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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姓窃明
作者：浙东匹夫
内容简介
 朱树人在北大国际关系研究所厮混多年，因为现代社会过于和平，他一身军事外交诈术谋略无处施展。 苍天有眼，一夜之间他回到了崇祯十二年。这等乱世，毕生所学不就有用武之地了么！ 大明已然彻底病入膏肓。 自己的身份只是区区一个秀才，连官都不是，用正常手段怎么来得及拯救大明？ 既然如此，只好不择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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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少爷中暑了，不如我们送他上路吧
崇祯十二年五月十九，芒种。
苏州太仓刘家港，一座八进深的豪宅内。
月初才刚从京城因公返乡的户部承运司主事沈廷扬，神色凝重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确认窗外没有人影，他才打开书桌暗格，拿出一封纸色尚新、但已被翻看得皱巴巴的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直到火苗舐手，他才吃痛地甩了甩指头。
信是兵部尚书杨阁老写的，里面只交办了一件事：让他尽快做个表率，把他唯一成年的儿子送到南京国子监去。
本来么这也是好事，何况是为了大明江山，沈廷扬义不容辞。
但偏偏他那骄纵的儿子，前阵子因为跟家里闹别扭，瞎作践自己，中暑了。
沈廷扬怕路上有个闪失，就想等儿子病好再说。
谁知这一拖延，就生出了变故。
如今他也是悔不当初，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了。
……
与此同时，沈家大少爷房中。
朱树人静静躺在一张罩着天青色软烟罗蚊帐的紫檀拔步床上，唯恐漏出破绽。
其实，他一刻钟之前就醒了，典型的穿越。
但刚开始脑子有点乱，所以多躺会儿缓口气。
昨天，他还是一个职场中年，在一家国际关系智库混。工作这些年，他勤勤恳恳，写过不少实事求是的内部参考。
但所长是个谄谀之臣，嫌他的文章总是提醒风险、首长看了可能会心情不好，经常卡着不让发。
和平年代，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文科砖家很多，反正涨潮时看不出谁在果泳。但真到了多事之秋，铁定是要误大事的。
所以朱树人最终选择了辞职揭盖子。
不过，他心里也挺空落落的。
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历史军事、外交谋略、情报分析。到了社会上，没有民企老板会为这些屠龙之技买单的。
所以昨晚跟兄弟们吃散伙饭时，他难免长吁短叹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醒来后就在明朝了、还夺舍了一个纨绔弟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如今似乎已是崇祯年间，这等乱世，一身所学不就有用武之地了么。
前世那些烂在箱底的阴损毒招，正好翻出来晒一晒、往鞑子身上招呼，一点都不浪费。
回忆清楚前尘往事，朱树人又开始琢磨怎么适应新身份。
这肉身好像是叫沈林，虚岁十八，还没取字。
朱树人自然而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和“树”也算勉强关联，自己可以设法取字“树人”，就能把前世的名字重新用上了。
至于姓，暂时没办法，暂时只好叫“沈树人”了。
好在朱是明朝国姓，历史上郑成功都能因功被朱聿键赐姓，自己将来肯定也有办法。
……
沈树人刚接受了姓名设定、正在盘算以后怎么改回姓朱。
忽然门口一阵喧闹，屋里涌进好几个人。侍女们避让不及，连连行礼。
沈树人见状，脑袋稍稍往内侧一歪，决定先继续装晕，静观其变。
一阵凉风拂过，软烟罗蚊帐被掀开，一只枯瘦的手精准搭住他的手腕，显然是医生在把脉。
“沈公勿忧，令郎的脉象已比昨日调匀了不少，老朽再敷些藿香冰片油，多半就能好转。”
把完脉后，那医生一边解说，一边拿出药膏，麻利地涂抹起来。
