在朝，有人拿大礼之事做文章，怎会只有一人上疏？这世上攀龙附凤的人多了去，朝野上下不得志的人多如牛毛，难道只有一个湖广巡抚进行政治投机？”
杨慎皱眉：“你想说什么？”
朱浩道：“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只是湖广巡抚上奏，陛下就算再当回事，朝堂上下都不会放在心里。但若是各地都有相关上奏，尤其是南京……记得我先前跟你提过的那人，他若是联合几人上奏的话……陛下或许就要重视起来，甚至还会正经让朝臣讨论……以此把话题带起来，对吧？”
“哦。”
杨慎恍然，“你的意思是说，陛下还在等。”
“可能吧，天心难测，我一个小人物，怎敢下这种定论？但我觉得，现在朝中大礼议风气未显，若是用修兄太过激进，那边无声无息，你反对的声音便充斥朝野，你猜情况会怎么样？
“我觉得，结果反倒可能会适得其反，甚至激发一些人的逆反心理，或是有些人把握住机会，站出来跟你作对，提出一些相反的意见，以迎合圣意……只怕到那时你不好应对。”
朱浩这次真没有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说事，甚至还有点偏帮杨慎的意思。
朱浩就是在提醒杨慎，皇帝还没小动作，你激动个球啊？
杨慎气恼道：“张秉用真是个宵小，到了南京也不肯消停，居然跟一些不得志的官员，暗中苟合，若让他再兴议大礼之事，就怕……”
朱浩笑道：“用修兄，堵不如疏，他不提，旁人就不提了？要防备，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现在这局面，令尊已不在朝，朝官无法做到齐心协力，还是想想以何等方式让陛下打消此等心思为好……正面对抗，难啊！”
皇帝有此心，人家可是九五之尊，作为大臣就算再忠直，也阻碍不了有人想借机上位。
你怎么防？
所谓的严防死守，说得容易，架不住大明是人家朱家天子的，你一个前首辅之子，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第九百零八章 鱼火锅
有需求就会催生市场行为。
皇帝有大礼议的需要，你光去防备张璁有什么用？没了张璁，还有霍韬，有方献夫、席书、桂萼，朝中想对新皇献殷勤的人不少，更别说本身大礼议就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敬道，我想让你在朝中发动人脉……”
不出意外，杨慎又想利用朱浩。
没等杨慎说完，朱浩不客气地抬手打断他的话，道：“用修兄还是免谈吧，我一介书生，现在不过是供个闲差，官俸都领不了几两，衙门口往哪儿开都不知道呢，还是不要给在下出难题了。”
杨慎皱眉：“你还是这般……”
这般是哪般？
我现在连个实缺都没有，遇到事就听从你的吩咐，一股脑儿往前冲，如此就符合你的预期？
想得美！
朱浩道：“不过若是你想知道另一边有何进展，可以来问我，我替你去唐先生那儿打探一下，话说最近唐先生很少卷入到朝廷纷争中，能探听到的消息并不多。”
杨慎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如今礼部汪部堂，有意联合群臣上奏，若是可行的话，你试着去跟唐检讨见一面，若他能加入的话……”
哎哟喂。
朱浩这次觉得杨慎手段高明了一点，居然会想到拉唐寅反水？
但你怎么不想想人家唐寅为啥要跟你们干？
为了名声？
唐寅受文官压制半辈子，好不容易靠新皇的关系才获得今天的地位，你居然想把他拉下水，未免太过想当然了。
面子上朱浩不会回绝，当即点头：“那我就去见见唐先生，成事与否不在我身上，丑话说在前面，别报太大希望。”
……
……
朱四提出让杨慎入阁的建议后不到三天，一道传召张璁入京的诏书，发往南京。
这种人事诏书，虽没经吏部，但朝官还是快速得知。
因为大礼议起时，朱浩身居幕后全盘筹划，综合考虑了历史上各方反应，等于一上来就是份集大成的方略，使得在张璁之外，桂萼和方献夫等人表现的机会不大。
就算张璁在南京时，已通过收拢桂萼和方献夫，在舆论中站稳了脚跟，但这次皇帝还是只传召张璁一人入京。
当张璁即将到京的消息一公开，朝中守旧派大臣坐立不安起来。
朱浩知道，历史上张璁和桂萼同时被征召，二人在赴京途中，遭遇到守旧派大臣派出刺客的暗杀……文官在大礼议方面的激进程度极高，真是一言不合就要决出生死。
有了他朱浩存在，是否有人去暗杀张璁尚不确定，但料想其到京这一路不会太顺利。
大礼议之事，皇帝没提及，却因为杨慎一系列运作，在朝中闹得人心惶惶。
朱浩这天装作闲来无事，跟唐寅去城北的积水潭钓鱼……
说是钓鱼，根本就是找个机会说说话，二人各自坐个根小板凳，在湖边坐了半个多时辰，却一无所获，最后朱浩主动提议：“鱼迟迟不见上钩，不如咱们去吃个鱼火锅，找找感觉，如何？”
“你可真没耐性。”
唐寅开始抱怨，突然想到什么，侧目望来，“你做东？”
朱浩道：“你现在俸禄不低……咱们二一添作五吧。”
“走。”
唐寅一听，不用自己付全款，那就去呗。
原本到朱浩的火锅店吃饭，总要提前占座才行，虽然朱浩吩咐过给自己留位子，但现在生意太好，而朱浩少有去光顾，以至于现在无论谁去，雅间都占不到，除非赶早。
二人一起到了火锅店，雅间内坐下，望着刚端上桌热气腾腾麻辣鲜香的冷锅鱼，唐寅才知道朱浩早就安排好一切。
到这一步唐寅也就明白了，今天吃饭自己不用付钱，什么二一添作五，等付账的时候赖着就行。
唐寅在朱浩面前，就是这么耿直。
“敬道，你现在可是大忙人，突然抽空陪我这把老骨头，必定有事，是否跟秉用入京有关？昨日我去了一趟翰林院，几个认识的都在问有关他的情况，我竟哑口无言，秉用回朝是进翰苑，还是到六部，你可没跟我提过半句啊。”
唐寅主动打开话匣。
朱浩起身，拿起酒壶，想先把唐寅面前的酒杯斟满，道：“本身安排是让他进翰林院当个侍读学士，以奖励他之前在大礼议中的优异表现。”
唐寅琢磨了一下，摇头：“一上来就提拔为侍读学士，有些过分啊。”
朱浩心说，历史上这货回京后直接是翰林学士，岂不是更加过分？
现在小皇帝几乎到了任人唯亲的地步，能能挡得住？
唐寅道：“我还听说，陛下问及用修入阁之事……这是在为你入阁做准备吗？”
这个问题就有些尖锐了。
朱浩笑了笑，干脆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然后坐下，大概意思是，你是酒鬼，问题多的话就用这东西把你的嘴巴堵上，少来烦我。
唐寅接过酒壶，却先给朱浩倒了一杯酒。
朱浩抬起头，诧异地问道：“唐先生，这是何意？”
唐寅道：“当我敬你一杯还不成么？你做阁老，我当翰林院检讨，以后得靠你多多提点照顾，或许将来我在翰林院做官，还要看你的面子。”
“先生，你这是当面取笑啊。”
朱浩苦笑着摇摇头。
唐寅不当回事，拿起面前他刚斟满的酒杯，一仰脖，一杯酒下肚。
“先吃点东西垫垫，别光顾着喝酒……先生今天挺多愁善感啊。”朱浩笑呵呵道。
唐寅看出朱浩眼神中的促狭，当下不再遮掩，无奈道：“我去见过敬德了，她做事确实比我勤快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真正的翰林院检讨……突然觉得自己无所事事，愧对世人。”
完了。
唐寅开始自怨自艾了。
这是觉得自己竟然比不上一个女人，脸面都丢光了？
尤其那人还是心仪的对象。
娄素珍走出阴霾，以一介女流走向前台，而他唐寅却一再推诿，成为扶不起的阿斗，只能隐身幕后。
朱浩又给他倒了一杯：“知耻而后勇嘛。”
唐寅不满道：“谁知耻？谁有耻？你小子说话能否避讳点？”
朱浩撇撇嘴。
唐寅爱面子，先前还觉得愧对世人，现在被他说两句，就又摆那清高孤傲的架子，正是因为你总绷着，才逐渐落后那位宁王妃，你的成就全得益于我，而宁王妃却是靠自己本事立足，你比她……差了点意思。
朱浩道：“先生，不如这样吧，杨用修那边想在大礼议的事情上，拉你到他那一伙，不如你就从了？”
“开什么玩笑？”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
“没开玩笑，我估计以后再要藏掖身份，非常困难了……就算我再不想，陛下也会把我提拔起来，到时我再也没办法得到杨用修的信任，而他那边，却需要自己人去充当细作。”
朱浩好像在给唐寅规划人生道路。
唐寅翻了个白眼。
朱浩自然是在开玩笑，唐寅过去当卧底？杨慎这种人，只想利用别人，可没想过对谁推心置腹。
杨慎做事太功利了。
唐寅不耐烦地道：“那……到底谁入阁？”
朱浩道：“谁都不入阁，保持现状……这是我的意思，陛下听不听是另外一回事，现在就是要以商议谁入阁的姿态，让朝中人都以为陛下激进求变，再放出一些大礼议的风声，让文官主动求变。
“话说现在朝中很多人，都想在杨阁老退下去后，爬上文官翘楚的位置……这时候谁都不甘心落于人后啊。”
唐寅皱眉：“除了首辅，还有什么人有资格做那文官翘楚？”
朱浩淡淡一笑，反问道：“孙部堂难道不想做翘楚？费阁老就甘心听首辅的吩咐行事？吏部尚书为六部之首，一点上位的意思都没有？还是说那位新任礼部尚书，就甘心在大礼议之事上心甘情愿任人摆布？”
唐寅琢磨了一下，不由摇头轻叹：“本以为当上首辅就能号令群臣，现在看来事情不简单啊。”
朱浩笑眯眯道：“杨阁老一走这朝堂真就成了群魔乱舞，不过对咱们来说，也算是熬出头了，想想前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唐寅道：“谁都不入阁，保持到何时？”
“年底吧。”
朱浩丝毫也不隐瞒，“设想中，年底前，首辅和次辅双双退出朝堂，到时以费阁老为首辅，补一人入阁，暂时考虑南京那位黄部堂。”
“他？”
唐寅皱眉。
显然黄瓒理论上并不具备入阁资格。
朱浩道：“当然还有个不错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还是我？”
唐寅问道。
“都行啊。”
朱浩笑呵呵说着，“先生你该知道，我对入阁没什么想法，宁可当眼下的刑部郎中，不瞒你说，最近我时间充裕，基本上不会耽误手头的事情，感觉真的好，比我在兴王府读书那会儿都要轻松。我不想改变现状。”
唐寅正色道：“敬道，我明白你的心态，你现在把朝堂拿捏得很透彻，但有一点很重要，到现在你都还没触及……”
朱浩道：“我没触及的地方多了，不知先生说的是哪一点？”
“军权。”
唐寅毫不遮掩，“你要当权臣，却碰都没碰过军政大权，我理解你不想让陛下猜忌，但在我看来，不惧帝王猜忌的最佳方案，乃长缨在手，而不是一味的退让。”

第九百零九章 该来的始终会来
唐寅或许是真的没什么顾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大概也是这个时代最真心实意为朱浩着想的那个。
二人都是嘉靖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跟朱四的关系亲密，照理说现在应该想怎么帮朱四掌权，连朱浩都没想到，老小子居然会跟他提染指军权之事。
“先生，你说这话不合适啊。”朱浩挤眉弄眼地说道。
唐寅本就是兴之所至，随口就提了一嘴，还真没考虑过别的，但经朱浩这一提醒，顿时发现不妥，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环视一圈，见没其他人在场，不由轻吁一口气，随即不再谈相关话题。
朱浩又给唐寅斟酒一杯：“大明文臣武勋，泾渭分明，很难扭成一股绳，这大概也是杨阁老无论做什么，最后都只能惨淡收场的原因，这要是放在前唐，结果如何还不一定呢。”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继续喝酒。
因为无意中提到争取军权，酒桌上平添几分压抑的气氛，唐寅心中本还对朝事有一些疑虑，却没有再提及。
……
……
朱浩见完唐寅，又去见了娄素珍。
当天陪唐寅钓鱼吃饭，朱浩是受娄素珍托请，因为娄素珍想鼓励唐寅“振作”起来。
等朱浩将跟唐寅的相处和对话，大致跟娄素珍说了遍，娄素珍面色黯淡。
“……看来唐先生还是无心仕途，若他觉得妾身喧宾夺主的话，妾身大可退出现在的工作，以后专心打理院子里的事，不再干涉公子和先生的作为。”
娄素珍怕唐寅多想，主动请退。
朱浩笑道：“夫人，你不必为唐先生的一两句感慨而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其实就算是让唐先生进一步为翰林学士，或是入阁，他也未必有那心。却是夫人你……巾帼不让须眉，若是让我选择的话，我宁可选择夫人你做我的幕僚。”
“公子何出此言？”
娄素珍急忙回绝，“妾身绝无此等能耐。”
朱浩道：“哈，你别多想，若是我跟唐先生合作，他也不可能当我的帮手，反倒是我要给他打杂，所以才会这么说。”
朱浩解释了一下，但就算是娄素珍也明白，朱浩只是名义上唐寅的弟子罢了。
论实干能力，唐寅跟朱浩的差距，不是一两个她娄素珍就能弥补的。
朱浩把受托之事完成，将走之际，顺带问了问有关兵工厂的筹备情况，娄素珍有意提醒：“公子最近应该又有多日未曾回府探望尊夫人了吧？公子应当多顾念家事才对。”
“呵呵。”
朱浩没想到娄素珍不但对唐寅的事感兴趣，连自己的家事她也要过问。
娄素珍一本正经道：“公子年岁渐长，却一直没有子嗣，估计令堂也会着急，公子不该为朝事而忽略家事，这毕竟关系到公子的未来，不可不慎！”
朱浩点头：“好，我记下了，有时间就回去，夫人你也多考虑一下自己的事，不要总顾念他人而不自顾啊。”
娄素珍洒脱一笑：“公子的教诲，妾身也记下了。”
……
……
朝堂上，有关谁入阁，谁当翰林学士的事，还在暗中发酵。
朱四这天收拾好心情，溜出宫，到了思贤居，见朱浩的同时，犹自不忘叫上蒋轮和唐寅一块儿，大概是想把亲朋故旧召集起来聚聚餐。
朱浩本就在思贤居内批阅奏疏，朱四到来，二人先到听戏的雅间，此时楼下的戏台空空荡荡，公冶菱被接进皇宫后，朱四已经很久没出来听戏，思贤居的戏台都快荒废了。
“……宫里一点意思都没有，听说西域的舞姬跳舞很有一套，什么胡旋舞、胡腾舞在隋唐便名噪一时，如今又流行什么肚皮舞，敬道你能不能帮朕找几个来？”
朱四一看就不务正业。
大概当了皇帝，成为九五之尊，就没心思再顾念那么多差事，大权在握，现在连朝中最大的反对派领袖都滚蛋了，朱四无所顾忌，就想着怎么玩了。
朱浩道：“没见识过，也不知究竟如何，但料想不过是普通女子，自小培养歌舞技巧，以魅惑世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还是远离一点为好。”
“嘿嘿嘿嘿。”
朱四笑的声音很难听，不忘打趣朱浩，“你有好日子过就不顾朕了？这世上好玩的东西多得很，朕想见识一下有什么错吗……哦对了，火车再过半个月就要通车了，朕想亲自去观礼通车仪式，到时朕要你作陪。”
朱浩这次没拒绝。
本身火车通车这件事，朱四便是主导，现在事成，由皇帝为火车和铁路背书，起到的宣传作用非常大。
只是作陪这件事，朱浩觉得有不妥之处。
说白了朱浩还是不想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像现在这样藏在暗处，既能帮皇帝做事，又能在各方势力中周旋，更符合朱浩的诉求。
“还有啊，敬道，有关给先皇追封之事，朕不想再等了，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要赶紧操持起来，连母后最近也在问朕，说这事关系到兴王府兴衰，母后开始闹情绪了，说是不给办，她就要回安陆去当她的兴国太后，这不是让朕为难吗？”
朱四有些烦扰。
给朱祐杬追求帝号这件事，真不是朱四一个人的执念，连蒋太后都有点不知进退。
大概是蒋太后在皇宫受够了张太后的气，现在好不容易张太后的盟友杨廷和退出朝堂，当娘的就开始在儿子耳边吹风。
以朱浩看来，虽然蒋太后出身大户，但始终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出身，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没有高瞻远瞩的能力，只顾着眼前的利益。
朱浩道：“陛下不如先找礼部尚书，单独谈谈。以臣所知，这位汪部堂，接任礼部尚书后在朝中的存在感很低，一直想证明自己的能力，陛下就当是给他个联络朝臣检验成色的机会……”
“他会帮朕？”
朱四瞪大眼。
朱浩摇头：“显然不会。”
朱四撇撇嘴：“既然不会帮忙，找他干嘛？你给办了就成。”
朱浩道：“那不一样，双方出招，总要有来有往，礼部尚书到底是直接的参与者，以臣所料，这位礼部尚书为了平衡陛下跟文臣间的关系，在大礼议的事情上，看似站在继统继嗣的立场上，却会在一些问题上做出转圜，不然的话……他跟以往的那位毛尚书有何区别？”
朱四想了下，显得不太相信：“他的话，有人会听？”
“他可是礼部尚书，在大礼议的问题上，若是他都没有发言权，那还有谁有？陛下找他谈谈，试探一下他的口风，再借他的口，把此事传扬出去，让文官知道陛下要重议大礼的决心，到时再以他的反应，做下一步应对。”朱浩道。
朱四问道：“那朕见了他说什么？”
朱浩道：“臣会给陛下列一份清单，再给陛下一份不署名的奏疏，陛下可以拿来询问他的意见，如此便可以正式展开大礼议之辩了。”
……
……
该来的，始终会来。
重开大礼议，是朱四巩固皇权的标志性事件。
看似只在为朱祐杬夫妻俩争取个名分，其实就是以此来检验朝中大臣的成色，看哪些人是站在新皇这边，哪些人站顽固守旧派的立场上。
不一定要做取舍，但若是守旧派中的顽固分子，诸如那种非要出来死谏的，皇帝可以借机打压，以此体现皇帝的威严……历史上的朱厚熜，正是靠这种方式，短短三年间，就让大明朝上下忘记法统的问题，将一个外宗小宗过继来的皇帝，成为大明正统。
朱四得到朱浩的授意，第二天就在朝议结束后，让张佐单独带新任礼部尚书汪俊去乾清宫。
因为有关大礼议的风闻，早就在朝中传扬，汪俊在面圣前，大概就明白接下来要谈什么。
等汪俊到乾清宫后，朱四很客气，让人为他准备了座椅。
汪俊在推辞三次后，终于还是坐下来，跟皇帝谈事。
“……汪卿家，朕也不跟你兜转，明说了吧，朕想要为先帝加皇考之名。”朱四道。
汪俊问道：“陛下所说，可是大行孝宗皇帝？”
朱四笑了笑道：“你是个聪明人，不必故意装糊涂吧？这里有一份臣子的上奏，你给看一下，其中是否有可取之处？”
说着，朱四让张佐将朱浩早就备好的不署名奏疏，转交给汪俊。
汪俊拿过来看过，手都在颤抖。
这份奏疏上所提的事情，让他这样自诩忠直的文臣气愤难当，若非当着皇帝的面，大概他都要把这样一份东西直接掷于地上，以体现出他的不屑。
“陛下，万万不可！”
汪俊道，“有关大礼之事，一年多之前就已定下，若是陛下旧事重提，只会令朝堂不安，令人心不稳。”
说着，汪俊站起，躬身行礼，似想让朱四收回成命。
他不以道理来讲，只说这件事已经定下了，皇帝你当初既然应允下来，并做出许诺，就不该言而无信。
如此其实也算是一种避重就轻。
朱四也不着恼，毕竟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意见不会得到正统文官的响应，哪怕是孙交和赵璜这样中立派大臣，也不支持他加朱祐杬为皇考。
朝中皆是反对者，何必要动怒，给自己找气受呢？
“朕没有说现在就定下来，这不是让你带着朕的意思回去，找人商议一番？你也别急着给朕回复，朕就是想要更全面的意见，如果都持一个看法，那朕就不得不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所以……呵呵，汪卿家可一定要谨慎处置这件事。好了，你可以先回了！”
朱四不急不忙下达了逐客令。

第九百一十章 上层和中层的区别
汪俊得到了一件他老早就想获得，但真正拿到手后却又如坐针毡的差事——规劝皇帝重新发起大礼议的念想。
之所以想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是因为他上任礼部尚书伊始，地位便远不如已故的前礼部尚书毛澄，罗钦顺不敢当的差事，他硬生生接了过来，别人对他的谤议很多，认为他难当大任。
在这种情况下，要证明他确实有上位的实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现在皇帝却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展示自身能力的机会。
如果能成功规劝皇帝“回头是岸”，将极大地提升他在朝野的声望，别人对他的非议也会就此中止。
但危机与机遇并存，成功了是能得到别人的尊重，但若是失败了呢？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实力劝止皇帝？
眼下小皇帝在大礼议的问题上，先找他来谈，不就正好说明，在皇帝眼里，他这个礼部尚书是个软柿子，最容易攻陷？
不然为何皇帝不先找蒋冕谈这件事呢？
……
……
汪俊拿着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上奏，当即派人去翰苑传话，要跟蒋冕相见。
二人在中午时分，于金鱼胡同的院子相见。
院子系由杨廷和转交，等于是文官集团内部的一种继承，而且这次杨廷和跟朝中大臣提前打过招呼，以后有事直接来此地就行，这是给了蒋冕一个全方位领导文臣的机会。
要担当起领袖的责任，首先就要保证沟通顺畅。
蒋冕看过汪俊拿来的奏疏，眉头紧皱，神色间多有黯然：“未曾想两年的风平浪静，不过是陛下暗中积蓄力量，处心积虑……这份东西绝非陛下近日才拿到，应该是早有准备，只是藏而不发。”
汪俊问道：“那……蒋中堂，您看陛下是否有意针对杨阁老致仕后的空窗期，故意选在这个时候发作？”
蒋冕抬头打量汪俊一眼，那鄙夷的小眼神好像在说，这还用得着问吗？
要是杨阁老和毛尚书都还在，你觉得皇帝敢这么明目张胆重提礼大议之事？
皇帝看似不尊重你这个礼部尚书，其实也没把我这个继任的首辅放在眼里，咱俩的处境堪称半斤八两。
蒋冕未答，反问道：“陛下可有跟你提及，此奏议是谁提请？”
汪俊实诚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的事，他不会在人前妄言，虽然汪俊觉得这件事很可能跟被皇帝传召入京的张璁有关，不一定是张璁本人，也可能是张璁在南京时结交的官员，诸如桂萼和方献夫等人，也可能是先前湖广巡抚席书上奏中隐匿的部分内容。
“唉！”
蒋冕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汪俊道：“这不正因为在下没主意，才来请示中堂您？这大礼之事，其实早有定谳，不是外力应推动的……若是陛下执意要提，只怕以头年年初所定明目，难以让陛下善罢甘休！”
蒋冕明白汪俊话里的意思。
皇帝既然旧事重提，自然早就料到会遭致大臣们群起反对，而大臣们也能料到皇帝必然是态度坚定。
先不论皇帝那边是否退让，大臣们若想让皇帝不再步步进逼，就不得不选择退让，不然皇帝胡搅蛮缠起来，大臣们很难应付……谁让皇帝才是真正执掌天下之人，而大臣们只是打工仔，专为皇帝服务的？
汪俊继续道：“有关陛下要将兴献帝加皇考之事，太后那边应该会极力反对，中堂，您看是否……”
汪俊提醒蒋冕，现在到了你出面，体现首辅大学士价值的时候了。
皇帝如今只认他亲生爹娘，而不认其过继子的身份，谁最恼怒？当然是最初提议把这小家伙过继到大宗名下的张太后！
可张太后人在深宫，就算是我这个礼部尚书，也无法与其进行沟通，但你作为首辅，本身是在紫禁城内办公，还是曾经那位只手遮天杨中堂指定的接班人，总该继承跟皇宫内苑沟通的渠道，想办法跟太后连成一线，向新皇施加压力吧？
“不可！”
汪俊没想到的是，蒋冕从一开始就否定了他这个想法。
蒋冕随即便做了解释：“礼数之事，勿要往深宫牵扯，若你我还想让这朝堂安宁，就尽可能让越少的人牵扯其中。”
“这……”
汪俊听得迷糊了。
你这个首辅，看起来很怕事啊。
难怪都说你连守成的本事都没有，把你贬低得一文不值，感情你还真是个只为自己仕途着想，而不顾大义的庸臣？
蒋冕随即补充一句：“若真无法劝阻陛下，这官，不当也罢！”
居然还不是为了保住头上的官帽子……
说白了，就是不想再闹下去，心累了，小皇帝爱怎么着怎么着，老子不伺候了……大概就是这意思。
汪俊见蒋冕都如此说了，也不得不表态：“若陛下不变初衷，那在下也没什么好眷恋的，该退就退，至少让众臣僚知晓，我礼部对此事的态度。”
蒋冕瞪了汪俊一眼。
大概蒋冕觉得此时此刻，汪俊应直面挑战，如此消极，那任用你当礼部尚书的意义何在？
蒋冕提醒：“为今之计，你多找人商议，该如何劝谏，要有具体方案，万不可事到临头，手足无措。
“陛下蓄谋经年，各种礼法上的事都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礼部这边仓促上阵，难免落于下风，如此就需要找一些大儒为大礼之事声明主张，让民间士子发声力挺……士子口风要保持一致，让陛下忌惮浩瀚民意，不得不退。”
汪俊听了有些犯迷糊。
你刚才不还说不要把事闹大吗？
现在居然想把事情引到民间？
此时的汪俊大概想明白了。
感情你这个首辅大学士所谓不把事往旁人身上牵扯，就是不想后宫干政，不愿意跟张太后结盟，除此外，别的手段你是一概不阻止……
可难道不是跟拥有废立大权的张太后结盟，向新皇施压，才是最好的方略？为何非要跳过张太后这个关键关节呢？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
……
汪俊见过蒋冕后，等于是得到了文臣首领的许可，可以正式发动朝臣来反制皇帝发起大礼议的举措。
但汪俊能做的其实不多，最直接的手段，就是找一些文臣联名上奏，让皇帝知难而退，这些文臣一定是那种要声望有声望要地位有地位，在朝中举足轻重，最好还能对皇帝有所威胁的那种……
本来汪俊觉得，朝中这样的正直之臣应该比比皆是。
可真当他去发动时才发现，就算是曾经最耿直的文臣，如今遇到这件事时，也都带着一股明哲保身的意味在里边。
连杨介夫都退了，凭什么让我们当出头鸟？
皇帝尊谁当爹，跟我们这些臣子有什么重大关系吗？
以至于，顶级文臣这边，要为此事出面可以，但都只是做联名，没有谁愿意当出头鸟直接跟皇帝硬碰硬争论……这一点，汪俊其实心里也有数，毕竟连蒋冕这个首辅也是这么个搅浑水的态度，就别怪他人见风使舵了。
倒是中层文臣，以杨慎为首，对这件事的反应异常激烈。
尤其是在翰林院、国子监等儒生聚集之所，有关大礼议的讨论，几乎是如火如荼。
汪俊在得知众翰林和监生义愤填膺，要为维护礼法跟皇帝据理力争时，大概想明白了，这些人属于“愤青”，事业处于平稳期，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尤其是翰林，混不下去最多被发配到地方为官。
不像那些顶级文臣，所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惹恼了皇帝，可没有降职发配地方一说，你一个六部侍郎或是五寺正卿，能发配到哪儿去？当督抚去西北守边疆？顶级文臣在朝中混不下去了，通常只有致仕这一条路可走。
如此一来，中下层文官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旗帜鲜明，反应积极。
汪俊也不知如此是好是坏。
他很怕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人闹事，但眼下看来似乎又闹腾不起来，主要在于皇帝还没有正式发出诏书告示天下，有关将朱祐杬追封为皇考之事，只不过是个设想，且只向他这个礼部尚书提过。
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
……
朱四把事告诉汪俊，并以此带动朝野激烈讨论，朱四自己这边反倒有点儿心里发虚。
东厂那边，随时打探京城士子动向，甚至派人在民间探查风声，以此来确定大礼议之辩上皇帝一边有几分胜算。
这天朱四去见过蒋太后，老娘又对他一番催促，让他早点办成事情，无奈之下只好把朱浩叫到宫里。
朱浩再一次现身乾清宫，这次皇帝更加谨慎，除了张佐和黄锦外，连个端茶递水侍候的小厮都没有。
“……敬道，你让朕做的事，朕已经办了，东西交到礼部汪尚书手里，听说现在从翰林院到国子监，到处都在流传朕要重议大礼之事，士林对朕颇有微辞，更可甚者有些腐儒竟发出无君无父之言，如果没问题，朕觉得可以让锦衣卫或顺天府抓几个人，教训一番，这样或可取到杀鸡骇猴的作用。”
朱四有点忍无可忍了。
向皇帝泼脏水，皇帝能让你们有好日子过？
生杀大权在手，难道我这个大明天子不要面子的么？任由你们这群读书人，在那儿议论皇帝家事？甚至还把我形容成胡作非为的昏君？
真当舆论这东西，随便你们怎么掰扯都行？
没直接杀你们，只是小惩大诫，都算客气了。

第九百一十一章 小孩子掐架
朱浩面对一个急于想要施展自己皇帝权威的少年郎，多少有些无语。
这样正处于青春逆反期的孩子，不能总教育，很多时候需要顺着毛捋。
“陛下，教训是应该的，但现在双方招数都还没出，那些读书人还没做多出格的事情，直接教训便显得理据不足，所以必须要创造一些条件，让他们大闹一把，到时该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朝中大臣怕是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朱浩给朱四提出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
你要教训那些不听话的读书人，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不但不会出言反对，甚至还会帮你对付他们，但需要讲究策略和手段。
这样一来，皇帝对未来朱浩所做的事便有所期待，甚至对那些读书人做出的出格之事也会很好奇。
到时皇帝会觉得，看看你们，中了朕跟朱浩精心设下的圈套了吧？到时皇帝对闹事读书人的恨，就会被心底生出的设下陷阱坐看猎物落坑的猎人的满满自豪感所替代，顺带皇帝在惩罚那些读书人的时候，更容易接受朱浩小惩大诫的建议。
朱浩就是要给朱四创造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我只需要坐看好戏的优渥心态，让皇帝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那敬道，怎样把事闹大，让他们自动钻进圈套来？”
朱四果然提起了兴趣。
朱浩道：“现在有关大礼议之事，陛下只通知到礼部尚书，以臣想来，那位礼部尚书很可能会发动朝臣，一齐提出劝谏，朝堂上陛下只需坚持观点，朝臣必然做出一些退让，比如说同意给先帝加皇号，但不加皇考……臣所提只是一种构想，他们退一步的方略不是只有这一种。”
朱四琢磨了一下，摇头道：“只加皇帝的名头，朕觉得还不够。朕要让父皇当皇考，不然父皇的香火谁来继承？”
虽然朱四的态度有些胡搅蛮缠，但朱浩却觉得，至少这是个孝顺孩子。
朱祐杬就这一个儿子，朱四大概觉得，独子被过继出去，让自家老爹的祭祀断绝，会显得他很不孝，所以才千方百计为这个皇考的名义进行争取。
朱浩道：“等他们先做劝谏后，陛下就可以直接出招了。”
朱四握紧拳头，咬牙道：“朕到时死撑到底，坚持要给父皇立宗祠……这样就行了，是吧？”
“不对。”
朱浩摇头道，“陛下要以大礼议为由头，先对内阁做出一些更变，让蒋阁老和毛阁老气不过自觉退下去，扫除隐患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礼议的诏书下发，到那时朝中反对力量，就形不成气候了。”
朱四恍然，先前的不悦一扫而空，笑眯眯道：“所以大礼议的目标，是要把内阁中不听朕话的人通通赶走，对了，还有六部主官是吧？”
朱浩点点头：“大概是这意思，但执行起来，还是要看具体情况，走一步看一步，如果计划太过长远，而朝中大臣并不按设想的来，有时候可能会在方式方法上做出一定更变。”
“好！朕既要让不听朕话的人走，还要让父皇立宗祠，进太庙……哼，朕就不信了，有你这个活诸葛在，还能让那群家伙占得什么便宜！敬道，等内阁姓蒋的和姓毛的退下去，朕让你入阁。”
朱浩道：“陛下不要着急，很多事，还是边走边看为好。”
……
……
朱浩总算劝住了朱四，让其先不要对读书人下手。
小皇帝这边没有动作，文官自然不会去阻止下面的读书人议论，文官一向不反对文人议政，这是一种文人地位崇高的表现，甚至在许多人看来，这是时代的进步。
而且这种议论很大程度上会左右舆论风向，让大礼议往“继嗣派”方向靠拢。
朝中议论声增多，让孙交这个自诩中立的老家伙分外着急。
孙交几次想找朱浩商议事情而不得，这天干脆直接跑朱浩家里，把闻讯提前赶回来接待的孙岚弄得很被动，不得已只能让守门的锦衣卫通知朱浩。
终于孙交在女婿府上见到了朱浩这个大忙人。
朱浩见到孙交后表现得很客气，把人从正堂请到书房，宾主落座后率先表达歉意，其实心底早就骂开了：孙老头你可真不识相，哪儿有你这般强人所难的？找不到人，居然直接跑到别人家堵门？
“……敬道，你别怪老夫冒昧，这是一份跟你同科的进士撰写，名为《大礼辨》，看看人家的思想和修为，再看看你的，就不能学着点？”
孙交说完，拿出一份誊录的手稿丢给朱浩。
朱浩接过一看，乃跟他同为正德十六年进士，初为南京礼部主事，如今为南京吏部主事的侯廷训所写的《大礼辨》。
同是在南京所起议论，侯廷训这份稿件跟张璁完全对着来，侯廷训的言论属于老生常谈的“继统继嗣”论调，言辞激烈，但陈列的例证却一点新意都没有，但因侯廷训曾在南京与张璁、桂萼等人当面争执过，以至于侯廷训在南京士子中地位也挺高，被认为是站在抗争张璁妄念邪说第一线的文官集团急先锋。
朱浩大致看完，交还给孙交，微笑道：“孙老不觉得，这就是两个小孩子掐架，不分立场对错，纯粹就是互相挑刺，互相攻击？”
孙交眉头深锁：“你就只看出这个……”
由不得孙交不生气。
我好心好意，拿了一份誊录的当世名士手稿给你看，你琢磨半天，就认为是小孩子打架的玩意儿？
朱浩道：“怎么，不像吗？一个张秉用，年老中进士，靠迎合陛下上位，另一个看不顺眼，但因为错过上船的最好时机，所以反其道而行之，站在自以为的道德制高点上，抨击另一派为歪理邪说，可问题是……有关继嗣还是不继嗣的问题，在当今陛下坐稳皇位的前提下，还有争论的必要吗？”
“为何不争论？这皇位到底传在哪一家？小宗和大宗的区别，你不会到现在都不明白吧？”孙交也生气了，直接出言教训，“敬道，你可别忘了，陛下的皇位因何而来，做人切不可忘本啊！”
朱浩正色道：“可是，就算是大宗，不也因为皇嗣断续而绝脉？皇位往旁支传，继统者，既不为储君养在深宫，又不为义子侍奉榻前，临时一道诏书传到封地，就此登上大宝……一个名分问题，真要比大明朝堂稳定更加重要？”
孙交听朱浩侃侃而谈，初时很生气，后面就无奈了。
他也不琢磨朱浩的话是否有道理，一个古板的老头，从来不会考虑年轻人的言论，在他们看来，年轻人就是不堪大用，缺少历练……但有一点孙交不得不承认，朱浩主要还是在迎合皇帝的想法。
不是说把朱浩说服，皇帝就能收回成命的，所以他在这儿跟朱浩吹胡子瞪眼，本质上没屁点作用。
孙交感慨道：“敬道啊，老夫理解你，有时不得不为之，但你就没想过，想让这朝堂稳定，非要有人退的话，不能是君王退一步吗？”
朱浩好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般，略带嘲讽地嗤笑一声：“孙老是在言笑吗？让君王先退？我倒是想让陛下有君子之风，可就算陛下自己，他想退能退得了？
“陛下背后可是有生母太后给予的巨大压力，陛下要当孝子，难道只当一半？妥协就意味着只能给别人当儿子，把自家祖宗香火断掉，你让陛下吃这种闷亏，这是大臣应该有的想法？”
本来孙交跟朱浩讲侯廷训意见的时候，还挺执着，觉得如此一份引起朝野热议的东西，或许能让皇帝和朱浩知难而退。
但等朱浩分析立场问题后，孙交顿时感觉到，让一个固执的皇帝放弃当孝子……好像是挺难。
毕竟朱四登基时就表现出了“孝”，接到传位诏书，不着急从安陆出发，先去祭老爹，延迟几日出发还对母亲百般依恋，到了京城皇位还没坐上就争取从大明门入宫，而后就是力排众议接老娘到京城……
种种迹象表明，皇帝是真的轴，不是突然发病。
这个病一直都有。
孙交板着脸道：“敬道，老夫想问你一个问题……陛下登基前，你跟他说过什么？”
“呵呵。”
朱浩笑了笑，“孙老，你又要开另外一个玩笑吗？我跟陛下说的事可多了，不知道你提的哪一句，就算我脑子好，跟你细说，恐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孙交道：“老夫只问你，陛下接到先皇传位的遗诏前，你是否给陛下警示过？他入京前的一系列举动，还有入京后对于孝义礼法的偏执，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可是你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
孙老头到底有些头脑，这点连朱浩都不得不佩服。
或许孙交知道他一直在朱四身边充当着幕僚的角色，进而推测，由始至终都是朱浩在幕后主导。
朱浩摇摇头：“孙老你高看我了，陛下入京前，我可一直在京城等候殿试，从京城到安陆山长水远，如何提前做警示和安排？
“陛下少年丧父，对家庭的看重，孙老在安陆时便应该有所耳闻才是。至于说推波助澜……陛下一心追求孝道，做臣子的只能鼎力相助，如此方符合为臣之道，何错之有？”

第九百一十二章 既定战略
听到后面，孙交开始唉声叹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想从道理上说服女婿，根本就不可能，女婿的主意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有主见，这对少年君臣做出的决定，除非受到杨廷和这种匡扶社稷的重臣的阻力，否则光靠他孙交来劝，一点用都没有。
孙交将走。
朱浩把孙交放于桌上，准备留下让他好好研究揣摩的那份由侯廷训撰写的《大礼辨》拿起来，重新塞回孙交手里。
“老夫专门誊录下来给你看的。”
孙交手指并拢，不想接过去。
朱浩道：“看一遍就记下了，全是一些庸俗陈腐的论调，要是我拿这些去跟陛下交流，估计陛下会直接把我赶跑……最近陛下受到生母太后的压力很大，孙老想说服我，不如试图去蒋太后那边通通气。”
孙交瞪了朱浩一眼，大有“如果找太后商议有那么容易我还用得着来找你”的意思。
但随即孙交也没了脾气。
因为连他都不想逆蒋太后之意，让两个少年去跟蒋太后硬碰硬，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再说了，那位可是皇帝的生母，当今天子从小没了爹，在母亲面前表现出孝顺的一面，不正是儒家推崇的理念？
“敬道，做臣子的，不是什么事都要顺从君王之意，规劝君王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远比匡扶江山社稷更为着紧，如此还能让你在臣僚中赢得美名，顺利在朝堂立足，何乐而不为呢？”孙交又开始教育晚辈。
朱浩微微一笑：“匡扶江山社稷怎样，赢得名声又如何？孙老你不是提醒过我，要防止出现鸟尽弓藏的凄惨下场，怎么这么快，就想让我去忤逆君王，为赢得虚名而不顾君臣之谊了呢？”
“你……”
孙交被朱浩一句话呛到话都说不出来。
朱浩道：“我知道孙老已无心在朝堂久留，与孙老共事的时间不会太长了，我这边也有些话想跟您老说说。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跟脚的年轻人来说，功高盖主固然要不得，但没事就去触皇帝的霉头，死得更快。
“其实我真的没有匡扶江山社稷的心思，那些一听就很伟大的事情，不如留给对朝堂有野心之人，比如说如今翰苑那帮人，再比如说张秉用。
“我的人生理想，可能只是造造火车和铁路，连通大明各地，开开矿山，做点生意赚点银子，甚至织出布来让大明百姓多几件冬衣，至于朝堂论政、金戈铁马，有大把人挤破头想去做，我就把机会让给他们了！”
“嘿！”
孙交很无语，若是刚认识朱浩，一定觉得这番言论完全是惺惺作态，但相处久了，却知道这个女婿不是那么虚假，很可能是发自内心。
“孙老，大礼议之事，乃陛下执掌朝堂，稳定人心，为将来谋求一个几十年安稳发展的必经之路，维护儒家礼教，相比于保持大明稳定，还是弱了些，请恕我站在与您不同的立场上，先就此表达歉意。”
朱浩客气地向孙交行礼。
孙交在此问题上，倒不是太古板，却负手而立，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冷冷地甩下一句：“好自为之吧！”说完径直往门口走去，连女婿出门相送都被他给阻止。
……
……
朱浩还是远远送孙交到了门口。
等孙交走了，孙岚一脸迷惑地从房内走了出来，望着丈夫，脸色尴尬。
这已是孙交第三次闯入朱浩的家中，好在这次孙岚在家，不至于说出现之前那样夫妻二人都不在家，需要单独找人去请的情况，总算这次孙交没就女儿女婿的生活模式展开抨击。
或者说，孙交现在已经顾不上管年轻人的家事。
“父亲好像没之前那么生气了，他跟妾身提及相公时，一再叮嘱要协助好相公，把家事打理好，让相公不用为内院事烦扰。”
孙岚的话暴露了孙交的心思。
虽然先前翁婿相见时，孙交表现出刻板老古董的模样，但他心里门清，这种劝说根本没意义，论对朝堂的掌控，他孙交不服老都不行，连户部多数事情都是出自朱浩暗中的谋划。
朱浩点头：“孙老跟我说，想在年前退出朝堂。”
孙岚有些遗憾：“父亲身体大不如前，就怕他回乡旅途劳顿。”
朱浩道：“留在京城，有你两位兄长，还有你随时过去照应，再好不过。其实最近几年，让他留在京城养老也不错。”
“这……恐怕不是我等晚辈能决定的。”
孙岚其实也不想跟父亲和家人分离。
若是孙交要带孙家人回安陆，那孙岚就要跟父亲两地相隔，估计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是回去给父亲送殡，而且这时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不一定有机会见父亲最后一面，一切都要看夫家的态度，而且从京城回安陆，的确太过遥远。
朱浩笑道：“别人不行，但若是陛下让孙老留在京城，再找点什么事情对孙老形成羁绊，那他不想留也要留了。”
“不容易吧？”
孙岚大概知道，朱浩既然这么说，想来有一定把握。
可事情也不会太简单，尤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小夫妻算计老父亲，让孙岚有一点自作主张的负罪感。
回不回故乡这件事，好像真应该由孙交决定，而不是小辈出谋划策，尤其还是暗中谋划，这样会显得对老父亲不尊重。
朱浩道：“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一定会让令尊心甘情愿留在京城，就算以后与他喝喝茶，听听他的唠叨，也很不错。我自幼丧父，早把他当成可以规劝我，让我不至于走歪路的长辈……长辈对后辈，不都如此吗？”
孙岚听到后很感动。
夫妻二人都还没正式圆房合卺呢，朱浩已把她的父亲当成家人了。
这说明，朱浩没把她当外人。
而且朱浩没有介意孙交没事跑来搞什么突然袭击，更没怪责孙交的古板教训，这让孙岚放下了心中大石，总算没有因为自己和娘家人，拖累丈夫在朝中办正事。
……
……
朱浩没收孙交那份《大礼辨》，而且朱浩也没主动跟朱四提及此事。
可朱四还是从锦衣卫那边，得知了南京吏部主事侯廷训的作为，这让朱四恨得牙痒痒。
“……敬道，朕已打定主意，让南京锦衣卫那边，把这个人拿下，暗地里抓到南京诏狱，好好审问一下，就算他交待没有主谋，朕也有办法让他把朝中一些人给供出来……你看怎样？”
朱四的手段愈发多了起来。
连阴招都学会了。
利用一个出头鸟的小人物侯廷训，带出朝堂上的大人物，借机清除异己。
朱浩道：“所以陛下要先处理大礼议的事，然后再平衡内阁与翰林院中的人事安排？”
“呃……经你这一说，朕好像是有点主次不分哈……嘿嘿……”朱四在朱浩面前显得很腼腆，遇到不好意思的时候，还会不由自主挠挠头。
一旁的张佐等人听了不由暗中松了口气。
心想，能劝住这位任性妄为小皇帝的，真的只有朱家小先生了。
张佐笑着问道：“朱先生，先前您说过，要以重议大礼的方式，让阁臣跟翰林学士等职位，交给愿意为陛下效命的人来担当，却不知具体计划是怎样的？”
这明显是在替皇帝发问。
朱浩道：“如今大礼议议题，已在朝中发酵开来，陛下这两日朝会上，就可以跟众大臣着重提出重议大礼之事，言明朝堂上任何人均可参与其中，是否支持陛下的主张都可以自由表达，陛下不会以此怪责上奏之人。”
朱四无奈道：“那抨击朕的奏疏，怕是要堆成小山了。”
朱浩道：“但其中也会有部分人站到陛下这边，而且礼部汪尚书，也能名正言顺带一批人跟陛下据理力争，到时陛下只要态度强硬，礼部汪尚书不会动，而内阁首辅蒋阁老则会先提出请辞。”
“这是为什么？”
朱四不解。
朱浩叹道：“文臣表达意见的时候，内阁首辅往往不能冲在前面，这会引起君臣不和，所以他会找代理人出面，也就是汪尚书和他找来跟陛下议大礼的官员。但若是陛下态度坚决，需要文臣以请辞等方式向陛下施压时，内阁首辅必须首先站出来表达立场……”
朱四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提及大礼之事，都不是杨老头冲在前面，反而是姓毛的，感情就是这缘故。敬道，那要是姓蒋的提出请辞，朕是不是就准了他？”
“嗯。”
朱浩点头，“准是应该准的，但陛下要注意分寸。”
“不知是何分寸？”
朱四好似学生一般，认真从朱浩这里学习政治规矩。
朱浩道：“分寸就是要维持朝堂稳固，说通俗一点，就是要分化瓦解，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并且在其中找到一个平衡点，让别人不觉得陛下是因为大礼议之事而让蒋阁老离开朝堂。”
“这……怎么玩？”
朱四一脸懵逼。
你套话说得不错，但朕听不懂啊。
朱浩道：“这就需要让内阁费阁老、刘阁老，在大礼议的事情上，同时站在蒋阁老一边，但在内阁上奏请辞时，陛下要挽留蒋阁老和刘阁老，让他二人留在朝中稳定人心，如此既达到分化的目的，也让朝臣明白，就算在大礼议事情上，与陛下对立，也能安心留在朝堂上。”

第九百一十三章 设擂台
大礼议重启。
这天朝会上，朱四当众向大臣们展示了一份匿名奏疏，让朝臣进行讨论。
“诸位卿家，朕找人誊录了一千份，除了给诸位臣工外，翰林院、国子学和朝中各衙门，也都会送几份过去，让士人知晓明大礼的重要。诸位卿家不必避讳，讨论时可以畅所欲言，朕不会追究进谏者的责任。
“等充分讨论后，朕会再挑一日，与诸位卿家好好论一论。此番以礼部和吏部主导，各部都拿出自己的观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归纳汇总……所以诸位卿家现在有看法，暂且可以不说，回去后整理好思路，逐级上报，等重议此事时再行辩论。
“退朝！”
朱四大概知道，这群大臣在跟他这个皇帝作对方面，不会讲什么规矩，有什么就说什么。
还能等到几天后？
今天就会穷追猛打，把他抨击个体无完肤，直至怀疑人生。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话撂下，当即退朝离开，让你们有意见也无从宣泄。
“陛下……”
果然有大臣拿出死谏的模样，声嘶力竭凄厉呐喊，朱四却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离开奉天殿大殿。
……
……
殿内，众大臣义愤填膺。
先前只是泄露出一点风声，皇帝以召见礼部尚书汪俊的方式，将大礼议之事提出来，现在才算正式拉开序幕。
对大臣们来说，只有皇帝当众宣布后才好发起反击。
所以这会儿很多大臣表现出对礼教的极度“忠诚”，故意大声指责皇帝言而无信，好像这话根本不是要说给皇帝听，而是要让周围人听到，让别人知道他们是坚定的卫道士。
“蒋中堂，您看……”
出了奉天殿，一群文官把蒋冕团团围住。
现在毛纪去了山东祭孔，小皇帝故意先拔掉蒋冕的羽翼，让蒋冕这个首辅在内阁中孤掌难鸣。
本身蒋冕就没有杨廷和做事的魄力，作为一个继任的首辅大学士，从声望到能力，远远不如前任，这会儿已退无可退，蒋冕依然表现出回避的态度。
费宏早就从蒋冕那儿得到授意，指了指一旁的汪俊道：“此等大事，应当由礼部统筹文官意见，诸位还是先与汪尚书商议吧。”
汪俊一时成为众矢之的，心里既感欣慰，又诚惶诚恐，口中却道：“在下以为，应当找吏部商议事情。”
既然皇帝说了，之后有关大礼仪的辩论，要礼部和吏部同时挑选出具有代表性的观点出来进行辩论，那你们就不能只找我礼部尚书一人，还得把吏部尚书乔宇给加上。
最近杨廷和致仕，乔宇仍旧在家养病，皇帝特许不用参朝议事，很多人都快把乔宇给忘了。
但其实乔宇才是六部尚书之首，遇到大事，应当以乔宇的意见为先。
论声望，吏部尚书是可以跟内阁首辅匹敌的，现在杨廷和退下去了，蒋冕又看起来胆小怕事的模样，此时不找乔宇，更待何时？
……
……
文渊阁。
内阁在京三人，一起回到值房，没等同僚坐下，蒋冕已招了招手，让费宏和刘春聚到他身边。
蒋冕直言不讳：“此事，虽然内阁不该一马当先，却应当与文臣共同进退。”
也是蒋冕考虑到，费宏和刘春不算是严格意义上拥护“继统继嗣”观点的阁臣，所以要提前对二人发出警告，让他二人知道跟文官共进共退……无论你们之前持怎样的观点，这次必须要上下一心。
刘春主动道：“维护礼教尊严，义不容辞。稍后我便去翰苑，群策群力，共克时艰。”
这算是一种表态。
本来蒋冕最担心的人就是刘春，毕竟刘春是新皇极力推崇并塞入内阁的，杨廷和走前，提醒蒋冕重点关注的对象也是刘春。
因为纵观全局，杨廷和认为皇帝只需在内阁抓住刘春这一个“漏洞”，就能一次把蒋冕、毛纪和费宏全开掉，最后留下刘春一个心腹，完成平稳过渡。
出乎意料，现在刘春不但力挺继统继嗣的观点，好像还要以自己的声望去发动翰林院的人，毕竟刘春在翰林院体系中声望极高，再加上他是现在内阁四人中年纪最大、学识最为渊博、德望最隆之人，看来由刘春去联络翰林院再合适不过。
“嗯。”
蒋冕突然信心倍增。
费宏由始至终都保持缄默。
蒋冕多少有些担心，侧头问道：“子充，你有何异议？”
费宏摇头：“我还是没想明白，陛下摆明要朝堂公开议论此事，可除了一个受召还京，如今还在半路的张秉用，谁人会义无反顾站到陛下一边？还有，陛下所发这份东西，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相比于刘春只是表态，费宏的想法更加贴近实际。
皇帝那边出招了，肯定还有后手，光靠这么一份东西就想把舆论拉回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既然朝堂辩论，这边文臣几乎是齐上阵，另一边总不能只派一个张璁应战吧？
让张璁舌战群儒？
他配么？
蒋冕一时踟躇，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刘春提醒：“过去两年，有关大礼之事，民间或有一些跟主流不同的议论，而朝中发声者极少，且多为外臣，眼下并无新的消息，难道陛下准备召地方官员入京？”
蒋冕突然想明白什么，失声道：“那就要快！”
费宏问道：“何为快？”
蒋冕道：“大礼议关系法统，更牵涉大明未来长治久安，既然陛下身边暂时无人相助，那就要趁有异议者到京城前，将此事盖棺定论，迟则生变。”
意思是，既然现在连张璁都还没到京，那就趁着皇帝身边无人，快刀斩乱麻，早点推动廷议进行，不能拖延下去。
费宏皱眉不已：“陛下今日才提出，说明有备而来，其中是否有问题……”
刘春道：“还是听敬之的吧。眼下要跟礼部和吏部那边打好招呼。”
“那子充你去。”
蒋冕立即做出安排，“无论礼部和吏部拿出什么结论，都要充分表明我内阁的观点，此事既要快，又要准。只要朝堂上下众口一词，料想陛下也无机会更变既有主张。”
……
……
内阁各有分工。
刘春去了翰林院，而费宏则去尚书官邸见乔宇。
蒋冕作为内阁首辅，则尽量避免在此事上出面。
刘春这边刚到翰林院，要去跟两位翰林学士石珤和丰熙谈及大礼议之事，却被告知，二人正在会见宫中来客，这让刘春颇感意外。
皇帝难道准备收买翰林院的人为其背书？
可收买两位翰林学士，是不是没啥用场？
要收买，直接收买内阁大学士或是礼部尚书，石珤和丰熙现在于朝中地位尴尬，他们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刘春到底不是蒋冕或是毛纪，生性谨慎，学士房里边既然有宫中来的天使，他不会贸然进去求见。
等人走后……人家还是从后门离开的，他才进到学士房，弄清楚来人是刚卸任司礼监秉笔不久，却又执掌御用监和提督东厂的黄锦。
“刘阁老，是这样的，黄公公前来传达陛下的旨意，说是五日后，先前一直努力修造的铁路就要通火车了，让翰林院中人一同去城西，以秋狩的名义，观礼通车庆典。”
石珤怕刘春多想，先解释了一句。
刘春问道：“未提议大礼之事？”
石珤认真想了想，再以目光从丰熙那儿求证后，才摇头：“没有。”
刘春惊愕不已。
皇帝这一手做得很巧妙，丝毫不露痕迹啊。
谁都觉得，皇帝派亲信黄锦到翰林院来找两位翰林学士，一定是来寻求支持的，却未料皇帝使者到来后大礼议的事提都不提一嘴。难道说皇帝老早就清楚，翰林院的人一定站在“继统继嗣”一方？
“刘阁老前来是为何事？”丰熙问询。
刘春将来意说明：“是为议大礼，朝中上下应当共同进退，不能各自为战，礼部和吏部这两日便会将联名上奏的奏疏呈上……”
……
……
有关皇帝要在五天后观礼火车通车之事，朝中文武在一天内全都知晓了。
这跟大礼议几乎是同时进行。
第二天早朝，乔宇出现在臣班中。
他来上朝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协同礼部尚书汪俊，一同阻止皇帝对大礼的更变，阻挡皇帝改弦更张的野心。
“……诸位卿家，你们昨天没听清楚朕的话吗？朕给你们机会反对，但不是现在，让你们回去议论，现在你们连论都没论一下，就以固有观点，想要驳斥朕……你们可有给朕留颜面？
“不说别的，就说朕昨日给你们的东西，你们中有几人回去仔细看过？
“这么说吧，朕再给你们四天时间，四天后，朕准备出城观礼火车通车仪式，诸位卿家可以与朕一同前往，到时朕会设一个大帐，不管是谁，都可以在里边畅所欲言。
“既不在朝堂，便不用在意朝堂上的体统规矩，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有人要辱骂朕，对朕和列祖列宗不敬，朕也绝不追究！
“但朕丑话也要说在前面，里面怎么议论都行，但出来后，谁也不得再提，更不能秋后算账，到时谁以当时的观点进行事后清算，谁就是大逆不道，连朕都不行……朕若违反也要受罚，大不了朕不当这皇帝了！”
朱四来了记狠招。
在场大臣一看，皇帝有点不留后路的意思。
本来还想当场出面反对，也都犹豫了。

第九百一十四章 隐秘的智囊
唐寅住所。
吏部尚书乔宇亲自前来拜会，主要目的是跟唐寅谈及有关大礼议的事情。
“……陛下对于议礼之事非常看重，却有违礼教之根本，伯虎你如今在朝为官，多于陛下身前走动，当以劝谏陛下、拨乱反正为己任。”
乔宇来见唐寅，是为向其施压。
皇帝不在意，但你唐寅作为文人，难道不在乎身后名？而且我一个吏部尚书来见，摆明了是拿你未来的仕途前景进行警告，或者说与你进行等价交换。
只要你在大礼议的问题上，站在“继统继嗣”一边，那你以后的官途绝对不仅仅是当个翰林检讨，六部侍郎、尚书，甚至是入阁都不是没有可能。
唐寅却扼腕叹息：“恐无能为力。”
拒绝得直接了当。
以为你是吏部尚书，我就会卖你面子？
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皇帝让我办事，很多时候我都还推诿不干呢，真以为仕途能拴住我？
乔宇皱了皱眉，问道：“莫非伯虎你有何难言之隐？”
唐寅摇头轻笑：“在下一介寒儒，入朝为官不过是因势利导，多数时候并非己愿，从进入兴王府开始，在下便多次跟陛下请辞回姑苏，却一直到现在心愿都无法达成。至于这议礼之事，从一开始在下就未参与其中，更未对陛下提过任何意见，想要劝谏何其艰难？”
乔宇不会因为唐寅几句推诿的话便善罢甘休，当即以咄咄逼人的口吻道：“那劝谏陛下的奏疏，你可能联名？”
既然你说没能力劝谏，那就跟我们一起联名吧。
我们给你劝谏的方式方法，只要你反水站到我们这边，就会让皇帝“继统不继嗣”的理论站不住脚，毕竟名义上你是帝师，连皇帝的老师都坚决反对，那对皇帝的声望打击会很大。
唐寅道：“若乔尚书非要强迫，那在下只能说，爱莫能助！本来在下就不想站队，名声也好，前景也罢，从我唐某人入朝第一天，就已注定难以保得周全，这一生浮沉，唐某看明白这世道艰难，荆棘密布，只求将来有一方净土长埋……不做他想。”
威胁？
玩呢？闹呢？
我唐寅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你是吏部尚书你就牛逼？还是说你来拜访我就要给你面子？拿我身后名进行恐吓？
对不起，我唐某人当年涉鬻题案的时候，就已经身败名裂，这辈子就顶着个举人的名头招摇过市，你们想要搞臭我，尽管来！
谁怕谁？
乔宇没想到唐寅说话如此“不拘小节”，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好像连一点文人风骨都没有，全不在乎名声，乔宇不由琢磨开了：“唐伯虎到底是诗画双绝，当代文坛响当当的人物，怎么说话办事好似蛮不讲理的匹夫？就这样还当皇帝的先生？他是如何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唐寅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礼，接着道：“乔尚书，与其在我这里白费工夫，不如想想，何人在陛下背后相助……陛下既能提出议礼之事，必定有十足的把握。议礼之事上不出面，已是在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退让！”
我唐某人还是讲文人气节的，明白无误地告诉你们背后有人帮皇帝又如何？你们最好把敬道那小子给拎出来，用你们的方式给他长点教训，我还替敬道谢谢你们，总算有个人可以治治这小子的嚣张气焰。
乔宇以为唐寅服软了，问道：“不知是何人？”
唐寅冷漠地耸耸肩：“请恕难以奉告！”
乔宇听了简直想打人。
唐寅简直是奇葩文人的代表，明明看起来还在意文人的体统，却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但唐寅的话似乎也提醒了乔宇，眼前这位知道皇帝身边相助者是谁，但就是不肯明言。
乔宇不由琢磨开了：“莫非介夫离朝前，提过陛下身边有高人相助之事，乃是真的？”
……
……
带着疑惑不解，乔宇离开唐府。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前来送礼的大太监黄锦。
乔宇本不想让人知道他来拜访唐寅，现在却被人堵在门口，很是无奈，跟黄锦简单见礼后便灰头土脸乘坐轿子离开。
唐寅请黄锦进了院子，问道：“不知陛下因何派黄公公来唐某府上？”
“乃出自朱先生授意。”
黄锦恭谨道。
唐寅有些不悦：“敬道这算几个意思？不会想让我在议礼的时候，跟文官们唱反调吧？”
黄锦急忙解释：“这怎么可能？朱先生提过，绝不会让唐先生为难，至于这礼物……却非朱先生所赠，而是太后娘娘要求送上的。”
唐寅听了又是一阵迷糊。
到底是皇帝要给他送礼？还是太后送礼？亦或者朱浩给他送礼？
他不由打量黄锦一眼，好像琢磨出点不同的意味……黄锦这是把朱浩抬出来当挡箭牌啊。
什么事都往朱浩身上推？
礼物抬了进来，唐寅带着人略微清点了下便知价值不菲，合起来恐怕有四五百两银子，这对于皇家的赏赐来说，绝对是大手笔了。
“……太后娘娘提及，说是唐先生从龙有功，助陛下完成诸多大事，如今从西山到京师的火车修造完毕，先生更是尽心竭力，不辞辛苦，应当重重赏赐才是……这些都是从兴王府的家底里，给先生腾挪出来的。”
黄锦的意思，这是私人赏赐，跟皇帝无关，就是太后要表达一下她的谢意。
唐寅道：“为陛下做事，乃臣子本分，不该如此。”
黄锦笑道：“先生勿要推辞，此乃太后娘娘一片心意。太后也是想让先生将来高升后，多协助陛下办事，匡扶社稷……咱家告辞了。”
本来唐寅以为黄锦会传达皇帝或者太后的一些话。
送礼嘛，总有有所请吧？
结果黄锦好像领到的任务仅仅是来送礼，什么要求都不提。
但唐寅还是从黄锦的话中寻到一些脉络……好像他的官位，还要继往上提。
太后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朱四跟他老娘讲了什么，联想到皇帝不会无端让他进翰林院当检讨，可能下一步，就是要提拔他来当翰林学士，甚至是入阁当阁老。
真是……
“对了黄公公，你有时间转告敬道，就说近来我身体抱恙，需要在家静养，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担着，另外这边无论是谁前来拜访，我能见都见，但绝不会给他找麻烦，让他自行处置！”
唐寅的话，让黄锦颇为费解，不过略微思考就明白过来。
无论皇帝的意思是他唐寅将来会担当怎样的职位，唐寅都不想在大礼议的事情上出面。
“是，是。”
黄锦行礼后，正式带人离开。
……
……
当晚。
蒋冕府上。
乔宇来访，将上午见唐寅的事如实相告。
蒋冕作为首辅，很清楚之前杨廷和的担忧，加上乔宇转告唐寅这番话中，明显有意提醒皇帝背后有人相助，这让蒋冕多留了几个心眼。
“看来陛下此举，真是有备而来。”蒋冕道。
乔宇道：“先前礼部在议礼之事上急切为之，我便觉不妥，陛下登基后，一直在朝中多有作为，连介夫在朝时都提醒过要谨慎应对，如今这局面，陛下既要借议大礼总揽朝纲，怕也是要借机打压不遵命行事之人，而幕后指使者多也会浮出水面，于朝堂上快速蹿升。”
“嗯。”
蒋冕只是点头，大概还在思索，这个人到底是谁。
乔宇问道：“介夫走前，可有提及，此人到底为何人？”
蒋冕抬头回望乔宇，道：“此人是否存在，另当别论，若真有这么号人，能在数年间不露痕迹，足见其心思深沉，为何这次要迫不及待跳出来？若是文人，便该知晓禁忌，断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逆风而上。”
乔宇大概听明白了，杨廷和应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或者说就算杨廷和大概猜到了，也没跟蒋冕提，所以蒋冕才会说，这个人是否存在都另说。
乔宇苦笑：“这世上逆风而上的人少了？张秉用人在南京，多少人攀附？这世道便是如此。”
这也是顶级文臣担心的地方。
当官的人，看起来很在意文人的体面，但有时候为了利益，也可以抛下一切，削尖脑袋往上钻。
乔宇又道：“听闻张秉用至少在七八日后才抵达京城，几日后的议礼，多半赶不上了，陛下既让人公开议论，自然会有人为其出面，唐寅既有意提醒此人的存在，我等就该有所防备。”
蒋冕问道：“是一人，还是多人？”
“这……”
乔宇无法作答。
唐寅说得太过笼统和模糊，本来他就没站在文臣这边，现在抓住其说话的漏洞，揣测是否有人会替皇帝出面，但谁又能保证皇帝身后的智囊仅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整个团队呢？
“那……大礼议的底稿，是何人所写？”蒋冕又问一句。
乔宇继续摇头：“未问，料想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蒋冕道：“如今这局面，靠礼部、吏部和我等，只怕难以成事，还是去跟用修说一声，让他找人，从翰林院和国子监舆论导向入手，自下而上，不能颠倒了啊。”
“那……”
乔宇以为自己这个吏部尚书的境界，比蒋冕高。
但现在乔宇看出来了。
蒋冕之前只是刻意保持低调而已，论手段，蒋冕还是更有经验和能力，至少比他这个吏部尚书更为高瞻远瞩。

第九百一十五章 合适人选
翰林院。
杨慎看完首辅蒋冕让人捎给他的书函，大概明白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了。
余承勋道：“蒋阁老既提及大礼议，为何不亲自出面？我等人微言轻，只怕对朝局无法形成影响吧？”
杨慎道：“我们人微言可不轻，谁说这朝堂事务，就一定要听阁老尚书的？事关大礼议，还是要以天下人教化为主，我等身在翰林，既为天下读书人之表率，自当于大义前不能有丝毫退缩。”
“可是……”
余承勋其实想提醒杨慎，这种事咱还是少出头，没什么好结果。
不同于杨慎的无所畏惧，余承勋作为杨廷和的女婿，看得更加透彻一些。
现在已不是杨廷和当政时，就算他那岳父权势最大时，面对新皇多也是以忍让为主，而现在有关大礼议的议题却要以读书人的大义来跟乾纲独断的皇帝唱反调，很可能会把事态闹大，皇帝一旦出手，可就不是跟你讲道理那么简单了。
皇帝想要惩治几个臣子，那还不容易？
杨慎大义凌然：“议礼之事，旁人不出面，我等绝不能袖手旁观。我会回信蒋阁老，此事关系重大，定有我翰林院中人来做那定海神针。”
……
……
一场激烈角逐，马上就要开始。
事关大礼议，朝中阁老和尚书、侍郎级别的官员，心里都没底，他们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反而是杨慎对此态度坚决，不留后路。
马上就是火车通车庆典观礼日，也是皇帝既定公开辩论大礼议的日子。
杨慎也在帮蒋冕、乔宇等人找寻隐身于幕后相助皇帝坐稳皇位的幕僚，当初他老爹都苦寻无果，杨慎自然也没那么容易找到，怀疑的对象很多，甚至朱浩也曾被怀疑过，但要找到确证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很多人看起来像，却似是而非，皇帝除了身边的太监，难道真倚重过哪个外臣？
光是沟通这一条，就难以自圆其说……皇帝毕竟长居深宫内苑，若是经常召见某位大臣，必然要把此人留在宫里边，难道是随从皇帝入宫的太监中有这般高人？
可最为人熟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也就那么回事，难道是真人不露相？
皇帝要公开进行大礼议，唐寅不出面，朱浩自然也不想出面。
在百官面前来个舌战群儒？
朱浩自问没那口才，或者说就算有那口才，也不可能将一群有着刻板偏见的人说服，这群人的立场早已固化，会一直带进棺材去，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想争取这类文官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大礼议的问题上，朱浩早就指明方向，那就是别指望争取普遍文臣的支持，只能从那些边缘角色入手。
对手永远无法拉回头，只有把那些中立派争取过来。
理论是否站住脚没关系，重要的是要以利益吸引这群人投靠。
张佐作为朱四的使节，前来游说朱浩，让朱浩亲自参与这场大论战，他找朱浩的目的，大概是想说，非朱浩不能镇服朝中的牛鬼蛇神，更为重要的是，皇帝想让朱浩从此由幕后转向前台。
“……张公公，道理我可以说出来，逐一记录在案，找人来提，未必需要我亲自出面。”
朱浩笑着解释。
参与论战固然可以大出风头，却会得罪整个文官集团，为什么非要强人所难呢？
难道留我继续混迹在文官集团内部，打探出政敌的动向，暗中帮皇帝处理朝堂事，不行吗？
张佐非常为难，期期艾艾道：“乃陛下……想让朱先生站到前台来……总是这么遮遮掩掩，费尽心力，还不如干脆让朱先生站出来，竖起一杆大旗，招纳党羽，对众文臣的攻击奋起反击……顺道可以让朱先生为翰林学士，直接入阁……这一直都是陛下的心愿。”
朱浩脸上笑容不减。
入阁这种事，朱浩自己都没太放在心里，朱四却主动替他完成心愿？
你这皇帝真是客气啊。
替自己的臣子做决定，也是没谁了。
朱浩道：“最近来找张公公说项者，应该不少，张公公恐怕早就不厌其烦了吧？”
“啊？”
张佐一怔，赶忙解释，“咱家一直长居宫中，并没有像前朝太监那样住宫外私宅，他人想说项，也寻不到咱家的人，朱先生过虑了。”
朱浩笑道：“可要是出了城，马上要因大礼议而起争执，无论是明面还是私下，总会有人试图跟张公公说点什么。”
张佐很尴尬，他想要说明的是，自己没有跟文官接触的渠道。
但其实文官真要联络他，用得着亲自见面？
大明皇宫，最不缺的就是太监，明朝太监的规模非常庞大，能跟外界接触者比比皆是，因为朱四出自兴王府，从兴王府带到皇宫的太监本就没几个，以至于皇宫现在主要人员，包括各级管事，多由前朝太监充任。
这些人要替文官传个话给宫中高层，诸如带讯息给皇帝、皇后、太后等，并不容易，太监中除了极少数有权有势的外，谁有胆量替外臣给主子递话？
但要是太监内部互相报个讯，哪怕是传话给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也并非难事。
张佐看似内相，但充其量就是个奴才头子，时值嘉靖初年这个节点上，张佐这个没有经过专业培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一直都不显山不露水，好像朝中没人把他当回事。
“朱先生，您跟咱家提这个……是何意？”
张佐一脸费解。
朱浩笑道：“在下的意思是说，议礼之事不如由张公公亲自出面提请，如此既能宣扬张公公美名，又能体现张公公忠心护主，诸多好处不一而足……不知张公公意下如何？”
张佐摇头苦笑。
他自然知道，出面跟文官唱反调，对自己没好处。
此番前来游说朱浩出面，不过是替皇帝传达意思罢了，另外张佐自个儿也有小心思，觉得朱浩得罪了文官，以后注定在朝中举步维艰，或许就更加体现出他张佐的价值……从某种角度来说，张佐跟朱浩利益并不完全一致，始终存在竞争上岗的矛盾。
“朱先生，您就别拿咱家言笑了，咱家书都没读几天，说出去的话，有谁会信服？还是您……状元出身，朝中素有名望，这也是为您将来着想……”
居然演变成二人间互相推诿了。
朱浩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你张佐不想出面，就别打着皇帝的名头来找我说项，就好像谁愿意出来跟文臣作对似的。
张佐再道：“朱先生，到现在还没确定由谁替陛下出面，迎战群臣，等那位张少卿入宫，只怕时间上来不及了，唐先生又言明不肯出面，您……到底是何想法？关键时候，可要有人为人陛下撑腰啊。”
朱浩道：“张公公稍安勿躁，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放宽心即可。”
……
……
到此时朱浩都没对张佐说明具体计划。
张佐很纳闷儿，难道皇帝也不知晓内情？朱浩和皇帝若都清楚的话，为何不告诉他？这是把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当外人？
皇帝一直劝朱浩出面跟文官辩论，目的只是为了让朱浩跟文官划清关系？
皇帝再迫不及待，也该知道朱浩当了首辅大学士，定会引来诸多麻烦，朝臣应该也会不服吧？
再说朱浩就算入阁，距离内阁首辅还有一段距离呢，难道让朱浩继续隐在暗处，不正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这次会面后，朱浩去城内见过远方来客。
却是从南京日夜兼程赶来的苏熙贵和黄瓒。
黄瓒是以南京户部尚书之身，受朱四诏书入京，在南户即将进入秋收季节时，黄瓒此举属于“擅离职守”，但以朱浩给黄瓒所做规划，让其入内阁出任阁老，大概半年到一年时间退休……
以这个时间段来说，黄瓒并不在意自己南京户部尚书到底还能不能当。
就算因此卸任，他也知足了。
南京户部尚书曾经是他的最高理想，但现在他的人生目标变成了入阁，作为大明文臣中少有的官迷，为了当上阁老，黄瓒就算背负世人的攻讦，他也在所不惜。
“朱当家。”
苏熙贵在自己的秘密宅院门前迎客，随后朱浩就见到一路风尘仆仆、眼圈都有些发红的黄瓒。
黄瓒看起来很疲累的样子，以其年岁，不到一个月时间从南京赶到京城，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最关键是其安排得当，到现在南京那边都还不知道黄瓒进京了。
朱浩继去年南京与黄瓒会面后，再一次坐下来商谈。
这次所提自然是大礼议的问题。
朱浩道：“黄公，话我先说明白，若您替陛下出面，陛下可以直接委任您为翰林学士，主持礼法之辩，顺理成章你将在半年内入阁。但如此也会开罪朝中诸多文臣，所以您一定要想清楚。”
朱浩力主黄瓒入阁，可不是白帮的。
你黄瓒想当阁老，心情我能理解，可问题是你并非翰林体系出身，总要先进翰林院镀个金再说吧？
要进翰林院，就必须要有令人信服的功绩，如果是帮皇帝议礼方面出了大力，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皇帝不提拔你当翰林学士，又能提拔谁呢？
你是南京户部尚书，本来就是顶级文臣，让你当翰林学士并不算破格提拔。
这就要看你是否能准确掌握皇帝心意，并且敢跟正统文臣作对了。

第九百一十六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之前任何一次关于大礼议的论战，黄瓒都没有出面或是表达主观意愿。
等于说，在大礼议这件事上，黄瓒在朝中属于彻彻底底的透明人，没人会管他的意见怎样，本来一个南京户部尚书的礼教观点，并不在朝廷正统舆论的关注范围内。
黄瓒对于大礼议本来没什么兴趣，但现在事关他是否能当翰林学士，以及未来入阁之事，那他就要充分重视起来。
没什么观点，就需要别人给他观点。
朱浩作了一篇完整的策论，书稿加起来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让黄瓒抽空研究一下。
至于具体说辞，可能涉及到的争论等，朱浩还会给黄瓒整理出来……对黄瓒参与大礼议这件事，朱浩可说准备周全，好像保姆一般，给黄瓒安排好了一切。
“那老朽就先进书房，好好参详，不送朱翰林了。延邦，你帮老朽送客。”黄瓒做事属于务实那种人。
既然知道到京城来的目的，就是为大礼议，跟朱浩结交之事，完全可以等大礼议结束后再说。
连送客都让苏熙贵代劳。
……
……
苏熙贵送朱浩出门，一路上毕恭毕敬，又提到要给朱浩送礼。
朱浩笑着拒绝：“苏东主，你送的东西够多了，我这边用都用不完，送礼之事就不要再提了。”
“要的要的。”
苏熙贵道，“此番黄公入京，多亏您从中斡旋，有陛下的御旨，即便吏部那边问询，也能应对自如。如此好的机会，先做翰林学士，再入阁，对黄公来说，系毕生所求。”
朱浩笑了笑。
你这小舅子真是直接，你也知道你姐夫是以升官为毕生追求目标是吧？
知道就行了，干嘛在我一个年轻人面前说？
不给你姐夫留面子的么？
苏熙贵道：“有关黄公议礼之事，还要朱小当家多多提点……此番毕竟是与朝中多数文臣作对，黄公来京的路上，屡屡跟鄙人提及，想要让人留意他的观点可不容易。”
朱浩点点头道：“这么说吧，只要黄公愿意，那在正式出面前，陛下就会有一道诏书下达，以黄公为翰林学士。”
“是……之前？”
苏熙贵眼前一亮。
本来以为，要替皇帝做过事后，才能得到翰林学士的殊荣，但现在听朱浩话里的意思，只要黄瓒同意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舌战群儒时就已头顶翰林学士的名头了。
这就是先付款还是后付款的问题。
“是之前。”
朱浩言辞笃定，“明日黄公可能就要面圣一次，地点在思贤居，你知道在哪儿，事关机密，不能提前透露，到时黄公要先去等候，接受陛下问话……算是一次正式辩论前的预演吧。”
“好，好。鄙人定会如实转告。”
苏熙贵更高兴了。
这说明朱浩在大礼议这件事上，有着充足的准备，不是说给黄瓒一个样稿，让黄瓒自由发挥。
而是为黄瓒全面谋划，如此既能体现出皇帝和朱浩的重视，也能让黄瓒减少很多顾虑。
当然，苏熙贵也明白，让黄瓒提前拜见皇帝，也是让他姐夫当着皇帝的面表露心迹，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会替皇帝出头，给你个翰林学士，结果却临阵反水？
只有在皇帝面前做出保证，绝对不会欺君，如此皇帝才能更加信任和器重。
……
……
苏熙贵本来的任务，只是把朱浩送走，再给朱浩送点“土特产”什么的。
但朱浩给黄瓒安排得太过周到，苏熙贵感觉自己非要尽一下地主之谊不可，特地邀请朱浩去看他刚买的园子。
“……地方不大，占地只有两三亩，位置却极佳，毗邻国子监，满是书香气，在下知晓朱小当家不缺院子住，但留下充作外宅，将来送人或是用以金屋藏娇，都是好的。”
苏熙贵很直接。
既然送银子你不要，那就给你送宅子。
朱浩道：“苏东主，咱俩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你我都有钱赚，不是挺好吗？屡屡承你厚赠，弄得好像我很缺钱的样子，多不好意思啊……”
苏熙贵笑道：“合作归合作，交情归交情，利益捆绑再严实，哪有真情实意交往来得重要？听说唐大家一直都有心愿，说是要回姑苏开辟个桃花园，此番鄙人特地去看了下，选了几个不错的园子，供唐大家挑选……这不，详细图纸都带来了。”
不但要给朱浩送礼，还要给唐寅送。
朱浩心说，你这家伙果然是个腐化人心的高手。
完完全全的对症下药，知道唐寅喜好什么就给他送什么，可问题是……唐寅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姑苏种桃花都另当别论呢。
朱浩笑道：“唐先生最近怕是没可能回姑苏，陛下不会同意他离开京城！”
“那也无妨，北方桃花虽然开得晚一些，但一样鲜艳，京师左近就有好园子……”
苏熙贵掰扯起送礼的诀窍，让朱浩咋舌不已。
简直是行家里手。
难怪黄瓒走到哪儿都要带上小舅子。
以前总觉得苏熙贵掉进钱眼儿里去了，现在才发现，这货既爱钱，也知道怎么用钱，论花钱的本事在大明无出其右者。
“对了朱当家，先前您提过，让黄公往京师的路上，拜会一下镇江的杨部堂，黄公去了，二人彻夜详谈，提到了当今朝局，杨部堂的意思，暂且没有入京的打算，但也未给黄公留下信函，大概意思是让黄公跟陛下透露，说是其有意回朝，但不是现在……”
这涉及到另外一件事。
朱浩的设想中，杨一清、谢迁二人回朝入阁，可以正式提上议事日程了。
谢迁回京后或不起眼，但杨一清作为杨廷和一直以来潜在的政敌，回京定会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政治舆论带动起来的效应非常大。
而且杨一清并不迂腐古板，说话很直接。
要我入朝是可以的，但不是现在，大概意思就是……
现在杨廷和余党还把持着朝政，我还不具备回朝后就发起正本清源行动的资格，这就需要有人预作铺垫。
朱浩问道：“那……黄公可有跟那位杨部堂提过，他入京是作何的？”
“嗯。”
苏熙贵点头，“自然提了，以后都是同僚，黄公要以诚心换真心，如此才让杨部堂真诚以待。不过黄公也表明了态度，只要杨部堂入朝，做了阁老，他自会退下，不会给杨部堂形成什么障碍。”
黄瓒虽然是官迷，但大概只想入阁当阁老，成功给自己镀一层金后便引退，没有野心说要当首辅大学士。
或者说，黄瓒也知道自己不够格。
但杨一清则有如此实力和威望。
可毕竟杨一清年近七十，如果回朝，最好是直接当首辅，不然让其在内阁熬几年资历，怕是首辅没轮上，人就先入了黄土。
黄瓒既然告诉杨一清他进京是准备入阁的，那就会跟杨一清说明白，他这个阁老只是人生目标，当过就算，不会对杨一清做首辅形成什么阻碍。
朱浩笑道：“格局打开了，以后内阁无论有谁，黄公都能应付自如。”
苏熙贵陪笑道：“话是如此，但眼下内阁靠前那两位……怕是不好应付。”
黄瓒自然能看清楚朝堂形势。
蒋冕和毛纪是杨廷和的政治遗产，黄瓒怕的不是跟费宏、刘春等人打交道，而是跟蒋冕和毛纪沟通，从情理上来讲，此二人既不会支持黄瓒入阁，甚至连黄瓒入翰林院也会百般阻挠。
“靠前的两位？呵呵，现在只有一位了。很快，连这一位都没了。”朱浩道，“好了，时候不早，苏东主赶紧去跟黄公说，明日将要面圣，送礼和请客什么的全都免了，唐先生那边也不用着急，有时间见面再谈。告辞！”
“恭送，恭送。”
苏熙贵眼见朱浩可能还有旁的事，只能是赶紧行礼送客。
……
……
黄瓒入京，虽然事情很机密，但还是有风声传出来。
最先得知这件事的却是刚从礼部左侍郎调吏部左侍郎的贾咏，而他获悉此事的渠道，竟是从南京翰林院那边探听得到，而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就是南翰林院侍读严嵩。
贾咏将此事先告知吏部尚书乔宇，乔宇急忙去见蒋冕。
因为尚不确定黄瓒是入京还是调往旁处，就算知晓黄瓒的目的地是京城，也不确定他回京的具体目的。
乔宇见了蒋冕，将事一说，蒋冕也很意外。
“……这跟南户部，有何关联？”蒋冕很纳闷。
从一开始，蒋冕就没把黄瓒当成严格意义上的政敌，甚至有时候还当成盟友来看待。
就在于，虽然黄瓒正德时期与皇帝走得近，跟江彬、钱宁之流也有往来，但始终黄瓒南户部尚书的职位，是杨廷和帮忙运作的，怎么说黄瓒也该领杨廷和这个人情吧？
乔宇道：“以鸣和之意，他入京，或与礼数之事有关，跟南翰林院有所牵扯，因而怀疑，陛下有意以其为大礼议传声。”
蒋冕点点头：“如此说来，前些日子，陛下召见翰林院两位学士，也就有迹可循了。”
到底是顶级政客，虽然开始时不理解黄瓒入京这件事跟大礼议有什么牵扯，但联想到皇帝跟石珤、丰熙二人提及新增入阁及翰林学士人选，一切就能对应上。
二人便明白，这次大礼议要面对的“敌人”，好像就是来者不善的黄瓒。

第九百一十七章 不一样的君臣相处方式
翌日，黄瓒便跟朱浩前往思贤居，在思贤居等候近两个时辰，见到由张佐伴驾的朱四。
黄瓒礼数很足，上前下跪行礼。
朱四笑道：“黄卿家不必拘礼，你是朕特意召回京师来的，没让你去吏部述职，只是让你在宫外见朕，礼数上有不合之处，希望你不要见怪。”
“老臣不敢。”
黄瓒今年已经六十八了，看上去虽然精神头还不错，但身体佝偻，满脸皱纹，再加上雪白的须发，显得老态龙钟。
正因为如此，黄瓒才更加迫切想要在临退休前尝尝当阁老的滋味。
就座后。
张佐将一份详细的大礼议方略，转交到黄瓒手上。
黄瓒毕恭毕敬接过。
“黄卿家，你是大明的资深老臣，朕相信你的能力，具体如何应对，就要看你的临场表现，到时或没人相助你，你要面对的是以礼部汪尚书、吏部乔尚书为首的官员，知道该怎么做吧？”
朱四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地看向黄瓒，需要对方明确表明态度。
黄瓒也不藏掖，将自己心迹表达：“老臣愿意为议礼之事，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陛下继统，并不以太子之位，是为宗祧礼法承继之必然，无延续孝宗一脉之意。”
“好。”
朱四对黄瓒的话很满意。
之前朱浩已为黄瓒做过归纳总结，黄瓒从中找到关键点。
如果朱四是以“太子”的身份当上的皇帝，那朱四不想继嗣也要继嗣，毕竟就算朱四只是“皇太弟”，那也是承自孝宗一脉。
但朱浩从一开始就给朱四制定好了方略，包括登基前，朱四没有先进文华殿，也没有走东华门入宫，而是从大明门直入奉天殿嗣位，加上登基之初没有过分去渲染“儿皇帝”的身份，使得朱四在大礼议上能够占据比较大的主动。
现在黄瓒要出来申明重点。
那就是当今皇帝没有当过哪怕一眨眼工夫的太子，纯粹是因为孝宗一脉断了，不得已必须要在皇室宗族中挑选继位人，才以近嗣的方式挑到兴王世子头上。
朱浩笑着提醒：“陛下，看来黄部堂对于大礼议，有了比较深刻的见解，若他只是以南京户部尚书身份来参与议礼，只怕言论难以震慑宵小，会出现人心不服的情况。”
既然黄瓒都表态了，按照朱浩的设计，下一步就是给他一个足以能担得起辩论人身份的职位。
朱四道：“朕已准备好圣旨，以黄卿家为翰林院翰林学士，主掌议礼之事。今明两日，朕就会让人将委命状送到黄卿家手上。”
“老臣谢过陛下隆恩。”
黄瓒一听，可说是心潮澎湃，当即又要给朱四下跪。
朱四笑道：“黄卿家还是太过拘礼，朕对于议礼之事不宜出面太多，个中细节，不如由敬道……朱郎中给你说明。朕先进内歇息，等用膳时，再与黄卿家一叙。”
皇帝的意思，朕就负责来听你表态，再给你赐个官职。
剩下的，靠你们商议。
事关朕的祖宗礼法问题，朕是当事人，不能过分参与，不然舆论对朕不利……虽然现在舆论对朕也不咋样，可始终朕还是想又当又立，谁让朕要面子呢？
现在不但赐官，还会赐宴，让黄瓒你充分感受到朕浓浓的情义。
……
……
朱四直接进思贤居后院看戏去了。
朱浩留下来，跟黄瓒详细交待，作陪的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
黄瓒对张佐极尽恭维，或许在黄瓒这样的外臣看来，张佐乃他高攀不起的大人物，毕竟这位可是大明的内相，身处大明决策核心，比之首辅大学士都不遑多让，甚至地位可能还在首辅之上。
“……黄部堂不用听咱家的，咱家也是听从陛下和朱先生的吩咐，有什么话，让朱先生讲，咱家在旁也是以学习为主。”
黄瓒对张佐很巴结，而张佐则将恭维的态度献给了朱浩。
换了一般人，肯定会觉得朱浩地位隆宠，不仅得到皇帝的赏识和器重，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都这么巴结，将来还不是首辅大学士的不二人选？
可黄瓒毕竟不是一般人。
他对此抱有谨慎的态度。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就算对朱浩巴结，可朱浩的身份和地位却极为尴尬，远非皇帝“近佞”所能比拟，也就是说，若朱浩没了皇帝的信任，那就什么都不是，而张佐却不但有皇帝的信任，还有着崇高的地位作为支撑。
张佐如此巴结朱浩，在黄瓒看来，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越显得皇帝身边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能甘心长期屈居在一个年轻官员之下？他们之间就不会爆发矛盾？
张佐天天在皇帝面前吹耳边风，对朱浩能是好事？
但显然黄瓒理解不了朱浩跟张佐的相处模式，也不知道朱浩到底对新皇意味着什么，更不可能清楚张佐的性格特点……或者说，这种危机或许有，但远没有到爆发的地步。
而且对朱浩和张佐来说，现在也没必要去争什么孰强孰弱。
在现阶段，说这些毫无意义。
……
……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寅也来了。
黄瓒对唐寅，虽然也客气，但只是保持礼数上的圆润自洽，没有刻意表现恭维巴结或是疏远之意。
大概黄瓒也清楚，唐寅虽牛逼，但在新皇派系中的地位明显没有朱浩重要……
这点从苏熙贵的各种信息回馈中，已经被无数次印证。
“唐先生，说起来朕已经好些日子没跟你一起用膳了，朕今天很高兴，既因为见到黄卿家，还因为你来了，因为在朕的设想中，你跟黄卿家一样，都要先做翰林学士，然后一起入阁，参与机要之事的谋划。”
朱四大概觉得大礼议的事情有谱了，心情相当不错，当着黄瓒的面，丝毫也不隐晦对唐寅的欣赏。
换了一般人，皇帝明说要让其当翰林学士，甚至入阁，那是何等荣耀？
可对唐寅来说，皇帝的话却好像催命符一般。
“陛下，臣愧不敢当，您还是让臣安心当个闲人吧。”
唐寅急忙回绝。
黄瓒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地听着皇帝跟唐寅对话，他也怕这对君臣是在他面前刻意演戏，万一这话就是说给他黄瓒一个人听的呢？所以先不要去对皇帝跟唐寅的关系下定论。
朱浩笑道：“陛下，唐先生这边，暂且没渡过人生劫数，不如让他先过了今年这道槛，再考虑一下是否让他在官途上更进一步吧。”
朱四道：“唐先生，你也是，就算你要全力渡劫，能不能先把官职领了再渡？无论做什么官，朕都不会勉强你非要现在就挑大梁，你干嘛非要这般推三阻四呢？”
“臣没什么想法，只想安心养护身体。”
皇帝问得直接，唐寅回答更干脆，显得非常奇葩。
反正君臣间的对话，就好像是在那儿抬杠一样，黄瓒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张佐见黄瓒面色有些尴尬，笑着低声提醒：“黄部堂，唐先生和朱先生一向都得到陛下赏识，陛下一刻都离不开他们。”
黄瓒闻言不由望了张佐一眼。
满是疑惑的眼神大概是在问——那你呢？
皇帝离不开他们，你就不嫉妒？
看你这乐呵呵的样子，心里很苦吧？
黄瓒只是以己度人，他自己是个官迷，一心琢磨怎么往上爬，自然也觉得别人对官位的推辞是一种惺惺作态，何况在他看来，唐寅前半生与仕途无缘，现在好不容易政治投机得当，还不好好珍惜？
给你机会让你往上爬，你还这般推三阻四，这不是做样子又是什么？
……
……
饭桌上，各说各的。
好像没有人真把朱四当成一言九鼎的皇帝看待。
既是皇帝的赐宴，又好像是一顿普通的饭局，每个人在饭桌上都有自己的话要说，唯独黄瓒噤声，只是听着、看着，别人跟他说什么，他多是点点头表示会意，只有皇帝跟他说话时，他才会认真作答。
“敬道，我倒是听说，张秉用比预期更早到达京城，最近这些日子他应该是星夜兼程，估计会在后天陛下出巡前现身。”
唐寅居然无视了皇帝的存在，直接跟朱浩对上话了。
黄瓒心里一阵别扭。
你唐寅提及张璁，不是应当先跟皇帝禀告吗？
怎么跟朱浩对上话了？
皇帝在那儿只顾着吃……
咦！？
那是在吃什么？滑溜溜、粘乎乎的，一看就很不好吃的样子，但……为什么大热天居然冒着丝丝凉气？
朱浩也像是浑然不顾皇帝就在身边一般，笑着说道：“可惜这次大礼议，没给张秉用安排什么重要角色，他要是想参与其中，怕是没什么作为。”
张璁匆匆忙忙赶来京城，完全可以理解其心情。
历史上，张璁和桂萼奉诏入京，平步青云当上翰林学士，从此开挂，走上人生巅峰。
但因为有朱浩在，张璁在大礼议中扮演的角色，早已从决策者变成参与者或者说执行者，而且这次朱浩在大礼议上主推黄瓒，把张璁暂时晾在了一边。
张璁迫不及待赶来京城，目的自然是为表现自己。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能相助皇帝在大礼议问题上站得上风，那是何等的功勋和荣耀？
唐寅道：“若他及时赶到该如何？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朱浩笑道：“他来就来了吧，我会给他布置点任务，让他忙活起来。或者由他去吸引火力，让黄部堂能更好地应付群臣。”

第九百一十八章 早干嘛去了
距离皇帝出巡还有一天。
火车的通车庆典，已在城外布置，名义上由玉田伯蒋轮负责具体事宜。
兵部尚书彭泽这天上午请辞的奏疏终于得到准允，在很多人以为彭泽会以落罪为下场离开朝堂时，皇帝对彭泽却并没有进行惩戒，只是允其退休，还赠与仆人和车马，显得礼重有加。
彭泽退下，兵部尚书的职位空出，当天朝议的核心议题，就在廷推兵部尚书。
黄瓒作为南户部尚书，本来并不在热门人选上，却还是被人提出来，显然有人想以此来试探皇帝对黄瓒官职的委命。
朱四朗声道：“朕已将南户部尚书黄卿家调到京师，他对议礼之事有自己的见解，朕准备以其为翰林学士，主持议礼之事，诸位卿家不会有意见吧？”
兵部尚书人选还没定下，先就新增翰林学士之事起了争执。
以往蒋冕是不会出面直接跟皇帝对抗的，这是学杨廷和，隐身幕后，总揽全局。
但这次他态度鲜明地站出来反对：“陛下，南户部尚书，并无翰苑供职之经验，若以其主持议礼，只怕会令人心不服。当从礼部挑选德高望重者，或以礼部尚书主持，不宜另选他人。”
朱四道：“蒋阁老过虑了，他行不行，要证明过后才知道，如果说只以礼部尚书主持议礼，那岂不是说，所有人都要以礼部的意见为准？就不容许朝堂上有其他声音发出？一言堂也不过如此吧！”
皇帝根本就不跟蒋冕商量，言辞间不容拒绝。
但皇帝的话听起来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很多大臣都在想，若是以礼部尚书主持议礼，那岂不是说舆论一边倒？没人敢出来反对？
正因为谁都知道黄瓒是反对派，跟皇帝是一伙的，黄瓒来主持的话，有人出来发出反对的声音才会显得正常许多。
蒋冕坚持道：“陛下，议礼之事，以道义礼法为先，不宜节外生枝。”
朱四道：“道义礼法并非既定，若是黄卿家议礼时提出的观点毫无建树，也没人赞同，甚至破绽百出，被驳得哑口无言，那就是他力不能及，那时再谈以什么为先也不迟。此事便如此定了！”
“陛下……”
诸多言官出列，要跟皇帝争执。
朱四好整以暇道：“若是诸位卿家觉得，黄卿家不合适，那朕还有个人选，就是朕在兴王府时的先生，唐寅唐伯虎，他对于议礼之事也有独到的见解，现在他人就在翰林院中，符合蒋阁老所提的曾在翰林院供职的先决条件……难道你们想让他来主持吗？”
大臣们听了，面面相觑，觉得皇帝简直是在胡搅蛮缠。
但时局就是这样。
曾经跟皇帝斗得有来有回的杨廷和已退，蒋冕说话没什么份量，有谁能把皇帝的胡作非为给挡回去呢？
“来人，将敕令诏书赐与黄卿家……派人去他府上，该怎样就怎样……若有人觉得不妥，那先等议礼之事结束后再说。如果说你们连一个反对的声音都容不下，让朕一切都听你们的……那你们是不是也先考虑一下为何朝中会有不同的声音吧？
“黄卿家同样是大明文臣，凭什么不让他发声？如果你们觉得他是异端邪说，也麻烦在辩论时将他驳到体无完肤，自认无礼，而不是还没开始就阻止别人说话！若谁再有意见，那朕就让其在明日辩论时，排到前面来，好好论上一论。”
本来皇帝如此说，言官没什么好害怕的，但问题是，现在很多人看不清局势，也是因为礼部持“继统继嗣”观点的人太多，似乎自己没必要当那出头鸟。
反观“继统不继嗣”那边，除了个现在确定要出头的黄瓒，以及尚未到京的张璁，再加上没征调的桂萼、方献夫和席书等人，谁又算得上皇帝真正能用得上的人？
既然明天有机会把敌人打倒并狠狠地踩上一脚，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一切都还没开始之前就强出头？
……
……
朝议在紧张的氛围中结束。
皇帝顶着巨大的压力，愣是在朝堂上未与大臣商议的情况下，强行以传奉官的方式，将黄瓒委命为翰林学士，虽然这个翰林学士属于临时性质，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哪怕当一天翰林学士，那也是翰林体系的官员。
只要黄瓒当过翰林学士，那以后皇帝就有理由让其入阁。
当然这要看黄瓒在大礼议中的表现。
消息一出。
舆论哗然。
尤其是翰林院体系的人，那么多在翰林院熬资历过苦日子的人，谁都巴望有朝一日能当上翰林学士，光宗耀祖，甚至有机会入阁。
结果新的翰林学士却不是出自翰林院体系，而是外来的黄瓒。
黄瓒虽然也是进士出身，但并非三鼎甲，又没有考取过庶吉士，人生履历大多数时间都在全国各地当官……也就是最近六七年里，黄瓒才完成从地方官到京官的飞跃，但留在中枢的时间并不多，京城读书人对其了解甚少。
杨慎作为翰林院中，为发动大礼议而积极奔走那人，得知消息后，先是在小圈子内部做了一些安排，到下午时主动约见朱浩，位置就在杨慎于京师的府邸。
这里是杨廷和曾经的宅院，以朱浩所知，这宅子并不是杨廷和买下来的，而是官宅，乃正德帝赐给杨廷和居住，杨廷和致仕后，这宅子照理应该会被收回去，但负责这摊子事情的官员碍于情面，并没有让杨慎腾空，但估计也住不了多久了。
“……敬道，家父走之前，留下很多书，我想你现在不在翰苑，要读到心仪的书并非易事，你看看哪些用得上，挑选几本回去慢慢品味，只要按时归还便可。”
杨慎跟以往一样，找人办事前，一定是先给人一点好处，哪怕这种好处只是空头许诺。
朱浩望着曾经属于杨廷和的书房，自然知道，这书房内很多书籍都被杨廷和回乡时带走，留下的并不是多珍贵的孤本典籍。
朱浩笑道：“用修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近来没时间也没心情看书。”
杨慎好奇地问道：“你最近都不看书吗？”
“唉！不是不想看，是沉不下心看，考中状元后，感觉前半生有很多没完成的事，想趁着年轻时，实现一下……”
朱浩一脸遗憾的表情。
杨慎道：“如此说来，你更适合去湖广为提学副使，以我所知，吏部最近还在商议这个人选，我打算举荐你充任。”
你举荐？
你凭什么举荐我？
显得你很了解我、赏识我的样子，但问题是，你不过只是个翰林院的中层官员而已，你这职位看似是你爹帮你完成，但其中还有我暗中助力的结果呢。
让你当翰林侍讲，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你跌落的时候，更惨一点。
历史上你只是以翰林修撰的身份参与大礼议，舆情发动能力相当有限，跌得还不够厉害。
现在就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无所不能了？
“不用了，我宁可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朱浩好像对于官途，并无奢求。
杨慎道：“明日议礼之事，你听说了吧？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以南户部尚书黄公献为翰林学士，主持明日议礼，他曾在湖广为藩台，你对他了解多少？”
朱浩笑了笑道：“我对他了解之深，恐怕远超你的想象。”
“什么？”
即便杨慎知道朱浩跟黄瓒有一些交集，但也没想到，朱浩承认得如此爽快，简直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朱浩道：“黄部堂在湖广为布政使时，曾与兴王府暗中往来，他内弟苏熙贵，多次跟王府做生意……用修兄，这些我记得好像跟你提过啊。黄部堂为任湖广时便预先布局，交好老兴王……难道你不记得了？”
“嗯！”
杨慎面色不悦，“难怪陛下议礼，找不到相助者，居然把黄公献给搬了出来，原来早有准备。”
朱浩道：“不过以在下所知，黄部堂对于礼法之事，一向并无太多研究，擅长多为理财等俗务。在我看来，就算他出面，也未必会是始作俑者，你看是否有可能有人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呢？”
“谁？”
杨慎感觉自己问到了正题。
朱浩摊摊手，没有回答，意思是我上哪儿知道去？
杨慎道：“敬道，如果我让你去陛下一边，为陛下发声，在大礼议方面，坚定地站在黄公献立场上，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浩皱眉。
“用修兄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继统继嗣，还是继统不继嗣？请恕我说话直接，现在民间的议论，基本总结下来，就是这两种观点，你想让我站在黄公献一边？”朱浩话很直接。
杨慎冷冷道：“那你本来支持哪边？”
朱浩摇头：“虽然之前我一直都站在继统继嗣一边，但问题是……朝廷议大礼，几时轮到我一个边缘人物参与其中？若用修兄你的意思，是让我明面上站在继统不继嗣一边，大可不必，我对仕途没什么想法，你另请高明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混进皇帝那边当卧底——让我以支持黄瓒的方式，靠拢黄瓒，打听其具体动向，好针对性地进行反击。
先不说你这计划是否可行，但现在你才提出来，是不是晚了点？
明天大礼议就将进入最后的辩论环节，今天你才想起来找个卧底去探探对方的底？早干嘛去了？

第九百一十九章 我在保他
朱浩不会同意当杨慎的线人，但临别前，朱浩还是告知杨慎一个消息。
“……张秉用大概会在陛下出巡前抵达京师，到底由谁参与议礼，或是黄公献和张秉用一齐上，也未可知。”
张璁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杨慎知道有张璁这号人，但明显对其极为轻视，一个刚考中进士不过三年的家伙，非翰林院体系出身，在同榜进士中排名靠后，就算是其首倡大礼议，可这种靠钻营上位的人在朝中有什么号召力可言？
朱浩回到家就听说，张璁已抵达京城，并在四处想办法联系他，甚至自行跑去思贤居找人。
张璁对于名望上的渴求，远远超过一般人，再或者张璁觉得自己既然在大礼议这件事上出过大力，就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
朱浩没有立即去思贤居见张璁，而是派人把张璁从思贤居请到就近的茶寮。
“朱先生。”
张璁见到朱浩，脸上满是敬重之色，或许是因为有事相求，说话口气极为恳切。
朱浩不像张璁那么着急，示意对方坐下来喝茶后，才开口细谈。
张璁道：“……在下一路急赶，生怕耽误陛下的事情，临到京城时，听闻南户部黄部堂被陛下委命为翰林学士。”
朱浩笑着问道：“临到京师？事不过是今日发生，你几时听闻的？”
“这……”
张璁有些犹豫。
大概他心中对朱浩也有些防备，但现在形势所迫，他不得不相信朱浩，毕竟还要指望朱浩为他引荐。
“便是今日……更有传闻，说是陛下明日便要议礼，或是要以黄部堂出面与礼部中人辩论……在下于南京这段时间，整理总结了很多情况，此番希望能为陛下出力，望朱先生能代为推荐。”
张璁也不藏着掖着。
之前的大礼议，有关“继统不继嗣”的观点，虽由朱浩提出，但毕竟正式出面的人是他张璁，关黄瓒什么事？
现在黄瓒突然被委命为翰林学士，张璁感觉是自己被人窃取了胜利果实，本来唾手可得的功名，居然被黄瓒占据，这让他有些受不了。
朱浩道：“秉用兄，以你南京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参与议礼，还要争取更多的支持，只怕不容易吧？即便不为事成，单就对你仕途的影响，只怕也不小啊。”
“这……无须朱先生担心，在下早就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思想准备，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张璁话说得漂亮，可还是暴露出了他的急功近利。
朱浩笑道：“可问题是，陛下需要这样一个人出面议礼啊。”
“啊？”
张璁面带不解。
朱浩道：“其实有些事，没跟你说清楚，陛下召你回京，准备让你进翰林院为翰林侍读，从旁协助黄学士掌握大明礼法事务，只要精诚合作，难道你们不是最好的组合吗？还是说，秉用兄你觉得，一切该由你来主导呢？”
朱浩的问题很尖锐。
给了个甜枣，同时也把张璁的野心给拦住。
明摆着告诉张璁，现在皇帝马上要委命你为翰林侍读，你不太满意是吧？可问题是，就是这个翰林侍读，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连我朱浩现在都不是呢，你凭什么嫌弃？
还是说你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上来就可以当翰林学士，皇帝应一切都以你的意见为准？
大概你忘了，最初大礼议的细节是谁提出来的吧？
我都还没争取呢，你蹦跶什么？
张璁心中自然有诸多不甘，但他并不能就此觉得被皇帝或是朱浩算计了。
跟历史上不同，那个时候的张璁几乎算是大礼议的始作俑者以及幕后操盘人，皇帝召他到京城时，大礼议的问题上面临无人可用的困境，所以嘉靖才强行指定张璁和桂萼为翰林学士……
可如今有了朱浩的存在，皇帝的选择面多了不少，有黄瓒这个德高望重的南京户部尚书在，皇帝为什么要用你张璁？
你张璁只是听命于朱浩办事的跟班而已，现在让你当翰林侍读，算是很给你面子了，你还挑剔什么？
张璁道：“那……在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甘归不甘，但现在朱浩表达出的意思也是合情合理，他只能认命。
朱浩笑道：“明日陛下出巡，大概你会以新任翰林侍读身份随行，到了城，你不要过多发表意见，只负责替黄学士吸引火力……我的意思是是，让别人把关注重点放到你身上，关键时候，让黄学士发挥。”
“这……”
张璁本来就很沮丧了，听了朱浩这番话，更觉郁闷。
心里琢磨，那我岂不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秉用兄可是有顾虑？”
朱浩关切地问道。
张璁道：“朱先生，敢问一句，若是明日黄部堂在议礼上，表现出色……其中应该有您和唐先生暗中谋划的结果，如此一来，他是否……不单只会停留在翰林学士这职位上？若是可行的话……是否会入阁？”
朱浩微笑着摇摇头。
有些问题，看似明朗，朱浩也无须作答。
你张璁都有这种意识了，我还跟你解释什么？
张璁叹道：“那看来在下只能寄希望于黄部堂明日能舌战群儒，并有所表现。”
这番话表明其对黄瓒没什么信心。
朱浩知道，让张璁明天当个配角，肯定心有不甘，到时张璁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表现自己，皇帝都说了明日在大礼议的问题上可以畅所欲言，谁都可以出来发言，张璁肯定也会逮着机会就上。
“秉用兄，你旅途劳顿，恐怕很困倦了，现在就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才有精力面对复杂的局面。”朱浩道。
“那可否……先去拜见陛下？”
张璁提出请求。
朱浩直接回绝：“不能，最近我也很少面圣，陛下国事繁忙，出宫要看时机。明日我不会出城，只有唐先生会亲临辩论现场，若是秉用兄有何问题，直接找唐先生商议便可。”
“那……便如此吧。”
张璁还是难掩脸上的遗憾之色。
……
……
大礼议进入实际辩论环节，各方的人都在做精心准备。
朱浩当晚于辩论会举行前去见了他能见的最后一个人……唐寅。
“……我不想去，却非让我列席，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唐寅一上来就抱怨。
朱浩笑道：“大礼议你不出面，可火车和铁路始终是你出面督造的，你不去谁去？再说了，你可是法人。”
“法人是什么意思？”唐寅皱眉。
在朱浩这里，唐寅总是能接触到一些新鲜名词。
朱浩不回答，转移话题道：“先生，刚才我去见过张秉用，他对于自己未能进位翰林学士，好像有几分意见……我明确告诉他，陛下让他进翰林院为侍读，明天让他跟你一起去城外出席典礼。”
唐寅道：“他都当翰林侍读了，还有何不满？我看张秉用，好像不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啊！”
朱浩不无惊讶地问道：“先生还挺欣赏他？”
“切！”
唐寅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白了朱浩一眼。
大概意思是，我欣赏与否有个屁用啊？
有何实际意义吗？
听你小子说得，好像还吃起醋来了，但谁不知道你小子就喜欢惺惺作态？装来装去有意思？
“先生，其实不瞒你说，陛下对于增加翰林学士人选方面，初步定下的方案，就是加两人。而且最初的方案，就是越级拔擢你跟张秉用。”
朱浩直言不讳。
唐寅闻言不由陷入了沉思。
“至于黄公那边，更多是我出面举荐，也有黄公在湖广时，就与兴王府有联系，这才换得陛下委以重任。”朱浩道。
唐寅摇头：“我看，陛下更多是听你的，如果你举荐的是张秉用而不是黄学士的话，那定是张秉用来当翰林学士。”
朱浩笑了笑，没有回答。
事实就是这样。
朱浩对张璁说的是，我帮你争取了个翰林侍读，但实际情况却是，朱浩刻意把张璁给压了下来，本来张璁可以当翰林学士，硬生生降了好几级，变成了翰林侍读。
从南京大理寺少卿到翰林侍读，传统的官职调遣上并没有实际上的提升。
当然本身进翰林院，就是皇帝最大的恩赐了。
唐寅问道：“那现在就只加黄学士一人？你还……另有安排？”
朱浩道：“先生，若是让你来当翰林学士，你可有兴趣？”
“没有。”
唐寅拒绝得很干脆，“此事莫要再提。”
“那好，先生想举荐谁？我是说，除了我还有张秉用外！”朱浩正色问道。
唐寅一怔。
现在轮到他来举荐了？
唐寅稍微想了下，眉头逐渐皱起，脸色变得深沉起来：“敬道啊，你有何安排，你自己跟陛下提就好了，不要什么事都往我身上牵扯，可好？我在翰林院混个差事，便已非常不错了……你不也说了，今年乃是我命中的劫数，让我顺利渡劫，比干别的什么都好。我没人选可提供。”
朱浩笑道：“那你觉得，让杨用修来当翰林学士如何？”
唐寅又狠狠瞪了朱浩一眼，道：“你又要算计人家用修？我可要提醒你，他做了翰林学士，在议礼之事上，会对你形成不小的制约。”
朱浩道：“就算他不当翰林学士，对大礼议的影响也很大。让他当翰林学士，你以为我是在害他吗？我分明是在保他！”
这话，又让唐寅惊讶不已。

第九百二十章 谁是主角
翌日清早，并无早朝，众大臣早早便等候皇帝出巡，列队准备从德胜门出城。
因为附近的积水潭是京师北渡头，火车的终点站便设在了城门外不远处，方便水陆转运。
杨慎早早便随着翰林院的队伍到了德胜门前。
刚站定，翰林学士石珤便过来，好像是带了什么人的嘱托般，将杨慎叫到一边，小声道：“……用修，今日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出头，让他人去。”
杨慎壮志未酬，正等着今天好好表现，闻言不由瞪着石珤：“石学士，这是作何？”
石珤道：“蒋中堂派人来知会，让我劝劝你，陛下或要拔擢你为翰林学士，时间就在这两日，若是你贸然出头，只怕……适得其反。”
“嗯？”
杨慎面色阴沉。
名利这种事，杨慎还是很想追求的，他毕竟不是圣人，但涉及到大礼议这一大是大非的问题，不容许他有丝毫退缩。
或许是之前让朱浩出头，结果害了朱浩，影响到他的名声，甚至让他在父亲面前大失面子，让他痛定思痛，以后遇事可不能再逃避，一定要迎难而上。
“不可！”
杨慎稍微思索后做出回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此等时候，岂能畏首畏尾？陛下会真心实意让我做翰林学士？即便做了，谁会服？”
石珤道：“用修，不但是晋位翰林学士，陛下似乎还有意让你入阁。”
“石学士，或是陛下想以此来阻挡我出面反对，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缓兵之计，在下很清楚自己的立场，石学士勿要再提。”
杨慎态度坚决。
石珤不能再说什么，该传的话算是传到，下一步杨慎要做什么，好像真不是他石珤能够干涉的。
不然，别人还以为杨慎出面参与大礼议，是他石珤指使的呢。
朝中那么多人胆小怕事，不敢在大礼议的问题上，直接跟皇帝碰撞，石珤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
……
翰林院的人群里，多了一个人。
杨慎目送石珤离开后，老远就看到，发现有些人正在跟此人打招呼。
乃张璁。
张璁刚接到朝廷的正式调令，以其为翰林院侍读，跟杨慎算是平级，且张璁在南京为大礼议之事奔波劳碌，很多人都很清楚，此番入了翰林院，有些人便借着过去恭喜其“高升”，刻意攀交情。
这让杨慎很不屑。
“这不是杨侍讲吗？久仰大名，在下张璁，有礼了。”
张璁见到杨慎黑着脸带着几个人过来，主动上前行礼招呼。
杨慎脸上冷冷一笑，道：“阁下来得真够快的……不是听说才刚从南京出发不久？这就到京师了？”
张璁道：“皇命在身，不敢有所耽误。”
“皇命？你来，背负了什么皇命？”
杨慎言辞间针锋相对。
本有心过来跟张璁攀关系的，此时闻言不由都往一边躲去……既然看出这是新老势力交锋，在杨慎找张璁麻烦的时候，不相干的人还是远远避开比较靠谱。
“请恕在下不能言明。”
张璁本来就挺郁闷的，本以为到京师就能挂上翰林学士的名号，进而大展拳脚，结果只混了个侍读，朱浩还明确告诉他，今天他不是主角，只需要给黄瓒打配合即可。
此时被杨慎责难，张璁这番话无疑是想给自己找自信，让别人觉得他很牛逼……既是在表达不满，同时不也是在完成朱浩交托给他的任务？
吸引火力嘛，只要把别人的矛头吸引向自己，那就算成功了。
无形中还拔高了自己。
杨慎对张璁的态度非常不满，厉声喝道：“阁下，朝廷礼法之事，不是一个外臣应当出面参与的，以你的资历，学问尚未修习几年，勿要以卵击石。”
张璁笑道：“在下明白，在下只是恪尽职守，有时候发表一些浅见，望杨侍讲斧正。”
鸡同鸭讲。
杨慎发现，这张璁年老才考上进士，果然与一般年轻的进士不同，鬼精鬼精的，以寻常手法还真难以镇住。
“銮驾来了。”
就在杨慎准备在大礼辩前好好跟张璁论一下时，别人的提醒声，让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帝的车驾往这边过来，同时带动了很多大臣。
皇帝的出巡，也在此时开始。
……
……
众大臣按顺序出城。
张璁一直在翰林院队列中，找寻唐寅的下落，因为他得到朱浩的吩咐，今天跟着唐寅混，毕竟在翰林院中，他不认识什么人。
可一直到队伍起行都没见到唐寅的身影。
出城后，德胜门前民居不少，宽大的甬道，皇帝的銮驾在当中，其中设有好几个疑銮，也不知哪个车驾才是真的，大臣跟随在两侧，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的人马负责封路，锦衣卫则负责开道……
等到了新建的车站前，太阳已升得老高，周遭旌旗招展，遍地彩绸，好不隆重。
张璁四处探寻，终于从人堆里找到正在跟孙交儿子孙元交谈的唐寅。
“唐先生。”
张璁见到唐寅，神色间很是激动。
唐寅先往观礼台方向看了一眼，皇帝此时尚未露面。
这跟藉田礼什么的不同，车站相对在人多的地方，周围建筑众多，并不是旷野里，皇帝在典礼开始前，一般不会露面，必须要确保皇帝的绝对安全。
唐寅招呼道：“秉用，别来无恙。”
张璁上前行了一个大礼，让一旁的孙元看了有些疑惑，这位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议礼干将，怎么看上去对唐寅如此的恭维敬重？
到底今天大礼议，谁才是主角？
“唐先生，昨日……在下去见过……那位，他说，让在下今日一定要跟唐先生走在一处。”张璁见旁边有孙元和几名翰林院的检讨等下层官员，便知不能把朱浩的名字提出来。
唐寅笑道：“他跟我说过了。”
谁？
孙元不像别人那么识相，他更像是看热闹的，正好跟唐寅走在一起，交谈下来还挺投缘，为什么要为了照顾张璁而让到一边？
别人怕事，但他不怕。
“敬宗，秉用说的人，就是敬道。”
唐寅担心孙元不明白，主动跟孙元解释了一句。
随后唐寅便向张璁引介了孙元。
当张璁知晓，这位就是孙交家大公子，朱浩的大舅哥时，登时有种“我要失宠”的局促，好像这会儿他才明白，朱浩身边不是只有他张璁一人可用。
“敬宗如今在翰林院内为编修，官职比我高，能力也比我强，我这把老骨头，在翰林院无所事事，今天要不是奉命前来，我都不愿意来这种人多的地方……好在有敬宗在旁，跟我谈天解闷。”
唐寅很洒脱。
张璁本来有许多“机密”大事，要跟唐寅讲，却见唐寅这般模样，乍还以为对方是惺惺作态，但眼见唐寅明明可以位列主席台，却跑到犄角旮旯的地方跟不相干的孙元聊天，说明唐寅可能真无心角逐名利。
张璁道：“那不知今日，在下到底能做些什么？”
唐寅一下被张璁的问题给问懵了。
你能做什么？
跑来问我？
旁边的孙元虽然面带不解，却还是主动搭茬：“张侍读，上面说今日要重议大礼，好像是等火车通车的典礼结束后再进行，你不必心急，翰林院这边也打过招呼，谁要前去参与辩论，随时都可以过去。”
张璁一怔。
他紧张、局促，主要原因是，他昨天刚回京城，今天就顶着翰林院侍读的名头跑来观礼，翰林院的大门都还没进去过，对于今天大礼议的流程完全不熟悉。
再加上他感觉自己不是主角，生怕自己没有任何表现机会，所以迫切想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他所在意的东西，在孙元和唐寅看来却一文不值。
因为唐寅和孙元都没打算在大礼议的事情上发声，孙元在跟张璁解释流程的时候，语气平和到好像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璁问道：“那今日那位朱先生，为何不来呢？”
“朱先生？”
孙元一怔，随即望向唐寅，根本不知道张璁说的人是谁。
唐寅笑道：“你是指敬道？今天的事，看似与他处处相关，但其实并无多大关联，火车通车还有很多技术上的难题需要他指点，今天你看不到他，但他可能就在这附近主持大局……可以说，今天他随时都在。”
不但张璁意外，连孙元也都大吃一惊。
原来朱浩今天也参与到火车通车的观礼？还是主角？
张璁道：“火车铁路之事，也跟朱先生有关？”
唐寅只是笑个不停，有些事他不想跟张璁解释太多。
孙元道：“听说张侍读刚回京城，许多翰林院的同僚应该不识得，难得今天翰林院中人几乎到齐了，不如由在下为你引介？”
孙元也算热心人。
唐寅抬手阻止孙元，笑道：“敬宗，你就别为难秉用了，他今天可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等他进了翰林院，有的是时间去认识同僚。”
张璁开始时对唐寅充满期待，以为唐寅能带他走向辉煌。
至少也能带他去面个圣什么的。
谁知唐寅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说话做事在张璁听来就很“欠揍”，你唐寅今天抽身事外好像什么都与你无关，但你不知道，其实我做所有事，都是为陛下，为你们兴王府出身的这群人？
你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呢？

第九百二十一章 效果很好
火车通车典礼正式开始。
高层官员可以坐在临时搭建的高高观礼台上，而最高处就是皇帝的御座。
周围一里多的地方，相对空旷，除了高层官员和锦衣卫外，就算是普通的兵士也不能靠近中心区域。
火车站外，一辆大头火车，正在往车站徐徐开来。
“呜……”
当汽笛声响起，振聋发聩，在场很多人都忍不住掩耳朵，一个烟囱冒着浓重黑烟和白气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在所有人目视下，缓缓进站。
“什么东西？”
观礼台上，工部尚书赵璜身边，很多人都在问询。
众人都觉得，既然这东西有一定“科技含量”，那必然是工部的产物，照理说需要在工部的指导和监督下完成，那赵璜应该很清楚此物的构造及原理。
但赵璜也是一脸懵逼之色，忍不住侧头找寻孙交。
可惜的是，孙交也同样不解此为何物，正瞠目结舌看向前方，显然受到的震撼极大。
“陛下，来了，来了！”
御驾前，张佐急着跟朱四介绍。
其实张佐对这个玩意儿也是一头雾水，但这丝毫也不影响他在皇帝面前炫耀。
朱四站起身来。
从观礼台到远处同样观礼的官员，甚至还有更远处凑热闹的百姓，无不眺望这稀罕玩意儿。
等火车进站，负责今日观礼事的玉田伯蒋轮率先从火车上跳了下来，在锦衣卫护送下，兴冲冲来到观礼台前，跪下来道：“陛下，火车已进站，请示下，稍后即可进行卸货！”
火车此时已停稳，很多人才留意到，这火车可不只是一个火车头而已，后面有着长长的车厢，好像载着什么东西。
光是看这庞然大物，似乎行进就很困难，再加上其拉载的长长车厢，简直不敢想启动时需要多大的动力。
朱四兴奋不已，从坐着的御座走到观礼台前方，凭栏大声道：“开始吧！”
“是！陛下！”
蒋轮意气风发，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把众人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却是一柄手铳，蒋轮对着天空扣动扳机，随即“砰”的一声巨响传来，白烟蒸腾中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这是朱浩改进过的信号枪，不是杀伤性武器，只作为传令之用。
随着信号弹升空，火车那边的人，好像早就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当即就开始卸货。
其中一节车厢，从等候的人打开，从低平的地方看不清楚上面是什么东西，但观礼台上的人基本能看清楚，里面都是黑黝黝的煤，随后大批机械进场，这些机械多是杠杆结构设计，大批力夫上到车厢里，然后以看起来有些复杂的方式开始进行卸货作业。
大批煤，顺着履带输送到了一旁的马车前，一辆辆马车被装满后往城内运去。
而后面的车厢依次打开，煤炭继续源源不断地卸下，更可甚者……其中有几节车厢竟专门运人，很多工匠和力夫直接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就地开展工作。
本来众人以为，这就是个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但光看到拉那么多人，加上还有一马车一马车往城里运输的煤炭，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好像并不单纯是大玩具。
“哇！”
围观百姓本来距离很远，但看到这架势，心中竟有了一种自豪感，这种自豪感让他们自发地开始欢呼，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前来运煤的马车足足有七八十辆，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大批的煤要被卸到车站旁的仓库中去，如此也体现出这火车的运载能力有多可怕。
……
……
典礼还在进行。
即便只是一场表演秀，场上只是单纯进行表演，观众也只是欣赏，互相间没有什么互动，但还是看得人热血沸腾。
观礼台这边，早就炸开锅了。
所有人都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朱四本人也是第一次看到火车，以及火车可怕的运载能力，本来朱四担心今天会给自己丢人，等看到具体的火车运载和卸货实战演练后，朱四得意洋洋，享受着这种决策正确的荣耀高光时刻。
“志同，你……你过来一下。”
孙交这边坐在比较高的地方，本不想凑热闹，但他的角度太好了，直接就能看到火车卸货的全过程。
就在孙交心中有着诸多感慨却无从宣泄时，吏部尚书乔宇过来，将他叫了下去。
孙交长长地叹了口气，跟着乔宇来到观礼台侧面，这边能看到还有大批马车准备进场卸货。
“志同，你可知这到底是怎生回事？”乔宇好奇地问道。
孙交道：“今天我们不就是来观礼的吗？有何疑惑？”
孙交虽然也不解于这火车到底是怎么运行的，但面对乔宇的问题，言语中还是有些抗拒，明摆着这群传统文官是被火车强大的运货能力给惊着了。
你们惊就惊嘛，来找我孙某人干嘛？
这事又不是我操持的。
乔宇叹道：“从一开始，不都是户部参与其中？已问过工部那边，他们说……工部对此少有过问。”
“哎呀呀，你弄错了，户部对此参与度并不高，最多在今年夏天后，有修建车站和相关配套设施时户部调拨了三万两银子……这批银子本来就是要调拨内府的，经杨阁老同意并廷议通过，并非是户部擅自做决定。”
孙交当然要跟这件事划清关系。
现在可不是抢功劳的时候。
乔宇道：“那……如此庞大的工程全部做完，朝廷拢共出了多少银子？”
孙交一怔，他突然明白过来，现在传统文官肯定知道，无法再用“胡作非为”的主张去攻击小皇帝，也就是说，这火车强大的运载能力，连传统文官都承认，那就只能从皇帝靡费帑币这一条来进行上奏劝谏。
孙交摇头苦笑：“要是我说只有这三万两，你信吗？”
乔宇皱眉，好像他也看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事，道：“陛下从开矿，再到造这个什么火车，一共从户部调拨了三万两银子，是这意思吧？”
“嗯。”
孙交其实很不想承认。
但他还是点头，因为这就是实际情况，做不得假。
皇帝到底花费了多少银子研发和制造火车、铁路，孙交也是一头雾水，他一直都想把开矿和修铁路造、火车之事归于户部管辖，但结果就是连杨廷和都致仕了还没个结果。
自从杨廷和退下去后，有关开矿等事宜就彻底没了下文，皇帝也无须再对朝中任何人解释。
而户部调拨三万两，并不涉及建造铁路和火车这两件重要的内容，而只是修造配套的站台、仓房，并在周围开辟出一个跟车站配套的市场，用以进行客货交易服务。
“志同，接下来就要议礼，你……”
乔宇想在大礼议的问题上，也带上孙交。
孙交却明白自己的处境，当即摆手道：“老夫不参与，也不会给两边找任何麻烦，见谅。”
说完，孙交心里还记挂着那火车隆隆的响声，还有卸货时的热闹场景，简直回味无穷，简单跟乔宇作别后，他又回到观礼台前看热闹去了。
哪怕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扫一眼，心里就很舒坦，这就是工业之美。
……
……
“好！看来这铁路，应该多修，修到大明各地都有，这样大明货物的运送，还有兵员的运送，就不再局限于水运这一条路！”
朱四在观礼台上自言自语。
他的振奋，感染了周围每一个人。
以蒋冕为首的内阁三人，来到皇帝跟前，他们并不是主动前来，而是奉召而至，他们也有些尴尬，大概是觉得皇帝有意在他们面前卖弄。
“蒋阁老，对于火车，你有何见地？”
朱四望向蒋冕的目光中满是骄傲自得。
蒋冕拱手道：“陛下，此乃劳民伤财之举，不应大肆修造，再者……以如此之路轨，运载如此之重财货，只怕无法确保安全，也难形成有效的运送，还有若是被外夷袭扰的话，只怕……”
作为内阁首辅，这时候就算明知道说这话是在往皇帝头上浇冷水，蒋冕也在所不惜。
在皇帝头脑发热的时候，给皇帝适当地降降温，正是首辅责无旁贷的责任和义务。
朱四眯眼打量过去，问道：“蒋阁老，你是觉得，这火车技术很不成熟，用几天就坏了是吧？”
“这……”
蒋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东西，谁都没见过，一上来就让人觉得无比震撼，但始终每个人只是看到火车进站的一幕，谁知道这火车运送速度怎样？稳定程度又如何？
一旁的刘春道：“陛下，如此重的铁疙瘩，还拉载那么多的煤等，就算平路上可行，只怕上下坡，以及通过桥梁时，难以维持稳定。”
又一个唱反调的。
朱四笑道：“还是刘阁老务实，朕从最初见到修造火车时，就感觉到，难点在于如何穿过大江大河，尤其以后想把火车架桥通过黄河、大江等处，只怕不容易，再便是穿过崇山峻岭也非易事……刘阁老很有见地啊。”
“嗯？”
听到皇帝的话，别说蒋冕了，连刘春自己都很意外。
同样是给皇帝头上浇冷水，为什么刘春就能得到皇帝的褒奖？
看起来……
皇帝好像挺冷静，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居然知道这东西存在弊端。
朱四随后道：“但遇到困难，那就努力克服困难嘛，干嘛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甚至临阵脱逃？如果此物真能将大明京师与西北各处沟通，以后大明所有的货物都可以轻松运到九边各地，就问鞑靼人以后还有机会袭扰我边疆？
“到那时，我大明真就成了天朝上邦，无人敢惹了！”

第九百二十二章 对阵开始
皇帝在那儿自吹自擂。
蒋冕就算听到也充耳不闻，大明自开国以来，一直受北方蛮夷骚扰，光凭眼前的火车和铁路就想改变格局？
想得太美了一点吧？
随后就进入大礼议环节。
朱四在屏退内阁三大学士前，特别提醒一句：“议礼的帐篷，朕已经准备好了，同时安排一些人记录，谁愿意加入其中辩论，入内便可。”
刘春道：“陛下，若是以民间士子参与议礼，只怕……于礼不合。”
朱四皱眉：“刘阁老，先前都说好的，怎么又变卦了？请问哪里于礼不合了？”
刘春看了看旁边两位，发现除了自己外，今天没人愿意当来出头鸟。
“陛下，以士子与朝臣一同议政，是为不循礼法与体统，陛下不应开此先例。”刘春继续他的言辞。
“哼——”
朱四冷哼一声：“刘阁老的意思是说，朕之前所做安排，又破坏大明的祖宗规制了是吧？既然这样，那就分设两个营帐，互相间可以‘隔空’论战，哪边有新奇的观点，可以让负责记录之人，快速将消息传到另一边，就这么展开探讨。”
“陛下……”
刘春对此表达不满。
朱四生气了，大声喝问：“刘卿家，你还想怎样？朕已经做出让步，再者说了，道理不辨不明，朕现在的安排难道失礼了吗？就这样罢！”
说罢拂袖而去，似乎观礼带来的好心情，因为刘春咄咄相逼而全被破坏。
……
……
内阁三人走下观礼台。
蒋冕此时心里满是迷惑，刘仁仲今天怎么转性了？
明明此人跟蒋冕一样，都是皇帝安排在内阁中的棋子，怎么在面对皇帝决策时，二人意见会这么大？
应该不是惺惺作态吧？
若刘仁仲真是眼前表现出的态度，跟文官集团保持一致，就算毛纪不在京城，这大礼议，恐怕不会往皇帝预想的方向发展。
难道就靠一个黄瓒？
再加一个张璁？
帝党没别人了？
“中堂，那边议礼已开始，您是否前去观看？”
一名大臣过来，向蒋冕行礼。
此人乃礼部左侍郎吴一鹏。
自贾咏调吏部为左侍郎后，吴一鹏刚从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拔擢上来，而新任礼部右侍郎朱希周还在南京往京师赴任的路上。
在这节骨眼儿上，皇帝对于六部几位侍郎的位置做了更动，看样子是想削弱正统文官势力在大礼议上的风头，但情况却是无论皇帝怎么腾挪，都改变不了朝中主流文臣支持“继统继嗣”理论的现实，换了谁，都会坚持到底。
蒋冕眼见吴一鹏直接无视了费宏和刘春两位阁臣，心中颇为不忍，回头看向费宏二人道：“一起去看看吧。”
“这……不如等等？”
费宏提了个建议。
不是不去，要过一段时间再去，至少要看搞清楚大礼议的具体动向后再列席。
蒋冕立即明白了费宏的用意，对吴一鹏道：“南夫，如今内阁中人，不宜过早参与议礼，如此便等于承认此事可议……还是先由礼部和翰苑先做安排，之后若有需要，我等再行参与。”
吴一鹏点头，觉得蒋冕的话很有道理。
内阁代表了文臣整体，如果这会儿前去参与议礼，便给了帝党口实。
“那在下先行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吴一鹏才向费宏和刘春施礼，恭敬告退后前往观礼台后宽大的议礼大帐去了。
……
……
一场有关大礼议的辩论，正式开始。
当天来了很多文人，大半并无官品在身，或者在朝中地位微末，有的甚至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但听说今天言者无罪，而且人人可以参与，所以自以为有见地者，全都跑了过来，纷纷想要有所表现。
京畿地区未受朝廷邀请便赶来参与仪礼的文人，就有上千人之众，这还只是第一批拿到号的。
因为前来参加大礼议，需要“摇号”，提前进行考核，不能说你连字都不认识，话都说不利索，就让你去参加这么神圣的辩论，至少你要拿出合适的观点，让人觉得有点见识，才准许报名。
报名过后，因为人员太多，还需要“摇号”，意思就是说，辩论会可以开好几场，甚至可以连续开好几天，第一场出席的人，既要有见地，还得碰运气。
本来这些人以为能跟朝中礼部、翰林院等重要官员一起参与辩论，踌躇满志，结果来了后才发现，给他们准备的地方，和专门为进士出身官员准备的地方并非一处。
这让很多人满是失望。
但因为周围有专门记录的人存在，他们知道，若是自己的见地能得到高层欣赏，不一定是皇帝的欣赏，就算支持“继统继嗣”同样也可以获得文官主流的支持，或许自己就可以不通过科举飞黄腾达了。
有这种思想的多是监生出身，他们本身具备做官的资格，但又因为身份低微，机会和前途不大，就想好好地露一把脸。
……
……
没到中午，有关大礼议的辩论，已如火如荼进行。
朱四没有亲自前去论礼，但这边有黄锦派去的东厂的番子，会不断将现场辩论情况，如实告知朱四，所以可以及时掌握信息。
“……怎样？那些普通的士人，对朕的观点，支持的很多吧？”朱四见到黄锦进来通禀，一脸兴奋问询。
在朱四的想法中，那些没有当官的读书人，为了博取眼球，多半会选择与正统观点不同的论述方向，只有另辟蹊径才有机会上位，毕竟没有什么比支持“势单力薄”皇帝更好的捷径。
张佐提醒：“陛下，这不是您的观点，而是大臣间自发形成的观点。”
朱四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对对，看朕都糊涂了，敬道多次提醒过朕，要让人觉得，朕不过只是向朝野提供了一个表达观点的平台，没有参与其中……到底怎样了？”
黄锦给皇帝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陛下，目前看来……支持继统不继嗣论点者，仍旧……屈指可数。”
“嗯？”
朱四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涨红着脸问道，“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很多人会站在朕这边吗？”
黄锦道：“奴婢派人问询过一些参加议礼之人，乃暗中探访，以他们的说法，无论如何也不能更变朝中文臣对大礼的定义，想以公开议礼获得陛下的赏识不容易，若是因观点奇特而不融于士子，可能会断送科举之路，得不偿失。”
“混账！”
朱四气得当场拍桌子。
张佐在旁有些遗憾：“这些读书人，功名利禄还没呢，见风使舵的本事却不低，成天琢磨什么？难道他们不知道……以后无论通过哪种途径做官，最终都是给陛下当官吗？”
朱四气得来回踱步，半天后才冷静下来，指着黄锦道：“不急，只要谁观点好，立意佳，朕当场赏赐，赐他个官当当……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群起仿效。”
黄锦提醒：“陛下，若贸然赐官的话，会不会……改变今日议礼的既定策略？”
这会儿黄锦是顶着巨大的压力进言。
皇帝正在气头上，行事显得很任性，但其实朱浩有着明确的计划，今天只是在内部圈子中传播论礼内容，不分对错，只讲个人意见，就算要赏赐，也要等辩论会结束后，方显得皇帝是站在公平公正以及中立的立场上聆听下臣的意见。
皇帝一上来就赐官，岂不代表皇帝已有了偏颇的立场？
朱四皱眉道：“那……要是朕两边都赏呢？”
黄锦颇为无奈：“若如此，只怕支持另一边的人……会更多。”
朱四瞬间无语。
想想也是。
如果要引导舆论，最好的办法就是赏赐支持“继统不继嗣”观点之人，但这样会让皇帝陷入舆论漩涡。
但如果两边都赏赐，别人一看支持正统舆论也能得到赏赐，那为何还要跟主流舆论作对呢？
“再去探，不行的话……把敬道给朕请来！”
“陛下，朱先生不在。”
“他不是隐身幕后，确保火车通车仪式顺利进行吗？怎么可能不在？”
“火车顺利入站并开始卸货后，朱先生就回城去了，现在确实不在。”
“行，那就把唐先生叫来……真郁闷啊。这会儿要是有敬道在旁，朕何至于如此着急？心里完全没数啊。”
……
……
去请唐寅的任务，落到张佐头上。
张佐带着皇命，在人堆里把唐寅寻到，此时唐寅正被一群翰林院的读书人为难，他们没有进大帐篷内参与大礼议，却找到落单的唐寅开炮，当面就讲唐寅有违读书人恪守礼数的原则，把唐寅好一通批评。
甚至有指责他没有给皇帝自小便树立正确规范的。
唐寅一脸无辜。
我今天不过是来凑热闹，你们这群人在这里搞什么飞机？
本来唐寅指望张璁出来替他说上两句，但张璁一听说大礼议开始，人都跑没影了，估计是前去发表看法了。
反正朱浩只说让张璁配合黄瓒，但没说不让他出来发表观点，他自认这几年无论在何处当官，都潜心研究“继统不继嗣”的理论，并得到桂萼等人的鼎力支持，总结出一套完善的理论，这时候不去表现，更待何时？
名义上黄瓒主持大局，但你黄瓒的口才和辩才有没有我强还另说呢。
我这是靠实力上位。
“司礼监掌印张公公来了！”有人提醒一句。
一群翰林院的人登时怂了。
对阵唐寅他们信心满满，但要对线张佐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他们自问没那本事，于是乎人群快速散去，不费吹灰之力张佐便把唐寅“救”了出来。

第九百二十三章 不要严肃要荒诞
唐寅对于大礼议的进程，完全不了解，从一开始他就不关心。
被张佐传唤到皇帝近前，也没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唐先生，难道敬道就没跟你详细解说，今天遇到各种情况，该如何应对吗？”朱四一脸期待地望向唐寅。
唐寅被问得目瞪口呆。
难道这事，不是你们两个少年郎商量出来的？
在大礼议之辩上出现什么变故，难道不是你们来应对？
这跟我有何关系？
张佐道：“陛下，唐先生最近一直都在养病，或许真不知悉。”
朱四面带沮丧之色：“可现在，那么多人都在反对朕为父皇追立，没人能强势站出来将他们镇住。”
唐寅问道：“不是有黄学士？”
“他？行吗？”
朱四不太肯定。
到现在，朱四都不知道黄瓒在众官员大礼议的辩论中表现如何呢。
之前黄锦的回报中，好像是说官员那头的辩论非常温和，基本上就没人出来说话，或者大家都约定俗成要支持“继统继嗣”，就看哪些人出来当那跳梁小丑。
毕竟当官的，一般不需要在大礼议上站位来换取什么政治资源，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黄瓒和张璁等人，其余的人都在观望。
唐寅道：“陛下，相信敬道那边会有安排吧。”
……
……
从皇帝的大帐出来，唐寅有些疑惑不解。
身后张佐跟着一起走出营帐，几步追上来：“唐先生，您说这次的事……朱先生那边可有把握？以往朱先生布局都很精妙，这次怎么看……都像是要让黄学士和张侍读自己去挣表现，可若只是有他们两个人的话，舆论风向怎么往我们这边偏移过来呢？”
唐寅道：“我对此也不甚了解，不过想来，敬道做事老成持重，应该留有后手。”
“什么后手？”
张佐急忙问询。
唐寅无奈摇头：“张公公，你不必太过着急，或许大礼议并不注重结果，而是要有这么个形式……正所谓各持己见，互相谁都说服不了谁，更主要的是辩论起来，引起士子关注，就此有了商量的余地，而我大明一向主张孝义为先，舆论或许慢慢就会扭转……这个时候，还是应当让陛下早些还宫才是。”
张佐无奈道：“现在大礼议没个结果，陛下怎会甘心回城去？”
唐寅道：“留在此处，陛下又不能亲自参与，情况暂时也不会有改变，徒增烦恼……好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吧。”
本来唐寅还想替朱浩说上两句，但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张佐哭丧着脸道：“咱家也知晓，想赢得更多人支持不容易，朝中就这么几个支持继统不继嗣的官员，可现在公开进行辩论，只怕势头对陛下更为不利，咱家只能干着急……唉！”
……
……
拜别张佐后，唐寅第一时间找到蒋轮。
蒋轮正为今天观礼仪式顺利举行而自豪，毕竟这是他为朝廷办的第一件体面差事，沉浸在立功后的喜悦中。
“见到敬道没？”
唐寅问道。
蒋轮道：“没见到，不过先前却见两位孙家公子往后帐去了。”
“哪两位孙家公子？”
唐寅首先想到的是今天上午跟他在一起很长时间的翰林编修孙元。
难道说的是孙元和孙京两兄弟？
唐寅心里也在纳闷儿，孙元明明说过，今天大礼议之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没打算出面啊。
蒋轮道：“乃孙孺还有孙京，二人不都跟朱家小先生过从甚密？哦对了，犬子也跟他们一块儿去了，另外还有一大群人，都是国子监的监生……我瞧他们好像是要去做什么事……”
唐寅愣了愣。
朱浩这时候居然把孙孺他们发动起来？
光靠这几个人能发挥什么效用？
他们就算曾经在国子监中供事，也没见有什么建树，孙京虽然是孙交的儿子，但毕竟没有功名在身，在国子监混日子，能有什么出息？
“孙孺不是跟凤元在永平府吗？几时回京的？简直不知所谓！”
唐寅明显还没明白过来，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
……
唐寅跟蒋轮作别，想让锦衣卫的人帮忙找一下朱浩，现在的他不再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要获取一些内情。
锦衣卫指挥使朱宸现在正准备交棒，随后便会领五军都督府的职位，等着致仕养老。当天负责安保事宜的是有很大几率继承锦衣卫指挥使职位的骆安，唐寅没见到其人，只是见到王佐。
王佐平时跟唐寅交集不多，知晓唐寅要找朱浩，吓了一大跳，赶忙提醒：“唐翰林，现在去找朱先生的话……会不会泄露一些隐秘？不妥吧？”
唐寅道：“就是找他有事，你只需要告诉我，现在他在哪儿便可。”
“或是并不在此地……应该在府上吧？”
王佐显然也不知情。
唐寅点头，他也不为难王佐，正要准备叫上人，与他一同回城去找朱浩时，王佐突然又提醒一句：“唐翰林此时是否应当去后帐看看情况？先前好像那边……闹腾起来了。”
“何意？”
唐寅不解。
王佐道：“卑职见黄学士以及张璁张翰林，与不少翰林去了后帐，那边似乎闹起来了，吵得很凶。您去了，或能帮忙调解一下。”
“黄学士？他……不是应该正在会见那些大臣吗？”
唐寅又有些犯糊涂。
今天不是说好了，官员在一个帐篷里辩论，而没有功名的人在另一个帐篷？
先前既听说孙孺、孙京带着一群国子监出身的读书人去了士子的帐篷，现在又知道黄瓒和张璁也跟去了，那这就有意思了。
唐寅心想，难道朱浩这小子，是想玩什么田忌赛马的招数，让黄公献和张秉用来个降格打击？
以翰林学士和侍讲的身份，去向那些读书人施压？
若真是如此，那些跟黄瓒和张璁一起去的读书人又是什么套路？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唐寅这边还没摸清楚状况，有人往这边跑过来，起哄一般大喊大叫。
王佐一看这架势，急忙带锦衣卫的人，往出事的帐篷赶去。
唐寅远远看了一眼，人头攒动，好像是挺热闹，一些读书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揪头发的揪头发，撕衣服的撕衣服，拳打脚踢的也不少，就是这群读书人打架的样子有些笨拙，怎么看都像是菜鸡互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胡闹！”
唐寅心里一阵发怵。
此时黄锦闻讯赶了过来，却先见到唐寅，急忙安排东厂的人过去维持秩序，而他则往唐寅这边走来，好像要先确保唐寅的人身安全。
唐寅道：“黄公公，这是从何处来？”
黄锦苦笑道：“官帐那边议礼，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说这边出事，特来看看。”
唐寅问道：“那边一个唱反调的人都没有，是吧？”
“这……是的。”
黄锦有些无可奈何。
在大礼议上，站“继统不继嗣”观点的人太少了，官员那边少了黄瓒和张璁，一点波澜都没掀起，反倒是一群读书人议大礼的地方，先是因为讨论太激烈而言语上起争执，后来就大打出手……
黄锦正要告辞前去向皇帝汇报，唐寅问道：“黄公公，你确定没见到朱浩？”
黄锦道：“通车仪式结束，朱先生就回城了，如今正在靠近德胜门的地方喝茶，还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去麻烦他……若是您非要去寻，咱家便将他的地址告知于您。”
唐寅摇头苦笑。
心里在想，这小子感情就在隔岸观火看热闹？那不用说，眼前打架这一幕也跟朱浩的设计有关！
“告诉我他在哪里！”
唐寅毫不客气地道。
……
……
一场有关读书人为观点而殉道的火拼，已不能吸引唐寅的注意力。
他更想知道，朱浩到底怎么想的。
他匆匆忙忙进城，在城门楼附近的茶楼，见到了正在跟苏熙贵喝茶聊天的朱浩。
“我就说唐先生会来，你看让我猜着了吧？”
朱浩笑着对苏熙贵道。
唐寅道：“今天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的？有失体统！你可知，陛下到现在还没回宫，你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啊。”
朱浩笑道：“闹大不好吗？”
“何意？”
唐寅坐下来，先瞪了苏熙贵一眼，苏熙贵急忙起身行礼，唐寅也不理会，随后苏熙贵悻悻然重新坐下。
“是这样的，本来就没几个人支持‘继统不继嗣’的观点，就算花了银子，发动一些关系，甚至用当官的许诺贿赂一批人，让他们来为陛下发声，但结果也不太好，所得到的响应寥寥。”
朱浩说到这儿，言语中颇有遗憾，“既然没人支持，那说明正统文官的影响力太大，干嘛还要从辩论会主旨入手？”
唐寅道：“好像这辩论会就是你策划的吧？”
“呵呵，策划归策划，我也没说要在辩论上赢对手啊？拳脚上赢，照样也是赢嘛……”
“你……你不会是想把那群读书人给打服吧？”
“不重要，打起来就行，之前大礼议的议题还是太过严肃和庄重，所有人压力都很大，看得越重，陛下下旨确定的‘继统不继嗣’的理论要通过越是面临艰难险阻，只有把这件事变得没那么严肃，甚至荒诞不经，陛下出面一锤定音，才会彰显皇权至上，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

第九百二十四章 该揭开面纱了
观礼台下。
杨慎本还在等黄瓒和张璁露面，好好与二人进行一番有关大礼议的辩论，他已整合一整支翰林队伍，无论是从气势还是从声浪上，都盖过黄、张二人，却一直没得到消息说二人在辩论会露面。
先是听说二人去了后帐，也就是普通读书人议礼的帐篷，随后就听说那边干起来了。
“何以会动手？”
杨慎闻讯，当即就要带人过去。
余承勋过来传消息，一把拉住杨慎：“用修，此时场面混乱，你去了指不定会有如何结果，还是不掺和为好。”
杨慎眉毛一横：“怎么，你怕挨打？”
余承勋叹道：“正是因为不怕，所以才可能会有大事。”
杨慎一怔。
随后他便大概明白余承勋的意思。
大礼议方面，持有主流“继统继嗣”观点者的数量远超另一边，那不用说，这里发生的殴斗，双方的人数比就会形成一边倒，而这会儿黄瓒和张璁正好在现场……要是二人被普通读书人打了……
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本来占理，舆论也非常支持，但出手把对方给打伤，有理也变成了没理，不明就里的旁观者，自然会站在“受害者”一边。
而他杨慎若是去了，回头被追究责任……这几乎是必然的事情，皇帝一定会下令彻查，到时杨慎卷入其中，会不会被人扣屎盆子说打人的事是他指使的？毕竟他发动了不少年轻翰林、监生和读书人，已成为意见领袖。
正说着，翰林学士丰熙过来，见到杨慎后，立即向他打了个眼色。
杨慎会意地跟着丰熙到了一边，丰熙见左右无人才小声告之：“陛下已回城了！”
杨慎道：“陛下知晓了殴斗之事？”
丰熙道：“用修，你是聪明人，该明白这次纠纷因何而起吧？”
杨慎颇为气恼，本来是讲理的地方，还公开搞辩论，结果才半天，就演变成了打人？
“若陛下从一开始，目的就是为此，那行事是否太过阴损？”
杨慎毫不客气发出抨击。
丰熙皱眉，在他看来，杨慎愈发不像话了，你这居然直接就骂起皇帝来了？
我可是翰林学士，你谤议君王不要紧，别拉上我行不行？
“用修，今日你可千万别再出面，这是为你好，现在谁都知道，你这边凑了太多人，而且先前出手打人的士子中，也有人是你亲自招募，亦或者与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这边给你准备好了马车，你立即回城去。”
丰熙一副要保住杨慎的架势。
杨慎摆手道：“在下知道分寸，不会乱来，回城之事就不劳丰学士费心了。”
当面就拒绝了丰熙的善意。
一切就在于杨慎觉得，丰熙也属于妥协派，一看对方这怕事的模样，就知道丰熙在大事上不会坚定站在他这边，心中一阵鄙夷，语气自然也就显得有些冲。
……
……
士子殴斗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被维持秩序的锦衣卫给弹压，随后清点两边损伤，却是“继统继嗣”一方人员受伤更重。
因为另一边明显有准备。
而且挑头出手打人的有一定武功底子，诸如蒋荣、孙孺等，虽然他们带头闹事后，很快便被锦衣卫保护性撤离，但他们在现场的“英姿”，还是被一些人给捕捉到了。
回城的銮驾，进入德胜门后停了下来。
新任刑部尚书赵鉴登上銮驾，跟朱四汇报有关城外殴斗的情况。
朱四脸上满是不悦，皱眉问道：“朕只是让士子参与议礼，怎么动起手来了？首恶可抓到？”
赵鉴很为难，因为当时是一群不起眼的士子在帐篷里面议政，官员不在其中，谁知道冲突是怎么起的？事后那么乱，他又没亲身去现场调查，只得到一些零星的消息后就赶紧来跟皇帝奏禀。
“陛下，因事起混乱，无法找出先动手之人。”
赵鉴明说了。
这种因意见不合而打起来的情况，读书人当中比较常见。
怪只怪防备不足，谁知道那群读书人好不容易有机会议政，居然敢当着锦衣卫中人的面动手？
真是不怕死啊。
朱四冷声喝道：“严查！”
“是。”
赵鉴很为难。
身为刑部尚书，来跟皇帝说这个属于公事公办，皇帝一句“严查”，说起来轻巧，但具体怎么查？更为关键的是，让谁来查？
朱四道：“刑部现在应该派谁查案？让朱敬道去吧。”
皇帝的自问自答，让赵鉴一怔。
赵鉴问道：“陛下，可是一直在刑部挂职郎中，却无实职授以的朱浩？”
“就是他！”
朱四道，“除了朱敬道好像也没别人可委派……他跟两边的人都认识，就让他去，限期给朕查清楚。赵卿家，你不会认为不可吧？”
赵鉴心想，不让我来查，这感情好。
可朱浩是哪根葱？
为什么皇帝好像有什么事都首先记起有这么个人？
“是。”
赵鉴姑且先答应下来。
因为不是在朝堂上奏对，这种临时查案的情况，赵鉴不会跟皇帝据理力争，要争也等来日朝会上再说，反正此事错不在他刑部尚书头上，他只是个传话的，总不能让他来背主要责任吧？
……
……
杨慎这边刚进城，就听说锦衣卫已拿下上百名士子。
“用修，先到就近的僻静之所说说话。”
这次来通传消息的，是现在杨慎的得力干将叶桂章。
叶桂章将杨慎和余承勋请到街边一处酒肆内，就在一楼角落的位置，叶桂章把锦衣卫拿人的事，详细说明：“……有咱的人，也有另一头闹事的，不过听说，还有安陆出身的士子参与，据说跟安陆那位状元公有关系。”
“安陆状元公？”
杨慎一怔，他想的是，朱浩怎会卷进这种事？
余承勋苦笑道：“没搞错吧？敬道一向明哲保身，不干他的事一概不问，今天想把他叫来都难，怎么会跟他牵扯上关系？”
叶桂章道：“好像是有他相熟的人在其间捣乱。”
余承勋释然，轻叹道：“怪就怪他也是安陆出身，跟旁人的立场不同，怕是有人故意将他往此事上牵扯。”
杨慎却听出一些不太对的苗头，问道：“为何会有人认为，敬道跟此事有关？”
叶桂章道：“有一人，名叫孙孺，据说乃朱敬道的亲传弟子，有人见他与玉田伯的公子走在一起，二人出现在议礼现场，随后他们还出言挑衅，最终引发混战。”
“孙孺？”杨慎皱眉。
有关朱浩背后的人和事，杨慎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其实到现在他还是一头雾水。
正说着话，外面又进来一人，却是翰林修撰舒芬，他道：“你们在此？刚有消息，说是刑部以郎中朱敬道来查士子议礼殴斗之事。”
“什么？”
几人同时站起。
跟随舒芬进来的还有翰林院不少人，其中包括史官修撰姚涞和张衍庆，以及编修王元正、许成名、王相、应良等人，这些都是杨慎发起准备参与大礼议，也是历史上左顺门事件的主要参与者。
叶桂章道：“看来在此事上，敬道卷入得挺深啊。”
余承勋苦笑道：“刑部让他来查案，就说他卷入很深？这对他或有不公吧？再说以他的官职和在朝中地位，此等事他能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发起人杨慎。
杨慎面色冷峻，因为提前没想过朱浩可能跟这件事有多大关系，所以他一直没提防同时也没打算去为难朱浩，一心要把朱浩拉到自己这边。
正说着话，外面一名传话的人过来：“几位都是大明翰林院的翰林老爷吧？刑部朱大人，请几位过去，尤其是请杨慎杨老爷过去。”
叶桂章正要上前问询，被杨慎给挡住。
“他在哪儿？”杨慎问传话之人，他一眼便看出来人非同一般，说话谦卑，但器宇轩昂，精气神十足，看起来像是个当兵的。
“就在对面隔两个铺子的茶楼内。”来人道。
余承勋笑道：“敬道这小子，搞什么名堂？他怎么到德胜门来了？”
杨慎道：“懋功，你跟我去见见，其余的人先在这边等候，切忌不得轻举妄动，就算有人因殴斗而被锦衣卫捉拿，那也是咎由自取，今日所行之事，全在动口而不在动手，谁惹麻烦谁自己承担。”
尽管杨慎此话有推搪责任的嫌疑，但他说的话还是比较符合在场人的想法。
一群没什么地位的读书人，因为殴斗闹事，就想让他们这群大礼议的中坚力量自乱阵脚？
怎么可能！
……
……
杨慎带了余承勋去见朱浩。
朱浩此时包下了整个茶楼，单独招待杨慎一行。
杨慎上楼来，见到朱浩悠哉悠哉的模样，上前面带怪责之色问道：“敬道，今天你为何不出城去？”
朱浩道：“出城做什么？与人吵架，还是与人殴斗？我也是刚得知消息，说是陛下将调查士子殴斗的差事，委派给我了……嗨，好像什么糟心的活计都能往我头上扣。”
杨慎忍不住问道：“听说，你的一名学生，居然跟玉田伯的世子走在一起？还一起去参与议礼？为何之前未听你提过？”
朱浩笑道：“不是什么都要跟你说吧……玉田伯的公子，蒋荣嘛，他也是我的学生，今天我让他跟孙孺一起去见识见识世面，谁知道竟牵扯进纷争里去，惭愧啊惭愧……”

第九百二十五章 别有用心之人的阴谋
朱浩话音落下，楼梯口上来一群人，却是刚才杨慎让翰林同僚先留在附近酒肆，但他们不放心杨慎和余承勋，竟悄悄跟了过来，在楼下也没遭遇什么阻拦，就这么直接上楼来了，正巧听到朱浩的言辞。
听朱浩如此说，翰林院的人立即围了上来，气势汹汹，看架势像是要打人。
“诸位，不要冲动，先听敬道怎么说。”
余承勋先是劝慰了一下围上来的人，这才带着不解之色问道，“敬道，你是说，玉田伯的儿子，拜你为师？”
周围几个人，看着朱浩的眼神都开始冒火了。
朱浩道：“我跟玉田伯一直都认识，你们不知情？我成婚的时候，玉田伯也去过，这好像这并不是秘密吧？”
“那你……”
周围的人大有要上来教训朱浩的意思，却被杨慎拦下。
杨慎道：“敬道，那今天的事，跟你有多大关系？”
朱浩撇撇嘴：“今天我人都没去，能跟我有何关系？孙孺和蒋荣虽然是我的学生，但他们在大礼议上可不会听我的，他们有自己的主张，一个是举人出身，另外一个则是蒋氏外戚的公子，你们觉得我能左右他们的意见？”
听了朱浩的话，在场的人又都觉得合乎情理。
余承勋赶忙替朱浩开脱：“什么学生不学生的，他们都比敬道年长，至多不过是挂个名而已。”
叶桂章道：“那你来作甚？”
朱浩道：“我当然是来问问，这案子应该如何查……我可不想被人拿来当枪使，你们也该知晓，我不愿卷入任何是非中，但现在刑部却摆明要以我来查案，莫名其妙便牵涉其中，我来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难道不应该？”
“嗯。”
杨慎闻言，给了朱浩一个信任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余承勋一看这架势，有了更加充足的理由替朱浩说话：“你们想想看，若敬道真跟此事有关系，那朝廷不该以他来查办此案，这摆明是想把敬道架在火上烤，他现在找我们商议，这说明他还是倾向于我们这一边的。用修，你说是不是？”
杨慎不答，却对朱浩道：“赶紧把那些士子都给释放了。”
朱浩无奈摇头，叹息道：“虽说是让我查案，但放人与否，可不归我管，我最多是居中协调，或者说是被拿来给那些参与殴斗的读书人定罪……那些人是锦衣卫当场拿下的，我有何资格调遣天子亲军？”
“可是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说话的叶桂章对朱浩有着很深的成见，心里一阵气馁，毕竟他现在也没实际证据证明朱浩是皇帝是一伙的，而且看样子，杨慎和余承勋两个翰林院的骨干，也都站在朱浩这边。
杨慎面带欣慰之色：“刑部让敬道来查案，倒是好事，至少我们知道案情的进展，再者，敬道你一定要记得，要追究那些士子殴斗的罪过，尽管去追究，不能包庇，但切忌往外牵扯，更不能让人借题发挥，尤其不能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朱浩微笑着点头：“我明白，殴斗就是殴斗，既不涉及礼法，更不涉及对陛下的不敬。但就是……好像翰林侍读张秉用被人给打了，这件事……陛下可能要追究……”
“张秉用被打了？”
杨慎听到此消息颇感意外。
朱浩叹道：“谁说不是呢，可能张秉用这个人比较招恨吧，士子见到他出面，很多人围上去，打成什么样子还不清楚，可能伤得不重，就怕他被锦衣卫带回去后，被有心人刻意弄得很惨的样子出来博人同情，那就不好了。”
“这……”
在场翰林听了都哭笑不得。
张璁被打，在他们看来那是活该，可在这节骨眼儿上，辩论没出结果，倒是在拳脚上先赢了一把，可就比较麻烦了。
余承勋抱怨道：“怎么总有捣乱的人？打谁不好跑去打张秉用？他们脑子不好使吗？”
朱浩道：“言尽于此，我还要去刑部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回头再与诸位细聊。”
朱浩拱手便要告辞离开。
众人都打量杨慎，好像只有杨慎能决定朱浩是否可以走。
杨慎点了点头。
尽管他对朱浩的立场也持怀疑态度，可问题是……跟朱浩相处都三年了，若朱浩是皇帝一边的，他早该知道，到现在才怀疑，岂不是说明自己既无眼光又无能力，那凭什么领导和团结读书人？
朱浩走到楼梯口时，杨慎提醒：“敬道，你有事直接到我府上找我。”
朱浩回过头，笑着道：“还是算了，不如就约在翰林院吧，我偶尔过去走走也好。告辞告辞！”
……
……
朱浩这一走，茶楼二楼一群翰林便炸开锅。
叶桂章走过去问询杨慎：“用修，你说敬道到底有没有问题？玉田伯的公子，居然是敬道的学生？这件事为何从未听他提及？玉田伯可是兴献后的弟弟，岂不是说，敬道属于兴献后一系？”
余承勋不满地道：“你们都在说什么？敬道怎会跟兴献后扯上关系？”
一旁的翰林修撰张衍庆道：“敬道本来就是安陆出身，据说跟兴府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杨慎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时候去怀疑敬道，对我们来说有何意义？”
几人面面相觑。
杨慎再道：“敬道乃锦衣卫千户朱家出身，他曾在王府为书童，跟陛下幼年便相识，但你看他入朝后，得到过一丝一毫的照顾？”
叶桂章苦笑道：“还不算照顾？几年下来，在同科进士中，他混得算是比较好的。”
余承勋道：“他是那届的魁首状元，现在不在馆，你们居然还羡慕他前途好？你们自问谁愿意跟他交换？朝廷有什么糟心事，总能想起他，如他所言，他这是又被人拿来当枪使了，你们这都不明白？”
杨慎抬手阻止余承勋把话说下去，大概怕说多了影响到翰林院内部的团结。
“行了，敬道一向都明哲保身，我料定他无心于朝政大局，很多时候都是为人摆布，他跟兴王府的关系，一向未曾隐瞒，你们就别多心了。”杨慎道，“现在还是想想如何去营救参与殴斗的士子。”
叶桂章问道：“另一边的人也要搭救吗？”
“当然，就算立场不同，也是读书人，哪怕他们的确没有坚守读书人的本分，可要是在营救策略上有偏颇，很容易落人口实，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让大事化小，如此才会减低这件事对议礼的影响。”
杨慎很谨慎，也很有主见。
余承勋叹道：“现在事都闹起来了，就怕要平息起来不容易，有人定会借题发挥。”
杨慎瞪着余承勋，厉声道：“那就别让人有机可趁！马上发动朝中一切可动用的资源，尤其是要让几位阁老、尚书出面为那些士子求情！堵住有心人借题发挥的途径！”
……
……
杨慎等人出了茶楼，各自奔往六部、翰林院和国子监等处。
隔壁正在楼上喝茶的唐寅，看着眼前一幕，轻叹道：“这群人，不过只是普通的翰林，却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旁边有个人给唐寅斟茶：“伯虎，你认为他们行事冒失？”
给唐寅斟茶之人，正是刚被调京城做翰林侍读没多少时日的张邦奇。
本来张邦奇跟唐寅并不属于同一体系，以张邦奇的出身，完全没必要讨好唐寅，但自从张邦奇进京后，大概明白了他跟新皇体系已紧密联系在一起，再加上唐寅年长他许多，性格沉稳，得到皇帝的赏识，跟唐寅相处起来也不累，二人的交往就逐渐增多。
今天在大礼议的问题上，他们都没有出面。
二人态度一致，既不想当主角出风头，也不想参与进去惹一身骚。
唐寅叹道：“翰林院的人，年轻气盛者居多，做事不顾后果，却自有一股文人的耿直，本是好事，可惜不顾全大局，始终前途堪忧。唉，敬道做事，有时候也太工于心计了。”
张邦奇笑了笑。
与唐寅很在意朱浩做什么不同，张邦奇就算知道朱浩在新皇体系中作用非凡，也不多去问询了解，更多是一种随你们便的态度。
“伯虎，前两日陛下曾召见我，问询过你入阁的事，你对此怎么想？”张邦奇脸色带着关切。
唐寅道：“还是算了吧。”
“嗯。”
张邦奇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赏。
看起来张邦奇对于入阁什么的没太多想法，但进到翰林院当侍读，是个人都想更进一步，张邦奇不是圣人，做不到跟唐寅那么洒脱。
或者说，唐寅不是没有梦想的咸鱼，入阁对唐寅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奈何唐寅知道自己只是个举人，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这才没有去苛求。
名利这东西，没有谁真正不想要，嘴上说不要的多是认为时机不成熟，若是能顺理成章纳入怀中，没有人会嫌弃名利酸臭。
唐寅道：“倒是敬道这孩子，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能位列宰辅，我在朝不会有多少时日了，以后他在朝中，需要常甫你不时指点和归正！”

第九百二十六章 立场很重要
蒋冕等文官派系的人还等着上疏救人，把打人的士子给保出来。
但皇帝不惯他们那臭毛病，确立了一定舆论优势后，当天朱四回到宫中，一份早就拟好的诏书便发了下来，这份诏书等于是跳过了大礼议的进程，直接以朱祐杬为“皇考”，以孝宗朱祐樘为“皇伯考”。
文官显然都没做好准备，一时间舆论哗然，加上这件事并不是在朝堂上商定的，以至于文臣在得知此事后连如何去直谏劝说皇帝都找不到门路。
翰林院两名翰林学士石珤和丰熙得知此事，急忙派人去通知蒋冕。
随后蒋冕便带着刘春、费宏二人，与翰林院中人一起去到礼部，礼部尚书汪俊出面接待了来访一行。
“还等什么？赶紧封还！”
吏部尚书乔宇最后赶到，却因为封驳之权不是吏部，只能提出建议。
石珤道：“只怕来不及了，先前都以为陛下要找人议礼，却未曾想，议礼只是个幌子，其实陛下早有定案，根本不给我等反对的机会……蒋中堂，现在要您来拿个主意了。”
难题抛给了蒋冕。
蒋冕一时缄默不语。
礼部尚书汪俊面带不解之色：“莫非陛下已预知今日议礼时会出乱子？陛下回宫不久诏书就下发，完全不给我等反对的机会，看来只能明日朝堂直谏了。”
现在去皇宫面圣不可能。
大明皇帝在乾清宫单独召见大臣，那是恩遇，大臣不能造次自行请见，当然以杨廷和在朝时的权势滔天，是有资格直接去乾清宫参见的。
但现在，首辅大学士蒋冕却没有这种权限。
刘春叹道：“看来议礼之事的重点在明日朝堂上，而非今日城郊，却不知那些士子……唉！”
有些话，刘春不用说太直白，在场人都清楚他的意思。
现在皇帝等于是拿住文官的“软肋”，如果你们来日继续直谏，那皇帝可能就要拿今天在城外议礼时殴斗的读书人开刀，就问你们文官作何选择？
蒋冕道：“由礼部起草一份大礼辨上奏，能找多少人联名，全都找齐全，连志同那边也叫上。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挡住陛下篡礼之心，还要请诸位一同直谏。”
“明白。”
在场都是朝中文官高层，此时此刻全都明白这种事他们无法推脱，在蒋冕面前，通通表达了愿意共同进退的态度。
……
……
刚回到翰林院的杨慎，也听闻了皇帝下诏书改礼法之事。
杨慎着实吃了一惊。
今天他踌躇满志，准备要好好表现一番，现在朝廷中层文官，能发动的他都已经招揽到了麾下，准备一起出面，跟皇帝在大礼议上掰掰手腕，可现在皇帝根本不跟人正面辩论。
刚刚还表现出一副公平公正的样子，一扭脸，皇帝就以最权威的方式，直接下发诏书了。
就问你气不气？
“用修，现在摆明陛下要绑架那些士子，以他们要挟文臣，让文臣无选择余地。”
余承勋说到这里，语气中满是气馁。
作为臣子，还只是普通翰林，想跟皇帝就大礼议直接正面相斗，联络人手的时候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等真正上场才发现自己狗屁都不是，人家皇帝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臣子无从招架。
杨慎道：“陛下此举，多少有些小人姿态，令人作呕。”
余承勋大惊失色，道：“用修，言多必失，可不要张扬。”
杨慎也是动了真怒，他在大礼议的问题上处处被动，现在皇帝直接跳过文臣发诏书，接下来去直谏君王，杨慎其实已被排除在外，毕竟这种事只有顶级文臣的联名才管用，杨慎就算署名，也只能在联名尾部茫茫多的官员姓名中记上一笔。
主角变配角，杨慎心有不甘。
当然杨慎还有更加直接的方式，就是发动中层官员一起去跪谏，如此一来，阵仗会闹得很大，君臣间的关系基本就难以缓和了。
杨慎态度坚定：“陛下肆意妄为，难道臣子只能坐视不理？召集人手，明日朝会前，到午门哭谏，我就不信没有效果。”
余承勋道：“我等还是不要冒失，不如先听听蒋阁老等人的意见。用修，现在你可是众矢之的，别人能去，你绝对不行……这事关系到令尊……唉！让我怎么说呢？”
历史上，左顺门事件参与者很多，但其中遭遇最惨的就是杨慎，而杨慎之所以会被当成“首恶”对待，更多还是因为他有个曾当过首辅的老爹。
皇帝看杨慎不顺眼，把杨慎按下去，顺带也能把杨廷和给抨击一番。
父子在很多利益上是共通的，就好像如今杨慎在朝中有一定威望，便在于他继承了他老爹的政治影响力，不然谁把他的号召当回事？
正说着，蔡昂从外进来。
蔡昂道：“杨侍讲，丰学士正在到处找你，说有涉及到议礼之事，让你过去。”
杨慎点头道：“看来朝中人多心怀公义，不愿陛下肆意妄为！”
即便在蔡昂面前，杨慎对皇帝的态度也极为不恭，蔡昂是那种明哲保身之人，就算听到杨慎对皇帝出言不逊，也充耳未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
孙交府上。
当天蒋冕跟能见的官员都见过后，于下午申时三刻见到孙交，一开口就想拉拢孙交加入到他的阵营。
孙交直言不讳：“敬之，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明日朝堂上，陛下收回成命，这件事还是会继续发作，致君臣对立越来越严重。以后朝堂少不得乱事，但那些心系朝事的士子，可能就要受一些皮肉之苦了。”
孙交的意思，明天你反对成功，以后皇帝还是会继续大礼议，你反对自然会死扛到底，早晚咱们这批老家伙都会退下去，皇帝将拔擢一批支持“继统不继嗣”观点的官员上位，大礼议还是会往皇帝想要的方向发展。
但你要是放弃拯救那些参与殴斗的读书人，他们可就要有大麻烦了。
蒋冕态度十分坚决：“礼不能废。”
孙交点点头：“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明日老朽自然会与你们共进共退，但若是陛下执意如此，你们可有想过，该如何进一步谏言吗？”
蒋冕没说话。
死谏这种提议，他没法说出口。
哭宫门的事，以往正德朝时发生过多次，毕竟正德皇帝太过胡闹，但那时的哭谏多是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这种层级的人去完成，真没轮到阁老、尚书前去。
蒋冕感觉如大山般的压力扑面而来。
“哎呀，老夫言尽于此，若是明日要反复拉扯，老夫只怕自己这把老骨头吃不消，望到时不要见怪。”
孙交以自己身体不行为由，告诉蒋冕，如果朝堂上直谏不行，你们要去玩哭谏、跪谏那些花样，我可不能奉陪。
蒋冕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认真道：“那就请志同兄署名吧。”
“嗯。”
孙交并不推搪，拿起笔，便在上面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大礼议上孙交名义上支持“继统继嗣”，但其实孙交也有些疲累了，根本就不想再卷入这种莫名的争端中去。
更为重要的是，继统不继嗣那边阵营里，有了他牵挂的人，他已不可能完全站在传统文臣的立场上行事。
……
……
当晚，朱浩在戏楼，跟黄瓒和苏熙贵见面。
主要是商谈来日朝堂议礼细节。
朱浩看到黄瓒完好无损出现在面前，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意见的，原本按照他的设想，那群读书人应该对黄瓒动手，如此体现出文人对翰林学士的不敬，让皇帝占据道德制高点。
但黄瓒到底不是兴王府嫡系，据说当时只是被推搡几下，人便躲没影了，反而是张璁在这次的殴斗中，比较勇猛，受伤严重许多。
“朱当家，您看陛下定大礼的诏书都已经下发，明日多会遭到群臣反噬，到时黄公只怕要面对无数张嘴的质询，您可要帮忙想想办法。”苏熙贵有一定政治远见，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只能求着朱浩出手相助。
好像苏熙贵每句话，都能牵扯到“银子”，若朱浩真想出什么办法，帮黄瓒一把，他的厚礼又会送上门。
苏熙贵就是这么直接的人。
朱浩道：“明日朝会，我也将出面。”
“哦？敬道，你要出席朝会？”
黄瓒颇感意外。
朱浩笑道：“陛下让我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去过问士子殴斗之事，本就只是一件小事，但在当前局势下，哪有什么小事呢？顺带我也得去朝会上走一圈。”
黄瓒道：“那你……”
朱浩摇头：“我能不说什么就尽量不说，但若陛下在朝堂上提问，我自然言无不尽，明日黄公只记住一个字，那就是忍，不管别人说什么，不要动怒，能说几句就说，不能说就让他们提，只要坚持立场，跟陛下保持一致便可。”
黄瓒感慨道：“这负责礼法之事的翰林学士，可不好当啊。”
朱浩道：“黄公言重了，以后谁站在陛下这边，就会位列朝班，而谁一直跟陛下唱反调，就会逐渐淡出朝堂，历来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孰是孰非，只要心中坚守便可。”

第九百二十七章 有得谈
紫禁城。
众大臣前往奉天殿，当天对于大明臣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基本上满朝文臣都联合起来，跟皇帝唱反调，而一份几乎由在京所有文官一同联名的直谏奏疏，已在礼部尚书汪俊手上，准备由汪俊当天呈递给皇帝。
但皇帝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众大臣即便已基本到齐，可皇帝仍旧迟迟未现身。
吏部尚书乔宇走到蒋冕面前问道：“陛下今日不会辍朝不出吧？”
作为首辅，蒋冕虽然当天不会成为出头鸟，但他才是当天的主角。
他只是摇摇头，看样子并不想在事前过多评价。
大臣们议论纷纷。
因为除了皇帝之外，大礼议的另外两名重要角色，黄瓒和张璁也未出现在现场。
另一边。
杨慎正在跟朱浩交谈。
“敬道，听说你未一同联名？”
杨慎是来向朱浩施压的。
朱浩点头道：“昨日忙着过问案情，无暇他顾，再说我也不在任何衙门当差，看似身属刑部，但并不坐衙，没人跟我报讯……你看现在我联名还来得及吗？”
朱浩听出杨慎的话语中有质问的意思，当即提醒对方，你揪着我是否联名这件事有何意义？以往大礼议的上奏中，我不但是联名者，更是首席发起人，还替你背锅去矿场干了两个月苦力，你就不记得了？
杨慎道：“是否联名，倒也不打紧，只是之后若有跪谏等事，你不会出面是吗？”
朱浩笑道：“用修兄很懂我嘛……的确，我不想卷入其中。”
“你……唉！”
杨慎狠狠地瞪了朱浩一眼，却又觉得朱浩一向如此，行事一以贯之，没有改变，也就没法强求。
杨慎再道：“那你今日，准备如何跟陛下奏报案情？”
朱浩耸耸肩：“案情如何，有那么重要吗？这是今日重要的议题？”
又被朱浩给堵了回来，杨慎仔细想想也是，今天朝堂上皇帝哪里会有心思去问朱浩案情为何？
指派朱浩查案，就是给了朱浩一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结果如何，皇帝并不关心，那些被锦衣卫拿下的读书人，根本就是皇帝手中的人质，朱浩无论如何查，好像案情结果都不会有偏差。
“好像有人来了。”
朱浩往殿外看了一眼，提醒道。
杨慎不由将目光挪过去，但见黄瓒和张璁，一前一后进入奉天殿。
众大臣随即望向二人，却没有谁上前质询。
朱浩叹道：“都没个人过去抨击一下他们的作为，大概都知道，换了谁，也不过是被人拿来当枪使，就算不是他二人，也该有其他人替陛下出面吧。”
杨慎面色不善：“今日乃劝谏陛下，不宜节外生枝。”
“嗯。”
朱浩点头，“那用修兄赶紧去准备一下，在下能帮上你忙的地方实在太少，不该耽误你的时间。”
杨慎再次瞪了朱浩一眼后，无奈地叹口气，却还是往翰林学士石珤和丰熙那边走过去。
如朱浩所言，在杨慎的视角中，朱浩在大礼议的问题上参与感太低，跟朱浩谈什么事，好像都徒劳无益。
……
……
皇帝终于驾临。
众大臣提前准备半晌，此时皆摩拳擦掌。
君臣相见的礼数刚结束，没等朱四开口，礼部尚书汪俊已经迫不及待出列，将一份由四份奏疏组成的联名直谏上奏举在手上，恭敬地道：“陛下，有关大礼之事，朝中三百六十六名大臣，一同联名请奏，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在场的文官除了黄瓒和张璁外，有一个算一个，皆都开口请求。
朱四不急不忙，只是对张佐摆摆手，由张佐走过去，将奏疏拿过来后，呈递到他面前，然后朱四煞有介事当众打开来，好像在认真阅读上奏的内容。
汪俊本在等朱四作答。
但朱四迟迟不吱声，汪俊以为皇帝故意装哑巴，再次补充道：“陛下，有关大礼之事，涉及国祚法统，稍有不慎，将贻害无穷，对陛下声名不利。大明诸先皇福泽庇佑，一切当有序而为，若乱了纲常，势必会令后世之人耻笑，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大概汪俊现在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劝谏皇帝，也不挑好听的说。
直接把话说绝了也不打紧，对汪俊而言，只要能让皇帝收回成命，哪怕他这个礼部尚书不当了都行，这个时期的大明文官还是比较有气节的。
再说杨廷和离朝后，汪俊这官做得本来就很憋屈。
留下个好名声，似乎比当礼部尚书更为重要。
朱四打了个哈欠，显得漫不经心，声音不咸不淡道：“有关大礼之事，朕昨日不都已发了诏书？昭告天下已成既定事实，为何要让朕收回成命？若真如此的话，那朕的诏书，不成了儿戏？”
汪俊道：“陛下，大礼之事，两年前早有定案。”
朱四叹了口气，一本正经辩解：“两年多前，朕初登大宝，很多事并没有定下来，再者当时朝中有权臣只手遮天，让朕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但朕始终要讲礼法和孝道的，如今朝中和民间不也正有大礼议的不同见解？为何你们所说，就一定是至理名言，而别人的议论，就是无稽之谈呢？”
“陛下……”
“行了，朕不想听，你们这么多人一起联名，朕也不怪责，只能说朕所做这一切，都乃为彰显孝义，朕登基前，未曾有一日被立为储君，更未有养在深宫被委以重任，不要总拿历史典故来跟朕说教，当初朕登基时，也未曾遵循皇太子之礼，凭什么朕就不能为自己的生父追封皇帝之号？”
“陛下！”
这次是蒋冕走出来，准备跟皇帝据理力争。
朱四的语气变得冰冷：“蒋阁老，你出来，是要教训朕吗？朕以你为首辅，是为让你匡扶大明江山社稷，而不是每次都跟朕作对！”
皇帝态度坚决，令在场大臣群情激愤。
但碍于地位，只能由高层去跟皇帝据理力争，各科给事中、御史等都只能先隐忍。
吏部尚书乔宇一看蒋冕被皇帝喝斥，心知蒋冕要秉承杨廷和的理念，很多时候不得不隐忍，他这边没什么好顾虑的，大不了致仕还乡，当即出列道：“陛下，有关议礼之事，当以众臣僚和天下臣民意见为准。”
朱四道：“乔尚书，你是说朕刚愎自用，不听取别人的意见？”
“臣并无此意，只是陛下如此贸然决定，只怕会人心不服。”乔宇道。
朱四一脸不屑：“不服就不服吧，朕身为帝王，不奢求他人心悦诚服，只求对得住本心便可。刑部郎中朱浩何在？”
“臣在。”
朱浩从人群里走出来。
皇帝突然叫朱浩出来，在场之人怎么都没想到。
正要跟皇帝争论大礼的事，皇帝怎么就突然想到朱浩了呢？
朱四道：“昨日城外议礼时，那些参与殴斗的士子，现在怎样了？”
果然。
皇帝这是明晃晃把那些读书人当成人质了。
朱浩拱手道：“陛下，臣认为，有关礼法之事，应当从长计议，不该贸然决定，请陛下三思。”
朱四皱眉道：“你是耳朵聋，没听清楚朕的话是吗？朕问你案情，你跟朕说什么呢？”
朱浩道：“臣昨日曾前往诏狱，想要提审案犯，却未得见，再者殴斗之事，双方皆有过错，陛下曾允诺不计较议礼之人的罪过，不应出尔反尔。”
“你！”
朱四一脸恼火。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朱浩这小子……这么耿直的吗？
居然这时候跳出来跟皇帝唱反调？
皇帝要对付蒋冕、乔宇、汪俊等人，或许有所顾虑，但要治你一个添注的刑部郎中的罪过，那不是轻而易举？
你是想从查案的人，变成案犯？
“陛下请三思！”
但朱浩的话，却给了在场大臣再一次一同请谏的机会。
“呵呵呵呵……”
朱四突然冷笑起来。
在场大臣感觉到似乎有戏。
朱四面带自嘲之色：“朕看出来了，只要是大礼方面的事，你们就一定要坚守原则，难道朕想全了孝义，都不能吗？”
朱浩此时还在被传召问话，这问题看似是对在场大臣问的，但其实朱浩却有资格直接去回答。
朱浩好像头很铁一般，道：“陛下，以臣所见，陛下要全人子之孝义，并非不可，以兴献帝为皇帝，也乃情理之中，但请陛下在此之前，加‘本生皇考’，既不违大礼之议，又能全陛下之孝义。臣才疏学浅，所言之事有诸多不周，请陛下见谅。”
在场大臣先前都觉得朱浩颇具气节，但听了这番话，心中对朱浩的好印象顿时大打折扣。
居然提议让皇帝追封兴献帝为皇帝？还要加“本生皇考”？
那岂不是说，皇帝的意图还是有部分得逞？
杨慎用凶恶的目光瞪着朱浩，觉得朱浩背叛了自己的阵营。
可朱浩的话，在上层文官听来，却好像救命稻草一般。
蒋冕从杨廷和那儿学来的……跟皇帝争，能让皇帝有所退步就是好的，双方各退一步，才是维持君臣和睦关系的基础，只要皇帝还认孝宗当皇考，别的事……还是可以谈的嘛。

第九百二十八章 麻烦终结者
本来君臣双方各定立场，互相都无法退让。
皇帝都已经颁布诏书，而大臣也联名上奏，准备在朝堂内外死谏，据理力争，眼看着就要闹出大事件，甚至会让君臣间出现不可调和的鸿沟。
诸如大批朝臣以致仕为要挟，让朝廷停摆，再或是出现大面积跪谏等情况……
皇帝作为反击，也必定会搞一些敲山震虎甚至是杀一儆百的手段，连大开杀戒都是有可能的，毕竟皇帝手里捏着昨日辩论会参与殴斗的读书人，直接拿官员开刀不行，拿这些读书人开刀还不是小菜一碟？
但现在，朱浩的横空出世，让双方又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看起来……
双方都不愿意接受这种让步，但只有朝廷核心层面的官员才能理解到这一步余地有多重要。
汪俊、蒋冕等人先前把话说得太死了，这一步退后的余地，他们不能主动走出来附和，尽管他们心中已非常认可朱浩的提议。
皇帝诏书都发了，照理说让他主动退后，也不现实。
这就需要一个人出来当“炮灰”。
孙交一看这架势，看来这朝堂没我不行啊，既然是敬道这小子出来搞的提议，一看就是他跟皇帝两个人玩的把戏，这是以退为进吧？
这俩小子，一看就很会玩，皇帝先追封了亲爹为“本生皇考”，朱浩还借机重新进入朝堂大臣的视野。
孙交再一琢磨，看来后者可能性更大。
皇帝这哪里是在议礼？
根本是找机会让朱浩出风头，再让朱浩借机上位呢。
孙交走出来道：“陛下，老臣认为，既要顾全孝义礼法，又要阐明宗祠排序，大统不乱，朱郎中的提议合情合理，请陛下考虑其可行性。”
礼科都给事中张翀走了出来，厉声质问：“孙部堂，你可是在上奏中联过名的，难道你连最基本的礼教都不懂？为人子者，岂有二考之理？”
孙交懒得搭理张翀。
一看就是不明就里、只抱着死脑筋的小人物，这种时候别人不说话，你跟着起什么哄？一个礼科都给事中，小小的言官，当着百官的面就敢质疑我一个户部尚书？
黄瓒急忙出列道：“一子怎就不可有二考？就连民间之子，过继之后，仍祭祀原考妣者也是为人所称颂孝道，再者陛下并非常人，继统之举全为大明江山社稷，加‘本生’之名以做区分，也是为彰显礼教，何错之有？”
黄瓒和孙交都是知道朱浩身份地位的。
若是此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或许二人都不会出面，但既然是朱浩说的，那他们都很清楚，这应该就是皇帝的最终定案。
但明显黄瓒的话，有违其“继统不继嗣”的论调，就算亲爹加了“本生”，也追封为皇考了，但还是称呼孝宗为“皇考”，那还是给别人当儿子了。
朱浩很清楚黄瓒的心思。
黄瓒有机会上位，先做了翰林学士，未来有可能入阁，都是在文官圈子里混，本来已成为文官公敌，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为自己的立场找补一下，那他还不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
这也说明，黄瓒在大礼议的问题上，其实是没有立场的。
只是因为他想借助大礼议上位，才会站在“继统不继嗣”的立场上，本身黄瓒或许更愿意随大流。
朱四的脸色，好像也没之前那么着恼了，但他语气仍旧不善：“朕昨日已发诏书，所以你们说来说去，还是让朕收回成命是吗？”
孙交道：“陛下，这一切都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望陛下顾念天下苍生，为世人礼乐教化考虑，想来这也是兴献帝在天之灵想看到的。”
这边孙交更狠。
直接把死去的老兴王朱祐杬都搬出来了。
朱四当然不爱听。
但现在孙交出面充当着润滑剂的角色，如果直接跟孙交起了冲突，那这台阶可就不好下了。
“若是朕，要为先帝加‘本生皇考’，并以其为献皇帝，礼部作何感想呢？”
朱四好像是憋着怒火，头转向最先朝他发难，却已迟迟未曾言语的汪俊。
汪俊这会儿也不知该作何表态，从情理上，双方各退一步其实最好不过，效果也算基本达到，只要皇帝没有把孝宗这一脉给甩了，文官劝谏就算是大获成功。
但今天阵仗铺这么大，让他一个礼部尚书把说出去的话咽回去，有那么容易？
“臣附议！”
就在汪俊迟迟没有表态时，突然一个人从臣班中走出来，却是内阁大学士费宏。
费宏走列，很多人想到的是，皇帝现在分明是在问礼部的意见，应该由礼部尚书出来说话，你跑出来搅什么局？
但随后一些人便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费宏正德十六年被召回内阁，是“官复原职加柱国”，而费宏作为内阁大学士，还兼有“礼部尚书”之职，虽然这个礼部尚书只是内阁大臣的虚衔，多数时候不顶用，可到这种关键时刻，由费宏出来代表礼部发声，也未尝不可。
更加重要的是，费宏帮汪俊解决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境。
你汪俊先前调门起那么高，现在没法退，那我就替你保全颜面，大不了坏人由我来当。
相比于先前孙交出来同意此事时，直接遭到礼科都给事中张翀的质问，费宏出列说这话，在场则没有一人质疑。
或许此时，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连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都没有明确反对朱浩的提议，还有中立派的孙交和议礼派的黄瓒为此提议背书，而皇帝也有了退让的苗头，这时候谁出来说话都需要勇气。
而费宏此举，不但没得到别人的谤议，反而让人觉得他很有担当。
替礼部尚书汪俊承担了骂名。
也因为费宏作为内阁大学士，在文臣心目中，职权高不高不重要，地位和影响力那是杠杠的，就算是耿直谏言著称的科道言官，在质疑内阁大学士时也要好好掂量一下……而质疑孙交就基本没这层顾虑。
费宏出面，既代表了礼部，同时也代表了内阁。
朱四冷冷道：“既如此，那就按朱卿家的提议，重新拟定敕令吧。朱卿家，你挺能耐啊，朕让你查士子殴斗的案件，你居然搞出如此名堂？看来刑部不适合你待了，你还是回你的翰林院，继续当你的修撰去吧！”
“臣谢恩。”
朱浩坦然接受了朱四的委命。
这种委命，不经过吏部，甚至没跟任何人商议，就直接做出决定，显得很草率。
换了平时，一定会有人出来跟皇帝好好论一论规矩的重要性。
但今天就没人出来抗议了。
问题就在于，朱浩本来就是翰林修撰，也不知怎么的就被调出去，拐了八百个弯，回去继续当翰林修撰，这算是对朱浩“破格提拔”？
更好像是皇帝一种惩罚性的措施！
让你小子在刑部干活，没事总找朕的麻烦，那朕就赐给你一个看起来不错，但其实就是个闲差的翰林修撰，让你继续回去修书，看你怎么得瑟！
再加上今天朱浩为君臣双方找到了退步的余地，也算是有功之人，让这样的人回翰林院，就算有一些脑子一根筋的文臣心有不服，大部分人却还是觉得，这样挺好，至少没让前科状元继续在翰林院外漂泊太久，更不至于让一个原本前途无量的棒小伙被发配到地方为官。
“退朝！”
朱四甚至不想再商议别的事，愤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
……
在场大臣经历了一个时间不长，却惊心动魄的朝议，很多人在散朝后，手心都捏了一把冷汗。
说是大礼议，但其实就是一小撮人在那儿狂欢，更多的人其实不想卷入这种朝堂纷争，管他皇帝想尊谁当皇考呢，就算觉得皇帝行为不妥，但身为职业政客，难道连一点变通的思维都没有？怎么爬上高位？
先前若是没有朱浩出面说出个折中的方案，或许众大臣真要被迫继续死谏，甚至有人要拿脑袋撞柱子，再或是一起去跪皇宫大门。
左顺门案怎么产生的？
难道其中每个人都是那么坚定的卫道士？
现在看起来文官是吃亏了，让皇帝终于有机会把亲生老爹追封为皇帝，还加了皇考，只是多了个“本生”不那么好听，但胜在君臣双方在意见上达到了一致，很多人可以放心回衙门过一天，晚上也能睡个好觉了。
朝会散去。
朱浩这边却人嫌狗憎，没人愿意过来跟他搭茬。
很多人就算心里认同朱浩，可面子上，还是要跟朱浩这种的“墙头草”保持距离，因为谁也不知道正统的文官派系对朱浩的态度如何。
只有杨慎主动走了过来，语气和善地对朱浩道：“敬道，恭喜你了，又回馆了。”
朱浩道：“用修兄？我还以为你是来诘问我的，我都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杨慎没有避讳别人异样的目光，叹道：“就算你做得不太合事宜，但从结果来看，还不是那么糟糕，而且你也没有为了自己的前途，对那些无辜的士子落井下石。”
朱浩微微一笑：“是吗？我都不确定陛下要如何处置此案，你跟我说这个……我心里没底啊。”

第九百二十九章 大礼议之外，该谈点别的了
出宫的后半程，孙交有意往朱浩这边靠拢，但在朱浩跟他行礼后，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别人也不觉得意外。
在外人看来，朱浩的建议很可能出自孙交，不然以朱浩这样的年轻人，要靠山没靠山，要背景没背景，怎么可能在这种大场面中当面顶撞皇帝？
而且孙交在之后的表现颇具玩味，朱浩一说给兴献帝加“本生皇考”，孙交立即就出来同意。
还说这件事不是你孙志同主谋？
出了宫门，孙交让朱浩上他的马车。
“不用东张西望，老夫送你去翰林院。”孙交道。
朱浩心想，我几时四处张望了？
“孙老，我没说要去翰林院，为何要送我过去？”
朱浩一副无辜的模样。
孙交在这种私下场合，终于不用再伪装，卸下防备之心后，他也像是脱了一层皮般，身形都萎顿下来，显得很放松，嘴上却不饶人：“从一开始，你跟陛下的目的，就是加‘本生皇考’吧？为何不提前跟老夫说？你可知，若是先前老夫没有出来替你们说话，今天事肯定要闹大。”
朱浩道：“有些事，不用勉强，该闹大的事，迟早还是会闹大，难道不是吗？”
“你……”
孙交顿时明白，所谓的“本生皇考”提议，也不过是暂时的妥协，小皇帝必然还是要给亲爹加皇考，而孝宗还是要当皇伯考。
换作以前，孙交或许会跟朱浩吹胡子瞪眼，但现在的他已经看明白了，多说无益。
“老夫倦了，想在年前乞老归田，你曾提过，陛下已同意，应该没问题吧？”
孙交等于是旧事重提。
朱浩点头道：“年前定会帮孙老把回乡之事办妥。”
孙交本以为朱浩只是让他离朝，不让他离开京师，现在朱浩直接了当回答，告诉他可以回故乡，孙交多少有些意外。
不过随即一想，我若是从朝中退下来，最多算是个前任户部尚书，留在京城又能帮到这两个少年什么忙？是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你不去翰苑，要去哪儿？”
孙交沉默了一下，才又问道。
朱浩道：“不如孙老就在这儿放我下去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孙交突然想到什么，立即回过身，从车后的气窗看出去，发现一队人簇拥着马车跟随，顿时明白，现在朱浩的身份和地位跟以往不同，光是朱浩上他马车这件原本觉得微不足道的事，都有可能会让很多人提高精神应对。
“那你下去吧，记得凡事不要勉强。”
诸多说教的语言，最后只变成这一句不痛不痒的劝诫，孙交让车夫停下来，随后让朱浩去干他自己的事。
……
……
朱浩不需要去翰林院报到，就算回翰林院当修撰，也不意味着他要回去坐班。
从朱浩的角度来说，无论是当刑部郎中，再或是当翰林修撰，都只是兼差，最好今天皇帝在朝堂上提出的这件事，别人回头就忘掉，或是没人把他当回事，然后他就又可以放风筝了。
当官的目的，不是为了在自己的职位上有什么特殊贡献，更主要的是身处官场外，却可以做到大小通杀。
朱浩去见唐寅。
京师唐府。
张佐早早就到来，跟唐寅一边交谈，一边等候朱浩到来。
从下人口中得知朱浩已到，张佐亲自与唐寅去门口迎接。
“……朱先生，您辛苦了。”张佐这次望向朱浩的目光中，不但带着崇敬，还带着股极致的恭维。
朱浩很容易便理解张佐的心态。
以往他朱浩一直都在幕后工作，前台上的事都是别人在做，朱浩通常是以顾问和幕僚的身份，以影子的方式出现在大小事情里，但今天朱浩却做了一回出头鸟，正式从暗地里转变到明面做事。
张佐把握风向一直比较准，此时已意识到，恐怕到朱浩正式上位的时候了。
……
……
唐寅的书房内。
三人皆都落座，旁人不得接近这书房。
张佐先表达了一下皇帝对此事的态度。
“……陛下对目前的结果还是很满意的，大臣们妥协了，同时对太后那边也有了交代，只是太后还是有所不满，眼下陛下仍旧没法继承兴王府宗祠……”
这就体现出蒋太后人心不足。
但也无可厚非。
亲儿子还是把别人当娘，而自己只是个“本生娘”，啥意思？
瞧不起谁呢？
老太太我住在皇宫里，得到了太后的待遇，也能天天见到儿子，凭什么让我跟儿子之间还有个“第三者”？
没等朱浩说什么，唐寅替朱浩解释：“做事不能太急，要一步步推进。”
张佐笑道：“陛下明白，也跟太后娘娘说了，可太后还是催促，事早点定下来为好。朱先生您不必多想，其实太后也清楚若事情推进太过仓促，会招致大臣群起反对，但太后娘娘始终想让兴王府能一直延续下去。”
朱浩颔首：“明白。”
张佐惭愧一笑：“咱家不过是表达一点个人看法，您二位不必往心里去，眼下陛下也很在意朝中多安插些……自己人，您二位也看出来了，今日朝会，朝臣多站在对面立场上，朝堂上下肯为陛下出头的人寥寥无几。为此，陛下忧心忡忡啊！”
朱浩道：“有很多大臣，是为文官主流意志裹挟，并非真要与陛下作对，至少内阁中便有人肯出来平事，这就是好的表现。”
张佐笑道：“这不更体现出你们二位居朝中要职的重要性？”
朱浩看着唐寅：“我也希望唐先生能早些在朝中占据高位，为陛下出谋划策的同时，还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为正义的力量发声，就是不知唐先生怎么想的？”
“呵呵。”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
张佐道：“陛下之意，接下来翰林学士和入阁人选上，需要朱先生和唐先生好好斟酌一番，陛下不希望下次再议礼时，还出现今日状况。”
皇帝算是有了一定诉求。
这次在舆论场上输了就输了，下次也不说一定要赢，但不能再输得这么难看。
皇帝为了给亲爹追个皇考的封号，差不多跟整个朝廷作对，而且“本生皇考”又不是皇帝的最终目标，接下来再要追封，就要一步到位，还要在舆论场上扳回一城。
……
……
张佐把朱四的诉求说完，便急着回宫。
朱浩和唐寅送他离开，随后师生二人没再回书房，直接在前院，找个两张竹椅，相对而坐。
“听出来了吧？陛下对你，似乎不太满意啊。”
唐寅像说风凉话般，对朱浩挤眉弄眼。
朱浩耸耸肩：“不满又怎样？大礼议本就不能一蹴而就，今天朝堂上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君臣矛盾会演变到剑拔弩张甚至不可调和的地步，大臣跪谏、死谏，闹出天大的风波，士子引导的舆论会对陛下更加不利……陛下登基日短，以何来俘获人心？还是各退一步为好！”
唐寅轻叹：“不用跟我解释太多，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可听可不听。”
朱浩从怀里拿出份册子，递给唐寅。
唐寅接过去看了，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很难看懂吗？一份上奏，有关继续修造从西山到宣府的铁路，由唐先生呈上去最为合适。”朱浩道。
“把火车修到宣府镇去？不是居庸关吗？”唐寅有些气馁。
唐寅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主要是被修铁路这件事给拖累的，他以为朱浩又要让他去主持修造铁路。
朱浩道：“火车这玩意儿，要实现战略意图，必须要有时效性，宣府乃西北粮草辎重囤积之所，大明北关边防重中之重，若能形成其跟京师间的紧密联系纽带，那以后无论是运兵、运粮还是运辎重，都更容易，西北跟京师的联系会更加紧密。”
唐寅摇头不已：“居庸关山势险要，如何能将铁路修过去？”
朱浩指了指那份东西，道：“上面罗列很清楚，打隧道，或者把山炸开，趟出一条平路来，总之要克服困难，而主要的经费来源，除了现有的矿产收成外，也是时候把先前所议矿税再提出来。”
“你……”
唐寅一时恍然，“你小子，最近总提大礼议之事，都忘了你最初曾力主朝廷征矿税，还想在西山开辟新的矿窑？”
“当然不是，西山煤矿储量就那么多，其实永平府和山西的煤矿储量更多，需要择机将其勘探并开辟出来，以后大明各地都要开矿，但不能让太监去负责，地方官府也不能牵扯其中，必须要将矿场商业化，所谓的商业化就是以民间力量开采，然后朝廷对其进行征税。
“然后朝廷以增加的款项，用以修造铁路，同时还要在京城和西北增加兵工厂，沿海船厂也需要大批钱粮供应，伸手缩手都要钱，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这一轮搞好了，两三年内就能出成绩，以后陛下在富国强兵之事上，就不用再看文官的脸色。
“说白了，现在就算是陛下，也只能借助文官的力量，根子就是被人把住了府库钱粮。谁有钱谁就有发言权，以后实在不行用银子砸下去，也能收拢一波支持。”
唐寅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打断朱浩的话，冷冷道：“让陛下去贿赂大臣，亏你能想得出来！这份东西我可以帮你上，但我不会理后续的任何事情……提前跟你打招呼，若你不同意，那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就当没见过这东西！”

第九百三十章 赖在翰林院
紫禁城，乾清宫。
朱四正在召见新任翰林学士黄瓒，对黄瓒面授机宜，让其继续在大礼议的事情上出力。
张佐在旁听着，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等君臣会面结束，朱四安排张佐亲自送黄瓒到翰林院就任。
以司礼监掌印太监跟黄瓒同行，正是体现出皇帝对黄瓒的重视。
“张公公，其实不必劳烦您大驾的。”
到了宫门口，黄瓒便想让张佐回去。
这边皇帝要跟黄瓒保持亲密战友的关系，黄瓒却觉得，自己身为文臣，不应该跟帝党走得太近。
张佐笑道：“陛下的吩咐，咱家岂能不遵从？黄学士放宽心，就算到了翰林院，咱家在人前也不会多说什么，你就当咱家不存在便可。”
黄瓒想了下，这才点点头，随后御马监准备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载二人去了翰林院。
……
……
翰林院新任翰林学士正式到任，还是负责帮朝廷议礼，属于“继统不继嗣”派别的干将。
以黄瓒在儒官中的声望，显然撑不起这个职位，翰林院的人也没有待见他，只是当听说黄瓒来上任，身旁还跟着张佐时，有些人不得不重视起来。
杨慎此时正在翰林院中，但他来的目的，不是修《武宗实录》，而是让人整理历史上有关礼法典故的案例。
杨慎准备在京城出版一批有关议礼方面的书籍，进一步从舆论场上抨击嘉靖皇帝的任性妄为，占领道德制高点。
叶桂章和余承勋一起过来见杨慎，告知黄瓒到翰林院上任的事。
“……他这次来可不简单，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亲自陪同，看样子陛下对议礼仍旧不肯罢休，只怕接下来还有新的小动作。”
余承勋说话声音尽量保持低沉，生怕别人听去。
杨慎道：“可有人去见？”
余承勋叹道：“若只是他一人来，旁人或可装糊涂，但现在就连石学士和丰学士也不得出面迎接……要不用修你也去看看？”
“不用了！”
杨慎并没有那么着恼，大概他从心底瞧不起黄瓒，当下冷冷地补充一句，“这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给陛下出谋划策之人绝对不是他，倒是一直没在议礼事上露过面的张侍读，你们可要加紧留意了！”
叶桂章惊讶地问道：“用修是说，那位张侍读或是为陛下献策之人？”
余承勋在旁道：“倒是有这种可能，不然为何受陛下拔擢的翰林侍读，却在此事上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不同寻常啊！”
张邦奇被皇帝塞进翰林院，到现在却什么事都没做，显得异常低调，但越低调就越会引起旁人怀疑。
“敬道今日还是没来应卯吗？”
杨慎突然问了一句。
余承勋摇头：“敬道这人，你知道的，干什么事都没积极性，估计没人去三催四请，叫不来这尊大神，不过无关痛痒，他在哪儿不一样？”
叶桂章道：“就算敬道到了翰林院，对局势也无影响。”
杨慎没再做评价。
但余承勋和叶桂章都能感受到，杨慎好像真的很器重朱浩，哪怕以往都觉得朱浩跟他们貌合神离，有时甚至唱反调，可关键时候……杨慎居然还是想让朱浩帮他，而不是他们这些自以为的嫡系。
……
……
黄瓒正式到任翰林院第一天，日子过得并不痛快。
很糟心。
开始时有人迎接，那些人只是看在张佐同行的面子上，等张佐离开后，所有人都对他很冷漠，黄瓒甚至不知自己能做点什么，做了一辈子官，却对翰林院的事毫无头绪，连个能真正带他熟悉环境的人都没有。
他本指望张璁能早点来，不想张璁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当天翰林院中不见其身影。
黄瓒下午很早就离开翰林院，回去见到在府宅中等他的苏熙贵。
“姐夫，这翰林学士好当吧？”苏熙贵本来还想过去恭喜黄瓒，新官上任第一天，总应该风风光光，谁料黄瓒冷冷地甩下一句：“有时间帮我去问问那位朱小友，陛下几时让我入阁？”
“……”
苏熙贵瞬间无语。
你人才刚进翰林院呢，就想一步登天入阁当阁老？
黄瓒看出小舅子的无语，无奈地道：“这翰林院中勾心斗角，真非一般衙门可比，没有一个人是做实事的，满腹经纶者不少，却把精力放在了如何论资排辈、拉帮结派上，这种污秽之地宁可不去！”
苏熙贵点点头表示会意。
心里却继续腹诽，感情你是在翰林院遭遇别人的白眼，所以才会说这番气话……如果你去了后别人都巴结和恭维你，你再试试！？
“姐夫，这入阁可着不得急。朱小当家这人做事还是比较靠谱的，他说能帮您入阁，还说您能在阁部留个一年半载，绝对不会食言，您晚进也有晚进的好，或就能平稳过渡一个时期，或许朝廷离不开您，您还能……当几天首辅呢？”
苏熙贵不想去见朱浩。
黄瓒瞪他一眼：“你有难处？”
苏熙贵一脸无奈：“姐夫啊，让我去见别人，怎么都好说，就是这位朱小当家，他缺钱吗？别说银子，女人、宅子、字画、古玩，但凡这世上别人稀罕的东西，他就没一样真心喜欢的……
“没错，我这人是善于花钱，也善于跟喜欢钱的人打交道，可是遇上这种油盐不进的，就算有力也无处使啊。”
黄瓒面色冷峻：“你就不能琢磨点他喜欢的东西？”
“琢磨不出来，鬼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如果他愿意，现在进翰林院当翰林学士的那个人就是他，别说现在几位阁老，就算是杨阁老还在朝……咳，这话可能你不爱听，那位杨中堂十有八九就是被他给搞下去的。
“你说他这么能干，陛下对他百般信任，他不求上位，连去翰林院当个修撰都不情不愿，这种人到底稀罕啥？”
苏熙贵一副我不去，谁爱去谁去的态度，开始不怎么配合黄瓒了。
黄瓒以往对小舅子也算客气，毕竟很多事要靠小舅子维持和打理，连公务方面也多要靠苏熙贵的关系。
现在黄瓒已不是南京户部尚书，好像没法跟小舅子更多好处，就更差遣不动小舅子给自己办事。
苏熙贵再度以商量的口吻道：“姐夫，要是您觉得在翰苑中不顺心，人际关系处理不好，那不如让朱小当家到陛下跟前帮您说说，咱不走翰林这条路，回去当个兵部尚书，或还有机会执掌吏部，方体现出您卓尔不凡的才干。”
黄瓒道：“翰林院再不好，那也是清贵之所，内阁乃大明决策中枢，总好过于庸庸碌碌为人做事，听命于人！”
以黄瓒的意思，就算我混得再不舒心，也比以前强，反正我就赖在翰林院不走了，只等未来入阁当阁老。
……
……
翌日朝议，黄瓒作为议礼派的翰林学士，已可以正大光明出现在朝班中，位置还非常靠前，几乎是紧挨着几名阁臣。
当天大臣们好像根本不记得还有大礼议这件事，反正现在君臣在礼数方面达成妥协，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就算有些人心有不满，大概也要等下一次皇帝再次就议礼向文臣发起进攻而引发。
朱浩给唐寅那份有关修铁路的上奏，被拿到了朝堂上说事，还是由朱四自己提出来的。
“……诸位卿家，想必你们前两天也看到了，火车和铁路，对大明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一次所运货物远非一般马车可比，速度方面，西山到京城还不到两个时辰，也就仅仅比快马慢了那么一点，但火车却能运送更多的货物，就算不运货运点别的也行……”
朱四给在场大臣讲述修造火车和铁路的好处。
但大臣们没有一个对此有兴趣。
对于正统文官来说，他们只在意大明国祚稳固，讲因循守旧，不主动破坏规矩，而火车和铁路这种标新立异的玩意儿可不是文官看得上眼的。
孙交见众文官只让皇帝在那儿自说自话，看了都不由觉得小皇帝有些可怜，于是出列接茬：“陛下，此等新奇之物，尚且需时间验证其可行性，若是目前就要上马修造更多的火车和铁路，只怕会劳民伤财，一旦遇到什么变故，损失会很大。”
工部尚书赵璜也出来反对：“直路土路运送军需，可出狄夷之不备，若以铁路所运，容易为狄夷和贼寇把持目标，道路遇险可能性更大。孙部堂提出以时间验证，臣附议。”
朱四显得很扫兴。
唐寅适当时候把请求的奏疏呈递上来，本来朱四顺势就能同意。
可现在连两个一向持中立和倾向于他的大臣都出来反对，朱四便知道在修铁路这件事上，他得不到朝臣支持了。
“反正朕也不打算用户部的钱粮，不是吗？”
朱四态度冷了下来，不再求人，“朕以路来修路，以路养路，不用朝廷的银子，朕也就不跟你们商议了。”
此话一出，在场大臣都不乐意了。
大礼议的事情上，我们难以把你拉回头，现在你更能耐了，连治国安邦的事情上也想把我们甩开？
蒋冕走出来道：“天子虽富有四海，但海内之富也为百姓之财。”

第九百三十一章 有资源还不行
朱四道：“蒋阁老，作何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身为帝王，朕没有伸手跟朝廷要钱，而是自行筹措银子来填补朝廷所需，这样也不行？
“如果说朕的银子来自于百姓，敢问诸位的银子又来自于谁？难道你们的银子是自己的，而朕的银子却属于天下百姓？”
蒋冕语气急切，气愤地质问：“陛下，为人君者何来财富？还不是百姓供给？”
“蒋阁老，你说错了吧？”
朱四冷嘲热讽，“朕已经有两年未曾拿过朝廷一文钱，百姓供给朝廷无非是税赋和劳役，朕既没有从百姓税赋中收取一文钱，又没有征辟百姓服劳役，怎么朕的收入就成了百姓供给？朕派人去西山、永平府开矿，难道不是自负盈亏吗？”
“陛下……”
“好了、好了！你有道理就讲，没有道理就不要胡搅蛮缠，徒惹人笑……你要说那些矿都是百姓的，那百姓自己去开发，朕也没反对，为何朕派人开矿并获取收益，那些百姓就患上红眼病前去闹事呢？
“为人臣子，不要总以反对君王决策为荣，有时也该好好想一想，帝王为何要如此做，朕没有坑大明百姓，赚取的每一分钱都清清白白！”
朱四算是把蒋冕驳到体无完肤。
尽管蒋冕心中有诸多观点和意见，甚至觉得这小皇帝就是胡搅蛮缠，但关键时候他还是忍住了。
这却将他气得不轻。
……
……
朝会结束。
众大臣刚出殿门，便炸锅般议论纷纷，其中不少人走到蒋冕面前，纷纷引经据典，发出抨击。
“……这四海内矿产，还有道路，哪个不是朝廷所有？陛下仰仗朝廷的东西敛财，却认为这些东西跟朝廷无关？真是岂有此理！朝廷昏暗，有人是要……祸国殃民啊！”
大臣们意见激烈，就差说朱四是个昏君，祸国殃民那人正是当今天子。
蒋冕不回答，他更注意中立派的观点，因为先前孙交和赵璜都出面反对皇帝有关继续修铁路的建议。
现在他想联络二人，发动中立派系，一起反对皇帝进一步开矿的举动。
蒋冕走到孙交面前，问道：“志同兄，不知你对此事如何看？”
孙交看了看周围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嘴角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实不相瞒，户部也曾派人去西山勘探过煤矿，那边矿藏是不少，可惜要是由户部组织人手开采的话，基本上无利可图。
“要不诸位考虑一下，劝说陛下把所有矿山都交归户部？再把内府负责打理矿山之人，一并交给户部？比单纯只是交个账目好多了……就是不知陛下是否同意啊。”
这话乍一听，好像跟文官站在一起，但谁听不出来孙交这是在冷嘲热讽？
以孙交的意思，当今圣上就是有本事，能找到人才把矿场开起来，并以此牟利，有了自己的小金库。
你们不服气，完全可以自己找人开矿，别指望户部出头，因为户部没那实力。
或者你们觉得只要让皇帝把矿山交给户部来打理，就能把皇帝的财源给断掉……这也是痴心妄想，因为这些矿山必须要有专人打理，才能牟利，不然就算交到户部手里，很快就会亏本，除非你们能让皇帝把管理人才全部交出来。
总督京储户部左侍郎王承裕皱眉问道：“孙老，您这样说未免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吧？”
孙交不屑道：“你们京仓的人最近收的煤那么多，就没派人去西山调查过？除了陛下所开煤窑外，还有哪个煤窑能盈利？陛下的煤窑所用技术，很多都闻所未闻，你们以为陛下只造了火车和铁路吗？
“有人若是去实地探查过西山煤窑，就知道陛下的底气真不是朝堂上跟吾等臣子拌几句嘴才有的，那是真的……算了！尔等安坐朝堂日久，未曾见过外面的光景，不知如今世道几何啊。”
说到这里，孙交在众人鄙夷和敌视的目光中，悠哉悠哉往远处行去。
众大臣义愤填膺。
“孙志同就这么站到陛下一边？他……可真是斯文败类！”
“没错，为巴结陛下，连脸都不要了！”
“如此小人，如何当得起户部尚书职责？”
众人就差直接开骂了。
蒋冕到底有些见识，听出孙交话语中展现的“无力感”，那不是说把皇帝手上的资源拿过来就能立即变现的，有很多东西，根本无法从皇帝手里获取，徒叹奈何。
……
……
内阁值房。
内阁三大学士回来，蒋冕不动声色，施施然坐回座位上，就听一旁费宏问道：“志同到底是何意？为何他说，即便拿到矿山的运营权，朝廷也赚不到钱呢？”
刘春不答反问：“不知这火车，到底是谁力主建造的？此物未在任何古籍上见过，一次能装载那么多东西，简直不可想象啊！”
“这……”
费宏语塞。
蒋冕颇感兴趣：“仁仲，你知道内幕？”
刘春也不能确定，实在地摇摇头。
费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试探地问道：“难道不是唐伯虎主持修造？有关火车和铁路的事，陛下一直都只让此人操办，为此唐伯虎还晕倒在施工现场……”
刘春道：“假设真的是唐寅主导，西山煤窑之所以兴盛，十有八九是用到了他的技术，还有他带的人……敢问朝廷将煤窑收归户部，或是另开个衙门管理，唐寅和他的门人会诚心实意投靠？”
费宏再一次失语。
蒋冕叹道：“现在的问题正是如此，从开矿起，陛下便用到一批民间匠人，不知这匠人从何而来，无人知晓，开矿后所用技术，更是亘古未曾听闻，更可甚者……从勘探到发掘，再到大规模生产，未曾用过朝廷任何资源……陛下身边绝对有这方面的行家里手。”
费宏问道：“可是兴王府的高人？”
刘春无奈摇头：“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说他唐寅一介寒儒，以往世间所传诵，不过是他诗画方面的成就，他真的懂匠人的奇技淫巧？可除了他外，兴王府有何高人，未曾在人前露过面？”
嘴上这么说，刘春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
虽然他不相信高人就是朱浩，但也觉得跟朱浩有莫大关联，至少朱浩应该知道是谁，去问问孙交或许就有答案。
以往事情不着紧，刘春不想多问，现在看样子有关开矿和造火车、铁路的事马上就要成为君臣主要矛盾，不刨根问底看来是不行了。
……
……
就在君臣为了矿权归属，还有修火车、铁路等事，准备展开一场交锋时，作为始作俑者的朱浩，正带着小娇妻看戏。
是真的在戏楼里看戏。
所在之处乃朱浩自己的戏楼，今儿他带孙岚过来接收产业。
如今很多事朱浩已经顾不上了，最近他也不太有时间写一些新戏本，反正从小到大他创作了不下三四十出戏，戏目交替演出应该足够了，剩下就是日常运营之事。
织布工坊牵扯到很多跟朝廷的生意往来，由娄素珍出面正好，孙岚则帮他打理一些零散的家族生意，比如戏楼、说书场、火锅店、炒货铺、油坊等，不用跟官府打交道，这样挺好的。
“吃点瓜子，这种葵花籽很好吃……乃是从极东之地的陆地传入我大明的……”
朱浩把盘子推到孙岚面前。
孙岚此时的视线，正从二楼包间的窗户，望向前方戏台上的昆剧表演。
朱浩从安陆带来的戏班子，现在多数人已不在台上，过去多年，就算还留在戏楼吃这碗饭的，也都成为大师傅，不会再登台献艺，更多是一些从大明各地招募回来的伶人。
新人戏功上虽然欠缺一点火候，但这并不影响孙岚被剧情所吸引。
“嗯。”
孙岚低头看了一眼。
发现眼前尖溜溜的干果自己从未吃过，也不知怎么吃。
朱浩介绍道：“这样一盘，大概需要八文钱，可比蚕豆、豌豆、桂圆干等零嘴贵多了，咱们这戏楼来看戏的很多是达官显贵，他们对于看戏时的额外享受要求比较高，有的还会自己带侍奉的仆人……”
朱浩的目的，不是为了看戏，而是给孙岚讲生意经。
向日葵、南瓜、花生等作物都是大航海后从新大陆传入大明的，原本只在东南沿海一带当做观赏作物种植，朱浩打听到消息后派人去引种，如今在湖广安陆和京城附近推广种植，产出直接送到朱家经营的炒货铺，然后供应朱家名下的戏楼和说书场，如今朱家油坊已在朱浩指示下，尝试用花生榨油。
孙岚不断点头，却不知她是否听进去了。
戏台上的表演，对她来说很抓人，反而丈夫说的话，有点碍着她看戏了。
“有时候需要留意，哪些人不是来听戏的，比如说那些看起来像教书先生，身边带着文房四宝，或是一方木匣，进了戏楼包间随便叫点东西，之后送茶水都不开门，就要小心一点，他们多半是周边戏楼派来抄戏的……”
“那要赶走吗？”
“赶走？根本就不让进门，反正咱们又不怕得罪人……戏楼这行圈子不大，那些戏楼老板能找的人就那么几个，总有脸熟的，认出来自会有人提醒，你身为老板娘，不需要亲自出面，有人自会办得妥妥帖帖。”
“老板娘？”
“也可以称呼为东家夫人，这里随便一个打下手的，都有来头和背景，你只管放心好了，为夫这两年在京城积攒了点实力，没用在别的地方，都用在保证自己赚钱上了！”
朱浩这点倒没有吹牛逼。
无论是在杨廷和致仕前还是致仕后，朱浩都没有让自己看上去有什么威胁，但皇帝给他的权限却不少，都被朱浩用在保障赚钱这件事上了。
帮他打理戏楼的，虽然也领工钱，却还兼任锦衣卫百户，而戏楼也成为京城厂卫重要的情报站。
“银子是好东西，往自己家里搬，总归没错。”朱浩又给孙岚推了一盘点心过去，“我不打扰你了，继续看戏吧。”

第九百三十二章 红尘是非多
戏楼内，孙岚还在看戏，朱浩已出了包间，去见宫中来使——专门通知有关修造铁路之事。
“……上奏已得到批复，不过朝堂商议时未得到朝臣支持，陛下便硬性给定了下来，后面也不会经由朝廷衙门，陛下担心若开销巨大无法承担，说可以缓步推进，几年内将铁路修好便可。”
“嗯，回禀陛下，就说修造铁路事宜，即时便会推进，用度方面陛下不用太过担心，民间商贾会进行钱粮人力上的筹措，当然铁路在很多时候也会供民间使用。”
“那就好，那就好，朱先生，您没别的事，咱家便告辞了。”
朱浩没有出去送，坐在戏楼公共席位后排，继续看着戏台上的表演，却不知左边楼上包间洞开的窗户里边，正有一双美眸恶狠狠往这边瞧。
先前朱浩曾留意到这双眼睛，却不以为意，他知道这道目光的主人是朱三。
朱三平时没事就喜欢到他的戏楼来看戏，这是朱三打发无聊、寻求消遣的好地方，今天居然幸运地碰到了朱浩夫妇，这下戏台上的戏她全都抛到了脑后，就死瞪着夫妻俩。
只是先前朱浩陪孙岚时，朱三那边的角度跟夫妻俩的包间几乎平行，朱三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朱浩出来见宫廷使者，到了楼下，正好跟朱三的双目对上。
“好！”
戏台下方以及左右两边二楼包厢的看客为戏台上的表演欢呼。
朱浩却没心情看戏，也没心思招呼朱三这个小深闺怨妇。
到现在皇宫还在为朱三的婚事发愁，总的来说，就是高不成低不就，先前好像有意让徐阶为驸马，但现在人家都回乡成婚去了，朱三再难找到有着“状元之才”的年轻俊杰婚配，除非挑选国子监出身的年轻士子。
朱三本身不过是个十七周岁的小姑娘而已，没说非要嫁人不可。
大明公主的成婚年龄普遍较晚，十八、九岁以后才成婚的屡见不鲜，这跟民间女孩子担心年岁大了嫁不出去，有着本质的区别，毕竟总会有人想跟皇室攀亲。
“走了！”
朱浩站了起来，跟旁边侍立的扈从打了声招呼，就要离开。
朱三脸色一变，冲出包间便要下楼堵人，只是她观戏的位置在左边楼上，距离戏园子大门有一段距离，等朱浩出门上了马车，走出一段回过头，通过气窗往后看去，只见朱三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然后用幽怨的眼神眺望他马车离开的方向。
“红尘是非多，我招谁惹谁了？”
朱浩自嘲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
……
最近要找朱浩的人着实不少，黄瓒、张璁都想通过朱浩知悉他们的前途。
杨慎也在找朱浩，想把朱浩重新栽培为守旧派的核心力量，为下一次大礼议做准备。
朱浩却一次都没去翰林院报到，好像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调回翰林院一般，以至于杨慎叫了翰林院的同僚去朱浩的住宅传信，让朱浩早点回去述职，朱浩也全当不知情，反正现在没什么力量能迫使他去衙门里当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上班族。
这天朱浩去视察织布工坊，见到风尘仆仆从城外赶回来的娄素珍。
娄素珍最近忙着扩建兵工厂的事，以一介女流之身，跟朝中形形色色的官员打交道，她仍旧做得游刃有余，表现非常优异。
“公子，昨日见到唐先生，他问及公子近况，说有许多日子未曾见到您，传话说有时间的话您去他府上一趟。”
娄素珍居然成了传话人。
朱浩摆摆手：“太忙，没时间。”
娄素珍道：“唐先生说，近来好像连奏疏上的事情公子都不太上心，这样不好。”
朱浩一脸的不以为然：“陛下最近勤勉克己，一直都兢兢业业，自己处理朝中事务，哪怕遇到一些棘手的奏疏，交给我来办，我也只是带回私下的地方，抽出时间批一批，或者给个意见，这节骨眼儿上我不可能过多在一些固定的场合露面。”
今时不同往日，朱浩为了保证自己的身份不那么快泄露，也为了自己能轻省个一年半载，专心做一些更新科技、改变时代的事，已很少出现在思贤居这样相对固定的场合。
如今朝中知道思贤居的人已经不少，谁知道会不会被谁泄露出去？
皇帝从登基开始，就一直有私下出宫的习惯，就算皇帝身边人不敢泄露，但皇宫内不是人人都跟皇帝一条心，被人查到是早晚的事。
“公子作何如此忙碌？人生在世，不能只顾事业，还得顾念家人……再说公子如此年轻，何以要如此赶着做事呢？”
娄素珍轻轻感叹。
年轻人像朱浩这么拼的，她的确没见过。
朱浩也只是看上去懒惰而已，其实做起事来，有多专注，真不是外间那些喜欢抨击朱浩懒的人能理解的。
朱浩道：“没办法，也就现在，朝中众敌环伺，陛下才对我仍旧无比信任，若不趁机把想做的事做完，等将来我真有机会大权在握，那时恐怕我就只在意权谋争斗了，怎还能像今天这般，把想做的事做到面面俱到呢？”
“夫人，其实你没有义务如此忙碌，大明的兴衰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再辛苦也都是为他人做嫁衣，你要是觉得累了，想请辞，随时跟我说，我准你离开。”
“怎么会呢？现在挺好的。”
娄素珍倒是乐在其中，似乎这段时间出来做事，实现了她的人生价值，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很不错。
朱浩道：“夫人不该勉强自己，先前我已将生意做到川蜀，我在天府之国也添置了别院，若是你一心归隐的话，到那边完全可以摆脱前半生的人情事。我可以给你一桩生意，让你自行打理，好过于现在这般寄人篱下。”
娄素珍仍旧摇头：“能帮上公子，是妾身的荣幸，公子不必再说了。”
“好。”
朱浩欣慰地点了点头，“最近比较忙，顾不上身边人的想法，你有事直接跟我说，无须避讳。”
……
……
朱浩起早贪黑，忙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筹建西山到宣府的铁路。
二就是扩大生意版图。
至于开矿什么的，都是稍带关心，而朱四那边有关对他老爹封号的追求，还有朝廷未来的动向，朱浩也都先丢到一边。
忙就忙一天，吃饭随便对付一下，晚上基本睡在实验室和工坊等处，很多人连朱浩是谁都不知道，只经常看到有个年轻人进出忙碌，朱浩也基本不会跟不相干的人对话。
过了九月，天气逐渐转凉。
北方第一场雪随时都会下来，而朱浩此时已在京城外连续住了十来天。
这日张佐奉朱四的命令，来找朱浩商议事情，就算有锦衣卫带路，张佐仍旧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朱浩落脚的地方，却只见到娄素珍。
“……公子昨晚忙碌一夜，天亮后睡下，到现在才一个多时辰，公公是否可以让公子多休息一会儿？”
娄素珍就算知道对面的是大明司礼监掌印太监，但还是替朱浩说话。
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就了不起？别忘了我家公子是给谁办事的，他这么忙，你就不体谅他的辛苦？
张佐苦笑道：“咱家可以等，不急，不急。”
娄素珍急忙招呼人进来，给张佐准备茶点，并安排好午饭。
过了中午，娄素珍估摸着朱浩睡了两个多时辰，差不多可以起来见张佐时，她才打开门进到里面，却见朱浩仍旧沉沉地睡着。
她走到里屋，尽可能不吵到朱浩。
朱浩却很警觉，突然睁开眼，一双血红的眼睛直接望向娄素珍。
“公子，请恕妾身打扰，乃司礼监掌印张公公造访，已在外等了您快一个时辰了。”娄素珍道。
“哦。”
朱浩没显得多着急，起身便要穿衣，突然想到什么，望着娄素珍，“夫人是否先回避一下？”
“公子太见外了，妾身既为朱家之奴婢，侍奉公子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说着，娄素珍竟然过去帮朱浩穿衣。
虽然没觉得会怎样，毕竟朱浩也是身着白单衣的，但娄素珍这么无所避讳上来帮忙，朱浩心里还是一阵异样。
……
……
前厅。
朱浩跟张佐对桌而坐，娄素珍等人早就退出厅堂之外。
张佐将来意说明，除了把最近朱四不太好解决的奏疏交给朱浩批阅一番，还带来一些朝堂最近的变化……诸如毛纪即将回到京城，还有涉及内阁大学士新人选的问题。
“……西北军务终归还是出现大的纰漏，现在朝廷已在商定新任三边总制人选，还有朱先生不是曾警告过，有关大同、宣府等处的军士人心问题要格外重视？此番似乎涉及到哗变，陛下怕出什么大乱子，想早些跟先生商议清楚。”
朱浩点点头：“不用太过着急。”
随后朱浩把张佐呈现的西北“出大纰漏”的奏疏等证据一一看过，却不过是钱粮出现亏空，军中上下推诿，导致人心思变。

第九百三十三章 不在西北在东南
张佐离开后，朱浩也要收拾一下心情，准备回归到以往的生活状态。
娄素珍见朱浩脸色严肃，问道：“西北局势，让公子心怀忧虑？”
“没有。”
朱浩摇头，“西北局势倒还好，只是我先前跟陛下预言过，大同等地边军可能会哗变，现在时间临近，陛下对此非常重视。其实我更关心的是东南海防，倭寇这两年低调中崛起，已对我大明东南海疆形成威胁，我一直力主造船，现在有了一点成绩，也该检验一下我大明水师的实力了。”
娄素珍颔首：“看来公子对天下局势了然于心，处处料事于先，难怪陛下器重有加。”
朱浩侧头瞥了她一眼：“你当我是在吹牛逼？不过在陛下跟前，偶尔吹吹牛逼也未尝不可，但我所说可不都是玄乎的事情，就怕一切都在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
……
朱浩回城，先去见过陆松。
陆松近来已不负责永平府铁矿之事，而专司京城火车站的安保工作，有关陆松出任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一事也暂时没了下文，一方面朱宸到现在还没卸任，另一方面朱四属意陈寅为下一任北镇抚司镇抚使。
当然，骆安继任锦衣卫指挥使，基本已确定下来。
陆松并不着急，本来他在兴王府仪卫司内排名就不是很靠前，加上有在正德朝充当朝廷细作的经历，他对自己上位并不是那么迫切，这也跟他妻子在蒋太后身边得到器重，不想被人笑话说走夫人路线有关。
陆松的心态一直保持得很好。
“我想让陆千户你去一趟天津船厂，按照我给的图纸，为新船配备新式火炮，再拉船队到江浙一代，打一打倭寇，提振一下海防将士的士气。”
朱浩跟陆松说明来意。
陆松非常为难：“卑职从未带兵上过战场，更何况还是统领水军……只怕会辜负朱先生的厚望。”
朱浩道：“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我打算让你带上陆炳一起，现在思贤居那边无须太多人守护周全……你顺带把关敬一并带去，这算是兴王府出身的军将一次很好的实战机会。
“我们对敌倚靠的是武器的代差碾压，现在倭寇尚不成气候，取胜的机会很大，就算不能一次根除，也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我觉得你实在没理由拒绝。”
朱浩把详细作战计划都给陆松制定好了，但陆松依然忐忑不安。
留在京城混日子，是兴王府出身的多数人的想法，这里锦衣玉食，执行的公务也不是很繁琐，收入高，有各种外快可以捞，偶尔还能接触皇帝，指不定就能急速拔擢，为什么要去东南沿海打倭寇？
打仗这种事，总归有生命危险！
“当然，陆千户你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这正是我提前来跟你商议的原因，而不是请陛下直接下旨。”
朱浩笑了笑。
陆松想追求安稳生活，自己怎能强求？
陆松道：“卑职愿意前往，只是……”
“你有何顾虑只管说。”
朱浩随手拿出一叠图纸，摆放到桌上。
陆松叹息道：“如今锦衣卫内已形成各个山头势力，卑职就怕调任别处后，手里的差事不能由自己人承继，将来回京时已无容身之所……”
意思是锦衣卫也开始内卷起来了。
皇帝刚到京城时，兴王府仪卫司出身这群人，对于利益还不是那么渴求，但随着时间推移，几年下来皇帝站稳脚跟的同时，兴王府出身的人也将各自的基本盘划分清楚，陆松是个实在人，他很怕去干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回来后连自己的地盘都被人给侵占了。
朱浩微笑道：“陆千户放宽心，待你打胜仗归来，南镇抚司将归你统辖，另外矿山和铁路我都会交给你打理。既然我相信你，哪有在分配利益时偏向别家的道理？安心去便可！”
……
……
紫禁城。
朱浩入宫面圣。
乾清宫，朱四早早为朱浩准备好了茶点，还想请朱浩在皇宫吃晚饭，让御膳房着手进行准备，又怕被人知道朱浩入宫之事，只让张佐侍奉在旁。
朱浩入宫第一件事，就跟朱四提出要在东南沿海开辟战场的计划。
“……这么快？先前不是说，那些新造出来的海船难登大雅之堂？最近朕也研究了一些海战图志，说大船打小船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有优势，容易被敌军以火攻等方式围攻，灵活性很差……”
朱四不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讲到什么东西，哪怕朱浩临时提出，他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朱浩道：“这次我们扫荡的是江浙沿海的海岛，把倭寇和海盗盘踞的岛屿一座座全拿下，倭寇和海盗被逐出大陆后，便躲在那些小岛上，他们的船只不但破小，数量也不多，而我们的船队规模已壮大到碾压对手的地步，无须担心对手的围攻战术。”
张佐笑着在旁提醒：“陛下，东南水军已有数万人马，怎可能会怕区区几个倭寇和海盗？”
朱四点点头：“只要准备充分就好，朕也是不想被人说，无端开启战事，先前几代人不都是以守住陆地为主？就算外面那些海岛上有人闹事，前面几朝从未肃清过，朕也就想守成了。”
朱浩有些诧异，朱四小小年纪就失去进取心，一心求稳了？当即道：“陛下，这些海岛扼守大明通向西洋以及东洋的航道，若不肃清，大明海上贸易将承受巨大损失，影响朝廷的税收。
“另外，这次作战也算是一次练兵，如果一切顺利，待肃清海疆后稍作休整，臣就准备派出一支船队，远赴重洋探索海外疆土，请您恩准。”
“嗯。”
朱四对此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你来安排吧，对这些朕不是很懂，如果能像你之前说的那般，从海外带回点金银什么的，富国强民，朕就很满足了。但要新辟并守住海外疆土，朕看暂且不必吧，能把华夏之地打理好，朕都觉得费劲，遑论其它……
“那些大臣最近总给朕找麻烦，你先帮朕想些对策，好好压一压他们的嚣张气焰。”
朱浩越发惊讶，怎么朱四独揽大权后，行事反而越来越保守，连开疆拓土的进取心都没了？
……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朱浩在皇宫跟朱四一起吃过晚饭，才在张佐陪同下出宫。
张佐对于朱浩于东南沿海开辟新战场，多有不解。
“朱先生，大明自开国以来，防备重心一直都在北方，为何您会一直盯着东南呢？那边的倭寇和海盗虽然偶尔也会给朝廷带来一些困扰，但总不会对我大明疆土造成实质性的危害吧？”
张佐一直都比较“务实”，但这种“务实”明显不是为天下大治的仁臣之风，更多是为君王考虑。
皇帝需要北方安定来作为政治筹码，他便觉得北疆安稳更为重要，而不是因为其它。
朱浩解释道：“东南海防会在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成为大明最大的安全隐患，趁早进行整肃，将会最大程度避免祸患的发生，对于沿海民众安居乐业有诸多好处，至于北疆……几代人布置下来，场面再坏又能坏到哪儿？”
张佐叹道：“朱先生的意思是，您要为大明查漏补缺，而不是锦上添花？”
“嗯，大概是这意思吧。”朱浩道。
张佐不想跟朱浩争论什么，道：“朱先生，最近陛下一直在问，是否可以让唐先生早点晋升高位？您说的，今年乃他命中的劫数……这眼看就到年底了，他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啊？”
“不好说。”
朱浩摇摇头，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张佐追问：“算不出来吗？”
朱浩道：“人的命数，哪有那么容易测算的？想逆天改命，有时候太过艰难，只希望唐先生能熬过去，年前不要想着他入朝，他这人胸无大志，关键时候有他出面挡一下，当个由头和引子，其实挺好。”
张佐笑眯眯道：“那一切都听您的。”
……
……
夜深人静，朱浩仍旧不能回私宅休息，让人通知苏熙贵，把黄瓒请到戏楼。
戏楼此时正在唱夜戏，京城很多票友喜欢熬到深夜，有的权贵及巨富更是喜欢拖家带口来看——晚上看戏家庭氛围浓厚许多，一般白天很少见到女子抛头露面，到了晚上却屡见不鲜。
这一点也说明，大明中期社会风气还没到一潭死水的封闭地步。
包间内。
苏熙贵把黄瓒引进门后，很识相地退了出去，从外边把门关上，让朱浩和黄瓒可以单独叙话。
“……两件事，陛下想在年后重提议礼之事，腊月前会安排黄学士入阁。
“现在文臣中有传闻，说是有大臣想借东南沿海海禁，上奏陛下，令陛下不再于天津等处造船，以此断绝倭寇和海盗生存的基础……黄学士作为南户部尚书，请在此事上出面斡旋，以保证更为严格的海禁不会推行。”
黄瓒琢磨了一下。
他很不喜欢这种听人号令的感觉，可他又知道，若想入阁，就不得不为皇帝办事。
如果他的意见和主张跟那些文臣没什么两样，那皇帝为何要让他来当翰林学士，甚至让他入阁呢？
黄瓒道：“敬道，老夫能问一句，陛下对阁臣更迭有何意见？”
朱浩微笑道：“黄学士是问蒋阁老和毛阁老几时退下吧？快了，快了，年后重开议礼前，此二人非从内阁退下去不可，他们在内阁本来就属于过渡性质……至于镇江的和余姚那两位，现在陛下也没说一定要复召，黄学士若入阁，或在内阁停留时间更长，但相应承担的责任也更大。”

第九百三十四章 人脉
朱浩不是以人情世故绑住盟友之人，他知分寸，识进退，明白黄瓒既然当了翰林学士，目的为入阁，却又不甘心只当个半年左右就致仕。
黄瓒这样的官迷，总要给他许诺一定的利益。
不知不觉间，朱浩跟黄瓒竟然进入到那种讨价还价的模式。
跟朱浩谈完，黄瓒离开品流复杂的戏楼，苏熙贵却没走，留下来商议给朱浩送礼事宜，苏熙贵脸上多少带着几分歉意，大概也知道现在朱浩跟黄瓒有点不像是合作，更像是在做买卖。
“……黄公到京师后，受到太多冷眼，黄公曾在鄙人面前说过，或不如留在南京呢。”
“那黄公愿意回去吗？”
“这……自然是不愿的，人往高处走，黄公都已承受那么多非议，才得到今日翰林学士的地位，下一步就能入阁，若此时走了，岂非功亏一篑？再说，就算现在回了南京，只怕京城这帮同僚容不下他，如此一来南京官场也非久留之地。”
“嗯。”
“朱小当家，鄙人绝对不是替黄公争什么，只希望您能兑现先前的承诺，让黄公尽快入阁，让鄙人对他有个交代，如此黄公以后再历经什么，鄙人也可功成身退。”
苏熙贵说话间，小木匣又递过来，他自己打开，里面不是银票，而是一叠房契和地契。
大概苏熙贵自己也为黄瓒的前途感觉担忧，为了奔走个官职，大把大把花银子，也顾不上吝啬心疼。
朱浩道：“拿回去吧……你最近手头很宽裕吗？很快就要建造新铁路，直接修到宣府，你若不投资，自会有其他商贾出钱出力，你最好留点家当保证以后在出资人中依然具备号召力。”
苏熙贵笑道：“号召力大小不在银子多寡，而在是否有强有力的靠山，全靠小当家您了。”
朱浩摇头：“那你暂时也不用给我送礼，应允过的事，我都会一一兑现，但我毕竟只能对陛下提议，陛下要用谁，要看实际操作……就翰林学士这职位，也不是只有一个竞争者，最近张秉用试着疏通关系，把他在南京笼络的一干人也带到京城来。”
“明白，明白。”
苏熙贵政治敏感度还是可以的，点头道，“对手不在敌，而在友，路只有一条，指不定谁能走得通。”
“你明白就好，黄公现在需要在朝中有自己的基本盘，不是结党营私，却要让陛下感觉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支持……我早说过年底朝中有一番官职变动，谁上谁下，都有讲究，如果黄公只是孤身一人，很容易强敌环伺，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好，好。”
苏熙贵点头，起身把木匣重新整理后，塞进怀中，点头哈腰告辞离开。
……
……
朱浩提醒苏熙贵的部分，是让苏熙贵劝黄瓒拉帮结派，多塞点人到朝堂，这样才能形成自己的势力。
现在朱四最缺的恰恰就是中枢官员的相助。
从传统帝王的角度而言，谁都不希望看到大臣形成党羽，可问题是现在满朝文官皆结成一党，跟皇帝作对……皇帝自然希望看到朝中有一大群人，以大礼议和维护皇帝权益为目的，坚定地站在他一边，每次都能出来跟文官派系据理力争……
张璁都能看明白的事，黄瓒难道不懂？还是说黄瓒就是想明哲保身？非要拿出个朋不党的态势来，自诩清高？
你黄瓒在朝这么多年，老部下、老朋友总该有一些吧？
关键时候一个站你立场的人都没有？
两天后。
朱浩跟唐寅一起去火锅店吃饭，同时在的还有最近风光无限的玉田伯蒋轮。
蒋轮正在饭桌上掰扯他购置商铺的经验，最近蒋轮得到蒋太后的赏赐，加上皇帝也开始有意栽培外戚，给了许多赏赐，蒋轮手头宽裕后，便想在京城置办产业。
每个人关心的重点也不同，蒋轮自然不会去关心朝堂发生了什么，只是对沿街铺面的兴旺程度比较上心。
“……朱先生，您给个建议，都说崇文门一代铺子好，可我去看过，那边走动的少有达官显贵，倒是越往城北，显贵越多，却说这贡院左近有很多士子，您看买那边的铺子，会不会好一些？”
蒋轮向朱浩求教生意经。
一旁的唐寅道：“你要买铺子，直接买在这周围就行，做生意，人多才兴旺，或许这周边风水就是好呢？”
蒋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想开个食肆之类的店铺，就怕跟朱先生的铺子犯冲，这生意别说抢，就怕开了别人也不想光顾我那边……”
唐寅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做点别的生意？”
“别的也不会啊，看来看去，就这食肆生意好做。”蒋轮倒也不藏着。
朱浩道：“这种事你还是多考察一下市场，酒香不怕巷子深……唐先生，你没打算在京城置办点产业？”
唐寅拿着茶杯，慢悠悠，一脸自在道：“算了吧，就算我要置办产业，也宁可置办到姑苏去，京城之地太过干燥，尤其是这冬日，寒风刺骨，就算红日当空也感觉不到温暖，还是江南水乡更适合我。”
正说着，有蒋家下人上来通传：“爷，楼下有京城显贵，听说您在这儿，说想请您喝两杯。”
蒋轮把下人递上来的名帖看过，笑着对朱浩和唐寅道：“两位，你们先聊着，我下去会个客人，马上就来。”
等蒋轮下楼，唐寅也放下茶杯：“也不知他最近怎么了，好像京城是个大户，就想要拜访，他还都应允了……”
朱浩道：“这你都看不明白？陛下需要在京城有更深厚的底蕴和人脉，这是几次大礼议后总结出的经验教训，唐先生难道最近就没多发动一些老友，为大礼议造势？”
“算了。”
唐寅倒也实在，摇摇头，意思是你们干你们的，休想让我劳心劳力。
就在这时，唐寅剧烈咳嗽起来。
因为朱浩知晓唐寅历史上的大限就在年前，对于唐寅身体的突然变化，带着些许关心，就算凑近看看。
唐寅却摆摆手，示意朱浩不用紧张，稍微平复后说道：“还好，最近身体是有一些不适，你没看我连酒都戒了？等熬过年底就好……待来年春暖花开，再找三五个友人，每日诗词歌赋，把酒言欢。”
……
……
紫禁城，乾清宫。
入夜时分，张佐陪着朱四一起批阅奏疏，半晌后张佐侧目看过去，却发现朱四已在那儿撑着头走神，显然批阅奏疏这种事不可能让生性跳脱的小皇帝一直聚精会神。
“陛下？”
张佐低声提醒一句。
朱四回过神来：“这儿奏章太多，就交给你了……最近没跟敬道一起批，倒让他省事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宫外好，晚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少年贪玩，张佐很清楚不能纵容皇帝天黑后出宫。
“陛下，时候不早，不如您早些回去休息，大明龙嗣传承，也很重要……”
张佐作为皇帝的贴己人，有资格提醒皇帝有关夫妻敦伦之事，张佐的意思就是，你既然觉得批奏疏没意思，那回去跟皇后、妃嫔享乐，总该没问题了吧？
而且那样做还有道理可讲，为大明皇室早些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比其他一切都更重要。
朱四却摇摇头：“就那几个，你以为朕看不腻吗？”
张佐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很尴尬。
跟一个太监讲女人腻不腻的问题？
对不起，没感觉，这道题超纲了。
“对了，给朕找本书来看看，就是敬道以前写的那些说本，随便找一本。”朱四道。
张佐无奈道：“陛下，朱先生已很久没写过新说本，您……”
“旧的也行，这深宫高墙的，你以为只有女人会觉得自己被困在这四方墙内？难道朕就没感觉？剩下的奏疏，你带去司礼监，让人帮你批……如果再有难决断的，明日清晨让人一早送出宫，找敬道，他反正在城里，批好了上朝前给朕看过就行。”
朱四说话间已经站了起来。
张佐有点后悔刚才提醒朱四了。
如果装作看不见，朱四只是坐在那儿走神，现在倒好，国事都不顾，怎么当个勤勉克己的明君圣主？
张佐跟着起来，安排好人手，把朱浩之前给朱四写的说本，一并拿过来，朱四也不往内宫，就坐在角落，周围三五个太监各自护着一盏灯，如此一来灯火通明，朱四便拿着书在那儿看。
“嘿嘿。”
就在朱四看得入神时，旁边一个小太监突然笑起来。
朱四抬头瞪着失笑的小太监喝问：“你笑什么？”
小太监赶紧跪下来磕头：“奴婢错了。”
“朕问你笑什么，你如实说，错不错，由不得你自己说。”朱四面色不悦。
朕在这里看书，你觉得朕如此作为很可笑吗？
小太监低下头，战战兢兢道：“奴婢偷瞄了一眼，看到这本书上说，江南有一个岛叫桃花岛，奴婢便想到……先皇曾去过江南。”
朱四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咧嘴一笑：“嘿，你倒是提醒朕了，朕为什么要一直留在京城？朕完全可以去外地巡游一番，看看这世上光景……有意思，有意思。”

第九百三十五章 朋友一场
朱四当皇帝不过才两年多时间，就对宫墙内的生活充满了厌倦。
当有人提醒他，前面那位皇帝便下了江南，这让朱四似乎找到了一条既可以排遣郁闷，又可以彰显君威的途径，那就是自己也出巡一趟，哪怕不去江南，到京城周边走走，也好过于一直留在深宫内苑，每天机械性跟那些大臣开会。
朱四借助张佐之口，将他要出巡的意思婉转表达给朱浩知晓。
“……陛下不想去西北，去江南也远了些，若是可以在北直隶各处走走，不用铺张浪费，以访查民间疾苦出游，就是最好的由头。”
张佐说此话时，也感觉到底气不足。
朱厚照在位，什么最为天下人诟病？
自然是出巡，甚至以此被定了个不学无术的昏君的名头。
现在新皇登基没多久，居然就想重蹈覆辙，张佐只是苦于没办法规劝，只能眼巴巴望着朱浩，希望朱浩能挺身而出，劝谏一番。
朱浩道：“陛下要出巡，怎么也要等来年局势稳定后，今年的重点，不是放在如何把大礼议最后一步走完吗？”
“是，是。”
张佐一边应承，一边却在想，你跟陛下说这话，陛下能听进去？
“至于陛下最近在皇宫中无聊，倒是可以理解，陛下多在京城内走动并无不可，京城繁华，出了京师恐怕也没什么乐趣可言，倒不如让陛下在京城内四处走一走，要查访民情，微服出巡便可，何至于要大张旗鼓呢？”
朱浩说着，从桌案上拿起一支笔，随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至于陛下想看新说本、新戏本，我有时间便会写一些，回头劳烦张公公送到宫去。”
张佐一看，朱浩不光是嘴上说说，还以实际行动来排遣君王郁闷，自然无比高兴：“这自然是极好的。”
朱浩道：“戏班子不方便入宫，要避忌朝臣议论，那就让陛下时常出来走走，唐先生最近在京城无所事事，随时都可以让他作陪，京城中有关玩乐之事，唐先生比较擅长，总要给他找点事做做。”
张佐有些担心道：“让陛下于民间行走，会不会……太过冒险？”
朱浩笑道：“提前把路探好，出不了大事，出发后采取点对点的行进方式，从戏楼到书场，暗地里多派人手保护，有危险预先排除掉便可……不过，这样就得东厂和锦衣卫全力以赴多加运筹了。”
“哎呀，要是陛下流连于京城市井之乐，未必是什么好事。”张佐道。
朱浩心说，不是好事你还跟我说？
难道让皇帝出京巡游就是好事了？
朱浩道：“不让陛下沉迷其中，但偶尔让陛下出宫调节一下心情，还是有必要的，分寸就得张公公多拿捏了。”
张佐一怔，神色间带着些许费解，好似在问，难道这分寸不是由你来把控？
不过看朱浩神色，大概猜到这次君王微服出宫游玩，朱浩多半不作陪，不然朱浩为什么提议让唐寅陪同？
但唐寅到底是公众人物……这分寸，怎么拿又怎么捏？
头痛啊！
……
……
简单一番运作后，朱四便出宫。
不是第一次出宫，算得上是轻车熟路，没有惊动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只有锦衣卫暗中相护，出宫便直奔戏院，当天戏院直接包场，不接待外来的宾客，看完戏先享用美食，再去城里的园子看歌舞表演……
一天行程算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唐寅只负责在戏楼招呼，无论唐寅还是朱四，都不会在人前露面，按照规划要在入夜前，把朱四送回宫。
当天朱浩没有接待朱四，而是去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乃回乡成婚归来的徐阶。
徐阶回到京城，仍旧是翰林编修，而朱浩是翰林修撰，两人勉强算是上下级关系。朱浩对徐阶挺重视，知道徐阶在京城没什么铁哥们，这次没他出来迎接，徐阶估计到京城后全都要靠自己安顿。
二人相见，徐阶让下人先把自家马车往客栈安顿好。
“怎么，还住客栈？”
朱浩笑道。
徐阶叹息：“实在没办法，内子与我同行，到京城后暂且无地方落脚，只能看看是否在翰林院周边寻个院子住下。”
朱浩道：“孙部堂先前不是说要给你安排住处？”
“这怎么好意思？孙老对我照顾很多，不能得寸进尺，回翰林院后我多努力，争取几年之内小有成就……”
徐阶是大登科后小登科，看起来荣光焕发，只是这种光鲜的表面后带着些许沧桑，大概也是因为官职不高，手头拮据所致。
请徐阶到茶楼，宾主分别坐下后，朱浩热情招呼：“不如我给你找个地方住吧？”
“这……不妥吧？”徐阶印象里朱浩家底雄厚，但其实他对朱浩的家境到底是什么样子，几乎是一头雾水。
朱浩道：“正好翰林院那边有个闲置的院子，你可以先住进去，租金什么的就免了，以后与你谈论学问方便，正好能找到你人。”
“那……那……”
徐阶是那种要面子的人，不太想承朱浩太多的恩情。
朱浩笑道：“没事，回头带你去看看，恐怕你会喜欢那地方……忘了跟你说一声，我现在也回翰林院了，仍旧是修撰，咱俩一样，出去兜个圈子回来还是老位置，但我跟你不同，到现在我都没回去述职，仍旧先在外漂着。”
“那是……为何？”
徐阶很不理解。
在朝当官，还有像朱浩这样有官位却不履职的？
这算什么套路？
“唉！过去这两年，我一直都在东奔西跑，没人把我当回事，我也就懒得再回去受气。你回到翰林院后记得凡事别出头，别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我唯一能劝你的地方。”朱浩的话带着些许歧义。
朱浩没打算让徐阶成为议礼派的一员，以其身份和地位来说，徐阶还不够格。
朱浩对徐阶的劝谏，就是让徐阶随大流就好，关键时候朱浩可以拉徐阶一把，也算是相识一场的仁至义尽。
……
……
朱浩跟徐阶下了茶楼，正要带徐阶去看看他给徐阶安排的住处。
这边有人过来，凑到朱浩身边，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朱浩面带歉意：“这样吧，我先派人带你过去，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办，等处理完再去见你。”
“那……怎么好意思？”
徐阶不知道朱浩要做什么，但想想，接受朱浩的恩情还要朱浩亲自送他去，本来就有些尴尬，朱浩不去正好让他心里没那么别扭。
朱浩道：“跟你说说也无妨，乃我本家人，从南京过来，名义上是家中长辈，需要去见见。”
徐阶叹道：“要的，要的，等在下安顿好后，翰林院见。”
“别！”
朱浩摆摆手道，“最近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在翰林院露面，所以你别指望在那儿见到我，还是到你住的地方谈……先告辞了。”
……
……
跟徐阶作别，朱浩去见过朱万宏。
这个大伯，借着从南京到京城办差的空隙，一定要来求见朱浩，目的其实很明确，就是巴结朱浩，让朱浩调他回京。
朱浩便在朱家老宅巷口，见到立在那儿颇有英气的朱万宏。
与以往每次见到朱万宏，其身上都要体现出一种颓丧不同，这次的朱万宏看上去锐气十足，大概是想跟朱浩表现一下，就算他上了年岁，也可以“老当益壮”，仍旧可以为朱浩或是皇帝办事，精神面貌完全不输年轻人。
“见过朱大人，听说朱大人马上要位列宰辅，可喜可贺。”
朱万宏抱拳行礼，没有下跪，言语中却多了一些正式，少了油嘴滑舌。
朱浩皱了皱眉，问道：“这里是说话的地方吗？”
朱万宏看了看朱浩身后跟随的一大票人，其中有不少他认识，正是锦衣卫中人，中间甚至还有两个百户，由此可见朱浩权势之重。
朱万宏摇头轻叹：“这里才是最适合谈事的地方，换作别处，反而容易被人偷听……想朱大人和卑职出身同宗，市井相见交谈几句，有何不可？朱大人在京城有何烦心事，不方便出面，只需给卑职递个话，卑职定能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朱浩闻言皱眉。
听这口吻，还是要帮他当杀手，感情朱万宏去南京这么久，还是搞那套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
朱浩道：“大伯，祖父、祖母最近身体可好？”
“嗯？”
朱万宏等着被委派任务，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后才陪笑，“老样子，没什么好坏。”
“不过我听说二伯他日子过得不咋地啊，他就没写信求你？”朱浩面色阴冷。
朱万宏道：“他那是咎由自取。”
朱浩耸耸肩：“朱家呢，我觉得留在南京挺好的，为什么硬要往京城这边挤呢？还是大伯你不甘心在南京做事？”
朱万宏终于又换上那股“颓废”的神色，哭丧着脸道：“谁不想往高处走？京城可是好地方，卑职做梦都想回来。
“听说最近朱指挥使就要退下去了，锦衣卫高层整个要换一圈，还有人说……连朱家锦衣卫千户的职位，都要旁落，不到京城运作一下，实在是不行啊。
“大伯我也不求高位，只求把家产兑出去换个京城千户的职位，守在北镇抚司便可，平时有何大案要案也不求冲锋陷阵在前，只求个安稳……同是朱家人，贤侄你就提供个便利，让我回京来吧，以后朱家您说一不二。”

第九百三十六章 以谁为尊
朱家说一不二，对朱浩有什么吸引力吗？
朱浩心说，朱家都混成这死逼模样了，还以为在家族里发号施令是什么光彩事？
“京城内有些差事，麻烦大伯你去办一下，说不定办好了就能留下来……多说无益，还是要看你的实际行动！”
说完朱浩意兴阑珊般，甩袖道，“走了！”
朱万宏望着朱浩的背影，有种沮丧的无力感。
身后一名随从近前问道：“千户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朱万宏先前在朱浩跟前还低声下气，但在手下面前却趾高气扬：“办差！办不好连觉都别睡了，到京半个月时间，不管是上面交托的差事，还是临时委派的，让下面的弟兄盯紧喽，办不好就地解职！”
“是。”
手下也不知朱万宏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心里咒骂不已，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朱万宏往北镇抚司衙门方向去了。
……
……
徐阶回到京城，直接到翰林院为编修。
杨慎通过徐阶的关系，约到了朱浩。
本来朱浩不想去见，但杨慎表明是为张璁之事，便耐着性子去会面，而杨慎也没有给朱浩额外施加什么压力，只邀请了朱浩和徐阶二人，设宴款待。
“敬道，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到处都寻不到你人，问你几时回翰林院，你都想方设法推搪，就问你最近可有打算为朝廷拨乱反正？”
杨慎给朱浩倒酒，被朱浩回绝居然也不着恼，对着朱浩就是一通絮叨。
朱浩道：“我连朝廷委派的差事都不想担当，还谈什么拨乱反正？反什么正？”
徐阶从旁解释：“是这样，杨侍讲刚才对我讲，京城内有不少学社，乃一些不入流的文士组建而成，所议论都是些偏颇的观点，其中就有对朝廷礼仪之事的讨论。”
杨慎补充一句：“敬道你该知晓这些学社跟谁有关吧？”
“张秉用吗？”朱浩问道。
杨慎点头：“此人回京后，非常活跃，在翰林院中不显山不露水，但在京师各种士子聚集的场合，都能见到他的身影，这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可甚者一群拥趸围绕着他，就像苍蝇专盯臭肉，以至于京师有关礼数议论，出现了很多另类的杂音，需要及时予以纠正。”
朱浩点了点头，表示会意。
张璁比黄瓒有朝气，做事动力十足，虽然年岁上张璁也老大不小了，可他毕竟才刚当官不久，进取心十足，跟黄瓒这样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子始终有所不同。
而在外人眼中，张璁发起大礼议，乃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其号召力相当恐怖，很多抱有投机主义思想的读书人，便往张璁身边靠拢。
杨慎见朱浩脸色不冷不热，又道：“敬道，我知你想抽身事外，但此事关系到朝廷体统，若你将来还想在朝为官，就该明白，这些祸乱朝纲的人留不得，若将来他们把持朝政，你我之辈将无用武之地，大明也会走向衰亡。”
朱浩笑道：“用修兄，你这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
杨慎面色凝重：“我乃实话实说，现在由我出面，或是翰林院中人，跟那些学社的人实在凑不到一块儿，稍有不慎就会起冲突，无法搞清楚他们的人员构成，便想请你跟子升加入进去，探听一下虚实。”
徐阶一怔：“在下也同去？”
朱浩眯眼打量徐阶。
你不会到现在还笨到不知道杨用修是那种喜欢利用人的家伙吧？不然他叫你干嘛？还以为自己能袖手旁观？
朱浩道：“那我就去看看，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你。但具体怎么应对，我不会出谋划策，更不会掺和进去。”
“嗯。”
杨慎也不勉强，他已有比较完整的计划，只让朱浩作为哨探的身份，前去观察跟张璁有关系的学社中人的情况。
……
……
酒宴还没结束，杨慎便告辞离开，只留下徐阶跟朱浩。
徐阶面带歉意：“在下不曾知晓，杨侍讲是想让我们办事。却不知他要作何，既知晓那些学社中人观点另类，让我等去，也于事无补啊。”
朱浩道：“用修便是这么个人，他做事目的性很强，你跟他出去不是一次两次，早该了解才对。”
“呵呵。”
徐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要说徐阶到现在，政治敏感度依然不高，即便之前跟杨慎去永平府查过案，也没长多少记性，这就是官场新人经常犯的错误，没法做到吃一堑长一智。
徐阶道：“那他到底让我们去干嘛？”
朱浩摇头轻轻叹息：“京师有士子，违背礼法纲常，在杨用修看来，这些人是要自断前程，他所能想到的应对办法，无非是断绝这些人科举进仕的途径，起到警醒世人的作用。”
“呃……”
徐阶琢磨了一下，“这跟我们去探听虚实，有何关系？”
朱浩笑道：“没关系吗？每个人都惩治一番，是否大动干戈？具体操作起来也很麻烦……不如探明谁是挑头的，来个杀一儆百，是否简单有效多了？”
徐阶恍然大悟：“杨侍讲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查谁是带头的啊，那他……干嘛不明着跟我们讲？”
朱浩道：“他具体要干嘛，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试着分析一下，他说话办事向来如此，说一半藏一半，云里雾里的，跟他交往会很累，不然为何现在我能避则避？”
“那我……看来该跟用修保持一段距离了。”徐阶似乎学聪明了。
跟杨慎搞好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朱浩曾经就是杨慎的亲密战友，现在都要跟其划清关系，而杨慎却还死皮赖脸来找朱浩办事，徐阶也能感受到与杨慎交好，给自己带不来切身利益，那还不如躲得远远的呢。
……
……
徐阶以为朱浩当即就会带他去学社接触一下有着新思想的学子，不想朱浩只跟他约了个时间，说回头再去。
朱浩跟徐阶作别后，立即去见了京城学社的发起人，张璁本尊。
张璁得知朱浩要见他，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此番回到京师后，根本见不到帝党中有实际发言权的人，而朱浩作为他的“伯乐”，无论他心中对朱浩有多么羡慕和妒忌，至少短时间内他想上位，得依靠朱浩暗中相助。
“……秉用兄，最近你在京城闹出的动静有点大，京城内一堆堆士子聚集起来谈论朝事，哪怕对大礼议有助益，但如此大的动静，还是会遭来朝中正统文官势力的反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浩先给张璁定了个基调。
你操之过急了。
张璁急忙解释：“在下也是一心为了办成皇差，陛下为议礼之事烦心，做臣子的岂能什么都不做？在下发现，朝中先前支持议礼的声音太过微弱，便想借助在下在议礼中的一点微薄影响力，多发动一些人，在朝中制造些声浪出来。”
朱浩道：“有这个心就好，但做事要讲究循序渐进，这种力挺的声音更多是给予对手反击的机会。
“你知道杨用修找我干什么吗？他让我去查查，跟你一起议礼的人到底有谁，有些朝中地位不高的官员，还有士子中尚未有功名却有一定领袖气质的……你猜他查出这些人后，会怎么做？”
张璁面色谨慎：“哪怕现在一时被打压，将来这些人还是可以成为匡扶社稷的栋梁。”
朱浩闻言不由诧异。
你张璁是理想主义者，还是真傻？
你把话挑这么明白干嘛？
跟着你干的，将来就能成为匡扶社稷之才？你当自己是谁？
就算你真觉得这些人能帮到你，你直接在我面前这么说，是没把我朱敬道当回事？还是你觉得，我也是你的棋子？
张璁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透露出的野心太过惊人，急忙补救：“朱先生，这些人中的确有能人，在下会一一引荐给您认识。”
朱浩摆手道：“不必了，非常时期，在非常之事上发出非常声音之人，往往不可重用，他们目的性太过明确，功利心重，难成大事。我这里也劝秉用兄一句，议礼之事成败关键并不在得到多少人的支持，所以无需做那无用功。”
张璁不解地问道：“难道不该赢得更多人支持？”
朱浩看出张璁的意见挺大，不过想想也对，此人自己就是意见领袖，所以听不进去劝告情有可原。
朱浩道：“你赢得再多人支持，朝中主流舆论，会给你一丝一毫倾斜吗？从内阁到礼部，再到朝中各衙门，有一个正统文官给你哪怕一点点支持吗？”
“这……”
张璁语塞。
“既然没有这种支持，你让微末的官员，还有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跟着你的意见走，你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将来议礼的时候，你指望他们跟正统文官再打一架？”
朱浩的语气，已不是在跟张璁探讨，更多是对张璁的点醒和教训。
“是，是，在下思虑不周。”
张璁可没底气跟朱浩正面对抗，赶紧俯首帖耳认错。
朱浩道：“有时间，多去跟黄学士谈论议礼之事，他能帮到你……他入阁指日可待，届时留下的议礼翰林学士的职位，或能落到你身上，你要好好把握机会，不得节外生枝。”

第九百三十七章 薄情寡义
仁寿宫。
朱四来给张太后请安，不是他想来，在他重新发起大礼议后，就一直避忌来见张太后，他对张太后没什么亲情羁绊，这次来纯粹是因为张太后派人跟他说，可以在大礼议的部分事项上站在他这边。
朱四不知道张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仁寿宫时，态度还显得有几分生分。
“……皇帝，哀家的两个弟弟，现在都在西北，他们来信给哀家，说是往西北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有人刻意刁难他们，现在到那边连个好点的住处都没有，处处被人刻薄。你便将他们召回京城来吧。”
张太后要支持“儿子”为亲生父母追诰命，是有条件的，那就是饶过张家两兄弟。
朱四道：“太后，不是朕对他们刻薄，他们毕竟是流放，怎可能得到太好的待遇？他们有爵位在身，朕不相信西北将官会为难他们，想必是他们受不得辛苦，才来信诉求。”
张家兄弟倒霉，朱四看热闹还来不及，会出手相助？
朱浩已经跟他分析过了，大礼议成败的关键根本就不在张太后身上，就算张太后支持，大臣该争还是要争，现在是君臣间的分歧，而不是他跟张太后的矛盾。
张太后面色冷峻：“可是……皇帝你不觉得，你是在刁难自家人？”
朱四招呼道：“外面有人吗？”
张佐不明就里，低头哈腰出现在朱四面前。
朱四道：“问你，你如实答，寿宁侯和建昌侯去西北的时候，朕是如何安排的？”
“嗯？”
张佐不太理解，但他脑子到底灵光，现在于张太后面前，当然要体现出皇帝对张家兄弟的礼遇，当即道，“回陛下，派人去的时候，让寿宁侯和建昌侯各自带了家当和部分奴仆，一路上都可以住驿馆，并由地方善加接待，一切都以侯爵的礼数照应。”
朱四点点头，再问：“那地方上可有上报过他们有何过失？”
张佐道：“寿宁侯过山西时，曾因为抢夺地方富商小妾而出手伤人，后来是地方官府出面斡旋，此事才得以平息，建昌侯那边相对安分些，但据说沿途索贿，收取贿赂超过三千两银子……”
朱四这才望着张太后道：“太后，您也看到了，真没人亏待他们，相反他们日子过得还很滋润呢。”
张太后对这些消息始料不及。
两个弟弟来信中，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只字不提半路上得到什么，只谈被人刻薄，现在才知道，原来两个弟弟把这次西北之行当成公费旅游，居然还在半路上胡作非为？
朱四道：“此番寿宁侯和建昌侯流放西北的期限是两年，在这两年中不求他们有功，至于有小的过错，朕都可以既往不咎，如果半途就让他们回来，对朝臣实在不好解释，大明毕竟也是讲法度的。”
张太后生气地道：“自家人讲什么法度？难道你没有把自己当成朱家人？”
张太后一直对朱四追封他亲生老爹的事隐忍不发，不代表心中没有火气。
朱四则很得意。
他还在想，谁让当初姓杨的老头滚蛋时，你没出面相助？现在后悔了吧？你现在没了杨老头撑腰，能把朕怎样？
朱四道：“马上传旨，让西北地方给寿宁侯和建昌侯最好的宅邸居住，再各调伺候的奴仆二十名，扈从军将一百名，赐绢帛二十匹，银各三百两。二人在京城的家眷，尚未去到西北的，一并赐予车马，送到他们身边……太后，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说了半天，朱四就是对张家兄弟回京之事不松口。
张太后虽然生气，但听朱四给两个弟弟的条件确实不错，心里也在琢磨，难道真是两个弟弟受不得一点苦？怎么看皇帝也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啊。
“太后，他们既为朝臣，就要按照大明朝廷的规矩办事，朕能做到仁至义尽已属不易，还请太后不要过多干涉朝事，若是一切依法追究，那寿宁侯和建昌侯的罪行，可不是去西北锻炼两年便能解决的……朕告退了！”
没等张太后回答，朱四拱拱手便离开了仁寿宫。
……
……
朱四出了仁寿宫，还有些生气，觉得张太后是刻意给他找麻烦。
“还没具体问你，西北军将真的对他们不错，还是说……刚才你有所隐瞒？”朱四问张佐。
张佐支支吾吾：“陛下，其实寿宁侯和建昌侯去西北的路上，日子……的确过得有点辛苦。”
朱四一听，心情顿时好转很多：“是吗？你说给朕听听。”
张佐道：“护送他们去的锦衣卫回报，他们无论想做什么，都会被阻止，住的甚至不如一般的兵士，他们沿途很多时候都风餐露宿，到榆林卫城后，只给他们安排了漏风的民居，还因为漏雨叫苦不迭，结果被兵士晾在校场两天没人搭理。”
朱四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流放就该有点流放的样子，他们真把自己当成朕的舅舅了？”
张佐一听，大概就明白皇帝的心态。
此时的张佐也在琢磨，皇帝为什么要对张家两个没能耐的外戚如此刻薄？他们就算做了一些错事，好像也没犯到兴王府或是新皇头上吧？他们就这么遭人恨？
张佐可理解不了朱四的薄情寡义，朱四对自己人尚且没有一种全始全终的心态，更何况两个不相干的挂名舅舅？
“好好保持！以后他们再想写信到宫里诉苦，一律将信函扣下，另外里面这位如果再想给她两个弟弟送东西，也一并查扣，不过要做得聪明一点，对外宣称朕对张家那两个舅舅还是很好的，简直是君臣礼遇的典范。”
朱四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张佐脸上勉强堆着苦笑应承：“奴婢明白了。”
……
……
朱浩再一次回到翰林院，是跟徐阶一起回去的。
朱浩突然出现，对翰林院的人来说算是稀罕事，只是朱浩这次回来并没有进修撰房，而点明找杨慎。
余承勋笑着迎出来，道：“敬道你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怎么知道用修今天在翰苑？说起来他最近也跟你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秋讲结束后，现在翰林院也轻省下来，其实你不必经常来，但总不露面也不好。”
余承勋眼里好像只有朱浩一个人，旁边的徐阶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朱浩道：“我是来跟他说说之前他交托的事，说完就走。”
“别啊，你是奉皇命回翰林院，到现在你都没在翰林院点卯，话说你上月的俸禄领了吗？”余承勋很好奇。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都在意那两个俸禄钱，可朱浩却过都不过问一下。
朱浩叹道：“翰林院来与不来都一样，最近身体不适，在家养病……”
要翘班总得给自己找个理由，不然回头真有直属上司问起来，朱浩也好说，自己不是刻意旷工，全因为身体不适所致，为的是上上下下好有个交待，至于是真是假，或是对方信不信，并不重要。
“还是先带我去见用修吧。”朱浩道。
余承勋摇摇头，这才带朱浩去见杨慎。
杨慎刚从石珤的房间出来，脸色犹自带着愤怒之色，大概遭遇到什么不快之事。
见到朱浩，杨慎只是点头便当打过招呼，一直把朱浩带到偏僻的藏书房外，才道：“现在翰林院内也不太平，小人当道。”
这小人说得不是黄瓒就是张璁。
朱浩问道：“他们犯着你了？”
“何止犯了，简直……”杨慎欲言又止，抬头看着朱浩和徐阶，“这么快，你们便已探听清楚了？”
朱浩从怀里掏出份卷宗，厚厚一叠，递给杨慎：“对于他们的意见，我这边做了些整理，我一个人记录太慢，有子升帮忙，还找人旁听，现在他们在京城宣讲一些观点，有点无所避讳，就是说给普罗大众听的……怎么说呢，民间反响挺大，很多不明就里的百姓都支持他们。”
杨慎道：“真是妖言惑众。”
随后杨慎打开，发现上面整理很详细，什么人提过什么观点，都有记录，但似乎并不是他需要的信息，可他也不能出言苛责，因为他找朱浩去探听这些学社宣扬观点的时候，没具体说应该查什么。
余承勋大概看了一眼，笑着问道：“这么多，难得敬道一一都做了整理，不知都有何人哪？”
朱浩道：“人挺多的，但多是一些不成名的酸秀才，听说江南学子对于大礼议，持异端者居多，南直隶、江西、江浙等处，多数在京学子居然都站在了他们一边。我也不知道是否跟朝廷派系相争有关。”
余承勋跟杨慎对视一眼，然后由余承勋问道：“那湖广的呢？”
朱浩尴尬一笑：“湖广学子组成的学社我没去……你知道的，我出身湖广，熟人多，行事不太方便。其实就算去其他地方的学社，有时还是会被人认出来，以为我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想暗中窥探，直接便驱离……斯文扫地啊……”

第九百三十八章 伸手便是钱
杨慎将朱浩叫到藏书房，坐下来要跟朱浩详细探讨有关京城学社的问题。
朱浩不厌其烦，只能耐着性子听杨慎在那儿逼逼叨叨。
外面的徐阶几次想进来，都被余承勋挡住，最终还是孙交派人来给朱浩解了围……也不知怎的，孙交知晓朱浩回了翰林院，立即亲自赶到，说是有事商量。
“用修兄，见谅，我得去跟孙部堂好好谈谈，只能回头再聊了。”朱浩笑着起身。
杨慎往门口看看，脸色显得极不耐烦，大概是不想放朱浩走。
但朱浩有了理由，也就不再停留，起身来到门口，连徐阶过来问他是怎么回事，都没搭理，径直往翰林院大门方向去了。
余承勋对杨慎道：“怎生回事？”
杨慎道：“我想让敬道多尽人臣之责，他却百般推搪……嗨，这话传得可真不是时候。”
“呵呵。”
余承勋只能摇头苦笑。
……
……
朱浩出了翰林院，就见孙交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孙交本人则立在马车前，正在跟自家车夫谈论着什么。
车夫指指点点，说朱浩已经出来了，孙交才回头，看到朱浩后摆摆手，让车夫驾车先行离开。
“敬道。”
二人会面，没等朱浩行礼，孙交先打招呼。
朱浩拱拱手：“什么风把孙老吹到这里来了？”
孙交往翰林院门口瞧了瞧，这才回过头：“跟我走走吧。”
大概是嫌弃翰林院门口耳目众多，想跟朱浩找个清静的地方谈事。
二人走出一段路。
到了左右无人的地方，孙交才小声问道：“你回翰林院，有何特别的差事？”
“没有。”
朱浩丝毫也不隐瞒，把杨慎差遣他去探听京城学社的事说了出来。
孙交摇头道：“用修行事太过激进，以老夫所知，不少年轻的子都为他蛊惑，若陛下对议礼过于坚持，他或许就要发动士林铤而走险了。”
朱浩笑道：“孙老所说的铤而走险，不知是何意？”
孙交冷笑一下：“敬道，以你的老谋深算，我认为你不可能毫无预案，你该知晓他能做出最激进的事是什么，或许这也是你最近跟他还有接触的原因，因为你也想知道他的具体动向，不是吗？”
被孙交这一说，朱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防杨慎？
就算历史上有左顺门事件，朱浩也清楚左顺门事件的诱因是什么，朱浩在下一次发起大礼议，让朱四彻底放弃明孝宗这一系传承前，早就做好了预案……至于现在跟杨慎接触，纯粹是朱浩不想跟传统读书人撕破脸。
但双方决裂是迟早的事情。
若是让文官集团知道他朱浩就是皇帝身边的幕后军师，他们被耍了那么久，一旦事情揭破，面子上能好看？
“如果孙老所说的铤而走险，是他带人去宫门跪谏的话，我觉得没必要太过担忧，因为现在矛盾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不是吗？”
朱浩发现跟孙交交谈，牵扯的事情的深度和广度，的确远超杨慎，说的话题也更加敏感，“陛下必然要继续大礼议，追封献皇帝，到那时矛盾必起，但现在担心这个，好像未免早了一点。”
孙交道：“所以，老夫希望在下一次发起议礼之前，老夫能回乡颐养天年。”
孙交再次不客气地请辞，却不跟皇帝说，而是直接跟自己的女婿提告老还乡之事。
“呵呵，孙老找错人了吧？此等事，孙老还是向陛下请求为好。”朱浩笑道。
“敬道啊，别以为老夫不知，虽然最近你跟皇宫走动不是很频繁，但陛下在决策方面，多还是听你的，连将老夫留在朝中也是你的主意……老夫不奢求其它，只求得个善终，名声这东西还是要在意的……你将老夫拴在朝中，着实让老夫声名受累啊。”
孙交语气中多有无奈，“老夫倦怠了，年老体迈，百病缠身，哪里还有余力为朝事操心奔波？朝中那么多能人异士，非要强人所难吗？”语气非常诚恳。
朱浩点了点头。
“可行吗？”孙交再问。
朱浩微微颔首：“孙老，大礼议不会再牵扯到您了，年前一定让您回乡，这是晚辈对您的承诺。”
孙交脸上满是宽慰：“好好好，那事情就说定了，年前大礼议不起，老夫安心回乡，老夫走后，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老夫人在安陆，绝对不会给你当官带来一点羁绊，你做首辅也好，或在朝继续这么籍籍无名也罢，由着你。”
“孙老很消极啊。”朱浩道。
孙交横了朱浩一眼：“老夫没别的心思，此来是顺带告诉你一声，有时间去见见刘仁仲，老夫退了，他却不会退，或许你可以让他帮你……到了这个时候，你该对他说明一切了。”
“嗯。”
朱浩点头，“找个时间，我会把一切跟刘阁老说清楚，以后或真需要借助他在朝中的影响力。”
孙交道：“先前我给过你名单，告诉你哪些是老夫信任的人，他们在朝中事务上，应该可以帮到你，但你别指望在议礼这种事上，他们能站在你这边。
“当然，能帮到你忙固然好，实在不行也可以壮壮声势，我这边把善后事处理好，你有时间多来我府上，我顺带把在京的官员约来，当面说说，好过于老夫跟他们打招呼。你要见吗？”
朱浩点点头：“难得孙老在朝中还有老部下，在下当然愿意用他们，并与他们携手匡扶大明江山社稷。”
孙交听了深感欣慰：“好好好，你肯用，老夫可以当这个引介人，甚至愿意为他们作保，不求他们能建功立业，只求他们能守得一方安稳，也算不辜负老夫一片期望！”
……
……
孙交认真地做交接的事情，朱浩知道，这次孙交离朝之心非常急切。
说是年底前，但估计要不了年底，孙交就会耐不住性子离开，离朝后会马不停蹄回湖广过他的闲云野鹤日子，从此不再过问朝事……这是官场老油子明哲保身的常态，当年刘健、谢迁辞官便是如此。
朱浩把孙交送上轿子，这还是朱浩自己的轿子，当下只能用来尊老了。
目送孙交离开，朱浩这边十多名随从人员马上靠近，贴身保护。朱浩既不回翰林院，也不去朝廷任何衙门，就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像在想心事。
“先生，张公公等您许久了。”朱浩走了一段路，一名充作随从的便衣锦衣卫过来小声通禀。
朱浩点头。
信步往前，到了就近的茶楼，不多时张佐便到来。
朱浩看起来闲散，可一旦他在京城，会比朝中任何一名大臣都要忙碌，因为朱四这边的大多数事情，都是朱浩在主持，连张佐这样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几乎都围着他转。
张佐坐下来，劈头盖脸道：“两件事，一件有关寿宁侯和建昌侯……第二件，陛下要修兴王府宗祠，本生皇考献皇帝的陵寝也要加修，朝廷不同意调拨钱粮，陛下想在原先的基础上，增加十万两开销，以体现出规格……”
朱四说到底，还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帝，看起来皇位稳固，但跟大明几乎所有皇帝一样，在经济和政治上均被文臣裹挟。
文臣在大礼议问题上处处被动，可要限制皇帝你花钱修家庙，那还不容易？随便说句没钱，朝廷就调拨不出钱粮，一件事能拖个一年半载，让你有心却无力，尝尝我们文臣在朝堂上受尽被动的感觉。
张佐道：“朱先生，十万两……是否有些多了？”
朱浩点头：“这要看从什么角度出发，如果想让朝廷来拨这十万两银子，莫说今年，就算是到明年这时候，只怕也不会有足额银子调拨出来，修缮皇陵的进度会被大大拖慢。现在朝廷要修铁路，动辄花费上百万两银子，从中调拨出来一些，其实不难。”
张佐一脸叹息之色：“那可真是为难朱先生了。”
张佐很清楚现在皇帝的家不好当。
他跟朱浩都很清楚，朱四的面子是建立在“经济独立”基础上的，因为皇帝有自己的私人小金库，做事上摆脱了朝廷的限制，才让皇帝可以不用在意大臣怎么想，朝堂上想怎么争怎么争，但皇帝要花费的钱财不是一般人家能比，动辄几十万两上百万两，是谁都没法为皇帝打理好这小金库。
这还只是大头开销，私下里，皇帝手下那么多人嗷嗷待哺，很多人靠当寄生虫生存。
朱浩道：“我回头想请示陛下，增派人手到湖广、江西、云贵等地，继续开矿，不开银矿，只开铁矿和有用的金属矿石，以增加内府收入。”
张佐为难道：“会不会……收入没增加，先耗费太多？开矿要见利，时候可不短啊。”
朱浩叹息：“我也有这层顾虑，开矿毕竟不能一蹴而就，南方很多矿藏地点，我既不清楚，也没法亲自勘探，不过好在先前已培养出一批开矿好手，可以帮上忙。实在不行的话，就先把修铁路的事，暂缓推进，把修皇陵的事往前提一提……”
“那会不会……”
张佐一听，你这是放弃个人理想，全为皇帝谋一时之气？

第九百三十九章 银子，都是银子
皇帝有需求，朱浩可以顺着点皇帝的意思，这没什么。
总跟皇帝唱反调，讲那些仁义礼智信的大道理，跟普通文臣就没有任何区别了，一次两次朱四或还会听，说多了耳朵就会起茧子，最后双方便会产生矛盾。
朱四可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本身是个孩子，朱浩把朱四当小孩子哄，就挺好。
“跟陛下说，十万两银子，随时都可以调拨，让陛下不用担心银子的事，来年开年左右，大礼议会进入到最后阶段，让陛下放宽心。”朱浩道。
张佐道：“不为难朱先生就好，咱家便照您说的，去跟陛下禀告了。”
“嗯。”
朱浩起身送张佐，“张公公最近有何需求，也只管跟在下说，最近开矿和造船的事都很顺利，积攒了一些家底，上上下下也不用再过清苦的日子。”
“那……咱家只求守着一亩三分地便可。”
张佐本想提出点要求，但马上意识到，不给朱浩送东西也就罢了，还伸手跟朱浩讨要，真就是不识时务。
朱浩道：“徽商有许多人在京师做生意，他们中有一些早就想拜访张公公，给他们个机会，几亩地还是容易得到的。”
“那……那怎么好意思？咱家没有非分之想，就是想过点安稳日子……如果有机会能互相行个方便，咱家也是可以的……”
张佐自从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后，日子过得也很憋屈，先是被杨廷和压着，现在感觉出头了，但还是在朱浩的阴影笼罩下，他也想有发财机会，却苦于没有门路。
现在朱浩等于是给他开了条财源。
张佐一边不太敢伸手，一边却又跃跃欲试。
……
……
张佐回到宫里，自然在朱四面前说了许多朱浩的好话，把朱浩说得多勤勉一般，也是朱浩给的空头许诺起了作用。
朱四对朱浩自然是信任有加，可问题是君臣间日常相见的机会不多，张佐才是那个每天甚至时刻都能面圣之人。
“……敬道真没话说，朕要十万两，他都能给筹出来，早知道的话，跟他要二十万两了。”朱四一脸坏笑。
“啊？”
张佐大惊失色。
朱四道：“开玩笑的，你当朕没分寸？十万两银子，对造铁路和造船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朝廷以往调拨给内府一共才多少？这次也的确为难他了，可惜现在朝堂不受朕的控制，若是受朕的管辖……朕想把能交托的衙门，一并交给他。”
张佐试探地说道：“陛下，若是让朱先生当翰林学士，就算未来入阁，可六部主要管事衙门都不在其直接管辖内，只怕是，就算想控制也不容易。”
朱四点点头，似有所思：“说得对，可若是不让敬道当首辅，让他做个尚书，有意义吗？更重要是多栽培自己人，对吧？如果说朝中每个衙门的管事人，朕都能直接控制……那朕要推行什么事，不就一句话？”
“这……怕是不易，文官还是讲立场的。”张佐道。
朱四不耐烦地道：“现在不能做到，以后也要争取做到，也不想想朕前面那位，他干了些什么？他那会儿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把宣府当行在，去个江南把大明国库都霍霍完了？凭什么他行，朕就不行？欺负人吗？”
张佐心想，你还真是会跟孬种比，你怎么不跟好的比？你的便宜老爹孝宗皇帝，人家可是公认的明君，就不会折腾大明朝廷。
朱四道：“敬道要开矿，那就让他开，朕身边还有什么能交给他的，也一并给他，朕看出来了……要是换别人来打理朕的荷包，就算荷包有点盈余，也绝对不够用，只有敬道才能变着方让朕的荷包鼓鼓囊囊。
“另外，让东厂也配合一下，朕听说前朝东厂喜欢搜刮大臣，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进项……为什么到朕这里，东厂反过来要靠朕来养活？”
“陛下，这会不会不太好？”
张佐一听，皇帝为了敛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朱四冷冷道：“朝廷开销这么大，又不给朕调拨帑币，就让朕自行筹措，朕花银子的地方那么多，只要能合理拿回的，管它好不好呢！你只管把话传下去……哦对了，锦衣卫朱指挥使是不是要退了？”
“……是吧。”
张佐一听，难道皇帝还想在锦衣卫指挥使继位人选上做点文章？
朱四道：“去问问敬道，让谁来当合适……谁能帮朕把开源的事做好，朕就让谁来当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下面也一样。总之现在朕只认银子，不认别的！”
……
……
张佐着实费解。
出去找手下人办事时，心里依然在纳闷，皇帝这么缺钱吗？
张佐去见了仍旧为东厂厂公的黄锦，此时黄锦正带着陈寅等人办事，见到张佐进来，除了黄锦外，其余人都退下去。
“北镇抚司现在几个案子，查得怎样了？”张佐问了一句。
黄锦道：“先前参与殴斗的士子，相继放了，可若是对面阵营的，全都花了不菲的赎身银子，合起来足有七八百两。”
“才七八百两？”
张佐一听，果然想从衙门赚钱不容易。
黄锦没听明白，难道现在朝廷对读书人赎身的银子都这么在意吗？连忙问道：“少了吗？”
张佐问道：“要是以东厂和锦衣卫为陛下凑十万两银子，要多久？”
黄锦一听，眼睛瞬间圆瞪。
心里琢磨，十万两？
乖乖，把锦衣卫衙门卖了也凑不出个零头啊。
“那就是没办法喽？”
张佐冷冷问道。
黄锦道：“张公公，您有话直言，难道是……陛下向您施压，需要银子吗？”
张佐叹了口气，道：“是很需要银子啊，不过以咱这些当奴婢的，为陛下凑点银子太难了，陛下要修先皇陵寝，一下就要十万两，跟那位朱先生一说，朱先生立即就能拨出来，可要是换作咱自己来凑的话……要到何年何月？”
“这……”
黄锦也有些捉急。
就算现在手头权力有了，但想把权力变现，也很艰难……这年头凑十万两银子，这是何等天文数字？
张佐道：“不过好在那位朱先生算是我们自己人，跟着他办事总没归什么坏处……这不陛下说了，新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就听他的委任。”
“啊？”
黄锦愣住了。
锦衣卫指挥使这么重要的职位，直接由朱浩来定？
张佐道：“乍一听，咱家也很惊讶，不过陛下也说了，谁能为他凑银子，能让陛下手头宽裕，这职位就是谁的，相当于是让朱先生来当评判吧，这位朱先生本就是锦衣卫出身，若是以赚银子的本事……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舍他其谁？谁跟他搞好关系，看来上位的机会就大许多。”
黄锦迟疑道：“若锦衣卫指挥使不是由时泰来继任的话，那又……是谁？”
张佐抬手打断黄锦的话：“别问咱家，咱家什么都不知道，言尽于此，以后东厂和锦衣卫也得改变一下模式，若不能为陛下凑银子的话，这两个衙门的人可能真要上下换一茬了！”
既是提醒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要变动，也是在警告黄锦，必须要改变思路，才能保住东厂厂公的职务。
……
……
黄锦去北镇抚司传达张佐的意思，却被告知，有人求见。
“人就在那儿，锦衣卫千户，南京过来的，说是有孝敬。”手下人在对黄锦遥遥引介朱万宏，朱万宏则立在远处朝黄锦点头哈腰。
此时皇帝皇位坐稳，就连兴王府出身的太监和王府仪卫司在锦衣卫中人，也开始上下其手，腐败的风气开始蔓延。
外地来京城办差的锦衣卫，要是不给点银子打点一下，恐怕真没法顺利返回当差之所。
“嗯。”
黄锦点头，意思是人可以见。
正好张佐说了，皇帝为银子的事发愁，现在就有识相的人来给他送银子，看样子风向把握还是不错的。
“卑职朱万宏，拜见厂公大人。”
朱万宏见了黄锦，直接跪下来磕头。
黄锦道：“朱万宏？哪位？”
旁边的人引介：“南京锦衣卫朱家，曾在安陆世居几十年。”
“安陆朱家？那岂不是……阁下乃朱翰林的……”
黄锦马上没先前那股傲气了。
朱万宏仍旧跪在地上，急忙道：“卑职乃朱翰林的本家伯父，他的父亲，乃卑职的三弟。”
“哎哟，原来是朱千户，久仰大名，赶紧起来，作何这般客气？起来，起来，给上座。”
黄锦一脸客气的样子。
朱万宏心里不以为然，先前还直接当着我面，问我是哪位，现在就说久仰大名？要不是我那个侄子，恐怕你现在不会给我任何好脸色吧？
进到北镇抚司，给朱万宏赐座，朱万宏也是唯一可以跟黄锦同座之人，这让朱万宏很不自在。
“朱千户到京师来办什么差？”黄锦问道。
朱万宏道：“南锦衣卫的差事，涉及浙江盗寇之事……倭寇海盗曾闹乱于江浙，卑职奉命前来查问……”

第九百四十章 新娘不是你
“浙江盗乱，作何要到京师来查？”
黄锦有些不解，回头看了看旁边侍立的扈从。
扈从连忙解释：“有关江南倭人争贡而产生的祸乱，为首者逃窜海上，据说已被藩属朝鲜国拿下，正准备押往京师，交锦衣卫查办。”
黄锦道：“此事已经提前预警，何至于倭人之乱到最后都没防范住？不该啊。看来朱千户要在京城停留一段时间了。”
朱万宏毕恭毕敬：“是。”
黄锦点点头：“朱家满门忠烈，朱千户在京好好当差，以后为国尽忠的地方很多。去办事吧。”
朱万宏听了如此评价，心里琢磨，满门忠我倒能理解，可烈在哪儿？可能就是老三为国尽忠了，现在看来他一房人就能代表我们整个朱家啊。
等朱万宏领命退下后，跟黄锦关系比较紧密的陈寅走过来向朱万宏行礼，陈寅顺带问道：“黄公公，这位朱千户，以后是否留在京城调用？他可是……朱先生的亲眷。”
黄锦道：“朱家人，平时留心一点便可，留不留的，此等事用得着你我关心？不过说起来，先前还说你有机会执掌锦衣卫，或者最起码让你守着北镇抚司，现在看来有些麻烦，就看你是否能令陛下满意。锦衣卫该进点油水了。”
“这……”
陈寅显得很为难。
虽然兴王府这群人接手锦衣卫有两年多了，他们也有了相对稳定的财源，可要想满足皇帝的狮子大开口，他们自问没那实力。
黄锦突然想到什么，拍拍陈寅肩膀：“京师这边打不开局面，可以适当撺掇一下南京那边……远离京师朝廷中枢，或许有更多捞钱的机会。你自己好好把控。”
“明白。”陈寅抱拳。
他大概琢磨了一下，可能要通过朱万宏的关系，看看是否能从南京锦衣卫那边捞银子回来，帮自己上位。
……
……
戏楼里。
朱浩正在跟张佐一起看戏，一旁坐着朱浩的“军师”娄素珍。张佐见到娄素珍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娄素珍最近大出风头，打理兵工厂井井有条，俨然是朱浩的左膀右臂，现已成为兴王府势力中叫得上号的人物。
宰相门前七品官，娄素珍又是朱浩的私人幕僚，张佐见到娄素珍都要客客气气。
张佐传达皇帝有关锦衣卫指挥使新人选的选拔方式，同时表达了黄锦也可以被撤换的意思。
朱浩道：“厂卫涉及到大明体统，此等大事，实在不该由我这个外臣参与其中。”
张佐急忙道：“您怎能算是外人？陛下信任有加，兴王府上下这群属僚也都以您为马首是瞻……不过陛下想以东厂和锦衣卫来筹集银子，以咱家看来并非易事，一年凑个几千上万两，倒非大事，可要是再多的话……”
东厂和锦衣卫这么大的家业，居然一年只能给皇帝凑个几千上万两，那皇帝肯定会不满意。
谁让现在小皇帝缺钱呢？
“张公公，锦衣卫中能人众多，我是说在聚敛财富这方面，正德时期厂卫中人上下其手，门道颇多，或者可以让他们试试？”朱浩道。
“啊？”
张佐一时分不清，朱浩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朱浩道：“我知道张公公是想让我劝谏一下陛下，不要在厂卫牟利方面动心思，可有些事不是臣子能左右的……朝中大臣如今对内府开销严格限制，以至于一文钱都不调拨，陛下想打开局面，做臣子的怎么都该担君之忧才是。”
“那……那该怎样做？”
张佐忽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朱浩凑过去，低声道：“如果厂卫公开敛财，势必跟朝中大臣产生冲突，这时就需要转嫁矛盾，有时用几个酷吏，让他们胡作非为一下，等回头真揪出厂卫中的害群之马时，不就能拿出来交差？
“言官有了目标，陛下也能提溜几个出来让人泄愤，厂卫还满足了陛下需求，聚敛了大量财富……皆大欢喜。”
张佐一听，脸上顿时有了笑容。
这一刻，他精准地把握住了朱浩解决思路的思路。
张佐笑着问道：“那朱先生的意思是说，该敛财还是要敛，有些不像话的人，也可以用，让他们背负骂名？”
“不是背负骂名，就是用来拉仇恨的，这就需要把握一个度，我听说，锦衣卫中有二人，都是百户，敛财方面是把好手，不如让他们出来活动活动……”朱浩道。
“谁？”
张佐不解。
锦衣卫中还有敛财好手，居然被朱浩这样的大忙人知晓？
朱浩道：“一个王邦奇，一个张瑾，此二人名声一向不好，又不是我们兴王府出身的嫡系。”
张佐豁然开朗，差不多是拍案叫绝：“让他们出来敛财，我们跟着收银子，出了事把他们推出去送死……不对，是担责，还是朱先生您高明。那咱家这就去安排。”
……
……
张佐兴高采烈离开。
人走了，娄素珍才近前，伸手给朱浩斟了杯茶。
“夫人还没走呢？”
朱浩笑道，“先前一直不出声，我还以为夫人一早回去了。”
娄素珍微笑道：“难道公子不是故意让妾身旁听的？”
朱浩道：“怎么会？锦衣卫中那么多机密事，还是尽量不要让外人知晓……”
嘴上这么说，但娄素珍也知道朱浩根本就是故意让她听到的，不然房间里是否多个人，朱浩真察觉不出来？
“公子不会真的是想让厂卫胡作非为吧？大明厂卫，如果不循规蹈矩，只怕会招来非议，对陛下声名有损。再便是使用酷吏，会凭空多出许多事端。”
娄素珍难以理解，朱浩一身正气，怎么会给张佐出这种“馊主意”？
朱浩笑道：“文人理想中的治国方式，跟君王眼中的治国，那是两码事……文臣希望的是，所有人都循规蹈矩，一切都按照既定规则，讲究法度。可对于君王来说，法度才是最难遵守的，因为他们本身便僭越于法之上，制定法度的，跟法度需要约束的对象，想法能一样？”
娄素珍心思慧黠，好像明白到什么，问道：“所以说，公子觉得妾身想法过于天真？”
朱浩道：“从陛下想利用厂卫敛财那一刻起，再用文人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那矛盾便无法化解，光靠劝谏毫无用处，对我这样帝王身边的幕僚来说，只能换个角度，试着从君王的立场看待这件事。我一个被法度约束之人，却要为制定法度的人考虑，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嗯。”
娄素珍毕竟不是平头百姓，她原来的丈夫可是大明头号反贼，朱浩的话换了别人难以理解，可在娄素珍听来却很容易接受。
“夫人，这戏不错，回头让唐先生一起来看看。”
朱浩总不忘替这对老情人撮合。
娄素珍白了朱浩一眼，娇嗔：“公子，咱能不在这时候提旁人吗？”
“嗯？”
唐寅几时成旁人了？
看起来，娄素珍对唐寅还真是……若即若离啊。
不过朱浩其实早看明白了，如果唐寅跟娄素珍真是郎有情妾有意的话，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像现在这样如朋友一般相处了。
“公子，有件事您或许不知道吧？唐先生最近要续弦了。”娄素珍突然提了一句。
“啊？”
朱浩真的不知道。
显然娄素珍所谓的“续弦”的那个女人，不是她自己。
朱浩更觉诧异，唐寅这是要闹哪出？
娄素珍道：“是公子您说的，他今年会有灾劫，尤其临近年关时，他这几年孤苦无依，总不能老是孑然一身，便想续弦冲冲喜，所选婚配之人，乃姑苏富贾之女，曾在其落难时资助过……婚期便定在近日。”
“这……夫人，你怎么想？”朱浩面色尴尬。
这还真是新郎结婚了，新娘不是你？
那我辛辛苦苦把人救出来，帮你们这么多年，又是图什么？
唐寅，你很不靠谱可知道？
娄素珍笑道：“妾身对于唐先生来说，只是友人，这一点从刚开始时，妾身便对公子说过。唐先生志向高洁，但从不劳心于官场之事，有时公子对他或是强求了。”
怪我喽？
我帮唐寅获得现在的名望和地位，却说我强求他？不讲道理了这就是。
“那夫人您未来……”
朱浩也有些捉急了。
唐寅成婚了，总不至于娄素珍去给唐寅当小妾吧？或者一直没有名分跟在唐寅身边？唐寅配吗？
娄素珍笑看着朱浩，道：“不是公子收留了妾身吗？妾身一直都在为公子做事，难道公子嫌弃妾身难当大用，准备让妾身自生自灭？”
“夫人，正经说话，你就不为下半生考虑一下？”
朱浩也给了娄素珍一个白眼。
娄素珍收起笑容，一脸严肃道：“妾身前半生经历了太多事情，后半生便想平庸渡过，只要将来能安养天年，何必一定要附着于男子名下？当然，公子是例外！公子其实不必为妾身担忧，公子还是想想自己身边事，比什么都重要，红颜知己……对公子来说，也该是人生所求啊。”

第九百四十一章 薄情还是务实？
娄素珍自己的私生活都没处理好，劝朱浩的话，在朱浩听来根本就站不住脚。
从唐寅的“红颜知己”那儿得知了唐寅的婚讯，朱浩还是觉得很没面子，这个先生成婚难道连弟子都不告诉一声？
朱浩当即便上门去找唐寅，也没什么顾虑，直接从大门求见便进内，见到了正在自家接见江南士子的唐寅。
“敬道，你先等等，回头再来招呼你。”唐寅先出来跟朱浩打了一声招呼，才又重新回去跟亲友相见。
等唐寅送客人离开时，朱浩见文徵明也在其中，也不知这是否跟唐寅要准备自己的婚事有关。
唐寅见外客基本是在自家正堂，见朱浩则叫到了书房，宾主坐下后，唐寅随手提起笔，便在桌上画他的山水画，信口问道：“有事吗？”
朱浩道：“听闻先生要成婚，特来恭喜。”
唐寅闻言，面色不善地将手头的毛笔落下，大概也没心情再画画了，摇头轻叹：“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你，谁跟你说的？”
朱浩耸耸肩，不想回答。
唐寅随即想到什么，道：“一定是宁妃跟你说的了。”
还宁妃，语气这么生硬？
娄素珍自己都不想再跟“宁”字扯上任何关系，你还称呼她宁妃，莫非你们俩吵架了，你一赌气就要娶别的女人？
“先生，我真是看不明白了，你们俩这是搞什么呢？几年过去了，就算以后没打算成婚，但始终可以相伴把路走下去，你这突然搞个续弦的举动，让我很局促啊……我这是应该恭喜你，还是自恨当初多管闲事？”
朱浩对唐寅挺无语的。
名义上，唐寅是他的先生，但论对人生的影响，朱浩自问都可以当唐寅导师了。
可唐寅在婚姻大事上，却不跟他商议一下，有点说不过去。
唐寅道：“等也等了，你以为我无心吗？可惜啊，时局如此，时势如此，你让我怎么办？”
朱浩琢磨了一下这话，难道说唐寅跟娄素珍表白，被娄素珍拒绝了？
“先生跟她提过婚姻之事？”朱浩问道。
“没有。”
唐寅回答很干脆。
朱浩横了他一眼：“那你说个球啊？你没问过，你怎知她无心跟你相伴终生？”
唐寅道：“有些感觉，不需要说出口，就好像我很清楚她的志向，绝不是靠在我这棵将要枯萎的朽木之上，本来我也无心再娶，奈何家族认为我该留个后，再加上之前曾对我有恩情之人一再请求，我这边实在是盛情难却，于是就……”
这是在为自己找理由啊！不过朱浩也听明白了，反正唐寅跟娄素珍只适合当朋友，别说夫妻，连情人都做不成。
自己还真是自作多情，费尽心思为二人撮合了。
“敬道，最近没听说你什么消息，翰林院也不见你有何作为，怎么，当官当累了？不会还是整天帮陛下批阅奏章吧？”
唐寅想岔开话题。
毕竟私生活跟一个后生晚辈谈，让他觉得很没面子，就好像自己内心最隐私的部分展现给别人看，跟以前大冬天脱了衣衫往南湖跳一样羞耻。
朱浩不会去跟唐寅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度，于是跟着转开话题：“唐先生，最近黄学士马上就要入阁了，他所留下议礼翰林学士的位置，你是想自己上呢？还是留给张秉用？”
唐寅苦笑了一下：“我不认为，我跟秉用是合适人选……难道朝中没他人了？”
朱浩道：“朝中议礼大臣，除了黄学士就是张秉用，不过张秉用的话，以你的声望完全可以盖过去，不然陛下新加一个议礼翰林学士之职图的是什么？
“先前我也说过，杨用修可以更进一步，但即便他要在官职上有升迁，也不会占这个议礼翰林学士的位置……先生不去的话，那就只能白白便宜张秉用了。”
“随便是谁，与我无关。”
唐寅还是直接回绝了。
“那好。”
朱浩起身，“婚期几时？我安排好时间，到时候出席。”
“四天后。”唐寅回道。
朱浩听了直想打人。
你个老小子，还有四天就要续弦了，居然没提前通知我？你还真是很给面子啊。
“先生，若非敬德告诉我的话，你是否打算不跟我提了？悄无声息续弦，下次来的时候，让我无端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做师娘？”
朱浩语气中带着一股很冲的味道。
唐寅给了朱浩一个白眼，也不回答，大概就是对朱浩说，爱咋咋地，反正我就是续弦了，通知你与否那是我的权力，你能把我怎么着？
……
……
朱浩离开时才知道，唐寅并没打算对这次的婚事大操大办。
大概就跟纳妾一般，低调把人娶进来，官府过了籍，以后亲朋好友来，让别人知道他又娶了一个妻子，便足够了。
以唐寅这年岁，成个婚的确不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但以朱浩看来，唐寅成婚的动机很不单纯……莫非是为了生儿子？
你唐寅都这年岁了，还能做到有心有力？
吹牛逼呢？
朱浩去见蒋轮，顺带见了骆安。
见蒋轮是问问唐寅的事，见骆安则是问询骆安对于锦衣卫指挥使的热衷程度，因为朱浩很清楚，历史上继任朱宸为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并不是骆安，而是先前一直很低调的王佐，本来朱浩要推骆安上位十拿十稳，但现在朱四突然对厂卫的敛财能力份外看重，这明显不是骆安所擅长。
骆安是那种踏实干活的人，以往兴王府内辛苦活都是他去做，跟人交际不是他所长，而王佐恰好就适合做面子上的事。
论敛财能力，王佐真比骆安强很多。
朱浩通知骆安到蒋轮府上，朱浩自己则先跟蒋轮坐下来，谈及唐寅为何要成婚。
“说是冲喜，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他也不允许对外人提及，知情者少之又少，还特别交待要瞒着小先生您……实在不是有意欺瞒。”
蒋轮怕朱浩上门来找他麻烦。
朱浩道：“成婚也好，以后有人照顾，总算不用担心他邋里邋遢，以后跟你们出去喝酒喝醉了，回去后也有人照顾左右。”
“呵呵。”
蒋轮苦笑了一下。
朱浩问道：“那我这位师娘到底什么情况？年岁几何？模样怎样？才学呢？”
蒋轮惊讶地道：“小先生，您这是在为难我啊，这女人估计连伯虎兄自己都未曾见过，我上哪知道去？不过据说算是书香门第出身，她兄长好像就在京城国子监读书……至于旁的……我想知晓，也没人跟我说啊。”
一个江南富贾的女儿，曾经接济过贫穷潦倒的唐寅，唐寅“知恩图报”，发迹后跟这位富贾结成亲家……
那唐寅至少见过这位商贾家的小姐，这女子应该有能吸引唐寅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这位千金小姐年岁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以唐寅这老态龙钟的模样，直接娶个黄花大闺女回来，目的是为生儿子……可一点都不吃亏。
亏的还是那位富贾家的小姐。
就算唐寅能熬过当年这一劫，估计也没几年活头，这位千金小姐很快就要当寡妇……
难怪跟娄素珍看不对眼，显然娄素珍跟他成婚，是不会给他生儿子的。
如此说来，唐寅还是个“务实”的人。
“对了小先生，伯虎兄说了，成婚那日，他谁都不请，低调把婚事完成，回头各家走走，带着认识一下便可。”蒋轮道，“所以到时无须上门送什么贺礼，陛下那边……就劳烦您去知会一声。”
朱浩道：“他续弦，难道连陛下都不打算告知？”
“这……谁知道呢？”
蒋轮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正说着，下人进来通禀，说是骆安到了。
朱浩也不避讳蒋轮，带着蒋轮出去见骆安。
……
……
骆安看上去很疲倦，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差事，基本都压在他身上，这两年下来，骆安明显比以往苍老许多。
“骆镇抚使，有关锦衣卫指挥使的事，你该有所耳闻吧？”朱浩问道。
“嗯。”
骆安也不回避，“以目前北镇抚司的状况，一年能养活手下都属实不易，若要为朝廷凑银子办大事，只怕……力不能及。”
蒋轮不解地问道：“朝廷这么缺银子吗？”
朱浩道：“不是缺，而是非常缺，修先皇陵寝的事，大概也会由玉田伯担当，难道玉田伯不知道其中开销有多大？”
“那……应该挺大的吧。”
蒋轮又在摇头苦笑。
朱浩望着骆安道：“骆镇抚使对于锦衣卫指挥使这职位，有何想法？”
骆安道：“卑职只求能为朝廷做事，绝不敢有非分之想，此职位应当能者居之。”
蒋轮又插嘴：“连你都不行，那谁才算是能者？”
朱浩道：“以目前的情况看，陛下希望在此职位上，不要形成固化，不再跟以往那样，一个萝卜一个坑，更应该由更多的人出来竞争。
“我跟司礼监张公公初步商议的方略，是以陛下的条件，分别由不同的人去尝试，谁能办成，或是办得最好，那便得此职位。不过就算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没落到骆镇抚使头上，北镇抚司仍旧归你统辖，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骆安坦然道：“卑职愿意接受一切，尽可能为朝廷做事。”

第九百四十二章 传声筒，和事佬
翰林院。
杨慎整理了一份新的大礼辨奏疏，对于大礼议重新进行了礼教说辞上的编排，整理了一堆人的联名后，随时准备上奏。
余承勋拿过去看过，突然想到什么，放下奏疏问道：“翰林院上下，基本都在上面署名了，是否要把敬道也加进来？”
杨慎道：“敬道就算了吧。”
余承勋从中听出了杨慎对朱浩的戒备。
这是朱浩说自己收了玉田伯蒋轮的儿子蒋荣为弟子后，杨慎对朱浩的疑心越来越重，多数事情已不会去跟朱浩商议，余承勋也知道这跟朱浩不喜欢参与到朝事议论有关。
“如今陛下难得已不再提及议礼之事，如果我们把这份东西交上去，会不会……适得其反？”余承勋问道。
杨慎态度坚决：“不能因为陛下一时的退让，就放弃既定进程，大义不可违，明辨是非乃吾辈应有的准则。来日就奏上去！”
……
……
杨慎算是自作主张。
杨慎还没来得及把奏疏呈递上去时，首辅蒋冕便差遣翰林学士丰熙来找杨慎，劝说让杨慎把奏请的事往后放一放。
丰熙面对固执的杨慎，也颇为无奈，怎么看杨慎才是更有主见的那个，他丰熙身为翰林学士，却好像个傀儡一样只能从中跑腿斡旋。
“用修，朝中即便有大事，也不该由你来参与，你身份特殊，令尊归田还不到半年时间，这时候你的坚持，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
丰熙差不多算是把话题挑明。
杨慎却根本没把丰熙这种“投降派”放在眼里，态度冷漠道：“丰学士不必再劝，有何后果，在下早就预料到了，哪怕陛下真要治罪，我也心安理得接受。”
丰熙听了很上火。
你一个翰林侍讲，弄的比我一个翰林学士都吊，你这算是目中无人啊！
“乃是蒋中堂特地让我来提醒你，现在不是时候。”
丰熙只能把首辅蒋冕给搬了出来。
这边不提蒋冕还好，提了蒋冕后，杨慎的态度比先前还要坚决：“朝中大臣各司其职，吾等的职责，在于规劝陛下善行礼法，而蒋中堂……他的职责在于票拟易事，各不相同，丰学士不必再劝了，有何后果不牵扯到翰林院便是。”
“你……唉！”
丰熙面对这么个固执的杨慎，除了叹息也不能做别的。
……
……
当晚，丰熙去见了蒋冕，把杨慎固执的态度如实相告。
蒋冕听完后，大概明白为何这个晚生后辈会如此执拗，当下以悠悠口吻道：“他是觉得，我没有像他父亲一样，事事跟陛下争执到底，认为我做了退让，辜负了他父亲的嘱托，而他则觉得继承其父之志乃其责任，才会说这番话。”
丰熙惊讶地问道：“用修这是要作甚？”
看不起我这个翰林学士就算了，居然连首辅大学士都看不起？
蒋冕对此倒是看得很淡，摇头轻叹道：“由着他去吧，如他所言，就算他不出手，陛下对议礼之事也不会善罢甘休，让陛下知晓朝臣反对的态度，也并无不可。只是他以后在朝……唉！”
话没说完。
但丰熙听出来了，蒋冕是觉得杨慎仕途堪忧。
你连跟你同阵营的首辅大学士、翰林学士，两个顶头上司都看不起，皇帝跟你又是政敌，你父亲曾经还跟皇帝结怨，就你这态度，以后还想在朝中混个风生水起？
皇帝随便找个机会，就能把你打发到偏远的地方当官，来个眼不见为净，甚至说这些处置都是轻的，如果你再这般执迷不悟，开罪了皇帝，皇帝可就不只是把你外放了，很可能将你治罪后罚你去戍边，这后果你杨慎可有想过？
丰熙道：“年轻人不知进退，也是在下无能，未能好好规劝他。”
蒋冕笑了笑道：“这与你无关，他就这么个性子，连他父亲走前，也担心他会冒失坏事，让我提点和规正他，看来介夫是多想了，我有何资格能规劝用修这样的年轻才俊呢？”
“唉！”
丰熙继续叹息。
现在杨慎真的是把自己搞成个所有人都嫌弃的异类，连蒋冕都对杨慎充满失望。
蒋冕道：“只希望他不要把事情闹太大，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何人，能让其放下心中大石，安心做个守规矩的朝臣？”
丰熙想了想，苦笑着摇头。
杨廷和致仕，蒋冕和他丰熙都劝不动杨慎，还有谁能劝得动，让杨慎放下执念当个“乖宝宝”？
指望杨慎当个守规矩的朝臣，太不现实了。
……
……
杨慎顶着各方的压力，把他的“大礼辨”奏疏呈递上去，却好像石沉大海一般，一连多日连个水花都没激发。
皇帝不提，内阁和朝臣也没有在朝堂上有任何提及的意思。
好像皇帝那边不想节外生枝，而文臣又有意要保护杨慎这个刺头，以至于杨慎花费了万分的精力，做了一件两边不讨好的事情，然后他的上奏就这么被各方给无视了。
杨慎自然气急败坏，想要再行一些激烈的措施，找补一下。
却在此时，朱浩再一次到翰林院，特地请杨慎过去谈及有关大礼议的事情。
“你有事跟我谈？”
杨慎见到朱浩前来，还一副要跟他谈判的样子，自然觉得诧异费解，语气也就显得很有嫌隙。
朱浩道：“是这样，唐先生找过我，跟我提及你上奏之事。”
“他？”
杨慎坐在那儿，脸上带着怒色，“看来陛下早就见过我的奏请，也知晓没理由来辩，这是想通过你来息事宁人吗？”
朱浩先示意余承勋先出去，意思是要跟杨慎单独谈。
余承勋也觉得很费解，但还是给了朱浩和杨慎单独相处的机会。
朱浩道：“用修兄，有些事我也是听来的，作不得准，也没跟别人谈过，想单独跟你聊聊，你是否愿意给这个面子呢？”
“说吧。”
杨慎态度仍旧很冷漠。
因为杨慎知道，这次朱浩代表的是唐寅，相当于替皇帝那边来当“和事佬”。
朱浩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书，好像是先前他自己放下的，递给杨慎：“你看看，这是议礼派的人，重新整理的册子，现在于京师刊印，我买了一本回来。”
“不看！”
杨慎想都没想，就把书给挡了回去。
朱浩道：“唐先生到底是我恩师，他在兴王府多年，如今已很少过问政事，可他获悉的事还是比较多的。听他谈及，说是最近，陛下要让翰林黄学士进为阁老，留下议礼翰林学士的职位放给张秉用，或是唐先生。”
“张秉用？”杨慎皱眉。
要说杨慎看不起年轻后辈，更看不起张璁这样年老才考中进士的“投机主义者”，更不觉得张璁有何本事能当翰林学士。
朱浩叹道：“世事便是如此，谁支持陛下，谁就有机会上位，而唐先生自己无心朝事，不打算接受此差事，那就只有张秉用来担当……既然唐先生跟我提了，那就代表，这件事应该八九不离十。”
“砰！”
杨慎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大明官制，被一群人闹到乌烟瘴气，连最基本的升迁原则都浑然不顾了吗？”
朱浩道：“用修兄是想说陛下任人唯亲？可是你该知晓，自古以来无论是君王，还是诸侯、官员，任人唯亲者比比皆是，不任人唯亲反倒才会让人觉得怪异……大明如今，不也只是个人情社会？这朝廷上下，说是不朋不党，但朋党之事又鲜见了吗？”
“敬道，你这话是何意？”
杨慎把怒火转向了朱浩。
朱浩耸耸肩：“我不过是抒发一下感慨，唐先生也言明了，要是用修兄可以在议礼之事上，不再激进……也不是让你放弃原则，只是让你适当退步，就算你做不成翰林学士，一个侍读学士或是侍讲学士的职位，还是可以给你留着。这算是一种平衡吧。”
“什么？”
杨慎听完后，着实震惊不已。
本来只当朱浩是来传达唐寅意思的，现在才听出来，好像朱浩代表的已不是唐寅这层级的官员意见，更像是上位者对他开出的利益交换条件。
这是派朱浩来跟他谈判啊！
朱浩道：“我知道，如此让你为难了，本来我也不情愿来传这个话，可唐先生执意让我来说，你说我何苦来当这个恶人呢？”
杨慎本来差点儿就要怒骂朱浩，但再一想，朱浩在这件事只当了个传声筒，骂朱浩又有什么意义？
反而朱浩还是被人利用，以朱浩之前那不想惹事的性格，这次指不定有多恼恨当这个传声筒呢。
朱浩显得很感慨：“你别说我不讲原则，我只转告唐先生的话，他的意思是，你的赤诚之心固然好，但要看准机会才可，如今你等于是跟朝中君臣两方势力作对……”
“怎么就是两方了？”杨慎冷冷质问。
朱浩摊手：“难道蒋阁老和丰学士他们，最近对于你的上奏就很支持吗？”
一个问题，就把杨慎给顶了回去。
朱浩继续道：“你退一步，交换到一个更有号召力的职位，那以后你能发挥的余地也就更大，一时的隐忍赢得将来的奋起机会……难道你希望自己退下去，上台的是张秉用这样的投机之辈？到时你又在哪里，如何规正陛下的过失？”

第九百四十三章 打蛇七寸
在朱浩眼中，杨慎并不是清高到连名利都不在意的人。
杨慎的清高，在于他觉得自己是前首辅之子，觉得蒋冕、毛纪、乔宇、石珤、丰熙等人的退让是不可接受的，他想以自己前首辅之子的身份去调整文臣体系对大礼议的姿态。
但如果真有人拿名利地位来换他“一时退让”，至少从杨慎个人的角度来说，达成交易还是具备一定可行性的。
朱浩继续道：“年底年初时，陛下必定会重开大礼议，你现在虽为翰林侍讲，但说话份量仍嫌不足，若是你可以更进一步……你想施展抱负的机会，不也更大吗？我不懂什么，只能是把唐先生的话转告给你，言尽于此。”
杨慎面色阴沉，却不再像先前那么冷漠。
他直勾勾地盯着朱浩，问道：“你是替唐伯虎来当说客的？”
“用修兄，我有何资格充当说客？别人让我说什么，我便直言不讳，选择权在你，反正大礼议这件事，现在我不想保持太过坚定的立场……你觉得我胆小怕事也好，觉得我不负责任也罢，总归个人意志都要由自己选择。”
朱浩仍旧是义正词严，虽然从立场上来说，朱浩此时应该已经进入了杨慎的“黑名单”。
可因为朱浩一向保持那种明哲保身的中立态度，让杨慎实在怪责不起来。
“如果用修兄觉得此事具备可行性的话，回头司礼监张公公，会跟你见一面，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不也不知道，但你只需问唐先生便可。”
“对了，有关今日交谈，我不想外泄，希望用修兄也不要对别人说得太清楚，就说我们坐下来只是谈了谈大礼议的事，没问题吧？”
二人的谈话，算是绝对的机密。
涉及到朱浩代表皇帝派系出面“收买”杨慎，别说朱浩不想被人知晓谈话内容，连杨慎自己也不想被人获悉内情。
“嗯。”
杨慎点头同意了。
朱浩起身：“那好，把话带到，我终于能轻松一点了，回去继续当我的闲人，有时间我们再聚。”
……
……
朱浩离开。
余承勋再见到杨慎时，发现杨慎的脸色跟以往有说不同，当下奇怪地问道：“用修，看你面色开解，可是对什么事有所释怀？敬道还真是有手段，来跟你说几句，你就能想开一些事情了？”
“有吗？”
杨慎故意板着脸。
杨慎可不想承认自己是那种为了名利可以不择手段之人。
余承勋不答，反问道：“敬道跟你说什么了？”
杨慎心想，果然我跟敬道见一面，别人都会关心我们谈了什么，敬道这小子把这件事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只是跟他谈了谈有关大礼议的事，他去见过唐寅，有一些内幕消息带给我，就这样。”
杨慎说话讲究滴水不漏。
的确跟朱浩谈了有关唐寅的事，朱浩也的确带给他一些内幕消息，只是不提皇帝那边要给杨慎进阶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甚至翰林学士的事。
余承勋不依不饶地问道：“有何内幕？”
杨慎道：“说与你听也无妨，张秉用新近得到议礼派推崇，陛下便有意让他继翰林学士，顶替黄学士的位置，而黄学士有可能会入阁。”
“啊？这么大的事，敬道居然知晓？”余承勋很惊愕。
杨慎果然只说出朱浩提供的内幕消息，就已让余承勋不再怀疑二人谈过别的，因为这个爆料对外人来说，已足够劲爆。
杨慎叹息道：“敬道好歹是兴王府出身，跟兴王府上上下下有来往，这既是他的优势，有时也是他为官的掣肘，让他很难出头。”
“那倒是……接下来该怎么办？马上将此事告知石学士他们吗？”余承勋问道。
“不必了。”
杨慎根本就没把黄瓒和张璁上位之事放在心上，再说了，他得知情报，为何要告诉他不喜欢的“投降派”？自己斟酌方案，自行解决，不是更好吗？
余承勋道：“此等事，光是你我知晓，有何意义？还是要让更有权势的人知晓，既能做防备，也能出面干预。先不说那位黄学士，就说张秉用……此人入朝当官才两年多，就想一步登天，岂不是把大明官场当儿戏？”
杨慎听了此话不由皱眉。
他显然不喜欢余承勋说的那种情况，那是把自己描述成小人物，遇到大事必须要由有权有势的人来解决。
凭什么我杨用修就要听别人的？
如此一来，朱浩开出的让他上位的条件，更能吸引他。
任何时候，只有权势和地位起来了，才能更有作为，哪怕跟皇帝唱反调，也要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振聋发聩才对。
“我自行斟酌，你不要对外泄露此事，就这样吧。”杨慎没跟余承勋说太多，哪怕这是自己的妹夫，算是自己人了。
但杨慎不能让余承勋知晓，自己是靠跟皇帝派系做一些私下交易才上位的，那对自己的名声影响会很不好。
……
……
乾清宫。
张佐正在跟朱四汇报有关“收买”杨慎的事。
朱四笑眯眯问道：“是不是给他个侍讲学士的位置，等回头他再闹，就跟别人说，他在私下里跟朕做了交易，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论阴损，朱四丝毫也不差别人。
张佐一时显得很尴尬：“应该……不是这层意思吧？”
“那是怎样？”
朱四有些不悦，“他现在专门给朕找麻烦，朕不但不惩罚他，还给他升官？让他骂朕的时候更有底气？朕岂不是嫌挨揍挨得还不够？当朕欠揍啊？”
张佐一听，赶紧解释道：“具体为何，朱先生没细说，但料想是有较为稳妥的安排，大概是分而化之，要先将刺头给剔除，一步步让文臣阵营内部产生矛盾，如此达到分化离间的作用。”
朱四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朕心里就舒服点了……也是，别人不闹事，就他杨用修天天瞎嚷嚷，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张佐道：“这位杨侍讲，在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年轻士子中威望很高，也跟其父亲在朝的声望和地位有关，虽然杨阁老已致仕，但朝中很多人还是很给他面子，就说这次联名之事，与他联手的士子就不在少数。”
“嗯。”
朱四再点头，“所以敬道先拿他开刀……那他会同意朕的收买计划吗？如果他能消停一点，对付年轻士子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张佐笑眯眯点头。
皇帝心情大佳，张佐给皇帝讲述的时候都有了底气：“年轻士子中闹得最凶的就是他，他拿了好处，做事时便会束手束脚，有时未必需要将他跟陛下做交易以换取官职之事对外言说，他自己也害怕事情泄露出去，到时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也没了先前的气势。”
“对对对，非常有道理！吃人的嘴短，拿了朕给他的官职，还想跟朕吹胡子瞪眼？谁给他的勇气？把朕惹恼了，朕就跟文官把他吃里扒外的事说了……哈哈，不战而屈人之兵，有趣有趣。”
朱四非但不恼，反而开始得瑟起来。
张佐问道：“那陛下，奴婢是否要跟他见面？许给他学士之职？”
朱四道：“听敬道的吧，他说给就给。”
张佐心说，连学士的位置都听那位朱家小先生的？
你这皇帝也太信任人了吧？
“那陛下，是给翰林学士？还是给个侍读、侍讲学士？”张佐再度请示。
朱四不耐烦地道：“没听懂朕的话吗？听敬道的，他怎么说，你怎么办就行……从大礼议到现在，哪件事不是他主持？现在朕都给先皇争取到了‘本生皇考’，下一步就是‘皇考’了，这时候你让朕换个军师，你敢保事能成吗？”
张佐一听，还真是。
大礼议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差事，谁出来主持就注定了要开罪文官体系。
朱浩敢在背后为皇帝出谋划策，可是顶着背负骂名风险的。
朱浩身为文官，却跟文官体系作对，这勇气……难道还当不起给别人一个翰林学士的职位？
给的又不是别人，而是前首辅大学士的公子，做的还是有助于新皇大礼议之事，自己去争什么？
理解能力还不如皇帝，至少皇帝还知道什么叫用人不疑，而自己却好像有点小肚鸡肠了。
……
……
唐寅成婚。
新娘子成婚当日藏了起来，不让朱浩看，这小心的程度让朱浩着实纳闷。
你又不是秘密把娄素珍迎娶了，怕给我看到是几个意思？难道就不能让我先掌掌眼，看看这位小娇妻是否配得上你？
还是你老牛吃嫩草，在我一个晚辈面前不好意思？
“敬道，你居然拿官职去利诱杨用修？亏你想得出来……杨用修到底也是讲原则的，他会听你那套？”
唐寅没有去洞房花烛，而是先到前院招待“宾客”，其实这次成婚造访的宾客都属于不请自来，以朱浩为首，一共也没几人。
朱浩道：“为什么不行？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我就不信，杨用修不喜欢名利地位？”
“你……真让人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唐寅无语了。
朱浩笑道：“先生，我又没让他放弃原则，只是让他先缓和一下形势，不要事事出头，你不会忘了之前我说过，要保他的话吧？
“如果什么都不给他，凭什么让他收敛？现在就是给他个选择，他到底是想在大礼议中争得名留青史的机会，还是想直接获取当下唾手可得的地位。想得到一样，总要有所牺牲吧？”

第九百四十四章 秘密小圈子
杨慎还是不能免俗地去见了张佐。
司礼监掌印太监，肯见一名翰林侍讲，还是私下单独邀请，本身已很给面子了，无论杨慎在大礼议的态度上有多坚决，至少在见张佐时，还是显得很恭谨，大明一朝太监地位卓然，又以司礼监掌印太监最为崇高，连他父亲对张佐都没报以冷眼，他就更没那资格了。
“杨侍讲，请喝茶。”
张佐对杨慎很客气。
“不敢当。”
本来张佐要给杨慎斟茶，杨慎赶紧把茶壶接过来，给自己倒上一杯。
张佐笑眯眯地道：“陛下自从登基后，一直都爱才惜才，杨侍讲乃首辅之子，才华横溢，在年轻士子中属于佼佼者，先前经筵日讲上，杨侍讲便多有优良表现，陛下此番也是希望能拔擢杨侍讲，让你能更好为朝廷效命。”
杨慎低着头没去跟张佐对视。
此时他心里还在琢磨，朱浩在这件事中到底充当了如何角色？既然先前是谈判，又是利益交换，那张佐不可能什么都不言明吧？
张佐道：“其实陛下一早就问过石学士和丰学士，有关让杨侍讲更进一步，但当时没有下文，也是因为朝中事情繁多，陛下并非不记得你的才华和能力，但有些事还是要一次性说清楚为好。”
杨慎终于抬起头，语气略带生硬：“陛下是否还因先前在下上奏而着恼？”
“没有，杨侍讲不要误会，臣子进言，那是份属应当，陛下不会因为臣子尽了职责而加以怪责，陛下对于议礼之事也是谨而慎之的，对于杨侍讲在议礼事上的主张，咱家没有更正你的意思，只是……需要一个彼此间的信任。”
张佐兜兜转转，大概是在跟杨慎讨要个类似于“保证书”类的东西。
不能说暂时罢休，给你个学士当当，你拿到官职后一扭脸就去跟皇帝作对，人与人之间如何能保持信任呢？
杨慎皱眉：“如何彼此信任？难道张公公觉得，在下会言而无信？”
张佐笑着说道：“那咱家就说得更清楚一点……听说最近京城内有人刊印有关议礼的书籍，有支持议礼的，也有反对的，无论他们立场如何，这刊印书籍是否都是在引导舆论，超出了士子本分呢？”
“嗯？”
杨慎多少有些费解。
他想起来，上次见朱浩的时候，朱浩就拿了议礼派刊印的书籍给他，当时他懒得去看一眼，张佐为何突然提到这件事？
张佐继续道：“其中有个叫侯廷训的，乃南京官场中人，最近他的意见在京城却很活跃，本来他支持或反对，乃陛下准允，但他在京城刊印书籍……这就有违臣子本份，杨侍讲以为呢？”
杨慎这才知道张佐为何要提到刊印议礼书籍之事。
张璁那边的人在刊印书籍，但都没有打着自己的旗号，而是由民间人整理刊印，而侯廷训那边则不一样。
侯廷训在保守派中，以其所写《大礼辨》而声名鹊起，其公然以自己的名义刊印书籍，还直接跟皇帝叫板，岂非撞到了枪口上？
张佐道：“咱家的意思，杨侍讲在此事上要表明态度，无论议礼之事结果如何，大臣如何支持，但不能公然以刊印书籍的方式来左右士子中的议论，支持也好，反对也罢，但凡刊印书籍，一并惩戒，杨侍讲上这样一份奏疏，应该不为难吧？”
“张公公，这就是你需要让在下做的？”
杨慎有些不悦。
若是上了这样一道奏疏，虽然看起来是站在中立立场上，但其实把侯廷训给坑了。
这属于出卖战友了。
张佐笑道：“这位侯主事，人在南京，却很关心京城官场中事，以咱家所知，他跟侍读张璁乃同乡，张璁往南京时，他甚至想去拜谒，却为张璁怠慢，以至于恼羞成怒，才会激烈反对议礼之事。这样的人虽然也站在杨侍讲的立场上，但其用心不诚，可说是个没有立场的小人。”
杨慎继续皱眉。
有关侯廷训为什么要写《大礼辨》，杨慎还真不太清楚其中细节，但侯廷训跟张璁是同乡之事，杨慎倒是有所耳闻。
过去一年，二人同在南京当官，侯廷训去拜访张璁被冷落，继而出面反对张璁的主张，就算杨慎不明就里，也觉得这道理是说得通的。
张佐道：“杨侍讲只是以公允的态度，反对天下士子以刊印书籍的方式参与议礼之事，是为拨乱反正，没有专门针对谁的意思……难道这点小事，杨侍讲也不肯做吗？”
杨慎点头：“可以。”
张佐满意点头，笑道：“那咱家就恭候杨侍讲的上奏，到时杨侍讲就会晋侍讲学士……这可不是咱家的决定，全是代陛下传话，陛下也希望杨侍讲将来在朝中能有所作为，成为一代名臣，匡扶大明江山社稷。杨侍讲，告辞了！”
……
……
杨慎送张佐离开。
随后杨慎自己也乘坐马车离开相约之所，出来的时候，杨慎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杨慎随即去找朱浩，因为提前已跟朱浩约好时间和地点，走了两条街，就在附近的酒肆见到了正在吃午饭的朱浩。
“用修兄，没什么好招待的，一起来用吧。”朱浩道。
杨慎哪有心情吃饭？上前道：“先前，我去见过张公公了。”
朱浩闻言，把筷子放下，慎重问道：“可有谈妥？”
“唉！”
杨慎叹了口气，似有难言之隐不能跟朱浩细说，毕竟过去这段时间，杨慎已没有把朱浩当成亲密战友。
可现在他杨慎要利用新皇的关系，上位侍讲学士，而这件事又不能被余承勋、叶桂章等人知晓，好像只有朱浩可以一吐心中不快。
“用修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你知道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朱浩的意思是，你怕被人知道，我也怕。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杨慎这才把张佐跟他提的，有关上奏参劾刊印书籍之人的事，跟朱浩说了。
朱浩道：“张公公这是在针对侯廷训，或也是让用修兄你立一个投名状，以此打消双方合作的顾虑。”
杨慎冷冷道：“这才是我不情愿的地方，如此一来，等于说我已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上。”
朱浩好奇地问道：“把柄？难道在用修兄看来，文官或士子在京师中刊印书籍，擅自议论朝中大事，是正确的？我倒觉得，张公公提出的事，并没什么不妥，至少这个侯廷训做事过于激进，好像注意力全放在名利上了吧？”
“嗯。”
杨慎没有否认朱浩的说法。
侯廷训的确做得不对，但不代表这需要杨慎站出来参劾。
朱浩道：“其实，张公公也没说明，如此上奏应该是以你为主笔，或是他人主笔你来联名，只要有这样一份东西上去，结果不就一样了？”
“你是说……”
杨慎听出朱浩话中一些弦外音。
朱浩笑道：“不如这样，由他人上奏，你只在其中联名，而上奏的意图让人看起来，只是针对那些擅自议论朝事的普通士子，尤其那些议礼派的……既然主笔者并非用修兄你，就算结果牵连到了侯廷训，别人也不会认为这件事为你所主导吧？”
杨慎又在皱眉。
“一点浅见，用修兄不采纳也罢，随口说的。”
朱浩打个哈哈就想掩盖过去。
杨慎眯眼望向朱浩，问道：“敬道，你是想让我既做事，又要抽身事外，等于说不站出来担当，是吗？”
“没有，我这不是替你出主意吗？”朱浩道。
杨慎道：“那若是如你所言，由你来主笔，你可愿意？”
“啊？”
朱浩脸上表现出惊讶，心中却在打鼓，果然还是你杨用修。
看起来道貌岸然，做事挺耿直，让人觉得你是大明的清流，却尽干这种坑人没商量的卑鄙事。
但既然这件事我跟你说了，早就料定你会这么选择。
杨慎分析道：“你背后是孙部堂，由孙部堂以不偏不倚的态度，提出此事，再恰当不过，到时我再以翰林院中人，发动起来与你一同联名，便不会有人怀疑。”
为了抽身事外，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
朱浩一脸为难的样子。
杨慎道：“也不白让你帮忙，你我以后有何事，可以单独商议，我知你即便有唐伯虎为恩师，也不容于兴王府势力，反倒不如像现在这般，那边需要用到你，而我也可以为你所用，如此一来……你既有了价值，那以后在朝中便有进阶的余地。”
朱浩听明白了杨慎的意思。
杨慎是说，你是专司监视兴王府的锦衣卫出身，所以不可能在新皇那边有所作为，现在新皇那边用到你，也是想利用你来充当说客。
可要是我不搭理你，你说客当不成，你就成了弃子。
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可以当这个说客，以后咱俩结成一个小圈子，那你在新皇那边就有价值了，我这边也不放弃你……你以后当官就会有前途。
“既然用修兄如此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义不容辞。”朱浩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九百四十五章 横跳
文渊阁。
毛纪回到京城后，刚到内阁应卯就奉诏去乾清宫叙话。
四名阁臣一起去，回来时却只有毛纪和蒋冕两个人，皇帝把费宏和刘春留下叙话，明显是要分化瓦解内阁阵营。
“……陛下有意让黄公献为阁臣，可黄公献之前从未进过翰苑，不过是临时征召为翰林学士，转眼就安排入阁，陛下分明是有意挑起佐臣间的不和。”
毛纪脾气比蒋冕大一些，返回内阁值房，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向蒋冕抱怨起来。
蒋冕语气显得很平淡：“我等是否和睦，倒是其次，怕是陛下对于议礼仍不肯罢休。”
毛纪气愤不已。
黄瓒以议礼大臣身份成为翰林学士，如果再让其入阁，那代表议礼派将会在朝堂上彻底站稳脚跟。
蒋冕、毛纪在内阁中分列首辅和次辅，自然不想让“害群之马”进入大明中枢。
二人正说着话，费宏和刘春也回来了。
毛纪连忙过去问道：“陛下跟你们说了什么？”
刘春适当往后站了站，让费宏出来回话。
费宏道：“陛下问询了用修的历年考核情况，似有意加以栽培。”
“用修？”毛纪皱眉。
当天明明谈的是黄瓒入阁的问题，怎么突然提到杨慎了？杨慎虽然在大礼议上大出风头，但怎么也难入内阁大学士的法眼，想上位也轮不到他。
费宏点头：“陛下的确提到了用修，还说想拔擢其为侍讲学士……同时问询了有关翰林学士接替人选的问题……相关事宜，会在最近几日，于朝堂上廷推，有反对的意见，到时再说也不迟。”
费宏尽量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重要。
同时也在提醒毛纪和费宏，我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说出来，你们要是觉得其中有问题，大可到朝堂上再说。
既然你们知道这是皇帝有意分化离间我们的手段，那就不要把我跟刘仁仲当敌人，我们并没有背叛文官阵营之意。
蒋冕道：“先前用修有关议礼的上奏，陛下那边还压着没发，是吧？”
费宏提醒：“已经打回去了。”
“用修就没说什么？”
蒋冕很奇怪，这件事他作为首辅大学士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费宏摇头，表示详细的情况他也不知晓。
毛纪略带不解：“此等奏疏，宫里留中倒能理解，打回去算几个意思？随后就要升用修为侍讲学士？这是要堵住用修的嘴吗？”
刘春终于忍不住插嘴：“我看诸位不必担忧了，议礼之事，用修出面是很多，但始终无法进入核心议题……如果陛下是为了堵住用修的嘴而要对其施加恩惠，想来陛下不会出此下策，用修也一定不会妥协。”
“嗯。”
刘春的话，顿时引来内阁剩下几人点头认同。
皇帝不会那么傻去收买杨慎，杨慎也不会被收买……外人都觉得是这样。
杨慎一向眼高于顶，会为了个人利益而做原则上的妥协？皇帝那么恨杨廷和，会想着去收买杨廷和尚未得志的儿子？
完全不合常理嘛！
毛纪道：“廷推时，诸位可要意见一致，内阁如今无须增加人选，相信几位跟我的想法一样。可不要有失偏颇。”
费宏和刘春对视后，也点头认同。
皇帝要拉拢他们为黄瓒入阁之事铺路，这边蒋冕和毛纪又对他们施压让他们反对内阁加人，费宏和刘春现在同病相怜，不得不抱团取暖。
……
……
翰林院。
众联名议礼的翰林，都听说了杨慎上奏被打回来的消息，这天聚集到杨慎宅邸，要跟杨慎商议再度上奏之事。
来了十几个人，让杨慎有点不想面对，毕竟杨慎已跟张佐达成秘密协议，他自己难免会有愧疚之感。
“……用修，听闻陛下要让黄学士入阁，而将黄学士留下的议礼翰林学士的职位，留给张秉用，现在翰苑内已传得沸沸扬扬，不如下次上奏时，将此事一并提了，就以张秉用德不配位为由，对其进行参劾。”
不但要反对皇帝追封兴献帝，还要反对皇帝用议礼派的大臣。
黄瓒那边，他们作为普通翰林，好像难以反对，毕竟黄瓒是以南户部尚书的身份回京当翰林学士的，从官场升迁角度来说，并没有较大幅度的拔擢，但张璁作为上上科的进士，还不到三年就被擢升为翰林学士，怎么都于理不合。
他们自问资历和经验都远比张璁丰富，在翰林院中都属于“老人”，便觉得，凭什么不能反对皇帝任用张璁？
杨慎道：“在下的想法，是议礼的奏疏，缓一缓再上。”
叶桂章随众人凑过来，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延缓？”
杨慎此时尽量让自己的说辞符合众人的期待，道：“蒋阁老和丰学士他们，曾找过我叙话，认为我上奏操之过急，此时陛下并无异动，我等先提议礼之事，只会激发陛下的逆反心理，如今议礼暂时归于平静，最好等陛下旧事重提时，我等再行上奏。”
杨维聪从人堆里挤上前，显得很激动：“我等众志成城，士气高昂，却要让等待？怕是不妥吧？”
杨慎瞪了杨维聪一眼。
此时的杨维聪，在文官派系运作下，重新进了翰林院，并成为翰林修撰，已然跟朱浩平级。
最近杨维聪大出风头，再加上杨慎并没有摒弃对杨维聪的怀疑，以至于现在杨慎对杨维聪非常反感。
“凡事要以大局为重，此番陛下将吾等上奏打回来，便说明问题，我们就算再固执己见，可得不到阁臣和翰林学士的相助，凭我们如何成事？做事之前，难道不该照顾方方面面的感受？”
杨慎以上位者的口吻，教训在场这群“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人。
以前杨慎把他们当亲密战友，现在却有点把他们当对手的意思。
余承勋赶紧出来说和：“用修不要着急，诸位同僚都是好心好意，先前联名，也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看你怎么还急了？”
杨慎道：“现在我们要找准目标，重点对付朝中那些支持议礼的人，听说最近京师中，有人刊印议礼的书籍，擅自议论朝事，这些人居心叵测，难道我们不该先以他们为目标？”
“这……”
叶桂章迟疑了一下，道，“用修，说句不好听的，最近在京师中刊印议礼书籍的，可不单纯只有议礼派的人。”
杨慎态度冷漠：“不管是谁都不能公然以此等方式议论朝事，敬道先前与我商议过，他说要上奏参劾这些人，让我联名，我同意了。我不强迫诸位做事，但若是有愿意联名的，可以留下。”
杨维聪叹道：“岂不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有人扯杨维聪的衣服，但杨维聪却很执拗。
其实杨维聪也想投靠杨慎这棵大树，但问题是他自己也看出来了，这两年并不受杨慎待见，这时候他为何不能自立山头呢？
余承勋道：“我看用修说得有道理，京师中刊印书籍，公然议论朝事，这本身已犯了忌讳，不能因为有人站在我们立场上，就包庇纵容，应该一视同仁，如此方显得吾等并无立场上的偏颇。
“议礼的事以我等出面，难有成果，应当与朝中有份量的大臣商议后再做定策，共同进退……用修的立场诸位难道还不清楚吗？他这是以自己的血肉和仕途前景，做了先驱，现在让我们知晓只有稳扎稳打才有胜算，我等应该支持他才对。”
“嗯。”
在场大多数人都见风使舵。
他们本来就不想在大礼议的问题上过于激进，都是被胁迫不得不如此，现在眼见挑头的先退缩了，反而觉得更好。
只有几个抱有一定政治目的的人，才觉得杨慎如此做是一种投降和妥协，对杨慎有几分不满，但因为主要舆论都站在杨慎一边，那些有意见的人也就只能暂时选择隐忍。
……
……
联名参劾京师刊印议礼书籍者一事，办得很顺利。
朱浩挑头，杨慎发动翰林院的人，一下征集到七八十人联名，就算是先前反对意见很重的杨维聪等人，也一并联名。
杨慎把联好名的奏疏交给朱浩时，跟朱浩做了私下沟通。
朱浩问道：“现在翰林院中，没有对你不利的风闻起来吧？”
“没有。”
杨慎摇头道，“其实我也担心，要是陛下暗中散播一些消息，说是我跟他们做了什么不当的交换……”
朱浩叹道：“无论如何，等你升侍讲学士的时候，还是会有非议声起来，不过怕什么呢？只要我们在议礼事上大的方向不变，别也只会妄自揣度，根本成不了气候。”
杨慎听到这里，心里好受了些。
杨慎道：“说来也是，陛下为何不想让我直接加入到议礼一方呢？”
朱浩笑道：“用修兄，你这是在言笑吗？你不会真的这么没原则吧？”
“当然不会。”
杨慎道，“只是陛下让我暂缓议礼，却给了如此丰厚的条件，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在整盘计划中，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第九百四十六章 若要人不知
杨慎离开后，张佐就出现了。
张佐还在窗口探头看了看杨慎远去的车驾，大概是怕被杨慎看到他跟朱浩走在一起。
“张公公也看到了，这位杨翰林目前是回头了，张公公回禀陛下时，该知道怎么说了吧？”朱浩把那份联名奏疏拿出来交给张佐看。
张佐笑道：“这位杨大才子，真是与众不同，还以为他有多么坚定的心思呢，这一点小恩小惠，就让他回心转意了？”
朱浩道：“侍讲学士的位置，可不是一般的小恩惠，他恐怕还有点轻视自己，觉得不配现在的职位呢。”
“哦？他是怎么说的？”张佐很好奇。
于是朱浩把张佐没听到的对话内容，跟张佐说了一边，这都是方便张佐回宫跟朱四禀告的内容。
张佐点点头：“以他的年岁，年纪轻轻就已是侍讲学士，若真让他好好发展个几年，或许翰林学士、阁臣也做得来，可惜啊可惜。”
连张佐都知道，皇帝不可能器重杨慎，就从杨慎是杨廷和儿子这一条，皇帝就把杨慎归为政敌一类了。
张佐又带着几分恭维，对朱浩道：“朱先生这次暗中挑拨这些人的关系，把议礼的危机化解于无形，要是朱先生自己能入阁，这是陛下和咱家等人早就想看到的一幕，朱先生还是不要继续这样隐身幕后吧。”
朱浩笑着摆摆手：“为陛下谋事，不一定非要走在前台来……张公公早些回宫去吧。在下也要告辞，去做别的事了。”
……
……
翰林院。
蒋冕到此来见翰林学士石珤和丰熙，他没有见黄瓒，也就是压根儿没把黄瓒当成“自己人”。
蒋冕拿出一份上奏的关白，递给石、丰二人看，在看的时候顺带做了注释：“这是敬道有关查究京师刊印议礼书籍之人的上奏，联名者颇多，基本都是翰苑中人，用修等人也在其列。”
丰熙奇怪地问道：“先前怎么毫无音讯？”
蒋冕叹道：“陛下先前已知会内阁，要拔擢用修为侍讲学士，看来或与此有关。”
“嗯？”
丰熙和石珤对视一眼，他二人之前虽然对杨慎的跋扈有些厌恶，但还不至于去怀疑杨慎的人品和动机。
丰熙继续道：“中堂，用修态度端正，在大礼议上一向都是后辈中敢为人先的存在，哪怕他在这样一份奏疏上联名，也不能说明问题吧？”
石珤也替杨慎说话：“有关陛下要升迁用修，其实早在数月前，陛下便曾单独召见问询我二人，陛下应该并非一时兴起，或是想安抚朝中臣僚。”
“说来也是，陛下居然能早早提及此事？”蒋冕也想到石珤和丰熙曾跟他说过，皇帝要升杨慎之事。
那时杨慎可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要跟皇帝“同流合污”的意向。
丰熙问道：“陛下会否以此方式，对用修和我等文臣示好，并以此来分化瓦解，以方便其在议礼事务上推进一步？”
蒋冕打量二人，问道：“你们觉得，陛下会以此等方式，试图拉拢一个翰林院中的侍讲？用修他就真的会受迷惑？”
丰熙被问得语塞。
既然连你蒋冕都认为不可能，那为什么还要质疑杨慎的动机呢？
石珤道：“要不，去问问用修的用意？”
蒋冕到底有政治头脑的，作为首辅，对于全局的把控，并非石珤和丰熙能匹敌。
蒋冕显然对杨慎的动机有了怀疑，但他没有实证，又不能直接去找杨慎求证，当即摆摆手道：“问用修本人，便不必了，你们对他升侍讲学士之事，有何见解？”
“倒……也没什么。”石珤道，“让用修上来，总比让参与议礼之人上位，更好吧？”
“嗯。”
蒋冕点头同意此等说法。
连黄瓒和张璁之流都能上位，凭什么杨慎这样根根正苗红的首辅二代就不能上位？要说资历，杨慎可比张璁高多了。
丰熙道：“敬道做如此一番上奏，是何用意？难道是受户部孙部堂指引？”
蒋冕显然不想提朱浩，摇摇头道：“有关敬道之事，我就不问了，你们有机会见到他，自行问询便是。”
丰熙叹道：“自从陛下调他回翰苑，他好像就没怎么踏足过翰林院。”
“这是为何？”
蒋冕也没想到，朱浩居然有官不当，有职位不履行。
丰熙苦笑：“或许也是出自孙部堂授意吧……敬道对于自己的差事一向都很懈怠，看不出这孩子有何上进心，说来也是让人费解。会不会跟他的出身有关？”
蒋冕显然对朱浩的背景更为了解，有关朱浩出身之事，也没有过多评价。
……
……
蒋冕走后，丰熙和石珤坐下来自行商谈。
丰熙好奇地问道：“蒋中堂为何突然会怀疑用修？以用修的梗直，还有他在翰林院中的名望，一向都是年轻士子的楷模，他应该不会做出有损文臣利益之事吧？要不我们私下找用修，问个清楚？”
石珤伸手阻止了丰熙，他好像看出点什么问题来，小声道：“陛下在此等时候突然要升用修为学士，而用修最近也的确做出一些反常举动，由不得他人不怀疑。”
“怎么讲？”丰熙不解。
石珤道：“用修先前对议礼之事激烈上奏，联名者众多，可在陛下将奏疏打回来后，他突然便偃旗息鼓了，而后又在敬道参劾京师刊印议礼书籍之人的奏疏上联名，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呃……”
丰熙的政治敏感度远不如石珤，一时间还有些难以置信。
石珤继续道：“如今京师刊印议礼书籍之人，多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基本是议礼派的投机者，却有一人，乃南京侯廷训，他的大礼辨在京师中传诵甚广，要查问刊印议礼书籍之事，必然会牵扯出侯廷训，难道用修不知道如此会让侯廷训落罪？”
丰熙道：“刊印议礼书籍，本来便于法不合。”
石珤叹息道：“君王事，哪有合法不合法的……不看立场，只看结果，你便会发现，其实用修犯了官场大忌讳。一改先前的主张，变得中立不可捉摸，又得到陛下的恩赏得以在官职上有所提升……
“但不管怎么样，用修始终是前中堂之子，你我就算琢磨明白又如何？对外也不能提，不能说……就听这位蒋中堂的话，继续故作不知道就行了！”
丰熙这才意识到，原来石珤对杨慎也开始产生怀疑。
石珤领会了蒋冕的精神，就是哪怕怀疑杨慎这样的“自己人”向皇帝妥协，但有碍于杨慎的特殊身份，不能随便打击杨慎在文臣士子中的名望，那就只能对杨慎所做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
朱浩的奏疏一上，一天后皇帝做出批复，以锦衣卫逮捕京师中刊印议礼书籍之人。
由于牵扯到侯廷训，随即皇帝便命令南京锦衣卫捉拿侯廷训，送到京城审问，等于说是将大礼议中文臣派系中的一个“意见领袖”给拿下，而议礼派那边却只损失了一些虾兵蟹将，甚至可说连损失都没有，因为锦衣卫不会为难这些人。
京城中很多士子得知写《大礼辨》的侯廷训都被拿了，顿时噤若寒蝉，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但要等侯廷训被押送至京城受审，至少也要一个月以后。
杨慎作为与朱浩一同联名之人，事后成为舆论中心，因为皇帝跟几位翰林学士商议，升杨慎为侍讲学士，一下子杨慎便成为了翰林院中最年轻的学士。
杨慎拿到了他想要的官职，但却对他的名望有极大的打击。
当他再来到翰林院时，明显能感觉到同僚对他的疏远。
余承勋得知杨慎升官，特地过来恭贺。
杨慎显得有些丧气：“懋功，你是来道贺的，还是来质问我的？”
余承勋道：“用修，不要听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我们这些人难道还不相信你吗？就算要怪，也只能怪敬道，我们不过是在上面署名而已，而且我们师出有名，在意见上并未有所偏颇，只是要扼制民间对议礼之事的言论……就算有不明就里的人恶意中伤，只要我们问心无愧便可。”
“呵呵。”
杨慎苦笑了一下，余承勋的话听起来很真诚，可杨慎毕竟内心有愧。
因为杨慎的确跟皇帝那边做了一些私下交易。
余承勋道：“不过有关侯廷训被拿问之事，我们几个人商议了一下，想一起上奏，替他开解，你意下如何？”
杨慎摇头道：“题都开了，现在还要再把考卷给合上吗？既然我已做了恶人，也不介意把恶人做到底。”
余承勋不无担忧地道：“可是侯廷训在士子中名望颇隆，加上现在已有人非议你，此时你不应该……”
“懋功，你不必说了。”
杨慎摇头道，“如今我乃侍讲学士，自问能力不足，但只有身居高位才有机会拨乱反正，有关议礼之事，我等态度坚决，不受外间影响就好，至于那些细枝末叶的事，就此先放到一边去吧。”
“你……”
余承勋也能感觉到杨慎态度的变化。
杨慎道：“敬道那边不要太过苛责，其实此事乃我跟他商议后所做决定，朝野人人议礼的风气，是时候杀一杀了！”

第九百四十七章 逼退
紫禁城，乾清宫。
朱四再一次于内廷召见大臣，这次他只召见了吏部尚书乔宇、礼部尚书汪俊以及内阁四名大臣，而商议的议题很直白，就是要继续为朱祐杬争取皇考的地位，而彻底放弃自己继承孝宗一脉。
乔宇显得很激动：“陛下，事情才刚平息，作何又要重提？如此只怕会让人心不安……陛下登基日短，应当以整肃朝纲、恢复民力为先，何以要在礼数上屡兴波澜？”
朱四道：“朕早年丧父，心中抱有对生身父母的感恩，这是为儒家至孝，反而是皇位可得不可得，朕一直认为，凡事当以孝义为先。如今生母仍在，你们却让朕这个独子过继到他人名下，可曾考虑过朕的感受？”
“陛下……”
礼部尚书汪俊立即出来据理力争。
朱四抬手打断汪俊的话，态度决绝：“明日朕就要在朝堂上再提此事，你们支持也好，不支持也罢，朕提前通知到，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如果你们不同意，那就都退下，明日再说吧。”
几名顶级文臣都被搞得莫名其妙。
皇帝召我们前来，就是为了提前通知我们一声，让我们对明天朝堂上皇帝重提议礼，有个心理准备？
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但皇帝下了逐客令，而且明显不想听他们“继统继嗣”的观点，他们也只能先行回去商议对策。
……
……
几名大臣离开乾清宫。
张佐到门口看过后，回来对朱四说道：“陛下，人已经走了。”
朱四笑道：“你说，会不会如敬道猜测的那样，他们回去后就商量好，明天在朝堂上以请辞来对朕进行要挟？”
张佐迟疑道：“可是陛下……这么多文臣，若是一次性全都请辞的话，只怕会……”
“没事。”
朱四显得很淡定，“他们留在朝中，也只是给朕带来麻烦，你以为他们会全心全意帮朕吗？他们走了倒好些。而且敬道分析过，只要留下费阁老和刘阁老二人，便会完成新老交替，其他人走不走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那……奴婢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佐的确很为难。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他的心向着皇帝，但看着皇帝跟大臣斗得不亦乐乎，他其实心里还是抱有从中斡旋的想法，可现在时局不允许。
本来张佐指望朱浩能对那些文臣“手下留情”，现在看起来，反倒是朱浩要帮皇帝把乔宇、蒋冕等人给赶走。
若朱四和朱浩联手，那他张佐的意见也就无足轻重，谁会在意他什么想？
……
……
朱四提前对文臣做了通知，要在第二天朝堂上重开大礼议。
此消息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翰林院内，已重新开始商议进言之事，杨慎也没有改变初衷，在大礼议问题上，皇帝和张佐也没对他施压，让他改变观点，他仍旧可以发动同僚上奏来驳斥皇帝大礼议的决定。
朱浩当天在家中书房，编撰一些书籍，初冬时节，拿着毛笔给皇帝写点说本、戏文什么的，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现在生意做得挺不错，开矿之事暂时也不用他烦心，不用去翰林院坐班，朱浩感觉自己轻松又自在。
恰在此时，苏熙贵登门来访。
朱浩让人把苏熙贵带到自己的书房。
“苏东主，你还真是稀客，怎知我留在家中没出去？”朱浩笑着问道。
苏熙贵有些坐立不安，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略显尴尬道：“朝官们都在传，说是明日朝会上，将重开议礼。”
朱浩点头：“是有这回事……今日上午，陛下召见了吏部、礼部两位部堂还有内阁四位大学士，跟他们提出此事，如此一来消息自然便传开了。”
苏熙贵试探地问道：“明日朝会上，可是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嗯！？”
朱浩坐回书桌后，看着一脸慎重的苏熙贵，不解地问道，“苏东主何出此言？”
苏熙贵道：“黄公听闻此事后，见到鄙人，说这或是陛下想以议礼之事逼诸位阁臣和部堂知难而退，或就此……退出朝堂，不知陛下是否真有此意？”
朱浩笑了笑，他没想到黄瓒把这件事看得如此透彻。
朱四和朱浩正是这么做的。
提前告诉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拿撂挑子当做威胁，跟皇帝撕破脸，皇帝趁机让你们滚蛋。
历史上蒋冕等人就是这么退下去的，朱浩不过是顺应历史潮流而已，就算比历史上发生得早了点儿……朱浩也认为没什么，君臣在大礼议的问题上矛盾本来就不可调和，早一点晚一点有那么重要吗？
“黄公怎么想的？”
朱浩没有否认，等于是间接承认了。
苏熙贵叹息道：“黄公之意，若是内阁中几名阁臣都退下来，那以后难保朝堂不会出现什么乱子，黄公自己怕也难担当入阁之重担。”
朱浩道：“看来黄公想在蒋阁老为首辅时入阁，而不是等蒋阁老退下去后再入阁，是这意思吧？”
“啊？”
苏熙贵一怔，但仔细一想事实如此没法否认，便点点头，“大概是这样吧。”
“但现在形势不允许啊，黄公入阁这件事，并没有得到蒋阁老等人认同，先前有关入阁人选廷推问题上便陷入僵局，对此你们该知晓，那如何保证黄学士能在最短时间入阁？难道等蒋阁老和毛阁老二人退下去后，他再入阁，就晚了吗？”
朱浩语气变得冰冷。
黄瓒没法及早完成入阁之事，说白了就是黄瓒这个老滑头在大礼议的立场上不够坚定。
你要是支持皇帝，那就支持到底，而不是既想在大礼议上站在皇帝立场上发声，还琢磨着在其它问题上试着去讨好文臣，结果就是两边都不落好，甚至连蒋冕、毛纪等人都看不起他。
你黄瓒本来就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佞臣”，只是因为你能力突出，加上之前有杨廷和为你背书，你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传统文臣的一员？谁给你的勇气？
苏熙贵一看朱浩语气里好像有火气，急忙辩解：“小当家见谅，鄙人的问题可能说得有些直了，鄙人是想替黄公问一句，是说只有蒋阁老和毛阁老退下来黄公才能入阁是吗？”
朱浩道：“你现在问我这个，有些早了，议礼未开，文臣以如何方式去支持或反对，都还是无法确定的事情，计划再好也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话是这么说，但苏熙贵好像是放下心来。
虽然朱浩不明确说要把费宏和刘春留下，但既然朱浩先前只提了蒋冕和毛纪会退，那皇帝这边的设想，自然就是把相对中立的费宏和刘春给死死地按在现在的位置上，完成平稳过渡。
那时黄瓒入阁，会是以第三辅臣的身份进去。
朱浩道：“如今这朝中官职，差不多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内阁如今已有四名阁臣，多一人少一人倒也无妨，他们会对新入阁人选百般刁难，而陛下能够发声的机会很少……既如此，不如干脆等内阁人员缺失时，再提议谁入阁，那时也就水到渠成了。”
“明白，明白。”
苏熙贵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朱浩提醒：“苏东主，你不要总以做生意的心态来过问朝事，若只是小恩小惠，你这么做无妨，但现在涉及到的可是大明中枢顶级文臣的去留问题，很多时候取舍方面并非是生意场上的事能参照。”
“是，是。”
苏熙贵掏出手巾开始抹汗。
朱浩道：“好了，我让人送你出去，之后我还要去见孙部堂，孙部堂此番对于离朝之事颇为坚定，若是黄公无意入阁，给他预备个户部或是兵部尚书的职位，他随时可以选择接任。”
“不……不必了。”
苏熙贵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
大概意思是，既然有入阁的机会，谁会去争取当什么尚书？黄瓒当过南户部尚书，已过了当尚书的瘾，现在就想入阁当一回阁老，我一介商贾可没资格给官迷姐夫决定前途。
……
……
下午，朱浩跟孙岚一起乘坐马车去孙交府上。
差不多到了跟孙交告别的时候。
来日朝会上将有大礼议的激烈争论，就算蒋冕等人不以致仕相威胁，孙交也会跳出来这么做，并不代表孙交想在议礼之事上充作出头鸟，他只负责当个由头，还有他是真的不想干了。
“相公，是说家父要走了吗？”
孙岚从朱浩先前的描述中，听出一些不同的意味。
朱浩点头：“令尊年岁已大，一直跟我说力不从心，想回安陆过点平静生活，或许就是最近便要乞老归田，到时陛下会赏赐不少田地和财帛，让他安享晚年。”
孙岚神色哀伤。
来京城的时候，她跟父亲一样是被蒋太后绑架来的，现在走的时候，父亲则带着一家老小重回安陆，而她则要继续留在京城。
本来父女是一家人，现在说的却是两家话了。
朱浩安慰道：“别多心，为人臣子，来来回回总那样，聚散终有时，这朝堂也是到了该有变局的时候。”

第九百四十八章 洪流将至
与孙交坐下来商谈，或许是想到自己马上要离开朝廷中枢回乡，孙交看上去淡然许多，跟朱浩说话也很客气，没了先前老气横秋，咄咄逼人。
“明日老夫会按你的意愿，把朝堂的话题给带起来，到时旁人是否退，老夫不知，但老夫却会因此而离开，你可不要阻拦。”
孙交怕朱浩反悔，特地跟朱浩嘱咐一番。
朱浩道：“孙老放心，明日您退或不退，全按您的意愿来。”
孙交皱眉。
他心里琢磨开了，你小子这么轻易就放我走？我可是你名义上的靠山，没了我，很多时候你师出无名。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觉得，明日我会被什么事，逼着一定要留在朝堂，主动不退了？
“孙老，大礼议尘埃落定前，朝中人事会有较大的变动，但所变更之处都是按照目前朝中的实际情况来进行，但偶尔也会有破格提拔的情况出现。”
朱浩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孙交说清楚。
孙交却显得很洒脱：“朝廷以后如何用人，你不必跟老夫说，老夫从来都不管吏部那一摊子事，有关朝中官职安排，也从不关心。”
“嗯。”
二人继续喝茶。
说是一起吃晚饭，但看样子孙交很吝啬，让孙岚进内院跟孙家家眷一起吃团圆饭，而他自己则跟朱浩在书房扯闲篇。
“你着急走吗？看你总往外边看，可是晚上还要去替陛下批阅奏疏？你不是阁臣，行的却是比阁臣更大的权限，这不是什么好事。”
“孙老多虑了，今晚我没旁的事，只是想早些回去休息罢了。”
“嗯。”
孙交淡淡一笑，显然不信。
二人又闲聊了大概一刻钟，眼见着屋里屋外灯笼已经挂起来，孙交站起身，往大门口方向瞧了瞧，本来平静的脸色突然有了一丝波澜：“明日老夫就走了，再有什么事，要你自己一力承担，无论好坏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老夫可不希望有生之年听说你落魄潦倒，好自为之吧。”
大概孙交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个女婿。
孙家后辈，孙交是指望不上了，就算孙元是进士出身，可要等到他发迹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现在的朱浩可说是孙交在朝中权柄的继承者。
说是退下去后就可以孑然一身，此前一直对朱浩持批评态度，可临到真要致仕了，孙交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点醒朱浩，虽然这种话连他自己都知是白费口舌。
朱浩道：“孙老放心，我会斟酌办事，不会贸然激进，我也会尽量以自己的能力，让大明朝堂未来几年继续风平浪静。”
……
……
天完全黑了下来，朱浩跟孙岚一起离开孙府。
孙岚临走时，回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门楣，或许她也清楚，这地方本就不属于孙交，等来日孙交从朝堂退下来，下次她再路过这里的时候，这里便会改换门楣，以后再也不是她的娘家了。
还想见亲眷一面，会非常困难。
朱浩扶孙岚到了马车车箱里，想了想，他自己也钻了进去。
夫妻二人回去的路上缄默不语。
孙岚往朱浩身边靠了靠，大概在父亲和家人走后，她唯一能倚靠的就是丈夫，所以她的心也往丈夫这边靠拢许多。
“相公晚上用饭了吗？”孙岚问道。
朱浩摇头苦笑：“只顾着跟令尊交谈，没人管饭哪！”
孙岚道：“回去后，妾身让人准备些吃食。”
“不用了。”
朱浩道，“在外早就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对我来说乃寻常事。”
孙岚摇摇头：“这样对身体不好，就算相公年轻，可还是要顾惜身体。”
“嗯。”
夫妻二人又是有一句没一句聊着。
快到家门口，孙岚突然用手抓住朱浩的手臂，大概是怕失去自己的丈夫，同时她也是用这种主动的方式，想挽留朱浩，毕竟夫妻一场，到现在朱浩都还没正式接纳她。
朱浩没有挣脱，他对孙岚的感觉还是有的，但总觉得，两人间好像还欠缺一点火候。
就在于二人本是政治联姻，其中关键因素就是孙交，现在孙交马上要致仕，政治因素到此为止，好像只有等孙交从朝中退下，夫妻二人才能正式开始走向另一种相处模式，那就是不用在意双方的出身和背景，也不用去想为何成婚，真正过自己的生活。
……
……
当晚朱浩还是没留下，尽管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
既对孙岚残忍，对他自身也是折磨，夫妻二人都到这份儿上了，孙岚又在为父亲家人马上离开京城而黯然神伤，这时候作为丈夫理应安慰一下娇妻，可朱浩终归没跨出那一步。
朱浩到军工厂时，娄素珍居然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酒壶和酒杯，一个女人居然对着朦胧的月色喝闷酒。
朱浩过去坐下，娄素珍侧头打量过来。
朱浩问道：“夫人这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呢？还是对影成三人？”
“嗯？”
娄素珍稍微琢磨了一下，才想到这二者间有何不同。
“公子不是与孙家妹妹一同回娘家去了么？这会儿不留在家中陪娇妻，何以要过来跟妾身叙话？”
娄素珍开始打趣朱浩。
朱浩笑了笑，道：“夫人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娄素珍放下酒杯：“其实没什么秘密可言，孙部堂眼看就要退了，朝堂秩序有一波大的变动，以后这朝堂便是陛下和公子做主……公子隐忍多年，也是时候逐渐走出来，让天下人见识到你的能耐。”
朱浩摇头：“还是早了点。”
“不早了。”
娄素珍道，“新老交替时，公子不出面，旁人也会见缝插针，以公子的见地，必定会在此时将交接之事办理妥当，不会让旁人有机可趁。”
“呵呵。”
朱浩洒脱一笑。
就政治眼光而言，朱浩挺佩服娄素珍的，娄素珍看事情非常全面，比起唐寅强太多了。
“妾身说对了吗？”
娄素珍问道。
朱浩给娄素珍倒了一杯酒，感慨道：“若说诗画，唐先生足以给你我当老师，但若以纵观天下大势而言，夫人给他当先生，都算辱没了。”
娄素珍没有因朱浩的恭维而多得意，不过她还是笑个不停。
朱浩有意在这时提及唐寅，其实也是在猜想和观察，娄素珍突然在院子里喝闷酒，会不会跟唐寅成婚有关？
但看起来，娄素珍对唐寅并没有太大的眷恋，可能正应了朱浩所想，唐寅跟娄素珍之间更多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而做不成相濡以沫的夫妻。
咋就这么怪呢？
……
……
当晚朱浩跟娄素珍小酌几杯，娄素珍早早便去休息，最后却成了朱浩一人对月饮酒。
娄素珍那边倒也“体贴”，后半段，竟把欧阳菲给搬了出来，让欧阳菲出来给朱浩斟酒。
“你为何在这里？”
朱浩看着欧阳菲。
欧阳菲道：“是夫人让奴家来的。”
当初的欧阳菲，身上带着一股天真稚气，现在则显得很卑微，也是因为现在她过籍到朱浩名下，甚至连个妾侍的身份都没有，只能算是丫鬟。
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小姐，却无身家傍身，现在就算只是个奴婢身份，却拥有万贯家财，两者的反差太大了。
“你只负责织布，军械之事你便不要参与了，你没有夫人那般远见卓识，这潭水足以淹死人。”
朱浩从开始就没打算让欧阳菲掺和进兵工厂这门生意。
虽然都是朱浩发起，但因为兵工厂需要跟朝中很多衙门对接，欧阳菲作为女流，之前连连一点民间生意都做不好，凭什么来大明工业的深水区厮混？
“是。”
欧阳菲抿了抿嘴，脸上带着一丝怯懦。
朱浩坐在那儿，没让欧阳菲落座，道：“夫人今天还跟你交待了什么？”
欧阳菲道：“夫人让奴家……把握住机会。”
朱浩心里暗笑，娄素珍一直想扮演个“知心大姐姐”的角色，可惜有时候力气使的方向不对，这时候朱浩连孙岚都还没接纳，会对欧阳菲感兴趣？
“我现在要的是情感的依托，而不是美色，你懂吗？”朱浩道。
欧阳菲听得云里雾里。
这年头的女人可不敢奢求什么“情感”，或者说在这封建守旧的时代也没有谈恋爱一说，男女都一样，盲婚哑嫁到掀起盖头前，互相都是陌生人，先洞房再一点点培养感情，最后只像是家人，而不像恋人。
欧阳菲作为潜在的朱浩的妾侍，就更不懂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了。
“时候不早，去帮我铺床，铺好了就回去休息，你既不是我的妾侍，也不是我的丫鬟，就当是朋友间互相帮助，多谢了。”
朱浩对欧阳菲也算客气。
欧阳菲这次虽然还是没听懂，但有一点她明白了，就是去给朱浩铺床。
然后她把酒壶放下，往朱浩的卧房走去。
等欧阳菲离开，朱浩就彻底成为一个孤家寡人，即便面前有酒，身体里也有，但他头脑却更清醒了。
“明日开始，便是血雨腥风弥漫？再或是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一个时代结束，不代表另外一个时代马上到来，我又该以如何的身份在这洪流之中立处呢？
“我始终只是个臣子，是在为他人服务！”

第九百四十九章 选择性同意
奉天殿，朝会现场。
一场有关皇帝发起大礼议，而臣子做激烈反对的廷议，就这样在提前预警的情况下，在这一天清晨展开。
皇帝先做了开场白，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将自己的决定公之于众，无非还是要以朱祐杬为皇考，不承认自己小宗过继大宗之事，也就是坚持“继统不继嗣”的原则。
不出任何意外。
先由礼部尚书汪俊出面跟皇帝据理力争，援引自古以来皇朝更迭的先例，向朱四表明了自古帝王没有说小宗只继承皇位而不过继大宗的先例。
皇帝这边出面抗辩之人，乃翰林学士黄瓒。
黄瓒引用的也是老生常谈的论点，便是朱四为兴王府世子时，并未有一天被立为皇储，并且秉承“兄终弟及”的原则，在朱厚照和朱四间也没有体现更为清楚，并提出朱祐杬只有朱四这一个儿子，长子不能出继等原则……
双方据理力争。
但说到底这朝廷的主导者是朱四。
听闻下边吵了半晌，朱四好像拍板决定一般道：“朕心意已决，以诏谕发翰林院，十日后上诰文，祭告天地！”
如此激烈的反应，大臣们其实是有预料的，毕竟昨日皇帝就找他们做出预警。
此时内阁首辅蒋冕走了出来，以文臣之首的身份，直接跪地，请求御座上的嘉靖皇帝收回成命。
此事拖到中午，双方仍在相持中。
……
……
翰林院内，众人不断打听皇宫内的消息。
但就算此时大臣们都在皇宫，可还是有不少消息传出来，乃皇帝有意找人放出。
杨慎作为新任侍讲学士，也是作为先前大礼议的核心人物，此时翰林院中多数人还是以他马首是瞻，毕竟这些普通的翰林也知道，要跟皇帝作对，形成大的舆论效应，非要有杨慎这样在中下层文人中有着强大号召力的官员出面不可。
皇帝跟顶级文臣闹掰了，那大明就会出乱子。
但若只是一群中下层官员抗争，皇帝既会有压力，君臣矛盾也不至于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用修，宫内局势虽不明朗，但看样子这次陛下是动真格的，此时我等或许应该走那最后一步了！”
余承勋和叶桂章等人去问询过丰熙有关宫内的情况，丰熙当天没有入宫参与这次朝会，当他们折回来时，余承勋便直接给杨慎提出建议。
也是他们早就商议过的，去皇宫跪谏。
换作以往，杨慎绝对毫不犹豫就把人拉去了，但因为有了跟皇帝派系暗中勾兑的经历，这次杨慎有了一定顾虑。
杨慎道：“既然你们都知道局势尚不明朗，此时若我们走出那一步，就不可回头了！还是先看看宫中争论的结果如何！”
尽管有的人觉得杨慎未免有点太过保守了，但好歹其出发点是顾全大局，再加上杨慎没有更变大礼议方向，别人也就没法说什么。
……
……
此时皇宫内，户部尚书孙交发起的一场请辞活动，正式开始。
孙交也是等火候酦酵到差不多了，才走出来，将早就准备好的请辞奏疏呈递过头顶：“陛下，老臣年老体迈，想回乡颐养天年，请陛下恩准。”
孙交的出面，在很多人看来颇为意外。
在于很多大臣觉得，如果皇帝真想以这种方式逼退朝中一些文臣的话，那孙交一定是既得利益者，甚至可以说孙交能获得全面胜利。
也有人觉得孙交是惺惺作态。
皇帝正是用人的时候，如果蒋冕等人退了，皇帝肯定会器重你，就算你的请辞是真心的，皇帝也不会把你的请辞当回事。
朱四坐在龙椅上。
他已经跟大臣们对峙了一上午，互相间没有退让的意思。
也是因为这次退无可退。
上一次还有个朱浩走出来提议，将兴献帝追封为“本生皇考”，现在连这步棋都行不通了，再给朱祐杬追封什么？
亚父？
或者朱祐杬跟朱祐樘都为皇考？
一个儿子两个爹？
就算有人有此等想法，也不会像朱浩那样顶着巨大的压力说出来。
双方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只能先这么僵着，而孙交出面请辞，算是双方对峙中唯一出来说点“斡旋”言辞的人。
朱四皱了皱眉，问道：“孙卿家你从回朝开始，就一直请辞，如今请辞的次数已经超过十次了吧？”
孙交回道：“是。”
“难道是朕不够礼遇？还是说你觉得朕有亏欠的地方？朕希望有前朝老臣，能站出来报效国家，拨乱反正，让朝廷走向正轨，难道朕做错了吗？”
朱四透出如此口风，大概还是不同意让孙交致仕。
孙交道：“老臣年老体迈，实不能坚持。”
“这样啊……”
朱四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孙卿家，莫说朕不体谅，当初让你回朝，也的确难为你了，你如此年岁，还要没日没夜为朝廷的大事小情操劳，朕感念你为朝廷所做贡献，就同意你回乡。朕赐你吏部尚书名衔，来日便退了吧。”
在场很多人听得一脸懵逼。
孙交请辞，就这么准了？
虽然加上吏部尚书头衔，听起来是对孙交的一种褒奖，但让孙交如愿退下去，就说明皇帝对孙交还是有所不满。
让你孙老头没事总喜欢当中立骑墙派，这下吃亏了吧？我们不待见你，皇帝也没把你当自己人！
本来你熬过今天，或许就能当真正的吏部尚书，偏偏这时候跳出来找存在感，终于吃瘪了吧？
“谢陛下隆恩。”
孙交如愿以偿，心中大慰，脸上浮现笑容。
朱四转而瞪向礼部尚书汪俊，问道：“礼部，你们是不愿意执行朕的谕旨，要跟朕作对到底是吗？你身为礼部尚书，没有把朕放在眼里吗？”
汪俊一看这架势，好像明白到什么。
其实不但他明白了，那些挑头的顶级文臣，诸如蒋冕、毛纪和乔宇等人，也都看明白了。
孙交请辞能成功，那是在给他们打样呢。
皇帝这番斥责汪俊的话，不正好说明，皇帝想让汪俊主动请辞滚蛋吗？
汪俊道：“臣无能为力，请陛下另请高明！”
说着，汪俊也把自己准备好的请辞奏疏拿出来，这东西众人已商议好，在场文臣几乎是人手一份，只是孙交先拿出来而已。
张佐赶紧下来，把汪俊请辞的奏疏转交给朱四。
朱四接过去看过，冷冷道：“汪尚书为朝廷鞠躬尽瘁，在议礼之事上出力不少，只是没有洞悉朕的意图，总是想跟朕做一些不同的选择……好吧，朕也不为难你，你也回乡颐养天年吧。”
皇帝这次不同于同意孙交请辞，对汪俊的态度，分明是让汪俊主动辞职，毫无情面可讲。
甚至可以说是把汪俊赶出朝堂。
“陛下，请三思而后行。”
蒋冕虽然知道请辞是一种要挟的手段，但现在汪俊的请辞真被皇帝同意了，他还是要赶紧出面为汪俊争取。
要是礼部尚书都干不下去了，那谁来阻挡皇帝大礼议的进程？
朱四道：“汪尚书主动请辞，难道朕要拂了他的面子吗？还是你们觉得，朕跟诸位卿家应该继续这么僵持下去？
“朕把话放在这里，大礼议朕是坚持要推进的，这已不单纯是朕一个人的事，而是大明朝廷上下人人皆都应该在意的事。礼部尚书不能议，那就换一个礼部尚书上来，诸位卿家有意见吗？”
“陛下……”
蒋冕实在听不下去了。
皇帝刚把汪俊赶走，意思是还不满足，要继续对他们这些老臣下手。
蒋冕等人是何等委屈，自己一心为大明，却落得被皇帝厌弃的下场？
文臣既不能体谅皇帝的想法，皇帝也不会跟文臣做同一考量，双方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好像只能一拍两散。
朱四厉声喝道：“诸位卿家，现在议礼之事先放在一边，你们说说，谁来担任礼部尚书，可以推进朕的主张？现在就廷推吧！”
汪俊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当着汪俊的面，皇帝就要让在场大臣推荐新的礼部尚书人选？
黄瓒毫不客气地走了出来，道：“南京兵部右侍郎席书，可堪当此任！”
“啊？”
在场文臣一片哗然。
皇帝刚说要廷推，你黄瓒就这么迫不及待把议礼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席书调到京城来当礼部尚书？
还有王法吗？
还有天理吗？
朱四道：“席书？就是前湖广巡抚席书？他的主张，朕看过，既能引前朝旧典，又有新主张，以他为礼部尚书，最合适不过，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蒋冕毫不客气地出面拒绝：“陛下，不可！”
朱四冷声喝问：“蒋阁老，要是有更好的人选你就说出来，光说不可，算什么意思？”
君臣间火药味非常浓厚。
蒋冕知道劝不下去了，举荐非议礼派的人出来，皇帝也一定不会同意，此时只能走“最后一步”，他举起自己的请辞奏疏道：“陛下，老臣请辞！”
“不准！”
跟之前二人请辞获得当场准允不同，朱四这次连想都没想，便直接回绝了蒋冕请辞的提请。
这点连黄瓒一时都没看明白。
朱四道：“朕同意更换礼部尚书，是让你们重新议定大礼之法，如果全都是先前毛尚书和汪尚书这样的人，那最后结果岂不是只有一种？每次都跟朕的诉求不同？现在朕只以礼部尚书之职，换诸位安心留在朝堂，你们可是要全部请辞，来给朕施压？”

第九百五十章 一口吃不成胖子
在场大臣皆都沉默。
皇帝已算是暴怒的状态，但在暴怒下似乎也保持了一定理智，那就是只同意孙交和汪俊请辞，而没有把这股逼退大臣的势头往别人身上蔓延，不然就一个蒋冕致仕可解决不了问题，或许朝中阁老、尚书之类的顶级文臣，有一大半要退下去。
朱四道：“朕以南京兵部侍郎席书为礼部尚书，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难题再次抛回给了在场大臣。
如果大臣们不同意皇帝的提议，那在大礼议问题上，君臣马上就要陷入僵持，皇帝可能会强行把“继统不继嗣”的观点付诸实施，朱祐杬为皇考，那时大臣只能接连请辞，朝堂彻底陷入混乱。
但如果同意议礼派的席书来当礼部尚书，就给出了几个月时间来进行调整。
虽然席书注定是站在皇帝一边的，支持“继统不继嗣”，但等席书从南京到京城来上任，再以礼部商定好议礼事项，怎么也要拖到年后，也就是嘉靖三年了。
是就地撕破脸，还是给君臣间两三个月的缓冲期，这个问题摆在了众大臣面前。
朱四见没人出来表态，问道：“你们还有旁的人选吗？”
既然是廷推，由黄瓒提出席书为新任礼部尚书人选，接下来别人有意见，那就应该提出新人选来做甄选，可问题是皇帝先前已经摆明态度跟蒋冕说了，如果再推荐一个传统反对议礼的大臣出来当礼部尚书，君臣还是会陷入到你来我往的僵局中。
如果皇帝非要以一名议礼派大臣来当这个礼部尚书，那是谁来当其实差别没那么大。
反而是席书这样远离京城官场的外地官员，有时候往往容易控制一些，因为其在京城没有根基，限制起来相对容易一些，大不了等席书到京城为礼部尚书后，众传统派大臣对其施压，席书势单力孤又没当过礼部差事的情况下，说不定就被压制住了。
孙交出列道：“老臣附议。”
众大臣用怪异的目光望过去。
你孙老头不都已经致仕了吗？
就算是加个吏部尚书退下去的，可你现在也算孑然一身，你附议与否，对席书是否当礼部尚书，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朱四道：“如果没人反对，那事情便如此定了，至于户部尚书人选，这两日朝议上再行定夺，便如此吧！”
……
……
一场僵持了一上午的朝议，就这样结束。
众大臣虽然心有余悸，但从结果看，好像又可以让每个人轻松一点。
君臣间虽然继续剑拔弩张，可又一次没闹到需要死谏的地步，汪俊退出朝堂看起来问题很严重，但汪俊本身在京师的影响力就相当有限，而他又是在罗钦顺不就任礼部尚书的情况下临时拉上来充数的，再加上汪俊当礼部尚书时，被皇帝接连在大礼议方面取得进展。
如此一来，汪俊退下去，也没多少人觉得可惜。
而且作为交换，此次还把跟皇帝走得很近的孙交给干了下去，如此一来倒像是传统文官派系占了便宜。
只是席书继任礼部尚书……让传统派核心文官感觉到一阵头疼，但对于普通文官来说，谁当礼部尚书都一样，反正大礼议还是会继续，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坚定的卫道士。
朝议结束后，孙交算是正式退出朝堂。
很多人过去跟孙交说一些挽尊的话，孙交心情似乎很不错，一点都没有因为退出朝堂而沮丧，跟众人说话时脸上涌现自然而然的开朗笑容。
蒋冕等核心官员没有一个过去跟他叙话，看得出这次大礼议中，文臣已形成了比较鲜明的派系纠葛，而因为孙交本身不坚定地站在传统文官一边，使得他早早就被文官主流所疏离。
黄瓒在朝议后，被皇帝单独叫到乾清宫叙话。
这种待遇接连出现在黄瓒身上，让很多人心生妒忌。
乾清宫内。
朱四只留下张佐陪伴一旁会见黄瓒，开场朱四便心情愉悦道：“黄学士，有些意想不到吧？朕只把户部和礼部两位尚书给换了，而没有动其他人。”
黄瓒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的确没想到，因为从他提前获悉的消息看，皇帝要一次性对朝堂完成大清洗，也会因此让他入阁，成为内阁“第三人”，仅次于费宏和刘春。
而现在皇帝没有把蒋冕和毛纪赶出朝堂，那意味着他黄瓒还是没机会得到擢升，因为蒋冕和毛纪都坚定反对他入阁。
“朕要一步一步来。”
朱四叫黄瓒来，更多是为了安抚，“在议礼的关键议题上，朕让户部和礼部两位尚书同时致仕，算是一种表态，那就是朕必须要在礼法上更进一步，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黄瓒心说，这还不叫操之过急？
你都快急到天上去了。
朱四道：“至于蒋阁老、毛阁老，还有乔尚书他们，朕准备一步步来，接下来他们必然还会请辞，但凡请辞，朕就会同意，会在未来一两个月内，完成对朝中主要大臣的更迭。”
黄瓒听到这儿，不由暗自吸了口凉气。
他感觉到这步棋的高明之处。
用非常激进的手段，让所有大臣以为皇帝要乱来，最初皇帝让孙交和汪俊致仕时，也是按文臣最担心的路数走，可到了蒋冕提出乞老归田时，皇帝突然转变口风，要维持朝堂的稳定……
等于说此番皇帝所追求的目的，并不是让朝堂大换血，而只是换个议礼派的礼部尚书上来。
皇帝最初目的明确，结果也称心如意，大臣们感受到压力……
好像只有他黄瓒暗中吃瘪了，因为黄瓒还等着蒋冕和毛纪致仕之后，他能进内阁补缺呢。
朱四道：“因为席书马上要到京城来当礼部尚书，估计十天左右时间，他就会到，接下来你们要通力配合，等议礼之事有了进展，朕便会提出让黄学士入阁。”
还要等！
黄瓒有点头疼，虽然当翰林学士，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但他只是想以翰林学士为跳板，真实的目的是入阁当阁老。
可入京这么久，议礼之事上他出力不少，实权却没拿回来，而入阁之事又被压着，黄瓒心中异常憋屈，说是蒋冕和毛纪再请辞就会被准允，但谁知道他们下一次几时请辞？到时皇帝会不会又以别的托词，再把事往后拖延一番？
“送黄学士出宫，朕乏了，午膳都没用，真是……好累啊。”
朱四说完，让张佐送黄瓒出宫，大概有什么不方便当面说的，让张佐单独跟黄瓒讲一下，而朱四则去吃饭了。
……
……
黄瓒心情郁闷，与张佐走在出宫的路上。
张佐笑道：“黄学士可不要往心里去，陛下一直都想帮你入阁，只是一次让朝廷发生大动荡，怕会引来一些祸端，路还是要一步步走才稳妥。”
“是。”
黄瓒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这不是耍我吗？
张佐道：“黄学士有何顾虑吗？”
黄瓒终于忍不住问道：“此乃陛下的主意，还是……”
他想问问，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朱浩的策划。
如果是的话，那朱浩等于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说实情，而好像只是在利用他，还有他现在也不确定朱浩在新皇势力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张佐敛去笑容，正色道：“此乃朱先生之意。”
黄瓒道：“那朱先生既然为陛下出谋划策，为何做翰林学士，还有入阁者，不是他呢？”
张佐摇摇头：“其实陛下早就想让他入阁当阁老，但朱先生志不在此，宁可隐身暗处，至于他具体作何想法，咱家也不清楚。
“朱先生多番提出让黄学士入阁，但你也知晓，现在文臣中，仍旧以蒋阁老马首是瞻，当初刘阁老入阁时便遭遇到极大的阻力……很多事，连陛下都决定不了。”
张佐等于是在帮朱浩和朱四开脱。
现在是皇帝说谁入阁，谁就能入阁的吗？
如果皇帝的话好使，何至于一件议礼之事，要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三年议礼，到现在仍旧一言不合，众文臣便要以请辞来威胁，若是一个个请辞，陛下并不担心，但要是一次都走光了，朝堂会陷入极大的混乱，剩下的大臣就会协助陛下把朝堂治理好吗？
“陛下也难啊，朱先生能相助陛下一步步走到今天，已属难能可贵，事在人为，还望黄学士能多加理解。”
张佐继续诉苦。
黄瓒心情好受了一些，不是皇帝和朱浩在坑他，而是有时候他们也要顾忌被朝廷文臣所形成的洪流吞没。
这一对少年君臣，能争取到现在这步田地，已经很好了。
黄瓒道：“在下明白，若是蒋阁老等人一次性全部致仕，只怕外人难以维持朝中平稳，在下可以等，甚至可以……”
“有些话，黄学士不必多说。”
张佐笑道，“您的功劳，陛下记得，朱先生更记得……你跟兴王府相识于微末，陛下怎会不记得你的好？都是自己人，互相理解，咱一起把朝堂大权拿过来，让陛下可在朝中一言九鼎，为此目标奋斗便可！”

第九百五十一章 搭伴去翰林院
皇宫的消息传出来，翰林院内正在等候消息的众人，义愤填膺之余，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表现得义愤填膺，乃汪俊坚持大礼议而被卸下礼部尚书的职务，而松口气，则是因为除了汪俊和孙交外，朝堂格局并没有大的更变，就算是议礼派的席书将要接任礼部尚书，但因其人在南京，估计来京城需要一段时间，这事尚有回旋余地。
“诸位，既如此，你们先回去吧。”
杨慎先行罢手。
这也是让在场之人最感意外的情况，别人本来还觉得杨慎应该是最激动的那个，可能会即刻组织人上疏，据理力争。
但没想到，杨慎却显得很平和，好像这件事符合其利益一般。
不过总算是没发生大事，结果尚在可控范围内，众翰林一边议论，一边离开聚集之所。
最后只有余承勋留在杨慎身边。
余承勋发出感慨：“没想到结果又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看来议礼风波还要继续。”
杨慎没说什么。
余承勋的话，分明是在试探杨慎，见杨慎好似没听懂一般，便直接问道：“用修，我们该如何做？”
杨慎道：“现在不挺好的吗？”
余承勋苦笑道：“但众士子的意愿，可不是让一个外臣来当礼部尚书，想半年前，陛下议礼，朝中多少人反对？而现在陛下正一步步达成他的目标，还不值得警醒吗？”
杨慎神色冷漠：“那又如何？你我现在有资格去改变什么吗？”
“唉！”
余承勋再次叹息。
身在翰林院，感觉上已经超出一般读书人，但实际上话语权并不高，就算做到首辅大学士又如何？
难道皇帝在意蒋冕在大礼议上的意见吗？
杨慎道：“回头我们去见见敬道。”
余承勋很好奇，问道：“你先前不是说，要跟敬道保持距离？为何最近……你总是去找他？”
杨慎其实有点难以解释，他当上侍讲学士前，已把朱浩归为敌对势力，可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朱浩成为了知道他升迁内幕之人，从亲近关系来说，关系比他跟余承勋可能都要铁，虽有互相利用的成份，但确实难以割舍。
杨慎故作感慨：“孙部堂致仕，乃陛下为朝局做出的平衡之举，敬道一下子失去了大靠山，将来在朝中处境会更加艰难，而以往诸多事情上，他都与我们共同进退，这时不应该将他放弃。”
余承勋道：“难得你还惦记着他，希望敬道领你的情吧。”
……
……
杨慎本来要带余承勋一起去见朱浩，不料余承勋借口有事先走了，杨慎便单独去找正在自家火锅店查账的朱浩。
“没到中午，这里还是挺冷清的，做点小本生意真不容易……用修兄找我有事吗？”朱浩神色淡然，好像经营生意比当官都更重要。
杨慎道：“你该回翰林院了。”
朱浩笑问：“为何？”
杨慎冷冷道：“孙部堂退了，从此以后，你在朝中没了靠山，不要总想着外放地方，不如安心在翰林院中做点成绩出来……以你的造诣，不出几年应该就可以升侍读，将来他人不会给你铺路，我却可以全力支持。”
虽然朱浩觉得杨慎又是空口说白话，拿其习惯的空头许诺来支使别人为他干活，但不知怎么地，朱浩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杨慎能说出这番感性的番话，证明其还不是真正的白眼狼。
“不必了。”
朱浩笑道，“孙部堂找到我，说已跟吏部问询过，要给我放个南方省份的缺，估计年后就走了，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退了……世事无常啊。”
“你还是要走？”杨慎皱眉。
朱浩指了指面前小二送上的茶壶，杨慎摇头表示不渴，朱浩道：“我走了不挺好的吗？自己不烦心，用修兄你也少了一点烦恼。”
杨慎皱眉：“你以为，我怕你把某些事说出去？我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陛下对于大礼议的坚持，连家父当初都没预料到，不然也不会选择他继承皇位。不过或许正如家父所言，当今圣上正以这种方式巩固统治根基，将朝中老臣一一斥逐后，即可实现对朝堂的完全掌控……现在陛下目的正一步步达到。”
“嗯。”朱浩点头。
别人看不出朱四坚持大礼议的动机，杨廷和何等精明，一眼就认清了皇帝的真实目的，借机铲除异己，彻底把皇位巩固下来。
杨慎道：“敬道，本来我的打算，是未来你留在翰林院中，跟我互相有个照应，我替你挡一些灾劫，你替我出头做事。现在看来，你执意要离京？”
朱浩笑了笑：“孙老是这么说的，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人一走茶就凉，看看年前吏部那边怎么安排吧。”
杨慎点头：“若你已经决定，那我不会出面阻拦，但我希望你还是多考量，留在京城，虽然未必能得到他人器重，但至少你在翰林院中可以大展宏图。”
大展宏图？
瞧这话说得……
朱浩很想说，你杨慎画饼的功力不浅啊，要是我不知道你的为人，或许真被你这几句鸡汤话唬住。
你的官职还是我帮你搞定的，真以为自己本事大？当上侍讲学士，就觉得自己可以给别人的未来铺路？
“好，我会认证考量的。”
朱浩点头道。
……
……
朱浩再见到唐寅时，唐寅红光满面，大概是新婚燕尔夫妻二人正和谐，先前的咳嗽居然也消失了，见面后硬拉着朱浩去他的书房看他画画。
朱浩道：“唐先生，你玩我呢？”
“玩你？敬道啊，你用词不要这么犀利可好？士子交谈，当有修养……你有什么好玩的？”
唐寅板着脸，拿出先生的口吻跟朱浩说话。
朱浩皱眉：“你知道我来找你有事。”
唐寅撇撇嘴：“我不但知道你登门有事，还知道你小子坏心眼特别多，朝堂上的事情我听说了，席书当礼部尚书，亏你想得出来。”
朱浩皱眉：“你觉得礼部尚书人选，是我定下的？”
“不是你还有谁？”
唐寅对这徒弟倒是很了解，“有时候我觉得，这大明真不知道谁在做主，你做事这么激进，很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也罢，这种话我说得多了，你耳朵早起茧子了吧？快跟我去看看，我画的山水画如何，最近京师里找我求画的人可不少。”
唐寅果然还是硬拉着朱浩去看他画画。
桌上这一幅画，朱浩越看越觉得别扭，从他的角度来说，这画实在有点……难登大雅之堂。
唐寅的山水画里居然开始带仕女了，你画仕女图就仕女图，搞那么多山水当背景干什么？
“先生，我不觉得你这是什么新风格，别人找你求画，多也不是因为你的画功又提升了，而是因为……唉！怎么说呢？”朱浩很感慨。
唐寅一听就不乐意了，瞪着朱浩道：“你是说，他们是看重我在朝中的地位，才找我求画？”
朱浩耸耸肩，没有回答。
唐寅顿时有些气馁。
“先生，最近我没去翰林院应卯，你也一般无二，咱师生二人现在好像都是翰林院的人吧？我来找你商议一下，你看咱们几时去翰林院，搭个伴，以后在翰林院里扯闲篇，你看可好？”
朱浩说出自己登门拜访的真实目的。
不是来跟唐寅商议朝事，唐寅本身也不喜欢谈那些，其能力也不行，找唐寅商量还不如找娄素珍。
可问题是，娄素珍的政治嗅觉就算再高，也不能在朝堂上露面，唐寅则不同，就算唐寅再混，那也是皇帝的先生，身份摆在那儿，就算现在任命唐寅做翰林学士，别人最多也只会非议几句，到最后还是要接受。
这就是唐寅身上的“闪光点”。
或者说，这是朱浩给他保驾护航，精心铺垫出的成功之路。
这么多年的努力，如果唐寅身上一点光彩都没有，那朱浩白培养一番了。
“唉！”
唐寅幽幽叹了口气，本来还要拿笔，听这话也没动力了，坐在那儿懊恼道，“这朝事，非要我来吗？”
朱浩道：“我觉得先生之前帮忙批阅奏疏就做得挺好的，何以轻言放弃呢？”
唐寅摇摇头：“正是因为做过，才发现没想象中那么好……你知道我一向无心于名利，有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朱浩问道：“所以你想安心在家里种个儿子出来？”
唐寅一口气不顺，瞬间咳嗽起来。
随后他瞪着朱浩道：“你小子，能在意点别的不？”
正说着话，外面脚步声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老爷在里面吗？”
说曹操曹操到。
朱浩还没见过师娘长什么模样，而唐寅则一脸紧张地从椅子上蹿起来，往门口方向走了几步，大声道：“我在里面会客，不要进来，回内院去。”
“是。”
外面的小娘子应声后，端着茶水走了。
这一幕，让朱浩瞪大眼，一脸懵逼。
先前便察觉唐寅有点神经质，为何这次感觉更强烈了？
“先生，你搞啥呢？我给师娘请个安，总该没问题吧？”朱浩问道。
“算了！”
唐寅摆手道，“她不是你师娘，我也不是你先生，别总凑近乎……你说去翰林院的事，我可以考虑，没别的问题就请回吧。
“你小子也别总想着在外面晃荡，让我去当官，你怎么不先安心把官当好？下次来提前通知一声，真是……唉！”

第九百五十二章 大换血前奏
文渊阁。
对文官集团来说，又一次经历挫败，虽然结果看上去并不是十万火急的地步，但蒋冕明显已筋疲力竭。
毛纪单独将蒋冕请到一边，低声问道：“你先前已做好退出朝堂，回乡颐养天年的准备了吧？”
蒋冕点头：“都到那般田地，陛下如此固执，身为文臣之首，却不能起到匡扶君王的责任，留在朝中有何意义？”
“但也不能赌气啊。”
毛纪道，“若是你我都退出朝堂，如今这情况，朝局就能安稳？黄公献必然会入阁，你觉得以后内阁会以如何立场，对待议礼之事呢？”
一句话就让蒋冕陷入沉思。
费宏和刘春看起来都站在反对大礼议的立场上，可这是建立在蒋冕为首辅，朝中文官共同进退的基础上。
如果蒋冕和毛纪都不在朝堂了，费宏出任首辅，如何保证他二人还会坚决反对皇帝的主张呢？
毛纪叹息道：“说起来，前两日我便得知消息，说是席书已在来京的路上。”
“什么？”蒋冕皱眉。
这令他很意外。
毛纪道：“陛下征召张璁、张邦奇等人入京时，都是暗中谋划，直到人到京师，消息才传出，本以为陛下只是征召议礼大臣入京议事，现在看来，或许陛下早就谋画好了要以其代礼部尚书，这步棋……并非是临时筹划。”
费宏闭上眼，摇头道：“陛下在议礼之事上，提前跟我们打招呼，不就说明陛下早有谋划吗？”
二人一时沉默。
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刘春在外叫门：“两位，司礼监张公公来了，说是要见我四人。”
“知道了，让张公公稍作等候，等我这边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就去。”蒋冕道。
等刘春先往待客厅那边去了，毛纪问道：“张佐来内阁是何意？”
蒋冕道：“传达陛下的意思，也有可能是来安抚我等……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起身便向门口走去。
毛纪望着蒋冕佝偻的衰老背影，大概听出蒋冕对朝政意兴阑珊，也未多言，起身跟上，二人一起去见张佐。
……
……
张佐笑着跟内阁四人行礼招呼，语气间显得很客气。
好像张佐一点都没有介怀之前君王跟文臣在大礼议上的矛盾，笑眯眯就像个老好人，只是因为他出身兴王府，本身又没在司礼监读书房待过，以至于文臣对其一直保持距离，不敢亲近。
“这么说吧，陛下想让内阁增加一人……这次陛下说要廷推，目前三位翰林学士，进一人入阁。不知四位阁老有何意见？”
老生常谈。
皇帝想增加内阁大学士的人数。
蒋冕和毛纪很清楚，皇帝就是想分薄他二人在内阁的影响力，显然皇帝不打算把石珤和丰熙加进内阁大学士的名列，目的还是方便黄瓒入阁。
毛纪道：“此事朝会上不都已商议过？目前内阁四人，尚且能完成差事，若非要增加……只怕会令翰林院等衙所，人力不足，难以完成朝中事务。”
张佐继续笑眯眯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内阁的差事要紧。话已带到，几位阁老若有意见，不如……等来日朝会上再说？”
又来？
蒋冕一听火大，再也忍不住，好似质问般大声道：“若是陛下对内阁办差不满，为何先前请辞，陛下要挽留？”
这次张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毛纪、刘春和费宏均用怪异目光打量二人，大概觉得蒋冕有些失态了。
张佐迟疑片刻后道：“此乃陛下的意思，咱家只是带个话，具体何用意，蒋阁老有疑惑的话，一并去征询陛下……咱家告辞了。”
本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含笑而来，双方关系还算融洽，都是场面人，怎么都不该撕破脸皮，而现在结果却是张佐紧绷着脸离开。
这下连毛纪都有些不理解蒋冕的冲动了。
……
……
蒋冕进去处理票拟之事。
毛纪把费宏和刘春叫到一边。
毛纪道：“你们也看到了，陛下有意增加阁臣数量，首选乃黄公献，他曾在湖广为藩台，或多或少跟兴王府间有往来，以黄公献在朝中的声望，做尚书或可，若是以其入阁，只怕会令人心不服。”
费宏和刘春都听出来了，毛纪这是想拉拢他们两个，一起反对黄瓒入阁。
刘春笑道：“内阁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
毛纪又将目光落到费宏身上。
或许毛纪也知道，若是他跟蒋冕退下去，那费宏将会是下一任首辅，未来朝廷文官的政治倾向，很大程度上由费宏决定。
费宏道：“增加阁臣人选也无不可，在下已准备好辞呈，这两日便会递交上去。”
毛纪摇头：“你不该走。”
刘春本来还在笑，听了这话，笑容顿时敛去，这是啥意思？
他不该走？
那是该我走呗？
“内阁不宜大幅动荡，如今这形势，我跟敬之不得不退，但若留你们在，朝中大事至少还能维持原样……至于公献等人是否入阁，也都还好。”
毛纪突然丧气地说道。
刘春听不明白了。
明明是拉拢我们两个，跟着你们首辅、次辅一起反对黄瓒入阁，怎么突然就说这件事无所谓了？
如果说连这件事无所谓，怎么才叫有所谓？
费宏想了想，问道：“眼下最该担忧的是，陛下启用前朝老人吗？”
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显然费宏已经做好了当首辅的准备，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如果蒋冕和毛纪退下去后，潜在的政治对手是谁，必然不会是黄瓒、乔宇这些人，也不会是未来可能入阁的石珤、丰熙、贾咏、李廷相等人，而是“前朝老人”，即杨一清和谢迁。
只有他们回朝，才会对未来内阁秩序产生根本性的影响。
毛纪点头：“正是如此，陛下以往已有继续启用旧臣的倾向，但很多事，不是越旧越好，朝堂治事，总是要朝前看的。”
费宏自己也是被皇帝启用的老人，倒不觉得任用老人有什么不好，只是若杨一清和谢迁回来，他费宏也会感觉到巨大的压力罢了。
刘春道：“那到底要怎样？同意陛下增加阁臣人数的提议？让黄公献入阁？”
毛纪摇头：“那是以后你们应该关心的事……明日我会继续请辞，你们二位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就算你们提了，陛下也不会应允。该是怎样，便按照既定的方案来吧。”
……
……
刘春在跟毛纪单独谈过后，心中有诸多疑惑。
趁着孙交离开京城前，刘春惦记老朋友，亲自登门拜访，却见孙交家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这两日便要动身南下。
“怎么这么急要离开？”刘春跟孙交到了正堂，孙交一脸自得其乐的模样，刘春颇为不解。
你孙交就算卸任，在京城多住一段时间，有时间跟你在翰林院当官的儿子、女婿谈谈朝事，不也挺好？
为什么这么着急回湖广？
孙交道：“既然退了，就要退得彻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以朝事来烦扰我。”
刘春问道：“那谁来接替你的尚书之位？”
孙交摇头：“不知。”
“你就没跟陛下提议过什么人选？”
刘春还是很不理解。
明明孙交跟新皇派系走得还算近，当初孙交回朝，也是新皇执意把人绑回来，怎么这次退得如此仓促？
就算你孙交要走，是不是先把交接之事完成再说？
毕竟现在连新尚书人选都还没敲定，你这是要去逃难呢？难道你在户部落了不小的亏空，非走不可？
孙交道：“陛下年轻有为，以其想法来治理朝堂，总算有所建树……我就不掺和进去了。”
刘春听了这种片汤话，老脸绷紧，显然不高兴。
我来跟你真心换真心，你就拿外交辞令来敷衍？
孙交道：“有件事告诉你，陛下身边，最器重之人乃敬道。”
“你不是早就提过了？”
刘春皱眉，“说是器重，也没见有多器重，如今依然不过是个翰林修撰，朝不保夕……你说是如何器重法？”
孙交轻哼一声：“但凡你所见之事，都是敬道鼓捣出来的，这么说你能明白？”
刘春笑着摇头：“不信。你要说有些事，有敬道参与其中，我还能明白，但若说所有事都是他……这怎么可能？”
孙交道：“话都跟你说了，以后你自己慢慢理解，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南下，你不必来送了……京城这地方，冬天冷死，夏天热死，我实在住够了！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有时间书信往来。”
“嗯。”
刘春本要跟孙交提及蒋冕和内阁的事情，但见孙交心态这么放松，倒不好意思提了。
“有事吗？”
孙交这才记起询问刘春登门的目的。
刘春道：“敬之和维之，明日还会继续上奏乞归……陛下还有意增加阁臣人选。”
“算了算了，不要跟我提这个，跟我没关系了。”孙交果然不想跟刘春在朝中用人方面谈及更多。
刘春道：“那你总该告诉我，你所预见的朝堂未来走向是怎样的吧？”
孙交不耐烦地道：“都跟你说了，一切都是敬道在背后谋划，你以后有疑问，直接去问他……
“你可别小瞧他，若是陛下能选择，定是让敬道来当首辅，你当我是跟你言笑吗？他有事也不会完全对我明言，就好像这次朝堂上发生的情况，我所知也甚少，所以……你还是找他探个究竟吧。”

第九百五十三章 孙老头的时代结束了
次日朝会。
蒋冕第二次请辞，朱四仍旧不允。
同时被驳回请辞的还有毛纪。
除了蒋冕和毛纪，朝中几个尚书、侍郎，六部九卿，没有再提出辞呈的，大概这请辞的事也要保持个节奏，一个个轮着上，皇帝对于大礼议没有太过激进，大臣在请辞方面也要留一点余地，以保证君臣间不彻底撕破脸。
有关三个翰林学士中选择一人入阁之事，暂时也没着落。
朝会上商议半天，最后话题还是带回谁当户部尚书的问题上，相持不下，也没给出准确的答案，最后此话题便被搁置。
毕竟当年秋收已结束，孙交把基本的差事都完成了，这会儿有没有户部尚书并没有那么着急，大部分的事项交给两个户部侍郎，还有总督京仓的官员，出不了任何差错。
而与此同时，孙交不等新任户部尚书人选定下来，就带着家人返回湖广。
朱浩作为女婿，自然要去相送。
孙交来京城的时候没带什么家当，可说是孑然一身，走的时候则大车小车装载的东西非常多，因为是去湖广，孙交没打算坐船走运河，而是准备以马车行进，一家人共乘七辆马车，此外还有扈从人员二十余人骑马跟随，其中有皇帝派来的十名锦衣卫。
可说风光无限。
临走时，一大清早朱浩就带着孙岚过府，孙交好像对这个女婿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简单叮嘱了一下以后有什么情况尽管跟他两个儿子说。
孙元继续留在翰林院做编修，而孙京则在国子监读书，现在孙家利益跟新皇绑定在了一起，孙交作为老臣，当他是户部尚书时要跟皇帝保持一定距离，但等他离开后，两个儿子不用恪守老爹的中立立场，以孙交的意思，他们想咋地咋地，当爹的不会管。
也主要是孙元和孙京在朝中没多少影响力，左右不了局势，全看女婿翻云覆雨，操纵大局。
“好好为朝廷效命，不必送出城了，就在这里作别吧。”孙交说完，在两个儿子相扶下，往自己乘坐的马车而去。
孙岚立在那儿抹眼泪。
朱浩依言没有去相送，等到孙交上了马车离开，夫妻二人都只是立在门口看着。
不单女儿、女婿，孙元和孙京两兄弟也没被准允出城相送，都被倔老头孙交给赶了回来。
“敬道，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喝杯酒，聊聊吧。”孙元带着弟弟过来，见妹妹在那儿啜泣，没去安慰，先跟朱浩搭话。
朱浩道：“你们以后住在何处？”
孙元道：“内府先前来人知会，说这府宅暂时留着，以后我们兄弟仍旧可以住在这里……不过今后二弟多住在国子学，少有回来，我在翰林院附近也租了个宅子，恐怕很难顾及这边。”
孙交一走，孙家两兄弟失去了靠山，以后他们的仕途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孙京作为国子监生影响倒没那么大，而孙元本身就是皇帝为了安抚孙交才从地方调到京城来当翰林编修，现在孙交走了，估计孙元开始盘算以后外放地方的事情了。
“择日再聚，或到我府上拜会也可，今日就不必了吧！”
孙交离开，妻子心情低落，朱浩现在可没心情跟孙家两兄弟喝酒谈事。
孙元也不勉强，决定返回翰林院坐班，这时孙京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妹夫，最近少有听到外边人提及您，不知最近您在做什么？”
比起兄长，孙京性格更为开朗，身上有点纨绔气。
虽然朱浩是他的妹夫，但他说话还算客气，朱浩也知道最近孙京跟孙孺等人走得近，现在孙京也成了议礼派的一员，国子监中对于大礼议的争论非常激烈，有关新皇应该继嗣还是不继嗣的问题，国子学的风向已逐渐扭转，趋向于新皇不继嗣的士子居然更多些。
这也体现出舆论的力量。
历史上朱厚熜在大礼议上能取得成功，除了他自己近乎刚愎自用般的坚持外，还有就是有着民间舆论支持。
因为朱厚熜没有一天给别人当过儿子，再加上兴王府就他这一根独苗，使得大明对于这个皇帝为亲生父母争取封号的举动，逐步赢得民间舆论。
朱浩道：“没什么事，近来连翰林院我很少去，就等着外派官缺呢。”
“你要到外地当官？”
孙京很不解。
以孙京所得到的消息，朱浩很牛逼，虽然具体怎么个牛逼法，孙交和孙孺等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还是觉得朱浩好像是隐藏在普通人中的“高人”，但以朱浩的口气，更像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官员。
孙元在旁道：“好了，以后有工夫再叙……谨记父亲的话，你回到国子学后要用功读书。”
……
……
孙交退得很坚决，直至他南下归乡，很多人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本来孙交都快要成为吏部尚书的不二人选了，马上就是朝中最为核心的文官首脑，居然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连跟孙交素来交好的大臣很难理解，尤其是那些对孙交很恭惟，想跟着孙交混出头的那批官员。
这些人的名单，均被孙交交给朱浩。
本来孙交说要一一向朱浩引荐，但这会儿朱浩不显山不露水，孙交其实也不知该怎么给别人介绍朱浩。
再加上孙交走得很突然，孙交只是给那些人留了信函，让他们以后有事可以跟朱浩商议，但孙交能看得上眼的人，不管是在京城当官的，还是地方上的，论官职和职权都在朱浩之上，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孙交在为自己的女婿仕途铺路，怎会知道这其实是在反向帮他们呢？
朱浩去跟张佐见面，把一批刚批阅好的奏疏交还，顺带拿走新一批奏疏时，张佐提到了孙交离京之事。
“……去城外送行的人不少啊，据说送行队伍长达几里，估计回安陆的途中，沿途饯行的人也不少。”
张佐发出感慨。
朱浩心想，难怪孙交不让我送出城，感情是知道其故旧以及部下前去送行的不少，怕我去了后不知该怎么应对，干脆让我跟他们先隔绝开。
张佐道：“可惜的是，这些官员，极少有站在议礼一边的，不然的话……”
张佐的意思是，孙交没有给皇帝留下什么可观的政治遗产，也就是说没有给皇帝留一些能用的大臣。
朱浩笑道：“张公公，我们区别一个人是否能在将来为大明中兴做事，好像不是以其是否支持大礼议为标准吧？如今朝廷这状况，就算有些人心中有支持议礼的想法，也难表现出来，这是时代的洪流，关键不是看他们现在怎么说而是将来怎么做吗？”
张佐道：“朱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中有人可用？”
“不知道。”
朱浩也没有下定论，他知道什么叫派别之见，从张佐的角度来说，如果他举荐孙交的旧部，会被看作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而这些人本身没有支持大礼议的就容易被张佐在皇帝身边恶意中伤。
哪怕这种中伤可能不是直接去说，但只要张佐添一句“陛下您看那位孙部堂旧部连议礼都不支持”，以朱四对于大礼议的偏执，就会产生一种厌烦心理，朱四对朱浩的信任就会逐渐被蚕食。
朱浩当下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不能时刻守在皇帝身边，这跟张佐这样的近臣完全不同。
朱浩道：“张公公，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还是朝中无人可用……当下议礼风气如此，我们最重要是做出改变，让更多的人在议礼上选择中立或者不偏执，到那时再从大臣中甄别可用之人，你认为呢？”
“嗯。”张佐点头。
朱浩其实是在提醒张佐，你先别抱有敌对的心思看待那些文臣，有时不是我非要用孙交举荐之人，而是除了孙交旧部外，我还能用谁？
好歹孙交在朝为户部尚书时，是个中立派，在朝中这已经属于难能可贵，如果连中立派的孙交举荐上来的人都不能用，那是让皇帝当个孤家寡人吗？
张佐将走之际，突然想到什么事，又道：“最近朝鲜国抓了在浙江地方上闹事的倭人流寇，押送到京师来，说是南京锦衣卫已派人前来接收，您看……”
朱浩问道：“张公公是说我大伯？”
“嗯。”
张佐点头，“有关朝鲜国使节，应该如何接待？”
有关大明外交，朱四没什么经验，张佐也没这方面的见识，而朱四又很喜欢在藩属国使节面前表现一下天朝上邦皇帝的威严，张佐看出朱四的心思，才会跟朱浩作此商议。
朱浩道：“不如让唐先生前去接待一下，最近他没别的事可做，给他找点活干，不累，还可以让他出点风头。”
“也好，也好。”张佐笑着。
……
……
朝鲜将争贡之役抓获的三十三名倭人，以及抓获的大明子民八人，一并押送到京城，朝鲜国王李怿派来的使臣是刑曹参判成昌。
成昌除了押送贼人到大明京师，还有别的目的，是为国王李怿立储之事，期望得到大明朝廷支持。成昌到了京城后，大肆贿赂朝中有头有脸的大臣，其中又以国公为主，本身外邦跟大明国公间就有送礼的传统和渠道。
而他们也给唐寅准备了一份厚礼，大概是知道唐寅是大明皇帝的先生，德高望重，再加上其闲散的性格，觉得通过唐寅能跟皇帝搭上话。
唐寅平白无故收了一份大礼。
除了财帛，成昌还送来一名朝鲜国的美人儿，贺唐寅新婚之喜。

第九百五十四章 被窥见的秘密
唐寅收了“厚礼”，自然不敢消受，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已从朝上退下来，还能得到番邦使节的“孝敬”。
唐寅没把人留在府上，而是直接连人带礼物一并送到了朱浩府上。
“唐先生，你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怕给自家后院惹麻烦，就不怕给我惹麻烦是吗？”
朱浩听说唐寅跑他家赖着不肯走，不得不回来。
自打唐寅搬进新居后，对朱浩便退避三舍，每次朱浩去找，他都要矫情好半天，这次主动上门来也说明唐寅是真的没了主意。
唐寅把朱浩家里正堂的椅子都快坐烂了，椅子前还能见到不少脚印，看得出唐寅在朱浩回来前，来回踱步，显然内心很不安稳。
唐寅道：“我问过张公公，他说让我出面接待朝鲜国使节一事，是你吩咐下来的，我这还没去见呢，他们得知使节是我，立马送了东西来，似乎有事相求。听说朝鲜国主对于立嗣之事很看重，已多番上请，都没得到陛下准允。”
“哦。”
朱浩点点头，“那又怎样？”
“还用得着我详细说明吗？这时候送来的礼物，你觉得我能收下？”唐寅没好气地白了朱浩一眼。
朱浩道：“为什么不能收？人家有事相求，给你送点礼，不管你是否能说得上话，人家也没苛求你一定要做什么吧？不然他们给朝中那么多官员送礼，难道是奢求每个人都替他们上表说情？”
本来唐寅就够上火的，听了朱浩这番话，更是浑身上下都憋着气。
朱浩指了指外面立着的女子，道：“我进来的时候瞄了一眼，人长得很不错，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至少清丽可人，完全可以留下来当个丫鬟什么的……难道先生是怕她乃敌国奸细，趁机刺探我大明军情？还是怕她对你不利？”
唐寅瞪了朱浩一眼：“别言笑了行吗？人和礼物，我都给你送来了，你想怎么处置，由得你！我不喜欢掺和进这些事，见番邦使节的差事也一并交给你了！你若不想去，爱找谁找谁。”
唐寅不想多留，跟朱浩把事说完，当即便要拂袖离开。
谁知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就见有人进来，居然是提督东厂的黄锦。
“他怎么来了？”唐寅皱眉。
朱浩笑道：“先生，你不想泄露我大明朝廷机要，可你把人和礼物带到我这儿，再让此女见到到黄公公，我看……呵呵。”
“嗯？”
唐寅一愣。
朱浩的话，直戳他内心。
想想也是，他唐寅收下朝鲜国的礼物，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直接就给朱浩送来了……那说明什么问题？朱浩在朝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连大明朝廷绝大多数大臣都不知道的内幕，很快就会被朝鲜国的人揣度出来。
“黄公公是你叫来的？”
唐寅如此一问，大概是觉得，可能是朱浩觉得他冒失带人来，想以东厂把此朝鲜国女子带走，就此人间蒸发，不再泄露内情。
朱浩耸耸肩：“若我要找人来对付那弱女子，随便找个人就行，何以要把堂堂东厂厂公叫来？估计是他知道我回家，找我有要事商量。”
“嗯。”
唐寅脸色有些不虞，立在门口没有再嚷嚷离开，等黄锦过来后，也没跟对方打招呼，也是怕被此朝鲜国女子知晓来人身份。
……
……
朱家正堂。
此时正在进行一场“内部会议”，与会者只有朱浩、唐寅和黄锦三人。
黄锦道：“朝鲜国使臣带来的并非倭人俘虏，而是斩下来腌制好的首级……而随倭人北逃的大明囚犯，则都留了活口。或可以将这批犯人押到江浙，过堂审问，可由南京锦衣卫具体经手办理。”
唐寅问道：“倭人都死光了，还怎么查？”
黄锦苦笑一下，不知该怎么跟唐寅说明白。
显然在黄锦看来，唐寅既不知案情，也不清楚如何处理这种涉及外交纠纷的案件，尤其还牵涉到大明国体。
他来只是倾听朱浩的意见，至于唐寅这个帝师说什么……真没那么重要。
朱浩道：“那就交给地方官府去查，厂卫少过问便可。”
黄锦问道：“那就让宁波府地方去查？朱先生，可还有倭寇魁首，正被浙江地方收押，争贡带来的恶果，兹事体大，陛下已下旨彻查到底，更要把失去的威风挣回来，您看……”
“黄公公，问你一句，现在江浙地方上对于剿灭倭寇之事是如何看待？还有对海禁的意见？”
朱浩突然抛给黄锦一个问题。
黄锦语塞。
先前黄锦可在司礼监供职，对于决策层面的事知悉甚多，但问题是现在的他只是御用监太监提督东厂，连地方上的奏疏都没资格看，怎会知道地方对于海禁和倭寇持什么态度？
唐寅道：“你知道什么，只管说出来，卖什么关子。”
朱浩道：“我认为，虽兹事体大，但地方官府对于海禁还是极力拥护，对于倭寇和海盗逐渐猖獗，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海防卫所增加粮饷和开销，则极力抗拒……说白了，地方上对于加强大明海防之事并不上心。”
“呃……那该如何？”黄锦问询。
朱浩继续道：“那我们就该把此案交给地方，公开审理，让更多的人知晓此事，而不是由厂卫秘密审讯结案。
“同时，我觉得还应该再做点文章……借助争贡之乱带来的地方骚乱，进行一番……添油加醋，最好让地方上人人自危……”
“啊？”
黄锦大吃一惊。
倒是习惯了朱浩奇思妙想的唐寅对此没什么惊讶，毕竟他早就知道朱浩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
黄锦急忙道：“朱先生，尽量减轻影响，让大明海疆归于平静，这才是臣子应该做的，若是刻意将事闹大，还要民间人人自危，是否太……”
朱浩道：“海疆防御，是未来几十年重中之重，争贡事端的发生，不正好说明倭人内部已产生极大的矛盾？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倭人流落到我大明沿海来当强盗，如果不提前做防备，地方军民只做着海晏河清的美梦，那等贼人屠刀架在脖子上，再想亡羊补牢，来得及吗？”
这下黄锦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人该押回南方就押回去，至于怎么扩大影响，让大明从地方到中枢对海疆的防备重视起来，需要东厂暗中造势，我会教黄公公怎么做，同时也请黄公公放心，此乃陛下的意思，就算事情闹得再大，也绝对不会牵扯到东厂头上。”
……
……
黄锦说完朝鲜国移交贼寇之事后，又拿出一份厂卫最近的公务整理，恭敬地交给朱浩。
大概意思，现在厂卫全都听朱浩的。
等黄锦离开，唐寅好像忘了院子里还有个被他带过来，可能是朝鲜国奸细的女子，有些疑虑地问道：“你如此插手东厂、锦衣卫之事，不太好吧？”
朱浩道：“是陛下让我在锦衣卫指挥使人选上，做一下考量，再加上厂卫办案，有一些是我经手，他们来不过是跟我知会一声，又不是我干涉他们日常办公……唐先生不必紧张。”
唐寅道：“你这都光明正大指点黄公公做事了，还不叫干涉？”
朱浩笑着摇摇头：“你看他现在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其实心中不知有多高兴，因为他不用去揣摩上意了，出了事也有我来背负责任，还不影响他对东厂的控制，难道这还不说明问题？”
“你……”
唐寅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朱浩道：“最近陆炳在京城没什么事，我想让他日常跟在先生身边，保护你去见一些番邦使节。”
唐寅皱眉：“你还是让我出面？”
“惟独先生你去才合适……无论你是否要在朝中做官，但为了陛下收揽朝中权力，你还是要做出复出的模样，这样才会替陛下阻挡一些反对者的尖矛，对你也不会有何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话，又让唐寅沉默下来。
“那朝鲜女人，先生一定要带回去，反正你家里没什么秘密给人看，不是吗？小心盯着她，别让她随意离开你家门，把她当成丫鬟，不要当妾侍。先生可要归正心思，不要看见个女人总想往房里带……”
朱浩以笑呵呵的口吻，指点一个欢场老油条感情取舍问题。
唐寅狠狠地白了朱浩一眼，起身道：“人我可以带走，但礼物就不必了！人我会留在府上干活……你记得早点儿到我那里，把人转移走！”
……
……
唐寅大概听进去了朱浩的话，觉得这朝鲜女子应该探听到了什么不该知悉的消息，窟窿是他造成的，得由他自己来补。
等唐寅把女子带走后，孙岚终于出现在朱浩面前。
“无端有人来府上，没对你造成困扰吧？”朱浩问道。
孙岚摇头：“其实先前妾身也不在府上……得知唐先生登门造访后，才匆忙赶回来，希望没误了相公的事。”
朱浩笑道：“这位唐先生，你不用把他当世外高人看待，他做事随心随性，这次是担心朝鲜国送他个美女，有什么不良企图，小心翼翼之下才把人送我这里来，但我这儿秘密可比他多多了，又只好把人领走，你说好笑不？”

第九百五十五章 一起见证
戏院。
此时戏台上正在唱的是《西厢记》，乃经过朱浩修改后的版本，效果非常好，因为这戏本身在民间就有一定基础，如今又有新的演绎，这种老戏一经推出迅速带动戏院的票房收入，让朱浩的荷包又稍微鼓囊了一下。
但这点小钱对朱浩来说，实在有点看不上眼。
跟朱浩一起看戏的是大商贾苏熙贵，当天一早他就被朱浩叫来看戏，按照朱浩的说法，今天朝堂上会有大事发生，他们两个一起在这里等消息。
苏熙贵问了几次，都没得到朱浩正面回答，揣测可能是黄瓒要入阁，或者是朱浩让他来，是在得到确切的消息后让他掏银子答谢。
但以他对朱浩的了解，又觉得朱浩不太稀罕那仨瓜俩枣，苏熙贵自认不是什么关键人物，何以朱浩会请他来看戏呢？
“好！”
唱到精采的地方，全场又是一片叫好声。
朱浩也拍了拍手，侧过头看向苏熙贵，却发现苏熙贵无精打采地坐在那儿，不时偷偷看他几眼，根本就没留意戏台上的情况，好像朱浩今日邀请他来此的戏码，要比戏台上的演绎精彩万倍。
“小当家的，您就别卖关子了，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有点钱，您看是否朝廷在修路和造船方面又需要我赞助？或是有开矿的新规则出来？您只管说，鄙人承受得住。”
苏熙贵心里那叫一个忐忑。
朱浩笑道：“怎么非要把我们的交往看作是一次生意？今天没有任何交易的成分，只是想跟你一起看看戏，顺带说说朝中即将发生的事。”
“何事？”
苏熙贵问着。
朱浩没有回答，指了指窗户外戏台上热闹的场景：“继续等吧，有消息了再说，现在说，万一事不成呢？”
“这……”
苏熙贵只能继续尴尬等候。
……
……
朝堂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即时传递到外面来，很可能几个时辰都不知宫里边发生了什么。
苏熙贵本有旁的事要做，但又不好意思跟朱浩说，只能干等。
一直快到中午时，一场《西厢记》都快结束了，消息依然没传来，而朱浩仍旧没有跟苏熙贵说正事。
苏熙贵跟朱浩一起吃瓜果点心，不时喝点茶水，肚子都有点饱了，锦衣卫的密探终于进到房中，恭敬道：“公子，宫里有消息传来，说是毛阁老的请辞奏疏已被批复。”
“嗯。”
朱浩点头。
苏熙贵诧异地问道：“毛阁老退了？那……朝中要有所变动了。”
毛纪正式致仕。
这是朝中大换血的第二步，第一步就是汪俊和孙交退出朝堂。
那名锦衣卫密探继续禀报：“还有，新任礼部席尚书今日已在朝堂面圣，定下有关议礼方针，不过朝会上有关议礼的争论仍旧喋喋不休。”
苏熙贵满脸不可思议：“礼部席尚书这么快便到了？”
席书如此快便赶到京城，意味着议礼之事只中断了几天，就又要开始，而且这次有了议礼派的礼部尚书为依托，大礼议方面皇帝占据了优势，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天毛纪会请辞并得到批准。
反正文臣只能拿致仕之事向皇帝施压，但现在朱四行事没什么顾虑，就算你们一起请辞，决定权在皇帝我手里，完全可以一个个批准。
锦衣卫道：“有关黄学士入阁之事，今日朝堂上又提及，争论依然很大，说是过午后继续议。卑职先行退下。”
“嗯。”
朱浩点头，目送这名前来报讯的锦衣卫密探出了戏楼包间。
苏熙贵好奇地道：“午后继续议？那就是说……今日朝议仍未结束？”
朱浩道：“如果只是一两个时辰朝议就结束，那我请苏东主你来见证什么？你也看到了，就算毛阁老退下，朝中对黄学士入阁之事，依然存在诸多争议，所以我才说，没有正式结果前，我不好跟你说什么，成与不成我们等着便是，如此不更有悬念？”
“悬念？”
苏熙贵听了不由摇头苦笑。
我是生意人，求的是结果，你跟我讲结果有悬念，那岂不是意味着这生意随时可能做不成？
真折磨人啊！
“就像这戏台上唱戏一样，要是上演的是一出你根本就不了解的戏，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幕会发展成什么样，这不正是戏剧吸引人的地方？
“如今大明朝堂也在演一出戏，只是这出戏的主角，需要自己去争取，而我们作为看戏的人……或者说是听戏人吧，参与不到其中，只能静观其变，看看进展是否合符自己的预料。”
朱浩语气悠闲。
苏熙贵笑道：“就算大明朝堂正在上演一出大戏，结果未知，但迷惘的只会是鄙人……这出戏本是您一手编排，走向也完全按照您规划的方向走，细节上虽有偏差，想来结局也在你控制下，一切就要看戏子临场如何表现了。”
朱浩指了指苏熙贵：“苏东主，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哦。你好像是在说，我大明君臣，都是我的提线木偶？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没没，鄙人绝无此意。”
苏熙贵知道朱浩不是真的在责难，赶紧否认。
“不过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朝堂上的事，是可以提前谋划，可结果往往不能尽如人意，大礼议乃陛下最关心的事情，而换到苏东主这里，最想了解的却是黄学士入阁的进展，而朝中那些大臣，呵呵……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诉求，但我想大多数人都想早些结束这次议礼风波，安安稳稳生活，让朝堂重新恢复宁静。”
朱浩作为策划者，在距离皇宫几里远的地方侃侃而谈。
苏熙贵闻言不管同意与否，都点头附和。
这是他作为生意人的习惯。
……
……
中午朱浩和苏熙贵在戏楼吃了饭，下午继续看戏。
这次苏熙贵的精神头好多了，因为他知道朝堂的确是发生一些足以改变时代的大事，也有他关心的人正在朝堂上角逐入阁资格，苏熙贵心中多了几分期待。
此时奉天殿内，一场君臣间的拉扯还在继续。
而在后宫仁寿宫内，张太后这里，一名大明经历五朝的老太监戴义，正作为皇帝的说客，跟张太后叙话。
因为戴义是宫里的老人，曾几次出任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地位尊崇，以至于他到张太后这里来说话，都会被赐座，张太后对戴义也算客气。
而戴义给张太后带来的，相对而言也算是“好消息”。
“陛下说，要让寿宁侯和建昌侯早些回京，并且给他们提督京营的差事，只希望他们能恪守臣子本分，另外还会赐一些财帛，仁寿宫这边，每年都会进行修缮，另外还会每年增加一千两的用度……”
戴义说白了，是代表皇帝来跟张太后“谈判”的。
说是谈判，还不如说是允诺给张太后一些好处，让张太后心里平衡一点，不至于说因失去朱四这个儿子而感觉沮丧。
但张太后能不沮丧吗？
就算我丈夫和儿子都死了，但我这个太后还在呢，选择新皇帝的时候，还是我拍板的，说好了是给我找个过继子来当皇帝，如果早知道找来的这个新皇帝是个白眼狼，我还找他做什么？直接换别人家的孩子来，不更好控制？
再说了，我丈夫的弟弟又不是只有兴王府这一家，别家的孩子，可都觊觎着大明的宝座呢。
“将来皇宫内的规制仍旧不变，太后您仍旧为太后，陛下还是每时来请安，您还是会在仁寿宫内，六宫贵主，仍旧要听您的……”
戴义话说得很通俗易懂了，也是怕张太后听不懂。
张太后道：“所以说，皇帝是执意要回他兴府的传承，不想留在大明正统这边？”
“这……”
戴义非常为难。
替皇帝来给太后当说客，这种苦差事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当张佐亲自去请他来当说客时，他就料到自己可能会因此而落罪，甚至是名声扫地。
张太后冷冷道：“两位先皇过世没多久，大明正统的香火就要断了，哀家成了大明的罪人，或许当年应该让先皇多娶几位妃子，多诞下几位皇儿，也就不至于会出现今日的状况了。”
戴义心想，你早怎么不这么想？
作为皇宫里的老人，戴义很清楚，张太后在孝宗时是有多强势，而孝宗作为皇帝，也当了“妻管严”，在华夏历史上近乎也是仅此一位的。
而在张太后诞下皇次子并夭折之后，张太后的肚子也未再有任何动静，当时如果让孝宗多纳妃嫔的话，大明的历史也必定会走向另外一条路，而不至于说会出现皇位传承这么大的礼数之争。
“老奴只是代陛下传话，若是太后您有何想法，也可跟老奴说，老奴回去后转告。”戴义没有决策权，他甚至不敢替皇帝做一点点的退让和承诺。
张太后道：“如果让哀家的两个弟弟回京，不会再有人刁难他们吧？”
“这……”
戴义道，“太后娘娘，说到底还是要让两位侯爷恪守朝廷法度。”
张太后冷冷回道：“哀家不知道这些？但他们是恪守法度的人吗？哀家现在只是要皇帝一句话，是否以后再没人会为难他们！”
既然是谈判，张太后想了想，自己唯一的亲眷就是两个弟弟，以及他们的家人了，不为他们争取，能为谁争取呢？
反正现在想把朱四赶下台也不现实了，既然这样，还是追求点实际的。
日子不还是要照常过？

第九百五十六章 继续拉锯
文华殿内，众大臣正在用午膳，乃宫廷赐宴。
得到皇帝的赐宴本是无上荣光，但在场的大臣脸色却都不好看，因为次辅毛纪致仕，以及皇帝对于大礼议的重开，还有席书履任礼部尚书……种种事情，让大臣们觉得天都快要塌了。
大臣们正在议论纷纷时，外面有动静传来，却是戴义从仁寿宫出来后前来求见首辅蒋冕。
蒋冕被单独叫到文华殿外，戴义对蒋冕异常恭敬。
“咱家刚见过太后娘娘，得到太后娘娘的一些授意，特地来跟蒋阁老说说。”戴义笑道。
蒋冕道：“太后是要干涉外廷的事情？”
戴义苦笑道：“并非是外廷事，乃宫闱内事，太后明言，不再干涉陛下追封兴献帝、兴献后之事，还请蒋阁老能通融，这里是太后娘娘的懿旨。”
口说无凭，戴义自然要拿出一些证据来，他将张太后亲自签发的懿旨，交给蒋冕看。
蒋冕甚至不用看，就知道其中应该又涉及到什么利益交换。
蒋冕道：“戴公公，你也是几朝老臣，应该知道大明之事，陛下皇位得自于孝宗传承，如今陛下却要追封兴邸，乃是对大明正统传承的背叛，太后身为圣母，更应该规范君王过错，难道一个母亲要放弃自己的孩子？这是何道理？”
当娘的主动允许儿子归籍，如果说这是民间，倒也没什么。
可问题是现在张太后是皇室正统传承中硕果仅存的“话事人”，如果现在朱四死了，张太后也是唯一有权力决定谁来继承皇位的人。
但要是朱四“认祖归宗”了会怎样？
那时，蒋太后就有资格决定谁来继承他儿子的皇位。
这个差别，对于一般大臣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蒋冕作为大明法统的坚决拥护者，杨廷和的传承之人，自认为有义务维持这种法统的存在。
戴义叹道：“蒋阁老何必如此坚持呢？如今连太后娘娘都做了通融，为人臣子不应该以维持朝廷的稳定为先？
“君臣间出了嫌隙，那是跟乱臣贼子机会，更让外夷有机可趁。话说咱家过去这两年，都住在京师，听到外面很多议论，多推崇陛下孝义。何必为了一个皇统之事，闹到人心不安呢？”
戴义以老好人的姿态，劝说蒋冕回头。
但他的话，毫无说服力，蒋冕无奈摇头：“法度不可违。”
戴义道：“咱家将太后娘娘的意思带到，剩下的，蒋阁老要如何做，全看您的了。”
……
……
戴义见完蒋冕后，回去找朱四复命。
朱四此时在乾清宫，旁边有他的两位“股肱大臣”，一个是席书，另外一个是张璁，而本该作为议礼翰林学士的黄瓒，此时并不在其间。
也是考虑到黄瓒现在正被推荐为内阁大学士，如果此时非要让黄瓒站在皇帝一边，对黄瓒入阁会有一定阻碍。
“……姓蒋的真不知好歹，朕这是在给他机会，连太后都同意之事，到他那里居然还要继续跟朕作对？”
在席书和张璁面前，朱四语气颇为强硬，简直把蒋冕当成仇敌一般。
张璁倒不觉得如何，以他锱铢必较的心理，大概觉得皇帝不恨蒋冕才是奇怪的事。
而席书那边则有些惊恐，皇帝居然对自己的首辅如此不屑？皇帝眼里还有朝中文臣吗？拥护这样的皇帝，到底是对是错？还有，皇帝大礼议的目的，真的是要维持孝义？不会就是打压异己的手段吧？
戴义道：“老奴已把话如实跟蒋阁老说了，老奴告退。”
“等等！”
朱四没有让戴义走。
戴义恭敬立在那儿，继续等皇帝给他吩咐。
“有人执迷不悟，朕也不能坐视不理，去跟东厂的人打一声招呼，盯着翰林院，如果有翰林往皇宫宫门的方向而来，要第一时间把人给挡下来。”朱四做出吩咐。
“是。”戴义领命。
席书不解地问道：“陛下，这是作何？”
朱四却没有解释。
一旁的张璁道：“席尚书或有所不知，翰林院内有一群自诩清流的家伙，每每遇到自认不公之事，便会挑唆同僚发起对抗，陛下这是防止他们做出过激之举，维护大明朝堂秩序。”
席书道：“可是陛下，有关议礼之事，臣刚接手，或……需要时间。”
这会儿席书也有些慌张了。
看这都跟了什么人啊。
自己维护大礼议，虽然有私心的成分在里边，但他引经据典，还是想以正统儒家学者的身份探讨这件事，从法理上为皇帝找借口。
可皇帝现在的举动，分明是把正义性这一条给否了，让席书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朱四笑道：“朕没说今天一定要有结果，但既然朝议都已拖延到了午后，为何不更进一步呢？接下来还请你们坚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剩下的……交给朕了！”
席书不解，他先看了张璁一眼，想从张璁的举止中察觉一些端倪，因为他压根儿就没听懂皇帝的话。
但张璁在皇帝面前显得很谨慎。
要说投机……张璁比席书可要坚定多了，你席书怎么说也是湖广巡抚出身，本来地位就在那儿摆着，而我张某人本来只是个新科进士，年岁这么大，以后想位居高位，就只有“铤而走险”一途，我才不管道义礼法究竟是什么，只要能得到皇帝的赏识，与满朝大臣作对也在所不惜。
……
……
席书跟张璁一起从乾清宫返回群臣聚集的文华殿。
显然他们也知道回到文华殿得不到任何好脸色，便打算在路上候着，跟大臣一起回奉天殿便可。
“秉用，陛下先前说，把事交给他处置，不知这话……是何意？”
席书虽然属于议礼派，但毕竟先前没在京城，尚且不知京城有关议礼之事形成的水深火热的局势。
张璁道：“陛下先前已多番在未经跟大臣商议的情况下，直接在议礼之事上发出诏书，我想，应该是这意思吧。”
“那……那还要我来当礼部尚书作何？”
席书本来还觉得自己很重要，准备到京城后大干一场，但从张璁话中透露的意思看，皇帝跟前是否有他这个礼部尚书相助，好像没什么区别。
张璁反问：“难道礼部尚书之职，站在议礼对立面，能让议礼主张更容易通过？”
席书懵了。
他好像听明白了，感情我不是作为帮皇帝议礼之人的存在，而是因为皇帝觉得先前几个礼部尚书太令人厌恶，哪怕这职位空着，不找人来干，都行，反正我的意见也不重要，只要我在礼部尚书的职位上不反对大礼议，那就行是吧？
“那……”
席书本来还要跟张璁好好探讨一下。
但他话出口，突然想到哪里不对。
你张璁凭什么跟我一个礼部尚书如此说话？
说得好像你是我的上司一样，也好像比我更有权势和地位，但你是不是……连最起码的礼数尊卑都不懂？
难道就因为外面传闻说，你要接替黄公献为翰林学士？
莫说你现在还不是翰林学士，就算你真是，也只能往后站，礼部尚书难道不比你一个翰林学士更为尊崇？
……
……
皇宫里，有关大礼议的议题继续。
而在戏楼这边，朱浩跟苏熙贵还在等候消息，同时来了一位客人，便是临时被请到戏楼来看戏的唐寅。
“见过唐翰林。”
苏熙贵见到唐寅，赶紧起身向其行礼。
唐寅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现在他唐寅跟苏熙贵间没什么利益纠葛，但不管怎么说，当初自己落难时，苏熙贵施加过援手，这份恩情怎么都要承的。
三人落座。
“唐先生，此时皇宫正在进行一番博弈，你应该清楚吧？”朱浩笑着问道。
唐寅道：“自然知悉。但这与我何干？”
朱浩笑道：“如果黄学士入阁的话，你认为议礼翰林学士的职位，应该留给谁呢？”
唐寅语气淡然：“你总不会说是我吧？”
“要不就是张秉用，你来选。”朱浩道。
唐寅道：“就算是张秉用也没什么，总之我不会去趟浑水。”
一旁的苏熙贵听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菜市场吗？
翰林学士的职位，都可以这么讨价还价？这边有个“清高”的家伙，给个翰林学士当，他都不愿意？
朱浩笑着问道：“如果说先生你当了翰林学士，仍旧跟今日一样，不用每天出现在翰林院，想做什么做什么，仍旧可以清闲自在，不好吗？”
“不可能。”
唐寅自然觉得朱浩是在骗他。
朱浩道：“如果说，到那时先生你是翰林学士，成为文臣楷模，不用每日去翰林院烦心，家里会有诸多人拜访，别人对你的态度……也不会再像对一个兴王府旧臣，而更像是当世大儒……先生你想想那时的光景，真是随便走出去，都可以光耀门楣！”
唐寅闻言皱眉。
稍微想象了一下朱浩所描述的场景。
自己身为翰林学士，以后亲朋好友见到他，就不单纯只是仰慕，甚至会带着巴结，那是何等荣光？

第九百五十七章 培养对手
听完朱浩描述的场景后，唐寅突然沉默下来。
连一旁的苏熙贵都看出来了，唐寅明显动心，因为朱浩说的情况对于一个名利场上打滚的人来说，吸引力简直不要太大。
朱浩属于“对症下药”。
你唐寅不喜欢混官场，但总喜欢名利、地位吧？
如果给你个地位，不用你在官场摸爬滚打，不需要跟朝中大臣斡旋，单就挂个名，跟现在一样当个闲人，你能拒绝？
“先生，估计现在宫里朝会已进入尾声，别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其实安排你当这个翰林学士，事情不一定能成，就算真当上了，你要是不乐意，回头去跟陛下请辞，陛下还是会准允的。”
朱浩以上位者的姿态，跟唐寅说话。
换作别人跟唐寅这么说，唐寅非拂袖离开不可。
我诗画双绝的唐大才子不要面子的么？
可换朱浩这么说，唐寅早就习惯了，好像师徒二人的相处一直是那种插科打诨且相互埋汰的模式，反正更丢人的事都被朱浩见识过，言不由衷追求个名利，倒也不是很过分吧？
唐寅感慨道：“敬道，难怪你连杨用修都能说服，看来这官场事，你比别人都要了解……唉！”
这么一来等于是说唐寅承认，自己的确被朱浩看透了。
一个不需要坐班的翰林学士，对他来说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朱浩叹道：“先生也别抱太大的希望，就如同黄学士现在也在宫里争取入阁一样，文臣给陛下施加的压力太大了，这是一次君臣间的博弈，以及利益互换，陛下今日有所得，必然会有所失！”
……
……
这一天朝议在君臣相持中结束。
如朱浩判断那般，双方各有所得，各有所失。
皇帝一方，大礼议议题仍旧没有得到最后确认。
连朱四自己都知道，靠跟大臣商议是拿不出任何结果的，要想顺利通过，只有单方面宣布这一条途径，而现在蒋冕还没有致仕，文官主要力量仍旧没有蒙受大到损失，所以这次看起来是为大礼议而争，但真实目的却是对文官派系进行大清洗。
皇帝一方面保持对大礼议势在必得，一边却在关键时候做出退步，然后让朝堂换上更多“自己人”。
文官这边，毛纪致仕，而到最后他们不得不同意让黄瓒入阁，黄瓒以东阁大学士挂户部尚书衔，成为大明排次为第四位的内阁大臣，入阁后主要负责内阁与户部、京仓等对接事宜，票拟方面也主要以拟定户部对策为主。
另外一个改变，就是唐寅从名不见经传的翰林检讨，晋升为翰林学士。
此事看起来很邪乎，唐寅的升迁力度空前巨大，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但这件事上遭遇的阻力，却比黄瓒入阁少很多。
这点可能连朱四自己都没想到。
唐寅虽然只是翰林检讨，但先前他曾总督宣大、内三关军务，差点儿做到了六部侍郎，加上唐寅又是兴王府教习出身，虽非兴王府长史，但因兴王府两位长史张景明和袁宗皋相继故去，唐寅成为兴王府在朝中的标杆人物。
也因为唐寅性格随和……
这点是经过时间验证的，文官集团发现，要控制唐寅，比控制黄瓒、张邦奇、张璁之流可容易多了。
让唐寅来当这个负责议礼的翰林学士，就跟没人来当一样，很多人甚至欣然接受唐寅上位。
等于说……
唐寅不是被硬顶上去的，而是被众人给“捧”上去的。
消息传到戏楼。
苏熙贵激动得差点儿当场跪下。
黄瓒谋划那么久，终于如愿以偿入阁，苏熙贵作为政治掮客，隐身幕后完成了一个“奇迹”，把黄瓒推到了文官所能获取的最高位置上，苏熙贵既能得到黄瓒带来的回馈，又如愿“全身而退”，从此以后他不用再记挂怎么帮黄瓒做事，可以专心投在朱浩麾下。
另外令苏熙贵激动的是，这件事完全由朱浩策划，连朱浩好似信口说的让唐寅当翰林学士都如期兑现。
苏熙贵等于是说在跟朝中仅次于皇帝的实权者一起见证了这件事。
想到以后自己能巴结到比黄瓒更根深叶茂的大树，心情越发激动。
“唐先生，你怎么说？是接受还是回绝？”朱浩不理会正在一边激动得忘形的苏熙贵，笑问唐寅。
唐寅脸色尴尬。
要说高兴是挺高兴的，来赴约的时候自己只是个一点实权都没有的翰林检讨，现在就当上翰林学士了？
翰林院一上一下两种极端的差别。
“你是如何让陛下说服朝中大臣的？”
唐寅先反问了一句。
朱浩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苏熙贵此时才想起来要好好巴结一下唐寅，因为他发现，黄瓒就算如愿入了阁，大概半年左右就要退下去了，最长可能也不会超过一年，因为黄瓒这个阁臣只是个过渡，而唐寅才是“新贵”，如果让唐寅入阁……那还不干个三五七年的？
“唐翰林……啊不对，应该称呼您唐学士，鄙人给您见礼了，恭喜恭喜。”苏熙贵笑颜如花，却跟狗尾巴花一样不招人喜欢。
朱浩道：“先生，你都当翰林学士了，今明两日，你该去一趟翰林院，把交接事宜给办一下。”
唐寅紧张兮兮地问道：“你确定，以后我不用每日去翰林院处置事务，还像今日一般逍遥自在，对吧？”
朱浩笑道：“瞧你问的……这么说吧，就算你想每天都去，翰林院的人也不会欢迎，你就算一年不在他们面前露面，他们非但不会怪责你疏于政务，反而会欣然觉得你维护了大明体统，是难得的好官，不知你信不信？”
“这……”
唐寅一听，顿时有些灰心丧气。
感情自己在朝堂这么没存在感呢？
不过想想也是。
皇帝增加议礼翰林学士的职位，本来就遭遇朝中诸多非议，黄瓒作为正统文官，每天去翰林院都遭人白眼。
现在换了他唐寅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别人自然都巴望他不出力……这样就等于是把皇帝设议礼翰林学士的影响降到了最低点。
“明天再去吧，我先回府。”
唐寅意兴阑珊。
现在他当翰林学士的事已经确定下来，得回到家中等候诏书和官牒送达。
朱浩道：“先生你还不能走，一会儿要跟我去见个人。”
这次连苏熙贵都提起兴趣，跟唐寅一起好奇地望向朱浩，想知道是谁。
朱浩也没隐瞒：“应该是那位张翰林。”
“你是说……张秉用？”
唐寅思路瞬间清晰活络起来。
先前朱浩说过，如果不是他唐寅，那成为翰林学士最热门的人选应该是张璁才对，而张璁为了大礼议忙东忙西，更是不惜开罪满朝文臣，在地方和南北两京等处奔走，联络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
可现在大礼议已初步有成果，皇帝对朝堂的大清洗已显露眉目，却是空出来的议礼翰林学士职位依然没落到他头上，他心里能平衡？
问题还是被唐寅这个一直都抽身事外的散人，给窃夺胜利果实。
从张璁的角度来说，你唐寅除了是皇帝的亲信外，还有什么本事？
你在大礼议方面出过什么力？每次见你都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抢成果的时候你又跳出来了？
唐寅想了想，为难道：“我还是不见他了，就怕他……唉！”
朱浩道：“你若是不见，他对你的成见可就更深了，你知道的，大礼议方面还需要他来出力，不然指望先生你去民间奔走，跟士子沟通，去联络朝堂内外的大臣一起拥护议礼之事吗？”
旁边的苏熙贵试探地问道：“这位张翰林，如今已是翰林侍读，他才入朝几年？这样还不满意？”
或许在苏熙贵看来，张璁入朝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为新皇身边的核心力量之一，并拿到别人想得而不可得的职位，怎么还人心不足呢？
朱浩笑道：“苏东主，黄学士那边，你也该去恭喜一下了，不如你先走，我跟唐先生再聊聊？”
“好，好。”
苏熙贵很识趣。
见识到朱浩的影响力，他觉得今天等得很值，现在自己岂能不识相留下打扰？
“那我们回头再聊。”朱浩道。
“好。”
苏熙贵恭敬行礼后，又跟唐寅专门做了告辞，这才离开戏楼。
……
……
戏楼包间，只剩下了朱浩跟唐寅二人。
此时朱浩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
“唐先生，我明说了吧，我就是利用你来打压张秉用，让他愤愤不平，从心底生起一股对我的嫉恨。”
朱浩直言不讳。
唐寅诧异地问道：“怎么？你妒忌他？”
朱浩摇头：“我非但不妒忌，相反，以后我还会暗中提拔和栽培他，让他成为朝中可以跟我抗衡的有生力量……一旦他对我生出恨意，就会想方设法离间我跟朱四的君臣关系。”
唐寅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朱浩道：“先生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在朝中，如果真变成独自一人只手遮天的情况，我也就离乱臣贼子不远了……不给自己培养个对手，又如何能让陛下对我放心呢？”

第九百五十八章 怨念
不到半个时辰，张璁便出现在戏楼。
他从皇宫出来后，心情郁闷，想见朱浩又不知可以在哪里见到，却不知这边朱浩已给他安排了门路，让锦衣卫直接护送他到戏楼来。
当见到朱浩跟唐寅坐在一起的时候，张璁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
“秉用兄，今日你在朝堂上，为陛下出面议礼，舌战群儒，立下大功，辛苦你了。”朱浩笑着跟张璁寒暄。
张璁目光不由瞥了唐寅一眼。
好似在问，我辛苦自然是辛苦，但问题是为何我出了大力却没分享到胜利果实，反倒被你旁边这位给轻易摘取了？
张璁先对唐寅拱手：“见过唐学士。”
“这个……”
唐寅想解释一下，很想说，翰林学士之职我本来不想要。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出口，本属于张璁的职位，落到你头上，你的解释很容易被理解为说风凉话，人家能爱听？
朱浩道：“我也是刚知晓，唐先生接替黄学士为翰林学士……来来来，坐下来叙话吧。”
张璁和唐寅同时望向朱浩。
张璁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刚知道？
你作为皇帝身边头号智囊，大礼议都是你发起的，你怎么可能刚知道？你敢说这件事不是你在幕后策划？
唐寅则明白朱浩为何会这样说，因为朱浩先前说过，要为自己培养政敌，那故意装作刚知晓，不就是在张璁面前惺惺作态，引起张璁对他的恨意？
这分明是在玩火啊。
唐寅并不想在朝中结下什么政敌，现在他对朱浩也没什么可劝的。
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说什么也徒劳，除非他自己主动把翰林学士的职位给辞掉。
可已经到手的高位……凭什么让我让出去？
……
……
三人落座，张璁尽可能保持风度，让自己看起来对于名利地位没什么追求，也对唐寅升翰林学士的事表达了恭喜。
那是因为……
他自知现在没实力跟朱浩对抗，既然朱浩能把唐寅抬到翰林学士的职位上，那抬别人也是轻而易举，或许回头唐寅就入阁或是退休下来，把翰林学士空出，下一个就让他接替了呢？如果朱浩不重视他的话，为何还要见他？
“……今日议礼仍旧不成，难免让人沮丧，不过如今朝中舆论，对大礼议愈发有利了。”
朱浩对当下的局势评价了一句。
张璁请教道：“那朱先生，议礼几时才会有定论？”
朱浩笑道：“秉用兄何以如此直接来问？如果能给出准确的时间，那我们现在又在争取什么？”
张璁也不客气了，当即道：“若是想以朝中臣僚松口，同意议礼，无论换谁为首辅，或是以谁为礼部尚书，都是无法达成目的的，该出变乱，仍旧会出。为今之计，只有让陛下果断颁布诏书，打臣僚一个措手不及，如此大事可成。”
一旁的唐寅听了，心里也在感慨，难怪敬道要培养张秉用当政敌。
朝中那么多人，要说做事果决，还有眼光之狠辣，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就连黄公献怕也要靠边站。
朱浩道：“秉用兄说得有几分道理，但陛下强行下诏，已非首次。前两次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并不太好。这也是为何要在朝中栽培议礼派势力的原因。
“秉用兄如今为翰林侍读，应该以自己的影响力，多在翰林院中动员，壮大我们议礼派的声势，不然真到陛下颁布诏谕那一天，翰林院内是否会先起反弹？到那时……不太好收场啊。”
张璁似乎并不同意朱浩的说法，语气很冲：“光是几个翰林，如何能改变朝中大势？朱先生既为陛下谋臣，当直言上奏，请陛下果断下旨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久拖不决。”
唐寅见双方好像有了争执，赶紧和稀泥：“秉用，你且稍安勿躁，事情一步步进行，操之过急不是什么好事。”
张璁瞧不上唐寅，虽然表面上他对唐寅比对朱浩还要恭敬。
唐寅的话，他也不想放心里。
朱浩笑道：“秉用兄在大礼议上有何见地，其实可单独上奏，未必需要每件事都听我和唐先生的，陛下会采纳各家之长，为议礼做定夺。”
几句话下来，双方已经有了隔阂。
唐寅不由琢磨，朱浩这招“借刀杀人”可真管用，借他唐寅升翰林学士这把刀，让张璁产生恨意，张璁表面上对他们毕恭毕敬，其实心底已经产生逆反心理，估计接下来就要独立出来单干了。
朱浩道：“顺带，秉用兄在各地为官时，似因议礼结交了一些同僚，不如请他们为你一同参谋，顺带举荐给陛下，请陛下将他们召至京师，分配到各衙门听用。”
“嗯？”
张璁听到这话，先是吃惊了一下。
朱浩居然知道他在地方上结交了不少朋友？不过仔细想想，这件事不是秘密，在他回京见朱浩时便提过。
但现在朱浩这么说算几个意思？
朱浩会诚心实意帮他？
还是说，朱浩是在警告，不能用这些人？你敢把这些人报上来，我就把他们派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让他们终生不能受朝廷重用？
张璁道：“在下一心为议礼奔波劳碌，而今力不能及，想能获得更多的……机会，为议礼奔走。”
朱浩笑问：“哦，你是想在官职上更进一步？”
“……是。”
张璁稍微犹豫，还是实话实说。
“秉用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问题是，你我乃同科进士，以我们这一科进士来说，你的官路已算最为亨通，若陛下再度提拔，对你日后在朝为官来说，未必是好事，毕竟……这朝堂讲究论资排辈，还是要有点耐心啊。”
朱浩婉转地否决了张璁升官的提请。
张璁又不自觉看了唐寅一眼。
好似在说，我不行，那凭什么他当官没几年，却可以做到翰林学士的职位？
唐寅本来还挺可怜张璁的，但看张璁这副急切的样子，却又觉得朱浩在某些事上做得很对。
要说你张璁怎么这么没数呢？大礼议是你率先发起的吗？你只是朱浩所用的棋子罢了……他不用你，就用别人，就算你在各地为官时拉拢了一些同党支持大礼议，可对大礼议结果产生了什么积极的影响？
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跟我，跟朱敬道相提并论呢？
你是兴王府出身吗？
你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兴王府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你跟我们不一样！
朱浩道：“大礼议事成后，陛下一定会论功行赏，到时会根据今日功绩，做出应有的官职升迁，到时秉用兄一定会借助这股东风，青云直上。
“秉用兄，估摸着年后，蒋阁老等人退下去，议礼完成之日，你的升迁机会就将到来，只要用心为陛下做事，一切皆有可能。”
……
……
朱浩用一套官话套话把张璁给怼了回去。
张璁继续做他的翰林侍读，而唐寅当上了翰林学士，双方地位上的差距，一目了然。
张璁走后。
唐寅道：“其实你没必要留下我……你自己跟他说就行了……”
朱浩笑道：“拉仇恨懂不懂？你不在这里，他心中的怨恨没那么深，想要达到的效果也没那么好。”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换了我是他，也会觉得前途渺茫，先有黄瓒，后有我，也明知道背地里还有个你，也就是说，他想当翰林学士，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再想入阁的话，更是遥不可及。你就不怕他暗中使绊子，把你的事对外张扬？”
朱浩道：“那他张扬去好了，反正我隐藏在暗处也累了，可能该走向前台了。”
“你……唉！”
唐寅本来还想语重心长跟朱浩谈谈，此时也选择了放弃。
朱浩道：“唐先生，赶紧回府去吧，估计给你传旨的人等急了……记得陛下召你入宫的时候，态度放谦和一点，不要总说什么请辞回乡的事，种桃花在哪儿都能种，京城之地也可以给你准备几亩园子，就在京师左近，没事去照看一下也挺好。”
“嗯。”
唐寅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
……
张璁走出戏园子，心里愈发生气，额头青筋崩露，抓着轿子木杆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把手心划破。
“老爷，回翰林院吗？”
外面的轿夫问询。
“打道回府！”
张璁气呼呼地道。
等张璁进了自家宅院后，特地吩咐任何人不要前来打扰。
而张璁直接进入书房，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急需他处理。
恰在此时，张府下人前来通禀：“老爷，闫先生来了。”
“请他过来！”
一名五十岁上下，好像道士模样的人，穿过张璁京师府邸的正院，来到书房前，敲门后进到里面。
此人名闫机观，本是一名游方道士，张璁在山西为官时结识，后来未跟张璁到永平府上任，却在南京重逢后帮张璁游走。
“张大人，听说朝中翰林学士已有人选，与您又擦肩而过？”闫机观也不客气，上来便直言道。
张璁一拍桌子：“陛下任人唯亲，连谁能匡扶社稷都无法查明，真是……”
“张大人慎言！”
闫机观微笑着说道，好像心中已有应对之策。