沈树人还没弄清情况，就感觉额头和太阳穴阵阵凉热交替，有股介于万金油和藿香正气水的刺激气味。
他没忍住稍稍动弹了一下，立刻被医生发现了。
沈树人心念电转，也就顺势慢慢睁眼，假装刚被药力治醒。
“少爷醒了！”侍女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沈树人注意到屋内有三个男人和一些侍女。
除了那医生，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美髯齐整，容貌庄严。
另一个面目粗豪，有着钢针状的络腮短须，一时难以判断年龄。
沈树人心中暗忖：那美髯中年男，应该就是这具肉身的父亲、沈廷扬了。
沈林留给他的记忆稍稍有些缺失，但主要是近期的事情忘了，问题不大，家里有哪些人他还是记得的。
这也很符合失忆的一般症状，失忆往往都是越近的事情容易忘，而深层记忆则牢固得多。
而他前世作为智库参谋人员，自然熟读二十四史，知道《明史》上的沈廷扬是个大明忠臣，坚持抗清，最后在永历二年殉国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对“便宜父亲”的疏离感也减弱了一些。
毕竟将来生活起居之间、免不了要向这个便宜父亲行礼。他作为现代人，对封建礼教当然会排斥。
但既然沈廷扬是个抗清义士，那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敬他的民族气节好了。
另外，想清楚这些来龙去脉后，沈树人内心的抗清决心，也进一步坚定了——历史上，沈廷扬兵败殉国时，他全族连家丁在内七百余人，也都没有投降，全被鞑子杀了。
所以别看沈树人夺舍了一个有钱大少爷、貌似很赚。但他责任也大，必须玩命抗清，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就是全族七百口被杀光的下场。
……
另一边，沈廷扬在发现儿子终于醒来后，果然大喜过望，别的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连声对医生道谢：
“先生真乃杏林圣手，想必犬子很快便能彻底痊愈了吧。也多亏郑贤弟急公好义、寻医赠药，日后……”
沈廷扬后半句话是转向那个络腮胡男人说的，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沈兄何必急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侄就算醒了，不得好好调养上几个月？王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医生犹豫了几秒，附和道：“沈公子身高体胖，邪火郁滞。用药后，虽然表面上发散了些，但酷暑将至，还是要小心。”
这话符合医理，让人没法质疑。
络腮胡男听了，摸着胡渣子哈哈大笑，对沈廷扬一拱手：
“沈兄，你看王先生也这般说，你还是考虑考虑。礼物我就留下了，就当是给世侄的药资。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不耽误世侄调养。”
沈廷扬表情尴尬，但也不敢反对：“实在是有劳贤弟了，犬子哪受得起这等礼遇。今日他刚醒，难免礼数不全，来日定让他登门回拜。”
说着，沈廷扬只好先把客人和医生送出去。
沈廷扬一离开，房中的侍女连忙凑过来，给沈树人揉胸擦汗，心疼地嘘寒问暖：“少爷您可醒了，这几日可吓死我们了。”
沈树人无心美色，只想多了解情况，就顺势问道：“头还有点晕，昏迷前的情形都记不清了，我如何得的病？刚才的客人是谁？”
为首的侍女名叫青芷，闻言不由一愣，随后叹道：
“还不是您想要一万两银子，买那个梨香院唱曲的姐儿做妾。老爷不肯，你就闹别扭，不知怎么就中暑了。
外头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您病倒后，刚巧南京国子监来信，说是朝廷优恤承运士绅、官员子弟，请你去南京，那客人或许跟这事有关。”
一万两买个唱曲的？！他闻言不由暗暗咋舌，这舌头是金子做的还是嘴唇是金子做的。
不过这都是沈林犯下的荒唐，不关他沈树人事儿，大概知道就行了，他也不想多聊。
青芷便乖巧地打住这话题，又问少爷饿不饿，去厨房弄了一碗虾子阳春面。
沈树人喝了几口清汤，觉得舒服了些。
另一边，沈廷扬也送完了客人，回屋查看儿子情况。见儿子能吃东西了，他也安心了些，挥手把侍女们都赶走。