第九百五十九章 拆盟和结盟
“道长，你可有主意？如今新皇登位日短，对于兴王府旧臣过分倚重，若是能让陛下回归正途，任人唯贤……”
张璁本想把自己说得伟光正一点，但话到中途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你一个刚入官场的老进士，凭什么觉得自己是贤能？
你还不如干脆直接说，怎样让皇帝重用我。
闫机观道：“若张大人多跟陛下举荐贤能的话，那陛下便会认为，张大人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作为依托，或可令陛下对你更为倚重。”
“这……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我所能任用之人，散落各地，一时并不能汇聚于京师。”张璁想到在南京时，可以作为他左右手的桂萼。
二人可说是相谈甚欢，简直引为知己，在大礼议方面，桂萼也给了他不少建议。
同时还有方献夫等人，这些人也都可为他所用。
但如何把南京官场的人调到京城来，这是个技术活。
闫机观道：“此时正是陛下用人之际，只要张大人跟陛下举荐，想来陛下都会调来京师任用，无论在何职位上，只要平时能相助张大人，官职再微末，那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嗯。”
张璁本来就想写信给桂萼。
听了闫机观的话，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朱浩不是也提醒他，可以把各地议礼的佼佼者调来京师？
不管朱浩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反正现在我张某人在京城势单力孤，在皇帝面前又没什么发言权，只有让自己党羽力量壮大，让皇帝觉得我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才有机会爬上高位，不然就只能被朱浩和唐寅之流给踩在脚下。
……
……
为了向皇帝举荐议礼官员，张璁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才能如愿以偿。
以他的身份，没资格跟皇帝直接上密折，而正常的奏疏要经过内阁和司礼监，根本就行不通。
另外，如今他既不在吏部，又不是什么即将致仕的重臣，有什么资格跟皇帝举荐同僚？
张璁本来想找张佐，如果能通过张佐把人举荐上去，就能跳过朱浩和唐寅。
但思前想后，张璁又觉得以张佐上奏不合适，就在于张佐也是兴王府旧部，跟朱浩和唐寅很可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最后他找到刚入阁的黄瓒。
黄瓒入阁，正好要到翰林院做职务上的交接。
因为张璁本来就是以议礼翰林侍读的身份跻身翰林院，跟黄瓒一样都不受人待见，趁着黄瓒回去的时候，张璁找了个机会，跟黄瓒单独叙话。
同时被同僚敌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没人在意他们说什么，反正他俩都是翰林院中的异类。
“……黄阁老，在下这里有几个人选，或能在大礼议方面相助陛下，如今陛下在议礼之事上进展缓慢，在下颇为着急，想到如今朝中能出手相助的人不多，不如从南京官场调来一批人顶上去，毕竟南京也是您长期经营之地。”
张璁来找黄瓒，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此番被调来京师前，他二人都在南京官场厮混。
既然出身相同，那立场上就要相互扶持。
黄瓒拿过名单一看，发现上面的人他基本都不认识，却多有听闻。
黄瓒道：“秉用，你在南京时与这些人交好，他们在议礼上跟你意见相同，看起来意气相投，可引为臂助，但你也要注意，他们中或混杂有许多趋炎附势之辈，得小心甄别。”
黄瓒的意思，我不想帮忙。
作为官场老人，黄瓒看出来了，张璁分明想自成一派，而黄瓒却是通过朱浩相助得到入阁的机会，他凭什么要帮张璁？
或者说，你张璁能拿出什么好处？
张璁道：“在下听闻，如今陛下想启用前朝老臣，在下认为不妥……前朝老臣多忠直之辈，闲散各处已有些年月，若以他们回朝处置政事，难免会跟如今朝堂脱节，反倒是黄阁老这般一直在朝中的老臣，知悉这几年朝堂发生的一切，更能顾全大局。”
“嗯！？”
黄瓒稍微愣了一下，他从张璁的话中听出一点苗头。
张璁的意思是，我要跟你结盟。
黄瓒当上阁老，自然是风光无限，但张璁也知道，黄瓒在内阁大学士的职位上不会停留太长时间，只是个过渡人物，而接替黄瓒的很可能是杨一清、谢迁等人，他们入朝，黄瓒就得腾地方。
张璁是想告诉黄瓒，我跟你是一伙的，只要你支持我，那我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你，以后你或许还有机会当上首辅大臣。
张璁继续道：“为朝廷举荐贤才，本是吾辈职责，这些人入朝后，也必定以黄学士您马首是瞻！”
黄瓒听了这话态度有所动摇。
黄瓒这次入朝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没带来自己的班底。
他之前是地方官，然后在正德朝升任北户部侍郎，然后转任南户部尚书，这一条线下来，心腹多是务实的地方官，结果再度升迁却是直接入翰林院当议礼的翰林学士。
作为务虚的衙门，翰林院里的人什么态度他很清楚，除了张璁支持他，没谁会跟他站在一道，他在入京前甚至都没在属僚中发展任何有关议礼的“人才”。
这就带来一个弊端。
我是因为大礼议而成为翰林学士，继而入阁，但我手底下，一个翰林院的人没有，一个参与议礼的中枢官员也没有。
尴不尴尬？
但如果张璁投奔他，那二人就成为相辅相成的关系，对黄瓒来说，等于是发展了自己的党羽。
张璁趁热打铁：“您老入阁，这京师中各部尚书、侍郎，还有各衙门的人，有几个会对您言听计从？这不正是您跟陛下举荐贤才的良机？若只举荐您在南户部的得力助手，难免会令陛下生疑，还不如……”
张璁的意思是，你入内阁做了大学士，肯定要想办法提拔自己人，但你不能只提拔你的旧部。
不然皇帝也会生疑，我都没好意思说，还有朱浩和唐寅等兴王府的旧部会跟你产生嫌隙，你不如顺带把我介绍的这些人举荐上去，这样咱俩就算正式结成同盟了。
黄瓒听到这里，才把张璁的举荐名单拿过来，道：“让老夫斟酌一下，你先回去吧。”
没直接应允，说明黄瓒心里还有隐忧。
他刚当上内阁大学士的节骨眼儿上，直接跟张璁联盟，会让朱浩怎么想？
他当然要先琢磨清楚，到底是朱浩的相助重要，还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张璁带给他的帮助更多。
……
……
黄瓒也有自己的幕僚。
回去后，黄瓒没让苏熙贵来，直接找到幕僚，跟其商议事情。
幕僚惊讶地问道：“黄公是怎么想的？张翰林虽是新贵，但若是跟兴王府的人产生纠葛，以后怎么得陛下信任？”
黄瓒道：“我来跟你说此事，便在于兴王府的人能相助到我的只是让我入阁，如果我还想更进一步，或是日后长久在朝，就只能另寻它法。”
这番话把幕僚听愣了。
想想挺有道理。
黄瓒拼命跟兴王府的势力接近，最终目的已达成，那就是成为内阁大学士。
但若还想继续进阶，基本就没可能了，甚至朱浩那边明言，半年左右就让他退下去，最多一年……虽然朱浩也曾露过口风，或许他在朝时间会更长一点，但他不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黄瓒继续阐述他的理由：“唐伯虎为翰林学士前，我还抱有一些念想，但今时今日，连唐伯虎都能为翰林学士，陛下将来有何理由让我长久留在内阁？或许，我入阁，只是为一些人铺路。”
幕僚叹了口气，道：“既然黄公已有了想法，在下便不该多言，黄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便可。”
“嗯，那明日我便向陛下举荐一些人，看看兴王府出身的那班人，作何反应吧。”
……
……
黄瓒入阁，第二天朝议结束，被皇帝单独叫到乾清宫去议事。
黄瓒趁机把一份举荐名单交给了朱四。
朱四接过去看过，微微颔首表示满意，旁边的张佐想探头看个究竟，但皇帝却合上了册子，似无意让旁人看到上面都有谁。
“黄阁老，你愿意为朝廷举荐能臣，朕深感欣慰，只是他们……真的能帮到朕吗？”
皇帝好像有些担忧。
黄瓒知道这种担忧是什么，皇帝像是在问，朕想找一些议礼派的官员入京，你的人确定有这方面的大才？
黄瓒道：“其中几人，在南京议礼中变现得很活跃，都乃一时俊杰。”
“是吗？哪几个？”
朱四直接问了。
黄瓒恭谨道：“便是列在第二卷的几人。”
朱四再次打开折子，翻看后笑道：“如果他们真有此等实力，是该调到京城来，这个桂萼……朕好像记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张佐急忙道：“此人在南京声名很大，尤其是议礼事上，连张翰林也说对其相助颇多。”
“哦？若是此等人入朝，不知应该安排个什么职位？”
皇帝一听就要对桂萼行提拔之事。
张璁举荐也就算了，现在连黄瓒也在举荐，之前张佐也说此人在南京礼议中大出风头，如此人才为何不用？
“这……老奴不好说。”
张佐不愿意随便安排人职位。
朱四道：“张翰林乃翰林侍读，那此人入朝怎么也该是个翰林侍读吧？不如就给他个翰林侍讲，有时间在经筵日讲时，让朕听听他在议礼上的见地，方便朕以后调用。”

第九百六十章 当翰林有当翰林的好处
思贤居内。
黄锦将一份由黄瓒提交上去的举荐名单，交到了朱浩手中。
黄锦道：“除了桂萼调京师，迁翰林侍讲外，陛下还征召了霍韬和方献夫二人，不过未给二人派遣差事，他们到京师后再酌情安排，陛下也想问问朱先生的意见。”
张璁找黄瓒举荐其派系中人，早在朱浩的预料内。
桂萼在大礼议上比霍韬和方献夫活跃，所以直接得到翰林侍讲的职位，霍韬和方献夫相对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到京师后还要看情况再具体任用。
“等他们到京城后再找职务安顿吧，具体我也不好说。”
朱浩没给出什么具体的建议。
黄锦解释道：“此乃为陛下议礼做事，望朱先生能够理解……若是您不想用这些人，只管将他们打发出朝堂便可。”
连黄锦都能看清楚形势，黄瓒举荐这些人，分明有点跟朱浩搞对抗的意思，这是否说明，黄瓒现在正在跟张璁结党，已独立出原兴王府体系？
朱浩笑道：“同殿为臣，我怎会介意？黄公公多虑了。”
黄锦道：“那有关争贡纠纷，您看还有何需要再补充的？”
“不用了。”
朱浩道，“南京来人在京师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想该让他们回去了。”
黄锦想了想，这是要把朱万宏打发走？朱浩难道就没有把本家大伯留在京城为自己所用的意思？
因为朱浩没详细说明，黄瓒不好多问，大概是觉得，朱万宏走了比留下更好，他只会按照朱浩的吩咐办事。
……
……
黄瓒举荐的人，很快得到皇帝的升迁，多数都先调到京城，补一些衙门的空缺。
虽然现在黄瓒人在内阁，但因为户部尚书的职位一直都还没定下，使得黄瓒等于是间接顶替了正职的户部尚书位置，而他的人恰好也基本都在户部、工部这个官僚体系中做事，正好安排。
朱浩到了翰林院，这次他是应杨慎之约。
杨慎如今贵为侍讲学士，见到朱浩后，叫上余承勋作陪，把朱浩叫到他的新公事房内。
很气派，单独的办公间，靠墙的位置还有一排书架，一看就是当上了领导。
连余承勋都很羡慕。
一年前，两人都只是翰林修撰，结果现在杨慎连跳好几级，已是翰林院的中上层领导，以侍讲学士的身份来说，入阁已经有资格了，当然从资历来讲，杨慎远远不够，可余承勋更惨，仍旧停留原位，想进一步都难。
翰林院的日子就是苦熬。
“敬道，听说你的先生，唐寅，现在已是翰林学士了？”杨慎坐下来之后，让朱浩和余承勋也在一旁的客座上落座，然后才问道。
朱浩心想，这还用听说？
就算到现在唐寅也没来翰林院报到，但唐寅当翰林学士，朝堂上下还是秘密吗？
“是。”
朱浩只能装糊涂。
“你见过他了？”杨慎道。
朱浩道：“前两日，刚跟他见过面，不过只是短短叙话后便分开，这两日去拜访他的人非常多，就算我是他的学生，也很难再约见。”
这点朱浩倒没说错。
现在唐寅可风光着呢，去他府上拜见的人，就算唐寅一个时辰见十个，恐怕一年都见不完。
人就是这么功利，当初唐寅为翰林检讨，就算是皇帝的亲信，有去拜访的也不多，现在好了，简直把唐寅家当成另一个朝堂。
杨慎吸口气道：“你倒是挺幸运的，恩师为翰林学士，你又在翰林院中，连刘阁老也对你欣赏有加，看来就算你老泰山从朝上退下来，你以后在朝也有指望。”
这算什么话？
你杨用修是在羡慕嫉妒吗？
你自己都是侍讲学士了，居然还好意思这么说？
这下连余承勋都听不下去了，在旁道：“其实敬道不是一直都在等外放吗？对了用修，你那边可有他外放的消息？”
杨慎道：“吏部是有相关的动议，但不知为何，敬道的事好像一直都推进不下去，连吏部中人都不知是何原委，大概因为敬道是御旨调回翰林院的人，又不知他应该外放个什么官，一般来说，翰林院出馆的调令都是有档期的，现在又不是新翰林入馆期间，随便外调实属不易。”
杨慎是真不理解，为什么吏部要调个小小的翰林修撰出京，会遇到那么多麻烦。
却不知，满京城内，最难被吏部管辖之人，也就是朱浩了。
就算现在吏部还是文官派系掌控，可所有调令都要得到皇帝朱批，而在人员调动方面，朱四基本都采纳朱浩的意见，这种吏部的调遣奏疏，其中有很多门道，朱四看不懂，都会拿给朱浩批，而朱浩也会在调动细节上做出一些指点，告诉皇帝，这个人到底为何应该外调，为何应该升迁……
等于说，朱浩才是吏部的顶头上司。
吏部想把朱浩调走？
那要看朱浩自己愿不愿意。
杨慎叹道：“敬道，你不是跟黄阁老也相识？其实你现在于朝中有这么多臂助，何不考虑就留在翰林院内，多做几年学问？”
朱浩道：“用修兄，你觉得我如今这为官的状态，真的好吗？”
“这……”
杨慎不知该如何评价。
朱浩现在做官都不能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来形容，根本是每天都在晒网，年纪轻轻却已有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从某种程度而言，朱浩根本是失去了上进心。
可毕竟朱浩是状元！
杨慎道：“我刚考中进士时，朝廷昏暗，与你作为大致相同，其实你完全可以熬一段时间，没必要自暴自弃。
“以你的年岁，就算在翰林院里考满九年，也还是个年轻人，外调地方后，以那时你的资历，无论做什么官都得心应手，也更有威信。”
朱浩笑道：“多谢用修兄提点，其实我自己也觉得现在挺好的，每天不用按时应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就看朝廷几时调我出京了。”
余承勋在旁笑着打圆场：“用修啊，你别总劝敬道，他现在自得其乐，我们干嘛干涉他的生活呢？就说唐寅做翰林学士这件事，你觉得会对翰林院形成如何影响？”
杨慎摇摇头，不想回答余承勋这个问题，尤其是在朱浩面前。
朱浩道：“其实我问过唐先生，他说提前都不知晓有关升迁他做翰林学士之事，或许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也说了，以后基本不会出现在翰林院中，有关议礼之事，他也少过问。”
杨慎点头：“那就好。”
好什么？
怎么个好法？
杨慎只是一句敷衍的话。
只要唐寅不来翰林院捣乱，那唐寅这个翰林学士在杨慎看来就很称职。
杨慎又道：“敬道，你有时间再去拜访唐寅一番，帮我带张条子给他。”
朱浩和余承勋同时打量杨慎。
好像都在说，你杨用修有能耐了啊，现在都开始跟你爹一样，给大臣写条子了？让别人按照你的条子来办事？
可现在你找的是官职高于你的唐寅，且他还是你的政敌，能听你的？
杨慎道：“黄学士入阁后，举荐了一些地方议礼活跃之人来京，他们都是进士出身，却不谙常理，破坏朝廷规法，我想让唐寅好好质问一下，他们到底还是不是大明之臣。”
朱浩没有伸手去接那张条子。
“怎么？”
杨慎打量过来。
朱浩无奈道：“你这话太冲了，我实在没法给你带。”
你杨慎可真不要脸，这是给你带话吗？简直是让我替你去教训唐寅！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余承勋笑道：“用修，我们说话是不是稍微婉转一点？”
杨慎没好气地道：“其实我的意思，是想让唐寅把这些人尽量往他身边收揽，等这些人到京城后，规范他们的行为，不至于闹出事端。”
朱浩道：“黄阁老举荐的人，唐先生能收揽过去？怕是不易吧！再说他们……不是一条心吗？”
“那不一样。”
杨慎摇头道，“陛下身边也分派系，像唐寅这样的，乃兴王府旧僚，而黄阁老和张秉用等人，皆因大礼议而往新皇身边靠拢，这样就形成了新老势力，既然那些议礼之人都贪图功名利禄，由唐寅这样的翰林学士去招揽，他们之间或许就会产生嫌隙。”
朱浩点点头：“哦，你是让我去离间他们？”
杨慎有些无语。
余承勋笑道：“敬道，你这话也太过直白了。”
直白？
就许你们在这里搞阴谋诡计，不让我这个给你们办事的人直白一点？
不过杨慎倒是把局势看了个透彻，新皇身边也分成新老两派势力，而且明显新势力比老势力更有号召力……当然，这是建立在只算文臣，张佐、黄锦等内官属于“中立派系”的情况下做出的势力划分。
兴王府出身的文官，早就势微，唐寅算是最后的“独苗”。
皇帝给唐寅一个翰林学士的职位，更像是安抚兴王府旧臣。
朱浩道：“那岂不是说，唐先生势单力孤？”
杨慎摇摇头：“看似如此，但家父当初离朝时便说过，唐寅背后，既有张邦奇等人在明处，也有幕僚隐身暗处出谋划策，只是到底是谁，现在仍旧不为人所知。”

第九百六十一章 酒后吐真言
唐寅升为翰林学士后，第一次参加朝会，是以议礼翰林学士的身份列席，序位仅在阁臣以及六部九卿之后。
位列朝班，并不能让他感觉有多荣光，毕竟不是第一次上朝，当天朝议并不涉及大礼议的议题，所以全程都没他什么事。
朝会结束，唐寅随着大臣们出宫的人流往外走。
刘春有意过来，笑着发出邀请：“伯虎可有闲暇？今夜府上一聚？”
对唐寅这样的社交牛逼症患者来说，有酒宴他几乎是必去的，但要是刘春请他……他就要考虑一下了。
“没旁人，只是有些朝中事务，想跟伯虎你谈谈，还有涉及到敬道的事情，不知是否肯赏脸呢？”
刘春面色温和。
唐寅感觉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届时一定赴会。”
刘春笑着走开。
唐寅看着刘春跟内阁几人谈着什么，心里不由琢磨开了，难道他是把我当成入阁的潜在对手了？
我一个举人出身的朝官，当上翰林学士，那已是皇帝给面子，入阁根本没有可能，他们完全不用如此担心。
……
……
入夜，唐寅还是前去赴宴。
刘春没叫别人，在自家小厅内，给唐寅摆了一桌，简单的四菜一汤，酒水倒还不错，乃是蜀地有名的剑南烧酒，或许刘春也知道唐寅无酒不欢才备下如此佳酿。
“好酒。”
开席后，唐寅只对酒水感兴趣。
刘春笑问：“志同离朝前，跟我说，陛下身边很多决策，都是伯虎你跟敬道二人做出，不知可有此事？”
唐寅喝了半杯酒，差点儿吐出来。
你刘春刘大学士这么直接吗？
一点拐弯抹角都没有，上来就发问？
“刘阁老，有些话……不知该怎么说。”
唐寅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本以为，只要跟刘春随便对付几句，就当是官场的必要走动便可，谁知今天自己是来被盘问的。
那这顿酒，对他而言就失去吸引力了。
刘春道：“都到这般田地了，还有何好隐瞒的吗？伯虎你直说便可。”
唐寅摇摇头：“在下出力不多，你要问，多去问敬道便可。”
“那就是敬道，一直在为陛下出谋划策？”刘春继续咄咄相逼。
唐寅不想回答。
虽然他知道，刘春跟孙交算是政治盟友，对朱浩也算不错，但始终刘春是正统文臣，内阁首辅现在还是蒋冕，如果刘春从他这里探听到什么确切的消息，回头就把事告知蒋冕，影响到朱浩的计划，那他唐寅就成罪人了。
唐寅道：“刘阁老为何对此事如此关切？”
“唉！”
刘春叹息，“说来惭愧，当初入阁时，老夫自觉在几名候选者中，一无名望，二无资历，不曾想中选名额竟落到老夫身上……
“老夫这两年一直殚精竭虑，却发现很多事好像冥冥中自有注定，本想提携敬道一把，谁知志同跟老夫讲，老夫入阁还有敬道在背后相助……你让老夫如何在朝中立处？”
唐寅一听，心想，孙志同这么实在的吗？
连这么机密的事，都跟刘春透露了？
还是说，孙志同觉得刘春是可信之人？
唐寅以为孙交什么都说了，却不知刘春只是在试探他。
唐寅叹道：“如你所言，敬道这两年，一直都在为陛下谋划，但以其在朝中的官职，能为陛下所做的……也是有限。”
这已算是很回避的说辞，想要为朱浩开脱。
但刘春别看一副忠厚的模样，待人处事的经验，怕是连孙交都要靠边站。
刘春一听。
朱敬道在背后为皇帝谋事？
连你唐寅都如此说……那岂不是说，朱敬道真是皇帝身边头号谋臣？那杨介夫走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皇帝背后的高人，岂不是就是朱敬道？
刘春道：“来，喝酒，喝酒。”
唐寅觉得刘春还算不错，只简单问了下，就没再继续追问，对刘春产生些许好感，也就放松了警惕，继续跟刘春喝酒。
却不知中了刘春的“圈套”。
想让唐寅说实话，那肯定要多灌上几杯，让其酒后吐真言。
……
……
酒过三巡，二人还在继续喝。
四菜一汤的规格是有点差劲，随后刘春又安排上了四道菜，但刘春却叮嘱，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这宴客厅。
刘春道：“天冷了，喝酒正好暖身子，伯虎你是南方人，在北方为官，更是要注意身体。”
唐寅一听，心里更觉得温暖。
“对了伯虎，先前内阁票拟选取之上，有关老夫的那部分，其实也是敬道做出的抉择吧？实在难为他了。”
刘春其实喝得不多，这会儿开始发挥老狐狸的本质，借唐寅微醺开始有意无意套话。
唐寅道：“敬道就那样……”
要说唐寅一点防备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唐寅报以的都是似是而非的回答。
唐寅觉得，就算我说过去两年都是朱敬道在帮皇帝批阅重要的奏疏，别人也不会相信吧？反正孙志同也跟你说了不少，我就顺着口风圆一下就行。
既不否定，也不主动承认什么，这样就可以滴水不漏。
但他不知道……
他的话，让刘春内心产生多大的波澜。
因为从刘春的角度来看，唐寅这样皇帝的心腹大臣，说出的话可比孙交有说服力多了，因为唐寅知道的内幕更多。
当唐寅都不去否定朱浩有能看奏疏，甚至是决定奏疏票拟选择的权力，哪怕不是朱浩亲自朱批，也让刘春感受到，朱浩在皇帝身边的地位有多高。
“敬道小小年岁，却如此老练，朝中大小事务，但凡是经陛下手的，朝中大臣无不称赞，这两年大明欣欣向荣，敬道功劳不小啊。”
刘春又在试探。
唐寅板着脸道：“敬道总是自作主张，我教训过他，但多数时候，我与他并非师生，而是朋友，他对我的帮助可比我给予他的多多了。刘阁老跟他相处久了，自然便明白。”
“哦。”
刘春笑道，“那此番伯虎你为翰林学士，敬道可有在背后相助？”
唐寅本来已拿起酒杯，准备喝下一杯。
但听到这话，不由愣在那儿。
前面的问题，他并没有感觉到刘春在刺探什么，但这番话，明显就是在直接询问……是不是朱敬道把你给扶持起来的？是不是你也要听他的？
当涉及这种问题时，唐寅内心的自尊心作祟，自然就提高了警惕。
“伯虎，你继续饮酒啊。”
刘春还没觉得怎样。
刚才那么“尖锐”的问题你都回答了，这次怎么还沉默了？难道是……被你发现了？
唐寅道：“刘阁老何有此问？”
刘春正色道：“如志同跟你所言，陛下对敬道很倚重，那就算敬道还年轻，也该让他为侍读学士，或者是调六部为郎中，或可更进一步，毕竟朝中给他发挥的地方还很多。连秉用都能为侍读，为何敬道不可呢？”
唐寅道：“这个……可能陛下另有深意吧。”
刘春笑道：“所以说，那就是敬道可以攀上高位，但他没有这么做，是吗？”
听到这里，唐寅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严肃道：“刘阁老，我是敬重你，才到你府上来，你不要为难于在下。”
刘春故作不解：“老夫何来为难你之说？”
“这……”
唐寅的确是多喝了几杯，脑袋也不灵光，被刘春反问，顿时哑口。
想想也是，刘春知道朱浩在皇帝身边发挥了不同寻常的作用，那为何连张璁都能当翰林侍读，而朱浩这样的“重要人物”却还一直只是个翰林修撰？毕竟这还是朱浩身为状元的初始官职呢。
“伯虎你不肯说，也罢，老夫绝对不会将此事外传，唉！看来真是老夫一厢情愿，这两年却还是在暗地里承蒙敬道的相助，真是……有愧啊。”刘春感慨着。
唐寅重新坐下来，却不再去碰酒杯。
刘春吃了几口菜，问道：“伯虎，那你未来作何打算？是继续为翰林学士？还是说……”
唐寅道：“先前在下便说明，即便为翰林学士，也不会多过问翰林院之事，更不会图谋他职。在下只是乡野一散人，在朝为官，不过只是混个禄位，并不求其它。”
刘春觉得唐寅完全是惺惺作态。
你都混到翰林学士的职位了，你可只是个举人呐，就这样还说不求别的？
还真好意思说。
“也好。”刘春道，“议礼之事，本来牵扯便广泛，动辄让朝中上下人心离散，如今为议礼之事，朝中已有诸多动荡，同僚相继变更，若你能将事情缓和下来，朝堂也会因此而得几分安宁。”
“怕是很难了。”
唐寅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刘春笑道：“所以说，议礼之事，决定之权仍旧不在伯虎你身上，而在陛下和敬道身上是吗？”
唐寅听到这里，无论喝了多少酒，算是彻底弄明白了。
刘春拐弯抹角问这么多，其实就是想从他口中套出大礼议的始作俑者。
或者说，刘春想得知一个答案。
那就是，这一切都是朱浩在背后搞的鬼。
“刘阁老，该说的在下都说了，不该说的，在下的确不知，时候不早，在下不胜酒力，就此告辞。”
唐寅仍旧不太确定刘春会坚定站在皇帝一边，所以他不能跟刘春透露更多。
当他起身时，却发现自己已然站不稳了。
不知不觉间，就被刘春灌了一肚子的酒水。
“唉！喝多了，就留下来好好休息，明日再走也不迟，来人，给唐学士准备房间，再给他打来温水，醒醒酒！”

第九百六十二章 摘果子的小人
“喝不了酒就少喝点，你的劫数还没顺利渡过去呢，就这么不顾己身？”
唐寅被抬回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醒来后见到的不是自己的小娇妻，而是朱浩。
唐寅此时已整理好装束，侧坐榻边，打量朱浩，有些难为情地问道：“你不怪我对刘阁老透露你的情况？说起来，我都不记得说过多少，他那酒……嗯……绝对有问题……”
朱浩道：“如果刘阁老要把我的身份泄露，不会等到今天，或许他只是想知道我在陛下身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说着话，唐寅的小娇妻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唐寅一看，眼睛里闪现惊悚的光芒，转过身就想把朱浩赶出去，但想到这小子已来了许多时候，估计人早被见到了，没法再遮掩，忍不住一阵叹息。
“师娘，我帮你吧。”
朱浩一点都不见外，上去接过水盆，转身放到了屋子一角的盆架上。
唐夫人对朱浩微微施礼，面带桃花转身而去。
等人走了，门从外边关上，朱浩笑道：“唐先生，这位师娘不错啊。看样子很合你心意，照顾你也很周到。”
唐寅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少打歪主意。”
朱浩心说，就知道你有什么事隐瞒我没说。
“先生，作为你的弟子，这种事上我能打什么主意？先前就觉得你不正常，是不是咱俩之间有何误会？你我既是师生，也是朋友，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朱浩一阵无语。
你唐寅从成婚的时候就对我小心提防，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唐寅站起身，走到盆架前，扯下毛巾，放入水盆里搓了搓，拧干后摊开来，认认真真洗过脸，清洗完毛巾再次拧干挂上绳子后，才道：“既然你都问了，那我也明言，宁妃曾说过，宁可守在你身边一生，也不愿意与我长相厮守……”
哦。
朱浩这下可算明白了。
唐寅这是把他这个弟子当作了“情敌”。
朱浩感觉自己很冤枉。
娄素珍在他面前，的确表现出知心大姐姐的模样，但朱浩也能察觉出，娄素珍只是因为曾经历过大变故，不想再跟人谈婚论嫁，而所谓的跟在他身边，不过是想以这种方式来寄情于工作和生活，却被唐寅误会为娄素珍准备余生将侍奉他，以报答救命之恩。
朱浩道：“先生，你这就不对了吧？宁妃的过往，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她是那种拘泥俗礼之人吗？她宁可跟你高山流水论知音，也不想跟你做尘世间的夫妻，这并不是说她不欣赏你，而是尊重你，同时也是一种自爱。怎么到你这儿，就好像……很龌龊一样？”
“你们……”
“我们有什么？先生你不会觉得，我跟宁妃间发生过什么吧？拜托，宁妃跟你我都是朋友，不要非把朋友间的纯洁友谊演化到俗人的境界好吗？”
朱浩反过来教训唐寅。
唐寅气吼吼地返回榻边坐下，板着脸生闷气。
朱浩现在总算明白了，唐寅是觉得他抢走了其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女人，怕再抢一个……唐寅这是多没自信？
你这小老头可是举世公认的“诗画双绝”，居然会在男女之事上这么想不开？朱浩很想说，唐伯虎，你太令人失望了！
“先生，最近天气日渐转冷，马上就要到年底了，朝中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接下来我打算去西山那边住个把月，年前再回来，我是专程来跟你告辞的。”
朱浩说出今天登门造访的目的。
“啊！？”
唐寅有些惊讶，问道：“你要去西山？不怕京师出事吗？”
“出不了大事。”
朱浩道，“有事的话，会有人到西山通知我，你这边遇到难题只管跟骆镇抚使说，他会派人通知我。年底前新任锦衣卫指挥使会定下来，目前看来就在骆安和王佐间产生，别的我也不知道，没法告诉你。”
“嗯。”
唐寅点头。
知道朱浩要去西山，他反而放松下来。
因为这些活，以前都是他去干，现在朱浩亲自去，那他就可以安心在京城当个挂名的翰林学士，继续享受这种被人众星捧月的荣耀。
“对了，先生，你也要赶紧试着把张秉用举荐之人往你身边拉，不管成败与否，让张秉用觉得你有心跟他竞争便可……”
朱浩又提醒。
唐寅皱眉：“怎么什么事情都有我的份儿？”
朱浩道：“你是兴王府旧僚在朝中最后的脸面，你不出面谁来出面？难道让我出马？走了！”
唐寅正要详细问讯怎么去拉拢，却见朱浩头也不回离开了他的卧房，往院子行去，居然又在院子中间碰到了他的小娇妻，打了声招呼才离开。
“这小子……”
唐寅心里更不爽了。
……
……
朱浩去了西山。
走得很突然，唐寅也是从骆安那儿得知，朱浩当天连夜离开京城，虽然去西山没多远，五十里的距离，以往要走大半天，现在坐火车一个时辰都用不上。
朱浩走后，张璁到唐府拜访，这让唐寅大感意外。
思忖后，他在自家书房，接见这个被朱浩扶持为对手的家伙。
“唐学士，学生这厢有礼了。”
张璁对唐寅非常恭敬。
唐寅微笑着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座位道：“秉用难得来一趟，坐下来叙话。”
张璁依言端坐，随后道：“听说朱先生已离开京城？不知往何处去了？”
唐寅一怔。
朱浩离京之事，张璁这么快便知晓了？
那他为何不知朱浩去了哪儿？
“秉用啊，你知道我一向不关心他的事。”
唐寅笑了笑，没详细解释。
张璁道：“是这样的，学生跟黄阁老，探讨了有关大礼议相关议程，认为如今京城支持大礼议的官员太少，于是跟陛下举荐了一些人，陛下也同意将其调到京师来，安排在各衙门叙用。未曾跟您商议过，特地来说一声。”
唐寅心想，这事发生都五六天了，你现在才来告之，分明没打算跟我商议，那今日登门到底为何？
唐寅淡淡地笑了笑，道：“如果对议礼有帮助，也未尝不可。”
张璁道：“那为何唐学士最近一直未到翰林院应卯？您现在是陛下钦点的议礼学士，关于礼议之事，学生想跟您商议，却找不到人，只能登门冒昧打扰。”
“哦！”
唐寅这才听出张璁是在质问他。
嘴上恭敬称呼他学士，又自称学生，但说话三两句就转到他唐寅不负责任上。
“秉用，你该知道，我这人一向都不喜欢参与朝堂纷争，有关议礼之事，你大可跟黄阁老商议，我这边……”
唐寅竭力推搪。
说好了，我只是当翰林学士，谕旨中可没说让我去议礼。
张璁道：“但问题是您才是议礼学士，为陛下张目乃不可推脱之职责！现在京城反对议礼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是该扼制这群人的嚣张气焰，尤其是在翰林院中，如果您不出面，很多事难以推进。”
施压！
唐寅心想，本以为敬道去西山是好事，感情他留了个烂摊子给我。
说是当上翰林学士后不用干活，继续做我的散人就行，但这才几天就有人上门来逼着我干活。
那臭小子肯定早就知道会如此，故意给我挖坑呢。
谁让我抢了张秉用的翰林学士职位？
别人不为难我，张秉用能不蹬鼻子上脸？
唐寅叹道：“秉用，我说过了，你有何事可以自行决定，陛下也愿意听取你的意见，你有何拿不定主意的，也可以跟黄学士商讨。我这边……你当我不存在便可。”
张璁听了心里越发来气。
你不想当官，却霸占着至关重要的议礼翰林学士之职，我满腔抱负，却只能当个翰林侍读？
凭什么我干活，你摘果子？
现在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既然可以当你不存在，你倒是主动把翰林学士的职位让出来啊！
“秉用，你要知道，陛下身边有时候也需要有人出来担责，以及承受世人的流言蜚语，我恰恰便是这个人。换作你，你能撑得起来吗？”
唐寅板着脸说道。
“是吗？”
张璁自然不想承认。
凭什么你唐寅能承担流言蜚语，我就不行？
我背负的骂名还少了？
但张璁到底不是那种愣头青，他的政治敏感度很高，他从唐寅的话语中，琢磨出一点味道。
为什么正统南京户部尚书、翰林学士出身的黄瓒，入阁会遭遇那么大的压力，而唐寅一个举人当翰林学士却那么顺利？
就因为唐寅是兴王府出身，在大臣们看来，皇帝需要这样一个近臣，哪怕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是被强行按在翰林学士的职位上，别人也觉得理所当然。
连大臣都能替皇帝拎清这种“亲疏远近”。
而他张璁当上翰林学士，就能比散人一个的唐寅更有建树？
“敬道离京，也是想避开这股风头，但他应该没走多远，随时都能回来，京城有什么事，他能兼顾得上。”
唐寅语重心长，“你要调议礼帮手到京城，我全力支持，但我认为他们不该全都听命于你，这会遭来非议，等他们到京后，让他们来我这儿拜访一下，或许有些事，我可以提点一番。”
“唐学士，您这是……”
张璁听出来，唐寅这是想把他的人收揽过去？
唐寅道：“如今朝堂大势未定，我尚且留在朝中，等将来大事定下，我也就可以激流勇退了……秉用，这朝堂终归是你们这些后起之秀的，跟我无干，不用处处提防我，你只管向着你的人生目标发起冲锋便是！”

第九百六十三章 戏弄
翰林院。
杨慎当天去见过翰林学士石珤，回来后便叫余承勋和叶桂章到自己的学士房，二人都不解他要做什么。
杨慎道：“为何最近没有敬道的消息？”
余承勋和叶桂章不由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有疑问，叫我们来不会就是为了问朱浩在哪里吧？
“用修，你为何要问敬道行踪？他这人你还不了解吗，打从心底不想来翰林院应卯，你我根本没法在翰林院见到他的人影。”
余承勋跟杨慎私交毕竟更为深厚，以如此调侃语气说话也没什么。
杨慎摇头：“我派人去过他府上，以及他经常去的地方找过，也留了话，却没有任何音讯。”
叶桂章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用修找敬道作何？”
此时杨慎才把一份好似公文的东西拿出来，呈递给二人：“最近翰林院内官职会有大的变动，或会再增加一名翰林学士……除此之外，将从修撰中挑选出三四人，进为侍读、侍讲。其余各级官位，也会挑选能者升迁。”
此话一出，余承勋和叶桂章脸上都显露出异样神色。
因为嘉靖二年的进士没有举行庶吉士的选拔，现在翰林院内有些“青黄不接”，人本来就不多，如果一次要挑选几名修撰升侍读、侍讲的话，那将会是一场在职翰林之间的竞争。
“消息可靠吗？”
余承勋仔细看过那份东西，不过是石珤给杨慎列的一份翰林院在职人员名单，好像根本就没有具体的章程，一切都只是凭空猜测，不由有些失望。
叶桂章问道：“此事跟敬道有何关系？”
余承勋忍不住侧头看向叶桂章。
你叶桂章的话，也未免太过直接了一点吧？
就算你觉得杨慎找朱浩不合理，但也不能说，翰林院内有升迁之事跟朱浩没关系吧，难道朱浩不是跟你我一样的从六品史官修撰？
余承勋眨了眨眼睛，道：“我想用修的意思，是想让敬道去那位新任翰林学士处，探听一下消息吧？”
意思是，杨慎想让朱浩去唐寅那儿打听这件事的真伪，还有具体升迁原则。
杨慎没有正面回答，如果他承认了，就说明之前一直在利用朱浩……明明跟唐寅属于对立立场，每次还差遣朱浩去问询，这不是利用是什么？
其实杨慎也不完全是让朱浩去打探消息，毕竟他跟朱浩之间还有“小秘密”，当下道：“敬道到底也是我翰林院中人，我想看看他对此是否有进取心。”
叶桂章直言不讳：“从资历上来讲，敬道怕是不足以升迁。”
余承勋笑道：“也未必，敬道怎么说也考满三年了，再说他现在有个翰林学士的先生当靠山，谁说他一定没机会？”
又是调侃之语，但在叶桂章听来就比较难受了。
朱浩明明对自己的事业漠不关心，在朝中也属于被遗弃的边缘人物，怎么到升迁的时候，却好像比谁都有机会一般，连杨慎都要帮朱浩？
余承勋随即也问出心底的疑惑：“用修你是否想帮敬道一把？如果他能升侍读、侍讲的话，或就不会再想外调之事。”
杨慎看了看二人，没正面回答，道：“而今秋讲已结束，就算选了侍读、侍讲，也是为来年春讲做准备，无论是谁升上去，这几个月内差事无实质变化。
“对于敬道，我只想问他的意思，没有相助或不助之意。你们也不要多想，先回去做好准备，若将来真有升迁之事，还是要有具体的考核标准，不然难以服众。算是对你们提前通知了。”
……
……
奉天殿，朝会现场。
吏部尚书乔宇再一次以染上恶疾难以支撑政务为由请辞，此时距离次辅毛纪致仕尚且不到十日，朱四并没有直接准允乔宇致仕，温言宽慰一下，又命太医为其诊治。
所有大臣都感觉到，乔宇致仕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情了。
当天廷议，推举秦金为户部尚书，悬了近一个月的户部尚书职位终于定下。
朝会结束，朱四又在乾清宫召见内阁四名大学士以及礼部尚书席书。
本来这几人都以为新皇又要开大礼议，结果皇帝把人叫到后，只是告知有关再次增加“议礼翰林学士”之事。
“陛下，不是已有一人？为何还要再设？”
蒋冕作为首辅，直接出言质问皇帝。
眼下他在内阁及朝堂上，话语权已远不如杨廷和刚致仕那会儿。
单就说内阁，毛纪的离开，还有黄瓒的加入，令蒋冕在内阁几乎成为孤家寡人，甚至朝中也觉得，蒋冕首辅的职位留不到年后。
朱四道：“唐先生作为朕的恩师，在兴王府时便一直都是随和的性子，无丝毫争斗进取之心。朕让他为翰林学士，乃是让他致仕前有一个荣光的职位，并不是要让他真的参与议礼……朕需要一名有见地的贤才，升为翰林学士，以此来推动议礼之事的开展。”
皇帝居然觉得唐寅不称职？
不称职你还选他？
只为了给他个能装逼的职位？
现在你再选个能干活的出来，岂不是说，我们就要跟以前那样，天天担心这个议礼翰林学士出来捣乱？
“你们有好的人选吗？”朱四问道。
蒋冕没说什么，这会儿找个议礼翰林学士出来，不分明是跟朝中主流观点唱反调？那我举荐的人，皇帝能接纳？
我还是不出来给自己找气受。
次辅费宏走列道：“陛下，翰林院侍讲学士李廷相、刘龙二人，或适宜此差事。”
现在翰林院内官职分布比较奇葩。
既有一些老人，也有一些新人，还有破格提拔的存在，比如说侍讲学士杨慎。
现在一下子有三个侍讲学士，皇帝既然要选个新的翰林学士出来，那就应该从现有三名侍讲学士中提拔……如今大明却连一个侍读学士都没有。
朱四直接摇头：“不好，朕觉得不妥，不如你们回去好好商讨一下，明日朝会上，再做举荐！”
……
……
皇帝又是放出风声后就让五人离开，五人甚至还没正式跟皇帝商议点正事。
出了乾清宫，席书直接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内阁四人都打量他，好似在说，你这个礼部尚书很有意思啊，你本来就负责替皇帝主持大礼议，跟我们不是一伙的，你能不知道皇帝是何意图？
刘春好似无心一般，感慨道：“我看陛下是有意要栽培张秉用这些议礼之人，听说先前陛下还传召南京几名官员到京城，说是安排到翰林院叙用。”
刘春说着，却往黄瓒身上打量。
以往朝廷高层，一个议礼派的人都没有，最多有几个中立派，中立派碍于形势，只能往正统派看齐。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光是这五人，议礼派就占两个，刘春和费宏还是传统意义上的中立派，坚定的正统派只剩下在朝没多少时日的蒋冕。
蒋冕问道：“公献，你知道细节吗？”
黄瓒摇头：“陛下提前并未说明，或是真让朝会上进行廷推，若说是有意栽培秉用，我看倒也未必，秉用入朝时候不长，如何有资格位列翰林学士之位？”
刘春微笑着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伯虎入朝也不过才两三载，现在不就……”
话是这么说，但好像就连蒋冕都觉得唐寅的情况不一样。
当初袁宗皋入朝还直接入阁当阁老呢，结果没多久就死了，唐寅自然而然成为袁宗皋遗志继承者，只是先前唐寅被杨廷和强势压着没机会晋升，现在只要不是让一个举人入阁当阁老，一切都好商量。
几人继续往前走。
费宏问道：“那……陛下有关翰林学士的属意人选，除了秉用外还有谁？”
这个问题很有些门道。
几人互相看了看，似都在想，皇帝除了用张璁外，还想用哪个议礼派的人。
好像没有谁有资格往上升。
黄瓒道：“不是有常甫吗？”
说的是张邦奇。
刘春摇头：“我看未必，常甫性格随和，入翰林院后从不与人争，早有传闻陛下要调他到六部去任职，我看是另有其人。”
现在的刘春，思想跟先前大不一样。
他知道了朱浩在新皇势力中的地位，如果说皇帝有意栽培谁……那肯定是优先栽培朱浩。
但他也觉得提拔朱浩存在一定问题。
朱浩名义上可是反对议礼的，入朝时间也短，会跟张璁一样，直接升翰林学士，很难服众。
杨慎至少还在朝中混了个九年考满，而朱浩严格来说三年都还没考满，考个寂寞啊。
如果不是张璁和朱浩，皇帝想升谁？
蒋冕本有话要说，但因有议礼派的席书在场，席书还不是内阁的人，他也就没说什么。
内阁四人回到内阁值房，蒋冕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之意，或要逼我从朝中离开，明日我便上疏请辞，请几位理解。”
费宏连忙劝慰：“事情还不到这个地步，大可不必如此！”
蒋冕抬手打断费宏的话，道：“新近陛下几次重提大礼议，目的都是为朝中人事安排，我长久占据首辅之位，难免会令人生厌，还是早早回乡颐养天年，免得再受戏弄。”
“这……”
这下子就连议礼派的黄瓒都有些难受。
蒋冕显然是觉得，朱四的目的是为了赶他走，甚至把这当成是皇帝的戏弄，实在可悲复可怜。

第九百六十四章 繁华之地
西山火车站。
这天火车到站，从火车上下来一行人，其中多是厂卫中人，为首者赫然是张佐和黄锦。
朱浩亲自到火车站迎接。
张佐见到朱浩后，异常兴奋道：“朱先生，这就是火车？坐上去后，行进途中丝毫也不觉得颠簸，这才不到一个时辰，火车就到站了，真是又快又稳，太便捷了！”
对于张佐来说，第一次乘坐火车的感受非常好，忍不住对朱浩一通称赞和吹捧。
朱浩笑道：“现在火车多是用于西山往京师运煤，回西山时基本是空车，自然走得快一些……张公公、黄公公，咱换个地方说话。”
随后便把二人请到火车站附近的旅社。
张佐看着周围兴起的城镇，感慨不已，一旁的黄锦忍不住道：“却说这里原本是荒山野岭吧？才短短几年工夫，就已经成为人流密集的大城镇，是否应该在这周边筑一圈城墙，把镇子保护起来？”
这时代人的想法，就是有点好东西，一定要严密保护。
大概是怕外夷入侵，把西山矿场的宝贝给抢走。
朱浩笑道：“煤矿需长年累月开采才能积攒起财富，这里的东西外人可抢不走……两位看远处，那边已在修造通往居庸关的铁路，路线已经设计好，估摸再有个半年左右时间，火车就能直接通到居庸关。”
张佐道：“这进度，好像不是很快啊。”
朱浩回头看了眼张佐，这家伙坐过一次火车后，似乎比谁都迫切希望铁路修得远一些。
“张公公，目前铁路共有四批人修，前边只是其中一批，还有一批是从居庸关往回修，中间两批人负责架桥。好在从西山到居庸关这段路，倒也平坦，问题应该不大。但以后火车要穿越居庸关直达宣府，则需要费一点工夫。”
朱浩为了赶工期，把手头能调用的资源，全都用到了修铁路上。
靠朱浩一手建立的钢铁厂以及配套的木料厂、石料厂等产出，用在军备上的很少，大头都投入了铁路建设中去。
反正对朱浩来说，造冷兵器并不是什么有成就感的事，他在京城所开兵工厂只负责研究和制造热兵器，剩下的资源全都用来改进大明的交通运输条件。
“真好，真好。”
张佐不知该评价什么好，毕竟他没多少学问。
面对朱浩这么个实干家，地位还远在他之上，除了能恭维几句，别的忙也帮不上。
……
……
到了下榻的旅店。
进入客房，张佐坐下来，环视一圈后笑着说道：“没想到这里陈设如此舒适，窗明几亮，看来朱先生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里的客房采取了后世星级酒店的配置，尤其厕所采取了冲水马桶设计，非常舒适。
朱浩道：“总要有个待客之所，万一哪天陛下想来看看……呃，你看我不该这么说的，但总归要有所准备。”
“呵呵。”
张佐笑道，“从京城来这里个把时辰的事情，以后陛下必定会驾临。要是让陛下看到这里的一切……哎呀，回去后都不知该怎么跟陛下说了，就怕勾起陛下的兴致，非要来，咱家挡不住啊。”
“哈哈。”
一旁的黄锦乐得合不拢嘴。
朱浩笑道：“张公公亲自前来，是有要事吧？”
张佐让黄锦把最近要处理的重要奏疏，一并交给朱浩，随后郑重地拿出份朱四拟定的升迁名单。
其中赫然有把朱浩升为翰林学士的名目。
“朱先生，陛下如今对议礼之事非常看重，之前你一直没在朝中露脸，如今到了非常时期，若此时您都不挺身而出，陛下会很失望。”
张佐简直是在进行道德绑架。
朱浩皱眉：“现在不挺好的吗？”
张佐叹息：“朝中很多老臣都退了下来，陛下想的是，早些奠定朝中稳定的基石，就像造铁路这种事，等完全掌控朝堂再做，不是更为顺利吗？朝廷不给调拨银子，光靠咱自己赚的钱填进去，怎么能行呢？”
朱浩道：“翰林学士这职位，对我来说有些高了，若是陛下想用我，完全可以降一两级再用，并不影响……”
“您的意思是？”
张佐眼前一亮。
显然他也觉得，让朱浩成为翰林学士，在朝中会遭遇不小反噬，但这毕竟是朱四急切要达到的目的，如果朱浩肯直接出山，哪怕是降个一两级任用，在张佐看来都可行，毕竟之前已有侍读学士入阁的先例。
朱浩道：“这个，我会详细跟张公公分析一下形势……你回去后，跟陛下如实说，陛下应该能够理解。年前议礼之事，应有结论。”
“好，好。”
张佐见朱浩不再局限于当个隐士，答应出山，有此收获便不再勉强。
朱浩起身道：“张公公，黄公公，不如我带你们到集镇各处转转？难得来一趟，看看与京城不同的风貌，倒也不错。今天下午还有一班车，那是一趟客运车，你们跟着一起回去便可。”
“客运车？”
张佐不太明白有何特殊之处。
朱浩笑道：“就算西山产煤，也不可能每天都连续不断运送煤炭到京城，再说京城的消费量也没那么大。
“火车除了运煤外，每天一早一晚，都会有一趟专门的客运车，就是不挂煤斗，只运载人，西山现在这么热闹，多也是因为车通了以后，来这里做工、生活方便许多，而早晚正是人员流动高峰，许多时候都会满座。”
张佐笑呵呵道：“那倒要见识一下。”
……
……
朱浩带张佐等人在西山脚下的集镇逛了一圈。
张佐感慨城镇的热闹，中午时又跟朱浩一起找了个酒家，吃了饭，随后张佐就想到火车站看看。
对张佐来说，最神奇的还是火车，这东西历朝历代都没有，诞生于大明当下，还是在朱浩力主下完成，张佐有幸成为时代的见证者，自然而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
“……道路通畅是商业变革的前提，就像西山一直都贫乏落后，但有了煤矿，又有了火车方便快捷地运走，这里便成为京师周边一处繁华之地，这也是我为何一直力推把铁路继续修下去的原因。
“要想富，先修路，只有铁路通达的地方多了，人们感受到便利，商品和货物的运送更为方便，才能形成更大规模的市场效应。
“不过光有铁路和市场也不够，朝廷需要在政策上进行扶持，保证经商者的利益，如此才能让更多的人融入时代洪流，为大明进步做出贡献。”
朱浩说出他的理想。
张佐道：“朱先生志向远大，但如今这光景，商人何来地位可言？您支持他们，就怕朝中大臣不答应，所以您还是要赶紧位居高位，这样才有机会做出改变不是？”
说来说去，张佐都想劝朱浩早些出山，甚至是升迁到很高的官位，如此才能推行变革。
朱浩笑道：“有陛下的支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起来，我也想看到天下处处皆繁华之所。”
正说着，旁边黄锦突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大工坊问道：“为何那边有那么多妇人出入？”
黄锦的惊讶，是因为这时代，女子很少走出家门，也很难参与到这种市场经济中来，毕竟在农业社会，更看重体力，只有体力活挣钱，而女人因为体力的劣势很多时候只能成为农业社会的附庸。
朱浩道：“那边是织布工坊，西山有着丰富的煤矿用来驱动蒸汽机，使得大规模织布成为可能。这里生产出来的布匹，有的直接运往西北，充做军需，有的则运到京城，部分留下供应京畿百姓，其余则在积水潭装船，以大运河运往中原各处。”
黄锦不解地问道：“南方才是生产丝帛的重地，以往北方少有从事蚕桑者，怎么现在，倒反过来了？”
朱浩解释了一下：“这里生产的，不是丝绸，多为羊毛布和棉布。羊毛布是新品种，原料多来源于草原上牧民不需要的羊毛，才研发出来不久，而棉布以往只有平民才会穿，但因其保暖御寒，现在就算豪门大户，也会穿一些棉布衣服，再加上价格低廉，百姓衣食无忧不再是空谈。”
“啊？”
黄锦还是很惊讶，“原来这里不只是产煤？”
张佐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里简直是一座工业重镇，朱先生才华惊世骇俗，施展开来完全可以改变大明百姓生活，不然为何小小年岁，就能在咱兴王府内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你看看现在，朝中人可都在仰望着朱先生呢。”
朱浩道：“张公公，你可真是抬举我了。”
“没有，有感而发，哈哈。”
张佐倒也随和。
相比较而言，张佐和黄锦比之那些根正苗红自幼在皇宫里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太监，还是不一样。
或许是他们本身就是出自地方王府，骨子里带着一股自卑，以至于嘉靖朝，太监并没有乱政，反而名声都不错。
张佐道：“朱先生，如果这里集镇规模近一步扩大的话，还是要修造城墙围起来。”
朱浩点点头：“先前我跟陛下提过，在京城再造一座外城，当然不是在西山这边，而是在南苑，如此既能增加京师防备力度，又能让京城更为繁华……随着商贸日益发达，如今的京城显得有些逼仄了。”
“可那又要花费……不少银钱吧？”张佐有些为难。
现在皇帝最头疼的事便是缺钱。
不然为何皇帝连选个锦衣卫指挥使都要看谁会赚钱？
朱浩道：“说起来，银号的生意已经扩大不少，下一步，朝廷就要围绕银号来做文章。这件事，我会详细跟陛下论述，到时或从根子上解决朝廷银钱不足的问题。”

第九百六十五章 一人选一个
京城，翰林院。
此时翰林院高层，正在开一次内部会议，三名侍讲学士，以及两名翰林学士，加上一名詹事府詹事，共六人参加这次会议。
其中最年轻的就是刚升侍讲学士不久的杨慎。
詹事府詹事贾咏，系从吏部左侍郎位置上调任。正德年间他曾长期以南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身掌翰林院事，并拜南京国子监祭酒，在南直隶可谓桃李满天下，影响深远。
一旁的翰林学士丰熙不由问询：“不知礼部右侍郎的人选，朝廷可有定下？”
早前有传闻说贾咏会出任礼部尚书，但因为礼部如今涉及大礼议的问题，贾咏并非是议礼派中人，所以并未入皇帝的法眼，反倒再次回到翰苑体系。
吏部掌握官员升迁，左侍郎身份极为尊崇，詹事府詹事虽然同为正三品官职，但如今皇帝并无子嗣，所以更多是虚职。乍一看，贾咏属于贬斥，但实则詹事府詹事具备入阁的资格，或许用平调评价更为妥当。
由于贾咏长期在吏部为官，对此最有发言权，他摇摇头道：“尚未明确，或再廷议遴选。”
丰熙微微颔首，看了看一旁的石珤。
石珤之前曾兼任詹事府詹事，现在位置让贾咏占了去，就此成为空头的翰林学士，因为他先前贵为吏部尚书，如今就算吏部左侍郎出缺，却轮不到他头上。
在这种情况下，要么石珤进位为内阁大学士，要么退下去，已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石珤拿出先前给杨慎看过的名单，陈列在几人面前：“这是所有翰林院在职侍读、侍讲，及翰苑内外所有臣僚名册，其中有的人只在翰林院中挂职，并未实任，此番要在其中选几人进为侍读、侍讲，或在其它职位作出变动，提前跟你们商议清楚。”
皇帝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跟翰林院打招呼，让内部遴选。
主要原因是皇帝想再增加一名议礼翰林学士，同时内阁可能会发生大的变动，蒋冕几乎是数着日子致仕，而费宏和刘春看起来是中立派，但未必能保住阁臣位置，黄瓒入阁时间虽不长，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属于过渡人物，在内阁待不了多久便会退下去。
最近朝中人事变动频繁，空位太多，尤其涉及到礼部、翰林院的变动更多，需要让翰林院提前做好人事变动的准备。
杨慎道：“翰苑内，谁做侍读、侍讲，有那么重要吗？”
几人同时看向杨慎。
杨慎虽然是在场人中最年轻资历也最低的那个，但也是最“牛逼”的存在，谁让他是前首辅之子呢？
而且杨慎上位，谁都知道有他父亲的关系在里面。
皇帝对杨慎礼遇，并不代表皇帝欣赏，相反皇帝很可能对杨慎恨之入骨，而杨慎也从来都是以意见领袖自居，在年轻士子中独占鳌头，而在几个老家伙面前，他也在努力找存在感。
丰熙望着杨慎：“用修，不知你对此有何意见？我曾跟在座大多数同僚商议过，先一人推举一人，成或不成另说，至少有个大致的方向。”
杨慎皱眉。
他听出来自己好像被杯葛了。
丰熙既然说曾提前商议过，意思就是在这次会议前，翰林院内部已经开过小会，而把他隔绝在这个圈层外。
那这次就不是来跟他商议，很可能是几个老家伙已经定好策略，只是象征性地通知他一声。
杨慎道：“翰林院内一次容不下这么多侍读、侍讲，来年经筵日讲，也用不到那么多讲官。”
态度强硬。
石珤解释道：“你不必着急，先把人推选出来，以备考核……我来吧，我推选仲承。”
石珤所选乃张衍庆，此人为正德六年进士，以庶吉士留馆，一直到现在，论资历，其人跟杨慎都是正德六年进士留馆，其实张衍庆在翰林院中待的时间更长，因为杨慎中间致休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如今正德六年进士留馆且还只是修撰的，只剩下张衍庆一人。
丰熙摇摇头，意思是他不推荐。
随后是侍讲学士李廷相：“我选衡仲。”
乃蔡昂。
蔡昂为正德九年探花，在翰林院内资历算是比较老的存在，蔡昂跟朱浩还曾一起发配西山挖煤，二人是好友。
杨慎到此听不下去了，起身道：“如此选择坏了朝堂的规矩，翰林院内事务也不该以如此方式定夺。”
旁边的贾咏示意杨慎坐下，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大概意思是，现在我们都很客气，遇到事情还想到把你杨用修找来商议一下，不然我们几个高层便能做出决定，有你们几个侍讲学士什么事？
丰熙道：“用修，你便先说说，翰林院中几个修撰，有谁令你觉得前途远大？你升侍讲学士时间不长，该对他们有所了解才对。”
杨慎面带愠色，大概是觉得，这群人把自己当外人，别说是听他的，现在连商议都很敷衍，他更觉得不可接受，但他还是做出自己的选择：“我推选敬道！”
“啊！？”
几人都大感意外。
你杨用修可真是奇了怪了，身边那么多至交好友，你跟朱敬道先前关系是不错，但现在他连翰林院都不来了，你居然会举荐他上位？
“敬道嘛……”
一旁的侍讲学士刘龙似有不同意见，“不太妥当，而今很少见到他人，修《实录》也没见他出几篇稿子。这样便让他上去，只怕会……”
杨慎怒气冲冲道：“你们不是让我推选吗？我认为敬道兢兢业业，在议礼之事上出力颇多，为何不能把他提上来？就因为他是军户出身？还是说他也出身安陆，就要断了他的仕途？”
丰熙略显尴尬：“用修，稍安勿躁。”
杨慎板着脸，带着一股气坐下，闷不作声。
丰熙道：“敬道也可，先前他为朝中做事不少，且与他同科的秉用如今都已是侍读，况且……唉！便先如此吧。”
其实这番话没说完，丰熙的意思是，张秉用既为侍读，下一步很可能会晋升翰林学士，而那一科的状元到现在还只是翰林修撰，对比太过明显。既然张璁可以，那朱浩也不能说不行。
刘龙道：“那我推举国裳，他为人耿直，敢谏也能直谏，而今也该有所进益。”
这说的是正德十二年状元舒芬。
舒芬曾因劝谏朱厚照不要出游而被外放，到嘉靖登基后才重回翰林院，正德十二年留馆的人中，舒芬既有才名，也有忠直的美名，现在连后一届的状元朱浩都被举荐，刘龙自然要推舒芬一把。
最后轮到贾咏。
贾咏道：“懋功和少峨也都可，难做决断。”
别人要么不举荐，要么举荐一个，而贾咏则一次把余承勋和叶桂章都举荐出来，而这二人本来应该是杨慎举荐才对。
他一次举荐俩，并不是有意坏规矩，显然在他们另一次内部会议中，都觉得杨慎应该会在二人中举荐一个，谁知道杨慎不按套路出牌，举荐了朱浩，而贾咏不得不把商议中最后的两名人选全都说出来。
石珤作最后的总结陈词。
“若是翰苑中真要选新的侍读、侍讲，便在这几人中，到时我会代表翰林院，将几人一并向上推荐。若是朝廷再要选侍读学士、侍讲学士，恐怕非我几人所能议定，那就要看廷议结果如何。”
到学士这级别，翰林院内部的小会没有任何决定权。
就算是选侍读和侍讲，翰林院内部选出来的几人，也只是作为“备选者”，最后选谁，还要看皇帝的意图是什么，但要是皇帝不苛求的话，这么举荐上去，有很大概率直接获批。
当然也不可能举荐的数量正好跟缺口吻合，那就要看谁更得高层欣赏。
……
……
杨慎离开举行会议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学士房时，余承勋和叶桂章按时到来。
杨慎还在生闷气。
“用修，先前几位学士找你，所为何事？”余承勋问道。
杨慎冷冰冰道：“他们是学士，我便不是学士吗？”
“这……”
余承勋听出杨慎满腔的火气。
这说明杨慎在那几位面前碰钉子了。
杨慎道：“翰林院备选侍读、侍讲，让一人推选一人出来，你们二人皆都在列，还有……敬道。”
余承勋和叶桂章一听，心中自然是大为欢欣鼓舞。
但他们还不能表现出惊喜的样子。
余承勋问道：“你推选了谁？”
杨慎顿时感觉被人问了个灵魂拷问般的问题，难道我能说你们两个我谁都没选？
“前面已有人推了你们，我便选了敬道。”杨慎道。
反正你们也没去参加会议，而你们也的确被贾咏一并给选上，我刻意打乱顺序，说你们先上候选者名单我没办法了才选择朱浩，这样谁都不会得罪，还适当地捧了你们一把，证明翰林院高层早把你们的努力看在了眼中。
余承勋此时终于露出笑容：“那挺好，如果真有机会……唉！这不过只是内部商议，做不得准啊。”
叶桂章道：“可是敬道目前都还不知在何处。”
显然叶桂章对朱浩抱有一定敌意，毕竟朱浩先前风头太劲，明明一个散人，啥事都不想干，但有什么事好像总能把其想起来，别人在翰林院干了十几年，但经历的大事还不如朱浩的一半多。
杨慎道：“敬道的确不适合升侍读、侍讲，但要是他不升，便会外放地方，且他与兴王府之人素有交情，留他在京城，对我等有诸多助益。”
这也算是杨慎为自己选朱浩找了个理由。
我留他，就是为了找他办事，这样就算以后你们两个知道我先选了他，应该也不会怪我吧？

第九百六十六章 求官，求名
张璁在京师的府邸，当天来了一位特殊客人，系此番经黄瓒举荐入京，照理是其党羽的霍韬。
霍韬乃民族英雄霍去病后人，正德九年会试第一名，殿试二甲第一，曾在南京为兵部主事，半年前刚迁任山东布政使司参议。他在山东任上得知自己调任京师，立即上路，到京城的时间比起南京的桂萼和方献夫等人更快。
跟桂萼直接迁任翰林侍讲不同，霍韬调京城乃“待召”，也就是说，目前他还没有实际的官缺。
论年岁，霍韬比张璁小了足足十二岁，却比张璁早入仕七年，现在张璁贵为翰林侍读，他以议礼派一员的身份上门拜访，也是想知道自己到京城是来干嘛的。
“……乃黄阁老举荐你，明日我便将你的情况告知黄阁老，让黄阁老向陛下举荐，这两日吏部应该就会将你的官职定好。不一定进翰林院，但至少比之前更有作为。”
张璁完全把霍韬当作“自己人”，但霍韬志向高洁，并没打算投到名声不怎么好的张璁名下，此番只是礼数性拜访，并没说要跟张璁完全保持一致。
霍韬道：“秉用兄误会了，我并非为求官而来，只是不知若要因议礼进言，该以何门路启奏？通政司？还是说……翰林院？或者把奏疏直接给你？”
相比于张璁这样的投机者，霍韬对于官职什么的没那么苛求，更多是想借大礼议扬名。
一个是求官，另一个则是求名，选择行事的方式方法上自然就会有所不同，而且二人的最终目的也会有一定冲突。
张璁听出对方态度上的回避，心有不快，脸上却笑道：“有事直接跟我说便可，我们一同上奏，如此也好有个呼应，若单独上奏的话，只怕会遭来朝中臣僚非议。”
“我这人倒是不怕非议。”
霍韬丝毫也没给张璁面子，这让张璁很尴尬。
本来张璁还想对霍韬推心置腹说一些事，但因霍韬“不识相”，张璁只能有所保留。
霍韬又道：“抵京前，我收到兵科给事中夏公瑾来信，让我到京城后拜访他，却不知他在议礼事上持何态度？”
霍韬一早就跟夏言相识，但二人也不是什么朋友，更多是官场上的一种照应。
张璁问道：“你是说夏言？”
张璁到京的日子不长，跟六科的人不太熟悉，脸色有些茫然。
“是。”霍韬颔首。
张璁仔细想了一下，摇头道：“此人在议礼之事上，好像并未涉及其立场，先前因议礼事上奏，支持继统不继嗣的人中定然没有他，至于另一边……人太多了，实在是无法一一查证。”
要说追求名声，夏言可比霍韬强多了，此人直谏朝中非法之事上，屡屡都挺身而出，赢得偌大的名声，但涉及大礼议方面，则好像哑火一般从不参与。
或许夏言也知道，大礼议这种事，无论支持哪边都会惹来一身骚，自己既不是发起大礼议的关键人物，以后还想在朝中有所作为，自然不要表现出太强的倾向性，而后来左顺门案发时，因其丁母忧恰好错过，更是让其免于站队的困扰。
张璁又做出补充：“但既然他找到你，应该知晓你在议礼事上的态度，或可跟他言明一番，若是能在御史中争取到这么员干将支持，也不失为一桩大功劳。”
霍韬摇摇头：“坚定自身立场即可，无须他人支持与否。我去见他，若提及议礼事，意见相投倒还好，若不然定会据理力争，无须为收揽人心而刻意迎合。秉用兄，谢谢你的款待，我先去了！”
……
……
霍韬的来访，张璁感受不到丝毫诚意，甚至张璁觉得，霍韬这个人可能是自己举荐错了。
本来拉到京城是要引为己用，结果却是个自诩清高的家伙，以后无论是大礼议，还是当官，这种人怎么可以使用？
霍韬离开后，闫机观出现在张璁书房。
“……此人，不知可用否？”张璁问道。
闫机观道：“或可一用。当下朝中支持议礼的人本就在少数，此人到京城后不避嫌来访，其无论作何选择，他人定会以为乃张大人心腹。只要张大人为其仕途铺好路，他以后就算不愿，也只能唯命是从。”
以闫机观的意思，这人都来访了，就算表现出一些特立独行的性格，你忍一忍也就过了，以你三年便晋升高位的幸臣身份想招揽几个同党以为容易吗？
清流不愿意加入，愿意加入的有点小脾气，你想拒之门外还是怎的？
张璁对此不予评价。
闫机观又道：“外间都在传，说是此番陛下重提要在翰林院内增一名议礼翰林学士，或许是为张大人晋升翰林学士做准备……张大人可去跟黄阁老提及，他定会出手相助。”
张璁道：“我对翰林学士之位没兴趣。”
“嗯！？”
闫机观一怔。
你没兴趣？
那你之前为了唐寅晋升翰林学士大发雷霆，妒忌之意溢于言表，不知是闹哪样？
张璁道：“陛下先前只设一名议礼翰林学士，此位落到了唐伯虎头上，那无论唐伯虎是否认真为官，旁人只会当他乃是正职的议礼学士，哪怕增加一人，旁人也只会当其为副职，并无可取之处。”
闫机观点头。
张璁的分析还是挺有道理的。
如果一次设俩，一个唐寅一个张璁，那倒没什么，二者可以说并列，不分伯仲。
但现在先设一个，因为唐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再增加一个，别人不会再把增设的这个当回事。
闫机观道：“那……张大人不求翰林学士，当求何？光是有个翰林侍读的头衔，只怕在招揽人心方面，难有作为。”
张璁道：“如今礼部尚书已是议礼派中人，而左侍郎吴一鹏却冥顽不灵，礼部右侍郎出缺，若能得此职位，半年内或可迁左，于将来入阁多有助益。”
“这样……会不会太过急功近利？”
闫机观觉得张璁野心未免太大了点。
有当翰林学士的机会你不要，却想着去当礼部右侍郎？
翰林院这种闲职，皇帝把你安插进去，已遭来诸多非议，礼部右侍郎牵扯到六部部堂之事，是你这样的新人想进就能进的？
“如此多翰林学士，轮到下一个入阁指不定要到几时。”
张璁态度极为强硬，沉声道，“我会再上奏，逼着朝中人激烈反对，到时陛下感受到议礼的压力，自会让礼部多一个能相助他的人，到时或就是我的机会。”
……
……
唐寅府邸。
张佐这天为了朝中议礼之事，特地来找唐寅。
也是因为最近朱浩不在京城，朱四又急于想在年前把大礼议彻底搞定，而到现在皇帝却连个蒋冕都无可奈何，自然有些心急，看眼腊月降至，朱四开始向唐寅施压。
说是不用你承担翰林院内差事，但你也不能总在其位不谋其政吧？
唐寅因为新婚燕尔，最近身体已有所改善，只是距离他盼望的生儿子好像有点遥远，至少新婚妻子到现在一点怀孕的迹象都没有。
“这些事，张公公还是问敬道吧。”
唐寅一上来就推搪。
张佐叹息道：“而今这形势，要把朝中一些老臣撤换下来，尚需时日，而就算现在礼部乃席尚书主事，却还是上了反对议礼的奏疏，陛下的意思，是将礼部左侍郎发配南京，让礼部反对的声音彻底消失。”
唐寅皱眉：“敬道是何意？”
张佐摇头：“朱先生对此并未提出任何观点，不过目前看来，那位张侍读好像并不急于做翰林学士，先前陛下要在翰林院中培植亲信势力的想法，到现在都没有付诸实施。”
“嗯。”
唐寅点头，“翰林院的变动，应当等桂萼等人到京后，一并商议吧？”
张佐笑道：“却有一人先到了京城，姓霍名韬，他是从山东过来的，唐先生不找他来见见？”
“哦？”
唐寅突然想起来，朱浩给过他建议，让他去张璁身边“挖墙脚”。
来一个，招揽一个，不管成不成，先把自己跟张璁的矛盾给立住，引起张璁的厌憎，方便朱浩的“大计划”，就是给他树立政敌。
唐寅当然不想这么做。
他跟张璁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干嘛要去招惹张璁？
就算抢了张璁翰林学士的职位，回头给他就是了……张璁怎么还较劲儿起来了？给你个翰林学士，就不信你可以不要，连我这样的俗人都难以免俗，你张璁那么争名逐利一个人，会放弃翰林学士之位？
唐寅道：“还是让敬道早些回来，朝中事我实在搞不清楚，倒是最近精神一直不太好，也不知是怎的，或如敬道所言，这年关对我来说也是鬼门关吧。”
张佐不由苦笑。
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
没事就借口自己有病，就你这模样，脸红扑扑的，哪里像是有病的模样？
“朱先生回京，估摸要到年关前了，不过朱先生说明，会在年前把议礼之事奠定，您有时间多去信跟他沟通，问问进展，咱家也好跟陛下交差。”
张佐好似哀求一般道。

第九百六十七章 礼部右侍郎的竞争
年关将近。
各衙门都在做年前的扫尾工作，但其实朝中每个衙门的日子都不好过，便在于大礼议后，朝中各衙门主事人发生变迁，皇帝对于六部的控制愈发加强，对于执行面的干涉也增多，不但体现在用人上，更主要是对于各衙门上奏的批复。
这是朱浩给朱四的建议，就是在年前收紧对六部等中枢衙门的控制，给他们制造压力，体现出皇权的威严。
还有就是给各衙门出难题，以此来让那些尚未退下去的朝官感受到巨大的威胁，并以此让他们没心思去管大礼议之事。
翰林院相对是朝中各衙门中，年前最轻松的一个，毕竟当前翰林院最大的任务就是修书，而目前所修《武宗实录》仍旧没有收尾，主要是因为皇帝发起大礼议使得修书有些停滞，石珤向下面发出通知，要求年前把进度稍微赶一赶，也没说具体赶到什么程度，上面没人催，其实也就那样，最多是面子工夫。
杨慎这几天很少出现在翰林院，他在朝中各衙门游走。
借着其父在朝中编织的庞大关系网，还有他现在侍讲学士的身份，在朝中各衙门几乎是畅通无阻，如果说以前别人听他的，是给杨慎父亲面子，现在很多人是不得不听，因为他已隐约有要入阁的迹象。
朝中很多人都闹不明白，照理说，皇帝跟杨廷和关系闹得那么僵，最后几乎是把杨廷和给赶出朝堂，杨廷和致仕后，皇帝在朝会时当着大臣的面发牢骚，说杨廷和过多干涉朝政，甚至不把他当皇帝云云……怎么杨廷和退下去后他儿子还能得到这样的礼遇？
可不得不说，这一招也算是变相的“收买人心”，别人都觉得，原来小皇帝不是那种锱铢必较之人，就算跟杨廷和闹得不愉快，但对杨廷和的儿子该提拔还是会提拔，看起来很有胸襟。
朱浩这是变相帮朱四拉拢了一波人心。
杨慎在各衙门奔走的主要目的，是想在年底、来年年头人事安排上，更多依照他的想法行事，至少他要举荐一些人。
可惜奔波了几天，效果不大。
不是别人不配合，是因为本身人事安排，各衙门的参与度本身就很低，皇帝想要拿权，怎会让各衙门自行推选官员？
就连吏部那边都明确跟杨慎说了，一切要等实际情况出现，再分析和总结，到时人可以帮着举荐，但成不成那是另一回事。
杨慎发现去六部等衙门无效后，这天直接去拜访了首辅蒋冕。
目前蒋冕在朝中的情况相当糟糕，谁都觉得，蒋冕在朝时日无多，杨慎来的目的也不是劝说蒋冕要“恬不知耻”赖在朝堂上，而是想提醒一句，你走可以，但请按照家父曾经做出的安排，把朝中清流给维持住，留下政治遗产，事情你搞不定，但至少把人多给安排一些。
“用修，老夫在朝或没多少时日，你来说这些，其实是徒劳。”
蒋冕并不想招呼杨慎。
在蒋冕看来，杨慎根本就没法跟其父相比，这年轻人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论城府，连他父亲的一半都比不上。
杨慎道：“正因蒋阁老在朝不会太长久，此时您跟陛下建言，陛下或能听得进去。”
蒋冕很不喜欢听这种话。
这也是蒋冕不喜杨慎的另外一个原因，这小子说话太过直接，总是伤人而不自知，就算跟首辅说话，也给人一种盛势凌人的感觉，好像朝中人都要听从他的命令一般。
“你的意思是说，老夫要退，所以陛下会做出一定妥协，同意老夫的意见？”蒋冕冷冷问道。
杨慎点头。
居然真的点头了？
年轻人，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知道不？
蒋冕板着脸道：“令尊致仕后，朝中已无人能与陛下正面抗衡，即便在议礼之事上，朝臣多坚定支持维持法统，但在朝中其它事务上，已难阻陛下控制朝堂之心。
“君王者，天下有之，应以臣治理万民，但当今陛下显然要将治理万民的权力拿回手上，以大臣为附庸。让我们这些臣子能做什么呢？”
杨慎也不喜欢听蒋冕说话。
杨慎觉得，蒋冕总是在阐述面临的各种困难，其实就是在为各种不作为找借口。
你身为首辅，不该说困难，而应该迎难而上，为群臣扫除一切艰难险阻，这才是你在首辅位置上的作用。
你不行，我上！
杨慎道：“蒋阁老，如今朝中用人实在让人迷惑不解……很多衙门都有空缺，廷议时为何不能多举荐能臣，而将要职空着？只是因为陛下不答应？”
蒋冕皱眉问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杨慎拿出一份名单：“这是目前在下整理的朝中所有空缺职位，尚且不包括那些不定额的职位，就以礼部右侍郎而论，如此要职，涉及到议礼之事，内阁更应该早些为陛下举荐能人，做出廷推，何以到现在都没有下文？”
蒋冕眯眼。
你杨慎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
“用修啊，既然你也知晓，礼部侍郎之职，涉及到议礼之事，必定是朝堂争锋之所在，无论内阁和吏部如何举荐，也断不会让乱礼法之人有机可趁，但如此无法迎合陛下心意，廷推并非没有进行过，只是谈不拢，最后只能不欢而散。现在能守住礼部右侍郎无议礼之人接任已属难得。”
蒋冕的意思，现在能让礼部右侍郎的职位空着，已是一种胜利。
还想安排个正统反对议礼的大臣去当礼部右侍郎？
皇帝能同意吗？
蒋冕再作补充：“而且老夫听闻，现在有人在朝中活动，想拿到此职。就问用修，你觉得何人当此职，能让陛下消弭芥蒂之心？”
蒋冕不问杨慎，你觉得谁合适，只问你，谁上去后能让皇帝满意，还符合你的心意？
真以为礼部右侍郎是谁想干就能干的？
杨慎道：“南京吏部右侍郎朱懋忠，或可胜任此任。”
他所推举的是弘治九年的状元，在朝一直都有贤名的朱希周。
蒋冕摇摇头：“这些人选，老夫早就跟陛下举荐过，但都石沉大海，我看你还是不必再争了，此等事与你无干，老夫会酌情处置。”
……
……
杨慎又是带着怨气离开蒋冕的府邸。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自己去找别人谈事，别人总会带着怒火对他？杨慎是那种急功近利之人，根本就不理解别人那种“中庸”的心态。
杨慎回去见过余承勋，好似倒苦水一般，说了自己去见蒋冕的经历，想要博取余承勋的认同。
余承勋道：“我觉得蒋阁老没说错，现在议礼之人暗中活动，尤其是那个张秉用，他似乎对礼部右侍郎的职位很中意，近来他经常出入礼部，跟礼部席尚书往来频繁……”
杨慎皱眉。
张璁现在已成为杨慎的“头号大敌”，仇视黄瓒他还不够格。
从杨慎的角度来看，大礼议的发起者是张璁，而现在皇帝马上要在翰林院中安插一大批议礼派的人，也多是张璁在各地为官时结识的文人。
现在又是张璁在朝中到处作妖……
杨慎道：“陛下不是要增设议礼的翰林学士吗？他不争取一下？”
“这谁知道呢？”
余承勋也在叹息。
余承勋最近也算活跃，因为他知晓自己可能会晋升侍读或者侍讲，这在翰林院中可是不小的荣光。
好像一跃要变成有身份又有权力之人，余承勋开始以上位者的心态，开始多出去奔走和打听。
“敬道最近还没露面吗？”
杨慎突然问了一句。
余承勋笑问：“你是想让他去唐伯虎处打听一番？”
杨慎没说什么，其实是被余承勋说中了。
现在有关人事调动方面，暗潮涌动，皇帝那边是何心态，他们茫然不知，最好就是有人能去对面探听一下，而唐寅作为皇帝身边的幕僚，从唐寅处打听也是最好的选择。
可要是别人去见唐寅，唐寅怎会如实相告？
那就由朱浩这个弟子去，最为合适。
余承勋道：“我看你现在也别劳烦敬道了，他可能也是想到此乃朝中多事之秋，才刻意躲着。不如我去拜见一下唐伯虎？”
“不必了！”
杨慎没有同意余承勋的提请。
你去见唐寅？
唐寅能见你就算不错了，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探听出点什么来？
关键是……我跟朱敬道的关系，根本就没法告诉你，有关那次暗地里的交易，朱敬道是知情者，而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我才想让他去探听，或许对面也会把我当半个“自己人”，或者觉得我被他们拿捏，会透露点消息给我呢？
余承勋道：“如果真要竞逐礼部右侍郎，以用修你现在侍讲学士的身份，或有一定的机会，你为何不去争取一下呢？”
“我？”杨慎皱眉。
余承勋笑道：“若是你做了礼部右侍郎，那议礼之事上或就会柳暗花明。浅见，你权当一笑。我要回去了，还要去见几个同窗，年前京师聚会多了不少，往常年你都会一起去，今年他们是想见你都没办法了！”

第九百六十八章 双剑合璧？
这天朝会结束，朱四召开了一次内部廷议，出席的人不多。
内阁只有蒋冕和费宏获准入内，加上吏部尚书乔宇，礼部尚书席书，外加一个一直名不见经传的唐寅，如果还要算，那就是皇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就这几个人完成了一次闭门会议。
会议结束后，蒋冕没有再往内阁值房去，而是匆忙去了翰林院，找到时为翰林学士的石珤和丰熙。
首辅大学士进翰林院，还是在宫廷内部会议结束后，很多人觉得事有蹊跷，但蒋冕到翰林院后也是跟石珤、丰熙二人进行内部商议，就算是三位侍讲学士，李廷相、刘龙和杨慎，也未被获准进内，他们都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等蒋冕走时，身后带着石珤，李廷相这才获准进入丰熙的公事房。
“丰老，不知发生何事？”
李廷相等于是替整个翰林院问出此问题。
丰熙道：“此事尚且还不能对外言明，等明日朝议后，自会与人知晓。”
李廷相心里也很别扭，我们同殿为臣，既然蒋冕都来找你们了，为什么连我这个侍讲学士都没资格知晓？
这是看不起人吗？
杨慎当天并不在翰林院内，他是在中午得到余承勋的通禀后，才知道此事。
“事情不简单。”
余承勋摇头道，“现在翰林院内都在传，可能跟先前陛下说要增加议礼翰林学士之事有关，看样子事情应该已经定下来了，但还不能对外公布。”
杨慎皱眉：“知晓的人不少，就没一个把消息传出来吗？”
余承勋道：“吏部和礼部那边，也未有消息。现在知情者，都暂时恪守秘密。”
“唉！”
杨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余承勋好像知道杨慎为何如此郁闷，他道：“是否想早些找到敬道，让他去唐寅处问清楚？现在这些大臣中，最可能守不住秘密的应该就是唐寅了。”
杨慎道：“那他现在在何处？”
“不知。”
余承勋回答得也很直接。
杨慎摇摇头道：“我怀疑，此番绝对不是只增加一个翰林学士那么简单，蒋阁老和乔尚书在朝的时间都屈指可数，若是他二人也一并给裁撤，那朝中的秩序恐怕要大变了，也可能是议礼之事还要进一步推进。”
余承勋道：“那现在该如何？去找谁？还是用修你亲自去拜访一下唐伯虎？”
“不必了。”
杨慎好像胸有成竹，“最近多跟翰苑、六科中人往来，把六部主事级别的全都发动一下，若陛下想在年前推进议礼，那就只能走最后一步了。”
余承勋听到这里，大感欣慰：“用修，难得你这么坚持，你可知现在民间有一些对你不利的传言，说你晋升侍讲学士，是暗中跟陛下达成协议，陛下保你上位，让你放弃对大礼议的争执，但现在看来，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你性子如此耿直，怎会为了荣华富贵而坏了原则？”
听了余承勋的话，杨慎自己反而不太好意思。
我的确是跟皇帝做了交易，只是交易的方式比较秘密，但好像皇帝那边也是的，为什么没有进一步让我放弃对大礼议的争执呢？
不对。
万一皇帝那边还留有后手，等我去争大礼议的时候，皇帝把我们秘密交易的事公之于众，那我不名誉扫地？
也不对。
我一直如此坚持，别人怎会轻易相信？那时都会觉得皇帝是在离间我跟士子间的关系。
我去想这些作何？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大礼议吧。
……
……
一直到第二天朝议前，有关昨日内部廷议的内容，外间都是一无所知。
参与到这次内部议事的人，除了有蒋冕去翰林院告知两位翰林学士的情况，别人对此都不知情，倒是第二天朝议开始前，等候入见的人中，出现了几个不太寻常的人物，让人多有揣测。
列席朝会的是唐寅、张璁，还有刚到京师不久的霍韬，以及昨日刚抵达京城的桂萼。
此时这几人，基本站在一处，别人一看这几人都是参与大礼议之人，被朝中主流所嫌弃，便没人上去跟他们打招呼。
黄瓒作为内阁大学士，虽然也是议礼派一员，并不在这几人身边。
另外一边，翰林院的主要官员也都来了，平时翰林院内中高层并不会每天都参与朝议，他们地位相对高，但实权较低，对于朝事的参与度不高，反观六科中人，即便很多人入朝时间不长，官职也不高，但作为御史言官，他们却几乎两三天一个轮换，每人每月上朝时间至少有十天。
朝会正式开始。
上来皇帝便拿出一份请辞的奏疏，对在场之人公布：“蒋阁老为朝廷呕心沥血做事，居功至伟，如今他再一次请辞，朕昨日已跟几位卿家商议过，决定同意他回乡。赐车马、奴仆，并赐白银二百两，供他旅途花销。”
“谢陛下。”
蒋冕当即对皇帝表达了感谢。
在场的大臣虽然没说话，但心中都波涛滚滚。
次辅毛纪先前已经退了，现在首辅蒋冕也退了，这意味着正德时期留下的内阁班子，到现在已经全数离开，一个时代结束了。
朱四道：“至于还有他人请辞的，朕一概不允，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诸位卿家还是专心做事，马上要到年关，请尔等专心公务，不能有丝毫懈怠。有事，等来年开春后再说。”
意思是这次只有蒋冕一人致仕，而除了蒋冕外，包括乔宇、费宏、刘春等人在内，他们的请辞奏疏不会被准许。
有的可能本来就不会被准允，他们上奏请辞，不过是给皇帝和自己台阶下，对皇帝的态度进行试探。
大明朝堂的规则向来如此，有事没事上奏请个辞，皇帝看谁不顺眼，也不至于说非要闹到君臣撕破脸的地步，直接把人赶回乡，那面子上太过难看。
就算矛盾激化诸如皇帝跟杨廷和那般地步，到现在君臣间也算“善始善终”，朝中人也不认为皇帝以后还会再追究杨廷和的责任。
朱四道：“事已至此，朝中很多事，也该有所定夺，尤其是用人方面，各衙署也该将缺少的职位补全。朕之前提过，要在翰林院内再加一名议礼翰林学士，不知翰林院内，有何人选供选择？”
此时黄瓒走列道：“陛下，臣推荐翰林侍读张璁。”
“啊？”
在场的大臣听到这个推荐，都不乐意了。
张璁当翰林学士？
那老小子何德何能？
一个刚考中进士的家伙，还不是一甲中人，让他当翰林侍读已是破格提拔，现在破格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朱四不等在场有人跳出来反对，反而看向蒋冕问道：“蒋阁老，你认为，此人合适吗？”
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蒋冕已不再是内阁首辅，是个已退休的老人，可皇帝还是让他给出意见，其实也好像是在跟在场的大臣说，这是我们昨天内部廷议的结果，你们就少出来掺和了。
蒋冕道：“臣附议。”
果然。
这下在场很多人心里都一阵懊恼，蒋冕怎么会在如此关键的职位上，做出妥协呢？
你退都退了，居然还同意张秉用当翰林学士？
朱四听了蒋冕的表态后，非常满意，点头道：“若是真要在翰林院中再增加一名翰林学士，那翰林学士的数量便有些多了，朕的意见，要在几位翰林学士中选一人入阁。”
好么。
你这是既要把张璁安插到翰林院当翰林学士，又想让唐寅入阁？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鬼心思。
但在场有一定政治头脑的人，却不这么认为。
他们会想，既然蒋冕能在自己致仕和张璁做翰林学士这两件事上做妥协，那皇帝不可能所有都是“取”，总要“予”吧？
难道蒋冕就这么没骨气，干吃亏？
朱四再道：“以唐先生举人出身的身份，还有他在朝的资历，不足以入阁，但至于剩下两位翰林学士谁入阁，之后几日朝中再议吧。”
这下算是打消了在场很多人的疑虑。
原来交换点在这里。
皇帝增加一名议礼翰林学士，用以交换石珤或丰熙一人入阁，这场交易看起来不公平，但已是文官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毕竟内阁中绝对不能再增加议礼派的人，有一个黄瓒就够了，至于费宏和刘春，他们也不是议礼派的，说是中立派，但在大礼议等问题上还是倾向于正统派，他们也未曾在议礼等问题上发表过太过激进的意见。
朱四道：“而今礼部右侍郎的职位还空着吧？”
马上又谈到了重点。
先前几次，在廷议中都没有结论的事，好像今天要趁着蒋冕致仕，一次性给搞定。
很多人都在往张璁身后看，因为那边有个刚入朝的桂萼，而桂萼在南京很活跃，这次他急着赶到京城，分明是来抢胜利果实，难道皇帝是想让议礼派的桂萼来当这个礼部右侍郎？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张璁一个翰林学士，桂萼一个礼部右侍郎，就形成双剑合璧的态势了。

第九百六十九章 满朝哗然
紫禁城，奉天殿。
当朱四询问礼部右侍郎空置的情况后，礼部尚书席书出列禀告：“回陛下，正是。”
朱四再次问道：“那礼部可有推荐人选来接替右侍郎之职？”
在场大臣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礼部右侍郎的职位应该由礼部尚书来举荐吗？
朝臣其实应该秉承避嫌的原则，通常不会推荐副职官员，免得被人说举荐自己人，在衙门搞一言堂，所以这种时候皇帝应该尽量避免问礼部尚书才对，但现在好像皇帝就是要跟席书公开勾兑，把礼部右侍郎交给议礼派的人担任。
“陛下……”
有御史马上走出来，赫然是之前一直以耿直著称的兵部给事中夏言。
朱四抬手打断夏言的话。
但朱四也没继续追问席书，而是看向一旁的蒋冕，问道：“蒋阁老举荐何人？”
蒋冕犹豫了一下，只是举起笏板，什么都没说。
好像就算是商议好的事情，但到了这种关键时候，蒋冕也选择了回避，因为有些事情蒋冕实在是不愿意由他亲口说出来。
朱四淡淡一笑，道：“你们都不肯说，那朕自己来提议吧……就以翰林院修撰朱浩，以翰林院侍读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礼部右侍郎，诸位卿家有意见吗？”
“啊！？”
满朝哗然。
如果说先前张璁被拔擢为翰林学士，对在场大臣来说，既有所料，心中又不甘。
那朱浩突然被皇帝提出破格提拔，在场大臣就全都是惊愕和不解。
朱浩？
谁啊？
跟张璁同科的状元？
入朝也才两年多吧？之前一段时间，好像是挺活跃的，但后来不都已经销声匿迹了吗？他还没被外放吗？
礼部右侍郎的职位如此关键，何以会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朱浩来接任？他何德何能？
户部尚书秦金走出来道：“陛下，不可！万万不可！朱浩入朝时日尚短，在朝资历也不足，如何能担当此重任？”
说出了在场许多大臣的心里话。
很多人都想这么说，但没勇气站出来，很多人其实也不明白，朱浩跟今天君臣间的争锋有一文钱关系吗？
还是说皇帝故意放个很扯淡的人出来，先试试口风？
对于绝大多数大臣来说，在没看清楚形势前，他们不适合出来反对，因为这么扯淡的事……总会有人替他们出头的。
朱四道：“朱浩先前为刑部郎中，处置议礼之事倒也妥当，尤其涉及到朕追封本生皇考之事，乃是由他提出，就是在这朝堂上，诸位卿家难道忘记了？”
还有这事？
在场大臣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朱浩提出追封朱祐杬为“本生皇考”，多数大臣都只记得那是君臣间妥协的结果，是谁提出来的还真没太在意。
后来朱浩也就销声匿迹了，好像是被惩罚，皇帝和正统文官都没再把朱浩当回事，因为朱浩等于是做了件两面不讨好的事。
朱浩的提议，既没有实现皇帝追封兴献王为皇考的意图，又坏了文臣有关大礼议不退让的原则，等于说朱浩是个背锅侠，后来被朝廷边缘化，也就是情理中的事情。
但就是这种边缘化的人物，居然现在一跃要以翰林侍读学士兼任礼部右侍郎？
什么套路？
黄瓒走出来道：“朱敬道为官时间是不长，但为人处事颇有原则，在议礼之事上做到不偏颇，也是难得，若非以他来升任礼部右侍郎，再想找合适的人选，只怕不易。陛下破格任用，也是任人唯贤，乃明君之典范。”
这马屁……
很多人想说，你黄瓒是靠拍马屁上位的吗？
我们怎么记得，你好像是实干派？
果然通过议礼入阁后，你这家伙连原则都不讲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朱浩，居然被你说成是礼部右侍郎的不二人选？
你可真是给我们文官长脸啊。
朱四看着蒋冕道：“黄阁老的提醒，正合朕的心意，但朕也非刚愎自用之人，不知蒋阁老有何意见吗？”
蒋冕犹豫了一下，大概知道，若自己不表态，今天是不行了。
因为皇帝需要他临走之前的态度，告诉在场的文官，在这件事上应该妥协，而不是继续争执下去。
连同全体文官同僚也在等他的意见。
蒋冕道：“老臣附议。”
“哇！”
在场又是一片哗然。
连杨廷和指定的政治遗产继承人，朝中鼎鼎有名的首辅大学士，都赞同皇帝这么离奇扯淡的用人决定？
大明朝是不是要完了？
没等旁人站出来反对，朱四突然好似生气一般，环视在场大臣道：“还有哪位臣工有意见，只管一并出来反对，但反对的同时，要给朕推荐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否则就免开尊口！”
皇帝简直是当面威胁自己的大臣。
这招其实不管用，大明文臣一向以头铁而著称，但此时却真的没人出来说什么，主要是因为……还是看不懂形势啊。
皇帝为何要亲自推荐官员看不懂！
黄瓒为什么要吹彩虹屁也看不懂！
蒋冕为何会同意也看不懂！
昨天内廷会议到底商议了什么，他们也看不懂！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找一个边缘化没什么实力的人来当这个礼部右侍郎，就会跟唐寅当翰林学士一样，对文官来说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真当礼部右侍郎是什么好差事吗？
在朝廷大礼议胶着到最高潮时，谁来当礼部右侍郎，那不是承担历史骂名吗？
难道站出来推荐个非议礼派的正统大臣来当礼部右侍郎，皇帝会同意？对议礼的结果就会有本质帮助？
朱四眼见在场大臣好像很识相，又看向唐寅问道：“唐先生，你与朕相识日久，你跟朱浩间也早就认识，你认为朕的提议如何？”
唐寅一听，那还用得着说？
这提议真叫好啊！
让朱敬道那小子天天躲在幕后指手画脚，这次还不让你从幕后转到前台来？这下我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以后这朝堂议事，谁爱来谁来！
唐寅道：“臣认为，朱敬道虽然考中进士时候不长，但忠心体国，兢兢业业……”
朝堂内，翰林院体系的人，听了这话最是汗颜。
你唐寅要脸不？
我们知道朱敬道是你弟子，但你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那小子……跟你一样都是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懒货！
你居然还好意思用“兢兢业业”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
“……臣认为，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唐寅总结了半天，也没说自己是否支持，就说让皇帝赏识一二。
在场大臣好像看明白了，朱浩之所以能以小人物的身份，直接跃升到礼部右侍郎的职位，那是因为……有个大靠山在背后支持。
唐寅作为皇帝的老师，现在为翰林学士，而唐寅有多懒惰谁都能看出来，或许唐寅需要一个代理人，替他去完成议礼的事情，而唐寅用人没有什么原则，可以说是“随心所欲”，甚至唐寅都不用给皇帝面子，他真就做到了，我想用谁用谁、想推荐谁推荐谁的地步。
大概可能，就是唐寅向皇帝举荐了朱浩。
然后皇帝觉得，那就用朱浩试试吧。
因为多数大臣看不懂皇帝的安排，所以只能这么想。
朱四道：“诸位卿家，谁还有不同意见也先保留吧，此职位不会长期留存，朕也是做权宜之计，以后对朱敬道此人……还会另有委派。今日就先商议到此。”
皇帝的话，听起来有转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甚至皇帝不说，在场大臣也知道，谁干礼部右侍郎也不会长久，因为马上就会迎来大礼议的最终章，这差事绝对是出力不讨好。
大概这就跟朱浩之前所承担的差事一样，真就是朝中有什么辛苦活，有什么两面不讨好的活计，就让他来干，干完让他当背锅侠，滚得远远的。
……
……
朝会结束。
蒋冕成功致仕，当皇帝离开后，众大臣围了上去，表达了对蒋冕的不舍之情。
很多人都觉得一阵迷茫，因为蒋冕走了，意味着正德朝到嘉靖朝的过渡期正式宣告结束，老臣们皆局促不安，尤其是那些杨廷和派系的中坚力量，还有以前只听从杨廷和号令，而没有把皇帝旨意当回事的人。
蒋冕则对在场之人表达了谢意。
杨慎没有去跟蒋冕说什么，他也没想到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而令他震撼的也不是蒋冕退休，而是朱浩被破格拔擢为礼部右侍郎。
如果只是个礼部右侍郎，他也能理解，毕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朱浩却是以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的职位兼任礼部右侍郎，如此一来，朱浩等于说官职一跃到了他杨慎头上。
“用修。”
石珤出现在杨慎身旁。
杨慎打量石珤，皱眉问道：“所以说石部堂，你马上要入阁了是吗？”
石珤道：“并无此意。”
杨慎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骗鬼呢？
皇帝都说了，要在两名翰林学士中选一人入阁，这大概是蒋冕退让的原因，而你比丰熙资历更深，如果按照文官传统的晋升标准，当然是你石珤入阁，毕竟你当过吏部尚书，如果这次入阁都轮不到你头上，你也只有致仕一条路可走了。
等于说，蒋冕是用你的仕途前景，交换对皇帝的退让。
甚至可以理解为。
因为你，大明的朝堂秩序都乱了！
你是大明的罪人！
还不敢承认？

第九百七十章 朱浩的时代
“什么？敬道为礼部右侍郎？”
翰林院内，余承勋听到杨慎带回的消息后，惊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人都快傻了。
杨慎脸上带着一种爱谁谁的悲哀之色，道：“非但如此，他还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官正三品。”
余承勋道：“身兼侍读学士，倒也没什么，只是礼部右侍郎，这是否也太……这是陛下的决定，还是来自于朝臣的推荐？难道朝中诸臣就没出来反对吗？”
礼部的规矩，两名侍郎中必有一人是翰林院官员充当，而出自翰林院者则基本会身兼侍读学士，而詹事府少詹事则是多加给朱浩的职务，等于是让朱浩身兼礼部和詹事府的差事，两边都不做主，但都能参与。
连余承勋这个一向对朱浩有好感的人，都觉得这次朱浩的升迁有点……太过分了。
杨慎摇头：“具体为何会涉及到此事，到现在我也未得到确切的答案，也未有人详细告知于我，或许在此之前，很多事都已经定下来。朝堂上，蒋阁老在正式致仕前，也未曾对此事发表过反对意见。唉！”
说到这里，二人都沉默了。
杨慎的公事房外，院子里异常喧闹，大概是朱浩升礼部右侍郎之事已在翰林院中传开了，翰林院是大明朝堂最讲规矩和资历的地方。
翰林院的人，反对张璁和唐寅上位不成，因为那是皇帝用人，所用对象来自兴王府派系，反对起来不容易。
现在要反对一个正统状元出身的朱浩，那还不个个义愤填膺？
“用修，要不要出去看看？或者……我们要对众人解释一下？”余承勋问道。
杨慎抬头打量余承勋，问道：“解释什么？”
余承勋道：“或许这礼部右侍郎并非什么好差事，如先前敬道承担的事务一样，都是出了大力而不得回报的，我们可能是误会了敬道。”
冷静下来后，余承勋琢磨了一下，可能是礼部右侍郎这个职位太高了，自己才会有意见，但其实仔细想来，朱浩当礼部右侍郎，估计跟之前当刑部郎中一样，没几天可当的，回头还是会被人一脚踹开。
杨慎道：“懋功，你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过的事？家父走前，曾单独跟我叮嘱过？”
余承勋想了想，皱眉道：“你是说，陛下身边有能人相助？”
“嗯。”
杨慎道，“我一直都没想明白，敬道在兴王府内，到底充当了如何的角色，其实家父曾跟我说，当初兴献王长子故去，有锦衣卫朱家的参与，但身为锦衣卫朱家子弟的敬道，竟能在兴王府内为书童，且谁都知他是与当今陛下一同长大的。或许家族恩怨，并非牵扯到二人身上。”
余承勋好奇的问道：“你是说，敬道一直在暗中为陛下谋事？不可能吧？先前敬道帮我们做了那么多，在大礼议上，他可一直都是以敢谏著称的。”
杨慎道：“但你没觉得，很多事上他都做得太过刻意？”
“那也不可能啊。”
余承勋道，“你想想啊，曾经因为议礼之事被陛下迁怒，发配西山，还有他这两年所做的事情……你说他是陛下身边人，我是不信的。陛下对其明显有芥蒂。或许这也是敬道为何一直想外调的原因，就因为他的出身，谁都不信任他。”
杨慎本来想让余承勋赞同自己的观点，但逐渐的，他发现自己也好像被余承勋说服了。
的确有很多事，很难用常理解释得通。
余承勋道：“你想，若是敬道一直为陛下信任，何以到现在陛下才用他？还有，他为陛下做过什么？要说先前朝堂上，他为议礼之事建言过，但也是形势所迫，后来不是连内阁和石学士他们，也没认为敬道的意见有偏差？”
杨慎不言。
余承勋叹息道：“我看，还是先把敬道找到，当面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个状况。但他现在到底在何处？”
杨慎站起身，因为门口已有翰林院的同僚往他这边走来，因为杨慎参加了这次朝会，知道朝堂上的情况，翰林院的人想找人询问详情，也只能来找杨慎，因为别的人……地位都太高了，架子也摆得太大，只有杨慎这边，之前一直都只是修撰，就算这一年连续获得提拔，别人也把他当朋友看待。
……
……
朱浩在西山，听说了自己晋升礼部右侍郎之事。
前来传话的是陆松，陆松身后带着其子陆炳和朱浩的徒弟关敬。
最近关敬和陆炳一直在一起练功，二人都有参加武举的打算，但其实参加与否并不重要，毕竟他们本身就有资格当军户获得锦衣卫军职，可朱浩一直在鼓励他们，只有通过武举证明自己，才能在军中有更好发展。
这也是为他们将来的仕途着想。
“朱先生，看来您不能在西山久留了，已跟车站那边打好招呼，单独为您准备了一班火车，送您回京师。”陆松道。
朱浩摇头：“我随下午那班客车回去便可，说起来，我许久没回去，家里也不知如何了。让小炳和关敬跟我一起走吧。”
“好！”
陆炳还挺开心的。
虽然以前是同学，但现在朱浩的地位可不一般，好像能跟在朱浩身边都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
……
日落时分，火车靠站。
朱浩从火车上下来，此时距离德胜门关闭还有半个多时辰，乘坐前来迎接的马车往城里去。
先回了家，收拾一下，虽然在西山他有专门的居所，条件也挺好，但毕竟那地方是干活的，朱浩回到家中，也要洗去一身的疲惫。
这边还在闭目养神，外边脚步声传来，却是孙岚拿了朱浩的衣服进到房间里来，因为朱浩还在内间沐浴，孙岚没有进里间，只是把衣服放在外边的架子上，顺带还提醒一句：“相公，衣服备好了。”
说是夫妻，却不太像夫妻。
总像是朋友相处。
孙岚转身出了房间，朱浩也没说让她留下来或者怎样。
等朱浩自己起来整理好，穿好衣服出来，孙岚赶紧让朱浩进到房间，里面生着炉火。
“相公也是的，寒冬腊月的，作何要出来？连头发都没干。”
说着，孙岚想要为朱浩擦干头发，但又有些拘束，最后把毛巾交还给朱浩。
朱浩接过随便擦了擦，笑着说道：“去西山又是一个多月，那边太辛苦了，还是家里好一些。”
“为什么要去西山？”
孙岚一直都想问，但朱浩做事，可不会去跟她解释什么。
朱浩道：“因为我要对火车机车进行技术升级，让它拉得更多，跑得更快……这次回来却是因为我升官了。”
孙岚显然不知道朱浩升官的事，正用好奇的眼神望过来，跟朱浩对视之后，她还是遵守礼数将目光挪开，在这时代，妻子跟丈夫对视，有时候也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妻子要看丈夫下巴的位置。
朱浩笑道：“升了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官正三品。”
“这是为什么？”
孙岚多少知道朱浩跟皇帝的关系，但她还是没料到，自己的丈夫居然一下就当礼部侍郎了？
这官职升得……不能叫快，简直可以说是飞速……这也太随心所欲了吧？
你要升，完全可以慢慢升，一步步来，为什么要一下子升到这么高的位置上？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朱浩叹道：“因为陛下对于议礼之事，已经迫不及待要有个结果，所以他想让我去礼部，当然等议礼之事完成，陛下可能会趁势再把我升一下。”
孙岚摇头：“再升，总不能做尚书吧？”
“谁知道呢？”
朱浩没下定论。
就好像迁礼部右侍郎这件事，也不是他去跟朱四争取的，朱四有两个相对好的选择，一个是让唐寅身兼礼部右侍郎，再或者是让张璁去干，甚至退一步，可以让方献夫、桂萼这些人去干，但相比较而言，朱四更希望朱浩出来担当。
三年下来，朱四也有些疲倦了，朱浩一直躲在暗处，现在等于是趁着蒋冕致仕，一个时代将要终结的时候，把朱浩升上来，以此来开启下一个时代。
“明日一早，我就要上朝，我会跟陛下抗辩，请陛下换别人来当。”朱浩道。
孙岚又好奇望过来。
朱浩解释道：“我毕竟资历不足，这是必须要做的，走走过场，但最后这礼部右侍郎，还是我来当，等年后看看会把我放到什么职位上吧。估计还是在翰林院和礼部这几个衙门里打转。”
孙岚道：“那相公可能就要忙碌起来了。”
朱浩笑道：“我本来就很忙，闲散只是别人对我的误解，考中状元这几年，是我人生最劳碌的时间。也是该注重一下家庭了，等年后吧……这个家，需要更像家的样子。”
孙岚听到这里，俏脸稍微有些发烫，也不知是因为炉子烘烤，还是害羞，再或者是内心火热。
她听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等把大礼议的事情搞定，年后安定下来，二人的关系就要更进一步。

第九百七十一章 这是谁的朝堂？
次日朝会，朱浩并未出现。
但朱浩的上奏已早先一天传到内阁，并在这天朝议上，由朱四亲自将朱浩请求以他人为礼部右侍郎的奏疏给驳回。
“……朕选才而用，朝堂上也经过了商议，如果因此而不履任，那就是要乱朝堂规矩，作为臣子也不能任性而为，顾全自己的名声比维护朝堂的稳定还重要的话，那还算是称职的臣子吗？”
朱四口气很强硬，但是谁都能听出来，皇帝好像是在回护朱浩。
好像这职位非塞给朱浩不可。
朝会结束，朱四特地让张佐去了内阁，跟现在的内阁三人做了一些交代。
内阁在蒋冕和毛纪离开后，总算没有朱四特别憎恶的对象，费宏为首辅，也算是安定了人心，因为费宏毕竟是正德时期便入阁的老臣，算是德高望重，人心的安定也让朝堂的过渡在有序中进行。
张佐临走时，由费宏亲自相送。
费宏问道：“张公公，若礼部右侍郎朱敬道继续上疏推辞，那陛下的意思如何？”
张佐笑道：“当然是继续让朱翰林来做这个侍郎，此职位，非他不可。”
“哦。”
费宏本来还不太确定皇帝的心思，但听了张佐的话，他大概是明白，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
……
张佐离开内阁值房后，没有回去见朱四，而是来到宫外，没先去见朱浩，而是直接登了唐寅的门。
唐寅家当天前来拜访的人不少，门前塞满了人，有的连名帖都没准备，就直接上门来，基本是江南之地的士子，他们觉得唐寅身为江南读书人的代表，应该是对本乡士子有求必应才对。
正因为最近经历了不少这种不讲理的事，唐寅最近连见客的心思都没了。
当天他更是以自己生病为由，闭门谢客。
但张佐到来，唐寅还是要耐着性子见一下。
“……朱先生也不知怎的，上疏推辞，连陛下都不知朱先生到底是何用意。说好了要在年前把议礼之事完成，但朱先生那边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唐先生您应该见过他了吧？他可有说过什么？”
张佐很着急。
大佬相争，我这个跑腿的便要遭殃。
皇帝迫切想让朱浩帮忙把大礼议之事搞定，可朱浩就是拿出不慌不忙的态度，朱四干脆就把朱浩提到礼部右侍郎的职位上……
君臣间好像因此而产生些许嫌隙。
就算朱四和朱浩互相都不承认，可张佐作为旁观者，却看出一丝端倪，不想在这种时候看到君臣间出现裂缝。
大事毕竟还没成呢。
唐寅道：“未见过。”
张佐很无语。
先前都亲自登门来跟你说过了，让你有时间多跟那位朱先生沟通一下，明白他的用意，有时咱家不能亲自上门去问他，就靠你这里给透点风声，结果……你比咱家还会推诿。
张佐问道：“那唐先生对于议礼之事，有何见地呢？”
唐寅皱眉：“是说，如果敬道不能相助于陛下，就非要我出面不可？”
“呵呵。”
张佐笑了笑。
还真以为皇帝承诺过，让你可以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就信了？
你也不想想，翰林学士这职位那么多人盯着，凭什么你就可以当散人？你既不想自己出力，连问问朱浩是什么态度都不想出面，就算皇帝能放过你，咱家也会来叨扰，让你非出面不可。
唐寅顿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那在下就找时间催促敬道一下，但既然他说是年前搞定，就一定不会延后。唉！”
唐寅感觉焦头烂额。
……
……
朱浩上疏推辞后，朝中主流意见，仍旧是让朱浩回翰林院继续当他的修撰，哪怕是提个侍读、侍讲也可，就是不能让朱浩“一步登天”。
杨慎当天又让人去找朱浩，结果没找到。
杨慎特地去拜访了丰熙。
此时翰林院内，有关石珤入阁，还是让丰熙入阁，已经有了争议。
很多人觉得，既然石珤先前就没入阁，那现在也别抢别人的机会，还是把阁臣的席位留给丰熙，你石珤安心在翰林院当个翰林学士，等着致仕就行。
杨慎则想借石珤和丰熙之间产生利益上的纠纷，试图往丰熙这边靠拢，而跟石珤形成一种对立。
因为杨慎一点都不喜欢石珤那个人。
“丰学士，在下希望您能出面，反对朝廷对礼部右侍郎的安排，在下并非反对敬道的晋升，但以其为礼部右侍郎，的确不合适。”
杨慎对丰熙所说的话，有点像是命令。
不管你答应与否，我是来通知你，你必须要按照我说的，上奏来反对这件事。
丰熙非常头疼。
对丰熙来说，大礼议可以坚持站在“继统继嗣”一边，但最好别让我当挑头的，至于谁当礼部右侍郎……真有什么区别吗？
你杨慎能当侍讲学士，朱浩当侍读学士又怎么了？连你杨慎先前在举荐晋升者名单时，不也主动提出看好朱敬道？
丰熙道：“用修啊，敬道自己会上奏推辞的，而陛下的态度不太好琢磨，谁也不知陛下到底是想用此人，还是说只是以其暂代此职位，避免朝中人继续以礼部事来扰乱朝堂秩序。”
杨慎冷声道：“难道丰学士就未曾想过，敬道可能暗中在大礼议事务上相助于陛下？”
“嗯？”
丰熙愣了一下。
朱浩不一直都是“自己人”吗？
就算这次他被破格提拔，但升上来的职位，你敢说不是烫手山芋？
那是人人艳羡的职位？
朝中上下，对礼部右侍郎职位最执着之人，大概只有一个张璁，其余人唯恐避之不及。
这也能说朱浩背地里在给皇帝做事？
“敬道对于议礼态度如何，不是应该问他自己吗？”丰熙差点就要下逐客令了。
你杨慎有完没完？
不要以为你有个已致仕的首辅的老爹，我们就都要听你的，你以为自己是太子啊？
杨慎态度稍微缓和一些，语气平静道：“既然丰学士不肯上奏，在下也不勉强，但另外有一件私事，不知丰学士是否肯出手相助？”
“说。”
丰熙很讶异。
这不像是杨慎平时的态度。
杨慎道：“在下想以丰学士，给敬道去一封信，找地方见上一面，问询他的意见，不知丰学士是否肯从中相助？”
丰熙先是一怔。
本来他想说，你还是自己去吧。
但又一想，先前杨慎在他面前提及，朱浩很可能暗中为皇帝做事，因而得到皇帝的“欣赏”，那就意味着朱浩背叛了传统文官阵营，既然杨慎有了这层怀疑，就不再把朱浩当成盟友，自然他自己不会主动去见。
其实丰熙不知道，杨慎纯粹是找不到朱浩，而且杨慎觉得，朱浩刻意躲着他。
丰熙道：“我去见见敬道倒也未尝不可，有事还能直接相问。但问题是敬道在何处，我并不知情，此事我先应允下来，你且回去做事，不要再为朝事如此费心费力，很多事……顺其自然吧。”
就差说你杨慎管得太宽了。
……
……
丰熙到底算得上是翰林院中的明眼人。
他看出来了，杨慎跟朱浩间有了芥蒂，而且一旦朱浩当上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地位就在杨慎之上，杨慎再也没法以趾高气扬的口吻，跑到朱浩面前去质问，甚至是发号施令。
因为朱浩完全可以不把他当回事。
丰熙觉得，杨慎找他去见朱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丰熙至少官职还在朱浩之上，能问出点什么来。
可丰熙也不知道朱浩在哪儿，况且当天他还有个局，就是去刘春府上拜见。
丰熙也要为自己入阁之事努力一把，虽然面子上他同意以石珤入阁……但那是蒋冕的意思，现在蒋冕走了，皇帝也明确说明，他跟石珤之间是直接的竞争关系，凭什么就一定是石珤而不是他呢？
既然有这种可能，那他自己总要做一点事吧？
难道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
丰熙跟刘春的关系近一些，他想去问问，现在内阁到底是怎么个状况？
刘春在家中客厅接待了丰熙。
“……目前我们几个，对于你跟邦彦谁入阁之事，并没有详细探讨过，料想这几日朝堂上会再提及此事。不过你也不要太纠结，因为某人的意见比我们几个都更重要……呵呵，实在没什么好透露给你的。”
刘春想说的是，连我入阁都是朱浩那小子暗中谋划。
那时是什么状态？
杨廷和为首辅，朝中文官阵营几乎是铁板一块，照样被朱敬道找到破绽，把我硬塞进内阁。
而现在文官阵营基本是一盘散沙，连个真正的领袖都没了，那还不是朱浩想让谁入阁，谁就入？
黄公献入阁，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丰熙道：“仁仲兄所说的某人，具体是何人？”
刘春肚子里揣着明白，而丰熙这边却真糊涂了。
刘春摇摇头：“目前不好说，不过回头我会替你问问，看看情况到底如何吧。”
丰熙又是一头雾水。
你要去问问？
问谁？
问陛下？
还是问费宏？
你刘仁仲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奇怪呢？
刘春就差没说，我是要去问问朱浩，看他想不想让你入阁，反正现在内阁大学士加谁减谁，估计都是朱浩一人说了算。

第九百七十二章 解释等于掩饰
在朱浩升礼部右侍郎这件事上，杨慎去找了丰熙，丰熙见到刘春，又由刘春通过唐寅去请，终于在当晚深夜，朱浩出现在刘春家中。
此时丰熙已离开，而刘春则给朱浩准备了一顿宵夜，除了公务上的明目外，刘春还说明自己是为了从朱浩那儿多拿一点救命药。
“自从你将老朽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我这里就成了患有胸痹之症者经常光顾的地方，尤其那些门生故旧，他们或为自己，或为亲朋，总来讨药，而每每都要对他们表明遗憾，实在是有些开不了口。尤其当得知亲朋中有人因胸痹而殁时，心中更是有难以言喻的悲凉。”
刘春上来就跟朱浩说了一通他求药的道理。
听起来还挺感人的。
朱浩差点儿被刘春的这番慷慨陈词说动。
但朱浩还是有理智的。
朱浩道：“刘阁老，你的意思在下明白，但在下的难处早早就跟你说过，胸痹发生的模式多样，并非一粒药就能救命，就算医者仁心，也要估量自己成事的机会有多大，如果救人不成最后变成害人，功不在己身便成了过错。”
朱浩的意思大概就是电车难题。
面对一个自古医学史上难解的问题，偶尔能救一个人，固然是大功一件，可问题是一旦你出手了，那患有胸痹的人最后还是死了，那过错由谁来承担？
可能病人本身就大限已至，人吃了药没能救回来，人家家属还说是你的药有问题把人给害死了。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袖手旁观。
朱浩也不是没有责任心，在治好了刘春后，他也的确给过不少人药，但先要确定这些人是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后续麻烦，而且病症什么的，也是吃了药有一定作用才行，但如果要他无限制去发药，那背后的道德成本可就太大了。
朱浩现在是当官而不是开医馆救人，本身用药这件事就有一定风险，他没必要去承担无谓的责任。
更不需要通过这个来赚钱。
刘春笑道：“所以敬道你，不肯给老朽更多治病救人的药？”
朱浩眯起眼。
他听出来了，刘春更多是在拿治病这件事，来试探他对朝堂的一种态度。
“刘阁老，有话直说吧，我知道孙部堂临走前，跟你说过我的事，至于他说过多少我不清楚，但有些事他也不是完全明白，只是出自他的揣测罢了。”
朱浩没有否认孙交知道他的事，但却说明，孙交只知道一个大概。
如果你因为孙交的说辞，而对我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那我可以说，孙交是在恶意中伤，我这么老实巴交一个孩子，在朝中做事都是兢兢业业不求回报，却被某些人说成是祸乱朝纲刚愎自用的奸臣，我心里能好受吗？
刘春笑道：“老朽是在用眼睛看。”
嘿。
你还挺自信呢？
你这是“看”到我什么秘密？
只因为我做了礼部右侍郎？
刘春道：“今日丰原学到我这里来，跟我问及入阁人选问题，最后提了一句，说是想知道你本人对于升任礼部右侍郎之事的态度……我便跟他说了，如今内阁对于谁入阁，并无内部商议和揣测，我大概知晓，此事或多或少跟你有关……”
朱浩点头道：“在谁入阁这件事上，我的确可以跟陛下建言。”
又是不否认，但同时也不过分拔高自己在朝中的影响力。
朱浩知道，如果按照孙交的说法，他朱浩就快是“九千岁”了，甚至到了可以蒙蔽圣听，朝堂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步。
现在朱浩是要在刘春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皇帝身边幕僚的角色，向皇帝提出建议的同时又能守住本分的臣子的形象。
刘春道：“那陛下到底属意谁入阁呢？”
朱浩扁扁嘴：“让陛下来选，当然二人都不入阁，其实陛下更中意的还是镇江和余姚那两位。”
“哦。”
刘春点头，若有所思。
以刘春估计，费宏最担心的应该也是杨一清和谢迁。
朱浩问道：“陛下曾提及，如今首辅费阁老，处置事情上多数时候都很有主见，也能做到擅断，但许多时候缺少应变经验和能力，或许不如刘阁老。”
“嗯？”
刘春一听，这是啥意思？
费宏做事果决，但能力不足？
那意思是我能力强呗？
你小子以为我不知道，当初皇帝多采纳我的意见，不是因为我能力有多高，而是你故意把我在五个阁臣中的位置刻意拔高，让我出来抵挡一些文臣针对的矛头？
刘春道：“敬道，老朽便要直接发问了，而今内阁这几人，在陛下看来，都只是作为过渡之用吧？或许不久的将来，要为一些人入阁而腾出位置……入阁之人既不是你，也不是伯虎，那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刘春其实也看出来了。
虽然皇帝让费宏来当首辅，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但费宏和他刘春在内阁好像都不会太长久。
意思是说，无论回头增不增加石珤或丰熙入阁，反正现在内阁三人，加上石珤或丰熙中的某一个都只是过渡人物，可能一年时间都不用，这几人都会相继退出内阁。
可以说，一年后的首辅大学士，可能现在都还没入阁呢。
朱浩实在地摇头：“不知道。”
刘春笑了笑。
在他看来，如果皇帝没这层意思，那朱浩大可否认，既然朱浩说不知道，很可能就如他所言，现在内阁这几个人都不能得到皇帝的认可。
“敬道啊，其实以你现在的职位，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便是入阁都可以了，既然你也说了，暗中替陛下建言，出谋划策，那陛下想几时让你入阁呢？”
刘春大概也明白，就算皇帝想让杨一清和谢迁回朝入阁，其实也是第二步过渡。
早晚都是为朱浩、唐寅、张璁这些人入阁做铺垫。
这些人有的是皇帝在兴王府时就跟在身边的近臣，有的则在大礼议中出力甚多，皇帝不用这些亲信，难道指望外人来为其掌控朝政做贡献？
朱浩仍旧摇头：“目前尚未跟陛下做过商议，其实在下晋升礼部右侍郎的事，陛下提前并未跟我打过招呼，我先前一直都在西山，刘阁老应该知道，修造火车、铁路名义上是唐先生负责，暗地里都是我在具体操持。”
“哦？”
刘春还是挺意外的。
朱浩晋升礼部右侍郎，在刘春这些相对中立的人看来，是朝中更新迭代的信号，是朱浩出山的征兆。
但现在朱浩却说，这件事他自己也是后知后觉？
“刘阁老，我直说了吧，年底或是明年年初可能会发生的再次议礼之事，将会成为激发朝堂矛盾的导火索，结果如何，谁都没法下定论，而陛下现在也在寻求各方支持。在下入朝时日尚短，也自知资历不足，无论最后陛下是否会把我按在礼部右侍郎的职位上，明日推辞的上奏我仍旧会上。”
朱浩申明了自己的态度。
皇帝用我是一回事，我上疏抗争是另一回事，反正以我的态度，不会主动挑战朝堂论资排辈的制度。
哪怕我多推辞几次，对传统文官来说面子上也是好看的，如果说我直接接受了礼部右侍郎的职位，别人更会觉得我朱某人是公然把朝堂制度当儿戏，一门心思削尖脑袋往上爬。
……
……
翌日，早朝前。
刘春精神萎靡，当费宏到他身边时，他才稍微提起点精神。
“昨日，我见过敬道了。”
刘春对费宏道。
“嗯。”
费宏颔首，他对于朱浩没多少清楚的认知，朱浩是否当礼部右侍郎，对他费宏来说没什么影响。
甚至费宏都不需要去伤脑筋去想，皇帝为何要提拔朱浩。
刘春道：“他跟伯虎关系很近，有关议礼之事，伯虎希望他能出面代劳。”
“嗯。”
费宏只是简单点头表示知道了。
朱浩是唐寅学生之事，如今已不是秘密，既然唐寅在翰林学士的职位上不肯出力，找自己的学生来当礼部右侍郎，也可以看作是唐寅对学生的一种“保护”……如果现在唐寅不趁机为自己发展党羽，甚至保护好朱浩这个学生的话，那不久的将来，朱浩可能会被外放。
现在朱浩在礼部右侍郎上，既可为皇帝立功，也能平衡大礼议双方的纠葛，是朱浩以后留在中枢当京官的一条不错的途径……
再说了，有了礼部右侍郎的资历，就算以后朱浩外放地方，也不会被放到各省布政使司衙门，至少也是巡抚、总督级别的封疆大吏。
而且很可能，朱浩会被派到南京为侍郎，熬个十年八载，以后再提拔，就是南京六部某部的尚书了。
这算是唐寅为朱浩提前铺好的“路”。
“大议礼的下一步行动，或许就在年前。”
刘春又补充一句。
费宏这才稍微提起一点兴趣，侧目打量刘春。
连费宏都听出来了，刘春跟他说这些，好像是在“保护”朱浩。
这种保护，就是不想让人误会朱浩是皇帝一党，在为皇帝提拔朱浩这件事做出解释。
但刘春的话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好像你刘大学士提前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你跟朱浩……还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第九百七十三章 流血前兆
朱浩二次上疏请求推掉礼部右侍郎的任命，朱四毫不客气再次予以拒绝。
皇帝的态度是这职位非朱浩莫属。
很多大臣都不明白为何皇帝态度会这么坚决，对于朱浩的好奇心也更甚，都升礼部右侍郎了，还是个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就算接受任命也不见得这官能做多久，干嘛要这么推来推去呢？
当天朝会结束，皇帝好像很生气一般气呼呼走了。
随后大臣在出宫的时候便听说，皇帝已派人去传召唐寅和朱浩入宫，大概是想就朱浩一直推辞不肯就任礼部右侍郎之事，找二人的麻烦。
如此动作，让朝中大臣更加笃定，唐寅和朱浩是一体的，如此足可说明朱浩被提上来当礼部右侍郎完全就是唐寅的意思。
乾清宫内。
朱浩和唐寅二人到来后待遇相当不错，椅子已经提前摆好，无关人等一概不得靠近，朱四让二人在茶几对面坐下，跟他一起品茗，然后显摆他当上皇帝后得来的好东西。
“……都是贡品，其实朕也不知道这茶叶好在哪儿，喝起来感觉味道也就那样，说起来还是敬道给朕调配的奶茶味道更好。”
朱四笑呵呵的，一点都没有怪责朱浩的意思。
虽然在这次拉扯中，君臣二人没有提前进行沟通，但朋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
唐寅道：“陛下，那敬道当礼部右侍郎之事该如何抉择？”
朱四道：“唐先生，非要这么扫兴吗？反正到了敬道出头的时候，如今连蒋阁老都退了，现在朝中还有谁能跟朕正面对着干？费阁老那边，其实朕已派人去问过他的意见，他说敬道为礼部右侍郎完全可行。”
“哦？”
唐寅不由打量朱浩一眼，好似在说，敬道，你怎么看？
皇帝都直接去问费宏有关提拔你的事，以费宏的老奸巨猾，政治敏感度岂是一般人能及？会不会直接就明白你其实是皇帝的人？
朱浩道：“陛下，臣草拟了一份大礼议诏书，陛下可以随时选择时机对外公布。”
“哈哈，朕就知道，敬道你早把一切准备妥当了，只等朕出手……嘿，拿来看看。”朱四很兴奋。
说是年前完成大礼议，但朱四一天都不想等，他起身绕过茶几，三两步走到朱浩身边，接过朱浩草拟的诏谕底本，看过后道：“就该这样，朕直接对外公布，看看那些人敢不敢忤逆圣意！”
唐寅道：“陛下，可否给臣一观？”
“嗯。”
朱四顺手交给了唐寅。
唐寅看过后，转头望向神色波澜不惊的朱浩，眉头紧皱：“陛下，若是这么一份诏书发布出去，只怕朝中反对的声音会一浪高过一浪，到时或出现不可收拾的局面。”
朱四笑着宽慰：“唐先生，你真是杞人忧天……先前朕所发布的诏书，有关议礼的部分跟这个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那时候朝中反对的大臣也很多，他们都没闹腾起来，这次就不可收拾了？敬道，你说是不是？”
皇帝想从朱浩身上找认同。
朱浩拘谨地道：“陛下，其实唐先生的担忧不无道理。”
“什么？”
朱四一脸不解。
连侍立一旁的张佐，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凑了凑，想知道按照朱浩的这份底稿发布诏书，会产生什么严重结果。
朱浩一脸严肃：“陛下先前公布诏书，那时蒋阁老等人还在，朝中大臣认为，蒋阁老等守旧老臣，一定会出面阻止，即便阻止不了，君臣间也会默契地各有退让，一切都留有余地。”
“嗯。”
朱四点头，他还是比较有头脑的，听明白了朱浩话中之意。
朱浩道：“但现在蒋阁老和毛阁老都从朝中退了下去，大臣们会认为，费阁老在反对大礼议事情上态度不够坚决，尤其陛下此番不留余地，在京中层甚至下层官员，尤其那些血气方刚入朝不久的年轻官员，义愤填膺之下，很可能会闹事。”
“他们一定要跳出来跟朕作对吗？”朱四脸色黑了下来。
他不太相信，那些屁大的小官能掀起什么风浪。
朕连杨廷和、蒋冕这样的顶级大臣都给干翻了，还怕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张佐赶紧提醒：“陛下，像蒋阁老等老臣，懂得隐忍，在一些事情上愿意做出转圜，避免君臣关系恶化，而那些刚入朝的年轻官员……就比较难缠了，就说先前一直为议礼之事而进言的杨用修，他就……比较执着。”
“哼！”
朱四冷哼一声，“那叫执着吗？那叫头铁，叫不识相！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拿杨慎当例子，朱四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最难对付的不是杨廷和、费宏、乔宇和汪俊这些老臣，而是以杨慎为代表的年轻官员。
这群人天不怕地不怕，如果事情闹大，一定是他们带的头。
朱四打量朱浩：“那敬道，我们应该如何应付？”
朱浩道：“既然要一次便将大礼议确定，余后所有步骤合成一步，那就不留任何余地。到时朝中文臣必定会想方设法阻拦，或是在朝会上集体跪谏，或是宫门哭诉等方式，向陛下施压。”
“那朕就把他们轰出去！”
朱四握紧拳头，神色狰狞，就差咬牙切齿了。
这边什么事都还没发生，皇帝就已经动怒，张佐和唐寅都不太理解，事情一定会往朱浩推算的方向发展吗？
朱浩道：“用强制手段解决问题，难以镇服人心，最好是用分化瓦解的手段……臣准备去见一下杨用修。”
朱四叹道：“敬道啊，这次朕属意你当礼部右侍郎，估计杨用修已经知道你是朕的人了，你再去见他的话，他定会找你的麻烦。
“朕看你还是别去了，以后少跟他来往！这种人见利忘义，本以为他很正直，结果给他个侍讲学士，他连同僚都能出卖，大不了朕把他的事公之于众，让同僚全都看不起他，他也就闹腾不起来了。”
唐寅急忙劝解：“陛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走这一步。”
唐寅实在不想让杨慎身败名裂，不是说唐寅回护杨慎，而是觉得，朱四这么做首先就会损伤他皇帝的威严。
身为九五之尊，居然用肮脏的手段笼络大臣，事后还把隐秘挑破？
皇帝富有四海，不应该用阴谋诡谲的手段解决问题。
朱浩看了看唐寅，心说，唐伯虎还是有一股近乎偏执的“正义感”，这是把自己当成传统文人了。
朱浩道：“陛下可以走这一步，但前提是臣要先去跟他谈谈，或是做另外一笔交易。”
“嗯？”
这下连朱四都不理解了。
再交易，难道让杨慎更进一步当翰林学士？
朱浩道：“陛下请给臣最后两天时间，后天一早，陛下可在朝会上发布诏书，今明两日，臣会尽可能分化瓦解翰林院中人，尽可能减轻后天可能出现的危机。”
……
……
朱四理所当然地同意了朱浩的提请。
最后两天……朱四怎么都要给朱浩这个面子，虽然他心里不太情愿。
朱浩和唐寅一起出宫。
唐寅道：“敬道，你也知道，那些文臣一定会闹事，你还如此建言，难道就不能等等，让世人对此事淡漠后，再行议礼？那时朝中就算有反对的声音，也不会像今天这般……陛下刚登基不久，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唐寅的意思是朱四年纪轻轻，二十岁不到便急着追封父亲的皇位，重回兴王府一脉，完全可以过个十年八载，把眼前这群大臣都给熬下去后再进行。
为什么一定要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成事？
朱浩没有为自己辩解，道：“陛下让我做，我只能顺从。陛下等不起。”
不是我想不想，而是我不得不做。
你唐寅说这么多，苦口婆心劝我，还不如去劝皇帝呢。
“陛下从来都听你的话，你说不可，他就算再不情愿，也会斟酌一番。”唐寅硬要把锅往朱浩头上扣。
朱浩道：“陛下一心如此，我为何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劝他回头？”
“你……”
唐寅发现掉进朱浩的逻辑陷阱中去了。
朱浩道：“议礼从一开始，就涉及残酷的派系争斗，你以为蒋阁老他们退了，陛下就能全盘掌控朝政？议礼的关键，在于区分敌我，新旧既然从不能共融，哪怕不是因为议礼，仅仅只是朝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对的声音该有还是会有。”
“朝堂会因此而大乱！”
唐寅不知该说点什么好，“我倒觉得，现在不是陛下偏执，而是你把陛下带偏了！你比陛下更执拗。”
朱浩突然笑了，笑眯眯问唐寅：“其实问题很简单，不把朝堂弄乱，你我如何在朝中立处？等过个十年八载，我们再一步步往上爬？”
“呃……”
唐寅一时哑口无言。
朱浩继续笑道：“唐先生不能一边享受我跟陛下偏执带来的胜果，一边却又说这么做不对。
“正因为我们偏执，一些看起来不合理的用人，都能实现，朝中议礼派逐渐有了根基，陛下的政令也能更好传达到朝廷各衙门，还有你我，一个翰林学士，一个礼部右侍郎，也能坐稳自己的位置。”
“唐先生，目光要放长远一点，眼下看来是一个理念之争，其实究其根本，乃是权力之争，我是在帮陛下巩固皇权！
“巩固皇权哪有不流血的道理？”

第九百七十四章 坦诚相告
朱浩再一次出现在杨慎面前，却是在杨慎的宅邸，还是深夜来访。
当杨慎从下人口中得知，新任礼部右侍郎朱浩出现在自家门前时，他也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即整理好思绪，在本来属于杨廷和的书房中，接见了朱浩这个让他一直摸不清立场的人。
“用修兄，久违了。”
朱浩笑着拱拱手。
杨慎点头，示意朱浩坐下，朱浩却笑着摇头：“我来说上几句就走。”
杨慎当即不客气地问道：“最近，你去了何处？”
本来应该是朱浩上门来说事，但杨慎做人向来强势，想要掌控一切，连阁老、尚书、翰林学士这些人他都完全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朱浩？
你朱浩在我面前还想掌握主动权？
朱浩回答：“我去了西山。”
“为何要去西山？”
杨慎皱眉。
如果说朱浩是为皇帝做事，那朱浩跑西山又有什么目的？那儿不是采煤、挖煤的地方吗？关一个状元出身的文官什么事？
难道是被暗中发配去干苦役了？
朱浩无奈地道：“有时候一些事不是我能选择的，如今我觉得自己更像是棋子，先前为户部孙尚书所挟，现在又是翰林唐学士，身不由己啊！”
“嗯。”
杨慎点了点头。
对于这一点他是认同的，朱浩应该不是整个事件的主导者，更像是跑腿的，背后另有元凶。
要不然，杨慎实在接受不了自己一直被朱浩蒙在鼓里，就像是个傻子。
杨慎道：“所以说，你晋位为礼部右侍郎，也是有人替你做的选择？”
朱浩笑了笑：“用修兄好像很在意我在为谁做事。”
“哼。”
杨慎现在对朱浩的怀疑非常大，在朱浩面前，他竭力保持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就像一切尽在他掌控中。
朱浩道：“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保持什么立场了……照理说我应该跟翰林院的同僚一道，凡事共同进退，最初我进翰林院时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但结果……却不太理想。”
意思是我刚进翰林院的时候，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劝谏皇帝时联名，甚至是当首席发起者，最后落了个被发配到矿场两个月劳动改造的悲惨境地，这些过往还历历在目呢。
总不能说我没照顾你们这班翰林院同僚的感受吧？
“无论如何，不该改变初衷。”
杨慎以教训的口吻道。
朱浩点头：“后来你也看到了，朝中有很多事落到我头上，先是被赶去南京，后是永平府，几趟折腾下来，我以为要风平浪静了，却又有刑部的差事等着我，最后兜兜转转回到翰林院，我的确累了！此时唐先生跟我说，让我当个恶人，朝堂上给君臣之间留下一丝余地，我便照做了。”
杨慎道：“你是想说，追封兴献帝为本生皇考的提议，是唐寅事先给你说好的？”
朱浩摊摊手，没正面回答，意思却很明显——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而后唐先生让我充当一个说客，找你做交易，虽然办成了我却心力交瘁……你以为我为何不出现在翰林院？你觉得此等情况下，翰林院的差事，对我有何意义吗？”朱浩一脸悲哀。
杨慎冷冷道：“那你现在到底为谁做事？”
朱浩道：“自然是为朝廷做事……现在的我算得上是一枚称职的棋子吧！谁让我做事，我都尽量相帮，只是为平衡朝堂关系，结果却众叛亲离……
“不过现在也挺好，突然就被朝廷任命为礼部右侍郎，为朝廷议礼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难道能说我不负责任吗？”
杨慎这次倒没说什么。
“我来只是想告知你一声，唐先生先前找过我，告知再过两天，朝堂上一场有关大礼议的争论，将会进入最后环节，我冒险将此消息告知于你，你认为我的立场如何？”
朱浩显得自己很正直的样子。
但涉及他立场的问题，他就是避而不答。
或者说，他想扮演一个中立派的角色，继续让杨慎摸不清楚他的动机和用意。
“两天后？”
杨慎求证了一下。
朱浩摇头：“具体是哪天，我也不太确定，但估计就是这两天吧。以我所知，陛下已派出锦衣卫，还有东厂的人，在宫门各处设置障碍，防止文臣聚集闹事……我能提醒的也就这么多了。”
杨慎突然一拍书桌，显得很生气。
因为朱浩说的这些，正好把他跟御史言官商议方略给对应上了。
但这并不代表可以防住，无论宫门口是否有锦衣卫或是御林军阻拦，都不妨碍他们去跪谏哭门，但这会让很多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前去跪乞哭门的官员产生顾虑，很多胆小怕事的人就会在去或不去的问题上犹豫，对本来铁板一块的文官阵营而言算是一种变相的离间。
杨慎道：“如果文臣聚集，一同跟陛下进言上奏，你不会去，是吗？”
“嗯。”
朱浩毫不犹豫点头，“事到如今，你非要这么问，我也只能如此回答。是的，我不会去！”
“呵呵。”
杨慎眼神中充满了对朱浩的轻蔑。
朱浩道：“其实我也很奇怪，你为何对我所持立场如此关心呢？我本就出身安陆，我早说过我跟陛下相识日久，虽然陛下登基前，我便已通过会试，但我身为安陆籍的进士，难道就没资格为朝廷效命吗？”
朱浩反问杨慎。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跟皇帝站在对立的立场上？你们不应该想，我跟皇帝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吗？
杨慎冷冷道：“敬道，你们朱家的事，你知晓多少？你可明白，当初兴献帝长子之死与你们朱家有关？”
朱浩道：“此事我还真有所了解，据说兴王一家屡屡遭受朝廷迫害，但我实在搞不清楚，就算兴献帝死了，再或是他长子也死了，满门灭绝，难道大行宪宗皇帝几位皇子中就不能有人诞子？谋杀藩王意义何在？难道就不能是有人为了向朝廷邀功，故意这么说？”
“你……”
杨慎被问住了。
朱家参与谋害朱祐杬长子之事，乍一听合情合理，但经朱浩这一说，又显得很不寻常。
朱浩叹道：“至少我在兴王府中得到了善待，有了读书的机会不说，后来还在时为兴王的兴献帝支持下，考取了功名，但在我赴乡试时，兴献帝过世，我心里非常难过。由始至终，我跟唐先生，还有玉田伯等人的关系都很好，未曾有过嫌隙。”
杨慎越听越奇怪。
朱浩这分明是在说，你们把我当成了兴王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我其实在兴王府混得很好。
既然如此，那凭什么唐寅能当翰林学士，我就不能做侍读学士兼礼部右侍郎？
“用修兄，你是怪我没有提前跟你说这些吗？其实从我入朝第一天，跟你相识后，我就未曾对你隐瞒过什么吧？”
朱浩一脸冤枉之色。
杨慎仔细回想了下。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从一开始，就是杨廷和跟他说，朱浩可以重用，他也觉得，朱浩以锦衣卫朱家出身的身份，不可能得到当今皇帝的信任，而后他便拉拢朱浩，让朱浩为自己效力。
“我做事素来讲良心，在大礼议问题上，最初我的确认为，陛下不该过于执着，分明是以此等方式打压异己。我不希望朝堂出现混乱，所以才会带头上疏反对。
“但始终，兴献帝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令尊和蒋阁老等人已不在朝，陛下对于议礼之事仍旧无比执着，我虽然理解用修兄还有诸位同僚对抗拒议礼的坚持，但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在议礼之事上，我无法站在你们一边！”
朱浩讲了一个曲折的故事，把自己摆到了杨慎的对立面。
而且朱浩的故事听起来还很“合理”，甚至让杨慎觉得，朱浩这么做也有几分道理。
“用修兄，我能提醒你的都说了，你要怎么做，也请提前想好，结果如何，就看你们自己争取了！”
朱浩道，“对于陛下的任命，我推辞也推辞过了，但你看到了，陛下想以我为礼部右侍郎参与议礼，背后还有唐先生全力支持，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自小就没了父亲，对于唐先生的吩咐没法忤逆！
“有关议礼之事，请恕朱某人爱莫能助，在此只能先说一声抱歉！祝你们好运！”
说到这儿，朱浩拱拱手，当即便要走。
“站住！”
杨慎把朱浩叫住。
朱浩回头问道：“轮到你来教训我，骂我不守臣子本分，是吗？”
杨慎很气恼。
感觉每一刻都能被朱浩准确算出他心中所想，刚才他的确想骂朱浩，但既然朱浩都这么说了……那他就不能让朱浩“算准”，只得改一种方式来说。
“敬道，你这么做，乃是很没有原则的行为，知道吗？”
杨慎叱骂朱浩的口气，已经算是相当客气了。
朱浩苦笑：“我没有原则？你先告诉我，原则对于我来说是什么？以我兴王府出身，我要是如你所说那般不讲原则，我也不至于会让张秉用地位急速窜升，更不至于被人当棋子随意摆弄和丢弃！
“这几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只要安心做好一个臣子便可，至于什么原则……那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这里我也要反问你一句，你在跟张公公做交易的时候，可想过自己坚持的原则是什么？”

第九百七十五章 他尽力了
杨慎都快气炸了。
平时都是我教训人，你今天居然上门来教训我？
信不信把你……
杨慎正要喝斥一番，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朱浩的话，并不单纯是在讽刺，更多是在“恐吓”。
“你知道我跟张公公见过？”杨慎皱眉。
朱浩道：“这是什么秘密吗？用修兄，你放宽心吧，只要你在议礼事上固执己见，就算有人曝光出来，也没人会相信。你当是谁跟唐先生争取，让张公公在跟你谈条件的时候，不提及你原则的变化？”
“你说什么？”
杨慎眉头紧锁。
杨慎自己也很奇怪，皇帝那边要送他个侍讲学士当，居然没提让他在大礼议之事上罢手，只是让他当时稍微放松一下态度，让彼此有个台阶下，这就显得很不寻常。
一个侍讲学士，难道这么“不值钱”？
现在朱浩说及，是其在唐寅面前帮他争取，让他可以继续秉承自己反对大礼议的理念，这让杨慎很惊讶。
朱浩道：“我跟唐先生说了，你杨用修最讲原则，如果让你放弃原则换取功名利禄，你定会毫不犹豫拒绝，如此便不符合陛下息事宁人的理念。唉！”
杨慎尽管心里还在生气，但听了朱浩的话，怒气稍微缓解了一些。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杨慎冷哼道。
朱浩摇头：“我没打算让你感谢，其实我也知道，充当说客，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时候一些事根本就无法避免，我只能从中斡旋。但这种人为的干预，只能是哪边都不讨好，用修兄，你且珍重。”
朱浩没有劝杨慎罢休，大概意思是，你要闹接着闹，只是我朱某人不会再参与其中。
杨慎稍微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息，想了想，也没跟朱浩争执什么。
“用修兄，你这里以后我也不会再踏足，你不要派人去找我了，我会尽量争取，在议礼之事结束后外调地方，你我交集的机会渺茫……各自安好！”
说完，朱浩拱手，然后在杨慎目视下，往书房外去了。
……
……
当晚，杨慎把余承勋和叶桂章叫了过来，转告有关朱浩提醒的这两天皇帝可能会就大礼议发起总攻的消息。
叶桂章道：“用修，现在你还信他？你不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他欺骗了？他一直都是陛下的人，却打入我们内部刺探消息，将我们这边的情况告知宫里人！”
叶桂章本来对朱浩成见就很深，加上这次翰林院内说是要提拔侍读和侍讲，最后只有桂萼进翰林院为侍讲、方献夫为侍读，这些修撰、编修什么的一个升官的都没有。
倒是朱浩自己成了侍读学士兼礼部右侍郎，心理不平衡之下，叶桂章更是把朱浩当成异己看待。
所以在说话的时候，叶桂章没给朱浩留任何面子。
杨慎没有回复叶桂章，而是看向余承勋，问道：“懋功，你也是如此认为的吗？”
余承勋摇头苦笑：“用修，以前我对敬道也是信任有加，但许多事不太好解释，这几天少峨总在我耳边说及，我思来想去，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嗯。”
杨慎点头，好像同意了二人的说法。
叶桂章道：“现在就该跟同僚说，让他们知道朱敬道的斑斑劣迹，让他在翰林院中无法立处！”
“还是不必了吧。”
杨慎果断回绝了叶桂章的提议。
余承勋又有些不理解了，他觉得，这很不像是杨慎的做事风格，杨慎是那种锱铢必较之人，如果杨慎觉得自己一直被朱浩欺骗，当得知真相后肯定会把朱浩往死里踩，恨不能把对方变成臭大街的败类，受世人唾骂。
怎么这次杨慎却好像……要保朱浩？
杨慎道：“今日他来跟我说了很多，当提及立场问题时，我发现很多事并非能由他自己选择。”
叶桂章愤怒道：“这叫什么话？难道坚持朝廷法统和礼法，对他来说不可选择？难道他不是读圣贤书？连最基本的公义和道理都不明白？”
余承勋作为挽尊小能手，此时又横跳过来替杨慎的立场开脱：“少峨，你稍安勿躁，我想用修的意思是说，敬道的恩师便是兴王府教习，就算唐寅多数时候不愿意卷入到朝廷纷争中，但这对身为学生的敬道来说，根本就无从选择。”
“他……”
叶桂章想了下，其实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想到唐寅跟朱浩乃是师生关系，而唐寅必然坚定地站在皇帝一方，而朱浩作为传统文人，师命难违，在三纲五常的道德规范下，很多时候的确是在夹缝中艰难求存。
杨慎顺着余承勋的话意道：“我也正是此意，敬道自幼在王府中读书，无论他背后的家族跟兴王府有多少恩怨纠葛，但他是靠兴王府的栽培才成为大明状元，王府内还有玉田伯等人对他很是善待，他入朝后不顾出身，多次为我们说话，反对议礼，还能说他没有秉承原则吗？”
“唉！”
叶桂章只能叹气了。
本来想来找认同，让杨慎和余承勋把朱浩归类为敌人，坚决把朱浩的名声搞臭，将其归到张璁一党。
结果待人最是刻薄的杨慎，居然会在朱浩的问题上选择“理解”，这反而不能让叶桂章接受……你杨慎怎么会一直对朱浩这么信任？就算知道跟他立场不同，你还拼命为他说话？这是几个意思？
余承勋问道：“如果我们要去宫门跪谏的话，敬道会不会去？”
杨慎道：“我都没问他，他自己主动提出，不会去。”
“呵呵，看来他想跟孙老部堂一样，选择当个事不关己的骑墙派……说起来也是，敬道自打入朝，先有唐寅，后有孙部堂，他的靠山中好像没一个秉持公义，倒是哪边的人对他都呼来喝去，如果我是他……趁早外调地方，真是省心省事！”
余承勋好像打趣一般的话，间接又替朱浩做了开脱。
大概意思还是顺着杨慎的话锋告诉叶桂章，朱浩其实别无选择，或者说……他已经尽力了！
余承勋又道：“敬道的立场如何，并不影响大局，甚至对我们还有帮助，因为他能从对面打探到一些消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应对？”
杨慎道：“计划不变，宫门前死谏到底！”
“就怕朝廷那边早有了防备，有些同僚心生畏惧不肯去，翰林院内，见风使舵者可不在少数！”
叶桂章坐在一旁，脸上神色有点生无可恋。
他把朱浩当成生平对手。
当初朱浩是“正派”中人，他斗不过，现在朱浩变成了“反派”，他还是斗不过。
这种所谓的斗不过，是说在杨慎心目中的价值。
这让叶桂章产生极大的挫败感，连同也觉得，翰林院中没好人，所以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颓丧气息。
杨慎坚定地道：“不能因为米缸内有几只虫子，就把整缸米倒掉，明日一早，我就去跟六科中人接触。有关宫中已做准备之事，对外先隐瞒，不要给有心前去死谏的同僚增加无形的压力！”
余承勋道：“就算不说，估计他们还是会知道。”
“能瞒一个是一个，等人到了，就算发现宫门外多了许多看守，他们还能厚着脸皮打道回府不成？”杨慎也恼了。
余承勋和叶桂章大概听明白了。
提前不说破，多骗一个人去宫门都是胜利，等把人骗去了，就算发现一堆锦衣卫和御林军在那儿拿着棍棒等着，被骗去的人也没了回头路，只能随大流一起进言。
余承勋心说，这还是你杨用修的风格，一点都没变！
……
……
翌日朝会，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朝堂上根本就感受不到那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朱四跟朱浩的约定还有一天时间，但此消息已开始在翰林院中传播，但对于朝中顶级文臣来说，却丝毫不知情，还觉得年关将至，大概皇帝要议礼也要拖到年后去了。
还能过个好年。
等众大臣退下来后，一个人往费宏身边快速靠近，因为他地位不高，使得很多人都侧目看了一眼。
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怎么这么不识相呢？
来人正是兵科给事中夏言。
“费中堂，在下今日一早听到消息，说是陛下要在这两日强推议礼之事。”夏言是来跟费宏传递消息的。
费宏没说什么，旁边的次辅刘春好奇问道：“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夏言摇头：“具体不知，但好像翰林院那边有传闻，特地前来知会一声，据说有人想联合朝中文臣，一起前去左顺门跪谏，而陛下似也通过锦衣卫探听到消息，早就做了防备，若事情闹起来，只怕会……”
夏言一副为同僚着想、悲天悯人的态度。
语气之诚恳，让人为之动容。
费宏正在前行，闻言忍不住往黄瓒那边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语气悠然：“去左顺门跪谏并无不可，但要注意分寸，不能令朝堂发生混乱。你们科道中人，最好是量力而为，不要勉强！”

第九百七十六章 权力的獠牙
大礼议最后的决战，马上就要开启。
文官这边，最为活跃的要数翰林院和六科官员，而六部主事、郎中等人，则通过六科中人进行联络，但因为有了朱浩的介入，六部中下层官员在议礼之事上参与度并没有太高，但翰林院和六科中人基本都讲“原则”，立场极为坚定。
一旦要决战，他们必然冲锋在前，乃是宫门口聚集的主力。
皇帝这边，因为已经被朱浩提前预言了来日将会发生的事，东厂和锦衣卫正在紧锣密鼓进行调度。
黄锦带着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朱宸找到朱浩，地点就在朱浩经营的戏楼内，此时戏台上正好戏连台，台下以及周边包厢里满座的观众看得分外起劲。
“又是赚钱的一天。”朱浩面对前来找他做事的黄锦和朱宸，说的事好像跟来日的大事没什么关系。
黄锦问道：“朱先生，不知是今日这戏精彩，还是明日即将上演的大戏精彩？”
朱浩看了看黄锦，微微一笑，黄锦也学会跟他打机锋开玩笑了。
“都精彩。”
朱浩道，“明天无非就是抓抓人，闹腾闹腾，事情不要闹得太僵，但如果真出了什么不可收拾的事，也不能怪罪到你们身上……这是朝廷两大派系的对决，无可避免。”
黄锦急忙问道：“真的没办法避免？”
大概黄锦也很头疼。
看似来日之事，是君臣矛盾总爆发，厂卫不过是听命行事。
但换到历史大势上，明天帮着皇帝抓人的厂卫注定会被钉到耻辱柱上了，毕竟掌控历史注释权的人是文官。
再说了，谁知道朱四能活多久？
万一未来十年八年内，朱四死了，还没儿子，换一个皇帝上来，那新皇恐怕就要对大礼议中发生的人情事进行清算，但凡参与这件事的厂卫头目，有一个算一个估计都不得善终。
“只能尽量淡化，但做不到避免。”朱浩笑了笑。
因为有了提前警告，文官那边出现了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的情况，当文官知道去宫门跪谏会面对厂卫拳打脚踢、棍棒加身，心里发怵是必然的，动身前怎么都要好好斟酌一下，权衡利弊得失，而厂卫这边也很头疼，毕竟对读书人下手，注定会遗臭万年。
产生的效应其实是双方面的，两边都有忌惮，行事有所收敛，来日之事就不会像原来历史上那么激烈。
朱浩心里也在琢磨，自己是真的尽力了，希望事情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吧。
……
……
戏楼内，朱宸先行离开，回去布置。
黄锦则留下，问了问有关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的事。
“……张公公已告知，年底朱指挥使便调任五军都督府，拢共也只有几天了，因为继任者一直没定下来，锦衣卫办事效率严重下滑，连有些重要的差事都有所延误，请朱先生示下。”黄锦道。
朱浩道：“不是应该等陛下下旨吗？”
黄锦苦笑道：“以张公公所言，此事陛下完全听从朱先生的建议。”
意思是，谁当指挥使由朱浩说了算，只要朱浩说谁可以当，皇帝就会同意让谁来当。
这便是黄锦无可奈何的地方，虽然他也很佩服朱浩，但作为兴王府内奴仆，自然希望小主人能更像一个有威严的君王，而不是什么事都要靠朱浩替其做出决定。
朱浩问道：“以黄公公之意，谁来继任更为合适？”
“这……可不敢随便乱说。”
黄锦的性格便是这样，极为拘谨，甚至比张佐还要谨小慎微，骨子里带着一股卑微，加上皇帝的确也没给厂卫太大的权限，使得其必须要保持克制。
朱浩道：“从跟在下亲疏远近的关系来说，我更中意先前做事进退有度的骆镇抚，他统领北镇抚司这两年，案子办得很好，总不让人担心和失望。但从陛下选人的角度来说，我还是觉得王佐更为合适，非常时期，需要非常之人稳住局势。”
黄锦若有所思，点头道：“若以断事能力来说，确实是王佐更胜一筹。但陛下不是说……”
朱浩笑道：“你是想说锦衣卫要帮陛下聚拢财富吗？陛下该知晓，厂卫乃维护家国安定之根本，如果以诏狱敛财，就成了黑狱，朝廷岂能有安宁之日？
“目前朝廷的确帑币紧张，但不代表非要以此等方式累积财富，陛下更多还是希望厂卫能维护大明的安定。”
“哦。”
黄锦听到这里才稍微放心。
要说能理解皇帝心思的除了朱浩外，还有谁更强呢？
先前所有人都觉得，要以敛财能力来决定谁当锦衣卫指挥使，就像是卖官鬻爵一样，但锦衣卫敛财的确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朱浩道：“我听说，锦衣卫内最近几个酷吏，经常会袭扰顺天府的达官显贵，甚至连有爵位的都不放过，此风不可长。”
“呃……是。”
黄锦犹豫了一下。
他心想，先前好像也是朱先生你提出来，要在锦衣卫中发展几个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吧？还说要以这些人来吸引朝中御史言官的火力，这不酷吏才有了用武之地？你现在却说要收敛？
“适当时候，锦衣卫内部需整顿一番，不过还是先以明日之事为主。”
朱浩说着话，目光却还看着戏台。
黄锦琢磨了一下，尽管朱浩的每句话他都听懂了，但又好像不是很明白。
明天的事的确很重要，但跟厂卫内部整顿有什么关系？
还有所谓的“适当时候”，又是什么时候？真要整顿起来，整顿谁？是以整顿制度为主，还是以整顿人为主？
黄锦心里不由琢磨开了，果然皇帝身边近臣的心思不好猜，好像什么都说了，但又好像什么没说，这意味着以后还是要经常前来拜访和问询，不然很容易在做事上跑偏，看来以后厂卫……皆都要落到这位锦衣卫出身的小状元手里。
……
……
朱浩并不是故意给黄锦打哑谜。
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幕僚，朱浩平时并不觉得朝堂上有那么多波澜壮阔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等大礼议结束后，大明长治久安，就靠一天天日积月累的小事组成，就像翻看一卷《实录》，发现一个皇帝每一年经历的事，也几乎多为小事，一两年都不见得能遇到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朱浩告知黄锦要整顿，更多是在提醒，厂卫作为大明秩序的维护者，首先要保证内部不出乱子。
站在朱浩这样的大臣角度而言，把厂卫的权力关进笼子里很有必要。
尽管朱浩自己就是锦衣卫出身，但他深切知道，厂卫权力一旦不受控，朝堂就会陷入到一种黑暗无边的状态，朝臣会在担惊受怕中当官，百姓也要担心被莫名的权力掠夺，最后的结果……就是社会陷入黑暗。
朱浩想在大明把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起来，一个黑暗的社会可不是他所想看到的。
他既要打压官员的权力，也要拔掉厂卫的獠牙，甚至连皇权都想适当往下压一压……作为一个皇帝最信任的臣子，这其实很矛盾，既要帮皇帝巩固皇权，又要让皇权保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让君臣间仍旧有矛盾冲突以及缓和的余地，让双方能长久形成博弈。
这可不是件容易事，一切都要讲究平衡。
“看来大礼议之后，就轮到我替那些文官来做主了。”朱浩看着戏台，悠悠自语了一句。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公子，苏东主求见。”
苏熙贵又来了。
朱浩让苏熙贵进了包间，苏熙贵直接拜倒，向朱浩磕头道：“草民拜见朱侍郎。”
上次见面的时候，朱浩还只是个翰林修撰，现在做到了礼部侍郎，已经具备入阁资格，官职跳跃之大，朝中仅见。
朱浩笑道：“苏东主，你在取笑我呢？起来，起来，我还没正式上任，这不，今天的朝会我都没去，第三份推辞的奏疏已经交了上去。”
苏熙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着笑容。
“朱侍郎，听说明日朝中会有大事发生？”
苏熙贵道明来意。
看起来皇帝还没下发诏书，文官也没做应对，一切都风平浪静，但风已经放了出去，翰林院和六科的愣头青们已经准备占领宫门玩一次死谏，朝中很多人都收到风声，现在就等着皇帝出手，而那些年轻文臣出来玩命反抗。
朱浩点头：“看来谁都知道了啊。怎么一件机密事突然就市井皆知了呢？”
苏熙贵笑道：“您看是否有这种可能，是有人故意在往外放消息？”
“哦。”
朱浩点头，“你不会是想说，那个人就是我吧？”
“没有没有，鄙人绝无此意，鄙人不过是想说，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至少陛下这边也能有所准备，不至于让朝中所谓的清流乱来，但就怕明天的事影响太大，以至于朝堂不能保持安定。”
说来说去，苏熙贵其实就是在试探，来日的矛盾到底会爆发到什么程度。
既是在替黄瓒问，也是在替他自己问。
朱浩道：“朝堂议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陛下的坚持一直都没有变，倒是翰林院中同僚，他们对于议礼的主张一直都是在逐步退让，可惜现在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就看他们明天要闹到什么程度了。可哪怕闹到不可收场，出了流血事件，明日之后的朝堂就不是朝堂了？”
“呃……”
苏熙贵听出来了，朱浩的意思是明天不怕事大。
朱浩叹道：“看来明天过后，朝堂又会出现大批官缺，将会有很多人补位上来。”

第九百七十七章 谁比谁看得透彻
朱四发布诏书的当天。
众大臣尽管已有很多人提前得悉，当天可能会发生议礼事件，但多数人觉得，皇帝应该不会硬来，或许双方之间还有一些缓冲的余地。
这也是大臣心中惰性所导致，马上要到年底，很多人觉得，大礼议应该放到年后再去议，心想着皇帝总不会在年底这节骨眼儿上故意给大臣找麻烦吧？难道皇帝不怕大臣闹事，让大明朝廷在年关前摆烂，甚至影响到来年政策的执行？
可当众大臣准备入宫参加朝会时，却在宫门口被宫廷侍卫拦下。
锦衣卫如临大敌一般，没有让大臣入宫。
礼部尚书席书过去跟锦衣卫的人斡旋，但就算席书是议礼派干将，锦衣卫也没给多少面子，总之不让入宫就是不让入。
“费中堂，这算怎么回事？”
刚当上首辅大学士的费宏，遇到这么棘手的事，也是茫无头绪。
以往就算皇帝辍朝，也要有个理由，不至于说在宫门口就把大臣给挡住。
难道说皇帝觉得他费宏比杨廷和、蒋冕更好欺负？现在准备给他来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朝堂到底是谁做主？
便在此时，吏部尚书乔宇走了过来，立在费宏面前道：“有消息从宫里传来，陛下今日身体抱恙，停朝议一日。且有议礼相关诏书，已由翰林院下发，这是誊本。”
说着，乔宇将一份东西交给费宏。
费宏面色局促。
翰林院本来一直都在传统文官掌控中，但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翰林院中有唐寅、张璁两个议礼翰林学士，朝中还有桂萼、方献夫、霍韬等人出谋划策，皇帝已经可以跳过内阁和翰林院，直接就议礼之事对天下发布号令。
这不，如此重要的议礼诏书，居然未在朝堂上跟任何人商议。
但这不是第一次了，费宏虽然觉得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但毕竟是他继任首辅后的第一次，他仍旧感受到一种被人愚弄和利用的无奈。
“该当如何？”
费宏问了乔宇一句。
周围还有很多大臣，本来想过来问问皇帝这是闹哪的，可随着更多人知道，皇帝以身体抱恙为由辍朝，实际上却是趁机发布议礼诏书，说到底是不想跟大臣在朝堂上见面。
大臣们知道在大礼仪上不能出多少主意，也就让费宏和乔宇两个顶级大佬单独进行商讨。
乔宇摇摇头：“事已至此，朝堂已无我立身之地。相信朝中自会有心怀浩然气的同僚挺身而出。”
费宏皱眉。
自己不上，让别人上？
不过想想也对，乔宇作为吏部尚书，去跪谏这种事，不方便自己上。
难道乔宇不便，自己就很方便？
跪谏这种事情，怎么都落不到首辅、尚书头上来，费宏闻言只是点头，大概意思是让那些中下层官员自己看着办吧。
刘春本就立在旁边，听到二人的对话，眼见费宏和乔宇都想袖手旁观，任由杨慎等中下层官员去争，赶紧近前提醒：“此等时候，我等不应退步……谁去进言，都会冒极大的风险。”
乔宇闻言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地走开。
意思是，具体对策，你们内阁中人自行商议，反正我是不想管了。
当初杨廷和、蒋冕都还在朝堂的时候，于大礼议上就一直在退让，现在终于落到皇帝不再把朝中大臣放在眼里的地步，我在朝中也是形单影只，难道指望你们这些本来属于中立派系的人，来跟我奋战到底？
乔宇走开后，刘春力劝费宏：“要么共进，要么共退，若只以翰苑和六科中人挑头闹事，哪怕再加上一些部、寺官员，也会激发矛盾，到最后难以收场！”
费宏打量刘春，不明白为何对方突然这么上心。
在费宏看来，刘春在中立派中更亲近帝党，先前议礼之事，刘春就没正经出面过，很多时候都是在插科打诨，他费宏好歹还在一些问题上挺身而出。
虽然都是守旧派，但守旧的程度却不一样。
要么是刘春回心转意了，要么就是别有意图。
费宏道：“仁仲，陛下在大礼议上，可有顾全过朝中主流意见？多是采纳一些偏颇的观点，用一些非常规之人，但陛下的固执和坚持却贯穿始终，你我当明白，就算进言再多，也是徒劳，陛下不会回心转意。
“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发展到不好收场的地步，才有转变的机会。”
刘春皱眉道：“所以，只能走到那一步，是吗？”
刘春对费宏多少有些失望。
意见不合，但不代表可以去陷害那些态度坚决的中下层官员，尤其刘春一直把自己当成翰林院领袖来看待，现在看到一群曾在他手底下携手办事的后辈，为了大礼议之争而跟皇帝对着干，跪谏不说甚至还可能血溅当场，刘春能不着急？
“你若是觉得不忍，便与他们一道吧。”
费宏冷冷地甩下一句。
当刘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住了。
内阁好不容易把杨廷和、蒋冕等人赶走，成为你我居首、次的衙门，中立派已经开始全面掌权，你却拿出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就算杨廷和跟蒋冕在大礼议上再退让妥协，也没见过你这种直接撂挑子不管的态度啊！
刘春正要问费宏到底是何意，不料费宏头也不回，直接去文渊阁了。
刘春颇为着急，一旁的黄瓒走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朝会不开，其他事项……也一概不理吗？”
石珤和丰熙入阁之事，到底还没落实，现在内阁仍旧只有三人，两个中立派一个议礼派，相对来说还是议礼派占了些许优势，现在连黄瓒这个资深议礼派的人都看不懂眼前的情况了……
怎么回事？
大礼议的高潮才刚开始，怎么上层人物一个二个都好像要隔岸观火一般？
都说大礼议是一次巨大的挑战，难道挑战就是高层官员全都袖手旁观，任由底下的人冲锋陷阵？
刘春叹道：“现在阻止上谕诏书已然不及，或许只有阻止那些义愤填膺的年轻官员，才有机会避免变生不测。”
黄瓒闻言不由笑了笑，问道：“谁阻止得了？”
黄瓒笑，是因为他觉得刘春“很傻很天真”，你刘春想要阻止那些要闹事的中下层官员，可以理解是你想帮皇帝做事，但更多你应该想如何避免君臣矛盾激化……但要是不激化，怎么让那些中下层官员甘愿接受大礼议的结果？
这可能吗？
想要阻止那群人？
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这时候就算是杨廷和回朝，怕是也没阻止的能力吧？
刘春认真打量黄瓒，问道：“若是这时候去找敬道，你认为可有机会？”
“嗯？”
黄瓒被问住了。
场面一度尴尬，因为朱浩的名字，在朝中可是一个很大的禁忌，知道朱浩真实情况的人少之又少，连那位首辅费宏，都对朱浩在朝中的意义完全不知。
黄瓒笑着问道：“仁仲你是觉得，敬道是想阻止，还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刘春的问题已经算是非常尖锐了，而黄瓒的问题更加刁钻。
刘春被问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摇头道：“陛下既下发诏书，自然想得到朝中人的认同，若是改变进言的方式，或就可避免大动干戈。敬道要是以陛下的立场为先，定不会去推波助澜。”
话都直接到这份儿上了，黄瓒听了都觉得很不适应。
黄瓒甚至谨慎地四下打量一番，周遭很多大臣正准备出宫，距离他们其实也就一两丈的距离，但以目前置身室外，北风还有点大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人听到二人对话。
黄瓒回道：“既然他什么都知晓，也有了固定的立场，你我担心什么？难道你觉得此番，事前小道消息满天飞，就不是出自他的手笔？对你我来说，还是先等等，静观其变吧。”
意思就是告诉刘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替皇帝着急，也替那些跪谏的臣子着急，可他们都没你急。
你还想让朱浩去化解这件事，但你连朱浩的动机立场都未必搞得清楚，分明是杞人忧天！
放手在一旁看戏，难道它不香吗？哪条规定，说跪谏的事要内阁大学士参与其中？如果内阁跟六部九卿都参与进去了，文官把立场给摆死了，那皇帝跟臣子间是否连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连公献你也劝我……不对，你本该如此。”
刘春本想对黄瓒表达一下自己内心的失望。
但又一想。
人家黄瓒是干嘛的？
人家本来就属于议礼派，而且还是议礼派目前官职最高的存在，虽说朱浩的实权可能比黄瓒大，但黄瓒在朝中的影响力却不是朱浩能比拟的，党羽众多，有着强大的号召力，现在大礼议有了阶段性突破，君臣矛盾最后总爆发……
黄瓒更应该跟皇帝保持步调一致。
“贡献，如果今日出了事，你我都会成为历史罪人。”
刘春握紧拳头道。
黄瓒叹道：“你还是对那些年轻后辈太上心了，无论今日反对议礼的人是谁，谁上谁下，朝堂仍旧会照常运转……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想要上位的官员多如牛毛，抗拒是没有用的。再说了，如今陛下春秋正盛，你指望礼议之事无限期拖延下去？要解决，不出今日的状况，可能吗？”

第九百七十八章 左顺门事件
翰林院内，众翰林当天早早就到来，他们在等候最后的通知，看看是否要前去皇宫进行跪谏。
杨慎此时心情最为矛盾。
历史上，他是以翰林修撰的身份参与左顺门案，并在其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联络发起人的角色，可现如今他却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已经拥有了入阁的资格——当初谢迁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入阁的。
人一旦有了名利地位，看待问题的角度就有所不同，做事也不能那么随心所欲了。
“用修，外面的人都在等了！”
余承勋和叶桂章二人，出现在杨慎身后。
余承勋继续道：“丰学士已打过招呼，让我们自行决定，他会带一些人先去宫禁之地。”
在大礼议问题上，翰林院高层虽然都站在“维持祖制”，也就是反对大礼议的立场上，却也分成两派，一派是妥协派，主张从长计议，这一派中，主要是以石珤为首，可能是石珤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又做过吏部尚书，觉得在君臣矛盾上不应该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另外一方，目前是以丰熙和贾咏为代表，他们的主张较为激进，其中又以丰熙为主，贾咏属于被裹挟的那个。
一个大礼议问题，文官保守派阵营内部就分成了若干派系，其中很多相对偏中立怕事的人，也都被裹挟加入到抗争的一方，左顺门事件参与人数非常多，只有少数人被惩戒，也体现出这一点。
皇帝不想让此事闹到不可收场。
叶桂章见杨慎脸色复杂，试探地问询：“我们是否该同去？陛下今日辍朝，若不趁现在发起反抗，只怕时间上来不及了。”
很多中下层翰林，还有六科给事中和六部属官等，都在等候杨慎的意见。
杨慎在大礼议问题上，发言权很高，这也是朱浩对他出手离间的重要原因，当然也是因为杨慎名义上头铁，可其实骨子里还是在意功名利禄，这时候杨慎的犹豫，也体现出他并不想就此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
“去，为何不去？可有问询过内阁的意见？”
杨慎说要去，但好像还是在意朝中高层的意见。
叶桂章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指望那些中堂、部堂跟我们一起吗？此等事，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因为叶桂章和余承勋等人在先前的升官事件中没有得到什么实际好处，反而眼睁睁看着张璁、桂萼乃至是朱浩爬到了他们头上，自然心有不甘，在去跪谏这件事上，他们的态度更为坚决，这其中未尝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先跟六科的人打好招呼，尤其是习之那边，出发吧！”
翰林院内中层官员是以杨慎为首。
而六科则以张翀为首，两个人各自为发起人，毕竟跪谏这种事，超出了正常规则，需要有人来号召和蛊惑人心，不然谁愿意跑去宫门口闹事？这是明摆着要跟皇帝作对，去的人都知道会遭到皇帝惩戒，尤其现在还明确知道宫门口已增加了禁卫军。
都知道谁去谁倒霉，但又不得不去，这种矛盾纠结的心情，让人分外煎熬。
……
……
仍旧是左顺门，也基本是历史上发起左顺门事件的那些人。
只是跟历史不同的是，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一个都没出现，侍郎、寺卿等出面的也很少，在场地位最高的官员是吏部左侍郎何孟春，除此外就是那些形形色色的各衙属官，而在翰林院中，则以贾咏和丰熙为首，不见石珤的身影。
最开始前去的官员只有二三十人。
随后越聚越多，一个多时辰后，场面开始闹腾起来时，已有百多人的模样。
此时的朱浩，没有去凑这种热闹，反正他已经跟杨慎打过招呼，无论他自己的立场是支持皇帝还是支持传统文官派系，反正跪谏这种事跟他无关，他只需要在距离皇宫不远的思贤居，等候消息便可。
一同过来的还有唐寅。
张璁、桂萼等人，也想找地方探听最新消息，但宫门他们是不能去的，甚至连就近的茶楼酒肆也不敢，生怕被误伤，皇帝又没给他们新指示，以至于现在只能留在翰林院，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待在自己办公的地方，连零星的消息都得不到。
“敬道，闹起来了！”
唐寅听到锦衣卫的汇报后，摇头叹息。
在场没有张佐等人，决策层的人都不在，唐寅难免觉得，他跟朱浩都不能做主，有点大明即将陷入内乱的意思。
朱浩给唐寅倒了一杯茶，笑着问道：“先生是不想闹出纷争，选择息事宁人？那应该去劝左顺门前那帮人，而不是跟我说这个。”
唐寅瞪着朱浩：“你也有责任！”
这次唐寅倒没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朱浩身上，现在他也想明白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君臣矛盾迟早要爆发，反正爆发的时候他唐寅总得站在文人的立场上去表达一下对传统文官的怜悯。
“好好好，我也有责任，天下人谁敢说自己对大明没责任呢？喝茶喝茶。”
朱浩一点都不着急，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中。
……
……
皇宫内，朱四跑去养心殿南侧的无梁殿斋戒，想通过这种方式避免跟文臣接触。
不但当天，他打算未来几天都找理由辍朝，在他看来，一两天内这件事是解决不了的，朱浩也没说几时能彻底平息，那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当听说宫门口聚集大批文臣，还在那儿哭天喊地撼动宫门时，朱四当即恼了。
“这是朕的皇宫，还是他们的皇宫？”
朱四朝前来传话的黄锦发脾气。
一旁的张佐赶紧向黄锦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尽可能避免激化矛盾，不要刻意加一些修饰词语，就说他们在宫门口闹事就行了，干嘛非说他们拿脑袋撞门？为什么还要说什么有的人高喊太祖、孝宗皇帝？
黄锦本来在言辞上已经很小心了，尽可能不加入任何个人喜怒，宫门口发生的事情有什么说什么，但这还是不行。
朱四道：“左顺门不是有大批锦衣卫吗？都给朕抓起来！”
张佐急忙提醒：“陛下，不宜将事情闹大，不如……先等等看？”
朱四瞄着张佐：“还让朕等？等什么？等他们把宫门撞坏了？他们这是在攻打皇城，知道吗？如果他们出现在朕面前，会不会有人直接拿脑袋往朕身上撞？”
皇帝的话里带着一股怒气。
张佐大概听出来了，皇帝产生了自危的情绪。
虽然宫门口只是一群普通文官，看起来不会对皇帝的人身安全造成妨害，可架不住平时皇帝都会跟这些大臣在同一个大殿中出现，万一他们突然奋起刺杀皇帝……就好像当初土木堡之变后，皇宫内发生殴斗血案……皇帝以后还敢跟他们同殿相处？
朱四或许也知道，把事闹大，结果对自己不利，气喘吁吁生了一会儿闷气，才问道：“敬道在何处？”
黄锦回道：“朱先生和唐先生已在思贤居等候。”
朱四道：“朕要出宫。”
张佐赶紧提醒：“陛下，此等时候您还是不宜走出宫门。”
朱四冷笑一声：“你是怕朕在宫门外，会遭遇危险，是吗？如果真有人想造反的话，朕留在宫里反而更为凶险，因为谁都以为朕不敢乱走，才更有针对性。反倒是这个节骨眼儿上朕出宫，才没人能预料到！
“再说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今天过后，朕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敬道直接商议，还用拘泥那些狗屁礼数吗？”
张佐和黄锦都听出来了，好像今天是个什么关键日子。
朱四大概意思是说，今天过后，他跟朱浩的相处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以后朱浩可以光明正大入宫，就算未必要入阁或当尚书，别人也都会知道朱浩是皇帝的首席幕僚。
在此等问题上，张佐想劝却忍住了。
反正现在朝堂已基本被皇帝控制，而且也没见武勋有参与到这场为议礼之事而争论的大事件中来，看起来京城和皇宫都很安全，那朱四说以后要跟朱浩共商国事，也没什么。
……
……
朱四准备出宫见朱浩。
他没着急走，先让张佐出宫跟朱浩打一声招呼，其实就是想问问，他出宫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再便是让张佐去通知张璁等人去思贤居见朱浩。
其意见概括起来就是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了，该让议礼派的人认识一下，一开始是谁在皇帝身边策划了大礼议，并且谁才是皇帝身边最重要的幕僚，还有以后朝堂内除了皇帝外，应该听谁的。
张佐分别派人去通知议礼派的人。
而他则前去思贤居，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
当张佐到思贤居，见到朱浩后，心里终于安定下来。
相互见过礼，张佐道：“朱先生，长话短说，您看今日这事，不会闹出大变故吧？诸如……兵变什么的？”
朱浩笑着摇摇头：“不会。”
唐寅似乎也很认同朱浩的观点：“五军都督府并无动静，再说阁臣和六部九卿中很少有人参与其中，斯为争礼，而非反抗陛下。”
张佐叹道：“那就好，那就好。”
朱浩问道：“陛下可是要出宫？如果要来的话，也可，但若是能选择的话，陛下此时应该坐镇宫中，因为很可能马上就要对那些跪谏的大臣出手了！”

第九百七十九章 尊卑有序
在朱浩看来，朱四完全可以留在宫里，因为那里才是皇帝的大本营。
出宫干嘛？
政令从宫里往外发，总好过于从外往里发。
张佐听到朱浩的话，略带苦笑道：“陛下执意要出宫，只是让咱家出来跟朱先生您知会一声，稍后陛下就到。”
朱浩眯眼。
朱四现在挺勇敢的，在京城随时有可能发生大变局的情况下，走出宫门，也算是一种冒险，尤其是左顺门被士子堵住的情况下，现在整个皇宫应该都为世人瞩目，或许有人还在暗中盯着宫门口……
要么朱四真的勇气可嘉，要么就是神经有点大条。
也可能是安全感不足，非要出宫来，找点寄托和安慰。
朱浩点头：“那就保护好陛下的安全，不能令宵小有机可趁。”
“是，是。”
张佐拱手领命。
这种恭敬的态度，让朱浩很尴尬。
你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何等尊崇？我们这是在商量，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你不需要听从我的号令。
……
……
张佐没有回宫，只是派人回去通禀一声，告诉朱四，朱浩这边觉得圣驾出宫没大问题。
张佐则先到思贤居的花厅内等候，大概他自己也累了。
唐寅道：“真有宵小？假设有，会是谁呢？”
朱浩摊摊手：“总不会是我吧？”
“正经点，这也是你随便乱说话的地方？”唐寅板着脸，怪责朱浩口无遮拦。
朱浩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如果非要做个什么都避忌的臣子，那他距离被皇帝猜忌也就为期不远了，既然选择跟朱四做朋友，朋友间有时候就应该把一些话说清楚点……虽然很多时候仍旧是谎言，但谎言听起来也要像真的。
那就需要点说话的技巧，保持一种敢言直言的风格。
而且朱浩也没说错……真正让朱四屡犯险境的那个人，就是他。
不过最后救朱四的也是他。
两相抵消。
很快，张璁便带着桂萼出现在思贤居，得到张佐传话后，来思贤居的路张璁已经很熟悉了，抵达后被人请到院子里，却连个房间都没为他俩准备。
“秉用，为何要到这里来？这是何处？”
桂萼到京城不久，还不知道皇帝有这么个宫外的秘密据点，更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张璁脸色一直紧绷着，抬手打断桂萼喋喋不休的问话，低声道：“等下有人出来接待，稍安勿躁。”
等了半晌，把张佐给等来了。
桂萼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张公。”
因为张佐的地位太高，以至于桂萼都不敢随便称呼张佐“公公”，直接省略一个字，听上去对张佐更尊敬一些。
张佐笑道：“两位都乃大明股肱之臣，何必见外？不知另外几位……”
张璁道：“传消息的人已去了，估计很快就到。”
“嗯。”
张佐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这边来。”
随后桂萼带着极大的不安，跟在张佐和张璁身后，心中满是疑问，却不敢再随便发问，就这么来到了思贤居核心所在——议事厅。
议事厅内，朱浩和唐寅恭候已久。
“秉用兄？”
朱浩笑着打招呼。
桂萼见到朱浩和唐寅也在，十分意外，他跟朱浩只有一面之缘，甚至不确定这个身着常服的少年郎是谁，但唐寅他是认识的，赶紧上去见礼。
张佐道：“几位，先在此等候，陛下随后便到。”
“这……”
桂萼更感意外。
如今左顺门正在发生大事件，唐寅和朱浩这对师生跟他们出现在相约之所，倒容易理解，可能是皇帝想让他们聚在一起商议对策，但若是皇帝亲自来的话……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桂萼一心想要发迹，但他目前不过只是翰林侍讲，距离成功好像还挺遥远，自然想多见皇帝几面。
张佐也不说什么，率先坐了下来。
其余几人也都坐着。
张璁很想上前去问问朱浩，下一步对策是什么，但眼看这么个格局，没人想跟他解释，他也只能先等候。
等了很久，却先把方献夫和霍韬给等来了。
二人也都一样迷惑。
不过眼见这房间内，除了朱浩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议礼派，其余几人都是议礼派核心，各自也都不再说什么，均觉得自己能看清楚这局势，就是皇帝召集他们来商议对策……完全不知道，这对策压根儿不用他们来商量，因为在场某个人便可以一言而决。
皇帝到来前，最后抵达的是礼部尚书席书。
虽然席书目前是议礼派中仅次于黄瓒的二号人物，地位比较尊崇，但他并不知道朱浩的存在，到来后，几人过去见礼时他犹自皱眉。
显然席书并不喜欢这种私下聚集的场合，在他看来，就算有议礼之事要商议，或者想要拿出个对策，也不该开这种小会，这是把朝堂制度晾到了一边！
“见过席部堂。”
桂萼见到席书后，最是热情不过，眼前这位已经是他难得靠近的尚书级别的大人物，需要好好把握机会。
“诸位，先耐心等候吧。”
张佐还是同样的说辞，“陛下随后就到。”
方献夫没有就座，问道：“不知请我等来，有何事？应该提前说一声才好，若是陛下亲临的话……眼下不合时宜。我等商议出结果后呈报陛下也可。”
张佐无奈摇头，意思是有些事没到方便说的时候。
张璁插了一句：“不知黄阁老是否会前来？”
在场人大多不明就里，不知道今天的聚会到底是干嘛的，还以为是来商议对策，只有张璁知晓，眼下这件事不简单，既然朱浩出现在这里，皇帝有何必要找他们来问策？从一开始，大礼议不都是朱浩在背后操盘？
张璁问及黄瓒，是因为现在他想要联合黄瓒来压制唐寅和朱浩这对师徒在皇帝身边的影响力。
这属于议礼派跟兴王府旧势力的一次正面争锋。
如果黄瓒不在的话，张璁觉得单纯只靠席书的话，恐怕连跟唐寅叫板的资格都没有，就更别说一直都神秘莫测的朱浩。
张璁只知道朱浩在大礼议上份量很重，但对于朱浩到底为皇帝做过多少事，也是一知半解。
张佐道：“陛下并未让前去通知黄阁老，眼下宫门有事发生，估摸内阁也会做一些商议。”
这意思是，非常规时间，就不去麻烦黄瓒了，而且以黄瓒阁老的身份，不方便出现在这里。
……
……
朱四毕竟是从皇宫内苑出来，再加上没人能催促皇帝，所以几人也就安心等候。
皇帝没来，一些话题不好随便展开，即便席书几次站起来提出意见，都被张佐笑着打哈哈给搪塞了过去。
终于，朱四出现在思贤居内。
众人一齐上前去行礼。
席书本要跟在张佐身后过去给皇帝行礼。
这算是尊卑有序的礼数，但张佐却迟迟没有往前走，而是回头看着唐寅和朱浩，这时候就需要排次了，张佐自问不敢走在朱浩前面，唐寅也很识相，让朱浩走在他前边。
然后朱浩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跨步往门口而去，等他路过张佐后，张佐才刻意压后一些，与唐寅并行，随后才是席书和张璁。
目睹这一诡异现象，席书心里分外别扭。
虽然出去迎接圣驾未必需要排队，但目睹朱浩如此不识相……他只能怀疑前面那个少年，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就算你现在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甚至是詹事府少詹事，但论地位你也不如翰林学士啊！更别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和我这个礼部尚书了。
“参见陛下！”
事情毕竟发生得太过突然，再者席书也没时间教训朱浩，主要是这件事也是因为张佐刻意停下脚步等候朱浩所造成的。
朱四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顿时心里一片安定，笑道：“诸位卿家都在呢？平身平身，宫外就不必拘礼了……这地方还好吧？”
皇帝说话随和，让人如沐春风，似乎不是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更像是邻家半大的少年郎。
“陛下……”
席书正要上前劝说皇帝，让皇帝回宫，顺带也表明一下私下开小会不合适。
而朱四的目光并没有放在席书身上，毕竟在朱四眼中，席书不过是朱浩举荐的一个礼部尚书而已，这种关键时候，朕有什么必要询问你的意见？
“敬道，唐先生……”
朱四眼睛直勾勾望着朱浩，对唐寅只是敷衍地打了声招呼。
因为皇帝对朱浩的称呼在唐寅之前，让周围的人茫然无措。
“目前左顺门聚拢了一大批人，其中以六科和翰林院的官员为主，加上六部以及各寺司衙门的朝臣，正在那儿闹事，朕已很克制，先前险些就派人去拿人，正要问问你的意见。”朱四道。
你的意见？
为什么不是你们？
这个你，是谁？
席书和桂萼等人，最先望向张佐，张佐很识相，恭立一旁聆听，再看唐寅，也只是立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一对少年叙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朱浩道：“陛下还是要先稍作隐忍，一切要等午后，至于如何应对，臣不好随便提出建议。此乃皇室中事。”
当朱浩开口后，这下周围几个不知道朱浩身份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朱四怒气冲冲：“怎么还要让朕忍？忍到何时？他们现在都开始撼门了！如果他们心怀不满就搬出太祖、太宗和孝宗皇帝来要挟朕，那是否以后朕做什么事都要受他们裹胁？朕这次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跟朕作对的下场！”

第九百八十章 你的立场是什么？
皇帝气势汹汹，席书、桂萼等人都没看明白。
随即朱四坐在了主位。
张佐道：“诸位，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朱先生，乃陛下一直信任的股肱之臣，从最初议礼，就一直是朱先生出谋划策，凡遇大事，陛下也多会采纳朱先生的意见。”
桂萼等人闻言，不由打量张璁。
大礼议不都是你张秉用冲锋陷阵在前吗？怎么现在却说，是朱敬道在背后为皇帝出谋划策？
到底谁才是始作俑者？
“陛下。”
席书作为礼部尚书，非常不喜欢这种小圈子的会议，也不想居于朱浩之下，在议礼的问题上，他更想以自己的意见为主，毕竟他才是礼部尚书，而朱浩是侍郎，是他的下属，“臣未能明白张公公之意。”
朱四好奇地问道：“席尚书莫非没听明白？就是说，议礼的事情，朕多采纳敬道的意思，从开始就是他在背后策划，不信的话可以问张卿家。”
张璁在众人目视中出列，恭敬行礼道：“是。”
如此一来，桂萼最是失望，他一向都把张璁当成排头兵，现在才知道，自己跟错人了。
而方献夫和霍韬等人，则都用惊讶的目光望着朱浩，有种被人戏弄的感觉。
朱四继续道：“敬道与朕相识日久，朕从小就听他的课长大，他算是朕的半个先生，父皇在世时就推崇他，以后你们有事也可直接登门求教，征询他的意见便可！”
这下让在场几个人连站都站不住了。
都算是几个意思？
朱浩跟皇帝明明同龄，这小子居然给皇帝上过课？而皇帝就听信他的？那唐寅算什么？
看唐寅那模样，一点争辩的意思都没有，好像默认了朱浩在皇帝身边可以呼风唤雨，而你唐寅不是皇帝自幼的先生吗？你不也是朱浩的先生？如果朱浩是皇帝的先生，那将你置于何地？
朱四却不理会几人异样的神色，在他看来，需要解释的已经解释过了，告诉你们，有事听朱敬道的，这就是朕对你们最大的信任。
毕竟朱浩的身份，不是人人都知晓，肯告诉你们，说明你们已经成为朕的心腹大臣，不管你们现在位居何职，以后你们的仕途必定是一片平坦，当然前提是建立在你们要遵守“规则”的基础上。
而这个规则，就是要先听朱浩的，他代表朕！
朱四道：“诸位，现在有官员在左顺门闹事，朕准备以东厂和锦衣卫前去拿人。”
席书当即质问朱浩：“朱侍郎，这是你跟陛下提出的建言？”
既然皇帝说了，朱浩是他的头号幕僚，那席书就想问问朱浩，你身为文官，居然鼓励皇帝派人去捉拿文臣？
就算彼此意见不合，你也不能动用厂卫和诏狱去对付同僚吧？你这样做还怎么当文臣表率？
朱浩笑了笑道：“在下听不懂席尚书之意。”
听不懂就听不懂，装糊涂谁不会呢？
你想拿文官体统来压我，当我不知道？
我就故意装糊涂，不承认，你能把我怎么着？
朱四道：“席卿家，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就算敬道让朕防备在京官员生事，也不代表他鼓励朕要对那些官员动粗，是朕觉得有必要教训他们一番，请你说话时慎重！”
在朱浩多年熏陶下，接受过后世思维的朱四可不是傻子。
如果在这群人面前，说一切都是朱浩的主意，那对朱浩以后当官有害无益。
尤其有些人还不一定对朱浩言听计从，或许今天一出去，就有人把朱浩的身份泄露出去，反正现在知道的人多了，谁知道是谁泄的密？
席书既生气又着急，他这个议礼派，毕竟曾经官至湖广巡抚，资历和地位在那儿摆着，不像眼前多数人都是刚入朝不久，其中还有唐寅这个连进士都不是的浑水摸鱼者。
朱四问一旁的张佐：“已经派人去捉拿闹事官员了吗？”
张佐道：“已让锦衣卫前去拿下几个为首的官员，暂且押解到北镇抚司。”
“好！”
朱四满意地点了点头。
席书听到后心有不忍，他主张的是“以理服人”，虽然他也知道大礼议是原则问题，不管你的理论自认有多正确和清晰，对面该抗拒还是会抗拒。
可他也接受不了，事到临头靠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席书道：“陛下，若激发矛盾，令事态扩大，只怕会……”
朱四打断席书的话，质问：“席卿家，你到底站哪边？”
“陛下，这无关立场，而是应当以法度行事。”席书据理力争。
朱四道：“那你认为，那些官员跑到宫门口撼门，乃遵守法度的表现？他们这么做，可有想过体统问题？怎么每个人都要来劝说朕？你们到底能不能站在朕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朱四也生气了。
让你席书当礼部尚书，是来帮朕做事的，不是来这里说三道四指责朕的。
你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唱反调帮倒忙？
朱浩笑了笑道：“陛下，席尚书的话也不无道理。”
“敬道，你说什么？”
朱四好奇地打量过来。
随后朱浩看着席书道：“不如由席尚书，到左顺门去劝说一下那里正在哭门的众多同僚？看他们是否会回心转意？”
“你！”
席书对朱浩怒目相向。
一旁的唐寅差点就要出来劝说双方要克制了。
这次聚会不是应该枪口一致对外吗？怎么我们内部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反倒争起来了？还针锋相对？
再说了，你席书就算是礼部尚书，你以为能跟你的手下叫板？你是真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少花样！他现在跟你对着来，不用说……就是他先前所说的那般，要给自己树立敌人，让自己往孤家寡人的方向发展。
当唐寅想明白，朱浩有意跟席书对着来时，也就选择了冷眼旁观。
朱浩继续道：“当然，在下也知道，现在去劝是做无用功，要么任由他们继续在宫门口哭喊，引来更多的同情和支持，要么就是做一些敲山震虎之举，吓退闹事的官员……或者席尚书还有更好的策略供陛下选择？”
朱浩终于挑明了。
派锦衣卫去抓人，就是我的建议，怎么着吧？
敢作敢当，有什么不敢认的？
你席书既然不同意我的观点，想要质疑我，那你就要说出个更好的解决方案才行，不能一边说别人胡作非为，自己却毫无见地，那你还不如站在一边不说话呢！
席书道：“此时应当派人前去安抚。”
朱浩笑道：“所以在下才提出，由席尚书这个礼部尚书前去，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咳咳！”
席书被朱浩呛得直咳嗽。
这时候席书才知道朱浩先前说让他去，其实就是在为他挖坑，但他自己居然没察觉，还顺着朱浩把这层意思说出来……
这小子明显是故意的，但问题是我怎么会掉进陷阱里？
席书这才知道，朱浩不是一般人。
朱浩又环视在场众人问道：“若前去疏导安抚，不如我等一同前去，跟他们据理力争，诸位有何意见？”
在场人等均面面相觑。
这时候去据理力争，怕不是找死吧？门口那群人都敢拿脑袋往宫门上撞了，我们前去，他们还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朱浩道：“不过在下想了想，有点危险，不如先找几个人，把他们挪到北镇抚司，我们去诏狱跟他们讲理，这样就容易许多了吧？”
“呵呵。”
朱四居然在那儿笑。
他听出来了，朱浩就是故意呛席书，让席书下不来台。
而朱四却非常喜欢看到朱浩这么玩，因为朱四也觉得席书不识相，你明明是朕提拔起来做事的，结果你却总想着帮那些闹事的文臣，这不分明就是背叛吗？
席书道：“朱侍郎，请你说话检点一些。”
张璁走出来道：“陛下，臣也同意朱侍郎的观点，此等时候不应心软，更不该手下留情，陛下对于多数人容忍，已是海涵，若连为首者都不惩戒，只会令这些人变本加厉！会令更多人加以仿效！”
“秉宽，你……”
席书又瞪向张璁。
这时候的张璁头脑异常清醒。
谁看不出来，这时候皇帝只信任朱浩，而你席书算个屁啊？
本来你就不是皇帝身边的核心人物，只靠发表了一点议礼的言论，才获得今天的地位，却总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我能跟你站在同一立场，让自己也跟你一样被皇帝厌弃吗？
这时候，不支持朱浩支持谁？
而且我还要明确说支持去抓人，替朱浩分担压力，只有这样才显出我跟皇帝的意见保持一致，是可以做事的。
桂萼道：“臣也附议。”
此时的桂萼别无选择。
但除了张璁和桂萼外，一旁的方献夫、霍韬则并无异动，因为他们觉得眼前的事有些不合理，他们不选择站边，只是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朱四看着席书道：“席卿家，你认为，这人，朕是应该抓呢，还是不抓？”
压力来到席书一边。
席书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气息急促，看起来痛苦异常，既想说不抓，但又知道这么说会彻底失去皇帝对他的信任，这对他来说是一道难以选择的题。
朱浩道：“陛下，席尚书作为礼部尚书，不应让其选择为难士子，此等罪过，还是让臣等来背负为好。”

第九百八十一章 二五仔
左顺门外，哭谏还在继续。
但令在场官员未料到的是，皇宫内连个前来劝他们回去的人都没有，就算有锦衣卫在一旁守着，也好像看热闹一样，没有谁上来劝阻，暂且也没人过来拿人。
户科右给事中张原顺着跪谏哭喊的人群，到了杨慎身旁，发现杨慎只是跪在那儿，连哭都没哭一下。
张原急切地道：“用修，看来哭门效果不佳，今日前来进谏的官员，好似少了些。”
杨慎当然知道来的人不符合心中预期，皱眉道：“难道此时再回各衙召集人手吗？”
张原急道：“眼下这情形，只怕难有结果，不如再激进一些，让众人前去撼门，发出一些声响……”
先前已有拿脑袋撞门的，但毕竟不是真要找死，撞得并不重，后来就被锦衣卫给挡住不允许靠近宫门。
此等时候，杨慎好像也不愿意把事态进一步激化。
“再看看！”
杨慎没有跟张原沆瀣一气，反而好像站在了对立的立场上。
张原见劝说不动，心里也很清楚翰林院的人不可能听他的，只能再去找旁人。
……
……
人群中有一人最是尴尬。
乃兵科右给事中夏言。
夏言自诩为清正之臣，不得不来这种地方一起哭门，但问题是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护礼派，他更像是拿清正之名来攫取政治利益的，而此时来哭门，完全是被同僚所胁迫。
翰林院中不一定所有人都来，但六科的御史言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这里跪着。
这是表示御史言官共同进退，同时也体现他们的气节。
可在夏言看来……这跟我有何关系？
“来人了！”
就在夏言心想如何能早些结束眼前的闹剧，各自回衙门办事时，有人喊了一句，夏言回头便看到提督东厂的黄锦，带着大批锦衣卫出现在左顺门另一头。
眼见皇帝派来的人现身，在场哭声更大，好像是故意要哭给皇帝的人听。
黄锦大声道：“诸位臣僚，请回衙办事，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明显不是来劝退的，因为黄锦的话，更像是挑衅，不然为什么要说“后果自负”？
果然，当听到黄锦这威胁的话语，现场很多人恨不能上去跟这个奸宦拼命，一个走的没有不说，连起身的都没有，一个二个都在那儿嚎啕大哭。
但就是干打雷不下雨的那种，因为没有谁能真正流出眼泪。
黄锦一摆手：“拿人！”
“嗯！？”
一些前排跪着的人听了，顿时觉得哪里不对劲。
劝是劝了，但只是劝了一句，还近乎威胁，没得到现场官员回复呢，黄锦就要以厂卫抓人？
这是说，皇帝已经没有跟臣子谈判的耐性了吗？
我们在这里跪谏，目的不就是获得一个各退一步的机会？或者说，我们在等皇帝你退步呢。
但看眼前这架势，皇帝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似乎不可能再退让了。
锦衣卫的人目标明确，他们要抓人，并不会与谁商议。
跪在最前面的翰林学士丰熙被直接拎起来，却对丰熙身旁跪着的贾咏视而不见，随后又有两人过来，将侍讲学士杨慎给薅起，杨慎使劲挣扎，大声道：“放开！”
没有了历史上那句著名的“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杨慎好像只对自己被当成“首恶”而愤懑不已。
再有人去御史那边，拎了三个人出来，分别是发起人张翀、张原，还有一个却是莫名其妙就被人给架住的夏言。
至于六部那边，也只架起一个户部员外郎娄志德，至于员外郎以上的郎中，以及吏部左侍郎何孟春，则没人去碰，大概意思是……我们只抓代表人物，其余的人，你们继续在这里哭吧！
“带走！”
黄锦不跟在场的人废话。
就算看到有人想起来阻拦，也是让锦衣卫过去把人挡住，拿谁不拿谁，他听命行事，心中早已有数。
随后这六个分别代表翰林院、六科和六部五寺的官员，就这么被当场拿下带走，连带他们去干嘛，现场也没人知道。
“咣！”
左顺门最后又重重关上。
黄锦和他带来的锦衣卫，消失在关上的门缝中，当门关上那一刻，现场的哭喊声早已消失。
很多人都面面相觑，好像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是这六个人？
丰熙、张翀、杨慎、张原可以理解，但抓夏言和娄志德是什么意思？他二人犯了什么事？又不是发起人，又没做什么过激举动……反而是先前撞过门的那几个，现在都好端端在那儿跪着，不过现在再让他们撞门，他们已经没那胆量了。
余承勋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翰林院这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不由喝斥一声：“干什么？继续！”
周围听到的翰林，便又干嚎起来，但因为其余几个阵营的哭声已停歇，让翰林院这一块的哭声听起来甚是虚假，逐渐的，嚎声渐歇，众人只是跪谏，哭不哭的……好像也没人在意了。
……
……
思贤居内。
黄锦亲自来向朱四汇报，同时也把宫门口抓人的情况，告知在场这些议礼派的核心人物。
当席书听说连翰林学士丰熙都被抓到北镇抚司衙门后，显得甚是遗憾，因为这代表着……皇帝并不是要对一些中下层官员小惩大诫，如果说抓谁不抓谁是由朱浩决定，那此举更像是在“打压异己”。
因为从地位来说，朱浩的侍读学士跟丰熙的翰林学士之间有一定利益冲突。
如果丰熙被拿下，翰林院内朱浩或就可以更进一步，晋位詹事府詹事，甚至是掌院学士。
“人已拿下，敬道，你认为该如何处置？”朱四望向朱浩。
席书满腹牢骚，此时却隐忍不发。
朱浩道：“应派人前去与他们谈判，若是他们幡然醒悟，愿意回到左顺门前劝那些跪谏的官员回去，此事便可迎刃而解。”
“劝？”
朱四皱眉，“有点难度吧？劝谁？”
朱浩微笑道：“都要劝，就算再困难也要劝，成不成都要表现出陛下的诚意。”
朱四摆摆手：“换作是朕，杀一儆百得了，干嘛要做那些表面文章？不过要劝的话，谁去合适？”
朱浩看向一旁的张璁：“由张学士前去最为合适。”
张璁心说，怎么什么事都有我？
你提出的主意，难道不该你去劝说吗？
一旁的席书还记得朱浩先前说过的话，主动请缨道：“陛下，由臣前去。”
朱四道：“不必了，就由张学士去，早去早回！”
张璁没法回绝，只能恭敬领命。
……
……
北镇抚司衙门。
黄锦陪同张璁一起前来，路上，黄锦还跟张璁提了这几人的立场，表明几人中娄志德和夏言看起来无害，而张原的态度最为坚决，至于张翀和杨慎两个发起人，态度则很模糊。
丰熙那边大概不用劝，因为怎么劝都是徒劳，丰熙代表的是杨廷和留下的守旧派系，不可能妥协。
二人进到北镇抚司衙门，镇抚使骆安亲自出来接待。
随即张璁被带到看押杨慎的牢门前。
“是你？”
杨慎见到张璁，怒不可遏，眼神中隐隐有杀人的倾向。
张璁道：“用修，不是我非要为难你，今日之事你做得不对。”竟然还想表现一下，他跟杨慎很熟。
但张璁毕竟没有跟杨慎深切交往的经验，不知道杨慎有多目中无人，别说张璁是议礼派的急先锋，就算是护礼派的翰林学士丰熙和石珤前来，照样会被杨慎骂到狗血淋头。
“张秉用，你乃朝中第一奸邪之徒！为了你的个人前途，竟然置祖制于不顾，让陛下背负天下骂名，你终将被世人唾弃！当世奸臣，以你为第一！”
杨慎破口大骂。
但在张璁听来，这只是过嘴瘾罢了。
骂人有用的话，也不会你在牢房里面，而我在外面。
张璁屏退跟来的锦衣卫，等只剩下他跟杨慎后，张璁问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主导的？”
杨慎不搭理张璁。
杨慎当然知道，背后另有始作俑者，张璁多半只是个顶在前面的傀儡小人，但这时候偏偏是你来，不骂你骂谁？
别人我骂得着吗？
“用修，难道你不知道，自己一直被人蒙在鼓里吗？”张璁此时好像铁了心要把朱浩出卖。
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很犯险，但如果不借助杨慎，就没法让朱浩“身败名裂”，那朱浩就会继续享有皇帝的宠信，以及文官集团的偏袒……只有把朱浩打成文官集团最大的敌人，才会令朱浩在朝中混不下去。
你一个二五仔，还想入阁？
我就要断你的路！
杨慎道：“你是说敬道吗？”
“你……”
张璁一下子被问蒙了。
原来你杨慎什么都知道？
那为何之前你没有对付那个朱敬道？
杨慎一脸颓丧之色，活脱脱第二个凡事都慵懒待之的朱浩，他一脸无所谓地道：“成王败寇，今日不能令陛下回心转意，但我仍旧可以明节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张璁冷笑：“用修，你真是执迷不悟，大好前程你不要，非要寻死？死之前，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点什么？”
杨慎回敬以冷笑：“不想知道，宵小之徒所言事，断不可信也！”

第九百八十二章 立场坚定的和不坚定的
张璁来见杨慎之前，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碰壁会如此彻底。
杨慎不相信他的话他完全能够理解，但杨慎对朱浩的盲目信任，又是如何来的？难道以杨慎大明才子的聪明才智，居然连朱浩的身份有问题都看不出来？
“用修，即便你我立场不同，也不该如此见外，毕竟我是来帮你的人。”张璁道。
杨慎冷笑不已：“你来帮我？敢说眼前的事情，没有你参与？”
张璁道：“我入朝时间不长，无法左右陛下的意见，倒是有一人，在陛下面前屡屡进言，对朝廷的危害更大。”
杨慎继续冷笑：“你不会又想说是敬道吧？”
张璁被呛得有点受不了。
“用修兄就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你未想过，被他出卖？”
张璁现在是铁了心，要把朱浩的事告诉杨慎，让杨慎去宣扬一下，令朱浩在传统文官势力中身败名裂。
这是他所能想到限制唐寅、朱浩的唯一方法。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有些操之过急，但眼下他已是翰林学士，再加上今天朱四当着他们的面，力挺朱浩而奚落席书，更让张璁感觉到巨大的危机。
闹不好，朱浩很可能会使绊子，让他张璁和桂萼等人被发配出京师，到时想出手都来不及了。
杨慎道：“免开尊口！”
无论张璁这边这么说，杨慎就是不听他对于朱浩的攻讦。
张璁心里琢磨开了，朱敬道这小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药？怎么一个个对他都如此信任？还是说我的公信力太低，他们都不信我？如果换个人来说，效果会不会更好一点？换谁呢？
就在张璁想要不要去找黄瓒来，让黄瓒把朱浩往沟里踩时，另一边杨慎已坐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闭上眼，对张璁不理不睬。
杨慎的性格，显然不是张璁能把握的。
朱浩就很清楚，杨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不给他利益，凭什么让他听你的？
在杨慎的角度，你张璁是一个靠钻营技巧上位的小人，只懂得迎合和背地里使绊，这种人既不可信，而且合作起来也无任何必要……相反就算是被张璁说中了，朱浩真的是吃里扒外……可问题是，朱浩早就告诉过他了啊。
上次见面的时候，杨慎是对朱浩的立场飘忽，甚至是朱浩要往皇帝那边站很生气。
但关键是，朱浩帮他获得了翰林院侍讲学士的职位，还保全了他身为护礼派中坚人的名声，也就是说他是在不违背自己立场的情况下，获得了侍讲学士，而且朱浩还通过跟唐寅的师生关系，不断把一些“内幕消息”带过来。
这些，是你张璁能比的？
就算你张璁以为自己是好的，那也是奸邪小人。
而朱浩那边再坏，那也是正人君子。
在杨慎的角度，哪怕朱浩真的是对面的人，我也可以跟他周旋，不当并肩作战的战友，也能当个朋友，而你张璁算个屁啊？
“用修，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你可知朱敬道在背后做了多少危害朝堂的事情？”张璁也急了。
这他娘的跟谁说理去？
我是来举报朱浩的，居然没人信我？
杨慎睁开眼，瞄他一眼道：“张秉用，你知道我为何不信你吗？”
张璁气息粗重道：“请赐教。”
杨慎道：“因为我能感觉到，即便你是来通风报信的，你的目的也显然不是为公义，而带着一股阴险的恶意。而朱敬道无论立场如何，至少他做到了光明磊落。”
“他光明磊落？你……”
张璁差点原地蹦起来。
你杨慎是眼瞎还是心瞎？那小子一直躲在你们阵营里当二五仔，你居然觉得他是正派人物，而我是邪恶小人？
就算你觉得我是靠钻营上位，你也不该有对我如此刻板的偏见吧？
杨慎重新闭上眼，多余的话也不对张璁解释了。
杨慎对朱浩的立场是不满，但他并不觉得朱浩是对方的“始作俑者”，有见过始作俑者提前把自己一方的计划透露给对手知道的吗？
朱浩可是在之前清楚提醒过皇帝几时要发大礼议的诏书，还说明宫门口防备的情况……先前也数次带来警讯，让护礼派可以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从这点上来说，杨慎为什么要把朱浩归为敌人呢？
杨慎只会觉得，朱浩哪怕不是自己这方的卧底，心中也是倾向于整个文臣集团的，不然他为什么要一次次通风报信？
再加上朱浩帮他获得侍讲学士的职位，还有他跟朱浩这么多年的交情……就算杨慎再不是东西，也不可能会选择信任张璁而放弃朱浩，也因为朱浩知道他杨慎的秘密，并未对外泄露，杨慎也不想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人了。
难道我杨大才子不要面子的？
“你好自为之！”
张璁最后只能恶狠狠丢下一句后，转身而去。
……
……
“气死我了！”
张璁走出诏狱后，到了外面，透口气的同时，心中愤恨无以复加。
他现在既想去把杨慎暴揍一顿，又想把朱浩大卸八块，以他的锱铢必较性格，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我辛辛苦苦当上议礼派的领袖，出面跟那么多人为敌，天下人把我当成头号奸臣，结果在论功请赏的时候，你朱浩一句话，就把胜利果实给摘走，这还不算，你还帮唐寅摘了一个，最后只把一个挑剩下的烂果子给我。
更可甚者，皇帝对你百般信任，眼里只有你而容不下他人……
现在连你的对手杨慎，都对你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这小子……是会妖法吗？
“张学士。”
骆安来到张璁身侧，一时间不明白，张璁为何这么生气。
你就是来劝说那些人回头的，可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无论被抓回来这几个心中有什么小九九，至少他们还要脸，难道被威逼利诱一番就能改变初衷？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他们以后在朝堂上怎么混？
摆明了劝说无用，你都知道结果了，从牢里面出来还这模样？
你是故意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摆出副跟他们势不两立的姿态吧？
张璁道：“骆镇抚使，下一个，我应该去见谁？”
骆安抱拳行礼：“听张学士的。”
皇帝让你来游说，见谁不是你说了算吗？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兵科右给事中夏言，劳烦带路！”张璁想了想。
被抓回来的人中，立场坚定的人不用去见，大概只有夏言和娄志德有可能是突破口，虽然这二人说话没什么份量，但架不住他们会听自己的，如果自己在他们面前把朱浩的事说出去……有点危险，万一他们泄露这是我说的呢？
至少应该旁敲侧击一下，不要再朱浩那般左右逢源了！
……
……
夏言如张璁所想的那样，真的着急了。
自己只是个被裹挟参加左顺门跪谏的言官，就算之前对待权贵作恶等事上意见鲜明，但我在大礼议的问题上可从未曾发表过过激言论，怎么被抓的人成了我呢？
你们锦衣卫抓错人了吧？
等夏言见到张璁的时候，就像是抓到救命稻草。
原本心高气傲的夏言的确看不起入朝没几年就急速蹿升的张璁，但从眼下双方的地位来说……人家张璁已经是翰林学士，高他夏言太多，再加上夏言不想因为大礼议而落得被皇帝发配的命运，他现在真的是把张璁当成前来救他的人。
“见过张学士。”
夏言恭敬地向张璁行礼。
张璁一看这架势，顿时觉得，自己里子面子都有了，不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张璁再一次屏退锦衣卫，单独跟夏言叙话。
张璁这次直接进入牢房内，坐下来，而夏言则恭敬地立在一旁，这就体现出夏言跟杨慎不同的地方。
“渭先等人先前说过，他们到京师后，收到过你的邀请，你还跟他们单独谈过一些事……”
张璁肯来见夏言，还有个重要原因是霍韬等人说过，他们到京城的时候，愿意招待他们的人中就有夏言。
这足以说明夏言的立场并没有那么坚定，不然一个传统派的文官是不可能跟议礼派的人交往的。
夏言道：“只是做一些公事上的探讨，或是私交……”
张璁点点头道：“那你对今日议礼之事，如何看的？”
这问题很尖锐。
我夏言去了左顺门，无论我有多不坚定，这时候也不能改变立场，不然这朝堂真就没我的立足之地了。
但在张璁面前，他还不能把话说满了，如果咬牙硬顶回去，那他就真有可能离开京城，发配到地方，日后很难再翻身。
夏言道：“礼法之事，应当再行议论，非一蹴而就，至于其中关节，目前在下认为，应当以护礼为主，祖制不可违。但陛下一心为孝道……”
兜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可就是这么一番看似坚定，实则模棱两可的话，让张璁感觉到，这夏言跟自己其实是一类人。
那就投机主义者。
所谓的立场，不是真的有多坚定，多么不可动摇，而只是为目的服务。
“好，那你就详细跟我说说。”
张璁反而提起了兴趣。

第九百八十三章 狼和羊
内阁。
三名内阁大学士都在，而他们也在随时关注左顺门前的情况，但一直临近中午，才传来消息，说是皇帝派出黄锦，在哭门的官员中拿了六个押往北镇抚司，而现场并没有发生太过激烈的事情。
至于这六个人进了北镇抚司后的情况，外界并不知晓。
“看来，要去刑部走一趟了。”
费宏身为首辅，此时他的压力是最大的，毕竟蒋冕退下去没多久，这时候就发生此等事，也说明皇帝根本就没把他这个首辅放在眼里。
刘春问道：“谁去？”
既然刘春这么问，显然他自己不想去，而去的人又不可能是议礼派的黄瓒……黄瓒去了怎么说？
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吧？
“我亲自去一趟。”费宏道。
刘春闻言看了看黄瓒，见黄瓒没什么表示，说明黄瓒也无心参与到这次事件中来，虽然名义上黄瓒乃议礼派首脑，可现在的刘春却知道背后真正发力的人是朱浩。
刘春道：“如果刑部去北镇抚司要人，要不出的话……那只能尽可能避免将事态扩大。”
黄瓒道：“总不能找人去宫门口劝说那些哭门的官员回去吧？”
这就成为一个无解的难题。
议礼派中人不会主动去劝，而护礼派那帮人全都是死脑筋，也没法劝，但不劝就没法给左顺门前的人台阶下，而且就算派人去劝也无用……
其实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劝解那些宫门口的官员回去，其实更应该找人规劝皇帝，让他退一步，让朝堂安静下来，可惜皇帝也不听劝。
如此一来就演变成为双方都没有退路的局面，好像真不如让皇帝一次性以武力解决问题，不然的话事情只能这么无限期地僵持下去。
指望皇帝会因为被人施压而回心转意？
这可能吗？
费宏未置可否，叹息道：“先去看看，到时再说。”
……
……
费宏去了刑部，试图让刑部出面向厂卫施压，把关押在北镇抚司的六人保释出来。
别人倒没什么，关键是翰林学士丰熙被押北镇抚司，这种级别的官员太过敏感了，闹不好朝堂会因为丰熙被下狱而出现重大变故。
怎么说也要先把丰熙捞出来。
而在思贤居，此时正在进行一场皇帝的“赐宴”。
宴席很简单，乃一次火锅宴，这是朱四出宫后最喜欢吃的东西，在宫里因为多数时候都要陪自己的妃嫔吃饭，吃火锅有些不方便，再加上吃火锅吃的就是个氛围，朱四出宫后几乎每次都要火锅。
“诸位卿家随便用。”
朱四很不客气。
说是聚在一起吃火锅，但其实是一人一锅，下边是红红的炭火，锅里加了香辣底料的骨头汤很快煮沸，香味随之飘散出来。
除了常吃的几人外，其余的人面对这样的饮食都很不适应，尤其是连火锅都没听说过的人，更是觉得皇帝的饮食习惯不同寻常。
“诸位卿家，用过午膳后，朕准备再派人前去左顺门，拿下一些带头闹事者，当场对他们进行杖刑，你们意下如何？”
这赐宴还没开始，皇帝就说出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席书赶忙道：“陛下，此举会激化矛盾，让事情难以收场。”
朱四皱了皱眉，问道：“席卿家，你怎么总在想能不能收场的问题？那些人，都是大明的臣子，却以跟朕作对为荣，朕要议礼，是为自己吗？那是为了大明长治久安，朕让父皇得到追封，不想失去跟父皇的父子关系，难道有什么过错？是他们不近人情，现在你却让朕克制，以便好收场，这要求对朕来说也未免太过严苛了！”
席书闻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前他就琢磨明白了，朱浩之所以能得到皇帝的信任，是因为朱浩行事风格几乎就是无条件迎合皇帝。
当然这种看法有失偏颇，不过在席书认定朱浩擅权后，自然便产生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
朱四望向朱浩：“敬道，你如何看？”
朱浩道：“如果宫门口的人还不散去，将人拿到北镇抚司也比当场用刑好，凡事还是要有所收敛。”
“嗯。”
朱四点头，“朕也有此意！”
嘿！
席书心说，刚才皇帝你不是要坚持在宫门口用杖刑吗？
怎么朱浩一说把人抓到北镇抚司再动手，你就改变主意了？还是说朱浩对你的影响力真有那么大？
唐寅问道：“那……到底拿多少人去北镇抚司更合适？”
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探讨捉拿多少人的问题了，好像左顺门口那些官员，已经成为砧板上的肉，可以被随时拿捏剁烂的那种。
朱浩道：“五品以下！”
不说多少人，单说什么品阶，而历史上，朱厚熜在左顺门案中拿的是正五品及以下共一百三十四人，朱浩单单挑明正五品以下，就跳过了六部郎中这个级别。
朱四问一旁的张佐：“如今宫门口，正五品以下有多少人？”
张佐提前已得到过黄锦的奏报，立即回道：“八十余人。”
在有朱浩参与的这次左顺门事件中，正五品以上官员参与度本身就大大降低，但中下层官员却没减多少，有些衙门参与的官员数量反而比历史上多一些。
朱四听到这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正五品以下，午后派人前去劝导，若劝导不成，就立即拿人！”
……
……
午膳过后，朱四派人去让戏班随时准备好开锣，接下来他要与亲近大臣同乐。
戏曲开幕前的间歇，皇帝也不知到哪儿溜达去了，不见人影，朱浩等人则留在议事厅内等候。
席书走到朱浩面前，先看了看唐寅，唐寅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挪开，随后席书以平静的口吻对朱浩道：“敬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浩起身，跟席书走到议事厅门口。
席书看着院子里简单的陈设，低声感慨：“我从没想过，你在替陛下做事，入京后见过那么多人情事，自以为洞悉世情，没想到在你这里碰壁了。”
朱浩很想说，现在你就觉得惊诧莫名，那以后超出你预料的事只会更多，不知道届时你又会有如何感慨。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敬道你能保全今日左顺门前那些为朝事进言的同僚，他们忠君体国，在议礼事上无丝毫私心，其中更是有不少治国良材，就此折戟难免让人扼腕。”
席书好像也知道，自己在皇帝面前的话语权不高，所以希望朱浩以其影响力，改变皇帝的态度，让皇帝放过那群人。
朱浩淡淡一笑，道：“席尚书，请收回你的话，很多事不是我能决定，我甚至不能对陛下建言，我所说不过是陛下所想，借我之口说出来罢了！”
席书皱眉：“所以陛下已提前告诉你应该说什么？”
此时的席书神色激动起来，似乎这种说法，更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如果什么事都朱浩决定，那实在太可怕了，皇帝居然会听信一个不到二十岁少年的策略，把大明朝堂内外的人耍得团团转，这简直是把国家大事当儿戏。
朱浩道：“有时无须他人指点，你光是用心思考，便明白陛下在想什么，你说要保全谁，关键在于那些人用得着你来保全吗？他们走到那一步，就要承担那一步的责任，而不是由他人去左右他们的思想和命运。
“当然，如果我替他们说话，他们就能回心转意，我自会全力以赴。但问题是……我的话，对于结果不会有任何更改，不是吗？”
席书点点头：“谁的话都无用，陛下绝对不会回头！”
“那就是了。”
朱浩看了席书一眼，倒觉得这家伙除了看上去像是传统文臣外，别的倒还开明，不像张璁那样抱有强烈的目的做事，席书更像是个有着理想主义的大臣。
“我改变不了，席尚书也改变不了，甚至连陛下自己都不能下那一步台阶，那为何还要刻意改变什么？眼下陛下选择的方式，已是尽早解决此事的最好方案，就像我们站在那些宫门口的同僚立场上，他们中很多人大概也希望早点结束吧。”
朱浩说出的这番话若是让左顺门外那群人听，定会联合起来把朱浩给撕碎，但入席书耳，席书就很受用。
关键席书也是议礼派一员，现在议礼派中人内心也备受煎熬，除了一个想要借机上位的张璁外，其余的人都想早点结束，换来朝堂的安稳。
“那他们到北镇抚司后……”
席书还想提醒，是不是可以在北镇抚司让那些哭门的文官好受一点，至少不用受皮肉之苦？
朱浩耸耸肩道：“厂卫之事，并非你我可以干涉，我们是羊，就不要站在狼的立场上去思忖问题。席尚书，在下先回去了！”
朱浩说完，转身回了议事厅。
席书则立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朱浩最后说的那句，好像是在提醒他，你就是一只羊，却总想去左右狼的想法，难道你就没想过，如果狼一个心情不爽，把你这只羊也给吃了？面对皇权，大臣谁有资格去跟皇帝叫板？
席书想到这里，再去考虑左顺门前那些闹事的人，便觉得他们很愚蠢。
看起来是忠直的事情，但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除了给他们自己找麻烦外没有任何益处，甚至可能让自己和家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何苦来哉？

第九百八十四章 奇怪的信任
到了下午，左顺门前正五品以下官员，都被捉拿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一时间诏狱内人满为患，牢房都快要不够用了。
剩下的人虽然还留在左顺门外，但此时已是人心惶惶。
提督东厂的黄锦前去，对在场官员道：“诸位同僚，咱家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君为臣纲’乃三纲之首，儒门子弟必须遵守，天地君亲师更是儒家礼法所系，陛下的意志即国家的意志，不可忤逆。
“现在你们的意见已经表达出来了，陛下是否接受那就不再是你们的事情了，接下来会派人送你们回府，若还有违背，入夜后将会由锦衣卫强行送走。至于送至何处，那就不一定了！”
仍旧是赤果果的威胁。
大概意思是，天黑后如果你们还不肯走，那就强行带走，很可能会跟正五品以下官员一样，被送到诏狱。
届时可能连进刑部牢房都是一种奢求，要的就是让你们在锦衣卫的黑狱里受审，用什么刑罚，就要看别人的心情如何了！
在场官员全当没听到，但也没什么哭喊声，装腔作势那一套早停了。
黄锦说完后，让人将马车赶到距离宫门不远的地方，甚至让人抬来几口箱子，箱子里面盛放什么没人知道，有人猜测可能是金银珠宝，谁先走谁就能拿到赏赐。
但因为没人把箱子打开，也不会有人具体知道里面是何物。
……
……
北镇抚司衙门，被押送来的人几乎个个都在哭天喊地。
强行抓人的时候，有一些人就因为反抗，遭遇不同程度的暴力对待，有的人头上都见血了，而更多的人见哭嚎无用后最终选择放弃，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人驱赶，最后都塞进牢房内，一个牢房至少关押三四人，进去后却连个问话的都没有。
好像这案子根本不用审，前因后果谁都知晓，只需看皇帝怎么对待他们。
“杨学士，您出来一下。”
杨慎面对这么多同僚被押送到牢房，心情异常沉重，但就算他的牢房距离那些人不远，他也没有出言问询或者安慰。
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多说无益，而且估计这群人中还有人恨他，毕竟被裹挟参加哭门的人可不少。
就在杨慎心情焦躁时，一名锦衣卫百户过来，给杨慎打开牢门。
杨慎问道：“你是哪位？”
对方笑道：“小人王邦奇，乃北镇抚司一名百户，今日负责看守诏狱。您住这地方都算是好的，乃地面上的天牢，如果要是关押在昏暗潮湿的地牢的话……那可就……”
杨慎冷冷地问道：“那是不是我还要感谢你们？”
“没有，现在上峰有令，让您换个地方，也是因为这边牢房不够用了，北镇抚司的天牢本来就没多少空余，暂时又不能往地牢关，您这边不如换个宽敞点的屋子，只要在里面不闹事，权当是进来住两天就出去了！”
杨慎顿时明白了，这是给自己换一间有床有桌子的客房，将他“软禁”起来。
如果换作以前，他肯定想跟同僚一起受苦，但他现在毕竟是侍讲学士，是有身份的人，总要顾及面子。
“你们总算还能顾全本官的体面，带路！”
杨慎临出牢门前故意大声说了一句，大概意思是，我换个地方待着，不是因为嫌弃这里不好，是因为我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需要一个体面的地方，来维持翰林院的脸面。
“您请！”
王邦奇在锦衣卫中属于酷吏，这种人做事不择手段，才懒得管杨慎是何目的。
带着杨慎便往外面的客房而去。
……
……
杨慎前往客房的途中，想问问别人的待遇。
尤其是丰熙。
被抓的人中，以丰熙官职最高，杨慎觉得如果自己被安排到客房软禁，那丰熙也该有如此待遇才是。
“无可奉告！”
王邦奇冷冷地回了一句。
随后没过多久杨慎便被赶入了一间屋子。
杨慎环视一圈，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外戚张家兄弟关进来时就住在这里，当时他还跟朱浩一起来过。
“没想到，今天我也要在这里！”杨慎心有不甘。
但也只能先忍着，现在可没有首辅老爹来救他，朝中人是否会替他说情都两说，杨慎对于那些阁老、尚书没人力挺自己也很着恼，今日哭门六部侍郎中只去了一个吏部右侍郎，他更是觉得郁闷。
就在他心情不佳，坐在那儿思索问题时，先前送他来的王邦奇又回来了：“杨学士，有人前来探望！”
“何人？”
杨慎问了一句，一抬头就看到门口站立的朱浩。
朱浩没有穿官服，只是以平常人的身份前来，杨慎看到朱浩后脸色不悦，甚至将头别向一边。
王邦奇不知道朱浩真实的身份，毕竟以他的官职没资格知道朱浩是干嘛的，朱浩也从来不跟王邦奇做过多接触，王邦奇只隐约知道朱浩的身份不简单……随后王邦奇退到一边，让朱浩进到客房，顺手将门虚掩上，连锁都没上就走开了，大概也不担心朱浩劫狱。
……
……
“用修兄，辛苦了。”
朱浩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而杨慎则继续低着头坐在床沿边。
朱浩见杨慎不搭理自己，心中早有此预料，叹息道：“今日之事，闹到这般境地，也算是必然吧？”
杨慎听到这儿，觉得朱浩是在嘲讽自己，不由抬头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朱浩道：“难道用修兄前去左顺门时没想到会遭遇这般处境？”
这次杨慎继续选择沉默。
选择跟皇帝硬碰硬，自然能想到皇帝的反应，也料到了最差的结果会是什么……至少到现在，还没出现预料中最差的结果，现在只是人被抓来，没用大刑，也没说直接在左顺门门口施行杖刑，更没听说谁被打伤或者死了。
“那位张学士，先前来过吧？”朱浩问了一句。
杨慎皱眉：“你是说张秉用？”
“嗯。”朱浩点头。
“哼！”
杨慎冷哼道，“他非但来过，还提过你，说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搞鬼，把局势弄到现在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言下之意他倒是一心为朝中的文臣同僚，简直是无耻之尤！”
朱浩问道：“用修兄是在抨击我吗？”
杨慎轻轻一哼：“就你？用得着我来抨击？”
朱浩耸耸肩，大概意思是，你这算啥意思？难道我没资格被你抨击？
杨慎对朱浩倒没多生气，继续道：“以前我也想过，你或许在背后替陛下出谋划策，陛下对你也十分倚重，但今日我看到张秉用的嘴脸，便知那是多心了。”
“为什么？”
朱浩自己都觉得杨慎对自己的信任好像过多了一点。
你杨用修是那种缺心眼的人吗？
被我害了那么多次，你居然还相信我是好人？
杨慎道：“若你深得陛下器重，对于他那种善于钻营的人来说，岂敢随便在外人面前提及，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居然一门心思将你按下去，这说明他对你得到礼部右侍郎的事耿耿于怀，想借我的手污蔑你，同时对付提拔你上来的唐寅。”
“呵呵。”
朱浩不由咧嘴直乐。
杨慎这脑回路……真的是挺清奇的。
不过听杨慎的讲述，倒像是那么回事。
张璁这个人本来就善于逢迎，而现在其之所以敢在杨慎面前出卖朱浩，倒不是因为张璁不想巴结朱浩，而是张璁觉得自己有黄瓒当盟友，想借机打击朱浩在文官中的威望，借此把朱浩给压下去。
张璁不但善于迎合，还是个喜欢在背后耍阴谋手段的小人。
杨慎只看到张璁表露出的一面，却没看到他背后的一面。
亦或者是，杨慎难以理解，张璁何以要在大礼议都还没出结果的情况下，出卖队友？
其实是因为朱浩先前给张璁种下的仇恨种子，导致张璁心态失衡，终于走出背叛的一步。
“敬道，你来说什么？”杨慎道，“如果是唐寅让你来的，你说完就走。如果是陛下让你来的，免开尊口！”
朱浩问道：“陛下和唐先生想要对你说的有何不同吗？”
杨慎道：“陛下不会做退让，议礼到今日，已无回旋余地，我能料到今日这般田地，但无论如何也要这么做，概因此乃忠直臣子必须尽到的责任，哪怕输了，也要表现出来，为后世文臣做表率。”
朱浩再问：“单纯就是为名？”
杨慎白了朱浩一眼：“也就是你了，换作他人在我面前说这话，我定会让他知道有何凄惨下场！但……你说得没错！”
“呵呵。”
朱浩又在笑。
杨慎难得在他面前如此坦诚。
杨慎道：“明知不可为，非要坚持，难道不就是求个名吗？得了名，后续的……也就顺其自然吧。陛下定想以惩戒文臣，彰显龙威，此等时候，我等只能充作牺牲品了！”
朱浩点点头：“既然你什么都知晓，那我就不必说了。”
杨慎抬头打量朱浩，诧异地问道：“唐伯虎没什么话让你带过来？”
朱浩摇头。
唐寅？
他现在恨不能抽身事外，怎可能会往自己身上找麻烦呢？
“那到底是谁让你来的？”杨慎问道。
朱浩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说来劝劝你，他们就让我进来了，大概是觉得，我无害吧。”
杨慎皱眉道：“北镇抚司衙门，你说进来就能进来？”
“嗯。”
朱浩点了点头，“北镇抚司从镇抚使到千户，很多都跟我认识，我又没去左顺门，还是礼部右侍郎，别人现在把我当成议礼的一员，他们有必要阻拦我吗？”

第九百八十五章 有责任，无关乎立场
杨慎想了想。
朱浩以前就说过，其在兴王府内长大，跟当今皇帝是发小，更有唐寅这个帝师做先生，如今他自己又贵为礼部右侍郎……兴王府的人应该不会阻拦朱浩吧？
杨慎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到此时，杨慎也不去跟朱浩吹胡子瞪眼了，反而一脸认真地问话。
朱浩摇摇头：“你能猜到的我也能猜到，你不确定的我又如何能确定呢？你觉得当今朝中，有谁能左右陛下的想法吗？”
“这……应该没人吧……”
杨慎又是在简单思索后，觉得朱浩言之有理。
与其揣测皇帝背后隐藏有何厉害的幕僚，还不如好好想一想，这一切是否都是皇帝自己的主意。
无论那个臆想中专门为皇帝出谋划策的幕僚是否存在，皇帝的固执显而易见，不然为何一定要顶着文臣的压力搞什么大礼议？
难道认谁当爹，真那么重要？
比皇位都重要？
小皇帝借机打压文臣，清除异己，效果很好，这说明小皇帝本来就胆识过人，那苦心研究他听谁不听谁的话，有何意义？
“尽量帮诏狱里的人，他们中很多人都不该遭罪。”
杨慎对朱浩说道。
朱浩没想到杨慎说的话会跟席书几乎一样。
大概现在的文臣，所能想到的已不再是如何化解大礼议的争执，连头铁如杨慎都知道皇帝的态度已无法挽回。
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不让诏狱里的人受皮肉之苦，或者是少受皮肉之苦。
朱浩点点头：“我能劝的自然会去劝，但结果如何，真不敢跟你保证。到目前为止，陛下并未下旨要针对北镇抚司内关押之人，不过左顺门前还剩下的官员，却不知陛下在天黑后会用如何方式应对。”
杨慎道：“你能拿来纸笔吗？”
“用修兄这是要作何？”朱浩诧异地问道。
杨慎叹道：“我想写一封信，让你带去见费阁老，现在能出面劝左顺门前官员离开之人，也只有他了。”
在此时，朱浩终于觉得杨慎“成长”了。
不再想劝说皇帝回心转意，而是要劝说左顺门前的众官员离开，这是何等的经历和感受，能让你杨用修做出如此大的改变？历史上左顺门事件中你的头有多铁？怎么现在却把铁头变成蛋壳了呢？
朱浩当然有办法给杨慎带来纸笔，当即点头：“我去试试！”
……
……
杨慎写了一封信给费宏。
言辞恳切。
信函中，杨慎甚至不避讳让费宏去劝说左顺门前的官员离开，也就是说……杨慎在被抓的六个代表中，成为率先反水的那个。
要知道杨慎是哭门事件中翰林院的发起者，很多人都以其马首是瞻，不单是因为他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更主要是他乃杨廷和在朝中留下的旗帜人物。
现在杨慎的改变，让朱浩多少有些始料不及。
难道真是因为给了你一个侍讲学士的职位，你舍不得了？
所以“顾全大局”？
但你这种顾全大局，只怕不会得到那些同僚的认可，若让他们知道，你定会成为他们眼中的叛徒。
好像杨慎也知道这一点，但杨慎却没有避讳什么。
责任心体现出来就行了。
朱浩带着杨慎的信函，前去拜见费宏。
在锦衣卫通风报讯下，终于在吏部衙门内见到了正跟吏部尚书乔宇商议对策的费宏本人，甚至见到了乔宇。
费宏去过刑部，发现刑部对厂卫拿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且没人愿意帮他，他才来找乔宇。
“敬道，你是说，这是用修写的信？”
费宏看完杨慎的信函，大为不解。
杨慎的改变好像有点太大了，虽然这可能跟杨慎被拔擢起来有关，但杨慎那么讲原则……难道他不在意杨廷和的想法？怕是你以后再也不敢回去见你爹了吧？
朱浩道：“是他所写，在下能理解用修的苦衷，事已至此，很多事不见得能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减轻对朝堂的影响。”
一旁的乔宇道：“这怎么可能呢？敬道，你实话实说，你在此事中，到底做过什么？”
现在就算没有人对乔宇和费宏提及朱浩在新皇那边的地位，别人也不可能完全不怀疑。
朱浩跟杨慎等人所做的解释，对乔宇和费宏说那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朱浩道：“在下是代表陛下去见用修的时候，用修给了这封信，让在下带来见费阁老，想让费阁老出面，劝说左顺门前的人离开。
“当然，不是要劝他们改变立场，只是表达立场的方式不能太过激进，否则……害人害己，遗祸无穷。”
“你代表陛下？”乔宇皱眉。
旁边的费宏感觉到，朱浩应该话没说完，他一摆手，阻止乔宇继续问话。
“敬道，你接着说。”费宏道。
朱浩道：“在议礼之事上，在下本不愿出面，先前一直都站在护礼一边，两位应该也都知晓。”
“嗯。”
费宏点头。
朱浩最开始的确站在传统文官一边，每次联名都有朱浩，那时连杨廷和都觉得朱浩是可以信赖之人，甚至杨廷和退出朝堂时也没跟别人说，朱浩是吃里扒外的两面派。
朱浩的说法，能得到费宏认同。
“可在下始终是兴王府出身，很多事不由在下选择，就好像议礼，追封本生皇考之事，在下只是尽自己的可能，去提一些能缓解矛盾发生的建议。但结果……好像并不太尽如人意。”
朱浩继续掰扯。
反正眼前两位，也只是怀疑他，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朱浩能完全左右皇帝的意见，况且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毕竟这几年，朱浩走南闯北的事做了不少，并不是一直留在京城，别人怎会知道，其实皇帝这几年施行的政策，几乎都出自他手，连唐寅都是个打酱油的？
乔宇问道：“那敬道，你现在又站在哪边？”
朱浩道：“在下只是站在礼部右侍郎的立场上！我现在的位置，不应该对两方有意见上的偏颇，不是吗？”
“那你还是站到了议礼一边？”
乔宇有些生气。
对于传统文官来说，非我族类，就要把你归为敌对阵营的人。
朱浩无奈道：“就当是吧。但乔部堂认为，在下的立场，对大局有任何影响吗？”
“你……”
乔宇本想说，既然你不站在我们这边，那我们就不跟你商讨什么。
但回头看向费宏，忽然意识到，费宏虽然名义上也在护礼，但严格来说费宏也是中立派，跟朱浩的立场很像。
那他乔宇就尴尬了。
本以为是上下一心，结果自己却成了眼前二人眼中的“异类”，人家两个才是一伙的。
为什么杨慎要让朱浩来找费宏，道理再明白不过，找他乔宇有用吗？乔宇没亲自去宫门口跪谏就是好的，怎可能去充当坏人，劝说那些人离开呢？
朱浩道：“费阁老，如今宫门前还有诏狱中的官员，都是大明的栋梁之才，这可是一代人，如果失去的话，那朝堂将出现青黄不接的情况。相信不但费阁老，乔部堂也不会袖手旁观。”
费宏叹道：“敬道啊，你身为文臣，又是馆内，不该说这话！”
乔宇也不以为然：“不过是跪谏而已，能出什么事？”
费宏便替朱浩回答：“未必，如果事情继续发酵，只怕陛下可能会动用刑罚，以诏狱内那些人的体质，只怕坚持不了几下就会昏厥过去！更有甚者会血洒当场，进而祸及家人。”
朱浩很想给费宏点赞，真让你说对了，历史上就是这么发展的。
不过，你费老头别在这里说漂亮话，你在历史上也没出面劝阻，感情你什么都知道，坐看那些年轻官员被杖刑而死，是吧？
你可以说自己尽力了，没帮上忙，但现在我给你机会前去劝阻，你有什么理由回避？
“我要去左顺门一趟！”
费宏起身。
“不可！”
乔宇想劝阻。
但他又记起最初担心的问题。
那就是费宏不是传统文官派系的人，没有理由前去护礼，而费宏去左顺门也不是为了让那些人改变立场，是让他们先回去，把矛盾缓和一下。
费宏道：“我知道，但凡去了，把人劝走，此事便无法转圜，但本来便是如此。如果纯粹是为了节义而令众同僚血溅当场，那我宁可去当个说客，哪怕这个说客并不讨人喜欢。”
朱浩起身：“在下愿意与费老同去。”
“你不必去了！”
费宏回绝了朱浩的请求，“你去了，以后在他们面前便抬不起头来。老夫在朝中时日无多，不会顾虑这些，你在朝中的日子还长着呢。”
朱浩没想到，费宏居然会在这时候回护他。
乔宇则显得难以理解。
大概意思是，敬道想去，就让他去，为什么要阻拦？
可费宏好像明白了朱浩和杨慎的心态，只为了“治病救人”，而不在意用什么方法，他临走之前道：“若劝不动，那老夫就不回来了！”
“费老……”
朱浩感觉到，费宏态度坚决，好像拉不住了。
费宏只是拍拍朱浩的肩膀，意思是稍安勿躁，随后便径直往衙门口而去。

第九百八十六章 皇权至上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大明皇宫左顺门外，仍旧还有几十名官员跪谏。
因为已有大批官员被抓到诏狱，剩下的人官职相对较高，他们此时也无心恋战，但没人给他们台阶下，就在这种情况下，首辅大学士费宏出现在现场。
费宏来的目的，就是劝说他们先行离开，而主要针对的是两人，一个是贾咏，一个是何孟春。
与此同时，朱浩回到了思贤居，见到了仍在这儿看戏，没回宫的朱四。
“陛下。”
朱浩出现在朱四身旁。
此时席书等人都已不在思贤居内，各自回去了，而以陪朱浩过来的张佐描述，皇帝准备让这群人来日共同上一道奏疏，拥护大礼议，并将反对大礼议的人归为奸党。
朱四看了朱浩一眼，笑着招呼：“敬道回来了？一起看戏！”
朱浩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却见戏台上，公冶菱正在唱戏，要说公冶菱入宫后，已很久没出现在戏台上，朱浩也没想到朱四会把公冶菱带出来，这就给朱浩一个感觉……朱四这两天不打算回宫去，大概是要把思贤居当成临时的小窝。
“陛下，时候不早，您今日不回宫了，是吧？”朱浩问道。
朱四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公冶菱是他曾经的梦中情人，现在已然是他的女人，他正陶醉于那种梦想成真的幸福中。
“不回去，好久没跟你一起批阅奏疏，今天朕打算住在这里。”
朱四说着，摆摆手把张佐叫了过来。
张佐一脸恭维地近前，朱四道：“去给他们赏赐，还有，把要批阅的奏疏准备好，今天朕打算跟敬道、唐先生还有你，一起坐在桌前共商国是。对了敬道，你吃饭了吗？”
“没有。”朱浩回道。
朱四想了想：“算了，火锅中午已经吃过了，晚上朕也随便吃点吧，让人烤一只羊送过来，这两天朕感觉力气稍显不足。”
朱浩本想直接跟朱四说及有关左顺门的事，但看朱四这模样，好像没那心思。
他暂时也就不说了。
“敬道，事都办完了吗？”
朱四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朱浩道：“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费阁老已经去左顺门前，劝说剩下的官员离开。”
“就该这样！”朱四道，“朕刚跟黄锦说，让他派人去北镇抚司，把今天带头闹事的人，挨个杖刑一遍！”
朱四态度坚决，却又有些不太好意思道：“这件事提前没跟你商量，你不会觉得朕做得过激了吧？”
朱浩道：“不会。”
话是这么说，但朱浩感觉到，很多事真的是沿着历史的轨迹向前发展。
他已经尽可能保全那些哭门的文官，让事态不至于演变到惨烈不可收拾的地步，可惜朱四态度太过坚决，就算不跟他商议，也要先把那些参与闹事的人给揍一遍，如果说先前还可能不会出现流血死亡事件，但现在基本不可能了。
那些文官不经打呀！
“那朕再看两出戏，别说，好久没看了，现在一看还挺好看的，戏台上的东西……就好像朕小时候看的那般，让人不自觉就沉溺其中！”
……
……
朱四继续回味他的童年时光。
大概也是因为当天的事件，威胁到了朱四的统治，让朱四感觉到自己跟朝堂上那些大臣格格不入，还有就是朱四产生了自危的情绪，所以现在更想找到以前当兴王府世子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
朱浩从观戏的阁楼下来。
张佐紧随其后。
张佐面带歉意：“有关陛下下旨行刑之事，未提前跟朱先生知会，望朱先生见谅。”
朱浩微笑道：“怎么会？有时候，必要的刑罚是不可少的，否则不足以维护陛下的威严以及稳定朝纲。”
“朱先生莫要介意就好。”张佐心下安慰。
虽然张佐认为朱四跟朱浩之间也不一定非要什么都保持一致，但张佐很清楚朱浩在大明朝存在的意义，所以很在意朱浩的感受，不是在敷衍，而是真心实意。
大概张佐也怕朱四做事太过偏激，把本来一件可以避免的小事，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真的威胁到朱四的皇位。
张佐先前的话，也是在试探朱浩，看看这件事是否真的有极其恶劣的影响。
等朱浩说没事，他便安心一些，因为从他内心而言，朱浩的大局观很强，朝中没人能比。
张佐道：“唐先生已先去了内殿，那边有些奏疏，他说要先分拣一下。”
“哦。”
朱浩点头。
正说着话，前方黄锦现身，脚步匆匆，看样子是要上楼去找朱四回禀。
张佐招招手让他到身前来，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张佐丝毫也不避讳黄锦提前把事告诉朱浩，等于是让朱浩先分析一下，有些话上去后该怎么跟皇帝说。
黄锦到了二人跟前后小声说道：“费中堂亲自出马，经过劝导后，左顺门前的人……都已经散去了！”
“呼！”
张佐闻言大大地松了口气，道，“这就好。”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朱浩，大概想听听朱浩对这件事的评价。
朱浩没什么好评价的。
历史上左顺门事件性质恶劣，并不在于文官在左顺门前做了什么，而在于皇帝对这些人进行的凶恶报复。
费宏去把人劝散，早就在朱浩预料内，但朱四对被抓的人施行的报复手段，是朱浩没想到的，朱四可能是因为害怕，也有可能是因为恨，对这些人不可能手下留情，大概也是朱四怕以后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所以想来个杀鸡儆猴。
“上去跟陛下通禀吧。”张佐吩咐道。
说着，张佐还有意无意往朱浩身上瞥，大概是在等朱浩问询他有关北镇抚司内行刑的情况，但朱浩没有问。
其实不需要问。
既然皇帝下令行杖刑，就必定不会高举轻放，朱浩知道问也是多余的，干嘛要给皇帝种下一种他怜悯文臣的印象？
……
……
黄锦上楼。
而朱浩则跟张佐一起去见唐寅。
从这一刻起，朱浩感觉自己跟朱四之间有了代沟，这就是君臣间绝对权力的差距。
左顺门案中关键的一点，就是朱四的凶狠，而朱四借这件事，彻底奠定了自己身为皇帝的威严，从此以后大明朝再也没有什么类似于团结在杨廷和以及其接班人身边的文官党派，没谁能威胁到朱四的帝位。
也就是说，从此时开始，朱四已经完成了其对皇权的巩固。
眼看着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
虽然朱四暂时没这心思，甚至这会儿还在一边看戏，一边担惊受怕，可朱浩知道，从此时开始，他跟朱四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为一件事商议，共同对外。
而他朱浩，也逐渐要成为皇帝维持皇权的眼中钉了。
这会在潜移默化中完成，并不是一蹴而就。
朱浩需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但眼下好像暂时不用担心，至少应对的时间还是有的……朱浩知道，自己要加紧布局了。
“唐先生。”
张佐进到议事厅后面的厅堂。
唐寅说是在这里整理奏疏，其实就是找个机会避开朱四，躲个清静。
唐寅平时并不太喜欢看书，眼下却拿着一本书在那儿看。
朱浩走过去看了一眼，却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论语》，而从进入厅堂时看到唐寅那怔怔出神的模样，这位便宜老师应该是拿本书想事情，神游天外。
“回来了？”
唐寅闻言把书放下，随即目光转向朱浩，“北镇抚司内，情况如何了？”
唐寅并不会在张佐面前掩藏什么，他是真的关心皇帝如何对待那些护礼派的文官，但他在这件事上，显然问错人了。
因为朱浩非但不知道后续的情况，甚至明知黄锦知道内情，都没有去问。
朱浩道：“我去见过杨用修，他写了一封信交给费阁老，随后我去见了乔部堂和费阁老，费阁老单独前去左顺门，将那里剩余的同僚都劝返了。”
“劝返了？”
唐寅也很意外。
真这么顺利？
那费宏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那些文官会领他的情？不会别人全都把费宏看成是文官的叛徒，从此后再难领导文臣了吧？
朱浩点头：“是。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陛下跟我说，已派人去北镇抚司内，对那些文臣施加刑罚，应该是杖刑。具体我没问。”
唐寅皱眉。
你没问？
那就是说你没参与？
先前你可是在张璁、席书等人面前，表现出你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臣，回头那些人挨了打，你觉得席书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定会认为，这是你挑唆的。
“唐先生，陛下还在看戏，咱家过来，是按吩咐把奏疏什么的先备好，陛下晚些时候会过来一起批阅奏疏。”
张佐笑着提醒。
张佐听了朱浩和唐寅的对话，充耳不闻。
挑拨离间的事，张佐不屑去做。
唐寅道：“今晚陛下会过来吗？”
“这……”
张佐很尴尬。
就算你唐伯虎觉得陛下只是动动嘴皮子，认定陛下可能沉迷逸乐，但也不能这么说吧？
朱浩叹道：“不管来不来，我们还是赶紧把手头上的事情完成，只有朝廷大小事项都在稳步推进，没出变乱，左顺门外所发生的事，对朝廷的影响才会降到最低点！”

第九百八十七章 共经患难
一夜都不太平。
人在诏狱的杨慎，当天并没有被严刑对待，而与他同时抓进来的人，包括丰熙在内，当晚都受了杖刑。
杨慎很着急，他想见管事者，却一个都见不到。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后，朱浩才重新出现于他面前，此时的朱浩直接跟他说明，昨天来的人十之八九都受了刑罚。
“……爱莫能助。”
朱浩最后做了总结。
不是你杨慎让我帮忙，我就有能力帮的，皇帝有自己的主见，非外力所能干扰。
杨慎坐在那儿，神色黯然：“那为何要将我排除在外？”
朱浩坐了下来，看着憔悴的杨慎，他并没有表现出奚落嘲讽的样子，其实朱浩也知道，杨慎虽然为人功利，有时候还显得刻薄，但多数时候还是光明磊落的，至少在大礼议这件事上，他算是完成了父亲杨廷和没有做成的事。
连杨廷和都没死命抗争到这种地步，但杨慎做到了。
历史上很多人记得杨慎，不会因为他的狂放不羁，除了他的才学，也因为他对于议礼之事的坚持。
在一件事上，哪怕你所做的事为世俗所不容，只要你能够把事做到极端，同样可以留名青史，更何况杨慎做的又不是为非作歹之事，他所坚持的礼法也是华夏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儒家传统。
有争议而已。
“用修兄，我说句不好听的，未来几天，你也不会例外，或许朝堂上还有廷杖等着你。”
朱浩算是来下通知的。
在诏狱里被打，打了就打了，只要吊着一口气，回头可能再挨，亦或者熬不住死了……影响也不过那样。
皇帝要的是杀一儆百，必然会公开执行刑罚，那你们这群人中，有不少将会被在朝堂上执行廷杖，既让你们没面子，也让旁观者知道皇帝的威严，总之你们这次的事情越坚持，最后受的皮肉之苦越重。
朱浩道：“不过庆幸的是，左顺门外已无人，有人针对议礼的奏疏仍旧会上，但结果已无关大局。”
杨慎一拍桌子：“坚持了半天，受害的始终是儒臣，得逞的却是奸邪小人？这世上还有公理可言吗？”
这话，朱浩就不爱听。
你不能把有争议的事情下如此定论，感情你就光明磊落，而别人就卑鄙无耻？你好像忘了自己是在跟谁斗吧？
皇帝要惩罚你，没让你死就是好的。
不知道什么叫三纲五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明日早朝，定会提及此事，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出去给谁吗？”
朱浩说这话的意思，这次的见面不可能商议出什么结果，我马上要走了，倒是再可以替你传话。
杨慎摇头：“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
……
……
朱浩从北镇抚司的诏狱出去，恰好碰到几名翰林院的官员被释放。
因为徐阶从一开始就没参加左顺门事件，朱浩不用为其担心，而蔡昂本身不想掺和进这种事，最后却被裹挟而至，因为蔡昂本身官品不高，也被拿到诏狱，好在他跟朱浩关系不错，因此避免遭受杖刑。
翰林院这次参加左顺门事件的人，几乎是被一锅端。
朱浩向朱四提请，把一部分人放回去以安定人心，其中就有蔡昂。
“敬道？你……没事吧？”
蔡昂见到朱浩，眼眶红红的，他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大概在诏狱里担惊受怕，尤其是看着同僚一个个被叫出去执行杖刑。
最后十个人中有八个会被杖刑，而蔡昂则幸免于难，连他都不知道杖刑挑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为什么八个人受罚，而另外两个人可以免于受罚，而且很难厘清其中的区别，毕竟每个人的意见基本都一样，而参与度方面除了为首几个外，基本差不多。
朱浩道：“没事了，出去说话吧。”
说着，朱浩示意锦衣卫把门口让出来。
朱浩正要与蔡昂出门，对面过来一人将去路堵住，正是之前在锦衣卫中大出风头的王邦奇。
在左顺门事件中，王邦奇这个名留青史的酷吏可算是找到机会，出面打了不少人，他现在对于当官的一点都不带怕，对朱浩……他是有所忌惮，但现在却仗着皇帝惩戒文官，自然觉得，朱浩也会被归类为即将被惩戒的对象。
“这不是朱侍郎吗？”
王邦奇说话的口吻不阴不阳。
朱浩皱了皱眉：“是，你有何事？”
王邦奇冷冷道：“没有何事，从这里走出去的一概要交买路钱。”
旁边的蔡昂一听，不由紧张起来，赶紧问道：“多少？”
显然蔡昂是怕了，如果再留在诏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呢，因为昨夜牢中就听说有人被打死了，而他觉得自己身体一向不好，受不起杖刑，好不容易有机会逃出生天，谁想再回去？
如果只是交点银子，蔡昂是愿意付这钱的。
王邦奇道：“一人一百两。”
“一百两？”
蔡昂一听，顿时有种不如去死的感觉。
朱浩道：“你倒是挺会敛财的，趁着陛下大发雷霆公然索贿？”
王邦奇道：“朱侍郎，卑职知道您现在没有被下狱，但这不代表您未来就很安稳，进到这里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好自为之吧。这银子可不会入卑职的腰包，现在朝廷要修铁路，造火车，还要开矿，到处都要钱……一百两都算便宜的，不给的话，就请回去！”
朱浩不想搭理王邦奇。
他拉着蔡昂的衣袖，转身就往诏狱里走，王邦奇见状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按到了腰间刀把上，准备抽刀恐吓。
“唰唰唰！”
朱浩身后本来属于锦衣卫一边的人，抽刀比王邦奇快多了。
“你们干什么？”
王邦奇到底是百户，而知道朱浩身份负责贴身护卫之人，都没有王邦奇的职位高。
一名锦衣卫道：“王百户，切勿乱来，朱侍郎乃朝廷命官，此乃北镇抚司衙门，你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对知道朱浩身份的锦衣卫来说，这北镇抚司可以说是朱浩的后花园，你王邦奇要银子要到朱浩头上来了，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还是说这百户你不想干了？
跟正德末年一样，被参劾最后连职位都丢了？
王邦奇梗着脖子道：“老子为锦衣卫办事，并无私心，有何可惧？”
正说着话，骆安从里面出来。
“骆镇抚使。”
王邦奇不得不躬身向骆安行礼。
骆安对朱浩点头示意，随后做了个送的手势，道：“朱侍郎，您请便。”
“嗯。”
朱浩侧目看了王邦奇一眼，心说我从这里带谁出去，还用看你的脸色？看来你是真不想在这里干了，正好左顺门的事情结束，你可以去该去的地方，比如说看守皇陵就是个不错的差事，跟我那个二伯做伴去吧！
……
……
除了朱浩这边带蔡昂出北镇抚司畅通无阻，别的官员要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家属都要带赎身银子来，不过交的罚金却不用一百两那么多，十几两到几十两还是需要的，而操作这件事的，正是在争夺锦衣卫指挥使上占据优势的王佐。
王佐要这么做，朱浩也没理由反对，甚至暗中支持。
不然的话，朱浩没理由跟朱四进言，正因为朱浩跟朱四说，这次抓的人有点多，而且有些人是被裹挟的，还不如区别对待，在内部施行离间之计，然后对放出去的人适当征收一些赎身银……
朱四琢磨后，既能达到政治目标，还能赚点小钱，也就同意了。
“多谢敬道，要不是你，指不定要花费多少银子。”
蔡昂有些后怕。
要是真被王邦奇坑一百两银子，他绝对拿不出来，必定要回去坐牢接受杖刑。
朱浩勉强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
正因为朱浩知道蔡昂并不是善于攒钱之人，平时多去买书，甚至接济同乡，才会出面保他出来，也是因为朱浩觉得蔡昂还算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没事就好。”
朱浩回头看向北镇抚司大门。
蔡昂四下寻摸一圈，没找到来接自己的家人。
而各家来迎自家老爷出牢的人不少，但多数人都要失望而归，这次不是说交了银子就能出去，而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交银子出来，没在名单上的，连交银子赎身的资格都没有。
“我走着回去便可。”
蔡昂显得身心俱疲。
左顺门折腾了一天，然后诏狱内担惊受怕了一夜，作为文人身体原本就孱弱的蔡昂，自然经受不住。
朱浩道：“蔡兄，我听说最近你有机会升侍读，好好努力吧。”
“什么？”
蔡昂面带不解。
我这才刚从诏狱出来，接下来是否会被追究责任都不知道呢，你居然说我会升官？
就算是真的，我都没那心思。
更何况……这怎么可能呢？
朱浩叹道：“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陛下以后要开经筵日讲，多要用一些意见相对温和的人，我向朝廷举荐了你。”
“你……”
蔡昂本想说，你的举荐有用吗？
你也不过才刚升上来，虽然是跳着升的，但要是你说谁能当侍读，谁就当侍读的话……那你不用当礼部右侍郎了，大可去当首辅，甚至首辅都没那资格。
朱浩道：“回去安心准备一下，议礼之事暂时放到一边吧。回头我再找你，与你商量些事情。”

第九百八十八章 尽力而为
皇帝辍朝两日后，第三天早晨，朱四终于出现在朝堂上。
不过当天却没有商议任何国事，本来众文臣上朝的目的，也是为了向皇帝施压，让皇帝将关在诏狱内的参与左顺门事件的文官给放出来。
但一上来，朱四就给了在场官员一个下马威。
众大臣在进奉天殿前，外面被押着的三个人已经被按在地上，准备随时执行廷杖。
这三个人，一个是丰熙，一个是夏言，一个是张翀。
一个翰林学士，两个六科给事中。
等于说，皇帝准备杖刑三人，让朝臣知道什么叫皇命不可违。
当天乃是大朝。
除了文臣外，连武勋也在列，很显然皇帝的目的不单纯是为了震慑文官，同时也告诉那些武勋，你们要忠心对待的是朕，现在只有朕能代表朝廷，文官只是朝廷的附庸而已。
“陛下……”
基本的礼数过后，吏部尚书乔宇准备发起对受押官员的求情活动。
如果可行的话，乔宇也打算当众对大礼议的事情再做一番争取，昨天出现流血事件，有人已在北镇抚司衙门内被活活打死，尸体都被送出来了，这不摆明已把事闹大？反正乔宇觉得，自己应该尽到对杨廷和托付的最后责任。
虽然乔宇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并不在外面等着挨杖刑的人中间。
朱四道：“乔卿家，你要说什么，朕很清楚，你是想替外面的人求情是吧？”
乔宇心说，我不但要为外面那三位求情，大礼议的事我还想做个头铁的，据理力争，不然回头别人怎么评价我？
朱四看了看沉默的内阁三人，以往有什么事，都是由内阁发起，但现在内阁架构已经完全不同，随着杨廷和、毛纪和蒋冕相继离去，内阁已不具备继续执行杨廷和留下的策略的能力，现在内阁两个中立派，一个议礼派，在这种事上理所当然选择了沉默。
“朕不想听你的，朕今天一句话都不想说，其余的人也不必进言了！哼！御史今天也不会多嘴多舌了，反正他们现在想说，朕也不会听！”
朱四的话，带着一种耀武扬威，更兼赤果果的威胁。
六科的人基本都被关押在北镇抚司衙门，今天朝堂上最没有存在感的也就是那些御史言官了。
朱四冷冷道：“外面三人，不思为臣之道，不仰君恩，一心让朕为难，让朕不能全父子情义。朕深感痛心，拉进来，每人廷杖三十！”
“陛下！”
当即一大堆人出列求情。
朱四冷漠地抬起手，喝道：“劝说者，与罪者同罪！”
这一下把出列的人给吓了回去。
要说大明臣子是很耿直，但问题是，正德一朝，这群大臣面对一个把朝堂当儿戏的朱厚照，也没把皇帝给规劝回来，要讲乱来，朱四给那个堂哥提鞋都不配。
现在皇帝只是想追求对待故去父亲的礼数，追封兴献帝，要说这是胡闹……也是正经的胡闹，而不像朱厚照那样，每次廷杖几乎都带着一抹无厘的意味头，有时仅仅是因为皇帝看谁不顺眼，或者谁说话不合他的心意，便让大臣遭受皮肉之苦。
……
……
丰熙、张翀和夏言，被当众廷杖。
在大明，廷杖是最不顾君臣颜面的刑罚，任何大臣经历这种事，都会蒙上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而对丰熙这样年岁本来就不小的人来说，更让他痛心疾首。
但这三人，在朝堂上挨棍子的时候，都没说什么，但其中有一人却觉得自己很冤枉。
正是夏言。
夏言觉得，如果给事中里要拿两个人来廷杖的话，怎么都轮不到自己，甚至抓十个人来，自己都不排不上号。
可问题是，昨夜诏狱内被打死的那个人就是六科护礼派发起人张原，而随着张原身死，夏言又是第一批被拿下的六个人之一，被拉来这里廷杖，看起来就合情合理了。
夏言心里琢磨，就因为我平时太过耿直，有什么事都去进言，得罪了权贵，才落得此凄惨下场？
三十廷杖，分开执行。
也就是说，所有官员眼睁睁看着三个人，分别挨了三十下，等廷杖结束，丰熙的情况最不容乐观，毕竟他的年岁最大，身上血肉模糊，接下来要遭大罪了。
而夏言和张翀虽然也经受了皮肉之苦，到底年轻，中途甚至没昏死过去。
“押下去，十日后再行刑！”朱四道。
费宏终于忍不住走列，劝解道：“陛下，该惩戒已惩戒过了，适可而止吧！”
朱四道：“费阁老，昨日你去劝说那些不识时务的人离开，朕觉得你忠心，现在才会跟你多说两句……朕如此惩罚他们，乃是他们咎由自取，如果仅仅执行一次刑罚，难泄朕心头之恨！退朝！”
什么事都没商议，当着众多文臣武勋，皇帝直接便下令退朝。
等于说不再跟任何人商议这件事。
……
……
朝会散去。
武勋那边对这件事没多大意见，反而心里有些窃喜。
让你们文臣平时眼高于顶，觉得这世上就你们最牛逼，把我们这个公侯都给压着，现在知道谁才是大明的正主儿了吧？
活该！
而文臣那边，多数人都属于传统派，他们反对大礼议，主张“继统继嗣”，在朝会解散后，有直接去找乔宇的，也有过去围堵费宏等三名阁臣的，他们自己没主意，都想让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出来主持局面。
但其实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既然朝会时皇帝就不听乔宇和费宏劝说，现在人都不在了，说什么都白搭。
就在众人走出奉天殿，回衙的路上争论不休时，刘春从人群里出来，走向礼部几名官员，却不是找礼部尚书席书，而是把朱浩叫到一边叙话。
别人都知道朱浩曾救过刘春的命，也知道刘春跟孙交走得近，现在孙交不在朝，刘春对朱浩这个后辈格外看重，此等时候叫过来商议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甚至都没人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敬道，此时非你出面不可了！”
刘春说话很直接。
朱浩往席书那边看了看，席书也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现在知道朱浩在皇帝身边分量的人，还对那些在押文臣有所怜悯的，都会找朱浩去皇帝那儿替那些人说情。
而黄瓒、张璁和桂萼等人，则基本不会出面，虽然他们也知道朱浩在朝中的地位，但他们不会对北镇抚司在押人员有任何怜惜，甚至心中还带着一些坏心思，希望皇帝更加严厉地惩戒犯事的官员。
因为只有把这群人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他们这些不按照寻常方式升迁上来的人，以后才能在朝中彻底站稳脚跟。
如果这次皇帝出手不够狠，那等那群人缓过来，就要对议礼派的人进行各种攻击了，主要体现在舆论方面。
朱浩摇头道：“难！”
这回答也算直接了。
说求情就能求情吗？
皇帝的态度，谁都看到了。
席书过来后，当即问朱浩：“难道在诏狱中的那些人，全都受过刑了？”
“嗯。”
朱浩点头，“除了少数被放出去的，还有……杨用修外，其余的人，都被杖责三十，而且明令十日后会再度行刑！”
席书一听脸色大变，颇有点痛心疾首的意思。
席书毕竟不像张璁那般，单纯靠大礼议上位，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传统文官看待，只是跟朝中主流意见不合，所以他会觉得是自己害了那群人。
刘春问道：“十天之内，陛下气消之后，还有拯救机会是吗？”
这种问话的方式，说明刘春已觉得不适合再去跟皇帝做大礼方面的争论，现在的重点放在如何营救那些被拘押的官员就行了，这其实跟席书的观点很相似，毕竟他们都不是护礼派中人。
朱浩摇摇头道：“这就要看从什么角度出发了，如果只是遭受杖责可能会出人命来看，的确如此。但就算陛下息怒，不再进行杖责，多数人也会被降职和发配，结果仍旧不好。”
就算不挨打，也会被充军戍边，或是外流地方，这群人的政治生涯要么彻底结束，就算没结束也会大打折扣，以后很难再成为朝廷的中坚力量。
“唉！”
刘春幽幽叹了口气。
朱浩道：“这几日，我会试着去劝说，但结果如何不敢保证。刘阁老还是早些回去吧，要问你意见的人太多了，在我这儿待久了，别人难免会多想！”
“嗯。”
刘春再往费宏那边行去。
……
……
唐寅府宅。
这日唐寅并未前去参加朝会，而当天他府上前来拜访的人非常多，基本都是被北镇抚司衙门关押人员的亲朋好友，或者是家眷，来找唐寅疏通关系。
也是因为唐寅平时太过“平易近人”，就算当上翰林学士，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再加上唐寅是皇帝的老师，别人会觉得唐寅有机会能把自己的朋友、亲人从诏狱里捞出来。
唐府门庭若市，唐寅却一个人都不见。
因为唐寅也不知道这件事后续会如何发展。
“老爷，外面聚集那么多人，也不散去，您看……”
唐寅的小娇妻，走过来问询。
而此时，小娇妻的肚子已经隐约隆起。
唐寅这几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

第九百八十九章 大限将至，命数使然
得到唐寅的邀请函后，朱浩乘坐轿子到了唐寅府宅外。
在朱浩到来前，锦衣卫已提前布控，同时有专人在前开路，那些在唐府门前等候唐寅接见的人，只能让开一条道让朱浩的轿子靠近，就在众人纷纷猜测是什么人到来时，却见一个半大的少年郎从轿子里下来。
看年岁，很难让人想象，眼前的弱冠少年已经是礼部右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这样的正三品京官。
朱浩表情严肃，对围观人群熟视无睹，抬头观看唐府门楣。
“这是谁？”
“就是那位礼部侍郎，姓朱，安陆出身的状元。”
“哦，龙潜之地出来的状元，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侍郎了。”
“他好像还是唐伯虎的弟子。”
“那就是说跟当今圣上出自同门，这仕途能浅了？”
在外人眼中，朱浩做官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光是“安陆出身”、“君王同门”这两条，不用管是否状元，只要是个进士出身，大概就可以飞黄腾达。
但朝中稍有眼力劲的官员却不这么想。
主要还是因为朱浩出自锦衣卫千户朱家，通常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皇帝应该敌视朱家，以至于都没把朱浩的出身当回事，反而觉得这是制约朱浩升迁的不利因素，谁曾想不知不觉间，仅仅三年朱浩就从一个新科进士变成了礼部右侍郎。
……
……
唐寅府宅内。
朱浩跟唐寅同桌而坐，唐寅也不隐晦，直接说明情况：“外面都是来找我求情的人，你知道我对于此事没什么看法，要是你能帮就帮一下。”
“怎么帮？”
朱浩反问一句。
唐寅道：“你对陛下进言一番，让陛下把人放了不就成了？”
唐寅的话着实让朱浩有些意外。
怎么，你唐寅现在开始这么天真了？
说句话就好使的话，你当谁才是皇帝？
你凭什么认为我说的话管用？
“先生叫我来，应该不是专门为这件事吧？”朱浩摇头道，“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干预此事。局已经布好，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让我去破坏自己的计划吗？”
唐寅眯着眼，问道：“你是说，你好不容易给自己和陛下间造出一点嫌隙来？”
朱浩没回答。
但等于是默认了。
朱浩跟朱四之间的嫌隙，自然是朱浩自己刻意制造出来的。
站在朱浩这样穿越者的角度而言，本来完全可以不在意文臣是怎么想的，也不在意自己在历史上留什么名声，反正历史的岔路已经出现，这已经是一个平行世界，朱浩不需要为自己做的事考虑后果。
朱浩没有事事都为朱四着想，才会让朱四在一些事上独断专行，连续用了一些“狠招”，连张佐都看出来朱四和朱浩在某些问题上存在争议，想要当和事佬。
唐寅道：“既然你造出了嫌隙，那就不妨让嫌隙更大一些，你跟陛下提，陛下或许就会卖你个面子，同时你跟陛下产生隔阂，让张秉用他们有机可趁，对你不挺好吗？”
朱四冷冷道：“先生，你是让我自己挖个坑往下跳，是吗？”
“呵呵。”
唐寅笑个不停。
朱浩没好气地道：“就算我要制造嫌隙，也没必要在陛下心目中造成一种我不能相助他，却跑去偏帮文官的恶劣印象。我成什么了？在陛下跟前矜矜业业做事多年，你想让我一夜间成为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唐寅还在笑。
朱浩很想说，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个屁啊！
……
……
唐寅把朱浩叫到自己书房，把自己近来画的画作拿出来，逐一向朱浩展示。
朱浩一时间不明白唐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爷！”
门口传来娇滴滴的声音，正是唐寅的小娇妻。
朱浩转身看过去，却见一名女子捧着茶托从外进来，朱浩其实没察觉出这女子有太大的不同，看上去……好像胖了一些。
唐寅笑道：“正要跟你说，内子怀有身孕了。”
“嗯！？”
朱浩皱眉。
心说你唐老头可以啊，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居然还有心力，造了个娃儿出来？
你这是要晚年得子的架势啊。
唐寅叹道：“下去吧。”
“是！”
女子从茶托里把茶盏拿出来，分别放在了唐寅和朱浩面前，又摆好茶壶，这才离开书房。
朱浩道：“恭喜唐先生，你家里这是要添丁啊。怎么？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
唐寅道：“算是吧。我跟她……终归是有缘无分啊。”
这话分明是指娄素珍，朱浩听了不由皱眉。
想起唐寅先前对他的防备，大概明白唐寅某些时候把他当作“情敌”了，这次妻子身怀六甲，还特地叫他过来分享一下喜悦，这算什么意思？
是想让我告诉娄素珍，你们两个真就是没有缘分，最后只能是新郎有孩子了，孩儿他妈不是你？
“先生，现在你跟我说这个，我也没兴趣听。”
朱浩木着脸道，“我除了能恭喜你之外，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宁妃对你也并非无意，你这是要折磨自己，还是故意叫板呢？”
典型的示威。
娄素珍拒绝了唐寅，唐寅一怒之下另娶娇妻，然后生下个孩子，专门用来恶心娄素珍。
从某种角度来说，唐寅所作所为恐怕就是这意思。
为了防止恶心得不够彻底，还怕娄素珍不知道，居然特地告诉朱浩，让朱浩去告诉娄素珍……
朱浩很想说，你唐某人内心应该不至于这么黑暗吧？
唐寅道：“敬道，有件事我想跟你提，又怕你不同意。”
朱浩不屑道：“只要不是你要回苏州种桃花，别的都可以提，我未必不会同意。”
“好。”
唐寅点点头，“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将来这个孩子，若是男孩的话，你收他为弟子，若是女孩的话，你帮我给她找一户好人家！”
朱浩皱眉：“早了点吧？”
唐寅指了指桌上的书画道：“这些也都留给你了！我的画作，不值什么银子，但好歹市面上还有需求，这宅子没法给你，要留给妻儿。”
朱浩听出问题不太对，连忙问道：“你这是……”
“如你所言，可能我真的大限将至了吧。”
唐寅无奈道，“最近我身体大不如从前，浑身乏力不说，上旬还连续晕倒几次，后来请太医看过，说是气血不足，再后来……唉！”
朱浩听出问题的严重性了。
这其实是朱浩一直都担心的问题。
那就是唐寅大限真的来了，而且年关将至，对唐寅来说，大概就是鬼门关。
能让唐寅产生托孤念头，恐怕是本人确切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
……
朱浩让唐寅坐下来，亲自给唐寅诊脉。
一番望闻问切，再问过唐寅最近的起居，连朱浩都感觉到一股很悲哀的感觉，唐寅是真的生病了，身体枯瘦如柴，面目呈现黑灰色，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癌症之类的不治之症。
唐寅身体本来就没几两肉，再加上整日酗酒，过去多年生活没有节制，以至于晚年后虽然开始有所收敛，但还是出了大状况。
而据唐寅所言，他已经开始口鼻流血等症状，浑身疼痛难耐……
看这架势，不是胃癌就是肝癌，唐寅很可能坚持不了几个月了。
“被你不幸言中了。”
唐寅一脸悲哀。
朱浩本来还有话要跟唐寅说，但看到唐寅这副好像已经明白命运，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朱浩也感觉到，有些话说了也白说。
朱浩道：“我马上再让太医来给你看过。断不至于如此悲观。”
唐寅笑着摇摇头：“敬道，不用了，有些事我知道是怎样就好，我只希望在临终前，你能告诉我，为何你一介少年郎，能知晓那么多事。我不信你接触过什么道家方术，但又对你的见识有诸多的怀疑……”
朱浩想了想，点头道：“我会告诉你的。但你现在要用心治病。”
告诉唐寅什么？
告诉他，自己是个穿越者？
很多事，其实历史上已经出现过一次，所以自己才能准确说出来？
现在告诉唐寅，也是一种负担，还不如让唐寅用心治病。
朱浩道：“之前你只是调养，调养跟治病不一样，希望你能摆正心态，就算这病不好治，难道你不想看到孩子出生，亲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什么朝事，全都被朱浩丢到一边去了。
什么大礼议，左顺门事件，对朱浩来说，都是可以遗忘的事，唯独对唐寅……朱浩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可以说，朱浩在唐寅身上倾注的心血，一点都不比朱四少。
是师生，也是朋友。
当意识到唐寅就此要离开，而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时候，朱浩有一种明明一切尽在掌握，却又全都不受控制的无力感。
都已经防备成这样子，为了让唐寅能渡过人生的劫难，甚至都不求他出来当官。
就这样还无法避免吗？
“先生，我只能先给你开药方，但有些事你知道，只能是对症下药，你出什么症状，就给你治什么病。”
朱浩也很无奈。
又是个受时代局限性的东西，像刘春那样，出意外情况的，朱浩还能力挽狂澜，但像唐寅这样沉疴已经深入骨髓，朱浩除了望而兴叹之外，又能做什么？

第九百九十章 梦与现实
唐寅的身体突然撑不住，病情开始急速恶化，明明一切都在朱浩预料中，却当事情真发生时，朱浩却又觉得不甘心。
但看起来，唐寅却对此并没有太过在意，好像他自己对生命什么的已经看透了。
“不要对外人说，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唐某人马上就要走了，连宁妃那边也不要提及，你最多告知陛下，甚至于陛下那边你也可以选择不说。”
唐寅话里言间透露出的意思，他想安静离开尘世，不想麻烦太多人。
朱浩点点头：“我明白了。”
没有太过悲伤的表达，因为唐寅远没到回光返照明天就要死的地步，还可以诊治抢救一下，虽然意义只是让唐寅多活几天。
“议礼结束，以后朝堂就得靠你一个人撑着了，等你坚持不住时，奉劝你一句……早点归隐，总比留在朝堂上与人勾心斗角好。”
唐寅以前说这话，朱浩是不会听的。
我年轻气盛，为什么要听你这个老态龙钟、一副想归隐田园的穷酸的意见？
可现在唐寅说什么，朱浩却不会再进行争辩，反而觉得有几分道理，或许这正是唐寅经历了一生的浮沉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唐寅是真心实意告诫他，光是这份情义就让朱浩没理由去反驳。
“好了，该说的说完，如果你有办法，就让堵在我府门外的那帮人消失。若不然就让他们待着，反正我不会见！求情什么的也别请托到我身上，实在是力不能及！”
唐寅说着，再次拿起一张画纸在桌案上铺开，然后俯身开始研磨，大概还想再作几幅画。
这会儿的唐寅，或许是觉得自己活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多留一些墨宝给后人，这对朱浩来说却没什么不好，虽然因为有了他的出现，晚年的唐寅不再是那个穷困潦倒的书生，有了物质基础唐寅可以钻研画技，画功更臻纯熟，这样的画作多留几幅，或许就能当传家宝了。
当然，这也不是朱浩所在意的事情，毕竟作为穿越者，他不需要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去考虑那些问题。
……
……
朱浩来到盔甲厂附近的实验室，叫随从买来酒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起了闷酒。
以往无论经历过什么，朱浩都能坦然接受，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的心智非常成熟，他甚至觉得苏熙贵跟自己很像，这世间的所有人情事，都可以归纳为一门生意，自己只是个生意人，是个历史的过客，没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全情投入。
这也是他一直不肯跟孙岚圆房的重要原因。
可到现在，朱浩却觉得自己好像融入了某种感情里面，他第一次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是他来到大明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感觉。
“就算我知道自己要死，我也哭不出来吧，可不知为何，却为个不识时务的唐寅，心中有了涟漪。唉！”
朱浩把酒杯放下。
不远处，娄素珍带着欧阳菲出现在院子门口。
娄素珍看朱浩在喝酒，大概明白到什么，先摆了摆手，让欧阳菲暂时回避，而娄素珍则过来坐下，给朱浩斟酒。
“公子何以在这里喝闷酒？可是有不顺心之事？或许妾身可以帮忙参详呢？”
娄素珍永远想表现出一个知心大姐姐的形象，不知为何却总给朱浩一种她太过热情，甚至有点多管闲事的感觉。
你自己的事都处理得一团糟，干嘛在意我怎么想？
朱浩道：“朝中那么多事，难得找个清静的地方喝杯酒，这都不行吗？”
娄素珍微笑着摇头：“这是公子的地界，公子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妾身也不是故意过来打扰。只是有关欧阳小姐的事，想跟公子好好谈谈。”
还是要为朱浩和欧阳菲之间撮合。
“宁妃，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如实告诉我吗？”朱浩突然道。
娄素珍非常讶异。
朱浩居然会当面称呼她“宁妃”，要知道那是她不想提及的过往，朱浩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这么聪明的人，为何突然提到这个？
“妾身从江西出来后，跟家人断绝一切来往，隐姓埋名的事吗？”娄素珍何等慧黠，她马上就猜出朱浩大概想说什么。
朱浩点头：“你后悔过吗？是否在鄱阳湖内，纵身一跃，从此之后你便遨游仙界，比在尘世间继续受苦要好呢？”
“呵呵。”
娄素珍抿嘴一笑，道，“公子平时习惯做大事，从不会拘泥于小节，今日怎会想到问这个？经历过的事，根本就没必要后悔，心中无论如何作想，结果也无法更变，不是吗？还是说，公子觉得朝中议礼之事远远超出了您的预期，现在想收手却不得呢？”
在娄素珍眼中，朱浩是个理性的人，说白了就是一切都考虑利害得失，从来不会感情用事。
如此前提下，娄素珍理所当然认为，朱浩不会为身边人生老病死的事感怀，自然也就不会往唐寅身上想。
朱浩闭上眼，好似在回忆什么：“议礼，所有人都在提议礼，议礼的结果真的有那么重要？这本来就是该经历的事情，我都懒得去想了！”
娄素珍问道：“如此大事，在公子心中不值一提？”
朱浩道：“相比于大明的改变，能让华夏屹立于世界之林，甚至雄踞天下，议礼这种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就好像，你们总以为我的目标是要位居宰辅，号令百官，可就算如杨介夫一般左右皇权更迭，结果如何？难道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在那抔黄土竖着的墓碑上，给自己加几句称颂的话？”
娄素珍不再说什么了。
尽管娄素珍觉得自己见识非凡，已能窥得朱浩一些心境，但她也明白，自己始终没法跟朱浩的志向相提并论。
那是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就这样吧，夫人早些回去，我想再喝几杯酒，喝多了找个地方倒头一睡，等睡醒后，一切如从前。”
朱浩话里的意思是今天自己也要学唐寅那样，纵情美酒，让自己大醉一场，借酒浇愁之后让自己看淡身边人生死的问题，然后再去迎接新的一天。
……
……
娄素珍离开后，朱浩真的又喝了很多酒。
等他喝得酩酊大醉，确实是倒头就睡。
睡得朦朦胧胧时，好像做起了梦，又像是在亲身经历什么，那种感觉很真实。
在这个梦境中，他回到了现代，回到了车水马龙的世界，周围一切都那么熟悉，宽敞的街道，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高耸入云的楼宇，却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敬道，这是哪里？朕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像朱四也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朱浩诧异地发现自己的病突然好了，不用卧榻不起，可以安心地享受生活。
朱四身上依然穿着衮冕，一身帝王打扮，但在外人眼中，那不过是一个行为主义者。
“这是我生活的地方，我去到了你的世界，现在轮到你到我的世界来了。”朱浩对朱四解释。
朱四发疯一般道：“不行，你要带领朕的兵马，征服这里，朕是皇帝！就算这里是仙界，朕也是权力最大的那一个！”
朱四的声音很大，一个少年皇帝的偏执展现无遗，好像一切都必须属于他。
朱浩在梦里却很清醒。
就算你是皇帝又如何？
你不过是个凡人，你以为大明你可以做皇帝，到了现代还想拥有一切？也该让你体会到失去的感觉……
“在那边，你可以当皇帝，而到了这里，你只是个普通人，如果你连普通人的生活都不能适应，那你还不如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
“在那边，我会顺着你的意思做事，但到了我的世界，我只会把你当朋友，不再跟你分享一切！我要过我的生活，至于以后你的路怎么走，就要靠你自己了！”
……
……
梦境很长，朱浩在睡梦中，回到了前世的生活，作为顶尖九八五高校的博士生导师，参加电视节目，接综艺和代言，跟女明星谈恋爱，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可当他醒来时，阳光照射在脸上，看着从窗棂透下的光，他感觉到，自己还是回到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大明。
“老爷，换洗的衣服已经送来了，您要上朝吗？”
此时天刚蒙蒙亮。
欧阳菲把朱浩的朝服送过来，照理说，朱浩作为礼部右侍郎，基本上每天都要上朝的，这是他的日常工作，此时朱浩却摆摆手，道：“今日不用去，我想再睡一觉。”
他还在回味梦中的生活，急于找回那种感觉，可惜事与愿违，别说是再做同样的梦，或是把梦续上，就连睡他都睡不着了。
却在此时，娄素珍的声音从屋外响起：“公子，有锦衣卫前来传话，说是陛下传召您。”
朱浩本来还想继续躺会儿，此时也不得不起来。
梦中他跟朱四的相处方式，根本不存在，在这个世界，朱四是皇帝，他作为臣子就是要做到随叫随到。
等他在欧阳菲相助下，整理好衣服，走出院子时，却发现满院子的积雪。
原来昨晚后半夜下起了大雪。
也是个让他难得做了个“美梦”的夜晚，当想到梦境里，他可以拿朋友的口吻跟朱四说话，甚至不把朱四当成一个皇帝看待时，他就觉得，那才是自己应该追求的目标。
为什么一切都要为朱四的利益着想呢？
要改变世界，不是只有拥立他人为皇帝这一条路，一切应该由自己所掌控才对。

第九百九十一章 另一种笼络方式
朱浩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过宫门，一路到了乾清宫。
因为雪还在下，即便宫里已经安排了大批太监出来清扫积雪，但整个皇宫仍旧是银装素裹，朱浩到乾清宫甚至不需通传，直接由张佐引领带到里面，只是简单的礼数后，朱浩便坐在专门为他准备的位子上。
“敬道，朕这两天收到不少上奏，都劝说朕网开一面，但朕不想就此放弃，还想再打那些不识时务的家伙几轮，打死几个才能震慑人心，解朕心头之恨！”
朱四看似在跟朱浩商议，但更多是一种通知。
朱四在大礼议的问题上，显得很不自信，相当于皇帝一个人在跟整个朝堂的文官斗，虽然结果是他赢了，却是依靠霸道赢得胜利，没有必要的舆论基础，所以朱四只想着怎么威逼，而没有想利诱。
朱浩道：“解气不是目的，赢得人心才是关键。当然，这些是陛下自己的选择，微臣不好建言。”
朱浩没完全顺着小皇帝的意思，但他的口吻也只是说，既然劝不动你，那我索性也就不劝了。
“唉！朕也知道你肯定不同意，可朕登基日子不长，根基不稳，尤其当初拥立朕的人，现在基本都活着，就算有人已经退出朝堂，可谁又敢保证他们不会联起手来，对朕反戈一击呢？”
朱四振振有词，好像他才是占理的一方。
朱浩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朱四这番话。
大礼议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巩固皇权，既然朱四达到了目的，就算他朱浩再同情那些文官，也是白搭。
“朕想跟你商议一下，怎么处置杨慎这个人。”
朱四道，“他的父亲，虽然拥立朕有功，但也是朕这几年最大的敌人，无时无刻不活在他的阴影中，我们齐心协力将他父亲赶出了朝堂，一切都是你筹谋之功。
“要不是你，或许朕到现在都还要受他父亲的窝囊气……敬道，你觉得，朕是应该留他，还是将他发配出去？”
一直到现在，朱四都还没有对杨慎出手。
本来跟朱浩商议的是来个离间计，让杨慎不容于那些文臣。
但因为现在没有人去评价杨慎在这件事中的作为，甚至别人还觉得杨慎组织了左顺门事件，对其推崇有加，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杨慎有个好爹的缘故。
总之这让朱四觉得不够解气，因为朱四一直恨杨廷和，继而把杨慎也归类为必须要打击的对象，就算先前把杨慎提拔为翰林院侍讲学士，那也是看在朱浩的面子上，朱四并没有打算放过杨慎。
朱浩道：“陛下若要震慑人心，那此人不该纵容。”
朱浩的话，让一旁的张佐大感意外。
其实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朱浩本来跟杨慎就不是朋友，而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朱浩之前一直都在杨慎身边充当“卧底”，现在目的已达到，杨慎的利用价值已被榨光，接下来要落到什么下场，好像不在朱浩的关心之列。
朱四点点头道：“正合朕的心意，朕准备将他发配充边，永世不能回京师！还有他的子侄，再也不能为官，让他从此后为军户……都算便宜他了！这还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朕不打算打死他！否则以他的过错，死一百次都够了！”
皇帝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好像杨慎真的做出什么于国法不容的事情。
朱浩把自己想说的说完，面对朱四这番穷凶极恶的话，没有过多评价。
“敬道，这次的事情了结后，你不该只是个礼部右侍郎，议礼结束，你应更进一步才对！”朱四道，“朕不打算让你当什么翰林学士，就以目前侍读学士之身直接入阁得了，未来一段时间，朕会让内阁几人退下来，以你为首辅！你觉得怎样？”
朱浩道：“陛下，臣不足以担当此任，甚至连入阁都没有资格。”
朱四笑道：“怎么会没有资格呢？议礼事成，你居首功，朕怎么赏赐你都行，朕也会对天下人说，大礼议从一开始，就是你在替朕策划，你的功劳到了昭示天下的时候了，朕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
“陛下请三思而后行，还是给臣一定时间吧。”
朱浩执意推辞。
本来朱四很兴奋，恨不能马上把朱浩的官给提上来，兄弟二人终于熬出头了，要君臣共治天下。
朱浩的坚持，颇有点扫朱四的兴。
朱四沉着脸好一会儿，才幽幽叹道：“敬道，看来你还是没从文官的立场上走出来，不过这不怪你，毕竟你以后还要当官，他们不能恨朕，或许会把这股恨意转移到你身上！敬道，辛苦你了！”
朱浩只是拱拱手，没说什么。
“朕没什么能赏赐你的，最近朕又见过皇姐，她清减了许多，对你仍旧念念不忘。”朱四道，“朕跟母后商议过了，以你的功劳，赏赐给你什么都是应该的。既然皇姐对你一往情深，朕便决定把她赐给你。”
“陛下！”
朱浩简直无语了。
你这叫赏赐？
简直是在戏弄臣子。
朱四无奈道：“朕也是别无选择，除非朕想看到皇姐一辈子孤苦无依，她这个人你知道，固执得要命，再说她现在年岁不小了，再不嫁人，别人会说闲话。既然现在你的身份不再是秘密，那她嫁给你，不求名分，你好好善待她就行。”
“恭喜朱先生。”
就在朱浩郁闷不已时，偏偏旁边有个瞎起哄的张佐先道贺上了。
朱浩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公主，婚姻根本就不该由其自行选择……请陛下三思。”
“不用三思了，朕想以此方式，巩固你我的关系，从此以后，你就是朕的姐夫，朕也知道驸马不好当，所以不会赐给你什么驸马都尉的职位，你仍旧是朕的股肱之臣，阁老尚书一肩挑，替朕打理朝政！
“对了敬道，朕还会再赐你一座宅邸，希望你会喜欢。皇姐嫁给你，你想怎样便怎样，反正朕会对天下人说明情况，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在朱三的问题上，朱四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只想以这种联姻的方式跟朱浩确定亲属关系，同时也是告诉天下人，咱们君臣一条心。
朱浩更清楚，朱四是想以此等方式，来打消他对君臣关系的顾虑。
谁都会去猜想，朱浩完成了某些事，会出现“兔死狗烹”的情况，朱四现在有了皇帝的城府，人家宰相肚里都能撑船，那我堂堂九五之尊当然也要为此表现出风度，把姐姐送给朱浩，是最好不过的表达善意的方式。
……
……
朱浩又踏着雪，从皇宫内往外走。
张佐陪同在旁。
“恭喜朱先生。”
张佐再一次表达了恭喜。
朱浩苦着脸摇摇头，道：“尚公主对我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张佐笑道：“您的想法，不必在咱家面前说，此等事您自己斟酌便好。”
朱浩既不隐瞒张佐，其实也就等于是不隐瞒朱四，因为有些话，张佐会带回去让朱四知晓。
正说着，对面过来一行人，乃首辅费宏和吏部尚书乔宇，二人在御马监太监高忠的引路下前行，等他们看到张佐跟朱浩在一起，而朱浩刚从乾清宫走出来时，大概猜到朱浩是来做什么的。
张佐居然陪在朱浩身边，状极恭敬，说明朱浩身份很不简单。
朱浩没有过去见礼，互相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交错而过。
张佐道：“陛下召见是想问问他们，有关诏狱内众人的处置情况，陛下想得到这些人的支持。”
朱浩点点头。
虽然皇帝一意孤行，却想获得法理上的支持，到底那些左顺门前跪谏的人，招惹到了皇帝，属于僭越的行为，以此理由来惩罚，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合适。
君臣间的矛盾种子已经埋下，朱浩也不想再去思考孰是孰非的问题。
“朱先生有时间也去趟诏狱，把审案之事抓一下，只有您亲自判决，陛下才会……心安。有很多事，只怕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做得不够好。”
张佐倒不是想给朱浩挖坑，而是他确实觉得，有些事非朱浩去做不可。
如此也让朱浩意识到，张佐对皇帝眼下做的事，也不是太过支持，但张佐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朱浩以其政治手腕，尽可能平息干戈。
朱浩道：“我一介文臣，怎好干涉这些？”
张佐笑道：“没事，谁都知道陛下对您的信任……有些事陛下其实早就想跟您说，又怕您不同意。其实陛下也怕朱先生对杨用修生出怜悯，毕竟先生跟杨用修交往日久，难免会产生一些感情……这天下间，谁真是无情之人呢？”
朱浩摇头：“一个只想利用我的人，我不想跟他谈什么交情。张公公多虑了。”
“是啊。”
张佐叹道，“那些文臣，有时候太过功利，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陛下和您逐一瓦解，不是吗？陛下准备这两日就同意乔尚书的请辞，陛下还说，如果你不想入阁，那就任命你为吏部尚书。”
“当不起，当不起！”朱浩连连摇头。
张佐笑道：“陛下现在急需朝中人支持，而最能让陛下安心的就是您了。如今没了阻碍，让您当什么官都行！”

第九百九十二章 功名无以成浮云
朱四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把杨慎等在押官员给放出来。
第一批放出来一些人，后面各家都以为皇帝会陆续放人，结果等了六七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而距离皇帝下一次执行杖刑的日子，只剩下两天时间。
京城内人心惶惶，第一次打三十廷杖只死了张原一个。
据说是因为张原是大礼议的发起者之一，当晚被锦衣卫多打了几下，还有传闻说是没多打，但其中有一棍子直接打在脑袋上，以至于当场死亡，当时别的人挨了三十棍没事，如果再来三十下，估计死的可就多了。
与此同时，朱四对父母的封号开始加紧完成。
朱四先追封父亲朱祐杬，以其神主位，置奉于奉先殿东室观德殿，上尊号“皇考恭穆献皇帝”，封生母蒋太后为“章圣慈仁皇太后”，一时间并没有去改对孝宗的追封，也就是没有改为“皇伯考”，等于说皇帝同时有了两位“皇考”。
朝堂上人人都觉得皇帝是在乱来，但经历左顺门事件后，皇帝的雷霆手段对文官的震慑力度非凡，再加上费宏、刘春和黄瓒三名内阁大学士保持沉默，乔宇虽然有心抗争却无应对手段，以至于朝中没人对此发表太激烈的反对意见。
腊月十八。
朱浩亲自前往北镇抚司衙门，而当日距离下一次行杖刑还有一天时间。
杨慎仍旧被软禁在客房内，朱浩来后先去见了一面。
“许多日子没出去，不知现在朝中如何？上次见的人是你，这次还是你。”
杨慎明显苍老了许多，脸上胡子拉碴，虽然他的身体不曾经受折磨，但心理上的打击却是显而易见的。
他也是在告诉朱浩，他对外间的消息一无所知。
朱浩大致说了一下最近朝中的情况，尤其提到皇帝对朱祐杬夫妇的追封和敕命。
杨慎摇头不已：“身为帝王，却只想着个人荣辱，这般胡作非为，帝位怕是不能维系长久。”
公然在朱浩面前抨击皇帝，朱浩听了不由眯眼。
本以为杨慎已经成长了，结果还是那副熊脾气，只是先前被皇帝的怀柔手段给磨去了棱角，等他发现自己没挨揍，思索几天后又恢复了那种目中无人的姿态。
朱浩道：“明天，陛下会施行第二次杖刑。每人三十。”
“是吗？”
杨慎昂着头道，“三十杖刑，杨某还受得起。”
朱浩叹道：“你或许受得起，但有人却经受不住，却说已经有人死了，你觉得这次会不会还有人因此而殁？”
杨慎沉默不语。
朱浩拿出一份东西来，递给杨慎，杨慎接过去后看过，不由皱眉。
“你给我看这个作何？谁在，谁不在，你以为我心里没数吗？”杨慎看到的是如今还关押在北镇抚司衙门的官员名单。
朱浩道：“明天可能就要从上面划去几个，再过一段时间，很多人将会因左顺门之事被革职查问，甚至有的会被发配边疆，用修兄你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什么？”
杨慎皱眉。
或许在杨慎看来，得罪了皇帝，回头挨一顿杖刑就算是把事揭过。
死不死看运气。
只要不死，回到朝堂继续当官，不会受太多影响，甚至这群人还会因为左顺门的事情而得到世人尊重。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皇帝不仅是想当场教训他们，还会来个事后清算，名单上所有人的政治生涯基本都要断掉。
朱浩叹道：“今日朝会，我没有去，不过听说，陛下已在跟众臣僚商议增加内阁人选，初步选定为翰林院石学士，他会在这两天正式入阁。”
杨慎面色阴沉，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似乎是想问“我该怎么办”？
朱浩指了指杨慎面前的名单：“如果陛下要惩戒，包括你在内，都要降职，你得到的侍讲学士之位也会因此失去，至于是降职任用还是发配，我也不知晓。”
杨慎还是沉默。
不过朱浩已明显感觉到，杨慎脸上满是失落，显然父亲致仕后他好不容易爬到一个相对较高的位置，却再次跌落下去，心有不甘。
如果一直都是翰林修撰，发配也就发配了。
可当体会过当侍讲学士后，名利地位就不能再被无视。
“能说的都说了，我走了。”朱浩起身就要离开。
杨慎终于开口了，问道：“所以，现在敬道你也没办法上奏劝谏陛下，是吗？”
朱浩道：“用修兄，你别天真了，现在别说是我，就算全天下的人一起上奏，也拉不回陛下的心意，陛下要做什么，不是臣子所能左右。自古帝王皆都如此，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虽然朱浩对皇帝的评价没有带太明显的贬义，但跟杨慎一样，好像二人都在抨击皇帝的独断专行。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用修兄你保重吧！”
朱浩的意思是希望这是你们这群人最后一次挨杖刑，如果这次完了皇帝还要继续打，那估计死的人可就多了，一个月九十杖刑……体力稍微不行的基本都会死。
……
……
朱浩从杨慎那条件还不错的“囚室”出来，没走出几步，王佐和骆安便出现在朱浩左右。
“恭喜王指挥使！”
朱浩对王佐道。
当天还有个重大的事情，就是朱四已经正式委命王佐为锦衣卫指挥使，不带都指挥同知、佥事等名头，而是直接上指挥使职，总揽锦衣卫差事，而提督东厂的仍旧是黄锦，而皇帝因为感受到危机，此时的黄锦又再一次在御用监太监头衔的基础上，挂司礼监秉笔太监衔。
王佐赶紧回礼：“朱先生客气了，卑职必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做事。”
相比于王佐的风光，一旁的骆安却并未见失落。
像骆安这种老实人一直都兢兢业业做事，不擅人际交流，而王佐当锦衣卫指挥使对他来说也无大的影响，毕竟北镇抚司仍旧在其管辖之内。
“朱先生，明日行刑，您有何要交代的？”骆安请示。
朱浩听这话的意思，大概骆安和王佐在等他说，下手轻一点之类的话。
但朱浩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要打人来出气，就算是一意孤行，但那也是皇命，朱浩公然违背无太大的意义，朱浩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一两件事上做出变动对改变时代没多大意义。
“王指挥使，最近你不是去过西山吗？西山修筑铁路的情况还好吧？”
朱浩跟王佐、骆安一起往诏狱走，朱浩顺口问了一句。
“还好，一切都很顺利。”
王佐急忙回话。
王佐接任锦衣卫指挥使，需要把锦衣卫管辖的项目基本走上一圈，皇陵那边他没去，不过西山作为目前兴王府体系的钱袋子，王佐没有理由不去，正好此时去视察一下，收揽一下人心……西山目前管事的是锦衣卫千户陆松。
好像连王佐都知道，要当好指挥使，必然要拉拢的两个人，一个是骆安，另一个就是陆松。
因为这两人都深得朱浩的信任。
而他王佐以前跟朱浩的关系不是很亲密，这次他升指挥使，主要是靠交际能力，以及他的赚钱能力。
朱浩道：“如今正是冬天，不宜修筑铁路，有些工程要等到来年开春后，不过钢轨、枕木和火车机车的制造却不可松懈。明年西北或有边患发生，铁路要从居庸关修到宣府，必须要抢时间。”
王佐不解地问道：“一年时间，怕是难以完成吧？”
朱浩笑道：“多派出几路施工队伍，从不同方向修，料想时间就差不多了，现在有充足的炸药开山劈石，最大的问题只剩下架设桥梁，王指挥使你以后要多派锦衣卫的人手前去督促。”
“是，是。”
王佐很纳闷。
修铁路这件事，一直都是朱浩在主持，锦衣卫没有太多的参与感，毕竟修路的主力都是普通的民夫，而民夫基本不是用役夫，而是花银子雇请回来的。
难道朱浩的意思是，让锦衣卫以后在修铁路这件事上，多出银子？
……
……
到了诏狱内，刑具什么已经备好。
来日就要再一次对文官行杖刑，除此外，还会对部分人进行一次审讯，说是审讯，就是趁机报复一下，看谁不顺眼……从三十杖刑的基础上，再加点的意思。
“带我去见夏言。”朱浩道。
“是。”
随后王佐亲自带朱浩去到了夏言的牢房门口。
夏言这边的牢房是个独门的小号，本来里面还关着张原，可惜张原已经死了，后续也没人添加进来。
“朱侍郎？”
夏言见到朱浩，多少有些意外，当看到朱浩身旁还站着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王佐时，夏言更为不解。
朱浩道：“夏御史，我是代表朝廷来看看你们的，听说你受了廷杖，还是当着文武大臣的面。”
夏言急忙道：“朱侍郎应该不是听闻，而是亲眼目睹吧？”
“当时没看清。”
朱浩冷冷回一句。
别说你挨杖刑，就连你被抓过来，还是我授意的呢。
谁让你倒霉？
按照历史发展，你很快要因为母亲的丧事回去守丧，结果历史发生变动，让你经历了左顺门事件，那我不趁机整整你？

第九百九十三章 背叛和忠诚
“朱侍郎，您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夏言见到朱浩，恭敬异常，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何有权势的人都可能会要他的命，但也有可能会救他于水火。
他尽可能去把握机会。
朱浩进到牢房内，立即有人给朱浩搬来椅子，朱浩坐下，而王佐只能在一旁站着。
眼前这一幕，更让夏言觉得惊恐。
这是什么情况？
就算你一个礼部右侍郎也算得上是朝廷重臣，但在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还是皇帝真正嫡系跟前，你算个屁啊？话说你这样随时都能跟我换个位置，居然还敢在锦衣卫指挥使面前摆谱？
朱浩道：“本官前来，是想问问，有关左顺门前的事情。”
夏言即便想巴结朱浩，但面子上又不允许，他试着用不太冰冷的口吻道：“在下没什么可告知的。”
“那意思就是说，你夏御史就等明日再挨三十廷杖，直至被打死为止？”朱浩用近乎威胁的口吻道。
“你……朱侍郎这是何意？下官听不太明白。”
夏言紧张了。
廷杖三十，让他几天都没睡着，到现在浑身就跟散架一样，也就这两天才能下地，居然来日就要再挨三十下，估计不死也没了半条命。
朱浩指了指一旁的王佐，意思是由王佐出来解释。
王佐道：“明日子夜前，在押所有犯官，一律杖责三十！此乃陛下谕旨，不可违背！”
“呼……”
夏言有种自己在鬼门关前打转的感觉。
朱浩道：“所以，夏御史你还是准备隐藏不说？唯一的机会，只要你供述出哪些人主使，以及详细过程，回头列出清单，你就可以免于皮肉之苦！不过你也不能再留在京师为官了，会下放你到地方，这对你来说不算坏事。”
夏言咬着牙道：“朱侍郎何必强人所难？”
听到这话，朱浩不再啰嗦，直接站起身便要走。
“朱侍郎请留步。”
夏言到此时，是真的怂了。
朱浩回过头看着他，冷冷道：“想明白了？”
夏言哭丧着脸道：“下官所知不多，因为下官本来就没有参与太深……”
王佐道：“夏御史，你最好如实回答，你平时的秉性，朝中人人得知，既然你参与到了此次事件中来，你必是魁首，朝廷绝对不会错拿人！不如实上报，你的结果注定不会太好！”
听了这话，夏言欲哭无泪。
感情自己平时装出耿直的模样，面对勋贵以及朝中不法之事敢言直言，还有这层坏处？可我真没有在护礼事上做得太多啊！
不过他也知道，无论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没人会相信。
朱浩叹道：“本官是来帮你的，并不是害你。”
夏言道：“下官知晓，只是下官可否……见一下张学士？”
此等时候，夏言明显没太把朱浩放在眼里，或者他觉得，皇帝身边最受宠的人是张璁才对，虽然到现在他也没明白过来，张璁当时找他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会儿他感觉出来，好像涉及张璁跟朱浩之间的权力斗争。
二人斗的是什么……夏言仍旧有些迷惑。
纯粹是一种感觉。
“张学士？你是说翰林学士张秉用？他最近不会到诏狱来，你要跟他说什么，本官替你传话便是。”朱浩道。
夏言叹了口气道：“不劳烦朱侍郎了，您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
夏言毫无意外当了左顺门事件第一个叛徒。
这是夏言为求自保的结果。
朱浩没有在意夏言知道多少，而是直接给他整理出一份“供状”来，详细说明了朝中一些人，曾在杨廷和的授意之下，要跟皇帝在议礼之事上做争执，以此来削弱皇权等等相关的言辞。
夏言看过这份东西后，大惊失色道：“朱侍郎，此等事，怎好随便写下来？还有，这些事……皆都闻所未闻！”
虽然夏言想自保，但显然没想过要出卖同僚出卖得这么彻底。而朱浩却好像压根儿就不顾他的政治前途，直接对传统文臣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朱浩道：“夏御史，听说你是军籍，而我也是军籍，而你又有为家族脱离军籍的念头，可你也知晓，大明非到尚书之职，不能脱离军籍。现在如果给你个脱离军籍的机会，你是否愿意在这上面签押呢？”
“不可！”
夏言显得很有原则的模样，“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等冤枉人的事情，下官绝不会做。”
到此时还自称下官，说明他心中对朱浩是比较敬畏的。
朱浩点点头：“有原则是好事，不过今天我都把话撂在这里了，连我心中所藏的秘密，还有陛下要做的事，都一并告诉你了，看来明天杖责你三十是不够了！王指挥使，是这样吧？”
王佐抱拳道：“朱侍郎所言极是，明日卑职会让人多加刑责。”
“朱侍郎，你这是要草菅人命？”
夏言要不是屁股上有伤，估计当即就能跳起来跟朱浩拼命。
朱浩道：“本官只要你的签押，并不是要你身败名裂，你做了这件事，仍旧会跟那些人一样，被流放地方为官，他们不会怀疑你。唯一不同的是，将来你比他们更有机会回朝，到时你便可以平步青云。”
这就是画饼。
“那要是下官不同意呢？”夏言还要讨价还价。
朱浩耸耸肩：“夏御史，已经死了一个张原了，他也是魁首之一，难道你想步他的后尘吗？”
夏言脸色惨淡。
他思索半天，没有正面回答朱浩他是干或者不干，反问道：“朱侍郎，您到底是何立场？”
朱浩道：“不要问我的立场，我是在救你，不是害你。你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该知道作何选择了！你们六个人，无论是因何目的而率先被拿到诏狱来，结果几乎都是一样的，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吗？”
“明白了！”
夏言终于认命了，“但有些事，下官人微言轻，说出去也没人信，或者说下官没资格代表杨阁老和蒋阁老他们，也没资格代表文臣。就怕会让您失望。”
朱浩道：“没事，签字画押就行，明日你可以免于刑罚，回头你便可以安心等待外调地方了！”
……
……
在夏言“认罪”后，朱浩亲自把这份供状收起来。
走出夏言的囚笼后，朱浩去见了丰熙。
相比于夏言的怕死，丰熙却好像把什么事都看淡了，作为这次大礼议中官职最高的人，丰熙本来有机会入阁，但他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朱浩对杨慎有同情有奚落还有不屑，但对丰熙，完全是带着佩服。
无论人家立场如何，至少做到了原则上的坚持。
“丰学士。”
朱浩进到牢房内，给丰熙端了杯茶水过去。
丰熙毕竟年老一些，比起唐寅还年长两岁，倒也没说到老态龙钟的地步，但这顿杖刑让他着实承受不住。
丰熙苦笑着招呼：“敬道，你来了？坐吧。”
朱浩点点头，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而王佐仍旧立在一旁。
丰熙看到这一幕，大概明白了什么。
“唉！”丰熙幽幽叹口气。
大概是在为之前没有看清楚朱浩的立场而惋惜不已，而现在朱浩却成为了胜利者，他却陷入到彻底的失败。
朱浩道：“想必丰学士已知晓，明日仍旧会有杖刑，不过在下已提请陛下，明日可将五十岁以上官员的刑罚免除……其实，也只有三个人而已。”
朱浩告诉了丰熙这件事。
因为被抓的人多是正五品以下的官员，五十岁以上的加上丰熙一共才三个人，等于说这三个人明天不用再挨杖刑了。
丰熙点点头：“多谢了。”
倒也有君子之风，知道朱浩帮了自己，哪怕是立场相悖，丰熙也真诚表达了感谢。
“石学士后天将入阁，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什么都不会改变了。”朱浩道，“在下能做的不多，丰学士会被流放边疆卫所，至于地方后希望丰学士能保重身体，将来或许有归隐田园的一天。”
朱浩告诉了丰熙接下来的命运。
你不可能继续当官了，被判戍边，留下一条命，已是好的。
也别想着将来脱罪后能继续回朝为官，只要当前这个皇帝一天在位，你想洗刷冤屈便不可能，再说这也不算什么冤屈，跟皇帝作对就该预料到有这下场，就算未来有人给你昭雪，也是因为政治立场上的缘由。
丰熙道：“敬道，将来朝堂就靠你了！”
朱浩摇头：“丰学士不要这么说，在下没有能力承担朝堂之事，只想安心做个朝臣，完成自己年少年时的梦想罢了。”
“梦想？”
丰熙听了一阵无语。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都当官了，而且看样子，你还是新皇那边的核心成员，将来入阁都不在话下，居然还说是为了梦想？
请问你有什么梦想？
“用修呢？”
丰熙问了一句。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从目前来看，丰熙和杨慎是入狱人中官职最高的存在，当然参与哭门的还有个吏部左侍郎何孟春，但何孟春并没有下狱，只是被停了俸禄。
朱浩道：“跟你一样，都是流边，他的情况更不容乐观，至于缘由，你该清楚才是。”
丰熙闻言叹息道：“都是他父亲的缘故。也罢，也罢！”

第九百九十四章 落花与流水
朱浩只是来探望丰熙一下，回去后能对刘春说明他老部下的情况，文官集团还是很在意丰熙境遇的。
见完丰熙后，朱浩跟其余人等没太多交情，就算是翰林院的同僚，他也没打算见上一面，尤其是余承勋和叶桂章这些跟他交集相对比较多的人，既然现在已经公开把立场对立，再见面那就是仇人了。
等朱浩带着夏言的“供状”，在宫里与朱四见面后，朱四不由破口大骂。
“看看这帮家伙都是些什么人，同僚说出卖就出卖，一个个为了自身的利益，有一点原则可言吗？”
朱四显得很瞧不起夏言，随后他用热切眼神望向朱浩，问道，“有了这份东西，是不是可以把姓杨的和姓蒋的归为逆党，朕可以派人去抓他们？”
朱浩摇头：“不妥。”
朱四很是不解，皱眉道：“你应该不会想着替他们说话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从开始就不该让姓夏的写这样一份供状，难道说你有更好的计划？”
连一旁的张佐也在等朱浩说出“高招”。
朱浩叹道：“致仕的阁老，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都得到文人的仰慕，如果说直接否认他们的功绩，民间的人会想，既然他们如此不堪，那当初陛下为何要用他们呢？这会坏了陛下的名声。”
“嗯。”
朱四点头，“有道理。但朕也不能完全放过他们啊。”
朱浩再道：“陛下可以让翰林院的人修一本书，由两名议礼翰林学士为首，专门论皇家的伦常之事，等修好后，再以这本书中所描述的臣子本义等事，来勘定那些大臣的得失。如此便有了具体的评价标准，孰是孰非就显而易见了。”
朱四笑道：“正应该这样，那这本书应该叫什么？对了，就叫《明伦大典》，不如由敬道你做总编纂吧。”
朱浩摇摇头道：“还是让张学士和唐先生来，臣提供一些意见便可。”
“好。”
朱四道，“只要你提意见就行，朕不勉强你。等书修成后，朕就按照书中所提的，将那些人治罪，再有这份东西……等回头朝堂上提起来，朕也有足够的理由让姓杨和姓蒋的付出代价！”
……
……
朱浩面圣后，出宫，当晚见了刘春。
刘春听说丰熙现在境况不佳，很是担忧，却得知丰熙来日可不用受杖刑，又稍微松了口气……最后还是因为丰熙要被发配到边疆卫所戍边，而心生感慨。
“敬道，没法挽回了吗？就算是削职为民，也好过于这般折磨人。”刘春道。
朱浩摇头：“能做的努力，都做过了，陛下对此非常坚持。”
刘春叹道：“老朽也知道，你不会对他们落井下石，毕竟你是也从翰林院出来，这件事闹到今天这田地，并非是陛下一人的责任，如果他们不如此激进，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结果。”
光听这番话，朱浩觉得刘春还是挺通情达理的。
“自古常伴君王者，就要揣度上意，他们不是不明白，但是为了维护公义，却不得不为之……史官会还他们公道的。”
刘春继续发出感慨。
朱浩拿出一份东西，交给刘春。
刘春问道：“这是什么？”
朱浩道：“用修在北镇抚司写给费阁老的信……这已是第二封，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写出来的，但既然他让我送出来，就该明白背后有何后果。我能做的，就是替他转交信函。”
“唉！用修怎么到现在都不明白呢？只要他在朝，他的立场就别无选择，还有就是他的结果也是注定的，他太偏执了！”
刘春对杨慎的境遇倒是看得很透彻。
杨慎只要还在朝堂，大礼议的事情，就算他再狡诈市侩，也不得不站在他父亲的立场上，因为他的功名利禄都是来自于他父亲的政治遗产，别无选择。
而作为杨廷和意志的继承者，那皇帝最后必定不会放过他。
这就导致……无论你杨慎做什么，你的结果都是注定的。
好像只有杨慎自己不知道，还在做一些无谓的抗争。
刘春再道：“敬道，现在关押在北镇抚司里边的官员，你能保几个？”
朱浩道：“刘阁老，我真的是有心无力，能去见见他们，看到他们的情况，往外带两封信，就已经算是好的。别说是你，就连席尚书等人也曾说过让我出手相助，但这种君臣不和的时候，光凭我一人能改变多少现状？”
“行了，别抱怨了。”
刘春白了朱浩一眼，“从此之后，这朝堂便有你一份。先前我还跟公献谈过，他对你也很佩服，看来距离你入阁为期不远了！”
……
……
朱浩没想到，内阁三个人，现在两个对他毫无敌意，甚至坦然接受了皇帝准备提拔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入阁的事。
当然最大的阻碍来自于费宏，毕竟现在文臣把费宏当成领袖，刘春和黄瓒历史上从未曾入阁，都是经朱浩之手才做出的改变，二人在文官中的影响力严重不足。
可以说，现在朝中可以没有刘春或黄瓒，甚至同时没有都行，但不能没有费宏。
除非是找出一个让人更加信服的人来当首辅……比如说杨一清。
但杨一清作为传统文官，手段超群，朱浩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斗得过这样的人。
毕竟朱浩的目的不是为了党争，他要的是一点点积累自己的实力，完成一些穿越者应该完成的抱负，比如说修路、造船之类的，以点带面促进大明科技进步，如此一来朱浩对于谁当首辅，或者自己是否入阁，就没那么在意了。
这两天，朱浩没事就往唐寅府上跑。
朱浩知道，他跟唐寅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唐寅倒也乐观，不过门很少出，都是在家里作画，甚至有时候还拿起笔记录一些东西，大概是想在临死前多留一些文坛上的名声，把遗产传续下去。
“这几年，没积攒下多少家底。”
唐寅在朱浩面前哭穷。
朱浩道：“先生放宽心，你的家人，我会照顾得妥妥的。就是师娘她……”
朱浩的意思是，人家嫁给你没多久，很可能就要守寡了，以你的意思，是让她再嫁呢，还是留下来给你带孩子，一辈子守寡？
因为你地位在那儿摆着，只要你不松口，女方只能守在唐家。
毕竟她怀着你的孩子，这个孩子很可能会成为遗腹子。
唐寅没好气地白了朱浩一眼，道：“你小子，诚心给我添乱是吧？无论她将来在何处，只要孩子是我的就行。”
“嗯。”
朱浩点头，“如果先生你这么开明的话，那我跟你郑重承诺，只要这孩子长到一定年岁，我就会亲自教授他学业！就好像当初你教授我一般。不过若是女孩的话……我就爱莫能助了。”
唐寅再瞪朱浩一眼：“你别惦记就好。”
“呵呵。”
朱浩摇头苦笑。
大概现在唐寅对他真有什么误解，唐寅这是因为娄素珍的事而对他产生的刻板印象。
不过谁让你唐老头魅力不足，让娄素珍不想跟你长相厮守呢？
如果你正经点，拿出一个伟丈夫的热忱来，事业心重一点，你再看看人家娄素珍是否愿意跟你？
“陛下那边……”
“我没说。”
“那别说了。”
“哦。”
“我这里又作了几幅画，你看看带回去吧。”
唐寅这几天见朱浩，没事就送画。
本来朱浩还挺高兴的，唐伯虎的画作啊，这是何等宝贝？
这要是放在几百年后……
问题是，唐寅最近画画太频繁了，你说你一天作两幅画，那质量能高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先生，我家里你的画作太多了，你还是送别人吧。”朱浩道。
唐寅道：“别不稀罕，别人求画我还不给呢……不过我也知道你小子画画的水平不赖。”
“嗯。”
朱浩点头，“很久没作画了，等将来有机会，给你烧到地下去。”
“能不能说句好话？”
唐寅实在听不下去了，本来还想跟朱浩继续谈谈家事，可因为二人之间毕竟带着些许将要天人永隔的伤感，唐寅也知道自己兜不住，干脆早早把朱浩给赶出去。
“记得，替我照顾好她。”唐寅道。
“谁？”
朱浩问一句。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连回答的意思都没有。
不用说，又是娄素珍。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朱浩现在都分不清，到底唐寅跟娄素珍之间，谁是落花谁是流水？
这二人，既是自己的落花，又是对方的流水。
适合当朋友，不适合当情人。
……
……
因为唐寅的事，朱浩最近回家跟孙岚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不少。
朱浩还经常带孙岚回去见朱娘，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朱浩也开始为妹妹出嫁之事发愁起来。
“小浩，你怎么当上侍郎的？听说这官很大……娘不明白，是不是说以后娘就有诰命了？”
朱娘对诰命什么的很是在意。
朱浩道：“诰命一般要等九年考满，不过回头我就跟陛下争取。”
李姨娘问道：“那我呢？”
朱浩笑道：“都有，都有。”
朱娘道：“你也该为妹妹寻摸一下了，看看有什么好人家，嫁过去……不求跟你一样，但若是举人出身，就更好了。”

第九百九十五章 时过境迁
朱浩到京城后，跟家人相处时间一直都很少，偶尔回来基本都是吃顿饭就走。
这次他多停留了一段时间，问了问朱娘有关家里的情况，而另一边孙岚则陪着李姨娘挑选布料，说是新年正好做新衣服。
“小浩，你当官后，外面的生意还在做吗？每次都往家里送银子，娘其实花不了多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必挂怀。”
母亲虽然现在帮不到朱浩太多，但她对朱浩的关心却是显而易见的。
朱浩道：“我一直都在帮陛下打理生意，有的还交给内子做，不信你可以问问她。最近唐先生病了，或许年后不长时间就要……唉！忙碌日久，现在我才觉得应该多注重一下家庭亲情。”
“唐先生怎么了？”
朱娘对唐寅抱有极大的感激之心。
在她看来，当初要不是唐寅，朱浩不可能会有今天的成就，那可是儿子的“启蒙恩师”。
朱浩提醒道：“娘有时间也过去探望一下吧，唐先生可能来年年初就要添丁，不过他自己未必能等到那一天。”
这年头的人，生老病死太过平常。
朱娘闻言虽伤感，却也没表现出多么不忍，反而是发出感慨：“好人，为什么总不长寿呢？看他年岁，也没多大啊。袁先生也是，当初刚到京城就没了，说起来你在王府里的恩人可不少，不能忘本啊。”
“嗯。”
朱浩不太喜欢听老娘唠叨。
朱娘现在年岁渐长，又没有孙子带，无所事事，有时候啰嗦起来让朱浩着实招架不住。
“回头你陪娘一起去探望唐先生，他是好人。”
最朴质的评价就是唐寅是好人，大概在朱娘眼中，没有别的更恰当的词语。
……
……
从家里出来，又是日落后，虽然李姨娘已让丫鬟给朱浩小夫妻俩收拾好了房间，但朱浩还是坚持带孙岚回府。
“老爷当上侍郎后，来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妾身很多时候都不能出门。”
孙岚在马车上，简单跟朱浩说明了家里最近的遭遇，也是因为左顺门事件牵连甚广，上门来找朱浩求情的人也多了起来。
不过朝中知道朱浩真正身份的人仍旧很少。
唐寅和朱浩这儿已经门庭若市，估计张璁那边更是应接不暇。
朱浩道：“不用理会，现在我只不过是个礼部右侍郎，来访的人见不到我的面，自会走的。”
孙岚问道：“难道就没有缓和的余地吗？从递进来的拜帖，妾身看到，有很多人挨了杖责，还是每十天来一次……妾身问过娄家姐姐，她说这是朝廷大事，女人不该过问。”
本来就不该问！
这点娄素珍说得很对，但任何时候女人都是有八卦心的，如果这种牵扯到朱浩的事孙岚依然不管不问的话，反而会显得缺心眼。
孙岚蕙质兰心，读过书的女人想法就跟一般的市井民妇不同，孙岚其实更想知道，这对朱浩未来的生活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朱浩道：“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接受吗？”
孙岚想了想，摇头道：“乃陛下执意所为，怎可能是相公一人造成？”
“唉！”
朱浩叹道，“其实差不多，陛下想什么，做臣子的就要做什么，我与陛下自幼一起长大，经历了太多事，以如此方式帮助陛下巩固皇位，其实并无不可。我也试图拯救一些人，却没什么效果，这不但是君臣矛盾积蓄已久的恶果，而是理念上的巨大冲突，乃权力争斗，根本就没办法调和。”
孙岚笑着安慰：“相公不必自责，既然是朝廷纷争，很多事非人力所能变动。相公充当见证者，总好过于被动承受改变。”
“嗯。”
朱浩想了下，孙岚还挺有见地。
他回到大明，虽然改变了很多事，但一些涉及时代背景的大事，诸如朱厚照溺水后病逝、大礼议甚至是左顺门事件，朱浩都没有强行干预，哪怕他并不认同历史正轨上一些结果，还是不愿意做出改变。
就在于如孙岚所说的那般，他有时候是想当见证者，而不是一味去改变，造成历史更大的混乱。
……
……
又是夫妻别离的夜晚，朱浩离开家，直接到了思贤居。
那边还有大批奏疏等着他批阅，现在除了张佐偶尔过来相助外，其余时候都是朱浩一个人朱批，唐寅再也不会来了。
年前很多总结、核销的事情，西北的庞大军费开支，还有孙交离开后户部逐渐开销增大……
孙交别的不行，但省钱着实是把好手，而过去两个月时间里，朱四已经多次向户部伸手，从户部调拨走三十万两银子用以有关兴王府和皇宫殿宇修缮。
杨廷和在朝时，首先想到的是限制皇帝的财源，让皇帝紧巴巴过日子，断其邪念。
这是杨廷和总结正德一朝的得失后做出的选择。
而当时全靠朱浩赚钱来缓解一切。
随着修铁路和造船之事的推进，朱浩这边能提供给皇宫的财富并没有得到实质上的扩充，但其实也没断，还有所增加，但就算这样也满足不了朱四的胃口。
朱四体会到皇权的至高无上，颐指气使之余，天下财富也想掌控在手。
当皇帝的为了议礼大肆索要开销，毕竟要为他父亲修宗祠，还有皇后和妃嫔家里的打赏，以及身为帝王非常重要的一点……维持日常体面等等，这都建立在有着充足钱财供应的基础上。
连江南各处采购和置办，也加大了投入，这也是为了维系皇家的体面。
“朱先生，您还在呢？”
朱浩一个人闷头批阅奏疏，王佐出现在门口，却不往里面进。
朱浩抬头问道：“王指挥使，有事？”
王佐这才进来，抱拳道：“东厂传来讯息，说是明日按照圣谕要发配一些人出京，黄公公让卑职将名单交给您，看您是否有意见。”
朱浩道：“此等事，奏报陛下便可，具体情况我已知晓。”
第二次杖刑结束后，皇帝也知道，再这么下去，打死的人会更多……第二次打死了四人，一共死了五个，这其实已比历史上死十七人好了很多，但该有的血案还是有了，历史照样会把这残暴的一幕记录下来。
当然目前是死了五个，未来几天，会不会还有人因伤而死，很难说。
王佐走到朱浩身边，小声道：“那位翰林院侍讲杨学士，要被发配云南永昌卫，明日一早便带枷上路，他临走前跟卑职说，希望能再见您一面。”
杨慎……
朱浩并不想去见，他跟杨慎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曾经朱浩帮过杨慎，希望能通过杨慎地位的提高，让其心态归正，不再成为大礼议事件的魁首，但似乎他犯了刘春所说的那种忌讳……明明知道像大臣直谏这种事一旦出现，继承了杨廷和衣钵的杨慎怎么都跑不掉，为什么还要为做无谓之争呢？
再说，杨慎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他去帮。
如果只是因为怜惜其才华，这世上有才的人多了去，不至于说为了一个杨慎而改变历史走向。
“看情况吧。”
朱浩没决定是否去见。
他倒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对王佐道：“麻烦王指挥使去帮我带一个人来，今晚我想跟他聊聊。”
……
……
朱浩要见的人，同样是曾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徐阶。
只是从时间发展来说，那是未来的事，而有了朱浩的出现，徐阶能否像历史上那般成为大明股肱之臣，甚至是拨乱反正的关键人物，已成为不确定因素。
有朱浩在，就会限制历史上一些人物的崛起。
诸如现在朱浩已在针对夏言，下一步他还会对付严嵩。
当一些人崛起后，势必会成为朱浩强劲的对手，那朱浩就要将他们扼杀于摇篮之中……但对徐阶，朱浩下不去狠手，或者说，在朱浩眼中徐阶不是敌人。
虽然朱浩也知道，未来徐阶的“拨乱反正”，也可能就是针对他朱浩。
“敬道……不对，应该称呼你朱学士，这是何地？”
徐阶走进议事厅，这里的一切让他觉得十分新鲜。
最近有件事，徐阶晋升为修撰，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升上去的，毕竟徐阶刚考中进士不到一年。
别的编修，三年都未必获得晋升，六年、九年的也有，多数还都没等到升修撰就到六部或地方为官了，而他则平步青云，也成为同一批进士中的佼佼者。
在这次大礼议事件，徐阶没有参与其中。
“坐吧。”
朱浩此时已把奏疏什么的全都收了起来，只是单纯想跟徐阶聊聊。
徐阶坐下后神色平静，最近左顺门的事件对他未形成大的影响，他也不会去关心现还在诏狱中那群人的情况……或者说，这是他想知道而不敢知道的。
徐阶变得谨小慎微。
朱浩道：“用修明日就要被发配云南永昌卫，你我一起去给他饯行。”
“怎么会？”
徐阶目瞪口呆，惊愕无比。
杨慎作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为太多人羡慕，结果一转眼就跌落凡尘，徐阶当然知道这是残酷的政治打压的结果。
朱浩摇头道：“不必太过惊讶，他命该如此，我们只是秉承朋友之义前去送行，题外话多说无益。”

第九百九十六章 山水有相逢
徐阶就在思贤居内住了一夜。
当晚朱浩做什么，徐阶并不知道，第二天上午徐阶本来要回翰林院坐班……他跟朱浩不一样，有工作一定不会偷懒，刚入朝没多久就升了翰林修撰，正被人盯着，他不想努力也得努力。
但朱浩还是强拉着他去见了将要被发配出京城的杨慎。
此时已是寒冬腊月，天气异常寒冷。
杨慎出京，莫说是拖家带口，就连马车都只是个空壳子的囚笼，而且皇帝特地要求给他“带枷”，而之前杨慎刚刚挨过三十杖刑，虽然他比别人好一点，只挨了一轮打，但以他的心高气傲，再以他那瘦削的身子板，这三十下让他受伤不轻。
从身体到心理上，杨慎都好像伤筋动骨了。
“敬道，子升，你们来了？”
杨慎看到朱浩，并不觉得意外，但见到徐阶还是有些诧异。
不过以他所知，朱浩一向对徐阶都欣赏有加，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既然朱浩现在已经开始飞黄腾达，那顺带提拔徐阶一手，就不会显得有多突兀。
朱浩道：“你都要走了，也没什么趁手的礼物送给你，便跟衙差打过招呼，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让他们沿途照顾你起居，尤其是……换药。”
杨慎说话时都不能坐着，但他也不想趴着，只是手抓着囚笼的一侧，勉强站在那儿，看起来有些凄惨。
摇头苦笑一下，杨慎道：“身体的伤痛倒也没什么，只是想在南下途中，或是到了目的地，杨某也能知晓京城内发生了什么，你可否想办法托人将消息带给我？我是说……京城有大事发生的话。”
对此要求，朱浩挺意外的。
你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想知晓家国大事？
问题是，就算你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你还有能力参与其中不成？对你杨用修来说，基本上仕途已经毁了。
“我尽量吧”
朱浩还是答应下来。
连徐阶都不由看朱浩一眼。
这种事你也应允？
就算你真想给他去消息，但这消息怎么个传递法？等他到了戍所之后，没事给他写信？你就不怕朝廷人怀疑你跟杨用修有暗中来往，甚至有所非议，说你有谋逆之心？
杨慎点点头，好像满足了，叹道：“却不知现在懋功他们如何了，是否也跟我一样……”
朱浩看出来了。
现在杨慎之所以还没有跟他翻脸，不是说对方就彻底原谅他两面三刀，而是杨慎现在没了消息渠道，再加上他现在倒了大霉，需要有人在朝中替他做一些转圜的事。
如此也看出来，杨慎的性格并没有变，还是那么急功近利。
朱浩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并不会被追究太多责任，但这官……多半是当不成，十有八九会被发还回乡。”
杨慎摇头道：“懋功他们原本可以为大明做更多事，却在此等时候断绝仕途，全是受我的牵累……唉！是我害了他们。”
也没跟朱浩说什么，让他去向朝廷求求情之类的话。
大概杨慎也知道，就算现在朱浩真有能力帮忙求情，也不会去，一个有着强烈功利心的人心中，别人多半也是如此，就好像苏熙贵眼中所有人都是生意人一样。
这次没等朱浩说什么，一旁的徐阶道：“杨学士说错了，这次没有谁害谁的问题，诸位同僚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算他们是为家国仗义执言也一样。”
杨慎笑了笑问道：“那子升你又作何选择呢？”
杨慎从来都看不起徐阶，自然不会听从徐阶的劝导，他心里不爽就直接呛了一句，让徐阶下不来台。
好在徐阶没打算跟杨慎一般见识。
这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当场就能跟杨慎对骂起来……你看你都混到什么地步了？居然还有脸面去教训别人？
以前你是首辅之子，大明的翰林，甚至还是侍讲学士，地位在那儿摆着，我们不敢跟你如何，但现在你算个屁啊？
“用修兄可是在京师还有何放心不下的事情？”朱浩问道。
朱浩知道，这次杨慎发配云南戍所，连妻儿都不能带在身边，他的继室大才女黄峨也只能回他的故乡蜀地新都居住，后来杨慎在云南重新娶了妾侍，不过夫妻俩于嘉靖五年相见，曾有段时间生活在一起。
杨慎摇摇头。
托人照顾妻子这种事，杨慎自然不会找朱浩。
朱浩跟他最多算是朋友，而这种朋友还全因利益而交往，双方几乎就没什么私交，杨慎当然也怕以朱浩的才学，万一把他妻子给拐跑了怎么办？
朱浩道：“如果没别的事，早些出发吧。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本来朱浩以为杨慎要跟他说多么重要的事，但现在看起来，杨慎只是想让他帮忙不时传递一些京城的消息。
或者这是杨慎“报复”他的手段？
二人书信来往频密的话，那皇帝肯定会对朱浩产生猜忌，如果杨慎再于信函中故意说一些“大不敬”的话，那对朱浩会更不利。
朱浩虽然觉得这么想有点腹黑，但本来杨慎就是这种无利不起早之人，朱浩也不得不有所提防。
……
……
杨慎的囚车，往火车站而去。
这是朱四特意安排的。
让杨慎先乘坐火车到西山，再从西山以马车南下。
朱四就是想在杨慎这样守旧文臣面前，展现一下火车的厉害之处，这也算是一种耀武扬威的手段。
徐阶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郁郁不乐地问道：“他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应该是不能了。”
朱浩摇头。
“唉！”
徐阶叹息了一声，又问道：“以他的才华，就算不当官的话，也能留名青史吧？”
朱浩回头打量徐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慎是个大才子，而徐阶则是典型的政客。
二人留名青史的方式有所不同。
正因为徐阶有着往顶级政客方向发展的潜质，所以看人方面还是很准确的，哪怕现在杨慎的名气还没有到在一个时代独树一帜的地步，甚至也没到能称之为“大名第一才子”的程度，可徐阶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杨慎将来会因才华而得到历史的尊重。
“回去吧。”
朱浩道，“我回礼部，你呢？”
徐阶叹道：“我还是赶紧回翰苑吧，出来这么久，就怕回去后，不好对身边人说。”
朱浩笑着问道：“说什么？”
徐阶沉默不答。
现在翰林院中人才凋零，本来就没几个人干活，这会让翰林院上下都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感觉，毕竟空出的位置太多了，剩下的人晋升的机会也就大大增加，虽然在大礼议的问题上或许他们没有跟主流舆论保持一致，会被人非议，但由此带来官职晋升的机会却是实实在在的。
徐阶现在考虑的并不是升官，而是怕别人的流言蜚语。
朱浩估计徐阶是怕被人知道，他跑出来送杨慎离京。
杨慎是以戴罪之身离开京城，除了朱浩和徐阶外，别人一个到场的都没有，其实也说明了问题所在。
“回头跟我一道入宫面圣吧。”朱浩道。
徐阶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今日没有早朝吗？”
大明的礼部右侍郎，涉及到议礼的关键事项，本来应该准时去参加朝会，但朱浩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带他出来送杨慎？
朱浩这是故意跟皇帝唱反调吗？
朱浩笑道：“出来送送用修，就当是送别老朋友。”
话是这么说，但徐阶总觉得朱浩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送老朋友，就连朝议都不参加，这是要因私废公？
朱浩道：“来年开春后的经筵日讲缺人手，还是那句话，我想把你提上去，虽然以我目前的实力还不够，但总算你是你那一科进士中我最欣赏的一个。”
“呵呵。”
徐阶苦笑不已。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出彩，只是朱浩对他好像很看重的样子。
以前他对朱浩也是爱搭不理，就在于他看不出跟朱浩接近能带来什么政治上的便利，以往他还觉得跟朱浩见面，已算是给足了朱浩面子，毕竟当时朱浩是新皇、文官两边都不讨好的人。
可现在……
徐阶知道了，原来朱浩深藏不露，这才是真大佬。
二人一起往城门口方向走。
徐阶还是不太想主动跟朱浩搭讪。
朱浩问道：“你对火车怎么看？”
徐阶道：“挺好的。”
依然是似是而非的回答。
朱浩笑着问道：“那如果让你来督造火车的话，你有何见地？”
“那……在下对此并不在行，可能要让敬道你失望了。”徐阶当然不会去接一些自己不擅长的差事。
朱浩道：“有能之人，不应该一直守在翰林院，你该考虑到外面历练一番。”
“……”
徐阶有些无语。
当初你朱敬道被安排出翰林院的时候，所有人都替你惋惜，你自己好像也很失望的样子，现在轮到你风光了，便不顾别人的考虑，要把人从翰林院薅出去？
朱浩笑道：“你放心，无论给你安排什么差事，都会给你保留翰林院内的职司。兼职办差，如此既不负翰林的名声地位，也不会耽误你为朝廷效命，更能让自身有所历练，为何不做此选择呢？”

第九百九十七章 入室的盗贼
朱浩是真心为徐阶着想。
守在翰林院，等到混出头，到能为学士甚至入阁的地步，一般都是十五年起步，这还要有时运，得到上官的欣赏，被皇帝钦点才能一步步走出来。
有能力还非要走这条路，对改变时代有什么帮助呢？
徐阶却理解不了朱浩的良苦用心，总觉得朱浩是在破坏他的仕途前景。
以朱浩现在的身份，要安排和布置什么，并不是一定要跟谁商议。
就好像对徐阶的前途安排上，哪怕一时不理解，朱浩照样可以推进，等把人塞到他要的位置上后，徐阶就算内心不愿意接受，觉得经历了挫折……这对其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
男人不经历挫折，怎么成就大事？
随后几天，朝廷基本平静下来。
左顺门事件造成的影响，逐渐消弭，皇帝做出了一个算是“折中”的处置，除了少数几人发配流边，还有十几个同党被革职为民，剩下的基本只是降职调用。
有部分官员由吏部考察后发配地方为官，有的则是在原先官职基础上留衙叙用——正五品以上官员，少数几人降职，多数只是罚俸半年……听起来不算什么，但大明官员毕竟连冰敬、碳敬等赚钱的门路都没有，非贪官就只能靠俸禄过活，这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影响非常大。
……
……
这天皇帝召见朱浩，本来打算把唐寅也叫进宫里。
但当天唐寅身体欠佳，咳嗽呕血后卧榻不起，前去传旨之人得讯后赶紧上报，嘉靖帝特地派出太医前去为唐寅诊治，只有朱浩留在乾清宫，连张佐、黄锦等人都没被允许入内，像是要商议什么机密大事。
“敬道，朕现在已经把户部牢牢掌控在手，以后每年可以抽调出几十万两银子，既可以用意修火车，还可以造大炮，你说的那种新式火铳也可以造一些，对了还有造船……”
朱四很兴奋。
左顺门事件带来的最大改变，就是皇权的彰显，现在朱四感觉自己的皇位已经非常稳固了。
文臣武将均已成为皇权的附庸。
朱浩道：“朝廷每年开支都很紧张，尤其是西北边防用度，陛下还是节省一点。臣可以从别的地方找补。”
朱四有些太高兴：“现在有钱了，干嘛还要动用小金库？把自己的钱留下来，不好吗？”
从这句话，朱浩感觉小皇帝还是把他自己当成了“外人”，公与私分得很清楚，但你好像忘了自己是大明的皇帝，维护大明府库的正常运转，这本来就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朱四大概也觉得自己的态度不是很好，解释道：“就算你觉得可以自行筹措，但有了朝廷的支援，你做事不就更快了？朕跟你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咱以后再也不用为银子的事发愁了。”
朱浩又在想。
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你以为把户部和京仓的支配权拿过来，然后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花钱。
却不知道你只是把账目拿到手，等你知道户部的实际情况后，大概就要为户部的正常运转发愁了，或者你可以不在乎，一口气把户部掏空……但问题是，你又不是只当几天皇帝就回去当藩王，你有什么必要挖自己的墙角？
“敬道，我再给你看几样东西，都是宝贝……”
说着，朱四拿出几件东西。
看样子很精美，像是宫廷宝物。
朱浩道：“这应该是御用监储存的皇室财宝，陛下为何要将其拿出来？这些东西并不实用。”
朱四笑道：“以前朕就想拿了，但他们总劝朕，不是支取时候，现在朕想用就用，想卖就卖，因为这一切都是朕的……”
所谓的“他们”，无疑是张佐、黄锦等人。
小皇帝登基伊始，以为自己富有四海，甚至连宫廷内大明历代皇帝搜刮回来的好东西，也打算据为己有，尤其是在没法从户部支取钱财，手头拮据的时候，一度打算卖掉换钱……但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还不贻笑大方？
因为杨廷和、蒋冕等人一直在朝，朱四还算克制。
一直到今天没有制约，朱四才忍不住想要把皇宫里的东西全都变成他自己的。
朱浩心想，你这分明还是非法闯入者的心态啊！
一边想申明自己是皇宫的主人，一边却又想把皇宫里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说白了你还是没自信啊。
“陛下，这些东西就算拿出宫门，也没人敢买。”朱浩笑道。
朱四道：“如果告诉他们，是朕要卖，一定有人想买，连一些古人的字画都有人要，为什么这些前朝的宫廷御用之物会没人买呢？不是说这世上的人都附庸风雅吗？”
朱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本来还以为朱四已经长大了，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现在看来，还是那熊样。
朱四把好定西放到了一边，笑着道：“敬道，朕最近打算再纳几个妃嫔入宫，你是礼部侍郎，这件事交由你来办如何？”
朱浩道：“陛下要怎么纳妃？”
朱四想了想，道：“就算不能跟前面几位一样，去民间遍访美女，至少也应该让各大臣举荐一下，比如说各家的名媛闺秀，列出一个名单，最后再送到宫里，让朕选择一番。”
“陛下，这恐怕不妥。”朱浩道。
朱四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何？”
朱浩道：“如果到了宫廷遴选的阶段，那无论是否选上，都要留在宫里，而她们留在宫里最后只能成为宫女，是问谁家的千金小姐愿意到宫里来打杂呢？”
“那以前的皇帝是怎么纳妃的？”
朱四又不太乐意了。
现在他享受到了大权在握的感觉，想以此来找乐子，以他血气方刚的年岁，大概对于这种事最是热衷。
朱浩本来也是慕少艾的年岁，但他的心理年龄摆在那儿，使得其对此并不太感兴趣。
朱浩道：“陛下成婚至今，依然未有子嗣诞生，的确应该充实后宫，但有些事应该由大臣来提，而不是陛下自己主动说出来，如此方能显得陛下纳妃是为了皇室的传承，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朱四笑问：“你是说，找人上奏是吗？”
“嗯。”朱浩点头。
“好，你找人来说，朕相信你。等上奏后，朕还是准备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办。”
朱四好像非常相信朱浩，连选小妾这件事，也让朱浩把关。
朱浩道：“陛下，臣最近可能没心思顾虑这些，现在议礼之事基本定了下来，臣这个礼部侍郎的官职，是不是也该……”
“你不会要请辞吧？”朱四道。
朱浩道：“臣并未有请辞的打算，只是想让陛下给臣换个差事，眼下造船之事正如火如荼进行，正如陛下所担心的那样，用度方面最需要把关，而军械厂也需要臣打理。”
朱四琢磨了一下，道：“要不这样吧，侍读学士和詹事府少詹事的职位，你先不动，让你出任工部侍郎，你看如何？”
朱浩道：“陛下，现在两位工部侍郎都能做到恪尽职守，为何要让臣为工部侍郎呢？”
“那你想当什么？”朱四再次迷惘了。
朱浩显得很不在意，拱手道：“让臣当个工部郎中就很好。”
“郎中？那不是又把你降回去了？你别妄自菲薄，现在很多人知道你跟朕上下一心，不需要搞那些藏着掖着的敷衍手段……要不然，你直接入阁得了！”朱四道。
朱浩叹息：“陛下，关于入阁，臣举荐唐先生入阁。还有一件事，就是他的病情……”
终于说到唐寅了。
唐寅的病，始终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虽然朱浩的出现，看起来已经延缓了唐寅的死亡，但该来的始终要来，历史还是没有大的改变。
等朱浩把唐寅的情况大致一说，朱四没显得多伤心。
如此也让朱浩感觉到，朱四只是表面上关心身边人，其实在其心目中，还是他的皇位更重要，至于什么为父母争取名分……大概是自己最初给他画饼画得太大了，告诉他，这是打压文官势力的最佳方式，认谁当爹，真有那么重要吗？
“唐先生命不久矣，所以，让他临死前入阁，让他可以荣光而去，是吗？”
朱四听出朱浩的意思。
朱浩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
朱四叹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朕就听你的，反正他已经是翰林学士，入阁只是朕一句话的事。不过现在内阁已经有四个人了，等轮到他当首辅……应该不可能了。”
朱浩笑了笑道：“唐先生这人，让他做什么差事，他都会推三阻四，入阁只是给他个显赫的为官履历。入阁之后不多久，就让他退下来，在家好好养病，陛下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嗯。”
朱四没什么疑虑。
无论他是不是真的薄情寡恩，这种顺水人情，还是没理由拒绝的。
再说他跟唐寅的师生关系是人人都知晓的事情，他就算为了自己的面子，让曾经的老师入阁，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就按照你的心意行事吧。”
朱四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九百九十八章 口硬心软
朱浩于皇帝面前挑明了唐寅的病情之后，唐寅病重的消息就不再是秘密。
最初只是兴王府体系内的人知晓，前去探望和慰问，随后更多的人知晓，因为现在唐寅身份显贵，再加上不管是喜欢他的还是恨他的，对他要离世都抱有“异样”的心思，前去探望的人自然多起来。
兴王府体系的人，多数都希望唐寅能多活一段时间，而敌对势力的人则想去看看，这家伙是否真的要死了。
就算唐寅在朝中得罪的人并不多，但因为大礼议的关系，唐寅仍旧没有得到一个顶级文臣应有的尊重。
腊月底。
连娄素珍都知道唐寅病重的消息。
这天朱浩参加完朝会，前去工坊查看织布工坊仓库的储量，见到从兵工厂过来的娄素珍，娄素珍亲自找朱浩求证。
“……估计，也就最近几个月的事情吧。”
朱浩道了一句。
本来朱浩以为娄素珍会很难过，就算她跟唐寅没做成情人，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但娄素珍听到此消息后，一点悲色都没流露，好像坦然接受一切。
朱浩道：“宁妃可以前去探望，但我觉得，他未必想见到你。你们之间……我实在搞不懂。”
娄素珍道：“公子不是自诩看清世间一切人情事，为何在这件事上却不明白呢？连他的生死不都在公子的预料内？”
朱浩摇头：“我只说今年可能他会有一劫，却无法预言他的生死，如果我能为此防备的话，早就给他治病，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境地。我想，这世上最不想让他离开的人，一个是我，还有一个……”
没有说下去。
剩下那人既可以是娄素珍，也可以是唐寅现在的妻子，再或是唐寅的女儿，乃至不为外人知晓的朋友。
娄素珍想了想，好似记起什么，悠悠道：“我不知几时，曾在公子的手札中看到一句话，叫做生死有命，妾身有诸多感慨。”
朱浩道：“这话出自《抱朴子&#183;内篇&#183;对俗》，没什么好感慨的，多是医者对于不能医治之人的慨叹，我在这世间，多被人当作是个书生，但有时也会被当成悬壶济世的大夫，当我遇到难以诊治的病症时，也会抒发一些怨天尤人的悲怆感言。夫人不必往心里去。”
“还是公子你看得透彻。”
娄素珍的话，朱浩甚至分不清，她是在恭维，还是在奚落。
这个女人……
朱浩发现一直都很难看懂。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曾经是王妃，甚至有机会做皇后，劫后余生既想过平淡的生活，又想追求一些前半生未曾体验过的东西……
这本身不就是个复杂的矛盾体吗？
“夫人不去探望一下吗？”朱浩问道。
娄素珍道：“公子不都说了？他未必想见我，何必给彼此心中增加痛苦呢？等他入殓时，妾身自会去见他最后一面。”
“……”
这下轮到朱浩无语了。
你娄素珍是准备这辈子跟唐寅划清界限啊？
入殓时再见面，意思是吊唁的时候你都不去了呗？真是……
够狠啊。
难怪唐寅提及，会有一种“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苍凉感，倒也不是他自作多情，根本是因为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
……
娄素珍在朱浩面前，充分保持了她孤傲冷静的一面。
可当朱浩见到孙岚，从孙岚口中得知娄素珍的反应后……却发现娄素珍也是个口硬心软的女人。
“……这两日姐姐一直无精打采，问过才知几天都未曾休息好，每日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昨日还看到她一个人喝酒，问什么也不说。”孙岚知道娄素珍的真实身份，也把娄素珍当成“偶像”一般对待。
毕竟娄素珍是一个时代女性的标志，像孙岚这样有着鲜明个性且读过书的女人来说，娄素珍这个姐姐既懂得人情世故，还非常有才华，对她还很好……好像没理由不真心对待。
再有一点……那就是孙岚太过善良。
朱浩道：“不用去管她，文人嘛，总喜欢做一些口是心非的事情，俗话说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指的就是他俩……算了，不雅的话我也不说了！”
孙岚面色一红，白了丈夫一眼。
这么俗气的话都脱口而出，还有比这更不雅的吗？
说什么文人？
你自己不就是文人？
而且好像更口是心非那个人是你吧？
“唐先生的病情不容乐观，她跟唐先生相交莫逆，怎可能会不挂怀呢？不过又知见面后无言以对，还不如不见……那种悲凉，更像是文人所追求的‘梦中相见如旧人’的感觉，人家不求真实存在，只求个意境，你能怎样？”
朱浩也挺无奈的。
高山流水的交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懂，反正唐寅跟娄素珍在他看来就纯粹是自己找虐。
朱浩就差没说，你所钟爱那个姐姐，还帮你丈夫纳妾呢，她眼里你也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你这么推心置腹……不傻吗？
有些话，朱浩会在心里揣度，但是不会说。
孙岚道：“最近收到父亲的家书，他已回到安陆，提醒我平时多顾及家庭，还说相公平时不能打理内院事务，让妾身照顾好婆婆和小婷她们……”
“嗯。”
……
……
朱浩此时正在写东西，并不怎么重要，就是把目前的生意做一个简单的整理。
要说他现在在朝中，也不是很忙。
是跟朱四商议过，他要调去工部，但这件事大概要等到年后才会落实，礼部右侍郎的职位照样给朱浩挂着，但他很少去礼部，而礼部尚书席书也不想见朱浩，因为席书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礼部真正的掌舵人。
至于旁人……也不想见朱浩。
于是乎……
朱浩可以在身兼数个要职的情况下，仍旧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每天早朝都不一定出席，反正皇帝看不看到他都不过问，最近几天也只有刚入阁的石珤曾提过一嘴。
结果却是，内阁其余三人都不回答石珤这个问题。
石珤大概也很无趣。
刘春和黄瓒都知道朱浩在帝党中的地位，而费宏虽然不是很清楚，却基本知晓朱浩在朝中属于异类，左顺门事件后，朝堂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权力漩涡，漩涡中心几乎呈现真空状态。
文臣本来可以拧成一股绳，形成一股可以跟皇权相抗衡的力量，而领导这股力量的便是文臣之首。
但因为皇帝在左顺门事件中狠狠教训了文臣，费宏可担不起这个文臣之首的职责，他也没打算跟皇帝正面相斗，议礼派又在这次事件中损失惨重，于是乎朝堂现在没人敢去跟皇帝叫板。
在权力争夺中出现的漩涡尚且未平息时，核心自然也没办法定下，很多人隐约感觉朱浩有可能成为那个核心……
不管是喜欢朱浩的还是厌恶的，都宁愿把朱浩当成透明人。
最大程度避免让一个入朝不过三年的小子成为大明朝堂的主宰，如此朱浩便堂而皇之成为朝廷的透明人。
……
……
朱浩整理账目时，孙岚进来看了几次，送了几次茶水。
每次朱浩都只是浅尝一口，如此孙岚只能频频倒去冷水换上热茶，换炭火盆的时候她则叫上丫鬟一起。
孙岚的忙碌，让朱浩多少有些不忍，不到二更天，便让孙岚去休息了。
孙岚很清楚，朱浩目前还不打算跟她圆房，所以她没有给朱浩施加压力，只在朱浩回来的时候，多用妻子的身份，照顾一下丈夫……这也算是书香世家孙家自小形成的家教。
对朱浩来说，他不需要唯命是从的妻子。
但从一个男权社会走出来的朝官来说，其实这并无不可，现成的规矩，不要去想其中有多不合理，只要能让一切规则看起来圆润自洽就好。
有些改变，朱浩是在潜移默化中进行，毕竟他已经让孙岚做生意上的大掌柜。
“朱先生，陛下传召您入宫。”
就在这种情况下，有锦衣卫前来打破朱浩平静的生活。
朱浩账目还没整理完，也只能穿好衣服……并不需要穿朝服，这么深更半夜入宫最近已有多次，倒不是说朱四有多重要的事，很多时候都是小皇帝突然“抽风”。
比如说跟陈皇后闹别扭了，再比如说忽然想到什么赚钱的点子，再比如说在宫里内库发现了什么宝贝……
朱浩发现，朱四现在有点“不正常”。
这大概是朱四在体会到大权在握，大臣无法与之抗衡，当皇帝上瘾后的表现，有喜悦和得意的事情急于找人分享，而朱浩就是他最好的聆听者。
所以朱四从来不会考虑晚上朱浩在干什么，只要想起来就把朱浩叫进宫。
好在朱四没强行说让朱浩留在宫中过夜，甚至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如此呢？
“陛下提及，说是西北鞑靼有异动，希望朱先生能提供方略，出兵草原，一举将鞑靼人击溃！”
张佐在领朱浩入宫时小声提醒。
又是个异想天开的难题！
朱浩发现。
现在的朱四越来越像他堂哥，基因里自带的东西，同样是少年天子，大概都喜欢威加四海那调调吧。

第九百九十九章 就是任性，能把朕怎么着？
腊月二十八。
年前最后一次早朝。
朱四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发飙，痛斥那些在左顺门前跪谏的大臣，尽管这些人目前一个都不在堂下。
唯一可能上朝的吏部左侍郎何孟春，也被调去南京当工部左侍郎了，而南京工部本就只设一名侍郎，已有右侍郎张琮，其实何孟春等于是被调去南京赋闲。
皇帝骂得很带劲，一连骂了不下半个时辰，大臣们都奇怪皇帝是提前背的词儿，还是说真愤怒到这般田地，能连骂半个时辰不重样。
等骂完后，朱四也不听大臣汇报，直接宣布退朝。
不过在离开御座时，皇帝突然想起什么，驻足大声告诉大臣，要从翰林学士中再提拔一人入阁……
“眼下翰林学士少了点，朕还打算再增加一两个翰林学士！”
朱四做出补充。
随后他把内阁现有四名阁臣，传往乾清宫，似乎要开小会。
……
……
朝会解散。
朱浩因未在传召之列，以礼部右侍郎的身份往宫外走，当天他还准备乘坐火车去一趟西山，晚上前回来。
“敬道，陛下这话是何意？”席书没明白皇帝的用意，只好在散朝后，在出宫路上找到朱浩问话。
朱浩道：“陛下想培植亲信。”
回答干脆直接，让席书多少有些不适应。
“亲信”这个词语，始终带着些许贬义，皇帝的亲信一听就像是近佞，而以席书所知，皇帝身边人中以朱浩为首，这岂不是说朱浩在自嘲？
“是谁？”
席书问道。
从这一点上，朱浩就感觉到，席书好像对于入阁和做翰林学士这两件事，似乎都有点兴趣。
如果毫无兴趣的话，也不至于会问他了。
朱浩道：“陛下想拔擢翰林院唐学士入阁，至于谁来接替翰林学士的职位，那就不得而知了。”
朱浩是真的不知道。
朱四现在大权独揽，正享受当皇帝为所欲为的快乐呢，除了唐寅升官这件事是由朱浩建议，要增加翰林学士这件事根本就是皇帝做出的决定，提前根本就没有跟朱浩商量过。
至于加谁的问题……
朱浩也知道，皇帝多半是想提拔他，但他提前说过了，想去工部混一下，对翰林学士没多大兴趣。
再说朱四真要提拔他的话，直接拔擢他入阁，再把前面几个一并给革职，让他当首辅，好像更加直接了当，但朱四没这么做，说明这位嘉靖皇帝还有别的朱浩不知道的盘算。
如此顺下来，席书和桂萼等人都有被选为翰林学士的可能。
席书摇头叹息：“无论陛下有何想法，大概都要等上元节之后了。”
朱浩苦笑道：“陛下现在做事甚是急切，不会等那么久，就算逢年过节，陛下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拖沓。”
“嗯？”
席书想了想，随即明白到什么，叹道，“那陛下传召几位阁老的目的，就呼之欲出了。”
……
……
朱四传召内阁四人，主要谈两件事。
其中第一件事非常重要，那就是按照朱浩提请，编修《明伦大典》，议定大礼议的详细规程，并以此来指责朝中一些人在此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以此来升迁部分“功臣”，而将部分人归为“奸党”。
修书本来就是党同伐异，朱浩提议的时候就没否认过这一点，只是朱四把这件事变本加厉了。
第二件事。
就是要让四名阁臣，推举唐寅入阁，并打算再提拔一人做议礼翰林学士。
“朕知道几位心存疑惑，朕为何突然要提拔唐先生，实在是因为他身体不好，估摸着年后就要……唉！朕体谅先生，希望在他驾鹤西去前，为他争取身后的荣耀。”
朱四态度诚恳。
在场四名阁臣，除了石珤是传统派系中人，其余三人对此都没有太明显的反对意见。
“臣附议！”
费宏作为首辅，在此事上非但不会反对，相反很赞成。
石珤见状，连忙道：“陛下，以举人为大学士，于理不合。”
朱四叹道：“石阁老，朕知道这件事有些突兀，但朕绝对不会造次，让他入阁，仍旧不让他坐朝，平时不用上殿，也不用入值房，偶尔他可以去一趟。三个月内，朕便会让他致仕，这是朕的承诺，不会变更。”
几人都在想。
你这个皇帝，在大礼议的问题上，意见一天一变，你的承诺还有信誉吗？
但此时的朱四一脸真诚，就在于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会爽约，本来他对于唐寅是否入阁的事就不勉强，是朱浩坚持给唐寅争取的福利，他才这么做，难道唐寅自己就稀罕干阁老这差事？
刘春跟着道：“老臣附议。”
黄瓒神色波澜不惊，没有发表评论。
朱四一脸遗憾之色：“朕也没想到，唐先生他看起来没什么，病情居然会发展到这地步，当初敬道跟朕说，他今年有道坎过不去，朕还不太相信……现在才知道，敬道全都算准了，命数如此不由人啊！”
现在朱四也没什么顾忌了。
明知道在场四人中，还有不知道他跟朱浩关系的，但他还是会这么说，就是为了彰显朱浩跟他的亲密关系。
石珤心中满是疑惑。
难道说朱浩升官，并不是因为唐寅的举荐？
本身皇帝跟朱浩之间……就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因为朱浩在很多事上立场飘忽不定，以至于石珤这样的老臣都没看明白，朱浩到底是什么人。
有过猜测，但并不能确定。
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一个十几岁的状元郎，居然是这几年朝中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还一直隐藏在幕后？
连杨廷和跟蒋冕这些人精都没发现！
黄瓒道：“陛下，臣举荐礼部右侍郎朱浩，为议礼翰林学士。”
石珤正纳闷儿呢，这边黄瓒又说出让他倍感惊讶的话。
果然……
朱浩现在真是要一飞冲天了。
你黄公献先前对唐寅入阁之事不表态，感情在这里等着呢？
朱四道：“算了吧，敬道他不喜欢这差事，朕已准备，让他为工部侍郎，主持修造火车、铁路、轮船和管理兵工厂等事宜，至于谁来当翰林学士……朕会酌情考量，也会听取诸位卿家的意见。”
这话又让石珤大吃一惊。
真是不来参加小会不知道，竟然全是让他接受不了的讯息，眼前的小皇帝简直是胡来。
朱浩当不当翰林学士，居然全靠其自身的兴趣？还说什么他不喜欢？这是皇帝跟人商议朝中人事任免的大事呢，还是说根本就是小孩子玩过家家？
“朕准备在年后，派玉田伯回一趟安陆，朕不能回故乡探望，心中不忍，这几年父皇陵前香火也不知是否维持着，诸位卿家……朕实在很挂念安陆之事。”
朱四突然提到家乡，提到他的亲生父亲朱祐杬，这让在场几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还有，年后朕准备对议礼之事，再做一番变更。”朱四道。
石珤急忙道：“陛下，如此境地，还如何变更？”
追封你爹当皇考，这都已经到头了吧？你还要乱来？
朱四道：“朕的皇考，只能有一位，就是先皇，而另外一位……乃朕的皇伯父，怎可能为皇考呢？你们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一个孩子，能有两个爹？”
这问题真把石珤给问住了。
先前左顺门争论的焦点，就是皇帝认谁当爹的问题。
大概是皇帝现在觉得事情已经平息，必须把孝宗这个爹的名头给撤了，只留朱祐杬一个爹就行。
朱四冷冷道：“看来你们还是有不同意见啊，不过无妨，年后这件事会重新议定，至于敬道那边……继续为礼部右侍郎，不过朕准备让他兼任工部左侍郎。你们没什么意见吧？”
这次不但石珤，连费宏都有看法了。
身兼两部侍郎？
这是什么玩法？朱浩到底是负责议礼，还是工部事宜？再或是负责翰林院，或是詹事府的事？
身兼那么多职位，全都是副职，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费宏道：“陛下，为人臣者，当恪尽职守，若连职位都没弄清楚，只怕难以报效朝廷。”
费宏这么说都算是客气的了。
只让你在朱浩的官职上做一下选择，无论是当礼部侍郎，或者是工部侍郎，你确定一下，我就不反对甚至还支持。
但你非要搞既要、又要这一套，那我只能跟你争一下了。
朱四道：“不然怎么办？他两边的差事都要负责，这样吧，先让他兼着两边，等议礼之事告一段落后，他礼部右侍郎的职位就先放下，回头再说别的。”
听起来合理了一些。
让朱浩临时挂礼部右侍郎，议礼的下一步应该是明确一个爹的问题，等这件事确定，那朱浩就只干一样。
可要是等议礼再进一步，比如说要给朱祐杬追定庙号，那时是不是又要把朱浩给搬出来呢？
石珤道：“陛下，就算为工部侍郎，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差事……”
朱四冷冷道：“谁说只能礼部侍郎身兼这些职位，工部侍郎就不行吗？你们不也都身兼各部尚书之职？朕不想听那些理由，只要他能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给他什么官职都可以。再啰嗦，朕直接让他当工部尚书！你们下去吧！”

第一千章 以弱克强
四名阁臣从乾清宫出来，神色各异。
刘春和黄瓒对朱浩的情况已经比较了解，知道皇帝对朱浩的倚重，并不会觉得怎样……如果皇帝仅仅是想用朱浩，不去谈议礼之事，在他们看来就比原先正常许多。
费宏心下虽担忧，但还没忧虑到朱浩会破坏朝堂的地步。
只有石珤，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难道任由陛下如此乱来吗？”还没到内阁值房，当着另外三名同僚的面，石珤很不客气地说道。
刘春摇头苦笑：“你说的是哪件事？敬道？还是伯虎？”
石珤很想说，这两件事皇帝都是在乱来，一个是举人，一个是入朝才三年的进士，尤其皇帝还想让朱浩身兼礼部和工部两部侍郎职务，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朝中人会怎么想呢。
黄瓒没等石珤有所回答，便道：“只要一切都消停，那位朱侍郎也能恪尽忠义，何必拘泥于小节而不放呢？”
石珤对黄瓒有些气恼。
费宏和刘春算是中立派，而石珤和黄瓒才是真正的对手，一个是护礼派干将，一个是议礼派领袖，二人在内阁中位次居后两名，他们似乎也不需要考虑全盘大局，把对方早点斗下去，让其离开内阁，反而更像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费宏没等石珤说出攻击的言语，便道：“年后再说吧！”
又是搅屎棍一样的言辞。
这意思是，内阁对于皇帝的官职安排，暂时不做强行改变。
刘春也适时做出补充：“难得陛下现在还在意内阁的意见，我等需要充分维系这份信任，保证一切都在正轨。若是敬道离开礼部去工部做事，未尝不是件好事。”
从朱浩关系亲近的前辈角度来看待此事，刘春希望朱浩能远离政治漩涡，也就是礼部和翰林院体系，毕竟现在大礼议才是影响到个人名誉和史书记载的重点，至于别的官……都像是隔岸观火的局外人。
皇帝把朱浩从礼部调去工部，就算最初让朱浩身兼两职，回头也会让朱浩卸任礼部的差事，对朱浩来说，就可以避免成为朝中大臣关注和攻击的重点。
石珤道：“就算议礼之事，如今难再转圜，但朝臣应有的风骨还是不能缺损，在下回去之后，会联络众人，上奏陛下反对此事。”
说完，石珤拱拱手后，径直往午门方向去了。
作为刚入阁的成员，身上还背着掌管翰林院差事的任务，而其余几人大概明白，石珤所说的要找人上奏反对，多半是去找翰林院的人……
刘春看着石珤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现在翰苑内人才凋零，真怕他再惹出什么事来。”
黄瓒却满脸都是不屑之色：“不会的，议礼之事他都没强出头，现在于旁的事上找存在感，对其难道还有大的影响不成？”
刘春和费宏都看出来，黄瓒跟石珤是彻底不对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掐起来，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概说的就是他们这种关系，而不像费宏和刘春这样可以当搅屎棍……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搅屎棍更可悲，属于更容易被淘汰的那批。
可问题在于现在皇帝需要这种搅屎棍。
只要你不干涉皇权，不去彰显臣子之道，那你们就在自己的职位上待着，至少把过渡期平稳渡过才好。
……
……
随着石珤去到翰林院，有关朱浩要调工部当侍郎的消息，就不再是什么秘密。
朱四找四名阁臣入内廷商议事情，好像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有这么回事，在事情发生后，朱四甚至也放手让人去讨论，逐渐让朝野都知道朱浩根本就是他的人……如此彰显朱浩的地位。
这既是朱四自私的表现，毕竟他没有在意朱浩的身份立场问题，还有文官集团会给朱浩带来的反噬。
又体现出朱四对朱浩的重视，因为朱四马上要对其委以重任。
翰林院内，翰林学士张璁，正在见前来找他的桂萼。
桂萼只是个侍读，这次皇帝已挑明，要把唐寅提拔入阁，再有丰熙已被发配戍边，石珤晋升入阁，等于说……现在翰林学士从四个人很宽裕的程度，马上就要变成张璁一个人独自挑大梁。
作为先前靠跟张璁接近，在大礼议上多有出谋划策才得到皇帝赏识被拔擢到京城的桂萼，在此等时候，当然想找张璁商议一下，看看他是否有机会补上一个翰林学士的职位。
哪怕不掌翰林院，也不去管詹事府的事，就只是个议礼翰林学士，对桂萼来说也是梦寐以求的升迁。
张璁得知桂萼前来的目的后，态度冷漠：“如今陛下对朝臣是如何态度，你该很清楚，陛下器重谁并不是秘密。你怎不找他去？”
最近张璁对桂萼也有些意见，毕竟到京城后，桂萼不是什么事都来请教于他，只有这种需要升官的时候才跑来见……你分明是没当自己是我的门人，试问我凭什么帮你？
张璁所说的人，自然就是朱浩了。
皇帝都在他们面前彰显出朱浩无人可匹敌的地位，甚至连唐寅都要靠边站，如果你桂萼是投机取巧之辈，现在就应该去巴结朱浩。
他的话，可比我张某人的话好使多了。
桂萼叹道：“秉用兄你这是说哪里话？我们本就是一心为朝廷，在南京时，想起那每日议礼，通宵达旦忙碌时，仿佛就在昨日，在眼前。”
先攀一下交情。
张璁冷冷地回道：“那你也该知道，我只是翰林学士，我没权力把你调到跟我一样的地位。”
你桂萼还真是做美梦呢？
现在入阁的人又不是我，如果你进了翰林院，就要跟我并列，凭什么你会觉得我要给自己找个“对手”回来？
不要以为你说几句好话，我就听你的，现在我尊你卑，你都照样不把我当回事，等你跟我平级了，你还会把我放在眼里吗？
桂萼道：“只要让在下做个学士，便可多为陛下出谋划策。”
“哼哼。”
张璁的态度多少带着一丝不善。
就算你桂萼只是想当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也要看你是否真的肯投靠我，也不要你任何的礼物，就看你的诚意。
张璁道：“我南下时，曾多次去往镇江，甚至还往余姚去过一趟，你该知道当时我去的目的吧？”
“嗯。”
桂萼虽不知张璁为什么提这个，但他还是点头，“是去见那两位。”
张璁脸上带着些许阴损的笑容：“正是因为这两位德高望重，曾经陛下想把他们召回朝，让他们入阁，以对抗内阁如日中天的阁臣势力，但到如今，阁臣主政明显已成为过往，但我认为，仍旧有必要召他们回朝。”
“这是为何？”
桂萼有点听不下去了。
现在内阁已经有四个人，加上唐寅就五个了。
你还想让杨一清和谢迁回朝入阁？
就算他们真有实力，跟你关系也不错，但你确定他们回来后，能把你一个入朝才两年靠投机取巧上位的幸臣放在眼里？
到时别朱浩还没出手呢，结果他们就对你一通猛烈输出，让咱这几个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人，再到地方去熬苦日子。
张璁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如果一切都顺风顺水，如陛下所料，也符合朱敬道的预期，那朝堂内，再不会有人威胁到朱敬道晋升入阁为首辅，你我就算有机会入阁，也必定在他之后。”
桂萼摇头道：“不是说，他要先去工部任职吗？”
张璁冷冷道：“难道你想说，我们会比他更早入阁？你可有想过，到时陛下想拔擢他为首辅的时候，你我将会如何立处？”
桂萼沉默。
这下他总算听明白了。
如果是跟在朱浩身后入阁，朱浩为首辅，他们还有汤喝。
但如果是他俩先入阁，朱浩后入阁，皇帝要让朱浩为首辅，那他们两个就只能喝西北风。
“最大的问题，在于陛下信任谁，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博取陛下的完全信任？”
张璁道，“我也不隐瞒你，议礼从一开始，就是朱敬道隐身背后操控一切，连我都只是他的棋子，在陛下眼中，议礼之事他居首功。而他又曾在王府中为陛下教习，与唐寅过从甚密，还是状元出身……如今就算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和执掌东厂的黄公公，都站在他那边。”
桂萼道：“他怎么可能赢得所有人信任？”
张璁冷笑不已：“别人未必信任他，但这朝中，缺少趋炎附势之人吗？谁都是墙头草，你我也别孤高自傲。”
“呵呵。”
桂萼只能摇头苦笑。
这点还真让张璁说对了，连桂萼仔细想想都知道，他们是靠趋炎附势才拥有现在的地位。
张璁道：“只有当那两位回朝，甚至入阁，才有机会打破这种平衡，让陛下知道，不是说只有朱敬道才能执掌朝政，才能让天下人安定。那时你我才有机会。”
桂萼摇头道：“但……就怕他们回朝后，先拿我们练手。”
“不会的。”
张璁道，“先前跟他们接触，还有商议大事，都是我在进行，他们也知道朱敬道乱政的后果有多严重。到时自然会站在我这一边！”
桂萼见张璁如此坚持，大概明白到什么，主动请缨：“那在下回头就找人上奏，向陛下举荐此二人。”

第一千零零一章 朕只见一个就够
唐寅入阁之路，几乎都被朱四和朱浩给铺好了。
内阁四人对这件事反对声并不大，主要是因为皇帝对四人说的那番话比较能打动人……在唐寅生死的问题上，他们觉得皇帝不会以此来骗人，皇帝既然说唐寅当阁臣最多三个月，他们姑且也就信了。
这也跟唐寅的性格有关，谁都知道唐寅是个怎样的人，给他官他都不想当，在死之前过一把内阁大臣的瘾也说得过去。
等于是第二个袁宗皋。
新年第一天，大臣入宫贺新年，朱浩也混在人群中，跟翰林院的同僚走在一起。
翰林院因为刚刚经历了大规模清洗，以至于人才凋零，就算尚且留在翰林院里的人，此时一个二个也都面色阴沉。
众大臣还在文华殿等候面圣，这边传来消息，说有关第一个晋升翰林学士的人选已经确定，那就是之前为侍讲学士的贾咏，贾咏晋升翰林学士后会掌翰林院事，等于说先前一轮四名翰林学士硕果仅存的张璁，被一个级别不如他的人跳升上来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首席翰林学士”的职位。
有关贾咏的升迁，在场很多人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照理说翰林学士这么重要的职位需要进行廷推才能最终确定，但最近这半年来翰林学士却是最危险且调动最频密的位置，好像皇帝想让谁当翰林学士，谁就可以当似的。
加上贾咏本身属于“护礼派”中坚力量，乃石珤派系中人，而贾咏升上来后又恰好接替石珤在翰林院的职务，文臣对此事并无太大反应，说白了……如果升迁规则被破坏，升上来的是敌对派系的那就坚决反对；反之如果是自己人，就算规则不符合，也没人会有意见。
资格的双标。
贾咏升翰林学士也算是名正言顺，因为他在翰林院中人缘向来不错。
只是很多本来跟贾咏关系不错的人，对此却颇有微辞。
便在于贾咏在大礼议的事情上，并没有跟丰熙那样态度坚决并不幸被发配到卫所去戍边……既然你贾咏没有完成护礼派的最高目标，甚至没有保持节义，现在升官的还是你，作为最终的受益者，我们就有理由认为你是叛徒。
……
……
临近中午时，朱四才出来，于文华殿内接见文臣。
此时在京诰命夫人，也入宫向张太后贺新年，朱四还特地要求这些人在见过张太后之后，去见蒋太后。
毕竟“皇伯考”之事还没定下来，朱四现在头顶有两个爹，同时也有两个娘。
张太后是正经的皇太后，连朱四都要认，虽然他现在也很郁闷，想为老娘争取到更高的地位，这也是他想在年后赶紧推进此事的重要原因。
贺岁结束。
众大臣出宫，皇帝特地留下三个人。
朱浩、张璁和贾咏。
别人见这三人好像彼此间没太多联系，首先皇帝跟贾咏就不是一伙的……纷纷疑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秘辛。
但想想又释然了，毕竟现在三人中有两个是翰林学士，另外一个也是侍读学士，等于是翰林院内现存的“三巨头”，皇帝要找他们商议一下翰林院的情况，没什么不对。
只是李廷相没被留下，惹人怀疑。
也有人说，因为李廷相在大礼议上跟皇帝唱反调，或许很快就要被发配到南京……这就可以理解了。
众说纷纭。
朱四跟三人会面，没选择乾清宫，直接就在文华殿内。
“贾卿家，以后翰林院内事务，就交给你了。”
朱四先对贾咏做了职务上的安排。
贾咏赶紧道：“臣自当尽心竭力。”
无论在议礼上，大臣对皇帝有什么意见，至少君臣身份定位还是清晰的，大臣在此等时候怎么也不可能跟皇帝叫板。
朱四道：“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事情，你直接问敬道便可。”
“嗯？”
贾咏一时有些懵逼。
刚才还说让我好好干，现在有事让我去问朱敬道？
那岂不是说……朱敬道是我的上司？
而我一个掌院翰林学士，如果是内阁掌诰敕的人对我形成挟制，我还能理解，朱敬道现在是阁臣吗？他凭什么就能对我发号施令？
贾咏随即打量张璁，却见张璁神色淡然，一看就知道，人家张璁非常清楚为何皇帝会如此安排，因为朱浩真就是……官小权大。
“不要有所怀疑。”
朱四道，“翰林院内的事务，多听敬道的，也没说让你事事都听他的，遇到小事你们也可以自行议定。还有年后敬道将调工部为左侍郎，此事朕已跟几位阁老说清楚了，当然他礼部右侍郎的职位仍旧会兼着，翰林院的差事也会保留。”
贾咏瞠目结舌：“陛下，如此会不会……不合规矩？”
朱四怒道：“如何才叫合规矩？不用你们来教训朕！现在是朕对你们做工作上的安排，而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给朕立规矩。”
贾咏悻悻然。
他自然也想有所作为，如果不是先前翰林院内发生大变动，估计他贾咏也不可能这么快出头……虽然贾咏升翰林学士早就在计划之列，但谁让最近涌现出了朱浩、张璁、席书、黄瓒这些人？
贾咏现在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还真不愿意跟皇帝闹得太僵。
这对他没任何好处。
“另外，朕会酌情考量，让镇江的杨应宁，还有余姚的谢于乔二人回朝，他二人都是大明的股肱之臣，对于朝中事务很熟悉。朕是这么想的，让谢于乔入阁，再让杨应宁回朝后为吏部尚书。”
皇帝的话颇有讲究。
张璁的目标是要把杨一清和谢迁调回来，都在翰林院体系任职，由强势的杨一清为首，先行入阁，或许杨一清就能把前面几个挤兑下去并由他自己当首辅。
那时朱浩要对付的人就是杨一清。
但若是以杨一清为吏部尚书……只有谢迁一人入阁，朱浩的压力会减轻很多。
张璁也知道，谢迁年岁太大，对于回朝入阁之事并不热衷，反而是杨一清好像还有余力的样子，毕竟他曾亲自前去拜访过二人，对二人如今的身体状况以及为官态度还是很清楚的。
还有就是杨一清因为有军功在身，在朝中获得的支持更多，在张璁看来，就算朱浩一肚子阴谋诡诈，也定不是杨一清这样门生故旧遍布朝堂的老尚书以及老阁臣的对手。
“都是年后处置，先跟你们说一声。”朱四道。
张璁请示道：“那陛下，若是唐学士入阁，不知议礼翰林学士，是否……也需要增加？还有詹事府的事……”
先前四个翰林学士的职务分配，石珤负责翰林院，丰熙负责詹事府，而唐寅主持议礼，张璁负责制诰和议礼。
现在就算增加了个贾咏，还是只有两个翰林学士在任，这职责好像不够分的。
皇帝也没说把所有差事都交给他们二人负责。
朱四道：“翰林学士，自然有能者居之，朕本来的想法，是让敬道从侍读学士职位上升一步，以翰林学士兼詹事府詹事，但他执意要去工部，朕只能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人选再定吧。”
皇帝的话，张璁听了并不觉得怎样。
皇帝连批阅奏疏这种事都听取朱浩的意见，让朱浩当个翰林学士有多稀奇吗？估计皇帝巴不得让朱浩直接当首辅呢！
而贾咏听到后，心中则五味杂陈。
真是不当面听皇帝的一些发自由衷的话，真不知道皇帝对朱浩的信任能到这般地步。
朱浩这是要当第二个江彬吗？
说到这里，朱四环视一圈，大概是要走了，直至此时朱浩依然一句话都没说。
“敬道，你跟朕去给母后问安。”朱四说道。
这话的意思是朕见你们三个，其实就是为见朱浩做一下铺垫，若只留朱浩一人，可能大臣对他的意见会更大，让他更显突兀，那就留下你们三个……先前朕跟你们说的话，就是个通气会，你们当幌子的任务圆满完成，现在可以滚蛋了。
朱浩道：“陛下，臣尚有一些私事未完成，恐怕没有时间。”
又是一句让贾咏，甚至张璁都觉得惊异的话。
你说有事就有事，居然以“私事”来搪塞皇帝？
你不知道眼前这皇帝脾气有多倔强是吧？他说让你去见太后……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太后，但只要你敢整幺蛾子，定让你没好果子吃。
朱四却笑呵呵道：“怎么？家里事还没安顿好？其实朕就是想趁着舅舅入宫，安排好他回安陆的事情，让你在旁听听，参详一下，父皇的陵寝要修，安陆兴王府的事务也需要整饬，以往还有袁长史帮朕，现在只有你知道内情，可以帮忙筹谋。”
贾咏实在听不下去，赶紧行礼：“臣告退。”
张璁也道：“臣告退。”
朱四道：“你们自便吧，来人，送两位翰林学士出宫。”
马上有人过来领命，带张璁和贾咏出了文华殿，往午门去了。
朱四跟朱浩这对君臣则留下稍微多交谈两句。
朱四道：“敬道，你也别怪朕自作主张，现在一切都已平息，如果这种容易的事情，朕还要事事都求助你的话，朕也觉得自己太过无能。
“就让朕先肆意放开手脚处置，如果不对，或是出了什么状况，你再出面帮朕补救。你有事忙，就去吧，不过你记得在舅舅走之前，见他一面嘱咐一下便好。”

第一千零零二章 徐阶的苦恼
新年过后，朝堂看似平静，但一场大的变革在所难免。
很多人猜测，费宏这个首辅恐怕当不了多长时间，应该很快就会退下来，文官希望由石珤接任首辅，甚至杨一清要回朝入阁的传言也起来了，再就是有关唐寅入阁之事也是众说纷纭，有人甚至认为唐寅当首辅是迟早的事情。
至于什么唐寅病重……
那似乎只是个幌子。
唐寅有病不假，毕竟自打从宣府回朝直接卸职居家不出就可以证明，但病入膏肓不至于，这种为入阁而撒的谎，文官可不会信。
年后朱浩去唐寅家拜年，同时告诉唐寅，有关其马上要入阁的消息，而时间大概就在初五左右。
唐寅本来在家中等候蒋轮到来。
因为蒋轮即将回安陆，临行前非要见见唐寅不可，两个老哥们临别前要好好喝一顿酒，有点这顿喝完下次回来就要阴阳永隔的意味。
“……是否入阁，对我来说没多大区别。咳咳咳……”
唐寅说着话，咳嗽个不停。
朱浩眼睁睁看着唐寅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徒叹奈何。
唐寅的生命大概最多只能捱到春夏之交，比历史上延长了几个月寿命，虽然也算是一种改变，但到底没有改变得彻底。
朱浩道：“当一天阁老也算是身份和地位上的跃升……有了这份荣耀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能风光许多。”
“呵呵。”
唐寅摇头笑道，“你还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
朱浩耸耸肩，意思是爱信就信不信拉倒。
“敬道，你要记得，有很多我不明白的事，一定不要让我带着遗憾走，无论如何你都要跟我说清楚。”唐寅道。
朱浩点头。
唐寅要的其实是个“答案”，自打跟朱浩相识，他就想知道很多有关天命之事，反正在唐寅眼中，朱浩很不简单，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唐寅可说是亲眼见证了朱浩的成长，他知道朱浩少年便有妖孽之才，却不知这才华自何而来。
或许在唐寅心中，只是想搞清楚隐身在朱浩背后的“高人”到底是谁吧。
……
……
蒋轮到来后，这顿酒宴就变成了三个人的狂欢。
本来朱浩不想让唐寅喝酒，但唐寅的意思是，我的命持续不了多久了，也就不要去做那勉强之事，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差别不大，总之就是……能吃就吃能喝就喝，先把剩下的日子熬过去再说。
酒宴上，蒋轮不断向朱浩敬酒。
以前他只给唐寅敬酒，反正唐寅能喝，现在却执意向朱浩敬酒，更多是一种巴结。
“……朱先生，您也知道，在下回安陆，要办的事太多，全无章法，陛下只是给了一道旨意，很多事得由您来指点。”
蒋轮差点就要说，我回一趟安陆，你是不是也给我几个锦囊妙计，让我在安陆能称皇帝心意行事？
朱浩道：“这有点难度，因为我也不知道你回去具体干嘛的。”
“啊？”
蒋轮吃了一惊。
唐寅在旁笑道：“敬道，你别跟他开玩笑了，这次他回去就是负责修庙的。连我都知道的事情，你们两个在这里打什么哑谜呢？”
蒋轮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道：“对对对，就是修庙，但怎么个修法，还请朱先生赐教。”
朱浩道：“如果只是修庙的话，那就按照皇帝的规格修，那已不是藩王的规制，或者可以这么说……你可以当兴王府曾经是太子府，而之前的王府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只是另外一座皇宫罢了。”
蒋轮点点头：“我也知道，但就是……这花费……”
想修得豪华气派一点，规格要高，但用度方面自然不受控制，少说几万两银子要填进去。
而朝廷能调拨给蒋轮的，可能连一万两银子都不到。
别看现在朱四手头宽裕，但也仅仅能拿一点回去填补一下皇宫用度，一次要修兴王府家庙，还要修朱祐杬的陵寝，这花费可打不住。
朱浩道：“我会想办法尽可能给你调拨银子，还要看户部那边配不配合。唐先生，你马上要入阁，就算你什么事都不想管，这件事你多少还是要留心一点。”
“什么？还跟我有关？”
唐寅一脸不解。
我一个将死之人，不是说好了入阁只是走个过场？
怎么现在还准备让我干活？
蒋轮笑道：“伯虎兄，您入阁后，别的事可以不理会，但恐怕安陆之事，您还真要听朱先生的，非要管一管不可。”
此时的唐寅才明白自己入阁的意义何在。
别人都是身兼某个职位入阁，在内阁有着专门的差事，诸如黄瓒负责户部、工部，刘春以前管翰林院，现在转而负责礼部和刑部，而新入阁的石珤则管辖翰林院和制诰，剩下吏部、兵部等大事顾问和票拟抉择，则由首辅费宏完成。
可谓术业有专攻。
他唐寅会什么？
让他把在西北居庸关那场战事的经验发挥一下？
让他负责兵部事务？
问题是谁会听他的？
唐寅当翰林学士，也是以议礼翰林学士的身份充任，不用说，他入阁之后，要把礼部相关的事情揽在身上，而礼部中也只是议礼方面尤其是涉及到兴献帝这部分归他掌控。
唐寅叹道：“真是临死也不得清闲啊。”
看起来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感慨，却连蒋轮都能感觉到唐寅的洒脱。
都快死了，还拿自己的生死言笑，大概也只有唐寅能把生死看得淡泊。
朱浩道：“唐先生正式入阁前，要到宫里谢恩，陛下必定会把玉田伯回安陆的事情跟先生你说明一下，到时先生一定要好好表现。”
唐寅不屑道：“表现什么？让我弄银子出来修庙？还有孟载他……人在安陆，两地分隔，我如何跟他联系……或许我的书信传到时，我还在不在人世都两说。”
“先生，喝酒吧。”
朱浩给唐寅倒上酒，宽慰道，“总想生死的问题也不好，这不是你不干活的理由。既然当一天阁臣，就要做点事情，至少让史书上留下你一笔。这也算是我对你的改变。不然有些事，我都不好对你言明呢。”
威胁。
唐寅能感受到，朱浩这是在告诉他，你要是不在临死前好好干活，我就不把我为什么这么牛逼的原因告诉你，也不会告诉你我背后的高人是谁。
急死你！
让你在黄泉路上也不得安宁！
……
……
年后，初四，朱浩第一次到翰林院。
他现在到底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回来是照例参审有关《武宗实录》的事情，他回到翰林院后，徐阶听到消息就来找他。
“敬道，有消息说，让我调工部为郎中，这件事……很突然。”
徐阶现在刚升上修撰，只等在翰林院中大有作为，好听点这么说，但其实就是换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混日子。
朱浩笑道：“是我跟陛下提请让你到工部。不好吗？”
徐阶很想说，当然不好。
虽然从官品上来说，工部郎中是正五品，而翰林修撰只是从六品。
但要论朝中地位，郎中怕是无从跟修撰相提并论，能留馆，那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好像只有留馆才能保证自己于翰林体系中升迁，一步步爬到侍读、侍讲乃至翰林学士或者阁臣的高位。
朱浩道：“别灰心，回头跟我一起干，大好前途少不了。”
这次朱浩只是把徐阶调了出来，翰林院中跟朱浩关系不错的蔡昂则没有变动。
回头朱浩打算让蔡昂升个侍讲，让其平时到宫里进行日讲，毕竟蔡昂的年岁在那儿摆着，不像徐阶这么年富力强，所以两人的分工也就有所不同。
徐阶一脸苦恼：“我才刚回京城不久，妻子也刚有身孕……”
大概的意思是，我刚成婚，家里都拿我当翰林的事为荣耀，一下就让我离开翰林院，我这边接受不了。
朱浩道：“这次没让你保留翰林修撰的职位，不是说不通情理，是因为你本来升修撰就资历不足，很多人对你不满，毕竟你在议礼事上也没出什么力，别人会把你当成投机取巧之辈。
“现在到工部，你的俸禄会涨一倍以上，如果事情做得好，还会多给你一些提成……怎么说呢，看绩效了。”
徐阶：“……”
朱浩继续道：“至于你所担心的名誉问题，也可以跟家人说，再过两年你必定能升侍读、侍讲，等你再回翰林院时，你资历早就到了，为人处世会更加成熟，那时别人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朱浩所说的“两年”是有根据的。
眼下已经是嘉靖三年，而大明朝嘉靖三年到六年期间，官员变动没有想象那么大。
历史上一直到嘉靖六年，费宏才辞去首辅之职，而在这之前杨一清已入阁，并从那之后由杨一清执掌内阁……朱浩给徐阶的规划，就是在费宏当首辅这段过渡期内，你不要想有什么作为。
这是大明朝堂新旧交替时期，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干事业。
等再回来时，你想不风光都难。
徐阶问道：“我还能做旁的选择吗？”
朱浩板起脸来，道：“子升，你是比我虚长几岁，但我比你考中状元更早，你该不会是看轻我的才学吧？”
“没……没有。”
徐阶赶紧解释。
朱浩道：“那你就听我的，我总归不会害你！翰林院那么多人，不差你一个，而我却需要一个帮手，非你不可！”

第一千零零三章 召杨应宁回朝
徐阶颇为无奈，本以为认识朱浩是一件好事，有前辈提携，又能教他东西，甚至还因为朱浩跟杨慎等名人有过亲密接触。
替皇帝办过差，跟唐寅也有不错的关系……
结果现在却被朱浩硬生生拽去当工部郎中，虽然官品是上升了，但对他来说可是非常郁闷的事情，谁能拿着翰林修撰不当，却跑去当什么工部郎中？
真以为这是什么轻快差事？
随后朱浩去见了新任翰林学士贾咏。
贾咏对于朱浩的到来，显得异常谨慎，毕竟他在宫中见识过了皇帝对朱浩的信赖，现在他就要琢磨，朱浩到底是他的属下，还是平级，再或是上级来视察工作？
“敬道，你要调工部侍郎，等议礼之事稍微结束，可能你礼部的差事就要卸下了。”贾咏试探地说道。
朱浩笑着点头：“是。”
贾咏道：“那你未来作何打算？”
打算？
当你是我的师长，还要问问我以后的人生规划？你这试探的水平不行啊，能不能挑点有营养的问题来问？
“我打算以后在工部好好做事，以后或有很多时候不在京师……”朱浩笑道。
贾咏皱眉：“你若是调工部为左侍郎，恐怕要管部堂事，何以不在京师？”
朱浩道：“可以这么想，就当我提督易州山场，陛下安排我去工部，多数时候都是管理厂部之事，至于部堂事……我年轻气盛，入朝的时间也短，难以平衡好各方关系，还不如多出去历练一番。”
虽然朱浩的话有些“放肆”，就像是自己给自己安排差事一样。
大明工部的制度，也好像会因为朱浩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
但贾咏听完朱浩这番话，却无端放下心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小子以后不会常留京城捣乱，以后朝堂上也基本见不到他，那是否意味着……朱浩当不当工部侍郎，是否兼任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这些职位，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嗯。”
贾咏不动声色，点点头，“年轻人是要多历练，但也要注意分寸，朝堂也需要后起之秀。以后翰林院也常来。”
“好。”
朱浩跟贾咏也只是保持面子上的和睦，其实内心中，彼此也把对方当成敌对派系的人。
怎可能推心置腹呢？
……
……
年后，朝中最大的风波，或者说朝中上下争论的焦点，便是杨一清和谢迁是否应该回朝之事上。
唐寅入阁已经敲定，只等一道诏书下来，内阁就将成为五人的配置。
如果皇帝还要召杨一清和谢迁回朝的话，将把他们摆在如何的位置上？
杨一清还好一点，毕竟当过六部尚书，而谢迁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这位可是弘治名臣，在内阁和翰林体系中声望独树一帜，当年李东阳死前曾极力主张让谢迁回朝，甚至想让谢迁为首辅。
但谢迁在正德朝一直都对皇帝的征召选择拒绝，归隐不出，这时就一定会卖新皇面子？
初五这天朝会。
当天是唐寅正式入阁的日子，朝堂上朱浩不在，而朱四拿出一份奏疏，提到杨一清回朝之事。
朱四道：“镇江的杨老部堂，就算一直都在赋闲中，却不忘朝中大事，朕屡次派人去跟他谈论国事，甚至连大礼议也曾询问过他的意见，均得到支持。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朕准备派人去召他回京。”
刘春出列道：“陛下，只怕杨部堂不会轻易出山吧？”
“事在人为。”朱四道，“朕一片诚意，难道他会拒绝？这钦差重任，你们认为，朕应该委派给谁呢？”
在场大臣面面相觑。
这件事原来只是通知我们，根本不是来与我们商议，至于杨一清是否回朝……虽然看起来此人回京能让朝中老臣势力更加稳固，但要命的是杨一清先前多次表露出支持大礼议的态度。
也就是说，杨一清就算回来，也不可能为传统文官势力撑腰。
那召他回来干嘛？
朱四见文武百官不言，多少有些不悦：“难道就没人能替朕把这位名臣请回来，让大明江山稳固，国势蒸蒸日上吗？”
张璁走了出来：“陛下，臣举荐，翰林侍读桂萼前去镇江，请杨部堂出山。”
张璁的话，多少让人意外。
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桂萼是张璁在南京的旧识，逐渐通过大礼议对外发表意见，得到皇帝关注，并顺利入翰林院为侍读，张璁让桂萼走一趟，那就是说……张璁想把自己归入杨一清麾下。
但若杨一清回来，到底张璁和杨一清谁排次居上，这就有说法了。
本来杨一清一定能压住张璁，但问题是张璁现在已经是翰林学士，回头若是被皇帝提拔入阁的话……杨一清一定能压得住这个入朝没几年的进士？
朱四道：“桂萼？还有不同意见吗？”
黄瓒走了出来：“臣推荐，礼部朱侍郎前去。”
又是不出意外的举荐。
现在多数人都能看出来，朱浩就算不是传统的议礼派成员，也是倾向于议礼派，而皇帝对朱浩的破格提拔，可能有朱浩是唐寅学生的原因，但更大的可能是……朱浩这小子就是个二五仔，以前潜伏在文官这边当卧底，现在只是公开了其真实身份。
“不好。”
朱四直接回绝了这个意见，“朱侍郎最近还有很多差事要做，朕对他的任用也愈发多起来，怎可能让他去镇江？这一去，可能就要一两个月，还是让桂萼去吧。”
在场大臣心里都很奇怪。
让朱浩出京城一两个月，皇帝就受不了了？
那以前朱浩去个南京，还三四个月呢，去永平府当知府，也一去数月，甚至皇帝你还发配朱浩去西山煤矿服役两个月呢……皇帝你不会是健忘吧？
难道说，彼一时此一时？
再便是派谁去，真有那么重要？不管是朱浩，再或是桂萼，只要杨一清真心想出山，怎么都会接诏。
不想出山，就算皇帝你亲自登门，也白搭。
……
……
朝会结束。
朱四返回乾清宫，犹自不忘派人传旨，将唐寅召进宫里，同时让另外四名内阁大学士到乾清宫等候。
这意思是……朕想亲眼见证唐寅入阁这件事。
等唐寅到来时，都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了，四名阁臣在乾清宫外等候，一个二个脸色都很难看。
这大年初五，北风凛冽时跑到皇宫里罚站，让人觉得分外悲催。
乾清宫内。
朱四对唐寅入阁甚是满意。
“朕先前在王府的先生，接连故去，如今唐先生你位居宰辅，以后朕有事也能多问询于你。”
朱四感慨地说道。
唐寅很想说，你的先生还没死绝呢。
张景明和袁宗皋是死了，我也快了，但范以宽和公孙衣他们还活得好好的，而范以宽到现在都还没接受征召……非要算的话，朱浩那小子也给你上过课，他更是丝毫也没有要归西的迹象。
唐寅只是拱拱手：“臣自当尽心竭力。”
朱四拿出一份奏疏，道：“这是玉田伯回安陆之前，给朕上的奏疏，他对此行安陆的差事，还有不明白之处，此事就交给唐先生你了。”
唐寅心想，果然被朱浩那小子说中了，皇帝还是把蒋孟载回安陆的差事，交给我来办。
苦啊。
“另外，诸位卿家，朕还有些事想问问你们的意见……你们认为，若是杨老部堂回朝，朕应该给他安排如何的差事？”
朱四问出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要请杨一清出山，却不提前告诉对方要为其安排什么差事，这就好像，皇帝连空头许诺都不做，就想让一个显赫的老臣复出，万一皇帝回来给你安排个低级的差事，这不是给自己的仕途生涯蒙羞？
你不提前说明给什么官，估计杨一清会有很大的顾虑，不太可能会同意出山。
费宏对此好像很有经验。
毕竟他也是新皇登基后，在朱四力主下，派人传召他回朝的。
费宏道：“陛下，臣以为，应当委以阁部重任，方能彰显陛下诚意。”
几人都看向费宏。
心里都在想，你费宏是怎么想的？
杨一清声望别说不在你之下，甚至超过你很多，你让他入阁，你这个首辅都没法当知道否？我们更没法混了。
毕竟以入阁次序来论，杨一清入阁位居末席，但问题是我们怎么对杨一清发号施令？
但费宏就是想以如此方式，明确无误地告诉皇帝，自己并无嫉妒贤能之心，而且他似乎也感觉到，可能皇帝召杨一清回来，就是准备让他们几个接连退下去……让杨一清来当首辅的。
虽然内阁中，现在有了黄瓒和唐寅两个议礼派。
但二人在朝中的声望，加起来都还不及杨一清的一成，既然杨一清也支持议礼，显然皇帝想让杨一清回朝主持大局。
这样皇帝的号召力就更强了。
唐寅道：“陛下，还是让杨部堂到六部，委任其尚书之职，此乃其擅长之处。况且现在六部中……呵。臣失言了。”

第一千零零四章 立场相左
唐寅这边说失言，另一边朱四却对着他笑。
旁边几位全都看出来了，不管你唐寅说什么，皇帝基本都会采纳你意见，而且你很可能是知道皇帝心意才会这么说，不然为什么你一说，皇帝就表现出赞许的模样？
“正合朕心意！朕觉得回朝当尚书总好过于直接入阁，以后入阁也未尝不可。那朕就让桂萼去跟杨老部堂说，朝廷为他留下一部尚书之职，而且极有可能是吏部尚书。”
这摆明皇帝准备给杨一清在六部中腾出一个坑。
现在乔宇还没正式退下去，其实六部尚书中，公认最早致仕者应该是乔宇，毕竟他体弱多病，先前皇帝特别照顾他，甚至不用他参朝，就这么个病患……其余那些看上去身强力壮的朝中大员陆续走完了，他还留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呢。
感情是专门给杨一清留的坑？
“以朱敬道为工部左侍郎，你们没意见吧？若没人反对的话，这两日朝会上朕就提出来，再就是议礼的下一步早些落实，让朝堂尽快安定下来。”
朱四最后这番话，就像是下通知，而不是跟他们商量。
……
……
几名阁臣离开乾清宫，返回内阁。
只有唐寅一人准备直接回家，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自己从未打算去内阁坐班，朝中有什么事最好也别找他，他就是混个资历，以后会留在家中等死。
“费阁老，这像什么话？陛下现在选人用人，完全不经廷推，简直就是独断专行。”
石珤是目前五名阁臣中最耿直的那个。
可他的话，显然难以得到费宏的认同。
皇帝现在已确定要把杨一清召回朝中，这意味着什么？
我费某人首辅之位不知道还能保留几天，你居然跑来跟我说，让我去规劝皇帝用人？
我倒是想。
但当初杨廷和做到了吗？
蒋冕做到了吗？
他们都没做到的事情，凭什么让我一个过渡期的首辅来规劝皇帝？
正因为我只是个摆设，皇帝才会放心让我来领导内阁，如果我什么事都跟皇帝唱反调，那我就成下一个蒋冕，估计很快就会退下去。
我可还没过足首辅的瘾呢！
便在此时，一旁的黄瓒补了一句：“在下于内阁任职时间不会太长，诸位，将来多加保重。”
几人同时看向黄瓒。
都在想，这节骨眼儿上你跳出来凑什么热闹？
你明明是议礼派中人，算是皇帝的绝对亲信，跟你同为议礼派的唐寅不过是来内阁镀层金，走走过场然后安心等死，皇帝怎么也不会把你给按下去吧？你现在在这里杞人忧天干什么？
刘春帮忙解释：“是这样的，公献本就是想在致仕前入阁风光一把，他已多番跟陛下请辞，陛下却屡屡回绝，并无它意。”
石珤冷冷道：“公献兄多虑了，陛下不会动你的。”
“呵呵。”
黄瓒苦笑了一下。
你们知道什么？
现在是皇帝动不动我的问题吗？
你们这群人啊，看起来一个二个都是大明股肱之臣，脑子比谁都灵光，但其实没看清楚形势，现在皇帝用人的标准，恐怕不是看你们顺不顺眼，而是某人对你们的好恶吧？
而那个人就是你们轻视的朱敬道！
此人看起来跟皇帝的关系若即若离，但他手上掌握的能量，是你们不敢想象的。
……
……
当晚，费宏请刘春到自己府上。
作为如今的内阁首辅和次辅，费宏想收拢刘春，让刘春跟自己意见保持一致，毕竟二人的经历比较像，都是在杨廷和权势滔天时入阁，同时经历了杨廷和、蒋冕为首辅，又一起把前面几个熬走，才混到今天的地位。
“仁仲，今日公献他突然心生感慨，你可知是何缘故？”
费宏给刘春面前倒满美酒后，问了一句。
刘春笑着摆摆手，意思是自己不能喝酒。
费宏这才想起，刘春的胸痹之症，最忌讳喝酒，以前刘春多少还会喝上几杯，但这两年基本再没碰过酒了。
刘春道：“其实，公献是自知在朝时日无多，提前做一下告知而已。并非是要感慨什么。”
“未必。”
费宏摇头道，“总觉得他有想说而没说出口的话，像是你我都知晓，却没参透的事……我想这件事只有你能道个一二，你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我不会对外传，就算你说得不对，权当一笑。”
“呵呵。”
刘春苦笑以对。
有关朱浩的事，刘春和黄瓒都尽可能保守秘密。
费宏道：“可是你有何不信任我的地方？”
刘春问道：“若是你知晓，这朝中或有一人，在杨老柱国尚在朝时，就一直参与朝中大事谋划，对于内阁的票拟也多行更变，甚至出面替陛下朱批，你会怎么想？”
“啊？”
费宏先是悚然一惊，随后平静下来，“仁仲，你说的是司礼监几位？张佐张公公？”
刘春摇头。
费宏瞬间感觉到情况不对。
如果说不是司礼监中人，那就意味着，皇帝任用外官干涉朝政，而且过去几年中应该参与了很多大事，甚至连杨廷和都没找出来那个人……
你刘仁仲居然知晓是谁？
“仁仲，你是说，那个人是……敬道？”
费宏随即明白过来。
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唐寅，因为唐寅真不是那块材料，就算有些才华，但这个人实在太懒了。
那种懒惰，是一种放荡不羁和不负责任，根本就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二十年放浪形骸带来的结果，非人力所能改变。
如果不是唐寅，那就只有朱浩了。
刘春问道：“奇怪吗？”
“当然奇怪。”
费宏正色道，“就算敬道有些才华，先前你也总在我面前提及，他可能跟陛下关联甚深，但我仍旧不认为他能左右朝中局势，过去这几年，他做的事太多太杂，且很多时候都不在京城，与朝中诸多大事擦肩而过。”
费宏的意思是，朱浩跟这两年朝堂上发生的大事，并不能完全做到时间上的“重合”。
有些时间段，朱浩分别是在南京、永平府、西山等地，回朝后也多在翰林院打酱油，或是帮朝廷查案。
刘春道：“其实这其中我也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还是志同了解得最多，不过他现在已回湖广去了。如果他在京城的话，我等前去拜访一番，多打探一下，或许就知道这背后的因由了。”
这点刘春倒是没说谎。
朱浩的事，他最初是从孙交那儿知晓，后来他跟朱浩谈过，但有关朱浩如何批阅奏疏，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费宏站起身来，看着门外漆黑一片，神色冷峻：“杨介夫在朝时，曾找我等私下议论过，说是陛下身边一直有智囊存在，且从政经验丰富，甚至可说是妖孽的存在。当时猜测过多人，却一直未将此人找出来……而当时杨介夫的意思，陛下身边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刘春笑着问道：“你是说，敬道只是陛下身边诸多隐士中的一个？”
“嗯。”
费宏点头。
在费宏看来，既然刘春说朱浩做了那么多大事，就不可能骗他，尤其还有孙交相告内情，更是可以确定朱浩一直在帮新皇做事。
如果说一些大事发生时，朱浩不在京城，形成不了事件和动机上的重叠，如此就只能认为朱浩是作为主要幕僚，而皇帝身边还有别的智囊。
刘春道：“现在探究这个有何意义吗？陛下要用敬道为工部左侍郎，不知你是赞同，还是反对？”
这下又把费宏给问住了。
谁都阻挡不了皇帝用人，但如何用朱浩却是有讲究的。
最好是朱浩仍旧在朝中担当个看起来很重要的差事，但其实却不会干涉朝政，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工部左侍郎这个职务，不高不低，其实已算很不错了。
总比当什么吏部左侍郎、户部左侍郎甚至是兵部左侍郎要好，比现在礼部侍郎也强很多，因为礼部右侍郎这职位，关乎议礼之事，太过关键。
“不妨找敬道谈谈吧。”
刘春向费宏提出个提议，“伯虎的病情，我问过太医，的确不容乐观，看起来开春后不久便会急剧恶化，对此陛下没有虚言。伯虎走后，陛下从兴王府带来京师的人中间，除了宫里那些内侍，就只剩下敬道了。”
费宏还是没说什么，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刘春道：“无论敬道做过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但在我看来，他是个好孩子，不单是救过我的命，更是在某些时候对我有过提点，别看他年纪轻轻，但他的思维绝不亚于那些在朝几十年的老臣，看待问题也很全面。”
费宏诧异地问道：“你很欣赏他？”
“呵呵。”
刘春笑了起来，“这点其实朝中上下早就知晓。所以我并不反对陛下用他，那是他凭本事争取来的。”
费宏看出来了，在朱浩甚至是唐寅的问题上，他根本就没办法跟刘春达成共识。
虽然二人在政治立场上都偏向中立，但中立也是有讲究的——费宏更倾向于保守派一边，而刘春则倾向于帝党，在大礼议上，二人其实很难达成一致。
费宏道：“那回头找他谈谈，叫上内阁几人一起，把话挑明来说。”

第一千零零五章 诚恳如我唐某人
正月初七，有关朱浩新的任命，在朝堂上也正式定了下来。
文臣争取到了最后的面子……虽然这件事由皇帝决定，但还是由文臣走了个廷推的程序，先是安排工部左侍郎童瑞出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故意空出个职位，随后才推选，而朱浩作为唯一被推举的人，顺理成章成为工部左侍郎。
“……朱卿家，你不着急把礼部右侍郎职位卸下，朕还需你把议礼之事推进一步，你可不能让朕失望。”
朱四提到了朱浩身兼数职的问题。
很多人都带着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向朱浩，但他们也很清楚，朱浩身上背着的职位，没有一个是正职，跟朱浩以往做的事差不多，就是个“打杂”的。
眼下工部尚书仍旧是赵璜，右侍郎是陈雍，这两位平时跟朱浩没什么来往。
大臣们纷纷猜测，皇帝所说的推进大礼议，具体要推进到什么程度？
现在皇帝摆明了让朱浩来主持议礼之事，完全不把先前很器重的议礼翰林学士张璁放在眼里，而因为桂萼前去镇江请杨一清出山，眼下张璁派系的人中间并无拿得出手的人物。
就算黄瓒和唐寅这两个最早的议礼翰林学士，现在好像都“功成身退”，反而是朱浩成为议礼排头兵。
“刑部左侍郎之职，由臧卿家充任。就这样吧。”
朱四不太喜欢廷推这个环节。
当皇帝到他这份儿上，最希望的是强调皇权的至高无上，而前几代皇帝养成的由大臣自行推举臣子的良好习惯，要从朱四这里断绝。
就算大臣们满腹牢骚，但因此时距离左顺门事件不远，很多人怕被牵连进去，祸及家族，只能隐忍。
皇帝不是以德服人，而是用高压逼着文臣服软，很多时候文臣只是看起来忠贞耿直，其实骨子里还是有着文人的懦弱，只能忍气吞声。
这两年一直在刑部挂职，未被安排实际职务的臧凤，从西北回来后终于顺利接任刑部左侍郎，而朝中有呼声让臧凤当刑部尚书，可似乎皇帝对此并无调整的打算。
文官守旧派系希望把臧凤安排到南京去，哪怕让臧凤当个南京六部尚书，也算是把皇帝身边一个可以掌兵权的人给剔除，等于拔掉皇帝的獠牙。
有了朱浩的提醒，朱四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
……
朝议结束后，朱浩随大臣们一起出宫。
刘春凑了过来，笑着道：“敬道，你到工部后，可要为朝廷好好办差。”
“多谢刘阁老提醒。”
朱浩觉得，这种话很也太没营养了。
我干什么差事，用得着你来指点？
你刘老头也学孙交那样，说话吞吞吐吐，有意跟我兜圈子？
刘春道：“今日晚些时候，你到我府上，我还请了伯虎，有点事情想跟你们谈谈。”
朱浩问道：“还有旁人吗？”
“呃……”
刘春没想到朱浩思路如此清晰，显然他一个人的话，不至于一次性把唐寅和朱浩都给请了，尤其还是在唐寅和朱浩双双有官职调动的情况下，刘春道，“内阁几人，无值守任务的或都要过去。”
朱浩道：“刘阁老，凡是朝事，应当在衙署内完成，何以要到私宅商谈？何况还是几位阁臣……若是被陛下知晓的话，只怕对几位阁老名声不利。”
“这……”
刘春被朱浩给顶撞回来。
他很尴尬。
不过想想也是，当初杨廷和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就是把文官势力拧成了一股绳，开始有了跟皇帝对抗的倾向，虽然说如此做主要是怕小皇帝刚继承大统乱来，再是有前面朱厚照胡作非为当坏榜样，文臣都能理解杨廷和的心思，但随着现在皇权稳固，如果大臣有什么事还要私下商谈的话，就会显得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你们就这么公然结党？
私下里不会是在商议谋逆造反之事吧？
刘春琢磨了一下，才道：“看情况，至少费阁老会去，你务必要来啊。”
朱浩摇头道：“几位有事的话，只管请唐先生去，我跟他说，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可。不必再让我前去，最近我挺忙的，今晚可能要去西山过夜，没时间赴约。”
“你……”
刘春又一次语塞。
跟朱浩对话一番，刘春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朱浩面前有点抬不起头的意思，便在于他很清楚朱浩现在手上的权力甚至在他之上。
这属于一个下属跟上级对话，却因为他是前辈而朱浩是后辈，难免感觉不自在。
朱浩拱拱手道：“刘阁老，您接着忙，在下先行告辞，出宫后会立即前往火车站赶赴西山，这来回奔波实在折腾人。”
……
……
刘春回到内阁值房，把情况告知费宏。
费宏皱眉道：“你请他，他居然不去？”
刘春道：“不过敬道说了，会让伯虎把他所知晓的事情，一并说出来，就在今晚。”
“既然让伯虎说，为何要去你府上？直接到这里来说，不也一样？”
费宏有些无奈。
难道首辅要跟你朱浩说几句，你朱浩都不给面子？真是不把朝中同僚放在眼里了啊。
刘春问道：“那……派人去把伯虎……叫来？”
“嗯。”费宏点头。
刘春仍旧带着隐忧：“伯虎来倒也没什么，但你看此事要不要跟他们两个……”
刘春感觉今天自己说话只能说半截，很多事都必须要有所避讳，这才是让他感到难受的地方。
费宏道：“不必了，你我出面会见便可。算了，换到翰林院去，回头就说去谈议礼之事，让伯虎在那边等吧！”
……
……
唐寅接到通知，要到翰林院谈谈大礼议事项，还点明是首辅和次辅两位邀请他，让他务必前去。
这让唐寅大为光火。
说好我入阁，只是走过场，你们文官不应该竭力让我远离权力核心吗？怎么还主动跟我接近呢？
故意给我找事还是怎么着？
不过当唐寅得到锦衣卫传报，告知这也是朱浩的意思，还有朱浩传递来的书函……得知朱浩让他把能说的都说出来后，唐寅感觉到，自己是要去赴鸿门宴。
他还是去了。
翰林院内，会谈的场所乃是一间公事房，系先前杨慎出任侍讲学士时的办公室，因为杨慎走得急，如今翰林院内人才凋零，这房间一直没安排出去。
以至于里面有很多杨慎的物件，连书籍都是杨慎在任时所留。
“伯虎，坐。”
刘春出来迎接唐寅到房间里。
三人互相见礼后，各自落座。
唐寅道：“两位，有事传告一声便可，何至于……要到此处来？”
刘春看了费宏一眼，这才轻声道：“伯虎，只是想问你一句，也是我们现在必须要知道的，先前一直为陛下出谋划策之人，是不是敬道？”
唐寅心想，你们现在才意识到啊？
也未免太晚一点吧！
我有一肚子秘密，早就想对人说了，如果你们现在不问的话，估计我都要把这些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了。
“是他。”
唐寅回答得很干脆。
反正是原主让我说的，我说出来也没什么心理压力。不过我还是要看实际情况，自己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刘春道：“议礼之事，出自他手？”
“是。”
“那西山煤矿和永平府铁矿呢？”
“也是他。”
“那先前西北军政用人……”
“哦，这个应该都是他跟陛下进言的，不过具体是不是他不好说，因为我没被详细告知内情。但我料想，十有八九是他了。”
“那你调任总制内三关军务……”
“还是他！”
……
刘春的问题很多，基本就是问，朱四当政头两年，干的那些个大事，朱浩参与度如何。
唐寅其实在这些事中参与度并不高，所以会出现很多他也不清楚，或者说不能确定的事情，但他基本秉承了一个诚实的原则……大概是朱浩的，他都不否认。
“伯虎啊，你这些话让我很焦躁啊。”刘春道。
唐寅道：“刘老，你是不是想说，朝堂发生这些事时，有些时候敬道并不在京师，所以可能是我在这里胡言乱语牵强附会？实不相瞒，敬道他非但喜欢安排当下之事，还喜欢预计未来之事，总的来说，未来一段时间内会发生什么，他基本都能推算出来。”
“推算？”
“是的，从当初先皇驾崩到新皇登基，再到后来议礼中发生的君臣争执，都在他推算内，我也很奇怪他从何能推算出来，不过以我所知，他可能是学过方术之类的东西。”
“方术？”
“唉！说起来颇为遗憾，我跟他相识多年，当初是他从南昌把我救走，再将我引介进兴王府为幕宾，后来陛下登基等事，几乎都是敬道在背后策划。当初兴献帝在世时，多倚重于我，我这人……你们也知道，很多事都是随遇而安，全赖敬道在背后出谋划策，而等当今陛下执掌兴王府后，几乎所有事都是出自他所策划，压根儿没我什么事。”
这一连串回答，几乎把刘春电到外焦里嫩。
然后刘春问出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也是替费宏问的：“那孙志同临走前，曾提过敬道帮陛下批阅奏疏……”
“这个嘛……哎呀！怎么说呢？呵呵……我不知道……是真不知道！”
关键问题上，唐寅只能装糊涂了。

第一千零零六章 已到扩张时
就算唐寅在关键问题上装糊涂没回答，对费宏和刘春所造成的震撼，已经足够强了。
“伯虎……”
刘春还想继续追问。
“咳咳咳！”
唐寅接连咳嗽起来。
是不是故意咳嗽不知道，反正就是告诉刘春和费宏，我是个病号，你们遇到难题找到我作答，也要看情况，不要什么问题都问，你们好意思让我一个将死之人强撑着为你们释疑？
刘春看出来唐寅不太想继续“出卖”朱浩，于是对费宏道：“看来伯虎身体状况欠佳，无法支撑，得早些回府养病。”
听了这话，唐寅更不乐意了，感情你们把我叫过来，不为谈正事，就为了从我这里把朱浩的底细给扒个干净吧？
费宏点头，起身有相送之意，最终犹自感慨：“伯虎你以后若无法到阁部问事，不必勉强，凡遇大事非你出现不可，自会有人前去通知，养病要紧。”
唐寅心想。
我去不去内阁，那是我的事，虽然我自己也不爱去，但你现在直接告诉我不用去了，这不摆明是把我当外人？
那有时间的话我还非要去看看不可！
正说着，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却是贾咏带着几名翰林前来，他们听说三位阁臣同时驾临翰林院，赶忙前来拜访。
刘春笑道：“这里有我来应付，伯虎你先回去吧。”
“嗯。”
唐寅本来想说，我来都来了，不让我到处逛逛？
自己名义上当翰林学士已有半年多时间，但却没在衙门里坐过一天班，翰林院各处门在哪儿，院子什么样，哪间房屋是干什么的，我都还不知道呢。
……
……
刘春和费宏应付了翰林院一众人后，走在回内阁值房的路上。
刘春感慨道：“现在看来，敬道先前为朝廷做的事，不少啊。”
这让费宏的气息瞬间粗重起来。
显然费宏详细思索这件事后，有一种自己被人戏耍的糟糕感觉，而很多事虽然唐寅没细说，可费宏也能感觉到问题的关键……
费宏道：“那就不是一群人，而只是一个人。”
这个评价算是非常中肯。
杨廷和、费宏和毛纪，甚至是曾经的毛澄、梁储、乔宇等人，一直在苦苦找寻的对手，竟然一直隐藏在他们中间，还一直以无所事事的闲人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
当然当时也没人敢真的相信，朱浩就是小皇帝身边那个无所不能的军师。
刘春显然不想让朱浩背负太大的压力，赶忙道：“只是伯虎一家之言罢了，我倒觉得，伯虎这个人装糊涂是一把好手。你猜我先前去他府上看到什么？在他书房内，挂有‘难得糊涂’四个字，这不摆明告诉我们，在一些事上他会藏掖？”
“难得糊涂？”
费宏皱眉。
仔细琢磨其中寓意，好像是说唐寅故意装傻充愣，其实以唐寅的本事，怎可能一直屈居朱浩之下？
朱浩到底是其学生。
“嗯。”
费宏思索后，先前肯定的答案，现在又变得不太确定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难得糊涂”这四个字是朱浩送给唐寅的，唐寅觉得有趣，便让人雕了匾额挂在书房里，聊以自慰，却未曾想被刘春当成他人生座右铭了。
其实唐寅不是装糊涂，多数时候他是真糊涂，而且他是真的不想卷入到朝中事。
刘春又笑道：“让敬道去工部，倒不是什么坏事，他不是说了吗？他的精力会多放在管理西山煤矿和永平府矿场等事上，各地都在开矿，朝廷没花什么银子，也未有动到百姓根本，地方上奏有关开矿乱象之事极少，说明敬道在开矿事上一直很克制。”
朱浩的开矿，跟后来万历年间开矿不同，朱浩秉承的原则是尽可能不要影响地方本来的产业。
就是说……开矿也要到深山老林去，本身这些地方都是三不管地带，不占本来官家或是地方任何矿脉，甚至也不去影响什么风水，最大程度避免跟地方官民产生纠纷。
虽然也出现了永平府百姓闹事的恶性事件，但那次主要是背后有人挑唆所致。
现在皇帝大权在握，朝中反对的声音迅速淡了下来，就更没人在意皇帝在哪儿开矿的事情了。
费宏想了想，若朱浩真如唐寅所说的那般，对新皇体系至关重要的话，那朱浩不在朝中，反而是好事。
“唉！看来以后要多跟敬道打交道了。”
费宏感慨间，却也无法再像杨廷和时代那样，想让谁滚蛋就直接把人赶走便是，现在他这个首辅，已然屈从于皇帝的威压，皇帝要用谁，他别说是把人赶走，连暗中使绊子都有很大的压力。
而且以费宏的性格，也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朱浩就继续当隐藏在皇帝身边的幕僚，哪怕以后走到明面上来，只要跟费宏的矛盾不外显，他都能忍受。
这就是费宏跟蒋冕，乃至跟杨廷和的本质区别。
……
……
朱浩当上工部左侍郎后第一件事，就是乘坐火车去西山。
结果在西山没等进到实验室，便遇到提前得到消息，已在这儿等他的苏熙贵。
苏熙贵最近常在西北和京城两地跑，这段路可不比京师到江南，路多险阻，而且很容易遇到成群结伙来犯的狄夷，所以此时的苏熙贵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苏东主辛苦了……看你风尘仆仆的，这是去过何处？挺远的吧？”朱浩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跟在身后的苏熙贵。
苏熙贵陪笑道：“没多远，就是去了一趟宣府，把那边入冬后的布料款项给结算一下。不过话说现在西北可真乱。”
好像是在提醒朱浩。
别总顾着大礼议之类的朝争，西北重中之重的防务，都没人管了？
朱浩道：“是啊，最近谁还管西北？连臧中丞都从宣府回来了，下一步看谁来当这个三边总制，把西北军务给提振起来。”
“不知何人接管此重任？”
苏熙贵一脸关切地问道。
朱浩笑着摇摇头：“暂时不知。”
苏熙贵尴尬一笑。
那眼神好似在说，你都不知，还有谁知道？
这种事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么？
只要你提前告诉我，我去巴结一下，回头西北之地的生意，不是有大把好处等着我？
朱浩道：“苏东主，咱的银号开了有几年了，现在每年虽然也有进项，但明显收益不够多啊。”
“呃……”
苏熙贵听出来了，朱浩这是有心思过问生意场上的事了，当下支支吾吾道，“是这样的，银号分散在全国各地，大江南北省城和府城，多都有分号，因为初期要雇请人手，还要跟各地官府打通关系，以及购置屋宅等，实际花费非常大。”
朱浩皱了皱眉：“不要只提困难。”
“是是是。”
苏熙贵继续补充，“困难是有，但其实推进也还好，尤其是在江淮一代，盐商多的地方，做生意现在都认我们的银号和银票。但在北方，尤其是西北之地，推行起来很麻烦。这些地方有时候连银子都不好使，更别说是银票了，很多人将其当成以前的宝钞，避之不及啊。”
朱浩点头。
要改变一个时代的经营方式，把银行的概念带起来，一时间还是有点困难的。
苏熙贵继续道：“至于存银和放贷之事，推进不太顺利，尤其是地方官府多干扰银号的正常运营，也就近半年来，锦衣卫插手后，地方官员才不敢伸手。之前在江赣等地，接连发生过官府查封银号之事，都是靠布政使以上的关系才解决，其中又牵涉到活动经费……”
苏熙贵说这些，其实是在告诉朱浩，这年头做生意，可不是你有好点子，市场认可，就能顺利推进的。
官商勾结倒是其次，主要是官府对于市场经济干预太多了，尤其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官的谁不捞银子？
只是捞多捞少的问题罢了！
还有就是有的官员脑子不好使，明知道这是皇帝的产业，也敢伸手，大概他们以为文官集团能解决一切麻烦，一直到现在文官护理派高层逐渐失势，皇帝执掌大权，银号的运作才趋向于正常。
“那明年再多开三百家银号，赚个一百万两银子，没问题吧？”朱浩道。
“啊？”
苏熙贵一听瞪大眼，显得有些吃惊。
随即他便意识到，朱浩要利用皇帝话语权大涨的便利，快速扩张生意。
之前两年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把生意的雏形给搞出来，推到市场上试试水，让更多的人知道，顺带在各地小试牛刀，把遭遇到的困难先摸索一遍，属于“前期投资”，现在朱四和朱浩大权在握，怎么可能还像之前那样按部就班？
肯定是要一步到位的！
“怎么，不行吗？”朱浩问道。
苏熙贵道：“尽量争取吧，就怕这目标……定得有点大。”
朱浩道：“这都已经三年了，如果这目标还大，那我们干脆不用做了。现在有陛下全力支持，能随时被调动厂卫，而且锦衣卫内部还能牢牢掌控住，不敢乱伸手，这种时候再不努力就迟了！”
“是，是。”
苏熙贵嘴上应着，眼珠子骨碌碌转，恐怕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朱浩知道，这时候苏熙贵恐怕又有许多歪主意。
“这两天你没事的话就留在这儿，我还有些问题，间歇跟你商议一下。”朱浩道，“对了，以后这边多开几家戏楼、书场什么的，这边这么多做活的人，文化产业有点落后。不要嫌蚊子腿肉少，该赚还是要赚。”

第一千零零七章 点拨
朱浩一到西山，就进入工程师模式。
陆松在西山待得时间很长，现在正负责在西山周边修筑城墙，准备把西山开辟成为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座新城，而这座依托于矿山而形成的城市，本身高低落差很大，修筑城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为了保证新城的稳定，在不驻防太多人马的情况下，只有改进兵器，利用武器的代差来保证这里不受外夷或者贼寇袭扰。
朱浩本来不推荐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建城，但朱四对此却很热衷。
朱四想要一座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城池，尤其现在西山还是跟京城唯一有火车沟通的地区。
与此同时。
京城内，有关废朱祐樘皇考的大礼议正在进行中，而朱四唯一的目的，就是确立他唯一的老爹便是朱祐杬。
而在朱浩去西山，唐寅又不管事的情况下，这件事的主要压力落在了张璁身上……甚至席书对此都不太热衷，在席书看来，确立朱祐杬为皇考就行了，毕竟皇位得自于孝宗，现在完全不认孝宗只怕会带来法统上的问题。
现在张璁急于表现自己。
虽然桂萼去了镇江，但张璁还是尽可能找方献夫和霍韬相助，短时间内就在没有朱浩相助的情况下，起草好了诏书。
这天朝议结束，张璁亲自把他拟定的诏书底本，送到皇宫，呈递到朱四面前。
朱四看过后不是很满意：“朕是说过只认一个父皇，但也没说，完全放弃对大行孝宗皇帝的孝道。”
张璁心想，你只想要一个爹，却还对另一个保持孝道？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朱四道：“先前不是跟你说了，要定大行孝宗皇帝为皇伯考吗？”
张璁听了很为难。
考，就是自己过世的父亲，皇伯考……这称呼一听就很新鲜，自古以来就未曾有过，为什么要创造这种生僻名词来给自己找麻烦呢？
朱四对张璁越发不满了，挥挥手道：“回去后重新拟定，拟好了再送来。唉，真是让朕不省心。”
……
……
张璁从乾清宫出来，心里有些郁闷。
明明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也都是按照皇帝的吩咐办事，却还是惹来嫌弃，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你就是不如朱浩，有他在就完全没这些麻烦。
张璁回到翰林院，方献夫已在等他。
“如何？”
方献夫起身问道。
张璁没说被皇帝驳回之事，语气和缓地道：“陛下之意，此事还需斟酌，尤其是对孝宗皇帝的称谓，要改一下。”
方献夫道：“陛下不会是想以皇伯考称呼吧？我找人议论过此称呼，均认为不妥，或是会引起礼数上的纠纷，不如……”
张璁有些生气地打断方献夫的话：“到底是你的家事，还是皇家事？听谁的？”
“这……”
方献夫没想到张璁会突然发脾气，被如此训斥方献夫也没生气，只是觉得张璁有点失控，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张璁稍微冷静了一下，这才放缓语气道：“如今那位朱侍郎不在京城，我们要做到忠君体国，把事办好，才能让陛下高看一眼。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非要跟陛下唱反调，告诉陛下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那我们跟普通文臣有何区别？”
“哦，原来如此！”
方献夫此时算是彻底明白了，他们根本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朝臣。
就是一群顺着皇帝意思，溜须拍马的新贵，这下连自己都快瞧不起自己了。
……
……
大礼议之事，一直到初十都还没推进，朱四那边不断催促，而张璁终于在初十这天下午写好新的一稿，准备来日朝堂上呈递。
也是在这一天，费宏派人告诉张璁，将会到翰林院拜访。
张璁只能收拾心情，在自己的公事房接见只身前来的费宏。
“中堂。”
张璁向费宏恭敬行礼。
费宏点了点头，示意张璁坐下。
二人落座后，费宏道：“陛下议礼，问过礼部，说是你这边还没报上去？”
“明日就报。”张璁道。
费宏问道：“不知进展到哪一步了？”
上来就问关键性问题，张璁想都没想便回道：“全凭陛下做主，在下尚不清楚。”
费宏一听，就知道张璁这是在刻意推诿。
你都帮皇帝草拟诏书了，会不知道皇帝推进到哪一步了？
你这个翰林学士只对皇帝负责，连我堂堂首辅来问你，你都不肯透露丝毫风声是吗？
“秉用，你入朝时间也不短了，很多事也该知晓，臣子不应多干涉皇家事，若遇皇室礼法变更之大事，应当广泛付诸讨论，而不是闭门造车。”
费宏这么说都算是客气的，就差指着张璁的鼻子骂不识时务了。
张璁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费宏的怒意，神色波澜不惊，语调不急不缓：“在下不懂这些繁文缛节。”
一句话就把费宏的质疑给硬顶了回去。
费宏不由皱眉。
他心想，本来以为朱敬道才是朝中异类，看来真正的异类是张秉用才对，看他这样子，根本不像是正经做事的，眼里只有如何迎合皇帝。
“那行，你自行斟酌吧。”
费宏起身要走。
张璁大概也觉得这么得罪当朝首辅不是什么好事，但张璁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费宏，觉得这老头子就是个面瓜，比先前的杨廷和、蒋冕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而且张璁也觉得费宏应该很快就会从朝中退下去。
换作以前，他不敢对费宏如此怠慢。
但现在……涉及到议礼之事，张璁觉得必须要对文官之首强硬，如果这点态度都没有，真就成了随波逐流之人，皇帝怎可能会器重他？
“中堂，在下也有话想提醒一句。”张璁道。
费宏回过头来，看着张璁，大概以为张璁是要认错，便道：“但说无妨。”
张璁道：“如今左右议礼之事者并非在下，而是唐阁老和朱侍郎，中堂您有何问题，问他们便可。”
“嗯。”
费宏闻言皱眉。
张璁以为他是惊讶于这两人在朝中的地位，却不知道费宏只是奇怪张璁说这番话有何用意。
很显然，张璁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你们不是不知道朱浩那小子干过什么吗？那我就告诉你，大礼议就是他搞出来的，你们有怨气朝他撒，我在旁边看热闹就行。
“嗯。”
费宏再一想，张璁没憋什么好屁，微微颔首，便头也不回离开。
这一走，反而让张璁纳闷了。
难道说费宏回去准备对付朱浩？
但要是如此的话……费宏有没有可能把朱浩的真实身份泄露给更多人知晓？到时万一皇帝知道泄密跟我有关该如何？
之前张璁找人泄露朱浩身份时，没那么多顾虑，但现在面对费宏这个老谋深算的首辅，心里却没底了。
“该说都说了，想来够朱敬道那小子喝一壶的。”
张璁心里来气，又将草拟的诏书拿出来，再行研究和推敲，大概要做到每个字都准确无误，谁看了都没法再做任何修正。
……
……
朱浩人在西山矿场。
由陆松父子把张璁草拟好的诏书，交给朱浩过目，这已是新的一稿，而朱四对此不放心，特地派人送来给朱浩参详。
陆松身后是刚从京城过来的陆炳。
陆炳扛着根银枪，也不知是在摆造型，还是他真的擅长这玩意儿……朱浩总觉得现在的陆炳愈发像关敬了。
“挺好，就按这个来便可。”朱浩道。
陆松问道：“陛下派人问，难道不需要做更正吗？”
朱浩道：“更正什么？我能感受到那位张学士做事很用心，但有时会出现过犹不及的情况，他就是太过心切……”
陆松想了想，摇头道：“陛下好像一直都在责怪张学士未将事办妥当，而不是将事做过头。”
“你不懂，我说他太过心切，是一心想要入阁当阁臣，驾驭群臣，所以他现在做事循规蹈矩，而正是这种文臣间固有的规矩和默契，才是对他最大的掣肘。”朱浩道。
“哦。”
陆松没想明白其中的关键点在哪儿。
朱浩道：“小炳，你听明白没？”
陆炳笑了笑，回答：“你们说你们的，我听不懂。”
陆松也道：“这孩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书读得不精，对这些不太擅长。”
朱浩心想，不能够啊，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陆炳没多笨，学习也还刻苦，就算不至于考上举人，但过个县试什么的应该没丝毫问题，这么聪明的娃儿，将来能当锦衣卫指挥使左右朝局，怎会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这中间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陆千户，回头还是让小炳多接触一下朝中事，让他好好学习一下。”朱浩道。
陆松道：“可是他的武艺都学得不精。”
父亲要栽培儿子，只能选择一个方面，大概觉得文的方向，皇帝有朱浩一个人就够了，所以便想把陆炳培养成一个武将。
但现在朱浩的意思，是要让陆炳文武兼修。
“武艺这东西，需要长久锻炼，期间多学习为官之道，对他不是坏处。”
朱浩道，“陛下要驾驭群臣，未必需要我们一个二个都做到首辅或者部堂，只要是在关键职位上就能发光发热，权谋这东西怎么都逃脱不掉。”
陆松略带期许：“卑职也希望如此，就怕他……力不能及。”
“不会的。”
朱浩笑道，“他这么聪明，有些事一经点拨肯定就会。”

第一千零零八章 风不动，人动
朱四在征求了朱浩的意见后，正式追封孝宗为“皇伯考”，而将张太后封为“皇伯母”之事定了下来。
朝堂上下虽意见重重，但有左顺门事件打底，再加上皇帝连追封朱祐杬为皇考之事已经确定下来……这次的事就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事定后，朱四特地把席书和张璁二人叫到乾清宫，对二人表示嘉奖。
“……多亏有你们在，朕这次可说是高枕无忧了！”
朱四表现得非常欣然。
大有一种，我当了皇帝，天下人都要听我的气概，让席书和张璁感受到不小的压力。
席书道：“就怕事后朝中有人上奏要求重议此事。”
“朕看谁敢！”
朱四毫不客气，当着二人的面发出威胁，“谁敢上奏，朕就让他知道这么做的下场！你们也派人盯着点，如果文官中有人敢私下议论，认为朕不仁亦或不孝，或不遵祖制，那就是私下议论朝政，朕一样要严惩！”
席书无奈领命，而一旁的张璁却显得很坦然。
反正张璁在帮皇帝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料到皇帝态度无比坚定。
“嘿，多亏有敬道在，他做事就是让朕放心。”朱四马上要去见蒋太后，临把二人屏退前，笑着称赞了朱浩一句。
席书倒没觉得如何，张璁听到后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这事不是我帮你办成的吗？
朱敬道那小子，听说要议礼，明知陛下对他倚重有加，结果却跑到西山躲清闲去了，完事后，这功劳还归在他身上？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席书问道：“陛下，不知朱侍郎在此事上，到底出了多少力？”
“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先前所做的已经足够了，朕绝对信任他，不行吗？”朱四反问的话，让席书感觉自己完全是多此一举。
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好了，你们且退下，最近朕听说龙虎山张天师要到京城来，朕想研究一下道家之事，却怕再有议礼方面的问题，你们帮朕盯着点……下一步就是给先皇追封庙号，也要趁早啊。”
朱四看起来还不满足，要进一步把大礼议往下推进。
席书和张璁这次谁都不言语了。
……
……
二人从乾清宫出来，在太监引领下往宫外走。
一路无话，二人出了左顺门，已有轿子候在宫门前，这边席书正要上轿子，张璁走过去道：“席尚书，可否借一步说话？”
席书点头。
这已不是二人首次单独叙话，现在他们身份已与之前有较大不同，张璁也明白想压住席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席书上位有他的功劳，但现在席书是礼部尚书，完全没必要把他张璁当成上级。
“关于敬道，不知席尚书如何看？”
张璁直言问道。
席书道：“秉用，如果你是想说，陛下器重敬道不合适的话，莫要再提了。这件事其实连费阁老都已知晓，朝中就算未公开，但也不至于说像以前一样全都被蒙在鼓里。”
张璁闻言不由一惊，想到先前他在费宏面前提及朱浩，费宏对他的冷漠，让他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明明想利用费宏这个文官之首来打压朱浩，结果却好像适得其反，让费宏感觉到他张璁是两面三刀之人。
“难道是席尚书如实相告？”张璁问道。
席书摇头：“朝中知晓这件事的人少了吗？内阁中就有刘阁老和唐阁老，他们跟敬道的关系无比亲密，就算稍微透露出那么一丝口风，别人还不明白？再者，陛下如今对敬道的器重，难道还不让朝中人醒悟？”
张璁无言以对。
以前还可以利用朱浩跑到文官集团内部充当卧底之事，试着发起攻击，让朱浩难以在朝中立足，问题是现在已经不是保守派掌权那会儿了，就连首辅费宏都是中立派，皇帝的高压更是让文官噤若寒蝉，已没人再去计较朱浩的立场是左还是右，在文官看来，朱浩已成为无关痛痒的人物。
席书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知你，陛下好像还要挑选入阁之人。”
张璁一怔。
内阁如今已有五个人，就算杨一清回朝，最大的可能也是当吏部尚书，当然也有可能直接入阁，就这样皇帝还打算增加阁臣人数？这不会显得大明内阁太过臃肿？
“两个选项，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敬道。”
席书继续告知他知晓的事。
张璁摇头：“绝无可能，以在下跟敬道入朝的时间，陛下怎可能轻易让我们入阁？席尚书，我看最有可能入阁的人是你。”
席书摇摇头：“仅仅打理礼部的事务已让我焦头烂额，入阁之事暂时不在我思量之内。秉用，如果你想入阁，不妨多去跟敬道打好关系，只要他举荐，我看你机会很大。”
“席尚书……”
“你不必再说了，陛下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与敬道相比，你还是收起那份心思，认真完成陛下交托的差事……你也知自己入朝日短，根基不稳，作何还要做那无谓之争？”
席书看起来对张璁很冷漠，压根儿就不想跟对方结盟，但说出来的话，绝对是对张璁好。
你张秉用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对朱敬道有很大的意见，甚至多次拉拢别人要与朱敬道对抗，但你可有想过，无论是皇帝的信任，还是个人能力，你都跟朱敬道相距甚远。
就连暗中使绊子的本事，只怕你也是拍马不及。
只有你自己根基稳固了，实力足够强大，多做几件实事，深得皇帝信任，才有扳倒朱敬道的机会，你现在根本是自寻麻烦。
……
……
张璁觉得很窝囊。
但他也认可席书的说法，就是现在难以匹敌朱浩，而朱浩更是不正面与他对抗，直接躲到西山去了。
就这样，皇帝仍旧对朱浩无比信任，这让张璁很郁闷。
“看来，只能等那位杨老部堂入朝，才能根本性扭转当下恶劣的局面。”张璁心里开始琢磨下一个可以结盟的人，那就是杨一清。
但张璁显然低估了杨一清等老臣施政上的决心，杨一清回朝前，或许表现出对他张璁的欣赏，但回朝后……怎可能不防备张璁的崛起？
说到底，你张璁也是新锐，朱浩虽然是新锐中拔尖的那个，但要对抗朱浩，为什么一定要联合你张璁呢？
历史上，张璁跟费宏、杨一清的关系都不好，几乎闹到二者不能并存的地步。
……
……
翰林院中，石珤见到翰林学士贾咏。
而石珤前来翰林院的目的，是借皇帝想再增加一名阁臣的想法，把贾咏推举入阁，以增加护礼派在内阁中的影响力。
毕竟议礼派那边已有两名阁臣，石珤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贾咏引入内阁充实己方力量。
但贾咏明显对入阁之事不热衷。
“我如今无心朝事，也跟陛下提出请辞，只是陛下不允。”
贾咏叹息着摇了摇头，才又接着说道，“或将我调去南京，如此可轻省一些，好过于在京师权力斗争的漩涡中浮沉。”
石珤道：“你与我同龄，刚过花甲之年，在朝入机杼者无不都是这般年岁，何以要自弃？”
石珤平时跟贾咏交好，在大礼议上所持政见也相同，现在丰熙退了下去，石珤自然只能把希望寄托到贾咏身上，希望跟贾咏联手把内阁改造为文官掌权之所。
贾咏道：“就算我入阁又能改变什么？”
石珤叹了口气，道：“你可知晓，陛下为何要再增阁臣人选？”
贾咏摇摇头表示不知。
石珤道：“近来朝堂上谣言四起，说是费中堂并非陛下心目中首辅良选，陛下或有意以刘仁仲为首辅，而唐寅在内阁时日无多，二人退下后，定会出现空缺。而黄公献自己也认为他不会在内阁久留。”
“什么？”
贾咏皱眉。
现在内阁五个人，看起来已经很充盈，结果听石珤一说，才知道，原来内阁中唐寅是必然要退的，而费宏和黄瓒也是指不定哪一天就会突然致仕，那岂不是说……到头来只剩下刘春和石珤二人？
若真是这样，那他贾咏入阁的意义就体现出来了。
两个人还对付不了刘春？
把刘春挤兑下去，内阁又成为护礼派的天下，毕竟刘春的年岁在那儿摆着，而且刘春还有胸痹的老毛病，谁知道他哪天会突然嗝屁？
“如今朝中，陛下多任用奸佞小人，我所能想到也只有你了。”
石珤道，“剩下的人选，诸如梦弼、九和，都还不够成熟，眼下唯独你才是入阁协助我的最佳人选。”
贾咏一时沉默。
现在皇帝只是放出个风声，说要增加一名阁臣，结果方向都还没定下来，石珤已开始鼓动他了。
贾咏不由琢磨开了，你入阁都是蒋阁老临退下前为你铺好的路，并非陛下属意人选，你凭什么认为，你推荐的我有资格入阁呢？
贾咏苦笑道：“可是……我实在是力不能及，你觉得仲鸣如何？”
仲鸣是翟銮的表字。
石珤皱眉道：“仲鸣为南礼部侍郎，倒是有传闻说，陛下要召其为侍读学士……以他的资历，怕是离入阁还有段距离。”

第一千零零九章 离别宴
石珤在为栽培谁入阁而烦心，贾咏则跟以往的石珤一样，尽可能不想卷入到朝堂纷争中去。
但很多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改变。
以往石珤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承担起文官领袖的职责，当时他在吏部尚书任上调翰林院时，就曾想过致仕赋闲，但在历史大势的推动下，他还是一步步成为护礼派在朝中唯一的领袖，肩负起沉甸甸的责任来。
尤其是石珤觉得不能愧对丰熙，那是丰熙给他铺好的路，要不是丰熙代替他去左顺门，或许现在被发配充军的人就是他石珤。
与此同时。
朱浩仍在西山，这边唐寅乘坐火车抵达。
当天唐寅可不是来跟朱浩商量什么朝廷大事的，纯粹是唐寅临近黄土埋身，朱浩邀请他过来西山游玩。
以往唐寅打死都不来……因为这地方是他的伤心地，入朝后帮新皇和朱浩做事，许多时候都在西山当看管煤矿的矿主，好不容易脱离这地方他可不想再进樊笼，结果这次回来，让他大吃一惊。
“怎……怎么……成这样子了？这周围本来不都是荒山野岭吗？”
唐寅面前是车站，而车站周围是一座新崛起的城市，以繁华程度来说，丝毫也不亚于京城。
西山最初开矿工人、家属等一共也就几千人，但才两年工夫，西山本地人口数量就超过二十万，在这时代绝对是个大型城市的规模，由此带来的地形地貌上的改变，也是无比巨大的。
朱浩笑道：“这就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在你魂归西天前，难道不想亲眼见证一下自己的成就？”
唐寅不介意朱浩说这个，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妻子正从火车上下来，因为第一次坐火车，女人很不适应，下火车后还干呕了一会儿。
“师娘好像不太适应，这样，找人以轿子将她接到驿馆。”朱浩笑道。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多谢你的关心。”
朱浩依然是乐呵呵的样子。
“唐阁老……”
周围兴王府出身的锦衣卫，纷纷过来跟唐寅攀关系。
虽然谁都知道唐寅病入膏肓，却更清楚唐寅在朝中的好人缘，或许让唐寅高看一眼，回头引介一下，皇帝对于这个过往先生的用人建议还是会给面子的，到时就能平步青云。
可唐寅早就厌倦了这种名利场上交际应酬的生活，尽可能避开任何过来与他攀交情的人。
最后陆松和朱浩，以新制造的蒸汽汽车，带唐寅离开火车站。
“这是什么东西？”
唐寅好奇地问道。
朱浩叹道：“没办法改进，只能造成这样，体形大了点，而且用起来相当费劲，不过有一点好处就是加上煤和水就能跑，但只能跑平地，速度还很慢……就当是试验品吧。”
也不是每一次试验朱浩都能成功。
研究蒸汽汽车，是花了钱也办不成事，没办法，内燃机这东西太过复杂，需要几百年技术积累，不是说知道原理就能造出气缸和发动机，光是锻铸这一条，在这时代就难以保证质量。
最后朱浩只是造出个四不像的蒸汽机车，搭载着他跟唐寅游览集市。
唐寅道：“也不知你成天都在搞什么东西，可要记得，我闭眼前，要知道你的过往。”
“好。”
朱浩爽快地答应下来。
……
……
唐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次到西山来，朱浩没法带他游逛更多的地方。
最后才逛了不到两个时辰，唐寅就喊支撑不住了，朱浩只好带他回别院休息。
唐寅很高兴，回去后拉着妻子的手，讲述当初他来西山开荒时的场景。
说得娇妻一愣一愣的。
“……那时的辛苦，真是不可想象，眼前一片都是荒山野岭，开个矿要跑几十里……”
“先生，你好像说错了，当初大冬天冒着风雪探勘矿藏的人是我吧？”
朱浩出现在唐寅身旁。
唐寅回头白了朱浩一眼，他吹牛逼正在兴头上，结果却被朱浩听到，然后他就被打脸了。
娇妻只是抿嘴一笑，随后起身，避开这对师徒。
朱浩看着师娘的背影，心里不由感慨，刚嫁给唐寅没多久，刚刚才享受到愉快的婚姻生活，就要当寡妇，肚子里很可能还是遗腹子……
“先生，我尽量让你看到孩子出生。”朱浩宽慰道。
唐寅鼻子里发出轻嗤的声音：“等不到了，最近我身体疼痛的时间越来越长，精神越来越差，呕血也越来越频繁……别跟老天作对，认命为好。”
朱浩心想，你还不跟老天作对呢？你已经比历史上多活一两个月了，而且很可能会多活半年以上……
“孟载尚在去安陆的路上就写信回来，诉说沿途的辛苦……我给他回信，说再辛苦能比在西山开矿辛苦？谁知道我看走眼了，来到这儿才知道，你小子是过来享受的，哪有辛苦的样子？”
唐寅还在那儿感慨。
朱浩道：“你当我是来玩的？”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什么都不说。
就在这时，陆炳带着几名锦衣卫进来，现在陆炳已开始在锦衣卫中崭露头角，但毕竟陆炳还没有正式承袭锦衣卫的职位，他爹还没死呢，但他已经打算去考武举。
“陆炳，过来见过先生。”朱浩招呼道。
陆炳赶紧过来向唐寅行礼。
唐寅道：“长这么大了？”
陆炳听了有些不好意思。
一转眼，多年过去，唐寅已经有许久没见过陆炳，对他而言，这些孩子一天一个样，小屁孩一个个都长成大人了。
唐寅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我很久没见过郡主……啊不对，应该称呼长公主，她现在在哪儿？”
“嘿嘿嘿！”
陆炳听到这里，不由笑起来。
朱浩瞪了他一眼，道：“别笑，去后院看看能帮什么忙，我要跟先生谈正事。”
“好！”
陆炳带人往内院去了。
唐寅转而看向朱浩，问道：“他知道长公主在哪儿？”
朱浩道：“他不知道长公主的下落，却知道长公主因何到现在还未婚配。”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叹道：“你是负了她。”
“瞧你说的，我负了谁？我从一开始，就从未说过要尚公主，咱正经说事，能别扯开话题吗？”
朱浩对唐寅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很不满。
唐寅道：“我乃将死之人，你当我是奉劝你也好，当我是临终遗言也罢，女儿家把真心交给你，无论你作何想法，总要有个交代。哪怕不能娶她，也跟她说清楚，让她不要再不理红尘之事，人生总归要有个归宿。”
朱浩冷冷问道：“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呵呵。”
唐寅知道自己跟朱浩吵嘴，从来都吵不赢，也就没有辩驳的兴致，含笑以对。
……
……
下午朱浩陪唐寅喝酒，说好了一人三杯，朱浩和唐寅都很识趣，没有多喝。
唐寅在酒桌上，提到如今皇帝要增加阁臣人数的事。
“都在传言，说是费阁老要退下去，我也要死了，而黄公献已在对外宣称，说他要不了多久就会退，真假难辨。”唐寅道。
朱浩道：“陛下其实无意撤换费阁老，不是吗？”
“那……这些风声……”
“明摆着有人故意引起话题，而最终得益者，你猜会是谁？总不会是你我吧？”朱浩笑道。
唐寅琢磨了一下，依然还不明白。
朱浩拿起酒壶，把其放到一边，才又道：“这是张秉用私下找人散播消息，告诉天下人，陛下要用杨应宁为阁臣，而不是尚书。”
“他为何要如此做？”唐寅皱眉。
朱浩道：“杨应宁回朝当尚书，对我能有何挟制？在张秉用心目中，他自己是要当阁臣的，而他最大的敌人就是我，所以想借杨应宁之手来对付我。仅此而已。”
唐寅惊讶道：“这风声不是陛下放出来的？”
朱浩摇头：“从来都不是，最近几天，好像陛下都没上朝吧？”
唐寅点头：“说是因为没到上元节，陛下侍奉太后，却听张公公隐约提及，说是陛下对于道家之事突然热衷起来。”
朱浩苦笑了一下。
很多事，他尽可能避免，但有些事却像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当朱四把大礼议的问题基本解决，将文臣势力给压服，大权独揽感觉朝堂上没有对手后，所想的并不是励精图治，而马上跟他的那些祖宗一样，想如何才能做到长生不老。
道家的事，很多都很玄乎，这时代又有各种长生不老的传说，就算不能做到不死，但说什么半仙活个几百岁，是个孩童都听过这样的故事，口口相传，以至于一些正经的史书上都做记载……
这不是扯淡吗？
这天下间谁最怕死？
当然是大权在握之人，只有驾驭过别人，享受到那种极致的快感，才会想永远驾驭别人。
底层的人顾着生存，哪有工夫追求什么长生不死？
“如果我说，不加干涉的话，陛下将来会沉迷于问道修仙，甚至几十年都不上朝，你信吗？”朱浩问道。
唐寅听了眉头深锁。
他们师徒二人的相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有时候可以说一些对外不宜讲的话题。
朱浩道：“别不信，或许比这更过分，你一直想知道我的过往，那我就说一句，至少在我能推算的范围内，这种事必然会发生，只是时间早晚罢了。可惜先生你不能与我一同见证！”