沈树人放下碗，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孩儿之前确实奢靡……好在如今已想通了。”
沈廷扬苦笑着摆摆手：“以后不许再作践自己！银子算什么，关键是你还没娶妻，不能太招摇纳妾。
罢了，这些都是小事。唉，原本收到国子监邀请，要送你去南京。如今只好先慢慢养病，真是耽误大事！”
这已是沈树人第二次听人提到国子监。
他心中暗忖：既然如今是崇祯年间，时间已然不多了，要拯救汉人文明，他肯定得尽快往上爬。
去国子监读书纯属浪费时间，但如果作为一个买官布局的跳板，占着茅坑不读书，倒是可以考虑。
沈树人便试探着表明心迹：“孩儿这病好得快，耽误不了。”
沈廷扬倒没拿儿子当外人，毫无防备地长叹：“晚了！”
沈树人不由暗暗警觉。
刚才他便觉得沈廷扬行事透着一股怪异，比如他和那访客看似称兄道弟，但仔细揣摩两人的潜台词，不难听出其中暗藏的交锋。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父亲，不知刚才的贵客是何人？”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沈廷扬就直说了：“那是福建来的郑鸿逵郑都司。知道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吧？郑都司就是他四弟。”
沈树人沉吟道：“父亲刚才说‘晚了’，莫非是那位郑都司阻挠、不希望父亲送我去南京么？还是说，是郑芝龙在背后阻挠？”
“你听出来了？”沈廷扬略感意外，不过也没多想。
沈树人见猜中了，连忙追问：“我们沈家的事，与他郑芝龙何干？父亲为何要怕他？”
沈廷扬下意识自辩：“我怎会怕他！我是担心一时不慎误了大事！算了，国家大事和你说了也不懂，你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知道信任不是一下子建立的，便暂且退让一步：“既如此，那封国子监的书信，我想亲自看看，这总可以吧？这关系到我将来的学业。”
沈廷扬转念一想，这倒是无妨。
送儿子去南京这件事，他前后收到了一暗一明两封信。
暗的那封是杨阁老送的，已经被他烧了。
明的那封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寄的，纯粹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阴谋。
于是他随口答应：“既然你想上进，一会儿我让沈福送到你书房来，你先歇着吧。”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沈树人连忙喊住他，趁机提最后一个要求。
沈廷扬回头：“又怎么了？”
沈树人：“我虽尚未及冠，但既然要入国子监，还当有个表字。刚才思量了一番，以为‘树人’不错，还请父亲赐予此字。”
沈廷扬想了想，点点头：“你既名林，取这字倒也贴切。管子曰‘十年树木，终生树人’，望你好自为之，对得起这个字。”

第二章 刚来就被逼到了死角
父亲离开后，沈树人倒也不急着做事。这具身体才大病初愈，欲速则不达。
他先在侍女青芷的服侍下把晚饭吃完、洗漱收拾一番，从头到脚换身干净衣服。
同时见缝插针，不着行迹地向青芷了解更多近况。
比如，自从刚才他回想起父亲的身份后，心中就有个疑问：父亲既是户部的主事，按说是京官，怎么会在苏州老家呢？
若是因公还乡，具体因的什么公？
还好青芷对自家的事情倒也清楚，就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沈廷扬上个月又给皇帝上了一次奏章，内容依然是建议“漕运改海”。
这类奏章沈廷扬已经上过好几次了，原先都会被漕运总督朱大典阻挠，说海上风高浪急不可控、百万漕民衣食所系云云，皇帝也不便强推。
但最近山东地界也有流贼出没，皇帝不得不考虑运河被掐断的风险，就批准沈廷扬先回乡调研、小范围组织试点。如果明年能确认海运效果更好、也更省钱，再大规模推广。
沈树人听完，跟脑子里那点《明史》知识一印证，也就释然了——明末确实有过“漕运改海”这档子事儿。
看来沈廷扬还乡，确系正常户部公务，与国子监来信事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时间上巧合撞一起了。
排除这一干扰选项后，沈树人也歇息够了，就让青芷领他去书房。