第一千零一十章 进为阁老，退为尚书
唐寅带小娇妻来西山度蜜月，朱浩不会过多打扰。
虽然还在正月里，到处游览有些不方便，唐寅的小娇妻还怀孕在身，行动也不是很便利，但这并不影响唐寅带妻子出来各种吹牛逼。
看看，这些都是我之前亲手开发出来的。
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个土丘，现在你看看，已是一条街道。
再看这里，曾经我想在这里修个亭子，结果现在居然有人修了栋五层高楼……
朱浩只是偶尔跟唐寅见上一面，交流一下心得，有朱浩这个正经的“城主”在，曾经的代城主唐寅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什么事交给朱浩去做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唐寅出手。
与此同时。
京城内，有关谁入阁的争议还在持续进行。
一连几天石珤都在四处奔走，想通过各方关系，举荐贾咏入阁，但收效甚微，就在于现在没人想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左顺门事件对文官的士气打击非常大，一改宣宗以来文臣受到礼遇后所表现出的自尊自信自强。
现在文臣开始变得噤若寒蝉，任何跟皇帝作对的事情都提不起斗志。
同时这也跟左顺门事件中素来以耿直著称的翰林院翰林和六科御史言官是受罚重灾区有关。兔死狐悲，同僚的遭遇几乎是赤果果向大臣进行演示，光靠耿直没用，皇帝不会因为你们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就轻易放过。
而跟石珤联络朝中人几乎同时进行的，是黄瓒在为自己致仕后接班人问题而四处游走。
黄瓒知道自己在朝时间不多了。
之前他还觉得，可以利用文官跟皇帝之间剑拔弩张的对立关系，让他的存在有着特殊的价值，不至于早早就被扫地出门，但随着左顺门事件中皇帝大获全胜，黄瓒终于意识到，他这个内阁过渡人的身份当到头了，随时都有可能会把权力交出来。
他想栽培的接班人，并不是让其入阁，而是进入户部，最少拿到户部右侍郎的职位。
最近一段日子，苏熙贵都在西山，他时常想找朱浩谈事，都每次都不是很顺利，一般都被朱浩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相见，就算见面朱浩也提前申明不要苏熙贵谈及朝中人事任免问题。
“……小当家的，实在是……黄公在京师催得紧，他自知已完成历史使命，说随时可以退出朝堂，再是他年岁也大了，撑不住了快……”
苏熙贵这天终于忍不住，趁着朱浩吃晚饭时，上门来找。
见面后，赶紧跟朱浩提及此事。
朱浩道：“黄阁老致仕，并不在最近的议程中，为何黄阁老却这么着急引退呢？朝中仍旧需要参与议礼之人留守内阁，算是给朝中文臣做一个榜样。”
苏熙贵凑过来小声道：“其实是黄公觉得留在内阁，做不出什么成绩。还不如……”
朱浩皱眉。
黄瓒舍得把权力交出来？
这家伙分明是个官迷，有机会继续当阁老，怕是想干一辈子，最好是能当到首辅。
只能说，最近朝堂上的变化让黄瓒有点心灰意冷，明明皇帝掌权，但黄瓒却感觉不到胜利者的快乐。
人在内阁，上有费宏、刘春压着，一边还有石珤当竞争对手，另一边却要受制于朱浩，甚至连张璁都想插一杠子……
当阁老只是表面风光，论实权远不如留在户部当尚书。
之前是真正的大权独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现在入阁后名声是有了，但也仅仅是声名在外，充当着皇帝顾问的角色，却不是每次提出的意见都能被皇帝采纳，久而久之就形成一种厌倦心理。
如果是从翰林院体系一路升迁上来的阁老，这种感觉不会太强烈，因为翰林院体系包括詹事府乃至礼部都算是清水衙门。
但黄瓒毕竟体会过当户部尚书的滋味，这种反差太大了。
朱浩琢磨了一下，问道：“苏东主，那你问问黄阁老，如果现在仍旧委任他做户部尚书，他愿意吗？”
“啊？”
苏熙贵一惊。
入阁基本就是当官当到头了，所有官员都是争取先当尚书，后入阁，风风光光退休，还没听说谁当过阁老后，还主动追求退回去当尚书的。
但既然朱浩提出来，苏熙贵就认为……这其中一定有可操作性。
苏熙贵震惊之余，为难地道：“其实鄙人也希望黄公一直留在户部部堂的位置上，毕竟……小当家您明白鄙人为人处世之道。”
“是，我当然知道，你苏东主最喜欢玩官商勾结那一套，户部尚书油水多大？现在黄阁老人在内阁，你去西北走一趟，都能感觉到别人的白眼，是吧？”
朱浩悠哉悠哉问道。
苏熙贵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无奈点头。
他以为黄瓒入阁后，西北那些将官对他会更加恭敬，谁知事实正好相反，人家都开始不待见他了。
就算黄瓒在内阁也多能多过问户部之事，彼一时此一时，你又不是户部尚书，不直接关乎到西北官将的切身利益，人家凭什么把你当神仙一样供着？最多是面子上的恭敬，见面也多是走过场。
朱浩道：“其实我也想跟黄阁老说说，这翰林学士当过了，内阁大学士的滋味也亲自体验过了，如果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不能一展为朝廷效力的抱负，那不如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继续为朝廷发光发热。”
苏熙贵差点五体投地，当即感恩戴德道：“小当家的，若真是这样，事成后鄙人会代黄公向您送上厚礼。”
“怎么又提到送礼？现在没礼，不能办事了吗？”
朱浩有些不满。
苏熙贵突然想到什么，试探地问道：“如今内阁中有五位阁臣，却还是有风声传出，说要增加阁臣人选，不会就是因为……您早就有所安排吧？”
到这会儿苏熙贵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放出风声，说是内阁要在现有五名阁臣的基础上继续加人。
朱浩摇头：“此事跟我，跟陛下，没有太直接的关系，是有人想借增加阁臣之事来扰乱视听。另外，让黄阁老留意一下，小心谨慎，不要误入歧途才好。”
这是在提醒让黄瓒少跟张璁接触。
但朱浩又很清楚，现在黄瓒内心跟张璁那边更亲近些。
这就叫联弱胜强，谁让他朱浩锋芒毕露，说让你入阁就让你入阁，说让你回来当户部尚书，跟陛下提一句就能回转来？
黄瓒的颓废原因，也在于他发现再怎么努力也只是朱浩手里的一枚棋子，自然会跟张璁产生一样的想法，就是要想继续当官，就必须先把朱浩的獠牙给拔除。
当然光凭他一个人成不了事，这就涉及联盟的问题。
朱浩越是提醒，黄瓒心中的逆反心理反而越强。
这正是朱浩想要追求的效果……尽可能为自己培养几个对手。
别人看他顺眼与否，并不重要，重点是不能让朱四早早对他产生猜忌，在朝中文官集团已经开始没落的背景下，他们这对发小至交，不可能永远保持绝对的信任。
“派人回去通知一声，当然苏东主你不必亲回，我打算让你走一趟居庸关，把开春后造火车和铁路的事落实，顺便看看徽商那边是否还愿意出资……”
……
……
造火车和铁路的成本实在太大了。
现在朱四又开始追求物质方面的享受，说是要从户部往外调拨钱粮，但其实不让朱浩给他填补就已算好的，光是蒋轮回一趟安陆，估计花费就至少在五万两往上，若是多花一点，把兴王府宅子、家庙和朱祐杬的陵寝修一下，十万两可能都打不住。
大明经济如此落后，十万两银子……能让朱浩做很多事了。
却白白被朱四“浪费”“挥霍”掉。
朱四为了维护帝王的面子，根本就不会考虑到能为大明带来多少改变，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连受过朱浩系统教育的朱四都不能免俗，朱浩只能想办法凑银子，持续推进铁路建设。
最大的麻烦仍旧是开山、修桥这两大难题。
正月十五，朱浩中午去了趟火车站，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却是朱浩自己的妻子孙岚。
唐寅非要跟朱浩一起去迎接，大概是他觉得很郁闷，每次都是朱浩掺和进他的生活中去，他也想试着打扰一下朱浩的生活。
朱浩却没觉得怎样，孙岚下火车时，没有像唐寅妻子那样有任何不适。
这并不算是长途旅行，火车有玻璃车窗，光是出京师后沿途风景，就让孙岚沉迷其中。
“老爷。”
孙岚过来给朱浩娉婷行礼。
朱浩指着一旁的唐寅道：“唐先生，你应该见过，恰好这段时间他就住在这边。”
孙岚又向唐寅行礼。
唐寅道：“看到你们这对小夫妻，便想到我年轻时候……一转眼……”
“行了先生，你都马上要进黄土的人了，别感慨人生，就算追忆也别想那么远，就想想当初在安陆你我认识时的模样便可，前面你经历的那些糟心事，没人想听。”朱浩给他硬顶了回去。
唐寅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
孙岚觉得很奇怪，这俩根本不像师生，更像是好友，而且听起来，朱浩才是强势的那一个。
“夫人，最近唐先生在这边度假，我觉得该让你来看看，毕竟这是通过我的努力，逐渐形成的城市，就好像自家院子一样，不亲眼看看有些可惜了。”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坦诚相待
孙岚的到来，让朱浩在忙碌工作的同时，也有了一些私生活上的改变。
以孙岚这样名门闺秀出身的女子，以往连家门都没机会出，现在不但时常去帮娄素珍打理工坊生意，见识和学习到很多以前不曾见过的机械设备，现在还有机会到西山这个以煤矿为依托的具备工业城市雏形的城镇参观。
让她觉得很新奇。
到来后，有朱浩亲自陪同，二人便在西山周围做了一番游览，只是没有靠近煤矿和冶炼厂这些相对乌烟瘴气的地方。
“还好吧？”
夜色快要降临时，朱浩才带着孙岚回到别院。
这里是朱浩在西山的居所，经过改造后，却比他在京城的家宅还要大，这年头想怎么建房子就怎么建，房子内多了很多现代化的东西。
“好暖和。”
孙岚进到屋子，便感觉到不一样的地方。
身上厚重的衣服，就显得多余了。
朱浩笑道：“这是水暖，看到墙壁边的东西没有？周围都连着烧热水的炉子，热水会在其中流动，如此一来房间内再也不惧严寒，回头家里也会改上一套。”
“嗯。”
孙岚饶有兴趣过去看着，想到朱浩考虑周到，要在家里也安上一套，便觉得，好像这才是一家人的样子。
“参观完我亲手建设的城市，再带你看看这里的屋子，这也算是我们在西山的家了。”
朱浩带孙岚把院子前前后后走了一圈，很多新奇的东西，让孙岚目不暇接。
最后，朱浩带孙岚到了个奇怪的房间：“这里是沐浴间，同样一年四季都有热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打开这个开关就会流下水。”
“这……怎么用？”
孙岚很好奇。
这年头毕竟没有淋浴这东西，孙岚自然不知道怎么操作。
朱浩笑着做了一下演示，等孙岚看到热气腾腾的水流从蓬蓬头喷射出来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跟水暖的原理一样。这热水来自于冶炼厂，那边大炼钢铁基本不会停止烧煤，所以这边热水也不会断。”朱浩道。
“嗯。”
孙岚点点头，突然有些脸红。
朱浩道：“你这一路辛苦了，冬天在家里不太方便沐浴，我便不打扰你了，你先洗漱一番？如果觉得不方便，我会让人给你准备热水，用浴桶沐浴。”
孙岚摇摇头：“不用另外准备，这样……就挺好。”
显然孙岚也是个勇于尝试新鲜事物的女人，她对于新式的淋浴设备很感兴趣。
就在朱浩要出去时，孙岚突然补充一句：“可是我不太会用，相公能亲自教我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一种邀约。
夫妻之间，成婚已有两年时间了，再不是刚成婚时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逐渐孙岚身上也有了成熟女人的风韵，从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少女，变成了一个开始学会持家，并且有了自己事业的女性。
可以说，现在的孙岚身上，有了更多新时代女性的魅力。
朱浩点点头，走过了去，将孙岚揽到怀中：“我说过，我们是该如正常的夫妻一般，不该再这么见外了。”
孙岚听到这话，心情多少有些激动。
对于她来说，一直在等丈夫的认可，直到此时她才真正做到。
……
……
正月里西山之地，仍旧是冰天雪地，年初下的一场雪，到上元节仍旧没有融化。
但对于这个屋子里的朱浩和孙岚来说，这是个非常温暖的夜晚。
本来有些事情应该一步步进行……但对于两人来说，发生任何进展都不意外，毕竟是成婚已经两年的夫妻，到现在才终于踏出最后圆房合卺的一步。
而朱浩，当天晚上就要成为一个老师。
教孙岚去完成人生大事。
当然，这一切还要先从教会孙岚使用淋浴开始。
房间内全都是热气，孙岚终于毫无保留呈现在朱浩面前，朱浩也不需要正襟危坐，此刻的朱浩更好像是在欣赏艺术品，犹如鉴赏大家一般。
二人光是沐浴，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好在热水来自于冶炼厂，加热后由深埋地下的巨大管道通往各家，可说源源不断，倒也不担心冷着。
本来在这时代生活的人，尤其是北方人，对于寒冷就有天然的抵抗力，经过一代代艰苦环境筛选下来的人，对于严寒更加习惯。
怕冷的人，大概早就被大自然给淘汰了。
然后……
当孙岚被朱浩抱着，到了他们的卧房时，孙岚已经闭上眼，把一切的主导权都交给了丈夫。
“害怕吗？”
朱浩笑着问道。
孙岚终于睁开眼，有些迷茫摇摇头。
她不明白朱浩为什么会问她这个。
“我心中有太多的秘密，没法跟这世上的人分享，没法告诉他们，我从哪里来，也没法告诉他们，我将来的计划如何，但我觉得跟另一半，应该是毫无保留的，所以等过了今晚，我会告诉你很多事，你替我保密就好。”
朱浩觉得，有必要把一些事告诉孙岚。
连唐寅都想知道他为什么从年少就能那么牛逼，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是穿越者这件事，详细告诉妻子呢？
尤其现在，二人交心，朱浩对孙岚无比信任，他完全不用担心孙岚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
孙岚望着丈夫的眸子中，多了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信任这东西……
对于这时代的夫妻来说，其实是弥足珍贵的，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培养出来的夫妻，都是先上车后买票，在婚前没法做到互相了解，就更谈不上深层次的交流。
尤其是当官的。
这时代是男权社会，女人想得到丈夫的尊重，更是难上加难。
“好了，不跟你说这些。”
朱浩笑着，手放在了孙岚温暖的面颊上，“做好准备了吗？”
“嗯。”
此时已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朱浩甚至都知道，今天晚上剩下的时间，任何一个字都是多余的，只需要去感受夫妻之间亲密无间的感觉便好……
……
……
红烛点着。
对朱浩和孙岚来说，这才是他们真正成婚的日子。
当晚朱浩也没给自己安排什么差事，现在就算朱四派人来通知，让他回京城去商讨什么事情，他也非要把事拖延到来日不可。
孙岚的热情，也是朱浩所没预料到的，大概是孙岚对于这份感情更加珍惜。
一个在历史上因为曾被朱祐杬提过亲，就一辈子未曾嫁人，从未有过夫妻生活的孙岚，却因为朱浩的出现，改变了命运，终于可以做一个正常人……或许连孙岚自己都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的丈夫出来拯救，或许她真就要一辈子小姑独处。
而丈夫在她面前，又是个神话般的存在。
状元之才对别人来说是期冀，对朱浩来说是现实。
更何况朱浩才华横溢，让孙岚早早就迷恋上了，对孙岚来说……朱浩就像是自己的偶像，现在终于得到了丈夫的认可，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整个大明最幸福的女人。
但可惜。
热情归热情。
女儿家到底还是要在房帏之事上，略占下风。
朱浩正是初生牛犊年富力强的时候。
一直到夜深人静，连红烛都已燃尽时，朱浩才拥着疲累不堪的孙岚，讲着好像天边发生的故事一般。
“……那是个美好的世界，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就好像世外天国，但要经历数百年的变迁，可惜我应该永远回不去了。”
朱浩没有太详细说那是个什么地方。
孙岚靠在朱浩怀中，听着丈夫强有力的心跳，问道：“那相公为什么不把这里变成那里呢？”
“难。”
朱浩道，“其实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做到这个，但以我一人之力，实在太难了。
“我毕竟不是神，只是凡人，很多东西其实对我来说也不太了解，我只能做到尽自己最大可能去改变，所以我需要权力，我也需要陛下的绝对信任，但终生为臣，很多目标注定无法实现。”
孙岚想了想，问道：“不为臣子，又能怎样？”
朱浩笑了笑。
不当臣，自然就是当皇帝了。
但也不是没有第三种选择，或许就是迁居海外，完成殖民海外的构想，然后在海外之地建立自己的帝国。
到那时，甚至可以带着他的战船，杀回大明……
可这些话，终于还是不能说给孙岚听，虽然孙岚也可能猜到丈夫的心思不单纯只是做个寄人篱下的臣子。
“最近不回京城了。”
朱浩道，“你也先别回去，我们都留在这里，享受二人世界。我白天工作，你有时间就各处去游览。”
“好。”
孙岚点头。
朱浩突然想到什么，觉得有些煞风景，但还是提了一嘴：“其实，还有一妾，已入我朱家籍，但我从未接纳她进门。”
孙岚听到这里，突然抱得丈夫更紧了。
她道：“妾身知道。”
“你知道？”
朱浩有些意外。
孙岚点头：“是娄家姐姐跟妾身说的，妾身本来还担心，相公寄心于她，等妾身从姐姐那儿知晓原委后，才明白是误解。相公，只要你心中有妾身一席之地，妾身一切都听您的。”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无谓之争
朱浩夫妻二人正在恩爱中，京城暂时不打算回去了，管他朱四在京城怎么折腾呢。
京师内，却以费宏为首，准备做一点小小的争取，就是把朱浩这个工部左侍郎调为提督易州山厂，说白了就是把朱浩从正经的堂官变成专职专办的挂职官。
工部左侍郎的实权太大，因为朱浩年轻，加上其最近都在西山忙开矿和修铁路的事，费宏此举看起来合情合理。
可当朱四在廷议时听到大臣的建议后，却极为恼火。
“……朕要用朱卿家为工部左侍郎而已，又不是以其为工部尚书，何以要将他调去闲散的职位，难道说他没有能力能撑得起工部侍郎的差事？”
朱四觉得，文臣只要是针对他用的人，就是在针对他。
而且朱浩对他的意义不一般，这可是他最想提拔上来协助他治理大明的能臣，现在费宏等人肯定也是大概知道朱浩的身份了，才会有意“针对”。
工部尚书赵璜出列道：“陛下，提督易州山厂之事，涉及到大明工矿等事，正符合如今朱侍郎所为之事。”
“不同意！”
朱四当即否决，“不管你们觉得是否符合，朕觉得很不合适，现在他还是礼部右侍郎，你们怎不提？翰林院的差事，朕能让他放下吗？”
之前大臣在大礼议问题上，已经非常憋屈，这次涉及到的并不是皇帝本身，只是个朱浩罢了。
很多人不知道朱浩具体是干嘛的，只觉得朱浩是因为唐寅的关系才会被快速提拔，等于说有人在把朱浩当成软柿子捏，随即工科都给事中黄臣走了出来道：“陛下，若以左侍郎而不坐部堂之事，当外放，乃是朝中规矩，请陛下三思。”
这话当即就把朱四给惹恼了。
先前左顺门事件中，黄臣也参与跪伏和哭喊，黄臣其后被拉到北镇抚司打了一轮后，被放出来，算是特赦的那批人。
毕竟言官不能一次全都给外调，总要留几个撑撑门面……结果现在黄臣就跑出来反对皇帝的主张，让朱四觉得，应该是打轻了，最好再拉回去重新打一遍，打死最好。
“看来朕的话，你们不想听啊，这么说吧，朕就是想以朱敬道继续为礼部右侍郎兼工部左侍郎，谁有意见就出来提，朕成全那些自诩忠直的人，勒令其致仕归乡，让他挣个谏臣的好名声！”
朱四说到这儿，声音拔高，“有谁不同意朕用朱敬道，现在站出来！”
在场大臣突然噤声。
黄臣觉得背脊发凉，甚至屁股没来由一阵火辣辣的，先前被打三十棍子的惨痛经历，历历在目，今天好像皇帝不管打不打人，非要拿他开刀不可。
等了半天，没人说话。
朱四这才道：“既然没人反对，那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下一个议题……还有谁有事要说？”
……
……
皇帝最后没去打黄臣。
连黄臣自己都不明白，又不是提及大礼议，难道现在连提皇帝怎么使用大臣都不行了？那还要言官干嘛？
其余大臣在出宫路上，也都在议论纷纷，因为他们都感觉皇帝身上的变化……
以前皇帝对大臣好歹还算客气，新皇登基头两年，虽然偶尔在大礼议的问题上显得特立独行，甚至跟大臣起争执，但平时皇帝的态度还算温和。
甚至左顺门事件结束时，皇帝也没像现在这般暴躁。
自从过年后，也不知怎的，皇帝突然就“失控”，感觉就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费阁老，您看此事应当怎么办？”
赵璜作为工部尚书，先前因为力主要将朱浩调去提督易州山厂，等于是开罪了皇帝，此时不由去找费宏求助。
从新皇登基开始，赵璜就一直是工部尚书，他的位置算是非常稳定的。
而他作为中立派，跟费宏的私交还算不错，如今算是中立派的中坚力量。
费宏没说什么，旁边的刘春笑道：“陛下想用年轻俊才，让他用便是，是否提督易州山厂，对敬道于朝中当差，区别没那么大。最近工部衙门的差事，若真没人处置，大可把公文送去西山，也没多远嘛。”
“啊？”
赵璜用古怪的目光打量刘春。
你刘阁老这话算几个意思？
我过来问询一下意见，看怎么让朱浩把工部左侍郎这个职位给腾出来，你居然跟我说，让他具体管理工部衙门内的事务？
费宏冷冷道：“我也未料到，陛下对敬道会如此倚重，连变更个差事都会如此抵触。看来以后轻易不要再提及敬道了。”
赵璜道：“陛下对朱敬道很倚重？”
“呵呵。”
刘春笑看赵璜。
那眼神好似在说，你是第一天知道朱四在朝中的地位？你还不知道，你的工部尚书职位，当初也是朱敬道举荐的吧？连你的尚书之职，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你觉得他要当什么官，是你所能干涉的？
费宏有点不太想提朱浩，尤其今天的事很打击他的威信，摇头道：“其实最好让敬道回翰苑，哪怕为翰林学士，也好过于留在六部中。但既然陛下有意如此，也无从更变，一切照常吧。”
语气中带着一股让赵璜难以理解的“得过且过”。
赵璜本想说，还是你费阁老提出要把朱浩调去提督易州山厂，怎么现在你却好像搅浑水一样说无所谓了？
眼看费宏要往阁部值房走，赵璜本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却是石珤凑过来小声道：“有些事，莫要多问，眼下许多内情没法细说。虽然我不明就里，但也知陛下身边目前仰仗几人，都是轻易动不得的。陛下对如何任用这几人，早有定案，要改变，需要从长计议。”
这话从石珤口中说出来，赵璜越发费解。
你石珤不一直都是传统派中人？
现在传统派人才凋零，你石珤成为内阁中唯一仅存的硕果，居然对皇帝的偏执如此容让？
难怪现在皇帝在朝堂上愈发暴躁，感情就是你们的退让导致的！
……
……
赵璜心怀不满，打算回到工部后，再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对朱浩为工部左侍郎一事提出反对。
无论是否以朱浩继续为工部左侍郎，就算没法改变，他也觉得该让朱浩回京城，至少把左侍郎该做的事完成，而不是现在这般完全瞧不见人影。
谁料赵璜刚回到工部衙门，没等动笔将一腔愤怒付诸于笔端，这头就有人通报，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来了。
赵璜只能出去相迎。
“赵尚书，您不必客气，咱们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把话挑明来说。”
张佐其实是代表朱四出来安抚赵璜的。
先前皇帝虽然在朝堂上放出狠话，但朱四的表现完全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他还真无意针对赵璜，毕竟从朱浩之前给他的各种计划中，赵璜都算是他的人。
而且朱四这个人倒也有一点好，就是喜欢拉帮结派。
是他这边的人，就算偶尔得罪，他一般也不会彻底放弃。
赵璜在杨廷和为首辅时，到底做过相助帝王之事，有些时候哪怕赵璜站在中立立场，对那时的朱四也是一种偏帮，至少让朱四觉得，这人不是无可救药。
“张公公，不知您有何指点？”
到了工部衙门内待客的花厅，把人屏退后，赵璜才问道。
张佐道：“咱家是替陛下来传话……您不必起来，也不是口谕，就只是闲谈。”
赵璜有些纠结，心头那口火气，毕竟没降下去。
张佐笑道：“其实陛下一直想以朱先生为朝中顶梁柱。”
“朱先生？”
赵璜对此称呼不太理解。
张佐道：“便是朱侍郎。”
“嘶……”
赵璜猛吸口凉气。
张佐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却称呼朱浩为“朱先生”？怎么让人琢磨不透呢？
“朱先生从陛下登基伊始，就在为陛下做事，无论是西北与鞑靼一战，再或是开矿、修路，以及助陛下议礼，还有朝中大小事项，甚至连朝中用人等……”
说到这里，张佐别有深意看了赵璜一眼。
大概意思是说，我提到用人，你就该想到，连任用你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可别忘了当初你是皇帝执意要提拔上来当尚书的。
“那又如何？”
赵璜还没回过神来。
张佐笑道：“所以陛下希望，他在工部为侍郎，能与赵尚书你通力合作，互相间不要做什么拆台的事。”
赵璜这才明白，原来张佐是替皇帝来为朱浩充当说客。
有点复杂……
不是朱浩请的张佐，而是皇帝派张佐前来说情。
这也算是皇帝给面子了，换作别的大臣，估计皇帝根本就懒得解释，朝堂上那番话就足够应付了。
“赵尚书放宽心，朱先生这人，心思杂，他要处置的事很多，基本不会干涉工部内事务，就连工部涉及的工程他也绝对不会参与其中，修路等费用，多是来自于其自行筹措，基本不会动用工部所占帑币。”
张佐继续游说。
赵璜道：“张公公请直言。”
张佐道：“陛下要用朱先生，此事无法更动，望这赵尚书理解，不要做那无谓之争！”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警告
转眼已到正月底。
去镇江找杨一清的桂萼传回消息，他的信是直接送给张璁的，告诉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就是杨一清似并不急着回朝来当什么吏部尚书……张璁想拉拢杨一清为盟友这件事，看起来暂时行不通。
张璁自然很窝火。
有关他晋升内阁大学士的事，他并不着急，因为正如之前所担心的那般，如果不能把朱浩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压下去，先入阁将意味着迟早给朱浩腾地方，后入阁反而能跟着喝口汤。
至少从表面来看，张璁觉得自己还没有跟朱浩彻底闹掰，远未到你死我活朝中只能留一个的地步。
得知消息后，张璁代表桂萼写了一份奏疏，上报给朱四。
正月最后一天早朝后，朱四将张璁叫到乾清宫。
“……桂萼去了趟镇江，事没成，为何不亲自跟朕上奏，而是告诉你呢？”朱四对桂萼这种行事方式很不认同。
皇帝觉得自己被无视了。
张璁连忙解释：“他是来向微臣求取对策，希望臣能相助于他，帮陛下将杨部堂召还回京。”
“是吗？”
朱四将信将疑。
旁边的张佐道：“陛下，如今朝中很多老臣，都是这般模样，他们在地方上赋闲已久，习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所以不太想回朝当官。”
朱四道：“朕看他们是惺惺作态，故意保持清高自傲的姿态，也是故意不奉诏吧？”
“这……”
张佐不知该怎么说。
这就是个模棱两可的问题，说那些文官不识抬举也好，说他们自重名节不愿奉召也罢，再或是说他们觉得自身能力不足，难以胜任……站在不同的角度，就会有不同的看法。
朱四突然道：“敬道这几天怎么没消息了？”
张佐惊讶地道：“朱先生一直都在西山啊，前日里还有消息传来，说是他哪儿都没去，不过听说开春后铁路要加快速度修筑，现在已在抓紧对钱粮物资的调度，而京营可以调用的人手已在年初做了调遣。”
“那……修道观的事呢？”
朱四不想把京营可调用的人手，派去修什么铁路，他想占坑修建他近来比较热衷的道观。
张佐道：“已在安排。”
“那赶紧吧。”朱四随即想到，眼前还立着个好像很多余的张璁，当即一摆手，“你先回去吧。镇江那位杨部堂回不回来，朕不着急，先让桂萼留在镇江，或者再让他往余姚跑一趟……对了，还有什么隐世的大贤吗？”
张佐想了想，故意在张璁面前道：“朱先生最初提议的人选中，除了他二人，再无旁人了。”
“那行，找人送张学士出宫吧。”
朱四站了起来，一挥手，“朕有事，今天就不看那些奏疏了，你们司礼监酌情处置，有处理不好的给敬道发去就行。”
……
……
皇帝回皇宫內苑去了，大概是跟皇后或妃嫔厮混。
张璁不敢多问，倒是张佐好像对他很“欣赏”一般，亲自送他出了乾清宫。
乾清宫门前，张璁驻足躬身道：“不必劳烦张公公，随便找个人送下官出宫便可。”
“不必客气！”
张佐笑道，“你怎么说也是翰林学士，乃陛下倚重之人，先前大礼议之事上，你处理得很好，但相比于朱先生，你还是欠缺一点火候。”
“是。”
张璁嘴上应着，心里却很郁闷。
难道说张佐都觉得我不如朱浩？
那小子到底给这群人吃了什么迷魂汤？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被一个外臣死死地压着，处处受制于人，难道就没想过把那小子给弄下去？
张佐笑道：“咱家知道张学士在想什么，咱家是兴王府出来的，一切利益都是以陛下为先。这一点倒跟朱先生很像，张学士还要多努力啊。”
“啊？”
张璁一怔。
张佐提醒他这个算什么意思？
难道说朱浩就一点个人利益都不顾？
怎么可能呢？
张佐继续道：“陛下对于入阁人选之事，已做出初步定案，以翰林学士贾咏入阁，而如今的文渊阁大学士黄瓒为户部尚书，现户部尚书金献民或调吏部尚书……”
听了这话，张璁心里不是个滋味。
虽然他知道先入阁没什么好处，但听说当翰林学士一个月都没满的贾咏马上就要入阁时，心中还是难掩妒忌。
“张公公，如此一来，内阁中岂不是又让旧派之人占了先？”张璁提醒。
张佐道：“一殿为臣，分什么新派旧派？咱家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说是不明白，但张佐的眼神分明是告诉张璁，咱家什么都清楚，你不需要在这里装什么自己人。
你以为新派就是皇帝的人，但其实皇帝把所有人都当成臣子，只是其中有些人在大礼议问题上有些偏执，难道说他们就不懂得忠君爱国？
凭什么贾咏就是外人，而你却是自己人呢？
张璁叹道：“以下官所知，唐阁老身体并不好，或许最近……就要卸任，况且他一直都不过问内阁之事。至于石阁老……他对于议礼之事一直都很偏执，年后甚至还上奏提出反对意见。”
张佐继续往前走着，摇了摇头：“派系之争，最好不要有，陛下也不希望看到朝中有什么派系，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作何分彼此呢？”
“呵呵。”
张璁苦笑。
什么时候皇帝也开始学会宽容了？
先前对付那些传统派的文臣，皇帝可是一点都不客气，而且这个小皇帝，最懂得区分自己人和外人，不会是张佐故意在他面前打哑谜吧？
张佐道：“那位朱先生，你也看到了，人在西山帮陛下做事，真是不计较私利，陛下最希望大明能建成的，一个是铁路，还有一个是船厂，现在天津卫那边，缺个负责造船的人……”
“啊？”
张璁顿感不妙。
这不会是朱浩对他采用的手段，打算让皇帝把他发配到天津船厂去当监工吧？
张璁可不想领个什么侍郎的职位，跑去京城外的地方，对他来说，最大的凭靠就是皇帝的信任，除此之外一无是处，到地方上去，那些个布政使乃至知府都不会给他面子，有耿直的地方官员甚至可能当面冲着他破口大骂。
张佐笑道：“张学士不必担心，你又不懂得造船，陛下不会派你去的。不过听说，朱先生打算去天津再干几个月……”
张璁：“……”
以往张璁觉得自己能看懂朱浩，现在脑子却乱成了一团浆糊。
此等时候……皇帝已经把杨廷和、蒋冕等人给赶走了，连传统派最后的旗帜乔宇在朝的时间也可以数着时辰过，甚至可以说，只要杨一清答应回朝，乔宇一定马上滚蛋。
甚至贾咏入阁之事定下来，乔宇依然要滚蛋。
就这样，朱浩居然只想着什么造火车、造船，就没想过，回朝后他能入阁，甚至当上首辅？
朱浩明明有这么好的政治资源，为何不用呢？
惺惺作态？
还是故意气我？
“朱先生便是如此，以往在兴王府时，立下大功，也从来不居功自傲，连咱家也承蒙他诸多恩惠，不过呢，千万别得罪他，他对付人可是很有一套的，袁长史知道吧？昔日兴王府内，袁长史就是因为惹恼了朱先生，以至于他入朝后始终得不到陛下的器重……”
张佐笑呵呵讲过去的事。
张璁听出来了，张佐分明是在警告他，不要跟朱浩搞对抗。
“袁阁老他……下官一直都很敬重。”
张璁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袁宗皋跟皇帝到京城后，先为吏部侍郎，后入阁，的确如张佐所言，那是丝毫作为都没有。
现在张佐说，这都是朱浩在限制其作为……朱浩为什么要对自己人下狠手呢？袁宗皋对朱浩来说，就那么可恨？袁宗皋可是看着皇帝长大的老先生，当今天子不会如此绝情吧？
“唉！袁长史总是想着如何纠正陛下的错误，却未曾想过，陛下更需要得到的是别人的认同。朱先生能相助陛下成就大事，陛下不用算无遗策的朱先生，作何要用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的袁长史呢？”
张佐言语间，好像很看不起袁宗皋。
张璁道：“张公公，您为何要跟下官提这个？”
张佐笑道：“秉用，你是聪明人，你也是靠跟朱先生结交才有了今日今时的地位，当初他不选别人，唯独选中你，恐怕他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跟你闹到貌合神离的地步吧？”
“这……”
张璁面色阴沉。
这是在警告吗？
简直是在打他张璁的脸。
这话分明是告诉他，连皇帝都知道你在针对朱浩，你做事也未免太不讲究了。
皇帝用你，全因为朱浩的举荐，而你现在却跟朱浩站在对立面上，你这么忘恩负义，别人还怎么敢用你？
眼看宫门在望，张佐停下脚步，轻声道：“张学士，言尽于此，陛下不希望你们结党营私，也不希望有人总想离间他跟朱先生的关系，更不希望看到有人背叛！
“朱先生算是做到了为人臣子的忠义，尽可能远离官场是非，如果这都要相争的话……张学士，或许南京有更好的职位等着你。”
张璁急忙道：“下官不敢造次。”
“那就好。”
张佐道，“回头有什么事，朝廷会委派你去西山传话，到时你跟朱先生秉烛夜谈，把误会消弭掉。陛下希望看到你们同心协力！”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选错人
张璁不甘心屈居于朱浩之下。
朱浩的年岁比他儿子都小，以他的自负和政治敏感度，想找机会把朱浩按下去，完全是因为他知道升官途中最大的障碍就是朱浩，去担心席书、唐寅、黄瓒甚至是费宏这些人毫无意义。
但现在张佐代表皇帝来警告他，他只能先听从。
二月初，他第一次搭乘火车前去西山找朱浩，名义上是谈谈下一步议礼之事，但其实就是找朱浩服软。
“秉用兄别来无恙？”
朱浩把张璁请到蜂窝煤厂旁边的实验室，里面正在搞新式铸造试验，周边平地上建起一座座炼钢炉，朱浩为了铸造出更多金属器件，有意往合金方向发展，技术研发方面可是非常舍得投入的。
张璁对于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还要装出佩服的样子，一脸感慨之色：“朱先生，您在西山，可真是为朝廷做了不少实事啊。”
朱浩笑了笑。
心说你张秉用假不假？
先前想利用各种机会攻讦我，刚开始觉得传统派的人会把我当成卧底和叛徒，想利用杨慎、夏言等人攻击我，失败后又想利用杨一清等人来跟我形成对抗。
现在跑上门来恭维，你以为我会觉得你有什么诚意，以后还会对你推心置腹吗？
“对了，唐先生最近也在西山，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今晚我们跟他一起吃顿饭。”朱浩道，“秉用兄不着急回去吧？”
“呃……我不走。”
张璁想了想，他本不想在西山这地方过夜，但想起张佐的话，最好是跟朱浩建立起紧密的联系，住一天甚至跟唐寅一起吃顿饭并没什么。
朱浩继续带张璁往实验室里走，嘴里絮叨个不停，如同一个平时很少见人，难得碰到朋友后总想多说几句的工程师：“……最近唐先生病情愈发沉重，不过在他面前不需要避讳谈及病情，他这个人生性随和，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介意别人拿这种事开玩笑。”
张璁心想，他是不介意你开玩笑吧？
我去说……他能给我好脸色？
“对了秉用兄，我还没问你前来西山，具体是为何事？”
朱浩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问了一句。
张璁一怔，赶紧收摄心神：“是为议礼。陛下想为皇考加庙号，这些事……需要先行商议好，在下在翰林院中，也是负责这个的，其它事情很少过问。”
张璁之所以不甘心，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张璁没拿到他想拥有的权力。
就算现在有人巴结他，对他也没到诚惶诚恐的地步，他想一步步把朝政大权拿到手中，而他最近的目标是掌翰林院事。
既然张佐让他来跟朱浩和解，他就想趁机捞点好处回去，总不能只是我拉下脸来求你，你在我面前摆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就算完了吧？现在贾咏入阁好像已箭在弦上，是不是把贾咏掌翰林院事的差事交给我？连詹事府我也不介意拿到手中。
朱浩道：“很久没回翰林院了，也不知现在是如何状况。哦对了，之前那位张提学，他还在吗？”
“嗯？”
张璁一怔。
随即想到张邦奇。
他初入朝时曾经有一段时间把张邦奇当成潜在的对手，觉得这是皇帝相识于微末的厉害角色，更因为张邦奇才华卓著，治学严谨，有人曾猜测他是隐身在皇帝背后的幕僚。
但随着时间推移，张邦奇一直就只是个翰林侍读，没得到皇帝更多的器重，甚至最近张璁都没见过张邦奇去翰林院，他就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可现在却从朱浩口中听到这个人名……张璁就必须要提高警惕了。
朱浩何等智慧，怎可能无端在他面前说起一个不相干的人呢？
朱浩笑道：“张提学曾是我考生员时的主考官，虽非我座师，但也算是我师长，只是关心一下他最近状况是不是还好。”
张璁道：“近来在下并未见过张侍读。”
“哦。”朱浩点头。
二人继续往前走，张璁忍不住问道：“朱先生可是认为，应当让张侍读更进一步，在翰林院中有所作为？”
朱浩笑着摇摇头：“没有，张提学一向淡泊名利，这点跟唐先生很像，不过他到底是进士出身，也在朝为官。陛下先前提及，打算以其为礼部右侍郎，正好我可以轻省一些。”
礼部右侍郎……
张璁听出一些苗头，看样子，朱浩打算把他自己的差事交给张邦奇。
朱浩身为大明目前仅次于皇帝的二号人物，说话非常管用，在张璁看来，如果朱浩选定张邦奇来当礼部右侍郎，那皇帝十有八九会同意，而到那时……一个平平无奇的张邦奇，就会成为他的直接竞争对手。
“朱大人，几个铸件都做好了，您给卡一下尺寸？”
正说着话，朱浩已经进到最里面。
好像个铁匠铺一样，一群工匠正在里面制造新式螺丝，很多东西要系统化生产，还要保证质量，各种技术都需要进行改进，而朱浩对于先前制造火车时很多铸件的质量不太满意，一直在寻求精进。
除了提高炼钢技术外，提高铸件的精度和坚韧度也有必要。
朱浩道：“你们多卡几次就好。这位是翰林院张学士，你们过来见一下。”
“见过张大人。”
眼前一群浑身黑漆漆的工匠，好像是干体力活的，张璁见到这些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显然他没把自己当成跟这些人平级的存在，他眼里压根儿就瞧不起这些干脏活累活的人。
……
……
朱浩继续做事，张璁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张璁怎么也没想到，朱浩作为大明的实权人物，居然能做到事事亲力亲为，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朱浩才把手头上的事做完，二人又一起离开实验室。
没等到驿馆，就见唐寅扶着娇妻下了轿子。
唐寅抬头看到二人，示意丫鬟先搀扶怀孕的娇妻进去，随后才迎了过来。
“秉用？你怎来此地了？”
唐寅对张璁的到来多少有些意外。
别的不说，唐寅看人还是比较准的，在唐寅眼中，张璁属于那种急功近利的人物，并不是实干型人才，张璁跑西山来必定是为了达成某种政治目的。
“唐阁老。”
张璁急忙对唐寅施礼。
唐寅笑着摆摆手：“都是熟人，作何多礼？敬道，你今天很闲吗？”
朱浩道：“没有，我今天也很忙，这不都没时间接待秉用兄？我提前也不知他要到来，要不然唐先生你帮我接待一下？”
“没空！”
唐寅的回答很干脆，随即想到如此有点失礼，赶紧对张璁解释，“秉用，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是来找敬道的，就盯紧他，你们谈你们的，我这边……咳咳，身体不好。干不得烦心事。”
张璁面色尴尬：“唐阁老客气了，在下无须他人接待。”
朱浩笑道：“唐先生，今晚设下酒宴，你可一定要来，也算是为秉用兄接风洗尘……他是来找我谈议礼之事的。哦对了，还没为秉用兄安排住所……”
“不用，在下自会去找。”
“这怎么行？来人，帮给张学士安排一番。”
……
……
张璁先去安顿了，以他的说法，会在西山住两天。
唐寅把朱浩叫到他在驿馆内的房间。
“敬道，你怎么想的？不是对手吗？他怎么上门来了？对你示弱，想麻痹你，让你对他放松警惕？”
唐寅很不理解。
只有他知道，张璁心里那股桀骜不驯的野性是朱浩有意给他激发出来的。
等于说朱浩给自己栽培了个对手。
现在对手主动示弱，唐寅自然要找朱浩消遣一下，让朱浩觉得自己的计划出现了问题。
朱浩笑道：“你觉得他经历此行后，回去能甘心？估计对我更加恨之入骨吧？”
“恨之入骨？不至于，不至于！”
唐寅摇头，“他难道一点感恩图报之心都没有？当初是你从人堆里选中他，那么多新科进士，你选谁其实不都一样？唉！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你选一个上了年岁的进士出头，就算他知道自己入朝晚需要做点事来实现其政治抱负，但你是不是也该考虑到他的秉性是否适合？”
朱浩摊摊手：“很适合啊。”
唐寅又一阵无语。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张璁在楼梯口跟驿馆人员争吵的声音，或者说，张璁在那儿教训驿馆中人对他的接待礼数不周。
西山虽然已成为京城周边最耀眼的城镇，经济实力提升上来，但这里几乎从来不接待朝中官员，而且驿馆中的工作人员全都不是正规编制，哪里知道接待一个翰林学士应该用什么标准？
在他们看来，什么官都一样，小心伺候着就行。
却不知张璁对自己在外的生活起居要求很高，稍微不顺心便喝斥一番。
“看到了吧？”
唐寅扁扁嘴，又提醒朱浩。
这张璁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像你我这样可以善待普通人，待人接物没那么傲气。
朱浩笑道：“如果他是个谦卑守礼的翩翩君子，我还不选他呢。回头我会一并告诉你选他的原因。”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众叛亲离的征兆
张璁在西山住了两天，说是要跟朱浩谈事，但直到最后什么事也没谈成。
他甚至都没有拉下脸去跟朱浩求教什么，在张璁心目中，他更愿意以对等的姿态跟朱浩相处，却好像忘了，他本来就没资格跟朱浩平起平坐。
当朱浩亲自送他去火车站时，张璁几次犹豫想跟朱浩说点儿什么，但到上车也没开口，朱浩客客气气目送火车远去。
“怎么样？”
唐寅就在不远处，当天也是他送自家娘子回京城的日子。
虽然他也想把妻子一直留在身边，奈何朱浩这位师娘一直不太适应西山的环境，怀孕的女人麻烦事多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朱浩笑道：“还能怎样？走个过场，大概他回去后也有理由跟叫他来的人说，他任务已完成。或许他也知道，我一时半刻不会揭穿他。”
“看不懂。”
唐寅摇摇头，“张秉用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非要依靠你才有机会上位，为何他却对你这般芥蒂？只是因为你之前做了一些事情让他不满，就如此这般不顾前程？”
朱浩道：“因为他知道，君臣间不可能永远和睦，他是在赌。”
“赌什么？”
唐寅提起了兴趣。
朱浩正色道：“就算他诚心跟着我干，最后也只能打个下手，不能到达最高的位置……相反，若是跟我对立，那陛下将来跟我生出芥蒂时，就轮到他上位了。他在赌，花无百日红。”
“嗯。”
唐寅点了点头。
朱浩道：“先生送师娘离开，为何自己还要留下？是说先生觉得西山不错，以后准备在这边长居？”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道：“没有，只是与人相约冬钓，两米多深的冰层都破开了，还没钓上鱼，等过个两日再走不迟！”
朱浩挺无语的。
换作别人，朱浩大可以为这是障眼法，其实另有目的。
但换作是唐寅……这货真能干出这种事。
再说唐寅留在西山，也的确看不出他有什么正经事要做，没事就是喜欢瞎逛，虽然眼下只是初春时分没多少光景可看，但对唐寅来说，这种风景是能见一天少一天。
……
……
张璁刚回京就得知消息，说是前一日他不在的朝会上，有廷议让黄瓒为户部尚书。
而张璁很在意眼下内阁的配置，并不认为黄瓒出任户部尚书是什么好事。
空出来的位置，要么有人顶上去，不是他张璁，他就一阵窝火，而让他上他又怕将来朱浩入阁自己只能腾地方，如此就形成一个矛盾点，张璁最希望的是如今内阁的人事不要发生大的变动。
所以张璁回京当晚，就去黄瓒府上拜会。
黄瓒对于张璁的来访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还对张璁去西山之事感到很好奇，因为现在皇帝派系的人都知道朱浩就在西山，你张璁前去拜会，不是对朱浩表态效命的吧？
“秉用你是说，你去这两日，跟敬道话都没说上几句？”黄瓒听了张璁言及这两天的经历，并不太相信。
张璁本来是礼议派“二号人物”，朝中地位仅次于朱浩，但随着朱浩相继提拔黄瓒和唐寅为阁臣后，张璁落到了第四号人物的份儿上，黄瓒现在名义上地位可是比张璁高的。
但张璁心底却瞧不起黄瓒，就在于大礼议这件事上，张璁自认为出力最多，也是唯一有资格跟朱浩叫板的人。
不然指望黄瓒和唐寅去对抗朱浩，这辈子都没戏。
张璁道：“那位朱侍郎眼高于顶，他身旁还有唐阁老在，很多时候递不上话。”
黄瓒问道：“那你去的初衷是什么？”
“乃司礼监掌印张公公让在下前去……以张公公之意，让我等不要有何怨怼，要一心匡扶社稷，但等我到西山后才发现，朱侍郎根本无心与他人合作，或许在其心目中，以其一人之力足以撑起整个朝堂，眼中哪有我们的存在？”
张璁敢这么说，也是知道现在黄瓒跟朱浩无法做到齐心一致。
不过，黄瓒对朱浩的确有意见，却还没到要跟朱浩反目成仇的地步，故此听了张璁的话不由皱眉。
“秉用，连张公公都看出来你心中有想法，你不该有所触动并做出改变吗？张公公背后可是站着陛下，他的话往往代表了陛下的意思。”
黄瓒也是在提醒张璁，你现在没资格跟朱浩叫板。
张璁摇摇头：“黄阁老，我跟你不同，我入朝时日尚短，短短几年时间里，我就坐到了别人几十年都爬不上来的位置，而我所要面对的艰难险阻，也是您这样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不能理解的。”
“是吗？”
黄瓒不以为然。
听你话里的意思，你觉得自己很光荣，瞧不起我们这些人？
张璁道：“而我只效忠陛下，至于其他人……哪怕是朱侍郎，就算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但不代表我以后什么事都要听命于他。否则我都难界定，自己到底是大明的臣子，还是他朱敬道的臣子？”
掷地有声，甚至公开跟黄瓒说，他要跟朱浩分道扬镳。
黄瓒自然不会把张璁的话告诉张佐，也不可能告诉朱浩，或者说，就算他黄瓒不说，难道朱浩就看不出来张璁这生分的模样？
“由着你吧。”
黄瓒懒得跟张璁争论，“老夫年老体迈，不会在朝中待太久，今日廷议举荐老夫为户部尚书，估计就这几天老夫便会入户部任部堂，至于你……是要老夫跟陛下说一声，将你举荐入阁吗？”
张璁摇头：“在下很清楚，目前从声望到资历，再到能力，尚不足以胜任阁部之职，所以不做妄想。这也是对朝廷和陛下负责。”
黄瓒都快听不下去了。
什么事都打着效忠皇帝的名义，莫非是知道你现在跟朱浩的关系闹得很僵，所以你要竭力表现出自己是个忠臣？其实你适当服服软，也不代表非要一直听朱浩的……哪怕你现在听他的，未来不听也行啊。
可你非要一上来就跟朱浩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感情你们非对立不可，是吗？
外敌清扫干净了，就开始搞内斗？
“好。”
黄瓒道，“老夫尊重你的意见。”
张璁冷冷道：“黄阁老既然知晓自己在朝时日无多，为何一定要去户部？留在内阁不好吗？”
黄瓒自然知道张璁那点小心思，他心里不由琢磨开了，你张秉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朱敬道不对付你，是因为你能耐大，得到皇帝信任？
哼！
分明是人家不屑于对付你！
你现在还想干涉别人的选择？
你没实力，非要装大头鬼，到头来只能成为冤大头！
“老夫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黄瓒冷声道。
张璁道：“若是黄阁老，可以一边兼任阁老之职，一边为户部尚书呢？”
“嗯！？”
黄瓒皱眉。
张璁一看有戏，继续道：“陛下让朱敬道身兼户部侍郎和礼部侍郎两职，还挂侍读学士和詹事府少詹事的职务，为何黄阁老就只能任户部尚书呢？我所说的身兼两职，可不是只挂个虚衔，而是正职的户部尚书。”
黄瓒本来挺感兴趣，旋即想到张璁这是利用他把内阁的坑给占着，心里就很不爽。
黄老头也是要面子的，而且他对于官场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老夫既为户部尚书，就要全心全意，这跟内阁的差事本身相冲突，老夫不能领受。”黄瓒直接便一口回绝。
张璁自然很失望。
他也想学朱浩一样，出一些不走寻常路的主意，但现在看来，他的声望真没到让所有人听他的地步。
张璁道：“那请黄阁老举荐一人，替您在内阁把差事稳住。或者以礼部席尚书入阁为好。”
黄瓒摇摇头：“老夫既然去户部履职，这内阁的事情就无理由过问，秉用你不必再劝了。如果你有合适的人选，大可亲自跟陛下举荐，老夫最多可以推介你，至于他人……老夫跟他们不熟悉，没法举荐。”
你行你上。
你不行，你自己又不想上，还想让老夫举荐你推荐的人上位……没门。
张璁很着恼。
本来二人的关系还算稳固，在把杨一清召还回朝这件事上，二人本来有一定默契，但随着张璁跟朱浩逐渐把矛盾公开化，黄瓒又得到朱浩的相助回户部当尚书……
这就让黄瓒对张璁起了很大的戒心。
张璁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盟友。也不能说此时的张璁已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至少桂萼、方献夫和霍韬等人，原则上还是跟他走得很近，他们需要张璁提拔上位，而这些人恰恰是未来朝廷的中坚力量。
“秉用，还有一件事老夫要提醒你，陛下对于杨应宁回朝之事早有定夺，乃是让其为尚书而非阁老。你要明白，这些老臣回朝后未必会将你放在眼里，你也不要太相信他们赋闲于乡野时所说的话。”
黄瓒算是好心好意提醒。
这是明白无误告诉张璁，你这性格早晚要得罪很多人，你以为杨一清会帮你，但别是杨一清回朝后第一件事就是设计把你赶走。
如果杨一清选择跟朱浩合作，你恐怕连丝毫胜算都没有。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你我不可能
二月初四，黄瓒调任户部尚书之事彻底定了下来。
朝堂上没有谁觉得有多奇怪。
一个以议礼翰林学士上位的阁老，当首辅无望，就算在内阁再风光，还是不如户部尚书的实权来得实在，先前黄瓒不能调任北户部尚书，主要在于有孙交这个强大的阻碍存在。
而前任户部尚书秦金，却没有被征调为吏部尚书，而是继续回去当他的兵部尚书。
刚被提拔起来当兵部尚书的李钺，这次直接发配到南京当户部尚书了……
这让朝中人大跌眼镜。
李钺因为先前是杨廷和的人，在西北军权之争时，虽然没明确站队杨廷和一边，但后来李钺多受彭泽节调，这次他升兵部尚书，很多人还觉得皇帝不计前嫌。
现在众大臣才知道，原来让李钺当兵部尚书，只是挖了个坑，其实更多是在羞辱他，至于去南京当户部尚书……也不算亏待，但谁都能猜到，这个南户部尚书估计李钺也干不长久。
兜兜转转后，乔宇倒是仍旧留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干这差事的时间太长了，想退无门，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非要让他这个曾经杨廷和的坚定盟友赖在这个最惹眼的六部之首位置上。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吏部尚书其实是给杨一清准备的，虽然现在杨一清回朝的事没定下来，但要是在杨一清答应之前，把秦金或者黄瓒调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乃是对杨一清的羞辱，非智者所为。
杨一清接替乔宇，这种轮换会显得更加合理些。
……
……
不管怎么说。
黄瓒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岗位上，上任后马上面临的就是开春后西北地区的钱粮调度问题，而人在西山的苏熙贵，总算要忙碌起来了。
苏熙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朱浩，对朱浩表达“感谢”，他的方式也不拘泥，直接点了三万两的银票，准备塞给朱浩。
朱浩笑问：“苏东主，一个户部尚书，就只值三万两吗？”
“呃？那是多少？”
苏熙贵似乎对价码没什么明确概念。
朱浩笑道：“哈哈，多少我都不会收你的，当初我问过黄公，是他自己选择要当翰林学士，继而入阁，现在回到户部尚书的位子上，等于说他只是从南户部堂变成北户部堂，其中差别并没有多少。”
“区别很大。”
苏熙贵连连摇头，道，“几乎是天壤之别。”
朱浩笑着道：“那是他自己有能力，不然为何陛下宣布此事后，朝中连丝毫反对的声音都没有？”
“呵呵。”
苏熙贵这点还是挺自豪的。
黄瓒别的不行，但有着多年管理钱粮的经验，朝中无出其右者。加上最初黄瓒就是靠朱浩的晒盐法起家，户部内对其言听计从的官员占绝大多数。
朱浩此时正站在新修好的塔楼上，看着远去的一行人。
“看到他们了吗？”
朱浩指着前方排成一条长龙的车队和人流。
黄瓒道：“鄙人听闻，他们都是去居庸关修铁路，北方逐渐开始解冻，修路的事也该大力推进了……难道小当家觉得经费不够，想让鄙人多出一点？”
好像黄瓒说什么，要不了几句就会提到银子。
朱浩摇头：“银子倒是其次，我现在想的不是如何修铁路，而是想着天津那边的船厂，不知能否征召一批人，随着新组建的船队出征海外！最好是有丰富航海经验的人。”
“啊？”
黄瓒一脸懵逼。
我跟你说西，你跟我说东？那你到底要不要这三万两银子？是嫌少了？还是说你打算换个方式来兑现？
朱浩道：“苏东主，你听说过佛郎机人吗？”
“呃……”
黄瓒怔了怔，摇头道，“听说就是沿海红毛盗寇，本来他们还曾给大明上贡过，但后来闹得很不愉快，东南之地一直都有他们跟倭寇海盗做生意的传闻，跟我大明通商……手段花样百出。”
朱浩道：“我想找一批佛郎机人做向导，开展大航海。”
“啊？他们会……听我们的？”
苏熙贵一脸不解。
招募人手他能理解，但找什么佛郎机人，就不是苏熙贵能够想明白的了。
朱浩很清楚，此时哥伦布已经发现了新大陆，那片神奇而广袤的土地再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原始蛮荒之地，未来会成为一个宝藏般的存在，而现在那片广袤的大陆还只是块璞玉，未经人雕琢。
佛郎机人手上有欧洲新式的火器，还有大航海的经验，同时他们也很擅长跟海岛上的土著打交道。
虽然这群人嗜血残忍，但朱浩认为，有更聪明的方式能逼迫他们提供向导的差事，可以让大明的船队在这个缺少导航的情况下，跨越千万里距离，横穿太平洋进入到美洲西海岸。
“苏东主不去帮我试试吗？不用花什么银子，你不是一直都有在南京那边的生意？找几个佛郎机人，应该不难吧？再说新皇登基后，他们可没有来送过贡品。”
朱浩的意思是可以跟佛郎机人做一下礼节性的接触。
等把人骗来京城后，该怎么处置，就由不得这群人自己来决定了，朱浩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屈服。
既可以是威逼，也可以利诱，或者兼而有之。
苏熙贵苦笑道：“那鄙人就试试吧。”
“嗯。”
朱浩当然要尝试，而且他现在走不开，没法亲自去找有航海经验的佛郎机人，只能让苏熙贵代为出面了。
……
……
孙岚一直就住在西山，没回京城。
她平时除了游览一下西山的景色，再就是去一些工坊看看，在西山同样有朱浩的织布工坊，这里的织布工坊规模更大，因为这里的煤炭供应源源不断，烧水就跟不要钱一样，织布机也更大，织出的布更宽。
而且各种布匹都有，孙岚甚至想把家迁到西山来。
朱浩基本上白天都会很忙，只有入夜后才会陪孙岚。
这天朱浩正在实验室里忙碌，却不得不去见一个“不速之客”，是得到朱四特批一万两银子，被准许到西山修道观的朱三。
至于这对姐弟俩要搞什么，朱浩不知道，但有一点朱浩知晓，朱三醉翁之意不在道观，而在他。
果然，朱三选好修建道观的地址，让人扎好帐篷，便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帐篷门口，等着朱浩上门，而旁边立着一脸苦逼的陆炳……他本来有机会跟着修路的队伍去居庸关，却因为耽搁两天被朱三堵了个正着。
“阿炳，看，那个没良心的人来了！”
朱三有意拿出一种老太太说话的腔调，语气中带有浓浓的怨气，让朱浩感觉到这个女人很难缠。
虽说朱三在这时代算是“大龄剩女”，但她不过是正德元年出生的人，怎么算都才十八岁，甚至没过十八岁生日，属于未成年人。
朱浩看到朱三的模样，就觉得这女人大概有些魔障了。
“公主，你这是作何？来西山修庙？”朱浩走了过来，摆摆手，意思是让陆炳赶紧走，免得再次被朱三纠缠。
陆炳如蒙大赦，正要撒丫子开溜，却被朱三叫住：“没让你走，你敢动？”
陆炳道：“公主，你们俩的事，能不能别牵扯上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家父已经给我许配了婚事，过两年就要成婚……”
此时的陆炳头脑也不愚钝，他很清楚朱三是块烫手山芋，也知道朱三心中只有朱浩。
当然陆炳也怕被朱三给赖上，万一朱三想不开非要嫁给他陆炳……那事情可就糟糕透顶了。
朱三气恼道：“本公主就这么让你们害怕吗？还说什么许配婚事……你才多大一个屁孩子，穿一身锦衣卫的衣服，就真以为自己是大人了？”
朱浩不理会朱三的恐吓，直接下令道：“陆炳，营里你还有事没做，现在就去完成！这是军令，不得有误！”
“得令！”
陆炳这次再不回头，径直去了。
反正责任在朱浩身上，要是朱三不满意，找朱浩算账就行。
关键是……
朱三有那本事能算朱浩的账？连陆炳都觉得……很悬。
公主又怎样？
还不是想嫁，人家却不要？
等陆炳走了，朱三的扈从又都躲在远处，朱三跟朱浩单独相处时，她的神色就没之前那么强势了，大概她也知道，相比于孙岚那样的大家闺秀，她最大的劣势就在于刁蛮任性。
“我知道，她……一直都在这里，是吗？”朱三问道。
朱浩道：“你说的是内子吗？这段时间她都在，而且我们相处融洽，夫妻间相敬如宾！”
“你……”
朱三觉得，朱浩的话就是故意往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戳。
朱浩摆出一种“你还想听什么”的架势，意思是只要你提出要求，我可以继续说孙岚的好，以及我们生活的甜蜜。
朱三道：“我知道你们夫妻恩爱，可是……我也可以啊。而且……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什么？”
朱浩问道。
朱三撅着嘴道：“我不介意做小。”
朱浩没好气地道：“公主殿下，您虽非陛下之女，却也是大明的长公主，莫说你没有资格与他人为妾，哪怕真有此心，我也不敢领受。我只是大明的臣子，我还要顾及朝臣对我的看法。请收回这些话，你我之间断无可能。”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争执
朱三很委屈。
自己可怜巴巴，那么委屈地跟朱浩说自己当小妾都行，一点都不顾身为公主的尊严，就这样还被朱浩无情拒绝，作为女儿家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可是要去恨朱浩……她还真恨不起来。
朱浩成婚毕竟已经两年了，中间朱三想通了很多事情，再也不是兴王府里无忧无虑的小郡主，现在的她成熟了，明白了很多道理，尤其这两年她走了不少地方，见多识广后，看待事情的方式也有所变化。
总之内心没那么纠结了。
“朱浩，你总是跟小时候一样，狂妄自大，就好像全大明的人都欠你的一样，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呢？”
朱三的口气还算平和。
朱浩道：“那……公主你要说什么？”
朱三摇摇头：“本来想很多事情要跟你说，尤其是把我经历的事一一跟你分享，但你不爱听，那我说来作何？我知道你们夫妻恩爱，所以我当我的道姑，你继续你的红尘自在，互相不打扰就是。”
怨念很深。
朱浩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姑娘。
对朱浩来说，她真的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主要体现在心智上。
说是这两年经历了很多后，朱三已经开始有变化，但那股骨子里的刁蛮却怎么都改不了。
当道姑，只是一种避世的手段，不代表朱三真的非他不嫁，或许朱三正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逃避皇家身份带给她的困扰。
这丫头，自幼经历了朱浩的言传身教，也跟孙岚一样像个时代女性一般，要去追求很多同时代女性追求不了的东西，而当道姑大概就是最好的借口。
“公主打算在这里修道观吗？我觉得不好，这里因为有着众多的煤矿和工矿企业，空气不太好，还是在龙虎山那种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更为恰当。”朱浩道。
朱三扁扁嘴：“我就是要在这里修道观，你能奈我何？”
朱浩耸耸肩，没回话。
你只要别总想嫁入我朱家门，什么事你自己决定。
“再说了，我就算当道姑，也想时常见到母亲，见到陛下和皇妹……龙虎山在江南，距离京城山长水远，此去说不一定就老死在那儿……你可真狠心哪！”
朱三本来还在说家里的事，突然就伤心起来，泫然欲泣。
朱浩知道，这丫头有半句话隐藏了，那就是还可以时常见一下他，哪怕当不成夫妻，只当个朋友，偶尔见上一面，对现在的朱三来说大概也是很期冀的事情。
“最近写过话本没有？又搞出来什么好东西？不拿给本公主瞧瞧？”朱三转变话题。
朱浩摇头：“总忙着开矿，还有修铁路和改进火车，没时间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让公主失望了。”
朱三笑道：“那以后我在这里把道观修起来，你知道哪二可以找到我，每个月看我几次，不为难吧？”
“看情况吧。”
朱浩道，“或许我很快就要回到京城，或者去天津船厂那边监督造船。在西山停留时间不长了。”
朱三听了扁扁嘴：“我一来你就说要走，是不是躲着我啊？胆小鬼！我又吃不了你！算了，你忙你的去，本公主要找人丈量土地，等道观修起来，这里就靠本仙姑罩着，如果你不听话，本仙姑就让上天把你这里给平了……”
魔障了。
朱浩很想说，你这小丫头，婚姻没着落，居然开始自暴自弃。
怎么劝说好呢？
没辙。
……
……
紫禁城，乾清宫。
朱四将内阁现有四名阁臣其三，除了唐寅外全部召来叙话。
议题只有一个，又要增加一名阁臣人选，以维持之前五名阁臣的格局。
“……朕有言在先，唐先生只是在内阁充数的，他不算正经的阁臣，朕要增加一名正统的阁臣，朕初步设想是让朱敬道入阁。不知你们有何意见？”
皇帝很直接。
先表明目的，再推荐人选，也不废话直接把朱浩扶上位。
眼下三人中，虽然石珤对朱浩在新皇体系的定位不太清楚，但费宏和刘春却门清，朱浩乃是皇帝身边的头马。
皇帝要把自己最倚重的大臣安排入阁，怎么看都合情合理。
但从官员升迁角度来说，这又非常不合理。
刘春道：“陛下，朱敬道正德十六年才中状元，而今不过是嘉靖三年，满打满算也才三年时间，做到礼部侍郎、工部侍郎兼侍读学士，已是陛下的恩赐，何以要入阁，让朝中臣僚非议呢？”
朱四皱眉不已：“刘阁老，朕听说朱敬道救过你的命，跟你的私交还不错，连你都不支持他？”
刘春道：“老臣只是从现实出发，这也是为他着想，以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遭受非议已很多，若贸然入阁，只怕会被更多人针对，以后再难于朝中有所作为。”
一旁的石珤听了非常认同。
他还没站出来表态，刘春就旗帜鲜明地反对。
费宏自然也不想让朱浩入阁……倒不是为朱浩着想，而是不想让大明官场秩序就此陷入混乱，更不想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
费宏不出面说，是因为他觉得皇帝让朱浩入阁，本来就是针对他的，他要尽可能不去表态，免得跟皇帝间出现意见上的争执。
朱四在这两年，可以说彻底把他们这群大臣给打压下去。
费宏属于那种有主见，但喜欢藏在心里的主。
朱四不耐烦地道：“那你觉得，朱敬道应该几时入阁才行？六年？九年？还是说等他四五十岁以后？那时候朕是否还活着都另说！”
这个问题，明显就是抬杠，刘春根本就不会作答。
“哼！”
朱四有些着恼，“那你们不同意让朱敬道入阁，敢问你们还有何好人选？别让你们推荐的时候不说话，等到朕提名，你们又反对！”
费宏听出一些苗头。
如果皇帝执意让朱浩入阁，那估计他们这几位阁臣没有反对的权力。
眼前的小皇帝已经固执到了一种很变态的地步，既然现在皇帝拿出可以商量的口吻，这说明这件事还有商议的余地，或者说朱浩那边也有一些想法……
皇帝并没有确定下来。
如此一来，就必须有个能让皇帝和朝臣都觉得信服的人出来挑大梁。
可眼前因为朝中一番大变动，杨廷和、蒋冕、毛纪等老臣均已经退了下去，丰熙还被发配戍边，好像真没有谁有资格成为这个人选。
石珤不顾一切走出来道：“陛下，臣举荐翰林学士贾咏，他才德兼备，可堪此重任。”
把贾咏举荐出来，可以说是传统文臣势力最后一张牌，除了贾咏，剩下的李廷相、顾鼎臣等人都已经无法挑起大梁了。
“不妥。”
朱四直接回绝。
刘春道：“那陛下，如今翰林院中，尚有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可供选择。”
朱四问道：“除了朱敬道外，还有谁？”
天都快聊死了。
费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礼部尚书席书，或可胜任。”
如今既然没有合适的人选，又不能贸然举荐刚入朝没多久的人，那张璁、霍韬、桂萼和方献夫等人其实跟朱浩的待遇一样，都不应该被作为举荐人选。
而皇帝还对传统派的人有很深成见，那就只有让议礼派中相对温和的人入阁。
席书乃是从湖广巡抚上调来京城，本身当官多年，在朝中也有一定威望，除了他外还有谁更合适呢？
朱四想了想，点头道：“倒可以作为备选。”
意思是，他还是不满意。
随即朱四又提出个问题：“礼部尚书位置作何安排？”
礼部尚书进阶为内阁大学士，可这个重要的位子也不能轻易给人，似乎也只有找议礼派中人充任。
那朱浩、张璁这些人，没资格入阁就有资格当尚书？
“此事，再议吧。”
朱四也感觉出来了，这群人给不了他满意答案，反正现在朱浩要入阁困难重重，那就干脆先抛到一边，置之不理，嘴里却道，“你们尽快给朕个合适人选。如果没有的话……以后再说吧。”
朱四表现得很生气。
本来直接举荐朱浩上位就完事了，简单的事非要搞得那么复杂。
也不是说这次复杂就完了，那下次再提议朱浩入阁时，不照样要麻烦？
伤脑筋！
……
……
内廷会议结束，内阁三人默不做声回到文渊阁。
到了值房，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后，石珤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陛下对于敬道入阁之事如此偏执，是否意味着，以后敬道非入阁不可？”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本来石珤主要防备的对象是张璁，其次才是朱浩。
现在他才发现，朱浩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比张璁高太多了，全程皇帝都没提过张璁的名字。
刘春问道：“会不会，陛下有意给谢老部堂腾位置呢？”
一句话算是点醒了石珤。
现在只是在探讨朱浩要不要入阁，或者是否是席书的问题，好像忘了皇帝要召回朝的那些人，就算杨一清回来是准备当吏部尚书，可谢迁呢？如果谢迁回朝，总不能也让谢迁当尚书吧？
谢迁作为弘治三阁臣之一，经验何其丰富？
让其为阁老，好像再恰当不过。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造船与大航海
朱浩回京了。
回到京城后，当天下午就在思贤居见到了朱四，此时他跟朱四之间已有些生分，大概也是因为许久未见的缘故。
“……敬道，你一回来就要走吗？还要去天津？太远了，留在京城吧。”
当朱四得知朱浩回来的目的，就是请示去天津船厂时，朱四自然有些不乐意。
朱浩道：“臣身为工部侍郎，理应完成自己的差事，把该做的事都做好。”
朱四摇头：“你当工部侍郎，留在京城处理公务就行了，何必每件事都要亲力亲为呢？如果天下间的事都要你去做的话，那还要别的臣子何用？况且，你要是在西山，朕有事找你商议并不复杂，找人通知一声就行。可你去天津的话，有事一来一回起码得两天。”
听意思，朱四是在拿他器重朱浩说事，说得好像有什么事都会跟朱浩商议一般。
但朱浩知道，现在的朱四已经愈发成熟稳重，处理国事也更有经验，包括张佐在内的司礼监太监，在批阅奏疏方面也更能符合局势，他朱浩作为隐相般的存在其实已没必要。
而朱浩也不喜欢当什么宰相，他的目标，仍旧是通过皇帝的权力来改变大明。
“难道陛下，不想早些把大船都造出来，扬帆远航，为大明开疆辟土？”朱浩问道。
朱四道：“想是想，可造船这种事，真需要你亲自前去吗？交给别人不行？”
朱浩笑道：“是这样的，新造的大船不但要在航行上具备高速和稳定的特点，更加重要的是，得配备各种新式火器，诸如火炮等，而甲板和船帆等布局，光是靠图纸和隔空传授经验，很多没法讲清楚，我怎么都得亲自去一趟。”
“不是造船啊？”
朱四听得有些懵逼。
反正他不懂，之前都是朱浩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他纠结的是朱浩暂时不要离开京城。
朱浩道：“船基本都造出来了，尝试航行后，这些船只的稳定性相当高，作为出征的海船已具备实力。更主要的是，已不需要完全靠风帆航行，可以通过蒸汽轮机带动螺旋桨前进，动力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
“咦，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提起了兴趣，很想亲眼去看看……要不然，朕跟你一起去！”
朱四突然提起了兴趣。
他还是童年时，朱浩就描述过大航海的一些情况，让他对海外的世界充满向往。
虽然他现在当了皇帝，但也不影响童年时的梦想，就算不能乘坐大船远赴海外，至少还能去海边看看光景……而且人在京城，的确没什么意思，不然他也不会总找机会往宫外跑了。
朱浩道：“现在陛下根基不稳，尚不适宜离开京城。”
“咳！你们总这么说！”
朱四面色间又有些不悦。
张佐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朱先生，陛下几时可以出巡？其实陛下早就想回安陆看看了。”
这点其实瞒不住朱浩。
朱四让蒋轮回安陆，名义上是要去修家庙、陵寝等，但其实也有为其回安陆铺路的意思，朱四到京城后一直没有落地生根的归属感，大概只有兴王府那地方能让他觉得安稳。
而在历史上，朱四的确对于回安陆这件事有一种莫名的向往。
朱浩道：“还需要两年时间。”
朱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你想去就去吧，给你半个月时间，能回来吗？”
朱浩行礼：“可以。”
“那好，这次去半个月，回来后就哪儿都别去了！朕就想让你当阁老，你入阁后，朕会一一把你前面的人给搞下去，你来当首辅，以后就由你一个人来处置朝事就行，朕就可以安心出巡了！”
……
……
朝中大臣还在争论皇帝到底是想让谁入阁，但其实朱四心中只有一个人选。
当朱浩跟朱四见完面，回到议事厅见唐寅时，唐寅也表达了相似的看法。
“陛下呢？”唐寅问道。
“回宫去了。”
朱浩道，“陛下只是出来看看，他现在已不局限于想在思贤居看戏，而是想出去到市井走走，多接触人间的烟火气。”
唐寅点点头：“最近京城盛传，说是陛下想推一个新阁臣出来，以填补黄部堂的空缺，内阁在内廷议事，陛下除了你之外，别人一个都没举荐。看来你不入阁，陛下宁可空着，也不会找他人。”
唐寅作为内阁大学士，虽然只是挂个名，但他刚回到京城，刘春立马就上门求教，内阁的事对他来说并不是秘密。
“哦。”
朱浩没当回事。
他这次回来，有一堆奏疏等着他批阅。
朱四这次出宫，乃是亲自把这些奏疏给朱浩送来，并不是说这些奏疏非要朱浩来批阅不可，朱四只是想以这种方式来表达他对朱浩的绝对信任。
朱浩道：“先生一本都没批？”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道：“我乃阁臣，朱批之权几时轮到我了？就算我在上面画个圈，那也是僭越……再者说了，批阅的字迹，你以为我能跟你一样，把陛下的字模仿到惟妙惟肖的地步？”
朱浩扁扁嘴：“但你也没分类啊……”
“没时间，更没精力。”
唐寅回答得很干脆。
就算我到思贤居来，该是你朱浩干的活，就别推到我身上来，别想让我费神费力。
难道你不知道我要死了？
让一个将死之人帮你干活，你是怎么想的？
唐寅大概也觉得如此说有点不负责任，随即做出补充：“以往杨阁老和蒋阁老他们，对于各地奏疏票拟，多有保守意见，对陛下形成制约，陛下需要由你来平衡两方关系。而现在费阁老他们，多依附于陛下的意见，我看多数只需要按照票拟批阅便没问题，根本就没那么多费神的地方。”
这点唐寅倒是看得很真切。
今时不同往日，内阁现在开始逐渐变得“谄媚”起来，这种讨好逢迎圣意体现在方方面面。
最大的好处是张佐批阅奏疏简单了，因为很多票拟一看就是顺着皇帝的意思来的，而不会像杨廷和、蒋冕为首辅时，多数奏疏都讲要恪守大明祖制，在财政调拨方面，也多偏向于保守，讲惠民却不以实际来惠，讲大义而不拘泥小节。
相比而言，现在的内阁票拟更加务实一些。
少了儒官的迂腐，对于涉及民生的处置，也更加灵活多变些，不再墨守成规。
“你不入阁，也可以跟陛下举荐一人。”
唐寅见朱浩坐在那儿，连笔都不拿，不由提醒一句。
朱浩摇头：“现在内阁的格局刚刚好，三个人各司其职，甚至还稍微偏向于保守，却因为费阁老的威望，让朝事具备转圜余地，无论是保守的还是求变的，都能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维护自己的利益。为何要打破这种难得的平衡呢？”
唐寅点点头。
正说着话，外面黄锦进来。
“黄公公，有事吗？”
唐寅起身问了一句。
黄锦进来道：“两位先生，是这样的，陛下刚有吩咐，说是要把最近诏狱的案子都交给朱先生处置。还说朱先生先把手头上的事处置完，再往天津去也不迟。”
唐寅看了看朱浩，脸上挂着笑容。
大概的意思是，你小子挺行啊，皇帝现在一刻也离不开你，想方设法把你多留在京城一段时间。
“劳烦黄公公了。”
朱浩说完，接过黄锦递来的一沓卷宗。
黄锦又道：“朱先生，朱千户一直滞留京城，咱家本想将他留在北镇抚司听用，但又怕您……眼下您看如何处置？”
朱万宏上次来交接争贡之役罪犯，留在京城没走。
当然以朱万宏的身份，再想拜见朱浩已不得。
朱浩现在已不是一般的隐相，明面上都做到了两部侍郎和翰林院侍读学士，如此显赫身份已基本不会抛头露面，朱万宏现在也不知道朱浩人在何处，甚至不敢贸然登门拜访。
“让他回南京吧，我不想见他。”朱浩道，“不过……正好让他随我去一趟天津！或者我能再用一下他。”
本来朱浩想直接把朱万宏打发回去，但突然一想，或许可以把朱万宏拉到船厂去。
大航海前，朱浩准备拿他督造的大船做一次演练，先开去东南沿海打一次倭寇，除了必要的兵马配备，还需要有锦衣卫配合，朱万宏反正成天都想建功立业。
那就给他个容易立功，却非常吃力的差事。
“是，那咱家就跟他这般说了。”
黄锦也在琢磨，大概朱家人也是砸断骨头连着筋。
这也是他明知朱浩不待见朱家人，却还把朱万宏留在京城的原因。
当然也有朱万宏出手大方的因素在内。
朱万宏在南京这两年，别的没干，就在琢磨怎么捞银子了，反正天高皇帝远，南京城那边锦衣卫千户已经是一方大员，只要想搜刮，必定有门路，而且朱万宏仗着有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朱浩撑腰，在南京官场行事有点肆无忌惮，那些犯过事有把柄被锦衣卫掌握的官员都被朱万宏敲诈过。
黄锦尚未离开，朱浩便问一旁的唐寅：“唐先生不与我同去？”
“不去了！”
唐寅显得意兴阑珊，“留在家中，多见见亲朋好友，便当是生死决别。希望你回来时，我还活着，亲自听你讲出原委。”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患得患失
朱浩此番去天津走得比较匆忙，没接受任何人送别。
兴王府的老人，他一个没带，文官那边他只带了刚出任工部郎中的徐阶，而扈从则带了关敬和陆炳两人，至于朱万宏要去，并不是同行，而是让其从另一条路先去。
结果朱浩刚出京城不久，另一边就传来消息，说是朱万宏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先行赶去天津，而是在前路等着他要先拜见一番。
与此同时。
京城内，皇帝重新召见内阁三名大学士，告知暂时不再增加内阁大学士人选之事。
杨一清征召回朝之事也有了确切的消息，其已从镇江启程动身往京城而来，奉诏还京，至于桂萼怎么劝动杨一清的没人知道，据说此时桂萼已在往余姚去寻谢迁的路上，是不是他劝的都两说。
内阁三人也是在面圣后，回到内阁值房，从张佐派人来传话中得知了杨一清即将回朝的消息。
“陛下说不再增加阁臣人选，是否在为应宁入阁做准备？”
刘春的话，让费宏和石珤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杨一清在大明朝有什么影响力，他们都很清楚，当年杨一清权倾朝野时，费宏最多只能在旁边打打酱油，而石珤那时连个屁都不是。
如果杨一清回来，对朝堂格局的影响非常大。
刘春见二人不回他，又发出感慨：“说了不回来，却突然改变主意，总觉得事情不简单，不是说桂萼拜访时，应宁态度坚决不肯回么？怎么桂萼离开镇江后，反倒起行了？”
石珤试着分析：“会不会有人暗中劝说？”
“谁？”
刘春打量石珤。
石珤摇头表示不知。
刘春又道：“那他回来到底是入阁，还是出任吏部尚书？如今吏部可没空出位置，一旦杨应宁到京，是否现在吏部尚书任上这位要主动请辞？”
费宏一直都没说话，这件事对他影响最大，他必然要谨言慎行。
刘春道：“敬道听说往东边去了，以工部侍郎的身份督造海船，你们先前担心他……我看大可不必。以我对他的了解，敬道非常守规矩，轻易不会扰乱朝纲。”
石珤对刘春的话颇不认同，反驳道：“一介弱冠之年的状元就要入阁拜相，只怕早了点。无论是否他本人意愿，都不应以此为先例，否则与正德朝乱象有何区别？”
言辞颇为犀利。
意思是，如果朱浩入阁，那跟正德时皇帝宠信钱宁、江彬之流有什么区别？或许比那时更甚。
费宏终于开口了：“敬道到底是文臣，知晓礼数，还是先想想未来这朝中格局变幻，他的事先放到一边去吧。”
在朱浩的问题上，费宏反对的意见并没有那么强烈，因为在他眼里，朱浩始终是个后生小辈，就算皇帝宠信，哪怕朱浩真入阁了，以他的声望也能压得住朱浩。
但若是换作杨一清入阁……
那结果就真不一样了。
费宏自问没实力能让杨一清听他的，很可能到后面，他身为首辅，所有事情却要听一个后进的意见，甚至可能早早就要给杨一清升首辅让位。
费宏自被皇帝征召，回朝入阁，就不是为了给人当垫脚石的，他跟黄瓒一样，对官职有一种迷恋，这种迷恋更多是要振奋家族名望，保证自身势力的稳固。
但无论如何，费宏轻易不会把首辅之位让出去。
……
……
张璁这头也收到了消息，说是杨一清将要回朝。
但消息同样不是桂萼传回来的，因为先前桂萼已说明他去了余姚，应该不在镇江，杨一清为何会突然从镇江起行往京城来，到底先前的拒绝和现在的态度转变有何因由，他也搞不清楚。
张璁很怕背后有对他不利的阴谋。
直接去问皇帝不可能，现在他跟朱浩交恶，去见唐寅也非其所愿，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席书，看看是否能从席书那儿得知一些内情。
等他当夜去席府拜访时，却被告知席书当晚不一定回来，他拿出谦卑的姿态，一直到席府客厅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见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席书。
“秉用，有事完全可以等明日再说。”席书道，“明日我还有事去翰林院，为何要在此干等呢？”
张璁拱手行礼：“不知有何要紧事？”
席书道：“陛下要举行春祭，让礼部做好准备。”
“这都已经二月天，为何突然要春祭？”
张璁不是很理解，一般来说，大明的开春藉田礼等都会在正月里举行，到二月后北方各地的春耕相继开始，虽然种的都是一些早春的粮食，但这时再行春祭未免晚了一些。
席书摇头：“我也不知。”
二人坐下来后，张璁才把登门的目的说明，表明自己是为杨一清回朝之事而来。
席书显得很无奈：“此事我也是刚得知，难道你不应该问子实吗？”
张璁道：“他在去余姚的路上，最近都没来信，据说杨部堂从镇江出发还是地方官府向朝廷做的上报，子实恐怕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杨部堂想开了呢？”
席书道，“杨部堂人在镇江，却一直关心朝堂内外的事情，据说过去两年，他经常见朝中南来北往的官员，时常与他们秉烛夜谈，交换对朝事的看法，他对于议礼之事颇为支持，他的到来不也正是你所求的么？”
张璁没回答这个问题。
的确。
从一开始，张璁就很支持杨一清回朝，他甚至想把杨一清拉来作为抗衡朱浩的武器。
毕竟他是最早去拜访杨一清的人，还跟杨一清交换过对朝事的看法，杨一清对他很推崇，更寄予厚望，认为他将来可以辅弼朝政，所以他最初的设想，就是让杨一清回来跟朱浩对着干。
但现在……
他不这么确定了。
就在于桂萼上门，乃是带着他的意思而去，而被杨一清明确回绝，等于说在回朝这件事上，杨一清没有给他或者桂萼丝毫面子。
而在桂萼去往余姚的路上，杨一清突然回朝……谁知道会不会是有别的人给了他什么信函？
万一这个人是朱浩呢？
那岂不是说，张璁以为可以当坚定盟友的人，现在成了敌人的盟友？
席书道：“你是担心，杨应宁乃敬道召还回朝的？”
席书看问题还是很准确的，毕竟张璁最初拉拢对抗朱浩的盟友就是席书，只是席书不想卷入这种事罢了。
张璁没回话，等于是承认了。
席书自问自答一般摇了摇头：“不会的。敬道再自信，也不会将一个四朝元老召还回京，如今满朝上下，谁有杨应宁的资历和威望？从西北到京师，再到各地官员，有多少人曾是其门生故旧？敬道为何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这话同样有道理。
张璁琢磨了一下，朱浩要想保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必定不会给自己树下强敌，尤其还是杨一清这样的资深名臣。
皇帝信任朱浩一人就够了，为什么他还要找个杨一清回来打对台呢？
“嗯。”
张璁点头。
席书道：“不过我倒是觉得，杨应宁回来有意拨乱反正，让朝政归于正途，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秉用，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只怕到时你跟敬道联起手来，都未必是杨应宁的对手。”
张璁摇头道：“我怎么都不会跟敬道联手的。”
席书笑了笑道：“你对他的成见太深了，你们是同榜进士，与你还有私交，先前大事上都是共同进退，就因为一点利益纠纷，你便要与他分道扬镳？”
此时的张璁没有作答。
他很想说，不是我小肚鸡肠，而是朱敬道小人之心，明明当初可以破格提拔我当翰林学士，却让黄瓒和唐寅相继先于我当翰林学士，更是先于我入阁，分明是在限制我的发展。
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如果敬道无心争锋的话，那朝中就剩下你与杨应宁正面相对了。”席书道。
张璁道：“如今内阁诸君岂能坐视？难道满朝上下，就我一个异类？”
“呵呵。”
席书笑了笑。
他想提醒张璁的是，现在议礼派看起来是以朱浩为首，黄瓒和唐寅打辅助，你不过是二线人物。
但实际上，黄瓒和唐寅没有资格充当杨一清的对手，朱浩再避走外地的话，就剩下你张璁成了出头鸟，杨一清既然不是卖你面子回朝，那你自己就要顶受杨一清的火力。
张璁道：“杨部堂回京时，我会亲自前去拜见，我就不信了，他宁可防备我一个跟他有交情，曾与他相谈甚欢之人，却要对一个年轻后生网开一面。席尚书，您站在哪一边？”
席书自然而然地摇摇头：“此等事，不要算我在内。”
“为何？”
张璁道，“难道你以为，杨部堂回朝，对你无影响？”
席书淡然地笑笑：“身为大明礼部尚书，当知情守礼，无论结果如何，也不会计较得失。还是你，尚未在高位便患得患失，未免太过了吧！”

第一千零二十章 他有时候太仁慈
紫禁城，乾清宫。
当天朱四心情不错，从坤宁宫出来，刚过来就让张佐派人去把黄锦叫来。
“……朝中对于杨应宁回朝一事，有何看法？”
朱四现在已经学会利用厂卫去调查大臣在朝中事态上的反应，而且做得很好，经过之前一段时间布局，已经成功把很多人发展成为厂卫的线人，厂卫体系更加完善。
可以说厂卫触角的延伸以及力量的加强，为朱四长期懈怠朝事做好了铺垫。
就算人在深宫之中，也可以及时了解朝中局势的变化，朱四早就对每天上朝下朝的流程厌烦了，只是现在他尚未从当皇帝的快乐中缓过来。
每日朝会，不是说他真的爱去，以他的懒惰，早就想把这些事交给别人，这也是他为何一直力主让朱浩入阁的原因。
在他看来，有朱浩帮他看着朝堂，他就可以想干嘛干嘛去了。
黄锦道：“回陛下，朝中臣僚对于杨老部堂回朝之事褒贬不一，听闻翰林院有士子谈论，说是杨老部堂曾在朝中打压异己，入朝后或许会兴起一番对正德时期老臣的清算。”
“是吗？”
朱四笑了笑，“挺好的。”
当皇帝的，所做决定能让下面的大臣害怕，在朱四看来就算成功。他一直都想找机会教训一下那些喜欢无事生非的翰林和言官，如果杨一清能满足他的需要，再好不过。
黄锦又道：“不过六部中对于杨老部堂回朝之事议论就相对少一些，他们较为谨慎，很少有人会公开议论这件事。”
“嗯。”
朱四再度点头，“这很好理解嘛，他们不像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翰林和御史言官，他们更知道要完成手头上的差事，而那些翰林和御史言官则是靠嘴皮子吃饭，一天不发表意见心里就不舒服。”
张佐在旁苦笑了一下。
心里也在琢磨，这天下间还有不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人吗？当官的都是要靠脑子和嘴巴的配合来完成差事，跑腿的活儿哪有当官的去干的？
黄锦再道：“至于翰林张学士，他对外没发表什么观点，不过他曾去拜访过礼部席尚书，二人单独密会，是否在密谋这件事，或是谈论了什么……奴婢并不知悉。”
朱四闻言有些不悦：“这个张秉用，事情还挺多的，当个翰林学士没事就彰显他的存在，烦不烦啊。”
言语间，朱四对张璁的态度很生气。
张佐和黄锦都知道，虽然张璁得到皇帝的欣赏，但毕竟其并不是兴王府嫡系，一旦张璁在行事风格上冒进，就会被皇帝厌恶。
历史上张璁跟朱厚熜的关系，不是一直都甜如蜜的，曾经张璁和桂萼就被朱厚熜发配到地方。
朱四望着张佐道：“先前不是让你去警告他一下，让他收敛一点？他怎么回答的？”
张佐小心翼翼道：“陛下，老奴的确提醒过他，但他……当时应该是应承过的。”
“应该应承过？”
朱四皱眉。
张佐想了想，无奈道：“后来他就去了趟西山，好像跟朱先生讲和了，但返回京师后，也没见他对朱先生有多尊敬，却是暗中联络朝臣，尤其是那些参与到议礼中事的大臣，经常走动频繁。”
“看来此人心很野，不好控制啊。”朱四评价道，“不像敬道，给他个差事他也不想干，每次都是朕求着。”
张佐和黄锦相视一眼，听不出皇帝到底更喜欢张璁还是朱浩。二人对于当官的态度，一个冷一个热，好像都不是皇帝满意的类型，或许在皇帝看来，比张璁冷一些比朱浩热一些，才是当他心腹大臣的合格人选。
作为皇帝身边亲近之人，两个太监也在时刻琢磨皇帝的心态。
张佐请示道：“那陛下，是否再由老奴去提醒一下……顺带敲打一番？”
现在张佐也看出来，这个小皇帝很重视为君王者的手段，要以种种驾驭群臣的手腕让自己看上去更少年老成，就像一个当了几十年皇帝的明君圣主一样。
但现在朱四还不具备这样的城府和手段。
朱四道：“算了吧，由着他嘚瑟去，哦对了，敬道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会儿张佐和黄锦又要琢磨。
皇帝既厌恶张璁做事的激进，也曾派人去提醒，但现在得知张璁跟朱浩关系交恶，张璁在当官之事上还很激进时，皇帝也没有再进一步敲打的打算……这是否说明皇帝也有意在栽培一股可以跟朱浩分庭抗礼的势力。
不能因此就说皇帝对朱浩失去信任，而是说皇帝必须要这么做，既是为君王统治四海做铺垫，大概也是为朱浩着想。
如果朝中只有朱浩一个出头鸟的话，那所有的火力都对着朱浩开，怕是招架不住。
不然朱浩总往外跑干嘛？
留在京城，安心当他的皇帝身边第一幕僚，不香吗？
黄锦回道：“目前还没有朱先生对于此事看法的确切消息，不过陛下，杨老部堂是朱先生请回京师来的，照理说……他应该最清楚此事的利害得失。”
朱四起身道：“其实朕也不太理解，杨应宁虽然是四朝老臣，德高望重，也支持议礼，但朕现在治理天下需要这种老臣吗？改元之后，就应该有新气象，为何一定要用老人？这些老人一向事多，一个二个都倚老卖老，仗着曾经的功劳，对朕指手画脚。”
张佐试着分析：“陛下，朝中有这些老臣在，更能安定人心。”
“朕不需要安定人心。”
朱四道，“谁跟朕作对，朕就打压谁，就算是杨廷和、蒋冕这些人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被朕一个个赶走了？”
张佐想说，他们的离朝，会不会不是您的计策多牛逼，而是朱浩一步步将他们逼到不得不退的地步？
黄锦道：“陛下，先前有朱家的锦衣卫千户……名叫朱万宏的，乃朱先生的本家伯父，此番也被朱先生带到天津去了，说是要让其带兵去剿灭东南沿海盗寇……奴婢不知朱先生是何意。”
“哈哈哈哈……”
朱四听到这里，不由大笑起来。
这笑……
让张佐和黄锦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朱四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敬道对他这个本家大伯最是厌烦，不然也不会在朕登基后，就把朱家人赶到南京去了，他们家的人都有毛病，当初在安陆时便负责监视兴王府，要不是敬道和他母亲极力争取，或许敬道早早就被他们送去学武，连考状元的机会都没有。”
张佐又想说，这事我岂能不知？
很多事，还是我亲自去办的呢。
就算那位朱先生跟朱家的关系再僵，但始终时过境迁，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知道现在他是否是想把朱家栽培起来，成为其自己的势力？
“让朱家去剿灭盗寇，朕觉得是个好主意，立功了朕会有赏赐，没功劳……还是老样子，朕也不会把他们怎样！”
朱四对朱家人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说要去赶尽杀绝。
黄锦又道：“陛下，锦衣卫翻阅过很多过往卷宗，得知在弘治、正德时期，厂卫曾派出大批人手前往安陆，暗中刺探兴王府内的消息，甚至于兴王府内还有密探和细作存在。”
“嗯。”
朱四点点头，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张佐赶紧给黄锦打眼色，意思是让他不要说下去。
但黄锦这个人比较耿直，他探听到什么就想跟皇帝汇报：“而负责接头之人，应该就是锦衣卫千户朱家，从朱明善到朱万宏，两代锦衣卫曾做过不少整理和汇报，涉及到王府内的方方面面……”
“王府内潜藏的细作是谁？”
朱四突然插口问道。
黄锦为难道：“奴婢执掌东厂后，发现有人动过卷宗，将曾经兴王府内细作的身份痕迹……都抹除掉了。”
虽然朱四对朱浩和朱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对于潜藏在兴王府内的特务，他是不会容忍的，就在于这些人吃里扒外，现在当了皇帝当然要把这些曾经两面三刀的人挑出来，然后给处理掉。
当然朱浩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所以提前就把这部分的资料给毁了。
也不是为保全陆松一个人，而是为了让兴王府旧属之间互相不猜忌。
皇帝没有证据，也就不会再揪着这个问题问下去。
“你执掌东厂几年了，为何到现在才发现？”
朱四对此回答很不满。
黄锦道：“陛下，先前是您吩咐，说是尽可能不要去怀疑身边人。”
“这是敬道给朕说的。”
朱四道，“你是想用朕的话来堵朕的嘴吗？”
黄锦一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唉！”
朱四叹了口气，道：“时过境迁，朕本不该继续查问下去，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会儿朕刚登基要一致对外，不查内鬼是避免人心惶惶，但现在外部能影响到朕的人几乎没有了，该到要清算的时候了。”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黄锦和张佐都能理解。
一旦外部敌人没了，就剩下内部纷争。
这也是自古以来权力场上的定律……
朱四道：“可惜敬道不在京城，不然朕还是会让他来查，以他的聪明才智，要找出兴王府内的细作轻而易举，再或者是……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吧。”
“陛下？”
张佐不解。
朱四叹道：“敬道最不想挑起纷争，他有时候还是太过仁慈了！”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说不通
朱浩还没到天津卫，就在半路见到来访的朱万宏。
朱万宏也是得知自己将被派往东南沿海跟海盗倭寇作战，不想到前线送死，特地来找朱浩说情……当然他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侍郎，您现在位高权重，何必跟卑职这般小人物过意不去呢？”朱万宏一上来就向朱浩磕头，一点都没想过自己是长辈，而朱浩是晚辈，嘴里开始诉苦。
驿站内外，都是朱浩带来的锦衣卫，朱万宏来见朱浩只是带了一名随从。
朱浩把手上的书卷放下，幽幽道：“大伯，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就没必要这样了吧？有话直说不好吗？你是不想领兵作战？”
朱万宏从地上爬起来，眼里满是渴望：“大侄子，既然您非要让伯父我说实话，那我就说了……这不是去送命吗？”
“谁让你去送命了？”
朱浩皱了皱眉，道，“那是你没见过我造出来的大海船，也没见过我让人改进的火炮和火铳，才会这么想。我这是便宜你，绝佳的立功机会你不要，难道白白让给别人？”
“呵呵！”
朱万宏摇头苦笑。
那飘忽的小眼神分明是在跟朱浩说，大侄子，既然你都说咱俩知根知底，难道当伯父的不知道你喜欢坑家里人？
你让你兄长、我儿子光着屁股在大街上出丑，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我会以为你是给我立功的机会？
咋这么虚伪呢？
朱浩继续道：“如果你不信，就跟着我的队伍一道过去，到时候我会让你见识到新式火器的厉害！”
朱万宏嗫嚅道：“那就是……此事没商量咯？”
“有商量。”
朱浩道，“我给你选择的机会，如果到时候你依然不想去，就回南京继续当你的锦衣卫千户，留在京城不可能……这就是你唯一可以做的选择！”
朱万宏有些迷糊了。
不让我留在京城，那就是不给我接近权力核心的机会，但问题是你让我去剿灭海盗，居然是跟回南京之间进行选择？
这什么路数？
你总不可能真的给我个立功的机会吧？我甚至不用去天津的船厂，就知道你是在坑我……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小子的鬼话？
“来人啊！”
朱浩一声令下，立即有扈从进房来。
朱浩道：“给他安排好住处，这几日让他跟在队伍里，一切等到了船厂后再说！”
……
……
张璁人在京城，终于收到桂萼的来信，而帮忙送信的乃是霍韬。
也就是说，桂萼怕这封信半道被人截住，特地把信写给不受人瞩目的霍韬，再由霍韬转交。
“……子实得到的消息，杨部堂出山乃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函，随后杨部堂便告知地方官府，他要启程到京城，然后地方上就安排好了车驾和护送人员！”
霍韬道，“那时子实离开镇江已有五日，而子实在镇江时，杨部堂明言不会回朝。却不知是收到谁的信函！”
张璁皱眉不已：“子实乃带着圣谕前去，连皇帝的话杨部堂都不听，谁人的信函会这么管用？”
霍韬道：“有些事还真难说得准，或许是杨部堂故意不想受子实征召呢？会不会……他回朝，就是为了跟朝中议礼派划清界限？”
以霍韬的意思，杨一清其实早就想回朝了，但看到上门邀请他的人是议礼派的桂萼，所以才选择拒绝，因为杨一清根本不想与张璁等人扯上关系，哪怕杨一清曾表态过支持议礼，却不想卷入到大礼议的纷争中来。
张璁冷冷道：“有无可能，乃是朱敬道发去的书函？”
“不会吧？”
霍韬现在也清楚其中因由，直接便否定了这种说法，“朱侍郎如今乃是朝中独一号的人物，他为何要给自己找麻烦？再者，他的书函对杨部堂有多大的影响？杨部堂连圣谕都未遵，会给朱侍郎面子？”
这也是张璁想不明白的地方，虽然他怀疑这件事可能是朱浩在背后捣鬼，但以他的心态，还是无法理解。
“行了，你回去吧。”
张璁道，“此事不得对外泄露。”
霍韬有些为难：“还有一件事比较棘手，余姚那位谢阁老，无心朝廷征召。可能跟杨部堂面临的情况一样，据说……子实抵达前，也有人去拜访过，向谢阁老送上书函，至于是谁……一时查不到。”
“什么？”
张璁眉头深锁。
霍韬苦恼道：“现在看来，有人故意跟我们找麻烦……子实代表的是陛下，而有人却想越过陛下跟两位元老大臣联系，这分明是僭越。张学士你难道不该上奏一下，跟陛下说明情况？”
张璁道：“你以为上奏有那么容易？万一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这……应该不会吧？”
霍韬又吃了一惊，疑惑地反问。
张璁叹道：“表面上看，陛下选择了子实去南方邀请二人回朝，应该不会再委派他人。但你可有想过，他们回朝最大的障碍是谁？”
“这……”
霍韬的段位跟张璁还有些差距，一时间愣住了。
不是说霍韬的政治敏感度差，而是因为霍韬不像张璁那样几乎知道所有的朝廷秘辛。
张璁作为皇帝身边文臣中的“准二号人物”，论地位，其实也就仅次于朱浩而已，甚至连席书都要往后靠一靠，所以他对皇帝身边的权力架构一清二楚。
他很清楚，黄瓒和唐寅一样都只是幌子，真正有实力左右皇帝意见的是朱浩。
连张佐、黄锦这些宦官都只能靠边站。
张璁道：“要么是首辅费阁老去信，要么是朱敬道，除了他二人，我实在想不出第三人。”
霍韬道：“经你这一说，好像阁臣去信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一件事没必要分两拨人去做，若是陛下有意，绝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再或者是……”
“你想说谁？”张璁问道。
霍韬试着分析：“有没有可能……是川蜀那位？”
张璁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霍韬说的是杨廷和。
虽然杨廷和已经远离大明权力核心，照理说已经对朝廷无法形成实质性的影响，但随着左顺门事件发生，以及儿子杨慎被发配流边，杨廷和这个前首辅就一定甘于看到新皇这么乱来？
难道杨廷和就不能做出一些反击？
如果说杨廷和要影响如今在官场的人，无异于谋反，但要是暗地里给杨一清、谢迁等老臣写信，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张璁道：“你或许不知他们之间的恩怨。再者，以一个已致仕首辅的影响力，怎可能把手伸到那么长？”
在张璁看来，这件事挺扯淡的，杨一清跟杨廷和并不和睦，杨一清为何会支持大礼议，就在于其看不惯杨廷和等人的作为。
杨一清跟正德皇帝交好，他的派系包括了被杨廷和打压的王琼、王宪、王守仁这些人，在杨廷和执掌朝政时，这些人都被干了下去。
霍韬试探地问道：“如果是跟宫里人有关呢？”
张璁的气息有些不顺了。
“这种话，也是你我能谈论的？”张璁立即叫停了霍韬。
但其实这话也落到张璁心坎儿里去了。
霍韬的意思，如果单以杨廷和的影响力，或者以杨廷和的野心，没资格与新皇掰手腕，但要是涉及到张太后……皇帝于大礼议方面愈发过分时，谁知道是否有这种可能？
眼下新皇大礼议初见成效，大臣被压住了，看起来君臣之间和睦了。
但问题是，张太后一定会甘于给自己过继个儿子当皇帝，结果这个儿子却跑回去认祖归宗？
难道张太后不想把小皇帝给按倒，换个新的上来？
张太后所能利用的力量，一个是勋贵的兵权，朝中……自然不能指望现在那些阁老、尚书，当然要另辟蹊径，而杨廷和、杨一清、谢迁这些人，就有可能会相助其一臂之力。
就算杨廷和跟杨一清之间有矛盾，但只要是涉及到张太后的调停，那就未必了。
霍韬道：“在下也明白，如此说是有些难令人置信，或许背后的阴谋过多，但在下也不过是提出个想法。从去年陛下提出议礼后，宫里实在太过安静了，到现在寿宁侯和建昌侯都还没回京师……一直有人说要给寿宁侯加封昌国公，却只刮风不下雨，不见实际行动，太后就真的会忍气吞声？”
“嗯。”
张璁点了点头。
大礼议这件事上，张太后的行为的确太过反常，好像一切事情都跟其无关。
就算朱祐樘和朱厚照父子已经作古，可张太后毕竟活着，怎么说皇室的伦理大事，还是掌握在张太后手里面，而当初张太后之所以未能垂帘听政，更多是杨廷和等文臣的限制。
但现在张太后真要出来主持大局……
乃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暂且不知。”
张璁实在想不明白。
其实很多人也没想明白，包括历史上的人。
张太后就这么把一个过继来的儿子重新送回到其亲生父母那边，怎么看都很离奇，也只能说大明君臣上下虽然有矛盾，但还是秉承了不危害大明江山稳固的原则。
管你认谁当爹呢，别让大明江山社稷跟着你遭殃就好。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有抱负，无野心
朱浩一行人，三月初抵达天津，在这之前，朱浩还折道去了永平府一趟。
只是他去得很低调，以至于根本就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到达天津后，此时海边已经形成了一座城……
这座城虽然不大，没有西山那么繁华，但已具备造船、炼钢、铸造和造火器等功能，毕竟是从朱四登基之初就开始建设，到现在已经有三年时间，到底让朱浩把以船厂为中心的工业带给发展起来了。
两艘海船，正在海面上进行试验航行。
远远可看到诸多水手在甲板上，船只不但能通过风帆航行，还顶着个大烟囱，具备蒸汽轮机驱动的螺旋桨，甲板上左右各配备二十门固定火炮，还有六门可转动方向的红衣大炮，再加上可移动的佛郎机炮……
如果船只跟敌方船只发生海战的话，同时朝一个方向可以有四十多门火炮同时发射，而填弹速度极快，就算倭寇用小船在顺风情况下快速突进，逼近船只，理论上也很难将小船靠拢过来。
这主要是为防止敌人采用火攻的方式，船身外表蒙上了一层刷漆的铁皮，同时还可以防止对方的火器轰击，加固船身。
每艘大船配备了十几条小艇，可以做到进可攻退可守，吃水浅的地方也可以做到进退自如。
更加重要的是，海船上的士兵全都配备火铳等实战武器，不再靠弓箭、长矛等冷兵器，火铳的有效射程高达二百步，极大提高了士兵中远距离作战能力。
“那是我们的船？”
徐阶跟朱万宏一样，对此次来天津船厂很消极，可当他看到海上如同城堡般的大船后，似乎又提起了一些信心。
朱浩道：“我们就是要靠这些船，大船十五艘，小船一百艘以上，到东南进行剿灭盗寇的战事。朱千户，你不会临阵退缩吧？”
“这……”
朱万宏没亲眼上船见过，也没验证过船只的实战能力，光看大小看不出问题。
如果这些船只好像松散的枯树般，一碰就碎，建造得再大也没用，反而会因为船只上的人太多，一次性掉进海里的人过多而来不及施救，再或是被敌方的小艇趁虚而入，眼下大船有多风光，输的时候就有多惨烈。
“先入住驿馆吧。”
朱浩吩咐道，“最近就有一批海船要送往江南，大明江浙等地水军已训练多时，也是时候扬我大明水军的威风了！”
这种话，对于军心并无实际鼓舞作用。
朱万宏实在忍不住，凑近低声问道：“朱侍郎，敢问您一句，一共有几批这样的海船？”
朱浩道：“等朱千户你领兵到了前线，自然知道有多少这样的船只，训练水军和督战方面要你多费心了。莫非你还打算回南京不成？”
这问题朱万宏自然要回去好好琢磨一下。
来之前，他打定主意还是回南京混吃等死好，虽然南京接触不到更高的权力，但捞点油水还是可以的。
可到了船厂，看到这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他又开始犹豫要不要深入研究一下。
如果就这么走了，或者自己会后悔终生。
……
……
当晚，朱浩去见刚入住驿馆，睡不着觉的徐阶。
“朱侍郎。”
徐阶起身迎接，此时他手上拿着本书，并不是有关工程或者是造船方面的书，尽管朱浩之前给了他几本相关书籍作为参考，但徐阶对那些丝毫也不感兴趣。
他想做的仍旧是在翰林院内百无聊赖一天天数日子过的翰林，既清贵，还能养名声，更主要的是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到天津船厂来，对他而言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朱浩道：“子升，我不是故意让你为难，难道你不想早些晋升高位，让别人都知道你的存在？”
“怎么可能呢？”
徐阶对自己的状况很了解，重新坐下，由衷地发出感慨，“在下不过是一介布衣，出身贫寒，毫无名望和资历，更别说朝中一点人脉关系都没有，能留在翰林院，已是我生平最大的荣幸和骄傲。”
说来说去，就是希望朱浩能把他放回京城，让他可以回翰林院。
朱浩道：“几年下来，做个工部侍郎，哪怕不是正职，提督易州山厂或者管理如此大一个船厂，岂不是美事一桩？”
徐阶没回话，但他的神色明确告诉朱浩，这并不好。
“我这里有份东西，你看看吧。”朱浩从怀里拿出份书折。
徐阶问道：“这是何物？”
朱浩交给徐阶，让徐阶自己看。
徐阶打开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这是朱四亲笔所写诏书，通知朱浩有权调动沿海官府和卫所兵马，要求地方上全力配合朱浩造船及指挥海上作战等事宜。
这份诏书中，朱四明确说了，若在此战中立功，可以得到额外的提拔，完全无视资历和年龄。
朱浩道：“我早说过，要不了几年，你回翰林院后至少能晋升侍读、侍讲，甚至可以当学士，你未参与到议礼，但为陛下在别的方面立下功劳，同样可以作为进身之阶……你是想留在天津，还是去往江浙？”
“二者有区别吗？”
徐阶不太明白。
虽然天津这地方距离京城近，但毕竟离开了权力中枢，而去往江浙就更不用说了，光听朱浩的许诺可做不得准。
徐阶都不确定朱浩是否真有本事能递上话，或者他被调到天津来，可能都不是朱浩的主意，而是旁人的意思，朱浩不过是跑个腿传个话罢了。
几时见过主持某件事的人需要亲自去干辛苦活的？
朱浩道：“当然有区别，在天津这边相对更安定些，去江浙则会有一定危险。但这里只有文政上的功劳，而去了江浙，则能获取督抚之功。”
“督抚？”
徐阶又摇头苦笑。
说什么鬼话呢？
我一个工部郎中，就算跟佥都御史相比还差了很多，朝廷怎可能让我一个年轻尚且考功不到三年的进士当什么督抚？
朱浩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跟陛下提请，给你一个镇海督抚职位，由你作为平定海盗倭寇的首脑，带兵前往。”
“那……不行！”
徐阶当即回绝，“在下不懂行军打仗，兵法稀松平常得紧，光会纸上谈兵哪里能打胜仗？还是绕了我吧！”
徐阶比较理智，超出自己能力外的差事，他是不会接手的。
“由着你吧。”
朱浩看出来了，徐阶现在对他抵触比较大。
大概需要潜移默化，让徐阶先习惯领兵，让其从一个纯粹的文臣，变成一个拥有治国平天下抱负的国之栋梁，这中间其实有很长的路要走。
……
……
朱浩刚到天津，连演习都未举行一次，就要送新一批海船去江浙。
徐阶跟朱浩一起到码头送船只离开。
徐阶直接问道：“为何不把船厂就在距离海患近的南方呢？”
“呵呵。”朱浩笑了笑，“早就设了，这不过是我大明三大船厂之一，看起来我的任务是靖海，但其实我的任务是为大明征服海外领地，把许多海外的好东西，带回到大明来，进而建立起庞大的殖民地。”
徐阶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他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身体却有意无意地离朱浩远一点，大概意思是，你这个疯子，我不跟你说话。
这头朱万宏准备搭乘船只往江浙去。
“朱侍郎，您不同去吗？”
朱万宏过来向朱浩行礼。
朱浩道：“我暂时还不着急，这边的造船事宜，我尚未处置好。朱千户先去打个头阵。”
朱万宏叹道：“卑职可无此能耐，到了江浙，只怕大军群龙无首。”
朱浩笑着摇摇头：“不会的，那边自有人带兵出征，朱千户只管随船前往。如果你要回南京，记得跟前线的统帅打一声招呼，我已去信，告知只要你想走，随时可离开。”
“谁？”
这不但是朱万宏的疑问，徐阶也是满脑子问号。
二人都往朱浩身上打量。
朱浩仍旧不对他们作答。
其实这个人，正是陆湛卿的祖父陆完。
陆完因宁王案被罚戍福建靖海卫后，一直上奏朝廷说明自己的冤枉，而因为有他孙女在朱浩面前吹风，再加上陆完跟杨廷和是政敌，杨廷和倒台后，陆完终于获得了将功折罪的机会。
那就是带兵平定江浙一带的海盗和倭寇。
当然他没资格主导一切。
真正负责这件事的仍旧是朱浩，而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已先期前往，骆安的主要任务就是充当监军。
朱浩之前邀约徐阶当督抚带兵，是真心诚意让徐阶当个主帅，哪怕不是主帅，当副帅也可以，可惜徐阶没有那份胆气。
跟陆完有几乎相同命运的还有王琼。
王琼在西北也获得重新启用的机会，但并不是一次就给其高位，同样是在别人的监督下完成一些基础的日常公务，为王琼将来能重新镇守大明北疆而做准备。
朱浩没有什么政治立场上的偏颇。
这些人只要还能用，不管以前做过什么，就算过去了。
他现在更多是以一个权臣的身份指挥和调度整个大明体系的人才，如果只是以自身好恶，或者是以文官标准去要求人，那他想改变大明的梦想，只会带进坟墓。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体验
近来朱四跟陈皇后闹别扭了。
陈皇后嫉妒心一直都很强，没有她挂名婆婆张太后的命，却患了张太后的病，想着自己能跟张太后一样得到皇帝老公独宠，而且她不太识相，去张太后寝宫跟去蒋太后那里的次数差不多，这让朱四很不满意。
虽然皇宫里还是张太后权势比较大，六宫中多数事都是张太后做主，但问题是你陈皇后不能分不清远近亲疏吧？
“敬道不在京城，太没意思了，朕想出宫走走都不知道去哪儿……就算到了思贤居也很冷清。”
朱四独坐乾清宫，近来他人生有点小灰暗，整个人显得郁郁不乐。
不是说朱四在执政方面遭遇什么阻力，而是因为一切都太顺了，最初时朝中一堆对手，大礼议也没着落，虽然那时候成天挖空心思就是怎么跟那些文官斗，但日子过得相当充实，目标明确，期待感十足。
但他以为自己大权在握后，应该有那种君临天下的豪情壮志，谁知前后也就持续了几天，发现文官都不稀罕搭理他后，就觉得没啥意思了。
这也跟身边没人吹捧他有关。
当皇帝的，一旦觉得生活乏味，就想找点乐子，毕竟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任性。
张佐道：“陛下，朝中还有很多事务亟需处置，朱先生不在，司礼监这边打理起来不太方便，不如……”
张佐的意思，还是把朱浩叫回来吧。
没别的想法，张佐可不会跟朱浩搞什么派系斗争，反正他知道自己斗不过朱浩，如果跟朱浩为敌……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朱浩这个人很讲情面，从来不去干涉宫里事务，张佐从来都没觉得朱浩会对自己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反而因为朱浩不在京城，张佐觉得自己好累，是那种身心俱疲的累。
朱四摇摇头：“他才刚走，朕就把他叫回来，岂不是让人觉得朕很没用，离了他就不行？朕是讲原则的好不好？”
“是。”
张佐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在琢磨，陛下您既然讲原则，就别抱怨朱敬道不在京城你烦闷无趣呐。
这是讲原则的表现？
朱四起身道：“对了，敬道一直说西山那边怎么怎么好，火车已经通车好几个月了，不如朕去西山游玩一番如何？”
“啊！？”
朱四突发奇想把张佐吓了一大跳。
你居然要去西山？
皇帝乃九五之尊，贸然出宫……而且现在你的皇位还不是那么稳固，如果只是在紫禁城以及皇宫附近的话，锦衣卫什么的还容易保护，但出了京城……又不是公开的，万一出点什么危险，岂不是说之前一切布局都泡汤了？
“别惊讶，朕就是以平常人的身份出去走走看看，虽然也是微服，但还是要跟各方打招呼，至少让西山那边准备一下！当然就别通知大臣了，明日辍朝吧。”
朱四现在非常不喜欢上朝这件事，那太疲累了，他骨子里带着一种懒惰，想通过遥控的方式管理朝事。
既懒又处处想伸手，朱四根本就是个矛盾综合体。
张佐道：“可是陛下，您出宫后，这安保事宜非常难做，一旦您踏足民间……”
“有厂卫暗中保护，朕怕什么？照你这么说，敬道平时都不用出去走动了？他朝中得罪的人不少吧？难道出门也是前怕狼后怕虎？”朱四很不满意。
朱浩可以，凭什么朕就不行？
朕可比他牛逼多了！
张佐一脸为难，却不敢出面阻止，试探地问道：“那陛下，是否跟太后商议一番？”
“这种小事用得着跟母后说吗？就说朕病了，明日早朝时就这么跟那些大臣说，就不信他们还能反了天不成？”
朱四现在也想明白了。
靠平常那种跟大臣相斗的手段，他已经取得不了什么成就感，跟大臣的斗争要升级，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玩点以前没玩过的……比如说随便辍朝。
以后定个什么一四七上朝，剩下时间休息，往前发展一下，就初一、十五上朝，剩下不上……
自己既能轻松自在，还能让那些不用辛苦每天天没亮就出门的大臣对自己心生感激，那种感觉光想想都让人欣然向往。
这可让张佐为难到天上去了。
……
……
张佐跟黄锦做了布局，甚至都没详细安排妥当，朱四已经迫不及待换上一身平常人的装束出宫了。
他要做的是乘坐火车，去西山游玩一圈，第二天下午再回京城，等于说是给自己放个一天多的假，而这一切是在不通知他老娘和大臣的情况下完成的。
不过东厂和锦衣卫高层，则清楚这件事，尤其是负责西山地区治安的陆松，全面警戒起来。
首先就是为朱四腾出一辆空火车，除了皇帝和扈从外，其余人等都不能乘坐，甚至开车的人都只能是锦衣卫。
到了西山后，安排好住所……不过除了锦衣卫外，尚有一人可以知晓此事，便是在西山筹建道观的朱三。
朱四之所以对西山如此向往，除了朱浩平时的讲述，还有锦衣卫的上奏，再就是通过他姐姐的描述……朱三人在西山，给皇帝的信函中说得那地方好像天上有地上无似的，简直把西山说成了世外桃源。
朱三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想告诉皇帝，那地方我很喜欢，打算在那儿安家了。
具体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就算穷山恶水都能被朱三形容得花团锦簇，更何况本来西山就是大明目前最大的工业城镇。
如此一来，朱四便遵循姐姐的指引，踏上了去往西山的路程。
……
……
上了火车，朱四有一种跨越时代的自豪感。
“陛下……您小心一点。”
火车车厢之前从未有人用过，朱浩早就想过有一天皇帝可能会驾临西山，特地准备好这种专门的车厢，但这不一定是为朱四一个人准备，别的王公贵胄，再或者是以后开个“旅游专列”之类的都可以用得上。
其实朱浩一直有开旅游专线的想法。
这时代的文人或是王公贵胄，也有游山玩水的需求，但文人游览的一般都是名川大山，而不是沿途欣赏风景。
再加上朱浩手头上要做的事实在太多，铁路在货运和客运方面意义重大，旅游专线的事一直被搁置。
但现在朱四乘坐的这趟列车，跟旅游专线没什么区别，因为朱四就是为出来游玩才坐的。
“真好看！”
朱四坐在窗口的位置，摸着光滑的透明玻璃，喃喃道：“这东西，皇宫里才有，居然用在了火车上。敬道真是不惜花血本啊。”
正说着，更多的锦衣卫上了车。
车厢之间互相相连。
张佐赶紧过去把车窗帘子拉下来，提醒道：“陛下，您小心一点，不能让人知道您在哪个车厢，否者会很危险。”
朱四道：“朕出行的时候乘坐銮驾，不也一样危险？况且现在朕还是微服出游。”
张佐赶紧道：“正因为陛下是微服出来，身边保护力量不足，才更要小心。若是平常时候，沿途都会有人开路，还会提前清场，怎会让陛下置身险境呢？况且陛下您未曾乘坐过这种火车，如果路途颠簸，遇到什么意外……”
“靠，你是想说，别让朕一头从窗户扎出去，是吧？”朱四皱眉问道。
张佐面色尴尬。
其实他就是这个意思。
那火车的窗户玻璃他见过，一旦打碎就会很危险，碎片极其锋利，就算不从车上一头扎出去，只是被碎玻璃割伤，那他也万死不足以恕罪。
张佐现在小心翼翼，因为皇帝出巡之事，等于他是总负责人，出了任何问题他都担待不起，谨小慎微也是情非得已。
“陛下暂时应该安全了。不过为确保万无一失，奴婢这边还准备了一营骑兵，准备跟在火车后面！”
这时黄锦上了车，向朱四汇报。
朱四破口大骂：“说好了是微服出行，越不想让人知道，你们越喜欢搞大场面是吧？平常火车怎么开的，现在就怎么开，不允许骑兵跟随……对了，火车上带了多少人？”
黄锦想了想回道：“大概二百多人。”
“才二百人？”
朱四往四下看了看，倒不是说他觉得人少，而是觉得……这火车未免有点太空了。
明明那么多车厢，可以载更多人，为啥不充分利用上？
黄锦连忙回道：“奴婢再调人上车！”
“不用了，朕不是这意思，要保护朕，二百人足够了！”朱四道，“西山那边不是都通知了吗？他们也会派人来迎接吧？”
“是的。”
黄锦恭敬回道。
朱四这才满意点头：“人少点好，不然太过拥挤，回头让人算计一下，火车一次能运多少人！”
黄锦道：“陛下，朱先生之前说过，以目前火车头的运力，一次挂二十个车厢全都运人的话，估计能运三千兵马以上。而现在我们有六个车头，也就是一次能运一万八千兵马！”
“嘶！”
朱四吸了口凉气，笑着说道，“这火车果然是好东西，那速度如何？”
黄锦不知该怎么回答。
张佐连忙道：“陛下，这火车可以日夜不停歇，而且将士们只需要在车厢里坐着，不用行走，自然也就不辛苦！而且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连续不断跑，就算一个时辰只走个三十里路……那也是三百里以上呢。”
“咳咳！”
朱四闻言咳嗽起来，“一个时辰应该不止三十里吧？”
黄锦道：“是的，据说最快一个时辰能走到六十里到七十里！”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再来两个月
对朱四来说，光是乘坐火车，就是一种愉悦的体验。
大概只有悠闲的皇帝才有心思欣赏沿途风景，此时不过乃早春时节，旷野上基本上看不到绿色，沿途因为火车的存在，普通的驿路也更显繁忙，铁路沿线到处能见到行色匆匆的路人。
“那里在做什么？好热闹。”
朱四指着近处的建筑工地问道。
张佐一直都很担心，见朱四几乎把脸贴到窗户玻璃上，连忙发出提醒：“陛下，别靠窗户太近，危险。”
朱四根本就不理会他。
此时锦衣卫指挥使王佐侍立在旁，向朱四解释：“回陛下，那是在建造新的车站，朱先生吩咐过，铁路沿线多修几个车站，不同班次的火车停靠不同的车站，如此既方便乡民出行，又能囤积货物，也可供不时之需。”
朱四问道：“货物屯在西山和京城不就行了？”
王佐道：“西山货栈仓房很多，但要是京城急需，或无法及时运抵京城，而半途很多地方都空着，这样能最大程度利用沿途空间，还能繁荣地方，以车站为中心形成集镇，满足更多人就业。”
朱四赞叹道：“看看敬道，他的思路异于常人，什么都想到了，难怪只有他才能造出火车。”
周围人都不说话。
他们都很清楚，皇帝对朱浩的信任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估计朱浩放个屁，朱四也会说香得要命，还能找出香的一百个理由来。
“挺好，朕都想一直坐在火车上了，这玩意儿可比待在皇宫舒服多了！”
……
……
等朱四抵达西山后才见识到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本以为京城已是天下间最繁华的地方，可相比于西山新城，京城就好像个原始部落一般，看着沿着山麓向上分布的错落有致的建筑群，朱四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工业城市，虽然这只是一座初级到不能再初级的小型城镇。
“这里为何如此壮观？”
朱四下了火车，指着远处的高楼问道。
此时火车站内空无一人。
平时车站只有在有客运火车通行的时间段，才允许普通人靠近，而客运站和货运站是分开的，这是为方便货运站周围空地堆放货物。
“陛下，那些楼房都是供工人居住的，这城池土地有限，不往天上发展，很难塞得下那么多人。您看，那儿有个很高的烟囱！”
张佐也很好奇，指着远处正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道，“老奴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此时站台上前来迎接圣驾的陆松赶紧向朱四行礼。
朱四笑着说道：“陆千户，不必多礼，不然容易让人看破……朕在外不得泄露身份！对了，朕此行不会影响这里的正常运作吧？”
就算会陆松也不能明说，赶紧道：“陛下到来，一切都未受影响，客、货运火车随时都可以发车！”
“好！”
朱四点头，“朕看到旁边还有一道铁轨，一直在琢磨，为什么没有对向的火车开来，其实朕还是影响到了西山这边发送火车。之前敬道跟朕说过，西山的煤炭可以直接运到京城，再通过大运河运到江南，朕还不相信，现在终于信了。
“陆卿家，你快带朕到各处看看，朕想好好领略一番！”
……
……
朱四是在中午过后抵达的西山，随后一下午时间，他近乎跑遍了整座城池。
等日落时，本来朱四还有流程说要去朱三修道观的地方看看，但因为此时已经疲累不堪，只让先到行宫歇息……其实这里没修建什么宫殿，但有不错的带有后世风格的三层别墅供朱四居住。
到了地方，目睹现代化的装饰以及许多新奇的家俬器具，朱四心满意足。
张佐此时凑过来道：“贵主已在外等候。”
朱四面带笑容。
这次他来西山，没带皇后，也没带妃嫔，只带了公冶菱一个人，虽然公冶菱也得机会入宫，但她一直没有获得正式的名分，本来他想赐予，甚至都定下来了，但蒋太后坚决不同意，朱四为了不让自己留下骂名，暂时没勉强。
主要也是因为公冶菱没有怀孕。
平时朱四很宠爱公冶菱，他也明说了，只要公冶菱肚子有动静，就封其为贵妃，但可惜公冶菱肚子不争气，如果她能怀上，或许真就能生下大明的太子。
朱四道：“一会儿再让她过来吧，朕先做点正经事……朝中有什么重要奏疏让朕批阅吗？”
越是这种时候，朱四越想装出明君的模样。
张佐支支吾吾：“陛下，收到朱先生自天津发来的密奏。”
“说！”
朱四看张佐这模样，便知道大概不可能有好事。
张佐道：“朱先生请求陛下，同意他往江南两个月……”
“不行！”
朱四态度异常坚决，“答应过朕的，他一个月就会回来，怎么可能让他再去两个月？朕不食言，他也不能言而无信啊！”
张佐叹息道：“陛下，其实朱先生是想要平定大明海疆……据说现在东南海患非常严重，而大明水军，已分三批往江浙沿海去了，这是一次彻底平定海疆的战事，据说此战过后，盗寇将会在沿海一线再无见缝插针的机会！”
“那也不能让他亲自前去，马上传令，让他回来！”
朱四这次也不跟谁商量便乾纲独断，在他看来，朱浩就是他皇位稳定的保障，从当初登基，到现在把那群文臣给压服，好像都是朱浩在谋划，朱四理所当然觉得，没了朱浩他可能连皇位都要丢。
“是！”
张佐明显还有话没说，但此时看出皇帝脸色不好，不敢再多言。
“还有旁的事吗？”
朱四因为朱浩提请要去江南之事心情已经不佳，好像今天因为来西山的愉悦也烟消云散。
张佐道：“还有一些事，司礼监能自行处置。”
“那你们便去处置吧，朕要先去休息了。”
朱四露出宽慰的笑容，“这么好的地方，回头一定要在城里给朕建一座行宫，这边距离京城近，没事朕就过来看看……嘿，这才是完全属于朕的城池嘛。”
张佐等人都在想，这里可没有京城那么坚固的堡垒做保障。
普通贼寇自然没法威胁到这里的安全，但若是鞑靼人突然杀来，就怕守军无险可守，到时可就要遭殃了。
……
……
京城。
张璁府上，一份机密的情报，由霍韬带来，交给张璁看。
“朱敬道人在渤海，居然主动提出要去东南沿海剿灭盗寇？他是怎么想的？”张璁看完密报后，内心彷徨。
自己想方设法把朱浩赶出朝堂，让朱浩在皇帝面前失宠，但好像朱浩压根儿就不在乎，甚至还玩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这让张璁完全看不懂。
霍韬道：“就怕他是虚晃一枪，回头就要回京城来。”
“嗯。”
张璁点头。
他也不相信朱浩会放下京城的事情跑去江南，这对其有何好处？
霍韬又道：“还有从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已去了西山，明日早朝一定会辍朝，只是朝中阁老大臣尚不知晓。”
如今的张璁再不是吴下阿蒙，为了跟朱浩对抗，他是招揽一切可招揽的力量，而且他得到了幕后金主的支持，不但可以通过内部关系获取情报，甚至还能通过钱财收买关键人物。
“可靠吗？”张璁问道。
“是！”霍韬道。
张璁微笑着点头：“或许可以将此消息稍微泄露出去一点。”
“这……”
霍韬很犹豫。
皇帝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居然透露给那些大臣知道？那些大臣知道了会做什么，必定是上奏皇帝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沉迷逸乐云云……毕竟前面正德皇帝的前车之鉴太可怕了，那对文臣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
张璁却有自己的盘算。
如果皇帝没事就跑西山去，文臣的劝谏或许会对皇帝形成一定挟制，令皇帝产生自危情绪，因为此时朱浩不在京城，皇帝必然会倚重于他。
并且能让主导西山事务的朱浩，成为文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以费宏为首的文臣不是不想对朱浩下手吗？那我就帮你们一把，给你们一个不得不对他动手的理由，那就是他要把新皇带成跟正德皇帝一样的昏君，你们会眼巴巴看到大明出第二个正德皇帝？
张璁道：“记住了，不要让人知晓此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只通知御史言官便可，至于阁老部堂的一概别泄露，他们后知后觉最好！免得他们知晓后，反而会阻止有人出来劝谏。”
这就很讲究技巧。
张璁看出来了，之前大礼议问题上，越是文官高层越是懦弱，最后左顺门跪谏时，只出现了一个侍郎和几个翰林院的学士而已，剩下的什么阁老尚书一概都作壁上观。
就这样，还指望他们对付朱浩？
霍韬叹道：“如此做，只怕有些冒险。”
“不冒险不行了！”
张璁道，“目前子实在余姚的任务进展也不顺利，我已差遣人催促他及早回京，朱敬道不在京城，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机会。”
“嗯。”
霍韬点头，心里却对张璁的能力产生怀疑。
毕竟先前张璁对杨一清、谢迁回朝之事充满期待，指望二人回朝后能形成对朱浩的钳制，但现在好像非但不奏效，反而要成为自己派系的敌人。
就这样你还想跟朱敬道对抗，会不会是螳臂当车？
“那最近，我等可要做上奏？”霍韬临走前又请示。
“你疯了吗？”
张璁厉声质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霍韬也想问，你想让我们是哪边的？
明明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却又出卖情报让对面知晓，就这样还自诩为忠臣？至少朱敬道从来没做过出卖皇帝的事吧？
霍韬道：“若是被朱侍郎抓到机会，就怕我们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会的！”
张璁道，“现在没人愿意站在他那边，他身边不过只有个徐子升而已，不足为惧！”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暴脾气
翌日清晨，众大臣果然发现皇帝没有上朝，他们之所以会有一种被人戏耍的感觉，是因为早在入宫前，已有人暗地里放出风声，说是皇帝昨日便出了宫，甚至出城去了。
皇帝出巡，这可是天大的事情，朝中上下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这会让众大臣生出种一夜间回到正德朝时的糟糕感觉，难道年少登基的皇帝都是这尿性，为了玩耍连江山社稷都不顾？
前面的朱厚照能理解，人家根正苗红，但你朱厚熜算老几？
兴王府世子出身，得了皇位也被很多人惦记，你敢在这时候出宫，不怕被人抢走你的皇位？
“费阁老，这事可不简单，您一定要想想办法！”
费宏等人出宫时，一群人围上来，要找费宏讨个说法。
费宏冷冷问道：“捕风捉影的事情你们也敢相信？陛下抱恙在身，难道你们对此有何疑问不成？”
此等时候，费宏很清楚自己定海神针的作用。
既然有人敢往外放风声，提前告知皇帝不上朝，并说皇帝出城去了，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其用心都相当险恶，费宏岂能让这种流言继续传播下去？
乔宇道：“此等事，不得不防。”
费宏上下打量乔宇。
那揶揄的眼神好似在说，你一个马上要致仕的吏部尚书，说要防备，敢问这种传言不是你们护礼派的人传播出去的？
刘春笑道：“这不是没什么根据吗？谣言止于智者，以讹传讹的事情还是当它没发生过为好。”
此等时候，作为次辅的刘春，只能想方设法做中间人缓冲矛盾，而且他深知费宏这么做是对的，不能让谣言继续传播下去，不但是为皇帝的名声着想，也是为这群执拗的文官着想。
你们闹得越凶，回头皇帝对你们的反击就越厉害，怎么新皇登基都三年了，你们连这点道理都没琢磨明白？
石珤作为护礼派领袖，此时也站在了费宏一般，出面讲道理：“现在一切都只是传言，没有哪处报陛下出现，至于具体情况如何，等过些时候不就知悉了？”
石珤大概是被之前左顺门事件给搞怕了。
小皇帝喜欢乱来，有时候文官以为自己是在讲道理，但在皇帝看来那就是在挑衅，然后会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让文臣受到惩罚。
一切还是要先讲证据。
众大臣见三名阁臣众口一词，只能一边议论，一边出宫去了。
……
……
回到内阁值房。
刘春叹道：“难道那群人不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陛下在不在宫中对他们来说有何区别？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闹腾于事无补啊。”
刘春算是三人中比较了解小皇帝脾气的。
因为刘春知道，皇帝以前没事就溜出宫，乃思贤居常客，偶尔还会夜宿宫外。既然皇帝不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那一定是有人了解到这一点后借机做文章。
而最有可能暗中兴风作浪的就是传统派文臣。
石珤表态：“昨日并未听翰林院的人提及。”
以石珤的意思，就算有人传播，那也跟翰林院无关。
费宏皱眉：“我倒觉得，这件事或跟杨应宁回朝有关，有人故意在这当口传播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扰乱视听。”
“那……你是何意？”
刘春望向费宏。
在这里，有关这件事的态度只能由费宏来定。
虽然费宏先前在人前表明，这件事不宜再声张，但谁知道他暗地里会不会做一些安排，比如说派人去查查这件事呢？
费宏反问：“仁仲，我倒觉得，你好像知道很多内情，却不肯如实相告。”
“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你就别逼我了！”刘春苦笑着摇摇头，这下连石珤都看出来了，刘春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
费宏道：“试着去问问宫里人，看看是否真如此，就算我等不公开劝谏，但暗地里对陛下的规劝还是要有的……顺带提醒陛下，这般行事容易被人诟病。”
以费宏的意思，大张旗鼓劝谏皇帝还是不要了，那会让皇帝产生逆反心理。
还是暗地里劝劝，不对外公开，让皇帝知道我们完全是一片好意。
“经筵的时候说？马上要春讲了！”刘春提醒。
“嗯。”
费宏点点头，“希望明日陛下能出现在朝堂，如此便可打消朝中人非议！”
……
……
留宿西山的朱四，昨晚睡得并不踏实，主要是西山这地方……他睡不习惯。
身为少年帝王，骨子里带着一种怕被人谋朝篡位的恐惧，在宫里他觉得自己目标明确，容易遭人刺杀，在宫外则觉得安保力量不足……总有一些让他睡不着觉的因素。
好在有公冶菱在。
天亮起床后，朱四正在吃炸酱面，桌上还有雪豆蹄花、蒜泥白肉、卤牛肉和香酥花生米等菜肴，这边张佐进来通禀，朱三来了。
“让她进来吧。”
朱四倒没觉得怎样，跟姐姐自小一起长大，童年携手做的事太多了，反倒是长大后有所疏远。
不过到现在朱三都没嫁人，在朱四心中，姐姐始终是个小姑娘，只是他自己长大了。
“参见陛下。”
朱三进来后欠身行礼，显得很懂礼数。
“皇姐，吃过早饭没？坐下来一起吃点儿吧。”
朱四说了一声。
此时只有朱四一个人吃，公冶菱没有陪同在旁。
朱三看了看桌面丰盛的菜肴，皱眉道：“陛下一早就吃这么油腻的东西？怕是不行，这样对身体不好。臣女可不敢随便沾荤腥。”
朱四撇撇嘴：“三姐，你装什么呀？不就是不想嫁人吗，故意说自己要当道姑躲起来？当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人家朱浩早就成家立业了，会娶你吗？”
“非也，非也，臣女现在一心修道，不问红尘中事。”
朱三一脸高深莫测的神色。
朱四摆摆手：“那行，你别跟朕提出任何请求，朕就相信你彻底脱离红尘了！要吃朕让人给你上小米粥和泡菜，不吃朕可就不管了！”
朱三狠狠地瞪了朱四一眼。
刚才她装清高，结果被弟弟给呛回来。
现在她还真不好意思提出什么非分的请求。
……
……
吃过早饭，朱三才又跟朱四说了几句，显得很生分。
早已不是少年时，彼此身份有了极大的变化，本来以朱三的年龄应该嫁人，成为别人家的妇人，跟皇家关系不再那么紧密，但现在却因为朱三依然小姑独处，使得她仍旧有着皇家的姓氏。
“陛下到西山来，完全不顾朝事了吗？如果那些大臣知道的话，定会揪着不放吧？”
朱三倒先劝谏起来。
朱四扁扁嘴，道：“你自己跑来西山，逍遥快活，却嫌朕在此碍事，不知是何居心？朱浩都去天津了，昨天收到他的提请，说要去南方平倭寇和海盗，你就算在这里等，也等不回他！”
“哼！”
朱三轻哼道，“陛下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提到那个人？”
“行，皇姐，你也别提让朕回宫就行！”
正说着话，张佐匆忙进来。
朱四侧头问道：“有事吗？”
张佐一脸为难地看了看一旁的公主，意思是这事不能让外人知晓。
“说就行！”朱四道。
张佐不敢明言，直接到朱四耳边，告诉其有关朝中已在传扬他出宫甚至出京城的事。
“什么人敢泄露此等机密？这件事连母后都不知，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么？”
朱四很生气。
虽然旁边的朱三不知道这对主仆说什么，但大致判断就是涉及到朱四出宫之事。
“陛下，请恕臣女多嘴一句，您出宫阵仗这么大，只怕想让人保密，也有点难度吧？”
朱三以奚落的口吻道，“若是你独自一人，或只带少数随从，别人恐怕就真不知道了。西山这边就算最普通不过的人，昨夜也都在议论，说是城里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陛下说这要是被朝中文武知晓，他们会不会就知道陛下到西山来了？”
朱四道：“皇姐，你是诚心跟朕抬杠是吧？”
“臣女不敢。”
朱三昂着头，显得不卑不亢。
张佐一看瞒不住了，直接问道：“陛下，朝中大臣议论纷纷，谣言四起，要是您还不回去的话，只怕……”
朱四道：“只怕他们会直谏，给朕难堪是吧？”
张佐面色拘谨，不敢正面回答。
“朕偏不回去，看他们能把朕怎么样！”
朱四厉声道，“回去传旨，就说朕到西山视察，查看大明煤矿以及建造火车等事宜，要在西山住几天才回去！既然瞒不住，那就索性公开好了！”
张佐一时恐惧无比。
要是真硬来，那大臣可就有文章做了。
估计这位小皇帝，要被归类为前面那位正德皇帝一样的腌臜人物，被说成是顽劣不堪的无道昏君。
朱三道：“陛下，臣女看您还是回去为好。此事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要愈演愈烈，搞得君臣间严重对立！”
“你怎么也跟那些文臣一样，没事就规劝朕？难道不能像敬道那样，给朕出出主意吗？没什么好建议就不要乱来行不行？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吗？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朱四很生气。
你朱三真把自己当成大臣了，可你只是个公主，凭什么教训朕？
“就按朕所说的，去跟朝中人宣布！今天朕还真就住在这里不走了！朕没视察完，哪儿都不去，把朕逼急了，直接回安陆去！”
朱四倔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去。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如临大敌
朱四跟大臣置气了。
这点是张璁没预料到的，当他在翰林院中听说皇帝发诏书说已去了西山后，他心中的惊骇跟那些闻听此消息的文臣一样，都觉得皇帝是在胡闹。
当然文臣认为的胡闹是皇帝私自离宫，好像前任朱厚照那样不负责任。
而张璁所认为的则是皇帝居然任性到消息泄露后，会直接发诏书公之于众。
霍韬在听说此事后，赶紧到张璁的公事房找到他，表达了担忧：“据说陛下非常气恼，对张公公等人大发雷霆，若是陛下派人彻查此事，只怕……”
“除了你我，还有谁知晓？”张璁问询。
本来张璁的目的是让君臣对立，他趁机出来当军师，为皇帝出谋划策，现在君臣间果然产生嫌隙，但皇帝却滞留西山不归，性质一下子变了。
随着君臣间矛盾扩大，一旦再闹出什么死谏的事件，局面绝对不是他张璁能收拾的。
所以现在张璁的应对策略，就是把事按住，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人查出来是他泄的密。
霍韬道：“此事乃有人往外放出的风声，没人知晓你我牵扯其中。”
“谁放的风声？”
张璁很奇怪。
我跟你一起策划的事情，交给你来办，怎么你却说我们牵扯不到其中？那是借助谁的手传播出去，又凭借谁的威信，让大臣们采信呢？难道仅仅是告诉大臣，来日朝堂上皇帝不会出现，去西山了，结果早朝取消，那些大臣就相信了谣言？
必然有足够的说服力，才能让大臣深信不疑。
霍韬摇头：“其实此事……以我估计，很可能跟黄部堂有关……”
“是他？”
张璁皱眉。
从一开始，他就忽略了这件事牵连扩大的问题，他只想朱浩不在京城的时候朝中出问题，他站出来力挽狂澜，却没想过会不会有人算计他，因为决定是他做出来的，总不能有人能料他的想法于先，提前洞悉他的计划吧？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才是被利用的那个，而不是他利用君臣矛盾做文章。
自以为是棋手，谁料突然就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张璁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连忙道：“那就找人对外传扬，说是这件事或跟黄部堂泄密有关。”
“真要闹大吗？”
霍韬的意思是，现在事情已经变得不好收场了，还要继续闹下去，把黄瓒捅出来，先不说皇帝信不信，就说这件事对你有何好处？
你真觉得，只要朱浩不在，皇帝有事一定会征询你的意见？
张璁心中其实已经很忐忑了，但他却要在霍韬面前展现出信心十足的模样：“你还没看明白吗？其实当下结果向好，陛下或许很快就会传召我去西山，商讨对策，这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局面？”
霍韬本想问，有没有作茧自缚的可能？
但他还是忍住了。
无论张璁现在有何想法，他都没有退缩的余地，因为他已经上了张璁的贼船，如果他现在跳船，张璁就会往水里丢石头砸死他，因为没人能够容忍背叛。
……
……
西山别墅，皇帝临时行在。
朱四让人回京城发布他在西山的消息后，生气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安心当起他的闲散帝王，在别墅附近的园林游逛起来。
这次他不敢走远，因为他怕自己来西山的事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来几个刺客或许无伤大雅，可要是把鞑靼人招惹来，或是出现叛军……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张佐急匆匆过来，见到朱四后，却不马上奏事。
朱四问道：“京城内，那些大臣听说朕不在皇宫，有何反应？”
张佐很为难，因为有些事不太好查，如果是朝堂上，大臣会把心中想法直接说出来，胆子大的会犯颜直谏，胆子小的则会选择沉默，甚至臣子间会相互争论，辨明是非。
但现在大臣刚得知消息没多久，皇帝又没接见他们，大臣们私下商议可不太容易被外人知晓，想知道他们的想法只有看过他们因此事所上奏疏后，才能知晓。
“陛下，目前为止，尚未有人对此事公开表态，也未见有人上奏。”张佐谨慎地说道。
朱四有些奇怪，侧着头想了想，皱眉问道：“他们现在学聪明了，不跟朕对着来？不会有人暗地里商量，又跑去左顺门搞跪谏吧？”
张佐道：“未见有此倾向。”
“不对！不对！”
朱四自己否定了先前的想法，“他们知道这么做没用，如果想来个直接的，或许会跑去跟皇宫那位皇伯母请示，让皇伯母下懿旨，废了朕！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张佐吓了一大跳。
皇帝这是有多不自信？
居然觉得张太后随时都会把他给废掉？
先不说张太后是否真的想这么做，就算张太后有这个想法，那些大臣敢吗？就算文臣和太后真的携手，那些武勋敢吗？
朱四道：“敬道之前不是跟朕说过吗？当初夺门时，就是有臣子去请示太后，拿到太后的懿旨……”
张佐心说，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既然陛下你知道贸然离宫有风险，干嘛还要跑来西山呢？
张佐连忙道：“老奴立即派人回去，让人盯着宫禁，不允许任何人将只字片语送进宫中！”
“防得住吗？”
朱四连珠炮般问道，“如果有人假传懿旨呢？”
张佐有点崩溃。
制造麻烦的是你，提出问题的也是你，现在否定应对方案的还是你……你到底要我们怎样，你倒是说明白啊。
连问题的根源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君心难测，果真如此，如果那位朱先生在这里，稍微一提点，我们就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了，做什么事都张弛有度，有条不紊，何至于此时在这儿跟陛下打哑谜呢？
“这样，去把张秉用给朕叫来，哦对了，还有礼部的席尚书，让他们一起来！”
朱四自己大概心里也没底，决定把两个帝党干将同时叫来。
张佐问询：“陛下，是否将黄尚书一并请来？”
朱四道：“不能一次性都调来，总需要有人留在朝中探听风向，如果朕把所有亲信都调走，那不是给乱臣贼子以可趁之机吗？”
张佐顿时觉得，皇帝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因为一次出巡惹出来的事……
要是昨天皇帝没有突发奇想说要来西山，那该多好？
……
……
席书和张璁收到皇帝的口头传令后，马上往西山去，他们也是选择乘坐火车出行。
对他们而言，这是从京城到西山最方便快捷的方式，就算是骑马也没这个快。
“席部堂，您觉得陛下要作何？”
张璁显得完全不知情，此时火车车厢里只有他二人，张璁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向席书请示。
席书道：“陛下为何要巡视西山？怎么提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相比于张璁的拘谨，席书对此却看得很开。
当初朱厚照出游，直接跑去西北当什么总兵官，还要把朝堂迁徙到宣府，那才让文臣头大。
而现在皇帝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说是去西山巡视，就算事后说的……但以现在皇帝对朝堂的控制，别人想作乱怕也不容易吧？
再说连内阁几人都没表现出要谏言的意思。
张璁道：“我是完全不知情。会不会有人刻意让陛下出巡，以试探朝中人的反应？”
席书笑了笑，没说什么。
张璁跟朱浩的矛盾，现在不是什么秘密，席书对张璁还是有期待的，所以才会对张璁说这些。
现在张璁故意在他面前装糊涂，席书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
……
西山北校场，中军大帐。
黄锦在帅案旁站着，城内护军正在陆松调动下，加强城池内外的安保。
皇帝到来，而且是向外公开，对城内普通人来说影响还是很大的，有些场合不得不临时关闭，就连靠近山脚的两座煤矿都不得不停止运作。
西山普通人对于皇帝的驾临，感觉很荣幸。
尤其是那些扎根西山的人，他们已开始逐渐在西山置产、生活，如果西山得到皇帝的肯定，那代表他们之前的选择是对的，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鼓舞。
“陆千户，如果现在有鞑靼兵马前来袭扰的话，是否有能力抵御？”黄锦紧张地问询。
陆松回答：“目前未见鞑靼游骑活动的迹象。”
黄锦又问：“可靠吗？”
陆松肯定地道：“夜不收在紫荆关以西，居庸关以北，都布置有大批哨位，相互传信非常方便，况且目前临时行在靠近车站，真有鞑靼人来袭，陛下只要上了火车，即可快速返回京城，鞑靼人无计可施！”
“对，对！”
黄锦突然放松下来。
皇帝上了火车，以火车的行进速度，鞑靼人想追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没有可能，鞑靼人会绕道，破坏铁轨？”
黄锦突然又想到什么，紧张起来。
陆松笑道：“厂公过虑了，这些都在朱先生预计中，鞑靼人想干扰我大明火车运行，非常困难。而且就算陛下不走，我城内兵马拥有大批先进火器，只要鞑靼人轻敌冒进，孤军深入，必定有来无回！”
黄锦摇头道：“还是谨慎点好，任何隐患都不能有，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并无试探之意义
西山，临时行在。
朱四召见张璁和席书，刚见面便劈头盖脸叱骂朝中大臣。
“朕不过是微服出巡，来西山看看这里的发展情况，是为私利吗？一切都是为大明长治久安，结果就有人说三道四，都快把朕比做昏君了！”
朱四骂得很隐晦，没说有人拿他类比朱厚照。
但席书和张璁还是很容易听出这层意味，甚至他们还在想，到底谁这么胆大？
莫非已经有奏疏上来了？
再或是有人公开了这些议论？
不会是别人都还没说出口，陛下您就在这儿自怨自艾吧？
“……两位卿家你们说说，朕应该如何应对此事？”朱四问道。
席书回道：“陛下，臣到西山前，尚未见到朝中有人就此事上奏，或是结党私议，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这个问题分明是想提醒皇帝，你来都来了，也对外公开了行踪，别人有议论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关键是你要拿出证据来，我们才好给你出主意。
朱四听了心里很不痛快，但他知道大臣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他这个皇帝据理力争，席书到底是正统文臣出身，虽然在大礼议的问题上跟主流意见相左，但让其事事听从自己的显然不太可能。
“张卿家，你觉得呢？”朱四问张璁。
张璁道：“应当严查此事，看看谁在背后议论，是否有人暗中挑唆。查明情况后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嗯？”
别说席书意外，连朱四也很诧异。
你张璁可够狠的，一上来就要严查？
倒是深谙揣摩圣意。
一旁的张佐替皇帝发问：“张学士，不知该怎么查？”
说得容易，一句要去查，查谁去？如果大臣们只是议论这件事就要杀一儆百……那天下的大臣恐怕不够杀的……
不是要等他们联起手来搞事情，比如说再到宫门口跪谏，然后才有动作吗？
连胡闹如朱厚照，不也是等那些翰林官跳出来闹事，才出手打人，然后将一群人革职的吗？何况那次还没闹出人命！
之前发生的左顺门事件可是出了人命的，也不知史官会怎么描述这一行为。
张璁道：“以东厂和锦衣卫严查。”
朱四冷冷问道：“那以谁来承担调查之责？”
张璁差点就要说，让我负责得了，如此一来我就是自己查自己，完全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但他不敢这么说。
他到底不是厂卫中人，也没有朱浩那种威望，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谁会服他呢？而且就算他提出来，皇帝也未必会同意。
张璁道：“应当以朱侍郎回朝严查。”
他算是想明白了。
这时候应该找朱浩回来，让这个竞争对手趟浑水。
事情在一个可控范围内，他张璁自然可以替皇帝分忧，如今事情已经闹大了，那就让朱浩来，你不是自诩很能耐吗？先前的左顺门事件，也没见你出多少力，完全都是皇帝在前冲锋陷阵。
这次给你个表现的机会，我故意把事闹大，等收拾不住的时候让你出面，这样文臣就会觉得皇帝去西山是你在背后撺掇的。
如此一来，你就要从暗处走到明面，君臣矛盾由你一个人承担……那时就算你能把事情圆满解决，也会让你惹一身骚。
看你还怎么在舆论的漩涡中覥着脸入阁，甚至当首辅！
朱四道：“别说，朕也有此意，说起来朱卿家已好久没替朕做大事了。准奏！”
张璁提到让朱浩回来办事，非常符合朱四的心意，他当即便答应下来。
旁边的席书没想到，张璁居然会这么建言，还得到皇帝应允，不由暗自摇摇头。
……
……
一封急召朱浩回京的密诏，从西山发出。
朱四没让朱浩去西山，而是让其直接回京城，让朱浩出面弹压这次可能会出现的文官抗议事件，等于说事情尚未发生，朱四这边已在未雨绸缪。
当朱浩在以船厂为中心的天津城收到朱四密诏时，事情已过去两天。
“朱侍郎，我看你还是早些出发回京城吧。”
徐阶早就不想在天津停留了，知道朱浩要回京城，忍不住出言催促。
朱浩心想，真不该让徐阶看到这封密诏。
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在朱浩眼里，不管是官员和武将最好都要有基层实际工作经验，否则就有可能犯纸上谈兵的错误，耽误国家大事。这徐阶一点务实精神都没有，不肯脚踏实地做事，只想待在翰林院享清福，朱浩本对其寄予厚望，希望徐阶能继承自己衣钵，现在看来失算了。
当然，朱浩不了解的是，徐阶的志向从来都不是什么改变时代，就是想安心做官，只求名利而从不想自己要为大明做点什么，口中虽然常讲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其实其所有考量都是为自身利益。
升官，把权力牢牢地攥在手里，掌控别人的命运，这才是这个时代儒官真正的追求。
朱浩是有权力不去争取，而徐阶则是挤破脑袋往上挤，两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朱浩道：“子升，你想跟我一起回京？”
徐阶心中一百个乐意，但他还是装出矜持的样子：“我是工部郎中，现在这里需要我，我便留下来帮你照看。等你把事情办完……”
大概意思是你办完事就回来接替我。
到时候你留下，我就可以回京了。
朱浩很想吐槽，你也不想想就算我来接替你，你回京城能做什么？
真以为翰林院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你既然又一次从翰林院出来，那就先干满六部的差事，就算不想在船厂混，也把你工部郎中的差事混个几年再说，不然你真以为你可以三年内跳升到侍郎级别的官位上？
不要拿我当榜样！
你徐子升不过才当了一年官而已。
“一起回去吧。”
朱浩道，“回到京城后跟我一起到各衙门走走，看看各处的反应。你知道我们回去作何吧？”
徐阶问道：“作何？”
连做什么都不知道，一门心思回京，朱浩心说，你徐子升心可真大。
“我这趟回去，或许会面对洪水猛兽，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没事！”
徐阶倒很坦然，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只要有朱浩在前顶着就行，哪里需要他来操心？说不一定还可以坐享其成。
……
……
从天津到京城有三百多里路程，回京的话朱浩一行需要三天时间，这还建立在一路奔波不停的基础上，两地如今没通火车，一路骑马的话会很疲累。
与此同时，席书和张璁已经坐上了回京城的火车，他们在西山伴驾两天，没得到任何劝谏皇帝的上奏，等于说……朝廷上下对朱四这次出巡选择了无视。
皇帝不在朝堂，大臣不用天没亮就上朝，还乐得清闲呢。
而且皇帝出巡已经是现实，就算上疏建言也阻止不了，那还不如选择默认，让大家都痛快点。
“如此看来，即便敬道回到京城，只怕也是做无用功。”
席书对张璁推举朱浩的行为，不是很理解。
你张秉宽明明恨朱浩恨得牙痒痒，居然让他去调查所谓的文官议论皇帝出巡案……结果文官没按你的设想走，你觉得朱浩会上套？
朝中很多人知道你跟朱浩之间的过节。
你靠朱浩起家，现在却想拉门户自立，你这种行为属于忘恩负义，你觉得皇帝会看不出来？
张璁道：“陛下身边少不了那位朱侍郎鼎力相助，帮陛下成就一下此事，不好吗？”
张璁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似乎觉得他做的决定是对的。
“希望如此吧。”
席书的话，明显有弦外音。
最好你张璁跟这件事无关，要是朱浩回来查到你头上，或者他故意栽赃你，你恐怕会有大麻烦。
……
……
西山，朱四焦急中等待了三天，却一个上奏劝谏他的大臣都没有。
等于说这次他出巡西山，暂时受文官承认，乃合理合法的行为。
朱四问一旁的张佐：“那朕是不是应该出发去宣府？”
这是问张佐，我要不要学朱厚照，不像话就索性胡闹到底，好好试探一下那些大臣的反应。
张佐连忙道：“万万不可啊，陛下！现在朝中没人提，不正是陛下起驾回京的好时机？您出来也有几日了……”
张佐很担心。
朱四已经在西山停留了四天，也就是中断了四个早朝，这是过去几年中第一次发生长时间君王不临朝的情况。
朱四一直是以明君的姿态面对世人，而连续辍朝通常会被视为昏君无道的表现。
朱四冷冷问道：“敬道到哪儿了？”
“呃……还没消息。”
张佐道，“不过昨日收到朱先生在天津时发回的消息，说东南沿海已经有剿灭海盗和倭寇的战事发生，初战告捷。”
“这么快吗？不是说海船才刚从天津港出发？”
朱四不太理解。
好像他来西山前，朱浩才说船只从天津南下了。
张佐提醒：“那是前几批出发的船队打出的战绩，据说第一批船队会先下南洋，然后一路往东走，可能会在东南方发现幅员辽阔的大陆，到时会带回金银财宝和各种农作物。”
“路途很远啊。”
朱四道，“朕记得当年敬道给朕画的世界地图以及后来制作的地球仪上，大明才那么一丁点地方，而要穿过大洋到其他大陆，中间要走几个大明的疆土距离呢。恐怕几年也未必能回来吧？”
张佐苦笑了一下。
您和朱先生倒是门清，但别人谁能听懂？
“海战！海船！”
朱四道，“敬道脑子里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他是不是一心琢磨怎么去征服整个地球吧？就算征服了又怎样？还不是都在海外？天长地远的，派谁去治理呢？”
张佐道：“应该跟边疆之地一样，以夷制夷便可。”
“不行！”
朱四摇头道，“没意义的领地，朕要来何用？不过敬道倒是承诺，要把那边的土特产，尤其是能让大明百姓吃饱的东西带回来。希望他说到做到吧！”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无风起浪
朱浩带着徐阶回京了。
到京城时，皇帝仍旧滞留西山未归。
其实朱浩这次回京都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就像是皇帝摆开了架势，专心等敌人自投罗网，关键时候却发现敌人非但没来，还主动投降了。
而朱浩就是朱四提前布下的那张网。
连敌人都没有，这张网也就没了实际功效。
徐阶对回京要办的差事不太明白，刚回城就要告辞：“敬道，如果你很忙的话，在下就回工部去了，有些事情我可不能碰！”
徐阶大概知道朱浩回京是要统领东厂和锦衣卫做事，听起来就很离奇，一个外臣居然把大明的厂卫体系给节制了，说出去谁会信？但徐阶也知道没法以常理揣度朱浩和皇帝的关系，干脆就选择回避。
朱浩道：“子升你跟我一起办案，有些事非你出面不可！”
“何事？”
徐阶面带不解。
朱浩笑道：“你要去见一下那位翰林学士张璁，替我传一些话，并且告诉他……这件事只能往他身上查了！”
“啊？”
徐阶很惊讶，怎么突然就提起张璁来了？
张璁跟朱浩不是一伙的吗？
两人就算有点小恩怨，朱浩也不至于拿张璁开刀吧？
朱浩冷冷道：“子升你非去不可，除非你认为这朝中能容得下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官员……”
言语间，朱浩发出威胁，你不去不行，否则就回老家种田吧！
……
……
张璁本以为朱浩回到京城也没事做，他甚至都没打算防备朱浩，直到他见到深夜来府上拜访的徐阶。
“徐子升，你不是跟朱敬道去天津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张璁道，“他回来是为陛下办事，你是作何的？”
张璁的意思，你小子留在天津就行了，你榜上朱浩这棵大树，他那么倚重你，甚至及早把你从杨慎身边调走，没牵连进左顺门事件，你为什么不留在天津好好帮他造船作为报答呢？
徐阶道：“朱侍郎有些话，让在下来告知张学士。”
“哦？什么话？”
张璁冷冷问道。
徐阶迟疑了一下，忽然想起朱浩的威胁，为了能安心留在朝中当差，只能照实说：“他说，知道你在暗中散播陛下离京去西山的谣言，还说掌握了足够证据。现在文官同僚没对陛下微服出巡之事做出反应，他只有查你了！”
“什么？”
张璁一听火冒三丈。
我没对付你朱敬道，你倒针对起我来了？
等等！
那小子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难道说……
从一开始，向我提供消息的人就不是黄瓒，而是他？他故意挖坑陷害我？
徐阶为难道：“在下也不想卷入是非中，只是受朱侍郎所托，不得不前来说明情况。你们之间的恩怨……在下不明白。”
“你能不明白？”张璁早就把徐阶看成是朱浩一党，现在徐阶说的话，他怎么可能会相信？
徐阶道：“甚至回京前，在下只知敬道是奉皇命回朝，办何差事一概不知，在下心心念的是回翰林院安心供职，是他一直把在下留在身边，说是委以重用，在下……实在不明白他的用意是什么！”
张璁听到这里，面色冷峻。
现在等于说朱浩已经把炮架到了他门口，还明确无误警告他，下一步就会派锦衣卫抓人，那时他张璁可能会倒大霉。
但朱浩提前通知是什么意思？
张璁一时间脑子很乱，根本参悟不明白其中的诀窍。
“言尽于此，在下告辞了！”
徐阶也在担惊受怕。
甚至开始琢磨，自己要不要主动上疏，请求调去南京供职？
眼看着自己就要莫名其妙卷入到朱浩跟张璁之间的纠纷中……
话说这是如今朝廷的主要矛盾吗？为什么他们两个明明同属于议礼派，却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呢？
“嗯。”
张璁挥挥手，甚至没打算送客。
……
……
徐阶离开，张璁马上派人把霍韬叫来。
现在他顾不上避讳，既然朱浩知道皇帝出巡之事是他透露给文官的，那肯定早就知道暗地里帮他的人是谁，很可能霍韬跟朱浩是一伙的……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
按张璁的想法，霍韬应该不至于投奔朱浩，最有可能是霍韬也被人利用了。
“那……那该怎么办？”
霍韬听张璁介绍完情况，双目瞪圆，额头冒汗，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张璁道：“你提前真不知朱敬道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霍韬一脸苦逼：“在下得知消息后便来告知你，也说过此消息来自于厂卫，或是有人看不惯朱敬道的行为才如此……要是你觉得此乃其有意设计，那我试着把透露风声给我们的人找出来，这样就能展开反击了！”
“没用的！”
张璁摇头，“也是我失察，总想着朱敬道不在京城，掀不起什么风浪，谁知道他……唉！”
霍韬不太理解：“朱敬道说他有证据……哪儿来的证据啊？”
这是霍韬无法理解的状况。
传个信而已，霍韬自问连传信之人都未必知道背后是谁在放风，而主要原因在于大臣们通过第二天亲身经历印证了皇帝不上朝，从而开始议论，觉得皇帝很有可能出巡了……有人背书，这个人只能是黄瓒……
朱浩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霍韬一时间想不明白。
张璁道：“之前朱敬道一直表现得很温驯，显得一副不与人争的模样，但就连杨廷和、蒋冕等人都被他一个个排挤下去，你以为他会是什么善茬？他不但有皇帝的支持，更有兴王府老人的拥护，手段花样繁多！现在就怕他要将我们这些曾用过的人来个一次性根除，免得打扰他将来把持朝政！”
“这……在下之前从未被他所用啊。”
霍韬显得很冤枉，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张璁道：“难道你不是我的人？”
一句话点醒了霍韬，虽然他是通过加入议礼派崛起，但经历左顺门事件前，有谁知道朱浩的存在？都是通过张璁穿针引线。
以前谁都以为，张璁才是议礼派领袖，就算是黄瓒和唐寅也都只是幌子，毕竟发动朝臣议礼，黄瓒和唐寅都没那种一往无前的行动力。
反而是张璁正德十六年便上奏议礼，让其成为天下所有有志于议礼之人结交的对象。
换一种说法，或许在朱浩眼中，所有后来参与议礼之人都属于张璁派系。
除了黄瓒和唐寅外！
“那……现在该如何应对？”
霍韬的心态，明显没有张璁那么好。
张璁叹道：“可惜子实不在京师，或许朱敬道正是看准这一点才选择发难，我现在就怕朱敬道会连子实也一并对付，到时……我们这群后起之秀，可能在朝中地位难保。”
“现在怎么办？”
“只能试着找人，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点，同时一口咬定，乃朱敬道凭空诬陷！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没有确凿证据，陛下自不会采信，而且事情也未产生实质性的恶果，我就不信他能拿出什么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对对。”
霍韬很赞同张璁的观点，“要是他有证据，就不会让徐阶来吓唬你了！他这是故意扰乱我们的视听！”
……
……
翌日，仍旧没有朝议。
朱四留在西山，也没消息说他几时回京，同时大臣们一早就知道皇帝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因为昨日又从京营调拨了几批人马前去守卫西山。
礼部衙门。
张璁上午来访，直接到了尚书专用的公事房，张璁言辞恳切，把朱浩对他的威胁，跟席书说明。
席书惊疑不定：“真是你？”
张璁摇头：“这怎么可能？泄露陛下行踪对我有何好处？”
席书想了想，虽然他一早就怀疑张璁，觉得这人做事不择手段，但在皇帝出巡泄密上，好像张璁真的很难从中获益。
“那他为何要这般对你？”
席书皱起了眉头，“会不会是徐子升挑拨离间？”
“不可能！朱敬道对徐子升非常信任，连去天津都带在身边，这次他们也是一起回来的！”
张璁斩钉截铁地回答。
席书疑惑地道：“那我就想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既然陛下出巡泄密之事跟你无关，那就让他说去！陛下难道会纵容身边人内斗？敬道虽然年轻气盛，但还是讲道理的，这几年也没见他在朝中兴起什么波澜，甚至长久都没人知道他的立场是什么。”
以席书的意思，你张璁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
你以为自己段位高，但其实你充其量只是个翰林学士，那还是朱敬道自己不稀罕的情况下获得的位置，你说你在议礼派中声望高，也没看出你高到哪儿去，都是你自己在那儿瞎嘚瑟。
朱浩连费宏等人都不去对付，会先对付你？
说句不好听的，你够格吗？
张璁道：“他既无心相斗，为何要派人跟我说这些？”
席书摇摇头：“你有怀疑，大可亲自去见他，当面问个明白，他都已回了京城！要是你不想去，那我去，甚至可以帮你问清楚……你现在遇到事情不去求证，只想着搞对立，也不想如何劝陛下早日回京，安稳朝堂，实乃不分主次！”
张璁冷冷道：“敌人已逼到我头上来了，若还一味地退让妥协，那这朝堂，怕是难有我容身之地！”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太突然
张璁见过席书，没取得什么结果。
现在的他一门心思对付朱浩，根本就没想过登门求和，回去后满脑子都在想如何才能顺利渡过此次危机。
西山，临时行在。
嘉靖皇帝正在接见从湖广、云贵、广西等地回来的特使，他们的任务是去全国各地开矿，多数是朱浩从兴王府旧部中挑选出来的人才，算是朱四在王府中的老熟人。
张佐笑道：“陛下，各处开矿都有了眉目，按照朱先生指定的地点，基本都发现了矿脉，不过有些地方山川地形太过艰难险阻，现在就投入人力物力开采的话……成本太高！所以暂时没结果。”
朱四点点头：“大家都辛苦了，赏赐后好好回去休息吧。”
“是。”
张佐笑着打发人离开。
等人走光了，朱四问张佐：“敬道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张佐道：“朱先生派人来传话，说泄露陛下出京消息的，极有可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朱四有些惊讶。
张佐叹息道：“大概意思是陛下身边人，为了争权夺利，故意泄露陛下出京之事……其实就算朱先生未明说，老奴也有察觉，或许就是……张学士。”
朱四皱眉不已：“不可能吧？这样做对张璁有何好处？”
张佐道：“他的目的，或是让陛下更加倚重他。”
朱四想了想，仍旧理不出个头绪，回头往张佐身上看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你回京师一趟，去跟敬道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张璁干的，你问问敬道，应该如何处置！”
“是！”
张佐领命后离开，火速赶往火车站，乘坐最近一班火车返回京城。
现在皇帝身边这些人，从西山回京城一概乘坐火车，因为对他们而言太过方便快捷了。
……
……
京城内。
朱浩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见到自西山归来的张佐和锦衣卫指挥使王佐。
张佐先把王佐支开，单独跟朱浩会面。
“朱先生，您看……此事是那位张学士所为吧？既然没形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是不是……算了？”
张佐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想看到朱浩跟张璁间发生内斗。
朱浩未置可否。
张佐又道：“为今之计，应当让陛下早日回京。”
朱浩道：“我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一直盘桓西山不归呢？”
“啊？这……这……”
张佐有些无言以对。
你朱先生不是算无遗策吗，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不会是想质问陛下为什么不回来打理朝政吧？
看来你意见很大啊。
朱浩又道：“陛下登基日短，江山并不稳固，出巡西山并非出自在下授意，敢问张公公一句，是如此吧？”
“那是……自然。”
张佐有些尴尬。
他感觉到朱浩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杀气”，这跟以前每次见到朱浩，都和颜悦色有商有量不同，这充分说明，朱浩大概也体会到了上位者大权在握时应该具备的威仪。
这也是变相跟张佐排定次序，若说尊卑有序，那现在朝中到底是你张佐为尊，还是以我朱浩为尊？
朱浩道：“既然陛下出巡，不想为外人知晓，否则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恶果，那泄露风声者，是否应该承担责任？”
“这……”
张佐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浩叹道：“张公公，那位张学士在议礼之事上出力甚大，但其内心多阴暗争斗之心，你应该清楚吧？他这般年岁考中进士，明明应该一心效忠陛下，不能老顾念个人荣辱才是，难道他一个二甲排名靠后的进士短短三年便做到翰林学士的位置，还不满足？
“而且，在下几时有心与他争斗？他宁可将陛下出巡之事泄露给文臣知晓，妄图引起朝堂纷争，丝毫也不顾陛下安危，造成君臣嫌隙，这样的奸猾之徒，我实在想不通有何必要留其在朝中做事。”
张佐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那……朱先生的意思是……不用他了？”
张佐没想到，朱浩之前一直隐忍不发，现在一出手就要将张璁赶尽杀绝。
朱浩道：“此等事不好对外公开，只应内部处理，我这里有一份奏疏呈递给陛下，涉及到此事的一些证据以及处置方式。劳烦张公公派人，或者亲自送到陛下跟前。”
……
……
朱浩呈递的密奏，由张佐带着火速乘坐火车返回西山，交给朱四。
朱四看完后，眉头紧锁。
中途张佐甚至没打开看过，因为他知道事关重大，这代表皇帝身边两个比较大的派系——朱浩和张璁之间产生了纠纷，而且矛盾不可调和。
朱四将奏疏合上，一脸阴霾。
“陛下。”
张佐等着朱四发话。
朱四问道：“你看过上面的内容了？”
张佐摇头：“未曾看过。”
“敬道说，张璁自从南京回到京师后，为功名利禄，做了很多事，有许多都是之前朕不知晓的，他先是阴谋算计唐先生，后主动联络朝臣，甚至借桂萼去江南见杨一清和谢迁，送去他的书函，有杨一清的回信作为证据。
“除此之外，这次张璁也是暗地里放风声告知文臣，说朕不在京师，来西山出巡，借机让朕跟文臣之间产生嫌隙，他好出面调停，加重在朕心目中的位置。”
朱四说到这里，看起来完全相信了朱浩的话。
张佐道：“陛下，这些事都有证据吗？”
“有。”
朱四道，“敬道说了，其实张璁身边一直都有他的人，连张璁府上都有他收买的眼线。因为从一开始，敬道就不相信这个人，觉得其做事太过功利，但也正因为如此，在大礼议之事上，敬道才想用他，因为只有此等功利之人做事才能不择手段达成目的。”
张佐苦笑一下：“朱先生看人挺准的。”
朱四道：“你也认为，张璁是这种人吗？”
张佐为难道：“陛下忘了，您让老奴去警告过他？”
“唉！是啊。”
朱四叹道，“张璁这个人，看起来挺好，处事手段灵活多变，有一定智计，可惜就是太注重名利，朕都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强烈的争斗心，好像天下人在他眼里都若蝼蚁一般，敬道一心栽培他，他竟然对敬道恩将仇报。”
张佐试探地问道：“可老奴也没见张学士真对朱先生做过什么。”
朱四冷笑不已：“没有吗？光是争宠这一件，就足见此人内心之阴暗，枉费朕对他一片信任！按照敬道说的，陕西左布政使的位置就交给他吧。”
“陛下？”
张佐怎么都没想到，皇帝对张璁的处置会如此果决。
甚至有点刚愎自用的意思，就因为朱浩一份上奏，议礼派核心人物，你的心腹爱将张璁，就要从翰林学士这样重要的位置上外放陕西左布政使？
虽然左布政使这官职，本身并不低，但相比于翰林学士之职，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敬道说得对，朕该回京城了，老耽误朝事也不好。”朱四道，“吩咐下去，今晚入夜前回京城，让火车准备好吧。”
……
……
朱四要回京城了。
而一份调令从西山紧急发回京城，交由吏部执行，甚至没经过任何廷推或者是吏部选官制度，张璁就被直接发配陕西。
换作别人，吏部尚书乔宇怎么都会争取一下，但乔宇自知在朝没剩下几天……因为杨一清从镇江北上的速度非常快，大概再有个三五日就能抵达京城。
乔宇恨不能多剪除一些皇帝的羽翼，而让作为他眼中钉肉中刺的张璁滚蛋，简直不要太完美。
于是乎，张璁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就收到自己调陕西左布政使的消息，御旨和吏部公函、官牒几乎是一起送到的。
“这……”
张璁拿到调令，感觉人生陷入到无边的黑暗中。
霍韬立在一旁，也惊讶于皇帝的果决。
或者说，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朱浩对皇帝的影响如此之大……朱浩只是派徐阶来警告了一下，随后皇帝就调张璁出京，这不明显就是告诉张璁，你跟朱浩相比就是个屁，朕不需要用你了。
张璁叹道：“算是我咎由自取吧。”
霍韬道：“陛下出巡并未产生任何恶果，就算朱敬道把你泄露此事的证据递交上去，陛下也不该如此无情吧？你之前可是为议礼立下过大功的。”
张璁无奈摇摇头：“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已算是客气的了，好歹朱敬道做事前还派人来通知我，告诉我前后因果，甚至还让我去当一省布政使，而不是调去南京当个微末小吏……这已经是万幸了！”
“那……”
“没用的！”
张璁打断霍韬的话，“现在我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到你们。难道你没看出来？无论有没有这件事，朱敬道迟早都会对我出手，这也是我从一开始就要跟他对抗的原因。”
霍韬也点点头：“没错，可即便你先出手，但陛下信他，所以还是你输。”
“我没输。”
张璁道，“看起来我现在一败涂地，可偏听偏信总是有一定代价的，只要我足够虔诚，对陛下足够感恩，那经此一事后，朱敬道再想对别人用同样的招数就不会奏效了。我用自己的外放，换来他跟陛下间的嫌隙，不好吗？”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霍韬觉得，张璁这是在牺牲自己成全同袍。
张璁道：“若不如此，陛下怎会看清此子的真面目呢？一直装出与世无争的模样，其实这世上不争才是大争，陛下几时才能真正明白过来呢？”

第一千零三十章 病榻前深谈
张璁被发配去陕西当左布政使了。
当官三年，就能从二甲进士混成一省左布政使，张璁已算得上是大明官员中的佼佼者，这升官速度为世人羡慕，但奈何他是从翰林学士的位置上被调去西北，他心中的落差不可谓不大。
陕西毕竟距离京城有点远，去陕西当官明显有被发配的嫌疑，张璁走的时候很凄凉，但很多议礼派的官员主动前去相送。
虽然多数人都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对张璁的遭遇感到惋惜，多少料到可能跟朝中派系倾轧有关。
但为什么皇帝要把自己派系的中坚力量给调出京城，一般人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就好像到现在依然有很多人不知道朱浩在新皇体系中的地位，压根儿就不清楚张璁是因为跟朱浩交恶而被发配。
朱浩此时无心去管张璁的事。
既然张璁是被他亲手赶出京城的，他也就无须假惺惺相送，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那就彻底点，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
朱浩这次回京，其实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探望病榻上的唐寅。
这些天唐寅身体每况愈下，甚至到了卧榻不起的地步，趁着唐寅还清醒的时候，朱浩知道，自己跟唐寅正德九年相识，如今已有十年的缘分，差不多该画上句号了。
朱浩到了唐府，被直接请到唐寅的病房内。
病榻上，唐寅的状况看起来好了些，但面色惨白，只能稍微靠着软枕坐坐，甚至连坐的时间都不能太长。
“西山的时候你还好端端的，怎么回京城才月余，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朱浩在病榻前坐下来，原本在床头侍候的唐寅娇妻一边抹泪，一边挺着肚子离开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飘荡着浓重的中药味。
唐寅苦笑道：“我都说了，不用给我熬药，生死有命，可他们都不听……我这一生已不再苛求什么，几年下来我所经历的一切，足让我死而无憾！”
朱浩听了这话，非常感慨。
跟唐寅毕竟相识没那么久，关键是，他这副小身板也没法跟唐寅做知交，没法从唐寅青年时进行改变，若是能回到唐寅遭遇科场打击前……一切或许都不同。唐寅仍旧是那个风流大少，放荡不羁，而他朱浩或许会跟唐寅相交莫逆，一起喝酒，四海逍遥。
朱浩道：“可惜没有带唐先生去海外看看。”
“没事。”
唐寅对于什么海外之地，一点兴趣都没有。
……
……
二人聊了一些过往的事，唐寅每每提到朱浩少年时，脸上总挂着笑容。
那是一种亲眼见证朱浩一步步茁壮成长的欣慰，或许比唐寅自身的经历还让他心潮澎湃。
唐寅道：“敬道，你可记得，你曾承诺过，要在我闭眼前，跟我说清楚你以往的经历？别人不知，但我很清楚，你的学识并非是我教导，遇到我之前你便有名师，甚至有可能经历过仙家眷顾，不然的话……我实在想不出来，你为何会有那般神通。”
朱浩笑了笑：“非要说吗？”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承诺别人的就要做到。”
“这不还没到唐先生闭眼那天？再等等吧。”
朱浩觉得，唐寅虽然已病入膏肓，但大概还有几天命可活。
要是被唐寅不慎泄露出去一些秘辛，那可就糟糕了，所以还是只能先保密。
唐寅苦着脸道：“我没几天活头了，你还要继续藏着掖着？”
朱浩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唐寅再问：“那你跟秉用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笑着回答：“我在大明当官当够了，想栽培个敌人出来，让他把我赶出朝堂，不行吗？”
“你……”
唐寅很想骂人。
别人有机会，都是挤破脑袋往上钻，而朱浩明明有很好的前程，却总喜欢自己作死。
朱浩道：“我是故意跟张秉用闹矛盾，让他恨我，这点你是知道的。这次我更是亲手算计他，陛下现在一切都听我的，但也会因此而跟我产生嫌隙，其实陛下心中并不情愿，或者说，将来陛下一定会后悔今日之事，心中开始种下对我怀疑和不信任的种子。”
唐寅皱眉：“别人都是拼命让自己获得皇帝的信任，而你……”
朱浩耸耸肩：“反正我又不是靠陛下的信任过日子，不是吗？”
“你可真让人无话可说。”
唐寅又一次感受到朱浩的与众不同。
朱浩拿出一份东西，交给唐寅。
唐寅看过后问道：“这是什么？”
朱浩道：“这是一份出海船只的名单，每一艘船我都起了名字，他们会扬帆远航……”
“不是去剿灭东南海盗和倭寇吗？”唐寅不解地看向朱浩，“看你这样子，好像一去不回了。”
朱浩点了点头：“的确不是剿灭海盗，而是去更远的地方，但随船兵士却不能这么告诉他们，若知晓了，谁愿意跟着我出海？关敬和陆炳，我没让他们回来，而是让他们随船南下了！”
“你……你这是要作何？你是要派兵攻打倭国？还是……”
“不是，我是要去寻一片新大陆，那里广袤而富饶，更重要的是那片土地上的人非常愚昧落后，还活在刀耕火种的年代，只要我们的兵马杀过去，一定能在那边打出一片新天地。这些我一早就跟陛下提过，陛下也是同意的。”
朱浩说出了他的目的。
造船本来就是为了开辟属于华夏民族的大航海，至于剿灭海盗和倭寇，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现在朝廷重新启用陆完，有陆完这个经验丰富的老臣带兵去平定东南倭患，用得着他朱浩做什么？
本来朱浩打算跟着船队一起出发，但最后，他还是找了有远洋经验的佛郎机人，让他们作向导，但更多是通过朱浩研究出来的罗盘，通过蒸汽机和风帆，试图以庞大的船队来穿越太平洋。
这就是朱浩的冀图，恐怕也是所有穿越者需要具备的野心，毕竟美洲大陆已经被欧罗巴人发现，如果去晚了，想占据一席之地可就难了。
唐寅叹道：“出海能带多少人？人少了根本无济于事。”
朱浩笑道：“先生忘了我研究出来的那些火器？本来是打算用在西北之地，但这两年西北还算太平，大明现在最先进的火器都在那些船上，可以这么说，同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武装力量，可以跟我的船队相媲美！要的就是碾压！”
“是吗？为何我却听说，佛郎机人拥有的武器还是很厉害的，大明东南沿海水军与之交战，输多赢少，甚至还有一触即溃的战例。”
唐寅自然觉得朱浩是在吹牛。
朱浩叹道：“先生你以为我这几年都在干嘛？一心跟杨阁老还有蒋阁老他们斗吗？没事去西山、永平府，甚至去天津，几乎把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放在这上面，你知道我家里有多少存银吗？我这些年，赚的银子有四百万两以上，但现在我身边所有闲散银子加起来，都没有一百两。”
“你……”
唐寅彻底服了。
尤其是惊骇于朱浩报出来的数字……白银四百万两。
朱浩是怎么赚出这么多钱的？
还有，那么多银子，朱浩居然全用在造火车、修铁路和造船、造武器上了？那……好像真的挺多的。
朱浩道：“未来几年，甚至是几十年，我的脚步都不会停下，我不会留在京城当一个守旧的官员，跟人朝堂争锋，无时无刻不勾心斗角，甚至每天帮陛下批阅奏疏。这对我有何意义呢？”
“唉！”
唐寅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算是听出来了，你的心，不在朝堂，甚至不在大明。”
朱浩笑了笑：“先生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我心是在外洋，但我的目的，还是要改变大明，我所用的，仍旧是大明的船队和百姓，打着的仍旧是大明的旗号，所过之处，别人不知道我朱浩是谁，但都知道是东方大国。
“如果几十年后，四海之内全都是我大明的领土，难道不好吗？”
唐寅冷冷问道：“那时候，你还甘于做臣子？”
朱浩笑着摇头：“先生这话，我听不懂。”
唐寅到此时总算明白了。
朱浩曾拿他唐寅当过跳板，拿兴王府当过跳板，甚至拿皇帝当跳板，现在更要拿大明做跳板……朱浩的最终目的，其实根本不在于听谁的话，而是自己做主，自己掌控一切。
也就是说，朱浩为什么不稀罕做内阁首辅，为了皇帝的利益与大臣争锋？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自己主导一切，那时就算大明的皇帝仍旧是朱四，可能也要对朱浩俯首称臣。
“敬道，你野心太大了，步子一旦迈出去恐怕很难收回来。”
唐寅善意提醒。
朱浩道：“这就涉及到先生之前一直问我的问题了……先生，既然说到了这一步，我也就没必要瞒你了，实话实话吧，我其实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知道我是来自于哪里吗？几百年后……”
唐寅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
朱浩起身，正色道：“从纪元来说，差不多应该是五百年后。知道这五百年间经历了什么吗？时代变迁，大明灭亡，异族入侵，山河沦丧，华夏文明起起伏伏……这些对你来说，是未来，但对我来说却是过去。”
唐寅已经没法用言语表达他的心情。
因为他知道，朱浩在这种事情上没必要欺骗他一个将死之人。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为自己打算
唐寅眼神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光芒，似乎他的人生打开了一扇窗，让他可以换个角度看待世界。
“先生不信吗？”朱浩问道。
唐寅摇摇头：“难怪你能有这般见识，有人说‘到乡翻似烂柯人’，你却是从五百年后回到现在，那你……到底活了多少岁？”
朱浩道：“不多，前世加今生，四十多年吧。”
唐寅闻言笑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不由猛烈咳嗽。
平复后，他才问道：“那大明到底持续了多少年？后来……这片地方，是何等模样？”
朱浩摇摇头：“百二十年之后，大明亡于流寇之手，天下却为辽东女真部占据，再后来，这天下经历太多的更变，有外夷入侵，也有奋起反抗。真要跟你说，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那我呢？”
唐寅不由提起了兴趣，眼神中也有些悲哀，“若没有你朱敬道出现，我这一生，又会如何？”
朱浩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二人交往太深，很多事正是因为朱浩的出现才发生变化，但有些事却冥冥中自有注定，最终还是没有改变太多，比如说唐寅的死期。
“先生知道我为何说去年是你的劫难吗？”朱浩问道。
唐寅瞬间明白过来，点头道：“那意思是，我若未遇到你，去年都未曾渡过，便已魂归天际了吧？”
“嗯。”
朱浩没有否认，“风流不羁的唐伯虎，晚年穷困潦倒，最终死在姑苏城外，令人唏嘘不已。但是你唐寅的大名，却流传了几百年，知道你将来的一幅画、一个扇面，价值几何吗？说出来，怕是你自己都不信。”
唐寅摇头苦笑，反问道：“有何用？”
朱浩无奈。
有些事正是这样，活着的时候看不到，死后再出名有何实际意义？
说是要为这世界留下什么，但你自己都已归于虚无，留给这个世界再多自己不知道，等同于零。
而一个人就算没给这世界留下任何东西，但只要活着，那就有无限的可能。
唐寅以前或许不明白，但将死之际，却什么都看透彻了。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
唐寅问道：“历史上有你吗？”
朱浩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没有吧，史书上没有我的名字，甚至我自己都不知因何而来大明……这是一场梦，再或是什么。很多历史因我而改变，就算我能活五百年，也不可能再回到我那个时代，也不可能再有下一个我出生。”
这就涉及到平行宇宙的问题。
可惜唐寅的知识面达不到这种层次，如果要让其理解，朱浩大概要讲上三天三夜。
明显二人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秉烛夜谈。
只能聊一些有的没的。
“敬道，那我问你，若是没有你的话，陛下……会登基吗？先皇……会死吗？”唐寅正色问道。
他更想知道，历史正常的演进方式是怎样的，到底朱浩出现这十年，改变了多少。
朱浩道：“没有我，先皇仍旧会在正德十六年病故，皇位同样会传到当今陛下手里，我的出现并没有改变多少。只是你唐伯虎，不会出现在兴王府，你从宁王府装疯遁走，一路躲藏回到江南，隐姓埋名，直至宁王造反并被王守仁带兵剿灭才重新面对世人，由始至终你都跟兴王府没牵扯上任何关系。而你在嘉靖二年冬天，暴毙于家中。”
唐寅抿了抿嘴唇，心跳得厉害，因为他等于是逆天改命，至少是多活了三四个月时间。
朱浩叹道：“你知道我为何从一开始，就要把你带到兴王府了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改变你落魄的后半生，同时你我共同去见证一件事，那就是兴王世子的登基。
“我尽可能减少一切对皇室的左右和安排，即便我可以有机会不通过科举，而通过一些非常规途径崛起，但我仍旧隐忍等候了七年，靠自身努力做了官，直至等来陛下登基。”
唐寅勉强一笑，道：“你刚来这个世界时，年岁太小了，做不了什么事。”
朱浩笑道：“是吗？若我做不了什么事，你又为何会跟我走呢？”
“你……”
唐寅一时语塞。
想想也是。
朱浩当时就已经能做很多大事，在兴王府和朱家之间巧妙周旋，甚至带着母亲和姨娘、妹妹离开安陆到南昌府，差点儿就在那边定居，后来更是把他唐寅带回兴王府，完成一次华丽的从细作到王府贵宾的转变。
朱浩在少年时已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手段，小小年纪就获得旁人的尊重。
但那时，朱浩好像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兴王府，没有图谋自身的发展，但现在看来，是因为朱浩早就知道了“天命”。
“若是没有你，会怎样？”唐寅问道。
朱浩道：“没有我，大礼议仍旧会发生，不过领头之人是张秉用，嘉靖三年，杨阁老等人会相继退下，同时在这一年发生左顺门事件，与此同时张璁和桂萼会从南京调往京城，任翰林学士。张秉用会在几年后入阁，并成为首辅。
“这其中没有你唐寅，也没有黄公献，当然，黄公献会在南京兵部右侍郎任上致仕，做不成南户部尚书甚至入阁为大学士。杨应宁仍旧会回朝，杨应宁跟张秉用的矛盾会爆发，甚至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再到后来，陛下沉迷于斋醮之事，不问朝事，二十年未上朝。
“夏言为首辅，严嵩父子乱国，二龙不能相见……很多事其实很难跟你说明白。但大明也因此而走向衰落，并在一百二十年后彻底走向终结。”
朱浩说到这里，不由发出感慨。
“就像过去曾经经历的事情一样，你我都无法改变，或许唐先生你未来闭上眼，从这个世界离开，也会带着大明的记忆去古代，到秦朝、汉朝、唐朝乃至宋朝，去改变那里的一切。
希望那时你还记得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要做的，是去改变时代，而不是融入时代，要做时代的先驱，哪怕这个先驱前途充满荆棘。”
朱浩算是在跟唐寅做临终告别。
虽然唐寅还有一段时间寿命，但的确是病入膏肓，二人相见后，朱浩忙于公务，怕很难抽出时间来看看唐寅。
下次再来的时候，到底是不是阴阳永隔难说。
唐寅认真地点了点头，似是把朱浩的忠告记在心里，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没有朱浩的命，不可能会成为什么穿越者。
朱浩叹道：“先生，我真希望你替我去五百年后，去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经历了什么。虽然你不具备那边生活的技能，但以你的才华，还有你的笔墨丹青水平，或许有可能让你在未来立足。就当我们身份互换，可好？”
唐寅苦笑了一下。
跟朱浩聊这么久，其实他已经很累了，不过是强打着精神跟朱浩聊。
唐寅道：“所以说，你让张秉用去陕西，是为了磨砺他？”
“算是吧。”
朱浩道，“总要有人顶替我在朝中的位置，让我可以放心去完成历史上未完成过的壮举。我知道重洋外有一片领土，那边有着丰富的物产，辽阔的土地，我为何不专注于那边呢？你让我征服四海，威加天下，我没有那精力，但让我改变这个时代，改变我华夏民族的命运，我还是乐于效劳的。”
唐寅摇摇头：“可惜我没法与你一起。”
“是啊，先生先去吧，你我早晚有一天会在另外一个世界相会。”朱浩道。
唐寅笑了笑，笑容很勉强。
朱浩道：“看先生累了，这些事，先生听过就算完事，不要太往心里去。先生应当以休养为主，能多看一天风景，就不要轻言放弃，哪怕再长命的人，又能比你多活几天呢？生命中的每一日都值得珍惜。”
“好。”
唐寅在朱浩相扶下，重新躺下。
终于。
朱浩为他解开了心中最大的疑团，他算是死而无憾了。
……
……
朱浩出房门时，唐寅已安详睡了过去。
唐寅的小娘子立在中院的假山前，怔怔出神，似乎还没从新婚的喜悦跳转到眼前这种即将新寡带着遗腹子的痛苦中来。
朱浩没有过去打招呼。
唐寅非常担心，怕朱浩魅力太大，把这位新晋夫人给拐跑了，那他只能尽量避嫌。
虽然先前唐寅没问他，有关其在朱浩所知的那段历史中，是否留下子嗣的问题，但朱浩料想唐寅心里有数。
既然都说了，他那一世穷困潦倒，很多事其实已经注定。
朱浩不但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还带给他原本没有享受到的晚年安定富足生活，不过就算一时得到也会永远失去……历史上留给唐寅的那些唏嘘，转化成对唐寅晚年神奇遭遇的感慨。
唐寅从人生输家瞬间变成人生赢家。
不过这最简单的改变，唐寅在几百年后还能混到家喻户晓的地步？
有得必有失啊。
“先生，陛下请您入宫。”
朱浩出了唐府，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朱四乘坐火车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朱浩。
朱浩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唐府大门一眼，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朋友将要远去，而自己的人生也将跨入下一个阶段。
从帮朱四当皇帝，再到帮朱四稳定朝纲。
下一步，朱浩觉得一切都要为自己打算了。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有个想法
乾清宫。
朱四坐在皇位上，居高临下望着朱浩。
此时君臣间，已不复当初一起对付杨廷和、蒋冕，再或是共同商议左顺门事件时的那种亲密无间和默契，隔阂终归难以避免产生了，正如花无百日红，君臣间怎可能永远不出现嫌隙呢？
“那个张璁，乃朕错信了他，竟敢在背后搬弄是非，挑拨朕跟你的关系，还好敬道你及早发现，并及时做出弥补。”
朱四笑了笑，“敬道，这次你是不是在京城做过一些事，才让那些文臣没闹腾起来？他们这次一反常态，朕觉得，这帮臣子似乎老实听话了很多。”
朱浩拱手：“回陛下，臣什么都没做。”
“哦。”
朱四闻言似乎松了口气，“那就是说，如果朕以后没事去西山玩玩什么的，他们也不会再说什么了，是吧？但朕那位皇兄在位的时候，他们似乎并不是这么应对的，成天上疏劝说，难道他们不把朕当成大明君主吗？”
朱浩很想问，登基都三年了，你怎么还一点自信都没有？但他依然恭敬回道：“陛下，只要您平时勤勉政务，哪怕偶尔出巡，有合理的理由，即便未提前通知朝臣，他们也不会说什么。但若一直荒废朝政，那即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臣们的反应也可能会比较激烈。
“他们肩负的使命，不在于规劝帝王每一件事都做对，他们只希望帝王能在一个他们预想的轨道上行进。”
朱四笑了起来：“是不是就跟那行驶中的火车一样，如果脱离了轨道，就会有大麻烦？”
“当然会有麻烦。”
朱浩道，“火车脱轨，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陛下平日还是少乘坐为宜，毕竟此物出现还不到一年，安全性方面并未验证齐备，陛下贸然乘坐，万一出了什么事，臣万死难赎其罪。”
朱四起身，走下了丹陛。
他来朱浩面前，用笑嘻嘻的口吻道：“朕怎会怪责你呢？你做得已经很好了，那火车真的太好玩了，运载量大不说，速度还奇快，若日后真的连接大明各省，那平定地方叛乱简直易如反掌，大明江山将固若金汤，实乃天降祥瑞。
“再说了，之前火车不是一直运行良好，没出过差错吗？如果朕一去乘坐就遭遇危险的话，那岂不是说朕根本就不是什么真龙天子，非但没有神仙庇佑，甚至上天还要主动降下惩罚？”
朱浩听出来了，朱四说来说去，对于一个正统问题仍旧看得很重。
这说明朱四经过这件事后，产生了一种既盲目自大，又胆怯自卑的心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会影响朱四以后做事的方方面面。
“敬道，既然你回到京城，就哪儿都别去了，好好帮朕打理江山，朕会尽快提拔你入阁……”
朱四旧事重提，很希望朱浩入阁帮他，尽管朱四自己都没想好，朱浩是否需要一个阁臣的身份来为他做事。
其实就算朱浩不入阁，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披上阁臣的外衣反而会形成一种制约，因为朱浩不可能自己拟定票拟，再由他亲自批复，那成什么话了？
朱浩道：“陛下，臣有一些差事尚未完成，所以……”
“你还是不肯吗？”
朱四有些不高兴。
朱浩道：“陛下试想一下，如果臣做什么事都讲规矩，去跟那些文臣商议，甚至有时候还要在朝堂上跟那些大臣据理力争，做事前要考虑一切后果，有事的话别人会来说项，摆出文斗的姿态，每日争执不休，这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一幕吗？”
“这……不是。”
朱四迟疑地说道。
朱浩拱手道：“所以臣希望，陛下给臣一个相当于顾问的角色，陛下有什么事都来问询臣的意见，但不需要臣坐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去跟那些大臣周旋。陛下该知道，臣不喜欢那些官场上的应酬。”
朱四一时没有应答。
旁边的张佐帮腔道：“陛下，朱先生所言在理啊。”
显然张佐也希望维持现状。
如果朱浩入阁，朝堂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变乱，那些文臣首先就容不下朱浩这么个年轻人骑到他们头上，都会觉得，你朱浩何德何能年纪轻轻就入阁？凭什么我们这些老臣事事都要听你的？
到时本来已弱化的君臣矛盾，也会因为皇帝对朱浩的刻意提拔重新变得对立起来。
朱浩道：“臣还有一件事要告知陛下，就是东南沿海，臣想在打击海盗倭寇的同时，派出一支船队前往外洋，寻找新大陆，然后从那片土地上为陛下带回丰饶的物产。”
朱四摇摇头：“这件事你不是早跟朕说过吗？朕说了，只要你愿意，就放手去做，不用事事都来跟朕请示！”
“是。”
朱浩的确没必要什么都跟朱四请示，之所以如此做，其实是在间接提醒朱四，你跟我以朋友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我都告诉你了，远渡重洋征服新大陆才是我的目标，凭什么还会认为我跟以往那般，对你唯命是从呢？
看似我在找理由，说位居高位对你处理家国大事不好，其实是不想给自己套上一层无形的枷锁，因为只有获得自由身，才能以自己的方式去解决眼前的麻烦。
“那敬道，你回京城后有何打算，你不是打算再去一趟天津吧？那边的事，你没处置完毕？”
朱四大概不想再把朱浩放出京城。
不是说他在防备朱浩，而是觉得离不开这个首席智囊，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不需要他人辅佐，但问题是朱四很懒，有很多事明明可以亲自处理，但交给朱浩多方便啊？
有一个完全信任的人帮忙打理朝政，他就可以既享受到恣意快乐的生活，又能把朝廷牢牢地掌控在手里。
朱浩道：“臣暂时没什么打算，还要看东南那一战结果如何。臣这几天都会好好安顿一下家里。”
“那行，朕就不打扰你了，这就派人送你出宫，顺带赐给你一些东西。”朱四叹道，“说起来，我们很久没一起吃火锅了。”
朱浩突然有些遗憾：“陛下，入宫前臣去过唐先生的府宅，看过他的身体，估计……也就这两天了。”
朱四一时沉默下来。
要说朱四这个人，感情挺丰富的，但他对于出身什么的看得很重，当初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很伤心难过，但张景明、袁宗皋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死了，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朱浩并不觉得唐寅之死，会让朱四产生多大的悲恸，或许朱四只是把唐寅当成一个工具人，之前提拔唐寅，也是因为朱浩一直在帮忙争取，而不是朱四主动促成，那更像是一种仪式——把人提拔起来，象征朕唯才是举，表示朕知恩图报，仅此而已。
“如果真是这几天的话……”
朱四沉默半天后才道，“敬道你就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朕不方便出宫，就这样吧。”
……
……
张佐亲自送朱浩出宫。
同时也是奉命跟朱浩商议一下为唐寅办理后事。
因为唐寅还没死，这只是一次提前进行的商议，主要是体现朝廷对唐寅身后事的重视，除了规格外，还有对其追封谥号等。
“朱先生，有件事要跟您提一下，就是现在还没回京的桂萼，您看……”
张佐小心翼翼跟朱浩提出桂萼的问题。
照理说，张璁和桂萼是一体的，现在既然把张璁发配出去了，那就不能留下桂萼，这属于是连带责任。
但换个角度看，桂萼是替皇帝去江南办差，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显然也不会参与到张璁做的事情中去，直接外调的话，显得于理不合。
这就要请示朱浩这个始作俑者。
到底是玩连坐呢，还是置之不理，或者是你想办法把他收入麾下。
朱浩道：“做事得讲究规则，张秉用是因为犯错才被陛下外调，桂萼嘛……他没做错什么，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是，是。”
张佐大概明白过来，朱浩并没有想过赶尽杀绝。
张璁外放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朱浩道：“张公公，我刚回京城就去了唐先生那儿，连家都没回，是不是给我一个休沐的时间，让我可以放松一下？”
张佐想了想，朱浩话里的意思是不让他拿奏疏过去烦扰？当即叹道：“有些事，不是咱家能决定的啊。”
你这么想我能理解，我这边也愿意成全你，但你去跟陛下提啊，你跟咱家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朱浩点了点头，望着前方的宫墙道：“说起来，我到京城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想回安陆去看看。”
“什么？”
张佐没听明白。
你朱敬道想回安陆？
皇帝连西山怕是都不会让你去了，你就乖乖留在京城，好好给皇帝办事就行。
朱浩道：“我想回头向陛下提请，将安陆州提升为府，在那边修建行在，你觉得如何？”
“这……挺好的……但好是好，花费方面……”
张佐没明白朱浩的用意。
朱浩笑了笑：“费用方面，自然由地方筹措，若是百姓得知那里将成为大明的行宫所在，难道不为之欢欣鼓舞？而且百废俱兴之时，很多商贾想为朝廷纳捐，只是以往没什么门路和渠道，这件事可以由我去提。”
“您为何不亲自跟陛下说呢？”
张佐还是不解。
朱浩道：“这件事，得由张公公去请示陛下，看陛下心意如何。再是朝廷用人，以后可能要以那位杨部堂为主，他回朝后，朝廷将有费阁老和他通力协作，我是否留下，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相见不如怀念
唐寅丧礼的筹备工作已经正式展开。
反正人已经就剩下最后几天了，朝中很快便将唐寅的病情传开，大多数人都报以惋惜。
无论先前对唐寅有多少偏见，但他栽培和辅佐新皇，成绩却实实在在摆在那儿，既在诗画界留下了千古美名，又在大明政坛留下一段佳话，等于说唐寅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当然唐寅自己是不满意的，他跟张景明和袁宗皋一样，才刚享受到新皇登基带来的便利，转眼就要死去，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很多人想去拜访唐寅，见其最后一面，但都不被允许进入唐府。
唐寅生命最后几天，需要静养。
只有朱浩没事就会上门，跟处于弥留之际的唐寅谈天说地，主要是给清醒的唐寅讲那个没有他朱浩的时空，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其实从正德九年一直到嘉靖三年间原本历史的发展，反而是唐寅最关心的，当他知道自己从南昌回到姑苏后，到处借钱度日，神嫌鬼厌，倒是绘下《梅枝图》、《丹阳景图》、《山静日长图》、《松涛云影图》等名画，并有《金华序》、《记梦诗》、《五十言怀诗》、《落花图咏》等诗作流传于世，并听朱浩亲口咏出后，喟然长叹。
朱四不放心唐寅的病情，派出张佐前去慰问，随行的太医确定唐寅的确是命不久矣。
听到回报的朱四特地在朝会上，当着众文武大臣的面，表示要晋升唐寅为“户部尚书”，其实就是原本文渊阁大学士的基础上增加一个官职，顺带加封少傅，并册封唐寅的娇妻为一品诰命夫人。
虽然众大臣觉得这么做不合适，但他们还不至于跟一个将死之人争什么。
反正唐寅这次真的要死了，哪怕能享受几天生前的荣光，距离闭眼也没几天，干嘛非要跟皇帝讲什么规则，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一个举人居然有如此高的地位……
想想都觉得腌臜。
不过以阁老之身赠个少傅倒也没什么。
一套操作下来，众人看出皇帝对唐寅非常重视，却不知道朱四做这些只是为了让朱浩安心。
……
……
唐寅尚未驾鹤归西前，杨一清抵达京师。
杨一清回朝第一件事，就是被皇帝召到皇宫中进行单独面谈，随后传出消息，吏部尚书乔宇请辞的奏疏获得批准。
这次桂萼去江南招募两个老臣回朝，杨一清起行非常快，谢迁那边虽然也上表谢恩，但似乎一时间并没有往京城来的动作，也就是说……只有杨一清对于回朝当官比较热衷。
谢迁宁可在老家多躲几天清闲，也不愿意急吼吼入京做官，影响心境。
同时被征召出仕的还有谢迁的儿子谢丕。谢丕乃弘治十八年探花，入翰林院为编修不久就因得罪刘瑾被贬斥为民，刘瑾伏诛后虽然与其父一起官复原职，但父子俩一直没有动身回京履职，留在家乡奖掖隽异之才，重经义治事。
这次谢丕是被召回来担任翰林侍讲，但跟他老爹一样，迟迟不出发。
朱浩这两天精力几乎都放在为唐寅筹办身后事上，顺带处理一下天津船厂和西山矿场等事务，还有南方各地开矿事宜，总之来说……就是他在京城没什么事可做，连每日朝会都不出席，平时基本就是家中、工坊和唐寅府宅三点一线。
朱四派人催促朱浩帮忙处理一些政务，代他朱批，但朱浩对此置若罔闻。
这天朱浩到工坊，特地找到娄素珍，告诉她唐寅将要病逝的消息。
其实朱浩的意思是让娄素珍趁着唐寅还在世，上门探望一下，二人到底是知音，就算现在唐寅已经成婚，也不至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娄素珍的回答很干脆：“我就不去了，去了徒增伤感而已。”
朱浩看得出来，娄素珍对唐寅还是很在意的。
只可惜二人有缘无份，当初连朱浩也以为，只要娄素珍没了宁王妃这层身份，她跟唐寅的爱情就能修成正果，因为就算不是他朱浩出手相助，娄素珍也会帮唐寅逃出南昌。
但现在朱浩知道了，娄素珍身上“宁王妃”的烙印一辈子都抹不去，说白了二人“恨不相逢未嫁时”。
“先生这两天时常念叨你，说最怀念的便是在南昌时，与你一同吟诗作画，欣赏湖畔风景。”
朱浩倒不是瞎编。
当唐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只能去回忆旧时美好时光，而对唐寅来说，前半生痛苦，后半生似乎更痛苦。
唐寅后半生所谓的痛苦，是建立在当官很烦的基础上，颇有点无病呻吟的意思，所以当唐寅回忆起美好往事，自然会想无官一身轻时，那会儿无忧无虑，身边还有个天下闻名的才女娄素珍当学生，一起写诗作画……何等惬意。
娄素珍坐在那儿，若有所思。
朱浩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又问道：“夫人，是你回绝先生婚嫁之请的吧？”
娄素珍摇摇头：“他没提过，我也没回绝，其实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就这样最好。”
意思是不需要探讨谁等谁，谁拒绝谁的问题，两人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其实是心知肚明的事情，明知道提了对方会回绝，为什么要给彼此难堪呢？
但在朱浩看来，对于这件事更不甘心的人是唐寅。
“我能感觉到，他死之前已经了无遗憾了。”娄素珍道。
朱浩好奇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娄素珍道：“我眼中的唐伯虎，一生中没有解开的心结太多，以至于只能郁郁而终。但现在的他却像是抛却了一切烦恼，可喜可贺啊。”
“哦。”
朱浩琢磨了一下这番话的意思。
大概是说唐寅为人小气，纠结于过往之事，始终挂怀于心，而在自己的转述中，近来唐寅虽然也不时回忆往事，但明显什么都放下了，所以“死而无憾”。
朱浩不由想说，你娄素珍好像是唐某人肚子里的蛔虫，连这都知道？
正因为唐寅知道了我的过往，了解到原来他已经逆天改命，活得比历史上的自己更为潇洒，也知道那个时空中的娄素珍早就葬身鄱阳湖，所以才会放下所有心结，甚至有点含笑九泉的意思。
娄素珍问道：“所以开解他的人是公子你吗？”
“嗯。”
朱浩笑了笑，道，“或许夫人即将病故时，我也可以开导……我这个人一向喜欢劝人从善。夫人你是知道的。”
娄素珍白了他一眼：“公子可以开导任何人，却不必开导妾身……从妾身被公子所救后，这条命便是多余的。能多活一天，对妾身来说便是赚的。”
朱浩点头。
娄素珍对唐寅之死或有遗憾，但也就那么回事。
想要在最后时间增近他们的关系，甚至让他们见上一面，似乎不太可能。
……
……
杨一清正式履任吏部尚书。
他上任后第一件份上奏就是有关朱浩的——以朱浩入朝日短为由，提出一人身兼两部侍郎不合规矩，请求皇帝对任用朱浩之事重新考虑。
就算皇帝非用朱浩不可，也请撤去朱浩一部侍郎的职责，若撤去的是礼部右侍郎职位，那就该将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的职位也一并裁撤。
并且杨一清提请，重新增加一名翰林学士，却不是以议礼翰林学士的名义，而纯粹是为了确保翰林院的日常运转。
因为贾咏入阁之事一直没定下来，使得现在其必须要先完成翰林院的差事，但朝中上下皆认为，目前真要定下一个入阁人选的话，非贾咏莫属。
这份奏疏上去后，很快朝中便传开了……
看来杨一清回朝后要革除一些弊政，主要是跟朝中固有的派系进行斗争，将皇帝提拔起来的一些人扫出朝堂。
而首当其冲的对象本该是举人出身的唐寅，但因为唐寅马上就要死了，又是帝师，而黄瓒和席书在当尚书前本身就有一定威望，下手不易，所以杨一清的目标便锁定朱浩。
而杨一清这份上奏，等于是为其赚取好名声。
朱四看到这份奏疏后大为恼火。
“这又是个唱反调的，朕算是看出来了！”
朱四怒气冲冲。
明明把杨一清请回来稳定大局，结果这个人先拿邀其回朝的朱浩开刀，等于是不给皇帝面子，那皇帝还能觉得你是什么可堪重用的大臣？
张佐试探地问道：“是不是……这位杨部堂对于朱先生的……身份，不太了解？”
在张佐看来，你杨一清不至于这么头铁吧？
一上来就参劾朱浩？
或者不能叫参劾，而是针对，到底是朱浩派人去把你请回来的，之前朱浩还对你多有推崇，你虽然是老臣，但也不能不讲情面吧？
“那你就去告诉他，敬道对朕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还执迷不悟，那就让他收拾好铺盖卷滚蛋！”
朱四恼了。
把人叫回来做的第一份上奏，就是跟我这个皇帝对着干，我没直接一脚把你踢走就算好的。
张佐只能赶紧前去吏部衙门，将皇帝的意思告之杨一清。
杨一清回朝后，朝中秩序为之一定，他的威望可比先前吏部尚书乔宇高太多了，以至于吏部衙门平常前来拜访的大臣很多，有很多在杨廷和执政时期被打压的官员跑来找杨一清攀交情。
杨一清代表的是朝中兵部派系，跟杨廷和主导的翰林派系不同，其同党包括王琼、陆完、王守仁等名臣，治军方面卓有成效，在军中影响深远。
现在杨一清回朝，自然是要拨乱反正，尽可能用同一派系的人，首先要打压的就是杨廷和与彭泽的余党。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留人的手段
朝中又一次惨烈的对抗开始。
这次的发起人是杨一清。
但作为漩涡中心人物的朱浩，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只管眼前的事情。
张佐特地前去找杨一清，要对其进行一番“指点”，主要是明确无误地告诉对方，你动谁都可以，就是别跟朱浩过不去。
朱浩是当今天子最信赖的大臣，你针对他就是触犯了皇帝的逆鳞。
杨一清对张佐还算客气。
司礼监掌印太监，堂堂内相，无论是谁都要巴结一下，而且杨一清的志向绝对不是只做个吏部尚书。
他想成为文臣领袖。
杨一清道：“张公公，敢问一句，陛下治理天下，用朱浩一人便足够了？”
张佐听出来，杨一清这是在质问，看起来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对皇帝用朱浩这件事意见很大。
张佐摇头：“自然不够。”
杨一清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若是要天下安定，是否要仰仗于大臣呢？一人跟这满朝文武比起来，孰轻孰重？”
“呵呵。”
张佐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张佐也是明眼人，看得出来杨一清不是个毛头小伙子，既然敢回朝当吏部尚书，就该想到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跟皇帝交恶对杨一清半点好处都没有。
“杨部堂，这么说吧，朝堂中臣僚固然重要，但在陛下心目中，总还是要有偏倚之人，如果倚重的是阁老、部堂，那今日杨部堂所为之事，咱家无话可说。但陛下仰仗者明显乃是那位朱侍郎，杨部堂难道不为将来在朝为官多加考虑？”
谁跟你讲谁更重要的问题？
就算你们全加起来，在皇帝眼中也未必有朱浩重要，当然具体施政时，你们协心协力必不可少。
其实咱家不好意思说，你们治国的能力真未必比得上朱浩，不然之前的杨廷和、蒋冕他们是怎么退下去的？
杨一清点头：“看来老朽不该回朝啊。”
张佐心里开始犯迷糊。
杨一清头这么铁的吗？
连最基本的审时度势都不懂？
你看不明白就算了，现在皇帝派人来跟你讲，你还这么执迷不悟，看来你对皇帝和朱浩意见很大。
既然如此，那你还回来干嘛？
只是为了彰显你四朝老臣的忠直？
张佐道：“那……杨部堂您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吗？”
“明白。”
杨一清道，“但让老朽收回之前所做决定，万万不可能。请回禀陛下，老臣一心为了朝廷，绝无私心。”
……
……
“他……是在跟朕叫板吗？”
朱四听了张佐的回禀后，差点把面前所有东西都给砸光。
见过不识相的，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好心好意派人去跟你说，你居然敢跟皇帝派去的特使叫板？
朱四仍旧抱怨个不停：“……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杨介夫了？都是姓杨的，他觉得应该继承杨介夫的遗志，跟朕对抗到底是吗？他不知道这次朕为何叫他回来？难道他自己为官的名声，比执行朕的命令都重要？”
好一通抱怨。
张佐听出来了，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很不讨皇帝喜欢。
张佐道：“其实奴婢也没想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坚持，照理说……朱先生没得罪过他啊。”
朱四闻言不由皱眉：“敬道那边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没有任何反应。”
张佐也纳闷起来。
杨一清对朱浩可说是一顿狂轰滥炸，但朱浩却丝毫没当回事，朝堂也没去，礼部、工部两部的侍郎，竟然每次都辍朝不去，还不是因为年老体迈或是生病，就纯粹是因为……不想去。
好像故意要落人口实一样。
朱四道：“让朕想想，他们不会是串通好的吧？”
张佐闻言吓了一大跳，连忙道：“陛下，应该不至于如此。”
“不然如何解释敬道的反应？”
朱四继续琢磨，口中呢喃，“或者敬道让杨应宁回朝的条件，就是允许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敬道行事最讲究对等，意思就是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如果你敢得罪我那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而这次敬道的反应太淡定了。”
张佐试探地问道：“那就是说，其实是朱先生自己想退下去？”
朱四瞪了他一眼，道：“谁说敬道想退了？连姓杨的不只是让敬道卸任一部侍郎？其实朕想想，好像也没什么。”
“啊？”
张佐吓了一大跳。
忘了是谁，先前说及杨一清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吧？
现在又觉得杨一清的奏疏提议没什么？
陛下，您现在也这么二皮脸了吗？
朱四道：“那这样，工部左侍郎的职位给敬道卸了！翰林学士的位置不是空着吗？让敬道顶上去！这样敬道就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这个官职应该符合规矩吧？”
张佐想了想，不由点头。
相比于身兼两部侍郎，朱四这次的提议靠谱多了。
无论是国子监祭酒，再或是翰林学士、侍读学士等，身兼礼部右侍郎都是可行的，以往有很多先例可寻。
朱四想了想，又道：“詹事府的事也交给敬道，顺带让他自己掂量一下，看看下面有什么人需要提拔，那个徐阶一直跟着他干事是吧？也给提拔上来，给个侍读或者侍讲，就这么给他说……你去！”
“陛……陛下……”
张佐想问，怎么什么糟心事都往我身上丢？
朱四冷冷道：“你不去谁去？朕身边现在可用之人太少了，非你去不可！这件事先这么定下来，回头找费阁老他们来议事时，朕再跟他们说说，由他们自己去举荐。”
张佐道：“陛下，怕是费阁老他们不肯吧？朱先生毕竟入朝还没几年。”
“没几年？有袁长史和唐先生入朝时间短吧？他可是状元！连张秉用都能直接当翰林学士，凭什么同科的状元却不行？你先去告知敬道，让他提前知晓此事！朕也想问问他的意见。”
朱四主意已定。
不用跟朱浩做提前商议，反正他想把朱浩留在京城。
仔细思索了一下，留朱浩在朝最大的阻碍，其实是朱浩身上背着的“工部左侍郎”之职，如果你跟工部没什么牵扯，那你也没理由老说要去什么西山、天津了吧？
……
……
张佐只能屁颠屁颠去找朱浩。
在工坊内见到朱浩本人，当天朱浩还有客人需要接待，正是其舅子，孙岚的二哥孙京。
孙京先前一直在国子监中读书，现在已经准备放官了，指望孙京考科举没戏，连举人都不是，孙京想获取个高高在上的职务不现实，正好朱浩这边就有很多没有什么官品，却很重要的差事。
随便在西山和天津船厂拎出个职位，都比朝中六部普通官员重要。
“朱先生。”
孙京先出去等候时，张佐单独跟朱浩叙话。
朱浩手里拿着一些玻璃碎片，手上戴着手套，好像在搞什么科研。
朱浩问道：“陛下让张公公来的？”
“是。”
张佐道，“吏部杨老部堂一入朝，就拿您当成靶子打，接连上疏参劾，但也没太过分，只说让您卸任一部侍郎，陛下思来想去，决定让您卸任工部左侍郎之职。”
朱浩摇摇头：“我宁可卸任礼部右侍郎，毕竟议礼之事已告一段落。”
张佐笑道：“这不陛下需要您在中枢决策方面多下些力气吗？这样吧，陛下说了，准备提拔您为翰林学士，掌詹事府，同时兼着礼部右侍郎，这样再有什么事的话，随时都能跟你商议。”
简单的调遣。
朱浩心说，我都没指点，皇帝自己就知道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留人。
连朱浩都觉得，朱四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就在于朱四没有强行改变什么，因为提前有了唐寅、张璁为翰林学士的先例，好像朱浩当翰林学士也就顺理成章，毕竟朱浩先前已经是侍读学士兼礼部右侍郎。
“太快了吧？”朱浩道。
“快？”
张佐似乎没听明白。
这还叫快？
看看人家唐寅，都已经当上阁老了，唐寅跟你入朝的时间一样吧？甚至于当官比你还晚呢，一介举人都能做到那份儿上。
张璁也一样……到了你这里，你就觉得自己晋升太快？
你可是根正苗红的翰林。
朱浩道：“我的意思是说，卸任工部左侍郎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我在这职位上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呢。”
“您还要什么成绩啊。”
张佐颇为无奈，苦笑道，“朱先生，这朝中上下哪里不需要您？您怎么这么淡然处之呢？杨部堂都准备让您卸任归乡，甚至外调地方了，您再不做点事情出来，表现出您对朝堂之事的热忱，只怕……”
朱浩笑问：“只怕我在朝中没几天了，是吧？”
张佐语塞。
这位小爷还真会调侃。
朱浩道：“我做翰林学士，还是会像今天这样，基本不会出现在翰林院。所以就算陛下同意，也应该再提拔个翰林学士出来，这样才不至于耽误差事。”
“何人？”
张佐好奇问道。
朱浩想都没想，直接道：“桂萼，他是大礼议的关键人物，是时候该提一提官职了！”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朕决定的没商量
张佐听完后一头雾水。
怎么我越来越糊涂了呢？桂萼明明是张璁一党，你就算说要提拔霍韬、方献夫，也不该提拔桂萼……
你明明对张璁表现出赶尽杀绝的态势，怎么现在却又仁慈起来？
张佐道：“只怕跟陛下提，陛下未必会同意。那位张学士先前做的事，很难说桂萼不知情。”
这话里的意思是就算你不计前嫌，甚至有收买人心、表现出自己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豁达，但皇帝那边也不会容许你怎么做。
官场做事情最讲规矩，其中一条是同党间共同进退，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能说张璁这边被发配外地了，转眼你就把桂萼给提拔起来，这么神经病的做法连皇帝都不会答应。
朱浩笑道：“除了他之外，我不觉得其余之人有资格做那议礼翰林学士。张公公，敢问一句，议礼结束了吗？”
“应该没有吧。”
张佐想了想。
能争取的事情还有很多，议礼一旦启动就可以说永无休止，皇帝还要拿这件事去打压政敌，先前你朱浩不还提议皇帝把这件事修书定谳吗？
朱浩点了点头，道：“那就是了，总不能指望我去来做这议礼翰林学士吧？”
“您是有能之人，担当也无不可。”
张佐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知道，朱浩要做的事太多太杂，不可能兼顾到方方面面。
既然现在朱浩举荐了桂萼，无论事成不成，他张佐只需回去跟皇帝说明白便可。
“对了朱先生，陛下还说，让您再提拔几人，翰林院内现在能用的人不多。”
张佐提醒，“您到翰林院做掌院学士，总该有点自己人才好，比如说先前那个徐阶，陛下说了，给他个侍读或者侍讲当当，还有旁人，您有中意的往上提拔就行。”
朱浩心说，皇帝这是怕他不舍得用“自己人”，所以才提醒要他多培植一点势力。
这是一心把他往权臣的方向栽培。
可这并不是朱浩的目的。
朱浩道：“徐子升尚不足以担当大任，不过侍读或者侍讲嘛……回头再说吧。”
朱浩正打算把徐阶留在六部中继续锻炼，这小子根本就无心跟他干大事，若真把徐阶调回翰林院，那不正趁了其心意？
再给徐阶个侍读或者侍讲干干，或许徐阶未来十年都不会想升官，反正就是混呗！
……
……
翌日朝堂上。
朱四在没有跟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商议的情况下，直接宣布将朱浩提拔为翰林学士。
在场大臣皆都惊恐莫名。
皇帝明摆着拿出刚愎自用的那一套，在不跟大臣商议的情况下就擅自做出决定，丝毫也不顾忌大臣的面子……甚至连提拔黄瓒、唐寅和张璁之前，都曾与人商议过，这次涉及朱浩就不议了。
这岂不是代表皇帝做事的风格更加激进？
杨一清最先出面反对：“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朱四道：“朕知道，杨卿家你肯定不同意，会说朱敬道尚且年少，入朝时间还有他的资历，都不足以让其担当此重任，但朕却觉得他能力出众，在朝中独树一帜……朕不打算听你们是否有更好的人选，就这么定下来吧！”
行就行，不行也要强上。
朕不跟你们玩廷推那一套，知道你们对朱浩有偏见，还让你们公开议论，那岂不是说朕连用人的权力都没有？那到底谁才是皇帝？
这次杨一清只是出来抗争一下，表明态度，便退了回去。
费宏走列道：“陛下，敢问这翰林学士，有何讲究呢？”
别人都以为他作为首辅是站出来反对的，结果他却只是问问，这个翰林学士有什么讲究，意思是，让朱浩当掌院学士？还是当詹事府詹事？再或者是新增加的议礼翰林学士？至于其承担的差事，是负责草拟诰敕，还是建言和管理翰林院的日常运作？
总归要有个说法。
朱四道：“朕准备让他来做掌院翰林学士，詹事府也交给他，至于议礼之事嘛……朕打算交给另外一人。”
若是朱四提出让朱浩当议礼翰林学士，或许遭遇到的反对声音不会太多，毕竟先前已有黄瓒、唐寅和张璁三个例子。
这三人在议礼翰林学士的位置上，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别人会觉得，把朱浩提到这个位子上并无不可。
但现在皇帝直接让朱浩管理詹事府和翰林院，这就有点把职权无限放大的意思，而且先前皇帝的意思是正职的礼部右侍郎仍旧归属朱浩，并非是挂职。
这也就意味着，朱浩同时负责翰林院、詹事府和礼部的差事。
虽然之前有官员会这般身兼数职，但其中有些职位乃虚衔，这次朱浩可是以实职担当。
杨一清闭上眼，懒得出列说什么。
很明显，皇帝有扶持亲信对抗文臣的意思。
你们不是说，朕让朱浩同时担当礼部右侍郎和工部左侍郎不合规矩吗？那朕就找个合规矩的来。
而且让朱浩当翰林学士，担当的差事比之前还要重要，就问你们这次还能拿什么理由来反对朕？
费宏只是出来问了一句，得到答案后，居然就退回朝班。
意思是……他也不反对？
这下许多官员站不住了。
吏部尚书之前反对朝廷重用朱浩，这次却只出来虚晃一枪，就不说话了？
内阁首辅更加过分，只出来问了一句，然后就再也不提了。
朝廷要乱套了吗？
朱四问一旁的张佐：“眼下朱学士在何处？”
言外之意，朕已经不用跟你们商量了，他已经是翰林学士了。
不过也有另外一层意思，朱浩本来就是侍读学士，难道侍读学士不是学士？
张佐道：“朱学士平时在家修书，平时多问及有关礼法之事，并不在衙中办差。”
这是告诉在场的文臣武将，朱浩就算之前身兼两部侍郎，人在京城，也没有过多干涉朝中事务，而好像唐寅一样，基本是不问世事的状态。
但朱浩跟唐寅不同。
唐寅是懒，而朱浩纯粹是因为肩负的杂事太多，要过问的事情也多，所以才没时间过问朝事。
在官员们看来，朝事才最重要，但在朱浩眼中，提高生产力改变时代才是头等大事，至于当官和处理衙门中事务……谁稀罕干谁去。
朱四摇头：“这样不好，以后他作为翰林学士，应当更多参与到朝事中来，每天的朝会他都得出席。”
张佐有些为难，战战兢兢道：“陛……陛下，这……这恐怕……很难做到，之前您不是也派人去劝说过朱学士，让他每天参与朝事么？但他……好像对此并无兴趣。”
朱四跟张佐的一问一答，当着大臣的面进行。
其实就是提醒在场文臣武将，朱浩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别看朕现在一门心思要把他提拔上来，但人家未必领情呢。
朱四又打量黄瓒，问道：“黄卿家，朕记得你与朱敬道素来交好，可知他才学如何？”
黄瓒道：“朱学士大才，当今天下少有与之媲美者。就连他的诗词，也被人称颂一时，他在翰林院时所修书卷，旁人无法改动一字。”
这就等于是找人替朱浩吹牛逼。
不过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朱浩的才学的确受到当今世人的肯定。
但仅仅是在诗词上的才华。
可惜任何时代，会写诗词的人不代表其就会做官，有多少诗词名家最后连个官都没当上？凭什么说朱浩诗词作得好，就有资格当翰林学士？
朱四又望着礼部尚书席书问道：“席卿家，你认为，敬道在礼部这些日子，可有做到对朝事的尽职尽责？”
这个问题问得……
席书不太好回答。
作为礼部尚书，一切都当实事求是，而朱浩在礼部中，根本没干什么活，说他是负责议礼吧……这小子只是刚开始时在朝堂上提出过“本生皇考”的建言，其后就没了贡献，最近更是连朱浩的人影都没见到。
说朱浩尽职尽责？
尽个鬼啊！
席书低下头，精神回答：“回陛下，礼部衙门内已许久不见朱浩人影，他未对礼部事做过多参详。”
在场大臣闻言都有些懵逼。
你席书不是跟皇帝一伙的吗？
怎么还拆台呢？
朱四笑道：“看到了吧？朕的臣子能做到实话实说，不会因为朕对朱浩器重，就随口胡诌，而且朱浩很明显，本身并不贪恋权位，朕所求只是要在用得着他的时候，随时能找到他，仅此而已，而不是像你们想的那般，每时每刻都用他，甚至让他独揽大权。”
这话说得……
歧义甚大。
很多大臣都在想，皇帝其实就是独宠一人，朱浩也就是前朝的江彬或是钱宁，只是跟那些佞臣不同，朱浩乃文官，还有着状元的光环罢了。
现在不得不慎重考虑一下，朱浩的状元究竟是如何来的。
那可是在新皇登基后才考中……里边会不会有私相授受的成分？
朱四道：“此事便如此定下来，还有人有意见吗？”
在场大臣经历过左顺门事件后，能站出来发声的人已经很少了。
本来指望杨一清能带来一股清风，荡涤朝中妖氛。
但可惜……这股风明显没起势。
朱四再道：“既然都没意见，再议论一下议礼翰林学士的人选，朕推举桂萼，你们有旁的人选也一并报上来吧！”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唯一的翰林学士
用桂萼，朱四的语气有所变化，不是非要用，而是可以跟大臣们商议。
这也明显看出来在皇帝心目中，桂萼跟朱浩差得远，甚至于可能其给朱浩提鞋都不配。
但朝中大臣也都知道，桂萼是依附于张璁存在的，张璁被调西北当什么陕西左布政使去了，桂萼不被发配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接替张璁的位置？
因为众大臣对于张璁被发配的原因还不清楚，只当是张璁在某些方面并不尽如皇帝心意，再或是皇帝这么做是为杨一清回朝铺路，没人知道其实是朱浩举报了张璁，令张璁被发配，远去陕西。
现在众大臣只能在心里琢磨一下，还有谁比较适合“议礼翰林学士”的位置。
既然要议礼，那就只能从议礼派的官员中出人，可朝中正统文官没有一个是议礼派的，除非让黄瓒、席书二人兼任，不然就只能从一些刚入朝不久的人当中推举出来。
突然间众大臣很捉急。
即将死一个唐寅，又走了一个张璁，这翰林学士还非要皇帝身边人来当。
让我们举荐，这不是为难人吗？
“你们没什么意见吗？”
朱四见众大臣一个发声的都没有，显得很不耐烦，道，“平时见你们对朝事有着诸多议论，难道在这件事上连个合适的人选都推不出来？还是说，你们也认同朕的观点，认为桂萼乃最佳人选？”
桂萼是个屁！
大臣们很多都在心里叱骂。
反正议礼翰林学士就是皇帝玩手段的幌子，你自己凭空创造出来的职位，留给你自己安排，自个儿慢慢玩去。
张佐道：“陛下，此等事应当交由诸位臣僚回去后慢慢商议后才确定下来，不用急于一时。”
张佐的话，算是给了群臣一个缓冲余地。
看起来皇帝对于安排新的议礼翰林学士不太着急，两个翰林学士……如果桂萼被提拔起来，那跟朱浩理论上就是平级的，不管皇帝宠信谁，那以后桂萼跟朱浩间就要形成直接的竞争关系。
“嗯。”
朱四点头道，“诸位卿家不可懈怠，还是早点定下来为好，不然的话，此差事或只能让朱学士兼任，这应该不是你们想看到的吧？”
既当礼部右侍郎，还是翰林学士，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事情都交给朱浩打理。
可问题是……先前掌院事的翰林学士贾咏应该作何安排？
皇帝不会把他给忘了吧？
石珤跟贾咏非常要好，眼见皇帝要解散朝会，急忙走了出来提醒：“陛下，那贾学士呢？”
朱四道：“不是让他入阁吗？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接替唐寅，翰林院的差事他先放了！就这样罢！”
石珤听到这里，彻底轻松下来。
贾咏入阁一直都悬而未决，在此等时候居然给彻底定了下来，而本来有机会入阁的朱浩，再或者是回朝的杨一清，好像皇帝都没做相关的考量，直接就同意让贾咏入阁。
这对传统文臣来说，也算是有得有失。
……
……
内阁值房。
费宏、刘春和石珤，正在等候新的内阁大学士贾咏到来。
谕旨已经发出，料想贾咏得到旨意后，很快就会过来，对贾咏来说一直期盼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对石珤来说，也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内阁中一下子清静多了。
少了黄瓒和唐寅，议礼派的人就此全军覆没，中立俩，还有两个护礼派干将。
表面看起来，护礼派大获全胜。
但石珤却知道，问题没那么简单，因为排在内阁前两位的费宏和刘春都属于中立派，在朝中，只要不是自己派系的都属于敌人……尤其费宏还是个“墙头草”，在左顺门事件中主动替皇帝去劝说大臣。
有费宏在首辅位置上一天，传统文官就没有出头之日。
刘春发出感慨：“以目前的情形而言，翰林院似乎就只剩下敬道一个翰林学士了啊？”
石珤和费宏闻言都打量过去。
言语直白而浅显，但问题却很尖锐。
先前只有贾咏一人当翰林学士的时候没发觉有什么不妥，毕竟张璁没走几天，先前张璁在的时候，两个翰林学士各司其职，甚至有点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现在张璁和贾咏因为不同的原因相继离开翰林院，只剩下朱浩一个人做翰林学士，独挑大梁。
不是朱浩主持翰林院事也是他了。
费宏皱眉道：“不是说，敬道对于治理公廨之事不留心么？”
言外之意，如果朱浩不去翰林院坐班，那翰林学士的位置可就开天窗了，谁负责翰林院的日常运作？还有诰敕、詹事府事等，谁来负责？
朱浩还是正职的礼部右侍郎……
这下朱浩不履职的差事就更多了。
刘春笑道：“总不能一直不去吧？回头老朽去劝劝他。”
旁边石珤嘴角不由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还去劝劝他？
说得好像当官不去自己的衙所，是多么正常的事情，难道朱浩不知道自己这是怠慢公务？简直可以说你是玩忽职守。
但现在朱浩因为是皇帝心腹爱将，再加上朝中连首辅大学士都拿朱浩没办法，石珤就算心中再有意见，也只能先放放。
本身石珤也不太喜欢去争，当初他在翰林学士的位子上等到死，以为自己就那么退下去，最后却成功入阁，不可谓不惊喜。现在让他去帮别人争取，且已经帮贾咏争取到了，但要促成皇帝信任有加的朱浩下台，他自问没那本事。
连杨廷和、蒋冕等人都没办到的事，凭什么让我来？
谁让你们不提前发现朱浩是个两面派，甚至可能是皇帝派出的卧底？
等了半晌，贾咏姗姗来迟，跟贾咏一起来的还有张佐，于是一场应酬又开始了。
……
……
刘春说到做到。
他下午回家前，特地去翰林院问了问，确定当日朱浩没有到翰林院露面后，他才带着满心的急切，乘坐轿子前往朱浩的宅邸，又等了半晌，才见到朱浩从外边回来。
“敬道，如今不比从前了，你做了翰林学士，更应当担起为国为民的责任才是。”
刘春真心希望朱浩能走上正途，而他的劝说也不像孙交那么刻板教条。
总的来说，刘春说话的语气比较温和，而孙交每次都倚老卖老训人。
朱浩道：“翰林学士这职位，并不是在下向陛下争取来的，是陛下非要塞给我的，而我也举荐了桂萼，让他来当翰林学士，平时多负责一下院中事务。”
刘春摇头：“那翰林院日常公务，比如诰敕呢？詹事府那一摊子事呢？”
朱浩笑道：“不是还有其余人完成？”
言外之意，朱浩还是不想去。
刘春白了他一眼道：“看来你是什么责任都不想承担，那问题就是陛下非让你去，你严词回绝不就行了？你这样做……更容易遭来非议啊！”
朱浩当然知道自己会饱受争议，他还想说，难道我现在遭受的非议就少了么？
自从别人知道我是皇帝派系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同僚前来拜访过我，我似乎已被以前那些朋友疏离了。
“刘阁老，桂萼翰林学士的职位，朝会上没有定下来吗？为何只定了我一个？”
朱浩也很好奇。
皇帝既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应该两个一起提拔才是，还是说皇帝仍旧觉得对张璁的外放是一种必要手段，而对桂萼的防备也是必要的？
刘春道：“陛下对于提拔桂子实之事未勉强，只说来日再谈。不过你的事，陛下倒很坚持。敬道啊，看来陛下对你入阁早有预案，你更应该勇敢地承担起责任。老朽都不知平时你这一天天在做什么。”
朱浩扒拉着手指头算道：“造火车、造船、造纺织机和织布机、造炮、造火铳、造玻璃等等，其实平时我也很忙的，这些都是从兴王府带来的差事。不然你以为，陛下凭何能在不调用朝廷帑币的情况下，就能把火车造出来？还能造出大批海船？”
刘春皱眉不已：“可那些事情，只要交待专人去做便可，非要你亲自出马吗？内官便能做的事，以你的才华，为何要把精力浪费在那上面？你前途无量，更应该匡扶社稷，确保大明江山永固。”
朱浩差点想说，对江山社稷最有益的事，我眼下正在做，并没有辜负万民的期待。
但你们不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理念不同而已。
刘春道：“你当上翰林学士，看起来与之前差别不大，但朝中人对你的攻讦会愈发增多。听说今天就有不下十份参劾你的奏疏送达通政司，说你懈怠公务，没有尽到臣子的责任。”
朱浩笑道：“挺好。”
刘春皱眉道：“看来你对做官，已经意兴阑珊了，是吗？”
朱浩摇头：“我对做官还好，只是不想做京官了，我一直在跟陛下申请，要到地方去，尤其是江浙，做一些更重要的事，可惜陛下坚决不同意。连这次江南剿灭盗匪倭寇之事，陛下也没让我去。”
“盗匪倭寇？”
刘春一脸迷惑。
显然朝廷出兵剿灭海盗和倭寇的讯息，在朝中还没有传开，连内阁次辅刘春对此都不太知情。
朱浩道：“就是用新造的大海船，将沿海海盗和倭寇彻底清扫一遍，如果再有多余的力量，顺带出征一下南洋。”
“不可！”
刘春直接便否决此提议，“劳师动众，一旦兵败，指不定有多少人要为此担责。你仕途正在上升期，切不可鲁莽。”
朱浩耸耸肩：“船队已经派出去了，拦不住的！”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陨落
唐寅已经病危，时常处于昏迷状态，太医和朱浩都去看过，没有什么应对良策。
基本上确定熬不过一日，朱浩特地替唐家向皇帝写了上表，等于是替唐寅争取回苏州安葬。
唐寅的亲属早已从江南出发，最近几天应该就会抵达京城，参加唐寅的葬礼。
随后朱浩入宫见朱四。
朱四见到朱浩本来挺高兴，大概是想告诉朱浩有关他做翰林学士的事，但见朱浩表情严肃，便没有刻意展现笑颜。
“……唐先生遗愿，送回苏州安葬，臣为他请求，希望他的遗腹子能得到最好的教育，未来有机会入朝为官。”朱浩道。
朱四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给他儿子荫一个国子监生吧。”
张佐提醒：“陛下，指不定是儿子或者女儿。”
朱四道：“那……生儿子就当监生，女儿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敬道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朱浩摇头：“臣没有建议。”
“那就这样吧。”
朱四道，“敬道，你现在做翰林学士了，以后别再去理会那么多糟心事，多关心一下朝政行不行？朕需要你辅佐。”
朱浩躬身行礼：“臣自当尽心。”
只说尽心，却不说竭力，朱浩显然已不太愿意再给朱四效犬马之劳，关键就在于……当个大臣，顶天了就是内阁首辅，有什么意思？
在朝辛辛苦苦几十年，最后能换得什么？
忠臣的名声？
就算出将入相，甚至当上国公，甚至再过分一点，当个异姓王，还不是那样？值得朱浩为之一生去奋斗？
“陛下，臣有个提议，不知您是否能同意？”朱浩道。
“说吧。”
朱四看起来很大方。
只要你朱浩不提离开京城，那什么事都可以商议。
朱四有点想把朱浩牢牢地拴在京城的意思，朱浩已经看出来了，朱四对于什么大航海，虽然最初有梦想，但那只是少年时不切实际的美梦而已，现在朱四当上皇帝，打理目前的疆土都有些吃力，遑论开疆拓土？根本就没有帮朱浩实现梦想的意思。
可以说。
现在二人的身份和地位与以前既然不同，相处的方式也得换换了。
以前可以说是朋友，而现在是君臣。
朱四越来越喜欢用皇帝对臣子的方式对待朱浩，想用威严把朱浩压制住，让朱浩按照他的想法行事。
朱四已经不再考虑朱浩需要什么。
只是二人现在关系还没有闹僵而已，表面上看起来还挺客气。
朱浩道：“臣想前去西山，在那边帮陛下处理事务。”
“不行！”
朱四直接回绝，“你留在京城，凡事都好商量，出京城就别想了！朕不愿意看到你有何危险，留在京城，朕随时都能找到你！朕不勉强你非要每天都上朝参政，或者去翰林院坐班，你还要让朕怎样？”
说得这种待遇好像是他给予的一种巨大的恩赐。
其实朱浩觉得，自己帮朱四登基，把杨廷和、蒋冕，甚至是大礼议的问题解决，那他对于朱四的使命就算是完成了。
他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前期任务，考状元，当权臣，现在基本已完成。
剩下的只有实现自己野心一途，显然朱厚熜不仅不会帮他，反而会拖后腿。
朱浩道：“那陛下，臣请将西山事务调至京城来，臣可以在家中解决西山和天津、永平府等地在发展中遇到的各种问题，陛下您看……”
“行吧。”
朱四面色很不高兴。
但这次他没有直接批评朱浩。
因为他知道，朱浩的心不在京城，现在等于是强行把朱浩按在京城，要让朱浩把跟工部相关的事情全都放下不现实，只能先做妥协。
“那陛下，臣想负责唐先生的葬礼。”朱浩道。
朱四这次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你有精力便可，朕会派人协助你。”
朱浩拱手：“多谢陛下。”
……
……
这次朱浩入宫，跟朱四间的关系，已没有像以前那样亲密。
以前见面，虽不是无话不谈，但至少心情不至于郁结，双方是本着友好协商的氛围进行交流。
但现在，君臣间的界限已愈发明显，就算彼此还有容让的余地，但心已经完全不在一起了。
朱四有他自己的想法，而朱浩更是想早点脱离京城这个囚笼。
“朱先生，您在京城，需要调什么人来吗？还有您需要如何设置这个衙门呢？”张佐送朱浩出宫时，笑着问道。
朱浩道：“我不需要专门设立什么衙门，就在工坊办事便可。至于人员……帮我把陆千户调来吧。他在外奔波多年，费心费力，回到京城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同时我让他办事也更方便一点。”
“好。”
张佐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管怎么说陆松都是兴王府的“忠臣”，深得老兴王和当今天子的信任，回来后配合做事的同时，还能紧盯着朱浩，让皇帝知道其一举一动，这对张佐这个内相来说，乃再好不过的事情。
张佐并没有挑唆皇帝跟朱浩关系的意思，甚至他还觉得，皇帝让朱浩留在京城，是为了给朱浩当首辅铺路，君臣间非但没有嫌隙，反而是一起奋斗笃实统治基础的关键时刻，怎可能会有什么纠纷呢？
张佐很愿意跟朱浩通力协作，对大明社稷的安稳保驾护航。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朱浩离心甚笃，或者说，朱浩很想摆脱这种固定的生活模式，到外边闯一闯。
……
……
入夜后。
朱浩到了唐府，唐府上下已经在准备丧事。
唐寅处于弥留状态，其好友文徵明负责参加丧礼的亲朋好友的接待工作，而唐寅因为平时生性随和，结交的朋友很多，大多数都是没有官品在身的读书人，就算是有当官的，官品通常都不高。
官品高的也看不上唐寅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幸臣。
唐府没有避讳旁人来慰问，一时间宾客云集，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想来亲眼看看，名震一时的唐寅到底是真的要死了，还是说只是虚惊一场。
朱浩的到来，多少引起一些轰动。
毕竟朱浩已是翰林学士，堂堂翰林院掌院，在来访的宾客中地位最高，但朱浩没有跟任何人应酬的心思，进到内院，见到床榻上面色蜡黄的唐寅，走上前摸过脉搏，已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唐夫人走了过来，眼眶通红，眼角隐有泪痕，行礼后哽咽地问道：“不知……我家相公……还有救吗？”
唐小娇妻明显不想接受丈夫即将死去的现实，总觉得朱浩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朱浩喟然摇头：“让前院开始准备吧。”
跟着朱浩进房来的文徵明凑近问道：“不再做一些尝试？不是还有气吗？”
朱浩显然对此已没什么好办法。
无力回天。
正说着话，外面进来一行，乃是锦衣卫。
为首者乃骆安和刚回京城的陆松，二人进来后，其余人等识相地退到门外。
骆安凑近在朱浩耳边说了句话。
朱浩点头：“让她进来吧。”
随后陆松出门，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从后门迎进唐府，并一路来到唐寅的病榻前。
等来人将斗篷摘下，正是之前一直不肯在唐寅面前出现的娄素珍。
朱浩心想，嘴上一直说到死都不见，现在你们很快就将阴阳永隔，就算唐寅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又能做什么？
娄素珍的出现，朱浩并不意外，甚至骆安和陆松也不觉得意外。
因为谁都觉得，娄素珍跟唐寅的关系那么密切，两人没成夫妻乃是一种遗憾，总不能一辈子的挚友，到死前都不能再见一面吧？
只是因为唐寅已经娶妻，很多事不方便罢了。
娄素珍没说什么，甚至没跟朱浩等人行礼，走到床榻边，望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唐寅说道：“本不来见，是希望你能吊着一口气，多活几日，现在已无希望，那见与不见便无区别了。”
就像是一种临终前的告别。
话很朴实。
床榻上的唐寅，好像受到某种感召一般，已经昏迷两天一夜之后，突然就睁开眼。
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光彩，就像是临别前要看看这个世界最后的风景，同时想在告别人世时再看一眼自己记挂的人。
可惜只是那么一息间，然后唐寅便闭上了眼睛，脸上没了任何生气。
朱浩走过去，摸了摸脉搏，然后对骆安和陆松点点头。
意思是。
葬礼可以开始了。
……
……
等陆松把消息传到外边的院子时，哭泣声传来。
娄素珍只是重新戴上斗篷，用哀怨的目光看了看逝去的唐寅，又瞥了朱浩一眼，便在骆安引领下出了屋门。
由始至终，除了朱浩三人和死前的唐寅知道娄素珍来过外，再无人知晓。
此时外边的哭泣声越来越响亮，最后连成一片时，朱浩知道，自己通过十年努力，尽心尽力改变一个人，最终依然难逃宿命！
即便这十年来他做了最大的努力，跟唐寅相交莫逆，各种先进的医疗手段都用上，但始终无力回天。
“老唐！属于你的时代过去了！
“我的时代暂时还没到来，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你走得太急，没有亲眼看到我描绘的黎明景象，自然也没机会见证这个时代的变迁！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但其实……我已经遵循内心指引，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相信很快这个世界就会天翻地覆！”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丧礼不太平
唐寅作为现任内阁大学士病逝，等于是死在任上。
朝廷对此很重视，委派了治丧大臣，本来该由朱浩负责，但朱四怕朱浩借唐寅之死兼顾一些公务外的事情，特地让锦衣卫帮忙完成丧礼等事务，并将唐寅的棺椁运回苏州安葬。
张佐代表皇帝出宫，到唐府吊唁，并单独跟朱浩说明情况。
“……陛下知晓唐先生平生最喜欢桃花，特地让人在姑苏之地买了一片山丘，全都种上桃花树，如果来不及的话就从别的地方移栽，定能让唐先生墓前全是桃花树，来年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就会盛开。”
朱四算是完成了唐寅最后的心意。
朱浩对此却并没什么想法。
唐寅生前是很喜欢桃花，但死了最好是归于安宁，至于坟前……还是种松树更好，桃花树什么的明显华而不实，春天时不知道会吸引多少前来踏青的人，躺在坟墓中也不得清静，等过个几十年桃花树相继衰老死去，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何狼藉的景象。
不过既然朱四有心安排，朱浩也不好说什么，还得代表唐寅向皇帝表达感激之情。
“朱先生，您莫要太难过，还是先保重身体，国事要紧啊。”
张佐以为朱浩会因为唐寅的死而悲痛欲绝，但朱浩并没有太过伤心，他只是觉得遗憾，作为一个历史的见证者，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感受了一些事，更多的是唏嘘感叹，真让他为谁潸然落泪，实在没那必要。
但心中的失落还是有的，这是一个跟他一起走了十年的老朋友，就在他眼前过世，饶是朱浩再熟悉这是历史的必然，但始终人非草木。
朱浩叹息了一声，摇头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经历唐先生之事，很多我也看开了，多谢张公公提醒。”
“是，您节哀。”
因为唐寅连儿子都没有，办理丧事时，只能靠唐寅的弟弟帮忙打点，本来要过继孩子到唐寅名下，但唐寅毕竟还有个遗腹子，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个儿子还是女儿。
可能连过继之事，也要等唐寅的遗孀分娩后再行决定，目前看来大概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了。
……
……
一连几天，朱浩都在唐寅的居所，连家都没有回。
在外人看来，朱浩这个学生尽心尽力，但其实他不过是躲了个清静罢了。
朝中大臣虽然有很多跟唐寅不对付，但该吊唁的基本都来了，自然见到了新任翰林学士朱浩。
另外一位翰林学士一直都没落实，桂萼眼看就要回到京城，但他的职位仍旧没有变化，只是翰林侍读，显然其对于翰林学士的职位也很在意，早早写信回来，这天让方献夫趁着给唐寅吊唁时，特地做了一番说项。
大概桂萼也知道，先前霍韬跟张璁绑定太深，若是让霍韬来见朱浩，肯定会激化矛盾。
所以桂萼才会请托方献夫到来。
“……对于谁做翰林学士，其实我跟陛下提议过，正是子实，陛下朝堂上也曾提过，但因近几日唐先生丧事，很多事可能要延后，让子实先耐心等等吧。具体怎样，不是我所能决定。”
朱浩其实已经算客气了，言语中清楚无误地表明他会支持桂萼，没有因为桂萼跟张璁走得近便打压。
方献夫叹道：“朝廷如何安排，在下不敢过问，只不过是替子实来问询朱学士一声。”
朱浩道：“没什么，想要知道那就尽管来问，我不太想过问翰林院的事，但解答疑难我还是愿意的。包括最近陛下想在翰林院中再提拔几人起来……这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我不太想参与其中。”
虽然朱浩当下已是翰林院的掌门人，但他却表示自己不会过问翰林院的人事，多少有些矛盾，方献夫作为议礼派一员，自然也想获得晋升，但他的心情没有桂萼那么迫切，且现在桂萼也不太好表明自己的倾向，如果直接倒向朱浩一边，等于是伤了张璁的心。
这群人可都是靠结交张璁才起势的。
若当时他们知道其实张璁是在给朱浩干活，或许就不会跟张璁绑定那么深了。
如果现在临阵倒戈，谁还看得起他们？
“能说的我都尽可能告知，不能说的我也不能提，今日我还要在此守夜，请先回去吧。”
朱浩对方献夫很客气。
这些人入朝前，绝对想不到朱浩在皇帝身边的价值和意义，现在只是因为同属议礼派，朱浩才会见他们，方献夫也明白朱浩似乎对他也有很深的芥蒂。
唉，都是张璁闹的。
话说你张璁没事，惹朱浩干嘛？
是同等级的对手吗？
怎么你就敢轻易出手？
……
……
乾清宫。
朱四这几天没见到朱浩，他也想亲自去唐府做一番吊唁，但又知道不太方便。
“陛下，太后娘娘已派人去唐府送了慰问之用，听说在安陆的玉田伯也想回京师来……”张佐道。
朱四道：“舅舅在湖广，怎会这么快就知晓唐先生过世的消息？”
张佐提醒道：“陛下，唐先生弥留的消息，早几日便已传往各地，或许玉田伯猜到了一些事，才想回京来吧。”
朱四不耐烦地道：“委派给他的差事，他都没完成，着什么急回来？给他去一道敕令，让他留在安陆安心办事，兴王府修缮完了吗？父皇的陵寝加固了？增加了朕要的东西？他是为朕办事的，不能说走就走。”
“是！”
张佐多少觉得朱四有点不近人情。
谁都知道蒋轮跟唐寅关系亲密，唐寅跟朱浩是忘年交，跟蒋轮则属于平辈交情，还是酒桌上的挚友。
蒋轮连回来看看唐寅都不行……那真是，上次见面竟成永别。
“陛下，朱先生一直留在唐府，说什么都不肯走。”
张佐又带给朱四一个消息。
朱四对此早有预料。
“敬道跟先生关系亲近，亦师亦友，朕能理解敬道悲恸的心情，让他留在那儿吧。”朱四道。
张佐本想提醒一下，好像没见那位朱先生有多伤心，他会不会借机在那儿搞什么事？不过再一想，本来君臣间已经产生嫌隙了，他闲着没事去说这话干嘛？
朱浩留在唐府，又不是在西山或者天津，身边没有军队，还有骆安等人随时进出帮忙照顾和打点，用得着担心？
张佐也就不去做那小人了。
……
……
一天下来，去唐府吊唁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连内阁首辅费宏都出现在唐府，六部尚书去了四个。
但新任吏部尚书杨一清，因为跟唐寅没有任何交情，再加上杨一清似乎很反对皇帝器重体制外的人……主要因为唐寅是以举人之身入阁，这在嘉靖朝属于开了很不好的头，以至于杨一清并未前去吊唁。
甚至杨一清还公开对人提及，说不方便前去，摆明了是瞧不起唐寅。
没人对杨一清有意见。
你去是一种赏识和礼数，不去似乎也没问题，管你去不去呢。
指望杨一清这样的四朝元老，欣赏唐寅这样一生都在浪荡，直到临死前几年才靠结交皇帝而发迹，试问你唐寅有何资格？
六部尚书中，另外一个一直没在唐府露面之人，却是跟唐寅有一定交情的户部尚书黄瓒。
黄瓒在外人看来，是靠皇帝提拔起来的，跟唐寅同属议礼派，他不去让人觉得很蹊跷，难道说你黄瓒准备脱离新皇的掌控，自立门户？还是说你准备退了？
最近黄瓒的确是为致仕之事四处奔走。
黄瓒不想退。
他觉得自己还有力气留在朝中办事。
但他不来拜会唐寅也有理由……需要避嫌。
近来黄瓒跟杨一清走得很近，很多事都直接去拜访杨一清，问询杨一清的意见，本来户部尚书跟吏部尚书是平级关系，但谁都知道吏部尚书要高户部尚书两个段位，户部尚书要升吏部尚书一般是先兵部尚书，再吏部尚书。
可黄瓒从未当过兵部尚书，说是有机会晋升吏部尚书，大概只有通过杨一清的赏识和提拔才能成功。
“朱先生，最近那位黄部堂，好像很热衷联络翰林院一些旧同僚，似有意让杨部堂入阁啊。”
这番话是提督东厂的黄锦，趁着过来送祭品时跟朱浩提及的。
东厂对于朝中大臣的动向几乎是了如指掌。
黄瓒跟杨一清走得近，连皇帝那边情绪也有点小波动，觉得黄瓒有“吃里扒外”的嫌疑，而其替杨一清入阁之事四处奔走，明显超出了眼下皇帝不想再增加一名阁臣的初衷。
黄锦传达黄瓒的动向，有点向朱浩请示对策的意思。
大概朱四也不太确定，现在是否有必要遏制黄瓒的这种倾向。
朱浩道：“黄部堂的动作，应该没超出臣子的本分吧？”
“那……自然没有的。”
黄锦不知朱浩为何要这么问，这说法……很容易产生歧义啊！
但想了想，黄瓒的确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那就由着他吧。”
朱浩道，“陛下大概也对杨部堂在吏部尚书任上做出很多对朝政指手画脚的事情，有些恼怒吧？其实若是杨部堂真的入了阁，以其在内阁中的排定次序，或许话语权还没有今日这般大！”
黄锦一怔，随即好像明白到什么，脸露喜色，起身行礼后告辞。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人浮于事
当黄锦将朱浩的意思传达给朱四后。
朱四恍然大悟。
朱浩是在提醒他，杨一清留在吏部尚书位置上，副作用太大，如果觉得不合适，也不是说马上就把杨一清赶回老家，可以有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杨一清入阁。
“是啊，姓杨的入阁后，在内阁里排序第五，能做出什么事来？这可比把他留在吏部尚书位置上好太多了。”
朱四很高兴。
先前召杨一清回朝，没说让其入阁，是因为要把位置留给朱浩。
现在明摆着朱浩不打算入阁，朱四一时强求不了，把杨一清塞进内阁去，让这家伙不至于利用手头的权力扰乱视听，让自己可以耳根清静的同时，还有个老臣坐镇朝堂，不也挺好么？
张佐在旁提醒：“陛下，那位谢阁老，该……怎么办？”
一句话就让场面带着些许尴尬。
是啊。
这次征召大臣回朝，可不是只召了个杨一清，还有谢迁呢。
如果杨一清入阁，那谢迁回朝后，该把其放在什么位置上？
谢迁作为翰林体系的大臣，当六部尚书估计只能当礼部尚书，但最好还是把谢迁安排入阁，如此才好扬长避短，谁让其在弘治朝就是名臣呢……可现在内阁已经有四位大学士了，杨一清再加进去就五个。
难道让谢迁当内阁第六人？
黄锦提议：“陛下，如今内阁，是否有老臣需要退下去？”
朱四立即板起脸：“有些事，不该你来过问。”
黄锦马上低下头认错。
“不过这话也有道理。”
朱四沉吟一下，又道，“内阁现在四个人，人浮于事，到底能有多少效率？唐先生已过世了，里面又没有朕的人，朕觉得也是时候做一些精简了。”
张佐其实很想提醒，现在内阁架构挺好的，完全可以不用动。
干嘛一定要听朱浩的，把杨一清塞进去呢？
眼下的四个人，各司其职，就算没有议礼派的人又怎样？
谁还敢跟皇帝产生争执不成？
朱四道：“可让谁退下来好呢？朕觉得，这个首辅之位，是否该交给旁人了？”
“陛下……”
张佐正要说什么，朱四抬手打断他的话，道：“首辅自然非费阁老不可，无论是刘春、石珤或是贾咏，都不具备首辅的能力，朕更不会让石珤和贾咏当首辅，他们在大事上都不站在朕一边，朕会信任他们吗？”
作为阁老，没法取得皇帝的信任，那还留在内阁干嘛？
张佐终于忍不住道：“陛下，那不如早些提拔一些自己人入阁。”
“除了敬道外，还有谁合适？”
朱四有点生气了，“连黄瓒都跑了，他在内阁可能很憋屈，当首辅没希望，就去户部当尚书，不过若让他做吏部尚书，他应该会很满意吧？”
张佐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算是看出来了。
无论是皇帝，还是朱浩，对黄瓒的立场都有些意见。
黄瓒明明是受朱浩推荐，成为皇帝的心腹，结果这个自己人却跟皇帝一直貌合神离，在大礼议的问题上就经常掉链子，后来阁臣不想干了，回到户部当尚书，也是因为其顶不起事。
现在倒好，黄瓒直接跟杨一清混一块儿了……
可杨一清入阁后，怕是地位都不及黄瓒，到时黄瓒跟杨一清的关系，是不是要重新界定一下，到时杨一清会听黄瓒的？
“就先这样，石学士太老了，回头让他退下去。”
朱四好像终于想明白了。
内阁不需要两个护礼派的人，而杨一清再怎么不堪也算“议礼派”中人，虽然杨一清只是发表过一些支持大礼议的内容，并没有公开表达过对议礼的支持。
但皇帝总觉得杨一清在吏部尚书任上太过于指手画脚。
如此一来，干脆让石珤滚蛋，杨一清补位。
张佐迟疑道：“石学士他……”
“没有刘阁老年老是吧？但刘阁老怎么说也是敬道的人，回头朕怎么都要让他当几天首辅，也算是对得起敬道了……若刘阁老致仕，敬道恨朕该怎么办？先按这个方向制定计划！回头跟大臣议一下，内阁增加人选之事吧！”
……
……
皇帝对内阁大学士，要么不加，一次加俩。
次日朝会朱四提到这事时，很多大臣都表示不解。
过去一两年时间，内阁可说是大明官员变动最为频繁的地方，光是首辅就接连换了两次，阁臣更是一波接着一波轮换，当然翰林学士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总的来说，皇帝在翰林体系的官职上折腾太多。
皇帝此举还是被很多人看出端倪，阁臣的位置说是为朱浩而留，还不如说是给杨一清准备的。
朱浩连翰林学士都不想当，难道会想入阁？难道他不知道自己资历不足，进了内阁也没人听他的？
“黄老，您看这事有何风向？您且说来听听。”
散朝后，黄瓒身边围拢不少人。
现在黄瓒在朝中可说是个意见领袖，主要是议礼派现在只剩下个黄瓒，别人要么死了，要么被发配去西北当什么陕西布政使，再或者像朱浩这样压根儿就不管事。
议礼派不是黄瓒当家，也得是他当家。
黄瓒道：“陛下此举在于拨乱反正，内阁处置政务要更加严谨才是。”
黄瓒的意思是皇帝看似针对的是内阁，其实锋芒直指石珤和贾咏二人。
这两个基本上要退下来一人，为杨一清入阁让路。
杨一清乃议礼派，进入内阁后会空出吏部尚书之职，很有可能就是他黄瓒接任，黄瓒对杨一清入阁可说费尽心机，他现在阁老当过了，户部尚书也当过了，知道做首辅没希望，就指望当个吏部尚书，风风光光致仕还乡，这辈子官途就算是走到底了。
众人说话间，杨一清那边也聚拢不少人。
费宏他们并不与这些人走一路，径直回到文渊阁。
进到值房后，刘春笑道：“看来杨部堂和黄部堂很受欢迎啊，现在他们身边已经收拢一批人。”
刘春的话，纯粹就是调侃杨一清和黄瓒结党。
现在刘春在内阁中的定位，有点弘治朝谢迁的意味，插科打诨，风趣幽默，他就是内阁中新旧派系和谐共处的润滑剂，他怎么说也是翰林学士出身，论资历比之石珤和贾咏都要略胜一筹，跟费宏相比也不逊色。
不管他在大礼议上倾向如何，他在内阁中起到的作用，旁人是取代不了的。
石珤道：“难道朝中都是这般趋炎附势之辈吗？”
言语间，石珤很看不起杨一清和黄瓒的作为。
虽然杨一清是四朝元老，但问题是杨一清跟杨廷和不对付，杨一清同党中还有王琼、陆完、王宪等前朝政敌，等于这条绳上的蚂蚱已被人串到了一起，以杨一清马首是瞻，势力开始蓬勃壮大，根本就不可能与护理派文臣走到一起，自然无法把杨一清简单地归类为正派。
费宏道：“人都是趋利避害，那些急于攀附的朝官只是在寻求靠山，以确保自己不被时代的潮流所吞没。”
“这……”
刘春有点听不懂了。
看样子，你费宏对杨一清意见也很大。
随即他便想到，其实最担心杨一清入阁的就是费宏。
费宏论资历，在如今内阁四人中有一定优势，但要是把杨一清加进来，只怕四个人合在一起，都不及杨一清的声望，毕竟人家可是做过三边总督、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和入阁当过武英殿大学士的，朝中桃李满天下。
如果杨一清在内阁表现一骑绝尘，相信要不了多久，皇帝就会把内阁前面四位，一个个撸下去，最后由杨一清来当首辅。
等石珤和贾咏去做事了，刘春才凑到费宏身边，笑着说道：“我不是说别的，或是给你不好的提议，你现在觉得……若是敬道能入阁，会不会结果更好一些？”
“嗯！？”
费宏皱眉。
虽然费宏也很防备朱浩入阁，但相比于杨一清，朱浩是否入阁真没那么重要。
因为朱浩不是那种很强势并带给人巨大压力的存在，在朝中声望也没那么高，就算深得皇帝信任，费宏自问也不会在跟朱浩的相斗中落于下风。
但要是朱浩和杨一清一起入阁的话，那可就有讲究了。
现在内阁四人均不是杨一清对手，杨一清最怕的只能是朱浩……
朱浩不是靠声望起家，所倚仗无非是皇帝绝对的信任。
而这……
恰恰是杨一清不具备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杨一清入朝后，不针对别人，专门盯着朱浩穷追猛打，所上奏疏都是在论皇帝擅自任用朱浩的功过是非，好像不把朱浩弄下去，不能体现出他在朝中的价值一般。
现在问题也就随之显现，因为杨一清强势跟朱浩对线，皇帝一看这样下去可不行，直接把杨一清调到内阁来。
如果内阁还是现在四人，只怕一点点会被杨一清通过能力和声望给比下去。
唯一有机会跟杨一清叫板的仍旧只有朱浩。
但现在朱浩只在翰林学士的位置上不管事……
“有办法吗？”
费宏也不废话。
他听出来了，刘春所献计策乃锦囊妙计。
想要化解杨一清入阁的影响，只有把朱浩也吸收进来……但问题是，内阁人员架构也太臃肿了吧？