而他的新跟班沈福，也早已按老爷吩咐，把那封国子监来信，送到了少爷案头。
还有一些近日的朝廷邸报，也是沈树人刚才吩咐的，都准备好了放在一起。
沈福是府上老管家沈祥的儿子，原本已经外放、在一间经营朝鲜药材的店铺当掌柜。
少爷出事之后，老爷不放心儿子身边那些吃喝漂堵的帮闲，彻查清退了一些，换上靠谱老成的家人回来伺候。
沈树人听说这个情况后，心中也是暗喜：正好新跟班原先都跟少爷不熟，自己将来行事作风有变，他们也看不出破绽来。
一边想着这些，沈树人手头也不停，翻开文书仔细阅读起来。
很快，他就先从那封国子监“邀请函”里，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原来这次被邀请入监同学的，除我之外，还有漕运总督朱大典的侄儿朱光实，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理由是今年即将开征‘练饷’，各地财政转运会更加困难。朝廷对‘为国运饷’出力较多的官员、士绅子弟予以优待，希望各方同心为国。”
沈树人看到这儿，先琢磨了一下。
信上提到的事儿，应该都是真的。
如今是崇祯十二年，明末三饷的最后一根稻草“练饷”，确实是从这年开始加征的，每年有七八百万两银子。
漕运总督朱大典虽然不亲自经商，但他家人都经商，而且专做承包漕运的生意。
而沈家也是富商出身，家里有黄海大沙船百余艘，沈廷扬是崇祯初年才买官转行的——所以他一直力推“漕运改海”。
当然，“漕运改海”确实能为朝廷省很多钱，但同时也是为自家海船队争取订单。因此朱大典家和沈家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属于互相断人财路，这是最顶级的深仇大恨。
至于郑芝龙，地球人都知道，长江口以南的东亚海域都是他的，没必要多说。
说白了，信上提到的这三家都是当时的“水运物流巨头”，朝廷指望他们多出力呢。
但是，
如果沈树人一开始就先看到这封信的话，他倒是有可能轻信。
可现在他已亲眼目睹了郑鸿逵阻挠他去南京，事情真要这么简单，郑家紧张什么？
所以，这封信只能信一半。
事实部分可以信，动机部分不能信。
那么，真实动机到底是什么？
沈树人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单靠现有证据、还无法正面推导。
不过，倒是可以逆推出一些关节——
比如，他很容易想到，这信函上同时邀请了他和郑森，那就说明，郑芝龙极有可能不是在“阻挠他沈树人去南京”，而是想“让沈家当出头鸟率先装病抗命，然后让郑森也可以随大流不去南京”。
毕竟郑芝龙跟沈家无冤无仇，犯不着对付他这种晚辈。如此煞费苦心，最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亲儿子。
但是，郑芝龙又为何惧怕送儿子去读书呢？沈树人愈发不解。
因为他熟读《明史》，知道历史上郑森在崇祯末年，就是去了南京国子监读书的，还拜在了钱谦益门下。
当然，或许没那么早——《明史》没直接写郑森去南京的年份，但钱谦益却是崇祯十四年才认识和娶的柳如是，当时钱谦益的案底还没销，依然在野。
所以郑森能拜师钱谦益，至少是崇祯十四年之后才去的。
如今，无非就是把这事儿提早了两三年。
难道郑芝龙是怕儿子被朝廷扣为人质？可为什么三年后他又不怕了呢？
……
沈树人抽丝剥茧，觉得孤证难以定案。于是把信搁在一边，准备先浮光掠影浏览一遍其他文书，争取找到更多启发。
越是擅长情报分析的人，越知道充分侦查比贸然推导更重要。
心中带着问题和猜想去看文书，效率果然很高，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沈树人就有了收获。
他从两张近期的朝廷邸报上，看到了两条重要的国家大事：
“月初，张献忠复反于郧阳、劫罗汝才于襄阳，于是九营俱反，湖广糜烂。左良玉紧急派兵围堵，被张献忠击败。”
“朝廷命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杨嗣昌南下督师、火速接替熊文灿统筹中原六省剿贼军务。”
崇祯十二年五月、张献忠等贼降而复反！
回想起这一重要讯息后，沈树人立刻绞尽脑汁、试图将其与郑芝龙的异常联系起来，然后还真就发现了一种猜测。
当然，也仅仅是猜测。
所以沈树人也没打算再亲自严密求证，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他拿上邸报和信函，就直奔沈廷扬书房。