第一千零四十章 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定位
把朱浩吸纳进内阁，对费宏来说，是制衡杨一清的好办法。
但问题在于，到那时内阁成了朱浩跟杨一清斗法的场所，还有他费宏什么事？
可要是朱浩不来，费宏又很难阻止杨一清在内阁崛起……
对费宏来说，眼下也需要进行取舍。
就像当初张璁遇到的难题一样，为了制衡朱浩，他试着把杨一清弄回朝来，并准备跟杨一清结成一党，结果杨一清还没回京呢，他张璁就在跟朱浩的对抗中失势，虽然现在杨一清入朝后对朱浩火力全开，却都跟张璁没多大关系了。
而刘春提议这么做，主要原因真不是为了帮费宏或是他自己，纯粹是出自于相助朱浩的私心。
……
……
另一边。
有关杨一清入阁的讨论还在继续。
而唐寅在京城停灵过了头七后，装着他遗体的棺材也踏上回姑苏的路，不过在走之前，有个简单的仪式，就是让唐寅的棺椁乘坐火车去一趟西山。
西山毕竟是在唐寅监督下建造起来的半工业化城市，西山很多人都缅怀唐寅的丰功伟绩，此时让唐寅的遗骸去那边走一趟，既是朱浩的心愿，其实对唐寅家族的人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因为朱四暂时不允许朱浩离开京城，朱浩这天没有出城相送。
文徵明过来跟朱浩道：“已跟唐府的人商议过，唐夫人暂且不回南方，会留在京师等待分娩。”
唐寅过世，其过门没多久的妻子将在两个多月后分娩，此时让其经历旅途辛苦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
朱浩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这种事真轮不到他做主，但好像唐府上下，都觉得一切都应该由朱浩这个学生来做决定。
把唐寅的棺椁送出京城，朱浩的任务就像是完成了，他也该回家好好休息，七天守灵下来，他已是身心俱疲，终于可以换下丧服，慢慢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他虽然不是唐寅的亲眷，却是唐寅的弟子，在唐寅身后事上，朱浩可说尽了一个学生的责任。
回家见孙岚前，朱浩特意去见了一下娄素珍。
等去到工坊，问过欧阳菲有关娄素珍的情况后，才知道娄素珍嘴上说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甚至有一日还饮酒醉倒在院子的石台上，全赖欧阳菲带两名女工把她扶到房间里休息。
“夫人。”
朱浩来到一台织布机前，此时娄素珍正对着织机发呆。
娄素珍听到朱浩的声音，身体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转过身望了过去。
“公子不用再守灵了吗？”娄素珍问道，“听孙家妹妹说，你好些日子没回去了，衣不解带，应该很累吧？”
朱浩耸耸肩：“还好，唐先生走得还算安详，你也算见了他最后一面。泉下有知，他应该感到很欣慰。”
娄素珍自怨自艾一般道：“或还不如不见。”
朱浩一下子听出来了，娄素珍大概是为唐寅最后吊着一口气，一直没咽下气，却听到她的声音后睁开眼，随后就含笑九泉，不由感怀不已。
她难免会想，如果自己不去，或许唐寅能多活一会儿。
朱浩道：“人生还是不要留下任何遗憾才好。”
正说着话，欧阳菲将茶水送了过来，随后有些进退不得，因为她不知自己的身份定位，好像是朱浩的奴婢，又像是朱浩的妾侍，又似乎是给朱浩干活的长工。
“下去吧。”
朱浩摆摆手道，“我跟夫人再谈谈。”
“是。”
欧阳菲行礼后告退。
娄素珍道：“不用陪我，你先回去见见孙家妹妹吧，她很记挂你，你们现在琴瑟和谐，真是羡煞旁人。”
“夫人何必这么说呢？最近我的事比较多，忙完了唐先生的身后事，就该为开春后行船发愁了，也不知现在海上情况如何，不过今年户部所需布匹数量还会增加，我已经准备把织布工坊开到江南去……”
朱浩表明了自己不再珍藏技术。
是该把先进科技教授给大明的市井百姓，他以后不再专注于织布之事，主要多制造织布机，同时教会更多工匠，让工匠参与到织布机的改良中来。
朱浩道：“我想让更多人丰衣足食，但我也知道，这么做或许会让那些守在家里织机的女子难以维持生计，这是很让人纠结的事情。但没办法，这是时代的进步，不能因为少数人的利益而让时代停滞不前。”
“公子的心，就是跟平常人不同。”
娄素珍由衷说了一句。
听起来，她好像已将唐寅的事放下了。
……
……
朱浩回家前，又去探望了一下陆湛卿。
说起来，朱浩已很久没踏足陆湛卿的小院，不过最近陆湛卿看上去正常了很多，主要在于陆家已经有了重新崛起的迹象。
陆完被朝廷重新征召，陆家上下也不再是戴罪之身。
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发生过，陆完家中很多亲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中要么死在狱中，要么发配边疆忍饥挨饿，忍不了辛劳而殁，甚至有的还沦落红尘，到现在依然下落不明。
陆湛卿算是非常幸运，因为从一开始朱浩就出面保护，让她可以免受这场劫难带来的影响。
“老爷。”
陆湛卿看到朱浩，倒没显得多高兴，大概是觉得很熟悉了，连态度都无须刻意。
朱浩点了点头。
院子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陆湛卿本来说要去教授女学，同时打算让她接触工坊之事，但后来她还是专心经营铺子，等实现稳定盈利后也完全交给下面的人做。
现在的陆湛卿，更像是经过社会捶打的女强人，发髻也梳了起来，给人的感觉，她就是京城达官显贵养在外面的外宅，没人知道她是谁，别人也不知道她背后的靠山是哪个，总之别人称呼她“朱掌柜”，她也欣然以朱浩的滕妾自居。
“我该称呼你陆小姐，还是朱夫人？”
朱浩也有些迷惑。
许久不见，再见面还是有些生分。
尤其在朱浩跟孙岚圆房后，朱浩也把孙岚当成了知己，变成心理上的慰籍。
而陆湛卿和欧阳菲，都因为一些利益纠葛才跟他捆绑在一起，远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就算将来真要长久相处下去，朱浩也肯定没法在她们身上倾注太多感情。
陆湛卿道：“老爷说笑了。”
随即她请朱浩到正堂坐下，让丫鬟上了茶水。
随后又把一个木匣带过来，打开后，里面全都是金银。
“妾身不太懂得经营，一年下来，也就赚了个五百两银子，让老爷见笑了。”陆湛卿道。
朱浩问：“这算什么？你要赎身吗？”
“妾身并无此意，此乃妾身帮老爷打理店铺所得，自当将一切交给老爷，妾身本来想给老爷送到府宅去，又怕不方便。”
相比于欧阳菲商贾出身，天然带着一股怯懦，陆湛卿可是名门千金，大家闺秀，若真要跟孙岚对线，也是绝对不会输阵的那种。
可陆湛卿也知道，无论如何她都没资格跟孙岚叫板，即便找人去送银子，也会被看作是一种宣示，反倒让自己难堪，所以陆湛卿很识相，一直都在等朱浩主动前来。
但朱浩那么忙……怎可能顾得上她？
一年能见上一面，大概都是一种奢求。
朱浩道：“你自己凭本事赚的钱，作何给我？留下来，作为护身之用吧。过来的时候我在铺子那边走过，看经营得很不错，看来你无论做什么，都颇有天分。”
“老爷谬赞了。”
陆湛卿说着，行礼道，“老爷今日要留下来吗？”
朱浩摇摇头：“不会。”
很显然，朱浩暂时没打算接纳陆湛卿。
本身二人年岁也没多大，二十岁都没到的青年男女，难道便要急着把好事完成？
朱浩倒觉得，陆湛卿可能现在反倒急于跟他确立关系，因为陆家急需他这棵大树。
陆湛卿脸色有些失望：“妾身不求老爷能纳进门，也不求老爷给予名分，只求老爷能多眷顾一眼。”
“不要这样。”
朱浩道，“你是大家闺秀，本来你我还有一段缘分，只可惜你家族蒙劫，生不逢时，我也不好趁人之危。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多想，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你终将是朱家一员。”
大概意思，朱浩会承认陆湛卿是他的人。
只是关系确立方面，还得往后靠靠。
“本来要跟你说说，有关你祖父的事，不过现在看来不必了，你现在不再是深闺中的少女，外面的消息获取渠道应该不少，你是良籍，毋须担心仇家上门寻衅滋事，这里一直都在锦衣卫严密保护下。”
“多谢老爷。”
陆湛卿其实并不太担心。
之前她顾虑杨惇可能会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但现在无论是杨惇，还是跟杨惇交好的杨维聪，都已离开京城，发配地方，昔日不可一世的杨家已彻底失势。
朱浩起身离开院子。
过了大约一刻钟，马车停到了自家门前，当朱浩下了马车，进入院子，一眼就见到孙岚。
孙岚好像感同身受般，理解丈夫这几天的辛劳，明白丈夫为失去恩师而痛苦。作为一个知情识趣的女人，她清楚不用多问，只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体恤丈夫便可。
房间内，烛光艳艳。
小别胜新婚。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奇妙的安排
新任翰林学士朱浩从上任伊始就未在翰林院出现过，而前任两个翰林学士张璁和贾咏，一被调外地，一被调内阁，现在翰林院一时间没了翰林学士坐班。
就连修书之事，一时间都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没办法，李廷相、顾鼎臣等人联名上奏，请求皇帝布置翰林院内事务，尤其是确立谁来掌院。
不一定非要翰林学士掌院，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也不是不可以，总不能像现在这样把翰林院掌院的位置空在那儿，难道真不把翰林院的人当臣子吗？
朱四在得到反馈后，并没有催朱浩，而是在次日朝会上抛出议题，选拔新的翰林学士人选。
“……朕先前就提过，现在不过是旧事重提，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还是让桂萼来当吧。”
朱四态度坚决，上来不跟人商议，直接把桂萼提拔起来当翰林学士。
这引起翰林体系出身的官员极大不满，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列反对，礼部尚书席书倒是先走了出来，恭敬地道：“陛下，翰林学士关系到朝廷体统，应当以经验丰富的老臣前去执领，臣举荐吏部尚书杨一清。”
“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震惊莫名。
杨一清入阁的传闻由来已久，在其还没回京城前，就有人提过，这次杨一清回朝十有八九会入阁，只是后来才确定接任吏部尚书，还几乎强行把乔宇给致仕了。
现在杨一清不入阁，却被人举荐进翰林院当翰林学士……
有心人自然会想，这不失为一个妙计。
杨一清入阁，也不过是翰林院第五人，排在费宏、刘春、石珤和贾咏后边，那入阁有何意义？
反倒是调任翰林学士的话，既可以制衡朱浩，又可以执领翰林院，而且杨一清还是“议礼派”成员，虽然只是个半吊子，但等于说杨一清可以把翰林院的差事一肩挑。
而且但凡内阁四人中有人要退下，基本上就是杨一清顶上去。
相对于入阁后靠后的位次，其实留在翰林院比入阁更好。
朱四琢磨了一下，问道：“诸位卿家，尔等有意见吗？”
显然席书这提议，把朱四给说动了。
朱四琢磨了一下，杨一清老是给他找麻烦，又频频向朱浩发难，让其继续留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可不行。
虽然此人进翰林院也可能会给朱浩造成困扰，但至少暂时耳根清净了。
杨一清就算再针对朱浩，但只要朱浩不去翰林院，他能把朱浩怎么着？
把杨一清调去翰林院当翰林学士，皇帝也不问杨一清自己怎么想，只笼统问在场的官员有什么意见，没得到任何回应。
想想也能够理解，无论是内阁四人，还是翰林院体系列席朝会的官员，再或是六部五寺之人，他们都一个想法……杨一清去翰林院挺好。
杨一清虽是四朝元老，能力突出，但最大的问题是，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臣领袖，文臣领袖应该是李东阳、杨廷和、蒋冕这套体系传承下来，接班人应该是石珤和贾咏，怎么都轮不到杨一清。
你杨一清可是“议礼派”中人，曾公开发表过支持张璁的言论，让我们怎么信服你？
你去翰林院当你的议礼翰林学士，比什么都强。
“若诸位卿家没什么意见，那杨卿家就先以吏部尚书兼任翰林学士，负责议礼之事，等旁的事都安排好后，再对其官职做最后定夺！就这样吧。”
朱四等于是当朝做出决定。
“陛下！”
杨一清一听不干了。
倒不是说他对进翰林院当翰林学士这件事有什么意见，而是说他对自己去翰林院专司议礼有意见，更不能接受自己一边当吏部尚书一边当翰林学士。
这岂不是说……
先前参劾朱浩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典故，用到他自己身上来了？
朱四道：“杨卿家，你是四朝元老，应该理解现在朝中正值用人之际，你在吏部尚书和翰林学士的位子上，都可以帮朕稳定朝纲，不必担心完不成差事，朕相信你。就这样吧！”
等于说把杨一清还没来得及提出的反对意见，生生给顶了回去。
杨一清气恼至极。
但在皇帝如此压迫下，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得黑着脸退回朝班。
……
……
早朝结束，一堆人过去恭喜杨一清。
身兼吏部尚书和翰林学士，虽然只是个议礼翰林学士，但这已足够隆宠，更为重要的是现在翰林院内没个掌舵人，名义上皇帝让朱浩掌院，但朱浩连个面都不露，皇帝不给你掌院学士的位置，你去了，那些翰林也只能听你的。
但石珤和贾咏等人对此表达了担忧。
四名阁臣回到文渊阁后，贾咏便皱眉道：“若以杨应宁主导议礼的话，只怕会收拢不少人心。”
这才是护礼派最大的担心。
本来议礼派只有张璁、桂萼、席书、黄瓒和唐寅这般幸进之臣，就算有一定影响力，也只能靠皇帝的支持才支棱起来，在士子以及民间舆论中没法形成主流。
但有了桃李满天下的杨一清加持，以其在朝中的巨大威望，只怕很多人要反水投靠议礼派。
刘春笑道：“我看应该担心的不是其收拢人心，而是在占据翰林学士的位置后寻求入阁机会吧？不知陛下下一次找人入阁时，是选他呢？还是选敬道？”
说话间，刘春望向费宏。
杨一清当翰林学士这件事，其实对费宏影响很大。
若杨一清就此入阁，不过只是排在四人之后，一时间形不成影响力，但要是其以吏部尚书同时兼任翰林学士的话，集人事权和制诰史册文翰权于一身，实权几乎已经跟丞相无异……这影响力，杠杠的。
费宏道：“敬道最近在做什么？”
先前刘春对费宏建议，吸纳朱浩入阁，本来费宏还担心会引狼入室。
现在看起来，不得不这么做了。
最好让朱浩和杨一清二虎相争，他费宏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刘春叹道：“伯虎在京丧事刚刚结束，其无子，敬道便一直帮忙操持，这不将伯虎的灵柩送走后，敬道才可以安心处置身边事，但看来，他对于翰林院的差事似乎并不上心。”
旁边的石珤问道：“堂堂翰林学士，竟无心朝廷差事？”
刘春道：“其实伯虎跟敬道的性子几乎是一脉相承，伯虎当初不就如此？”
石珤想了想，还真是。
早前还觉得唐寅惺惺作态，有权力都不会用，非要当个散人。
后来才逐渐发现，唐寅是真不稀罕当什么翰林学士或是阁老，唐寅只求挂个名衔，至于日常做事，唐寅就退缩了，不管是翰林院还是内阁都好像没这个人一样。
“那……敬道到底作何打算？”
费宏又问一句。
刘春想了想，摇头道：“不知啊。或许敬道一心在西山等处，继续开矿，或是修铁路造火车，或者造船平沿海盗寇，此外还真没听说他有别的志向。要不然，你亲自登门去问问他？”
费宏其实也想跟朱浩会面，与其达成合作。
论朝中的威望，费宏一点都不担心朱浩。
但若论皇帝的信任，费宏自知跟朱浩相差甚远，更加重要的是，皇帝身边人，都隐约以朱浩马首是瞻，连刘春平时嘻嘻哈哈，却在朱浩的问题上很谨慎，这充分说明，刘春是把朱浩当内阁首辅的接班人培养的。
“身为翰林学士，当以翰林院的差事为己任，仁仲你再多去催催他，可以带我的条子去。”
费宏可不会登门拜访。
堂而皇之跟朱浩会面，有结党营私的嫌疑，虽然费宏觉得杨一清对他的威胁更大，但他宁可让刘春去跟朱浩接洽，哪怕劝不动朱浩，也要让朱浩知道他的态度……他无心跟朱浩相争，只是不想让杨一清入阁威胁到他首辅位子而已。
……
……
杨一清当上翰林学士，却没有卸任吏部尚书。
这急坏了朝中一个人。
那就是黄瓒。
黄瓒一心等着杨一清入阁，把吏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让他可以享受几天吏部尚书的优渥待遇再退休，结果朝议下来皇帝搞了个折中，杨一清没入阁只是多了个翰林学士的任命，依然身兼吏部尚书，其中必定有什么说法。
或许皇帝就是故意不想让他黄瓒如愿呢？
黄瓒一没辙的时候，就想到去跟朱浩问策，他很清楚，除了皇帝外唯一能影响到这件事进程的人就只有朱浩。
可惜黄瓒自己不太想跟朱浩走得过于亲近，朱浩现在在朝中已经是众矢之的，贸然登门恐怕引来群臣攻讦，便让苏熙贵代他去求见。
其实黄瓒自己也很久没见过苏熙贵了，即便他现在当上户部尚书，苏熙贵对他的依赖也近乎于无，现在苏熙贵靠朱浩所给的生意，大到经营银行，小到开矿、炼煤、冶铁和制造机械，还开设纺纱、织布、印染、磨坊等工厂，反而以前主要经营的官盐业务，因市价不高，已不是主要行当。
百姓现在基本都能吃得起盐，盐似乎一时间不再是紧俏之物，官盐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苏熙贵不靠黄瓒拿盐引，他就专心跟着朱浩干。
听黄瓒说，要去跟朱浩说项，他还有些不乐意。
对黄瓒来说，什么都是生意，你现在黄瓒给不了我东西，还让我给你干活？
就算是姐夫，也没商量。
说好了当初帮你入阁就算完事，后来又免费帮你运作户部尚书，现在又想染指吏部尚书，没完没了了？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焦灼
苏熙贵并没有帮黄瓒去找朱浩。
最后黄瓒不得已，只能厚着脸皮亲自出马，而他的目的跟别人不同，他不去问朱浩未来的打算是什么，只为自己能当上吏部尚书。
朱浩是在自己家里接待了黄瓒。
此时已经入夜，对朱浩这样的夜猫子来说，晚上亥时之前并不着急休息，但黄瓒的到来亥时让他很抵触。
“……黄部堂，有关吏部尚书的安排，陛下未跟我有过任何商议，甚至连我为翰林学士，都是陛下自行决定后告知，你所说的事，只怕我爱莫能助。”
朱浩也算直白了。
能帮你的我都帮你做了，现在不能帮那是真的没办法。
你以为我跟皇帝的关系会永远那么和睦，不会产生矛盾吗？
黄瓒试探地问道：“那……以朱学士所知，该由谁来接替此职务呢？”
听了朱浩推脱的话语，黄瓒也不求朱浩帮他了，他现在很想知道，记下来会由谁当吏部尚书，总不能一直由杨一清兼任吧？
朱浩摇了摇头：“不知。”
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在黄瓒听来，纯粹就是遮瞒，不想把内情告知。
“朱学士，在下并无旁的意思，只想问个清楚罢了，也好对未来的事情有所准备。”黄瓒不能对朱浩吹胡子瞪眼。
当初让他入阁时已经说好了，干半年就走，结果现在早过了半年，更是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扎根下来，就算让他退出朝堂他也心不甘情不愿。
所以他尽可能不去惹怒朱浩。
明明彼此立场许多事情并不相同，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连朱浩都觉得黄瓒为了官位，做人太过虚伪。
不过也不能怪责对方，大明朝官员中，黄瓒算是不错的了，这种人至少有什么都会表现出来，不像杨廷和那群人，骨子里都是狡诈市侩的人精，却总表现出大义凌然的模样。
“黄学士，你非要问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但你既然问了，我可以试着帮你分析一下。”朱浩一脸认真地回道，“陛下将杨老部堂调去翰林院，主要目的是不想让其再过多干涉朝事，这你能理解吧？”
“是。”
黄瓒不得不承认，杨一清插手皇帝的事有点过于多了。
逐渐的，连黄瓒都觉得杨一清有点像他的老对手杨廷和，什么事情都想出头，这是最遭皇帝厌弃的。
朱浩道：“若陛下要换个人上来，那必然是对陛下做事不加劝阻和指点，但又不能像先前乔尚书那般乃铁杆的护理派……你知道的，陛下更希望用曾参与过议礼的人来担当此重任。”
黄瓒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问道：“那就是说……老朽有机会？”
朱浩想说，你没机会。
你当别人都傻呢？以你这般在朝中墙头草的模样，让你当吏部尚书，你能号召谁？别人肯听你的？
朱浩补充了一下选拔的条件：“此人一定要有威望，最好无论是否参与到议礼中来，百官对其都要心悦诚服。”
黄瓒听到这里，如同从天上掉落下来，还是脸朝下的那种，当下尴尬一笑。
他似乎听出来了，朱浩的意思是，咱俩都不合适，你就别多想了！
“唉！”
朱浩叹了口气道，“其实杨部堂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最好不过，也更能帮陛下收获人心。但可惜他一心要入阁，以最直接的方式匡扶社稷，以至于从未考虑过职位授予谁的问题。陛下将他调到翰林学士的位子，多是临时起意，以至于根本就未安排好吏部尚书的接任人选。”
黄瓒再问：“那到底谁最有机会？”
朱浩道：“除非内阁中一人，或是朝堂外某人，否则不好说啊。”
黄瓒摇头苦笑。
他听出了朱浩的意思，朱浩觉得朝中的人除了内阁大学士外，已无人有资格接替杨一清出任吏部尚书，这让黄瓒非常不服气。
但其实朱浩想说的是，谁有没有资格的决定权在皇帝手上，而皇帝的用人标准，不是这个人有没有能力，而是这个人政治倾向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杨廷和在朝中的余党。
眼下皇帝选官几乎就一个目的，那就是把杨廷和在朝堂的余孽一个个全都扫除掉。
原本的历史上，从嘉靖四年开始，嘉靖帝多任用一些从南京调过来的边缘官员，还有那些名不见经传的议礼派成员，也正是因此缘故，严嵩才有了快速崛起的机会。
黄瓒道：“那……在下真的一点上位的可能都没有吗？”
“有。”
朱浩道，“需要黄部堂你自己去跟陛下争取，能决定此事的只有陛下，您来跟我说毫无意义，若是陛下同意你就上去了，陛下不答应，谁说都白搭！”
……
……
黄瓒走的时候，心情极为郁闷。
朱浩给出的建议，居然是让他去求皇帝，怎么听都不靠谱，难道跑皇帝面前毛遂自荐？我疯了吧？
等送走黄瓒后，朱浩有些失落。
仿佛唐寅又坐在他旁边，冲着他翻白眼，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折腾黄瓒，然后再详细问问到底谁更有可能。
可惜人已作古。
朱浩感觉自己失去了一个知心朋友，平时跟唐寅一起插科打诨，那也是一种快乐。
而黄瓒回去后，自然不会去求皇帝，他所想到的“捷径”，就是问询张佐，而且还是采取了迂回战术，托人给锦衣卫指挥使王佐送去礼物，再由王佐通知张佐，让其到户部一趟，见面详谈。
张佐本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知道是黄瓒相约，也就去了。
最近因为朱浩不问朝事，张佐分外忙碌，因为皇帝跟朱浩一样，也懈怠朝事，等于说朱四和朱浩同时晒网，打渔之事只能让他这个之前跑腿的人来做，累得他是前胸贴后背。
“张公公，老朽想问问有关吏部尚书人选的事情。”黄瓒非常直接，一来就单刀直入。
张佐闻言摇头苦笑。
还真是什么人关心什么事，张佐很想说，你去问那位朱先生，不比问咱家强？
张佐道：“这个咱家从何知晓？你应该问问朱先生。”
黄瓒无奈道：“问过他了，他说只有恳请陛下才可。”
张佐再次苦笑，朱浩的回答真是干脆而又直接，不过想来情况也差不多，皇帝现在正以掌握朝中官员的任免权而沾沾自喜，以随意调动官职为乐，有时候完全不顾大臣们的想法，以及升迁规则。
总的来说……皇帝现在好像脱缰野马一般，除了朱浩外谁都驾驭不了，可朱浩偏偏还不出手。
张佐道：“要不就听朱先生的？”
黄瓒苦笑道：“连张先生也如此认为么？”
张佐往四下看了看，确定左右没人后，才凑上前小声道：“或者你可以另辟蹊径，不妨走走旁人的关系。”
“谁？”
黄瓒没摸清楚头脑。
张佐道：“谁是现任，自然就问其下一任。”
黄瓒更加无语了。
这太监居然让我问杨一清？
张佐叹道：“黄老部堂啊，咱家话就直说了吧，最近陛下对于西北用兵似有些想法，在粮草辎重调度上，若是你能多出谋献策，能出把子力气的话，陛下或许就会给你晋升的机会了。”
张佐也不跟黄瓒兜圈子。
知道你黄瓒想上位，那就给你指出一条明路，别想着去求谁的问题，求人不如求己，你自己干出点政绩，赢得皇帝的欣赏，比做什么都重要。
黄瓒皱眉不已，问道：“西北又要用兵？莫非朝廷大军要主动出击？”
黄瓒没理解过来。
虽说这两年西北一直不太平，但此前大明在西北一向保持守势，如果要用兵，大概也要等鞑靼人杀过来才是，若是大明官军主动出击的话……大概很容易出现损兵折将的情况。
难道皇帝也要学他的前任一样，在西北持续不断搞事情，让大臣们敢怒不敢言？
张佐道：“具体作何安排，咱家真不知晓，若陛下真要用兵的话，估摸着会以朱先生出面，总制三边军务。”
“啊？”
黄瓒又感觉自己的人生观被颠覆了。
皇帝想用朱浩带兵出征西北？
那真跟正德皇帝重用江彬差不多了。
人家江彬好歹还是武勋出身，统兵打过胜仗的，而朱浩有什么资历？
就算朱浩曾帮过唐寅取得居庸关一战的胜利，但距离一个合格的统帅，似乎差得还挺远吧？
不过这却解释了为何朱浩一直没有管朝中具体事务。
难道朱浩一直都在积极备战？
张佐再道：“眼下陛下对于谁来接替吏部尚书，应该不会太过在意，估摸着会一直保持现状吧。咱家先走了。”
张佐不想跟黄瓒说太多。
他感觉自己被黄瓒骗来了，既然没有重要的事，他还得回司礼监主持朱批之事。
黄瓒道：“老朽为张公公准备了一份薄礼。”
“这……怎么好意思？”
张佐一听有礼物，突然高兴起来。
最近还真没什么人给他送礼，主要是因为他的官职很尴尬，平时不像黄锦那样随时都可以出宫，皇帝看得严，还有个朱浩坐在他头上，让他谨小慎微。
再者就是杨廷和留下的一班老部下，有点“不识相”，总的来说就是不肯出银子打通关节。
思来想去还是黄瓒比较靠谱，出手也阔绰。
“黄部堂，您太客气了。”
张佐心情好，自然话就多了，“不妨再跟您说一句，如今朱先生对西北战局无太大兴致，他更关心东南沿海的战事，先前曾接连上过密奏，提过要远征海外。咱家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不过据说海外有大明不具备的东西。
“反正，您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到底对您当吏部尚书是否有帮助，咱家就不知晓了！哦对了，别忘了那位礼部尚书，他也是你的有力竞争者。”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主动背黑锅
乾清宫。
皇帝案桌上的奏疏堆成了小山，朱四躲在奏疏后面，面前摆着不少把件，一个个拿起来把玩，玩得不亦乐乎。
张佐急匆匆出现在他旁边，立了小半天，朱四都没发现。
最后张佐无奈地主动打破宁静：“陛下，东南有奏报传来。”
朱四面色有些不悦，似是因为张佐坏了他的兴致，皱眉问道：“东南出事了吗？佛郎机人？倭人？还是南洋人？再或是海盗？”
张佐道：“乃朱先生派出的靖海兵马，平肃江浙之地部分海盗，不过有一批船……不见了！这是详细的奏报。”
随后张佐将一份战报呈递到了朱四手上。
朱四根本就不想看，顺手就丢到了那堆成小山的奏疏堆里。
“敬道不都说了吗？他要派出一路人马去寻找新作物，还有帮朕找寻金矿和银矿，如果提前告诉那些兵士这一趟可能有去无回，谁还会出征？估摸着现在人已经快到新大陆了吧？”
朱四对此是知情的，因为自幼就接受过朱浩有关内容的灌输，对于世界的轮廓有一个大致的印象。
这就是从小培养的重要性，若是等朱四成年后再给他讲这些知识，朱四已经当上了皇帝，以其固执，根本就听不进这些内容。
但现在朱四却觉得，朱浩不过是在完成他们童年时的一个梦想，一切都理所当然。
“陛下，这些将士的家眷……只怕会对此……有意见。”张佐很担心，“现在各地征召将士的卫所，对此都有怨言，若不平息的话……”
朱四怒斥：“听从命令乃军人的天职，当兵吃皇粮，朕派他们出海为大明开疆拓土，他们还敢有所怨言不成？”
张佐没回话，大概意思是这件事的影响很恶劣。
派船队去平海盗和倭寇，战事是获胜了，结果却有部分船队和士兵没了影子，这比打了败仗还让人懊恼。
重点是文官不会放过大做文章的机会，若是追究起来，别人不知道远征海外是朱浩的主意，那就只能由皇帝来承担责任。
这会大大影响朱四这个皇帝的合法性。
朱四闻言皱了皱眉，重新将那份奏疏从小山上取回来，打开后仔细阅读，越看越生气，最后又丢在一边，“真是好大的胆子，他们居然敢把这件事往天谴上说，难道不知这是妖言惑众？朕真应该多杀一些人，让那些专门跟朕捣乱的家伙彻底闭嘴！”
或许是因为朱四知道皇位属于天上掉下来的，很多人觊觎他屁股下的位置。
当统治遇到危机时，便琢磨用武力压服。
张佐对于急脾气的皇帝，实在没法劝说，只能无奈地低下头。
朱四挥手道：“把这东西交给敬道看，让他出个主意！朕不想听那些大臣胡言乱语，明天就不上朝了！”
“陛下，什么由头呢？”张佐问道。
“没有由头，纯粹就是朕不想去，难道他们还有意见不成？朕最近很累，想给自己放个假，松快几天，兴王府时还偶有假期呢，难道当皇帝就要每天做事？不会累死人吗？”
说完，朱四懒得在乾清宫守着一堆奏疏，干脆换个地方尽情玩耍。
连张佐都觉得，眼前的小皇帝越来越恣意妄为了。
……
……
张佐带着奏疏去找朱浩。
朱浩在工坊内见到一脸无奈的张佐，虽然张佐没跟朱浩说明现在皇帝的状态，但朱浩也知道朱四在没了杨廷和、蒋冕等政敌的威胁后，一天比一天懈怠。
杨廷和在时，朱四无时无刻不怕自己的皇位丢了。
蒋冕为首辅时，朱四的惧怕少了，却想着怎么为大礼议争取。
到现在……
朱四安然坐在皇帝的宝座上，自己早早地帮他解决了麻烦，这小子没了对手，一下子松懈下来，便进入到懒政惰政甚至不上朝的状态，成天琢磨逸乐以及长生之事，如此一来，他这个穿越者给历史起到的就不再是正向的效果，而是反作用。
但现在还需要朱四这个皇帝稳定大局。
“东南海防，目前来看并未出现大的变故，那些远洋的海船都拥有蒸汽轮机，速度有保障，估摸会在两个月内返回大明沿海，收获想来会非常丰厚。”朱浩道。
张佐苦着脸：“可陛下担心的是，那些将士的家眷，还有朝中大臣的非议。”
朱浩笑道：“有什么事，往我身上推便可以，就说这是我主张的，我愿意一力承担后果！”
“这……”
张佐显得很为难，他算是听出来了，朱浩故意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正好朱浩不想给皇帝干活，之前一直记挂西山、永平府和天津等处的制造业，如果因此而担责，皇帝把朱浩发配出去，那岂不是如朱浩所愿？
朱浩问：“陛下明日会上朝吗？”
“不会。”
张佐心说，还是你了解你那位好朋友。
朱浩点点头：“那我明日上朝吧，谁有什么怒火，尽管往我身上发，陛下其实没必要辍朝不出。”
“朱先生，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您实在不适合出面。”
这反倒愈发坚定了朱浩担责的想法，他笑着说道：“身为翰林学士，去朝堂接受一下他人的非议，也是新奇的体验。不然如何能体现出为陛下分忧呢？”
“那咱家……这就回去通禀！”
张佐虽然觉得朱浩的主动担责会有一些麻烦，但他还是赶紧回宫去通知朱四。
如此或许就能让朱四回心转意，来日参加朝议呢？
……
……
朱浩升任翰林学士后，第一次参加大明的朝会。
当天朱浩来得很早，刚到端门的文官直房，就成为众矢之的，没人过来跟他打招呼，甚至连正面说他的都没有，但一个个瞄过去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些杀气。
随着三通鼓响，文官由左掖门进入，武官由右掖门进入，先在金水桥之南根据品级排列好次序。鸣鞭之后，百官依次过桥，到达奉天门丹墀，文官为左班、武官为右班，在御道两策相向立侯，朱浩在左班第十一人的位置，仅次于六部尚书。
台阶左右是钟鼓司的乐队，殿陛门楯间列“大汉将军”，穿着全服铠甲，御道左右及文武官员身后则各有校尉握刀站立。
这时张佐匆匆从御门后走了出来，到了上廊内正中御座前，大声说道：“诸位臣僚，陛下今日偶感风寒……”
听到这里，很多人觉得，皇帝当天应该是又找借口不上朝了。
但随即张佐话锋一转：“已请过太医前去问诊，说是陛下近来水土不服，且病情有加重的迹象，不过陛下说了，等他服用过药膳后就会前来。诸位臣僚若有何事，可自行探讨。”
皇帝生病了，还要带病上朝？
这事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越听越觉得，皇帝是在拿群臣逗闷，但又觉得，既然皇帝装病，那干嘛还玩这种曲折迂回的游戏？只因为朱浩当天上朝了？
说是可以让大臣们自行探讨，但皇帝没来，这种场合，谁都不想跳出来当出头鸟。
朱浩不紧不慢地走出文官队列：“诸位同僚，在下听闻，东南海战中，我大明战船有几十条船失踪，寻找十几天也未有下落，不知诸位有何看法呢？”
“哇！”
很多人都另眼打量朱浩。
你小子可真有勇气，这种时候，就算有人要出来代皇帝训话，也不该是你个初出茅庐、一点声望都没有的小子。
你什么身份，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席书连忙提醒：“敬道，不可无礼。”
朱浩笑了笑，道：“诸位，不瞒你们说，这一战，乃在下主导，出兵等事宜，也是在下策划和实施，如果诸位有何意见，只管跟在下提，在下或可以为诸位释疑解惑。”
“放肆！”
很多言官看不过眼了，你朱浩虽然是翰林学士，但这里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你这么出来耀武扬威一般宣布这件事是你负责，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又不是兵部尚书、侍郎，也没有都督府的职位在身，凭什么跳过朝廷决定东南海战怎么打？
费宏一看群情激愤，连忙走出来道：“敬道，你可知此事可大可小？”
此举算是站出来稳定人心。
费宏并不想跟朱浩吹胡子瞪眼。
因为费宏没必要跟朱浩交恶，他想的是让朱浩按部就班当好一个君臣间润滑剂般的角色就好，他不希望看到朱浩跟群臣交恶。
朱浩道：“若是船队迟迟找不回，事情便大，若是回来了事情便小。费阁老，是这意思吧？”
费宏摇摇头，没有回答。
刘春则出来帮腔：“应该是有下落吧？或者另有安排？”
以刘春想来，朱浩不可能做没把握的事。
如果这件事是由朱浩策划，怎可能会出现船队失踪的情况？就算是船沉了，也该有个消息才是，而不应该是凭空消失。
朱浩道：“诸位，靖海之事，先帝时便在做，海疆不稳，大明痛失海洋资源，会令大明百姓利益受损。敢问诸位，你们也不想看到这一幕发生吧？”
贾咏走列道：“朱学士，你这么做，可知是越权？”
不跟你理论这件事是对是错，就说你干这事经过谁批准了吗？
皇帝批准都没用，你有皇帝的诏书？有执行的公文？如果只是皇帝的口头传诏，对你越权这件事的定义一点帮助都没有。
相反，如果这件事真是皇帝让你做的，那皇帝自己也属于越权，不经过朝堂准允，擅自让一人调兵，这是把大明朝廷当摆设了啊！
开此先例，岂不是说以后大臣们可有可无？
难道不怕我们罢工？
朱浩道：“这不是越权，有关造船之事，过去数年已在工部和户部汇报中，船造出来后，平定海疆，用的是沿海卫所，不过是执行陛下的旨意，难道还需要一一去请示不成？”
张佐一听，赶紧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还是等陛下来了后再谈吧。”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争吵有愈演愈烈的迹象，朱浩俨然成为了朝堂公敌。
先前以礼部右侍郎兼工部右侍郎的身份，主导了东南一场海战，居然还说的那么义正词严，简直不想把官当下去了。
张佐的话，只是平息了一时舆论，没过多久，现场又喧哗起来。
一些人开始往费宏身边聚拢，也有往杨一清身边走的，似乎都想让他们出来主持正义，用正统文官的力量把朱浩正在萌芽的权力欲望给打压下去。
但就算入朝后一直针对朱浩的杨一清，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再发表什么过分的言论。
一直等到皇帝到来，朝议正式开始。
众大臣自然不会放过先前的话题，一上来就由兵部尚书金献民出列参劾朱浩的越权行为。
别人出来说或许对朱浩的震慑力没那么大，但金献民怎么说也是兵部尚书，天下兵马都归他管辖，出来说话再合适不过。
朱四道：“朕知晓了。敢问诸位卿家一句，去年争贡之事发生后，朕提出平靖海疆之事，尔等都同意了吗？”
当然没人同意，甚至很多人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朕对朱学士所为，是知情的，他也未调度太多兵马，配合剿灭盗寇的乃东南沿海卫所将士，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朱卿家不过是从中牵线搭桥，将海船送了过去……”
朱四不提海船还好，一提到，马上大臣们的意见又出来了。
这次由刚入阁没多久的贾咏出列发言：“陛下，先前已有奏报，海船遭遇海难，或已不能回！”
朱四道：“不是说此事还没确定吗？”
贾咏急切道：“若发生海难，将士于外洋罹难，如何会有消息传回？请陛下重视此事，不可令无辜将士的家眷因此而生出对朝廷的疏离之心。”
“朕听你们话里的意思，如果朕不给那些出征将士的家眷一个说法，他们还敢闹事不成？”
朱四也火了。
朕今天本来不想来的，听说朱浩要上朝，卖他个面子才会出现在这里。
结果现在你们不但把朱浩当靶子，听意思还要把朕算进去，那朕岂会对你们客气？
朱浩走出来道：“陛下，此事责任在臣，臣请待罪，让臣可以不挂任何职位，等事情有结果后再做定夺。”
朱浩等于是主动“请辞”，或者说是请休。
朱四当然明白朱浩打的是什么主意。
把朱浩困在京城，连西山都不让去，这是朱四做出的决定，也认为是一步好棋。
现在朱浩主动承担海船失踪的责任，分明是想借机离开去做他的事，不愿意留在京城当什么翰林学士，甚至入阁。
场面一度很尴尬。
这种尴尬不在于朱四跟传统文官之间的矛盾，而是朱四对朱浩的失望。
在朱四看来，这次明明是我们一致对外，结果你自己先跳下船，让朕下不来台啊！
“陛下。”
杨一清从人堆走出来道，“臣同意朱学士的观点，可以让他暂时卸职，等事情有了结果后，再做计议。”
如此一来，杨一清以朱浩对手的身份，成功地让大臣们觉得，他才是杨廷和后朝堂真正的领袖，而费宏那帮人完全就是个摆设。
连朱浩都不敢正面对抗，有什么资格出来领导文官？
费宏一看这状况，也不得不出来说话，举起笏板道：“陛下，老臣附议。”
言外之意，首辅和目前翰林学士兼任吏部尚书的杨一清，都同意了朱浩的观点，让朱浩暂时致休，以等待事情有了结果后再从长计议。
朱四脸色很难看。
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事到如今他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强扭的瓜不甜。”
朱四突然说了一句没来由的话，“朕同意朱卿家所请，他的职位仍旧不变，可以出京师，无论是去西山，还是永平府，甚至是天津，但不可去旁处。两个月内，此事必定要有个结论，到时朕再论处！退朝！”
户部尚书黄瓒提醒：“陛下，还有别的事……”
“不谈了！”
朱四很是不耐烦。
对朱四来说，本来当天的朝会就可有可无，却因为他来了一趟，感觉自己跟朱浩间的友情已经破灭。
他甚至赌气让朱浩可以离开京城。
至于责任……他并不认为朱浩有什么责任，他恨的是现在无论是朱浩，还是那些文武大臣，都想让朱浩把手里的权力交出来。
反而是他这个皇帝，一直都想保朱浩，而朱浩却不领情。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既伤心，又委屈，更气愤难平。
……
……
这次朝议，以超长待机和突然死机结束。
朱浩往宫外走的时候，一个人都不往朱浩这边靠，连之前跟朱浩关系不错的刘春，都只是远远看着。
旁人对朱浩的指点仍旧不少，但朱浩却不在意。
对朱浩来说，跟朱四交恶并不是什么坏事，朋友间的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脆弱，以往朱四是兴王世子，或是那个刚登基彷徨无助的少年帝王，他可以称其为朋友，但现在，朱四已经大权在握，已不需要刻意维持一段友情。
剩下的，只是君臣间的利益。
从朱浩的角度出发，既然京城不适合他搞科研，那他就不会眷恋这盛世繁华，哪怕只是回家安心做几天闲人，也好过于在朝堂受气。
什么首辅、尚书、翰林学士，对朱浩来说不过只是个头衔罢了，他要的不是位极人臣，而是改变时代，如果朱四不能给他这种帮助，那他宁可跟朱四保持距离，甚至分道扬镳也在所不惜。
……
……
朱四回到乾清宫后，大发雷霆，把桌上能摔的东西都摔到了地上。
朱四和朱浩间，从来没有因为一件事闹成这样子。
张佐等人只能立在殿门口，既不敢上前去劝说，又怕被皇帝误伤，他们不知该如何劝解，因为他们都知道，朱浩在大明的地位太过特殊，近乎是皇帝从少年时到现在的精神支柱。
支柱突然轰塌，想找补回来……怎么做才对？
谁有朱浩那本事？
能算准一切，步步为营，谁能跟皇帝建立起那么深厚的友情，几次救皇帝于水火？还有谁能跟皇帝一起长大，既是朋友又是师生，共同面对那么多困难？
朱四摔过东西后，心情似乎好了些，坐下来后，闷着头像是在思索事情。
张佐这才战战兢兢走了进去，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捡起来，却不敢再往案桌上放，只能先捧着，或是让人放到别的地方。
朱四道：“敬道不在翰林院，是不是翰林院中什么事都要受杨应宁那老匹夫管辖？”
“呃……”
张佐不知该如何回答，这问题，简直是皇帝心中对那些大臣最直观的感受。
目中无人啊。
“是的。”
张佐思忖后，终于给出个肯定的答案。
对不对不重要，皇帝难道不是需要他肯定的回答么？
只管迎合就对了！
朱四道：“不能助涨杨应宁的嚣张气焰，这次虽是朕跟朱浩间的矛盾，但他们有心在背后挑唆，其心可诛！把张秉用给朕召回来，让他回翰林院继续为翰林学士！分出杨应宁的权力！”
张佐怔了怔。
人才送走不久，就要召回来？话说现在张璁到陕西了吗？
“快去！”朱四催促道。
张佐试探地问道：“陛下，是否等朝堂上将事商议后再做决定？万一……”
“你是说，万一他们不答应，朕就不能这么做，是吗？”
朱四仍旧很生气，“朕要用谁，不用听他们的意见，张璁虽然贪恋权力，但至少有点野心，不像朱浩那样自暴自弃！朕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可以跟朕一起享受这大好江山，为什么偏要跟朕置气呢？”
朱四怎么都想不明白。
你朱浩现在已经功成名就，入阁只是朕一句话的事情，你想当尚书，朕也能帮你。
那些大臣已经不能把你怎么着了。
但你却执意要离开京城，追求你所谓的人生目标，这不是矫揉造作是什么？
要权力有权力，要金钱有金钱，要女人给你女人，但凡有一点进取心，你完全可以在朝中做到一呼百应，朕亏待过你吗？
张佐道：“若要让张秉用回朝，怕是需要一段时间。”
“那就让桂萼晋翰林学士！”
朱四现在彻底豁出去了。
既然朱浩非要跟他置气，跟他唱反调，那他就把自己认为可堪一用的人提拔上来。
无论张璁和桂萼之前做过什么，至少他们曾是议礼派的人，帮他老爹争取封号，在维护他们父子关系这件事上立下过汗马功劳。
更让朱四欣赏的是，这俩货一心往上爬，不会出现朱浩这种明明身居高位却有奇葩追求的情况。
“是！”
张佐心想，原来还能这么玩。
桂萼这就当上翰林学士了？
那岂不是说……又变成四个翰林学士的格局？
大明的翰林学士，可真是个干不长久的差事，先前一下子有四个翰林学士，后来一个都没了，如今突然增加人数，又一口气换上四个……
铁打的翰林院，流水的翰林学士啊！
“跟朱浩说，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朕不会再拦着他！”
朱四赌气一般说道。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消弭于无形
朱四跟朱浩间产生了他们认识以来最大的矛盾。
倒也不至于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因为现在朱四还没说一定能甩开朱浩自己干，他还是要担心自己皇位得来不正的问题，没有朱浩在他身边出谋划策，他心里仍旧没底。
“朱先生，陛下只是想让您远离朝堂上的纷争，您别往心里去。”
黄锦负责去给朱浩传话，同时也告知朱浩有关张璁即将回京，重新当翰林学士的消息。
朱浩对此却好似并没感觉到任何意外。
“您要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上奏，东厂会替您将奏疏呈递上去，不必关白于阁部。”黄锦的意思，现在就算你跟皇帝闹得有点僵，但有什么事依然可以直接上奏，不用有任何顾虑。
东厂可以为你呈递奏疏。
朱浩微笑着颔首：“不必了，最近我也想清静几天，说起来我一直都想到道观中清修。”
“道观？”
黄锦先是一怔，随即好像想到什么。
朱三不一直都在道观中当道姑？
难道说朱浩跟那位长公主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不管怎样，黄锦都不能多问，若是真的，朱浩跟朱三之间有什么瓜葛的话，消息传出去，那皇家的颜面可就要受损了。
他就算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
……
……
张璁要回京城的消息，在官场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但在翰林院内，却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最近徐阶刚得到朱浩的提携，一跃而成为了翰林侍读。
本来朱浩没打算提拔他，但朱四好像很在意给朱浩多栽培一些党羽，便主动把徐阶给提了起来，当徐阶拿到官牒，知道自己升侍读后，对朱浩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朱浩先前给徐阶规划的晋升路线，徐阶都没有遵从，现在却得到朱浩的照顾成为翰林侍读，一下子超越了同科进士，简直荣光无限。
很多人都在妒忌他。
这天刘春到翰林院，特地跟徐阶见了一面，临走前去了杨一清所在公廨，二人坐下来后，刘春说起了皇帝调张璁回京之事：“……陛下确实跟内阁打过招呼，但仅限于通知；至于吏部那边则不知是何情况。应宁你可别多想。”
无论从资历和年岁，刘春都不及杨一清。
刘春这样的人，在朝中已算是绝对的元老大臣，可到了杨一清面前，依然有点小学生的意思。
杨一清摆摆手：“无妨。”
似乎杨一清对张璁并没有多忌惮，毕竟被朱浩随随便便就赶走，还要靠朱四跟朱浩间产生理念上的纠纷时，才能回朝，对他能有多大的威胁？
“仁仲，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陛下跟敬道间，到底是如何相处的？”
杨一清搞不懂，为何朱浩这次一意孤行背锅，好像这种事朱浩完全可以避免牵扯其中，他自己不提，别人即便对他有意见，也会因为皇帝的包庇而不了了之。
但朱浩却明摆着往火坑里跳。
刘春笑着摇摇头。
此举既有不想跟杨一清解释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他也不知情。
杨一清道：“听闻敬道出身兴王府，却是锦衣卫出身，跟陛下一同成长，或有君臣外的情义。仁仲你跟志同相交莫逆，应该对敬道多有了解吧？”
“真不知道。”
刘春苦笑道，“许多事都要靠自己去感悟，但陛下对敬道很推崇，这却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据说敬道在兴王府时，就已深得兴献帝信任，虽然他那时还年少……”
能说的他才说，不能说的他不会主动提及。
杨一清点头。
刘春这边将走，有人过来通禀：“刘阁老、杨部堂，司礼监掌印张公公的车驾已到翰林院门口。”
杨一清打量刘春一眼，大概在说，他是跟你相约而来的？
刘春却茫然地摇摇头，似乎也不明白为何张佐会这时候来。
……
……
翰林院门前，杨一清和刘春带着几个人出来迎接。
张佐来翰林院很多次，突然见到这场面，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以往自己几时受到过如此礼遇？
“几位……”
张佐本是来找杨一清说事，而且说完就要走，却未曾想这么多人在。
他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刘春笑道：“在下要回内阁，就不多打扰了。”
刘春跟身后的人拱手作别，很多跟出来的翰林院同僚，也都各自回房。
等人差不多散了，张佐也没进门里面，只是把杨一清叫到一边，小声道：“陛下吩咐，说是以桂萼为翰林学士，主管议礼之事。”
杨一清脸色没什么变化。
张璁回翰林院为翰林学士，这点杨一清能想明白，毕竟张璁本来就是翰林学士，是被朱浩排挤出去的。
但让桂萼当翰林学士，还主掌议礼，这又算几个意思？
我杨一清马上要放下吏部尚书的职务，只当个翰林学士，结果来三人跟我一起竞争上岗，那到底翰林院谁做主？
给我个翰林学士就是把我晾在一边，不放实权？
杨一清问道：“那吏部尚书之位……”
张佐微笑着摇头：“这个陛下未曾提及，大概要等廷推后再行定夺。”
言外之意，你杨一清还是要把吏部尚书的位子交出来，至于给谁那个我们回头再商议。
杨一清突然明白了，想要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改变大明朝廷的格局，看起来并不容易。
首先就是皇帝不肯放权。
“咱家只是来跟您提一句，这就走了。”张佐说完转身，就要乘坐马车离开。
杨一清追上去问道：“张公公近日会去见朱敬道吗？”
“啊？”
张佐顿足回首，一时间不明白杨一清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一清道：“在下有句话想带给他，不能亲自前往，不知张公公可否行个方便，帮忙捎个话？”
张佐本想说，我最近可不能去见朱浩，可他又很想知道，杨一清到底要跟朱浩说什么。
迟疑了一下，张佐才道：“杨学士请讲。”
杨一清道：“在下想跟他说，翰林学士并不适合他，他应该主动请辞，或者在六部为部堂，或是到地方为督抚，更有助于他历练，为将来入朝为柱梁打下坚实的基础。”
“呵呵。”
张佐心想，这就是你要跟朱浩说的话？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那位朱家小郎君，别看朱浩年纪轻轻，但人家的见识未必比你杨应宁差，还历练呢……这话你怎么不直接跟皇帝说？还说你让我传达，其实就是想借助我的口，告诉陛下你的想法？
张佐没说自己是否会将此话传达给朱浩便再次起步，因为他明白，杨一清这话根本就不像是对朱浩说的。
随后张佐上马车离开。
……
……
“敬道去了道观？姓杨的说让敬道离京去地方当督抚？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朱四从张佐和黄锦那儿分别得到一个消息。
以他的脑袋瓜，一时间想不明白朱浩和杨一清到底有何目的。
张佐道：“陛下，以老奴看来，杨学士是想告诉陛下，太早用朱先生，就会出现眼下的情况，无论朱先生是否有功绩在身，别人都不会认可他，甚至拿他当作异类。”
朱四冷笑不已：“那张璁就不是异类了？”
张佐无奈道：“张学士毕竟年岁摆在那儿，在外人看来，他的见识和资历会高一些，但朱先生毕竟不同。”
朱四道：“朕也是年轻人，所以他们也会觉得朕没有资格当大明的皇帝，是吗？年轻人就不能打理好朝政？”
张佐本来只是想帮皇帝好好理解一下杨一清的用意，却没想到又激发了朱四自卑和盲目自信的一面。
“皇姐回京城了吗？”
朱四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黄锦摇头：“没有。”
“那敬道去道观干嘛？再说他一直都对皇姐敬而远之，难道他现在也想当道士了？”
朱四不由琢磨起这件事。
张佐好似想到什么，试探地问道：“陛下，您可还记得，您登基前，朱先生对于这天下大局，有很多自己的看法，有时一些谶言都像是窥测到了天机。会不会……”
朱四猛吸了口凉气，连连点头：“是极是极，真相一定如此！据说敬道都有个神秘的师傅，好像半仙一样的人物，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正是有这种奇人，才能栽培出敬道这么牛逼的弟子！”
一时间，朱四、张佐和黄锦都想明白了，朱浩为什么要去道观修行。
原来朱浩这是要回归自己本来应该做的事。
黄锦急忙道：“那陛下，是否朱先生背后的高人，提点过他，让他暂时不要在朝堂位居高位？”
“嗯。”
朱四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张佐也道：“如此便解释得通了……明明朱先生已得到陛下绝对信任，有机会帮陛下匡扶社稷，甚至位居宰辅之位，但他却坚决不肯上。概因他背后有人指点，亦或者朱先生身上背负天命之事尚未完成。”
朱四道：“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朕误会他了，他一定窥探到未来大明的国运，想以自己的方式去改变什么吧。”
本来朱四和朱浩的矛盾，谁都不愿意化解，只是因为朱浩说自己要去道观修行，一切就消弭于无形。
张佐道：“那陛下，应该做如何安排？”
“他想去道观，那就去呗。”
朱四道，“如果他有办法为朕找到长生不老的丹药，那就更好了。”
张佐本来挺高兴的，听了朱四的话，又一阵无语。
这小皇帝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
怎么突然就想长生不老了？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要走还是要留？
朱浩得到朱四的“宽宥”，可以专心去搞他的“道学”研究。
当然朱浩不是以道士的身份进道观，而是以朝官的身份进去，所做的事也提前做出说明，要进道观清修，没有研究炼丹或者是研究什么天道的意思。
反正就是不管事进去瞎混。
至于你皇帝爱怎么想，那也由着你。
朱浩进了道观，对他所做的事没什么影响。
朝堂上。
有关皇帝提拔桂萼当翰林学士的事，则在如火如荼讨论中，廷推时虽然有人站出来反对，但始终别人推荐出的人选，诸如顾鼎臣、李廷相等人，跟桂萼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还是有些差距。
倒是刘春推荐的一人让皇帝稍微提起一些兴致，那便是张邦奇。
张邦奇也是翰林侍读，跟桂萼现在的职位一样，但有一点，那就是张邦奇当官的年限更长，跟小皇帝认识更早，只是因为张邦奇没有参与到议礼之事中来，使得他无法取得皇帝绝对的信任。
这天朝议廷推后，桂萼当翰林学士之事仍旧是悬而未决。
事后张佐亲自到城南的太清观找朱浩，问询其对此事的意见。
朱浩一身宽松的衣服，却不是道袍，出来见到张佐还在打哈欠。
张佐不解地问道：“先生，您这是……”
“睡得不太好。”
朱浩道，“这边到底不比家里的高床软枕，不过这两天已经适应很多，但我是夜猫子，晚上睡不踏实，反倒白天老是打瞌睡。”
张佐一阵无语。
这年头，大晚上干活的人可真少见。
不过想想也是，先前都是朱浩连夜帮皇帝批阅奏疏，日夜颠倒惯了，白天通常都是补觉，皇帝不也利用这一点，拼命压榨朱浩？
……
……
二人坐下来，谈了有关朱四提拔桂萼之事。
这已不是第一次跟朱浩说明情况，所以张佐说话时很小心，生怕惹恼对方，到底桂萼目前站在朱浩对立面上，即将上任的还是朱浩一样的职位。
朱浩道：“不是说好了就是他么？为何还要问我的意见？”
张佐试探地问道：“是这样，您看可否写个条子，以翰林院的名义举荐一下？”
这要求乍听就很过分。
桂萼当翰林学士，其人又是跟张璁一伙，为了让桂萼当这个翰林学士更加名正言顺些，让目前依然有着掌院之名的朱浩写条子支持……
朱浩笑着问道：“我写的东西，有人会采纳？”
以朱浩的意思，你这是把我当成杨廷和了？
干什么事，写个条子就行……
恐怕现在连首辅费宏都不敢这么自信写条子，这种东西一旦落在政敌手上，可是要被人参劾的。
张佐道：“可要是没您的支持，就算他升了翰林学士，也会遭人非议。”
朱浩点点头：“若陛下真有此需求的话，那我写便是。怎么写？请张公公赐教。”
……
……
朱浩写了一封“推荐信”，让桂萼当翰林学士。
朱浩可以理解为，皇帝想让桂萼从张璁的跟屁虫变成一个相对中立的存在，至少不要在张璁和朱浩之间选边站。
朱四已经开始具备一些帝王的韬略，他此举不过是为平衡朱浩跟张璁间的关系。
如果张璁自身就是翰林学士，还附带个桂萼，加上朱浩不管事，那张璁跟朱浩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皇帝会对使用张璁不放心，谁知道这老小子下次会不会借翰林院的差事做什么文章？
上次是泄露皇帝出巡，若为上位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皇帝绝对不会放过他。
有了朱浩的条子，第二天朝会上皇帝顺理成章地以翰林院掌院朱浩支持为由，同意以桂萼为翰林学士，本来还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但刘春因为朱浩对桂萼的支持，改而出面赞同此事。
刘春本意是息事宁人。
既然朱浩认为让桂萼上位，那就没必要再争了，反正争来争去，皇帝用的一定是议礼派中人。
不是桂萼，那就是方献夫或霍韬，连用到相对中立的张邦奇都不现实。
结果就是桂萼回京第一天，直接到翰林院走马上任翰林学士。
……
……
朱浩人在道观，消息闭塞，他没有跟以往那样时刻关注朝堂的情况。
朱四派人调查了一下，发现朱浩真就成了个闲云野鹤之人，专心在那儿研究道法，只是晚上的时候不时绘制一些图纸，这种习惯贯穿了朱浩在兴王府成长的生涯，所以朱四就算知道朱浩在画什么东西，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
反正在朱四眼中，朱浩从小就喜欢搞研究。
与此同时，东南海防陆续有消息传来，说是江浙地面上，朱浩派出的船队，配合靖海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江浙沿海的盗寇给剿灭，只有极少数盗寇沿着海岸往南、东两个方向逃窜。
往东去的，大概是往倭国方向逃。
往南的，大概是要伺机再起。
陆完因在剿灭盗寇的战事上立下功劳，其名字在地方上奏中被一再提及。
经过朝议，陆完以“巡抚浙、闽、粤三地沿海卫所”之身，兼右佥都御史，重新回到朝堂大臣的视野中来，意思就是……陆完以戴罪之身完成将功折罪。
就算陆完距离官复原职还差得很远，但至少陆家已不用再低头见人了。
如此一来，朝中不少大臣忧心忡忡。
陆完毕竟以前当过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等职，朝野声望不低，而陆完跟王琼的关系相当不错，陆完先打了第一枪，王琼人在西北目前也被重新启用，只是暂时没立下什么功劳。
如果陆完和王琼回朝……就连杨一清都要担心二人在朝中的影响力。
尤其是边军，那才是大明军权的核心所在，随着彭泽势力日趋消弭，王琼和陆完培植出来的一些旧部，凭借着卓越的能力，已崭露头角。
而也在就此时。
有关三边总督人选，重新提到了桌案上。
这次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先前的宣大总督臧凤，以右都御史、兵部左侍郎的身份，前往三边总督军务。
因为臧凤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培植出来的亲信，这次被启用，没人有意见，也在于臧凤于大礼议等事上没有冒头，就算臧凤素来跟杨廷和、彭泽不和，但彭泽在西北培植的势力已被公认为能力不足。
皇帝连王琼和陆完都能重新启用，委派臧凤去西北就显得合情合理。
这时候很多人怀念起了唐寅……
让臧凤去西北，真不如让唐寅去，虽然唐寅是兴王府出身，但至少这货从来不贪恋权位，到了西北一直都保持低调，行事极为谨慎，再加上其本身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非常便于控制。
……
……
臧凤在三月中旬动身前往西北。
这天陆湛卿到道观见朱浩，她一身道袍，本想掩人耳目，但等她出现在朱浩面前时，朱浩却觉得她有点欲盖弥彰。
陆湛卿到底有着国色天香之姿，再怎么掩饰，还是容易一眼就被人认出是女子。
太清观里又不容留女道士，她这么来，总显得格格不入。
好在最近道观周围没什么人盯梢，好像连朱四对朱浩的行踪失去了兴趣。
“老爷为何不在朝，或是去外地做自己的事？而要留在此处？”
陆湛卿把提着的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些点心。
显然都是她亲手做的。
朱浩并不喜欢让身边的女人在吃喝等事上做一些表现，他在饮食上比较随意，吃什么都行。
但朱浩还是给陆湛卿面子，拿起点心吃了两口。
“朝堂没我的位置，去外地，又怕陛下派人把我追回来，还不如留在道观里，图个耳根清静。”
朱浩嘴上这么说，但显然他已有全盘计划。
暂时留下，说明他还没做好离开的准备，一旦决定要走，那便绝对不会停留，而且一定有办法让朱四追不到。
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人手多寡。
朱浩需要足够多的人辅佐，就算去征服海外的土著，也要有一批忠于自己的人马，而这批人马其实朱浩已有主意……就是陆松和陆炳父子俩，还有关德召和关敬等人。
当然，先前派出去寻找新大陆的船队及士兵，也是他的保留力量。
他必须要多带点人，为的是在跟佛郎机人在新大陆的火并中不落下风，虽然他能提供的武器更为先进，但对手始终不是一群用木头标枪和青铜箭头的土著。
到时候他可以联合土著一起反击，然后再把一部分人马吸纳过来……最好搞个什么美洲大陆征服欧洲大陆之类的戏码……
当然，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朱浩并没有付诸实施的打算。
他现在还在计划阶段，需要更多的图纸，更多的技术，同时还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加持。
“最近你祖父会到京师来述职，你要去见吗？”朱浩问道。
陆完在江浙取得战功，接下来扫平海疆之事，还会由其负责，但在这之前他要先到京城领取职位，也是来跟朱四表示效忠。
要平海疆，不急于一时。
陆完在东南沿海带兵，朱浩想用他，估计有点难。
别看陆完现在要承朱浩的恩情，但这样的老臣……真不如陆炳等新人好用，这种人其实骨子里是政客，不会跟着朱浩去冒险。
陆湛卿态度坚定，道：“妾身听从老爷的吩咐。”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虚幻的目标
奉天殿，朝会现场。
朱四让张佐告知有关东南沿海一战获胜的消息，并表明这件事有朱浩的功劳。
“……仗打赢了，接下来靖海的事还会继续，但先前派出去的船队有走失没回来的，这功过应该怎么算？”
朱四好像是在问询现场的官员。
没人愿意回答这种问题。
东南剿灭海盗和倭寇的战事，本来就不是朝廷计划之列，或者说以嘉靖初年海盗和倭寇的实力，尚不足以引起朝廷重视。
要是朱浩带兵平定西北，那结果就截然不同。
兵部尚书金献民走列道：“陛下，目前东南海战应当立即停歇，否则便是劳民伤财。”
朱四皱了皱眉，斥道：“身为兵部尚书，首先不想平盗寇安一方百姓，而是琢磨给朝廷节省钱粮，你到底是兵部尚书呢，还是户部尚书？”
金献民感觉皇帝怒意满盈，仿佛一座活火山，随时都会喷发，吓得一缩脖退了回去。
眼见金献民噤若寒蝉，别人更不会说什么，奉天门前一片安静。
朱四道：“朱卿家目前已是翰林学士，又身兼礼部右侍郎，朕对他也算不薄。这次姑且功过相抵吧。”
在场大臣心里都很别扭。
朱浩无中生有发起剿灭盗寇的战事，又主动站出来承认过错，这边皇帝要厘定其功劳，最后宣布功过相抵……纯属就是没事找事！
刘春走列道：“陛下，既然功过相抵，是否让朱敬道早些回朝？”
朱四道：“先前朕让他回家闲住，也是因此事。那就派人通知他，让他回朝吧。”
张佐在旁没有领命，因为他觉得这差事根本没法完成。
皇帝说让其回朝，朱浩会欣然领命？分明是朱浩自己不想回来，现在去跟朱浩说这些……又不能强迫，说了跟没说有何差别？
……
……
朝议结束，出宫时众大臣议论纷纷。
都觉得皇帝对朱浩的信任太过了，也有议论朱浩僭越的，甚至还有人提出要参劾朱浩……可朝中那些顶级文臣对朱浩却没过多评价，就在于他们知道，现在想把朱浩拉下马来不太容易。
熙攘的人流中，桂萼有意放慢了脚步，耐心等候文渊阁几位阁臣，等双方靠近时赶忙上前拜见。
刘春笑呵呵对桂萼道：“子实你好好为朝廷效命，以后有何事不懂，只管去文渊阁请教便可。”
石珤和贾咏闻言打量刘春，心说你可真不客气，直接说让桂萼到内阁“请教”，意思是你觉得桂萼水平不行？
“是。”
桂萼倒是对刘春倒是报以敬意，俯首谢过。
刘春代表内阁跟桂萼交谈几句后，便继续前行，很快便与桂萼分道扬镳。
内阁四人过了左顺门，费宏问刘春：“敬道会听命回朝吗？”
刘春笑着摇头：“谁知道呢？”
石珤又问：“他最近到底在做何？”
刘春道：“只知道在道观中停留，具体做什么，无人知晓。有人说他在测算国运，也有人说他在为当今天子祈福，具体作何只有他自己知晓。”
这下子连石珤和贾咏对朱浩好奇起来。
像朱浩这样年纪轻轻爬上高位的人太少了，皇帝信任有加，朱浩却能做到“宠辱不惊”，对功名利禄视若浮云，实在让人难以明白朱浩心思。
贾咏道：“不会是惺惺作态，亦或是跟陛下联起手来做一场戏吧？”
既然想不明白，就要把朱浩往坏处想。
万一朱四和朱浩这对君臣，觉得朱浩的声望不足以入阁，故意用这种方式，体现出朱浩志向高洁，为其积攒淡泊名利的好声望，回头再把朱浩直接塞入阁……
到时朱浩既成为他们的对手，还让黄口小儿爬上高位，对朝事影响更多。
刘春连忙道：“敬道绝对不是那种人，他跟伯虎很像，我等不要妄自揣度。”
……
……
乾清宫。
张佐将一份朱浩所写奏疏，呈递到朱四面前。
“……敬道还是想去东南吗？朕怎么留都不成？他不会想致仕还乡，当个闲云野鹤的桃花庵主人吧？”
朱四知道朱浩决意要走，一时气愤难平，忍不住出言讥讽起来。
张佐道：“陛下，那是唐先生曾经的心愿，朱先生他……应该不会吧？”
张佐没记得朱浩说过要去种什么桃花，而且朱浩也没说要请辞，无论朱四跟朱浩的关系闹得有多僵，朱浩对于请辞好像没什么想法，就是对于研究、建造、开矿、冶炼等事极其热衷。
“那他到底想作何？”朱四气恼道。
张佐试探地问道：“朱先生他未跟陛下说明吗？奴婢记得他好像说过，他以改变时代为己任。”
“这种事不就是说说吗？朕会相信这种鬼话？什么叫改变时代，如何才能做到改变时代？”
朱四跟朱浩一起长大。
朱浩曾经给朱四灌输过很多东西，甚至朱四从小到大，朱浩都算是他的指路明灯，可惜在朱四当上皇帝后，心态逐渐发生变化，以前还是兴王世子时他喜欢的造船、机械、手工等，现在完全没兴趣了。
当皇帝最大的乐趣，就是高高在上掌控他人命运的优渥感。
张佐道：“陛下，奴婢也不懂，那朱先生这份奏疏该如何回呢？”
朱四拿着朱浩请求调往南京的奏疏，坐在那儿半天。
“朕先前说过，不再管他去哪儿，最近朕也的确没有太多用到他的地方，要不……就让他去南方几个月，等他回来后应该就厌倦了，可以安心做他的翰林学士，甚至入阁当阁老了吧？”
朱四提出的问题，充满了太多不确定性，张佐可回答不了。
一时间，乾清宫里沉默下来。
……
……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四终于打定主意，同意朱浩前去南方治军的奏疏。
在正式发出诏书前，他让张佐出宫去跟朱浩说清楚，最重要是交待好这次朱浩南下需要遵守的“规矩”。
“……朱先生，陛下希望您半年内回来，同时仍旧兼翰林学士，不过礼部右侍郎的职位可以先放下，陛下准备提拔您为工部尚书……您先别着急，陛下意思是让您当南京工部尚书……
“除此之外，您在南方监督造船等事宜，一切都要请示朝廷，不能擅做决定，您没有调兵的权限，到南方后也不能过多过问军队之事。
“还有就是您南下后要经常写信回来，告知您在那边的情况。”
朱浩听了一耳朵，朱四好像对他没有太多的防备。
尤其是最后要求他写信这条，简直有点儿戏。
直接上奏就行了，写什么信函？君臣间通信，以为是什么展现友谊的手段？被人知道，怕又要招来非议吧？
朱浩颔首：“可以。”
条件并不苛刻，就算是去当南京工部尚书，朱浩也没觉得如何，南京工部……可不像南户部那样有很大的权力，南工部尚书更多是一种闲差，到南方后能做点什么还另说。
“不知您几时动身？”
张佐问询。
朱浩道：“陛下还没下旨，不着急。”
张佐试探地问道：“朱先生，您就此南下的话，难道未曾想过，这么抛下一切会远离朝廷权力中枢，甚至失去陛下的宠信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朱浩幽幽感慨一句，“我是陛下的臣子，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些许委屈何足道哉？这次到道观静修，我收获颇大，说出来张公公或许不信，通过推算天机，我算到……这世上或真有长生不老之药。”
“什么？”
张佐大吃一惊。
朱四先前也说什么长生不老，当时以为小皇帝想长生想疯了。
没想到朱浩也陪着小皇帝疯。
朱浩道：“至于在何处，我也不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知道半年时间够不够。”
张佐苦笑道：“所以说朱先生南下的目的，是要去为陛下找寻……长生不老的丹药？这……这……”
张佐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心里乱糟糟的。
朱浩笑了笑，道：“这种事，没成之前，最多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大明国土内，想找到这种东西太难，天机难测，谁知道究竟在何处呢？”
“这……”
张佐仍旧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朱四幼年时，朱浩就给朱四种下过“海外有仙丹”的念头。
其实朱浩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今日今时的情况，朱四大权在握后，不想帮他完成改变时代的梦想，所以朱浩一早就给朱四一个假的希望，如此一来就算朱四再不情愿，想想那令人激动的长生不老的美梦，也愿意做出一些妥协。
朱浩进道观的目的，更多是通过一些暗示，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让朱四自行想起这世间或真有长生不老药。
其实……
有就怪了。
张佐这样理性的人自然不信，但朱四当上皇帝，再加上朱浩很清楚这小子未来对道家的推崇，别人不信但这个皇帝信。
朱四的人生目标第一步，当皇帝，已经完成。
接下来朱四必须树立一个新的目标。
那就是永生。
跟老朱家那些祖宗一样，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张公公，估计再过半个月，我就要动身出发，到时就不与您辞行了。”朱浩道。
张佐笑道：“到时咱家会亲自来送信。”
“不劳烦您的大驾，我走后，朝中诸多事情可就要麻烦你了。”朱浩笑道，“有关寻找长生之药之事，暂时不要跟陛下说，我怕陛下有希望后再失望。”
张佐心想，你不说陛下也知道，而且可能还很期待。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南京工部尚书
最先得到朱浩被调南京为工部尚书消息的是内阁四名阁臣。
费宏被朱四单独召见，皇帝对费宏好像从来没这么重视过，在这次会面中，朱四主要提了两件事，一个是让朱浩去南京，一个就是跟费宏探讨杨一清入阁的可能性，同时要确定杨一清留下的吏部尚书之职应该给谁。
“朕的想法是从目前内阁中调出一人，来出任吏部尚书之职。不知费阁老如何看？”
朱四有点想把目前内阁格局打乱的意思。
内阁中，石珤和贾咏都是护礼派成员，最近内阁对一些奏疏的票拟，还有跟六部的对接，都出现了消极保守的情况，让朱四大为光火的同时，觉得目前内阁的人员架构很不合理。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石珤或贾咏中某一个给弄出去，甚至一起赶走。
费宏道：“石珤曾为吏部尚书，或有经验。”
他只是说出自己最直观的感受，丝毫也没有掺杂进个人情感。
朱四点了点头。
其实费宏能看出来，所谓让一名内阁大学士调任吏部尚书，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一点罢了，估计这个人当吏部尚书不会超过两个月，就会被勒令致仕还乡。
石珤和贾咏中，必然有一人要因为其立场问题而被皇帝赶下台。
“朝中还有何人适合当吏部尚书呢？”朱四问了一句。
费宏道：“臣不知该如何推举，不过目前六部尚书、侍郎中间，也有可担当此重任的官员，即便南京官场……也有适合者。”
费宏不会直接举荐黄瓒。
其实费宏知道，要是石珤不来当这个吏部尚书，大概就要把吏部尚书之职交给黄瓒，除了这二人外，他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敬道可能过一段时间就会动身去南京，而且他不会在南京停留太久，他的任务是帮朕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朱四没提朱浩是要为他找寻长生不老药，那只是个美好的愿望，朱四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应该暂时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费宏自然不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朱浩离开京城，对他来说是好事。
“陛下，目前国无储君，臣请陛下广纳妃嫔。”
费宏提出他的建议。
朱四点了点头。
纳妃这件事，大臣已经不算着急了，最焦心的要数蒋太后，当娘的纠结于这些个儿媳妇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生怕朱四步他那个堂哥的后尘。
“行，朕记住了，回头再说吧。”
朱四对纳妃不是很感兴趣。
就在于他觉得，自己年富力强，何必着急生孩子呢？
朕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呢。
朱四更觉得，朕皇帝当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立储君？想什么身后事？若朕死了，那谁来当皇帝有什么区别吗？
……
……
朱浩离京前，一直留在太清观。
偶尔有人来拜访，等看到他在太清观内无所事事，甚至只是在这里避世时，来访者都觉得，朱浩可能是追求唐寅那种闲云野鹤无欲无求的境界。
刘春从费宏那儿得知朱浩要去南京任职的消息后，来太清观见过朱浩两次。
第二次时，皇帝已在朝堂上宣布调朱浩为南京工部尚书。
遭遇到了一些反对声，但并不多，就在于朱浩调南京看起来是一件可以让所有人都接受的事，只要朱浩别留在京城干涉朝堂安定便可。
“敬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究竟在图什么？”
刘春耷拉着脸问道，“前些日子，我跟志同书信往来，他得知你目前的状况后，也暗暗为你着急。既然要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你就不该在意他人的成见，有能力，为何不想着展现，而只顾着躲避呢？”
刘春苦口婆心劝说朱浩振作。
朱浩笑道：“刘阁老，我这样不挺好吗？”
刘春连连摇头：“不好，很不好！”
朱浩道：“其实我去南方，对所有人都好……出去历练个几年，孙老走之前不也有这样的想法？我还是太过年轻，缺乏资历，我不像张秉用那样，年老才考中进士，虽然我们是同科，但他为人处世还是有让人信服的地方。”
“敬道，如果年岁大就可以让人信服，那天下最基本的公道就不存在了。陛下对你信任有加，也是因为你替朝廷做了很多事，陛下认可你，很多大臣也认可你。”
刘春说这话，显然他自己深信不疑。
朱浩却笑着：“除了刘阁老外，朝堂上相信我的人还是太少了……既然在朝中做不出成绩，我还是想想如何去为大明百姓做点什么吧。”
刘春道：“敬道，老夫一直有个疑问，不知该不该出口。你的目标，不是做文臣，而是要以军功得爵，保家族万世兴盛？”
因为刘春脸色严肃，朱浩看出来了，刘春并不是言笑。
“刘阁老何以会有这种想法？”
朱浩连文官都不想当，武勋什么的就更没有兴致了。
在大明，别看武勋能世世代代把爵位传下去，却根本没法跟文官叫板。
朱浩连这辈子的事都没完成，自然不会想着把老朱家的香火传承下去，这大概跟朱四的念头一样，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着什么急去想子孙后代的事？
刘春道：“老夫觉得，你若有意为臣，陛下让你入阁，你直接应允就是。你年纪轻轻，过不了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下去，你就是首辅，不正好可以施展你的政治抱负？为何要抵触呢？
“反倒是你一直对开矿、造火器之事很上心，看起来你更愿意领兵在外，老夫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年纪轻轻，你可没经历伯虎那么多糟心事，何以会有这般消极的念头？”
朱浩微笑道：“刘老别多想了，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改变一下时代。这话我跟很多人说过，可惜没人能理解，正是志向不同吧。”
……
……
随着朱四将朱浩当南京工部尚书的事定下，吏部正式委派官职后，朱浩南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很多人想探访朱浩，尤其他们知道朱浩在太清观后，大老远跑来拜见，以至于朱浩不得不让人在道观门口进行阻拦，以保证自己在道观内可以过几天清静日子。
就在朱浩离京之际，朱四似想让朱浩最后帮他做一些事，那就是彻查昔日兴王府的“内鬼”。
锦衣卫指挥使王佐来见朱浩。
最近王佐的差事办得并不顺利，几次被朱四召见喝斥，甚至有将他撤换之意，所以王佐对手头上的事非常小心谨慎。
“……锦衣卫先前查到，兴王府内有锦衣卫细作，长期刺探兴王府的情报告知朝廷，卑职曾想过查问朱家人……但陛下并不准允……”
王佐其实很难将这件事推动下去。
就在于当初朝廷用来监视兴王府的排头兵，就是朱浩背后的朱家。
虽然都知道朱浩跟朱家关系不怎么样，但其实也变相等于说，朱浩曾以孩童之身入兴王府刺探情报。
王佐怎么也做不到跳过朱家，就把昔日的王府细作给查出来。
朱浩皱眉问道：“时过境迁，当时也算是各为其主，一定要查清吗？”
王佐问道：“那以先生之意，就……不要查了？”
王佐也很头疼，查或者不查，这根本不是他所能决定的，现在是皇帝让他查，就算当时王府内的细作是为朝廷办事，但谁让现在兴王府才代表着朝廷正统？
“王指挥使，容我再思量一下。”朱浩道，“哦对了，最近怎没见过骆镇抚使他们？可是有何重要差事？”
王佐道：“锦衣卫要经常出入西山，西山诸事从未停歇过。”
“嗯。”
朱浩点了点头，“回头把陆千户给我召回来，我南下时想带他一起。”
最初朱浩就有意把陆松派去天津，但因为陆松在西山深耕多年，可能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作为昔日兴王府中的奸细，有点对不起同僚，最近两年跟妻子范氏见面都很少。
王佐抱拳：“卑职回头就将陆千户调回来，供您驱驰！”
……
……
王佐并不知道陆松就是奸细，在王府仪卫司这些老人心目中，陆松一直都是做事兢兢业业的老好人。
再加上陆松有个妻子深得蒋太后信任，也让其身上多了一层裙带关系的“光环”，无论别人是否瞧得上陆松，至少陆松谁都没得罪，而且陆松跟唐寅和朱浩关系一直很好，前途似锦，说不定以后就能当上镇抚使，或者是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呢？
这天孙岚到道观来探访丈夫。
也是因为朱浩告诉她，最近要出发去南京，因为朱家家主目前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朱浩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孙岚作为朱家之妇，到现在都还没见过除了朱浩母亲外的朱家族人。
尤其现在朱浩的祖父和祖母都还在世。
“再过五六天吧，你先动身。”朱浩道，“我先去一趟天津，随后乘船南下，我们在南京汇合。”
朱浩言语间，带着一股要跑路的意味。
孙岚问道：“娘和姨娘，不走吗？”
朱浩笑着摇了摇头：“包括妹妹都会留在京城，她们有自己的生活。”
这次朱浩南下，并不是跑路，再说也没什么好跑的，只是换个地方工作而已，就算要出海，也没必要拖家带口，把枕边人带在身边似乎就足够了。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叛徒的下场
朱浩调任南京工部尚书，出发的时间定在四月初二。
这已经算很迟了。
年后朱浩几乎就没在任何衙门出现过，使得朝中很多人逐渐将他遗忘，而就在四月初一这天，去西北“镀金”一趟的张璁抵达京城，入宫面见了朱四后，张璁回到翰林院，正式以翰林学士的身份执掌翰林院日常事务。
翰林院内一时形成四名翰林学士竞争的情况。
但因为朱浩马上就要走，其实朱浩在不在翰林院影响已不大。
也就在当天，有关吏部尚书的差事也定了下来，由前吏部尚书，现内阁大学士石珤，从内阁出来执掌吏部，这已是最近半年来第二位从内阁退回来当尚书的人，前一个就是出任户部尚书的黄瓒。
对黄瓒来说，这消息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他忙活了半天，结果此差事还是落到了石珤的口袋，令黄瓒有点心灰意冷，当天就上了一道请辞的奏疏。
不给我吏部尚书的职位，我就不干了！
四月初二这天的早朝，因为朱浩要出发，所以他也出现在了朝堂上，换下道袍的他，立在文官班列中，既让人熟悉又觉得陌生，很多人过去跟他打招呼，似乎再无嫌隙。
奉天殿内。
朱四坐在高处，好似俯瞰众生一般，他上来就先带出一个议题，要增加一个内阁大学士，以替代刚刚退下来的石珤。
朱四上来做了人选上的提议：“……便以杨学士，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不知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此时距离杨一清正式退下吏部尚书的差事，不过才一天，杨一清好像马上就能补上心灵的“创伤”，给他个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入阁为朝廷办事。
而且谁都知道。
一旦杨一清入阁，他在内阁所处的位置，绝对不是石珤能比拟的。
别看杨一清在翰林院这段时间，没什么作为，可一旦他当上阁臣，连首辅费宏估计很多时候都要头疼，更别说是朝中意见皇帝肯定也会多采纳于他……
虽然都知道杨一清入阁后会带来一系列影响，但没人跳出来反对这件事。
就在于杨一清是从吏部尚书任上退下来，能让其继续为朝廷发光发热的地方，似乎只有入阁这一条路。
黄瓒和石珤都是从内阁大学士退回来当尚书，似乎只有杨一清会在这么个时候，明知道阁臣吃力不讨好，还迎难而上。
……
……
杨一清入阁之事，几乎没有任何争议，廷推上也没人出来竞争，等于说只有这么一个人选，不是他也是他了。
而在杨一清正式入阁后，会成为内阁第四号人物，按照入阁顺序，他在内阁中排序在费宏、刘春和贾咏之后，对接的衙门却不是翰林院，而是兵部和吏部，这方面的奏疏多会由其进行票拟。
但这种事也不是固定的，毕竟内阁对六部并无直接管辖的权力，除了当初的杨廷和能做到宰相一般号令群臣，后续无论是蒋冕还是费宏，都没法以个人影响力左右六部的日常运作。
“另外……”
朱四补充道，“朱卿家调南工部尚书，虽然朕已决定保留他翰林学士的职位，但礼部右侍郎等职则要他人来担当。回头拟定人选，做廷推后再行决定。”
意思是，谁来接替朱浩正职的礼部右侍郎，待回头再行商议，今日朝堂上就不议了。
很多人这才意识到，其实礼部右侍郎之职落到朱浩头上已近一年时间，在此期间朱浩并没有做出什么成绩，甚至朝廷都有点忽略这个职位的存在，礼部也很久没人提及右侍郎做过什么事。
好像给朱浩什么职位，这个职位就空了，真有点当初皇帝用唐寅的意思。
“朱卿家，你今日要走，朕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朱四对朱浩的南下报以很高的期许。
朱浩拱手相谢。
……
……
朝议决定了杨廷和入阁之事，却对朱浩将要南下轻描淡写。
朝议结束后，众人都过去恭喜杨廷和，尤其是一些朝中老臣，本身又跟议礼这件事没多大关系的……从这些老臣个人角度来说，刨除杨一清曾经发表过支持大礼议的言论外，杨一清俨然已是不亚于杨廷和的存在。
这简直就是朝堂上文官的一杆大旗，但凡知道见风使舵的人都知道，杨一清的春天很快就要到来。
朱浩这边，则没什么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就连席书、刘春这些本身跟他关系不错的，也都刻意跟他保持了距离。
等朱浩出宫后，马车已备好。
孙岚一行已提前出发，而朱浩将会乘坐马车去火车站，然后乘坐火车前往西山，在西山停留两天，折道往东，去往天津，再从天津乘船南下。
说是调南京工部尚书，但其实他心里还在记挂西山的工业化进程。
“朱先生，且慢走。”
张佐急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黄色的卷轴，一看就知道是圣旨。
朱浩道：“张公公这是……”
张佐笑道：“陛下给您一份密旨，您出了京师后再看。再便是咱家今日也不能送您了，听说您点了陆千户与您一同南下，最近陆千户办事很多，费时费力，其实陛下想将他留在京城的。”
朱浩要把陆松带走，而皇帝则想把陆松留在京城。
这应该不是朱四的原话，朱四才懒得理会陆松去哪儿，可能是蒋太后的意思，从蒋太后的角度来说，她信任的范氏马上要与丈夫南北分离，有点太残忍了，而蒋太后平时又离不开范氏，干脆就出面希望把陆松留在京城。
朱浩道：“陆千户在王府时，就多帮我做事，沟通上方便一些，还是用他比较好。”
张佐笑道：“其实让骆镇抚陪同您前去，也不是不可……”
“不必了。”
朱浩摇头，“如果陆千户的确有其它差事要办的话，那我不用便是。本来锦衣卫中人也不该随时受我调遣。”
“不是这个意思，朱先生不是还要去西山么？这两天，陛下应该会下旨，有关他的行程，再行定夺吧。”
张佐没有直接回绝。
大概张佐也觉得，既然是朱浩要用的人，就算再困难也该派遣，何况这次朱浩南下还肩负帮天子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差事，也需要有王府出身的锦衣卫在旁协作，同时也算是一种监督。
……
……
朱浩出城后，朱四在皇宫内见到去了一趟皇陵刚返回的黄锦。
“难道说，先前兴王府内的奸细，就是陆松？”
朱四这次派遣黄锦去打探有关王府叛徒之事，陆松的身份，到底还是浮出了水面。
有些事，想隐瞒也隐瞒不住。
黄锦道：“目前并未确定。但就算是陆松，料想他也未做过危害王府之事。”
作为王府的老同僚，黄锦自然而然替陆松说话，可惜职责所在，他只能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详细跟朱四奏报。
“那敬道为何要带他南下？难道敬道对此不知情？”朱四有些奇怪。
一旁的张佐脸色尴尬。
先前他跟朱浩提及陆松之事时，尚不知背后缘由。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陆松已经上了黑名单，很可能要被皇帝下旨秘密除掉，亦或者外放……皇帝对于在王府旧部中抓奸细这件事很看重，既然现在查到了陆松头上，就算没有最后确定，但眼前的证据就不会让陆松有好果子吃。
黄锦躬身道：“奴婢不知。”
朱四站起身，来回踱步，摇摇头：“从敬道入王府开始，他跟陆松就一直走得很近，会不会其实敬道早就知道了？”
张佐分析道：“陛下您看，朱先生从未有危害王府利益，甚至还多次……拯救陛下于危难之中。”
“对。”
朱四想了想，不由点头，“他是朕的福星，连父皇生前都说，敬道将来会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先皇对袁长史他们，可没这么高的期待。”
张佐道：“既然如此，那就算是陆松曾为锦衣卫所用，应该也未做出有损王府切身利益之事，陛下是否应该……”
“应该放过他是吗？”
朱四面色阴冷。
道理是那么个道理，陆松可能没做危害王府的事，但事实却是陆松当了王府的叛徒，这种人怎么可能被提拔重用？
而且连带的，连陆炳和他弟弟陆炜都要遭殃。
张佐再道：“陛下，朱先生对于带陆千户南下，似有执念，不知此事该如何回复于他？”
“把这件事跟敬道说清楚。”
朱四摇头道，“敬道可能也被陆松给蒙蔽了。”
张佐道：“如果朱先生认为，陆松仍旧可用呢？”
“唉！”
朱四闭上眼，先叹了口气，随后决绝道：“朕觉得不太可能，敬道一直都很讲原则。如果他认为没关系，那先将这件事隐瞒，把事情彻底调查清楚后，再做定夺。至于陆松……可以跟敬道南下，大不了……找机会将他派遣到南方，以后不再回京师便是！”
张佐意识到，陆松可能真要被流放了。
虽然很惋惜，但他还是恭敬领命：“是。”

第一千零五十章 保陆松
陆松被查之事，朱浩其实心里也清楚，既然皇帝有心要查，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
朱浩从一开始就计划把陆松带去南方，并不是打算泄密，而是因为朱浩知道始终会有这一天，所以他赶到西山后，马上让陆松前来相见。
“朱先生。”
陆松见到朱浩，其实心里也有数。
皇帝下令彻查王府内鬼，先前还让他带人相助，陆松也知道正德时期的锦衣卫头目，甚至是调查兴王府的那群人，现在一个二个都没死，只是边缘化了，泄露是早晚的事情。
朱浩道：“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南方要打仗，想带你一起去，你可有兴趣？”
“卑职愿意为朱先生效命。”
陆松听到朱浩的话，知道朱浩是帮他，无论如何当初朱浩也是知情人，朋友一场，他陆松还是唐寅的朋友，就算现在唐寅已作古，以他所了解朱浩的为人，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朱浩叹道：“这会让你背井离乡，甚至远离妻儿。哦对了，陆炳已经早前一步去了南方。”
“卑职没什么。”陆松道。
“好！”
朱浩点头，“你去准备准备，这两天就动身，先去天津，再去南京。”
……
……
朱浩到西山，除了视察工作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去见常住西山的朱三。
朱三最近也曾写信给他，以朱浩看这小妮子的文风，颇有点看透红尘俗事的感觉，真就去当文艺女青年了，朱浩见朱三，其实是想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南方见识一下，或者是去海外发掘“宝藏”。
新修的道观内。
朱三接待朱浩。
“听说你在京城，也当了一个月道士？是想学我吗？”
朱三语气间没了先前的骄横跋扈。
放下公主的身份后，她看上去更像个正常的女孩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随着见识到更多世间事，朱三已不像孩童时期那样，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如果说男人的成长是靠事业的起起伏伏，那女孩子的成长多是靠婚姻观的不断修正和变化。
朱浩道：“我当道士，是想看看是否有机会研究一下天道，而我南下还有个目的，就是想找寻长生不老的仙草。”
“你……”
朱三皱了皱鼻子，又像以前那样对朱浩满是不屑地道，“就算你不想见我，也别糊弄我啊？”
朱浩笑道：“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吗？”
朱三坐在那儿闷闷不乐很久，最后还是抬头问道：“你是说真的，还是逗我玩？”
也是从小到大一起成长，二人之间太过熟悉，虽然从朱四当皇帝后，朱浩没法再跟以前那样与朱三当青梅竹马的朋友，但有些感情，却是自幼便培养起来的。
“陛下对此好像很有兴趣，甚至之前跟我提过，他想长生不老，从此以后大明就靠他自己的能力治理国家，甚至不用传位于储君……”
朱浩把朱四那点小心思告诉了他的姐姐。
朱三道：“当了皇帝，心都变了，他再不是小四，我觉得他现在都快魔障了。”
“你跟我走吗？”
朱浩问道。
朱三摇摇头：“我刚适应了这里，你就让我离开，我有些舍不得。不过母后跟我说，礼部似乎对我的婚事很关心，如果我继续留在西山，可能会被逼婚。”
“哦，找个人嫁了不好吗？”朱浩问道。
“哼！”
朱浩的话，遭来朱三的白眼。
朱浩道：“如果你要走的话，两天之后就起行，临行前你最好跟陛下知会一声，别让人以为是我把你拐跑了。”
朱三抿嘴一笑：“你连权位都不在意，难道会为了红颜做这种事？没人会相信的。”
朱三在西山当道姑都知道朱浩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对这一点朱浩怎么都没想到。
看起来，朱三心里还是记挂着他的。
“到了南方后，你不再是公主，而是我的药童，帮我寻找灵丹妙药，你要接受这种身份上的反差，我不希望到时候你还端着公主的架子。”朱浩提醒。
朱三轻哼一声：“什么郡主公主的，我都不在意，你非要提醒是吗？我就是想当个普通人，去山上采药，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是山上，是海外，你要有心理准备！”
……
……
朱浩在西山只停留两天，朱四让黄锦带着调查陆松的消息而来，本来朱四打算让张佐前来，但这差事，还是交给了东厂提督黄锦。
黄锦跟朱浩单独见面，门外候着骆安等人，此时陆松已经被叫到寓所外，大概只要朱浩没异议，黄锦就要押送陆松回京受审。
“……陆鹤林乃锦衣卫打入兴王府的密探，从其父开始，便将兴王府内消息传于外间，严重损害了王府利益。朱先生，虽然此事尚未盖棺定论，但已有人证物证，只需将陆某人审问一番，就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黄锦说此话时，相对小心，因为他觉得朱浩就算知道陆松的身份，多半还是会帮忙说情。
其实连黄锦都不觉得陆松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
朱浩道：“查到陆千户身上，我很遗憾，其实照理说，我也是锦衣卫安插在王府内的细作。”
“先生言笑了，您与他情况不同。”
黄锦苦笑了一下。
朱浩在兴王府当卧底，那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两代兴王知根知底，随后朱浩为王府做了那么多事情，早没人追究朱浩奸细的身份了。
朱浩叹道：“我没做危害王府之事，是因为我觉得，人终归要站在天理公道一边，就算很多时候职责所在，但我还是坚持本心。我想，就算陆千户牵扯其中，多半也是因为受命于朝廷。”
“这……”
黄锦沉默了一下，叹道，“咱家也明白。”
朱浩道：“陆千户在王府多年，兢兢业业做事，如果仅仅因为他锦衣卫密探的身份，而被追责，我认为很不公平，况且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如我带他到南方，让他戴罪立功。”
“先生，您还是要坚持己见？”
黄锦其实早就料到，朱浩不是个怕事的人。
这世上，除了皇帝外，也只有朱浩随便保谁了。
这点连他黄锦都不敢担当，要知道朱浩现在保的很可能是兴王府的叛徒，是皇帝眼中的敌人。
朱浩笑了笑道：“陛下不允许吗？”
“没有。”
黄锦回答得很直接，“陛下说，只要先生要把他带走，便可以。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只能带他回京城受审。”
“好，那我保下他了，我敢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危害朝廷之举，至于他的家眷，除了陆炳外，都会留在京城，陛下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陆松毕竟有家有室，除了妻子范氏外，还有儿子和女儿，最近几年还纳了一房小妾，给他生了个孩子。
而且范氏深得蒋太后信任，可以说陆松要没这件事，绝对会前途似锦，历史上陆松虽然没做到锦衣卫指挥使，但其实在锦衣卫中成为绝对关键的人物，并且皇帝把对陆家的信任持续到了他的长子陆炳身上。
陆炳历史上是有多牛逼，人所共知。
黄锦拱手道：“那先生是否写个条子，让咱家可以带回去交给陛下？”
“好。”
朱浩知道，既然是自己要力保的人，那就必须要有合理的保人手续，他要给皇帝一个承诺，把陆松带在身边，不让其继续危害兴王府……话说现在兴王府也没什么人可危害了，就连曾经锦衣卫中最敌视兴王府的人，现在恨不能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兴王府的人看看。
真是风水轮流转。
……
……
朱浩把条子写好，黄锦趁着天黑前，带着条子和属下乘坐火车回京城去了。
此时火车铁轨增加后，每天将会有二三十班火车来往于京城跟西山之间，而西山到居庸关的铁路基本已修筑完毕，估计在年中就能开通，而居庸关以西到宣府的铁路，也已经启动修筑。
勘探的事，现在已有一批成熟的工匠在做，尤其是研究地质。
最难的部分，还是在居庸关，涉及到翻山越岭，虽然部分地段可以挖掘隧道，但成本很高。
北方的工业化，随着西山的崛起，其实已经开始呈现大发展的迹象，但朱浩已没心思留在这里，征服海外，或许比直接完成工业化更让他有期待。
“先生……”
陆松从外边进来，看着朱浩，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朱浩笑道：“陆千户，你别多想了，当初不过是各为其主，我来西山其实你也该知道结果会怎样。去南方后，好好跟我做事，用自己的成绩，改变别人对你的偏见。”
陆松直接跪下来，对朱浩磕头：“卑职谢过朱先生的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好人缘，你没看到连黄公公他们对都你信任有加？锦衣卫上下谁不看好你？话又说回来，陛下不过是心中有根刺，等过一段时间，陛下调查清楚，发现你没对王府做出任何有害的事情，就会把这件事放下。起来，准备准备，与我动身南下！”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卖官鬻爵
乾清宫。
朱四正在拨弄一些小物件，完全没心思打理朝事，而一旁司礼监几名太监正在奋笔疾书，张佐不时起身过去用印，随后折返给朱四捎来几件相对重要的奏疏，让朱四批阅，但朱四基本都是一摆手，意思是你看着处置。
“对了，敬道走了吗？”
朱四终于玩够了，站起身，伸个了懒腰问道。
张佐道：“未走。”
“还在西山呢？陆松他保下来了，带去南方，让陆松给他干什么？一起去平海盗和倭寇吗？”
朱四想了想问道，语气平静。
张佐急忙道：“奴婢不知。”
朱四叹道：“敬道走之前，再让人给他送一些东西，再便是让他早点回来。你们也想轻省一些吧？”
朱四看着正在忙碌的一群太监，突然想到那些在思贤居的夜晚，有朱浩在，一个人就可以解决问题，而不像现在这样，一群人还要靠内阁的票拟才能把事完成，虽然从结果来看，朝堂的稳定没有改变，毕竟现在不是杨廷和当首辅那会儿。
但朱四还是觉得，有朱浩在，更好。
张佐道：“陛下或可挽留……”
“留不住的，他南下的心非常迫切，既然他要找长生不老药，就让他去，朕不阻拦！”朱四打了个哈欠，“朕乏了，先去睡觉，明早如果朕起不来，就跟大臣说朕身体抱恙，这每日朝会可真无趣！”
“是。”
张佐也很为难。
少了朱浩在旁督导，朱四当皇帝的心越发懈怠了，现在一点儿都不像是个明君，除了没有朱厚照那么胡闹，其他方面越来越像。
都是对朝事全无兴趣，只想着怎么找乐子。
……
……
不出意外，第二天早晨朱四没有上朝。
众大臣又被溜了一圈，现在他们基本习惯了，三次入宫来，或许有两次皇帝不会出现在朝堂上，尽管也有大臣上奏请求皇帝多眷顾朝事，但皇帝所给答复理由也很充分。
现在大明国泰民安，又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灾情，不涉及年底的审计和来年的预算等，如果什么事都要朕来处理，那还要你们这群大臣干嘛？
有了这种理由当挡箭牌，大臣们除了叹息没法做其他的，或许还有一丝窃喜……之前皇帝在朝事上收得太紧，任务一层层压下来，迫使每个人都连轴转，现在皇帝松懈朝事，让他们放松心神的同时，肩上的压力也泄去大半。
不过这种想法朝臣只能留在心里，嘴上还是要对皇帝怠政而发表一些感慨，这才能够体现出忠臣的样子。
“费阁老，陛下最近三日都没有上朝，这可不是个好苗头。”礼部尚书席书连追几步，凑近费宏和刘春，小声询问首辅的意见。
费宏侧头打量席书，大概在说，你是议礼派中人，跟皇帝走得近，你觉得皇帝最近做得不合适，为何不亲自去上奏劝谏，而来跟我说？
刘春见费宏不想搭理席书，主动接茬：“不如联名上奏，请陛下勤于政务，每日上朝？话说春祭就要开始了，是否也该上疏请示一下，尤其是礼部需要提前筹谋，看看陛下是否会躬身前往？”
席书道：“刘阁老，听说最近西北一直都在出乱子，有些事好像是被地方压住了，此事一直都未得到朝廷重视。”
此时大同尚未发生兵变，但苗头已经有了，小的逃兵、逃役事件屡有发生，且西北地方盗寇数量明显增多，而鞑靼人也几次犯境，虽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但也让西北风声鹤唳。
刘春道：“臧凤不都已出发去西北了吗？不要担心这种事。”
费宏终于忍不住开口：“礼部尚书就管好礼部的事，不宜干涉兵部或与军事相关事宜，不妨去问问他人。”
说话间，费宏特意往身后不远处的杨一清身上瞥了一眼。
相比于他这里只有席书唠叨，杨一清跟前围拢的人可就多了，俨然杨一清才是能为朝臣做主的人，六部大臣跟杨一清的来往似也没了顾忌，连御史言官也都在往杨一清身边靠拢。
席书也不由回头看了看，大概能感觉到费宏正经历的危机，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
……
户部。
黄瓒刚回来，张佐就从宫里来见，商议重修太清观之事。
其实就是皇帝伸手跟户部要钱，眼下已不同于杨廷和掌舵时，那时的皇帝要花什么银子，总是皇帝自己想办法，靠朱浩去筹集，但现在朱四觉得，天下都是朕的，凭什么花银子要动用自己的荷包？
户部尚书还是朕的人，当然是予取予求。
“陛下为何要修太清观？不是说，那位朱尚书已经去南京了吗？”
黄瓒很意外。
他最近唯一听说过太清观这个地方，就是朱浩曾在里边当了近一个月的道士，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太清观能跟皇宫甚至是皇帝产生什么联系。
张佐笑道：“陛下有意征募天下道士，尤其是那些道法高深，能测天相，还能洞察未来，最好是会炼制丹药的天师。这些人若入京，总需要有地方安置，太清观乃城南大观，人杰地灵，修整一番用来安置他们再合适不过。”
黄瓒虽然一向擅长逢迎，但他毕竟是做实事的，但凡精于过日子的户部掌舵人，都会觉得皇帝给出的理由太过扯淡。
“道士？只怕没什么能耐……”
黄瓒差点就想说，那些道士都是招摇撞骗的神棍，谁信谁傻逼。
张佐道：“黄部堂，咱家不是来跟您商讨这件事是否可行，而是告之陛下的口谕，就算有人持反对意见，你也要丝毫不差地执行，不是吗？”
“这……”
黄瓒无言以对。
“咱家只想问黄部堂，重修太清观的话，户部能拿出五万两银子吗？”张佐直接说出了数字。
这可把黄瓒吓了一大跳。
什么道观，要动用五万两银子修缮？
为啥不直接去抢？
五万两都能修好几座宫殿了，朝廷难道在修缮道观前，不去核算下成本吗？
但就在他要提出意见时，突见张佐神色不对，立即明白过来……重修太清观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银子，皇帝只是找个借口从户部调拨钱粮，或是用在别的什么地方，甚至有可能被张佐等具体经手人克扣下来挪作私用。
“五万两，太多了。”
黄瓒直言不讳，“年初调宣府帑币也不过才十二万两，这还是近几年最多的一次。如果要加上往三边等处调拨，钱粮总数都不会超过三十万两白银，朝廷上下如今都在节衣缩食，各家王府禄米已有半年没发了。”
黄瓒表明了现在朝廷府库面临的困难。
如今朝廷在开源方面进展并不顺利，朝廷还要修铁路、造火车，还要造船……虽然那些开支的大头都是朱浩筹措，但皇帝在执掌朝政后，已多番跟朝廷要银子，名义就是修铁路，但其实那些银子被皇宫调走后，干什么用了没人知道。
近来皇宫采办的东西非常多，还有个大头的开支，就是在安陆州重修兴王府，蒋轮回安陆已有近半年时间，最近一直留在那边大兴土木。
张佐脸上有些不悦：“白银五万两都嫌多？陛下还没说要八万两、十万两！黄部堂，你可是有能耐的人，若是这点银子都弄不出来，陛下会很失望，你看……是否想办法给解决一下？十天之内，可以吧？”
黄瓒琢磨了一下，皇帝这是跟我私人要银子？
莫非是让我买官？
张佐道：“听说黄部堂一直想晋升为吏部尚书，你看……”
黄瓒本来还不是很明白，听了这话再愚钝也清楚了，皇帝就是让他掏腰包，这样才会给他吏部尚书的职位，让他可以风光一把。
为了给杨一清腾位置，石珤从内阁退下来当吏部尚书，朝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其干不长久，也都在想下一任吏部尚书是谁，黄瓒先前争取过，但活动时没花什么银子，主要是走杨一清的关系。
大概正因为如此，惹恼了皇帝，皇帝现在要给他出难题。
黄瓒道：“朝廷可以调拨三万两……另外……可以从其它地方，找补两万两出来……”
张佐笑道：“银子挤一挤总是有的，如果涉及吏部尚书官位的话，五万两就有点少了，怎么也要六万两，你说呢？”
还带加码的？
黄瓒想了想，如果让自己出六万两银子的话，必然拿不出来，现在苏熙贵能给他提供多少银子他心里没数，但如果是出三万两的话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不用苏熙贵出手，他自己就能拿出来。
“在下愿意试试。”黄瓒道。
“那好，就十天，六万两白银，要成色好的官银，有三万两名义上是用来修太清观，剩下的三万两你不用在朝堂报，咱家会派内府的人跟你接洽，如果你有何疑虑，直接跟东厂的黄锦黄公公提。”
张佐的意思，咱这算“私下交易”。
不让朝臣知道，不然朝臣会怀疑你黄瓒从个人腰包掏出三万两银子的用意。
“是。”
黄瓒心里庆幸不已。
好歹自己有机会当吏部尚书了，就是不知道这事是否靠谱。
皇帝这是在公开卖官鬻爵吗？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潜在的危机
张佐将黄瓒的意思传达给朱四时，朱四脸上浮现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些当官的一个二个富得流油，尤其是黄公献，他在地方上苦心经营多年，还有个会做生意的小舅子，多少银子他弄不来？”
朱四一点都没为自己卖官鬻爵的行为后悔，反而觉得这是通过自己的头脑赚来的银子，殊为难得。
张佐道：“陛下，若是被朝臣知晓，会不会……不妥？”
以张佐的意见，咱正常提拔就行，让户部调拨银子也没任何问题，但现在这么明码标价，这要是首开历史先河，引发文官的群体反弹？
就算昔日朱厚照再胡闹，好像也没拿大明的官爵来卖钱吧？
朱四冷冷道：“只有朕从敬道赚取的银子往府库里填才妥当？朕想从府库往内府拿一些，就怕被人知晓？那些大臣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大明到底是谁的大明？”
“这……”
张佐明白过来，现在的小皇帝，已不是登基之初处处透着小心谨慎的模样。
此时嘉靖帝非但大权独揽，还想从各方面寻找资源为自己的需求买单，朝中人事和军政安排，朱四想全都按照他的方式方法推进。
张佐心里不由琢磨开了，难怪那位朱先生，明明正处在事业的高峰期，却选择激流勇退，感情是他看出来了，如果不离开京城这个权力漩涡的话，他一再上疏劝谏，跟陛下间的矛盾将与日俱增。
可他离开京城，又能去哪儿？
寻找长生不老的仙药，始终只是个借口，能维持多久？
……
……
朱浩已从西山出发，前往天津港。
这次他没有乘坐火车先回京城再坐船，而是直接以车驾南行，陆松带了五十名锦衣卫沿途护送协同。
朱浩有意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皇帝知晓，以让朱四觉得，无论他走到哪儿，都在其掌握中，如同孙猴子逃脱不了如来佛的手掌。
“先生，这么走的话，估计要七八日才能到天津，而且还得日夜兼程。”出了西山，陆逊心情仍旧很沉重。
不过他对过往做的事倒也坦然，并不是那种喜欢逃避的人。
朱浩坐在马车上，优哉游哉，神色略有些恍惚，似在想心事。
听到陆松的话，他也不回答，只是随意瞥了瞥窗外山林的景色。
而在朱浩的马车后面，朱三乘坐的马车紧紧追随，本来朱浩不打算让她同行，但朱三说，只跟朱浩走两天，后面她便直接动身南下，朱浩便由着她了。
当晚歇宿。
一行人住进了驿馆。
当驿馆的人得知是当朝翰林学士、南京工部尚书朱浩入住驿馆，立即拿出所有的热情，招待得殷勤而又全面，锦衣卫多半都歇宿在客栈外，而朱浩则在最好的那间客房里看京城来信，是朱四写给他的。
朱四从黄瓒那儿敲诈了六万两银子，分别是户部出三万两，黄瓒自己出三万两。
随后朱四耀武扬威一般，告诉朱浩他的生意经。
朱浩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要气自己，还是纯粹为了显摆，但以朱浩所知，这小子虽然糊涂，但也该知道卖官鬻爵对其皇位的稳固没什么好处，身为帝王，搞这些事情，最怕的还是被外人知晓，但朱四好像并没有对他避讳的意思。
“先生，这里还有浙江来信。”
说话间，陆松进到房间，又给朱浩送来一封信。
是陆完写来的，除了总结东南几场海战得失外，同时对接下来剿灭闽粤地方海盗和倭寇做一番展望。
朱浩道：“这位陆尚书，应该还不知道如今朝廷的情况，他直接负责的人乃当今陛下，而不是我。这么写信给我，但凡被外人知晓，免不了又是一番参劾。”
陆松坐下来道：“应该是陆中丞感觉到，东南剿匪之战全靠先生撑着，先生此番南下，名义上是工部尚书，但其实是冲着彻底剿灭盗寇去的吧？”
“非也非也。”
朱浩连连摇头，仍旧拿出之前的说辞，“我是去寻找长生不老药，这下误会大了！”
陆松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朱浩随即拿起笔，当场写了一封回信，然后交到陆松的手里。
“呈递给陛下，告诉他我南下途中的情况，到南方后，我会出海一段时间，这也算是请示吧，如果陛下不同意，那我就……不去了。”
朱浩的话让陆松多少有些意外。
皇帝反对你就不去？
那你的计划制定得很草率啊，不知你到底图的是什么？
不过陆松还是按照朱浩的吩咐，将信函密封好后，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毕竟也没多远，也就百十里路，普通传驿，一晚上就能到。
……
……
早朝尚未开始。
当天朱四整理好衣服，准备前去跟大臣扯皮。
他其实无心参加朝会，但隔个几天终归还是要去一次，以体现出他对朝堂的绝对掌控。
没等朱四抵达奉天殿，半道上黄锦呈送来一封书函，一问才知道是朱浩前往天津的途中写的。
“他也真是的，这是要把朕的皇姐拐跑吗？”
朱四看完信，着重点并不在朱浩所说的出海之事上，而是朱三居然跟随朱浩南下了。
黄锦和张佐等人不敢随便发表意见。
当初为了朱浩，朱三居然玩起了私奔那一套，其后便守着道观不想嫁人。
现在朱三只是名义上跟着朱浩去南方寻找仙草，好像没什么不妥。
反正一个出家的道姑，跟一个出嫁的长公主应该不一样，没法完全把一个道姑限制在某一地吧？
黄锦道：“陛下，朱先生信上好像还说过，他要出海。”
“是，朕早就知道。”
朱四道，“他不出海，怎么完成寻找长生不死仙药的使命？不过朕怕他跟徐福一样，带着船队出去后，这辈子就回不来了！”
“这……不至于吧。”
张佐惊讶地回了一句。
说朱浩带着船队出去回不来？
他能去哪儿？
难道放着大明的家人不管不顾？
怎么陛下的心思，这般跳跃，比我们夸张多了？
朱四道：“不要用常理去揣度敬道，他做事不拘小节，之所以坚持要出海，他说海外有大片未开发的土地，还说这些应该归到我大明疆土内，他的野心很大。幸好外面都是一些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资源固然很重要，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值得眷恋的东西。他应该会回来的。”
皇帝这种自问自答的方式，让张佐和黄锦等人多少有些不适应。
但他们也明白，皇帝这种矛盾的心理只体现在跟朱浩的相处中，这对君臣既是朋友，某种意义上又像是敌人，既互相依赖，彼此又像在竞争。
……
……
朱浩抵达天津港时，已近五月。
本来朱浩打算去永平府的铁矿场看看，但时间不允许。
他只是让永平府那边调了一批工匠过来，约莫两三百人的样子，特别说明要将这批熟练工匠迁到江浙地区。
这些工匠本是北方人，还是匠户，全靠朱浩的关系，把他们从匠户变成普通人，从此之后他们的子女在科举和税赋方面不再受匠户的限制，也不必再承担沉重的徭役。
这次这些工匠将先跟随朱浩到南方，家人会在后续迁徙过去，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是受朱浩个人雇佣而举家南下。
朱浩抵达天津，发现这三个月时间里，船厂先前刚造出龙骨的四条大船已经造好了，剩下的船只还在继续修造中，而随着年后朝廷对船厂的输血增加，其实船厂的人手数量也有增长，造船速度在加快。
但朱浩知道，这种景象只是昙花一现。
随着后续皇帝抽调经费用以修造安陆州的兴王府，给他老爹朱祐杬修陵寝，还有在京城修道观，重修皇宫内宫殿……
总之这位嘉靖帝会迎来一次大手大脚花钱的时段，到时他朱浩人在南方，皇帝肯定把能停的工程都给停下来。
朱浩如果还想继续造船，必须要自行筹措经费。
朱浩抵达船厂当天，早几日抵达的苏熙贵急忙前来拜见，苏熙贵刚从姐夫黄瓒那儿得知，皇帝从黄瓒手里公然索要银子，一次性要走三万两。
“……小当家，鄙人没太看懂，陛下此举是何意？”
苏熙贵也觉得，现在皇帝的行事方式有些危险。
先前黄瓒活动了半天，升吏部尚书不得，皇帝借此机会跟黄瓒讨要六万两银子，且有三万是出自黄瓒个人腰包，这不摆明是拿他姐夫当肥羊宰？
宰人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苏熙贵感觉到巨大的危机，因为皇帝从黄瓒那儿榨不出太多油水的话，一定会把手伸向他。
他苏熙贵全靠黄瓒和朱浩的庇护，才能在这年头，以商贾的身份赚取一份几乎富可敌国的家业。
可说到底，他仍旧只是商贾，如果天下之间最有权势的皇帝要宰他，他有多少家产都要乖乖献出来。
皇帝缺钱，随时可能对他下手。
朱浩道：“我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黄尚书若因此而升吏部尚书，不正好满足他的心愿？”
苏熙贵连连摇头：“如果是以如此方式迁吏部尚书，只怕不会长久。而且……”
“你是担心，陛下拿了银子不办事？”
朱浩笑着问道。
苏熙贵继续摇头，脸色惨白，似乎预感到大难临头，声音有些颤抖：“鄙人……是怕，陛下胃口会……越来越大。”
朱浩点了点头：“那你是该想好退路，我这边要造船，到江浙后，准备时间应该还有半年左右，不知你意下如何？”
苏熙贵急忙道：“需要多少银子，鄙人自当供给小当家。”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征服
苏熙贵不蠢，他听懂了朱浩的暗示，知道要为自己留条后路了。
黄瓒那边想借助他的财力来完成一些事，而皇帝盯上了黄瓒，等于是间接盯上了他，而商贾一旦被皇帝盯上……这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了，只有被掠夺的份儿，昔日沈万三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皇帝此举让苏熙贵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被枪口瞄准的那只出头鸟。
造大海船，本来苏熙贵就支持。
主要苏熙贵早就有投资外贸生意，更认定朱浩可以从海外搞回来能改变大明的东西，这是一次商业投资。
但随着形势变化，现在的苏熙贵等于是对自己的命运进行投资，万一皇帝想要让他把钱财悉数吐出来，那他只能撂挑子走人，反正他觉得朱浩会给他安排个可以生存的地方。
苏熙贵在简单筹措后，给朱浩拿来十万两银子的银票。
自家的东西，苏熙贵再熟悉不过，当然他也不会把银号里的钱财统统据为己有，他作为徽商领袖，一直都秉承着诚信的原则，否则生意绝做不到这么大。
“这些钱……您看够了吗？”
苏熙贵把银子拿来时，朱浩正在研究从佛郎机人那儿搞来的航海图志。
随后朱浩把手里的图志放下，而苏熙贵的眼睛却不离开那张图了，对他来说，那就是他的后路。
朱浩瞥了眼银票面额，摇头道：“你完全没必要贡献这么多，连陛下跟黄部堂讨要钱财资助，也不过才三万两。”
以朱浩的意思，你把这十万两银子给黄瓒，估计黄瓒能换个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何必给我呢？
“还是给您，鄙人心中才踏实些。”
苏熙贵轻轻叹息。
虽然他是黄瓒的小舅子，但从境界以及修养来说，黄瓒跟朱浩完全没法比，苏熙贵何等精明，难道看不出来黄瓒的着眼点，始终是朝堂那一亩三分地？
皇帝真要盘剥他苏熙贵，黄瓒非但不会出头相助，还可能落井下石，因为从黄瓒的角度出发，你苏熙贵有今天，全靠我黄某人一手栽培，你把银子拿出来又怎样？
而朱浩就不一样了。
朱浩还是个孩童时，苏熙贵就看出来了，跟朱浩做生意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担心会被人坑掉银子。
“不用这么多，而且现在原材料充足，造船未必需要用到银子。”
朱浩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的家眷，最好从京师、扬州等地，转移到浙江各个海港，你应该明白是为何吧？”
“明白，明白。”
苏熙贵知道，这是要确保他和家人随时能跑路成功。
跑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跑，而且带上一家老小，除了儿孙外，还有他的那些戏班子、小妾、家仆等等，反正就是换个地方过相同的生活。
但他不知道朱浩会跟他一起跑。
因为他觉得，朱浩现在完全没必要冒险做这种事，朱浩深得皇帝信任，只要回到京城，入阁当阁老都没有任何问题，何必非要离开大明呢？
“你多久能调度完毕？”朱浩问道。
苏熙贵怔了一下，听这意思，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自己不会被坑了吧？
随即他打消了这念头，笑道：“一个月内就能办妥。这两年连银号的生意重心都放在了南京，不是说江南更为富庶，其实京师的财富一点儿都不少，只能说……京师遍地权贵，生意不好做。”
朱浩笑着点点头。
京城做生意最大的问题就是王公贵胄、达官显贵太多，随时有可能会找麻烦。
其实南京也没好到哪儿去，可毕竟苏熙贵有黄瓒和朱浩作为靠山，他自己就是权贵的白手套，再加上有传言说银号真正的东家是皇帝，所以江南这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权贵才迟迟不敢出手。
“好，你尽快吧，就怕有人对你下手的时候，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准备！”
……
……
光是黄瓒被皇帝盘剥这件事，苏熙贵就心生恐惧，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这两年，苏熙贵一直都在把生意往南转移，他的危机意识很强，先前就知道黄瓒日暮西山，一心投靠朱浩，后来发现朱浩事业的重心不是安心在朝中当官，便觉得，需要把生意放在南方去。
先前的考虑，并不是为了跑路，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触怒皇帝，有什么地方能容身？
他的目的是远离京城官场，躲开皇帝和京城的权贵，尽量让自己变成透明人。
但随着他办银号，跟朝廷的利益绑定愈发加深，他也知道自己慢慢成为了众矢之的，如果皇帝非要找商贾开刀，那他苏熙贵必定是首当其冲的一个，谁让皇帝知道你苏某人有钱呢？
苏熙贵只需要安排手下人去传话和办事便可，他自己则留在天津船厂，跟朱浩准备四艘新式战舰的出海仪式。
这四条船配备的官兵很少，船上基本都是工匠和一些特殊的“人才”，这些人平常不是进行行军打仗等训练，就是练习怎么使用火铳和火炮，再加上他们中本来有部分人靠出海打渔为生，使得他们在船上如履平地，并不会晕船。
朱浩招募的目的，是让他们成为合格的水兵。
水兵不一定需要身材多么壮硕，打仗的时候多勇猛，也不用担心他们当逃兵。
因为打海战，人在船上……连跑都没地方跑，基本也不需要近身肉搏，如果真要打到那份儿上，配备了新式火铳和火炮的船只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这些人看起来老弱病残什么样的人都有，甚至苏溪贵看了都连连摇头，但朱浩却知道，这是一群“精兵”，最大的特点就是……给他们一条船，配备上足够的武器，就算是这年头最牛逼的佛郎机海盗来了，都要靠边站。
下一步，朱浩就是打算去跟闽粤沿海的佛郎机人过过招。
“小当家的，您到底有啥目的？看这船上，非但有男的，还有女的，老少都有，话说以前都讲，船上不能有女人，您这是……”
苏熙贵觉得，朱浩简直颠覆了历朝历代海战或者说是水上作战的传统。
指望这么一群人，到底是在船上瞎闹腾，还是真要拉出去打仗？
还是说，朱浩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准备转移一批人，到海外生活？
“有些事，真的很难跟苏东主你解释，咱到船上去亲眼见识一下。”朱浩笑着打招呼，“走吧，上船看看！”
朱浩带苏熙贵上了船。
苏熙贵在远处看船只，没有直观的印象，觉得那船不过如此。
等上了甲板，甚至是进入到船舱后，他才察觉出不一样的地方。
“这些……都是钢铁？”
苏熙贵很意外。
这些船只明明看上去都是木头壳子，但防御力惊人，而且空间也非常大，虽然有风帆装置，但主要却是靠蒸汽机的轮机带动涡轮来前进，这让船只在逆风的情况下也能行进，如果顺风扬帆的话，速度更快。
船只的驾驶也不再完全仰仗于风帆的转舵等，轮机的加持让这种船只有了机械化的影子。
“三层甲板，船舱可供一千人歇宿，如果是两班轮值的话，同时可承载两千人。这还只是初等战舰的规模，以后还会加大海船的排水量。”朱浩道。
苏熙贵笑道：“这么大的船只，就怕贼寇用小船火攻什么的……”
“是有这层顾虑！”
朱浩笑着道：“这就要看舰队的配备了，一条这样的大船，会有十几条小几号的船只跟随，加上火炮以及火铳，足以应付大部分小舰，本身船只蒙上铁皮后也可以做到防火。不过这些都是后续需要改进的地方。”
在海战中，不是说船只越大就越有优势，有时候大反而是劣势。
因为小的船只更为灵活，打仗的时候他们能用到的战术更多，而以往打水战一项关键战术就是“火攻”，最近的一次大规模水战——鄱阳湖战役，朱四的老祖宗朱元璋就是靠轻舟火攻赢得胜利。
但如果是在海上，因为作战区域广阔，要用火攻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这都是朱浩考虑的事项，所以在制造大船的同时，朱浩也没有放松对小船的制造。
……
……
五月初九，朱浩乘船南下。
与此同时，陆松作为朱浩身边的锦衣卫头目，负责跟朝廷联络等事宜，陆松带来了朱四给朱浩下发的一份“圣旨”。
“……陛下希望朱先生在南方早日有所斩获，半年内回朝。”
陆松作为传达旨意的人，其实就是跟朱浩打招呼。
这京城……
陆松自己都不敢回去。
如果没有朱浩的庇护，回去后指不定会遭遇怎样的黑手，虽然现在家眷都留在京城，但至少他自己和陆炳二人脱离在外，以后很可能就要跟着朱浩混了。
“好，尽量吧。”
朱浩决定出海，并未给自己定下归期。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带着船队，亲自到新大陆去看看，虽然现在新大陆已经有了外来者，但以他麾下舰队的实力，在新大陆占据一块地盘，发展重工业，完成对新大陆的占领，一点问题都没有。
现在欧洲中世纪末期的殖民者，并没有很厉害的武器，朱浩自问他手上的武器比那些人先进一大截。
更加重要的是，他掌握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可以不断进行改进，而且他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了殖民。
他要把新大陆的土著，发展成为他统治下的子民，进而训练出强大的军队，完成对整个新大陆的控制……甚至征服世界！
梦想有点大。
连朱浩都觉得，自己应该收拾一下心情，不能太过急躁。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比奸，你还忠了一点
京城，皇宫。
朝议。
奉天殿内，君臣齐聚一堂，下面兵部尚书金献民还在陈述来自西北边关的战报，对着奏疏一连读了将近半个时辰，在场的大臣有能听进去的，但更多人却昏昏沉沉，纷纷打起了瞌睡。
西北军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没有太过直观的概念，反正知道大明在西北就是采取守势，鞑靼人没事就来袭扰，抢一番就走。
就算偶尔哪年发生一两场相对大一点的战事，双方的死伤人数都在二十人以下……
因为双方交战的目的性很强，一个就是强盗，寇边就是来抢掠财货的，而另一方则要把强盗赶走，至于守家的一方最终损失点东西，好像官将也不是很在意，只要能把强盗赶跑就行。
跟鞑靼人拼命，并不是西北文臣武将的第一选择。
金献民还在那儿全情投入，已然将奏疏的大部分说完，现场突然鼓噪起来。
金献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等他继续讲述的时候，发现大臣们的声音已经完全压过他了，这才茫然地抬起头来，发现皇帝已不在龙椅上，连同御座周围那些太监也不知去了何处。
费宏走过来，拍拍金献民的肩膀，意思是你辛苦了，讲得很好，但我给你零分。
“陛下……”
金献民以为自己没听到皇帝宣布退朝的话，以至于才闹到这般田地，但等周围的人报以遗憾的神色，他才明白，皇帝实在不爱听这些长篇大论，干脆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只有金献民在那儿傻愣愣继续说个不停，连皇帝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意。
……
……
大臣们出了奉天殿，武勋那边还好，基本没什么意见，但文官这边有点忍不了。
尤其是御史言官。
大礼议等事上，我们没发言权也就算了，现在皇帝连早朝都是招呼不打就离开，如果这事我们都不加理会，那我们还算是忠臣吗？
一群人义愤填膺，纷纷嚷嚷着要联名上奏，找皇帝理论。
内阁四人回到值房。
刘春蹙眉道：“看来陛下对于早朝开始懈怠起来了，这朝堂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年前。”
这话颇有点大不敬的意思，是拿当今皇帝跟前面的正德皇帝相比，而皇帝不上朝或者是懈怠朝政，那都是可以被往昏君里面归类的。
费宏没说什么，反倒是刚入阁的杨一清也一点表示都没有，这让刘春和贾咏多少有些意外。
贾咏问道：“几位，是否应该上疏规劝一下陛下？翻过年后，陛下便经常辍朝，有时连理由都不给，说是躬体抱恙，但听说宫里边连太医都没请，陛下分明是无心朝事。”
费宏无奈地反问：“劝了，又有何意义？”
贾咏一阵无语。
你这个首辅，纵容皇帝荒驰朝事，居然问我说劝了有什么用？没用难道我们就不劝谏了？难道不怕皇帝一步步把大明带到沟里？
刘春叹道：“至少现在隔三差五的陛下还出现在朝堂上，就怕未来……不好说啊……”
言语间，他还特意往杨一清身上看了看，他十分想知道杨一清心里是怎么想的，毕竟杨一清在内阁四人中，看起来地位最低，但其实在朝中的声望却是最高的。
如果杨一清想在内阁有所表现，这难道不是个契机？
但显然杨一清自己并没有把这当成机会。
费宏摇头道：“要劝服陛下，非要有合适的人出面才可……你们认为现在朝中有什么人可担当此重任吗？”
劝说皇帝勤于政务，光靠大臣劝说没用，眼下这些大臣亲眼见识过这个小皇帝的固执，简直就是头倔驴，认准的事情从来不妥协。
如果说以前还有朱浩当其刹车片，在皇帝头脑发热的时候，偶尔还能把他拉住，但现在朱浩都离开了京城，似乎真就没人能对皇帝形成制约。
“张秉用，你们觉得如何？”刘春提出个意见。
张璁！
朱浩走了，现在皇帝身边最为依赖之人，怎么看都是张璁，毕竟张璁是议礼派核心大员，在议礼派官员中的声望甚至比朱浩还要高，而且张璁重新回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看起来也是充当朱浩的替代者。
朱浩以前承担的事，现在总需要有个人去干，你这个替代者不去谁去？
费宏摇摇头，没表态，但显然不觉得有什么用。
刘春作为次辅，在首辅没有发表意见的情况下，他的话就是内阁集体意志的体现，当即道：“那回头我去见见张秉用，看看他是否愿意出面。大明这才安稳几年，可不能跟前朝时一样。”
说话时又往杨一清身上瞄。
大概刘春非常希望这时候杨一清能挺身而出，说出个诸如“我去”之类的豪言壮语，但从始至终杨一清都好像看戏一样，默不作声。
……
……
刘春去找张璁时，顺带连桂萼也一起见了。
反正同处翰林院，二人也都是翰林学士，刘春在翰林院多年，对这里无比熟悉，正好回来看看老朋友。
张璁算是给足了刘春面子，既然刘春说了，你张秉用应该承担起朱浩离朝后的责任，张璁觉得自己是该表现一下，然后跟桂萼一起写了份劝说皇帝要勤于政务的奏疏，当天便呈递上去。
然后……
便石沉大海。
皇帝现在连朱浩的面子都未必肯给，你张璁和桂萼算什么东西？敢拿你们的标准来要求朕？
张佐跟朱四提及这件事时，朱四差点儿又想把张璁给贬出京师，不过这次他没有冲动行事，就在于他觉得张璁的举动还没到不可原谅的地步，虽然怎么看张璁都好像站在文官的立场上教训自己。
“这人心里可真没点数。”
朱四奚落道，“朕赏识和提拔他，他却总想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朕，他真以为是朝中大臣认可他才坐到现在的位子上？”
朱四脸上满是不屑。
或者说，朱四眼里根本容不下那些大臣，他会觉得，大臣们必须要围着他转才行，少了他这个主心骨，大明就完了。
自负到这种程度，跟他的性格有关，也跟他少年丧父，以及被杨廷和压了两年有关。
张佐道：“陛下，或许张学士未有激进劝谏之意呢？”
“就这还不明显吗？”
朱四冷冷道，“你能说他这是为朕好？朕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听他的话？最近翰林院有什么活，全都取消，让他也紧张紧张……诰敕之事也先放一边，或者找别人来做，接下来朕就不上朝了！”
朱四要给张璁一个惨痛的教训，也不是说将其贬官外放，而是对其加以冷落。
让张璁认清楚立场，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地跟朕站在一边，朕想干什么，你就要顺着朕的意思行事，最好朕胡作非为，你一边拍掌叫好的同时，还要鼓励那些文臣一起叫好，给朕的胡作非为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这厮不会做人呐！”
朱四起身，往内殿去了，空气中冷冷地又留下一句。
张佐摇头苦笑，却只能目送皇帝离开。
……
……
张璁上奏，一点结果都没有，随后几天皇帝更是连朝会都不召开，翰林院也被皇帝冷落，本来目前翰林院就只有张璁和桂萼两个翰林学士留守，他们没事情可做，就等于说翰林院成为了皇帝眼中可有可无的衙门。
本来翰林院只是修书的地方，是否被皇帝眷顾没什么大不了，但张璁的野心很大，觉得只要是自己在，翰林院就应该成为朝堂最受瞩目的地方。
眼下的局面让他接受不了。
所以他还是选择去跟内相张佐沟通一下，虽然他也知道，作为翰林学士随便见内官，很容易遭人诟病，但他不得不如此。
“……张学士，有些事咱家不好对你讲，你自己掂量吧。”
张璁趁着张佐去礼部的时候，特地前去堵门，而席书从中穿针引线，让张璁跟张佐有单独会面的机会。
“张公公，在下愚钝，望您老能指点一二。”
张璁诚恳地道。
张佐笑着摇摇头：“具体为何，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张璁道：“可是因为在下上奏劝说陛下勤于朝事？其实……这不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情？”
“呵呵。”
张佐皮笑肉不笑，依然不作解释。
张璁更进一步问道：“若是那位朱学士在朝的话，他也会这么做吧？”
“是啊。”
张佐这下不客气了，大方地点头承认，“朱学士一定会规劝，但他出面的话陛下能听进去，而旁人……陛下就是听不进去。难道你不知道吗？”
张佐其实也有点恼火。
你张璁总想把自己跟朱浩比，请问是谁给你的勇气？
先不论皇帝跟朱浩间一起长大的友谊，单就说做事的能力，你怎么去跟那个帮皇帝过去几年与朝臣斗法，并最终帮皇帝取胜的功臣相比？
真是没有朱敬道的命，却有朱敬道的野心。
认不清现状。
张璁道：“如果这是朱学士劝说的，陛下会听？”
“不一样的。”
张佐无奈地道，“张学士，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便可，旁的事你还是少插手，不是陛下不信任你，而是……你做事的方式方法不对。想朱先生在朝时，你何时见过他有激烈劝谏的时候？就算是左顺门事件时，你见过他为那些文臣说话？”
“这……”
张璁忽然瞪大眼，一时间恍然大悟。
朱浩这小子，打着清正的旗号，表现出与世无争的模样，其实他才是大明最大的奸臣。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争权夺利
朱浩乘船自天津港南下。
北方沿海基本没有海盗和倭寇的困扰，船队航行途中一片风平浪静。
嘉靖初年北方商贾做海外贸易的很少，而江南相对富庶，距离贸易中枢南洋更近，有着方便快捷的海外贸易渠道，加之江南沿海海岛众多，非常适合海盗和倭寇生存，所以剿灭匪寇的主战场只能是江南。
与此同时。
连接西北各地的铁路继续修造，而其中最难的莫过于开凿隧道和架设桥梁，而涉及居庸关的部分则是重中之重，不过在朱浩走之前，很多技术上的难题已经攻克。
整个铁路网的修筑会持续一年左右，届时宣府将与京城紧密的连接起来，各路修路人马都在赶工期。
恰在此时，西北鞑靼人活动突然变得频繁起来，再一次于延绥等处发起袭扰，三边多处关隘戒严，而履职西北的臧凤刚到任，一切还没准备好，就被鞑靼人按在地上摩擦。
五月里，西北战报接连送往京城，大臣们为了边事有点焦头烂额，而皇帝却躲在皇宫里安心“修道”。
不知是不是宿命，朱四最近喜欢上了“冥想”这种看起来轻松，似又能养生的事情，对于朝事有点漠不关心。
由于事情不能放到朝会上解决，最忙碌的就要数内阁几名大学士了，而首辅费宏很头疼，因为他对西北边事不太了解，这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如此一来他即便再想限制杨一清，也给了深谙军政的杨一清发挥的空间。
张佐屡屡来内阁值房问询西北战况，每次都需要靠杨一清出面才能准确地分析出敌情并给出应对方案，杨一清的重要性慢慢凸显。
……
……
这天结束了一天的公务，杨一清留守内阁值夜，这是西北战时的标配，必须要有阁臣留守轮值。
因为杨一清在军事上的见地比其他几个人都高，以至于最近都是他值夜。
费宏和刘春二人出了文渊阁。
费宏面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最近他身体抱恙，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看上去有些虚弱，刘春连忙上前搀扶，随后小心问询几句。
“我还好。”
费宏打量刘春。
论年岁，刘春比费宏还要年长九岁，甚至之前还死过一次，只是恰好被朱浩救了回来，费宏看不懂，为何现在刘春看上去比他更有活力？
难道说因为不是首辅，所以不用背负太大的压力？
刘春道：“王德华被朝廷重新启用，陛下虽然委以参谋军机的重任，却没有把他放到实权位子上，面对如今西北乱局，我等是不是应当跟陛下提一提？”
有些话，刘春不好在朝堂上或者是内阁里当众说出来。
因为王琼被定罪，始终是嘉靖登基后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是当今天子把王琼给硬按下去的，无论当时是不是杨廷和掌权，也无论是否杨廷和逼迫皇帝这么做的，至少目前的皇帝彻底推翻自己以前的决定，有点说不过去。
陆完能被重新启用，除了朱浩的推荐外，更多是因为陆完是在朱厚照在位时下的狱。
虽然定罪的过程中，朱厚照死了，可毕竟新皇登基时陆完已是罪人。
而朱四登基时，王琼可是吏部尚书。
费宏摇摇头：“你的意思，是让我推荐王德华，以此来跟杨应宁形成制衡，是吗？”
刘春尽管说得有点隐晦，但费宏一听就明白过来，而且也没有避讳这个话题。
“呵呵，你觉得呢？”
刘春就是这意思。
虽然看起来王琼跟杨一清属于同一派系，但毕竟两人曾都是朝堂上顶梁柱般的人物，谁听从谁的指挥？
杨一清入朝后，不是也没替王琼说话？
这其中微妙的关系，内阁诸人都能看明白，如果费宏想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跟杨一清叫板，甚至稳稳压杨一清一头，就必须要有个专业对口的人作为强有力的臂助，而这个人只能是王琼。
费宏却表达了抵触的情绪，摇头道：“王德华落罪，乃当今陛下定谳，且王德华是什么人，你我都该清楚。正德朝时，他几乎一手遮天……虽然当时我不在朝，但民间对他的风评极为不堪，朝中人受了他那么多年窝囊气，现在却要举荐其重登高位，我实在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虽然费宏看起来圆滑世故，比起杨廷和、蒋冕等人更懂得如何跟皇帝相处，但他还是讲原则的。
就算他跟杨廷和分属不同的阵营，至少王琼被定罪，费宏心中是赞成的。
王琼现在得到了一定权力，就算依然戴罪，至少没混得太差，何以要让其真的掌握西北军政大权，扰乱朝堂秩序呢？
“嗯。”
刘春点点头，听了费宏这番话，他明白过来，虽然跟杨一清在内阁中争夺话语权，但费宏不会因为个人荣辱，置大明的利益于不顾。
刘春笑了笑，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
……
刘春不提，但免不了朝中有人挂念。
想利用王琼来制衡政敌的大有人在，而目前能跟费宏、杨一清两大元老叫板的，不是如今朝中几位尚书，诸如吏部尚书石珤……恐怕连其自身都知道在这位子上做不长久，随时都等着被皇帝勒令致仕。
至于黄瓒、金献民之流，更是各怀心思，实在没有挑战内阁权威的资格。
唯独有意入阁并掌握权柄之人就是张璁。
而张璁身边，还有个同样野心勃勃的桂萼。
张璁和桂萼目前在翰林院中为翰林学士，在朱浩不能履职的情况下，他们已将翰林院的升迁任免大权牢牢地掌握在手，当然他们也没轻举妄动，跟翰林院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针锋相对，因为此时张璁和桂萼二人的心思都一样，那就是累积政绩，为下一步入阁做准备。
如今朱浩不在京师，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而他们自己跟皇帝之间还有矛盾，先前因为劝谏之事惹来皇帝不悦。
眼下朝中最受人瞩目之事便在西北军事。
张璁一合计，自己身边没有军事方面的人才，要说臧凤是新皇登基后培养出来的，可是其能力也没显得有多高，而且跟他们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一合计，只有曾经的吏部尚书王琼，在大明可算是深谙军事的一把好手。
还有一点……王琼在获得一定自主权后，开始在京师活动。
王琼没有派家人进行游说任务，而是靠一些门生故旧，还有同情和认可他能力的人，这些人在朝中势力不小，毕竟正德朝王琼在中枢时间很长，又掌控着许多人的官帽子，利用职务之便把心腹安插在了重要岗位上，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这位王部堂，别看落罪多年，但出手阔绰，听说只要有人能在公开场合说一些对他有益的言辞，都会给以束脩，数目还不小。京师中目前多在赞誉其正德时拨乱反正的勇气，却都忘了，他其实也经常出入于豹房，乃危害朝廷的罪魁祸首。”
桂萼去找张璁，提到王琼时，其实对王琼的印象并不好。
跟张璁在朱四登基后才考中进士不同，桂萼是正德六年进士，在朝时间更长，体会过朝堂被王琼把持，官员升迁无望的那种悲怆与无奈。
虽然从道理上来说，跟王琼合作是好事，但桂萼心里还是下意识会有一些排斥。
张璁道：“其实王德华已频频给京师要员致信，其中就有找我的，意思是只要用他重新打理西北军政，以后但凡涉及边务，将会以我马首是瞻。虽然没有明说，但大致便是这个意思。”
“他胆子可真不小，这种话也敢乱说？”
桂萼皱眉不已。
张璁摇头：“以他的年岁，还能在西北逗留多久？自然要为子孙后代考虑……当初朱敬道不知抽了什么风，居然想用王德华来协同西北军务……眼下朱敬道拍拍屁股走人，却在西北留下一副烂摊子。”
桂萼好奇地问道：“朱敬道还插手过西北军务？”
“哼，你以为呢？”
张璁道，“我也是去了一趟陕西，才知道朱敬道的手段有多高深莫测……他人在京师，看起来和颜悦色，从不与人争，却屡屡有惊人之举。光说杨应宁之事，你知道他们背后勾兑了多少？”
桂萼听了也很郁闷。
本来张璁跟他商量的是二人携手请杨一清入朝，把朱浩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
结果适得其反，朱浩一看他张璁在背后搞小动作，立即把他贬斥到外地，使得议礼派“群龙无首”，虽然议礼派中名义上以朱浩为首，但其实这些人心中早就人认定了张璁。
“杨应宁入朝后，也的确跟朱敬道交恶，不断上疏参劾，后来更是令朱敬道南下为南京工部尚书，但谁知朱敬道几时会回来？唐寅在西北声望不小，还是得益于皇帝对朱敬道的信任，现在我们只有用王德华，才能尽早让西北边将往我们身边靠拢。”
张璁对于掌控边军这件事，非常在意。
桂萼问道：“京官，尤其是内阁中人，不应该避讳吗？”
张璁冷笑着反问：“你看之前的杨介夫，他在意了吗？当初陛下登基后，头两年，为何要对杨介夫毕恭毕敬？还不是因为西北军权全在杨介夫和彭某人手中？
“本来李钺治军才能不低，你看看现在，想获得陛下器重都难，兵部更不让其回，不就因为李钺在西北时掌军未能符合陛下的预期？
“想要在朝堂立足，不但要理解陛下治国的意图，还要有所凭靠，西北万万不能放权于他人。”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忙人
五月底，朱浩率领舰队抵达南京。
进南京城后，他很低调，苏熙贵那边已给他安排好了住处，无须住进南京工部尚书的公廨，甚至没去南京工部完成职务上的交接。
关德召当晚就来私邸拜见，同时给他带来最新消息：“……年初第一批海船派出去，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回。这边的船厂已经停工……朝廷迟迟没有调拨银两过来，已很难维持下去……”
对于大明水军远征，关德召没有随船队前往，但关敬和陆炳都去了，舟山群岛打完第一场海战就出发。
关德召并不是统帅型人才，他留守南京，主要是帮朱浩盯着这边的“生意”，朱浩为了手下产业可持续发展，南京的织布、印染、琉璃工坊和马鞍山之地的钢铁厂一直开着，虽然盈利不见得多高，但每年的收入都很固定，给江南百姓带来了经济实惠的东西。
先前过来管理这边生意的人，正是欧阳家族的当家人，名义上是朱浩小妾的欧阳菲。
随后关德召把这几个月江南地区生意的总账册，尤其是花销部分，呈递给朱浩。
朱浩没着急看，派人去把苏熙贵叫来。
……
……
如今苏熙贵的老巢并不在南京，他是扬州人，跟姐夫黄瓒是同乡。
“小当家，这边的生意我都视察过了，一切安好，南京六部对于我们经营的工坊没有横加干涉，守备衙门也都打点好了。成国公过世后，如今南京守备由魏国公一脉把持……”
南京官场跟头几年变化不大，其权力格局一目了然，京城迁来的官员像是过江的强龙，地头蛇则是南京兵部尚书、守备勋臣和守备中官三方，南户部虽然有征税的权限，但多数时候只是油水丰厚而没有干涉朝局的权限。
“有一人，说想拜见您。”苏熙贵道。
朱浩皱眉：“谁？”
苏熙贵呈递过来一份拜帖，居然是南京翰林院侍读，掌南京翰林院事的严嵩，而苏熙贵对严嵩似乎很看重。
“黄公在南京为部堂时，与严翰林多有来往，而他不知是从何处听说小当家要来南京的消息，特地托了关系，将拜帖送到鄙人这儿，鄙人跟他……算是有一面之缘，高攀不起……”
苏熙贵嘴上说高攀不起严嵩，但论实际地位，却是严嵩高攀苏熙贵。
不是权力上的攀附，更多是想借助苏熙贵强大的人脉，毕竟严嵩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南京官场官员，如果不是后来他入京时受朱厚熜欣赏并留下，那他一辈子可能就在南京打转，很难触碰到权力高层。
苏熙贵这边情况就不一样了，苏熙贵不但有朱浩这个大靠山，其姐夫黄瓒更是如今的户部尚书，随时会接任吏部尚书，掌握着天下官员的官帽子。站在本地官员的角度，黄瓒属于“山旮旯里走出的金凤凰”，其在南京官场的人脉远比京城深厚。
宰相门前七品官，苏熙贵并不是个门子，他还是徽商中有名的白手套，严嵩想见苏熙贵，恐怕要递拜帖候见。
朱浩皱了皱眉，道：“我不想跟这个人有过多来往。”
朱浩不打算强行收拾严嵩这个历史留名的大奸臣，如同他之前曾强行做过的一些事，好像结果都不是太好，还不如顺其自然。再说现在他也不想搞什么派系斗争，他的目标已着眼于海外。
苏熙贵道：“这位严翰林乃前首辅杨阁老门人，说是门人其实不过是曾有一些书信往来，虽然得到过杨阁老拔擢，但其实不过是官场上跨了一小步，由南翰林院编修升为侍读，按理其在翰林院十六载，怎么都该得到提拔。
“但正是因为跟杨阁老不清不楚的关系，陛下亲政后他地位尴尬，许多人避而远之，甚至有谣言说他掌南翰林院院事的职务会被拿下，勒令其致仕。为此他想巴结一下小当家，消除当前的不利影响，或更进一步调去京师。”
朱浩笑了笑，苏熙贵说话倒是很直接，没有遮遮掩掩。
“苏东主，你一向无利不起早，难道说这个严嵩能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为他说话？”朱浩饶有兴趣地问道。
苏熙贵惭愧一笑，道：“他能给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矜矜业业，待人接物都不错，官声颇佳，前途或不可限量，非一般儒官可比。”
苏熙贵看人还挺准。
他欣赏严嵩，是因为严嵩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说白了就是巴结人的水平相当高。
而且很合眼缘，与之接触有一种如沐春风，且懂得知恩图报的感觉，再加上此人从未有过显赫地位，朝中的关系最多有个杨廷和，而现在杨廷和还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等于说严嵩在朝中没有过硬的背景。
做事懂得分寸还有能力，这种人其实很讨喜。
苏熙贵觉得，庶吉士出身的严嵩能一直记得他，委身巴结，甚至愿意给他一些官场上的便利，那他就应该投桃报李帮其引介一下。
朱浩心想，如果你知道此人未来迎合媚上，在朝权势只手遮天，对待政敌残忍无情，你大概就不会觉得他是好人了。
“还是不见了。”
朱浩现在没有整治严嵩的打算，但也没打算收拢对方当小弟，把这样一个人精收到麾下对他半点好处都没有，历史上严嵩对提拔他的夏言简直一点情面都不讲，穷追猛打，多加迫害，甚至造谣致使夏言被嘉靖皇帝下令斩首，其人品之卑劣可见一斑，提拔严嵩就跟养一只白眼狼无异。
“我来南京，不是为了接任南京工部尚书，陛下交托的差事，是让我去海外找寻灵丹妙药，虽然未必要我亲自去，但南京官场的事与我无关。”
朱浩的意思，不是我刻意针对严嵩，是我不会跟南京官场的任何人有实质接触。
苏熙贵摇头叹息：“那实在太可惜了。”
虽然他没说得很清楚，到底可惜什么，但朱浩却能觉察出。
所谓的可惜，就是朱浩本来有机会利用皇帝的宠信收拾和整顿南京官场，把南京兵部尚书、守备勋臣和守备中官都罗织到麾下，在江南建立起强大的人脉，未来不管是做生意或者在中枢任首辅都大有助益。
朱浩等于是过宝山而不入。
……
……
朱浩在南京，只做两件事。
一是筹措银子雇人，第二件事就是准备出海。
朱浩抵达南京不到三天，陆完雇请的一位名叫张连交的门人前来投贴拜见。
陆完去京城述职，可能要接受嘉靖皇帝新的委派，这个张连交只是个生员，据说是陆完于靖海卫落难时，得过此人救济，以至于陆完被朝廷起用后，便收下张连交在身边做幕僚。
“……陆公走之前特别交待过，等朱大人南下后，好生款待。”
张连交别看没官职在身，但他身家丰厚。
此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看样子以后很难再去考乡试入朝为官，要上位只能靠给人当师爷，凭借东主的权势在官场经营关系网，交好各级官员，为子孙后代入朝做铺垫。
这次见到朱浩这般“大人物”，他表现得异常恭敬，本来要下跪致礼，却被朱浩拦住了。
朱浩问道：“陆中丞走之前，没说南方靖海之事有何困难？江浙沿海的盗寇是被他领军一扫而光，但闽粤之地并不太平，他这一走，只怕会令盗寇卷土重来。”
张连交道：“无碍。沿海各卫所，最近一年多频频出动，海盗、倭寇和乱民，已龟缩到海外岛屿，不敢进犯。”
朱浩摇头：“盗寇在岛上，难道不吃饭吗？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为了不饿死，那些盗寇免不了会持续袭扰沿海地区百姓，劫掠来往海船，总不能指望他们自己种地自给自足吧？虽然我这次南下，不是为领兵平寇，但对于海防事宜还是要管一下。”
朱浩作为南京工部尚书，南方战事的确不归他管。
其实这是朱四的小心思，防止朱浩利用军队“做文章”，并不是说朱四防备朱浩领军叛乱，而是觉得朱浩如果留在南方打仗的话，回京城就更遥遥无期了。
朱四查过，要彻底靖海，没个三五年根本完不成，这次朱四将陆完调回京城，也有一种让朱浩到了南方，必须要跟南京守备、江浙地方官员接洽的意思，给朱浩领兵制造一点麻烦。
加上朱浩本身只是南京工部尚书，朱四觉得，这样定会让朱浩知难而退。
但其实朱浩的目的，并不在如何平海盗和倭寇，而是带一批人出海，这点朱四没有限制……可能朱四觉得，朱浩出海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毕竟海外都是茹毛饮血之地，有探索的价值但没有长期居住甚至经营下去的价值。
你不回来，难道留在海外跟“野人”一起生活？
张连交道：“若是朱大人要见什么人，学生可代为引荐。”
陆完是出发去京城了，但留下张连交的意义却体现无遗。
作为陆完的亲信，张连交无官职在身，但地方官将要找陆完谈事，必须走张连交这条门路，再加上朱浩目前在朝中的地位已不再是秘密，那只要张连交帮忙引荐，谁敢不给朱浩面子？
而朱浩并不需要那些古板迂腐的文官屈从于他。
文官对他来说压根儿就没有价值。
他要的是沿海各卫所的关系网，尤其是那些卫指挥使、指挥佥事，再到下面的千户、百户等，把他们充分调动起来，招募人手，如此出海筹备工作就有了保障。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下南洋
朱浩在南京没待几天就直接往浙江去了。
宁波府定海船厂内，朱浩等来了第一批远征海外的船队，不过这一批海船不是去寻找新大陆，而是到南洋探路。
明朝跟南洋间的贸易一直存在，明朝的货物运到那边可以换取胡椒、丁香等香料，还有南洋产的各种手工艺土特产品，唯独一点明朝时期南洋还没有种植橡胶树，所以贸易的货物中并没有橡胶。
朱浩派出海船到南洋去，更多是为后续计划做铺垫。
陆松带着下南洋船队的领头战舰的舰长，也是这次下南洋六条海船组成的舰队的指挥官彭晔来见。
彭晔并非兴王府出身，却是世袭的锦衣卫，在陆松成为锦衣千户后，彭晔一直在陆松麾下任百户，可说深得陆松信任，而这次下南洋本来应该是陆炳带队，但毕竟陆炳没有官职在身，且陆炳更喜欢探索新大陆，就把下南洋的任务交给了彭晔负责。
“朱大人，卑职在南洋时，见到诸多洋夷的海船，他们将大批货物运往西洋，其中有不少是从我朝运去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等，至于目的地到底在哪儿并不清楚。”
彭晔到了南洋后，意外的是那边跟大明出产的商品绑定之深。
其实明朝到嘉靖年间，官面上注册的出海船只屈指可数，尤其是嘉靖元年停止浙江、福建市舶司运作后，南直隶、闽浙跟南洋间已无贸易渠道，更多是要靠广州市舶司出货，但账面上的贸易量不大。
可问题是南洋市场上堆积的明朝货物却跟小山一样。
根本原因，一是海盗、倭寇的走私，还有就是佛郎机人跟南方商贾暗地里的交易，另外东南沿海，走私不一定只有盗寇和商贾做，许多官将为了捞钱也会做，只是找来的白手套做事相对机密，货物的运量其实并不低于走私。
陆松在旁问道：“跟洋夷交战了吗？”
“没有。”
彭晔摇头道，“先前朱大人有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洋夷的船队交火，再加上对方的船只众多，正所谓蚁多咬死象，真要开战的话，咱们未必能占便宜。”
此时印度洋贸易的主力是佛郎机人和波斯人，其中佛郎机人主导了欧洲跟东方的贸易，东方的货物源源不断卖去欧洲，撑起了海上贸易之路。
朱浩道：“回来时，沿途可有发现洋夷的海船？”
“有！”
彭晔道，“可他们很警醒，一旦发现我们的船只，远远就遁开，没有主动接触的意思！我们沿途剿灭了几波海盗，抓了三十多名海盗，除了一人是倭人，其余都是闽浙之地的边民，交战中杀死六人！”
“嗯。”
朱浩点头。
问过有关南洋带回来的货物种类后，朱浩没有亲自查看，让彭晔先去休息。
……
……
“朱先生，您看，如果要跟南洋的爪哇人做买卖，用普通船只去也可以，何必之前要大费周章造海船？”
陆松很疑惑。
朱浩的举动看起来很古怪，难道以前耗费巨大造了那么多大海船，只是为了跟南洋人做贸易？
朱浩问道：“我们派出庞大的船队，将南洋诸多海岛都收归大明治下，你觉得如何？”
“这……”
陆松一听有些发愁，“那些方外之民，恐怕不会服礼仪教化，实在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和资源。朱先生，不知此行可有找到您需要的东西？”
陆松实在理解不了朱浩的心态，只能认为，朱浩这次出海是要去找寻长生不老药，毕竟那是皇帝在意的东西。
朱浩摇头：“能找到的其实一直都存在，找不到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功夫。看来到目前为止，佛郎机人都还没有将我想要的东西带来……不过也无妨！自己去找，总好过于假手他人。”
“佛郎机人？”
陆松又开始犯迷糊了。
朱浩居然觉得佛郎机人会带来他想要的东西？
长生不老的仙草在佛郎机人手里？
“定海船厂把眼下正在建造的八条大海船造好，可能七月中旬，我们就要正式出海了。”朱浩道。
陆松皱了皱眉：“时间有些仓促啊……再说陛下先前已派人到南京通知，说是希望您在八月底前动身返京。京师那边很多事需要先生处置。”
朱浩问道：“那……陆千户你想跟我一起回去吗？”
陆松脸色十分犹豫。
从他个人角度来说，当然不想回去，回去了可能就要接受审查，被关押受审不说，甚至可能人头落地。
但要是不回去，自己跟陆炳还好，妻子、小妾以及其他几个孩子都在京城，难道就此天人永隔？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怎能轻言打道回府？这几天我会闭关一下，船厂的事就交给陆千户你来负责，如果朱千户没事跑来打扰，你直接将他挡在外面便可！”
朱浩提醒陆松，防止朱万宏没事跑来打扰他的清静。
本来朱浩想让朱万宏随军去闽粤地区平定海盗和倭寇，但朱万宏到了浙江后就留在省城不走了，作为锦衣卫千户，有意无意向外炫耀他乃翰林学士朱浩大伯的身份，朱万宏在地方上可以说耀武扬威，相当吃得开。
知道朱浩到了南京，朱万宏立即派人通知，说要投奔到侄子麾下，“共谋大计”，但朱浩很清楚，这个便宜大伯图谋的是江南军权，并不是要造反，只是藉此捞取足够的军功和利益，或者是得到权力，在锦衣卫体系内往上爬，因此并不加理会。
……
……
闭关当夜，朱浩去见先行抵达此地的朱三。
朱三从干燥凉爽的北方到了闷热的南方海边，明显有些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最近几天病恹恹的，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但也正因为如此朱浩才会前来探望，毕竟是他把朱三“拐带”出来的，需要对这位大明的长公主负责。
“她来了吗？”
朱三见到朱浩，关心的不是朱浩公事完成没有，也不在意接下来要去哪儿，单纯只是想了解朱浩的枕边人有没有跟在身边，洞悉情敌的情况。
朱浩摇头：“内子尚未抵达。”
“咦？你好像不着急跟她相见？”
朱三不太理解。
因为孙岚走得不晚，按照正常速度，早就该到了。
朱浩笑了笑，没做解释。
首先身份尴尬，他没事跟朱三介绍孙岚的行踪干嘛？
还有一点，就是需要对孙岚的动向保密。
到现在朱浩仍旧没有子嗣，他关心的除了留在京城的母亲、姨娘和妹妹外，就是孙岚了，甚至可以说孙岚构成了他家庭的全部。
母亲等人没有跟着南下，而他带孙岚出来，是为了一起出海，正式出发前，他不会让人知道孙岚的下落。
“你的病，我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路途上受了点风寒，再加上你身体单薄，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朱浩一屁股坐下。
朱三不解地问道：“你几时给我看过病了？”
朱浩扁扁嘴，道：“望闻问切，不是一定要给你把脉才清楚情况。”
朱三有些不乐意，觉得朱浩是在糊弄她，巴不得朱浩好好给她诊断一番。
如此敷衍，让她觉得朱浩对自己的事情不太上心。
可再一想，朱浩为什么要关心她？
彼此没什么关系，最多算是朋友。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问清楚，这次我出海你跟着去吗？”
朱浩求证一般问道。
朱三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去！”
朱浩道：“会很辛苦哦，在海上可能要飘荡几个月，一直无法脚踏实地，我怕你受不了。”
“你瞧不起谁？咳咳……”
朱三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脯，想要逞强一下，但身体不允许，连续猛烈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朱浩点了点头：“要去就行，不过此去遇到什么意外，你可能就不是大明的人了……”
“什么意思？”
朱三一脸不解。
朱浩笑道：“可能被野人抓去当了夫人，或是被猛兽吃了！怕不怕？”
朱三嘴角露出个不屑的笑容：“你吓唬谁呢？不就是一起去找灵丹妙药吗？我也是道姑，何仙姑知道吧？说不定出海一趟，我就真找到蓬莱仙岛，坐地成仙了……”
……
……
京城。
有关朱浩动身去浙江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朱四这儿。
朱四看过密折，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黄锦通禀：“陛下，朱先生到南京后，未跟南京官场任何人打交道，到了浙江也未见过地方军将和官员，抵达宁波府后就一直留在船厂内。第一批出海船只，已回来几条，满载而归，但所运不过是南洋的土特产，未见有何蹊跷。货物清单已在送往京城的途中，估摸这一行，赚了差不多一万两银子……”
在黄锦看来，朱浩派船队下南洋，不过是做了一笔生意。
没什么奇特的。
朱浩缺银子到这种程度了吗？
朱四沉思了一下，蹙眉道：“应该是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可能还是想亲自出海去找寻。”
张佐在旁问道：“会不会真有……长生不老药？”
“不知道。”
朱四摇了摇头，“但朕不想他亲自去寻……如果通知他回来，最快要多久？”
黄锦回禀：“恐怕要月余。”
朱四脸色有些迟疑，似乎让朱浩一个多月后回来，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现在他需要朱浩帮忙参谋西北军务，可一个月后谁知道是什么样子？到时朱浩再走……还不如让朱浩留在南方先把事情完成。
“让他年底回来，不能再推迟了！”朱四好似做了通融，“如果到时不归，朕就要罚他了！”
张佐看了看黄锦，发现黄锦也在用求证的眼光望向他。
二人似乎都在琢磨一个问题。
咱们这位陛下，还有什么方式方法，能处罚那位心思早已在海外的朱先生？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收钱不办事
张佐和黄锦回到司礼监值房。
黄锦问道：“张公公，您看是否有必要通知朱先生，让他早些动身回京呢？照这么下去，就怕他会乘船出海……
“唉，好像朱先生对于海外之事非常热衷，听说先前派去南洋的船只，很快又要动身。或许这次朱先生会跟他们一起走。”
黄锦作为东厂厂公，面对朱浩的问题时总有点束手束脚，苦无对策。
一边是皇帝想让朱浩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帮忙处理朝政的同时，还可以在一些重要事情上出谋划策；一边却又不让东厂和锦衣卫使用任何强制手段胁迫。
现在朱浩人在外地，没法前去规劝，简直是无解。
张佐无奈摇头：“挡不住的。”
言外之意，别想着去劝了，现在朱浩和皇帝两方都固执己见，九头牛都拉不回头的那种，光靠我们这些人去调停，一点用都没有。
除非他们中有一个人撞了南墙才会幡然醒悟，重归于好。
“那要是真挡不住，陛下跟我们要人的话……”
黄锦最怕的是回头朱浩真的出海了，皇帝找不到人，跟他们讨要，或者把没看住朱浩的责任怪罪到他们头上。
张佐瞪了黄锦一眼，道：“没发生的事，想来作甚？海外茹毛饮血之地，生活不便，你以为谁都喜欢留在那儿？办好自己的差事即可！不要什么事都问咱家，咱家也听命办事，你我有何区别不成？”
张佐的生气，在于这问题根本无解。
连皇帝都没办法，你黄锦是不是太把我张某人太当回事了？
以往都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找朱浩出面就把事给摆平，现在出问题的对象变成了朱浩，那我们应该求策于谁？
总不能拿这种机密之事问朝臣吧？
朝中文武大臣中，有谁是希望朱浩早点回京的？
“是。”
黄锦面对即将发怒的张佐，只能低头应声。
心里却在想，这皇差越来越不好干了。
……
……
有关朱浩出海的消息，在朝中尚且是秘密，朝臣们知道的是朱浩去南京当工部尚书了，可能还有一些涉及靖海的秘密任务。
至于造船什么的，大臣们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差事，大概想来，就是皇帝把朱浩派去南京镀镀金，他们已经在尽可能防备朱浩随时可能杀回京城来，出任六部尚书乃至入阁，扰乱大明王朝的政治环境。
这天朝会。
也不知是怎的，突然有言官出列，提到朱浩到南京后并未履职工部尚书的事。
皇帝本来都已经准备结束朝会离开奉天殿了，闻言突然又坐了回去，死死地瞪着御阶下的文官。
这段时间大臣们已经隐隐有所感觉，这位少年皇帝无心朝事，或者说现在皇帝已经开始逐渐变得懒惰，喜欢把什么事都交给大臣办，却用种种非常规手段隐身幕后提线，把大臣们当木偶耍。
在朝廷用人问题上，似乎只有朱浩的事，才能让皇帝如此慎重。
朱四板着脸说道：“朱敬道去南方，朕提前打过招呼，所谓的南京工部尚，不过是交托给他的临时差事，他过去未必要时刻坐镇南京城……至于南京工部事务，少他一个就完不成吗？”
这时候还有人参劾朱浩，朱四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人都已经去了南方，没碍着你们这帮老家伙什么事，你们怎么还穷追猛打，喋喋不休呢？
费宏走了出来，大声道：“那陛下，若是南京工部有事要做抉择，或是出了什么问题，是否该由南京工部侍郎来承担责任，而非尚书呢？”
在其位不谋其政，说的就是朱浩。
以往在京城时，真有什么事，随时能上报皇帝，或者说我们这些大臣就会替皇帝你分忧解难，但南京不行啊。
南京有一套自己的行政班子，很多事需要自行决定后上报……
虽然南京不见得有多大的事，尤其是南京工部，所负责的不过是南直隶各处河防工程营造和修建，多数时候都是一些修葺南京皇宫和城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即便如此，朝官也理所当然把这些当成大事看待。
正是给朝廷办事，不论大小。
总要有人顶在前面当话事人，也需要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出来背黑锅。
朱四冷笑不已，问道：“出了事就让朱浩担责，这并没什么不可，但请等真出了事之后再说！”
说完，皇帝再也不理会这群无理取闹的大臣，拂袖径直去了。
大臣想给他行个礼，都没机会，等抬起头皇帝人都走没影了。
……
……
散朝后，大臣们也没什么私下议论，都闷头往宫外走。
黄瓒赶紧过去找费宏，他是想问询一下有关自己迁吏部尚书之事……先前他已把六万两银子交了上去，其中三万两是京储所出，另外三万两是他自掏腰包，皇帝说要给他吏部尚书的职位，但到现在都没音讯。
皇帝光是讨要卖官鬻爵的银子，拖着却不办事，这让黄瓒很头疼。
眼下只能趁着偶尔一次朝会的机会，见见费宏这个首辅，问问事情的进展，毕竟别的时候他作为户部尚书也不好随便求见费宏，否则可能会让外人说闲话。
黄瓒为了当上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时刻都注意言行举止，现在已规行矩步，行事丝毫不乱。
“公献你是问吏部尚书之职？最近倒是听闻，石尚书上奏请辞，但陛下没有准允，朝堂平静若一潭死水……你会不会是有何误会？”
费宏虽然不知道黄瓒捐银子买官，但隐约知道黄瓒应该是付出过什么代价，也有可能是有内官跟他允诺过什么，不然黄瓒不会对自己要出任吏部尚书这件事如此笃定。
石珤从内阁调出来为吏部尚书，时间还没过去多久，就这么把其给撸下去，是不是有点太过对不起石珤这么多年为朝廷兢兢业业做事了？
“唉！”
黄瓒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老朽已是风烛残年，只怕在朝中留不了多少时日，先前也曾上奏乞老归田，回老家好好颐养天年，可是心中始终留有一丝遗憾。”
一旁的刘春笑着打趣：“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精神头很不错嘛，为朝廷再干它个三五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最近户部经你打理后变得井井有条，连内阁这边都感觉轻省不少，你居功至伟啊。”
刘春一直负责跟户部对接。
黄瓒去当户部尚书后，刘春的差事变得轻松不少，因为黄瓒在管理钱粮方面有着绝佳的天赋，户部工作改进非常明显，而且朝中盐税等改革黄瓒也在有条不紊全力推进。
现在户部体系官员，甚至各省布政使司主要官员，很多都跟黄瓒交情深厚，可以说，黄瓒就是大明户部乃至朝廷财政运转正常的保证。
换了别人来，真不行。
黄瓒皱眉，他听出刘春的意思。
既然你在户部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着急去当吏部尚书呢？
都是尚书，虽然吏部尚书听起来不错，但跟你的户部尚书官阶品秩却是一般无二，而且你还掌管着至关重要的钱袋子，你干嘛非要执着呢？
黄瓒当然不甘心只当个户部尚书，难道为朝廷打理钱粮不累吗？
管人事多爽啊？
想怎么调遣就怎么调遣，朝中哪个衙门要安排人，或者是地方上出现什么空额，名义上是靠考评来决定，但吏部尚书的自主裁量权很大，正好趁着自己离朝前，多把自己的门生故旧提拔起来，它不香吗？
“在下只是想多为朝廷效力！”黄瓒道。
费宏往四下看了看，却见贾咏和杨一清已往内阁值房去了，不由小声提醒：“此事还是应问询陛下之意，或是找内官，请恕在下爱莫能助！”
说完，费宏再不理会黄瓒的追问，跟刘春一起去追赶两位同僚了。
……
……
黄瓒感觉朱浩的离开对自己产生了巨大影响。
想问问皇帝的意思，却找不到人，最后无奈之下，黄瓒只能去求助张璁。
杨一清他是不指望了，虽然杨一清把吏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但也没让他顶上去，而且手段很多，如此也让黄瓒看出来，杨一清并没有真心相助。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以议礼大臣的身份去问问张璁。
黄瓒也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明明先前是靠朱浩的关系，爬得比张璁快，但现在遇到事情，居然要靠张璁帮忙说和……但谁让张璁跟张佐来往密切，毕竟涉及到诰敕等事，他们会经常相见呢？
而且黄瓒知道自己非常不适合去见张佐，或者说，也没机会见，只能是让张璁顺带帮忙问问。
张璁在皇帝给他安排的临时住所内，见到黄瓒，听黄瓒说明来意后满脸都是惊讶。
“黄部堂，您位高权重，现在遇到事情还要来问在下？”
张璁忍不住出言讽刺。
当初你黄瓒跟朱浩狼狈为奸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我可是一门心思等着当翰林学士，结果你们直接就把我的位置给顶了下去，最初只给我个翰林侍读当，这仇我一直记着呢。
先前相处，我拼命巴结你。
结果你倒好，给你内阁大学士你不干，跑回来当户部尚书，现在知道阁臣跟尚书之间的区别了吧？
黄瓒道：“那……秉用你是否肯帮忙跟张公公说说呢？”
“行啊。”
张璁没有拒绝，对他来说，不过是下次跟张佐见面时顺带问一句话的事，“但是啊，黄部堂，说句不好听的，陛下既然安排石部堂留任吏部尚书，必有其道理。如果你心急要取代他，也该跟石部堂说说，让他再上一份奏疏请辞。”
黄瓒皱眉。
我去跟石珤说，你赶紧滚，把吏部尚书的位置让给我？
这种伤人的话谁好意思说？
换张璁你敢么？
张璁笑道：“若是黄部堂你以后有何事，多跟在下商议，在下或可帮你运筹一番。”
黄瓒听明白了，张璁给他出难题的目的，其实是想在两人间分出主次来……张璁为主，他为辅，今后在朝中稳稳地压他一头。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不一样
黄瓒离开后不久，桂萼便到了张璁府上。
“他居然好意思来找你？”
当桂萼知晓黄瓒前来拜访张璁的目的后，显得很意外。
张璁和桂萼二人还是小人物时，黄瓒就已经是南京户部尚书，因大礼议他俩升迁到京城后，黄瓒把持着翰林学士的位子，后来更是入阁成为内阁三号人物，在议礼派中几乎属于旗帜一般的存在。
但好景不长，随着朱浩离京，黄瓒突然被打回原形。
少了朱浩的相助，黄瓒从政经验再怎么丰富，也无法成为皇帝身边的核心人物。
张璁笑道：“黄公献对于名利地位非常看重，纵然其能力突出，可惜啊，少了跟陛下接触的渠道，终归还是会被身外事所累。”
“那……你真打算帮他？”
桂萼皱眉不已，“跟中官接触，还涉及朝廷人事任免，为外人所知，很容易遭来诟病，况且你实在没必要跟黄公献走得过近，将来朱敬道回朝，黄公献站在哪边还说不一定呢。”
现在张璁和桂萼一致防备的对象就是朱浩。
因为现在朝中一共有三位翰林学士，将来二人入阁的主要竞争对手就是朱浩，而且哪怕朱浩比他们晚入阁，他们也没把握能压制得住，关键就在于朱浩深得皇帝信任，这个优势谁都无法取代。
张璁将一份拟好的奏疏放下，冷冷道：“我要让朱敬道回京前，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在朝中无立足之地！以他的年岁，即便为陛下做再多事，只要他回朝后无法得到同僚的理解和信任，没人配合他做事，他如何彰显能力？”
“道理如此，但……”
桂萼很想说，你这么确定能靠你自身的力量把朱浩给压制住？
你如今连内阁大学士都还不是呢，仅凭翰林学士的身份，恐怕没那么大的能量。
张璁则显得自信满满：“杨应宁先前跟我透过风，联手一同对付朱敬道。不管别人再怎么风光，杨应宁都该清楚无关朝廷大局，唯独朱敬道有可能因为圣宠而成为未来朝堂上所有人的梦魇……难道他们不怕将来朱敬道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势只手遮天，任意支配朝臣？”
桂萼没有再说什么。
以往张璁总想耍一些手段，跟人结盟与朱浩为敌，桂萼一直都觉得没那必要，从结果看，也是频遭朱浩戏弄，被人当猴耍。
可现在……桂萼却觉得，张璁算是做到了未雨绸缪，至少让朝廷上下都知道他张璁跟朱浩“势不两立”的关系，如今连先前跟朱浩穿同一条裤子的黄瓒都主动来投，还有明知朱浩势大而选择明哲保身的朝中官员也逐渐开始往张璁这边倾斜……
张璁两次为翰林学士，差不多终于是“媳妇熬成婆”，现在他说要联络人跟朱浩为敌，桂萼便觉得，张璁已有这种实力。
张璁道：“子实，现在尚不确定朱敬道几时回来，但必须提前跟朝臣联络好，从费阁老到六部尚书，再到翰林院同僚，要明确不能让朱敬道回京干扰朝廷正常秩序。”
桂萼问道：“你就不怕朱敬道倒台后，下一个轮到我们？”
在这件事上，桂萼还是比较清醒的。
凭什么你张秉用会觉得，在那些朝臣眼中我们跟朱敬道有本质区别？他们防备朱敬道的同时，不会顺手打击我们？
枪打出头鸟，等朱浩倒下，我们就成了出头鸟。
“不一样的。”
张璁笑道：“你也不想想，我们好歹是正统文官出身，朱敬道算什么？他是兴王府书童，跟陛下的关系能一样？而且我们入朝后做过什么？他朱敬道又做过什么？难道那些文臣不知，朱敬道乃另类？”
桂萼很想说，你别太乐观，其实我们也是异类。
大礼议的事情，让我们得罪了很多人。
等我们大权在握时，别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就这样，翰林院和六科交给你了，你最近多跟他们走动一番，尤其趁着公务时，将一些愿意出头的人都往我这边收拢。”张璁镇定自若道，“至于费阁老他们，则由我亲自去见。”
……
……
张璁又开始在朝中活动起来。
而张璁最先走的关系就是司礼监掌印张佐，他要帮黄瓒升吏部尚书，因为他看出来了，黄瓒之前就已经跟朱浩貌合神离，不可能再跟朱浩站在一路。
这也是张璁敢跟黄瓒合作的原因。
张佐得知张璁的意图后，很是意外，惊讶地问道：“张学士，这事与你何干？”
张璁道：“这不黄部堂，先前在张某人面前提及，今日某与张公公会面，于是便问上一句。”
“呵呵。”
张佐笑了笑，他虽然学问不如张璁，但为人处世的经验却丝毫不差，当然能看出张璁的目的，于是道，“张学士，不是跟你说，陛下用人方面，不是我等能干涉的？你可知陛下跟黄部堂间，到底是如何相处的？”
张璁急忙道：“在下不知，望张公公赐教。”
张佐道：“这世上的东西，尤其是官职，只有陛下给，臣子才能得，若陛下不给则不能苛求，这是规矩。黄部堂好像一直不明白这道理，你不会也糊涂吧？”
“怎会？在下明白得很。”
张璁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
什么皇帝给不给的，最后还不是看看能给谁？
现在朱敬道不在朝，皇帝真正信任的会是谁？
“三万两就想买个吏部尚书？这位黄部堂莫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呵呵。”
张佐随后的这句话，让张璁一怔。
感情皇帝没有把黄瓒放到吏部尚书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黄瓒在户部打理政务的能力强，舍不得他离开，也不是因为皇帝食言，而是因为……黄瓒给的钱还不够？
三万两？
这是卖官鬻爵吗？
即便张璁现在铁了心站在皇帝一边，听到这话，心里也不由打怵。
当今天子似乎是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让黄瓒给够银子才能升官？那跟朝廷卖官鬻爵有什么区别？
“办事能力嘛，黄部堂是有的，但陛下要的是能真正为朝廷分忧的大臣，诸如朱先生那样的……你知道朱先生一年能给朝廷带来多少银子吗？”张佐问了一句。
张璁终于打开了思路。
不是说，大家一致对付朱浩，朱浩就会失势，这里边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朱浩能给朝廷搞来钱，给皇帝的小金库以巨大的支持，让皇帝可以随时脱离朝廷的掌控，完成任何其想做的事。
这能力……传统文臣谁能具备？
苦心经营赚钱？
光听听都觉得不可思议。
张佐道：“黄部堂在朝中那么多官员中，已是佼佼者，但距离朱先生还有很大的差距，陛下的意思是，一次三万两远远不够，每年每月都得有，最好是每个月给三万两……”
这话让张璁瞪大了眼，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一个月三万两？
那一年就是三十六万两？
就算把黄瓒家底全掏空，也不够支付一年的款项。
再说了，黄瓒身家怎么可能有三十多万两银子那么多？
张璁问道：“敢问张公公一句，那位朱……先生，每年能给朝廷带来多少额外的进项？”
“多到你不敢想。”
张佐叹道，“光是过去几年，陛下私下里的用度，每年便不下五十万两，就这还不算造船、造火车等方面的支出，现在陛下想修宫殿，扩建安陆兴王府，东拼西凑的，很多时候都捉襟见肘，全靠着西山和永平府等处的收入才能平衡，你说陛下能不对那位朱先生倚重吗？”
张璁道：“那张公公您……”
张佐笑道：“咱家跟朱先生没有任何过节，咱家只效忠陛下，朱先生有能力，当然能得到朝廷上下的认可。你若是想取代朱先生，就必须要全面取代，你能做到吗？”
张佐是个敞亮人。
他谁都不想得罪。
你们想把朱浩干下去是吧？
行啊！
如果你们有那能耐，咱家可以支持。
问题是，你们能行吗？
不行还在这里瞎哔哔，联合这个，又搞那个，光是每年为朝廷进项这一条，你们谁有朱浩的能力？
真不是瞧不起你们，朱浩的能力可不是只有赚钱这一条，陛下在关键时候需要有人出谋划策，你们谁能顶上来？
“张学士，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你太过心急了，从最开始你跟朱先生斗，到跟朱先生交恶，陛下都看在眼里。
“陛下其实对你没有意见，你忠心耿耿，也会来事，但你可有想过，你让朱先生下去了，谁来取代朱先生的位置，帮陛下处置一切困扰呢？”
张佐笑呵呵说完这番话，让张璁非常尴尬。
张佐这是在教训他，你眼界不行，光想着搞政治斗争那一套，结果却没有人家朱浩的金刚钻。
这样的话，你就算一时赢了又怎样？回头皇帝需要用钱和用人的时候，一想没人能取代，还是会把朱浩捧到高位。
不管朱浩现在多傲娇，跟皇帝的关系又有多微妙，都不是你张璁能取代的。
“用心办事，比老想着争名逐利好。或者你一人不行，多找几个帮手也可，不用多，一年为陛下赚来三十万两，加上能解陛下的忧愁便可。
“虽然说这世间并非人人都可以当朱先生，但也不是离了谁就不能过。张学士，想清楚了，把人找到，再来跟咱家谈！”

第一千零六十章 野望
朱浩人在宁波府定海船厂，已做好出海准备。
他不怕朱四下旨阻拦，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有机会出海，管他朱四的旨意是怎样？
而且朱浩认为，嘉靖帝舍不得让他回去。
长生不老对于那些大权在握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哪怕没法长生，只要能延年益寿，也有很多人的毕生追求，因为对他们来说……真的舍不得死。
荣华富贵享受不尽，谁想就这么去见阎罗王？
“朱先生，最近没有京城的消息，倒是南京官场那边，有关您的议论增多……这是从南京传过来的讯息汇总，卑职做了整理。”
陆松到了宁波后，真成了朱浩的马前卒，鞍前马后跑得很是勤快。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对于陆松来说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朱浩一条道走到黑。
“南京官场那帮人，随便他们议论，我现在就想知道海外的情况……陆炳他们有消息传回吗？”
朱浩要得到出发到新大陆的那支船队的确切消息，才能决定出海与否。
直接横穿太平洋，难度可不小，东去要充分利用北太平洋暖流和西风带，返回则要利用北赤道暖流和东北信风带，就算一帆风顺，两个月去两个月回，时间都很紧张，就这还建立在一切顺风顺水的情况下。
不过好在朱浩选用的水手，对于罗盘、水平仪、计程仪、测深仪等工具掌握熟练，再加上船只上有着蒸汽轮机和螺旋桨等动力装置，可以在逆风的情况下航行，这让朱浩对于陆炳等第一次出发到美洲大陆的人员充满期许，将时间放宽到了五、六个月。
年初走，现在差不多该回来了。
“没有。”
陆松也很着急，他迫切想知道儿子到底怎样了，隔着茫茫大海，一走便杳无音讯，死活不知，万一在途中遇到风暴，葬身于大海该怎么办？
“那就再等等吧，最迟，我们会在七月初出海，若没有陆炳他们的消息，我们只能选择另一条路径。”
……
……
最近朱浩时刻都在关注苏熙贵招募的出海人员的进展。
出海对于内陆的人来说遥不可及，他们也不会期望去海外淘金，但对于很多沿海没有土地或者说土地很少的人来说，出海其实是一种生存方式，而苏熙贵招募人手用到的名义，是去海外殖民。
大概意思是接下来大明可能会开海，会把周边一些海岛纳入大明版图，比如说福建对面的东番岛，需要用到方方面面的人才，其中以匠人优先，然后是渔民和农民，从年初就开始招募，到现在已基本到位。
普通人要扛起武器作战有点困难，但要进行海外殖民，不可能不面临艰难险阻，土著来袭是必须要考虑到的情况，因此接受系统的军事训练必不可少。
对朱浩来说，人才是最重要的资源。
“十万两银子……未来两年，维持两万人的用度没有任何问题。”
苏熙贵见朱浩时，志得意满，他现在已经做好了迁居海外的准备，在他看来只要把家眷和身边人带上，无所谓在哪儿，都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跟着朱浩干，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朱浩问道：“苏东主，如果出海一趟，十年八年之后才能回大明，你愿意吗？”
“这……”
苏熙贵脸上满是问号。
既然要走，干嘛要考虑回不回来的问题？
最好就在海外生活一辈子！
朱浩道：“华夏人总有乡土情结，我不会让跟着我出去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外边。”
“那小当家的意思是……？”
苏熙贵很惊讶。
如果出海了，在海外经营得好好的，难道再回来安心给嘉靖帝当臣子？
你这是有病！
朱浩笑了笑，道：“我的母亲还有妹妹，依然会留在大明。”
“你……”
苏熙贵瞠目结舌，朱浩居然不是一次性把家眷全带走？那意思岂不是说，朱浩出海几年，还要回来继续给嘉靖帝当臣子？
朱浩又问：“如果朝廷翻脸，要对付我们，你怎么办？束手就擒吗？”
一席话说得苏熙贵胆战心惊，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当家，咱出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您乃大明股肱之臣，您出去后，随时都能回来，可对于鄙人来说，一出海可能就是永远，或是生活在南洋，或是生活在……您所说的世外桃源。
“以鄙人的身家，就算不是陛下，也有其他人惦记，但凡没有您庇护，未来很难得到保全，在大明……光有银子远远不够。”
商贾当到苏熙贵这份儿上，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融入世俗主流。
官商最重要的就是靠山，黄瓒年岁大了，没几年官可当。等朱浩出走，他苏熙贵就像怀抱美玉的稚子，身居高位的人谁都想从他身上捞一笔？
皇帝连黄瓒都要敲诈，涉及苏熙贵自不会手软，将他一锅端有什么心理负担吗？
富贵不出头，是这个时代商人的处世准则。
而他苏熙贵过去几年，活得太过高调。
随着银行开遍大明各州府，是个人都知道他有钱，人人都在觊觎。
朱浩笑道：“如果有一天，我来当皇帝，你觉得如何？”
“啊！？”
这下彻底把苏熙贵震住了。
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朱浩苦心操作出海这么个盘的缘由，感情从一开始朱浩就没打算安心当臣子，或者说，朱浩知道当臣子没法完成很多事，只有当皇帝才能解决一切麻烦。
那时候，困难再多也不再是困难。
“小当家，说句不中听的，您手上……好像没兵权吧？就算有，只怕也……很困难。”苏熙贵认真提醒。
朱浩笑道：“嘿，你怎么还认真跟我探讨起这么大不敬的事情了？”
苏熙贵苦笑着回答：“这不是小当家您先带起的话题？鄙人不过是提醒一句！要是您真有这实力，鄙人其实……可以全力扶持，就是……”
“苏东主，我要当皇帝也不一定非得是大明的皇帝，海外的土皇帝其实也很不错嘛。”
朱浩主动岔开话题。
苏熙贵苦笑着摇头，他知道朱浩话里的意思，绝对不是要去海外当什么土皇帝。土皇帝什么时候都能当，朱浩目前掌握的实力的确没法跟大明朝廷斗，但是开几条船到南洋，霸占几座岛屿，当个土皇帝不是分分钟的事？
“以一当十不够，就以一当百，我最少需要两到三万兵马。”
朱浩有意无意提醒苏熙贵。
苏熙贵一咬牙：“那我再去招募。”
“别，苏东主你误会了，我不是让你扩大招募……啊不对，招募要一直进行，最好是各种工匠，多多益善，但我不是用他们来打仗，而是发展科技，提高生产力。”
朱浩笑着说道。
苏熙贵一脸苦恼：“朱先生，这大明都快没有我苏某人立足之地了，您有什么话，还不舍得跟鄙人说明白？别人不相信，但对于鄙人……您可以完全推心置腹。咱俩认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您从来不会白占便宜，所以鄙人可以把命交给您。”
朱浩微笑着点头。
如果他不是看出苏熙贵身上的闪光点，有些话他根本就不会提。
现在他没有任何“造反”的底牌，向不信任的人透露，无异于自寻死路。
朱浩道：“这么说吧，人手不是问题，因为海外有的是番人，基本是我华夏殷商后裔，大可将他们分而治之……总的来说，就是将不同的番人归入不同的阵营，再利用他们的不睦相互征伐，从而锻炼出一支百战之师，然后归于一统，为我所用。”
“那些海外之民真能做到以一敌百？”
苏熙贵觉得，还是大明子民比较靠谱，对方能一个打一个就算不错了，还想以一敌百？
不知您哪儿来的自信？
朱浩笑道：“这就需要对武器进行改进……大明军队装备的火铳，绝大多数射程不足五十步，在百步左右杀伤力连弓箭都不如，连续性也很差，但若是我造出来的火器，顷刻间可以打出二百步以上，甚至可以做到连绵不绝……”
“这……真的可以吗？”
苏熙贵不由咽了口唾沫。
火铳在实战中的效果，苏熙贵是知道的，毕竟他在正德末年时常年在西北跟着为正德皇帝筹集军资的黄瓒做买卖，什么火器他没见过？
朱浩道：“我造出来的火炮，可以将城门轰开，同时炸毁城墙，到时城塞相当于不设防。给我五千兵马，我可以当十万雄兵使用，而且可以在平原上横着走，无须任何回避。”
“骑兵，万一骑兵来袭呢？”
苏熙贵随即想到个问题。
朱浩笑道：“这么说吧，如果我使用另外一种兵器，架设好后，就算上万骑兵同时向我方发起冲锋，也绝对不会让他们进入我方营地五十步以内。”
“这……这……不可能吧？”
苏熙贵见识过骑兵作战，当然会觉得朱浩是在吹牛逼。
朱浩所说的武器，自然就是加特林重机枪之类的武器，靠骑兵的盔甲想挡住机枪子弹？到时各种火器往那儿一架，来多少死多少。
这也是为何朱浩过去几年一直都没有帮朝廷大幅改进武器装备的原因，一来是没那必要，现有的军队体系不需要他改进的火器，二来就是条件不允许，他所处的环境，不允许他过多走出翰林院。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不到非常时期，为什么要把最厉害的大杀器造出来呢？
该试验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手软，该发明的东西他也没停辍，很多技术其实他早就储备好了，只是要到合适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
如果没点资本，他还真不敢说想掌控大明。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跑得比谁都快
朱浩带苏熙贵去看了他造出来的新火器样品。
这些样品，并没有公开进行过试验，甚至连陆松等人都不知晓杀伤力如何，只当是普通的火器。
“苏东主，这些东西，价值在于无须体力大小，可以说只要是个人就能操作，这跟如今战场上需要靠力气、经验技术来完成骑马冲锋截然不同，要不你试试？”
朱浩笑着拿起把武器交给苏熙贵。
苏熙贵惊愕地推拒：“不敢不敢，您来吧。”
朱浩走到靶场，拿起手上的火器，对准百步开外，直接发射，在苏熙贵目视下，把对面的靶子打得稀巴烂。
随后朱浩更换子弹，又是一发……
等朱浩连续打了四五次后，放下手上的火器，苏熙贵立在那儿已经惊讶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苏东主，你可以自主选择，要不要跟着我试试？”朱浩笑问。
苏熙贵结结巴巴问道：“小……小当家，这……这玩意儿……能……产出很多吗？”
“嗯。”
朱浩笑着点头。
苏熙贵叹道：“鄙人服了，可惜啊，您没有从军，要不然的话……”
大概的意思，朱浩没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不然有这东西，直接造反都行。
无论是射击速度和精度，还是杀伤力，都让苏熙贵大开眼界。
朱浩将火铳背上，往靶场外走去，笑着道：“这只是最普通的火器，叫做步枪。如果改进一下，可以做到一直不停歇发射，旦夕间就能射出去很多子弹……跟你说这些没用，主要是我没法量产，再加上无法训练那么多人使用。只有换个全新的环境，或才可以重新开始。”
“是啊。”
苏熙贵明白了朱浩的意思。
如果朱浩造出武器，马上让那些大明子民用来跟明朝军队作战，他们可没那胆气。
他们会觉得，大明官兵人多势众，且自带正义性，他们凭什么跟官兵斗？
朱浩道：“所以我想带一批人出海，征服新大陆上的蛮夷，在那边开矿，加大生产，训练更多的人……所以出海人数，决定了我们初期实力如何，以及有多大机会……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说是要造反，但其实就是嘴上说说，不能把话挑明。
等出海后，谁会知道那边的情况？
杀回大明，这不过是一种设想，有海外之地供朱浩发挥，难道一定要在短时间内回来碰南墙？
“小当家的，您放手去做，鄙人全心全意支持您。”苏熙贵忽然有了自信和底气，感觉腰杆都能挺直。
让一个商人跟着自己去造反，朱浩觉得自己也是挺拼的，但眼下他所能仰仗的还得是苏熙贵。
没办法。
从财力到人力、物力，苏熙贵都是合伙人的最佳选择，朱浩从开始积攒，积累大量财富，但基本用到了朱四身上，不过也通过朱四的支持，完成了科学技术的革新和改进，造船、冶铁、开矿等基础都立下。
工匠什么的多多益善，反正随着他这边资金的断绝，不管是西山还是永平府，还有南北船厂，恐怕都会逐渐停工，那些工匠生活没了着落，只能跟他一起出海。
到了海外也不怕工匠造反，因为除了他外，没人能把他们带回来。
“苏东主，那我只能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你的财力，到了海外可不见得有用武之地，所以你还是尽可能将钱财都换成可用的物资，多多招募人手，尤其是匠人，我能提醒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朱浩拍拍苏熙贵的肩膀，意思是，咱俩以后一起好好干，我保你个光明的前程。
……
……
朱浩盘算着他的出海大计，而京城那边君臣间还在琢磨权力斗争，想的是如何压制政敌，占据高位。
尤其是张璁，最近他在京城活动日益频繁，虽然只是翰林学士的身份，却比那些阁老、尚书都还要活跃，隐隐有主持朝政的迹象。
张璁也把张佐的提醒暗记心中，想要取代朱浩在嘉靖帝心目中的位置，就必须要有朱浩的能耐，帮皇帝解决他人不能解决的问题……无论是钱财，还是用人，都要让皇帝满意，更要懂得为皇帝分忧。
这天朝议结束。
张璁有意走到黄瓒身边，两人肩并肩一道出宫。
“黄部堂不必心急，已有确切的消息说陛下最近就会拔擢你为吏部尚书，但可能还会有一些差事交给你。”
张璁笑着说道。
黄瓒往四下看看，确定没人留意自己后，才低声问道：“不知是何差事？”
张璁道：“陛下想要修筑兴献帝陵寝，还有在安陆大兴土木，却又担心朝廷没法调拨太多钱粮。”
“这……”
黄瓒皱眉。
先前说好了让我筹集六万两银子，其中三万两还是我自掏腰包，结果银子拿出去了，事情却不给我办，现在让我升吏部尚书还要继续出钱出力？
而且这次居然不是张佐来跟我讨要，换成了张璁？
这算什么？
把我当冤大头，把我家底榨干？
张璁笑道：“以在下所知，目前朝中有能力帮陛下解决用度的，除了黄部堂你外，别无他人，恐怕连朱敬道也只能靠边站。”
黄瓒摇头：“老朽与朱敬道相比，颇所不如。他的能耐，在于凭空生出钱粮，过去数年，陛下从他那儿拿走的钱财不计其数，具体没法定论。”
“难道黄部堂没旁的办法筹集陛下所需？”
张璁很好奇。
你黄瓒现在都要跟朱浩划清关系了，居然还在我面前吹捧他？
意思是你老黄不行呗？
那皇帝用朱敬道当吏部尚书得了，干嘛要用你？
你这是妄自菲薄，知道吗？
“办法……”
黄瓒想说，自然有办法，比如说从小舅子苏熙贵身上榨油。
我自己不见得能出多少，非要用钱，苏熙贵身上榨出个几十万两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但凭什么让苏熙贵拿银子？
张璁道：“在下听闻，黄部堂背后有能人相助，每每都能拿出钱财消灾度厄，从西北到南京，再到京城，很多时候都支使那些徽州商贾出钱出力，此时为什么不去发动一下他们呢？”
黄瓒叹息：“秉用啊，既然你都提了，那我就不隐瞒你了。老夫有个内弟，他在徽州商贾中地位颇高，但……老朽早跟他说好了，我支持他营商，他则需拿出钱财帮我疏通，我别无所好，只图谋官职，过去数年他的确在许多事上出钱出力，可如今……老朽不知怎么跟他开口。”
黄瓒相对讲原则。
他跟苏熙贵相互扶持多年，苏熙贵帮他很多，他实在没必要为了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坑自己小舅子。
张璁笑着摇摇头：“商贾重利，既然他的身家全都得自于黄部堂，关键时候自当有所付出，再说你升任吏部尚书，带给他的便利更多。为名为利，各有所求，何必太过顾虑呢？”
张璁就是要逼着黄瓒去压榨苏熙贵。
你不压榨苏熙贵，怎么能得到你想要的官位？
别以为皇帝会免费把官帽给你，咱们这些人都一样，看起来是皇帝的心腹，得到官爵的机会很大，但别忘了，我们上面还有个朱敬道当旗杆。
达不到朱敬道的标准，在皇帝心目中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如此本该属于我们的官位也会旁落别家。
“老朽明白了。”
黄瓒点头，“却不知具体应当如何，请秉用你说明。”
多少银子合适，你开个价吧。
张璁道：“一年三十万两，就看黄部堂想当多久吏部尚书了。”
……
……
黄瓒回去后，非常恼恨。
好端端当官，却被人敲诈勒索，谁知道这银子最后进了谁的腰包？或者说，拿出的银子，有几成能到皇帝那边？
“老爷，有舅老爷给您的一封信。”
黄瓒回到家，这边苏熙贵从江南发来的信件也到了。
黄瓒这才意识到，就算要让小舅子出钱出力，人家都不在京城，这银子怎么个出法？
“拿来。”
黄瓒赶紧打开信函，却是苏熙贵跟他报平安的，提到他目前正在朱浩手下做事，让黄瓒放心。
“还有别的信件，或是他让转交的东西吗？”黄瓒皱眉。
仆人有些不解，但还是摇头：“没了。”
黄瓒道：“那派人去银号知会一声，或是把他留在京师的掌柜叫过来。”
仆人诧异地道：“老爷，如此做怕是不合适吧？先前有人上门来报，京城银号的管事，好像换成了内府的人，像是锦衣卫出身，只怕……很难叫得动。”
“内府？锦衣卫？”
黄瓒大吃一惊。
自己想压榨苏熙贵，却有人下手更早，难道说皇帝已经盯上了银号，准备把银号里的存银变成皇家私有？
“那他在京城的生意呢？”
黄瓒意识到什么，急忙追问。
仆人道：“最近舅老爷留在京城的人相继都走了，好像都迁往江南去了。”
“什么？”
黄瓒压根儿就不知道苏熙贵将生意转移的事。
也是因为他最近忙于公务，一心琢磨如何才能爬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根本就没想过苏熙贵已有危机意识，准备开溜了。
他这个姐夫还在京城当户部尚书，小舅子就已经转移生意到别处，不正告诉他，苏熙贵已经不看好他，转而跑去投奔朱浩了？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海外贡品
宁波府，定海船厂。
船坞内在造的八条大船已下水，正在试航，等准备完毕就可以出海，而之前已派出数十条船只载着兵士往沿海岛屿去了，以做到随时应对盗寇死而复生。
说是防海盗和倭寇，还不如说是朱浩做的两手准备，巨舰和海岛上的练兵正在如火如荼进行。
不过训练所用，仍旧是大明神机营装备的火铳。
当朱浩出现在其中一座海岛上时，受训人员刚完成训练下来，成群结队前往伙房吃饭。
一营兵二百，这座岛上一共有二十五个营共计五千人同时受训，而类似的海岛足有六座。
“朱大人。”
这座岛上负责的是陆完从靖海卫调来的指挥佥事王舟，恭候在营门口。此人名字里带一个舟字，训练水兵很有一手，只是最近几年靖海卫已没有船只可供出海，之前也都是做岸上防备。
“里面叙话。”
朱浩身后跟着苏熙贵以及十多名护卫，一起进到临时指挥部内。
王舟很兴奋：“大人，您给的那些火铳都很管用，射程能到一百步开外，且准头奇佳，装填速度也快，下边的弟兄都觉得，有了这兵器，打鞑子没有任何问题，更别说是沿海宵小倭人了！”
大明当兵的，尤其是世袭军户，虽然都忌惮于西北的艰苦环境，但他们也知道，窝在沿海之地，可能祖孙几代都别想有什么出息，一心盼着能到西北建功立业。
“如果水师到海外打仗，你们敢跟着去吗？”朱浩问道。
王舟道：“有何不敢？大人您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弟兄们没怵的。”
朱浩点点头。
他手上可调用的正规军不多，不求边军那样跟鞑靼人有过交战的，单纯就是沿海这些卫所军户，他能调出来的兵士不到五千人，可他现在要做的是征服海外蛮荒之地，关键时候，武装人员越多越好。
但问题随之来了，他很担心兵士会哗变，一旦这群人跟他到了海外，一个个嚷着要回大明，朱浩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把这群人震慑住。
是要给正规的官军一些兵器，但只能给普通的火铳，反而是更为先进的燧发枪要留给那些正在经受训练且战斗力偏弱的乡勇，或是被临时抽调出来当士兵使用的人，比如说工匠、农民和渔夫。
“明天接着训练，先不忙着回陆地，回头再练习火炮发射技术，每艘大船上都装备有十六门火炮，让炮手多加练习！”
朱浩目前正在等候陆炳和关敬等人从海外回来，只能先把手下这批人练好。
……
……
六月下旬，朱浩派往新大陆的船队，终于回来了。
二十四条大船，小船不计，这批人马可说是朱浩之前能调动的精锐中的精锐，很多还是从渤海卫所调度而来，二十四条大船带回的财货非常多。
大明水军，在异国他乡成为殖民者一般的存在，除了带回财货外，还有海外之民，也就是印第安人。
船队分成两批，一批在天津港靠岸，另外一批则进入宁波港，而两批船队的任务截然不同。
北边那批是要给皇帝进献贡品，同时将从渤海周边卫所征调的水军和役夫，放回乡休整，毕竟他们已有半年多没见过妻儿老小，朱浩对于这批士兵没法直接调度，他得先平息朝中人对他的非议。
南边的则是在这次航海中受损的船只，船队顺着北赤道暖流和东北信风带回到东亚后，基本完好的北上，破损的没法支撑下去，只能在就近的宁波港进行修复，同时这支船队的水手和兵士，也基本是南直隶和浙江、福建卫所官兵和民夫。
当朱浩派出海船队归来的消息传到京城，在朝堂上引起非常大的震动。
这等于是在郑和下西洋后，朝廷再一次派人出海，并取得丰硕“成果”，各种稀奇的海外商品非常多，用马车装着运往京城，足足有二百辆马车之众，这还只是送给皇帝的部分，剩下的有的直接放在了天津船厂。
七月初三。
早朝时，连绵不绝的车队已在晨辉照耀下，运送贡品进城。
朱四在奉天殿会见大臣时，满脸兴奋，跟大臣们吹嘘朱浩的丰功伟绩。
“……你们都看到了吧？总说朱浩派兵马去南方剿灭海盗和倭寇，乃不智之举，现在你们该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吧？很多海外的东西，都是大明没有的，尤其涉及到粮食作物，可以极大地提高大明粮食产量……”
朱四自幼便经过朱浩洗脑，对于海外的风土人情非常向往，曾经也是个心胸广阔的少年。
奈何当上皇帝后，他的心态逐渐趋于保守，很多时候不自觉便把内心的阴暗面放大，也是他性格中自带的自卑和自危所造成。
大臣们光听朱四在那儿显摆，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就在于他们不觉得蛮荒之地能带回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
……
朝议结束。
朱四在乾清宫单独召见六部尚书和阁老、翰林学士，之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狂吹一顿还不够，还要再当着这些顶级文臣的面，再给朱浩背书。
刘春请旨：“陛下，既然如今东南海防已基本稳固，何不将朱学士早些召回京师，留翰林院叙用？”
最希望朱浩回来，或者说最为朱浩仕途着想的人正是刘春。
可惜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太多认同。
更多的人是想让朱浩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若朱浩回来，朝廷的权力格局必将会打破。
朱四道：“敬道滞留南方，准备再出海一次，朕已同意让他前往，你们不必再劝。至于后续，等他出海归来，朕自会八百里加急调他回京，至于到时候是进翰林院，还是出掌六部，再或者是放到西北任用……再说吧。”
皇帝的意思，他不但有将朱浩调回来的打算，甚至有多手准备。
这其中大概只有调去西北任用这一条，是大臣们比较愿意接受的。
但最好还是留在南方。
杨一清出列问道：“陛下，臣想问问，那些贡品究竟从何而来？琉球？抑或是倭国？还是南洋？”
朱四笑道：“难道海外之地，只有这几个地方吗？你们没有听说过蓬莱仙境？”
这种说辞让在场大臣听了直想打人。
还蓬莱仙境呢，直接说当神仙不更好？
大白天做梦呢？
“诸位卿家，朕想让你们知道，敬道有能力匡扶社稷，不要对他有何偏见，至于几时调他回来，朕自会再酌情考量。也请你们不要有何与他争斗的想法，他这人视功名利禄如粪土，所想不过是为了维护大明江山永存，实乃人臣表率。”
朱四大概明白，朱浩的归来会让朝臣产生紧张感，以为钱宁、江彬那样的权臣会卷土重来，于是拼命给这群人打预防针。
……
……
内廷会议进行了许久，可是除了谈及朱浩这次出海功勋，一点有营养的事都没说。
从乾清宫出来，几名大臣往宫门走的时候，三三两两凑一块儿，交头接耳。
张佐跟着出来送了一段路，便让旁人代劳，随后他便回去跟朱四通禀。
“陛下……贡品的清单，已送过来了。”
张佐笑着把册子呈递给朱四。
朱四拿过来看了看，欣然道：“玲琅满目，不过具体都是些什么？”
“奴婢不知。”
张佐笑着指了指清单上的一种，“却是在这里提到，船队中带来一些蛮人，不过多放到江浙一代用以沿海荒地开垦，却有六十人送到京城来了。”
“海外之民？猴子吗？”
朱四瞪大眼睛问道。
张佐笑道：“黄锦刚去看过，说是其中有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子，也是黄皮肤黑头发，与大明子民无太多差异，只是不懂我大明语言，是否给陛下……送过来？”
朱四顿时提起兴趣，问道：“这……会不会不太安全？万一她们……”
张佐面色尴尬。
说是要把女人给你送来，你看一两个见识一下异域风情就算了，听您这话里的意思，一下要送来一群？那如果你要单独面对的话，危险性还是挺高的。
“陛下，要不先让黄锦选一两人过来，给您过过目？”张佐问道。
“嗯。”
朱四笑了笑，“不过照理说，应该跟鞑子女人差不多吧？可能都没眼看，怎能跟我大明的美女相比呢？”
嘴上这么说，但心中的好奇心却很大，他现在才不管送来的贡品都是什么有价值的财货，好像只有这种事才能让他提起兴趣。
……
……
内阁值房。
几名阁臣回来，贾咏便好像发脾气一般道：“朱敬道名义上是去靖海，却派人出海下南洋，此乃欺世盗名之举，于我大明社稷不利！”
明朝最近几十年来已明确不再有出海计划。
据说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海图已被朝臣烧毁，至于是不是刘大夏干的，没人知晓。
文臣的态度出奇地一致，不要去做劳民伤财之事，也不要招惹海外番邦之民，不如安心治理好大明，一切跟此目的相违背都不可接受。
几人都看向他。
费宏皱了皱眉，问道：“你要参劾朱敬道？”
贾咏梗着脖子道：“陛下不惩罚和喝止，却大加赞扬，还让朱敬道继续出海，如此开不好的先例，岂有不参劾之理？”
刘春笑道：“陛下不都说了，我大明船队杨帆海外，威加四海，还带回这么多贡品，实在不应过多苛求。”
贾咏打量刘春，道：“你替他说话可以理解，我却不会！回头我就去翰林院和六科，找人一同联名参劾朱敬道那欺世盗名之徒！”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出海
朝中开始有人参劾朱浩，指责朱浩以出兵平定江浙、闽粤等地倭寇和海盗为由，其实却是派船队下南洋，不顾大明国本……
话说得很难听，简直有要把朱浩打成国贼的架势。
之前议礼派的人本就觉得朱浩的行为属于背叛，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于是发了狠，要将朱浩一次性整垮。
朝会。
朱四隔了五天才重新参加朝议，结果一上来，一堆人站出来攻击朱浩，听得朱四一脸不耐烦。
等始作俑者贾咏也出来做总结性发言后，朱四忍不住道：“就算派出船队远航是朱浩的主意，敢问他这么做错了吗？”
贾咏道：“陛下，此乃置我大明将士安危于不顾，欺瞒朝廷……”
“他欺瞒谁了？”
朱四怒而打断贾咏的话，“如果你也可以带一支船队出海，为朕带回四十万两白银和两万两金子，你怎么做都行！否则，别给朕说这些废话！”
贾咏本义愤填膺，但听了皇帝的话，一时间哑口无言。
在场大臣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远洋船队给皇帝的上贡中，居然还有银子和金子，而且数目不菲，简直快比得上大明之前造船等事上的全部投入，而这不过只是出海一趟的收获。
“朕不看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看结果，如果你们连做一件事的得失都搞不清楚，一门心思攻击别人，否定别人的功绩，在朕看来这就是无能的表现，朕只会鄙视他，而不会采纳他的任何意见！退朝！”
朱四本来就不稀罕上朝，今天一来就有大臣拿朱浩的事烦他，他更是一刻都不想多待，直接拂袖而去。
剩下大臣列在朝堂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可奈何。
我们推举了个藩王世子，接替皇帝的位置，结果还没干上三年就原形毕露了？
这是选了个昏君啊！
……
……
朱浩在宁波船厂见到关敬和陆炳二人，他们两个都没有带人去京城送贡品。
关敬行事沉稳，举手投足都有大将风范，看上去成熟老练，反观陆炳依然像个孩子，虎头虎脑，没事就喜欢东张西望，没个定性。
其实两人中更有城府的人是陆炳，他接受的教育可比关敬强太多了，却总喜欢表现出年轻气盛的一面，让人心生轻视，最后却总被他算计，实际上他才是船队的头脑。
“……海洋无边无际，我们顺着洋流走了二十天，好几千里都没个头，直到第二十六天上才发现海图上标注的海岛，我们在那儿补充了淡水和食物，然后继续向东出发，又过了二十多天才发现陆地。
“那块陆地确实很大，海边蛮子部落众多，有的部落里边银子满地都是，他们都拿来做装饰品……真是暴殄天物……”
陆炳话很多，这趟美洲之行他成长了不少，一时间好像成了个小大人。
白银在美洲并不属于通行的货币，或者说新大陆被欧洲人发现之前，其主要靠以物易物的方式进行贸易，并不存在所谓的货币。
再加上白银在美洲储藏极为惊人，天然银锭的纯度高，使得白银这东西在大明是宝贝，在南美洲却是属于烂大街的东西。
“你们抵达的应该是新大陆的中部地区，那边并没有太过密集的部族，其实应该往北走一段……”
朱浩知道，陆炳他们最先到达的新大陆的地方是阿卡普尔科，属于后世墨西哥南部的海港城市，是十六世纪五十年代到十九世纪初美洲与菲律宾进行贸易的主要港口，中途补给的海岛就是夏威夷群岛。他本指点一下，但随即想到，现在人都已经回来了，说这个没用。
“给你们的海图呢？让你们记录的航海中的关键节点，可都做了标注？”
朱浩让船队出海前，给出了详细海图，还简单绘制了美洲地图。
关敬道：“海上航行简单些，根据罗盘和天上的星星指引方向，顺着风和洋流，路上几乎没有出大的差错。但抵达新大陆后，沿海之地都是山丘和密林，我们上岸不远就遭遇部族，每次都会交战，根本没法深入。
“那些部族毫无战斗力，能抓的我们都抓回来了，不过人太多，老弱病残没法带，就原地放了，因为除了浪费口粮没他用……”
中美洲的部族，多半都是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所用武器基本是石器，连青铜器都没有，跟别说铁器了。
关敬他们可是携带有火铳和大炮，就算只是普通刀剑，也可以轻松踏平这些原始部族。
关敬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无奈。
感觉去一趟美洲，别的没学会，做的全是恃强凌弱的事情，抓了些土著青壮想要补充劳力，却发现无法沟通，不能指派任务，经过好几个月连比带划才能知道大概意思，现在颇有些后悔，似乎除了消耗粮食没有其他作用。
朱浩点点头：“抓紧时间休整，所有返航的船只都送进船厂保养，等完全修复我们就要出海了……差不多十天半个月吧！”
“这么快？”
陆炳很好奇。
一旁刚进来的陆松听到此消息，脸色顿时变得谨慎起来，他很清楚朱浩这是急着出发。
现在把陆炳他们等回来，探路的目的已达到，同时趁着船队带回大批财物，对于那些想跟着朱浩出海建功立业的人来说，无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趁着这股劲儿把队伍带出去，如果现在不走，等以后再想走就不容易了，人心涣散是一方面，更可畏者皇帝的调令随时可能会来。
“还要去？会不会急了一点？”陆炳不太想出海。
他年岁小，而且他的少年时代养尊处优惯了，在外飘零近半年，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好不容易回来，他想见见母亲和家人。
现在只见到父亲，连京师都没去过，就要再在海上漂几个月，心里自然不情愿。
陆松到底识大体，道：“这是军令，不得违抗，去准备吧。”
等陆炳和关敬离开，陆松把目前人员筹备情况跟朱浩说清楚。
“朱先生，我们这次出海，多久能回来？”陆松问道。
朱浩道：“一年时间还是需要的。”
“一年……”
陆松显然也舍不得自己在大明拥有的一切。
虽然他不知道朱浩出海后到底有什么计划，但他隐约感觉到，朱浩此次出海，回来时未必会跟现在这样温和，到时候是否能融于大明官场体系存在极大的问题。
“我们去何处？”
陆松看着挂在墙上的美洲地图问道。
朱浩指了指地图上两块大陆中间的位置，那是后世墨西哥的地盘，这时代已进入阿兹特克帝国统治末期，朱浩知道过去后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是那些土著建立的国家，而是被大明称之为佛郎机人，其实是西班牙殖民者的军队。
“这里有铁矿，还有煤矿，不过更加重要的是……这里有人。”
朱浩道，“土著可以给我们提供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持，他们现在已快山穷水尽，如果我们不过去，他们将会在一两年内灭绝。”
“灭绝？”
陆松不太理解。
朱浩点头：“是真的灭绝，等于是种族屠杀，因为有跟我们一样的人想要征服他们，但那些人对待他们极度残忍，以猎土著的人头和剥人皮为乐。我们要做的，是过去跟他们并肩对抗入侵者，让他们归入我大明统治。”
陆松苦笑道：“听陆炳说，那些人连我们的语言都不懂，跟他们说话很困难，而且根本没法找到当地向导，只怕不那么容易。”
朱浩笑道：“语言只是交流的一种手段，只要我们的船队过去，我有办法能取得军事上的绝对压制，而且到了那地方，相信船队的人也不会着急走。因为那……是一座完完全全的宝库，应有尽有。”
只有利益才能拉拢一群人跟着自己干。
朱浩明白，到了美洲后，虽称不上是遍地财富，但基本上应有尽有。
不需要带几十万人过去，哪怕真带那么多人去，也足以养活，因为那边可是粮食作物玉米和红薯的主产区。
要人有人，还处于茹毛饮血的时代，武器落后，西班牙入侵者几百人就能覆灭一个城邦，就这么一片地方，谁不想大干一场？等站稳脚跟，把矿开起来，把武器造出来，那时未必需要征服大明，先征服欧洲都可以。
朱浩还要在那边造船。
这需要他储备的知识和技术，也需要人力方面的支援，这就要看是否能跟土著建立起关系。
如果真让他把一个文明带起来，到时可能就是他征服整个世界的助手。
……
……
船队重新进行了编组。
大船合计三十九艘，中型船只八十六艘，小船不计。
朱浩合计了一下，能带出海的有四万人左右，其中从沿海各卫所抽调的官兵五千，然后就是军事训练中表现出色而由百姓青壮组建的民兵五千。
剩下的多数是招募回来的工匠和少量农民、渔夫，基本是拖家带口，朱浩也会带上自己的家眷，却不包括朱娘她们，这次出海时间会很长，路上也很危险，说不一定船队遭遇场台风，就什么都完了。
“真的要走？我们要去多久？”
朱浩回到自己私下的住所，孙岚已在收拾东西，尽管没什么好收拾的。
朱浩道：“一两年，甚至三五年都有可能。”
这说法跟他对陆松说的就有所不同了。
更接近于实话。
出海后，如果能在外面发展，一定先把实力堆叠起来后，再谈回不回大明的问题。
而且就算那时候回来，也不可能是当个顺民。
朱浩已厌倦了做臣子，而且以他在大明目前取得的地位，臣子已没有任何挑战性。
要么征服大明，要么跟大明为兄弟国，就看到时候朱浩自己的选择。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有一种美
出海前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进行。
需要储备的物资很多，尤其是粮食、钢铁、木料这些，需要准备充足，毕竟除了海上所需，到了美洲大陆不可能马上就能立起山头，有着便捷的补充渠道，储备物资需要满足出海人马吃穿一段时间。
很可能会进入一场拉锯战中，这段时间短则几日，长则一两年都有可能。
交战中资源供给很重要。
毕竟美洲大陆现在已不止有印第安土著，还有欧洲来的各种淘金者，对于朱浩来说那不是原始宝藏，更像是跟别人一起去探宝，自身实力够硬才有实力跟别人扳手腕。
这件事早就交托给了苏熙贵。
“江南市面上能收到的粮食和钢铁，基本都被搜刮干净了，除此之外还收集了大批布料、丝绸、茶叶、陶瓷等，小当家您看还需要什么？药材什么的……是不是也多来点？”
只有苏熙贵知道朱浩这趟出海是干嘛的。
这是要在海外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国家，以后就要跟大明划清关系了，而他苏熙贵等于是开国功臣，所以他用心在办这件事。
朱浩点了点头：“药材自然是多多益善，毕竟新大陆那边许多中草药不好找，现搜集的话太过耗费人力资源，不过该筹备的年初就已经采办完毕，现在做适当补充便可。如今我们最缺的仍旧是人。”
“可这上哪儿找人去？要不……就以靖海的名义，强行征募？”
苏熙贵实在没办法了。
高薪聘请这些招数都用过了，能招募的人员基本都已经招募齐全，除非用最直接了当的方式，那就是绑架。
朱浩想了想，道：“也罢，现在人手什么的差不多齐了，临时招募来说不一定还会添乱，那就开始进行善后工作，明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后天一早出发！”
“行。”
苏熙贵激动得站了起来。
虽然漂洋过海对他来说有些盲目，在大明，银子能办成一切事情，等到了海外他拥有的所有资源都成了泡影，大明才是他如鱼得水的好地方，可想到自己的身家时时刻刻被当权者觊觎，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家破人亡了，还是觉得只有跟着朱浩一起走，才能换来自己以及子孙后代的锦绣前程。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不走也不行，知道了朱浩的秘密，朱浩怎么可能会放任他不管？还是乖乖上路吧。
……
……
苏熙贵那边正在调运最后的物资。
朱浩手头还有点尾巴需要处理一下，一个是陆湛卿的事，一个是朱三。
欧阳菲那边不用商议，必然会跟着他一起走，至于陆湛卿则因为其本来就是自由身，朱浩不想给她太多的压力，虽然她现在也到了宁波府，但朱浩还是给了她自由选择的权力。
走还是不走，由她自行决定。
“老爷出海，妾身在浙江等您回来便可，何以要让妾身跟着一起走？难道说，短时间内老爷不回来了？”
陆湛卿心思慧黠。
既然朱浩跟她商议是否要一起走，就知道这是到了最终抉择的时候。
要么跟朱浩出海，辛苦不说，或许不能活着回来。
但要是不跟着一起去，那她跟朱浩之间的情义很可能就此断绝，以后有没有机会相见都两说。
朱浩道：“这么说吧，一两年内见不到，是大概率发生的事情。”
陆湛卿问道：“陛下同意您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还是老爷自己的决定？想来是老爷自己决定不回来……这么长时间，老爷是要攻打海外的爪哇国，在那边治理方外之民，自成一国吗？”
虽然朱浩没跟陆湛卿说过相关的事情，但陆湛卿的头脑，明显比普通人强很多。
长时间不回来，以她对朱浩的了解，朱浩不可能只出去寻找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草，也不可能只是出去溜达一圈就回来，这种事大可让别人去做，朱浩作为大明的隐相，随时都有机会问鼎臣子最高的权力，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朱浩这时候说要出海一两年，那大概率是准备不回来了。
什么内阁首辅，对能力出众的朱浩来说毫无吸引力。
“方外之民，我没兴趣治理，但在海外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矿场，有着自己的工厂，在那边造出更多的船只，造出更先进的武器，为华夏民族开拓新的领土，倒是我一生所求。”朱浩道。
陆湛卿道：“那到时，老爷还愿意做大明的顺民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异常尖锐。
别人可不敢这么问，就算是苏熙贵，也只能悄无声息“意会”，只有陆湛卿这样曾被大明朝廷伤得很深的女人，才想着去报复大明皇室，彻底改变朝廷的秩序。
“你既然问到了，那我便回答你，可做，也可不做。”朱浩道。
“那便是不做……臣妾不管老爷是否同意，愿意追随老爷左右，再多的艰难险阻也不怕，请老爷给个机会。”
陆湛卿态度坚决。
是否跟着朱浩出海，对她来说本来有可选择余地，但知道是跟着朱浩出海建立自己的帝国，回头有可能取得华夏文明的统治权，那她就没理由不去。
朱浩点头：“好，希望你到时候不会觉得辛苦。”
陆湛卿道：“老爷，出海前您是否留下来，让妾身尽一次自己的责任呢？”
在这种时候，陆湛卿觉得朱浩已没必要再回避一些事，反正自己都已是要跟朱浩走的人，难道朱浩到现在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我晚些时候过来。别委屈了自己就行。”
朱浩这次爽快地应允下来。
……
……
朱三那边，朱浩不着急去见。
娄素珍那儿，他却不得不见。
其实娄素珍没什么好商量的，她绝对会跟着朱浩走，对这点朱浩很清楚，所以最近娄素珍多是负责他身边最机要之事，尤其是一些新武器的制造。
“公子。”
日落时分，朱浩见到娄素珍时，娄素珍正坐在那儿，在白纸上书写。
“作何？”
朱浩凑近问道。
娄素珍头也不回，继续执笔：“船队正式出发前，我让人送书信去家乡，告之娄家人，其实我一直在人世。既然要走了，总要交托一下。”
“嗯。”
朱浩点头，没有出言反对。
就算娄素珍告诉家里人她活着，也不会把事情四处宣扬，更不会告诉娄家人她如今在哪儿，不会让娄家人知道出海这事。
只是一种寄托思念的方式，在外的游子，本以为跟家族毫无关联，但因为要出海，若落叶飘零他乡，娄素珍终于放下所有心结，反正以后不见得能回大明来，就算说出来，别人怎知道这些信函不是有人假冒的？
“公子，我们这一去，究竟要多久？”娄素珍问道。
朱浩道：“三五年吧。”
娄素珍颔首：“希望回来时，公子不只是大明的臣子，到时让天下人都知道公子的威名，我也无须再躲躲藏藏。”
“希望有那一天吧！”
朱浩点头，心里却在想，你不会让我给宁王翻案吧？
“那出海后，妾身能帮到公子什么呢？”
娄素珍很想知道，自己跟朱浩到了海外，她在朱浩心目中的定位到底是什么。
朱浩道：“你仍旧是我的大管家，很多事非要有你出来承担不可，你的见地和能力，是他人难以超越的。还有一点，那就是你拥有我的全部信任。”
“多谢公子，妾身会努力的。”
娄素珍起身，恭敬地来到朱浩面前跪下，然后向朱浩磕头。
大概意思是感谢朱浩这么多年来的照顾和提携。
同时也以此来宣告，从此之后她便以朱浩为“主公”，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家族主仆的关系，兼具了君臣间的礼数。
……
……
当晚。
朱浩就在陆湛卿处留宿。
灯光并不是很明亮，没有披红挂绿的仪式，屋里也没有燃起大红蜡烛，仅仅只是在临时的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秀榻换上了大红的枕头和锦被。
陆湛卿一脸庄重和严肃，对于她来说，这一天等候了三年。
朱浩到来后，她先去服侍朱浩沐浴更衣，二人间好像没什么好避讳的，就算过去三年没有做成夫妻，但心理上彼此的接受度非常高，而且陆湛卿性格要强，没有那么多闺中女子的扭捏。
可就算她觉得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一切，但当朱浩抱着她回到绣榻上时，她的气息还是变得粗重起来，心跳也开始加速……等得越久，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血气也迸发得越激烈。
“没想到会是在这么个地方，这么个时间，跟你结成真正的夫妻。”朱浩道。
陆湛卿本来已经可以就此躺下，把一切主导权都交给朱浩，闻听此言还是坐了起来，从背后抱住朱浩。
“老爷为何说这个？再说，妾身从不敢奢求成为老爷的妻子，就算是露水姻缘，也希望在露水干涸前，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陆湛卿敢爱敢恨。
朱浩回过头来看向她。
陆湛卿双眸中全是坚毅之色。
朱浩笑了笑。
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过刻意，还不如顺其自然，把该办的事情办完。
本来朱浩以为，陆湛卿足够坚强，可当他看到陆湛卿眼角的泪水时，才知道，这个女人并不单纯只是外表看上去那么果断和自立，她还是有一些小女儿家的心思。
曾经的大户千金，本该有简单而充实的一生，结果却因家族蒙难而颠沛流离。
“老爷！”
当陆湛卿的瞳孔重新汇聚于朱浩的脸上时，她很好奇，朱浩为何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朱浩道：“你身上有一种美，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老爷喜欢就好，不用形容给妾身听。”
然后朱浩就发现，原来陆湛卿也可以很主动。
但朱浩知道，陆湛卿还是有点太“天真”，接下来几天就会让她知道这么做将付出多少代价。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漫天要价
京师，黄瓒正式升任吏部尚书。
皇帝没有在这件事上拖延很久，但就算朱四没说，黄瓒也知道，自己买个吏部尚书简单，但要在这个位子上长久坐下去，可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如果他拿不出皇帝所需要的一年三十万两银子的好处费，他这个官帽随时会丢掉。
不会等一年，一个月内估计就要有银子供上去。
石珤卸任吏部尚书，意味着曾经做过阁臣的元老大臣又少了一个，石珤的致仕令朝中很多人扼腕叹息，因为在很多人看来，石珤已是杨廷和派系在朝最后有实力主持大局的存在。
石珤退下去后，护礼派也就是正统文官只能由贾咏领军。
可贾咏在内阁中，上有费宏和刘春，下有杨一清，无论谁都能稳稳地压他一头，估计用不了多久，皇帝发现他在内阁无大的作为后，也会考虑将他替换下去。
“黄部堂，恭喜了。”
正式委命下达的朝会结束后，黄瓒出了宫门，一堆人过来跟他道贺。
黄瓒嘴上笑着应承，心里却五味杂陈。
当个官却要不停孝敬皇帝才能持续下去，说出去都丢人，到底自己是来当官还是买官的？明明自己是皇帝派系的人，明明皇帝登基之初自己已经是南京户部尚书，日子过得逍遥惬意，有钱有势……
怎么到现在，混得好像还不如以前了？
……
……
黄瓒当天去了吏部衙门，跟新衙门的下属碰头。
无论别人是否对黄瓒有偏见，吏部的人对他还算客气，主要在于黄瓒在朝中的声望不低，他跟张璁、桂萼之流有着本质的区别，他是成化二十年进士，算得上四朝元老，又长时间帮正德皇帝打理财政，有着深厚的资历。
在别人看来，黄瓒既有能力，还老早就站对了队，别人怎可能会刁难他？
可黄瓒还是能感受到手下官员对他的生疏和冷落。
本身派系有别，他毕竟是议礼派出身，而吏部之前长时间为护礼派干将把持，从乔宇退下去后，杨一清在吏部尚书位置上时间很短，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随后就又回到护礼派大将石珤手中，现在才轮到他。
吏部从上到下已形成一种对于传统礼法的坚持，好像把这里当成坚守理想的阵地。
如今阵地被皇帝派来的黄瓒攻陷，他们对黄瓒只是保持面子上的客气。
当天回到家，张璁来访。
张璁是来跟黄瓒谈合作事宜的，主要涉及给皇帝筹措银两，因为朱四对于蒋轮在安陆修建兴王府、兴献帝庙、兴献帝皇陵的进度很不满意，而蒋轮也多次跟朝廷提请增加用度，议礼派不得不站出来发力。
“……目前看来，主要是安陆地方还有湖广布政使司等衙门提供钱粮支持，可这种支持始终是杯水车薪。你也知道，工程建设耗费必然巨大，光靠地方筹集，以湖广一地怎可能有大的进展？”
张璁明着说了，我就是来要钱的。
你不管我是不是替皇帝讨债，你当我是来监督你交“份子钱”也罢，现在你当了吏部尚书，就要履行承诺。
黄瓒道：“第一批应该调多少过去？”
“白银十万两。”
张璁丝毫也不客气。
黄瓒皱眉：“这怎么可能？之前刚抽调六万两过去……”
“黄部堂，话不是这么说的，那六万两，陛下或未用在安陆之地，至于具体用在何处，不是我等应该过问的。现在陛下想在户部外，广开财源，这是朱敬道开的先河，我等就真的比不上朱敬道？”
张璁向黄瓒施压。
别找理由，要钱你就给，给不了你就等着滚蛋吧。
谁也不会惯着你的坏毛病。
谁让议礼派的人中，你黄瓒最熬不起，你的年岁在那儿摆着，现在还想进取的话，就只能按照陛下的要求来。
黄瓒却显得意兴阑珊：“老朽先前派人去过南京，试图跟内弟谈及出钱粮之事，可惜未能找到他的人。”
“什么？找不到人？”
张璁非常诧异，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那小舅子的产业遍及大明各地，说富可敌国一点儿都不夸张，谁都觉得你背后有着金山银山，结果你却在这里推脱？
黄瓒道：“他跟朱敬道走在一起，或许……不想倚靠老朽了。”
“嗯！？”
张璁脸色变得极差。
把黄瓒提拔起来，张璁觉得在财源方面已经可以做到有力保障，毕竟朝堂上目前找不到比黄瓒更会打理钱财的人，而且黄瓒背后的徽商那是真的有钱。
可现在黄瓒却说，我最大的经济来源，内弟苏熙贵已经完全投靠朱浩，目前没把握把他拉回来。
那该怎么办？
黄瓒现在显得很光棍儿！反正我吏部尚书当过了，当一天也是当，你们想让我致仕的话，通知一声就行。
黄瓒沉默了一下，又道：“老朽在朝多年，经历过多次起伏，本以为在地方上守着一隅之地，安一方之民就够了。临入土前还有机会入朝为阁臣和部堂之首，死而无憾。”
张璁脸色冷峻。
你黄公献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为了当上吏部尚书，脸都不要了跑来求我一个后生晚辈，现在你却说你已死而无憾？
骗人还是你老黄在行啊！
别人都是前倨后恭，你正好反过来，骗鬼呢？
张璁道：“黄老，你这么做，只怕陛下会不高兴，张公公那边只怕也不会放过你。”
你黄瓒以为当了吏部尚书，想抵赖就能抵赖？
皇帝怕不怕？
张佐你怕不怕？
黄瓒道：“老朽会尽力帮陛下打点，至于能筹措到多少，要看有多少人愿意出银子。现在户部尚书的位置还没确定下来，老朽不知是否能从户部筹措一批款项出来……”
张璁马上明白了黄瓒的意思。
要银子是吧？
十万两别想了，皇帝一年才给我三十万两的任务，你上来跟我讨要十万两，怎么着，要给我个下马威？
我都当过吏部尚书了，致仕就致仕，就算我没把门生故旧安排起来，但至少我个人的前程已满足了，可以圆满退休了。
不能总想着从我这里索取，让我掏钱吧？
那行，我走后，户部尚书的位子要按照我举荐的人往上提拔，你若说不行，那咱免谈。
我也不是说要撂挑子，你张璁做不了主，找个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谈，比如说张佐！
……
……
张璁从黄瓒府上离开时，脸上满是羞恼之色。
一直拿捏得死死的黄瓒居然跟他玩心眼，把他哄得团团转，大出张璁意料，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入朝时间短，从政经验不足乃多大的劣势。
不用朱浩出手对付，光是这群官场的老油条，一个个都能让他喝上一壶。
张璁只能试着去联系张佐，但目前张佐却没有见外臣的打算，似乎也在避嫌，张璁能见的只有黄锦。
“……黄公献不肯出钱来为安陆地方筹谋建设资金，提出要按照他的意思来提拔户部尚书，甚至户部侍郎也要用他的人……”
张璁跟黄锦说这个的时候，倒没觉得如何。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试探，看看皇帝是否真的愿意为了利益，在官职方面做妥协，直言不讳是有让黄瓒出来当炮灰的意思……这话出自黄瓒之口，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负责传话，跟我没关系。
黄锦瞠目道：“这是要让大明官场，自上而下卖官鬻爵吗？”
张璁苦笑一下。
这不是陛下给黄公献出的难题？
要说卖官鬻爵，那好像是陛下的事吧！
“这就有些不识相了，不过户部本就多为黄公献的人把持，应该能把场面撑起来吧？总不能把户部交给外人打理……”
黄锦有意无意说了一句。
张璁对此很意外。
照理说黄锦只是个提督东厂太监，目前虽然挂回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头衔，但以黄锦的身份地位，要不是皇帝有把户部交给黄瓒亲信打理的想法，黄锦这样听命办事的太监，会在他面前说这话？
“那陛下是要将户部交给黄公献的人？这……陛下是否有被臣子胁迫的嫌疑？”
张璁适时挑拨离间，要让黄锦知道，黄瓒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说他恃宠而骄都算客气，简直是拿交银子之事来跟陛下漫天要价呢。
他要的价码，就是把朝中他派系的人给提起来，让朝堂听姓黄的。
黄锦道：“这点毋劳张学士担心，一切尽在陛下掌控中。另外，最近陛下提出，要在内阁增加一人，不知张学士你作何想法？”
“这……”
张璁又在想。
我是否入阁，你黄锦来问我意见，到底这话是你问我，还是陛下让你来问的？
“张学士考虑一下，这时候入阁，只怕会遭来杨阁老敌对，这话咱家问过几人，好像没有人愿意给出肯定答案。”黄锦道。
张璁又很惊讶。
皇帝想让人入阁，还让黄锦询问过不少人的意见？
都有谁呢？
难道现在朝中除了他张璁外，还有别人更适合入阁？
桂萼在不在其中？
张璁本以为把朱浩赶走，入阁就没人跟他竞争了，但现在看来，面临的压力仍旧不小。
“席部堂最近上疏提请致仕，陛下的意思，让他入阁做两年，张学士不要多想。”黄锦明说了。
你别瞎猜，陛下属意下一个入阁的人就是席书。
席书总比你牛逼吧？
人家是礼部尚书，在议礼这件事上不见得比你功劳低。
当然论议礼事，你们的功劳都没法跟朱敬道相比。
“那就请黄公公跟陛下明说，黄公献在出钱出力方面有条件，剩下的……在下只能尽力而为。”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大海茫茫
“朕还是希望敬道能早些回来。”
朱四最近手头又开始缺钱了。
发现自己没法大手大脚花钱后，他立即想起当初朱浩帮他打理内库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阔绰。
如今即便将户部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还是缺钱……那种感觉很不好受，连锦衣卫指挥使王佐都是因为能捞钱才被他提拔起来的……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没法把自己的小金库撑起来。
张佐道：“陛下，朱先生大概要出海了，听说准备工作都已完备。”
“这么快吗？”
朱四在朱浩即将出海的关键时候，似乎后悔了。
张佐急忙道：“若是陛下现在下旨阻拦的话，或许来得及。”
朱四坐在那儿一语不发。
之前他几次说过，要让朱浩出海一段时间，去找长生不老的仙草，虽然对于长生的渴望无比强烈，但朱四似乎又觉得找仙草之事可以先放放，先把他面临的财政难题解决掉更为重要。
“下旨，让敬道派旁人出海，另外不是还有一批东西运到浙江了吗？让他派人，一并送到京城来。”
朱四现在有点“贪得无厌”，明明出海船队已将大多数海外搜刮来的财货送到了京城，还让他见识到了异域女子的风情，但他还是不满足，要让出海船队把所有东西都上缴。
朱四再道：“让敬道先去南京，再派人从南京任上召他回京，户部尚书的位子，朕给他留着。”
思来想去，既然想不到给朱浩安排什么职位合适，那就直截了当点，把黄瓒空出来的户部尚书位置给朱浩，一了百了。
只要缺钱的问题能解决，那他目前面临的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
“陛下，如此是否会让朱先生为难？”
张佐谨慎起见，还是要提醒一下朱四。
当时朱浩在京城时，身为翰林学士照样可以对朝事不管不问，跑去道观清修，跟你唱对台戏的意思很明显，现在他的目标没达成，就把人家召回京师来，会不会让这种君臣嫌隙加深？
陛下，要不咱谨慎一点，换个方式……
朱四道：“就跟他说，最近朕在京城遭遇到很多麻烦，非要由他来处理不可。又不是不让他出海，何必急于一时？朕都不着急找寻灵丹妙药，他出海难道不是帮朕做事？莫非还有他自己的私心不成？”
听听这话问的，张佐很想吐槽，朱浩若是没有私心的话，怎会这么坚持，甚至不惜让君臣间闹出矛盾来？
“派人去，若是他不想回来……也让他去南京，长时间留在浙江作何？若他非要出海的话，就派人阻拦，陆松不是在他身边吗？让陆松把他带到南京去！”
关键时候，朱四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没有朱浩辅佐真不行。
所以他也不想朱浩出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总之先把人留住！
……
……
朱四的心思，其实早在朱浩的预料内。
别看之前朱四对他出海之事很支持，但真到了执行阶段，朱四很可能会派人阻挠，最大的问题就是朱四自以为是个凡事都能干成的皇帝，但其实距离一个称职的帝王还差得很远。
纯粹就是在左顺门事件中，朱四对文臣的打击太过惨烈，把文臣们给震慑住了。
可要是文臣们醒悟过来，不跟他正面作对，而是暗中找麻烦的话，朱四根本招架不住。
而且现在朱四愈发懒惰，什么朝事他都不想理会，这会带来一个直观的后果，那就是朱四跟文臣间逐渐离心离德，皇帝的政令困在紫禁城里，很难传达下去……治国看起来是皇帝最终发号施令，拥有最高的决策权，但具体执行还是得靠内阁和六部以及从中枢到地方的各地衙门，皇帝只要懈怠，权力就会逐渐被架空。
只是朱四自己还没觉得。
七月初九这天，朱浩统率的船队终于出海，而当天，朱四挽留他的诏书还在扬州，尚有两天才能传达，朱浩已经立在远行的大船船头。
为了方便管理，朱浩的船队分成三路，虽然几乎都是一起向东航行，但也要保证在遭遇台风时及时规避，所以队形散得很开。
平时船只都会用旗语和焰火进行沟通，一旦遇到大风浪或是极端恶劣天气时，船队会就近寻找岛屿躲避，等天气转好后再前进。
“公子。”
娄素珍出现在朱浩身后。
朱浩没有转身，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甚至他不想知道此时距离陆地已有多远，或者是否还要重新找地方靠岸。
在大海上漂泊，好像是他穿越十年以来站得最稳的时候，只有此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在为自己活着。
“夫人不是身体不适吗？为何没去休息？”
朱浩问道。
娄素珍道：“出海后，妾身想知道更多海外的事情，公子是否可以帮忙释疑呢？”
朱浩摇头：“海外的事，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我们是去跟别人抢夺资源……跟其他殖民者不同，我们不会赶尽杀绝，甚至我们还要利用当地的土人，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足够的人力，不然难道到了新大陆后，再发展几代人，才去完成心中理想吗？”
娄素珍笑了笑：“人手不够啊。”
“是啊，人手不够，但也不会影响发展大计，因为别的殖民者也会面临跟我们相同的情况……我们要做到每场战事以少胜多，以先进的火器彻底压制敌人，不过对方也有火器，以后再不是冷兵器交战，谁家的火器射程远，射速快，威力大，谁就能在新大陆上站稳脚跟。”
朱浩很自信。
他的火器至少比欧洲殖民者先进两代以上，而且他还拥有制造硝化甘油、硅藻土、黄火药等技术，土著人的城池对他形不成任何阻碍。
他可以开山劈路，可以开矿，甚至有足够的实力反攻欧洲。
不过……
朱浩还有个理想，那就是获得华夏正统承认，不然光靠狄夷，不足以扬华夏之威。
正说着话，陆松也出现在甲板上。
“先生，第一批火器已经可以派上用场，是否要把周边盗寇彻底荡平？”陆松就算知道这次出海很可能归期无望，但还是想着要尽大明臣子的责任。
朱浩道：“征讨沿海盗寇之事，就交给陆完处理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差事。陆千户你且去先锋舰，负责统调前面的船队，随时听候主舰号令。”
“是。”
陆松随后乘坐小的风帆船，赶到前面的头船，负责前方探路和攻坚，而他的儿子陆炳同行。
娄素珍道：“公子不放心他吗？”
朱浩知道娄素珍的意思，陆松始终是皇帝的人，她觉得朱浩可能是担心陆松半路上后悔，对朱浩的安全不利。
“不用担心，或许从今以后他都不会回大明了。”
朱浩笑道，“既然跟我一起出来了，何必再去想他是否忠诚？如果有怀疑，大可从一开始就不带他出来。”
“可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等继续往东，会有更多的人从日出日落的方向，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并不在大明周遭。”
娄素珍说出了她的担忧。
朱浩笑道：“征服海外，担心那么多作甚？终于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不用再为别人奔波劳碌，只为自己筹谋，何等逍遥快哉？珍惜当下吧！”
“陛下是否会派人出海来找寻？”娄素珍问询。
朱浩继续眺望远方，周边还有海岛。
但那些海岛不会阻碍他前进的步伐，因为他并不打算在这些海岛做任何停留。
“找不到的，这趟远洋，最大的麻烦还是来自于淡水供应，吩咐下去，让各船做好准备，随时搜集雨水。我也是时候去休息一下，这几年……太累了。”
……
……
朱浩上了船才完全放松心情。
一切都放下了。
可以在船舱内，经受船只的颠簸晃动，安心睡他的大觉。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船队还在星夜兼程继续往东走，周遭的船只不时有信号弹升空，以确定船只的方位，保证在前行时不会有船掉队。
“老爷。”
陆湛卿端着水盆进来，里面是宝贵的淡水。
淡水虽珍贵，该用还是得用，因为海水盐分高，用来洗脸洗脚的话会造成皮肤干燥干裂，影响身体表面的微生物群，诱发呼吸道和胃肠道疾病，对身体造成损伤，所以洗漱还是得用淡水。
这条航线沿途有不少岛屿，而且船队自身携带的淡水也很多，再加上可以收集雨水，应该够用了。
朱浩点点头。
没见到孙岚的身影。
现在陆湛卿已正式被纳进门，在上船前，陆湛卿便以妾侍的身份，向孙岚行礼磕头，得到孙岚的接纳。
平时照顾朱浩起居之事，自然就交给了陆湛卿，孙岚那边因为不太习惯坐船，呕吐得厉害，于是朱浩干脆让她好好休息。
“你不晕船吗？”
朱浩问道。
陆湛卿道：“再不稳的地面都走过，何必在意这船上的一点颠簸？”
话听起来没毛病。
但朱浩想说，晕船是身体反应，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克服，你就别在这儿逞强了。
陆湛卿认真给朱浩洗脸洗脚。
朱浩不习惯被人服侍，但看到陆湛卿认真的模样，也没有阻拦。
却在此时，娄素珍的声音从舱门外传来：“公子，妾身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朱浩对陆湛卿示意，她起身走到了一边……越是有人来，陆湛卿越想表示她的身份，所以并没有避开。
等娄素珍进来，见到陆湛卿，没什么奇怪，她只是来请示：“后船发来信函，乃公主发给您的……公子是否要阅览？”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无底洞
朱三跟着一起出海。
朱浩虽然没有明确跟她提过这次出海需要多久，但隐约跟她说过，可能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虽然刚开始时朱三表现得很淡定，可当她跟随船队离开陆地后，开始惆怅起来，此时她大概也在怀疑人生，到底跟着朱浩这个“有妇之夫”出海，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有没有必要？
“回头你去跟她说说，最近我先不跟她相见。”
朱浩的意思，我都把人骗出来了，如果现在再去见她，无论说什么都是渣男行为。
那还不如先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后再相见，至于安抚她的事，就交给你这个“知心大姐姐”了。
你在孙岚、陆湛卿和欧阳菲身上，都能证明你在洗脑上的能耐，现在就让你在公主身上试试。
娄素珍叹道：“公子，妾身实在不知，该以如何身份去见她？”
朱浩笑道：“就以你本来的身份，你现在已不是大明之臣，而她选择了出海，也不再是大明的长公主了。”
事到如今，无论朱三是否后悔，他都不会再把朱三送回大明。
拐带出来了，难道还要派条船把人送回去？
就当拐带公主又如何？
……
……
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
朱四是在朱浩出海七天后，才得知这一消息，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敬道出海？为何没把人留住？”
朱四非常生气。
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把人给看跑了？
黄锦道：“回陛下，朱先生出海时并没有带太多兵马，但带走了一些工匠和农民，说是要在海外开矿，也没说去多久，锦衣卫在得到陛下御旨后，马不停蹄前去传信，却还是晚了一步。”
朱四非常懊恼，半晌后他才闭上眼：“走就走了吧。他的家人呢？”
张佐这次凑上前轻声道：“朱先生的夫人，随着一起到南京上任，至于他的长辈和妹妹，多在京师和南京等处。”
朱四冷冷地道：“只有他的娘和姨娘，还有她妹妹算是他的家人，其余算什么？他在王府这么多年，这你都不知道？”
“是，是。”
张佐纠正道，“张先生的母亲、姨娘和妹妹，都留在京城。”
“嗯。”
朱四这才放心了一些：“如果他真有心不回来的话，应该会把家人都带走，想来只是出海……那茹毛饮血之地待久了有什么意思？最终还不是要回来？也不知道多带点兵去！如果被一群土著给困住，一点点人马恐怕是不够。”
张佐和黄锦都有点懵逼。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言下之意，难道是说，陛下还是觉得朱浩有点傻？居然不多带点军队出海？
黄锦道：“回陛下，此番船队出海方向，是一路往东，似乎并不是下南洋。”
“是去新大陆吧，朕早就知道了，你们想想也就明白，南洋之地早就有土著，那里是否有仙草，过去千年早就有人知晓，况且本朝三宝太监也去过，不照样没有发现？
“敬道说过，茫茫大海彼岸，有一处很大的陆地，深入陆地后有可以发现让世人吃饱的农作物，还有仙草可令人长生不老。算了，让他去吧，年底前回来就行。”
大概的意思，反正拦不住了，那干脆遵守之前的承诺，让朱浩出海霍霍去吧。
黄锦和张佐心中自然有不同意见。
既然朱浩出海了，还会遵守跟陛下的约定？如果年底前朱浩的船队没回来，皇帝跟我们要人，我们上哪儿找去？
……
……
张佐和黄锦离开乾清宫。
张佐道：“朱先生的夫人，是否已不在南京或是浙江？跟着一起出海了吧？”
“这……目前没有消息。”
黄锦道，“不过应该是的。”
张佐摇头：“既然他要出海，为何不带着母亲和妹妹呢？”
黄锦回答不上来。
皇帝刚才不都说了？如果朱浩真打算一去不回的话，能带走的一定会全带走，不至于留下谁，那只能说明……朱浩还会回来。
现在朱浩怎么说也是奉皇命出海，又没犯什么过错，他为什么要把家人带在身边？
“张公公。”
黄锦道，“朱先生应该不会是……自我流放吧？”
“哼！”
张佐轻哼道，“你意见还挺多的，朱先生若不回来，咱家看最先要担责的人就是你。”
“不回来……”
黄锦想问，他不回来能去哪儿？
一辈子在外当个野人？
张佐道：“陛下需要二十万两银子，现在能凑得出来吗？不赶紧想想这个，居然还有心思琢磨朱先生的事？如果朱先生回来时，能载着几船金银珠宝回来，就解决大问题了。”
黄锦大惊失色，问道：“还需要二十万两？那先前从海外带回来的……”
张佐瞪了他一眼，黄锦低下头，不敢继续问。
……
……
“造铁路的事，先停停吧。”
朱四这天在乾清宫召见内阁几名阁臣，还有工部、户部两位尚书，所提第一件事居然是停止修铁路。
几名阁老和部堂面面相觑，皇帝今天怎么转性了？
居然选择不折腾朝臣？
费宏问道：“陛下，那先前所修进度该如何？”
朱四不耐烦地道：“朕是告诉你们，现在缺银子了，如果继续修铁路，修到宣府总共需要花费超过八十万两银子，朝廷出得起这笔钱吗？”
因为缺钱就不修了？
那之前为什么修？
就因为朱浩在朝，他能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还有八十万两这个数字……是怎么核算出来的？
“朕最近打算回安陆一趟，说起来朕已经有好几年未曾去拜过先皇陵寝，你们是否给安排一下？”朱四道。
费宏急忙回绝：“陛下，出巡之事，万万不可！”
正德皇帝朱厚照出巡劳民伤财的景象犹在眼前，如今这个继任的小皇帝又想来这套？
朱四轻哼：“朕就知道，无论做什么，你们都会反对。朕最近老做梦，梦到先皇跟朕说，他得到的待遇太低，以至于在仙界受苦，朕想为他修陵寝，这点心愿都不能达成吗？还有皇后家的家庙什么时候开始修？皇宫各处的宫殿也该修缮一下了……”
朱四说来说去都是要钱。
费宏很想说，陛下您先前不是得到一笔巨额财富？好像说是从海外带回来的？
你有钱不用，跟我们讨要？
“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准备，如果现在不够，就从秋粮入库后的财税中调拨，不然朕只能回安陆，亲自去拜会先皇的陵寝。”
朱四不耐烦地挥挥手，“请回吧。”
……
……
几人从乾清宫出来，都有点搞不清楚皇帝的思路。
贾咏连连摇头：“愈发不像话了。”
贾咏最近因为参劾朱浩，跟皇帝闹得很不愉快，皇帝已动了让贾咏致仕的念头，并已开始付诸实施，好像只有贾咏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还想秉承杨廷和留下来的治国思路，把传统文官最后的底线给守住。
杨一清则像个没事人一样，丝毫不在意先前皇帝说的事。
刘春追上去几步，小声问道：“应宁，不知你如何看？”
杨一清笑道：“陛下只是说说而已，何必当真呢？”
此话就非常不客气，有点把皇帝当透明人的意思。
费宏远远地看了杨一清一眼，在这点上，好像只有他跟杨一清有相似的看法。
刘春问道：“何解？”
杨一清没做解释，径直往文渊阁行去。
到了内阁值房，杨一清有意将贾咏支开，而费宏也识趣地不往上靠，杨一清跟刘春单独相处时，他才道上一句：“陛下说是限期解决钱粮用度问题，可有说过到时解决不了，该如何处置吗？”
刘春琢磨了一下。
皇帝的命令，近乎于胡闹，似乎皇帝自己都没搞清楚他想要什么。
明明手上有钱却不想花，要让朝廷出钱出力。
不单纯只是想修兴王府宅邸，还想修兴献帝的陵寝，更要修皇后的家庙，皇宫也想做修缮。
皇帝的心思越杂，越说明皇帝没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只提出一样，或许还能让朝臣重视，结果一下子抛出这么多……不摆明给大臣们扯皮的空间？再说了，你要我们就给？真当大明的府库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杨一清道：“我算过，陛下最近提出的有关用度方面的需求，大抵已超过白银一百万两。这么大的窟窿，何人能填补上？居然主动将朱浩之前一直坚持的修铁路之事放下，只能认为陛下既缺银子又不缺。”
“哦。”
刘春点头。
他大概明白了杨一清话里的意思，大致是说皇帝手上有银子，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花。
就等于是其没钱的时候感觉办成一两件事都行，可有了银子后却想把所有事都办成，还不想花自己的银子……
到头来的结果，就是你不花自己的银子，朝廷也不会给你调拨，那你想要做的事都先停下来，大家一起扯皮，如果你还想在朝堂上跟我们讨要……对不起，大不了你让户部尚书这些人都致仕，没人能填补你那无底洞一般的需求。
费宏从外间走进来，拿出一份奏疏，放到杨一清面前：“朱敬道临出海前，上了一道奏疏，提到裁撤沿海几座船厂的事。你们，也提提意见吧！”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漫长的旅途
朱浩走之前，当然要把“身后事”处理一下。
既然船厂造船出海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船厂的熟练工人也被他带走大半，那就可以拆除了，朱浩不能给自己创造潜在的对手，反正大明现有的船只对付沿海盗寇足够了。
有关裁撤船厂的提请，经内阁票拟后，很快由朱四批准下来。
不是说朱四放弃了当初征服四海的梦想，只能说朱四觉得船厂现在的耗费太大，他要省钱。
“陛下，船厂其实有必要保留，造出大船对于靖海之事应该多有帮助。”张佐对此其实持保留意见。
但张佐不是在防备朱浩。
一般人看来，光有船有个屁用？大明主要不是靠船只来守卫疆土，难道朱浩将来想自己当海盗和倭寇？
可张佐又觉得，之前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千辛万苦才搞起来的船厂，说废止就废止，那以后皇帝突然心血来潮又觉得造船出海有其必要性，到时再想重整旗鼓就不现实了。
朱四道：“还是先弃置吧。那些船，多了也无用处，反倒不如把银子用在更实在的地方。”
他所谓“实在的地方”，就是帮他老爹修陵寝，修他的祖宅，顺带赏赐皇后等他中意的女人，可以大手大脚花钱。
朱四跟别的皇帝不一样。
他从小不被当成储君来培养，他知道银子的好处，并且很抠门，会为了银子跟大臣们斗智斗勇。
当他觉得有些东西耗费大于实际用途时，会及时叫停。
比如说造火车，又比如说造船。
“陛下，那若是朱先生回来，看到船厂已经停了……”
张佐提出一种假设。
朱四皱眉：“这不是敬道自己提请停止造船的吗？哦，他提请了，回头朕准允，他回来怪朕给他停了？还有这种道理？”
张佐其实想说，这会不是是朱浩试探陛下你的态度的一种方式？
当初说好了一起奋斗，改变时代，造船造火车，结果随便提请一下，你说停就停，那将心比心，朱浩心中就没有意见？
本来就担心朱浩可能出海后很长时间才会回来，若被他知道皇帝这样，估计回来更加遥遥无期。
……
……
海船上。
朱浩已经无法跟大明取得任何联系。
他也不在意自己走后，嘉靖皇帝要搞什么名堂，反正未来几年他俩应该都不会再见面了。
海上航行的时间很无聊，只能看到一个光景，脚下晃晃悠悠的接触不到实地，那种感觉犹如彷徨无助的浮萍，朱浩这边意志坚定还好一些，跟着一起出海的人，随着出海时间延伸，很多人开始有意见了。
“先生，日前后三条船上，均发生人员生事的情况，殴斗时有发生。”
陆松向朱浩做了禀告。
他从头船回来了，这也是朱浩之前所说的他对陆松没有任何防备，头几天让陆松在头船带路，回头也让他汇总各条船上的消息，行使的是舰队副指挥官的职责，现在正在给朱浩做详细汇报。
朱浩道：“一切都按照大明的法度来。参与殴斗的，执行刑罚，罪责稍轻的关禁闭！”
“先生，还有生病的……”
陆松为难地说了一句。
这也是长时间航海面临的最大问题，那就是有传染病的话，很容易一传染就是一船人，尤其这年头的人实际上不太注重个人卫生，而且一条船上动辄千人，平时生活的地方逼仄，容易引发传染病的流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想要在海外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人手。船只就那么多，那么大，不趁着有限的空间多带点人出去怎么行？
“将生病的人尽量往一条船上聚拢，尽可能与其他人隔离，希望抵达目的地前，不会出现大面积的人员折损。”
朱浩也担心路上会有人因为生病什么的减员。
营养都能跟得上，朱浩也知道如何调节这些人的饮食，知道尽可能治病救人，但问题还是在于，这是长时间的航行，一条一条的船只上，有四万人之巨，这些人等于是跟着一起往海外移民，有男女，甚至拖家带口的情况，路途上出现怎样的情况都不会意外。
朱浩道：“一定要防止恶性事件发生，尤其是针对老弱妇孺的，一旦有人违背，要执行严厉法度，以儆效尤。”
这种长时间没有盼头的航行，那些奸恶之徒，很可能会因为环境将心中的恶无限放大，若出现奸淫掳掠等情况，甚至有杀人的，必须明正典刑。
陆松抱拳：“卑职明白。”
……
……
航行继续。
转眼已到八月下旬。
大海茫茫，沿途已经路过几十个海岛，其中就有夏威夷岛，可以靠岸补充淡水，但朱浩并不允许除了船员外的其他人下船。
船队中的争议声音日益增多，并不是每个人都坚定能抵达彼岸，很多人嚷嚷着要回去，有的甚至想在就近的岛屿生存。
但因为有之前陆炳和关敬等人所带船只抵达新大陆的经验，因为之前船队带回大批金银珠宝，总算能安定多数人的心……人们都在想，虽然地方远了些，但去了后就能开矿挖金子和银子，顺带还能征服野蛮部落。
没有婆娘的能抓野人女人回来生孩子，出身寒微的还能抓野人的男人当奴隶……
等回大明的时候，那就是满载而归，回去后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为什么不为将来奋斗一把？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拿到最基本的俸禄，那也是他们在大明几年都赚不到的钱。
一星半点反对的声音，并没有影响大局。
这天苏熙贵一脸憔悴出现在朱浩面前，显然出海这段时间，让他饱受煎熬。
“小当家，我都快死了，倒不是说病了，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想跳到海中，或许这一生就无忧无虑了。”
苏熙贵表现出的是心理病。
这也是远航的船员普遍有的情况。
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这种长时间的水上生活，他们对于人际关系的认知，都要因为船队的航行而重新改变，以前生活的逻辑不复存在，而变成了临时的生存法则，平时所能接触的就那么一群人，要做的事就那么多……
很多人在不清楚未来命运的情况下，就会产生焦虑，继而产生很大的心理问题。
就像先前已有人跟朱浩汇报，有人趁着黑夜从船上自行跳到海里淹死了，尸体都没捞上来。
人员折损已在不知觉中发生。
朱浩道：“苏东主身边有仆人照顾，还有妻妾同行，甚至有孩子在身边，就这样还不知足？你让那些连亲眷都没在身边的人，怎么想？”
朱浩其实想说，你苏熙贵可真不识趣。
别人辛苦出来跑船，很多人属于背井离乡，而你则是把能带的人都带在身边，就这样还嫌郁闷，只能说你以前过的花天酒地的生活太多，让你适应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渥生活，突然让你跟普通人一样当个船员，你就开始闹情绪。
“那小当家，还有多久才能抵达？”
苏熙贵开始发愁了。
朱浩道：“以目前一个时辰走二十里路计算，还需要一个月时间。”
“这么长？”
苏熙贵有些气馁。
朱浩皱眉。
走行前跟苏熙贵说得很清楚，这次出海要走两万里，就算是日夜兼程，也需要近三个月时间，如果顺风顺水还好，如果偶尔遇到不顺，甚至是遇到台风等恶劣天气，这个时间还要延长。
不过以朱浩所知，太平洋至少在恶劣天气上比大西洋好很多，再加上北纬三十五度到四十二度间的洋流以及西风加持，在这种环境下航行已属万幸。
“苏东主，你的船上没出什么事吧？”朱浩问道。
苏熙贵道：“能出什么事？那边没几个兵，但仅有的那些……眼睛里看到女人都在冒光，真怕发生什么。小当家的，这么长时间航行，若是到地方前有人发生暴动，那该怎么办？”
苏熙贵毕竟不是当兵的，他最怕那些士兵会觊觎他的财富和身边手无寸铁的妇孺。
朱浩道：“如果这都要担心，那就失去了出海的意义。如果真发生了你所说的暴动，就会出现连锁反应……你目前能做的就是把你的人归置好，把规则死死定住，苏东主你自己也不要去招惹是非，尤其把身边的女人看住。”
……
……
这次航行，朱浩认为最大的问题，还是阳盛阴衰。
出海前统计有三万九千八百多人，其中女性不超过四千，仅有十分之一。
本来很多人可以拖家带口出来，但他们担心妻儿老小受不了这种颠簸，改而由他们自己出来拼搏奋斗，本指望一年左右回去，赚个盆满钵满，所以大多数人还是不希望在海上闹事。
可这种长时间的旅途，他们对于异性的渴望还是很大的，所以朱浩也有意将船队中最有自制力的士兵去掌控有妇孺的船只。
不是说这些当兵的不会当兵痞。
只能说军法对他们的制约更多一些，再就是之前朱浩所培养的第一批枪械兵，就是那些拖家带口的工匠。
因为只有他们跟自己的心是更契合的，更知道维护整个团队的利益。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脱缰了
朱浩出海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时间里，朝廷基本没什么大的人事变动，不在于朱四不想做调整，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陛下，到现在朱先生都音信全无，如今秋粮即将入库，安陆之前由玉田伯督造的几个工程基本都已完工，而玉田伯也因过于劳累而卧榻不起，最近事情都由其子蒋荣代为负责……”
本来蒋荣也是朱浩的弟子，应该跟师父一起出海。
但朱浩没用蒋荣，正是考虑到蒋轮大限将至，朱浩不想在蒋轮的身上做太多改变，于唐寅身上，朱浩耗费了很大的精力，结果却发现很多事终究是人难胜天。
朱四打着哈欠，显得一副没精神的模样，问道：“就没有任何船只返航，带回海外的消息吗？这一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不知道发没发现仙草，那出海有何意义？”
张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罢，当初他走的时候，想挽留却没留住，那就由得他去吧……不知年底前他能回来吗？”
本来朱四对于朱浩年前回来很有信心，现在却变得犹豫起来。
或许连朱四也感觉到了，朱浩已无心为他当牛做马，他这个皇帝好像没法用功名利禄把朱浩给吸引回来。
……
……
朝中风平浪静。
贾咏即将离开内阁，他已将所有差事交托出去，只等请辞奏疏得到批准。
先前朱四为了维护所谓的君臣脸面，回绝了贾咏的请辞，但随后却故意在一些事上，让张佐去挑贾咏的毛病，而马上就有张璁收拢的御史言官参劾贾咏擅权，尤其是对于年初预算之事找贾咏麻烦。
贾咏很冤枉。
他在朝中根本就没什么话语权，拟定的票拟也被另外几人限制住了，加上他是护礼派成员，现在朝中又是张璁得势，导致他徒有阁臣之名，却无阁臣应有的权力。
如今张璁入阁的呼声日益高涨，贾咏知道自己离开内阁，其实是为了给张璁让位置。
内阁另外一名重臣刘春近日也想请辞。
刘春纯粹就是不想干了。
皇帝没想赶他走，他也没遭遇到什么大的压力，相反他还是费宏和杨一清之间的最佳调停人，有他在内阁工作气氛显得和谐许多，但就算这样他也干得身心俱疲，可能是老友孙交为他做了坏榜样，他现在就想回老家颐养天年。
他也怕自己死在任上。
“仁仲，你不能走。”
这天费宏知晓刘春已准备好上奏请辞的奏疏，又跑来劝阻，此时二人刚要各自回府，而近来刘春从文渊阁离开的时间也是越来越早。
费宏看出来了，刘春是真的想撂挑子。
刘春苦笑道：“本来我留在内阁，是想给敬道占个位置，我也不管敬道他做事是否得他人心意，至少在我心中，他有能力承担此重任。但现在他杳无音信，我何必自寻烦恼呢？”
“唉……”
费宏叹了口气。
刘春话说得如此直白，分明是告诉他，对于当首辅这件事他没有任何想法。
费宏本来想以自己没一两年就要退下去，给刘春腾出首辅的位置为由，让刘春留下，但眼下这话他没法出口了。
刘春道：“不过在敬道走前，我倒是从他那儿得知个消息。”
“不知是何消息？”
费宏很意外。
朱敬道走前，居然会给你捎来消息？
你可有通知到皇帝？
刘春笑道：“敬道说，他出海至少半年以上，因为光去就要近三个月，回来也需要差不多的时间，至于他出海后具体该作何，就要看海那边是否适合扎根。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海外全是蛮荒之地，何以要长久停留在外？”
费宏听了皱眉，却没有出言反对或者附和。
刘春又道：“不过他也告诉我了，不必坚持什么，一切顺其自然，这朝堂就让它往其应有的方向发展，我就不去掺和了。”
“什么方向？”费宏问道。
他其实是想知道朱浩对于朝堂未来走向的预测。
刘春笑盈盈道：“他只说，张秉用会入阁，将来或会做到首辅，我也不知他究竟何以有这般想法。不过估摸着，陛下在没有敬道相助的情况下，只能重用张秉用，大概就是这意思吧。”
……
……
张璁最近的确是在为自己入阁之事而努力。
本来他不愿意先于朱浩入阁，他觉得要入阁也要等朱浩先进去，自己以后来人的方式对付朱浩，这样才能于暗中发力。
如果自己先入阁，就会成为靶子，皇帝出于对朱浩的信任，会毫不留情把他赶走，把首辅的位子让给朱浩。
但现在朱浩主动退出竞争，而且自打其南下后便没有音讯传来，似乎对高官厚禄全无兴趣，立即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而张璁所用方式，就是让竞争对手桂萼出来奔走，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其身上，以为是桂萼想要上位，他则躲在幕后，暗暗发力。
“……已问过礼部一些人的意见，席尚书明确态度会站在你这边。”
桂萼充当了张璁的马前卒。
以前这个角色是霍韬担任，但那时候桂萼不在京，现在桂萼回来了，霍韬和方献夫他们并没有完全融入张璁的核心圈子，加上智计比不了桂萼，所以几乎所有事情张璁都是找桂萼帮忙。
张璁思忖了一下，问道：“依然没有朱敬道的消息吗？”
“还是之前那些，说他带了不少民夫出海，船上居然有女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在海外安家落户……不知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陛下那边也没透出风声来，看样子陛下对其出海之事还是支持的！”
朱四知道朱浩对于海外之地的向往，依然不理解朱浩为何会放下优渥的生活，冒着极大的风险出海，放到张璁和桂萼这些人身上，就更不明白朱浩要做什么了。
张璁问道：“难道地方官府未曾出面阻拦？”
桂萼摇头：“如何个阻拦法？以朱敬道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还有他翰林学士和南京工部尚书的身份，以及他拥有的管辖锦衣卫和近海卫所的权限，谁敢跳出来找死？
“秉用你不必担心，既然他选择了出海，就表示对入阁没什么念想，不如跟我们之前商议的那般，你我早些入阁，今后多培养亲信手下，死死摁住他！如今朝中，可没有谁坚定站在他一边，我们完全可以从容布置一切！”
……
……
张璁开始在皇帝面前挣表现，尤其是帮皇帝敛财方面格外上心，接连帮朱四解决了几个麻烦。
而最大的麻烦就在于皇帝对户部钱粮的调度，张璁如今充当了皇帝爪牙的角色，因为朱四如今基本不上朝，对于朝政极为懈怠，于是户部上下也是能拖就拖，于是张璁每次都以皇帝特使的身份出面斡旋。
张璁也知道自己不是户部的直属上司，去户部并非是直接下令，而是以转告皇帝态度的方式向官员施压，让人知道他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慢慢适应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文臣之首的地位。
如今似乎连几名内阁大学士，张璁都没放在眼里。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当下皇帝身边权势最大的人，张佐本来可以阻止张璁这么做，但他没有出面，相反还在背后推波助澜，不是说张佐觉得这个人好控制……而是在朱浩离开后，张佐帮皇帝处理政务显得力不从心，不得不依仗张璁。
如此一来，朝中对张璁擅权越权的参劾，愈发增多。
本来张佐想压一压舆论，但后面发现朝中大臣根本不买账，尤其是那些御史言官，他们不能攻击皇帝胡作非为，就拿代表皇帝的张璁下手。
当张佐将一堆参劾奏疏呈递给朱四时，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朱四却没当回事，冷冷道：“居然引来这么大的反弹，这说明张学士还是挺会办事的，不错嘛。”
张佐大概知道朱四不喜欢那些言官说三道四，或者之前朱浩灌输的一些思想，当皇帝的就应该在朝中人为地制造矛盾，让大臣间心生隔阂，形成派系内斗的局面，相互牵扯，只有这样皇帝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当朱四发现张璁在这点上具备朱浩的气质时，反而觉得这是个可用之才。
张佐道：“以言官所奏，张学士出面见朝臣时，多以陛下您的名义向朝官施压。或因此而带来朝堂不知有陛下，只知有张学士的情况……以非宰相之身，行宰相之事。”
朱四摇头道：“大明多个宰相，真的不可接受吗？”
“这……”
张佐万万没想到，主子的想法居然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的皇帝都唯恐臣子手里的权力太大，想方设法阻止，朱四却反其道而行之，或许其心中那个最合适的宰相人选就是朱浩吧？
正因为朱四不止一次想过让朱浩当宰相这件事，才会觉得，让别人练练手，也不是不可以。
“行了，以后张学士再做出不合规矩之事，无须跟朕说，除非他切实地损害到了朕的利益，到那时再谈吧。”
朱四继续打着哈欠，“最近不是说有几个道士要入宫吗？龙虎山的仙长哪儿去了？还有斋醮仪式暂时停了，派人再去请一些道士回来……哦对了，道姑也行……”
皇帝突然提到道姑，张佐立即提醒：“陛下，还有个消息，说是长公主随朱先生出海去了！”
“不早就知道了吗？”
朱四一点都没觉得意外。
如果他那个姐姐不跟着朱浩走，他才会诧异。
张佐道：“如今朝中对此非议声很多。”
“非议就非议吧……啊不对，不能白白便宜他们，以后谁敢对朕的家事说三道四，一概让厂卫抓入天牢中受审。哼，朕正愁没人给朕送银子呢，谁敢冒犯皇家威严，就让他知道这么做的下场！”

第一千零七十章 新大陆
朱浩率领的船队，于十月上旬顺利抵达中美洲西海岸。
当看到成片的陆地时，船上每个人都很激动，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或者相互拥抱哭泣，经过八十天的漫长航行后，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兴奋得浑然忘记这不过只是出海打工的地方，而他们最终的目标还是要返回大明。
“船队不忙着靠岸，先派出两条大船逼近岸边，再派出小船寻找合适的泊靠地点，为登陆做好准备。”
朱浩发现陆地时已做出安排，由关敬和陆炳两个有着在美洲大陆殖民经验的年轻将领作为先锋，各率五百士卒上岸，观察周边环境。
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建立起桥头堡，大部队才会上岸。
等安营扎寨完毕，下一步就是寻找粮食，勘探铁矿和煤矿的同时，制造砖瓦、玻璃和水泥，然后开始建造城塞，并逐步收服附近的美洲土著，让土人加入到他的殖民进程中来。
……
……
船只靠岸。
不出意外，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美洲大陆此时虽然有土著居民存在，但各部落间处于松散状态，城邦之间的交战通常都发生在一些值得争夺的地盘上，而树林密布的地方，并不适合种植粮食和生活。尤其中美洲地区的原住民，不习惯打渔为生，以至于沿海很少有他们的城邦和部落存在。
在探路没发生任何变故的情况下，当晚就有一万人的队伍从船上下来，开始在陆地上安营扎寨。
陆炳率领五百骑兵在周围探路和警戒。
关敬早早回来，向朱浩讲明在这边的发现。
“上次我们应该来过这儿，但没有在这处靠岸，这边树木很多，以之前的记录，从这里往南走大概五十里，有一条宽大的河流通向内陆，河流两岸分布有大量野人，说他们茹毛饮血也不为过，就算是女人，身上也基本只着茅草和皮毛，比鞑靼人还要原始，而且毫无战斗力可言，耕作连牲口都没有……”
关敬言语间，非常瞧不起中美洲的土著。
大明好歹文明持续进步，而中美洲因为东边隔着大西洋，西边隔着太平洋，跟作为世界中心的欧亚大陆彻底隔绝，这里没有马匹，缺乏牲口作为运输和作战工具，再加上他们冶炼技术极为落后，织布等更是处于原始状态，以关敬的说法，之前他们只是随便派了点人上岸，就把部落拿下，遭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
甚至可以说……
那些部族并不喜欢反抗，似乎逆来顺受惯了，可能也是知道，跟实力强大的对手作战只会给部族带来灭顶之灾，主动投靠，完全融入对方的部落才是生存之道。
朱浩观察过关敬他们绘制的地图，可惜太落后了，没法直接从地形地貌上判断这是哪里，只是从炎热的气候可以得出结论，这里比较接近赤道，而且雨季和旱季区分明显，此时应该正处在旱季。
这大概也是为何周围部族喜欢往河流聚集的重要原因。
沿着河流往内陆打，沿途可以收编不少部族。
“不用急着去南边，我们先在这儿建立一个前哨站，并派出人手对周边进行勘探！”
朱浩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这次出海，跟上次关敬和陆炳他们出海的目的完全不同，上次关敬他们是打一枪就走，能掠夺多少资源就是多少。
而这次他是来殖民的，这个期限甚至五到十年都有可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扎根，首先要建立“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在大江大河的出海口建立城塞固然好，但影响太大，很可能会招来攻击。
不如先在这个有着弯弯溪流环绕，林木茂盛的地方建造城池，保证水源的同时，进行各种建设。
根据探马回报，穿过前面的密林，深入陆地三里就有一个大型湖泊，只要开凿引流，同时用挖掘水井等方式保证雨季到来前水源供应，就可以保证一座城市的运转。
“就在这里吗？看情况不是很好啊，是不是有山的地方更好？”
关敬一副很有主见的模样。
经过上一次出海行动，他感觉自己行军布阵方面经验丰富，想带朱浩一起飞。
朱浩不以为忤，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娄素珍：“有关建立营地的事，听她的吩咐，明日一早，让船上的人轮流上岸，先把船坞造好，这里的树木要充分利用上。今晚我会先让人去检查树木的品质。”
……
……
随着人员大批登陆，朱浩必须要防备军中哗变，之前在海上其实就有士兵不安分，但他们在海上不敢发作，一旦找到陆地，朱浩必须要重申军规军纪，并给出明确的指示，让他们投入生产中来。
“公子，这里真的适合建城吗？”
连娄素珍对此似乎也有异议。
朱浩道：“我只说在这里建个前哨站，我们现在最大的资源其实是我们的船只，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首先要确立敌人对我们造不成威胁。如果单纯只是面对土著，他们不可能妨碍到我们，但如果是能拿出火炮和火铳的佛郎机人，那情况就不好说了！”
当晚朱浩耐心等候陆炳传回消息。
陆炳带着骑兵往陆地稍微深入一下，除了探测地形外，还有个目的，就是抓活人回来做向导。
而之前被陆炳他们抓回大明的人中，有学汉语比较快的已经能做基本的沟通，而朱浩通过与他们的交流也基本明白了对方的语言，不用担心被蒙骗。
“我们……不来这里……太远了……”
召唤来问话的是个男子，大概二十岁出头，却一副老相。这个时代连大明的子民活到五十岁都不容易，更别说是这群美洲土著，能活个三十岁上下就不错了，对他们说来，部族间的兼并和城邦间的作战非常残酷，生存极为艰难。
朱浩问道：“你们为何不来这里？只是因为路途远？”
那人听不懂朱浩的话，随后由专门教其汉语的人解释一番，那人才道：“这里很不好，风大，有诅咒……”
大概意思是，他们部族巫师灌输给的意识，这边风大浪大，物产也不丰饶，实乃不祥之地，平时根本不会靠近这里。所以这其实是变相告诉朱浩，附近区域没人打扰，就安稳而言相当不错。
当晚一直有人探查周围地形地貌，给出的回报也是这里不见人类活动的踪迹，然后士卒已经用木桶从附近的湖里运回大批淡水。
水源问题虽然得到解决，但要发展出一个四万人左右的城池，明显不合实际，所以在建成“桥头堡”后，还得寻找新的地方建城。
……
……
“你们的银矿这里有吗？就是这种东西？”
朱浩一直留那个土著在自己的营帐中，打听这边的情况。
朱浩给这个人起名叫“阿大”，意思是土著中的排头兵，这个人以后会负责跟周围部族进行沟通……
之所以他会提前派人来新大陆，并抓人回大明，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教会这些被俘虏的土著大明语言，同时也让部分明人做到跟本地土著交流无阻碍。
不然的话……双方全靠手势表达……那就太费事了。
“这里不多。要往南边走。”
阿大算是部族中的百事通，连汉语都学得比别人快。
朱浩觉得，以后可以提拔此人当个官员。
银矿这东西，对于当下朱浩的殖民事业来说，没有多大意义，毕竟这东西在美洲换不来有价值的东西，但用来安定军心，却比什么都更管用。
一旦发现银矿并开采出来，那军中将士还有跟着来的工匠、农民乃至渔民就会觉得，这趟出海非常值得。
但也要防止跟来的人见利忘义。
所以最好的方式，并不是直接去开银矿，而是先搞一批成品回来，进行分配和奖励，让每个人都有奔头。
“煤矿，还有铁矿……拿给他看看……”
朱浩让人拿来铁矿石、铜矿石以及煤炭，一并交给这个土著看。
阿大除了认识铜矿石外，另外两种他说都没见过。
本来朱浩还觉得这货挺有用，但现在看来见识还是太过浅薄，难堪大用。
……
……
当晚船队没有调度。
一直到天亮，船队所属船只才大面积靠岸，并将海上的人悉数转移到陆地上。
而陆炳的队伍在出去一夜后，终于回来，抓回不到二十个土著……据说是在树林靠近山峦的地方，有一片谷地，那里生活着四五户人家，简陋的屋舍建在一起，用木栅栏围着，附近全都是开垦出的农田。
“他们吃的……都是之前说的那种……叫做苞谷的东西。”
陆炳拿了玉米给朱浩过目。
玉米种子，朱浩之前已让人送回大明，算是他给朱四的馈赠。
至于未来几年，玉米是否能在华夏顺利推广开，那就要看朱四是否有心为大明子民谋求福利了。
朱浩道：“挺好的，我们要在这里长久生活，需要大批粮食，以我们所带的粮食，最多只能坚持七八个月。”
正说着话，苏熙贵终于登岸，他有点忌惮，之前他躲在船上就是怕登陆后有什么猛兽和野蛮的土著，等看到大明登陆军队已经利用树木在登陆地几里范围内搭好了栅栏，并开始建立木质屋舍，苏熙贵这才放心过来找朱浩商议安营扎寨之事。
“这里只是临时中转站。”
朱浩对苏熙贵明说了，“等探清楚周边地势后，未来几天，我们就要东进，将附近的部族扫荡一遍。”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第一仗
大明人马开始在美洲大陆扎下根来。
光是寻找土著居民，就是一件费神的事情，不过有一点好，那就是欧洲殖民者都是从美洲大陆东边靠岸，过去这十多年时间里，正好是中美洲部族衰败甚至是灭亡的时间段，令他们的族民多往西海岸这边迁移。
大明军队，正好跟美洲殖民者对向而行，不用担心一来就遭遇恶战。
有阿大等人作为向导，还有曾经扫荡过美洲大陆的关敬等明军将领，要完成一次往内陆的进击，变得容易许多。
“先生，我们要驾船过去吗？”
朱浩布置好进兵计划后，陆松问了朱浩一句。
朱浩瞥了远处的小溪一眼，微笑着摇摇头：“船只的主要目的，是帮我们抵达这片陆地，还有就是往南边和北边运送人和货物，甚至为我们将来返回大明提供交通工具，但如果深入内陆打海战，则效果不佳，一个是敌人在岸上架设火炮往河里轰，船只不好躲避，要是被击沉的话得不偿失，另外我们的主要对手弗朗机人，在大陆另一端，短时间内不可能把船只开过来与我们决战。”
“那我们就这么一路杀到东海岸，跟佛郎机人交战吗？”
陆松有些担心地问道，总觉得没有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太过憋屈。
朱浩再度摇头：“咱们先立足，再谈别的。接下来我们要攻下一座城池，根据抓回来的土著交待，距离这里大概有一百里有一座城，城中居民大概有五万人左右，驻守城防的士兵超过一万，这对我们来说任务相当艰巨。”
上来就要攻打城池？
还说要先站稳脚跟？
陆松有点着急。
不过很快儿子陆炳给了他一些自信：“爹，之前我打过他们的寨子，他们只会往外丢石头，连弓箭都不会使，想战胜他们太容易了。”
“那只是普通的寨子，如果有城墙保护……怎可能会那般容易？”陆松显得难以理解。
陆炳有些犹豫，不确定地道：“情况想来应该差不多吧。”
朱浩把面前简单绘制的地图向陆松展开，指着东北方一点道：“从这里往北，大概一百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完全可以在两天内抵达，不过马匹要穿过密林不容易，给你十天时间，五百骑兵，是否可以将这座城打下来？”
“五万人的城？还驻扎有一万士兵？”
陆松瞪大眼，显得难以置信。
就给我五百骑兵？
还能这么玩的？
朱浩道：“我给你的武器，都是最好的火枪，子弹都是足额配发的，另外就是配备有十门轻便的佛郎机炮。如果你在抵达其城关，发现攻取有困难，可以传信回来求援，我会再增派一千兵马。目前能调给你的人手，就是五百人……这地方没马，我们的骑兵非常金贵，你可别让我失望。”
“是。”
陆松为难地领命，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朱浩又对陆炳道：“好好配合你父亲。这一仗，算是我们进入新大陆的第一场硬仗，全靠你们父子了！”
……
……
朱浩没有选择率领船队往南，而是先对准一根看起来很难啃的骨头，攻取一座城池，目前看来这座城池应该还在……
这只是猜测，因为阿兹特克人很可能已经覆灭，而且这路人马过去，很有可能会遇上欧洲来的殖民者。
所以朱浩给陆家父子的任务中，明确说明，如果发现对方用火器进行反击的话，第一时间就要回撤，并及时传回消息，由朱浩派出第二路人马前去增援。
不过朱浩其实没有太担心，因为他知道，跟他带来的军队一样，欧洲殖民者也喜欢“以少胜多”，或许都觉得美洲大陆的原住民太好欺负了，通常都是纠集个几百人，就跑来称王称霸。
……
……
陆家父子出发。
四天过去，陆家父子传回消息，已经开始攻打城池，但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公子，是否派人前去增援？”
娄素珍看朱浩这两天都忙着带人修造营寨，不由担心地问道。
朱浩道：“如果只是本地居民，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现在非常需要土著人手，希望他们能带回来。”
又过了四天，陆家父子带兵回来。
同时带来不到四千“俘虏”，陆松出征一趟，回来后眼睛里布满血丝，感觉分外憔悴，不过他的归来还是让海岸边的营地一片欢呼雀跃，毕竟这算是登陆后第一场像样的战事，算是旗开得胜。
好兆头啊！
看着大批俘虏被押送着进入营地，海岸临时搭建城寨的士兵和工匠，都跑出来围观。
“先生，我们打进城去，本以为里面居民很多，但入城后才发现……城里一片萧索。”
陆松说话时，言语间还带着一些担忧，“通过向导，大概询问过情况，他们比比划划，说去年也有人杀进城去，他们的居民死了八九成，剩下的居民本来都逃走了，可后来无处可去，才重新返回城池。随后……我们就杀过去了……”
陆松有点不忍心。
最初他还担心大明军队在攻打原住民的城塞时会遭遇激烈抵抗。
可当城塞内的土著发现殖民者去而复返，而且武器比之前更先进，他们只是象征性做了一下抵抗，随后就开城投降，而且这些人都很温顺，似乎只要能保住命，甚至只是留下他们族群的血脉，不惜当奴隶。
“太惨了。”陆松道。
朱浩道：“陆千户，你该放下所有成见，我说过，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要跟他们合作，不然以我们所带的人马，想要开矿，还要从无到有建立城邦，这是不现实的事情。”
恰在此时，阿大被人带到朱浩这里。
“城主想见你……”
阿大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其实阿大跟这个土著城邦居民的语言也不是完全共通。
这就体现出中美洲一个独特之处，那就是这里居住的原住民分成不同部族，而不同部族间互相征伐不断，相当于华夏的原始社会末期，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连续征战下来却没有形成共同的语言和文化，又因土地肥沃，气候宜人，资源丰富，有着玉米、土豆和番薯，民众稍微努力就能吃饱饭，所以根本就没有攀科技树的意愿，导致生产力极度落后。
而作为这个世界中心的欧洲和华夏，从古至今贸易往来不断，连带着科技的交流也很频繁，相互促进下，生产力早已远远领先了美洲这片孤立的大陆。
……
……
朱浩见到了所谓的城主，或者说是土著国王。
也不知道其名字，念起来太过啰嗦，朱浩直接让人给其起名“京京二”，不是非要起这么个名字，而是朱浩听着那复杂且拗口的称谓，头都大了，干脆根据其发音进行简称。
这个城邦的主体并不是阿兹特克人，更像是游离于阿兹特克王朝统治外的藩属小国。
双方交流方式，几乎全靠图画来完成，好像京京二非常“擅长”这个，以其绘画和由阿大转述的内容，大概得知他们曾经跟欧洲殖民者有过接触，并且缴纳过一定的赋税和金银等物品，换得欧洲殖民者暂时的和平。
但过了两年，欧洲殖民者再来的时候，直接带兵把他们的城邦给血洗了一遍。
“惨！”
阿大也跟陆松一样，说出了这个词汇。
准确来说。
就是欧洲殖民者没有打算长期在这里扎根，再加上这个城邦周围可能没有他们想要的金矿和银矿，所以选择直接屠城，以京京二的描述，欧洲殖民者大概有两千人左右，所带武器跟明朝军队很像，但明显落后一些。
总之这个城邦国的居民，从五六万人直接减少到如今不过四五千。
好在有一点，他们中的青壮逃了出来，更多是老弱妇孺遭受屠戮，他们在深山密林中还有一座小城，里面住了几百人，表示回头可以带大明军队去把那座小城给拿下来。
“恐怕里边的人早跑光了吧？”
朱浩对一旁正在感慨新大陆生活环境残酷的陆松说了一句。
陆松一怔，急忙道：“卑职未能及时明白他们的意思，否则应该先把那座小城拿下来。”
“没事，这四五千人，对我们也是很好的增补。”朱浩道，“问问他，剩下的人，如果以家庭为单位的话，大概有多少家？”
经过复杂的沟通，大概得出结果，这四五千人中有三千多是男子，女子只剩下一千多，加上少数的孩子和老人……家庭其实已很难构建，很多也是在城灭后，重新组建出的家庭。
经受过佛郎机人血洗，不用朱浩重新整顿秩序，他们自己就完成了内部秩序的重建。
如此一来，但凡朱浩能给予他们庇护，让他们有饭吃的同时还能活命，似乎这个城邦的人不介意成为大明的子民。
“城塞卑职看过，还可以……只是石头筑成的城墙……恐怕连普通火药都难以抵挡。”陆松其实也有点发愁。
他明白，朱浩可能是想派出人马，直接将城池接管。
但以陆松的意思。
那座城塞根本没有驻守的必要。
光是城墙，随便就能给炸踏了，至于里面的屋舍基本都是木头制成，到时敌人来袭，城塞非但不能提供帮助，还会成为拖累三军行动的累赘。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站稳脚跟
第一批土著已进入融合阶段。
当下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本身朱浩带来的大明垦殖队伍就阳盛阴衰，而土著的情况比大明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以至于朱浩手下人口虽然已经过四万，但女人的数量却只有五千多的样子，男女比例太不平衡。
尤其是那些没有带家眷来新大陆的大明军人，他们比之普通工匠、农民和渔夫，生活方面的需求更高，或者说更有主见，一旦不能实现他们的愿望，说不一定就会寻衅滋事。
土著住进营地，口粮问题亟需安排，接下来就是要去将京京二的子民土地全都接收，尤其是要让所有大明来的人尝试将马铃薯、番薯和玉米当作主粮，如果单纯靠船队所带粮食，估计再有半年左右就不够用了。
陆松这天出去巡查完毕，回来后对朱浩道：“先生，那些番邦子民，尤其是女子，似乎对于贞节等事看得并不是很重，先前发现有士兵骚扰……她们好像并不太在意。”
当陆松跟朱浩报告这件事时，作为军中副帅，他对此其实带着几分担心。
毕竟女人就那么多，一旦开了口子，接下来可能会引起纷争，甚至有可能会带来内乱。
在这远离大明的地方，唯一的法度就是朱浩的军令，除了土著女人外，还有就是工匠带来的妻、女等，当兵的手上持有武器，很可能会乱来。
朱浩道：“这也是我为何坚持对全部人员进行军训，并从中选拔优秀者组建民军，就是要在官兵之外形成一股可以制衡的军事力量。现在先把番邦的人暗自妥当，分配下工作，并找人教授他们汉语，规定当兵的一概不得前去打扰！”
对目前的局面来说，朱浩能做的就是靠军令来规范。
当下双方语言不通，土著是为了得到庇护才加入进来，面对普通当兵的还好说，就怕其中有兵痞闹事。
所以朱浩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有人闹事，立即执行军法，乱世当用重典。”
“明白。”
陆松要的就是朱浩的军令。
他麾下的锦衣卫，算是这支队伍中为数不多军纪严明的队伍，相当于督战队，关键时候还是要靠陆松出来撑场面。
……
……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左右，朱浩并没有轻易对外扩张。
不过朱浩从京京二那大概了解了当下的形势……总的来说，就是周围土著城邦，基本已被欧洲殖民者给扫荡了一遍，京京二的城池已属于中美洲西部，远离欧洲殖民者登陆方向，再加上这片地区并不是很富饶，欧洲殖民者只是过来掠夺一圈，这一年多没有再来过。
这变相告诉朱浩，如果想要在本地安营扎寨，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对于朱浩来说，休养生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无论是种植还是开矿，都需要人手，更需要资源的积累，而现在这个地方拥有的资源除了基本的木头和淡水外，都要靠随船带来的物资，而全军上下最喜欢的金、银等物，目前没有找到矿脉，没法产出。
朱浩所在意的铁矿和煤矿，也需要大批人手进行勘探和发掘。
这一个月来，几乎就是朱浩打造一个坚固城池的时间，靠自身近四万人，加上京京二带来的五千人，愣是从无到有建立起了一座壁垒森严的城市，并以此为基础，在城里修建了民房，以及海边进可攻退可守的船坞和码头，火炮也架设到位。
“公子，我们一直要留在这里吗？”
娄素珍对于征服新大陆，积极性很高。
她似乎看出来了，这片陆地辽阔无边，大到可能堪比大明的疆土，这只是她初步的印象，而像这种蛮荒之地，娄素珍感觉处处都是机会。
朱浩道：“番民不都说了，只有靠近西海岸的地方白人才少过来，如果我们要往内陆开进，必然会遇到佛郎机殖民者，会发生一连串恶战。我们最大的问题便是身处海外，无法补充兵员。”
娄素珍问道：“难道那些洋夷，就拥有源源不断的兵源？”
朱浩叹道：“他们当强盗当习惯了，可能自身生存也面临问题，才到处劫掠。在这片陆地上，他们的人应该比我们多，但是否能整合起来两说，但接下来几年，我们定会遭遇连番袭扰，在我们发展到一定规模前，不能全线展开反击，太过憋屈。”
娄素珍道：“这便是公子要先扎稳脚跟再扩张的原因，是吗？”
“嗯。”
朱浩点头，“这算是我们最后的堡垒……如果兵败，目前拥有的粮食等物资不足以支撑我们返回大明，那时军心涣散，兵无斗志，恐怕难以支撑下去。所以我们要把这里作为最后的依托，构筑大明在新大陆最坚固的堡垒！”
娄素珍道：“妾身对于打仗之事不太明白，但稳住这座城池，妾身还是可以做到的。”
“好。”
朱浩本来也打算把城中行政事务交给娄素珍。
组织包括土著在内的居民垦荒，种植粮食，让妇女纺线、织布等，都需要进行规划并具体交给人执行，朱浩带来了纺纱机和织布机，当地又有现成的木质材料做一些简单的纺织机器，而中美洲又盛产棉花，还有源源不断的羊毛供应，可以率先发展纺织业……不过所有盛产工具都需要用到钢铁，这正是朱浩当前必须要解决的麻烦。
……
……
随着大明拓荒队伍在中美洲西岸沿海地区驻扎，陆续有土著发现“不速之客”的到来，朱浩让京京二派人去发动和联络周围还能找到的土著居民，让他们加入城市中来，并以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大明垦殖队伍跟欧洲殖民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朱浩的目的，是要完成人力资源的快速积累，所以对于土著人比较仁厚。
也仅仅是比较仁厚而已。
不可能完全做到一视同仁，光是语言不通这一条，就难以拧成一股绳，要命的也是这些土著人手里有大明垦殖队伍所需的生存资源，诸如粮食、女人等，所以双方依然存在一定矛盾。
很快，就有了回应。
“有几个城邦幸存的子民，要派人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他们现在生存得很艰难……除了迁徙，他们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京京二让阿大把他的意思转达给朱浩。
朱浩大概明白京京二和周围阿兹特克人面临的困境，要么留在原地，欧洲殖民者会不断前来袭扰，来一次他们就要经历一次血洗，族群随时都有可能覆灭。
他们有两个选择。
要么继续往深山老林里躲，化整为零。
要么是部族整体往北或者南迁徙，但就算是迁徙也难以躲开步步逼近的欧洲殖民者，除非他们去更为荒芜的地方，但那样做的话很有可能会跟别的部族因为生存资源发生惨烈的战争。
如今朱浩给了他们第三种选择，那就是找大明队伍作为靠山。
与京京二被朱浩的军队直接打败不同，那些没有跟大明军队作过战的土著人，不愿意把命运交给一群外来殖民者掌控，他们并不觉得明朝的垦殖队伍跟欧洲殖民者有什么本质区别，因为都是来掠夺他们的。
“有两个小部族，实在没办法生存下去，已经加入过来，一共有二百人……”
两个部族才二百人。
朱浩很想说，这连个大明村庄的人口数量都不及。
不过有这两个部族主动加入，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朱浩随即把陆松父子和关德召父子叫了过来，商议下一步动向。
“沿着海岸线向南有一条大河，许多土著部落沿河而居。我们要做的就是派出兵马，沿着河流往内陆深入，把周围城寨扫荡一遍，接下来的重点，是要搞清楚佛郎机人的动向，设计将他们吸引过来，选一个地方完成跟他们的初战！”
朱浩统率的人马登陆已有一个月，仍旧没见到欧洲殖民者的身影。
显然欧洲殖民者不会想到密林身处，靠近西海岸的地方，会有这么一座刚兴起的海岸城市。
欧洲人忙着在美洲各处抢夺，短时间内顾不上那些看起来不太富饶的地方。
朱浩也有自己的计划。
最好是利用原住民的城邦，吸引欧洲人过来攻打，然后突然杀出，给欧洲殖民者一个下马威，等双方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后，那接下来一两年，双方的交战会非常频繁。
欧洲人手上有火铳、火炮等先进武器，具有一定的战争实力。
当务之急，朱浩是要赶紧找到铁矿场和煤矿场，虽然他知晓中美洲一些矿山的地点，但距离登陆点似乎都有段距离，不过沿着河流往内陆走，有一座银矿和一座不大的煤矿，连本地土著都知道用浅表的煤用来烧火做饭。
河流两岸才是土著人最喜欢生存的地方。
“年底前，把煤矿和银矿都给打下来，再就是凑集足够多的过冬粮食。”朱浩说出自己的计划。
陆松道：“听那些番民说，那些有着金色或者红色头发，皮肤白皙，身材高大的刽子手并不怎么抢夺粮食，更多是冲着他们的银子和金子而来。”
朱浩笑道：“那是因为在这里，食物产量太高，很多都没法带走，对于强盗来说，带走粮食不如带走金银划算，毕竟粮食太重了。但对我们来说，粮食才是生存的必要条件，只有源源不断的食物和人，才能让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反而金、银暂时是次要的。”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正面交锋
在与欧洲殖民者交战前，朱浩统率的大明垦殖队伍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里是西海岸，本身就是躲避欧洲殖民者的美洲土著最喜欢迁徙的区域，朱浩属于甜枣加大棒一起上，沿着河流、山峦等，有京京二、阿大等土著作为向导，几乎不怎么费力气便找到不少部落聚集地。
随着大明垦殖队伍进入内陆，很快东北方向就发现了干燥的荒漠，让探索的大明军队多少有些不适应。
经过勘探后发现，东北方大约一百里外，森林在此突然消失，与之接壤的是大片戈壁和荒漠，朱浩很清楚，中美洲地势基本是中间高、东西平缓，越往内陆深入，山峦越多，土著在此生存不易，因此下令将这一方向作为次要探索区域。
于是探索重点自然放到了南方。
而后两个月时间里，朱浩麾下兵马顺着后世被叫做圣地亚哥河的河流，往上游进行地毯式扫荡。
随着一步步深入陆地，大明军队算是慢慢站稳了脚跟。
更多土著部落被征服，还有不少主动加入的部族，土著人口顺利超过了四万，这让大明垦殖队伍在管理部族方面开始有了压力。
苏熙贵于十一月中旬，从登陆地“桥头堡”转移到了朱浩所在的圣地亚哥河靠近入海口的二号定居点，这里已被朱浩命名为“新城”，这座城市依托于一座土著城邦改建而成。
旧城邦已经供土著居住，而大明兵马驻扎在下游更靠近小山的一边，依托海拔两百多米的海岸山丘建立起一座三面有着城墙保护，同时城内修建有船坞和码头的城池。
食物方面现在基本不用担心。
一方面，大明垦殖队伍的渔民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船只和捕捞工具，可以提供大量鱼获；另一方面，当地土著也顺从地将他们的口粮拿了出来，就算是大明征收了高达七成粮食收成的税赋，这些土著也没有怨言，反而希望得到大明军队保护——相比于欧洲殖民者的残暴，大明军队简直是仁慈之师，到现在都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暴力和流血事件。
这也跟大明军队都是“良民”出身有关，加之朱浩约束军队比较严格，大明这批拓荒者还想着在海外淘金后返回大明享福，犯罪成本太大，为了那三瓜两枣犯罪不值当。
而欧洲殖民者本来就是采用血腥的方式进行掠夺，到新大陆来淘金的又多是亡命之徒，狼子野心，嗜杀成性，本身欧洲人骨子里也带着一种残酷环境下适者生存的残忍，几乎每征服一个地区都是一杀了之。
“好几万人，还都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土人，如果能带回大明……”
苏熙贵见到朱浩，一开口感觉就像是来做人口买卖的。
朱浩问道：“你带这些土著回大明作何？卖了？还是说留给你当佃户？”
苏熙贵笑了笑，他自然知道这些人都是壮大殖民地的基础。
“小当家，听说外出扫荡的队伍已找到煤矿和铁矿？”苏熙贵过来，主要是想在朱浩手里谋得一官半职。
苏熙贵到现在都只是朱浩身边一个普通的商贾，更多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朱浩也没有委命给他什么职务，而在出发前往新大陆时朱浩曾许诺过，以后有了城池，可以让苏熙贵作为城主负责对外联络和经商等事宜。
结果来了后才发现，这片大陆上都是土著，属于被征服的对象，哪里用得着做什么生意？
慢慢地他开始着急起来，在朱浩麾下，能得到权力才是最实在的，毕竟他算得上“开国元勋”，现在这样下去他只能越来越被边缘化。
朱浩道：“矿已经开起来了，铁矿石成色还可以，但本地出产的煤炭质量却相当一般，根据河流上游逃过来的难民所说，东海岸那边有优质煤矿，可惜被佛郎机人给占据去了……如果要过去抢夺煤矿，跟佛郎机人的冲突必不可少。”
朱浩不急着跟欧洲殖民者交锋。
现在已经找到煤矿和铁矿，就算煤炭成色不好，但周围林木资源异常丰富，烧炭炼钢没有任何问题，加上有大批土著加入，人手方面宽裕许多，发展工农业已具备条件，现在只需要在建立钢铁厂的基础上，多开拓一些种植园，保证人口的生存问题就行了。
当然，开疆拓土需要同时进行。
朱浩跟欧洲殖民者不同，他来不是为了打一枪就走，以劫掠为主要目的，而是要长久经营下去，占领且管理好地盘对他来说同样重要。
“苏东主，城内已开始有正常商贸活动，目前南方一些部族还没有派兵去攻打，那边每个部族人口可能只有一两千，我想以招安为主，慢慢壮大自身力量。但随着我们在此处扎根，听到风声的佛郎机人应该会在腊月前过来劫掠，到时免不了一场恶战。”
朱浩的意思，如果你怕死的话，还是先回“桥头堡”待着，那里作为后方大本营，相对安全一些。
苏熙贵叹道：“自打来到这里，我每天只守着家里人，花天酒地，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糊里糊涂，颇有点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唉，这么堕落下去可不行，人生在世，还是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才行。”
朱浩心想，别人都在努力打拼，而你带着家人，还有你买回来的歌姬舞姬，成天窝在泊靠在港口的船上享受生活，你真好意思？
不过谁让你曾是我的大金主呢？
指望金主跟着一起拼搏，好像不太现实，反正多你一个人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继续混吃等死其实也挺好。
“小当家，咱现在最缺什么？可有鄙人能相助的地方？”
苏熙贵现在终于有了一些责任心。
朱浩道：“缺人。”
苏熙贵惊讶地问道：“啊，加上我们自己的人，已经有八万多了，还缺人？”
朱浩点头：“很缺，最好再给我一千万人，或许我才不会担心人手不足……我们要在这里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国家，我是国王，你就是公爵，当然我们现在得不到大明皇帝的敕封，回头……也不需要敕封了。”
“明白，明白。”
苏熙贵突然干劲十足。
经过几个月海上漂泊，到了陆地后发现这里根本就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丛林，让他心灰意冷休息了三个月，到现在他才拿出生意人精明的头脑，准备跟朱浩一起干大事。
……
……
正如朱浩所料。
随着朱浩将圣地亚哥河周围土著部落给一锅端，欧洲殖民者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而他们本身的目标，就有将这些处在西海岸的中美洲土著部族悉数剿灭，慢慢迁移白人过来鹊巢鸠占。
朱浩为了方便备战，自“新城”亲自带兵往内陆行去。
这次他带了两万人。
除了三千大明军队和七千工匠及其家眷外，剩下一万人都是土著青壮，他们的目的是去占领一座本来就属于本地土著的城市，后因欧洲殖民者靠近不得不放弃。
朱浩从土著人的描述中，大概知道，这应该就是后世墨西哥第二大城市瓜达拉哈拉的雏形。
朱浩知道，瓜达拉哈拉正式被西班牙人占领是在1532年，也就是八年后的嘉靖十一年，西班牙人在这片地区建立起了相对稳定的统治。
有这个时间作为参照，朱浩终于回想起来，同样是在八年后，西班牙人发现了南美洲西海岸的印加帝国，而如今印加帝国的土著人口超过一千万，这对朱浩来说，乃是真正的宝藏。
朱浩曾想过，要复制西班牙人一百多人攻打印加帝国的壮举。
但对他来说，攻打印加帝国并不太着急，当年的西班牙人面对的全是菜鸡，而朱浩还要面对嗜杀成性的西班牙人，难度方面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
……
经过十几天行军，一行抵达了瓜达拉哈拉镇。
现在这只有一座小型城市，荒废了至少三四年，周围田地非常肥沃，只是都已荒芜，这里的原住民分散到了各处，以土著描述，本来这里的居民合起来至少有十万之众。
欧洲殖民者的暴行，让土著遭逢到最大的劫难，人口锐降之下，他们对于以族群为单位的政体信心不足，更多人选择了往西海岸逃走，也有不少人直接往东边迁徙，接受欧洲殖民者的奴役……
欧洲殖民者发现这片大陆后，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开银矿。
而中美洲的白银产量，又是全世界最高的。
本身白银并不能制造武器，使得白银在美洲地区的价值不大，但作为贵重金属却成为欧洲人最青睐的宝贝。
朱浩带人抵达城镇后，用了十几天时间，用水泥对城墙做了修缮和加高、加固处理，并重新开启附近的一座银矿，而后朱浩还派兵往南走一百里左右，到了查帕拉湖，那边有土著依托淡水湖修造的几座小城，朱浩准备把那些城民都招揽过来，如此人口数量还会再增加个一两万人。
……
……
朱浩在瓜达拉哈拉修筑城池的举动，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欧洲殖民者的注意。
朱浩亲自带兵驻扎城池不到一个月，就有土著前来通风报信，说有白种人骑着高头大马，往瓜达拉哈拉新城这边开了过来。
欧洲人似乎没意识到重新占据瓜达拉哈拉的是大明军队，他们只派出一支不到二百人的队伍，不过却带了将近两千名土著给他们搬运粮食、弹药和酒等，顺带帮他们把抢劫来的东西运回东海岸的城镇去。
“斥候已发现他们踪迹，距离我们大概还有二百五十里。”
陆炳跟着朱浩到了瓜达拉哈拉。
本来陆炳也被派去攻打查帕拉湖周边的部族，可惜没出征就获悉紧急军情，正好跟欧洲人来一次正面交锋。
朱浩道：“你带二百骑兵到附近的山林里躲好。我们来个关门打狗，今后这座城池将作为抵御佛郎机人的前线堡垒，所以战事一旦爆发就不能放活口回去！我将坐镇城中，等他们到来，用火炮和火铳让他们弄清楚，到底是谁才是新大陆的主宰！”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殖民者的战争
一场情报获取极度不对等的战事开始了。
朱浩来到中美洲这些日子，并没有贸然跟欧洲殖民者开战，更多是稳扎稳打，先站稳脚跟，完成对城池、矿场的建设，把很多本来他就已经掌握的技术落到实处，算是完成对殖民地工业和农业的初步积累。
光是砍伐的树木和收集到的粮食，已够十万人一年用度。
加上船上的时候，所有大明人都种了牛痘，不用担心几乎导致美洲大陆土著灭绝的天花的存在，这让他少了很多顾虑。
第一战，朱浩要让欧洲殖民者知道，这片未经文明人开发过的土地的真正主人，来自于东方大明，而不是你们这些只知道抢掠而不知道经营的盗寇。
因为有土著人全力配合，情报获取方面，朱浩基本可以掌握对方全部动向，战胜他们不是朱浩的真正目的，除了让麾下兵马练练手外，他要将这路来犯人马全数歼灭，让他们有来无回，以此形成威慑，让欧洲殖民者以后再也不敢往中美洲西部靠近。
“尊敬的王，如果让我们发起冲锋，恐怕我们的人会立即崩溃。”
京京二和阿大都被朱浩带在军中。
朱浩不可能留他们在新城，主要是怕他们趁自己不在的时候，鼓动那些土著居民造反。
而当京京二知道朱浩是要跟欧洲殖民者交战，甚至把他们的人也布置到了前线，觉得朱浩是在玩他们……
以前他们可是接触过欧洲殖民者，知道敌人的可怕之处，真就是一两百人可以毫无阻拦杀进杀出那种……因为土著人很多部族连弓箭这东西都没有，更别说是青铜或者铁质的武器……
再加上他们没有见识过马匹，以他们那羸弱的实力，手里的武器连马匹厚甲都无法刺破，难道靠一群人一拥而上用拳脚跟那些手上有着火器和马刀的佛郎机人拼命？
朱浩道：“放心，你们不会出战，我之所以把你们的族人布置在前线，是想让他们亲眼见证神迹……
“接下来一战，我要让你们知道，为什么跟着我能让你们的部族发扬光大……记住，我就是你们的神，是为了改变你们悲惨的命运才降临这里！如果连我的话都不信的话，那你们灭族只是早晚的问题。”
有些话，朱浩很难跟京京二他们解释清楚。
最好的证明，就是用一场毫无悬念的全歼战斗，打破他们心中对于欧洲殖民者过度神话的印象，从今以后朱浩就是在他们心中真正的神。
……
……
朱浩没有着急开战。
而是派出哨探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
主要目的，是把欧洲殖民者，自然而然地吸引到瓜达拉哈拉城下，如此歼灭起来会更加容易，也更方便土著围观整个战事。
朱浩所部目前人口不是很多，他的计划，是重建瓜达拉哈拉城，把这里作为坚固的堡垒，用以抵御欧洲殖民者西进，这里的地形地貌非常适合防御作战……瓜达拉哈拉城的南边是查帕拉湖，北边是山峦密林，再过去就是大片戈壁。
如此一来，瓜达拉哈拉的位置就相当重要了，想要绕道，耗费的资源将成指数级增长，而且留给大明军队迎敌的准备时间更长，以逸待劳之下，全歼对手更加容易。
除非欧洲殖民者用船队绕过南美洲杀过来……那更会让他们后悔，因为朱浩麾下最强的反而是他统领的舰队，不过朱浩准备在把印加帝国收揽到自己的版图后，再用船队绕道过去跟欧洲人正面作战。
现在采取的是吸引战术，放出瓜达拉哈拉这个诱饵，让欧洲殖民者眼馋，派兵过来攻打，全歼对手后将作为一个标杆让南北那些饱受欺凌的土著部落知道，原来真神在大陆西边，让他们往这边迁移，寻求庇护，并在瓜达拉哈拉周围建立起几座像样的城池，作为朱浩在中美洲的第一块领地。
这片地区河流纵横，往南还有大湖，周围资源较为丰富，同时这里是连接东西海岸的枢纽，既可以作为贸易重地，又以坚固的城池成为防守的支撑点，等将来发展起来，甚至可以作为临时首都存在。
……
……
欧洲殖民者行军五天，即将抵达瓜达拉哈拉城，此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
这路人马走得不快，他们还以为跟以往一样，走到哪儿土著都是望风而降，或者望风而逃，想怎么杀戮就怎么杀戮，相当于一场美妙的武装行军。
随着佛郎机人一头栽进包围圈，逃走的路迅即被陆炳带领的骑兵给封死。
“我们是要在城下作战吗？”
关敬负责布置防线，跟围堵断后的陆炳所部形成呼应。
关敬虽是军户出身，却是逃户，他的武艺比陆炳强多了，但在统领兵马打仗方面，没有陆炳那么自信。
就在于他心里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统帅看待，但在朱浩心目中，陆炳和关敬都是他麾下的将才，甚至可以作为左右护法存在。
“也不知他们到哪儿才会反应过来……看样子，再有十多里路，他们就要抵达城下了！恐怕今天入夜前，战事就要开启。”
朱浩发现，欧洲殖民者加快了行军速度。
佛郎机人发现城池周围有大批村庄，不过人都暂时迁移走了，没给他们留下什么财货，但有一座城池摆在面前，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财货都集中到了城里边，暗笑这些土著可真是愚蠢，多少次攻破他们的城池，让他们血流成河，人财两空，现在居然还想凭借那些石头和木头堆砌成的城塞阻挡我们？
日落时分，佛郎机殖民者看到瓜达拉哈拉城的城墙时，惊讶地发现，这里好像跟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一座城池都截然不同——太高大了！
“来了！”
朱浩立在城头，用望远镜看着远处不到三里地的欧洲殖民者。
此时佛郎机人的队伍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他们让后续两千名被奴役的土著，推着炮车往城下赶，这次他们军中带来了两门火炮，按照以往的经验，一旦火炮响起，不管杀伤力如何，城内的土著一定会四散溃逃。
但这次……
没等他们靠近城墙，城内的火炮率先打响。
“轰——”
一炮打出去。
欧洲殖民者听到炮击声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见空中几十个黑色的铁球朝他们飞来，而这些铁球居然是在三里外的城墙附近打过来的，他们不明白土著哪儿来的火炮，更不明白对方火炮发射的炮弹怎么可能打出三里远。
如今殖民者装备的佛郎机炮，射程只有四五百米，而密闭性强许多的炮，类似于后来的红夷大炮，射程也不过八九百米，达不到一千米。
“哗……”
当火炮炮弹落地后，佛郎机人惊恐地发现，这不只是发射个铁球过来那么简单，当炮弹落地后，形成的剧烈爆炸……硝烟弥漫，热浪翻涌，威力极其惊人，炸点周围十几米范围内，几乎没有人能够生存。
更可甚者……这种炮弹居然接二连三在自己的队伍中炸开。
……
……
情报不对等，这场战事本身也不对等。
如果说欧洲殖民者是靠初代火器，打败了尚处在青铜时代或者石器时代的美洲原住民，那朱浩就是用后火器时代的武器，给欧洲殖民者上了一堂课。
朱浩的目的，不单纯是取胜。
他要全歼，不留下任何一个活口，他要让他带来的上万土著，还有闻讯从四周聚拢过来的万余土著，知道谁才是美洲大陆唯一的真神。
火炮不断地发出轰鸣，陆炳带领的骑兵队伍没有出现，依然隐身在佛郎机人队伍的后方，这是防止万一欧洲人中有一两个逃走，不至于将这里的情报传递出去……
朱浩甚至连新式火枪都没用，那些火枪可是他经过十几年时间不断实验制造出来的先进武器，甚至已超出燧发枪的范畴，点火不再是用火石，而是用雷汞等击发药，安全性和实用性方面做了极大的改善。
欧洲殖民者被炸得七零八落，很多人想逃走，却发现无处可逃。
在这种炮击持续十几轮后，他们中已经很少有人还能站着。
当出面打扫战场的人出现时，倒地哀嚎的欧洲殖民者惊呆了。
居然是之前他们所瞧不起的美洲土著？
这些土著对欧洲人的仇恨，已超出了普通的仇恨，那是一种灭族的痛苦，深入骨髓，他们咬牙切齿，要让这群白种人知道被人屠戮的滋味。
土著人手上的武器，也不是普通的石器或者青铜器，而是精钢制成的大刀和长矛……
然后所有欧洲殖民者，都被收割去人头，一个个做了亡魂。
至于跟随欧洲殖民者过来的两千多土著，也没得到什么好待遇，本身中美洲部落之间就存在争端，对于跟随朱浩的人土著来说，那些给欧洲人做事的族人不再是同类，就算说同一种语言也没用。
原始伴随着自私，更伴随着杀戮。
朱浩看着这群本来应该同仇敌忾的人，同室操戈，当下无奈摇头。
“制止他们！”
朱浩下令。
关敬接到命令后，率领骑兵队，完成对战场的最后打扫。
随着关敬亲率的银甲龙骑兵出现，不管是追随朱浩的土著，还是那些跟着欧洲人来的土著，一律下跪膜拜，对他们来说……眼前的神迹带给他们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朱浩在城头看到这一幕。
心里明白。
如果仅仅靠怀柔政策，让土著选择跟他“合作”，或者用高压进行统治，都不是好办法。统治这块土地的最佳方式莫过于……利用宗教信仰去驾驭他们。
只有这样，这群人才知道畏惧，才会坚决服从他订立的规矩，不敢有丝毫忤逆。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改变从根开始
战场打扫完毕。
来犯的佛郎机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而那些被派来运送物资的土著，也只剩下三四百人，其余的要么被炸死，要么被愤怒的族人砍死。
三四百幸存的土著将作为“战利品”，被押送至新城，到那边从事一些伐木、挖矿等基础工作。
这种战场上抓获的俘虏，可没法得到土著良民的权力，他们需要靠干活来赎罪。
但这群人并不抵触，就算他们身边的同伴大多死了，可问题是……这些年来在欧洲殖民者的屠刀下，他们已经习惯死亡，在哪儿死不是死呢？
现在大明军队跟欧洲殖民者进行火并，他们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到的池鱼罢了。
“到处搜寻过了，没有发现一个逃走的……那些佛郎机人大概到死都想不到，还没跟我们正式接战就被炮弹活活炸死了吧？”
陆炳带着骑兵队，打扫完战场回来，志得意满。
对陆炳来说，眼前这场战事，好歹有了点样子，备战上也用心很多，如果面对的是一群拿着石头跟你拼命的土著……感觉完全不一样！
欧洲殖民者别的没有，普通铁质刀剑以及枪、炮这些还是有装备的，但他们的火器都是普通的火绳枪，要说对大明军队有点威胁的也就佛郎机炮了，所以朱浩不可能让他们接近己方阵地，不然一炮下来……他手下就要减员。
朱浩吩咐：“未来几天，很可能会有敌人的哨探过来刺探情报，不能让他们发现我方虚实，务必要将他们的探子全部拿下……这也是为了延缓下一战发生时间而做出的努力。”
陆炳担心地问道：“是不是说，他们下次前来，会带来几万兵马？”
“不会！”
朱浩摇了摇头，“几万绝无可能，他们把所有人凑上也不可能有几万。他们一次能调出五六百人……这就是极限了。很可能连这数字都达不到。”
“五六百？”
陆炳听完后惊呆了。
我们千防万防，就是为了防五六百敌军？
如果真的很强悍也就罢了，他们所用的武器比我们先进吗？战斗力跟渣一样，人数还不如我们，就这样还想跟我们相斗？
朱浩用严厉的口吻跟身边“哼哈二将”讲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我们的敌人，可以从他们的故土，源源不断发兵过来，他们的船不是以几十条来计算，而是几千甚至上万，他们的野心永远也不会得到满足，这片大陆就像是未开采过的金山、银山，你们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吗？”
关敬道：“如果一次只是来四五百人的话，我们应该能轻松应付。”
朱浩摇摇头：“如果在野外遭遇，甚至是他们主动设伏，你觉得我们的胜算还会像现在这么大吗？”
关敬不说话了。
看起来大明这边人多势众，但从大明带来的正统官兵也就五千，还有就是军训中表现出色而选拔出来的五千民兵，其余的工匠、农民甚至渔夫，虽然也都接受过军事训练，但他们承担着教导土著耕作、捕鱼、纺织以及冶炼钢铁等重任，不可能随便上战场。
如果对方一次来五百，一次来五百，这么源源不断呈波浪状发起冲击的话，恐怕用不了多久，大明这边兵源就会面临不足，难道要仰仗用土著训练出的士兵？
到那时，这些土著造反怎么办？
他们可不会懂得什么叫感恩，这些土著的生存逻辑就是弱肉强食，说这里遵循丛林法则丝毫也不为过，因为这里本来就是蛮荒之地，不需要讲任何道义礼法。
“打扫完战场，继续修筑城池，一圈圈往外扩建，至少下次敌人来袭时，我们能形成完善的防御体系，这里就像是我们大明的九边重地，而当前我们面临的敌人，可比鞑靼人更为凶残和狡猾，容不得丝毫疏忽。”
……
……
在朱浩看来。
大明军队始终是新大陆的“迟到者”，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点决定了大明不可能会比欧洲人更早来到这儿。
当然就算早来几年，回头也要面临跟欧洲人抢夺地盘的问题。
现在朱浩的任务，就是抓紧时间发展自身，尤其是把各种矿开起来，如此一来才有跟欧洲人消耗的资本，逐渐训练出一批擅长使用弓箭、刀剑、长矛等冷兵器的土著，再给其中一部分人装备简单的火铳……
总的来说。
朱浩要在土著中人为地制造“阶级”。
如果没有阶级，人口将会慢慢占据多数的土著发现没有上升的空间，很有可能反抗，尤其当他们有了一定实力以后。
但如果适当地给予他们一定的身份和地位，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升到某种高度，将来可以通过军功和生产等方式，让他们有凌驾于族人的机会，那他们就会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如何得到军功，如何成为熟练工匠、农民和渔夫上……这跟大明以科举取仕来驾驭社会各阶层是一样的道理。
既然用功读书就有机会成为人上人，那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去选一条非常艰难且成功率很低的造反这种实现阶级跃升路径呢？
尤其当发现读书可以让人改变命运，顺利跻身社会高层，掌握权力和财富的分配后，更多的人就会觉得，这才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目标，然后他们就不会再想着推翻朝廷的统治，皇帝也就可以睡安稳觉。
放到置身于美洲大陆的朱浩身上，他也需要以这种方式来安土著的心。
朱浩把京京二等土著中开化较早的人叫过来面授机宜。
通过这几个月相处，土著中已经有不少人能听懂甚至是逐渐掌握汉语，尤其是最初被关敬和陆炳俘虏回大明的那批人，他们中很多已跟明人相处十个月时间，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他们就算不想学也不得不学。
“跟你们说清楚一点，我将要在这里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大城，叫做长安城，以后会在环绕大城一百里的地方，再建设五个规模小一些的城池，用来容纳日益增长的人口。只有用心帮我做事的，才能得到我的认可，享有超脱你们族人的权力，否则就只能从事最基础的工作，世世代代被人奴役！”
京京二和几个部族首领，明白朱浩的意思后，显得非常恭敬。
他们没觉得有何不妥。
相比于欧洲殖民者，朱浩给予他们的起码是人的待遇，能够吃饱穿暖，当然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不能指望一上来就得到崇高的地位，也不能指望会跟明人一样，通过熟练地完成各项工作便可累积功绩，光是语言这一条就够他们头疼的了。
简单的动员结束，其余人散去，京京二却留了下来，就像个佞臣般，一脸讨好地对朱浩道：“大人，有女人……漂亮的女人……十个……她们等着你去宠幸。”
之前朱浩就知晓，来犯的佛郎机队伍中，除了给他们赶车的劳力外，还有女人，佛郎机人其实连两百之数都不到，却带来四百多女人，这些女人也要完成一些体力活，帮忙赶车甚至搬抬，但显然她们的任务并不单纯只有如此。
先前京京二这些土著国王或者部族首领也曾告诉过朱浩，欧洲人在攻占城池后，大多数老人和小男孩会被直接杀死。
因为对欧洲人来说，这些人没什么实际意义，他们不需要考虑什么长久发展，本来他们就是强盗，做的是一杆子买卖。
男人中身强力壮的会被杀掉，因为怕他们领头造反；体力弱的还是会被杀掉，因为没法贡献劳力。只有不高不瘦看起来特别温顺的人才会侥幸活下来成为奴隶，而女人中基本是符合他们审美的都会留下，特别漂亮的会被他们转移，最后被船只运走，京京二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女人会被送到哪里，最后命运又如何。
朱浩明白，这就涉及到人口贩卖问题了。
“我有妻子，不需要这个……这些女人可以通过工作来为自己赢得自由身，你们不可以欺负她们。”
朱浩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还让身边的阿大跟京京二复述了一遍。
京京二其实听清楚了，但他仍旧不理解：“以前都这样……为什么现在不行？”
这就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不是说欧洲人非要这么残酷对待美洲土著，而是土著自己都觉得，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欧洲人打破这里的宁静前，部族间互相的战争，也都是为了抢夺生存资源，甚至是抢奴隶、抢女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欧洲人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对付他们。
而且每个部族的人都觉得这么做理所应当。
朱浩意识到，要改变这些土著的思维有点难，只能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让他们接受儒家的思想，明白仁义礼智信的道理。
……
……
完成这一战后，朱浩回到自己在长安城里的“家”，或者说，这里同时也是他的临时指挥部所在，工作和生活都安排在了一起。
陆湛卿跟朱浩一起来的长安，至于孙岚他们则留在了新城。
“看到今天押来那么多人，还有女人送进老爷的营帐，为何老爷又把她们送走了？”陆湛卿很奇怪。
欧洲人把美洲土著当成异类，主要是人种不同。
但本地土著绝大多数都是黄种人，跟大明百姓其实没什么不同，而且他们没有因为饥饿而产生身材矮小的情况。
甚至可以说，就身体条件而言，他们的进化反而是往“优胜劣汰”的方向发展，体格甚至比大明多数百姓反而高一些、壮一些。
朱浩笑道：“在你眼中，我会喜欢那些女人吗？语言无法交流，只因为出色的样貌，就想据为己有？”
陆湛卿摇摇头：“这倒没有，可能……是妾身想多了吧，以为老爷会通过联姻的方式，来收拢本地土著之心。”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大撒钱
嘉靖四年新年到来。
朱浩在海外仍旧无消息传来，而这个时候的朱四，似乎也习惯了没有朱浩的日子。
本来新年应该有午门赐宴，但朱四为了省钱，传旨把赐宴给取消了，美其名曰是为了节俭，但其实朱四现在花销非常大，让朝堂上下都苦不堪言，现在朱四上朝基本就为了一件事，跟大臣们开口讨要银子。
大年初二早晨，朱四才想起海外还有个儿时玩伴，也可能是最近他手头越发紧了，想起来朱浩给他理财的时候，那日子过得有多逍遥和惬意？
“陛下，仍旧没有朱先生的消息。”
张佐听到皇帝问询，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可怜兮兮的意味，不由凑上前说道。
朱四叹息：“他这一去就此再无音讯了吗？船队会不会在海上出事了？”
“应该……不至于吧？”
张佐摇头苦笑。
在张佐的印象中，朱浩做事向来谨慎，正式出海前，甚至让关敬和陆炳先行出海一趟，按照海图顺利找到了新大陆，并带回很多航海中有用的情报，甚至还有大笔金银财货，这才选择动身。
朱四道：“敬道走的时候，正好是夏天吧？夏天时沿海风灾很多，每次海上刮来的飓风登陆时都会带来巨大的灾害，谁知道船队是否遭遇了那种可怕的飓风？唉！”
张佐试探地问道：“那陛下，是否派出船队出海去找寻？毕竟目前天津港那边还有几艘朱先生亲自督造的大船，先前送完贡品就一直留在那儿。”
“算了吧。”
朱四摇摇头，“朕想来，若敬道平安无事，自然会回来，若不然，再派出船队去也是枉然。朕决定了，只要敬道回来，朕一定不会再让他走，把他牢牢地拴在京城，好好给朕当臣子……不过，朕现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陛下说的是……？”
张佐不理解。
朱四又仔细琢磨了一下，再次摇摇头：“他只带走五千沿海卫所兵马，应该闹不出太大的乱子，是吧？”
张佐随即明白过来。
这会儿的朱四居然产生了“危机意识”，尤其朱浩长时间不归时，朱四预感到这个少年时的玩伴可能要跟他分道扬镳，如果朱浩在海外为大明建立殖民地，他不会担心，但就怕朱浩突然统领大军杀回来。
张佐笑道：“陛下，这怎么可能呢？朱先生一直尽心尽力为您谋划，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其实有他的一份功劳。
“再说了，朱先生是从大明带出去一批人，但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好地获取海外的资源，或许未来一个月内，朱先生就回来了，还带来延年益寿的仙草。”
张佐不敢提什么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就怕皇帝期待值太高，回头会失望。
朱四颓然地摆摆手：“那行，最近朕不想过问朝事，正月里有什么大事，你告诉朕就好。朕困了，要去休息！唉！朕昨晚连御四女，这腰有些受不了……”
……
……
皇帝懈怠朝事，张佐却丝毫不敢松懈。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张佐的权力有了极大的提升，连内阁也开始隐约有了恢复往日辉煌的迹象。
等张佐面圣结束从乾清宫出来，立即将黄锦叫来，问询一些事情。
“……朱先生的家眷仍在京师，没有任何异动！”
黄锦恭敬回禀。
张佐皱了皱眉，道：“非但陛下觉得不对劲，连咱家也觉得不合理，朱先生出海，将妻子带走了，却为何会将母亲和妹妹留在京师呢？”
黄锦瞪大眼，诧异地问道：“张公公，您不会是想说，朱先生有不臣之心吧？”
“唉！”
张佐叹了口气，显然有些事他实在理解不了。
朱浩做事向来沉稳，如果说从一开始就打着要跟大明彻底决裂的方向出走，那就应该无比坚决，能带走的都带走。
但又一想，海外那茹毛饮血之地，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根据从新大陆回来的北方卫所官兵介绍，海外全都是未开化之地，到处都是野人，连座像样的城市都没有，金银虽然多，但在那边根本没有用场，除了带回大明，实在想不出朱浩能去哪儿。
再说了，朱浩只带走五千兵马，本身也不是战力彪悍的边军，且其中还有兴王府出身的将领，仅仅靠这五千军队，就敢造皇帝的反？
太过儿戏吧！
如此想来，那朱浩出海的目的，恐怕还真是为大明、为皇帝谋求利益，而不是为他自己。
黄锦问询：“之前从海外回来的官兵，说是只要大船在，就能横穿大洋到达彼岸，不过据说来回海上要漂半年……咱是不是太过着急了？”
“是啊，要半年。”
张佐叹道，“真是这样的话，不能苛求太多，万一朱先生在海上遇到风浪，出点意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对。”
黄锦颇为赞同。
张佐无奈道：“那朱先生可就真的是为他自己找麻烦了，如果船只不够，或者损坏，他被困海外，那就麻烦大了……难道那些野人就不会奋起反抗？毕竟他只带去五千官兵，还是太过自信了啊。”
黄锦道：“那现在应当如何？”
“随时关注一下沿海卫所的情况，朱先生回来时指不定在哪儿靠岸，陛下有言在先，朱先生回来后就不让他随便出海了。要让他尽早回京，以后入阁为首辅，说不得咱这些人还要受他差遣，怠慢不得。”
“是。”
……
……
海外的朱浩，此时正在努力经营领地。
新年到来，虽然朱浩也想改历后世习惯了的公元纪年，但毕竟他麾下全都是明人，早就习惯了老祖宗传下来的历书，而且他们的志向也不是留在海外扎根，都想早些回大明。
新年前后，朱浩明显感觉到，跟随他出海的明人归乡之心更重了。
出海已经半年多时间。
一旦他麾下产生强烈的厌战情绪，每日思归，那接下来很可能会出现哗变等情况，现在做好心理安抚非常重要，而最好的抚慰方式……就是给予利益。
让他们着眼于眼前，才能稳住大多数人的心。
朱浩开始想办法。
美洲物产虽丰饶，却没有猪、牛、羊等家畜，要吃点荤腥，都只能靠吃海鲜、河鲜和捕猎一些看起来稀奇古怪的动物，平时吃的饭食又开始往玉米、番薯和土豆上倾斜，这东西偶尔尝尝鲜还行，但要顿顿作为主粮……还是有点难为人。
但问题是，带过来的稻谷、小麦等作物种子，播种下去然后坐等收获显然是痴心妄想，光一个水土不符的问题就让人头疼。
开辟大片田地，再找人耕作，又会让大明这边本就不多的人手被占用，眼下便出现一个很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如何让明人尽快适应由吃细粮转向吃粗粮。
既然你们吃喝用度都不适应，那就给你们一点最实际的东西。
朱浩先在长安城做军功犒赏。
“普通百姓赐银五十两，士兵银一百两，军中将领两百两，官每升一级加五十两，最高可拿五百两，有功者再以五十两为基数累积发放……”
朱浩开始大手笔撒钱。
当麾下听说这数字时，一个个差点蹦起来。
朱浩这次准备拿出四百万两银子犒赏三军。
这么大的数字，如果放在大明，是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大明白银产量极为有限，此时又是价值最高的时候，四百万两银子恐怕已是流通中所有银子了，一次性赏赐那么多，皇帝可不会那么大方，而且朝臣也会群起反对……自己还没这待遇呢，怎可能会想着给大头兵和百姓发钱？
但朱浩就不一样了。
美洲最不缺的就是白银，而且中美洲银矿非常多，眼下已有银矿投产，产量还相当可观，那今后银子只会越来越多。
对于朱浩来说，白银对他殖民最大的作用，就是安定人心。
……
……
当犒赏的消息传到城中各处，连关敬他们都兴奋起来。
朱浩把军将召集起来开会时，一个个都精神抖擞。
会议结束，朱浩准备动身回新城，在这之前他必须要布置好防御事宜，而长安城军务他准备交给关敬，政务方面，朱浩准备让后续过来的苏熙贵代替他完成。
不为别的。
就在于长安城，未来会成为中美洲主要的贸易城市。
这里既会被欧洲殖民者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又被周围土著居民当成是神明庇护的港湾，以后他们的财货就会运到这里来贸易，而朱浩也准备制定新的货币政策，不是白银，而是黄金体系。
甚至还会印刷纸质钞票。
这些都需要有经验的人来完成，苏熙贵作为他麾下最懂经济的存在，由其来当长安城的城主，再合适不过。
“好多银子啊，但我们不是应该把这些都交给朝廷吗？”
散会后，陆炳和关敬留了下来，听候朱浩进一步指示。
关敬还有点贪财，但陆炳这边，却在意自己的抱负是否能得到展现，陆松可没跟儿子说，我们以后不回去了，或者长久不回去，所以陆炳一直都跟个小傻蛋一样，还在等着完成海外殖民，把这些宝物都回去献给皇帝。
朱浩道：“陆炳，你看看我们现在能产出多少白银？如果不多发点下去，军中上下能没意见？莫非你不想回大明了？”
“想……”
陆炳很直接。
他想家了。
朱浩笑道：“那就是了，多给下面的人一些好处，让他们可以安心为我们做事，这难道有错？现在我们这里差不多聚集了五万土著，以后只会更多，难道把他们都抛下？这可是一座有着数不尽金银产出的大宝藏。”
陆炳想了想，不由点头。
光是那些银矿，陆炳就知道不能就这么抛下不顾返回大明。
大明可没有成色这么好、产量这么高的银矿。
朱浩道：“到了一定时间，我们产出高了，还会找人往大明运送金银，到时就让陆炳你去。”
“不用了，让别人去吧，我跟我爹一起打仗。”陆炳现在也没那么大的意见了，打算跟着朱浩好好干。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安抚人心
犒赏三军完成，长安城内的大明官兵和百姓可说振奋异常。
随后朱浩便带一部分兵马回新城，路程有三百多里，且回去这一路沿途顺着河岸又开始有了不少土著定居点，这些人名义上都受大明庇护，却不是每个部族都已经上交了“份子钱”，听闻大军凯旋，很多部族首脑都自发前来朝见，向朱浩交“税”。
他们本以为大明收的税跟欧洲殖民者一样，都是那种对他们来说只有装饰作用的金银，却不知朱浩对他们的青壮年劳动力同样感兴趣，从每个部族抽调了一半青壮跟他回新城，顺带问询了一下他们有关周边矿藏分布情况。
这些部族的语言很混乱，朱浩找了不少人互相进行翻译，有的部族的语言仍旧让人难以理解。
这些部族被朱浩接纳，享受大明的庇护，但朱浩没打算在沿途留下太多兵马，只是利用原来的土著城市设了一个“观察站”，有一百大明军人进驻，装备了火炮和新式火枪，还留下五百名从海岸那边带来的土著青壮协同防御，顺带接受明军训练。
随后朱浩带人继续返回新城。
……
……
娄素珍作为新城城主，已完成城池的初步建造，几个方向都修筑了棱堡，防御体系较为完备，海边的船坞和造船厂已开始运作。
目前虽然矿藏还没有得到很好的补充，但木材却可说源源不断，这里要造船，简直是轻而易举，这次出海朱浩从大明带来了非常成熟的造船工匠，他们会用现成的工艺造船，这也是为南征印加帝国做准备。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
朱浩回到新城第一件事，就是效仿长安城那边，给心生离意的士兵和百姓撒钱。
“是。”
娄素珍虽是城主，但朱浩更像是国王，或者说是这片领地的皇帝。
随后朱浩跟娄素珍进入城主府。
朱浩不在这段时间，城内土木建设正在快速推进，大明工匠别的不行，基建方面可说是有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和最扎实的工夫，这里的土地又不要钱，朱浩直接下达任务，城内各处都可看到建筑工地。
大明工匠毕竟不够用。
这时候土著的青壮年，甚至是妇女和孩子，都会被召来做帮工，不过他们的技术……的确乏善可陈，当然不是说他们都没造过房子，在中美洲，连一些复杂的奇观都能造出来，更别说是房子了。
可以说中美洲的土著具备很强的建筑天分，只是他们不懂得如何发挥。
“公子，如今银子在城中仍旧作为流通货币使用，不过那些原住民似乎学聪明了，开始有意无意藏银子，等需要用到的时候时候才拿出来，跟我们交换他们需要的东西，我们的人因为不适应这边的币值，老是被他们坑，有时候会闹出一些矛盾来。”
娄素珍从登陆的桥头堡来到新城后，发现城主不好当。
就在于美洲大陆几乎遍地是白银。
因为土著随时能拿出白银，使得物价飞涨，虽然大明军人和百姓都知道将白银带回大明，可以交换到数倍多的商品，但在美洲大陆，白银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货币，土著充分利用了明人还没更换过来的价值观，换走了诸如布匹、陶瓷器皿等紧俏货。
朱浩道：“这次回来，我们要建立一套全新的货币体系，以黄金为等价交换物，除此之外便是印刷纸币，这些纸币只在美洲大陆流通，造纸术和印刷术只有我们会，那些原住民可不具备此等实力。还有就是要防止出现军人劫掠的情况，我看到现在军中风气很不好。”
本来在朱浩严格控制下，大明军队“扰民”的情况并不多见。
但随后当军人发现，这群没开化的土著简直就是贱皮子，不“扰”他们，他们反而不自在，变着法给人添乱，比如随地大小便，又比如把建筑工地的材料偷走，这就导致很多事不太容易收拾。
娄素珍微笑望着朱浩：“只有公子在的时候，才能压得住那些兵痞。现在有很多人想回大明，如何能安抚住……可不容易！”
……
……
朱浩很清楚现在面临的矛盾点在哪儿。
女人太少，能从大明带出家眷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别说是老婆孩子一起带来的。
这次出海的准备工作还是有些急促，如果再给他个三五年时间，能让皇帝完全放权给他，他就能迁徙出更多以家庭为单位的有生力量，但现在军中上下思归之心弥漫，根本就没法让他在海外经营四五年甚至更长时间。
不过好在封建王朝有一点不错，那就是男人可以在外面纳妾。
土著女人经过跟明人相处，对大明的男人非常有好感，毕竟彼此肤色一样，很多行为习惯都相似，似乎这些土著骨子里带着华夏人的气息，双方必定在某个时代是同一种族。
如何让这些大明的男人成家，在海外找到归属感，这是摆在朱浩面前的新难题。
撒完钱，只能让这些人安分一阵子，如果想让他们长久安分，还是要在海外成家立业，看到美好的未来前景。
这就好像拉了一群人干事业，单纯只是发钱，这钱在海外还花不出去，对员工的打击会非常大，光靠画饼的结果就是离心离德，如此一来朱浩只能把一件事提前……
早点攻打印加帝国。
当明人得知自己可以控制一座有着上千万人口的国家，每个人都能敕封到几千人的人口和土地，由他们经营，那他们就会逐渐适应海外的生活……那时候他们会为难，如果回到大明，他们仍旧是普通的士兵或者百姓，但如果留在海外，他们却是领主。
再进一步，朱浩会想办法给他们画饼，告诉他们新大陆这边还有更多的国家和人口等待征服，还能帮他们把留在大明的父母妻儿一并接过来……
给人画饼方面，朱浩觉得在这个时代自己称老二的话没人敢称老大。
毕竟当初朱四就是这么被他带出来的。
……
……
备战南下征讨印加帝国，朱浩其实要准备的工作并不多。
随便派几十条大船过去，几千人的队伍，基本就能荡平印加帝国……但他很清楚，历史上的西班牙人能成功以一百多人灭了上千万人口的印加帝国，除了武器的代差外，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印加帝国对于神明的畏惧。
他们把欧洲人当成天神了。
还有个原因也不可忽视，那就是当时印加帝国正在内战。
现在朱浩带兵过去，很可能是要完成一场硬碰硬的作战，虽然这种“硬”，有点扯淡，几炮开下去，估计印加帝国再牛逼的军队，也要赶紧把自己的石头长矛、弹弓丢了跑路。
还想正面接战？
谁给他们的勇气？
朱浩要做的，就是要直接攻打他们的都城，并且以西班牙人那一套……先礼后兵。
先进入到敌人的腹地，让印加帝国的人放松警惕，擒贼先擒王，然后慢慢收拾他们。
攻打印加帝国的计划，朱浩准备让陆炳和关德召二人来帮他完成，陆松更多是负责后勤保障工作。
朱浩没有打算以陆炳为人质，以此来控制陆松。
陆炳虽然会跟着出征，但没有留在外地，每次都会回来。
陆松听说朱浩要带兵南下攻打一个国家时，好奇地问道：“先生，能问一下，那个……是某个海外的小国吗？他们有多少人口？”
“数不清的人口。几百万是有的。”朱浩道。
陆松咋舌道：“我们能攻下来？”
陆炳在旁边很自信：“父亲，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地方就没有会用兵器的人，他们都是一群虾兵蟹将，一脚就能踩死几十个的那种，真不明白这么原始的地方，为何一直都没被发现？”
陆炳毕竟是第二次到美洲大陆了，他对于新大陆的情况非常了解。
在他看来，这里的土著，对他和他随带的军队，没有哪怕一丝丝的威胁。
陆松道：“不可掉以轻心，毕竟敌人有数百万……”
“那还不是来多少死多少？”陆炳毫不畏惧。
朱浩叹息道：“陆炳，多听听你父亲的，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们问题是人太少了，就算是征服了他们，要让他们乖乖成为我们的子民，也不是容易的事。他们还是会反抗，趁我们不备，搞一些偷袭的小动作……拿下他们的国家容易，但要治理，可不是简单的事。”
“哦。”
陆炳点头。
关德召在一旁问道：“我们几时动身？”
朱浩道：“还得准备一个月，在这一个月时间内，利用我们现有的资源，打造出足够多的火器，兵刃方面也要充分保证，就算再好的铁器，也需要累积一定数量……毕竟刀还是容易卷刃的。”
大概意思是，只要进了印加帝国，跟印加帝国的士兵打起来，那基本就是一个人身着厚甲，来回砍就行了。
一把刀砍坏了，还要有另外一把补上。
当然火器也很重要……
朱浩如此准备，既要支持远距离作战，也要支持骑兵冲锋，还要为近距离肉搏战进行筹备，而肉搏战才是最难的，毕竟大明官军数量太少，还是要防止印加帝国一群士兵一拥而上的情况。
只有武器够坚韧，才能杀出一条血路，夺得印加帝国的控制权。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开启宝藏的前奏
与印加帝国的一战，可说势在必行。
不过目前朱浩还要先把内政处置妥当，尤其是对于城中基础管理层的设置需要完善，比如说行政和军队，尤其涉及两方职权问题得划分清楚。
朱浩在详细核算后，准备带一万兵马出征印加帝国，除了两千大明官兵外，还有三千民兵，两千工匠，以及三千负责运输物资的土著。
刨除这一万人外，城中军民仍旧有七八万人，规模还在逐渐扩大。
新城是当下朱浩在新大陆掌控的最大城市，同时也算是他统治的根基，不过从大明运来的大部分武器仍旧贮藏在桥头堡，城里全都驻扎明人，只有少数土著会被带过去做活，那边更像是一座等级森严的大明卫城，专门的军事堡垒。
“仿照大明城市设置，在城内设坊，每一坊都设官衙，安排一名大明坊主和原住民坊主，直接听令于城主，而目前城主相当于大明的知县，坊主相当于里长，层层设置。
“若大明子民犯罪，由大明坊主审问案情，涉及偷盗、抢掠之事，比之《大明律》罪减一等，对原住民犯罪罪减二等。若是原住民犯罪，由原住民坊主进行审问案情，仍旧以《大明律》为依据，罪加一等，若是涉及到原住民对大明子民犯罪的则罪加二等。”
朱浩没法现编写法律。
最简单的还是实行拿来主义，以《大明律》作为基本的判案标准，好在大明读书人在考科举时就已涉及到《大明律》的判案等问题，虽然显得很肤浅，但至少给他们一本《大明律》都能看懂，在他们言传身教下，土著坊主也能了解“杀人者死”这样最基本的法律条文。
虽然没法做到大明子民跟土著同罪，但也不会对明人对土著的犯罪视若无睹，尤其涉及到奸淫掳掠等事，更是要严令禁止。
以朱浩制定的规则，若是大明子民犯了奸淫掳掠土著的罪名，基本上会被定发配流徙之罪，简而言之就是被发送到长安城前线，去那边的矿山当苦力，期限是一年。
如果涉及杀人，挨军棍的同时，也会被发配流徙，或直接被发配到边陲之地，跟土著一起开荒，期限是两年，而且作为大明子民的身份将会暂时被剥夺，再有下一次就只能杀头立威。
这其实算是对明人一种权限很高的保护。
也是充分考虑到明人高高在上的自豪感，要照顾到所有参与垦殖的明人的情绪，但若是利用上等人的身份犯罪，那就违背了朱浩长期经营美洲大陆彻底同化土著的初衷，需要严厉打击。
……
……
新城的城市建设进展很快，只是新船造出来的不多，主要还是受限于原材料供应不足。
到了嘉靖三年二月，朱浩手下还是只有煤矿两座，其中一座煤矿的成色还很差，并不能作为炼钢之用，木炭这个时候甚至还要提供给蒸汽机使用，令工业化进程明显减缓。
铁矿则只有一座，出产的铁矿石成色相当一般，朱浩虽然想继续往长安城以东发展，以此来解决原材料供应不足的问题，但眼下已把着眼点放在征服印加帝国上，这件事就只能先放一放了。
朱浩需要考虑到，他带兵远征印加帝国后，新城和长安城的防御。
朱浩对陆松可说寄予厚望。
“这次出征，可能会带回大批材料，然后那边将建立一座大型城市，两边距离很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以后可能会在南北形成两块区域，各自经营和发展，到时北方就多要仰仗陆千户你了。”
朱浩跟陆松说这个，更多是想让陆松知道，回大明的事情只能往后拖延。
陆松问道：“若是陛下派人出来找我们，该当如何？”
若是朱浩继续留在新城，陆松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但他就怕万一朱浩不在的时候，大明派出船队，到时带过来数千甚至上万兵马，那时应该开战还是讲和？再或者是跟随这批兵马回大明？
朱浩笑着摇摇头道：“你放心，不会有船队过来了。”
“为何？”
陆松不明白。
朱浩道：“你以为出海准备工作耗费小吗？我们建造这么多船只，你可知花费了多少的成本？
“陛下目前对于海外开疆拓土的企图心不强，如果他有什么期望的话，靠我们便可，难道还要千辛万苦打造出一支远洋舰队，再派出兵马越过大洋找寻我们？再者，之前我已经让人带回所有海图和航海日志，就算再有经验的领航员，没有我提供的资料，也会把人带到沟里去！”
陆松听到这里，才算是松了口气。
从踏上新大陆开始，陆松一直都在担心，万一有一天被大明的军队给擒拿回去，该怎么办？
现在的陆松毕竟是“戴罪之身”，他也很关心身在大明的妻儿老小的安全。
“陆千户，以后该称呼你陆都督了，你是我大明的都督，以后这边的兵马都交给你了！”
朱浩开始将军中职位划分清楚。
朱浩的官职自然最高，是为元帅，陆松其次，为“都督”，相当于方面军司令员，留守这片地区的军队，不管是陆军还是海军都供其调遣，他麾下有着陆炳这员干将，还有许多锦衣卫百户、总旗和小旗可提拔为各级军官，指挥起来想必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关德召父子，朱浩也准备重用。
或者说，这父子俩将是“南军”的负责人。
北军这边交给陆家父子，但因为目前关敬留守长安城，这次南下只有关德召跟随，到了印加帝国，如果能顺利拿下的话，就交给关德召打理军队，后续会将关敬派过去。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个关键问题，就是要保证欧洲殖民者不会趁虚而入，或者跟大明军队抢夺胜利果实。
……
……
出征前的准备工作很复杂。
粮食第一季都还没出产，出征需要用到船队自大明自带过来的粮食，还有从土著处征缴上来的“赋税”。
还有个麻烦，当下军中那么多光棍，迫切需要解决女人的问题。
现在土著那边也是男多女少，这就导致朱浩掌握的这个小国，出现了“阳盛阴衰”的现象，但毕竟是来殖民的，一切都要优先保证明人的个人感情慰籍，土著那边没嫁人的女人，或者是数量更多的寡妇，当下都只能跟明人进行配对。
但不是每个大明士兵或百姓都有这方面的需要，而且朱浩说过了，以后领地内的子民会越来越多，以后能娶到的土著女人也更多，虽然这种娶更多是临时搭伙过日子，可明人还是抱有很高的期待。
现在就那么多女人，多半还是寡妇，朱浩又明确规定不能拆散土著原有的家庭结构，姿色好的屈指可数，所以需求没有那么旺盛。
当然没说朱浩准备明人一次发俩甚至三个，一切都要以军功和在城建方面累积的功劳来确定这方面的优先级，既然看不上眼下的三瓜俩枣，那不如先等等。
从大明出海到新大陆不过半年多时间，没说非要女人来解决生理问题不可的地步，而且也不是说不给配对就没法宣泄寂寞，土著女人中有很多其实在男女之事上很“随便”，或者说她们把这当作一种赖以生存的资源，希望从天朝上邦的保护者手里换取什么，于是导致这种事屡禁不绝。
再有个问题。
那就是药材必须尽快得到补充。
虽然朱浩在带大明的军队过来后，已经安排人手去野外寻找草药，同时种植从大明带来的药材种子，同时本身船队也带有大批药材，但因为来的地方处于蛮荒状态，军中上下因为水土不服等疫病，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朱浩已开设专门的“医学院”，其中有几十名从大明带来的大夫，还有朱浩之前培养的工匠，全力以赴制造一些植物抗生素，同时朱浩也在想方设法制造一些更为直接的抗生素。
一切都需要时间。
至于辎重方面……朱浩觉得基本没有攻打城池的困扰，就以印加帝国的城防水平，用硝酸甘油制成的炸药基本都能炸开，到时只需要看我大明天军表演就行了。
火炮都已经不准备用在这种级别的战事上，直接上火铳以及原始的机枪就行。
对着射击。
敢来，就把你们全灭掉。
要的就是打出大明的威风。
如此一来，就需要确保足够多的子弹供应，也需要配备些大刀、长矛外的弓弩，盔甲也需要配备……
……
……
朱浩发现自己为了备战，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最后他决定把自己的女人全都带上，孙岚和陆湛卿不会留在新城，虽然跟着南下看起来很辛苦，且有一定风险，但朱浩要保证她们在自己身边，如果到了印加帝国，很可能他半年多时间都不会回来。
中美洲，尤其是墨西哥这些地方，其实被欧洲殖民者霍霍得差不多了。
只有印加帝国这座未被勘探出的宝藏，还处于原始状态，欧洲殖民者一直没有触碰到这座宝藏，不是他们没发现印加帝国的存在，只是他们从一些土著口中得知，这座原始帝国幅员辽阔，且百姓众多，以他们的实力……一次只能抽调几百人，甚至只有一二百人，根本不敢跟这种庞大得惊人的原始部落硬拼。
当然朱浩这个熟悉历史的人知道，印加帝国人再多，也没什么鸟用。
但要以德服人，让印加帝国完全归入他的统治之下，让他成为印加帝国的皇帝或者是神明，还是有点难度的。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巴拿马城之战
远征印加帝国的船队终于出发。
由三十艘大船和九十多艘中型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运载了一万远征军，其中跟随朱浩出征的三千名土著中，也挑选出一千人左右，教他们学习船上的一些基本操作，完全是当作航海学徒来使用。
至于剩下的两千人，则完全当做力夫。
船队在农历三月初二出发，沿着海岸线走，由开路的船队负责调查沿途水域情况。
这一路南下，对于船上的士兵来说，相对没有远渡重洋那么煎熬，毕竟是贴着海岸走，距离陆地最远也不过十多里的样子，而且每过几天还会上岸进行补给，所以全军士气稳定。
“朱大人，这样怕不怕被佛郎机人发现我们的踪迹？”
关德召这天在靠岸后，特地找到朱浩，谈及他的想法。
在朱浩军中，关德召并不属于实力派，他不是个合格的统帅，更多只是听命行事。
朱浩道：“经过之前一战，我们想隐藏踪迹很难，佛郎机人迟早会派人去找寻他们出征的兵马，很开就会发现我们的城池……如此就没必要隐藏，而且我们现在就要去攻打一座对佛郎机人来说很重要的港口城市。”
“您知道哪里吗？”
关德召以为这次出征有点像是去撞大运。
朱浩笑道：“敌人建造的城池具体在哪里我一时也说不上来，但只要跟着我走，就一定能找到！”
……
……
朱浩要出征印加帝国，准备顺道攻打一座由西班牙殖民者建立的港口城市，那就是太平洋沿岸的巴拿马城。
这座城池可说是欧洲殖民者目前在美洲的贸易中心，后来欧洲殖民者征服印加帝国的起点就是这里，如果朱浩先把这座城池攻打下来，基本可以保证出征印加帝国无忧。
从新城到巴拿马，海上航行时间估计十天左右。
这已是日夜兼程的结果，靠岸后没有长时间进行补给，主要是补充淡水，再便是勘探地形地貌。
一直到三月十四夜，船队绕过马里亚托角后，次日清晨，巴拿马城在望。
“有船！”
大明船队的士兵鼓噪起来。
这是出征以来，第一次在海上看到有敌对船只的踪影，这就说明佛郎机人就在眼前……很简单，土著人不会造船，或者说土著人没有实力造海船。
而远处港口泊靠的大帆船，让所有明军将士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艰苦的作战，趁着涨潮，朱浩立即发布进攻命令。
就是要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需要调整什么的。
朱浩麾下船上的重型火炮，射程都在四里到五里上下，光是射程就比普通的佛郎机炮远一倍以上，且在炮弹中增加了用硅藻土保存的黄火药，一旦炸开能形成开花弹的效果，威力惊人。
当大明船队出现在巴拿马城外的海面时，守军马上发现情况不对。
无数人着急往船上跑，显然他们不会料到，在中美洲这个地方还有人敢来撸他们的虎须，那跟来找死差不多。
但等他们看清楚大明船队的规模后，立即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一支普通土著军队能够拥有的实力，更像是他们的“同行”，也就是欧洲海盗。
“轰轰轰！”
在佛郎机人认为尚未到射程前，对面船上的炮声已响起，远远地一团团火光闪现。
守军并不害怕，他们岸上的火炮甚至都没有装填的打算。
距离实在太远了！
就算是同行，难道不知道这种距离发射炮弹，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但随着炮弹在自己身边陆续落下，他们才意识到，完全低估了来人的实力，一枚枚炮弹落到自己的船只或是周围海面上……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
而每次炮弹落到甲板上，都会原地炸开，甲板上的水手和士兵，无论是欧洲人，还是他们抓回来的土著，被炸飞时都很难保证身体的完整。
因为他们的船都是木船，用的都是风帆，以至于这种爆炸结束后，伴随而来的基本都是大火。
……
……
明军指挥舰船头。
朱浩用望远镜打量远处的战况。
很显然，就算欧洲殖民者，有堪比大明海船大小的船只，甚至规模不差，但在这种突袭战中，欧洲殖民者的战舰完全被压制住了。
就在于火炮射程存在巨大差距。
三十条大船没有一拥而上，朱浩要防止敌人的援军从不同的方位赶过来。
但显然巴拿马城周边水域太平久了，欧洲殖民者觉得，他们足以在敌人靠近前，登上战船，与来犯者决一死战，暂时没有在太平洋一边别的地方筑城，所以也就不可能有援军。
“等这些船都沉了后，再靠岸！”朱浩下令。
关德召道：“敌军必定会溃散！”
“那就让他们溃散！这次我们的目的，是要一把火把这座城池给烧了，让他们没法在这里积攒有生力量……我们此次作战的目的，并不是来占领这座城池。”
朱浩的目的性很强。
跟欧洲殖民者缠斗没什么实在的利益。
欧洲殖民者人虽少，但武器精良，他们来新大陆的目的是掠夺，暂时并不打算在美洲大陆扎根，以破坏为主，这跟朱浩的意图相违背。
如果大明跟欧洲殖民者你来我往搞起拉锯战，那可能接下来十几年，都会陷入苦战的状态，毕竟朱浩麾下的军队没法从大明得到补充，而欧洲殖民者却可以跨过大西洋源源不断赶来支援。
癞蛤蟆不咬人，但它恶心人啊。
……
……
岸上的守军，发现进袭船队气势汹汹后，放弃了抵抗。
尤其港口修筑的一些炮台，在大明战舰还没有逼近的情况下，已被火炮摧毁。
巴拿马城本来是作为沟通东西南北的贸易枢纽而存在，毕竟这里距离大西洋也很近，南美洲和北美洲的货物都以这里为中心进行贸易和转移，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大明船队的到来，算是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午时前，大明军队开始登岸。
欧洲殖民者组织了大概三四百人的队伍，准备以装备的火炮和火绳枪，跟登陆的大明军队进行决战，结果刚一接触他们就发现，大明船队不单单是火炮的射程远，连单兵火器的威力也远在他们之上。
双方在巴拿马城西北郊外发生交火。
结果就是——欧洲殖民者被歼灭大半后，狼狈逃窜，登陆后一直躲避在旁的大明骑兵发起追击，很快就将其全歼。
而大明这边，只损失了三名士兵，其中两个还是土著人。
不过还有两人受伤。
以三人死亡，两人受伤的代价，令欧洲殖民者损失几百士兵，同时还俘虏三四百名欧洲殖民者的家眷和普通商贾，另外就是城内的土著基本逃散，还有部分留下来想跟大明混，直接换个主人——这个世界总有心思活泛的，想要靠投机取巧上位。
朱浩从船上来到岸上的临时营地，没有直接去见俘虏——这些佛郎机俘虏跟大明军队间没有任何人能进行语言上的沟通，一个二个噤若寒蝉，生害怕自己会成为被屠戮的对象。
“把这封信交给他们，明确告之，如果天黑前他们不能交付出足够赎身的金子，那他们将会被充作苦力，整日到矿山、林场劳作，生死由命。”
朱浩作为文明人，到底狠不下心杀俘，尤其是平民。
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这群人。
就算是被欧洲殖民者当成“强盗”，朱浩也觉得自己是儒雅的强盗。
同样是殖民，谁也不比谁高尚。
“先生，没人能跟他们说话啊？”
“放心，他们看到这封信，自然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
……
欧洲殖民者所谓的平民，其实都是商贾，他们带有护卫，甚至他们自己也配备有火绳枪。
朱浩的信件是由拉丁文写成，所以俘虏很快就明白明军这边的意思，一部分人缴纳赎金后，朱浩就下令放人……这些幸运儿从这里往东北去，很快就能抵达大西洋沿岸，那边将有他们的聚居地。
其余没交钱的，朱浩则派了条中型船只，将之押解回新城，交由陆松父子处置，主要用来开矿和伐木。
朱浩明知道几十公里外有大批佛郎机人，但他没有选择派兵突进，毕竟那些地方对于欧洲殖民者来说，经营时间超过二十年，可谓根深蒂固。
就算明军这边武器再先进，现在也没必要节外生枝，冒着损失人手的风险杀到敌人的腹地，所得相当有限。
他的目标仍旧是拿下印加帝国。
当晚，被劫掠一空的巴拿马城燃起了熊熊大火。
纵火点很多，朱浩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惆怅。
孙岚也到了船头，她一天都在船舱内没出来，见到远处的大火，再见到丈夫立在船头沉默不语，便走过来问道：“这么座大城付之一炬，以后不再建了吗？”
朱浩道：“这里以后也会是我们的领土，该建城池时自然会建，但不是现在。自从我带兵从大明出来，就注定了这一路会面临无数杀人放火的局面，只是暂时有些不太适应罢了。”
朱浩心境逐渐转向平和。
为了达到目的，一把火算什么？
穿越者需要跟人解释自己所作所为吗？
“接下来我们要继续南下。”
朱浩对孙岚道，“留一座城池在这里，佛郎机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卷土重来，相当于在我们南北交通要道中间插入根钉子，不拔掉它不行。
“再有十几天航行，我们就能抵达目的地，不过下一战对我们来说，会轻松很多。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没有先进的武器，甚至连铁器都没有。”
孙岚好奇地问道：“如果连铁器都没有，他们是如何生存到现在的？”
朱浩笑道：“是啊，他们的生存法则，就是不被其他掌握先进武器的文明发现，一旦被发现，立即就会分崩离析，走向灭亡。而现在他们正处在毁灭的边缘，我来算是拯救他们的，就看他们领不领情了。”

第一千零八十章 印加帝国
四月初六，朱浩的船队抵达后世秘鲁海岸。
朱浩知道印加帝国的首都在库斯科，所以他只能舍近求远，要拿下印加帝国自然要先攻取这个原始帝国最大的城池，通过征服他们的都城来确保这支力量可以为他所用。
船队顺着秘鲁海岸向南航行时，沿海陆地上陆续发现一些屋舍，奇怪的是这些屋舍几乎都建在树上，如果不靠近根本看不到那是土著人居住的地方。
朱浩也在盘算这件事。
照理说欧洲殖民者已经绕过南美洲的麦哲伦海峡抵达太平洋一边，他们早就该发现沿岸这些部落，但为什么迟迟没来入侵呢？
可能在欧洲殖民者看来，这些地方太过落后，也不像是有银矿的样子，暂时不屑于去抢夺。
而巴拿马城那些船只，并不是欧洲殖民者绕道南美洲的麦哲伦海峡一路航行过来的，而是直接在巴拿马城的船厂建造而成，朱浩在焚烧巴拿马城的同时，拆除了船坞的关键设施，连同从城里劫掠到金银财货一起运回新城，剩下的建筑连同码头一起烧毁。
“靠岸吧。”
朱浩大致估算了下船队所在经纬度，确定就在后世圣胡安海湾附近，立即下达命令。
随后各种信号弹升空，白天空中飘荡着各种奇怪的焰火，但这似乎并未吓到岸上的安第斯山脉的土著。
印加帝国的文明程度……让朱浩“刮目相看”。
大概是印加帝国海岸上的驻军发现了大明船只靠近，他们把不属于他们文明的船只一概当成敌人，当大明船队靠近岸边三四里地的时候，便见到港湾里冲出大批木舟……甚至夹杂有用一整棵大树造出来的独木舟，每条小舟上有二三十名衣着简陋的印加帝国士兵，每个人手上都拿着船桨，就像是龙舟比赛一样，全力以赴划着朝大明船队冲来。
“这是……？”
朱浩身旁立着的一干军将都看懵了。
小船打大船，这群人勇气可嘉！
不过随即这些军将便看出来了，这群土著并不是看上去那么莽撞，因为船头上似乎堆砌有柴禾等易燃物，他们显然是想等独木舟靠近大明的船队后，把独木舟点燃，以此来引燃大明的船只。
朱浩用望远镜大概观察了一下，很短时间内，印加帝国海岸线上冲来的独木舟，就有上百条之多，而且岸边似乎还有更多的独木舟。
朱浩瞬间明白了为何欧洲殖民者暂时没有动印加帝国，恐怕是他们没办法从海岸线完成正面硬碰硬的入侵，光是火烧船只这一条，就让欧洲殖民者头疼。
毕竟欧洲殖民者每次出动可能也就一两条大船带着三四条小船，士兵不过一二百，怎么跟铺天盖地倾巢而出的土著玩命？
“开炮！”
随着朱浩的军令下达，大明船队不需要在海面上完成横摆船身的动作便开始射击……船头的火炮数量已经足够了。
“砰砰砰……”
炮弹陆续发射出去，打的不是开花弹，而是霰弹，适宜空中大范围覆盖，半空中炸开后内置的弹丸落向海面，足以覆盖方圆三四十米的范围，在其笼罩下的独木舟无一例外被炸断或者打翻。
然后那群划船准备当敢死队的土著，直接翻落入海。
场面非常壮观。
大明的船只行进速度非常快，海里的土著好像不是全都会游泳……这也是朱浩看不懂的，既然生活在海边，居然连游泳都不会？
不过随着船队靠近，朱浩发现问题之所在。
印加帝国内部等级森严，这些被派出来当敢死队的人，明显属于奴隶或者战俘，他们的任务就是出来送死，为了防止他们跳海逃跑，大概从一开始就不让他们学习游泳，只要落到海里就会死，这样他们只能一股脑儿往前冲。
最能证明这一点的是，当他们落到海水里后，拼命挣扎，居然没有同伴前去施救。
然后更为壮观的场面出现了……
刚才是百舸争流一起往大明船队方向猛冲，现在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劲，前阵变后阵，居然争先恐后划船往自家海岸线方向逃窜……给人一种虎头蛇尾的滑稽感。
大明带有蒸汽动力的船只可不惯这群土著的坏毛病，行进速度很快，然后火炮继续轰鸣，那些还没上岸的独木舟上的人，不管是负责压阵的印加帝国战士还是负责送死的奴隶，基本被打落海面。
被霰弹直接杀死的土著，成百上千，他们的鲜血几乎将这片海域染红了。
大船不得不在靠近岸边二里左右的地方停下。
主要是这片港湾水文条件不明，虽然后世圣胡安海湾乃天然良港，但不知道具体哪段海岸吃水深，哪段海岸吃水浅，只能先派出中小型船只登陆，等后期确定适合大型船只靠岸的地点后主力再登陆。
大明这边就算是小型船只也比土著的独木舟大了许多倍，而且都配备火炮和火铳，冲锋时丝毫不落威风，火炮继续发出轰鸣。
如此一来，岸边那些树屋上的土著可就遭殃了，很多人都在往岸边靠山的地方逃，但也有人没逃，举起了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大旗，然后一群一群人围拢过来，就像是进行什么宗教仪式一样，跪下来朝着船队的方向行礼。
这种举动让朱浩意识到，对方是要“投降”。
“停止开炮，准备马匹，登岸后着重甲，监督对手的一举一动，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朱浩毕竟是来“以德服人”的，无端杀戮没什么好果子吃，虽然可能在土著人看来，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界的不二法则，但朱浩还是要尽可能多的留下这些土著的性命，毕竟以后都是给他干活的，多一个是一个。
怕这群人反抗？
靠石头、石斧、木刺、弹弓当武器的土著，连青铜器都只能作为上层贵族才能使用的“神兵利器”，这样的人会对朱浩统率的军队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朱浩这边可是带了一万人，就算是临时装备起来的北阿兹特克人，区区三千之数也能把印加帝国给灭了，要知道这可是后来被西班牙一百零六名步兵，六十二名骑兵，合计一百六十八个壮汉就给灭掉的上千万人的帝国。
要知道在那场灭国之战中，西班牙人每次出动的大军都是以“几十”作为计量单位，只有一场“大战”出动过一百一十人，而他们所面对的印加帝国的对手，基本都是以万为计数单位。
如此也就能知道这群战五渣到底有多不堪了。
……
……
正式确定岸边吃水深的地方后，船队陆续靠岸，大明军队开始登陆。
明军并不着急抢掠，在他们眼中，这里穷乡僻壤，比之在巴拿马城随随便便就搜出数万两黄金和上百万两白银，这儿简直是不毛之地。
骑兵上岸后，立即找来“向导”带路。
这次朱浩为了彻底征服印加帝国，南下途中抓了不少土著俘虏，配合之前京京二部下懂得“南方方言”的土著，大概两到三次转述就能形成沟通。
虽然不是每句话都能传达，但最基本的是战是和，再或是战争中常用到的术语，都能完成交流。
“让他们知道，如果再跑的话，被我们抓到就会遭受灭顶之灾，除非留下来，乖乖当顺民，带我去他们的都城，让我见到他们的国王！”
朱浩在侍卫的簇拥下登岸，他观察了一下，这岸边需要尽快建立起壁垒森严的营地，确保船队的安全，以及给深入内陆的大军一个稳定的后路。
鉴于其重要性，关德召会留下来，统领一千官兵以及部分工匠和土著力夫，至于剩下的人……包括孙岚等，会跟他一起前往库斯科，完成关键一战。
……
……
当天大明军队就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宗主国”待遇。
海岸线周围几十里范围内的印加帝国居民，都不再反抗，乖乖地给大明军队送来了他们珍藏的最好的东西，诸如美酒、鱼干、粮食、金子、银子等，更是送来了部族中的美女。
印加帝国的人似乎很崇拜强者，大概他们已经了解到，北方距离很远的地方，跟他们文明程度差不多的部族，正在被一群“天神”般的人蹂躏。
就像西班牙人第一次攻打印加帝国时，印加帝国第一时间就知道其动向，立即派出使节去与之沟通，表示会送上厚礼，缔结和平，便是基于此原因。
大明军队却不理会那些“馈赠”，反而是以海岸为依托，快速修建起一道可以阻挡印加帝国士兵反扑的防线，架设好火炮阵地的同时，开始将船上的物资转移到岸上。
营寨以就近砍伐的木头为原材料修筑，动用了五百工匠，还有两千土著苦力，修筑起来进度很快……一切就在于过去半年多时间里，中美洲西海岸的土著基本都在干这种事，熟能生巧。
“朱大人，为何不乘胜追击？”
关德召进到临时指挥所内，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
在关德召看来，既然登陆作战非常顺利，敌人一触即溃，大军应该继续往前攻击才是。土著既然会火攻，在这里修造木质建筑有什么意义？
朱浩道：“未谋胜先谋败，我们需要在这片海岸留下一个稳固的根据地，这样就算前线打了败仗，也可以从容退回来。另外，我们的船队不可能一直漂泊在海上，需要一个泊靠的地方，这里正好合适。
“我已经问清楚通往他们首都的道路，大概明后两日，我就会率领主力出发深入内陆，到时候这里就交给老关你了！我们的船队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保证不被佛郎机强盗偷袭。
“至于本地土著送来的粮食和女人，一概接进来，至于如何分配，交给你来决定。记住，除非是他们自己送来的，否则尽量不要扰民，如果他们胆敢来攻打，也不用留情，就算让这里血流成河，也要保证营地的绝对安全！”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代表神明消灭你
朱浩在秘鲁海岸登陆后，目标明确，就是要以圣胡安海湾的营地为依托，就此攻打印加帝国都城库斯科。
但上岸后，他发现情况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顺利。
因为印加帝国此时正在急速扩张中，向北打到了后世厄瓜多尔首都基多附近，向南则抵达了智利的毛雷河边，因吞并太快，消化不良，内部矛盾重重。
沿海地区因为物产不那么丰饶，这附近的部落一直不受帝国中央重视，缴纳的税赋却很重，导致叛乱频发。
这附近土著部落最大的一支，跟帝国中央一直不对付，其领主名字一大串似乎叫什么“鲁鲁”，正率领部落武装跟帝国正规军作战。
沿海不是所有区域都是鲁鲁的地盘，帝国大军已数次扫荡过，却没有取得成效。
之前朱浩击败的守军，多数都是帝国派来驻守的军队，现在连帝国正规军都溃散了，地方上那些被压迫的民众自然选择投靠更强大的“有着神明庇佑”的一方，因为他们感觉到，只要跟大明军队联合，就能对抗印加帝国那个看起来无比强大的国王。
“他们说，可以组织两万个人，带着粮食，拿上武器，跟我们一起作战！”
当沿海部落听说大明军队要去攻打库斯科时，一个个土著瞬间从战败的俘虏，变成野心家，嚷嚷着要追随大明将士去闯出一片新天地。
朱浩事前没想到，自己到了印加帝国，会这么凑巧，正好碰到印加帝国内部出现严重问题，统治摇摇欲坠。
不过这一切也算契合历史发展，印加帝国正是无节制地扩张领土导致内部变乱频发，当面临西班牙人入侵时，束手无策，庞大的帝国轰然倒塌。
朱浩这次带来的军队，武器比西班牙人还要先进得多，再加上他麾下有足够多的阿兹特克人享受到良民待遇，在口口相传下，很快就赢得沿海土著部族的支持。
“告诉他们，我们需要铁矿石，给他们看样品，便于找寻矿藏……我们还需要尽快找到铜矿和煤矿，他们要派出人手帮忙开采，我们会提供庇护，但他们也必须供给足够多的人手！”
朱浩本来可以先打下库斯科，再考虑发展问题。
但现在他却觉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库斯科那边并不需要急着前去攻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库斯科的印加帝国国王，很快就会知道大明军队到来，而他们应该早就从北方新拓领地的民众那儿得知欧洲殖民者的厉害，那他们要么选择前来迎战，要么派人讲和，可以先看看印加帝国国王的态度。
至于说怕他们全军出击，跟大明军队死磕到底，朱浩觉得完全没那必要，因为印加帝国的军队数量不会超过十万，在这个古老帝国中，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当兵，等级森严的他们，只有上层人士的子弟才有资格拿起武器，当然也不是说下层人就不用上战场送死。
打仗的时候，底层的人充当了冲在前面送死的角色，连件武器都没有，最多手里拿着石块，远远投掷，比如说先前划着独木舟打算火烧大明船队的土著，就是被帝国正规军绑架的“叛军”奴隶，也是在上岸后朱浩才知道，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女性。
印加帝国内部文明开化程度不高。
连正规文字都没有的文明，能指望他们干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
……
秘鲁是南美洲矿产重地。
这里盛产铁和铜，当然金、银这些矿藏同样有，但对于朱浩来说，铁才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无论将来造武器，或是发展工农业，甚至以此来造铁壳子的轮船，都需要用到大量的铁。
但这些土著，连基本的铜矿开采都没整明白，青铜兵器还没用上呢，更别说让他们去发掘铁矿了。
不过好在这群人够虔诚，他们又是本地人，对当地的地形地貌知根知底，按照朱浩所给样品，加上铁矿颜色特殊，还有朱浩对于秘鲁矿区的一些了解……毕竟后世华夏跟秘鲁间是有矿藏协议的，联系紧密。
登陆不到三天时间，朱浩就在距离营地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发现了铁矿产区。
只是煤矿的规模和开采难易度，还需要进一步勘探，一时没有结果。
朱浩带着除了驻扎在营地的军队，往内陆行进三十里，在一片依山面水的地方，山是一座四五百米高的小山，水是一个方圆几十公里的湖泊，以一座土著城寨为基础，修建南美洲的第二个营地，它将是今后铁矿石主要生产基地。
这里铁矿石的含铁量，比在长安城周围发现的铁矿成色好太多了，但朱浩知道，南美洲最大的问题在于煤矿的缺乏，真就不能过多地指望在一个地方既产煤矿又产铁矿。
“如果往南走一百里左右，大概有煤矿的存在。”
朱浩立在山头看着远处。
下面是一堆土著人忙着做开采前的清理工作，而朱浩带过来的硝酸甘油炸药起到了镇抚当地人的效果。
随着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山体被炸开一个大窟窿，如此便可以开启铁矿石的开采，因为并不是露天的铁矿石产区，周围的树木还需要砍伐，再往上就是安第斯山脉……朱浩觉得，这里的环境其实并不适合驻守，总觉得处在地势低的地方不是什么好事。
但谁让手下拥有的兵器先进呢？
而且印加帝国没有马匹，也就没有骑兵发起猛烈冲锋，驯养动物方面，没有鸡鸭鹅等家禽……朱浩出海的时候，把这种简单的牲畜从大明各带了一批过来，航海途中死了近半，其余上岸后就生龙活虎起来，这次也带了部分到南美洲来。
美洲大陆，对他们而言真就是一座返璞归真的宝藏。
……
……
朱浩领军驻扎矿区第十一天。
印加帝国来了第一批使者，并不是从都城库斯科来的，而是库斯科跟海岸间一座城池的统治者，相当于地方领主，其带了近一万军队，准备教训犯境的大明军队，到现在为止他们都不知道大明军队的实力，还以为有着同样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明人不过是北方被欧洲殖民者赶出来的土著难民。
再或者他们以为大明的军队，不过是欧洲殖民者用武力逼迫投靠的“伪军”。
结果他们的军队还没到营地十里范围内，朱浩便亲率一千骑兵和一千民军，带着火枪、火炮跟他们在平坦的原野上交战，好好教他们做人。
“轰轰！”
随着火炮喷射弹丸，骑兵展开突击。
大明骑兵以重甲为主，朱浩给这支骑兵队伍装备了精良的武器，就算不用长距离发射火器，只是以弓箭、马刀这些，也足以追着敌军砍。
土著正规军连盔甲都没有装备，武器也都是石质的，丢过来别说伤人了，就算在铁质的盔甲上砸个响儿都是不容易的事情。
一千骑兵追着一万人砍。
而后方则有两千阿兹特克土著和三千原来地方上的“叛军”看热闹。
真就是看热闹。
因为正常战事好像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要看着大明官兵在下面耀武扬威便可，杀到中局，已经没有任何一名所谓的印加帝国勇士敢往大明的阵地方向冲，毕竟这边还摆着上千大明民军火枪手，这些火枪手身上都背着弓箭，用以维持基础战线的稳定。
时间不到半个时辰。
这场战事便以大明军队的完胜告终。
大明军队这边连个受伤的都没有，清点战场后，印加帝国的勇士却死伤过半，剩下的有部分被俘，还有一部分逃得没影了，而亲率一万多大军前来攻打“侵略者”的印加帝国领主，也被押送到了朱浩面前。
“他说，他代表他们的国王，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一切都是误会！”
翻译把话带过来。
朱浩笑了笑。
开打前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以为大明军队人数少，他们可以取得完胜，于是大摇大摆慢慢开了过来，连丝毫隐蔽行军的意思都没有，结果开打后发现自己的军队狗屁不是，现在就说这是误会？
“他还说，可以代表我们去跟他们的国王谈判，告诉他们的国王，向我们朝贡，只希望我们不要再深入！”
翻译继续说道。
朱浩道：“告诉他，不是我对他们的国王有什么意见，而是这个国家的子民对他们的国王有意见，有的是人想取而代之当国王。当然，如果他们的国王可以亲自来跟我谈判的话，那我可以考虑不攻打他们的都城……
“我知道他们的都城在哪儿，如果他们的国王不来，那我将会在两个月后，出兵攻打他们的都城，到时他们的国王和他们的子民，都会被我俘虏，到时我会推出一个新国王，让这个新国王带领他的子民，给我做事。
“我来这里，只需要金银，还有一种奇特的矿石，告诉他们，就是这种东西，他们的地盘上也有出产，对我而言多多益善。如果他们以后还想在此地立足，不至于被我或者别的人消灭，那他们就必须听我的。”
朱浩把话放过去。
对方的回答很奇葩：“我们的国王，都是神明选定，不能由你来决定。”
这就相当于君权神授。
南美洲的土著相对比较落后，他们现在信奉的宗教，仍旧是把国王和神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朱浩笑道：“告诉他，让他转告他们的国王，我就是神明，我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神，如果他们不跟神为伍，那就只能等着被神惩罚，这里将会血流成河！
“相信今天战场上的状况足以让他们清醒，我带来的神明的战士，有多么威武！没有人能跟我们为敌！”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杀戮和怀柔
朱浩想明白了。
跟印加帝国交战，完全没必要主动出击，就在海岸线附近发展，就像一根刺一样插进这个庞大帝国的喉咙里，让印加帝国的统治者感到害怕，彷徨，然后他们就会主动过来找自己求饶。
来得早，还能求得庇护。
来得晚，就等着被灭国吧！
一个文明的灭绝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情，难道指望印加帝国去跟殖民者斗争？他们的石刀、石斧有能力砍穿各路侵略者的重甲？
这一战，朱浩可说是给了印加帝国正规军当头一棒。
战事结束，打扫战场的事，由来自中美洲的阿兹特克人完成，印加帝国归顺的土著还没资格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不过当他们看到大明军队如此威猛时，确信跟着朱浩一起干，有着光明的前景，却不知道该以如何方式向朱浩表达忠诚。
战事结束不到五天时间。
朱浩明显感觉到印加帝国沿海地区的土著开始往矿区靠拢，代表各路领主前来表达投诚意思的代表络绎不绝。
“告诉他们，要想归顺，先得学习好我们的语言和文字，至少能让我看懂他们递交的国书！”
朱浩对翻译官道，“务必要让他们明白学习大明文字的重要性，如果不会，那就派人来学，谁能学会，我便给予他权力和地位，有资格统领一支部族！”
学习文字，并不是说土著人没有天分，只能说以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世间还有这个。
按照考古学家论述，印加帝国所谓的文字，似乎是一些特殊的绳结，至于是否有特别的含义，没人知晓，反正历史上没有留下他们任何文字记录。
但如果说这么一群连书面沟通都做不到的人，想要成为他的子民……未免有点太过扯淡了。
想把朱浩的政令下达下去，难道靠人口口相传？
不累死人吗？
想要收服这些印加帝国的土著，首先就是要对他们进行“开化”，让他们学会大明的文字和语言，虽然复杂了点，但就算四五岁的孩童，给一段时间，也能学会上百个甚至几百个字，配合上语言教学，朱浩觉得大概三个月左右，就能培养出一批相对不错的“文化人”。
由点及面，最后把汉语、汉字传播到印加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就看谁有天分，能以最快的速度学会汉语和汉字，成为南美大陆第一批“秀才”，到时候他将把一些地方的执政官职位给赐下去。
……
……
朱浩在南美洲如火如荼挖掘铁矿，并积极寻找煤矿矿址。
这片地区归顺的印加帝国子民，短时间内就超过十万，只是管理方面，要一次命令十万人完成朱浩交托的任务，明显有点难为人。
这些人没有经历过殖民者的毒打，国仇家恨方面没有那么强烈。
或者说，他们投靠朱浩，更多是因为朱浩表现得十分强横，他们想以这股强大的力量去对抗印加帝国的国王，暂时没有把朱浩的军队当成唯一的靠山……在他们看来，大明军队掠夺过后就会离开，他们会得到朱浩赏赐的先进武器，成为这个帝国新的主宰。
“城建工作不太顺利，这些土著不愿意挖掘和运送土石方，如果不采取强制手段的话，只怕回头他们可能会仗势人多，行那抢掠之事……事起突然的话，我们的损失恐怕会很大，毕竟我们的人少了点。”
关德召最近很头疼。
修筑港口附近那座营寨时，一切还比较顺利，因为动用的都是明人和阿兹特克人，等现在转到这座新的城寨，他依旧负责筑城和防守事宜，结果却发现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
新建的城池太过宽大，调用的人手更多，但印加帝国的土著却没有阿兹特克人那么虔诚，表现得阳奉阴违，有时候命令传递下去，对方唯唯诺诺，结果转过头就啥也不干，等到问责时对方还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让人火大。
跟随而来的阿大建议：“我看干脆给他们套上枷锁，用皮鞭抽打，这样他们才能乖乖听话干活！”
阿大是传统的土著，他的思想就是把一切失败者变成奴隶，这样才能做到驾驭自如，可以充分压榨本地的潜力。采取跟土著合作，用友善的方式邀请对方劳作，在这注重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根本行不通。
朱浩想了想，道：“抓一批青壮，送去南边一百里外新开辟的煤矿矿场，由我们的工匠指挥调度！这批壮丁以先前俘虏的帝国士兵为主，再辅以城建中不听话的人，谁敢反抗，格杀勿论！若有逃兵，照杀无误！”
朱浩也发现了，慈不掌兵，尤其还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好的统治办法就是表现得野蛮点，不听从命令就地处决，否则他的威严，恐怕还不如采取强力手腕统治这片地区的印加帝国皇帝。
既然要做印加人眼里的天神，就不能心慈手软，恩威并举才是最正确的手段，朱浩需要给自己塑造神格，惩罚必不可少，让那些不听号令的人知道，跟他这个神明作对的下场。
……
……
抓壮丁的事情比较顺利。
壮丁一次抓五千，光是印加帝国士兵那边，就有三千之众，而剩下的两千，则由地方上的领主派出人手挨家挨户实施抓捕，这群倒霉蛋出城时一个二个耷拉着脑袋，两眼无光，神情麻木不仁，而识趣的领主甚至主动表示愿意再出五千人，押送壮丁前去开矿。
“挺上道的。”
朱浩在矿区营寨帅帐中看到前来通知消息的人，笑着说了一句。
关德召道：“那些地头蛇似乎想分润一些好处！”
朱浩道：“现在用得上他们，我不会把他们怎么着，回头一个个收拾，该关就关，该杀就杀！这些领主本身就是附着在平民百姓身上的吸血鬼，如果我不杀他们，如何能把大量人手解放出来，为我所用？”
随即朱浩把自己亲手绘制的草图交给一旁的工匠头领：“带去南边，到煤矿后马上组织人手施工，给你调拨一百骑兵和一百步兵，外加三百名北方原住民，他们会帮你管理这支队伍，剩下的随机应变吧。”
此时朱浩才觉得，带到南边来的兵马数量有点少。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分出个一二百人去做，不然的话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其实他也知道大可不必如此担心，问题在于，这片地方不是只有印加帝国那群愚昧落后的土著，欧洲殖民者随时会来，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应该已经影响到了整个世界，鬼知道佛郎机军队几时会冒出来？
就算几个月不来，几年呢？
未来总归有一战！
除非能把欧洲殖民者彻底赶出美洲大陆，但美洲大陆地域辽阔，光凭他带过来的四万人队伍，如何能成就大事？
欧洲殖民者有掠夺的传统，他们的人会源源不断到来，朱浩现在想明白了，是时候把那些被残酷压榨的地方土著，收编成为自己的子民，让他们帮自己镇守这片大陆，不需要给他们高端的武器，只要拥有弓弩、铠甲和铁质刀、矛，以土著人的数量，足以把欧洲殖民者给淹没。
因为欧洲殖民者的数量同样很少，要说现在的火器比冷兵器强多少，真心未必，但要训练这群野蛮人使用尖锐的兵刃，再训练他们控制弓弩射击，需要花费时间。
朱浩也怕农夫与蛇的故事在现实发生，不提前布局，万一教会土著炼制钢铁和制作武器，土著利用这些武器来反抗自己，那可就不妙了。
……
……
时间飞快流逝，两个月没到，印加帝国皇帝派来的使节，几乎连滚带爬出现在了朱浩的营帐里。
“他的意思是说，国王送给天神的礼物，正在路上，作为使者，他先来送口信。”
阿大做了翻译，给朱浩详细说明，“说有一千名美女，五千名壮丁，正抬着盛满金子的箱子，还有最珍惜的礼物，向此地而来。他还说，他们的国王会在一个月后，亲自带着五万军队，来会见天神，他们的国王希望得到天神赐福，让其继续当国王！”
这些话听在朱浩耳中，便觉得这群土著太愚蠢了。
送东西来可以理解，这是打不过，要用礼物行贿，让朱浩不再攻打他们的都城，同时他们的国王还觉得送出重礼就能得到天神赐福，很可能这个傻逼国王没想明白，为什么天神有能力灭他的国家却迟迟不动身，还敢主动前来。
至于带五万大军这件事……
朱浩觉得纯粹是这个国王为了给他自己壮胆用的。
朱浩很想说，你一万军队，我用五百骑兵就能追着砍，你来五万，我还是用五百骑兵，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历史上你们八万军队，不照样被西班牙人一百人的队伍杀得片甲不留？
“派到各路的人马如何了？”朱浩问一旁一同开会的军将，还有工匠代表，以及治理城池的施政官员。
关德召道：“我们已将方圆二百里范围内的城都给攻了下来，基本上所有地方都宣布归顺，不过还是有一些人逃了，大多是国王的亲信，以及一些部族的头领，再就是一些不安分的暴民。剩下的已在往这边聚拢。”
旁边的工匠头领适时发言：“矿场内已有三万人干活，每天都能出产大批铁矿石，冶炼方面主要用木炭，由于炉温不够高，难以产出精钢来，但我们得到的生铁已有数十万斤。”
朱浩的开矿工作非常顺利，再加上人力不要钱，所以产能爆得很快。
但他也知道，这种纯粹的压榨方式不能长久，因为矿场内每天都会死人，压力太大的话会遭来反噬。
负责船队的军将道：“派回新城的船只，到现在还没消息，估计再有一个月，就会有新的船只和人员过来！”
朱浩颔首：“煤矿那边开采要加紧！到现在都还没有运来煤炭，以后需要在这里修条铁路，连通两地，到时候钢铁的生产效率就会加快！可惜了，还得修铁路到港口，这样生产出来的钢铁，才可以源源不断支援各方！
“下一步，就是要把土著国王给控制住，让印加帝国几乎无穷无尽的人力物力可以为我所用！”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灭国之战
印加帝国的大军，由帝国皇帝瓦伊纳&#183;卡帕克亲自率领，在距离朱浩所在矿区大约七十里的一座城池驻扎下来。
这座城池本来已被大明军队拿下，但随着散出去的明军“夜不收”发现印加帝国军队主力到来，朱浩想把敌人引诱到矿区附近作战，节约成本不说，还可以在战场上一举俘虏印加帝国高层，达到控制整个南美洲上千万人口的最终目的，于是下令收缩防线，主动放弃了这条线上所有城池。
印加帝国的皇帝和其手下的将领还是有一定军事才能的，他们并没有上当，在没有弄清楚大明军队底细前，主动停止进军，进驻了一座处在山坡上的城池，据险而守，同时在城中设下宴席，派出使节邀请朱浩前去“做客”……不知道的还以为印加人处心积虑设下“鸿门宴”，看看朱浩有没有胆量前去赴会。
“末将亲自带兵去将贼酋擒来。”
关德召得知消息后，主动提请带兵去跟印加人作战。
关德召毕竟只是大明卫所军户逃户出身，在朱浩军中，他儿子关敬立下的功劳，以及拥有的威望都远比他多。
同样作为父亲，陆松毕竟有着锦衣卫千户的身份，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大明皇权，有着巨大的威慑力，相比之下关德召没有任何光环护身，现在的他急于证明自己。
朱浩想了想，道：“这样吧，我调拨五百骑兵给你，另外再派一千阿兹特克人和五千南美洲原住民参战……阿兹特克人装备铁制长矛，而南美洲原住民暂时充当力夫使用，给他们根长棍护身，必要时可以列阵对敌……如果你没法攻取那座城池，可以等后续增援人马到达。”
“足够了！”
关德召现在已经充分领教了印加帝国“官军”的真正实力。
就算朱浩只调拨给他三百骑兵，他也敢带去跟五万大军硬碰硬，更何况手里远不止这个数。
朱浩笑道：“另外我再调拨五百民兵给你，他们将携带新式火铳，全力配合你作战，但他们要带着本地原住民押运火炮和粮草，稍迟些才能到你军中效命。”
“得令。”
关德召知道自己终于不再只是驻守海岸线，整日尽处理鸡毛蒜皮小事的领主，顿时眉头舒展，眼里射出精光，平添几分锐气。
当天关德召就带着部队，踏上了前往攻占印加帝国国王驻扎城池的道路。
……
……
朱浩并没有对关德召统领的看起来有着好几千人马，但实际有效兵力不过五百骑兵的队伍攻灭印加帝国“皇家御林军”寄予厚望。
七十里路没有多远。
才一天多时间，关德召统领的兵马就已经驻扎在印加人城下五里远的地方。
印加人建造的城池很有特点，完全依托地利造城，要进入城池只能自下而上攀爬陡坡，穿过相对狭窄且陡峭的山路才能抵达城门，这对攻城一方非常不利。
这主要也跟城池所在的安第斯山脉地理特征有关。
安第斯山脉乃南美西海岸狭长的山脉，印加帝国的发源地又在安第斯山脉周边，他们正是靠这种天险来阻挡洪水猛兽，又依靠地理优势跟敌对部落交战，打胜仗则顺利吞并对手，如果失败了就往山里一躲，等恢复元气再出山作战，几乎无往而不利，逐渐在这片地区建立起一个看起来固若金汤的帝国。
如果没有外人入侵，或许印加帝国会逐渐诞生自己的文字，开始慢慢攀爬科技树，追上欧亚大陆文明，可惜一切都只是假设，现在不管是欧洲殖民者，还是来自大明的拓荒者，都对印加帝国形成了科技的全面碾压，印加文明已经不可能再发展起来。
关德召抵达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城池下方谷地，当天晚上双方便发生了交火。
印加帝国军队有着象征神明的皇帝亲临前线的加持，从军官到士兵都异常“勇猛”，他们从城池内冲了出来，大概集结了六七千步兵，手舞手斧和石矛，直接朝大明军队前沿阵地发起进攻。
丝毫没有让人意外，关德召身边那五千随军的印加帝国海岸居民，直接作鸟兽散。
他们太害怕印加帝国皇帝统领的军队了，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帝国“御林军”有着强大的“金属”武器……虽然只是零星装备的青铜长矛和刀剑，但在土著根深蒂固的思维里，那是可以割伤和刺进身体的利器，更别说作为御林军还穿着“盔甲”，一种类似蓑衣的东西……那种用草木编织而成的衣服，在印加帝国海岸居民看来，老牛逼了。
然后就在海岸边民逃散的同时，关德召下令麾下炮手开炮。
“轰轰——”
火炮齐鸣。
关德召只带来二十门便携式火炮，一枚枚开花弹从炮口喷射出去，划过一道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地后炸开一片片。
随着二十门火炮连续发射，然后对面倒霉的印加帝国御林军，立即见识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他们还没靠近明军的阵地，就直接被炸上天。
后续印加帝国的御林军还想往前冲，但大明骑兵已经列阵迎战，几个来回就杀死超过一千人。
然后剩下的印加帝国士兵，毫不犹豫转身往山上逃窜。
于是之前逃散的海岸边民，又自发聚集起来，跟随大明骑兵冲杀，随后更是越过一匹匹战马，直接朝山坡上的城门方向发起冲击。
……
……
关德召当晚并没有攻下城门。
因为天色很快便黑了下来，地势又不利于骑兵发挥，最后这场遭遇战就以大明军队兵不血刃消灭印加帝国四五千御林军结束。
安营扎寨，布置好防御后，明军上下耐心等候第二天到来。
第二天黎明前，朱浩派出的第二波人马，也就是五百民军，带着粮草和十门重炮抵达。
重炮就是臼炮，炮弹采用实心弹，任务就是把敌人的城墙给炸开，方便骑兵和步兵冲进城去。
昨日关德召统领兵马，杀得很过瘾，现在援军抵达，他觉得可以一天内就攻下这座山坡上的城市，不料印加帝国皇帝发现己方实力不济后，立即派出使者前来讲和。
“尊贵的天神使者，我们的国王愿意每年献上贡品，以换取长久安稳。”
关德召道：“告诉对方，除非他们的国王原来出城负荆请罪……知道什么叫负荆请罪吗？就是光着上身，背着荆条出来投降，否则免谈。”
消息带进城内。
一片躁动！
关德召的态度激怒了守军，或者说是激怒了印加人的皇帝，皇帝随即派遣两万大军出城，再一次跟关德召的正规军“决战”。
但这次出击，印加人显然并不是真的要跟大明军队玩命。
意图只有一个……掩护印加帝国皇帝突围。
于是乎，山上的城池在往城西山下派出两万军队发起进攻的同时，城东背靠山坡的一边，另外一路大概也有两万多人马，却像无头苍蝇一样，出了低矮的东门后便开始逃窜。
关德召在山下看到这一幕，心中异常焦急。
可惜他现在无法分兵到城池另一边围堵。
他带领的兵马，跟土著士兵在旷野上交战很容易，反正对方都拿石斧穿草衣，根本没什么杀伤力，他只需要带兵冲杀便可，但要攻城，他的人则显得不足，想要分兵追击，那就更加困难了。
东门和西门之间毕竟隔着一座有着高大城墙保护的城池，山上又是羊肠小道，想要越过两万冲来的印加帝国“御林军”，破城后还要围堵保护印加帝国皇帝的军队，简直是痴人说梦。
关德召不由恼恨昨夜没有连夜攻城，导致错过了绝佳的建功立业的机会。
……
……
第二场战事，不出任何意外。
印加帝国派出城阻隔大明军队的两万人马，无心恋战，想来他们也知道不敌“神明的军队”，所以双方刚一接战，就有大批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关德召谨记朱浩的吩咐，这些都是难得的劳力，将来美洲的殖民地要发展壮大，需要茫茫多的人手，留下这些俘虏的性命有其必要性。
可跟随他而来的那些海岸边民却不这么想，他们对印加帝国官军可说深恶痛绝，他们多年辛苦劳作积累下的家产被掠夺，父母妻儿也死在这群人手里，所以当看到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仇人跪在面前，变得软弱可欺时，毫不客气冲上去教训。
多数都是拿石头砸。
即便关德召严令自己这一方的土著不得胡作非为，但效果不太明显。
他带领的明军终归还是太少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群土著扭打在一起。
不过好在随后发生的事情，让场面重新安静下来。
但见城池背后，本来已经向东边大山深处逃走的印加帝国御林军，又灰溜溜逃回城中，因为山顶的位置，出现了一路明军，阻断了印加帝国皇帝东归的路。
这路明军不像关德召这边一味地血腥屠杀，他们居高临下，拿着火铳对空虚放，只有冥顽不灵逼近明军阵地试图进行贴身肉搏的印加帝国士兵才会被枪杀。眼见同伴一批批倒下，印加帝国御林军顿时溃散，随后明军从阵地上冲下来，就像赶鸭子一样，把印加帝国溃兵赶回城中。
关德召拿出望远镜仔细一看，原来是朱浩亲率的中军主力到了。
朱浩有意关门打狗，关德召这边刚带人出发，他便统领大军绕道到了印加帝国军队后方，直接从后山登顶，提前设置了阻击阵地，轻松便实现了对印加帝国皇帝入住城池的全面包围。
好不容易把印加帝国皇帝骗来，能让他轻易跑了？
杀倒不至于，就是要俘虏这个狗皇帝，什么金子、银子和女人，朱浩一概不要，他需要以这个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让整个印加帝国的人力物力为他所用。
先不用打乱印加帝国的权力格局，只要让他们为自己的目标服务便可。
如果不服……那就杀了，扶植一个傀儡起来。
自古以来改朝换代不都是这么玩的么？
先挟天子以令诸侯！
最后顺理成章，取而代之！
当包围圈形成，印加帝国皇帝和御林军不可能再突围后，朱浩立即派出从海岸边民中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作为外交时节，进城跟帝国皇帝谈判，仍旧坚持对方要出城投降。
只要印加帝国的皇帝愿意出城来，将保证其人身安全，不需要缴纳巨额赎金，唯一的要求就是臣服朱浩，把朱浩当成“太上皇”或者“天神”，印加帝国上上下下都受挟制。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围城
大明，京城。
朱四最近很烦，每天都会召提督东厂太监黄锦和锦衣卫指挥使王佐前去问话，所问都是朱浩在海外的下落。
可就是……音信全无。
朱四感受到一种背叛和欺骗，觉得朱浩可能是留在海外不回来了，等他意识到这点，再去找朱娘等女时，才发现朱家已是人去屋空，之前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是朱浩所放的烟雾弹罢了。
“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人在何处都不知道？”
朱四听说朱浩的母亲等人失踪，非常生气。
之前正是他觉得朱浩把母亲和家人都留在京城，才放心让朱浩出海，觉得朱浩再怎么说也不会不顾家人安危，结果现在却被告知，朱浩分明就是在糊弄他，才意识到可能朱浩出海的时候就没打算回来。
黄锦和王佐都跪在那儿，不敢说话。
而张佐立在皇帝身边，也感觉到如山的压力扑面而来。
朱四怒道：“人究竟去了何处？几时走的？你们总该清楚吧？”
王佐道：“回陛下，之前朱府内一切正常，谁知眨眼就不见了人……不过臣已查明，朱家其余亲眷都在南京或是京师等地，并未出现私逃的情况，锦衣卫随时可将人擒拿归案。”
抓不到朱娘，要抓朱家其他人简直太容易了。
只要出动人马，就能把朱家上下一锅端了，因为这群人压根儿就没跑，或者说都不知情。
“放屁！”
朱四丝毫不顾皇帝的威严，骂人的时候只拣难听的说，“敬道他从来不在意朱家人，他自幼就跟家族的人势同水火，你们都是兴王府出来的，这点还用得着朕来提醒？但他对母亲、姨娘和妹妹的感情却是真挚的……哼，你们居然连人都看不住，简直是废物！”
朱四差点想杀人。
现在的他愈发刚愎自用，以前还隔三差五上朝，现在一个月都去不了一回奉天殿，一切朝政都交由张佐打理，他则躲在后边遥控指挥。
朝堂倒也没出什么乱子，大臣最初也劝说皇帝要勤上朝，可后来发现，其实朝堂上有没有小皇帝差别不大，就算没有朱浩这样的能人相助，好歹朱浩已把张佐给带出来了，萧规曹随还是没问题的。
再加上之前朝堂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内阁和六部、翰苑、寺司等衙门各司其责，能臣辈出，就算议礼派出身的席书、张璁等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还有就是大明朝臣早在正德时期就适应了皇帝缺位的场景，以至于现在……朝堂没有朱四指手画脚好像更好。
张佐试着提醒：“陛下，奴婢看来，朱先生应该未将人带出海外，或一直都藏在京师之地，不如……”
朱四一瞪眼：“你们意思是说，朕派人去追杀吗？”
“不……是把人找回来。”张佐战战兢兢道。
朱四脸色阴沉。
他当然想把人找回来，当作人质，逼朱浩早些回大明，可他又琢磨了一下，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黄锦硬着头皮道：“陛下，奴婢问询过曾跟随陆炳和关敬出海的人，得知海外之地的确山长水远，若是再调拨大船出海，可以在三个月左右抵达彼岸，再用三个月回来，中途可能会遭遇狂风巨浪……”
朱四还是不说话。
黄锦继续道：“一般壮年男子出海都力不能支，更何况是没乘坐过舟船的女流之辈，奴婢想不明白，朱先生将家人带去那般蛮荒之地，用几个月的时间远渡重洋……有何意义？”
现在黄锦明白了，只说朱浩的坏话，对于他现在的工作一点益处都没有。
还不如秉承原则，多为朱浩说好话。
再怎么说曾经他也受过朱浩恩惠……兴王府这群人，从安陆到京城后，两眼一抹黑，要不是靠朱浩指路，他们能迅速站稳脚跟？具体到黄锦身上，要不是朱浩指点，他能做好东厂厂公？恐怕被人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更为重要的是，朱浩除了奉命出海找寻长生不老药这件事，跟皇帝没什么大的过节，若来日朱浩突然回来，在他们看来，皇帝定会放下所有成见，与其重归于好。
朱四一挥手，恶狠狠道：“找！使出全力找！找到最好，实在找不到……也要知道她们去了何处！
“朕就不信，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再派人去安陆看看，或许他的家人回安陆去了，大明人丁都有户籍，难道还真能私藏下来？”
……
……
朱浩出海前做出安排，当他出海四个月后，潜伏下来的暗线立即接朱娘她们到天津，乘坐大船漂洋出海，只是不会去美洲，而是迁居琉球。
若琉球政局有变，会有人保护朱娘她们退往倭国的横滨，横滨那里朱浩也有布局，跟琉球一样购置有屋舍庭院，还有商号作掩护。若横滨再有危险，就只能继续转移，顺着洋流横渡重洋赶赴美洲，但朱浩料想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朱娘她们暂时很安全。
此时的朱浩，全身心投入到慑服印加帝国皇帝，进而将整个印加帝国纳入自己统治之下。
跟历史上诸葛亮尽收南蛮之心七擒孟获不同，朱浩选择的方略是……围而不打。
该生产生产，该建设建设，朱浩只是派人把城池团团围住，动用的主力是那些印加帝国沿海边民。
朱浩简单地给他们装备有着铁制枪头的长矛，效果立竿见影……铁枪头可以轻易破开御林军装备的蓑衣，结成阵势后更是所向披靡，几次守军见城外那些昔日看不上眼的贱民耀武扬威，气不过出城厮杀，结果就是送菜，人还没靠近就被长矛透胸捅死。
为了保险起见，朱浩还让人在这座城池外围修筑战壕……
要把城里人彻底困死。
朱浩知道，印加帝国皇帝，对于这个原始帝国来说属于标志性人物，十足的精神领袖，无人可以替代。
如果皇帝被困在这里，印加帝国一定会想办法来赎人，或者跟朱浩谈判。
……
……
转眼一个月过去。
城里没有得到任何粮食补充，这种修筑在安第斯山脉中的城池，选址时就很上心，大多都有天然泉眼，所以朱浩也没想过断掉对方的水源，反正就是饿着他们，逼迫城里的人出来投降。
印加帝国的皇帝好像很有骨气，一直都在坚持。
或许印加帝国内部那些人也很好奇，为何天神的军队那么强大，明明随随便便就能把城池攻下来，却偏偏不打，选择慢慢折磨他们。
“先生，小敬来了。”
朱浩在铁矿区所在城池等来了南下的“援军”。
之前朱浩出征时，关敬在长安城领兵，不便调换。过了一段时间，关敬把长安城方方面面整理完备，才把一切交托给陆炳，回到新城，带领舰队，大概五百官兵、两千民军和三千中美洲土著，共计十条大船、二十条中型船只南下，追随朱浩的脚步。
朱浩带的是排头兵，目的是为打头阵，而关敬作为后续兵马，不一同前来，是朱浩知道攻打印加帝国一次性用不上那么多人，但也有可能会遭遇一些“意外”，比如在攻进印加帝国时，海岸附近的船只遭到佛郎机人偷袭损毁，或是海岸驻守人马不多，后方失据，导致他率领的人马陷入重围。
如果关敬在他出征后两个月后抵达，那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结果证明并没有出状况。
“朱先生。”
关敬见到朱浩很高兴。
尤其当他上岸，领兵往内陆来的时候，听说这边已经开起矿山，并围住了一个土著国家的皇帝和其统领的几万大军，显得兴奋异常。
对于领军作战，关敬的积极性可比陆炳高多了，关敬受他父亲影响很大，希望通过建立功业来赢得他人尊重。
朱浩道：“你来得正好，我刚从土城回来，那边你父亲正好带兵围困土著皇帝，有你协助，可保万无一失。”
那座困住印加帝国皇帝的城池被朱浩称之为土城，其寓意本身是城墙乃泥土筑成，如果真要攻城，用火炮一天内就能把城墙给炸塌，取得胜利可说易如反掌，还有一层意思则是大明的土木堡之变也是发生在一座土城内，围住的同样是一个皇帝。
关敬拍着胸脯道：“放心吧，一天内我就能把那座城池给打下来。”
“别，战事太快结束就没意思了，这场仗拖的时间越长越好！”朱浩道，“你记住了，我们不是来消灭土著，而是征服他们，只有对我们心悦诚服，他们才会踏踏实实干活，融入我们的集体，靠杀戮无法赢得人心。”
关敬似懂非懂，但还是俯首听命。
……
……
朱浩没有即刻带关敬去战场。
朱浩领着关敬参观了大明在印加帝国的铁矿场。
“关敬，这边是一座储量惊人且品质绝佳的铁矿场，南边有一座大煤矿，只要充分利用，未来年产几千万斤钢铁没有任何问题。我想修造一条铁路连接两地，沿海道路平坦，比在西山修铁路还要容易，但问题就是我们现在人手严重不足。”
朱浩跟关敬说明了现在遇到的困难。
关敬道：“朱先生，人口应该不是大问题，我在长安城时又跟佛郎机人打了一仗，他们来了一百多人，按照您的吩咐，没有留下活口，现在那边人口也有数万人了，相信未来能超过十万，到时候可以运一批过来……另外，听说佛郎机人想跟我们谈判，已开始派遣信使前往新城了。”
“嗯。”
朱浩点头。
他离开后，中美洲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欧洲殖民者已经知道新大陆有了另一股势力的存在，毕竟巴拿马一战明军打出了威风，再加上建造新长安城，欧洲殖民者想跟朱浩谈判，瓜分美洲利益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先不忙理会北边的事情。”
朱浩道，“新大陆最终都将是我们的领土，在此过程中，但凡不臣服的都要赶走，无论是谁！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尽快把印加帝国上千万人口吞下来，为我所用，所以这次你的任务很艰巨，务必要让土城中的皇帝折服，彻底听从我的号令，明白吗？”
“是！”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天神
土城的围困战仍旧在继续。
印加帝国的皇帝本想负隅顽抗一下，以表现他的铮铮铁骨，可就算大明的军队不攻打城池，土城内也产生了严重的矛盾，在食物供给不足的情况下，每天都有人饿死暴毙街头，逃出城找大明军队投诚的土著越来越多。
最初只是小股部队，毕竟印加帝国的军人也是讲荣誉感的。
可后来，他们发现就算城外只有几十个人在那儿晃悠，他们也不敢出城杀出一条血路来，几万人打不过人家几十个，那种心理上的巨大落差让他们意识到，对方君主真就是天神下凡，还是不要勉强，早点投降算了。
早投降或许还能留得一条小命！
到了最后，印加帝国的皇帝几乎快成光杆司令了，在被围困三个月后，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自缚出城请见朱浩。
皇帝被俘，在印加帝国造成了巨大的轰动。
印加帝国此时的皇帝是五十多岁的瓦伊纳&#183;卡帕克，饥饿多日身体异常虚弱，出城后才走几步就晕倒在地，随后就被人用木架抬着，送往距离土城六十里外的铁矿区……朱浩就在那儿。
此时铁矿区已建成了一座不同于印加帝国原有格局的城市，这里就像是大明京城附近的西山，以矿区为依托，成功形成了一座城市。
很多印加帝国边民向矿城迁移，城里人口数量大概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还有很多人在周边村庄落脚。
当瓦伊纳被抬进城时，几乎所有印加海岸边民都跑来看热闹。
在印加帝国，皇帝的威严太高了，尤其瓦伊纳做了三十年皇帝，其正统性得到了充分肯定，他儿女众多，名声相当不错，当然随着他的权力达到巅峰，杀戮日重，那些跟他有怨仇的部族就倒了大霉，很多边民都是被夺走所有家产后流放到海边来的。
海岸线附近是印加帝国最为贫瘠的地方，远离统治中心，生存艰难，所以之前一直叛乱不休。
……
……
受降仪式，由关德召主持，朱浩亲自出面接受瓦伊纳跪拜。
随着瓦伊纳正式投降，理论上印加帝国已经臣服于大明，但朱浩知道，这只是他占据印加帝国的第一步，跟大明土木堡之变一样，印加帝国也很有可能会出现皇帝换人的情况，拒不执行皇帝发布的命令，同时还得防止印加帝国发生内乱。
“告诉他，他仍旧是印加帝国的皇帝，但他的行宫只能设在这座城里，帮助我实现对整个帝国的统治，以后他仍旧可以发号施令。
“同时要他派人去告诉家眷，从他的皇后再到儿女，还有大臣，必须迁居这里，如果有人反抗，我将派出军队将其消灭！”
朱浩没有像西班牙人后来对付他儿子那样，直接把皇帝绞死，另外换个傀儡上来。
朱浩觉得，以瓦伊纳为人质就很不错。
至少这货当皇帝时间久了，威名在那儿，只要他在，他的那些儿子、亲戚、王公贵胄什么的就不敢反抗。
瓦伊纳本以为自己就算不丢掉小命也会脱一层皮，谁知道没有经受拷打，也没有拉出去游街羞辱，直接便入住朱浩提前为他准备好的“行宫”。
行宫跟后世的别墅差不多，设施齐全，一楼一底，里边有大大小小十多间房，厕所采用的是最新的冲水马桶，使用起来非常方便，让瓦伊纳大为新奇。
朱浩派人前去服侍，瓦伊纳的衣食住行无所不包，看起来是在监视和软禁，但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现在印加帝国内部已出现分歧，有些强硬派想要跟大明军队决一死战，而瓦伊纳活着将会给他们造成巨大阻碍，定会想方设法除掉瓦伊纳，派刺客刺杀是最好的选择。
……
……
受降仪式结束，瓦伊纳带来的五万大军，此前逃散了大半，如今土城里还有不到两千人，直接卸下武器投降。
连同之前俘获的印加帝国御林军一起，没人遭到坑杀，其中部分将发配到南边煤矿矿场挖矿，而头脑灵活的会送到海边船厂制造船只，那些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则作为力夫帮忙搬抬，修建城池和铸造铁器。
朱浩带给印加帝国的并不是无尽的杀戮和仇恨，更像是灌输一种全新的理念，让他们抛却愚昧落后，拥抱光明未来，成为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大明的子民，或者说是朱浩的子民，并以他们的力量实现朱浩手中资本的原始积累，再以此组建更为牛逼的军队，让朱浩麾下将士获得更大发挥空间的舞台。
“先生，印加帝国的信使到了，说是会送来两万名女子，全都是没嫁人的，是从帝国各地精心挑选的美女，说我们的军队可以随时去接管他们的都城。”
关德召再见到朱浩时，表现得异常兴奋。
关德召很清楚如今军中的隐患是什么，因出征在外，眼看就要一年时间了，大多数明人思乡情绪严重，尤其现在还处于阳盛阴衰的状态下，适龄女子太少了。
虽然朱浩之前曾用过一些通婚的手段，让一部分明人得到了女伴，但僧多粥少，情况并没有根本性扭转。
现在俘虏了印加帝国的皇帝，印加帝国只是按照以往他们征服别人时的惯例，送出美女、金银等作为战败后的赔偿。
金银什么的，对于现在的明人不再是最重要的东西，因为基本上跟着朱浩一起出海的人，如今每个人至少都搜刮或是受赏拥有了数百两银子，黄金很多人身上也都有几十两，这些钱等拿回大明已经足够过富家翁的生活。
反而是女人，成为最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
朱浩道：“让这些女人赶紧学习我们的语言和文字，至少要做到能跟我们的人日常通话，大概能读懂家书，就算合格了。培训好的女子分出一半送去北边，缓解当前面临的困境。至于印加人的都城……暂时不用去占领。”
朱浩对于派兵进驻库斯科这件事没多大兴趣。
库斯科城里或许有一些资源，但因为距离海岸线太远，在目前至关重要的资本和科技原始积累的时间段，拿下这样一座城市，对朱浩来说并不明智，还不如把那座城交给印加帝国的人自己控制。
……
……
随后一段时间。
朱浩经常跟印加帝国皇帝瓦伊纳进行面对面的交流，逐渐让瓦伊纳知道，只要印加帝国的人不反抗，作为天神代表的朱浩也不会做出杀戮之举。
“三年时间，我希望在海岸附近，由北向南建立起多座天神的城市，拥有百万子民，同时要帮助我建立超过二十个矿场，每个矿场人手都必须得到充分保证……”
朱浩向瓦伊纳规划了未来前景。
瓦伊纳此番出征，带了几位妃子在身边，但没有带王后拉瓦&#183;奥克略。这个王后在印加帝国地位很高，生下长子瓦斯卡尔，瓦斯卡尔也是帝国皇储。
但印加帝国的末代君王却不是瓦斯卡尔，而是他的弟弟阿塔瓦尔帕，这才是瓦伊纳最宠爱的儿子，如今阿塔瓦尔帕在北方的基多领兵，那里本来应该是印加帝国下一步用兵的方向，如今一切都泡汤了。
瓦伊纳向朱浩提出请求：“我希望把我的儿子召到身边，让其中一个继承我的皇位，我可以放下一切，回到库斯科城安心休养，由我的儿子带领帝国子民听从上天的感召，完成您交待下来的差事。”
瓦伊纳自从到了矿城，每天都在不安中渡过。
作为被人严格控制生活起居的皇帝，他害怕会像曾经被他攻灭的小部族首领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杀掉，亦或者永久囚禁，所以他宁可当太上皇，把皇位传给下一代，他自己当逃兵，回去过不用担惊受怕的神仙日子。
朱浩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你，你只需在这里停留三年，以后想去哪儿都行。但若是你反抗，我会灭掉你的国家，杀光你身边每一个人……但凡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不会存活于世。
“但只要听从我的命令，要求你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以后你和你的孩子仍旧是印加人的王，我会保证你的族人得到上天的庇护。”
针对这样一个平生勇武过人，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考验的君主，朱浩采用了宗教的方式麻痹他。
朱浩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有屠杀印加人想法，难道换个皇帝，印加帝国内部就不会有权力争斗了？
想靠自己带来的人马，统治一个上千万人口的国家，双方语言和文化还不通，确实有一定难度。
反倒不如以夷制夷。
……
……
载着一千名少女的船只，离开印加帝国沿海城市顺丰。
这里其实就是大明南下船队登陆的地方，有着优良的天然港湾，取名顺丰乃是朱浩的恶趣味使然，同时也有祝福自己的事业一帆风顺的意思在里边，如今它已成为朱浩在南美洲建造的最大城市，规模比起矿城来还要大许多，且还在不断扩展，沿海部族都以顺丰城和矿城为依托，如今这两座城的子民加起来超过了十万。
顺丰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城墙，如今已经是热兵器时代，几炮下去城墙就塌了，没什么实际用处，还不如在城市建设上多下功夫，比如规划好街区，依托各种高大的建筑进行防御。顺丰城急速扩张，这边刚划定好区域，立即就有新的印加人举族迁徙过来。
多数直接迁徙来的部族，在这片地区没有土地，但不影响他们对于远方土地的所有权，而印加帝国商业同样发达，商人愿意跟随局势迁徙，当发现顺丰城是目前印加帝国最有发展前景的城市时，都会自觉地过来做生意。
印加人的的文明程度其实不低，只是缺少进步的催化剂，如今朱浩要在这里强行推行汉字，教会土著掌握汉人的语言。
总之朱浩要当印加帝国的“神”。
朱浩甚至打算以后带着印加帝国的军队，去征服整个世界。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人质在手，天下我有
顺丰城，俨然已成为大明在南美洲的标志性城市。
依托两个矿区以及港口，原印加帝国沿海地区已经建立起一条贯穿南北的商路，从煤城往矿城运煤，再从矿城往顺丰城送送粗加工的铁锭和钢锭，在顺丰城制作各种铁器，再从顺丰向南方运送基本生活和生产物资。
与此同时，一船船的钢铁开始往北方运送，毕竟中美洲那边也需要用到大量钢铁。
海上商路就此开启，此时还不需要担心欧洲殖民者前来袭击这条商路上的船只，但朱浩清楚地知道，必须要加紧物资的积累，一场东西方文明的大碰撞，很快就将在美洲的土地和海洋上发生。
对于印加帝国的土著来说，他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两个文明分出胜负即可，因为他们除了被动接受，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朱浩为了保证商路通畅，也为了确保运送货物的安全性，运送大批货物往北方时，每次出动大船都超过三条，船上装备的火炮和火铳都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武器，保证海上遭遇敌袭时，能靠火力对欧洲殖民者的船只进行碾压作战。
按照时节，现在应该是大明的春天，但印加帝国这边却酷热难耐，天气的反常，让从大明迁徙来的人非常不适应，而且印加帝国居然开始流行天花病毒。
好在大明军队这边，所有人都种植了牛痘，朱浩也开始有意识地在印加帝国百姓中推广种植牛痘，尽管多数人不接受，可就算是采取强迫的手段，也勒令所有人都必须接种，只是牛的缺口很大。
美洲大陆没有鸡、鸭、狗、牛、羊、马等驯养过的家畜，一切家畜都是靠船队从大明带来的，而且生病的牛也不多见，导致培养牛痘非常麻烦，如果接种人痘的话死亡率太高了，不得已只能先划分区域分别进行种植。
那些不隶属于他掌控下的地区，百姓是否能扛得住天花瘟疫，暂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先保证顺丰城、矿城和煤城三座城镇的安全，而此时因为天花病毒的流行，各地难民开始往朱浩的领地汇集，而此时朱浩控制的区域，南北不过二百里，东西不到一百里，就这么个区域，却成为印加帝国的国中国，土著心目中向往的圣地。
……
……
这天印加帝国从都城库斯科来了几位特别的客人。
乃是瓦伊纳的女儿，印加帝国的公主罗菲及其率领的使节团一行，罗菲代表瓦伊纳的妻子，也就是罗菲的生母拉瓦过来跟大明谈判。
这个罗菲公主年岁大概在二十三四岁左右，显然已经嫁人，带有一股成熟女子的风韵，姿色撩人。不过就算她魅力再大，也很难入朱浩的法眼，就在于朱浩不想在异域接纳任何女人，一方面他身边的女人已经足够了，另一方面朱浩很可能是要成为新大陆帝王的人，必须要保证自己后代血统的纯正。
“我们愿意割让六个领地给天神的使者，除了您现在已占据的地域，还会把紧靠这里的五个地区，以及您索要的生产黑色金子的矿脉，一并交割，我们会在这里建立新的神殿，以供奉神明……”
到此时，印加帝国正统的统治核心层，也就是瓦伊纳的妻子拉瓦，暂时还没有放弃她丈夫的打算。
大概这女人也发现了，大明军队实力太强了，出动五万御林军居然被敌人轻而易举地消灭掉，以目前库斯科剩下的军队，甚至把整个印加帝国的军队都凑出来，也无法跟大明军队抗衡。
只有退而求其次，满足大明的需要。
先割让部分领地，再以政教合一的方式，把朱浩推崇的神明奉为他们自己的神明，这样方便印加帝国的统治者驾驭臣民，并获得“神明”的支持，再以神殿降福等名义，愚弄百姓，他们继续占据高位的同时，还可以让百姓帮忙开矿和缴纳赋税。
朱浩对罗菲开出的条件还是很满意的。
其实不用印加帝国的高层做什么，他想要什么，完全可以自己去取，可现在印加帝国的统治者为了满足大明方面的需要，主动把矿藏献出来，甚至还同意招募人手开矿……
真的很不错！
“也请天神的使者，不要再接纳各处逃民，他们很多都是贱民，到了这里后，就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帝国皇室之上，生出不臣之心，今日他们可以对帝国皇室不忠，回头他们也不会服从天神，如此实在有悖于天神对世人的教导。”
罗菲显然不只是为了来送好处，她也代表印加帝国高层前来谈判。
给了土地，就提要求不允许普通人随便跨越边境到神明控制的区域来。
朱浩皱了皱眉，道：“我听说，过去几个月，你们已经开始限制逃民前往我控制的地区……天神给予世人自由行动的权力，禁止的话有悖天神的旨意，所以你们必须改弦易辙，立即放开边境管制。”
现在的朱浩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拿不存在的天神当幌子。
对于上层人来说，是否真的有天神或者天意不重要，重点是下层的人相信，那就可以拿来作为统治世人的工具。
“另外，领地我不需要那么多，但我需要更多的矿场，你们的人必须帮忙开矿，至于你的父亲，他目前不能返回你们的都城，我暂时也不会派兵占领你们的都城。”朱浩道。
罗菲道：“可我们收到北方来客的消息，他们说会在旱季到来前，来到我们的国土，拜访我们，协助我们跟你们交战。”
对方这话让朱浩意识到，欧洲殖民者已经意识到了大明军队的存在，清楚双方正在争夺殖民地。
在这种情况下，佛郎机人一改在中美洲实施的血腥杀戮的殖民方式，想通过联络和结交印加帝国，来跟大明的军队作战，这也是因为欧洲殖民者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火器，居然在大明拥有的武器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联弱胜强，一直都是战争中某一方习惯采取的战术，欧洲殖民者自然不可能想跟大明联合起来，一起消灭印加帝国，如此就只能联合同样羸弱的印加帝国对付大明军队。
但朱浩想不到印加帝国能带给欧洲殖民者怎样的帮助。
“他们前来，你们得到的将不会是援军，而是腹背受敌……如果你们现在答应他们的条件，以后不要指望我以神使的身份带给你们庇护！你们的帝国也会因此而覆灭！”
“多谢天神使节的提醒。”
罗菲可不觉得欧洲殖民者一点用处都没有。
虽然印加帝国内部的人，从北方逃过来的难民口中知道了欧洲殖民者在中美洲的暴行，但作为统治者，罗菲公主等高层觉得欧洲殖民者武器先进，领地庞大，人口也不少，既然大明军队他们对付不了，那就只能通过引入强援的方式来跟大明军队作战。
她只能想当然地认为，朱浩是在吓唬她。
……
……
“这个女人留不得，杀了立威吧！”
罗菲去拜见她的父亲，并带去印加帝国上层消息的时候，关敬进入中军大帐，一副生气的模样。
这也是大明军人普遍有的情绪。
都把印加帝国的土著当成野人，明军跟鞑靼、瓦剌等北方蛮夷交战时，一向都将对方当成异己，几时有把他们收为己用的打算？
或许在关敬看来，野人就不配拥有讨价还价的权力，敢跟朱浩耍心眼的女人，似乎只有杀掉，让她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才对得起她先前所说的那番话。
朱浩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再说她是给我们送好处来的，光是送来的金子就有五车之多，此外还有五千多名女人……如果如此好意我都要杀了她，那以后这些南方土著会完全对我们归心吗？”
朱浩这是要立个表率。
不能因为罗菲动了坏心思，就把人给杀了。
其实对朱浩来说，杀不杀人没什么意义，就算印加帝国跟欧洲殖民者结成同盟又能如何？
欧洲殖民者能给印加人足够多的铁器？能教会他们使用？还是说能把印加帝国的土著当人看？
朱浩的到来，虽然把印加帝国折腾得不轻，但也仅仅是折腾了统治者，对于百姓的善意还是显而易见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部族纷纷涌入朱浩的领地。
而且朱浩懂得蓄水养鱼的道理，对土著的盘剥并不严重，反而欧洲殖民者一向都是以劫掠为目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从来都不留余地。
真要交战起来，朱浩自问从天时、地利到人和，一概不虚。
如果印加帝国的统治者还有一丝理智，他们就不会跟欧洲殖民者联合……也可能需要让他们领教一下欧洲殖民者的残暴，有了对比后他们才会发现，看似凶残的大明军队，才是真正能维护他们帝国利益的保护神。
罗菲到矿城不到三天就要走。
临行前，瓦伊纳老泪纵横，牵着女儿的手说个不停，好像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家人。
朱浩看着父女情深的模样，摇摇头，折身返回行宫。
瓦伊纳带来的妃嫔见到朱浩进入房子，还以为朱浩要对她们做什么，但她们没有反抗，大有要为她们的皇帝献身的打算。
“去跟那个什么帝国公主说，告诉她，接下来我这里需要很多粮食，我这里有一些现成的手推车，会告诉她具体使用方法，并提供给她一批提前训练好的本地匠人，让她带回都城，大批量造独轮车。我希望两个月后，能看到粮食运来。”
朱浩丝毫也没有客气。
人质在手，天下我有，对印加帝国的统治者当然要予取予求。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吸血鬼
印加帝国没有点亮车轮这一科技树上的重要分支，所以也就不会拥有运输和交通工具，使得他们的运力大为受限，朱浩要带给他们一点震撼人心的东西，首先推出的就是轮子和轴承，再就是畜力，这些都足以让印加帝国的人切实感受到先进文明带来的好处。
可惜目前朱浩手里牛、马数量都相当有限，所以只能在印加帝国大量推行独轮车，毕竟这玩意儿直到二十世纪中叶，华夏大地上，波澜壮阔的解放战争依然是在老百姓的独轮车推动下从胜利走向胜利的。
不过朱浩更想在南美洲建起一条由他完全掌控的铁路，尤其是在大明已经发明出火车，完成所有试验并且正式运行的情况下。
有着现成的技术，不过是在南美大陆照搬一次，想来没什么难度。
当然，更加重要的是印加帝国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劳力，光是给朱浩提供的劳工数量，就有几十万人，当然这是在最理想的状态下。
所以朱浩没有急于征服印加帝国，反而要把科技配套落到实处，保证煤矿、铁矿的开采和冶炼，在这边建立起相对完善的工业体系。
……
……
朱浩随后派人在顺丰城和煤矿矿场间进行地质勘探，为下一步修造铁路做准备。
钢铁产量逐步增加，一些武器也被打造出来，这些武器用以装备他从北方带来的阿兹特克人，也就是明人口中所说的“北原人”，他们算是朱浩身边第一批被收服的美洲土著，现在在印加帝国这边身份特别高。
出征前，阿兹特克人以为自己就是明人的奴隶，或者南下去新地方当苦力，可到了印加帝国后才发现，他们在这儿比传说中的帝国皇家御林军还要牛逼，更为重要的是因为他们跟印加人语言不通，习俗和文化也大不相同，使得朱浩对他们保留了基本的信任，让他们装备上了梦寐以求的铁质武器——钢刀和长矛。
明晃晃的钢刀一刀下去就可以轻松砍掉敌人的头颅，长矛则可以直接洞穿对手的甲胄，他们觉得，有了这些先进的武器装备，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印加帝国的军队击败，过上人上人的优渥生活。
但阿兹特克人见识过大明军队是如何远距离杀人的，知道自己在明军面前屁都不是，况且朱浩没有给他们装备弓弩，使得阿兹特克人就算有了冷兵器时代的武器，也不具备威胁朱浩统治的能力。
此时阿兹特克人分别驻扎在印加帝国沿岸不同的城池，以及城池之间的堡垒，尽可能散开，如此方能保证他们彼此间不串联，进而威胁到大明军队的安全。
不过阿兹特克人并不在乎。
无论他们驻扎在哪儿，朱浩都会保证他们的生活所需，诸如屋舍、仆人甚至是家兵，还有当地的女人主动跪舔，有且不止一个……这种生活可以让他们上工时有一种高高在上当主人的感觉，散工后回去也有自己的家园。
他们感受到在印加帝国当大爷的滋味，都不想回中美洲了。
那边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
成天被欧洲殖民者赶着跑，丛林里蹲着，连丝毫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是保卫家园了。
看看现在跟着大明军队有多好，一跃从最低等的原始人变成了上等人。
至于船坞、钢铁厂、金属冶炼厂等重要的军事机构，则一律由大明军队驻守。
“目前已在顺丰城到土城之间，修筑起了十二座堡垒，同时往南六十里，所有城镇都驻扎了‘北原人’民兵，如果要修筑铁路的话，可以从本地土著中调集五千青壮，稍加训练后协助驻守。”
关德召现在要负责一些城防外的事务，也就是治理百姓。
但他不擅长这个。
朱浩已在第二批往新城送货的的船队中，派去了使者，通知娄素珍、苏熙贵以及二人组建的幕僚班子南下，过来协助他治理南边的民众。
南方局势已相对稳定，中美洲那边的基业就显得稍微有些鸡肋了，主要还是那边原住民数量不足，煤、铁等矿藏不太丰富，更因为中美洲地区现在是欧洲殖民者争夺的重点，双方难免会爆发激烈冲突，动荡的局势不利于推进工业建设。
相对而言，欧洲殖民者要进入南美洲就困难多了。
他们要翻越安第斯山脉才能进入印加帝国的地盘，且这里还有朱浩统领的军队，明军以逸待劳之下，欧洲殖民者要好好掂量一下是否有能力跟朱浩的兵马作战。
……
……
矿场扩建非常顺利。
铁矿场最小的一个矿坑，每天都能出产超过二十吨以上的铁矿石，更何况还有其它更好的矿坑，所以冶炼推进非常顺利，随着一锅锅钢铁出炉，大批无缝钢管用熔炉铸造出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南美洲的铁矿和煤矿的高品质。
几万人充当矿场的力夫，尤其是那些往北边运送煤的印加帝国子民，他们有点像奴隶，却不需要夜以继日做活，每个人需要在固定的时间用背篓背负一定的煤到铁矿场，中间不时夹杂有独轮车运送。
朱浩知道，光是靠这么人力输送，很难满足铁矿场的需求。
还是要造火车。
铁轨规格不需要太高，火车也不需要制造全尺寸的，基本上满足日常所需便可，只需要制造一条平行轨道，而安第斯山脉西侧靠近海岸的位置，地势相对平缓，很适合用来建造铁路。
主要的还是人多好办事。
“两个月内，我们争取把铁路造出来。”
朱浩给出具体的规划。
第一期共修造八十里，也就是四十公里铁路，中途只需要修造一座桥梁，本来还需要绕过一座山，但朱浩决定，直接开山破石，因为在南美洲，他已经发现了海量的硝石矿，这意味着他可以大批量制造黄火药。
正好让印加帝国这群土著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牛逼的科技。
两个月修造一条八十里的铁路，要在大明实现可不太容易，一方面土地私有，光征地就需要耗费偌大的精力，更何况还涉及什么风水之说，要扯皮许久，另一方面就是没有这边丰富的劳动力。
这儿有印加帝国皇帝充当人质，再加上无数海岸边民涌入大明地盘，接受保护，朱浩给了他们拥有大明身份的条件，那就是在这次修造铁路中，尽心尽力做工，只有给大明做出贡献，两个月内完成役夫的工作，才能换取正式的身份证明。
户口簿和身份证已经在制作中。
那些在矿场工作的印加帝国土著，最先获得身份认证，有一批甚至已经拥有属于他们身份专有的物件……那就是铁器，他们有了可以划破同类身上“草甲”的利刃，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人上人，然后在这次修造铁路过程中，他们跟阿兹特克人一样，将作为监军，帮大明完成铁路修造。
“初步核算，能调动的人手超过三十万，不过他们并不具备修造铁路的技术，矿场那边需要更多人协同。
“我们现在的工匠数量严重不足，不过铁轨模具已制造好，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开造，初期一日下来只能建造一里铁轨，而火车头则需要两个月时间完成……全都需要分工协作。
“铁轨的运送及铺设是一方面，另外还需要砍伐大量木材制作枕木，不过木料规制上不用太担心，南民在木材和石材的制作方面，有其独到之处，规格甚至能做到丝毫不差。
“沿途可以修造三个车站，以后在车站周围建立定居点，可以极大地方便运输粮食和蔬菜。”
……
……
朱浩的计划说不上完善，好歹铁路修造还算顺利，在这过程中，印加帝国按照朱浩的要求，把必要的力夫和粮食给运送来了，当罗菲第一次踏足顺丰城，看到已经修出十里远的铁路，完全不知道大明的军队要在其领地上做什么。
“带她去参观一下，让她好好体验一下修造铁路的过程，但沿途要严加看守，防止她蛊惑人心！”
朱浩对罗菲始终不太放心。
当罗菲视察铁路修造，尤其看到一些崎岖起伏的山峦，直接被修路大军用炸药给夷为平地的场面时，吓得花容失色。
她第二天回到矿城，态度变得十分恭谨，请关德召转达了她对朱浩的敬意。
“她说，上天的使节，拥有雷神至刚至烈的力量，轻易就可以将大地劈开，实非人力能够抵抗。她说回去后将说服她的母亲回绝北方那些豺狼的请求，以后全心全意归顺天神，但她也说了，如果我们不释放她的父亲，国不可一日无主，想以她的兄长为监国，以后由她的兄长来处理国事。”
罗菲代表她的母亲，跟朱浩做第二轮谈判。
朱浩一时不会把瓦伊纳释放回去，现在印加帝国的想法，是要把瓦伊纳的长子立为监国，等于说把瓦伊纳的权力给架空。
朱浩显然不会让印加人的阴谋得逞。
“告诉她，如果她们敢这么做，那天神将会派兵拿下他们的都城，而且她的父亲，会亲自回去处决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她的父亲仍旧是这个帝国的皇帝，除非他们有本事把她的父亲给杀了。”
朱浩简直在鼓励罗菲弑父。
收到回信的罗菲没想到，大明军队抓了她的父亲，不杀也不放，扣为人质的同时还想保留她父亲统治者的身份和地位。
她只能再次返回库斯科传达朱浩的意思。
“下次来的时候，不需要带金子和银子了，带十万青壮过来，连同他们的家眷，我这里人口数量还是少了一些，我会把土城以及周边地区改造一番，方便人员定居。”
朱浩下一步就是修一条从库斯科到海岸线的大马路，铁路什么的暂时不考虑，但要从印加帝国不断掠夺，没有一条条连通各地的官道怎么行？
印加帝国原来的道路还是太过狭窄，很多地方崎岖不平，甚至可以说陡峭，因为压根儿就不是为带轮子的车辆所准备，好多都是那种台阶状的山间小道。
朱浩就是要把这些道路整饬平顺，方便他当一个吸血鬼，把印加帝国的所有潜能榨干。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野心家
嘉靖四年，夏天。
印加帝国海岸线附近的火车通车了，虽然只是窄轨火车，但这代表了在这个时代最落后的地区，有了整个世界最为先进的工业体系。
铁路一共八十多里，从南边的煤矿山，到中间盛产铁矿石的矿城，再到北方有着优良海港的顺丰城，如此充分保证了铁路沿线的煤炭和生铁、粗钢等产品可以畅通无阻地运送到顺丰城，又在顺丰城加工成各种工业品。
从此以后，顺丰城就成为了全球工业门类最为齐全的城市。
顺丰城的人口数量，在火车通车时已有二十万。
大批印加帝国土著迁居到这里，光是船厂内工作的土著人数就超过两万，更别说是配属到各种作坊工作的印加人，可以说这就是一座为工业而兴的城市。
朱浩在大明境内可以完成的事，诸如炼钢、造船、铸炮、造火枪等，在这里都可以从容不迫地实现。
更为重要的是，这里的东西只属于朱浩，不需要担心皇帝突然抽风来一道旨意，一切都报废，所有的运作都在朱浩主持下进行，不用害怕有人会抢夺走他辛苦造出的东西，一应物资他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
随着工业城市初步成型，配套产业开始逐步完善。
纺织业是朱浩最注重的产业之一，美洲各处棉花种植已在年初进行，同时还充分利用美洲特产的细绒棉和剑麻进行纺织。
来到顺丰城的土著百姓，普遍从草衣、蓑衣和兽皮衣服，转变为有棉、麻等纺织品制成的汉服穿。
要知道在印加帝国，纺织本来是一种极其高端的技术，只有在太阳神殿内由专门的女子完成纺纱织布，而这些纺织品做成的衣服只能作为贡品给皇帝和贵族使用，一般人可享受不起，现在却穿在了普通人身上。
除了让土著百姓御寒有了保障，同时还大力推进了社会的文明程度，至少土著看上去没有那么原始和落后了，毕竟大明军队刚到来时，印加帝国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基本都不穿衣服，身上多画一些奇怪的图案，穿着简单的树皮和兽皮遮羞。
朱浩领军刚抵达的时候，很多沿海地区的土著，看上去根本就不像黄种人，因为烈日把人的皮肤晒得黝黑一片。现在随着许多工作在屋内进行，此外还有衣物遮挡紫外线，许多都变得白皙起来，不开口讲话的话跟明人一般无二。
纺织业外，再就是轻工业兴起，首先是陶瓷工艺迅速完善，还有造纸业、酿酒酿醋，甚至连海盐晒制也开始了。
这个时期海盐的晒制在全世界都是难题，而朱浩在大明早早就发明了滩晒法，通过这种方法，南美西海岸附近的盐田一个个开辟出来，土著百姓终于可以吃到便宜的优质海盐。
朱浩没有在盐税上做太多文章，不过这仍旧是一门垄断产业，工匠们制造出来的海盐，将作为重要商品，贩卖给印加帝国内陆的百姓。
而朱浩想交易得到的东西是橡胶。
这玩意儿朱浩之前曾派人去南洋寻找，却没有任何发现，这也就意味着，直至十六世纪二十年代，橡胶仍旧没有从南美大陆传播到东南亚，但在美洲一些地区，尤其是内陆的热带雨林地区，橡胶却随处可见，而橡胶产品可说是发展工业必不可少的东西。
有了橡胶，朱浩终于不再局限于只生产一些原始的金属、陶瓷、木质、棉麻制品，雨鞋、雨衣、松紧带、轮胎、密封圈等橡胶产品应运而生，逐渐改变人们的生活。
……
……
娄素珍抵达顺丰城后，看到城里的繁华景象，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大明。
她在靠近海港的临时指挥所内见到了朱浩。
此时的朱浩，已经不需要亲自去矿城、煤城或者土城，他已在盘算往南征服新的土地，发现更多的矿脉。
毕竟光靠顺丰城附近的铁矿和煤矿，不足以实现他推进工业化进程的野心。
“公子，这是半年多时间就完成的成就？您……可惜不是大明的帝王。”
娄素珍以往见识过很多神迹，在她看来，有朱浩在，大明社会完全可以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等她真正见识到朱浩的创造力和执行力后，才知道，大明疆土上慢慢发展，的确对朱浩的能力有着极大制约。
朱浩道：“我在新大陆南边，没法监督和促进北方地区的产业，所以接下来只能把工业重心向南方转移，这里暂时没有受到其他殖民者的侵蚀，且百姓众多，能给我们提供的帮助更大……有着这么多有点，我甚至没想过马上征服这个国家。”
娄素珍微笑着点头：“妾身听说，您到这里后，征服的领地还不到整个印加帝国的一成。”
“嗯。”
朱浩点头。
印加帝国疆域狭长，朱浩所带军队，像根钉子一样，在狭长国土的中间钉下去一小块，面积别说帝国的十分之一，可能连五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就是这么块区域，却成为整个印加帝国当下最繁华最富庶的区域。
“领地扩大，除了子民数量增加外，剩下就是可耕种土地增多……暂时土地的多寡对我而言没有实际意义，但对于原民来说，能种植粮食的土地却是赖以生存的根基，我没必要抢夺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来为自己锦上添花。”
朱浩很实在。
土著百姓在意土地，而他在意矿产，那就平衡一下，双方各取所需。
娄素珍问道：“粮食够用吗？这么多人脱离农业生产，可能粮食无法支应，如果遇到天灾人祸……”
朱浩笑道：“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以他们的皇帝为人质，还有我的军队随时可以攻下这个国家任何一座城池，甚至他们的都城，印加帝国每年必须要向我上缴足够的粮食作为赋税。
“而投靠我们的人，也必须要劳作，你看沿海这些平原地带，全都种上了粮食和棉花，这将是我发展工业的基础。”
正说着话，外面又有船只靠岸。
船只从南边过来，顺丰城已经向南方的智利海岸方向派出了船队，其目的是接收更多的印加帝国百姓到顺丰城来，同时会带来南方的一些特产。
不是去掠夺的，因为每次南下，船上都会满载顺丰城生产的工业品，诸如纺织品、瓷器等，甚至偶尔还会带去一些青铜器，那些东西对于朱浩来说，不算什么战略物资，却能换来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因崇拜而带来的民心归附。
如今的印加帝国，百姓都以能成为“神明庇佑的子民”为荣。
“你看，那边正在修造一座神殿。”
朱浩指着不远处道，“其实就是一座六层高的塔楼，作为观察哨和炮台使用，可对于原住民来讲，那巍峨矗立的建筑，就是神明的象征，在心中将其当作神明居住之所。”
娄素珍笑着问道：“城里要修造皇宫吗？”
“不需要。”
朱浩摇摇头，一脸认真回答，“谁是皇帝？我吗？我住在皇宫里，以后出征，难道把皇宫丢下不管？
“如果以后发现了新矿藏，前去新的地方搞建设，等城市规模起来，是否还要修造一座皇宫？在我看来，南美的地势并不是最好的，我更希望在北方大陆的中心地带，交通汇聚之地，大力发展工商业。
“唉，新大陆的领土，我征服的还是太少了。我想用五年时间，把大陆西边全都纳入我的版图，然后逐步向东扩张。
“以后我将统领兵马到各处征战，而夫人你，将会作为这个新兴国家丞相般的存在，治理百姓的事就交托给你了。”
娄素珍点点头，眼神旋即变得热切起来，问道：“公子几时带船队回大明呢？”
朱浩笑着摇摇头：“不用着急，可能是三年五年，也有可能是八年十年，有了先进的武器装备，还有大量人力、物力供我所用，想要攻下大明，有什么难度吗？
“当务之急，是让跟随我们来新大陆的明人有归属感，除了给他们女人和财货外，更多的……还是要想办法把他们的家眷从大明带出来。”
“很难。”
娄素珍摇头道。
“嗯。”
朱浩点头，“我们的老朋友，前吏部尚书陆完，先前有跟我合作的意向，目前他在东南镇守海疆，负责帮大明驱逐沿海盗寇，不知道我们回去的时候，是否会跟他撞上……朝廷对他的信任，不知能持续多久。”
娄素珍道：“所以公子准备派出船只回大明接人吗？”
朱浩摇头：“目前暂时没这个打算，到时再说吧，如果真有人不想在这边生活，想回大明做普通人，我会成全他们。
“但我心里很清楚，他们回去后要不了多久就会把这边的消息散播开，到时不用我把船队开回去，大明朝廷就可能会派出远征军来攻打我们……可惜啊，如此一来，我汉人的内部相争就会开始，这将严重打乱我的节奏。”
娄素珍再度点头。
她终于明白。
朱浩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大明，除非他有实力一次就攻下大明京城，并由他自己来做皇帝，否则急匆匆回去没有太大的意义。
……
……
娄素珍到位履职，苏熙贵却没有应邀前来。
以朱浩猜想，苏熙贵可能是觉得，北方的城市已经很符合他的要求，管理着一个十万到二十万人口的城市，前方有着巩固的防线，他安安稳稳当城主……
之前朱浩写信给苏熙贵，表示他如果到南方来，可以当更大城市的城主，但苏熙贵似乎不为所动。
可能是苏熙贵不想再折腾。
“我要修造一条铁路，从这里直插北方，一直延伸到我们在北方的新城，五年时间，这条铁路一定要全线贯通。在此期间，我争取把沿途所有的威胁都给扫除掉，最后我将带领船队，绕过大陆南端，去探索另一片大陆。”
朱浩所说的地方自然是欧洲。
朱浩除了要征服美洲，还想跟欧洲人交交手，至于大明……一时间他反而不着急攻取。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庞大的计划
印加帝国的大炼钢铁运动正在如火如荼进行。
南美洲西海岸地区，有了第一条铁路，在此背景下，印加帝国土著对于“天神直辖领地”的推崇与日俱增。
以顺丰城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方圆一百公里左右的富庶区域，这里已成为南美文明的代表。
朱浩与帝国皇帝瓦伊纳以及其背后的印加帝国签订了条约，这片区域从法律上确定为朱浩所有。
朱浩以天神的名义，把这块地区划进自己的版图……
其实签署这种协定没有太过实际的意义，更多是为了安抚人心，让印加帝国的人感觉大明军队无论做什么都讲规矩，就算是入侵他们的领地也会跟他们好好讲理。
如此也能让他们暂时放下心，认为朱浩对他们别的领地不感兴趣。
没过多久，罗菲又到了顺丰城，这次她是作为印加帝国皇储的身份前来。
以朱浩所知，因为大明军队的到来，印加帝国内部产生了极大的分歧，罗菲游走于权贵之间，到处寻求支持，好不容易以女儿之身当上了印加帝国的摄政王。
此举似乎也获得了她父亲瓦伊纳的默许，并且罗菲背后还有众多印加帝国贵族支持，可能是那些贵族觉得，罗菲跟朱浩关系不错，能得到天神的庇护，同时一个女人掌权，他们更加容易控制。
“我们已经找到了很多的矿藏，但都在很远的地方。”
罗菲为了彰显她印加帝国皇储的身份，在给朱浩做事这件事上还算比较用心。
朱浩道：“我已经派人去查过你之前介绍过的一些矿，发现大多储量很低，有的更是牵强附会，根本就不值得我派人开采。”
朱浩在南美洲一直在努力找寻新的矿脉，但进展不佳，目前发现的一个铁矿距离顺丰城约三百里，位于一座海拔一千多米高的山峦中部，储量也不太理想，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印加帝国的人组织开采，但朱浩却不想给予成型的技术。
毕竟当下他还没有把印加帝国彻底驯服，再加上作为外来客，万一被印加帝国掌握冶铁技术，数百万人拿上铁质武器起来反抗，那绝对不是他朱浩想看到的场面。
就算要给印加人铁质武器，也只能由他来赐予，而不是让印加帝国自行掌握冶炼技术。
罗菲紧绷着脸，道：“我们愿意献上更多的桑库，只希望天神带给我们更多的技术，毕竟我们也想获得神兵利器。”
桑库就是玉米粉。
在南美洲，玉米主要是磨成粉，做成窝窝头之类的食物，如今随着从大明带来的大米和面粉告罄，仅仅靠美洲大陆产出的稻谷和麦子，明人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细粮，多数时候都要靠窝窝头来充饥。
罗菲丝毫不掩饰她想得到冶铁技术的野心，现在印加帝国的人都看出来了，想要将自己族群的实力提升，必须要有科技上的创新，上来就跟大明军队讨要火器显然不切实际，而在印加帝国人看来，火器是只有神明才能拥有的神器，凡人可掌握不了这种技术。
但印加人本身就有冶炼青铜的科技，他们知道铁器是可以靠人力制造出来的，就像新修的铁路就是以铁为主要材料，他们非常想掌握这种技术。
朱浩道：“你们得到什么，全看天神的指引，现在你们还是给天神尽好忠实信徒的责任。我需要更多的人手过来相助开矿，之前给我的人手远远不够，我现在需要你们再送来三十万人……土城周围，我会再度建立两座小一些的城市，让新来的人生活在那儿。”
朱浩这次见罗菲，主要是跟罗菲要人。
如今朱浩控制的土著看起来是挺多，仅顺丰城就有近二十万人口，可人到用时方恨少，要知道矿城、煤城等地的采矿工作环境异常恶劣，总不能指望同一批人一直在里面连续不断干活，需要不时更换人手。
这也是为了长期发展着想，总不能一次性就把人给用废了！以朱浩设想，每个矿工的工作时间，一年以四个月最佳，其余时间让他们务农，恢复精神和体力，他可以从中挑选一些精华来组建军队。
现在朱浩需要十万左右的新矿工，加上十万左右的新力夫，才能保证工业规模持续不断扩大，满足各方面的钢铁需求。
如此一来，朱浩就需要手下有六七十万壮丁可供使用，再加上这些壮丁背后的老老少少，他领地内的居民数应该维持在一百五十万以上才行。
但现在他的领地上，人口总量也就三十多万人的样子，缺额很大。
“我们已不能再调拨人手过来，因为我们的人也不够了。”
罗菲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炼铁技术，自然不想把人交给朱浩。
如果把人悉数送到这边，不用朱浩派兵去灭他们，他们自己就先灭国了，现在印加帝国高层还在严格限制人口往海岸线迁徙，想尽办法把辖地上的百姓留住。
朱浩黑着脸道：“这不是跟你商量，而是下达命令。我听说你们的一些领主，联合了十万兵马，准备反抗神明的统。
“你回去告诉他们，如果不臣服于我，我会直接派兵将之诛灭！这个国家以后谁来主导，只能我说了算，由不得你们自己做主！”
罗菲用愤恨的目光看着朱浩，但她实在没招，半晌后跺了跺脚，哭丧着脸离开。
……
……
等罗菲走后，娄素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摇摇头道：“没想到这些原住民女子，如此彪悍，且模样怪异，看来就算是同族，还是大不一样。”
朱浩没想到，娄素珍居然会对罗菲的相貌感兴趣。
“不一样吗？我倒觉得都差不多。”朱浩笑道，“看军中将士，都把这里的女人当成普通汉家女子。”
说是不一样，但只是罗菲这样的贵族跟普通人不同，一般女子就算跟大明的女子生活习性上有所区别，但样貌和肤色等已算最接近的了，大明跟随朱浩出海的男子，无论是否成家立业，现在身边至少都有一名来自阿兹特克或是印加帝国的女人为伴。
这些女人主要是给他们生火做饭，当然也提供一些家庭氛围上的帮助，互相间会有沟通。
但朱浩知道大明军中将士有点瞧不上这些异域女子，毕竟语言沟通有些困难，光是印加帝国内部方言就有不少，文字方面……大明军中将士多数都是文盲，他们五大三粗，也不是那种会照顾女人的男人。
与其说是娶了个异域女子回去，还不如说是找了个丫鬟或是婆子，专门负责照顾他们的日常起居。
“今年年底前，我们要把南边自行勘探出的两个矿场开起来，我要带兵去那附近扫荡一圈，未来三到五年，在大陆西海岸建起十座大概相当于顺丰城的大城市，辖地百姓数量超过三百万，并将那些佛郎机人，彻底赶出新大陆。”
朱浩跟娄素珍大概说明自己的计划。
他不可能一直都留在顺丰城，对他来说时间就是生命，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完成科技树的攀登，对南美洲的殖民活动也不能总局限在这么一个小地方。
领地扩大，才能有更多的地区供他征税，有更多的人口依附于他，也会有更多的地盘供他修造城池，并以这些城池为依托来抵御欧洲殖民者。
等一切都走上正轨，他的眼光也就不会再局限于美洲大陆这一隅之地，那时候他就要去征服整个世界了。
娄素珍道：“战线拉得太长了，妾身不知道新大陆到底有多大，但要全数征服下来，没个十年八载怕是很难做到。三到五年，会不会时间不太够？”
朱浩点头：“有些原始的地方，只能等日后再征服，现在主要是把沿海富庶之地给占下来，这些地方将作为对付佛郎机人的桥头堡。
“大明在新大陆的扩张，不能指望修筑更多的铁路连接各地，运送货物主要还是得靠船只，所以你看……南边和北边都在造船，现在光是大船我们就有超过三百条。
“武器方面，虽然钢铁产量已顺利提升上来，但我还需要制造更多的黑火药和黄火药，用来供应军中所需。现在军中上下一人都有两把以上的火器，火炮数量已经有五千门左右……”
朱浩把家底大致跟娄素珍一说。
娄素珍这才知道，朱浩在印加帝国到底做了多少事。
新大陆就像是一座从未被人发现的宝藏，以往从来没人开发过铁矿，也没人使用煤炭，如今几十万人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这比当初朱浩在大明时，完成工业积累要容易太多了。
“大明那边，公子真的不理会了吗？”
娄素珍又抛出一个问题。
她过来以后都是帮朱浩打理行政方面的事，很清楚军中上下对于归乡之事的执着。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执念会逐渐加深。
朱浩道：“如果可以，我准备运两船白银回去，跟大明那位皇帝陛下，交换海外之人的家眷。”
“交换？”
娄素珍很惊讶。
“嗯。”
朱浩点头，“就以海外正在开采银矿，人手不足，不能让将士随便归乡为由。毕竟我们带出来只有不到四万人，你说如果我们一次性送回去一千万两白银，船只停在海岛上，派使者去跟陛下谈判，陛下应该会多加思量吧？”

第一千零九十章 不与强盗贸易
朱浩也知道，让明人一直留在海外，长久见不到家中的父母妻儿，早晚会出事。
现在只不过是用出海时定下的目标给人洗脑，让在新大陆的明人看到几乎无穷无尽的金银，占有更多的利益，甚至给他们找土著女人抚慰寂寞，但思乡、思亲之情不解决的话，早晚有一天会来个总爆发。
朱浩现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明人内部发生变乱。
可以说唯一有机会挑战他征服世界梦想的，并不是什么欧洲殖民者或者印加帝国的人，而正是他手下这些从大明带出来的所谓嫡系。
朱浩的计划，是运送一千万两白银回大明，向朱四赎回这些人的家人，到时朱浩只需上疏说新大陆有很多银矿，亟需人手开采，想来以嘉靖的贪财程度，或许会大开方便之门，但估计到时候会派出钦差大臣，跟随船队前往新大陆，责令朱浩尽快返回大明。
当然，这些明人的家属未必情愿长时间坐船，穿越重洋到美洲大陆，那就需要在临近大明的地方进行安置，比如说与平海、永宁、镇海诸卫隔海峡相望的东番岛，还有南洋诸岛都没有问题。
当然那些愿意冒险穿越大洋的家属则一定会满足他们，就算再艰难也要平安送回新大陆。
其实还有个问题，大明官军效忠的对象是朱家天子，有一天朱浩要跟大明为敌，恐怕手下的明军立即会反戈相向，在这种情况下，未来他基本不可能带麾下明军回东亚，这也是他需要提前考虑到的地方。
娄素珍抵达顺丰城后，将随身带来的北方新城的账册交给朱浩。
“那边近一年时间，已开采和从当地土著手中搜寻到大批白银，刨除发给军中将士和工匠的，贮存起来的应该超过两千万两，成色非常好。黄金少一些，只有一百万两上下，但若是运回大明……绝对是笔天文数字。”
娄素珍似乎也支持朱浩的赎人计划，开始算计，到底花多少银子用来赎人最合适。
朱浩点头：“这边获得的白银，也在两千万两左右，而且我们已经严格禁止白银在辖地流通，也就是说白银无法从官方渠道获取更多的物资，只有使用黄金和我们印发的宝钞才可以。”
在美洲大陆，白银属于泛滥的货币，如果实行银本位的话，会产生很多现实的问题，首先就是印加帝国的人会拿着在他们看来随手可得的白银，从官方经营的店铺换走一些他们不曾见过的紧俏货，这些商品本来可以换取更多的物资。
虽然朱浩手下也大规模开采白银，但白银并不能在市面上流通。
朱浩是以黄金、纸钞作为官方货币，近乎于金本位，但因为金子成色不同，不好议价，目前主要是强行推动纸钞流通，好在由朱浩发明的印刷术制造出来的纸钞，别说印加帝国的土著，就算是目前的欧洲也模仿不来，各种防伪技术的运用，充分保证了纸钞的权威性。
当然这也归功于苏熙贵之前几年在大明跟朱浩一起推行银票等纸币，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
娄素珍道：“白银对于我大明将士来说，始终是可以回到华夏大地上折换成土地、房产、粮食等物的贵重金属，只怕公子的禁令无法贯彻施行，私下里总会有流通渠道。”
朱浩点点头：“那就需要让大明子民也对白银失去兴趣。他们手上的白银多了，又没地方花销，慢慢就会感觉不值钱……相对于随身携带沉重的银锭，纸币更加轻巧，使用起来也更为方便。”
朱浩要在自己创造的国家推行新货币，不可避免会遭遇一定麻烦。
首先就是印加人对于纸币不熟悉，他们不懂得如何保管，以他们生活的粗糙程度，纸币更容易就破损，会认为明人在坑害他们。
至于黄金，本来南美洲的黄金产量也相当有限，所以倒不用担心会贬值。
刚开始推行纸币，难免涉及以白银和商品来交换，这使得顺丰城、矿城、煤城和土城等地，最繁忙的地方就是钱币交易所，往往朱浩以官方名义收购本地土著所产粮食等物，开出条子后让他们到钱币交易所，相当于银行的地方兑换相应的纸币。
仍旧跟印加帝国原有的社会格局一样，始终贵族手上有更多大明需要的物资，兑换到的纸币也更多。
而底层百姓，只能靠双手去矿场做工，拿到纸币换取生活物资。
朱浩下令强行推动的纸币，逐渐成为整个印加帝国的通行货币，这也跟朱浩严格限制纸币发行数量有关。朱浩不会滥发纸币，将来纸币除了要在印加帝国流通外，还要在中美洲新城、长安等城池推行。
随着领地上人口增多，朱浩会迁徙一批印加人去中美洲地区，到那边开采各种矿藏，随着工业生产规模扩大，纸币的使用必不可少。
可惜的是，美洲西海岸勘探出的铁矿和煤矿矿藏有限，朱浩甚至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派出船队往这时候人迹罕至的澳洲大陆去一趟，那边的铁矿产量和煤矿储量都极为丰富。
唯独不好的是澳洲大陆的生存环境比较恶劣，需要重新开荒，而且气候和土壤条件比之美洲大陆差远了，恐怕粮食产量无法满足自身发展所需……除非朱浩准备把基础生活物资，都由美洲调运过去。
澳洲大陆确实在朱浩的开发计划内，但他觉得，可能只有趁派出船队回大明向皇帝“上贡”，交赎金之机，把出海将士的家眷带出来时，专门送一批人去澳洲大陆垦殖。
目前在美洲大陆，与欧洲殖民者大规模的战争还没有爆发，基础资源并不缺，基本做到了自给自足，甚至还能留下不少结余，朱浩也就不着急去开发澳洲大陆了。
……
……
随着时间推移，雨季到来。
雨季虽然可以促进粮食作物的生长，但也带来很多地质方面的问题，煤、铁等矿产开采受到一定阻碍，尤其是今年雨水偏多，有时甚至连续下十天左右的雨，让朱浩大力推动的工业化进程受到一定阻碍。
偏偏这个时候，欧洲人的商船首次抵达顺丰城。
本来朱浩可以派出战舰将欧洲人的商船炸沉，但看欧洲人商船长驱直入的架势，似乎早就知道这里有一座新兴城市，主要也是因为印加帝国幅员辽阔，欧洲人并不是只有在巴拿马地区建城造船，从北边南下这一条路。
当欧洲人知道现在已有跟他们一样的外来人，占据印加帝国这个落后的国家，并在这个国家的沿海地区垦殖时，想到的便是来分上一杯羹。
一名西班牙船长，带了两个随从，划着小船靠岸，并在印加帝国几名土著陪同下，路过已经修建完毕的巍峨神殿，到了专门的驿馆内。
朱浩没有马上接见，但听说他们带来了所谓的“国书”。
朱浩懂英语，却不懂西班牙语，最近他在学，因为他很清楚这可能涉及到以后跟欧洲人打交道的问题，而朱浩从北方带过来的阿兹特克人中间，有许多人都熟悉西班牙语的使用，可他们对于文字仍旧了解甚少。
只能以语言进行交流。
娄素珍作为顺丰城的城主，亲自去见了来访的西班牙人船长米兰纳。
等娄素珍回来见朱浩时，摇头道：“简直是鸡同鸭讲，不知所谓。好在有‘北原人’长随大概能听懂他们的话，需要多传译一遍，隐约知道他们想跟我们换金子，说只要我们愿意拿出金子，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往这边输送材料。”
朱浩本以为欧洲人想购买先进的火器，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家伙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利益，金子对他们来说，可以拿回欧洲交换到称心如意的商品，他们毕竟不准备长久在美洲大陆经营，也就是说，这群人有退路。
至于顺丰城有什么商品，他们不太清楚，好像也不太在意那些东西。
“他们很好奇，同样是黄皮肤的人，为什么我们那么强？欧洲人以为，我们跟本地土著属于同一种族，但他们似乎又知道，我们是从遥远的东方古国来的，还知道我们的国家称为大明！”
娄素珍的话，立即让朱浩意识到，哪怕自己活着的消息暂时没有传回大明，也可能通过佛郎机人之口，让身处皇宫内苑的朱四知道自己的存在。
随着跟欧洲人的战争爆发，大明在美洲大陆殖民的消息，将会在未来一两年时间内传遍世界，而明朝跟佛郎机人之间毕竟有着贸易关系。
“他们所谓的货物，不过是从新大陆别的地方掠夺来的的土特产，送来想要交换我们的金子。”
朱浩嗤之以鼻，“这不是他们自己生产的东西，我一点都不稀罕。如果开此先河，他们会派出更多的船只，到整个大陆掠夺，再从我们这里换走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有需要的话，为何不亲自上？”
娄素珍道：“跟佛郎机人展开贸易的话还是能帮我们省些力气。”
朱浩摇摇头：“佛郎机人的掠夺是毁灭性的，不留任何余地。而我们则是跟原住民贸易，性质完全不一样。钱财不能落到他们手上，这片大陆是我们的，压根儿就不需要跟强盗商议如何做买卖！”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没他不行
顺丰城的建设如火如荼进行。
朱浩也在城中的武器工坊，用机床制造出第一批制式武器，不再是以往的火铳，也不是什么火绳枪，甚至比起原始版本的燧发枪更加先进一些，使用的击发药安全性能已非常高。
第一批枪共生产了四千支，朱浩准备回一趟新城，把这批火器带过去，同时他准备去中美洲的长安城附近扫荡一圈。
这次他不准备坐船，而是打算走陆路，从顺丰城一路往北，穿过南美洲北部山区，抵达后世的巴拿马城，然后再继续北上。
他准备留下五百官兵，一千民兵以及两千阿兹特克土著军镇守，其他的部队统统带走，全军配备新式火器，并且携带六十门便携式火炮，同时带上两万印加帝国和阿兹特克联军，这次主要任务是以战代练，检验他亲手培养的土著兵马。
朱浩北上还有个目的，要从欧洲殖民者那儿抢夺一批马回来，以目前得到的情况，中美洲靠近巴拿马城，偏向大西洋的一方，欧洲殖民者建有一些城市，那是其在中美洲的贸易中转站，据说那边有着骑兵的存在。
朱浩正好打算会会他们。
朱浩留下关德召作为新城的军事统帅，娄素珍为最高行政长官，若遇到大事，关德召会听从娄素珍调遣。
随后朱浩便带兵踏上北去的路。
从顺丰城往北，要穿越多个原始丛林，毕竟这年头不是所有地区都有道路，朱浩带领两万多人出征的目的，就是要从无到有趟出一条路来，为以后美洲修造贯通南北的铁路做好准备。
当然朱浩也知道往北会翻越崇山峻岭，这些地方想把铁路修起来可不容易，朱浩这一趟还有勘探沿途矿藏的意图。
有很多矿产需要实地考察，朱浩知道除了他自己外，旁人没有这种能力。
……
……
朱浩准备在陆地上跟欧洲殖民者硬碰硬地展开较量。
与此同时，大明境内一切风平浪静，朝廷上下关注的重点，早就不再是出海经年的朱浩，甚至现在都没人愿意谈论朱浩。
就好像这个人是昙花一现，盛开得快，凋零得更快，最近他们已见不到皇帝了，朝中有什么事，基本上各衙门自己便能处置，不过皇帝对于票拟和朱批的权力把控得死死的，虽然皇帝长期不临朝，却又好像无处不在。
这天朱四乘坐火车去西山散心。
等他到地方后，本以为会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见到如火如荼的大生产场面，可出了车站，入目所及却百业凋零，一片凄凉的景象。
“怎么回事？以前这里挺多人的，煤炭堆满了货站，怎么现在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朱四感觉很好奇。
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王佐出列回禀：“回陛下，今日圣驾到来，为确保安全，提前做了清场。”
“哦。”
朱四将信将疑，目光望向前方，那里矗立的十多根大烟囱都没有冒烟，而远处的工坊中也没有“叮叮当当”的机器敲击声传来，顿时脸一沉……他的感觉向来敏锐，眼前的衰败景象，不是随便用清场作理由就能解释清楚其中变化的。
等他住进朱浩为他准备的行宫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原本十二个时辰供应的热水没有了，连抽水马桶都需要有专人负责把水背到楼顶的水箱，下边才能使用，当下立即把黄锦等人叫了过来。
“朕觉得不对劲，难道说敬道走了后，西山发展已大不如前了吗？”
朱四脸上满是愠怒之色。
黄锦等人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发现皇帝这回真的生气了。
张佐道：“陛下，西山本就是朱先生一手建造起来的，没有朱先生打理，自然跟以往大不相同。最近半年时间，勋贵已把手伸向了这边，城里课税比以往重了很多，这里的居民数量……直线下降。”
朱浩在西山的时候，制定了完善的政策，保证这座新兴的城市能完成工业化的基本积累。
可当朱浩走后，这种保障瞬间没了，当别人看到这里有大把油水可捞，还没人愿意提供庇护，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
何况连皇帝自己都把手伸过来了！
百姓可不是傻子，本来迁居西山，就是看重这里尊重每个人的生存权，可随之而来是朝廷和勋贵不把他们当人看，总想从他们身上获取，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后，自然就选择离开此地，去其他地方发展。
这也跟朱浩走的时候，带走一大批手艺精湛的工匠有关，这些人本来就是推进西山工业化进程的大功臣，没有他们主导，光靠现有人手，技术停滞不前，市场总有一天会饱和，而生产出的煤炭在缺乏大工业支持的情况下，毕竟需求有限。
很多达官显贵家中可是烧木炭的，只有平民百姓才使用煤炭，而之前西山煤炭产出，更多被朱浩用在钢铁冶炼上。
现在朝廷都把朱浩修筑铁路的事情给叫停了，从西山到宣府的铁路已夭折，怎么可能还有人购买堆积如山的煤炭？
不但西山，连永平府的铁矿和煤矿也没以前那么兴盛了。
“民生凋敝至此，朕以后还怎么赚钱？本来想靠这座城，养活西北三军将士，结果敬道一走，连最基本的运作都不能维持？”
朱四大发雷霆。
在场一干人，重新感觉到了朱浩带给他们的巨大压力，那是一种无形无状，却又实实在在的感受。
除非把朱浩找回来，才能解决麻烦，但问题是朱浩在哪儿？
朱四道：“先前可有派人出海？不是已有人去过蓬莱之地？现在立即派出船只，去把朱浩给朕找回来！”
朱四急了，之前还觉得朱浩可有可无，朱浩出海前留下的遗产已足以让大明享受到种种便利，现在朱四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有朱浩和没朱浩，效果大相径庭，他必须要把朱浩给“逮”回来。
“是。”
黄锦俯首领命。
其实现在的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先前也尝试过种种手段，但就算出海，也没那么多远洋船只，最多只能找到一两条堪堪使用。
因为大明所有能动的大海船，基本都被朱浩带走了，当时那会儿朱浩可是奉皇命出海，没人阻止。
本来天津港应该有几条，就是上次运贡品回来的那批，但各级官员都不重视，朱浩又在船队中安插了自己人，今天消失一艘，明天又不见一艘，其中就包括接朱娘她们去琉球的大海船。
张佐道：“陛下，是否以右副都御史陆完派兵出海找寻？此人受朱先生举荐，目前一直在江浙、闽粤等地行靖海之事。他们之间或许暗中有联系也说不定。”
“暗中有联系？”
朱四很恼火。
张佐急忙改口：“或是知晓朱先生的下落。”
朱四道：“那就让他去找，派船只出海。”
“陛下，沿海已没有多少适应远洋航行的船只，先前造船之事，已被朝廷叫停。”张佐提醒。
朱四皱眉：“那就重开船厂。敬道总不会把所有会造船的工匠都带走了吧？铸炮不一直都在进行吗？”
张佐为难道：“陛下，要造一艘像样的船只，至少需要投入数千两银子，要造出能远渡重洋的，造价只会更高……”
言外之意，不给银子就想造船，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朱四黑着脸沉默下来。
黄锦道：“或许可以让陆中丞在东南沿海自行筹措造船。”
朱四冷笑不已：“意思是，敬道出海，带走了大明所有远洋船只，还让大明一时半会儿造不出船来追他？等于说他去了哪儿，大明无任何策略可以应对，只能耐心等他良心发现，回来找朕是吧？”
在场几人都不敢作声。
这怨恨……
有点大呀。
朱四冷冷道：“他带走的人，有没有可能威胁到大明的安危？”
张佐道：“回陛下，这倒不会，朱先生带走的兵马不多，之前说过，除了要为陛下寻找仙草外，就是要去海外开矿，若一切进展顺利的话，这两年应该就会陆续有消息传回来。”
“开矿……是啊，去海外开矿，那茹毛饮血之地，他要那么多金、银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带回大明来？天下之大，哪里有大明这般丰富的物产？他终归还是会回来的！”
朱四脸色又平和下来。
这是觉得，朱浩在海外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应该没法长久生存，还是要回大明来花销，甚至在他面前忏悔认错。
“那陛下，还出海吗？”
张佐请示道。
“出！”
朱四语气坚定，“哪怕船只不够，也派人出去，一条船就不能把人给找回来了？现在朕就是想知道，敬道到底是死是活，还有若是他活着，现在在做什么？为何一直都没有回大明来！”
……
……
朱浩带兵一路北行。
所走都是沿海地区，尤其过后世厄瓜多尔的地界时，地势较低的区域只有走沿海一线，再往内陆走一段就是高山阻隔，无法穿行，经常要穿越一些地势起伏非常大的区域。
大军所到之处，只能看到零星的土著居民。
他们对于大明军队的到来异常恐惧，往往都是早早就避开，但也有不知死活的想来找麻烦，但结果就是……
死无葬身之地！
南美洲西海岸，明显没有欧洲殖民者的身影，一直过了厄瓜多尔那狭长的沿海区域后，地势变得相对平坦，才陆续看到一些部族村庄，但这里的局势似乎并不安稳。
欧洲殖民者已把战火烧到了这里，并不是西洋人的洋枪队亲自前来，而是他们在中美洲扶持的代理人，也是一些印第安土著，后世哥伦比亚地区成为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吉利等几方势力争夺的重点。
朱浩带兵到来，从表面上看就是来自南方的土著想往北边扩展自己的地盘。
这里已不在印加帝国控制下。
朱浩刚走出山区，就有不下五路人马想把朱浩和他统领的大军置于死地，但每次都不用朱浩所带明军出面，光靠印加帝国配备了铁质武器的士兵，就一举破敌。
等路过一座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城池时，朱浩终归还是遇到了欧洲殖民者，此时距离他从顺丰城出发，已经过去了二十天。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陆路交通
朱浩发现，周边树木已被砍伐殆尽，围绕着城池开辟出大片种植园，土著们正在种植园中辛勤劳作。
欧洲殖民者已开始在南美洲北部地区开启种植园模式了，而倒霉的土著则沦为免费的劳工，任意受人驱驰，这样一来欧洲人只要纠结起一支武装力量，就可以在新大陆享受到大地主的待遇，而一座城池驻军可能也就一两百人的样子，却能把一块领地甚至是小国给经营起来。
朱浩带来的阿兹特克人看到这一幕，眼神中充满了仇恨。
同样都是给“殖民者”打工，给大明服务，除了得到必要的信任外，家庭、生活什么的基本没有大的变化，无非就是跟着朱浩走南闯北，回去后照样过正常人的生活。
而他们这些曾经的同胞，可就遭殃了，现在正被人奴役。
种植园内大多数奴隶，都是欧洲殖民者从北边中美洲地区迁移过来的阿兹特克人，期间到底死了多少，又活下多少，没人知道。
“攻城吧。”
朱浩下达命令。
随即阿兹特克人作为先锋，帮大明炮手把火炮推到了城门前方。
不到三米的城墙上，几个欧洲士兵懒洋洋地、横七竖八躺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忽然大地剧烈震动，他们有些诧异，忍不住探出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自远处涌来，顿时瞪大眼睛……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眼前这群人是从哪儿来的。
在欧洲士兵看来，土著可没胆量跟他们正面抗争，好像他们出动几个人就能灭掉一整支土著军队，因为土著人连最基本的铁质武器都没有，青铜武器则只有少数几个贵族才拥有，根本砍不穿他们的盔甲，更别说是一般石器武器，再或者是那些削尖的木棍。
远远的，他们看不清楚这群黑压压的人推过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所以他们没有对城内的人示警。
本身二三里距离，他们也不觉得会对他们有实质性的威胁。
可当炮声响起，很快炮弹在身边炸开后，这些欧洲士兵才发现什么叫死神降临。
……
……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以欧洲殖民者的大溃败而结束。
这座城，或者叫做小镇，欧洲人居住得极为分散，以至于战事结束，尽管朱浩派出骑兵进行追击，但还是逃走了一些人。
但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土著却没有趁机逃跑，他们惊讶地发现，这次前来拯救他们的，居然是跟他们有着同样口音的族人，当他们被迫迁徙到南美洲北部地区，在这里充当奴工，以为从此后只能任人鱼肉，却没想到自己的族人得到“天神”的庇护，竟然将曾经不可一世的白种人给赶跑了。
“他们中很多人说要来感谢您。”
阿大作为阿兹特克人的代表，过来替族人表达感激之情。
但朱浩知道，阿大不算是正统的阿兹特克人，最多算半个，在曾经强大的阿兹特克帝国面前，他这样位于帝国边缘地带部落的人，连个屁都不是，现在却成为一个国家甚至是民族的拯救者。
别人对阿大这样懂得大明语言，得到大明官方信任的人，报以极大的敬意。
朱浩道：“告诉他们，我不可能长久留在这儿庇护他们，他们要么选择跟我一起走，要么继承那些土地，继续在这里生活。但回头白种人是否会继续侵略他们，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朱浩这次的目的，是要打通一条由陆地通向北方的道路，就算以后要在南美洲北部扩展地盘，也不可能是他亲自带兵，而是要依靠他从大明带来的卫所兵或者民兵，甚至是亲手培养的土著兵。
以后分配几路人马，一路人马有个二三百骑兵和四五百步兵，再配合万人规模的土著兵，配备火炮、火枪等火器，辅以弓弩、刀剑等冷兵器，恐怕就将所向披靡。
派出差不多四五支这样的队伍，给他们分配好任务，大概两到三年时间，就能把北美洲部分区域，加上中美洲、南美洲北部区域，完全给征服。
战事结束，朱浩在小城内做临时调整。
主要他得听取被俘虏的本地土著和欧洲殖民者的情况，他要知道现在周边的敌人在何处，以确定是否有必要留下一支人马镇守。
所谓的留兵镇守，不过是留下部分土著士兵，主力将会继续北上，但留下土著士兵镇守就不可能给他们先进的火器，只能给予一些冷兵器，包括部分弓弩，但这似乎并不足以抵御欧洲殖民者卷土重来。
最终失去家园的阿兹特克人，多数选择留下来，对他们而言，已无路可去。
这里已经有成型的庄园，经过数年甚至是十几年种植的庄稼，他们已经适应现在的生活，只是其中许多庄园种植的是棉花、烟叶等经济作物，若是没人收购的话，他们无法换取必要的生存物资。
“这里真的挺好的。”
跟朱浩一起出征的孙岚骑在高头大马上，跟丈夫好似游览自己的领地一般，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自从到了新大陆，朱浩身边的女人开始适应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好在她们都比较有性格，有着这个时代女性少有的独立自主，这也是朱浩选择自家媳妇的标准，如果她们只是那种普通的小家碧玉，或者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他也不会中意。
朱浩笑道：“如果世界平定，你我来到这里，建一座城，没事的时候出来欣赏一下田园风光，也是挺好的。”
孙岚想了想，却摇摇头。
她心里很清楚，丈夫的理想并不是过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朱浩追求的是征服，再征服，一旦归于平静，他可没法掌握一个庞大的帝国。
……
……
大军简单休整后，继续北上。
这次有了欧洲人俘虏作为向导，方便快捷了许多。
根据向导引领，大军开向北边一座座欧洲人建立起来的殖民小镇，这些小镇未来终有一天会发展成为一座座城市，成为南美洲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甚至欧洲人也把他们的宗教带到了这里，让南美洲的土著追随他们的信仰。
但朱浩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朱浩带兵北上，一路打到巴拿马，沿途拿下十几座城池，每次近乎都是兵不血刃，成功缴获了上千匹马，俘虏的欧洲人也已经有二三百之数，他们都很懵逼，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从高高在上的殖民者变成了俘虏。
剧本根本就不像他们想象的那般演绎，本以为来到新大陆，有枪炮作为凭靠就可以过上那种高枕无忧的上等人生活。
等朱浩的人马再度抵达巴拿马城时，发现这里仍旧是一片狼藉。
欧洲殖民者没有原地重建城市的打算，现在的他们甚至放弃了经营大陆西海岸的打算。欧洲殖民者已经知道，来客是东方文明古国的军队，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大明的军队武器会那么先进。
在他们知道大明已于印加帝国西海岸建立起了大城市，并开始新一轮殖民，甚至开启领土争夺战后，他们想到的就是……收拾家当，退守一隅，保证现有利益的基础上，跟大明军队死磕到底。
他们并不觉得大明有实力将他们一锅端，同时他们也在请求国王，派出更多的军队来新大陆，以保证能跟大明军队抗衡，而他们的军队集结点却不在巴拿马城，而在中美洲的大本营，后世墨西哥东海岸地区。
此时的欧洲人没有想过卷铺盖卷走人，他们甚至还有将大明军队赶尽杀绝的想法。
过了巴拿马城，再往北走，沿途显得萧索了许多。
欧洲殖民者刚抵达美洲大陆时，想的都是怎么杀戮和掠夺，从来没想过在这儿长久经营，以至于他们对中美洲文明的破坏程度，要比在南美洲更为明显，这里很多地方都荒无人烟，原始丛林遍布各处。
不过这次朱浩身边既有阿兹特克各部族的人，对于本地地形地貌知根知底，还有欧洲殖民者的俘虏作为向导，一路上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大问题。
一直到新城，也没有遭遇欧洲人像样的抵抗。
当陆松看到朱浩带回来的浩浩荡荡的军队，惊讶得合不拢嘴。
“回头就让船队运来必要的生活和作战物资……之前送来的钢铁和火药可够本地发展所需？”朱浩问道。
陆松把朱浩迎进城内。
朱浩进城时，得到了城民夹道欢迎，在他们眼中，朱浩已不同于一般的领主或者是皇帝，更接近于神或者是神的使者，过去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们得到了正常人的待遇。
他们也从最初的无奈加入，从抗拒到顺从，再到逐渐接受，并逐步融入新城的生活。
“够了，够了，钢铁除了生产锄头、镰刀、斧头等必要的农具和菜刀、铁锅等生活必需品外，还打造出许多大刀、长剑和矛头，甚至铸造出三十六门火炮和一万多发炮弹，但目前无用武之地。”
陆松感觉很惆怅。
以目前矿产产量来说，无论做什么都够了，仓库都快存不下生产出来的钢铁、煤炭、铜锭等物资，石料和木料更是供应不绝，造出来的船只一条接着一条，可惜有船却没人驾驭。
朱浩道：“钢铁哪里有嫌多的？下一步，我们将试着铸造大铁船，这次我就是为完成这个目标来的！”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南征北战
要打造大铁船，就技术而言，对朱浩一点难度都没有。
铁船可以更好地适应蒸汽机的涡轮，稳定性高，更适合远洋，同时也是未来大航海的必然趋势，这都是朱浩铸造大铁船的原因。
但问题是当初在大明时，不可能有那么多钢铁供他打造巨轮，别人也会质疑，大明海患不过是一群开着小船的盗寇导致，你用木船迎战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打造昂贵无比的大铁船？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所以那会儿朱浩更多还是把心思用在造木船上，以铁片对关键部位进行加固，以此保证远洋航行的稳定，同时也是应对敌人采取火攻等战术，有利于海战进行。
现在朱浩已在新大陆开辟出诸多铁矿，煤炭方面也有了保证，于是大炼钢铁，很短的时间里便收到成效，材料供应有了保证，他已开始在印加帝国修建铁路，还担心在自己的领地上打造大铁船？
不过打造一条全钢铁船只，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是一年以上的时间，技术方面需要他从旁指导。
这也是他在大明境内时，没有极力主张打造大铁船的又一个原因，技术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从大航海开启欧洲人往美洲大陆移民的经验看，并不需要用到铁船，只有争夺霸权的时候才需要。
既如此，为什么要把先进技术留在极端保守的大明呢？
……
……
朱浩回到新城，在船厂住了半个多月，解决了许多工匠对于用钢铁造船的疑问，便要暂时离开。
从印加帝国带来的士兵，不能完美地融入北方社会，他们会被朱浩带回去，不过在回归前，朱浩下令陆炳统兵向北方进军，征服辽阔的北美大陆。
“我将调拨给你一万兵马，其中只有一千是大明官兵，你能完成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吗？”
朱浩对陆炳寄予厚望。
这小子最近在新城和长安城之间游走，就算有机会打仗，也没法挣表现，因为欧洲人几乎每次都是一触即溃，现在朱浩让他开疆拓土，征服北方的土地，他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无比兴奋。
“没有任何问题！”
陆炳拍着胸脯做出保证，随即问出心中的疑虑：“不过我听说，北边走个几百里，可能就是大海，如果没路了该怎么办？”
朱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放宽心，从这里往北走，你能一路走到常年冰天雪地的地方，甚至可以跨过一段常年冰封的海峡，回到大明，绝对不会让你无路可走。
“但你要牢牢记住，入冬前必须回来，沿途拿下的土著人的城池，你尽量布置带去的原住民驻守，你只需要把自己和一千大明官兵带回来就行。”
“哦。”
陆炳似懂非懂。
在陆炳这样土生土长的明人看来，只有华夏大地才是正统，天下分九州的观念深入人心，除此之外所有的土地都属于蛮荒之地，陆地面积应该不会太大，且多为原始丛林。
来到美洲大陆后，见到的景象跟陆炳的认知差不多，现在只有靠他自己去打破这根深蒂固的执念。
……
……
造船的事开始推进，陆炳带兵踏上了北去的路。
与此同时，朱浩领兵前往长安城，他要跟欧洲殖民者在中美洲中部地区来一场正面的硬碰硬的较量。
朱浩这边带去的兵马中，有两千大明士兵，除此外就是印加帝国士兵，再加上运送物资的本地土著，大概两万多兵马，一路穿过长安城所在的山谷之地，往墨西哥东海岸方向推进。
过了长安城，才走了两天，就能明显感觉到一种“白骨露於野，千里无人烟”的凄凉。
以朱浩所知，这里曾是阿兹特克人的活动范围，欧洲殖民者抵达中美洲后，采取的是惨无人道的焦土政策，以至于土生土长的阿兹特克人死伤惨重，越是东海岸土地肥沃的地区，情况越严重。
欧洲殖民者完成第一轮扫荡后，后续虽然开始施行长期经营战略，但他们只选择靠近海岸的地方开辟种植园，除此之外就是大肆开采中美洲的金、银矿，以至于靠近内陆的很多沃土，长期被荒置。
侥幸逃过一劫的阿兹特克人只能尽可能往北美或者是西海岸地区逃窜，就算这里有祖祖辈辈辛苦耕耘的土地，他们也不敢过来耕种，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欧洲殖民者仍旧在四处掠夺，一旦被抓获就会被当做奴隶，投入到种植园，直至死亡才能解脱。
朱浩带兵穿过后世墨西哥中部地区，抵达东海岸前，遇到的城寨仅有三个，里面只有少量欧洲殖民者，不过却获得一座大银矿，同时缴获的还有超过三百万两白银，这些白银本来会被作为战利品，被殖民者送回欧洲交给西班牙皇室，也就是说这座银矿其实算是皇室产业。
“你们等着死亡来临吧！”
一个佛郎机人居然懂得汉语，冲着朱浩大声嚷嚷。
这是朱浩踏足美洲大陆后，遇到第一个懂华夏语言的人。
据说此人曾去过大明，至于他的汉语是跟谁学的，暂时还不清楚，但以朱浩所知，其实欧洲殖民者，尤其是那些官方认证的海盗，对于语言方面有着这个时代较为成熟的培养体系，方便他们跟世界各地不同的人打交道。
不一定此人真就去过大明，也有可能那些海盗组织教会了他大明中原地区的语言，把他培养起来准备跟大明打交道，结果却被派到美洲来看矿。
此人名叫赫利，出言非常猖狂，要不是他懂汉语，朱浩或许直接就让人把他给宰了。
“你们东方人，狂妄自大，鼠目寸光，有火器都不知道怎么使用，可惜距离太远，去一趟要大半年，否则早就被我们给征服了……等着瞧吧，我们迟早会消灭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明！”
此人的话，惹来大明官兵的反感。
要不是朱浩麾下军纪严明，一个个都想把此人给活剐了。
朱浩冷冷一笑，回应道：“是吗？那等我带兵把你们的国家给灭掉的时候，你就知道到底谁更落后了！押下去！”
……
……
朱浩在获得一座大银矿的同时，还得到了一万多土著，其中有九千多名男子，女子的数量则不到一千。
妇孺极少，说明欧洲殖民者没打算好好经营中美洲，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圈养的奴隶的繁衍问题。
朱浩下令，分出一百名士兵，带着这批土著，把银子运回长安城，然后统一安排工作，等过个一年半载，考察完毕才给予自由民的身份。
随后朱浩继续带兵到中美洲东海岸地区大扫荡，很快他就来到了欧洲殖民者在中美洲的大本营。
地图上，这座城市后世并不存在。
这里不像是一个大城市，更像是个临时聚居点，没有城墙和要塞、堡垒的保护，只是修建了大量民居和货栈，倒是港口修建得很好，足足有五个大码头，大概这里是一个深水良港，殖民者从中美洲掠夺来的财富，通过这儿装船，源源不断地运回欧洲。
朱浩带兵前来，遭遇到了他统兵北伐以来最激烈的抵抗。
欧洲殖民者在这个港口驻军超过五百，每个人手上都有火器，而且还有火炮，可惜射程远不及大明的火器。
以这里的防备等级而言，或许还比不上巴拿马城。
但问题就在于这次是陆路交锋，朱浩没法用海船上的密集炮火进行压制，再加上这个港口占地辽阔，里面驻守的士兵又有了防备，依托各种建筑进行逐次抵抗。
双方交锋持续了一上午。
先是拼火器的火力密度，继而拼射程，城里的士兵不敢冲出来，而大明这边也不着急冲进去，双方隔空对射，慢慢地欧洲殖民者发现己方火器射程远不如大明。
他们火器射出的炮弹或者子弹，伤不到大明一兵一卒，却时刻处于大明火力覆盖之下。
到最后欧洲殖民者撤出了建筑，想要登船逃走，原来是那些受奴役的阿兹特克人发动了起义，先是在一栋栋建筑内与佛郎机人近身肉搏，佛郎机人发挥不出火器的优势，只能撤退，阿兹特克人穷追猛打，一路追到了港口。
朱浩适时派出己方人马，在中午之前顺利拿下了港口，连同佛郎机人的十几条船，一条都没跑掉。
“仓库里堆满了金子和银子。”
当将士们得知这结果时，却不太感兴趣。
明人刚来美洲大陆，见到金子和银子，就像见到亲人一样，那种兴奋的感觉一直激励着他们，一往无前地跟着朱浩干。
但随着时间过去，他们发现美洲大陆最不缺的就是金银后，每个人手里都持有大批金子和银子，他们就觉得，战场上有没有缴获金银并不重要，反正就算这里得不到，别的地方也会得到。
最重要的是，现在朱浩已经开始在中美洲地区推行新货币政策，金、银将无法直接购买物品，而且作为天朝上邦的统治者，明人在领地内不愁吃穿，甚至连女人也能得到，虽然只是一群土著，但那种人上人的感觉，还是相当不错的。
当然也有人想把金银拿回大明去好好享受生活，但朱浩派出的人开始有意识地给他们灌输危机意识——在大明，不是说你有金子和银子，就一定能享受到优渥的生活，别人会惦记上，有的是办法针对你，除非你有能力可以保证自己的财富不被掠夺。
明人对于守护自己的财富，颇有心得，加上朱浩派出的人言之在理，最后他们决定，先跟着朱浩混，朱浩说了未来一两年时间就会带他们回去，姑且听之任之。
……
……
港口被明军占领下来。
五百名欧洲士兵，死伤过半，剩下的都被囚禁起来，除此之外，还抓获了一千多名从欧洲来新大陆淘金的商贾及其家眷，光金发碧眼的欧洲女人就有二百出头，此外还有一百多个孩子。
在这里，居然有了从非洲过来的黑人。
再就是之前起义的阿兹特克人，港口有阿兹特克人六千多，所以他们骤起发难，以众击寡之下佛郎机人几乎没有抵抗之力，狼狈逃窜，最后被明军一锅端。但是，这座港口城市却连一个土著女人都没有，随后朱浩就了解到，为了威胁阿兹特克人替他们做活，阿兹特克人的家眷都被安置在港口南边二十多里远的一个城镇里。
随后由阿兹特克人的向导带路，朱浩分出二百骑兵，很快就把这个城镇给占领。
从里面解救出来的阿兹特克老弱妇孺足足有八千多……
这还是朱浩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土著的老弱妇孺，由此也看出来了，港口的阿兹特克人，算是得到了欧洲殖民者最好的待遇，但他们仍旧在关键时候反抗了欧洲殖民者的统治。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舰船时代
朱浩在中北美洲开启了南征北战模式。
目前只是兵分两路，陆炳往辽阔的北美地区进发，而朱浩则带兵将中美洲东海岸扫荡一圈，除了占据一座大型银矿外，还拿下几座小银矿，而这些小银矿目前朱浩并不需要，他要做的就是暂时把这些银矿关闭，有的甚至直接炸毁。
他现在更需要的是铁矿、煤矿。
与此同时，他还要勘探并开采一些全新的矿物品种，诸如磷矿、硫矿、天然碱矿、灰岩矿、芒硝矿、硝石矿等，以生产化工产品，完成工业化积累，毕竟要攀登科技树，并不是只需要铁和煤，还需要很多眼前看来需求量还不大，但未来却至关重要的矿产。
除此之外，就是需要再培养一批工匠，让一些试验在他的引领下开启。
朱浩在年底前，在墨西哥湾沿岸来回杀了两圈，如此一来中美洲大部分地区都落到他手上，而欧洲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起像样的反击。
苏熙贵带着十多万百姓，往东海岸过来，他将组织人手，沿着海岸建起三座规模比较大的城池，并在城墙以及棱堡上架设火炮进行防守。
“小当家，这新大陆地域无边无涯，大明疆土或许都没有这边辽阔吧？”
苏熙贵以前是鼠目寸光，只看到西海岸那一亩三分地，可当过了长安谷地，还有那么多领地，苏熙贵的眼睛就开始放光。
朱浩道：“大明的领土还真没这边广阔，更加重要的是，这里属于蛮荒之地，就像一张白纸，完全可以由我们挥毫泼墨，按照心中的理念治理。”
规矩什么的对苏熙贵来说并不重要，他要的是赚钱，或者说在这里完成资本的积累。
苏熙贵的某些品性跟朱浩很相似，心中最大的理想就是独立自主，在大明时他作为商贾，没有从政的机会，能拥有的只是银子，但官字两个口，只要靠山倒台，所有的财富都将烟消云散。
现在的苏熙贵，手里有着大把领地，控制着十多万人的命脉，这不比在大明到处逢迎仰人鼻息好多了？
“三座城，我只能留下五百官兵和一千民兵驻防。这边目前只有一个船厂，现成的船只不多，且增建和扩建船坞还需要时间，所以短时间内无法造出大船来作战，但这里很快就将成为跟西方强盗间争夺和拼杀的前沿阵地。”
本来苏熙贵以为朱浩赶跑了入侵者，他到东海岸来是接受好处的。
当初在大明，他投资朱浩出海，现在终于到了他收取回报的时候。
结果来了才知道，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别看东海岸人口不少，城池也开始修造，看起来统领这么大片地方颇有派头，但现在他弄明白了，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罢了。
可能用不了多久，欧洲殖民者便会卷土重来，而且他们下次来就不再是小打小闹了，很可能会一口气带过来几百条船，上万士兵。
光靠沿海这几个修建半拉子的城池，根本就难以抵御。
“那鄙人……”
苏熙贵一听就想逃跑。
大概是觉得，还是长安城那地方比较保险，而且现在那片谷地已经聚集起十几万人口，俨然已经是一个超级城邦。
苏熙贵在那儿几乎享受到了唐朝节度使般的待遇，集行政和军权于一身，何苦来这边蹚浑水？
朱浩道：“苏东主别忙着退缩，我再给你留下一万名原住民士兵，会给他们配备必要的铁质武器，各处堡垒和要塞都给你修好，后方支援随时都可以跟上，与此同时有战事发生的话，你只需坚守城内，我会亲自带兵过来增援。”
“呃……”
苏熙贵大抵是不太愿意留下的。
朱浩笑了笑，道：“想想这里肥沃的土地，别看你现在是在海岸线附近，但其实你背后，有几百里土地，现在我正式把它册封给你，你将成为统治这片土地的公爵……我现在就封你为镇国公，你看如何？”
“呵呵……”
苏熙贵听说受封什么“镇国公”，并没有觉得多荣幸，他觉得朱浩作为一个近乎流放的大明官员，根本就没有资格册封他爵位。
苏熙贵问道：“小当家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开国了吗？”
朱浩道：“有这种想法，但我们也要问问大明皇帝的意见。”
“问问？”
苏熙贵不明白朱浩的话是什么意思。
朱浩笑道：“当然是派出船队回大明……以我的想法，再过两年左右，我们就能带回去一支有着一千条船规模的队伍，从天津卫登岸，直接开往京城，到那时我们一起去问问如何？”
“这……能行吗？”
苏熙贵早就清楚朱浩有不臣之心，所以对此他并不觉得有多惊讶。
他知道现在朱浩得到那么多土著的支持，如果真靠这群人去攻打大明的话，说不定真就让朱浩成事了。
朱浩道：“我们是回去讲道理的，又不是当大明的国贼、叛逆，你怕什么？”
“小当家的，咱现在都在海外了，没必要遮遮掩掩吧？您难道不想当大明的皇帝？”苏熙贵问道。
“你是说我来当皇帝？为什么不让别人来当，而我高他们一层呢？”
朱浩笑着反问。
苏熙贵点头：“那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朱浩没回答。
这就随苏熙贵怎么想了。
朱浩正有这种想法。
直接杀了朱四？
根本就没那必要，再说他一定有信心能把大明给偌大的疆域给打下来？如今他麾下的主力可都是大明子民，不是说带回去，有着领先时代的武器装备就一定能取胜的。
“小当家的，这个镇国公的位置，我接下了。”
苏熙贵现在的确不想走了，有朱浩的册封，意味着他可以就此安定下来，领地大到比大明的一省区域还要辽阔，全都由他来打理，还有大明的士兵和土著军队一并交给他指挥，以后还可以招募新的土著士兵。
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就是人口少了点，因为这么大片区域，在大明丁口肯定要过百万甚至几百万，但如今就算加上他带来的土著，还有地方上本来就有的阿兹特克人，人口总量也就二十万左右。
朱浩道：“现在就看你的能耐了，我要往南边去。等过半年左右，我会回来查看情况，我相信未来半年时间，东边过来敌人的可能性不大，这半年就是留给你的发展期。
“这边工坊建设起来后，要抓紧时间铸造火枪、火炮，另外那座铁矿和两座煤矿要经营好，后续我会分批迁徙二十万左右人口过来！”
……
……
朱浩要完成美洲内部一次大移民。
中美洲被欧洲殖民者霍霍得很严重，朱浩知道如果想要完全发展中美洲这座矿藏宝库，必须要有足够的人手。
恰恰印加帝国的人口数量非常庞大，一次迁徙个几十万人过来，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跟明人有着浓重的乡土情结不同，美洲土著部落本来就是在长期迁徙中慢慢发展起来的，对他们而言，就算有乡土情结，但只要有更好的生活条件，他们还是愿意做出改变的。
中美洲地区到处都是沃土，朱浩没理由让其荒芜下去。
以后整个美洲都是他的领地，他需要完成部族间的迁徙，或者叫做人口摊薄，把生存资源不足区域的百姓，平分到这片沃土的每一个角落，交由他们去经营，同时完成自身进化和发展。
如果给出一百年左右时间，发展到第五代人，朱浩相信美洲的人口数量能提升个三四倍左右，到时就不怕人丁不足了。
但问题是朱浩没有那么长的寿命，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他挥霍。
最好的办法仍旧是……移民。
下一步他要移过来的就是华夏大地上，人口几乎快要饱和的大明的人。
征服世界，并不只是口头说说。
……
……
当朱浩带着兵马回到西海岸的新城时，这里铸造大铁船的工程已进入尾声。
一艘排水量万吨以上的大铁船，在上万名工匠齐心协力下，基本已具备下水的能力，只有舰船甲板上还在完善一些修造，巨炮已经架设上去，射程超过了五里，同时还配备有各种小炮。
用上烧煤炭的蒸汽涡轮，朱浩初步推算这艘大铁船的行进速度可达到十五节以上，这样宏伟的铁船对这个时代来说，相当于是海上的移动堡垒，以目前世界的科技而言，想要把这艘巨轮给击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非是上百门火炮，近距离轮番用实心炮弹，连续轰上几十轮，在船舱进水后又不进行任何修补和加固，才有可能会令船只进水沉没。
但以朱浩的了解，若不是有他自己发明的火炮，光靠各国现有的那些火炮，就算给他们机会，他们也没法把这艘船给凿沉。
大铁船暂时没有下水，朱浩正好可以在新城稍作休整，他估计自己可以在年底前出发，来年年初抵达南美洲的顺丰城。
而在这之前，朱浩已经派出一支五十条船规模的队伍，把北方的一些资源往南方运过去，同时也带过去新训练的五千名大明士兵。
如此一来，朱浩有了彻底征服印加帝国的军事力量，到时可以分兵四五路，用一两年时间，把整个印加帝国都划入到他这个汉人创造的海外领地中来。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征服
朱浩乘坐自己研发的钢铁巨轮，前往南美大陆。
沿岸无论是大明百姓，还是围观的土著，都好像看天神降临一般……这艘大铁船相对于后世那些战列舰、航母小多了，但现在毕竟是钢铁巨轮的初级阶段，已拥有这时代船只不具备的规格，更加重要的是钢铁的坚固让其有了海上堡垒的属性，但凡跟着朱浩混饭吃的人，没有人不为之振奋。
大铁船第一次远航，船上只有五百多人，除了朱浩外，全都是专业的水手。
除此外后面跟着几十条大船，分别载着从新城调运南下的物资，还有大明和土著士兵，以及大批工匠，往印加帝国沿海的顺丰城而去。
当钢铁巨轮抵达顺丰城的港口时，又引来大量民众围观。
朱浩登岸，娄素珍和关德召等人亲自前来迎接。
“半年多没回来，感觉这里变化很大啊。”
朱浩抬头看着眼前这座自己亲手打造的城市，经过半年多时间建造，这座城越来越像后世的文明都市，尤其加上一些高高矗立的由钢筋混凝土建造而成的五、六层建筑后，一下子似乎有了现代文明的气息。
娄素珍带朱浩到了新建造的“城主府”参观。
那是在朱浩走前就开始奠基，并用四个月左右时间修造起来的一座十二层建筑。
修得很高大雄伟，除了居住和办公属性外，还兼具城防碉楼的作用，光是外壁的坚固，就算是黑火药的爆炸也很难将其炸开，娄素珍很自豪自己作为城主，能住进这个地方。
娄素珍道：“隔壁就是神殿。”
朱浩闻言从窗口望了出去。
这栋楼的窗户都是用玻璃打造的，立在这样一栋当世从来没有过的建筑里，朱浩由衷地感慨科技的重要性。
要知道这种高层建筑，多出现在十九世纪中后期，也就是三百多年后，而朱浩下一步对顺丰城的改进计划，就是把这里打造成美洲乃至整个世界最具科技感的城市，让这里出现一些“高楼大厦”，甚至可以修造一些“摩天大楼”。
但这需要培养出更多熟练的建筑工程师和工人。
朱浩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大山，豪情满怀：“下一步就是把这个国家全都占据下来……我将派出五路兵马，以招抚为主，若遇到反抗的情况，一概不留情！经过一年多的熟悉，他们也该知道大明的军队对普通人没什么威胁，如果这时候还逆天而为，只能说不识时务。”
朱浩对于印加帝国落后的政治制度已没有任何容忍性。
实际上印加帝国内部的贵族和平民，正不断冲破封锁，往顺丰城周围靠拢……有些贵族是怕被印加帝国皇族迫害，直接举家迁居过来，当然只是人住在顺丰城，下辖领地上的百姓依然要向他们派出的家丁缴纳赋税。
而现在，朱浩将逐渐打破印加帝国复杂的内部结构，就算要分封也得是由朱浩来分封。
社会制度需要改革，朱浩知道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但起码的行动是要有的，毕竟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嘛。
……
……
朱浩回到顺丰城，在他离开的半年多时间里，周边连一次入侵性质的战事都没有发生过，似乎印加帝国的人也知道，跟大明军队对抗那是蚍蜉撼树，现在大明军队不入侵他们就算烧高香了。
但随着朱浩归来，平衡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朱浩派出五路兵马，一路兵马大概有二百名大明卫所兵、三百民兵，配合八百左右的阿兹特克士兵，再加上三千左右负责运输和战场扫尾的印加兵。
五路人马只有往库斯科方向分成了两路，而且这两路人马还各增加了五十名大明士兵和一百民兵。
朱浩一共派出一千一百名大明士兵和一千七百名民兵，辅以抵达新大陆后最先服从他的阿兹特克兵，准备完成对印加帝国的统一战争。
用北方的土著兵，更多是因为他们跟印加人之间语言不通，再加上他们原本就失去家园，并不会跟印加帝国的皇族暗中联络，如此方能保证战事顺利推行。
朱浩送五路人马出征。
关敬将带领两路人马直奔库斯科，他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把印加帝国的都城库斯科攻占下来，并以之为基础，把印加帝国核心地区那些城邦要塞全都拿下。
统领其余三路人马的，有两位是以前的锦衣卫百户，还有一位则是从民兵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原本是个工匠，却弓马娴熟，尤擅兵法，每次都冲锋在前，作战勇猛，所以官职提升很快。
这些统兵的大将都在朱浩麾下经历了历次战事，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相信不会让人失望。
五路兵马一出。
效忠印加帝国皇族的军队可说毫无胜算，别说是要同时应对五路人马，就算是集中全国所有兵力对付一路，他们也吃不消。
朱浩留在顺丰城，就像是遥控指挥一般，通过“夜不收”随时接收五路人马的情况。
此时顺丰城内，仍旧驻扎有大明卫所兵和民兵共计八千余人，另外还新训练了三万印加兵，他们的任务是随时准备出兵增援，也是为防止哪一路出征兵马遭遇变故。
但随着战事推进，各路人马陆续传回的消息，让朱浩感受到，光靠印加帝国的力量，根本阻止不了他的统一大业。
三个月后。
关敬带着他筹集的“五万大军”，主要是库斯科周边印加帝国投降的士兵，再加上他带去的人马，还有印加帝国皇族的男女老幼，以及一群一群的贵族和他们的侍者，出现在顺丰城城外。
朱浩没有让瓦伊纳来见证这一幕。
大概是觉得，这对自诩一代圣明皇帝的瓦伊纳来说，有点太过残忍，虽然瓦伊纳等印加帝国的皇族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在这群人中，赫然有之前几次来顺丰城谈判的印加帝国公主罗菲。
罗菲和她的丈夫，还有几个子女，是少数有资格乘坐马车的人，他们一家被单独关押，而剩下的人则搬进朱浩提前准备好的“城中城”，那里更像是印加帝国皇城的翻版。
只有印加帝国的皇族，还有倾向于他们的贵族，才有资格住进去，当然里面更像是一座监狱，平常人不得进出，会有人定期将衣食用度送进去。
瓦伊纳并不生活在那边。
“尊上既然是天神的使者，为什么要言而无信？我们已经对天神抱有最大的敬意了。”
当罗菲安顿好家眷，出现在朱浩面前参拜行礼时，当面发出质问。
跟明人接触一年后，罗菲的汉语水平已非常高，甚至连说话的口音都带着京腔，虽然她之前一心充当朱浩的使者，并准备接管印加帝国的至高权力，现在一切成了泡影，该有的愤怒还是要表达的。
朱浩笑道：“既然你问了，我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天神并不喜欢你们总这般碌碌无为，做事毫无效率，需要施行更先进的制度，提高生产力和民众的生活水平。放心，在这儿你们的生存权将会得到充分保证，你们会得到奉养，只是略微改变生活方式而已！”
朱浩不会对印加帝国的皇族赶尽杀绝。
这跟西班牙人征服印加帝国后采取的屠戮方针截然不同。
也是朱浩考虑到，以后还要利用印加帝国皇族的身份，继续征讨帝国各地方势力，直至把版图扩大到整个南美洲。
以夷制夷才是最好的方法，就算大明军队战斗力强横，始终短时间内难以跟地方土著融合到一起。
那些不属于印加帝国的领地，土著们也更愿意被“同类”征服，而不是被可怕的来自异域的军队。
……
……
罗菲一家也住进了城中城。
朱浩的计划，是逐渐改变印加帝国皇族和贵族的生活习惯，虽然会给予各种生活用品，不会亏待，但他们同样需要完成一些工作，成为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为朱浩未来的帝国贡献出自己一份力量。
这些皇族和贵族到底有一定人脉，如果过分压迫，他们中的一些人，会觉得大明的军队抢走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那以后朱浩要征服这个国家，实现长久统治，会遭遇极大的反抗。
反而不如继续让他们当皇族和贵族，成为社会的中上层人士，这是麻痹和收编他们的最好办法。
就算国家不归他们统治，但给他们一些必要的资源，并不过分。
主要也是因为印加帝国本身就是政教合一的国家，百姓对皇族又敬又怕，如果贸然把他们曾经以为的神给一举抹杀，对于大明的顺从也会大打折扣。
之前朱浩能收编很多印加帝国的子民，主要是因为沿海地区的印加帝国百姓，属于帝国的边缘人口。
而印加帝国主要控制地区，也就是以库斯科为中心的民众，他们轻易不会改变对皇族的忠诚，或者说他们只觉得跟皇族亲近，才能得到上天的庇佑，保证生存无忧，朱浩需要逐渐改变他们的认知。
……
……
五路人马中，关敬最先回来。
随后关敬还将继续带兵出征，这次会带上一些很早就归顺于大明的印加帝国贵族，接受分封，并由他们去治理一些地区，帮大明完成组织民众耕种、开矿和收取税赋等工作。
顺丰城将成为未来印加帝国的首都。
为了彰显瓦伊纳仍旧是印加帝国的统治者，朱浩特地为其举行了一场君权神授的仪式，在顺丰城城主府内，朱浩亲自为瓦伊纳戴上王冠。
这让跟随皇族一起被迫迁居到顺丰城的印加帝国皇族，暂时心安下来。
神的使者，连他们的王都没有杀，那他们这些贵族想来也是安全的。
就算城中城看起来像是监狱，但不是每个人都必须一直生活在里边，每个家族都会按照日子不同，分别派出家族的人出来学习和工作，并有老师教会他们必要的生存技能。
而且他们领地的部分产出，仍旧会有专人送到家里边。
他们仍旧是贵族，只是统治他们的人，除了曾经的皇帝外，上面还多出朱浩这个神使罢了。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时间表
印加帝国覆灭进入倒计时。
朱浩近来关注的事情，已不是各路人马征服印加帝国各个地区，而是继续勘探和开采新的矿场，之前跟随各路人马出去探矿的人相继回报，发现了煤矿的踪迹，尤其是在库斯科周边高山区域，储量不小。
之前的大铁矿，也就是靠近顺丰城的矿城周边的大矿区，已进一步扩建，与此同时南边靠近安第斯山脉的一个地方，也发现了大型铁矿，但开采难度要高许多。
随着朱浩征服印加帝国的进度加快，南美洲的印第安土著目前基本已隶属于朱浩的直接管辖。
各处领主和城主等，需要朱浩来册封，以他们来招募人手完成对原始社会生产资料和制度的改造，重点是要把一些带有科技含量的东西快速散播出去，首先就是改进农耕工具，同时把牛、羊、鸡、鸭、狗等牲畜家禽，往各地扩散，教会这些土著最基本的养殖技术。
马匹的选种饲养也在推进中。
但朱浩手头上的马匹数量仍旧有限，他从大明带了两千多匹马过来，路上死了四五百，到达美洲后，经过近两年的繁衍，又恢复到两千的规模，加上之前扫荡南美洲北部和中美洲东海岸地区，缴获了两千多匹马，现在他手里的马匹也就四千出头。
恰在这时候，西班牙人第二批商船队，抵达顺丰城。
前一次，朱浩直接回绝了欧洲殖民者展开贸易的请求，但这次西班牙人明显有备而来，他们带来了很多欧洲的商品，同时还运来了……非洲黑人，而且还是整船的黑人。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跟顺丰城展开贸易，打开一条新的商路，他们想从顺丰城获取商品，尤其是金、银和丝绸、棉布等产品。
本来朱浩不打算跟他们做买卖，但进城的西班牙贸易代表提出一个观点……他们可以从欧洲或是非洲，为朱浩找寻一切可用的资源，并给他送过来。
“告诉他们，如果我需要，直接派人去取便可，无须他们送来。”
这其实算是变相地启发了朱浩。
既然自己从大明带过来的第一批资源明显不够用，尤其是牲畜和马匹，未必需要穿越太平洋回大明索取，其实可以用点简单的方式，渡过大西洋去欧洲抢一圈，照样可以获取他需要的物资。
但这样的话，如今他把开发的重点放在了美洲的西海岸地区，不太容易往大陆另一边延伸。
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未来半年到一年时间内，让舰队绕过南边的麦哲伦海峡，进入大西洋，把整个南美洲和中美洲东海岸的天然良港全都占领，陆续建立起城市，实现对美洲的全线占领。
……
……
欧洲人带来的人口和货物，最后还是送上岸。
朱浩没有给他们任何带有科技含量的商品，只不过是用金银支付了这次贸易，共计花费黄金一千两，白银六万两左右，合起来大概不到十万两白银。
这些金银对朱浩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留着也没什么用，但也换到三千多黑人劳力，同时得到一批急需的商品，比如说两百匹马、三百头牛和一千多只羊。
这批黑人会被安置到新地方，主要用来开垦荒地和种植粮食。
知道西班牙人是从麦哲伦海峡过来的，朱浩也打定了主意，准备派出一支舰队，绕过南美洲南端，往美洲东海岸进发。
同时朱浩将再次派出一路人马，翻越安第斯山脉，穿过后世秘鲁、玻利维亚、巴拉圭，进入后世巴西和阿根廷交界处的东部沿海区域，对这些地方完成初步的占领和开发。
这就需要印加帝国上下所有人协同。
因为朱浩手上已无法从他自大明带过来的四万人中抽调过多的人手出征，毕竟那些工匠、农民和渔夫，主要作用是教授印第安人各种最基本的技术，扩大劳动人口比例，而不是上战场，所以现在朱浩手下军队面临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
以朱浩想来，如果能从大明再运出十万人，那他占领整个美洲大陆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不得不倚重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且不能给他们过于先进的武器，防止他们作乱，不过要征服中美洲和南美洲的话，给予土著必要的铁质武器其实已经足够，毕竟派去的各路兵马，都要以少量大明官兵带队，有他们使用火炮和火枪就已足够。
……
……
“现在的摊子，铺得有些大了。”
朱浩几乎每天都会跟娄素珍开会，与此同时，陆湛卿和孙岚作为朱浩身边少有的学识渊博之人，也开始承担起必要的职责。
之前朱浩尽可能不让陆湛卿和孙岚碰面。
但现在看来没那必要，孙岚和陆湛卿都是极有主见的女人，也都为朱浩的气度折服，现在正是摒弃前嫌一同为朱浩出谋划策的时候，她们也都愿意出来，跟娄素珍学习怎么帮朱浩处理政务。
在两个“小姑娘”面前，娄素珍显得老成持重多了。
她道：“公子如果派兵东进，能确保这批人马，完全听从您的调遣和指挥？他们出去后，自立一国，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是娄素珍早年的经历，让她对人的戒心很重。
在朱浩看来，娄素珍对她那些大明同僚都不信任，更不要说这些土著了。在她眼里，哪些人之所以跟着朱浩干，更多是因为有利可图。
朱浩道：“不然怎样？我亲自去吗？”
“妾身可以随军前往。”
娄素珍主动请缨。
言外之意，她来当这个统兵官，完成对南美大陆的征服。
朱浩摇头：“其实我们努力发展科技和生产力，留在这片地方就足够了，把比之大明还要辽阔的土地全占下来，未来十年都做不到。我现在不过是暂时把摊子铺开点，从法理上确定我们对新大陆的所有权。”
朱浩明白，别说征服整个世界了，就算只是征服美洲，没个十年八载都不行。
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把美洲大陆全部占下来，毕竟相对于其它几个大陆来说，现在的美洲还是比较落后的，很多地方可以说是荒无人烟，占下来干嘛？
就算从大明迁移人口过来，都要花费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时间进行改造。
目前朱浩要做的，更多是积攒资源。
别看印加帝国的领土不大，却占据了安第斯山脉西边最肥沃的土地，并且这里还有最适宜生存的环境，南美洲除了印加帝国外，许多地方是原始森林和沼泽，真没有太大的征服价值。
“那公子，咱们几时回大明呢？”
娄素珍问出孙岚和陆湛卿都想问的问题。
三个女人都知道，朱浩制定的计划中，有带兵返回大明的想法。
朱浩道：“原本我的计划，是出兵欧洲……喏，就是地图上这个地方，那里有许多国家和民族，有相对发达的科技和文明，打下来后治理起来会得到更多的资源，但问题是……我们的兵马数量太少了。
“就算利用跟我们做事的原住民，指望把他们武装起来攻打欧洲，一时半会儿也难见成效。这一战很可能会持续十年以上，因为我们跟欧洲人文化和习性不同，他们绝对不会愿意接受我们东方的文明。
“所以我琢磨良久，最后还是决定改变计划，未来一年半时间内，完成最后的积累，带领船队返回大明。”
朱浩算是第一次把回大明的时间具体化。
一年半！
也就是到嘉靖六年年底之前，他统领的船队要抵达大明近海。
娄素珍点点头，她很支持朱浩重返大明，只有朱浩当上大明的皇帝，或者是有着比皇帝更高的地位，才能把大明给带起来，并以大明为基础，源源不断往美洲移民，完成对美洲的开发，那时才有机会征服世界。
朱浩道：“在这之前，我要训练出十万原住民军队，等将来反攻大明时，我将不会以大明兵马为主，毕竟那涉及到很多宗族和社会问题，等大明的皇帝对我臣服，或是我成功将大明的疆土收归己有，那时再靠大明的将士征服各处。”
“那……不知从何处登岸？”
娄素珍的眼界很宽，她已经在想从哪里为突破口来征服大明的问题。
朱浩指了指大明地图的一处，正是天津港。
“两路兵马，一路攻南京，一路攻京师。南京处遇到的很可能是陆完……也就是陆湛卿的祖父统领的军队，他能归顺我自然最好，即便不从，以我们装备的钢铁巨舰，足以在十日内让陆完的船队全军覆没。
“拿下南京，至少保证我军将士的家眷得到优渥的待遇。
“而北方一路主要是发起登陆作战，因为北方基本没有舰船跟我们进行海战，所以那边将会以大型木船为主，一次运上岸六万以上兵马，浩浩荡荡开往京师。我将亲自统领这一路人马，用最短的时间攻下京师，在这之前我会给大明君臣留下一定余地，看看他们是否有归顺的意思。
“若没有，便直接开战，全都是火器开道，从此以后，冷兵器将不会再有发挥的机会。
“所以未来一年多时间里，几乎所有的资源都要用来造火炮和枪械，再便是用来造船，想要征服这个世界，除了保证足够的兵员，更多是要靠先进的武器。十万拥有先进武器的兵马，足以让我拿下大明，甚至征服这个世界！”
言下之意，改善印加帝国民生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放在优先级，现在要以发展军事力量为主。
南美洲有足够多的玉米、马铃薯和番薯产出，其实已足够养活目前的人口。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没钱的时候想起他
朱浩派出的征服印加帝国的各路人马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至少境内稍有规模的城市，最近几个月来相继被纳入新帝国版图，而各地进贡的使者，纷纷往顺丰城聚集。
与此同时，顺丰城以及周边地区大规模建设如火如荼进行。
为了保证这座新都城的稳固，朱浩在周围修筑起诸多石头堡垒，并配置火炮、机枪等大杀器，而从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中招募的士兵，开始接受正规军事训练，从站军姿到整理内务，再到走队列和练习拼刺刀、射击，涵盖了后世新兵训练的方方面面。
与此同时，新兵每天都要接受明人和印第安人都是殷商后裔的思想，大家同根同源，而朱浩代表了天神的意志，此番前来是为了拯救美洲正遭遇白人侵略、处于水生火热中的族人，所以无论是阿兹特克人还是印加人，都要向朱浩效忠。
“不怕教会他们，对我们产生实质性的威胁？”
娄素珍当天跟朱浩一起参观训练士兵，站在校场旁的高台上，娄素珍好奇于朱浩对于这群土著兵的信任。
朱浩道：“教会他们如何正确使用和保养武器装备，不让他们参与具体制作，这是目前我唯一能做的事情。相比而言，他们确实不如我们带来的大明官兵可信，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更多是建立在互惠互利下，难道我大明士兵，就不会闹哗变？”
“嗯。”
娄素珍点了点头，“人心隔肚皮，这种事谁能说得清？”
显然娄素珍对于人的劣根性看得很透彻。
正如当年她丈夫朱宸濠出征时，手下人的叛变根本就防不住，越是觉得某个手下可信，其背叛起来越厉害。
朱浩道：“相比而言，阿兹特克人，也就是北方的原住民，我对他们的信任度会更高一些，他们算得上是真正的国破家亡，经历过实实在在的苦难，在训练上更加自觉，也更刻苦些，他们知道如果不是我们出现，等待他们的必然是灭族的悲惨下场，所以现在有机会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谁都珍惜。”
朱浩指着全神贯注训练的阿兹特克士兵，脸上满是感慨之色。
娄素珍问道：“现在我们麾下有多少北方原住民？”
“四十万到五十万之间，多数都在新城、长安城和东海岸由苏东主掌控的三座城池内。其中壮丁三十万上下，他们的族群发展已严重不平衡，虽然也开始让他们跟南方原住民通婚，但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并不理想。”
阿兹特克帝国作为中美洲地区曾经最大的国家，在欧洲人入侵美洲后，几乎算是灭国。
被征服地区除了妇女外，就只有少数壮丁被留下干苦力，目前纳入到朱浩麾下的阿兹特克百姓中的老弱妇孺，多是新城周边海岸地区归顺的部族，很多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算是阿兹特克帝国的人，只能算是印第安小部落土著。
娄素珍再问：“那现在南方原住民有多少？”
朱浩对此笑了笑：“目前已统计到的，大概八百万上下，另外可能会有二三百万人生活在帝国边陲地区，这大概就是我们全部的人口了。”
“一千多万人……”
娄素珍这才知道，为什么朱浩要来征服这片尚处于蛮荒时代的大陆。
虽然娄素珍并不清楚大明目前有多少人口，但料想不会超过五六千万人，而朱浩仅靠手下不到四万明人，经过两三年打拼，已将千万人口纳入其版图。
更加重要的是，这些原住民的科技非常落后，衣食住行等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完全被朱浩拿捏，之前朱浩说要训练出十万军队来，娄素珍还觉得带有夸张的成分，但现在看来，要完成一点难度都没有。
就算朱浩说要训练出百万大军，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朱浩采用的战术，不是一般的冷兵器面对面对战，而是使用远距离射击的火器，其好处就是士兵不一定非要用青壮年，或者是体力好的才能成为军人，就算是一般人也可以胜任，甚至连接受过训练的妇人都能上战场杀敌。
朱浩道：“我现在很想从别的什么地方弄一批马回来，可惜我们在畜牧方面能想的办法不多。”
娄素珍问道：“是否要继续跟那些……欧洲人做生意？”
“不必，我们自己派船队去取便可！”
……
……
朱浩要开启远洋贸易了。
开辟穿越大西洋的航线，并不难，难在如何在欧洲大陆寻找一个落脚点，然后获取自己需要的物资。
总之，不能把眼光仅仅局限于美洲大陆，这边他已经站稳了脚跟，需要不断地开拓进取，而笃实这一目标的根基就是不断地训练出合格的新兵和铸造新式武器。
此时大明朝堂，有关一场是否要去找寻朱浩的讨论，也从暗地里走向明处，甚至连内阁都掺和进来。
首辅费宏，近来感觉心力交瘁。
他一直在防备张璁入阁，但随着杨一清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内阁的格局随之发生变化，刘春能给费宏提供的帮助越来越少，石珤和贾咏相继离开内阁，内阁目前呈现费宏、刘春和杨一清三驾马车的格局。
这天内阁三人被朱四召对于乾清宫，此前他们已有一个多月未曾见过皇帝了。
“朕要增加阁臣人选，按照之前既定策略，就以张璁和桂萼二人入阁，不知诸位有何意见？”
皇帝一上来就把话题挑明。
皇帝对于目前内阁的架构很不满意。
最近一年费宏已多次提出辞呈，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费宏当首辅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在其当首辅这段时间，看起来内阁的权力日益增大，但与之对应的是皇帝已很少直接过问朝事，朝会的缺失，让朝堂陷入到一种混乱的无序状态。
很多人觉得，大明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祸事出现。
皇帝都挑明态度了，内阁三人自然不会有意见，本来谁入阁，应该放到朝堂上廷推，但现在皇帝不举行朝议，这种事很难以正常的方式推进。
皇帝既然说张璁和桂萼应该入阁，那几乎就是他二人没跑了。
“另外朕要着人建造一批大海船，出海找寻朱敬道。”
这次皇帝就不再是跟内阁三人商议了，而是直接用了命令的口吻。
刘春道：“陛下，朱学士已离开大明两年有余，如今恐怕难以找寻，根本就不知他现在在何处，朝廷实在没必要为此劳民伤财。”
朱四冷冷道：“之前我大明水军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已有向导跟着一起回来，随后朱敬道才出海，也就是说，现在大明有人知道他们在何处。如果派出船队的话，应该可以在半年多时间内，打探到他们的下落。”
杨一清问道：“若是出海船队遭遇风暴，已悉数葬身大海了呢？”
这话问得很不合时宜。
却也是杨一清耿直性格的真实体现，不会完全顺着皇帝的意思去说话，对待朝事上，杨一清要比费宏强势得多。
张佐从皇帝背后站了出来，大声道：“杨阁老，当时朱先生带着数百条船出海，大海船的数量不在少数，这样一支媲美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大船队，就算遭遇风暴，也不可能全军覆没吧？”
朱四道：“正是因为朱敬道可能遭遇海上风暴，流落海外之地，无法回归，朕才要派人去找寻。之前朱敬道跟朕提过，他此行是为朕找寻仙草，同时为朝廷搜索海外的银矿和金矿，忠心可嘉……这次建造船只的费用，就由他之前第一次派出海带回来的金银开支吧。”
杨一清等人都不以为然。
朱浩派人送回来的金银，之前早就被朱四挥霍干净了，现在要造船，说得好听，皇帝要自己出钱，但最后还不是户部出银子……现在小皇帝对于国库的掌控愈发专横，大明朝臣从来没感受到如此大的皇权压力。
在他们看来，这个小皇帝根本就是贪婪无度，甚至认为，这都是朱浩给小皇帝养成的坏毛病。
“造十条大船，或需要个十几二十万两银子，船不必造得太大，能保证出海所需即可。”朱四给出规划。
十条船就行了！
杨一清道：“若只是造十条船的话，应该用不了那么多银子吧？”
“还有火炮呢。”
朱四冷冷道，“加上训练士兵的用度，应该差不多！回头朕就让人发诰敕，你们应着便是！”
皇帝懒得跟眼前三人再做商议，他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说出来不过是例行公事。
内阁三人感觉到，皇帝这是既惦记着朱浩说要给他找长生不老的丹药，又惦记朱浩在海外开矿，现在皇帝手头紧，觉得朝中大臣在赚钱这方面没什么本事，打算把朱浩找回来给他打理小金库。
……
……
“有戏吗？”
从乾清宫出来，刘春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问道。
杨一清懒得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甚至根本就不想把朱浩找回来。
朱浩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太高了，明明已经离开大明两年多了，皇帝居然还念念不忘，这么一个曾被皇帝安插在文官中的倒刺，找回来有何好处？
让朱浩入阁当首辅？
还是让朱浩当吏部尚书？
有朱浩在，还有他们这些人什么事？
费宏道：“陛下对于朱敬道的执念，太过深沉，现在应该担心陛下借此从户部调度更多的钱粮。大明这两年府库空虚，西北又一直处于战乱不休的状态。要当好朝廷的家，太难了！唉，我应该要退下去了。”
他的意思是，随着张璁和桂萼入阁，他已没必要再坚守内阁。
索性就把位置让给“年轻人”吧。
刘春笑道：“若是你都要退，我岂不是更要退了？以后大明朝堂，更多是要交给应宁这样的俊杰。罢了罢了，不再去想敬道的事，越想越觉得可惜……”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造城运动
朱四下旨，让骆安前去浙江，协同陆完完成造船及出海事宜。
骆安抵达浙省地界时，已是嘉靖五年的十一月份，这边东南沿海卫所官兵跟海盗倭寇之间的战事刚刚开启，陆完在军中得到消息，乘坐快船紧急赶了回来，二人在嘉兴府的海宁卫城内的指挥所相见。
“陆中丞，陛下的意思，是迅速打造出十条大海船来，配备必要的火炮、火铳等火器，每条船载水兵六百，共六千兵马出海。”
骆安向陆完传达的是嘉靖皇帝的口谕。
陆完听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当即问道：“陛下是要让本官追随朱学士的脚步，出征海外？”
骆安不知该怎么回答。
很明显，这次嘉靖皇帝让陆完准备六千兵马，是看准朱浩出海时统领的卫所兵只有五千，十条船看起来数量少，但占据大义名分的六千兵马差不多能把朱浩给“抓”回来，毕竟朱浩手下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
陆完正是看出这一层意味，才会如此问询。
陆完又问：“不知给微臣多少时间准备？”
“来年入夏前。”骆安道。
陆完叹息道：“先前出海之人，到现在仍旧杳无音信，家眷望眼欲穿，心急如焚，东南沿海之地多有怨言。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再征调兵马出海，只怕不会那么顺利。再者，海民内迁日久，沿海各卫所兵很多都没上过船，难以经受风浪的颠簸，恐很难适应上时间在海上漂泊。”
骆安皱眉不已：“陆中丞，您不会抗旨不遵吧？现在陛下已跟户部和工部打过招呼，银两会尽快调拨到金陵、定海等船厂，你这边只管造大海船，遵命出兵便可。”
陆完迟疑了一下，委婉道：“可先前朱学士出海前，已带走各大船厂的造船工匠，只怕……”
“事在人为。”
骆安即便想拿出皇帝钦差的派头，恐吓陆完就范，但他也明白很多事强求不得，现在说是要造船出海，可目前陆完手下人员、物资全无，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
反正预定出海的时间是在半年后，骆安只负责过来监督造船，反倒可以让他远离一阵子京城官场的是是非非。
骆安性格温和，随遇而安，并不是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留在浙江反倒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
……
大明已经在准备出海事项，虽然陆完不太想执行，但到底皇命在身，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要行动起来。
但造船方面真的不顺利，主要在于朱浩把造船的熟练工匠都给带走了，而且最近两年浙江和闽粤等地的剿灭倭寇海盗的战事，多是靠陆路进军，即便需要行船清剿近海海岛，所用船只也都是朱浩建造的旧船，只能运兵，不能海战，近海航行没有任何问题，但远洋的话力有不逮，毕竟抗波性能太差了。
现在摆在陆完面前的造船和出海任务，均面临严峻的挑战——不在于沿海卫所能否调出这六千兵马，关键在于没人愿意去。
此时美洲。
朱浩又带着兵马出征了，这次他的目标是中美洲地区，他要重新占领日益荒芜的巴拿马，在这片地区东西各建一座城池，作为连接中美洲和南美洲的中转站。
占领巴拿马地区还有一层意味，他准备以此为中心，辐射周围领地和沿海各大城市，除了完成种植园的推广，收拢各地土著外，那就是大力开发巴拿马东海岸，也就是在大西洋沿岸建设城镇，广开造船厂，进行大规模的造船运动。
建设巴拿马，更多是为了呼应苏熙贵在中美洲东海岸地区的大开发。
那边毕竟是欧洲殖民者下一步主要征讨目标，一旦欧洲殖民者大举登陆，苏熙贵未必能坚持下去，只能凭借手里的人马固守待援，可大明的船队要从顺丰城开过去，得绕过南美洲最南端，耗时太长。
反而巴拿马这边，由于陆地最狭窄处只有五十公里，太平洋和大西洋两岸均适合修城，可以相互呼应，完成造船和驻防。
以后无论是墨西哥湾沿岸遭遇欧洲船队袭击，或者是太平洋一边被袭击，两边可以形成呼应。
在巴拿马两翼修建城池，并在这一片地区驻防的好处，能切断欧洲殖民者北美和南美大陆间的陆地交通，等于卡在美洲大陆的咽喉要道上，这片领地朱浩必须要拿下来。
出征巴拿马，这次朱浩走的是水路。
朱浩第二次南下印加帝国时并没有特意绕道巴拿马，但料想他上回炮轰巴拿马城，并将巴拿马城毁掉后，欧洲殖民者很可能已经开始尝试建造第二座巴拿马城，朱浩之前带兵经陆地北上时，巴拿马周边土著部落基本逃散干净，而欧洲殖民者的身影在中美洲以及南美洲北部地区几乎无处不在，应该不会忽略这个战略要地。
这次朱浩直接走水路。
以钢铁巨舰为指挥舰，带领庞大的船队，仅仅十五日左右，朱浩的队伍便由顺丰城抵达巴拿马太平洋一边近海地区，等登陆后才发现欧洲殖民者并没有把城池修复，即便周围有一些城镇的影子，但在佛郎机人发现大明舰船抵达后，都一窝蜂往北逃散。
朱浩不知不觉间，已让大明军队成为美洲地区煞神般的存在，土著那边自不必说，谁遇到都会觉得是天神下凡来拯救他们的，而欧洲殖民者现在也开始把大明军队当成是无敌雄师，已经不敢跟大明军队正面交锋。
朱浩这次带来了他亲率的新编练的土著兵，大概五千人，乃是装备了燧发枪，并会使用火炮的阿兹特克人，这算是朱浩麾下不属于大明军队系统的最强存在。由于信任问题，他们还没有配备新式步枪弹的前装速射步枪，单就是燧发枪的威力，已非此时还装备火绳枪的欧洲殖民者可比。
在登陆部队中，大明官兵不过六百，占比微乎其微，与此同时还配备五千印加兵，他们看上去比以往粗犷很多，身上腱子肉隆起，身高体壮，多为盾兵、矛兵和持弓弩的冷兵器士兵。
加上随行工匠，队伍一共两万人上下，靠这么点人要分别在巴拿马东西海岸各造一座城市不太现实，剩下只能等陆路大军前来。
这次从陆路迁徙过来的印加人差不多有二十余万壮劳力。
二十万民夫将会从厄瓜多尔一路穿行到后世哥伦比亚地区，加上他们的家眷，拖家带口有五六十万人，沿途行进速度不快，但这样的人口基数已具备建立城邦国的实力。
这批人除了有被流放的印加帝国皇家卫队士兵外，还有很多边民以及被印加帝国侵略、无家可归的小部族城邦子民，朱浩让他们迁移到中美洲来，等于是给他们一个建立自己家园的机会。
……
……
一个月后，印加移民顺利抵达巴拿马境内。
这股力量被欧洲殖民者发现，他们也曾派出小股人马，想把这几十万人一口气拿下，但随后他们就发现……眼前再也不是他们以往印象中随手可灭的软柿子，就算这批人马，基本没有大明军队护送，单就靠压阵的五千阿兹特克燧发枪兵，就足以抵挡任何形式的袭扰。
欧洲殖民者现在别说不是大明军队的对手，连被大明军队训练出来的阿兹特克武装力量，也只能甘拜下风。
除非欧洲殖民者加大调度，从欧洲源源不断向新大陆运送兵马，否则再以他们以前那种一次出兵不过一二百，甚至几十人就想取得一场辉煌胜利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六十万移民抵达巴拿马地区。
加上从巴拿马周边临时招募来的几千土著，还有朱浩带过来的两万兵马和工匠，浩浩荡荡的中美洲大建设运动开始了。
这批人领到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建造城池，目前不用他们耕作土地，朱浩的船队从新城和顺丰城为他们源源不断运输来粮食和必要的生活物资，至于造城需要的土石方等，可以就地取材。
这不得不说到美洲土著在修造城池方面的天分，他们以前连轮子科技都没发明，却可以用巨大的山石修造各种石像和金字塔等，他们修建的城池防御强度也很高。
现在朱浩带给了他们成型的建筑技术，让他们免除后顾之忧，以此来修造朱浩设计的城池，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随着造城运动开始，北方阿兹特克人也开始南下，往巴拿马北部地区迁移，中美洲本身就有很多欧洲殖民者留下的城镇，这些城镇本身也都有土著的存在，但他们更多是作为下等人，负责繁重的体力活，应有的生活保障一概没有。
欧洲殖民者逐渐撤出中美洲后，这些原民需要新的武装力量庇护，当他们听说巴拿马的本族人开始造城后，大批中美洲原住民，拖家带口往巴拿马地区靠拢。
朱浩给予他们足够的土地，让他们在这边修造自己的房屋，无须全都种植粮食，也可以种植棉、麻甚至桑树等经济作物。
征服印加帝国最大好处，就是解决了粮食供应问题，美南洲几种特别的粮食作物，虽然口感未必很好，但胜在产量高，能养人，各种作物的种植让这些处于原始落后生活形态的部族人能填饱肚子。
同时，这些土著还能上缴大量赋税，帮助朱浩推进工业化进程。
造城运动进行的同时，城内各种工坊的建设也步入正轨，各种轻工业产品陆续出现，让东西两座巴拿马城成为香饽饽，这里的轻工业品可以轻易换到土著种植出的粮食，顺利解决城内的口粮问题。
随着朱浩在美洲经营近三年时间，他统治下的土著，已不再是那种穿着动物皮毛和简单覆盖树叶的原始人，基本上做到了人人穿着衣衫，脚上开始有了鞋子，部族人口的医疗卫生条件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普通人生病，再不是靠巫医跳大神治病，朱浩之前就带来了大量药材，种植并大力推广，再加上军中医生众多，诊疗并不困难。
目前朱浩还在推进各种抗生素的研究，一些简单的诸如大蒜素、黄连素、小柴胡注射液、鱼腥草浓缩液等植物抗生素，让美洲原住民的寿命得到了极大的延长。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中美洲双子城
巴拿马南北两座城市随着建设加速，初步具备了贸易城市的功能，主要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太过优越。
朱浩在巴拿马北城，也就是后世的科隆城，见到了第一批美洲土著开来的船只，他们是从加勒比海东北部岛屿过来的，他们算是跟欧洲人接触比较早，保留了自己城邦建制的土著国家居民。
朱浩跟这群人交流不是很顺畅，只能靠阿兹特克人来跟他们沟通，以其描述，这群人大概是在海地岛或者古巴岛拥有自己的国家。
可以说他们就是欧洲人派来的使者，代表欧洲人来巴拿马进行贸易，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无非是金银。
“他们是来跟我们谈判的……其船长说明，如果我们把北边的银矿交给他们打理，他们每年上贡至少一半银子给我们，而且他们不需要我们出人，他们会自行带人前去开采……另外就是想把我们自美洲各地得到的银子，交给他们，他们会给予我们各种物资……”
这批人，朱浩暂时称之为加勒比中间商。
这群人就是来给欧洲人当传声筒的，欧洲人逐渐失去对中美洲的控制后，那里留下了诸多银矿，而且他们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朱浩对于开采银矿没有任何兴趣，直接下令封了很多矿洞，为此心痛不已。
既然他们知道大明并没有在美洲专注于对金、银的开采，而且朱浩在南美洲施行的也不是银本位制度，心中便有了通过贸易渔利的想法。
要知道如今欧洲白银流通数量非常大，再加上亚洲和非洲等地多数国家都是以白银作为主要货币，这东西对欧洲殖民者而言，可以换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觉得，你们大明不稀罕的东西，我们来开采，只要给你们交税便可。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朱浩对此回复很简单：“白银我也需要，只是目前暂时不开采罢了，他们想要贸易，那就带来我需要的东西，也就是马匹、牛羊等牲口，只有这个才可以从我这里交换去黄金和白银，否则一概免谈！”
朱浩控制的地盘，现在的确有一些紧缺物资，那便是牲畜。
虽然他已经准备派出船队，穿过大西洋到欧洲和非洲大陆进行贸易，但眼下他关注的重点，仍旧是如何做好对现有领土的巩固，以便在自己挥师大明时，美洲不至于被欧洲人重新占据。
在这前提下，朱浩要做的便是利用欧洲人来完成贸易。
或者说，先跟欧洲人缓和关系，让欧洲人有渠道得到美洲出产的白银，同时朱浩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
……
加勒比中间商回去后，不到一个月，就带回朱浩需要的牲口。
可惜因为欧洲人从来就没有打算过要在美洲大力发展畜牧业，朱浩没法从他们手上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带过来的马居然只有二十匹，牛、羊稍微多一些，但也远没有达到朱浩的要求。
“他们以为这是什么稀世奇珍吗？这么点东西，就想从我这里换走大批金银？果然是奸商！”
朱浩突然觉得，这群人不是中间商，根本就是一群奸商，而且是那种胃口很大的奸商。
站在朱浩身后的关敬大声嚷嚷：“要不派几条船，把他们全给灭了！”
对此朱浩却没什么兴趣，道：“跟他们把价格定好，一匹马二百两银子，一头牛一百两，一只羊二十两，剩下的……看着办吧。”
朱浩开出的价格已经很高了。
算是给欧洲殖民者和中间商留下一条赚钱的门路，一匹马在欧洲的价格不会超过二十两银子，运到美洲来就能换回二百两，等于是十倍的利润，而且朱浩垄断了中美洲的白银产出，欧洲人现在急需一种方式赚取白银。
开出具体价格，方便欧洲人大肆开展走私贸易，他们未必需要从欧洲往这边运送马匹，本身非洲和西亚、中亚地区也产马。
其实只有美洲和澳洲，因为过去跟几个主要大陆隔绝，且从来没有过贸易往来，始终没法获取马匹。
……
……
价格定好，加勒比中间商给了朱浩回复，他们居然还会还价……要求一匹上好的战马，价格三百两银子，而牛和羊等价格则没有太大的浮动。
朱浩维持了对牛、羊等牲口的价格，对马匹适当上涨到二百三十两银子一匹，算是添了笔运费。
加勒比中间商回去后，马上跟欧洲殖民者商议往美洲运牲口的事，对此关敬等人很不理解，因为在他们看来，其实大明的船队完全可以自行去欧洲和非洲大陆掠夺，没必要让黑心的中间商赚差价。
在一次军事会议上，朱浩跟这些人说明情况：“目前我们当务之急是保证领地安稳，派兵出海穿过风高浪急的大西洋，抵达欧洲大陆，对我们来说风险大于收获，且我们过去后就会立即跟他们爆发战争，在没有把对手打服前，无法直接获取物资。
“欧洲现在的局势错综复杂，各个国家之间相互征伐，我们去的话，反倒会让他们团结起来，合力对付我们，既如此还不如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迟早我们会把他们的国家和领土全部占据，但在此之前，我们可以把目前不太需要的银子，换成有用的物资，以增加我们的实力，为赢得未来的战争打下坚实的基础。”
朱浩其实一直没有在军中表明他会挥兵大明的想法，仍旧以大明子民自居，如果这时候告诉手下，回头就要反戈一击出兵大明，朱浩不知道这群人在家眷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会怎么想。
所以朱浩要攻打大明，更多得靠亲手训练出的印第安新兵。
……
……
欧洲人要从欧洲和非洲等地，来往美洲大陆运送牲口，好在他们在几片大陆之间来回穿梭已经很熟悉了，倒也没费多少工夫。
巴拿马北边的科隆城，今后将作为朱浩接收大西洋贸易物资的终点站，这里也将是整个大陆唯一合法进行远洋贸易的城市，这里的地位注定要比南美的顺丰城高。
但这里的居民并不多，即便整个巴拿马地区迁徙来六十万人，可毕竟这里地势狭长，且不适宜耕种的热带雨林众多，没有那么多土地赐封给民众。
人口只能往东西两翼延伸，周边没有足够的土地建设大城市，只能先修建一些小城镇，并让生活在其中的居民自行组织防御，毕竟美洲大陆零散的欧洲人仍旧有不少，甚至南美洲东海岸地区，仍旧有很多城镇有欧洲人盘踞。
朱浩到现在都没有往南美洲东海岸进发，加勒比地区很多岛屿也没有攻打。
对朱浩来说，这些都是可以放在后面的事情，他现在就是要积攒更多的战略物资。
此时的他心中有一股执念，回去把大明拿下来的意义，要远大于攻取欧洲。
作为汉人，现在的朱浩背井离乡，在美洲完成了原始积累，如今好像把自己的满腔抱负用在了造福美洲土著上了，反而是华夏子民现在还处于封建落后的状态，承受着天灾人祸的痛苦。
朱浩不想把自己当成圣人，但若是他据有大明的话，仅仅只是拥有那六千万人口，就要比现在主动多了。
……
……
科隆城和巴拿马城的建设非常顺利，六十万人充塞其中，朱浩觉得用不了几十年，这里就会成为美洲地区最繁华所在。
制约巴拿马发展的，仍旧是土地问题。
人口没法再急速增长。
科隆城的船厂日夜加紧生产，木材、煤炭乃至钢铁等各种材料明显不够用，朱浩原本计划修建一条铁路，从南美洲的顺丰城，直接修到巴拿马城，然后延伸到科隆城，以及北方的新城、长安城……这计划看起来太过夸张。
当然朱浩还有更为宏大的计划，那就是修建巴拿马运河，但朱浩知道，暂时来说这计划不可行。
修一条运河，在如今的科技条件下，几十万人用十年乃至二十年时间都未必修得起来，这可比华夏的大运河要费时费力多了，毕竟处在热带雨林地区，修造来的运河还要满足大型远洋船只通航，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修建起来的。
至于修铁路，朱浩之前做过勘探，因为要积攒钢铁造大铁轮，只能暂时把修铁路的计划延后。
钢铁不够用，就只能从南方和北方运木料过来，大西洋沿岸船厂所造船只，都以木船为主。
太平洋沿岸港口多用于完成货物接收，再从巴拿马城经陆路把货送抵科隆。
如此看来，朱浩需要一条短途铁路，就是巴拿马城到科隆城间的铁路，毕竟顺丰城等地的矿产，很容易就通过海运，运送到巴拿马，如此一来巴拿马到顺丰城的铁路可以先缓缓，但巴拿马到科隆间的铁路，却等不了。
在仔细勘探过后，朱浩就从顺丰城调过来两万多名专业的修路人员，配合科隆城和巴拿马城两座城市的建筑工人，开始修造这条连通太平洋和大西洋间的铁路。
铁路全长一百五十里。
火车头在巴拿马城制造，铁轨是在顺丰城制造，枕木则在新城完成，然后用船只运送过来，从南向北单向铺路，这条铁路的长度，超过了顺丰城到南部煤矿区的铁路。
因为这条铁路意义重大，朱浩对此非常重视。
主要还是因为这里地势特殊，得为以后修建巴拿马运河做准备，铁路的选址非常重要，好在这里地势相对南美大陆来说相对平坦，唯一需要跨越的只有查格雷斯河，等于说是修一条平行于运河的铁路。
朱浩为这条铁路定下的修建期限是三个月。
但最后没到两个月铁路便修筑完毕。

第一千一百零零章 称帝前的准备
蒸汽火车出现在十九世纪初的英国，此时距离欧洲将蒸汽机商用化，足足提前了三百多年。
欧洲人怎么都想不到，美洲大陆已开始进行一场让他们无法想象的工业革命，随着蒸汽火车投入使用，巴拿马作为美洲交互枢纽，成为新大陆招牌般的存在。
不但本地土著，就连很多欧洲迁徙到美洲的白人移民，也想到巴拿马和科隆两座城市定居生活。
但朱浩没有给予他们国民资格，即便是那些商贾，也没有获得定居权，甚至他们的贸易依然必须通过加勒比海岛屿上的土著中间商来完成。
转眼已到嘉靖六年八月。
此时朱浩从无到有缔造的海外领地规模已不小。
陆炳带兵在北美大陆取得阶段性成果，沿着西海岸建立起了一条漫长的近海走廊，在后世美国加尼福尼亚地区开发出一些矿藏，并在那边建起第一座城池，一切都是在朱浩没有亲自参与的情况下完成。
北美洲的印第安人显然要比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土著更加彪悍，类似于大明东北深山老林里的生女真，但陆炳统率的兵马中毕竟有训练有素的大明官军，装备了火枪、火炮，尤其是有着前装线膛、使用圆头柱壳铅弹的速射步枪已是半现代化的产物。
经过几次交战，印第安人被击溃，许多部族逃离北美洲西海岸地区，至于陆炳在后世洛杉矶地区建设城市，主要是依靠阿兹特克人，还有北美原住民中的一些“叛逃者”来进行。
相比于阿兹特克人遭遇过白种人毁灭性打击，北美这些原始部族过去几十年甚至数百年间，生活相对比较安稳，在他们眼中，朱浩派去的大明军队才是第一批对他们真正有威胁的入侵者。
北美大陆地广人稀，而且很多地方都是那种千里无人烟的荒原，可能欧洲殖民者之前没有在北美的中西部地区发现有价值的东西，再加上北美原住民比之中美洲的土著民风更加彪悍，使得这些印第安土著到现在才真正领略到什么叫做先进文明的碾压。
……
……
北美大陆开始慢慢发展，下一步朱浩会让陆炳带兵扫荡海岸山脉以及落基山脉地区，继而进入北美中部，最后向五大湖以及东海岸进军，抢在五月花号抵达北美大陆前，把局势稳定下来。
朱浩没有打算让陆松父子参与到挥兵大明的军事计划中，他们更多是要把精力投入到征服那些未知领地的大业中去。
中美洲太平洋和大西洋两侧，西海岸有新城和桥头堡作依托，主要提供各种优质木材和石料，并通过长安城将西海岸的资源带到东海岸。
东海岸已由苏熙贵指挥人马打造出三座城市，分别叫上城、中城和下城……朱浩在起名时，尽可能让那些文化水平不高的人迅速记住，所以通俗易懂，且非常形象。
墨西哥地区这几座城池，已成为阿兹特克以及中美洲留存部族民众的庇护所，他们最先获得朱浩赐予的帝国居民的身份，并享受到明人才能拥有的优渥待遇。
阿兹特克人本已在中美洲四散零落，很多小部族在殖民者的夹缝中艰难求存，但随着新帝国的建立，他们的生活重新有了盼头。
最初只有不到十万阿兹特克及中美洲部族人口聚居于新城等地，但经过几年发展，中美洲巴拿马以北地区人口数量已有一百五十万左右，几乎所有部族都自觉加入到帝国的大家庭中来。
墨西哥以南，则靠巴拿马和科隆两座贸易港口城市支撑。
在这中间其实还有几座城池，毕竟墨西哥到巴拿马这一段陆地比较狭长，有许多小城镇作为中转站，其中又以苏熙贵打理的“下城”为基础，往下延伸，分别是“河城”、“海城”和“金陵城”，这三座城地理位置大概相当于后世的墨西哥城、危地马拉和圣何塞城。
此时三座城的规模相对还比较小，朱浩将其交给京京二等部族首领打理，由他们组织印第安部族落户并从事生产，向朱浩的政府缴纳税赋。
最初三座城建立时，人口不过几千，但前后不到一年时间，三座城的人口数量均已超过两万，尤其以“河城”的人口数量增长速度最快，几乎快三万了，毕竟那里是整个中美洲的核心区域所在，在吸引人口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
……
巴拿马城和科隆城作为中美洲贸易港口城市，承担着太平洋和大西洋间的货物中转重任，巴拿马城主要是由从南方迁移来的印加帝国移民建设，人口也是以印加人为主。
两座城市已有近八十万人口，官府通过赐封土地的方式，让印加人在两座大型港口城市之间开垦荒地，修建城镇。
最初南美洲的顺丰城，是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最先进的工业化城市，但随着朱浩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巴拿马地区，这里的发展也十分迅速，即便在资源几乎全靠外边输送的情况下，愣是通过跟加勒比中间商的贸易，把这里变成了工业化程度仅次于顺丰城的新型城市。
最初加勒比中间商，只是把马匹、牛羊等牲畜从欧洲和非洲等地运过来，换取大把大把的金银。
但随后欧洲人发现，大明官方似乎没有主动跟欧洲人做生意的打算，美洲地区几乎无限的金银，并没有大面积涌入欧洲，这让他们看到巨大的商机。
欧洲的金银没有因货币滥发而贬值，金价和银价稳定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上，这意味着他们跟新大陆帝国做贸易盈利方面将十分可观。
随后大批海盗船通过从非洲和欧洲运送粮食、矿产、牲畜、人口等，送到海地和古巴等海岛，再通过加勒比中间商，把这些东西送到科隆城，就能换回金银。
对朱浩来说，这暂时属于无本买卖，毕竟手里的金银多来自印加帝国的供奉以及掠夺自欧洲殖民者，数量庞大，短时间内根本不愁花销完。
他没有主动派船去欧洲和非洲进行贸易，竭力表现出“不思进取”的一面，让欧洲人以为，大明只是想把没有主的美洲土地占为己有，并没有觊觎他们的领土和财富。
随着中美洲局势安定下来，朱浩已派人恢复开采银矿和金矿，因为光靠农业和工业，无法承担起整个帝国经济的快速发展，朱浩准备未来某个时候，以手上的金、银对欧洲经济来一次毁灭性的冲击……
一切将发生他正式入侵欧洲大陆之前。
……
……
巴拿马往南，就是后世的哥伦比亚地区，这里有很多土著部落和城邦国，朱浩开始为开采石油做准备。
随着科学技术快速发展，工业建设不断向前推进，石油所代表的内燃机终有一日将横空出世，但朱浩靠自己带动蒸汽文明尚可，若要把科技往前再猛推一大步，就必须要培养大批高素质的工匠。
这就需要开办学校，向来自大明头脑灵活的工匠普及物理、化学知识，并从土著中挑选领悟力高的人，逐步承担起熟练运用并推广、普及蒸汽机的差事，集中所有力量进行科学技术攻坚。
内燃机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把烧煤产生的蒸汽，变成石油为燃料，通过机器内燃产生的能量来带动活塞的往复运动，再通过齿轮把这种运动变成动能，带动机器或者是涡轮运转。
无论是蒸汽机，还是内燃机，核心都在一个“力”，产生力并把这种力传导出来，如此就可以取代人力和畜力。
但无论用什么产生力，与蒸汽机和内燃机配套的需要一整个完备的工业装置，这是目前的朱浩做不到的，只能一步步攻克难关。
南美洲北部地区，朱浩全面推进种植园建设，印加帝国最初移民到这里的人并不多，但随着朱浩派出兵马，将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近乎全境占领，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没人耕作，不得不通过强制移民来完成。
以本地土著为主，印加帝国移民为辅，再加上少部分非洲移民，三者在巴拿马以南，巴西、秘鲁和厄瓜多尔以北，快速膨胀到百万人口，且人口数量还在急速扩充中。
主要是这片区域幅员辽阔，比之印加帝国的传统耕作区更为广袤，再加上这里地处热带，雨水充沛，河流密布，还有大明军队提供庇护，生活其间只要稍微勤快点，过上不用忍饥挨饿的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各族人等愿意迁移过来的更大原因，还是朱浩提供的政策好。
但凡迁居来的人，都能得到足够的耕种土地，而且还有铁质农具下发，且有军队驻守，保证治安良好，且官府设有专门的衙门收购他们种植的农产品，也不全是粮食作物，甚至棉、麻、橡胶、药材等经济作物都会高价收购。
随着欧洲和非洲地区的牲畜源源不断流入，牛、马等逐渐开始普及，帮助各族人等完成耕作和货物的运送。
这让印第安人以前经历的传统农耕条件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
最加重要的是，除了能吃饱饭外，各族人等还能得到衣食住行方面的便利……其实朱浩就是把一群处在原始社会的人，强行带到了工业革命时代，对土著来说，生活品质几乎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
……
从后世委内瑞拉、圭亚那、苏里南往南就是巴西，主要由亚马逊平原、巴拉圭盆地、巴西高原组成，其中亚马逊平原是世界最大的冲积平原，几乎全境被原始雨林覆盖，朱浩没有派兵穿越。
反而是厄瓜多尔和秘鲁等地，作为印加帝国的领地，正日益受到顺丰城影响，从原始农耕文明快速往工业文明发展。
印加帝国的人口数量没有因此锐减，反而因为医疗条件改善，寿命延长而快速增加。
现在的印加帝国严格意义上来说已不算是独立的帝国，完全归在朱浩的新帝国之下。
朱浩知道，自己称帝的条件已经初步达成。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万事俱备
朱浩派往南方，征服智利等沿海区域，以及穿越麦哲伦海峡往南美洲东海岸去的船队，绕了一大圈后，满载着货物顺利抵达科隆城。
这次长途航行的主要任务，是探查南美洲大西洋沿岸地区的情况，尽管朱浩从脑海记忆中，获取了很多讯息，但现实却跟他预料的有所不同。
船队绕行南美洲一圈后，总结下来就是东海岸已开始被欧洲殖民者染指，只是程度不够深，南美洲尤其是巴西南部、阿根廷沿海区域，原始部族人口相对较少，欧洲殖民者没法利用土著大规模发展种植园，所以到目前为止，他们更多还是以掠夺人口开矿为主要目的。
“沿途抓到很多人，三次跟欧洲人的船队发生激战，每次都将他们的海船打沉，捞上来一些俘虏。
“以他们供述，大陆东中部内陆地区，发现了大型铁矿和金矿，已有人在那边开采，但更多是采金子，欧洲殖民者往往一次带二三百人来，全都往内陆走。”
朱浩听取船队带回的消息后，明白这些人口中的内陆地区，应该就是后世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这里盛产各种矿藏，尤其是黄金，曾经兴起过淘金热，而现在正是南美淘金热的开端，就是欧洲探险者组织人手挖掘那些地表浅层的金矿。
有些矿藏距离巴西海岸线也就一二百里地，如果有河流连通的话，很容易就把采集到的矿产送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朱浩在南美洲东海岸地区没有自己的地盘，那边距离他在中美洲东海岸地区建设的几座城市都比较远，就算努力建起一座港口城市，也常年不在他的直接控制下，就算发生战争，他也不可能第一时间闻听消息，及时派出援军。
因为现在朱浩的工业化步子迈得有些大，不得不增加各种矿藏的产出，而光靠印加帝国和中美洲的矿场，明显不足以支撑快速扩张，毕竟建立一座城池，可能要耗费几万吨乃至几十万吨钢材，这还不算他建造钢铁战舰和各种火枪、火炮等武器的消耗。
朱浩知道，一旦自己的工业化是依靠发展军工业起家，那就必然涉及一个问题——战争频频，领土急速扩张，否则打造出来的武器等于是废物，不能变现，而指望跟美洲土著交易，换取更多的资源，根本就不现实。
朱浩跟土著贸易的货物，主要是轻工业产品，包括布匹、食盐、陶瓷、酒、白糖等，还有就是牲畜，从土著手上换取他们的劳力和粮食，如此交换的结果，就是土著的文明程度直线上升。
这其中，朱浩会把一些重要的工业品，诸如铁质工具，诸如铁斧、钢锯、锄头、镰刀等卖给他们，让他们大幅度提高生产效率，如此一来美洲的土著便快速往铁器时代过渡。
但要让这些土著跟官府交易更大宗货物，诸如工业原材料，却基本上不可能，除了橡胶、烟草、草药等经济作物可以交给他们种植外，剩下的基本要靠朱浩自行组织人手挖掘。
此时朱浩不得不动了掠夺的念头。
直接掠夺欧洲和非洲的财富，已被朱浩排除在计划之列，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南美洲东海岸，由欧洲人建立的一些物资中转站给攻占下来，所以这次他准备从科隆城派出一支舰队，不只是去南边绕一圈那么简单，而是要在向导的带领下，直接把巴西东海岸及其内陆地区的矿藏占下来，并在那边组织人手，进行开矿和运输，要在南美东海岸建起几座完全属于他掌控下的帝国的城池。
……
……
一支有二十四条大船、五十多条中型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即将出发。
舰队除了一千名大明官兵外，再就是五千阿兹特克精锐人马，还有两万跟过去的印加百姓，他们在完成迁徙中美洲并建设科隆城的壮举后，又要进行迁徙。
这次将让他们去巴西东海岸建立城池。
或者说是让这些新帝国的公民，辗转南北，把美洲东海岸地区全都纳入帝国版图，这将是朱浩征服南美洲最关键的一步。
朱浩没法亲自前去，所以他要委派一个新总督，以及军队统帅。
朱浩在码头送队伍出征时，已明显感觉到大明官兵的疲惫。
他们中很多人已归心似箭，海外这几年，经历了太多太多，许多人都是抛妻弃子前来美洲打拼，非常思念家中的妻儿。
朱浩对他们做出承诺：“一年半内，要么我让你们回大明，与你们的父母家人团聚，要么把他们都接过来享福，一切都交由你们自行选择。但最后这一年半，请你们以大明的利益为重！”
此时距离朱浩挥兵大明的既定时间，已不到九个月，但其实朱浩已准备在四五个月后，就派出船队和人马往大明而去。
最近这段时间朱浩要做的，就是在科隆、巴拿马、中美洲上中下三城和新城，南美的顺丰城等控制区，挑选精锐兵马，跟随他一起攻打大明，他不会一个大明士兵都不带，跟他一道出征的全是那些没有家眷牵绊的士兵，最多可能就一千五百人，剩下的全都用美洲土著兵。
其中以阿兹特克三万精兵，搭配印加帝国七万战兵使用，这也是朱浩最近一直在严格训练的人马。
……
……
苏熙贵从自己的领地，特意坐船来到科隆城。
在科隆城的城主府内，苏熙贵跟朱浩这对老友，时隔一年多后再一次见面，两人的心境跟以往又有所不同。
“……太快了，人口迅速增长，感觉就跟做梦一样。有了自己的地盘，想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牵制……那感觉……啧啧，非同一般哪！”
苏熙贵已开始享受这种大权在握、独领一方的感觉。
朱浩明白，苏熙贵本来只是个商贾，有钱却没有权，但凡没有他姐夫撑腰，分分钟被人压榨得渣都不剩一点。而现在，至少有四五十万人归其管辖和调遣，直接成为一方主宰，而且土著什么都不懂，完全受官府控制，他只需以政教合一的形式管理土著，让其觉得大明是上天派来的使者、不能忤逆便可。
中美洲的土著遭受欧洲殖民者屠戮和残忍压迫，让他们深刻意识到必须要找到强大的势力作为依靠，而大明给于他们的条件，是欧洲殖民者远远不及的。
朱浩明确跟苏熙贵说明情况：“来日进攻大明，你是否同行？”
“这……”
苏熙贵一时踟躇。
朱浩道：“过去一年，我已派船只回去过了。”
“什么？”
苏熙贵显得难以置信。
朱浩一直说，大家伙儿安心在海外发展，没有跟大明取得任何联系，但现在看来，朱浩已为挥师大明做了一些准备。
“我将以前往澳洲……就是这里，去开采铁矿为由，征调一千二百艘战船，共计十万兵马出征，等到南洋群岛后，再兵分两路，一路从天津卫直击京师，另一路则由长江口溯江而上，一举拿下南京！”
朱浩把详细的作战地图展开来让苏熙贵过目。
因为他需要苏熙贵跟他一起回去。
苏熙贵问道：“现在大明的情况……还好吗？”
“一切如旧。”
朱浩道，“我派回去的人，主要是通过收买佛郎机人刺探情报，还有就是派出细作悄悄在山东沿海地区登录，深入城市和乡村，调查大明境内的情况……我们的船只停泊在沿海岛屿上，不为官府所知。一个月前，那支特遣小分队已返回巴拿马城……这是对于大明现状的总结性报告，你看看吧。”
苏熙贵最关心的就是他姐夫黄瓒的情况。
当看到黄瓒已经卸任吏部尚书，回乡颐养天年时，心头怅然若失。
朱浩道：“几年下来，大明境内很多事都已经改变，比如铁路已停建，船厂也已荒废，我们留下的钢铁厂、纺织厂经营全都陷入困难……不是我非要做什么，而是在皇权下，个人再努力，发展再好，都会随着当事人离开一切都将被打回原型……目前内阁首辅仍是费宏，但据说是他跟刘春很快就要卸任，首辅将变成杨一清。
“张璁和桂萼已入阁。他们等于是把我之前的位置给顶了。
“皇帝准备派出船队来海外找我们，但我估计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就来到我们的地方，就算侥幸成功，我们也能轻而易举将他们击败并接纳。
“剩下的……就在于如何将大明快速拿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打进京师。”
苏熙贵问道：“大明几十甚至上百万兵马，要攻进京师怕没那么容易吧？”
朱浩笑道：“以目前我们拥有的火炮，随随便便就能把京师的城墙给炸塌，大明最好的武器，还是曾经我研究制造的那批，但现在基本用不了了，朝廷根本就没有把户部库银用在改进武器装备上。
“我们的枪炮，要比他们至少先进两三百年，而且我们的军队都是由美洲土著组成，虽然他们也多开始熟悉大明的语言，但跟大明壳没有任何情感羁绊。
“只要拿下京师，剩下就看其余各省勤王兵马和边军，是否要跟我们死磕到底了。
“我并不会改变大明天子的地位，毕竟朱四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危及他的生命，更多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大明幅员辽阔之地，还有数千万华夏子民，为我所用。到那时，我们这个帝国的发展，将会步入正轨！”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回师
朱浩麾下精兵开始集结。
这一次将会从顺丰城出发，那边有足够多的作战资源供应，同时也可以避开大明官兵耳目，于悄无声息中远航。
这回钢铁舰船他并不会全带回大明，还要留下部分震慑欧洲殖民者以及美洲本地反对势力，即便如此他还是能率领一千多条战船往大明进发。
他先去了一趟新城见陆松。
此时的陆炳仍旧在北美大陆纵横，整个北美西部地区几乎全是他的活动范围，朱浩前来新城除了征调兵马外，也想问询陆松有关他在北美大陆建立新帝国的事。
“……我们要建立大明海外领地，必须得到陛下赐封。”
朱浩知道，陆松乃兴王府出身，无论他之前是否当过朝廷的细作，心还是向着大明皇室的。
而且陆松的妻儿老小都留在华夏，除了陆炳跟他一起出来，剩下的家眷都在京城。
所以朱浩说话尽量带着小心。
陆松迟疑了一下，问道：“所以……先生是要回去跟陛下复命吗？”
“有此打算。”
朱浩训练新兵的用途，并没有完全告知陆松。
不过训练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兵马，本就在计划内，现在大明官府管理超过千万土著人口，如果只靠大明带出来的四万人，其中卫所兵马不过五千，显然不够用。
陆松道：“先生几时回去？”
“再过一年。”
朱浩仍旧对陆松做了隐瞒。
陆松点头：“到时卑职希望能跟先生一同回去，朝见陛下。”
“好。”
朱浩微笑着点头。
此时朱浩心里大概有数，其实陆松已意识到他可能会返回大明，却没有征询过任何是否带兵随同的问题，那就是默认可以带兵回去。
这其间的细微差别，让朱浩做到了心中有数。
不过，陆松毕竟是大明的臣子，而且他的妻儿老小基本全在大明，公开谋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朱浩也不会过度苛求。
……
……
朱浩从新城带走一万训练有素的阿兹特克兵，这批算是朱浩麾下比较精锐的武装力量。
其实中美洲地区并不缺训练有素的精兵。
现在朱浩唯独缺少的就是大义的名分，如果他正经当上皇帝，可以减少很多麻烦，让麾下那些土著人也能有归属感，毕竟慢慢的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已逐渐弄清楚，原来朱浩统率的兵马，不过是西边大明帝国派来的远征军。
朱浩之上，还有个大明皇帝，总览一切，虽然他们从没见过大明皇帝，但那又如何？
现在朱浩给了他们足够的尊重，让他们成为大明的子民，可要是大明皇帝对他们挑三拣四，甚至回头剥夺他们的权益，将他们贬斥为奴隶呢？
朱浩带着一万兵马，一路南下，又从京京二等处，集结了五千兵马。
等到了巴拿马城，将刚从科隆城调来的阿兹特克士兵汇集起来，又增添两万将士，然后以四百多条战船，浩浩荡荡南下。
巴拿马城的这两万阿兹特克兵，有苏熙贵从东海岸上中下三城带来的，也有朱浩自行召集训练的。
朱浩要做的，就是抽调军队的同时，适当地让地方上保留一定实力，让各部征服美洲的步伐不会停歇，本身他只是作为新大陆精神领袖存在，各地的对外扩张都是靠分封的大明将领或者是土著首领来完成。
美洲实在太大了，朱浩不可能兼顾到每一个地方，这就需要充分刺激各个地方军政首脑的积极性。
朱浩率部抵达顺丰城，此时距离他上次离开已有八九个月时间，但整个印加帝国的发展并没有停歇。
哪怕未来朱浩再次抽出一年时间西去攻打大明，各地领主只会以为他这个皇帝又去征服美洲哪个地区了，并不会觉得有何异常，毕竟朱浩此番回师，不会带走多少大明将士。
跟随朱浩回去的是在大明没有多少牵绊，注重在征服美洲大陆过程中建立的功勋，以及拥有的荣华富贵，不愿意轻易舍去这一切的明人，而且他们回去也多是作为向导和联络人员使用。
真正战斗的事情，全部交由土著兵完成。
但朱浩也要保证一千多条船往大明去的时候，麾下不会造反，这就需要他跟土著将士间建立起深厚的交情，同时给于足够的资源。
……
……
座舰靠港，朱浩登上码头，见到前来迎接的娄素珍、关敬和关德召父子，此时整个印加帝国已在朱浩势力严密控制下，一举将印加帝国的领土扩大了三四倍，尤其是越过安第斯山脉，在南美中部地区打下疆土，并开始迁徙百姓垦荒。
远征军甚至已踏足后世阿根廷境内，但因为是从西向东的征服，印加帝国的兵马并没有直接攻到南美洲东海岸。
“我很快就要回大明了。”
朱浩算是来跟娄素珍道别的。
娄素珍明白朱浩的心思，并没有说什么，随后她跟朱浩一起，检阅了印加帝国十万精兵，而其中七万，将会随朱浩远征大明。
这七万兵马都是顺丰城周围，第一批成为大明子民的印加人青壮，其中又以边民和曾为印加帝国奴隶的人居多。
朱浩这次是以统军征服另外一片大陆澳洲，向受阅的印加兵说明情况，激励士气。其实攻打谁，对印加兵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就算他们留在顺丰城，也随时都有可能抽调去打仗，唯一的区别是用在哪个方向罢了。
检阅结束，娄素珍跟朱浩回到顺丰城的帝国大厦，问道：“公子，需要妾身与您一同回去吗？”
“不用。”
朱浩道，“这里需要你来治理，培养的军事和行政人员，主要架构一定要用大明的人。如果我回不来，那你将成为女皇，以后这片基业就交托给你了。”
娄素珍苦笑着摇头：“公子太看得起妾身了。”
朱浩耸耸肩：“不然呢，你说该把这一切交给谁？”
朱浩并不想把基业留给朱四，他想过，如果自己在攻打大明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能让美洲的土著成为世界的霸主，唯一的方法就是以他带来新大陆的华夏人为基础，建立新的帝国。
朱浩笑道：“就算我一次不成，你再过三年到五年，再派一路兵马回去，到时以二十万装备全新火器的士兵，绝对可成。不过不管事成不成，我都会派海船回来告知你结果。”
娄素珍问道：“为何公子不将夫人留下来打理一切，还有……公主那边你怎么处置？”
朱三到新大陆后，一直居住在桥头堡，朱浩曾去看望过几次，可惜两人始终有缘无份，每次见面朱三都会忍不住冷嘲热讽，朱浩实在受不了对方的刁蛮公主脾性，安排人把朱四照顾得妥妥帖帖后，便狼狈逃窜。
另外，朱浩始终存了返回大明窃夺朱四江山的心思，怕作为姐姐的朱三夹在中间难做，也没有展现出男人的风度，两人私下相处时总是忍不住出言刺激朱三，所以每次情人间的粉红泡泡刚冒出来，就被他二人亲手掐灭。
等事情尘埃落定，再来说其他的事情吧。
总之现在朱浩跟朱三都才二十出头，放在后世也就是读大学的年纪，等事业有成再谈婚论嫁它不香吗？
“公主那边暂时不用告诉她关于我的情况，等我从大明回来，我会跟她好好谈谈，尽量不让彼此留下遗憾。”
朱浩道：“至于我的几个妻妾，她们会跟我一起回去。希望下次再见面时，那时我们的身份已跟现在大不相同，我希望能派出更多的船队，穿梭于大明与新大陆之间，有的是人才接替你的使命，你可以风风光光返回大明。”
娄素珍笑了笑。
对她来说，是否回大明并没什么奢求，她甚至觉得在顺丰城管理整个印加帝国，当事实上印加帝国的女皇，很有成就感。
但她也不会因为这点野心刻意去改变什么，她到现在也没有再想个人感情事情，以她的年岁，也的确没必要再去给自己添乱，她的心性恰恰是朱浩所欣赏的，因为朱浩能从娄素珍身上，看到一种只想打拼事业的成功女性的状态。
……
……
朱浩将要出征了。
十万大军，上千艘战船，整装待发，各种武器弹药和粮食、淡水等资源开始源源不断装船。
除了十万出征大军外，还有两万左右后勤补给队伍，包括两千多熟练工匠会随船出发，所以这路出征人马，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十二万人。
之前有朱浩迁徙六十万人往巴拿马的壮举，也有后来动员数十万人到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的奥利诺科平原定居的先例，他这次征调十二万人，说是去澳洲开矿，麾下将士根本没有什么怀疑。
朱浩这次要带走关敬。
关敬将会作为他麾下的先锋官，指挥调度行船，以及到陆地后统兵和带兵。
出征前几日。
朱浩把几乎能交待的事情，全都跟娄素珍、关德召二人说清楚了。
他二人也清楚朱浩回大明是要做什么的，朱浩跟他们明确说明，如果回头各地发生叛乱，将由他们指挥调度兵马平息叛乱。
目前大明留守的舰船数量，远在五百条以上，并且大明如今在美洲有二十几个大型造船厂，一年还能造出上百条大船来，其中不乏钢铁巨舰。
等一切布置妥当，朱浩就是安抚跟自己回大明，又要再经历一次远洋航行的家眷。
孙岚对于朱浩征伐大明之事虽然持赞成态度，却也担心家族对这件事有意见，毕竟她父亲孙交可是有名的老顽固。
“若是不顺利的话，经年累月下来，千夫所指，相公就会被当作叛臣，永远铭记在史册中。”孙岚道。
朱浩摇摇头：“身后名管它作甚？失败了大不了我带病返回新大陆，在这边重新经营……这四年间其实世界线并没有改变太多，再给我二十年，甚至四十年，我一定能改变这个时代。
“不过，我更想带着华夏人一起去征服世界，如果只是用美洲土著，那对我来说，始终是个巨大的遗憾。
“如今我已有实力当大明的皇帝，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了力量却不去做，而只是想着怎么在海外守着一亩三分地做土皇帝，那有何意思？
“夫人，希望你能全力支持我，让我没有后顾之忧，一同实现让华夏文明凌驾于世界所有文明之上，让龙的传人统治整个地球的崇高理想。”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扬帆大明
朱浩统率的船队正式出发。
走的时候是嘉靖七年四月，赶在台风季之前出征，尽管朱浩也知道半路遇到台风的可能性不大，但也要尽量避免意外情况发生。
更加重要的是，他麾下这些美洲土著，多数人都在热带地区生存，更适应夏天的炎热天气。
来的时候还是大明的船队，回去时就已然是朱浩的私军，目标也不再是帮大明殖民海外领地，而是要回去攻陷大明的城池，由朱浩来掌控大明的发展方向。
至于朱四……
在朱浩看来，这位儿时的伙伴，没有达到他的预期，相助他完成工业化大明、进而征服世界的目标。
朱浩并不想杀朱四，一切目的都围绕着促成大明走上工业化的道路，至于战争结果如何，朱浩不会刻意规划什么，如果真被他做成了，也未必需要除掉朱四，把朱四当成印加帝国皇帝那般，做个吉祥物，并不是不可能。
……
……
船队首先要去的地方，是南半球的澳洲。
因为朱浩是从同处南半球的顺丰城出发，先顺着秘鲁寒流向北，再顺着南太平洋暖流向西南进发，就可以顺利抵达澳洲东海岸。
虽然打着回大明的名义，但朱浩并不是说就以征服大明为所有目的，此行他还是要探勘一下澳洲的情况，然后从澳洲、东南亚群岛北上，抵达大明近海。
这算是一次勘探之旅，因为他麾下的土著兵马，多数没有实战经验，毕竟整个美洲除了零星的欧洲殖民者外，没有给他们以火器大规模实战的机会。
从澳洲绕一圈，本质上也是一种以战代练。
朱浩考虑过行程问题，若是直接往大明航行，来的时候大概用了三个月时间，回去时因为蒸汽涡轮的改进，大部分船只极限速度都能到十五节，大概相当于二十七公里每小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航行，即便是普通航速，时间也会压缩到一个半月左右。
但农历五月份后，太平洋的台风季就要来临，所以朱浩此行先去澳洲进行一番探勘，花费三个月左右时间，然后再北上，就可以顺利躲过北半球的台风季，在农历九、十月份抵达大明。
澳洲航线，朱浩提前已设计过，他要登陆的是澳洲东南角，不过在这之前，朱浩还准备顺着东澳大利亚暖流去新西兰走一圈，立碑表明领土归属。
他的目标对准了澳洲丰富的煤矿和铁矿。
……
……
朱浩出征后，南美洲印加帝国、中美洲巴拿马、新城、墨西哥沿岸城市，已开始各自独立经营。
南美洲地盘近乎全由娄素珍和关德召掌控，娄素珍负责行政，关德召负责军事。
中美洲东海岸之前归朱浩直接统辖，现在交给苏熙贵打理，西海岸的桥头堡、新城以及长安城，则由陆松负责。
就在朱浩出征的同时，陆炳从北美大陆扫荡一圈回来了，带回大批战利品，同时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在后世下加利福尼亚及科利马州一代，发现了大型铁矿区，又在新墨西哥地区发现了储量丰富的煤矿。
“父亲，不是说好了五年左右我们就回大明么？为何到现在，朱先生也没有通知几时启程？”
经过这几年海外磨砺，陆炳已经成长为十八岁的壮小伙，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可因为这几年一直在新大陆打拼，没有遇到令他心仪的姑娘，土著美女就算再漂亮，学识涵养和仪态终归差了点，以他的心高气傲完全瞧不上。
朱浩就算待他再好，也没法帮助他联姻婚配，现在陆炳想回大明，更多是要回去成亲，过一点正常的生活。
陆松虽然不知道朱浩已出征，但他隐约感觉到，朱浩不可能轻易放他们父子俩离开。
陆松先安排儿子，让其把战利品带进新城，安排妥当后才把陆炳叫到“总督府”，这里是新城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府宅，因为陆松对于新城和桥头堡的军事政务一把抓，所以这里相当于城主府。
“小炳，有些事必须要跟你说清楚。”
陆松觉得陆炳的年岁也大了，有些事该对儿子讲明白，尤其是当初他为何要跟朱浩一起来到海外经营的秘密，“你知道的，我们家是世袭锦衣卫出身。”
陆炳点头。
这他当然知道，他很想说，我们现在不也是锦衣卫吗？
陆松继续道：“你祖父随先皇到安陆就藩时，便受命负责探查兴王府内一切情况，将消息告知于锦衣卫高层，其实间接受孝宗、武宗两代皇帝和张皇后领导……”
“啊！？父亲，那我们不就是传说中的奸细吗？”
陆炳说话很直接。
陆松点头：“可以这么说，但那时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我们效忠的对象是朝廷，是皇室正统，当时兴王府可不能代表朝廷。至于朱先生，他背后的家族，也是朝廷安排在安陆，专门负责接收我们带出去的情报，然后将我们的话传给朝廷知晓。
“你祖父过世后，有几年时间，我未参与过相关事情，可后来又被上头找到，再以后，我做了很多对不起兴王府的事。
“当今陛下登基，刚开始还隐忍不发，等清除完朝中异己后，决意要彻查兴王府内奸，其实在离开大明前，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
陆松的话让陆炳瞪大了眼睛。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皇帝的玩伴，从小一起长大，回去就能享受荣华富贵，所以他都不屑于海外征战，再大的功劳也不及回去守在皇帝身边，那样比什么都风光。
现在才知道，原来陆家一直充当着刺探兴王府内情的奸细的角色，现在还被皇帝给察觉了，后果难料。
“那父亲，陛下应该没有追究吧？”
陆炳想了想，既然离开大明前，皇帝没有对他们陆家做什么，那就是说，皇帝顾念旧情，应该是把这件事揭过了。
而且父亲为人忠厚老实，不像坑害过兴王府的大奸大恶。
陆松摇头苦笑道：“要不是朱先生竭力回护，或许……一切都说不准。”
“父亲，那我们就该回去跟陛下说清楚！娘和弟弟、妹妹他们可都还在大明呢。我们这么一出来就好几年，陛下不会认为我们畏罪潜逃了吧？我们又没有害兴王府，只是听命行事，何错之有？”
陆炳还挺执拗。
陆松微微颔首：“小炳，有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出海后，我发现朱先生野心很大，一直都想在海外发展，如今我们只守着这一方土地，人口就有上百万，如此大规模的城池和人口数量，如果训练出一批熟练运用火器的兵马，对大明或许是很大的威胁……换言之，朱先生很可能有不臣之心。”
“不会。”
陆炳对朱浩极度信任，并不觉得这位亦师亦友的幼时玩伴会背叛朱四。
“父亲，当初陛下登基，可是朱先生在背后出谋划策，陛下对他信任有加，朱先生怎可能会……有不臣之心？父亲多虑了吧！”
陆炳跟朱浩间更像是打着骨头连着筋的兄弟。
他对朱浩有种对大哥般的崇拜和敬仰，一直亦步亦趋想学朱浩做事，现在连父亲对朱浩的贬损他都不愿意接受。
陆松问道：“那……万一朱先生跟陛下真有什么过节，兵戎相见，你站哪边？”
陆炳一怔。
他毕竟已不是孩子，到现在才知道父亲找他来的目的。
先前那一番话，就是为最后这一句做铺垫。
身为大明臣子，本来应该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铲除乱臣贼子，但父亲也说了，他们也是皇帝眼中的“乱臣贼子”，如果朱浩要背叛大明，到时就算他们帮朝廷把朱浩的叛乱给平息，陆家也可能会被当成同谋。
“不会的，父亲，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何须多虑？”
陆炳回答不出来。
两边都是他的好朋友，他一直觉得，朱浩跟朱四两位一体，那为何要去考虑选择选边站的问题？
陆松道：“你刚回来，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整一下，尽可能把这件事想清楚。最近会有大批船只往来于新城和巴拿马之间，到时我会问问南边的情况。”
陆炳问道：“那父亲，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短时间不回大明了吗？”
“回不去了。”
陆松叹息道，“除非朱先生能帮我们把大明的事情解决，陛下宽宥我们，否则回去后，就要面对锦衣卫的重重审查。现在你是愿意回去接受调查，还是留在这边？”
“肯定是回去啊。”
陆炳虽然不愿意在朱浩和朱四之间做选择，但对于留在美洲还是回大明之事上，态度倒是很坚定。
大明才是他心心念念的故乡，以他这年岁，还是很恋家的。
“嗯。”
陆松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
……
顺丰城。
娄素珍将关德召叫来，她现在要执行朱浩制定的发展计划，就是在印加帝国修建第二条铁路，这次要往北延伸，一直延伸到顺丰城以北一百四十多里的一座沿海小城，那座城因为很多移民没法进入顺丰城，不得不在北边同样有着深水良港的地方修筑起城池，从事贸易活动。
朱浩起名叫港城。
那边的港口资源非常好，朱浩一直想把南美这边修造大铁船的船厂放到那儿，但因为道路状况不佳，朱浩决定要修一条铁路连接。
“朱先生说过，他离开后，最应该防备的反倒是内部的反叛。”
娄素珍对关德召说明情况。
关德召诧异地问道：“谁会反叛？”
“北边。”
娄素珍道，“出海日久，大明出来的人许多都能顺利融入这边，但那些家眷留在大明的人，不可能安心留下。
“若是没有朱先生的威严，他们很可能会造反，到时候裹挟一些船，把这里得到的金银珠宝带回大明，那就麻烦了！
“永远不要低估人心之恶！”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澳洲
朱浩带领船队，顺着洋流前行，一个月左右时间就顺利抵达澳洲大陆东北角。
大片大片未开垦的土地，对朱浩来说就是一片新奇的区域，这个大陆拥有储量惊人的煤炭和铁矿，唯独在这时代却几乎没有人，原住民数量极其希少，当初他自大明扬帆出海就没想过要在澳大利亚立足。
要发展，除了有足够的矿藏，还必须要有人口，以及养活这些人口的粮食。
显然只有美洲才符合条件。
而往澳洲移民，根本就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只有他在美洲发展起来后，才会考虑把这里作为移民中转站，发展出必要的工业体系。
其实在这边发展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距离大明更近，尤其是澳大利亚的铁矿产区主要在大陆西北角，那边建立港口，能更加方便地把足够多的铁矿石往大明输送，所以从澳大利亚穿过东南亚到大明的航线，沿途岛屿也是朱浩必须及早攻取的。
朱浩带兵登陆。
他首先要找到的就是后世悉尼附近的煤矿产地。
澳洲地区的各大矿脉，他前世研究过，相比而言比在美洲勘探要更加容易，而大军登陆后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仍旧是如何跟原住民打交道。
同样是土著，澳洲的土著跟美洲土著可大不一样，首先这里土著肤色更黑，而且这里暂时还没有遭受欧洲人侵袭。
欧洲人殖民美洲，始于十六世纪，而殖民澳洲则要到十八世纪中后期了，前后差距二百三十年左右，但其实澳洲被世界主流发现，并不是十八世纪，明朝初期郑和下西洋时便已发现这个大陆，并绘制出地图，只是当时大明朝廷没有把这里作为移民之地，也从来没有想过征服这片陆地罢了。
朱浩之所以特意绕道澳洲，主要目的便是为了图谋这个大陆上的煤铁矿资源。
沿海土著，有好几个部族，人口数量大概不过几千，就这还是往高的估计，这些土著生活在海边，一边耕作，一边捕鱼，维持生计。当他们发现朱浩率领的船队到来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想过来袭击。
但他们的攻击，别说是朱浩了，就连那些从美洲过来的土著兵都觉得太原始了。
之前同样处于石器时代，同样毫无战斗力，但总归美洲土著在社会文化方面还是有一定发展，聚居生活让他们建起了城邦，并逐步建立起庞大的帝国，形成一套自上而下的统治体系。
但眼前的澳洲土著，更像是一群野人，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那种。
这只能说，澳洲没有番薯、玉米、马铃薯这些容易生长且产量奇高的农作物，这里的土著生存压力不小。
试想一下，连基本的口粮都保证不了，怎么发展族群？
族群不能发展，又怎么产生文化？
茹毛饮血，成了澳洲土著的基本特征。
……
……
登陆后，所谓的澳洲土著袭击，对朱浩来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朱浩现在就是要通过大陆上的山川河流走向来判断方位，在他记忆中，最佳的登陆点在悉尼南部，而悉尼周围的矿产主要分布在北方。
这次朱浩准备过来开采铝矿等矿产，这么个风水宝地，现在基本上属于他个人拥有，以后一定要好好经营，并以此来为他的新帝国创造出巨大的价值。
“抓了几个野人回来，也没杀，把网抛出去就把他们给擒住了！”
关敬进入中军大帐，见到朱浩还在对着地图研究，凑过来看了看，这才笑着说道。
朱浩道：“指望这里的原住民采矿，并不现实，所以还是要从美洲往这边移居人口，这段航路距离可不近，而且矿物要直接运回美洲，运输成本太大，就地生产再好不过。”
关敬问道：“需要多久？”
“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有可能。”
朱浩无奈道，“这边有煤矿，但没有铁矿，接下来我们要沿着海岸往西再往北走。此番来这儿，勘探水文和地质地貌的意义更大一些，今后移民主力，可以从大明或者南洋想办法。”
关敬忍不住问道：“先生，我想问，如果从这儿一直往南，大海的尽头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现在都夏天了，这边还这么冷呢？”
朱浩笑道：“因为这里地处南半球，本来就跟大明所在的北半球气候对立，就像你在美洲，你能分得清一年四季吗？”
关敬瞠目结舌，随后仔细回想中美洲和南美洲的气候差异，感觉自己这几年自己经历的很多事，完全颠覆了固有认知。
“好了，明日继续行进，航行一段就找个地方登陆，仔细勘探一番……我们要加快航行速度了，不过还是要先确定暗礁在何处，越靠近陆地，越需要做好水文测绘工作。”
朱浩这一路走来，发现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对水域不熟悉。
他不可能把世界上每一个有暗礁的地方都记住，而澳洲周围海岛和暗礁众多，大型船只要靠岸其实不太容易。
而接下来朱浩要走的澳洲大陆海岸地区，又恰恰是暗礁聚集地。
……
……
朱浩的勘探，一直沿着澳大利亚的海岸线行进。
一路上都会抓到本地土著，对朱浩带来的军队而言，这些土著可说是毫无战斗力可言，抓来后语言也不通，便以矿石样品交给他们看，让他们告知周围哪里有，指引一下道路。
朱浩这次来，也有先训练土著，并找一些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土著回去“开化”，教会他们语言和文字，为后续正式殖民澳洲做准备。
就像他出海去美洲大陆前，也是让陆炳和关敬先去美洲那边走一趟，掳掠了一些土著，他做事很讲究步骤。
如果直接就带着大明或者是美洲的移民过来，什么都不熟悉，怎么开矿？
而且下次来的时候，他很可能就不会亲自来了，所以这次他带了一些工匠和勘探方面的专业人员，以后开矿的事主要交给他们，而有之前在美洲建立各种矿场的经验，这些人都可以作为职业经理人，帮他把开矿的事完成，同时也会有擅建造城市的人过来，把澳洲大陆关键节点的城镇一点点建起来。
澳洲相对来说还算比较清静，远离欧罗巴诸国，一般不用担心欧洲人杀过来，这里未来二百年几乎都是与世隔绝的地方，倒也有利于工农业发展。
不过朱浩不确定自己到来产生的蝴蝶效应，是否会大面积改变这里的历史进程，以后澳洲出产矿产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世界，难免会有欧洲人前来勘探，这些都是他以后需要警惕的地方，所以澳洲大陆以后会有驻军。
……
……
朱浩一路沿着澳大利亚东海岸南下，先去了趟新西兰，然后折而往西航行，顺着澳大利亚南部海岸，一直抵达印度洋沿岸。
船队行进速度很快，用了大概两个月，加上沿途勘探的时间，终于完成对澳大利亚主要煤矿和铁矿产区，也就是东南角和西北角的勘察，一路上共发现两个大型煤矿区，以及一些小型铁矿区。
一直到澳洲西北角后，船队才找到大型铁矿产区，而且该处深入陆地二三百里，如果不是朱浩脑中有印象，否则很难发现。
澳洲大陆西北角多是荒芜的戈壁滩，几乎一个土著都没有，显然土著都会找一些气候条件比较好的地区定居。
朱浩来到澳洲后发现，澳洲的土著分布非常杂乱，基本都是以部族为单位，没有建立任何城邦，大多数部族都生活在沿海地带……或许只有生活在海边，土著才能以捕鱼等方式补充口粮。
朱浩倒是给这些部族带来了玉米和番薯，算是一种“示好”。
但部族对他的态度却极不友善，毕竟朱浩的到来，破坏了这里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生活模式。
澳洲人语言种类复杂，但部分部族居然有自己的文字，这跟印加帝国偌大一个国家仍旧用结绳记录事情不同，澳洲人在上万年的演变中，几乎都是以部族发展，而且各部族间的关系也没有像美洲人那么水火不容。
澳洲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形成了一种彼此相安的生活模式，各自有自己的领地，而且很少会侵犯对方。
对此朱浩不太能理解。
澳洲原始社会生活条件极度落后，几乎所有人都挣扎在温饱线上，照理说为了求存，争夺物资而产生的战争应该如影随形……那就只能解释为，部族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们也是在经历一系列战争后总结出来的相处之道。
除非部族都想灭亡，否则就必须遵循某种规则。
但马尔萨斯陷阱也存在……这点似乎也值得朱浩好好研究一下。
不管怎样，这次澳洲之行，对朱浩来说收获巨大，最重要的就是……发现了比美洲几个煤矿和铁矿产区都更大的矿脉，只要把人迁居过来就能开采，只是如何把这些矿石变成钢铁成品，以及运输的问题急需解决。
不过随着他对于船只的改进，蒸汽轮船已具备远洋航行能力，十五节的速度已明显比风帆航行快一倍以上，这里出产的矿物就有渠道运送出去。
当朱浩从澳洲内陆回到大陆西北角沿海港口，登上座舰，看着北边的天空，叹息道：“下一步，就要挥师大明了！
“回到生活十几年的地方，本该近乡情怯，或者内心充满喜悦，但这次回去我们将不再容于大明，后果难料啊！”
关敬闻言扶了扶腰间跨刀的刀把，大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不速之客
嘉靖七年，九月。
大明近海出现了大型舰队，朱浩以二十条钢铁巨轮为主导，上百艘战舰往大明塘沽口方向逼近，却没有即刻发起登岸作战。
对朱浩来说，要做的并不是什么偷袭，以他目前统领的兵马，攻下京城轻而易举，他要做的是要把整个大明自上而下给彻底打服，让大明君臣意识到，他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别想着负隅顽抗。
消息很快传回京师。
朱四在得知消息后，破天荒在辍朝近一年后，再次举行了朝会。
此时朝堂上，格局大变。
内阁首辅费宏已致仕，如今的首辅为刘春，而剩下两名阁臣分别是杨一清和张璁，桂萼并没有入阁，改而出任了吏部尚书。
兵部尚书为王时中，刑部尚书胡世宁，户部尚书邹文盛，礼部尚书方献夫，工部尚书童瑞，朝堂上这几年涌现了很多新人，但朱四基本禀承着多用议礼派成员的理念，令朝堂上充斥着各种曾跟兴王府有着密切关系的人。
但刘春出任首辅，却又代表了一种骑墙的中庸态度，很多朝官并不属于传统派系，亦或是议礼派，以至于朝堂秩序仍旧能得到微妙的平衡。
刘春已多番请辞，并没有眷恋权位不去，他准备把烂摊子完全交给杨一清，可惜没有得到朱四准允。
“陛下，此番狄夷并未发起登陆战，或是忌惮我大明官军威势，先前天津卫派出船只前去试探，却被其以巨舰大炮轰沉，根据救上来的兵士所述，对方船头有许多爪哇人，身材矮小，却精通我大明语言……”
兵部尚书王时中向朱四汇报情况。
现在别说是朝廷中枢了，就连前线卫所将士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而此时朱浩派出的另外一路人马，已经开到了长江入海口，准备深入内河航道，对南京城展开猛攻，同样按照朱浩的吩咐，一概不打投机取巧的战事，就是要硬碰硬，也就是要赢得毫无悬念，以便让大明上下知道，来犯的是一支无敌之师。
但跟北方的情况不同，南方有陆完负责的水师驻扎。
历史上陆完死于嘉靖五年，但因为这个世界有朱浩助其重回朝堂，事业焕发了第二春。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到如今陆完年已七十一，却还活跃在战场第一线。
朱四面色阴沉，环视殿下文武百官一圈，这才冷冷地问道：“那他们到底是来进贡的，还是来与我大明开战的？”
这话放在朝会这样庄重的场合，除了兵部大员没人能站出来回答。
这要是说错话了，可就等于是给自己的仕途埋雷，最好还是在这种下定论的事情上回避一二。
兵部尚书王时中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对方既已开炮，便是入侵。但以将士汇报，对方战船皆都是钢铁巨轮，若一座座大山漂浮在海面上，即便施以火攻，也无法令其燃烧焚毁，且其火炮射程之远……难以想象，甚至四五里外便可开炮，准确度……高得惊人。”
“啊！？”
在场大臣原本还觉得皇帝小题大做，现在才知道，来者不善啊。
刘春终于开口了：“若只是海上有大船，只要贼人不登岸，料想无妨吧。”
王时中道：“若海上有如此坚船巨炮，只怕登岸后，同样有厉害的火器，臣建议朝廷派出各处镇守兵马，集结于天津近海地区，以防止狄夷登岸。”
“派出兵马？从哪儿抽调？”
朱四有些恼火。
你们在这儿跟朕插科打诨呢？
让你们给出应敌方略，你们甚至连对方是什么人，要搞什么都不清楚，还说什么调兵？光动动嘴皮兵就来了？
王时中谨慎地道：“从京营调拨兵马。”
“京营？”
朱四皱了皱眉，道，“京营兵马去了天津，岂不是说京畿地区门户洞开？不可！”
朱四一直对于自己皇位正统性持怀疑态度，生怕别人把他的皇位给搞下来，所以他现在所想就是如何才能确保自己的皇位，怎么都不愿意从保护自己的军队中调拨兵马，跟一群不知从哪儿来、到底要干什么的人打仗。
杨一清作为朝中最知兵之人，出列道：“陛下，可以从北直隶各州府调拨人马，尤其是沿海卫所。对方迟迟不登陆，或只是想跟大明展开贸易，未必会派兵上岸……我大明威加四海，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陆战从来没怕过谁，想来应该容易应付。”
“应该？什么叫应该？朕要的是确保！”
朱四态度蛮横。
大臣们听了颇为无语。
跟皇帝一年没见，很多大臣的任命都只是一道手谕下来就给办妥了，如今君臣会面协商事情，皇帝一来就这么蛮横，还非要确保？我们连这群人的来历和目的都不知道，能确保什么？
这是谁惯皇帝你的坏毛病？
朱四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以前朱浩为他出谋划策，每次几乎都能把事情的方方面面给说透彻，能拿出各种解决方案，而且也基本都能执行下去，这让朱四理所当然地认为，现在面临外夷的威胁，你们就应该负责到底，而不是拿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结论来忽悠朕。
杨一清道：“陛下，老臣愿意亲自领兵前去御敌。”
“不用。”
朱四明显对杨一清不信任，琢磨了一下，道，“先抽调各地卫所兵马，尤其是北直隶、辽东等处，就近出兵，集结一万大军镇守天津一线海岸，若贼寇贸然发起登陆，就以火枪、火炮将其杀退！”
刘春出面问道：“可要是狄夷的船队长时间赖着不走呢？”
“那就调江浙等处海船北上，跟他们拼了！”
朱四也恼了。
你们没主意，朕给出应对方略，你们还这么哔哔，给你们脸了是吧？
杨一清道：“对方意图不明，或可派出使节，探探他们的底细。”
朱四一听越发恼火，就好像吃了枪药一样，怒气冲冲道：“杨阁老，你到底是主张开战，还是讲和？”
“这……”
杨一清其实很想说，这群人来者不善。
就没听说过谁能以钢铁来制造轮船，这东西以风帆能带得动吗？他们是怎么出现在大明海疆的？
还有他们如果拥有这么强大的海船，大明江南那些风帆战舰能对付得了？火炮射程四五里……大明的火炮射程连两里地都费劲呢。
这种海战，根本没得打。
还不如问清楚对方到底需要什么，赶紧把这群来者不善的人给赶走得了，哪怕是牺牲点利益也值得。
对方要是只想以钢铁海船来秀秀肌肉，那就尽管让他们秀好了，反正对大明来说，这样的强敌最好别贸然去碰，就算要开战也得先把对方的技术学来再说……扬长避短方是取胜之道，而所谓的扬长，当然就是发挥大明骑兵和步兵结合的作战方式。
大型的钢铁海船，靠岸时总不能直接就冲到岸上来吧？总需要以小船载着兵员上岸，到那时，大明火炮和弓箭手的机会不就来了？
朱四油盐不进，怒气冲冲道：“限期半个月，若没法将贼寇杀退，朕拿带兵将领是问！”
……
……
大明开始调兵防备朱浩的兵马。
集结一万兵马……朱四觉得，数量应该够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点兵马连给朱浩大军塞牙缝都不够。
也就是在天津卫附近各个卫所调拨了数千人马，在海岸附近开始布防时，朱浩让他们领教了一下什么叫做武器的代差。
当晚一轮火炮齐射，直接把海岸线临时修筑起来的堡垒，全给夷为平地，而且趁着夜色，朱浩的军队开始登陆，迅速占领了毗海而建的船厂以及依托船厂建起的城池，然后迅速修筑防线。
所谓的防线，其实很简单，就是依托城池那简陋的城墙，布置起大量炮台，如此一来，只要大明军队靠近城池五里内，全都会被炸成齑粉。
第一步登陆的有一万兵马，其中一半用来守卫城池，另外一半主动出击，数量不需要太多，朱浩纯碎就是为了秀肌肉。
如果一次出动几万兵马把大明军队给击败，显得他胜之不武，就是用五千兵马迎战，也可以做到所向披靡。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一片轰动。
这次朱四没有再召开朝会论事，而是直接把兵部尚书王时中和内阁几人叫到乾清宫，意图就一个……骂人。
“你们都是窝囊废吗？之前还说不让他们登岸，把他们挡在海上，结果才两天，他们不仅上岸了，还占领了近海城池……朝廷的一万兵马呢？怎么没有组织反扑，反而让对方站稳了脚跟？”
朱四怒不可遏。
王时中解释道：“回陛下，目前的状况显示，狄夷乃海外之人，具体从哪国来的，目前尚不清楚，但他们意图似乎是占领海岸一带，要在那儿修筑城塞，似有跟我大明做长期贸易的打算。”
“混账！”朱四怒喝道，“占我疆土，还想跟我大明做生意？就在天津卫？在朕的眼皮底下？”
朱四想说的是，如果他们在东南沿海闹事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跑朕眼皮底下来耀武扬威？
都还没有递交国书，甚至没有打招呼，就想占据大明的土地？
杨一清道：“陛下，事到如今，不得不以京营人马为主力，前往天津迎战，若只是以地方卫所兵马，只怕杯水车薪。”
王时中道：“杨阁老，目前来看，狄夷登岸人马并不多，以夜不收来报，估摸也就一万左右，想要将其击退应该不难。”
杨一清摇头道：“只要他们海船仍在，那就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对我大明不利，此时应当集结各路人马，若只是以两三万出击，形成添油战术，不足以成事。”
朱四此时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厉声道：“这两年西北之地暂时还算太平，那就从宣府等处，抽调三万兵马回来，京营出兵一万，配合地方守军，集结六万大军，定不能再让他们踏前一步！出了事……”
朱四想出言威胁，但想到空口白牙吓唬人，也没啥成效，干脆缄口不言。
在他看来，六万打一万，优势在我，况且京营还装备了朱浩发明的那些领先时代的武器，这下应该稳赢了吧？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回合制
就在天津一线发生战事时，长江出海口，一场舰队间的对决也在进行。
即便南方这边朱浩的船队主要是以木质风帆战舰为主，但一场炮战下来，大明水师基本上全军覆没，随即朱浩麾下水军倾巢而出，顺着长江水道往内陆进发，准备攻打南京城。
当南京遇袭的消息传到京师时，朱四还在皇宫內苑胡天黑地，这边张佐守在乾清宫门前，派人进去通知半天，也没见到皇帝现身，张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张公公，陛下……很忙，怕是一时半刻出不来。要不……您晚些时候才来？”
朱四每天见张佐的时间基本都是固定的，现在张佐突然前来拜访，朱四整日那么“忙”，根本就没心思理会，奉命传信的太监战战兢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佐急不可耐：“紧急军务，不能耽搁，再进去传报！也罢，咱家亲自去！”
……
……
张佐发现现在的自己跟一个大臣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虽然说是皇帝亲信，但显然皇帝只是把他当个不识相的跑腿，甚至有点不把他当人看。
往往张佐也会好几天见不到皇帝，遇到什么大事只能拖延，这也是因为朱四一边不上朝，一边还想把整个朝廷都控制在手里的缘故。
张佐发现自己没有朱浩的能耐，也没有朱浩的做事魄力，结果就是被皇帝戏耍。
“陛下！”
乾清宫寝殿。
朱四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本来他准备叫人把张佐拖出去暴打一顿出出气，因为张佐不懂规矩。
可看到张佐呈奏过来的江南紧急战报时，他才意识到，张佐的确是为他屁股下的皇位和大明的安危而来。
“全军覆没？”
朱四皱眉问上一句。
张佐道：“来犯之敌船坚炮利，实力强大到深不可测，连他们作何的都不清楚。对方水陆兵马齐出，一路势如破竹，往南京去了，而陆完统领的陆地兵马已从闽地往北赶，但只怕是……”
“挡不住，对吧？”
朱四脸色铁青。
京城脚下的大麻烦还没解决，现在南京那边又出事了，让他这个皇帝一时间弄不明白，莫非是有人不想让他当皇帝才搞出的乱子？
朱四见张佐沉默不语，大概也知道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当即道：“京畿地区立即戒严，从九边征调兵马，再调十万……不，二十万大军回来，以守住京师为第一要务。”
虽然朱四平时看上去很胡闹，但他的危机意识无比强烈。
这也算是朱浩对他的教育起了一定作用，曾经无数次跟他说过“狼来了”，培养他应对危险的反应能力，现在狼终于来了，朱四所想已不是什么维系西北的安稳，他首先要保证大明京师不被这股来犯之敌给攻陷。
张佐道：“陛下，若是从西北调拨兵马，只怕十几日内……根本到不了京师，京师周边防备……”
朱四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朕离开京师吗？身为大明的皇帝，难道朕一点担当都没有？不就是一群不知从何处来的敌人？拢共一万人马而已，朕不认为他们会对大明产生如何的影响。”
张佐提醒道：“目前向南京进发的贼寇，已在苏州地区登陆，水陆并进，据探子回报，贼人数量至少四万往上。”
“嘶……”
朱四又仔细把战报看了一遍，冷笑道，“虚报贼寇的数量，乃是为了掩盖地方上的无能，这种事也就地方将官能做得出来！让江南各处，以南京守备为依托，集结二十万兵马，将这路贼寇给吃了！”
张佐心想。
真是皇帝一张嘴，下面的人跑断腿，南方从哪儿整出二十万兵马来？
粮草不要钱，还是说筹备兵马不需要时间？
凭什么认为能及时做好防备？
朱四道：“无论是京师，还是南京，都乃大明防备重地，朕就不信了，区区贼寇能兴起什么风浪！快去传旨吧！”
……
……
张佐紧张了半天，本来指望皇帝召见大臣，召开紧急会议，做出妥善安排。
结果朱四只是张了张嘴，就跟喊口号一样，直接要从西北和南京各处调兵，以防备来历不明的敌寇入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佐也算是负责任，赶紧去了兵部，本来他还打算去一趟五军都督府，谁知在兵部他就碰壁了。
兵部尚书王时中给张佐带来了很不好的消息：“……目前京师左近可调动的兵马数量严重不足，恐怕……无法征调出六万大军，且目前敌寇登岸的人马数量已快两万！后续还会有船只源源不断把人送上岸来。”
张佐一听急了：“就不能派出船只前去袭扰？”
“没办法。”
王时中摇头，“除了船厂所在城池，天津三卫陆续被贼寇占据，各卫城城墙一夜间被炸平，但贼寇未为难城中军民，让其自行撤去。”
“他们……他们这是要作甚？”
张佐一听连三个卫城都给直接炸平了，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那种曾经朝廷一切都被朱浩支配的错觉，似乎回来了，但现在这种能驾御一切的力量，却站在了对立面，让张佐感觉到一股危机从天而降。
“现在有知道他们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何？可有派出谈判使节？”张佐也急了。
皇帝那边还在盲目自信，要跟这群登陆的敌人决一死战，结果发现对方不讲道理，去多少人死多少人，甚至在推进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还怎么玩？
王时中道：“礼部已派人前去接洽，但根本无法接近。对方看起来并不是大明子民，皮肤较黑，使用的兵器，像是火铳又不是火铳，一二里外便可杀人于无形。若是用炮的话……更是四五里甚至六七里外便可发射……”
张佐闻言不由下意识感慨一句：“要是朱先生在就好了。”
王时中闻言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明白张佐所说的“朱先生”是谁，这是在怀念朱浩吗？
可问题是……朱浩对于大明的臣子来说，尤其像王时中这样的人，所了解的不过是新皇登基初期，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算是皇帝跟前的近佞，在大礼议的事情上或许暗中出过力。
就算朱浩曾造出过火车，也造过大船，但在面对这种空前强大的敌人时，又能做什么？
张佐道：“各卫所能抽调的兵马，一个不留，地方安稳现在暂时顾不得了，就是要保证京师的安稳。情况总不至于恶化到要让陛下离开京师躲避的地步吧？”
“应该……不至于……”
王时中现在也不太确定了，回答得吞吞吐吐。
……
……
各路人马还在抽调中。
天津卫周边形势看起来很安稳，朱浩没着急派兵攻打京师，既然要震慑大明军民，那就要稳扎稳打。
不屑于用一切花头，可以说朱浩此举带着那么一点挑衅的意味。
至于眼前大明的形势，朱浩也顾不上了，攻下京师前，如果朱四逃走，以朱浩想来大概会往安陆跑。
朱四这小子看起来架势很足，宁折不挠，但其实内心虚得很，一旦发现战场上真的打不过，很可能会逃往安陆……因为朱四一直都把安陆当成其真正的老巢。
可一旦朱四逃离京城，那意味着其正统地位会受到极大质疑。
大明京师意义很大，朱浩就是要一举拿下南北两京。
大明各路勤王兵马正在集结。
朱浩等得百无聊赖，总觉得大明兵马汇拢的速度太慢了，有点不上道的意思，这么多年下来，难道一点应急策略都没有？
强敌压境，你们居然还能做到不慌不忙？
也是自己从未想过速战速决，如果真有心的话，估计这会儿连京师都给你打下来了，结果你们连兵马都还没集结完毕！
差评！
但好在大明还是勉强凑出了三四万大军，慢慢向天津逼来，就算到了眼前，朱浩仍旧不着急打，甚至还让大明军队先休整一番再交火。
明军这次把火器带了过来，似乎是觉得，来犯之敌用火器，我们也用火器，就算射程近一点，但我们兵马数量更多，双方还是有一战实力……
可当真正开战后，他们才意识到什么叫真正的火器。
“轰轰轰……”
朱浩现在下令开炮，已经不是几十门或者是几百门炮一起发射，而是上千门火炮齐射。
远、中、近全面覆盖，因为都是开花炮，炮弹落地后爆炸开来，弹片四射，硝烟弥漫，简直是人间地狱。
光是一轮齐射就让以目标为中心的五六里范围内寸草不生，而这边炮兵也不是只齐射一轮，而是连续不断射击。
随着炮火向前延伸，步兵开始发起冲锋，铺天盖地的喊杀声随之响起。
大明士兵开战之初就被打懵了，面对漫天落下的炮弹，如死神一般疯狂夺去人命的弹片，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应对手段，就是快速逃离这个修罗场。
然后一个时辰内，朱浩的兵马向前推进了四十里，而大明军队死的死，伤得伤，逃得逃，前方战场上真就做到了一个都不剩。
……
……
此战可算是朱浩给大明军队所上的生动一课。
朱浩统领兵马向京城方向推进五十里后，便停了下来。
他又从海上调拨五千兵马上岸。
这五千兵马的任务是要防守两翼，保证大明骑兵不会突然来袭，大军驻扎，准备等下一轮大明出招。
完全是“回合制”的战斗。
在华夏大地上，我们就是占据个地方，由大明军队来决定何时发起进攻，打一场我们往前推进一点，直到你们觉得无能力再战，那就直接拿下京师。
当前线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师，朱四仍旧在深宫内苑花天酒地。
而朝中文武大臣都惊掉一地下巴，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大明的危难好像真正来临了。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无敌战舰
大明君臣不得不在奉天殿再一次进行廷议。
这次朱四脸色明显变得紧张起来，躲在深宫几日，他也感觉到危机来临，但到目前为止依然没人搞清楚来犯之敌的底细，更不清楚其目的为何，就像天外来客一般，往两京步步进逼，却没有急于求成。
兵部尚书王时中出列禀报：“陛下，狄夷登岸后，并未急切向我大明京师进兵，或许其统帅不知大明京师在何处，亦或许是其粮草和兵马不足……我方完全可以从切断登岸军队与海上舰队联系着手。”
现在王时中也看出来了。
正面打肯定打不过，几万兵马派过去，一个时辰就被打得找不到北，这么冲上去迎战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对方并不着急进兵，要么是不知道大明都城就在附近，要么就是对方还没准备妥当，在这前提下当然是要好好利用一下地主的优势，搞点“歪门邪道”的战术。
朱四道：“大明坐拥百万雄师，在这么群不速之客面前，眼睁睁坐视对方挑衅，就此认输吗？他们多少人马？有一万？难道用人海战术堆上去也不行？就算他们有火器，但弹药消耗完不就成了烧火棍吗？哼，相信耗也能把他们活活耗死！”
显然朱四不太想接受王时中的用兵策略。
对方分明就是小股武装，蹿到我大明的后花园，甚至就在京师天子脚下，居然让朕避其锋芒？
王时中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应答。
其实就算王时中觉得应该用一些巧妙的战术跟这些敌人交战，兵部也没有具体可实施的方案，主要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太过反常了。
刘春请示：“陛下，不知当以何人领兵前去迎敌？”
朱四怒视王时中，本来让兵部尚书统兵是最好选择，但现在朱四对王时中非常失望，他黑着脸问道：“西北各路勤王人马，可有消息传来？”
杨一清走列禀报：“三边、辽东等处兵马已在路上，宣府前军已抵达京城，且已上过战场，如今正在收拢溃兵，预计后续兵马将于这几日陆续将抵达。臣认为，当坚守城池，调各省勤王兵马齐聚京师，方为御敌良策。”
要不是杨一清出来说话，朱四差点就想说，京城就交给你们了，朕先回安陆避避风头。
但他再一想，就算天津那边几座卫城的城墙被那群野蛮人给炸平了，可我们不也有炸药吗？朱浩在的时候，可是拿着它开山修路，那么陡峭的山岭都给炸平了，凭什么就觉得朝廷没有任何胜算呢？
朱四道：“若是以杨卿家你领兵，兼兵部尚书、左都御史，统领各路勤王兵马……目前京师周边能调动且能前去与贼寇一战的兵马，五天内能筹集出多少来？”
杨一清对于皇帝安排自己领兵，并不觉得有多意外，毕竟他在大明中枢这帮臣子中，算是最有实战经验的一个，无论是西北抵御鞑靼人，还是在地方上平定盗寇，他都可谓经验丰富且战功卓著。
关键时候，只有他这样的老臣才堪大用。
杨一清没想到的是，皇帝仍旧执意要派兵去“送死”，这显然会极大地消耗京师地区为数不多的兵员，令大明在防御上陷入极大的被动，毕竟人都死光了，哪里来人防守？
杨一清道：“陛下，不如以各路勤王兵马，在贼寇前往京师的要道埋伏，以火炮和火药形成屏障，或修筑城塞，或挖掘战壕，加速耗费其手上的弹药。”
虽然来历不明的敌军实力强大，但在杨一清这种有着丰富领兵经验的宿将看来，这种火力是没法持久，根本就是一锤子买卖，可能对方就是来抢劫的呢？
抢完了，武器弹药消耗一空，就会不战自退！
不需要派主力跟他们交战，甚至不需要与其正面冲突，就算要消灭他们，杜绝下次卷土重来，也应该在其撤兵后，研究清楚他们的来历和用意，搞清楚他们的背景和造火器的方式方法后，再作图谋。
朱四道：“用兵之事，就交给杨卿家你了。这段时间无论什么衙门，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得离人，文臣武将不容有丝毫懈怠，朕随时都会召见！”
……
……
朱四终于有点像是个负责任的皇帝了。
被来犯之敌逼到了绝路，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需要为天下人负责，跟大臣们沟通，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小命危矣，不得不摆出跟臣子和军民共同进退的样子。
京城已经戒严。
为了备战，京城周边除了以正规军出战外，甚至开始组织役夫前往前线，目的是修筑堡垒，除了达官显贵之家外，平民百姓这时候遭了殃，绝大多数人家的男丁都被指派了徭役。
而南京城方向，朱浩麾下兵马推进相对顺畅多了。
一切就在于现在大明朝廷上下根本顾不上南京，有点让南京自生自灭的意思，而朱浩麾下进攻南京的兵马也没什么太大的顾虑，出兵更是简单直接，暴力推进，中途不需要停顿，兵马和粮草完全能满足需求。
短短四天内兵马便杀到南京城下。
南京城内，此时集结了六七万大军，不过半数都是临时征调，说有多少实力根本就是虚妄，这跟南京多年未曾遭遇过像样的战事有关，碰上外敌来犯这种事，从南六部到守备府，再到下边的卫所，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乱成一团。
南京守备管辖的兵马缺衣少粮，武器装备更是参差不齐，许多卫所兵不得不拿着镰刀、锄头接受召唤，参与城防，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还没有知兵的名将坐镇，恐怕很难支应。
攻城战展开。
简单而又粗暴。
来就是狂轰滥炸，炸的是城墙，不用上前埋设炸药，而是直接用火炮轰，炮弹装填的一律是黄火药，爆炸后威力巨大，一个时辰发射超过五千枚炮弹，针对的方向只在某一面城墙。
一个时辰后，这个方向一里地的城墙便被炸平，露出了城里的民居。
城中守军从来没见过这种程度的狂轰滥炸，吓得屁滚尿流，许多城墙上人都跑光了。好在轰炸结束，城外兵马并没有趁机掩杀进城，而是派出了“使者”。
使者皮肤呈黄褐色，面部颧骨较高，眼窝深陷，鼻子宽阔，嘴唇厚实，明显不像是大明子民，而是会说大明语言的“外夷”。此人带着节杖进城，没人敢阻拦，他穿过破损的城墙，进入城内，带去朱浩提前写好的信函，当然不是以朱浩的名义，而是以殷商后人自居，华夏帝国敦促大明臣民投降，以换得安宁。
……
……
南京战事在城墙轰塌后，暂告一段落。
不打了！
朱浩的陆军驻扎在南京城东北方神策门外开阔地带，水军主力则游弋在长江上，堵住了上元门和外金川门，以及几条连通金陵内河的河道。
与此同时，陆完亲率的大明南方兵马，自福建赶了过来。
陆完集结了超过一百条战船，在担任监军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安监督下，对朱浩的船队展开偷袭。
但他们显然高估了自己隐藏行踪的能力。
陆完所部其实一直都在朱浩水军的严密监视下，开战后，朱浩这边无须额外调度太多船只，只派出一条船迎战。
乃一条钢铁巨舰。
这条大铁船上配备了重炮，甲板上一个士兵都看不到，从五里之外就开炮，炮弹烈度明显超过了大明战船的承受范围，一炮下去，船只就被洞穿，船上的士兵只有乘坐小船逃命一个选项，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一条船对战大明近百条船。
当后方战船上的骆安听说此消息后，大为惊讶。
陆完还带给他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骆镇抚使，以本官目前得到的情况，南京城的城墙已被炸塌，而且京师也有贼寇入侵，所用武器闻所未闻，且并不骚扰百姓。南京城内已得到劝降文书，我誊录了一份，给你看看。”
骆安看过劝降文书后，神色复杂。
前方海战还在进行中，他们的船队已经有十几条船被轰沉，而他们居然连那条船两里范围都冲不过去。
对方只用一条船，就让他们意识到这场仗没法打。
“贼寇的船只都是钢铁制成，并不是只包裹了一层甲胄，无论是火攻，还是我方火炮发射的炮弹，都很难将其炸沉。眼下恐只有登岸，行陆战一途。”
陆完看出来了，打水战毫无胜算。
还不如把水军赶紧转移到岸上去，不然他的兵马就要在海上全军覆没了。
骆安道：“陆中丞调遣平倭寇人马，靖海之事在下不敢过问，您自行来定。”
……
……
陆完马上改变战术，命令所有海船调头向西南方逃遁，开往最近的港口，试图利用自己一方船只轻便，且有风帆带动、行进速度更快的优势，抢在对方那条钢铁巨轮杀过来之前靠岸。
但他们低估了对方钢铁战船的行进速度。
因为铁船是以蒸汽涡轮驱动，速度比大明的船只速度快了足足一倍以上，以至于大明一方仓促调转船头的同时，钢铁巨轮已然靠了过来，炮轰持续不断，而且无论是远炮，而是中近距离的火炮，轮番上阵。
从射程到精准度，还有威力，远在大明战船装备的火炮之上。
……
……
当陆完终于带领船队入港，大明士兵登岸后，那一条钢铁巨舰几乎把海面上大明所有船只都给炸沉了。
也就是说，大明再想凑出一支像样的水军出来作战，几个月内近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而大明一方损失也很惨重。
两万多人马，此时连半数都没剩下。
而那条钢铁巨轮在完成对大明水师的绞杀后，直接折返回去，很快消失在海天交接处，这让目睹这一切的陆完感觉一阵悲凉。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兵临城下
围城且已攻破城墙的敌人诡异地按兵不动，南方战事暂时陷入停滞，这让领军从嘉兴府海盐港登岸，然后一路紧赶慢赶，绕道广德州、太平府，好不容易自三山门进入南京城的陆完很是不解。
这群人明明有实力一口把你给吃下，却一点也不着急，非要吊着你，慢慢折磨，完全弄不清楚这群人到底有何目的。
而北方此时也展开了血战前的准备。
京师周边的大明军队由杨一清统率，他的任务就是组织军队和民夫抢修堡垒以及挖掘壕沟，对来犯的敌人进行层层阻隔，大有把敌人耗死的意思。
可惜朱浩这边的武器配置几乎是无解的……
这跟以往那种骑兵无敌的战术不同，朱浩这边看起来机动性不强，但胜就胜在单兵战力甚至超过了对方百人，架起加特林和改进后的马克沁机枪，只要子弹管够，甚至一个人就能消灭大明一支小规模的军队。
杨一清提督京畿兵马，从京城离开时，张璁前去为他送行。
其实张璁很羡慕杨一清，别看他平时深得皇帝信任，但在涉及到用兵上，皇帝宁可选择相信老臣杨一清也不信他，这让张璁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法取代曾经朱浩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秉用，若是老朽出征惨遇败绩，为国尽忠，这守御京师的重担或就要落在你身上了。”杨一清嘴上如此对张璁说，但其实心底根本就瞧不起眼前这个幸进之臣。
虽然同为阁臣，但本身两人之间成见颇多，隔阂极深。
张璁问道：“朝廷调集二十万兵马，也无法将敌寇挡在京师外？”
杨一清摇头：“最初老朽以为，这路人马乃是西方佛郎机人组成，但之前的战报却体现出，这些人比佛郎机人更为难缠，他们训练有素，调度进退有据，且兵马数量众多，战力极为可怖。虽然我不知他们的具体目标是什么，但要是真被他们打下京师，只怕华夏会有倾覆的风险。”
“杨老担忧过甚了。”
张璁不以为然。
就算京城被外敌打下来，只要皇帝还在，华夏军民一心，至少能僵持个几年甚至是十几年，凭什么就认为华夏要倾覆？
你杨一清危言耸听，就是为了体现你身为陛下临时委命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威严？
以后让所有人都听从你的调遣？
杨一清道：“老朽想到一个人，便是朱敬道，或许只有他才能应对如此危局，可惜他出海后便杳无踪迹，也不知生死如何。
“对了，即便最后京师守不住，你也要协同陛下坚持到底，如此方有一线生机，甚至必要时促成君王死社稷！这是你身为阁臣肩负的重任。”
“你！”
张璁非常恼火。
我来给你饯行，为的是振奋你和军中将士的军心士气，结果你在我面前好一通唱衰，就像大明要亡国了一般。
什么君王死社稷，你杨一清就不怕我扭头把这话告知皇帝，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但再一想，现在杨一清奉皇命领兵，似乎真有资格这么说，如果张璁跑去皇帝那儿挑拨离间，那大明还没等跟来犯之敌开战，就要先闹出君臣不和来，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不要以为这是危言耸听，其实这是老朽以多年从军经验推测出的最恶劣的情况，只希望老朽是在杞人忧天。秉用，一切就看你的了！”
杨一清说完，随即点齐兵将，就此上路。
……
……
监军太监乃提督东厂太监黄锦。
皇帝给了杨一清统领兵马的权力，对其却做不到完全放心，调拨兵马却还要限制杨一清用兵，尤其是在对西北兵马调度上，皇帝尽可能让随军勋贵协同领兵，把军权划拨到不同的人手里。
杨一清出京师后第一次召集众将官议事，就发现皇帝简直是在乱来。
好在杨一清也不指望能在正面战场上把敌人击败，他的主要任务是堵住敌人的进兵路线，用拖延战术消耗对手的物资，或者让对方感受到大明君臣誓死一战的决心和勇气，逼其知难而退。
杨一清觉得，眼下正好是十月份天气转冷的时候，如果敌人物资保障不足，这么拖延下去，那大明取胜并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
大明这边整军完毕，朱浩就没必要再让兵马停留不前，下一步就是从天津卫一路往京城开进。
其实大明方面修造堡垒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朱浩知道，用黄火药制造的炸弹，轻易就可以把堡垒给摧毁，反倒是明军沿途挖掘壕沟堑壕比较麻烦，毕竟阵地战难打乃是举世公认的事实。
大明既然派出兵马前来抵挡，那他打硬仗震慑大明君臣的途径有了，朱浩可以放开一切，指挥兵马往京师推进便可。
三天时间。
朱浩所部距离京师已不到五十里。
朱浩麾下，先头部队拢共不到一万人，面对的是杨一清临时筹措出来的十万大军，这几乎是京营和京师周边所有能抽调过来的兵马的极限，而西北各边镇的部队还没有抵达，如果全数调来可能有十七八万的样子。
但所谓的十万大军，真正有战斗力的也就两万上下。
朱浩所部推进速度非常快，而且路上无论遇到什么阻碍，全都是以射程极远的火器招呼，最后的结果便是……杨一清派出的前军，大概一万多骑，交战不久便溃败，随后各路人马无心恋战，拔腿转身就跑。
十万兵马折损可能也就一万上下，但却没有将官敢正面迎敌，最后杨一清无奈之下，只好把战线龟缩到了京城外。
……
……
“什么？让杨阁老去迎敌，他居然把战线一路退到京城脚下？他是想造反吗？”
朱四从张佐口中得知，杨一清出京三天不到，就已狼狈撤了回来，把兵马驻扎在京师周边，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
在朱四看来，这简直是大臣犯上的典型做派。
张佐道：“杨阁老上奏，说是在旷野与敌寇作战，毫无胜算，请以京师为屏障，让将士为朝廷以及家中妻儿老小死战。”
朱四此时担惊受怕，额头直冒冷汗，问道：“敌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不……不知道。只知道是从海上来，据说很像是南洋爪哇国的人，说话口音也是那边的……还有陛下，如今南京城防已失去屏障，很多勋贵举家迁往大江上游，如今江南……也要守不住了。”
张佐现在倒没多害怕，只是心里一阵悲哀。
好不容易跟着皇帝飞黄腾达，结果到手的权力眼睁睁就要旁落？
连敌人是谁都还不知道，这才是最无力的地方。
朱四怒道：“南京城不是有三十万兵马驻守吗？怎会如此？”
张佐道：“陛下，所谓的三十万，不过是糊弄老百姓的说法，其实……能凑出的兵马数量，连十万都不到，且多数都是各地卫所临时招募，兵器都不全。过去数年，江南武备松懈，就连负责靖海的陆完陆中丞，他的水军也惨遭败绩……而且据说是一百条战船，被敌寇一条船给打到全数沉没。”
“这……这……”
朱四这下真的怕了。
恐惧中甚至带着一点绝望。
大明的船队，也算牛逼的了，还是朱浩当时给整出来的，现在居然一百打一，还能被对手整到己方全军覆没？
这是多可怕的实力？
“陛下，要不您先离开京师……迁都吧。”
张佐这时候也不顾不上别的了，直接提出建议。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不敢言的，能给皇帝出出主意，及时规避被贼寇一窝端的风险，就算遗臭万年也是值得的。
他张佐愿意承担国贼的骂名。
朱四道：“朕若是想离开京师，那些大臣会同意吗？他们会不会马上推举一个新的皇帝出来？反正在他们眼里，朕也不是正统……除非他们跟朕一起走……你说迁到哪儿去才好？”
不用张佐说。
其实朱四早就考虑过跑路避难的事情，去哪儿在他看来是个棘手的问题。
有两条路可选。
一个是向西退到关中之地，以关中为依托，跟来犯之敌拼消耗，只要时间拖久一些，拉长敌人的补给线，等大明各路兵马集结，不断袭扰敌人后方，只要对方作战物资供应不上，大明就有胜算。
但朱四更倾向于跑路去安陆，因为那是他自小生长的地方，而且他觉得那儿也算是内陆地区，来犯之敌应该杀不过去。
张佐道：“敌寇已在城外，陛下此时当做决断，若是现在不走……只怕一两日后想走都走不了了。陛下或可紧急召见朝中文武大臣商议。”
朱四叹道：“如果朕走了，那意味着京师也将不能保全，是这意思吗？大明各路勤王兵马都已经开过来了，很快京师将会聚集超过二十万大军，甚至四五十万兵马也有可能，难道真就连一万左右的敌寇都杀不退？”
朱四也不求获胜了。
只求对方能退兵。
这问题，张佐可回答不了他。
就在此时，太监黄锦匆忙回来，作为监军的黄锦，出城三天就跟着杨一清败退回来，同时他给朱四带来一封“书函”。
“陛下……乃是国书。”
黄锦灰头土脸道。
“什么国书？”
朱四好似找到了希望。
不用兵戎相见，或者是可以拖延一下，让大明各路兵马前来，他的皇位似乎又保住了。
黄锦道：“是狄夷派人送来的国书，说是……要陛下逊位，并承认永远为所谓的‘华夏帝国’的附庸，将兵马解散，否则将会在五日之内攻下大明京师。”
“放屁！”
朱四怒从心头起，额头青筋迸裂，目呲欲裂。他霍然站起，挥舞双手，大声咆哮，“让他们做春秋大梦去！朕就算是死，也不会如他们所愿！”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走上绝路
朱四嘴上强硬，但心里却比较虚，说是君王死社稷，但他更多却是想往哪儿逃才妥当。
当天朱四急忙将阁臣刘春、张璁，以及六部尚书等人全都召进宫中，只谈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死守京师，而朱四一上来就明说了，他准备把京城留给身前这些人，而他自己准备南下前往安陆，让大臣们帮他守住京师。
“……若圣上不在，如何能稳定军心？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留守京师。”
王时中作为兵部尚书，之前在用兵方面没给朱四什么好的建议，却在劝谏朱四死守京城这件事上坚持立场。
朱四怒不可遏，斥道：“朕听闻，南京城的城墙都被贼寇直接炸塌了，如此京师城墙也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境况如此凶险居然还让朕留下死守……连可以倚靠的屏障都没有，贼寇岂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杀到朕的面前来？”
王时中急忙道：“陛下，城墙虽坚，却是死物，不足为凭，关键在于人心向背。南京城虽破，但狄夷未有进犯城内，便是忌惮巷战……贼寇火器虽利，却不利于近战，只要他们进城，我方便可充分发挥人数上的优势，群起攻之，贼寇伤亡巨大，自会溃逃。请陛下相信军民死战之心！”
“你！”
朱四气愤不已，不再跟王时中争论。
他似乎也想明白了，自己选择逃走，大臣肯定不同意，跟这些人争论自己走不走有何意义？
还不如把那些想死守的人留下来，自个儿溜之大吉，这才是上上策。
张璁道：“陛下，若要移驾迁都，当以关中之地为根基，回安陆……只怕难以长久。”
朱四冷冷道：“朕既然离开京城，去哪儿不一样？朕知道关中有潼关等关隘险阻，但关键时候能指望这些关口抵御贼寇的火炮？南京城墙是怎么破的？
“哼，朕是不是该说，指望不上你们这些人？如果朱敬道在京师，朕根本不用担心这些！”
关键时候，朱四终于又想起自己的好兄弟朱浩。
张璁听了很上火。
形势危急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相信我们，依然记着朱浩那小子的好？那小子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
张佐从外边进来，神色紧张：“陛下，贼寇已开始分兵，准备合围京城，此时再不走的话，只怕……来不及了！”
朱四一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正要下令移驾迁都，王时中冲了出来，跪在朱四面前，一副死谏的模样，凄厉地大声吼道：“陛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臣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陛下于此时离开京师！”
“姓王的，你是要造反吗？”
朱四本来以为他作为皇帝，对天下臣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可以为所欲为，实际上之前左顺门事件中，他也的确做到了肆无忌惮，大臣这几年看起来对他毫无威胁可言。
谁曾想遇到家国存亡时，眼前的兵部尚书会如此强硬，这是朱四始料未及的，他还想用皇帝的威严把王时中吓退，谁料王时中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张璁心想。
你跑就跑嘛，出城后给我们个通知就行了，非要召见大臣商议，既耽误时间，又自讨没趣。
这是何苦来哉？
张璁道：“王部堂，现在应该加紧京师防务，于此时计较这些作甚？诸位臣僚也请回去忠于职守，陛下请安排臣等上城墙驻守，臣等绝对不负皇恩。”
这意思是，咱先别在这里闹情绪了，先想想怎么挡住京城外那不可一世的强敌。
朱四指着跪在面前的兵部尚书王时中，目呲欲裂：“将此獠拖下去！兵部尚书之职由阁臣张璁暂代！”
皇帝也怒了。
“陛下……”
一群人想要为王时中说情。
朱四气势汹汹地道：“用兵之初，王时中便未做出任何正确的判断，以至于贼寇一路杀到京师，如今还想反咬一口，说一切都是朕的责任。这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有何资格留在朝堂上？”
“陛下……”
王时中本想拿出大臣死谏的风采，却突然发现自己要被当替罪羊了。
皇帝所说，听起来有理有据。
要不是你这个兵部尚书无能，何至于令敌人杀到天子脚下，你居然还想拉皇帝一起垫背？
感情京师被攻陷了，皇帝必死，而你去投降敌人当臣子就行了？
皇帝不死社稷，你不好意思投敌，是吧？
……
……
王时中被拿下。
朱四当晚就要拖家带口逃出京师，同时嘱咐以京营一万兵马，加上锦衣卫、金吾卫等皇宫戍卫，其他皇亲国戚带不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一家得安稳。
准备时间异常仓促，前后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就在天黑前，朱四准备从西直门出城，却被告知，城外各处都是敌人。
“杀出城去！”
朱四现在想的就是突围。
京城太危险了，还是安陆那地方山高皇帝远，距离海边也很远，就不信朕快马逃走，那群人还能追上来不成？
等你们追到安陆，大不了朕再往西边逃，总有地方是你们追不上的，等各地勤王兵马把你们杀退后，朕再回来当皇帝。
他的想法……在大臣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但朱浩却觉得，这是朱四保住皇位最好的办法。
别看怂，但明显打不过的时候，只有留得青山在，才有机会翻盘，不然强敌环伺的情况下留在京城，目标这么大，早晚要嗝屁。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京城被围之前，逃走往往是不错的选择，比如朱四的后代子孙崇祯皇帝要是及时逃往南京的话，那大明江山说不一定还可以多维持几十甚至上百年。
当然也有死守成功的案例，可死守的代价就是与京城共存亡，可不是每个皇帝都有那魄力的。
骑在百姓头上的权贵，也没有死守的勇气，明末那帮官员和勋贵开城投降李自成就是明证。
……
……
城中京营兵马，从西直门杀出，本想趁着城外敌军没有集结完毕前，冲杀出一道缺口，为皇帝出逃创造条件。
等骑兵冲出城去，才发现想法太过天真。
火炮已经不是点、线的发射，而是全方位覆盖，一通劈天盖地的炮火下来，骑兵基本已经没有几个在马上的了，连城门口都被炸得坑坑洼洼，左近的城墙也有诸多缺损。
剩下没死的骑兵，就像惊弓之鸟一样，狼狈逃回城内。
此时的朱四才知道，自己连逃走的路都被堵上了。
现在是不死战也要死战了。
为了泄愤，朱四让人直接将王时中处决，就放在东直门城头枭首示众，甚至把王时中的头颅挂在了城门楼上。
当然大晚上的也没人在意城门楼上挂了什么。
王时中成为这场战事中为朝廷背黑锅的第一人。
当朱四回到紫禁城时，整个人都蔫了，此时吏部尚书桂萼正好入宫，跟朱四说明眼下的情况，并提出建议：“……若京师真的城破，陛下立即换上普通人装束出宫，择一民宅藏匿，蒙蔽贼寇，等形势稍微稳定便悄悄混出城，臣会安排人手护送陛下前往安陆，以图后计。”
桂萼比较理性。
他看出来了，皇帝不走，等于是把大明王朝推向死局。
皇帝死了，各地叛乱就会起来，那时候藩王各自称帝，有兵权的将领也会趁势而起，入寇的强敌可以逐渐将各地割据势力消灭，到时怎么看大明都会灭亡。
只有朱四活着到安陆，大明王朝的主心骨仍在，各地叛军少了名义，那时候大明从表面上看还是能拧成一股绳，共御强辱。
“你也看出来了，京师守不住，是吗？”
朱四对桂萼的提议比较认同。
现在所有的情报均显示，来犯之敌是南洋爪哇国的人。
他们连大明语言都不通，如果他这个皇帝换上普通人妆束，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皇帝？
趁乱出走，看起来危险，却已经是最后的机会。
桂萼道：“臣有个不好的想法，或许如今困局都因朱敬道而起。”
“什么意思？”
朱四皱眉。
桂萼等于是在替张璁在说话，道：“贼寇所用火器，跟朱敬道之前发明的那些武器何其相似？火枪、火炮都很像……或许是他出海多年，早就为贼寇掳劫，为贼寇做事，方有今日之危局。”
“呵呵。”
朱四笑了笑，道，“你还真敢想啊。”
桂萼摇头道：“臣也知道如今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但陛下要出逃的话，需防备臣子将您……给认出来。”
意思是你作为皇帝逃跑，最好还是小心一点，敌人认不出你来，但大臣对你却很熟悉哪，万一被谁举报了，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朱四问道：“贼寇破城之后，不会屠城吗？”
“这……臣不知。”
桂萼也是一脸忧色，但还是出言安慰，“但以之前天津卫城那边贼寇破城后的表现来看，应该不至于。他们只是让城中军民有序离开，连混杂在出逃百姓中的官兵都不阻拦，也不知怎么想的。”
“这是什么路数？”
朱四完全搞清楚对方要干什么。
自从这股敌军登陆大明后，就一再打破大明君臣的认知，之前从来没见过这般打仗的。
正说着话，张佐跑了进来，大喊大叫：“陛下，贼寇已经攻城！听说东直门外的兵马，已经……”
“怎样了？”
朱四紧张不已。
张佐道：“很可能已不存，如今城东大乱，城中百姓正在往城南跑，拖家带口，城内已乱成一锅粥了！”
“百姓都集中到城南去了吗？”
朱四眼前一亮，好像是找到了出路。
自己要化妆成百姓出城，自然要随大流，如此一来城南正是他现在应该去的地方。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不一样的使节
大明嘉靖七年年底的这次京师保卫战，可说是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或者说，无论是在前线治军的杨一清，还是被临时委命为兵部尚书的张璁，都没见过这么让人崩溃的场面……敌人的队伍可以平推着往前走，无论大明将士的盔甲有多厚，盾牌有多重，都架不住对面强大的炮火覆盖。
即便到了中距离作战，对面横扫一大片的各种机枪和步枪射出的子弹如狂风骤雨般袭来，让大明一方完全无法招架。
随着东直门被敌人的炮火直接炸开，城内守军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不过随即攻城一方选择了回撤，并重新在城外集结，并没有连夜攻城的打算，但以六个方阵把京师各城门给困住，没采取什么围三阕一的战术，就是堵住所有出逃的线路，在守军火炮射程外驻扎下来。
好像对面没心思把大明京城一次性攻取。
“杨阁老……”
张璁灰头土脸出现在东直门内。
城门已被敌军直射炮火给轰碎，城中军民冒着极大的危险，把从附近民居拆来的门板拼凑起来，重新搞了扇大门，似乎是想以此表明，大明京师并没有被攻破，城门仍在。
杨一清坐在距离城墙十多米处一户民宅的屋檐下，屁股下是一张长条木凳，面前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侍卫为他准备的饭食，但他却没心思吃饭。
当他闻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张璁时，在周边火把映照下，脸色凝重，扬了扬下巴，问道：“你没有随同陛下出城吗？”
“出不去了！”
张璁苦着脸回道，“城门外的情况不比这边好太多……西直门外，冲出去的骑兵十有八九都死了，剩下的都狼狈逃了回来……对面的火器太猛了。”
杨一清指了指破损的东直门，摇头道：“实在弄不明白，敌人到底要干什么，明明有一举攻破我大明京师城防的实力，却始终不发起进攻，这是要折磨我城中军民？”
张璁问道：“派去接洽外夷的使节可有回禀？”
“没有！”
杨一清摇摇头，脸上厉色一闪而过：“不过我这边倒是有南方八百里加急，说是对方舰船上有我大明将士身影，进攻南京时，竟有大明将士引路。”
“啊？杨阁老这话是何意？”
张璁一听非常惊讶。
照理说来犯之敌，抓几个大明士兵或百姓当向导没什么好稀奇的，但杨一清的意思分明不是说这个。
杨一清道：“大明出海那些将士，一去数年，他们出海后到底做了什么，你有了解吗？”
“朱……朱敬道？”
张璁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杨一清站起身来，一脸愤慨：“如果城外的贼寇原本是我大明将士，此举等同于叛乱，还有那朱敬道……他对我大明各处守备情况非常清楚，若是他做了乱臣贼子，大明危矣！”
张璁苦笑不已。
说什么大明危矣，现在京城城门都被攻陷，各处勤王兵马没有一路能杀过来，城内军民早就人心惶惶，现在是想逃却逃不掉。
张璁道：“狄夷分明都是爪哇野人，不通大明语言，如何能说就是朱敬道的责任？就凭他带出去的几千卫所兵？杨阁老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张璁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件事，心里边也在想，如果真是朱浩还是好事，大不了改朝换代，而不用担心华夏文明被外夷所灭。
现在朝廷上下普遍的观点是，大明从蒙元外夷手上把华夏正统给抢了回来，现在很可能又要葬送掉，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城内百姓也十分担心对方会直接屠城。
杨一清道：“今夜战事已休止，但估计明日一早贼寇就要攻城，而且怎么都守不住……为人臣子，为大义而殉节，老夫无怨无悔……秉用，你现在是要出使城外敌营，还是留在城中？”
“这……”
张璁不由皱眉。
我又没有奉皇命出使谈判，你杨一清出言为何如此突兀？
“出城去吧！”
杨一清看着张璁，脸上闪过一抹厉色，道：“节杖已为你备好，你只管去便是……否则便是临阵退缩，有意扰乱我军心士气，其罪当诛！你自己掂量一下吧！”
“你！”
张璁这才知道，杨一清不是在跟他商议，而是下命令。
张璁虽贵为兵部尚书，但他看到周围那些将士的眼神，一个个凶神恶煞，满身杀气，他就知道，可能是自己先前劝说皇帝逃走，后又助纣为虐诛杀了兵部尚书王时中，彻底惹恼了前线将士。
我们在前面出生入死，以生命为代价死守京城，结果你却劝皇帝逃走？
意思就是我们该死呗？
现在城门都被贼人攻陷，如果对方来日还要攻打，京师很可能守不住，但也有可能是对方底蕴不足，想借助眼前的优势局面跟大明谈判，或许朝廷交出一些好处，他们就可以撤退呢？
但这需要有人前去敌营出使。
“杨阁老，你是想犯上作乱吗？陛下没有让任何人，出城与狄夷谈判。”张璁不敢发作，只能低声下气说话。
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被旁人听到，让形势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杨一清冷冰冰地道：“秉用，老夫所做一切全能是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这恐怕已是大明最后的机会，你不去也得去，否则将士们不会答应！你以为现在去请示陛下，时间来得及吗？”
杨一清就差说，你现在能不能找到皇帝在哪儿都另说。
张璁眼见有人给他送来出使的节杖，心中气恼至极，却有兵士立在他身后，大概要架着他出城当使节，他一把将节杖接了过来，转过身，愤然往城门口方向去了。
……
……
战事暂时平息。
躲在皇宫内苑的朱四，此时正守着陈皇后，尽量保持镇定，而装载着金银珠宝和值钱东西的马车早就已经收拾妥当，只要前线探查清楚，他可以随时踏上南下逃亡的路程。
“陛下……”
张佐急匆匆而来。
朱四急忙起身询问：“怎么样？城南有缺口吗？百姓怎么样了？”
张佐道：“没有……城门没打开，城外全都是贼寇，另外杨阁老已下令，让各城门加强戒备，一旦有开城门献降者，格杀勿论。还有……城外炮火已经停息下来，似乎贼寇……今晚不攻城了。”
“不攻了？”
朱四一脸迷惑。
朕这边都在等待城破后，趁乱逃出去，结果你们说不攻就不攻了？
张佐继续道：“杨阁老派兵部张尚书出城，说是要去跟贼寇谈判斡旋。”
“谁给他的权力？”
朱四怒从心头起。
他这个皇帝没下旨，杨一清却代天子行事？
张佐一脸为难之色：“陛下，如今这境况，还要指望杨阁老率军守城，先前一战好歹把城门口给守住了，虽然东直门已被炸没了，但临时已做了修补。若此时……不遵照杨阁老的意思办事，只怕……大明江山社稷危矣……”
朱四恼火道：“如果不听他的话，他会先把朕杀了，是吗？难道他想当皇帝不成？”
张佐摇头苦笑。
这时候杨一清再蠢，也不可能萌生当皇帝的想法。
大敌当前，难道现在不是放下一切矛盾、一致对外的时候？就算杨一清所用方法有些偏激，但大抵还是在为朱四这个皇帝考虑。
朱四问道：“城外贼寇为何不攻城？他们是要撤兵吗？”
“回陛下，敌人并未有撤兵的迹象。”
张佐也觉得纳闷儿，低声分析道，“陛下，眼前的情形有些像南京那边，爪哇人攻破城门和城墙后也都不进城，似乎忌惮在大明城池内展开激烈的巷战，或许他们……用兵方面有何忌讳。”
朱四闭上眼，一脸苦恼之色：“只能如此期冀了！派张璁去敌营也好，探探虚实吧，如果敌人能撤兵，朕愿意赐与他们金银珠宝和美女，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张佐很想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非要在敌人杀到京城城下时，才想到要拿出大明半壁江山的国力交换你的皇位？
……
……
张璁出城，只带了两个随从。
为了不让对方误会，张璁身旁两人都举着火把，将周围照亮，以让对面确定他们没有什么威胁。
最后张璁得以一路进到朱浩所在的军营。
但朱浩不会亲自出来见张璁，张璁进了军营后，发现营地内果然都是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土著，他们看上去皮肤颜色要比明人深一些，心里琢磨这群看起来就很落后的外夷，怎么拥有那么先进的火器？
难道真是朱浩带给他们的？
“张尚书是吗？请吧。”
一个土著出现在张璁面前，嘴里满口流利的华夏语言，张璁抬头打量他一眼，很想问，你们怎么认识我的？
但见对方客气，也就跟随进入到营帐内。
帐内立着一个看上去皮肤白一些的男子，此人一身银甲，看样式就知道是大明的人。
“你是谁？”
张璁厉声喝问。
对方道：“张尚书，我叫关敬，大明出征海外的将领，你不认识我了？”
“你……乱臣贼子！”
张璁并不知道关敬是谁，但大概料想跟朱浩派出第一批出海的人有关，“朱敬道在何处？让他出来见我！”
关敬一脸严肃：“我想你还不明白现在的处境，其实只需要我先生一道命令，一个时辰内大明京师就会被夷为平地。”
“你……”
张璁本想怒斥对方一番，以彰显出自己使臣的气节，说不定能名垂青史。
但他随即意识到，周围除了关敬外，都是一群爪哇国的土著，他带来的两个随从都没被允许进入这儿，就算他骂得再狠，谁会听到呢？
而以他投机主义的性格，明知送死的局面，怎会自己找死？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最后的死战
张璁没有见到朱浩，朱浩也不会见他。
关敬并不是那种善于言辞之人，他只负责带兵，至于跟张璁会面，朱浩让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更像是战前的最后通牒……不管你张璁怎么想，反正我们下次发起进攻就会把京城给打下来。
“你们出海后怎么样了？眼下围攻京城的是谁的军队？到底是谁在跟大明为敌？”
张璁作为使节，知道回去后要找皇帝交差，需要详实的内容，不会轻易被关敬几句话就给打发了。
关敬道：“我现在代表的是华夏帝国，跟你们作战的自然也是华夏帝国的军队。根据华夏帝国皇帝谕令，大明皇帝可以保留皇位，但今后只能作为华夏帝国附庸存在，至于华夏帝国皇帝，会留下他的性命，甚至可以永享富贵，只是从此之后大明子民就是华夏帝国的子民。”
“疯了！疯了！”
张璁怒气冲冲。
听对方这说话的风格很像朱浩，关敬毕竟是朱浩带出来的，张璁自然觉得这些话都是朱浩教的。
只是朱浩自己没有出来见他罢了。
关敬让人拿过来一份好似国书一样的东西，强硬地塞到张璁手里，冷冷道：“这是带给你们皇帝的东西，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华夏帝国的军队会毫不留情打进城内，希望他好自为之！”
……
……
张璁带着国书离开营地。
营地里的情况让他很是惊奇，那些守夜的爪哇兵，一个二个穿戴整齐，头上统一戴着顶钢盔，身上穿着黑色的军装，站岗者昂首挺胸，手持钢枪，若一棵松树般笔直，走路者两人成列，三人成行，全都是自然而然的动作，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张璁非常纳闷，这支军队到底是怎么来的？
朱浩出海短短几年，就组建起一支以土著为主的军队，还如此军纪严明……这群连语言都不通的野蛮人，如何能听从朱浩的号令？
难道朱浩就不怕他们造反？
不管怎么说。
张璁觉得自己出使的任务已达成，不但带回去对方开出的谈判条件，给了皇帝选择余地，同时也带给城中军民希望。
只要皇帝投降就行。
什么华夏帝国，他听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只要皇帝逊位，以后可以安心当个公侯，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以后大明就归这个什么华夏帝国控制了，但华夏帝国皇帝是谁，他一时拿不准。
当他出现在城头下时，杨一清惊讶于张璁居然能活着回来。
“秉用，怎么样了？”
杨一清让人打开城门，迎张璁入城。
张璁正为之前被杨一清勒令出使之事恼火，见面后冷冷道：“贼寇已决定天明前攻城，而且扬言要把京师夷为平地！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一清道：“那就只能主动出击了！目前看来，贼寇于城北所列兵马最少，以两万骑兵集中突击，或可一战！”
“呵呵。”
张璁现在虽为兵部尚书，但已无任何决策权。
大明军权几乎都落到杨一清手里。
张璁也在琢磨，看来你不吃亏不知道对方的厉害……问题是之前几万骑兵冲杀，结果大家伙都看到了，你凭什么觉得今晚有希望？
杨一清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张璁道：“剩下的我只跟陛下呈奏。”
“你不必去了！”
杨一清一摆手，马上有人将张璁拿下。
张璁厉声喝问：“姓杨的，你要造反吗？”
这次他已经豁出去了，之前杨一清勒令他出使，现在出使回来又不让他去见皇帝，分明是杨一清已准备牢牢地军权掌握在手中，或者说杨一清已准备用儒臣的方式“殉国”。
从杨一清的角度而言，如果军权掌握在皇帝或者张璁这种人手里，家国大事很可能会走向不可控的方向，他一定要为大明保留最后的颜面。
杨一清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有关入宫参奏之事，我会找人去做。你只管将出使内情详细说出来，否则你立即就会被杀了祭旗。”
张璁心中哀叹不已。
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前左顺门事件结束后，皇帝掌控一切的时代在这一刻宣告终结，正所谓“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正是当前真实的写照。
皇帝用一种不冷静的消极避战方式，让热血臣子心寒不已，以杨一清为首的文臣现在要行“政变”之举，或者不能叫“政变”，而是杨一清等人，想以他们的方式决定这场战事的走向。
张璁本来想去劝说朱四，要不咱审时度势，投降也可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现在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办法跟皇帝讲任何事情，甚至连城外敌人的需求，大概率也不会传到皇帝耳中。
……
……
朱四躲在乾清宫，穿戴整齐，随时准备跑路，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他的妃嫔都在这边合衣打地铺睡觉。
朱四等得心焦，信步走出宫门，到外面透气，却见周围护卫已更换一批。
“陛下，杨阁老派人来，说要更换皇宫戍卫。”
张佐一脸为难地出现在朱四面前。
朱四怒道：“朕早就看出来了，姓杨的有不臣之心！命令锦衣卫和金吾卫，牢牢把守好皇门！另外，派人去将姓杨的拿下！”
“陛下，这时候……要不以大局为先？”
张佐生平第一次不想遵守朱四的命令。
朱四这么做有点乱来的意思，虽然看上去杨一清有犯上作乱的迹象，但至少是在为大明镇守最后的防线，如果这时候把杨一清给拿下或者杀了，军中哗变……那皇帝就彻底失去人心。
朱四道：“怎么，你也想造反吗？”
张佐急忙道：“陛下，若想守住京师，必须要留住杨阁老这样知兵的老臣，比如昔日土木堡之变后，也是靠大臣于谦才将京城守住。陛下大可加强皇宫各处守卫，皇城各城门关闭，自此不见任何军中来人。”
“嗯。”
朱四在仔细考虑后，答应下来。
跟杨一清闹别扭的风险太大，而且他的目的是要混出城，举家跑到安陆去。
朱四心里也在琢磨，还好朕一直都把安陆当成是备用的老巢，那边的一切应该都修缮过了，只要合适的话朕就能入住，就不信那些贼寇能满大明追着朕跑！
……
……
杨一清本来想把皇帝控制住，一切都在其掌握中，大明君臣的节操就能守住。
但随着他派去接管皇宫戍卫的人遭遇失败，甚至宫门口出现了跟锦衣卫对峙的局面，最后被皇帝的亲信完全控制皇城要害之地，杨一清才知道其实军中将士对自己的信任也是有限度的。
大敌当前，将士们支持他杨一清，不是要他犯上作乱，更多是因为他所说的怕乱臣贼子误国。
而你派人去控制皇帝，这叫怎么个说法？
“杨阁老，问过了，吏部尚书桂萼，本在城北负责防务，如今却逃得没了踪影，或是入宫去了，暂且没寻到人。”
杨一清听了麾下将领的奏报，更是恼火。
他现在要做的是“清君侧”，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永远都是没有过错的，有罪的只能是皇帝身边的佞臣，皇宫里那些人暂时清理不了，就先清理议礼派留在朝中的人，除了张璁外，就是以吏部尚书桂萼为首，二人都是他的心腹大患。
现在张璁控制下来了，桂萼却逃走了。
“张秉用身上可有搜到什么？”
杨一清厉声喝问。
随即有人把张璁随身携带的国书，呈递到杨一清面前，当杨一清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大为惊愕。
“杨阁老，好像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显然之前已有将领看过国书的内容。
上面说了，只要大明君臣出城投降，那就免除了灭国的厄运，可以相安无事，最多以后大明君臣要奉华夏帝国皇帝为正朔……
从皇帝的角度来说，这根本就不可接受，但对臣子，尤其是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士而言，这其实是可以商议的。
不是他们不想为国尽忠。
而是因为……真的打不过。
死也白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大明君臣绝对不会在贼寇铁蹄下臣服！准备好骑兵，于城北发起突击！逐个击破！”
……
……
一场大战，由城内大明军队主动发起。
两万骑兵，黑鸦鸦的于城北德胜门内集结，他们要做的是从表面看起来敌人防备最薄弱的城北方向打开一道缺口。
先前以为防备最弱的是南门，但随着百姓往那边聚集，闹出的动静太大，城南那边对手早有了防备，而且人流密集之地骑兵想列队冲杀出城也很困难，于是杨一清转而寻求从城北突破。
城东是主战场，城西之前皇帝派骑兵突击近乎全军覆没……只有趁夜色在城北完成最后一击。
“你们是大明最后的希望，一切就靠你们了！为国尽忠就在此时！”
战前，杨一清亲自向三军发布动员令。
可惜大多数奉命出击的骑兵都没有必死的决心和勇气，他们早就见识过对方火器的强大，冲出去后，即便取胜也必定损失惨重，折损个一半以上都是轻的，尤其是冲在前面的骑兵，跟送死几乎没什么区别。
就这样还说要为大明尽忠？
“杨阁老，天上纷纷扬扬都在飘这个，也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过去一个时辰，城中各处都有散落，您看看。”
有人把城外通过热气球升空投送的方式，大面积于城内洒落的劝降文书交到了杨一清手里。
杨一清看完后怒从心头起。
“出兵！”
杨一清厉声喝道。
马上有人发出质疑：“如此还要出兵，会不会……”
杨一清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因为连城中普通百姓都看到了劝降文书，那皇宫内苑怎么可能会得不到这种天降的劝降信？
等皇帝那边有了反应，出兵之事更没法执行了。
“一战功成！全军出击！”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城北德胜门这场骑兵突击，被杨一清看作是拯救大明最后的希望。
但可惜他低估了敌人跨越时代武器的威力，也高估了己方骑兵突袭的效果，两万骑兵出城不久便被猛烈的炮火压制，随即就是密集的射击声响起，大明骑兵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折损。
杨一清人立在城头，看着天上源源不断飞来的“流星”以及遍地开花的火炮溅射人仰马翻的场面，还有机枪射出的弹幕中夹杂着的曳光弹的弹痕，那种全面的火力压制让他感觉到深深的绝望。
“杨阁老，城东狄夷已在往城门口进发，您还是撤了吧。”
此战已无胜算，环绕周边的将领都在为杨一清感到可惜。
杨一清道：“伏兵埋伏于城外民舍中，道路上埋设火药，随时准备引爆……”
将领道：“狄夷火炮覆盖下来，城外没有一处民舍还立着，就算是埋设火药也会立即被引爆，东直门已没了，只怕城墙也守不住。”
杨一清怒视面前的将领，差点就想把这个泼冷水的家伙杀了祭旗。
但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有些事不能以他人力所能改变。
此时兵部侍郎李承勋走了过来，一脸凄哀之色：“杨阁老，陛下以吏部桂尚书，派人往城东将张尚书释放，随即发出诏谕，正式解除您的军权。如今各处军权皆受张尚书节制。”
李承勋说完，他身后涌来一队锦衣卫，看来是要把之前擅权自专的杨一清给拿下。
杨一清怒问：“张秉用呢？让他来见我！”
“杨阁老，张阁老毕竟出使过敌营，拿到了讲和的条件，此时大明明显不敌，如何与强敌抗衡？形势危若累卵，张阁老已入宫面圣去了。”
李承勋之前一直站在杨一清一边，但现在对大明守军而言，大势已去，失败已经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为避免身后骂名，李承勋只能无奈接受皇帝的谕令。
杨一清面如死灰，一队锦衣卫冲到他面前，走在最前面的南镇抚司镇抚使陈寅拱手道：“杨阁老，抱歉了，在下奉皇命拿您去面圣。请不要让我等为难。”
“此战尚未结束……”
杨一清说到这儿，看向城外，希望有奇迹发生。
可惜，事与愿违，城外大明骑兵已经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骑兵本来是从德胜门出城，但溃兵似乎怕从德胜门回来会被杨一清当场处置，干脆往其他城门去了，对面的火炮声已不再密集，显然大明骑兵已丧失作战能力。
最后的负嵎顽抗，一点结果都没有。
“唉！”
杨一清颓然地叹了口气。
……
……
皇宫内。
朱四见过张璁，了解到城外敌军兵马总指挥乃是曾经跟随朱浩一起出征海外的关敬。
“贼酋是朱敬道吗？”
朱四眼神中似乎透出一些希望。
如果是朱浩的话，有些事好像可以转圜，毕竟兄弟情义在那儿摆着。
张璁道：“陛下，如今各地勤王兵马，陆续往京师汇聚，但以目前城外敌人的情况，来多少都是杯水车薪，何不……”
“你是想让朕出城投降吗？”
朱四问出这句话时，并没有显得多生气或者悲伤。
似乎在他看来，这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
张佐急忙道：“陛下，不能降啊，奴婢可以拼死护送陛下出城。”
朱四道：“朕此时是不是应该自我了断？这样大明就可以仍旧存续，底下那些人就可以堂而皇之拥立新的君主，继续抵抗到底？另外，就算朕归降了，是不是最终也是死路一条？”
张璁回答道：“陛下，贼军只说陛下归降或可保住皇位，甚至永享富贵，但不知是真是假。”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倒像是朱浩的作为。”
朱四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把朱浩当朋友看。
背叛友谊的人是朱浩，而不是他朱四！
张璁叹道：“城外贼军说会在天明前发动攻城，而且说要将京师夷为平地。城北杨阁老派兵出城，只怕会激发矛盾，请陛下早做决断。”
“不用着急。”
朱四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摆摆手道：“朕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杀进来！你先等着吧！”
……
……
张璁一时懵了。
皇帝明明怕到要死，已经有了投降的打算，怎么事到临头，却突然变得硬气起来？
等他退出乾清宫后，似乎想明白了。
朱四有逃出京师的打算，现在大概是觉得城外的敌人想借助他这个皇帝的名号，镇住整个大明，或者敌人没有统治大明的实力，朱四这个皇帝的名号还有用。
所以朱四觉得，还不如等开战后，看看是否有机会趁乱逃出城去，如果没有再决定是否投降。
张璁很着急。
这不明摆着是在投机吗？
大明将士和城中百姓的生命，在皇帝眼中便如此不值钱吗？
“张阁老。”
张佐出现在张璁身旁。
张璁急切地道：“张公公，可要赶紧劝说陛下，事情拖不得。”
“咱家自然知晓，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佐道，“敌人来势汹汹，换一个月前，你能想象形势会恶化到今日这般田地吗？陛下乃大明之主，一切都要以陛下的意见为先。”
张璁苦笑不已：“所以大明京师可有可无？”
张佐道：“如果把完整的城池留给贼寇，那他们便可以以京师为屏障，各地勤王兵马要重振大明国威，只怕难上加难。”
张璁摇摇头，懒得跟张佐争论，道：“那在下这就前去城门驻防。”
“不必去了。”
张佐道，“去不去意义不大，还不如留在宫中，伴驾左右……宫中快马已备好，只要城中一乱，陛下就要混在百姓中出城，一路赶往安陆……”
张璁稍显惊讶。
之前皇帝要出城，还特意准备了车驾，宫里太后、皇后、妃嫔等眷属一大堆，这次皇帝直接就要……策马跑路？
那皇后和太后怎么办？
那些妃嫔不要了？
只顾着自己？
张璁瞬间明白过来，皇帝为何这会儿不着急投降，皇帝有了“孤注一掷”的想法，那就是只身跑路，躲到天涯海角也要维持其自由身，只要出城后跑到安全的地方，号召天下兵马勤王便可。
张璁很想说，这也太想当然了吧？
……
……
黎明时分，战事正式开启。
城外兵马从京师四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城。
先以火炮开路。
城东东直门最先被攻破，随着城门陷落，城墙塌了半边，大明将士此时早就已经躲进城内民舍，很多人悄悄把甲胄换下来，准备装作平民百姓逃出城去。
但显然城内无论是君臣，还是军民，都低估了火器的威力。
朱浩为了这一天，可说在海外苦心经营数年，这次带回来一千条船，十万大军，同时火器和弹药数量，是大明军民想象不到的。
说要夷平，绝对不带含糊。
城墙没完全塌陷，坚决不往城内走。
“陛下……”
当各处把城外敌人攻城的手法，也就是彻底夷为平地、寸草不留的作战方式说出来后，朱四立即就懵了。
“百姓性命……也不顾了吗？”
朱四本来还以为对方不攻城，是因为顾念百姓安危。
他就是想混在百姓中伺机出逃。
现在看来，好像行不通了。
张佐道：“陛下，看样子，敌人要一步步平推到宫门前。而且天上掉下来一些纸张，说皇帝不仁不义，连累百姓遭殃，若陛下不投降，城内一人都无法出城！”
朱四道：“贼酋一定不是朱浩，他不会这么做！应该是他死了，关敬他们来找朕报仇。可问题是，又不是朕杀的朱浩！对了，陆松人呢？还有陆炳？”
朱四整个人都慌乱起来。
“陛下，现在不归降的话，只怕没机会了！城东城墙已完全塌陷，其余各处，也已经无法支撑！”
张佐此时也感觉到大势已去。
别说顽抗，就算现在投降，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
“派人出城！派人出城！朕同意归顺！”
朱四考虑一切的先决条件都是自己的小命，他本来想拉着城内的百姓当肉盾，而他自己想办法逃走，当他发现城外的敌人准备拉着城内大臣和百姓跟他陪葬时，朱四终于知道自己无路可逃。
……
……
尽管朱四在关键时候幡然悔悟，但这场战事要在这节骨眼儿上停下来也不太容易。
快到天明时，战事不过进行半个时辰，京城此时只剩下城南的城墙还保持完好，剩下三面城墙早就已经是千疮百孔，城门皆都塌陷，城墙多处损毁。
当张璁再次代表大明出使时，城外炮兵也不给面子。
以至于张璁根本就不敢出城。
好在朱浩知道朱四怕死的性格，在以印加帝国枪兵发动巷战前，给出一定缓冲期，终于让张璁有机会把投降的国书带出城来。
随后朱浩下令，四面攻城的势头先行停息。
关敬会见张璁。
张璁俯首道：“大明皇帝陛下，愿意归顺新朝。”
“不是新朝，是华夏帝国。”
关敬强调了一句。
以他那薄弱的政治思维，不明白张璁为何要说是新朝。
其实张璁这么说的目的，更像是在提醒城外的攻城兵马主帅，你们干脆就把皇帝杀了得了，你自己来当大明皇帝，这样我们这些臣子继续当新朝的臣子，大家其乐融融。
至于那狗屁皇帝，死就死了。
关敬道：“一个时辰后，让你们的皇帝，率领群臣出城投降！这是给你们的赦令。”
张璁把所谓的赦令拿在手上，叹息道：“本使节这就回城，请阁下遵守约定，放过城中无辜百姓。”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天下一统（终章）
大明嘉靖七年，十月初六。
这天一大清早，京城内外一片肃杀，朱浩所带兵马进城接受京畿防务，而大明城中驻防军队即时解除武装。
朱四以大明皇帝之身，带百官从正阳门出京城，朝拜华夏帝国皇帝。
文官跪于道路两旁，为大明王朝的没落而悲鸣，但在场几乎每个人都为自己在战火中保住性命而暗暗庆幸不已。
大明皇帝亲自出城投降，可惜并未见到朱浩本人。
随后朱四由关敬亲率人马，押送其回到皇宫内苑。
“什么时候杀朕？”
奉天殿。
朱四坐回龙椅上，但环伺身边的已不是大明天子亲军——锦衣卫，而是荷枪实弹的“爪哇兵”。
文臣武将依然站成了两个队列，他们面对一群全副武装的兵士的枪口，到现在依然不知道攻陷大明京师的敌人从何而来。
关敬现身殿门口，快步走到朱四跟前，拿出一份敕令，朗声道：“华夏帝国皇帝诏书！”
在场文臣武勋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接下来大家伙儿都要跪，还是只需要朱四一个人跪便可。
“大明皇帝。”
关敬大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仍旧为皇帝，但改元新和，以今年为新和元年。你会转移到京城跟天津城之间新修的一座城池内，日常生活起居都在那儿，大明所有政务你都可以接触，但所有军队均不再受你节制！”
如此近乎白话般的诏书，在场文臣武将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朱四问道：“此话是何意？”
关敬没有回答朱四的问题，继续道：“以你的名义下达诏书，征募各地民夫，合计五十万，迁居海外，以后每年都会迁出五十万人……此去五年为一周期，即出海五年后可依照其心意，看是选择留在海外还是返回大明。大明境内百姓免除三年赋税。”
“啊？”
在场大臣听呆了。
听意思，不是新帝登基，而是有人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上来先免除三年钱粮这一条，就没人能看懂。
没有赋税，大明朝廷靠什么养活？
西北边镇靠什么维系？
“大明皇帝，诏书已帮你草拟好，你亲笔签押后，昭示天下便可！”
关敬说完将一份诏书交给朱四。
朱四黑着脸问道：“关将军，你现在到底为谁效命？”
关敬继续沉默以对。
等朱四拿起朱笔，在诏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用印后，随即关敬将诏书拿了过来，转身下了玉阶，来到文官队列最前面的首辅刘春跟前，道：“照准执行吧！”
刘春最近的存在感很低，他抬头看了眼皇帝，见朱四一脸死灰，似乎明白了什么。
“着令，六部及各级官府照谕执行。”
刘春说完便双手接过诏书。
一旁的张璁问道：“国号不变吗？”
关敬道：“大明国号不变，但大明只是华夏帝国的一部分，若有违背，立斩不赦！”
正说着，手下军将给关敬带来一份战报，关敬看过后说道：“南京城已拿下，南京文臣和武勋皆都归顺华夏帝国。”
事情发生在京师攻陷前两天。
在场君臣自然觉得南京那帮官员和将领很没骨气，毕竟当时大明皇帝仍在，南京官员归顺……难道就不怕皇帝秋后算账？
关敬道：“各衙门官员各司其职！九边重镇兵马即刻更替，所有将领于午后朝见华夏帝国皇帝。”
朱四再次问道：“不知是何人？”
关敬依然不回答，而是对着众文武大声道：“散朝吧。”
随后全副武装的士兵上前，众文武官员等于是被押解回各自衙门。
偌大的奉天殿内，只留下朱四一人。
甚至连张佐都不允许进内。
……
……
朱四惶恐不安。
他刚才听自己要被押送到城外新修的城池居住，心里就哀叹不已，小命保住了，皇位看起来也保住了，但自由却没了。
正想着心事，刚刚紧闭的大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打开，随即在阳光的照射下走进来一人，朱四定睛一看，正是穿着身普通衣服的朱浩。
“敬道……啊不对……”
朱四看到朱浩，眼神中先是露出一股狂热，随即他明白了什么，死死地瞪着朱浩，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你……”
朱浩没有走过去，只是立在门口望着朱四，如同看一只可怜虫，微笑着说道：“自古成王败寇，我留下你性命，也是看在你我朋友一场。”
“为什么？”
朱四差点儿就要哭出声来，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可耻的背叛，显得特别委屈，“朕给你那么多，甚至愿意跟你共享天下，让你当首辅，甚至让你当宰相，愿意听取你的一切建议，你居然造反？”
朱浩摇摇头：“你我生来平等，如果你仍旧认为这天下是你的，那咱们就以实力见真章。你的妻儿老小，一并跟你住进新城，你会见到我给你准备的人，他们会把大明方方面面的事情告诉你，如果未来二十年你可以做一个勤政的帝王，甚至我会让你重回紫禁城，做个体面的皇帝，大明江山仍旧归你。但若你不知悔改，我也不会杀你，你将会被囚禁一生。”
朱浩算是很客气了。
他没有杀朱四，除了要用朱四皇帝的名头控制大明外，其实也算是给朱四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是大明的军队不能再交给朱四。
至于文治方面，朱浩会将有限的权力交过去，让朱四了解。
朱浩带来的兵马会保证大明的安全，逐渐让大明臣民习惯做华夏帝国的臣民，而不是大明的子民。
朱浩说完这些，转身便要出门。
朱四不肯罢休，从玉阶上下来，猛追几步问道：“到底是为何？”
朱浩冷冷道：“相助你成就大业，本不是不可，奈何你眼界太窄，如果当初你毫无保留，让我发展科技，促进大明工业化，我自然会全力以赴。可惜最终你只想着当你的皇帝，沉迷逸乐，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你反倒成了时代进步的绊脚石，那我只能自己去完成儿时给你规划的理想。
“至少现在大明仍旧是你的，我没有负你。”
说完，朱浩出了门，再不理会后面大吼大叫的朱四。
……
……
大明京师被朱浩率军攻下。
朱浩会见城中文臣武将，此时朱浩的身份才一点点公开，大明君臣终于知道，原来朱浩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本来他们还沉浸在被外夷统治的恐惧中，但随着朱浩身份曝光，他们意识到所谓的外夷不过是朱浩控制的棋子，大明以后还是大明，华夏则包容天下。
各地勤王兵马，相继汇聚到京师附近。
朱浩也派出人马，以刚柔并济的方式，先示好，若对方不听，就以重火力给他们上上课。
随着大明皇帝被俘，各地官员和将领勤王失去了目标，加之朱浩身份展现，各地兵马相继归顺。
天津与京城之间，一座新城拔地而起，短短一个月内便修筑完成。
这是一座防御型的城市，朱浩派出一万兵马留守其间，同时也会在南京、西安、广州等主要城市附近，修筑如此城池。
城内会驻扎大明兵马，但只会使用普通冷兵器，至于九边重镇，朱浩会各派出三千兵马驻防，再加上全国各地开矿和驻防，朱浩的十万大军看起来不太够用。
好在朱浩在大明有广泛的人脉基础。
西山城和太平府的官民听说朱浩回来并造反成功，把皇帝给软禁，欢呼雀跃。
加上出海兵马形成的影响力，还有陆完的归顺，给朱浩带来至少五十万青壮年男子的支持，这些人会在短时间内被培养成为懂得使用火器的新兵。
……
……
新和二年，三月。
朱浩派出一支数量多达三万的大军，出征草原，短短四个月内就将漠南、漠北和辽东彻底荡平，连朝鲜也归入大明版图。
远征兵马一路往西和往北，西至乌拉尔山，北至北冰洋，整个中亚和北亚均纳入华夏管辖。
各地矿山重新开启，大明矿脉皆都为朱浩所用。
玉米、番薯和土豆用最短时间完成在大明的推广种植，并且跟随朱浩出海的第一批海外移民开始轮番回来，他们的家眷和亲属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全。
新和二年年末。
华夏之地全境，包括东南亚、澳洲所有陆地和岛屿，皆为朱浩所部攻占。
曾觉得朱浩辜负了大明的文臣，此时态度都有所改观，甚至朱浩这边经常会收到劝进登基的上表，尤其以曾经大明的忠臣良将为主，更别说是曾经站在朱浩背后摇旗呐喊的议礼派成员。
刘春仍旧为首辅，但他的身体已无法胜任。
朱浩准备让娄素珍回大明，以娄素珍来帮他治理大明，同时会使用很多兴王府时便认识的人，还有那些曾经在历史上被证明有才干但此时不得重用的文臣。
就在大明国力蒸蒸日上的同时，朱浩又要出海了。
而他出海前，已迁居出两批大概一百万人到美洲大陆，那边的征服从未停歇过。
朱四代表大明君臣，到天津港为朱浩送行。
经过这一年多时间……朱四真正就做到了勤勉克己，环境逼着他不得不当个有作为的皇帝，他还想得到朱浩的赦免，重回紫禁城。他现在也终于想明白了，朱浩不杀他，真就是看在朋友一场的份儿上。
因为以朱浩目前的实力，以武力攻下整个大明轻而易举。
有没有他都一样。
“上邦皇帝陛下，敢问您几时归来？”
刚刚从刘春手上接过首辅之位的张璁问道。
朱浩回头看了张璁一眼，如同看一个死人。
随着娄素珍回到大明，对于大明官僚的清洗很快就将展开，这些都不需要朱浩亲自去做。
“可能一年，也可能三四年，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整个大明与以往有所不同。诸位请记住，谁给我制造麻烦，便是给他自己找麻烦。”
朱浩说着，抬头看着碧海蓝天，“我会让华夏的龙旗插满整个世界，到时天下一统，大明将是这个世界璀璨的明珠，而华夏人则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