……
“这么晚，怎还不歇息？”
沈廷扬正在挑灯查阅历年漕运账目，看到儿子求见，颇有些意外。
沈树人也不解释，直接开门见山诈了一下：
“父亲，那郑家劝孩儿称病不去南京，是想让我们沈家带头抗命，然后他们郑家才好法不责众吧？这样既不会明着和朝廷撕破脸，又能防止他儿子被扣为人质，真是好算计。”
沈廷扬一愣，死死盯着儿子看，屋内安静得可怕。
良久之后，他才释然长叹：“一直以来倒是小看你了，你竟有如此眼光。罢了，说说吧，怎么看出来的。”
沈廷扬说着，还起身把书房门锁死。
若是平时，他只希望儿子好好读书，别沾染这些阴谋诡计的破事。
但他最近有些焦头烂额，怕完不成使命，没法向杨阁老交代，所以有点病笃乱投医了。
今天儿子醒来之后，连续两次让他有些惊喜。他终于决定给个机会，关起门来坦诚交流。
沈树人见自己猜对了，更有信心地侃侃而谈：
“月初张献忠、罗汝才等复反，而这些逆贼，当年正是熊文灿主张诏安的。如今朝廷让杨嗣昌代替熊文灿督师六省，虽然还没明说怎么处置熊文灿，但以陛下的‘嫉恶如仇’，多半是要下狱问斩的。
而熊文灿当年能从福建巡抚高升到督师六省，靠的就是在福建时成功诏安郑芝龙的功绩。可惜成也诏安，败也诏安，他想一招鲜吃遍天，最后栽在张献忠手上。
一旦熊文灿下狱，其他被他招降的军阀、贼将，难免会人人自危，怕被认定为其党羽。
所以，朝廷希望这些军阀送子侄进京为质，防止相互猜忌、狗急跳墙。郑芝龙也看准了这一点，怕儿子被扣，才想方设法避开这个风口浪尖。”
沈树人一气呵成，把这番推理说完。
沈廷扬脸色数变，越听表情越精彩，最终忍不住赞叹：
“不错，这事你竟能猜出七八成准。不过，并不是‘朝廷’公论要扣降将质子——这是杨阁老私下交办的。
唉，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根本想不到这种‘操切问罪熊文灿，会不会导致人心惶惶’的问题。
杨阁老却是没办法，六省剿贼军务都压在他身上。他唯恐再生出新的贼情，所以宁枉勿纵，能多拉一个军阀交出人质，就尽量多拉。
你生病之后的第六天，郑鸿逵就赶到咱府上探查虚实，因为他们也收到了国子监的邀请函，怀疑这只是幌子——他们还真没怀疑错。
如今大明海运，南有郑家，北有沈家。两家一起邀请，郑家便不易警觉。但我沈家忠于大明，也从不佣兵，所以你去南京，并不会被视为人质。真正的人质，只有郑森一人。当然，未来可能还有其他降将子弟。”
沈树人听到这儿，已经彻底明白杨嗣昌的局了。
说白了，拿《让子弹飞》来类比一下，杨嗣昌就是利用了沈家和郑家齐名、编个借口诱骗，拿沈家当“黄四郎”来打掩护，拿郑家当“城南两大家族”。
江湖惯例，“黄四郎出多少，城南两大家族也必须出多少。出得多、赚得多”。
事成之后，沈家的人质如数奉还，朝廷分郑家那点人质。
可惜，杨嗣昌计谋算得老辣，郑芝龙也不是吃素的。凭着天生的多疑和警觉，他依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而沈家的拖延，也有一定的责任——杨嗣昌本想利用信息不对称、打个时间差，趁郑家还不知道熊文灿要倒台，就先把郑森骗上路、生米煮成熟饭。
但沈树人的病，白白把这几天信息差浪费掉了。
如果沈家不补救，就可能被杨阁老穿小鞋。
如果补救得漂亮，到时候再汇报一下其中的曲折、完成得比预期更漂亮，就能收获阁老的一个大人情。
一想到这，沈树人自然有些担忧，于是就忍不住动用穿越者的先知，冒险向父亲建议：
“父亲，既然这事儿是杨阁老催办的，咱不如赌一把，别管郑家的劝说，继续强行送我去南京。我听说郑芝龙此人只想在海上称霸，并没有割据一方疆土的雄心，多半不敢造反。”
这是最容易想到也最直白的解决办法——沈树人知道历史上郑芝龙没反，所以他敢赌。
但沈廷扬眉头一皱，很不赞同儿子的眼光：
“太冲动了！郑家没开口之前，这么做倒没什么。现在郑家开了口，我们却不给面子，郑家不会担心‘莫非朝廷真要对付我们，所以沈家得了风声，要撇清关系、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么？这岂不成了拱火浇油？
我沈廷扬一心忠于大明，我不担心郑家报复沈家，我担心的是害了大明江山！郑家一家虽不足惧，可如今已有那么多反贼同时起兵，东南财赋重地乱不得！
这事就算办不成，只要郑芝龙后续肯安分些，不送质子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我被杨阁老埋怨、以后没得升官罢了。但苟利大明江山，我的仕途又算得了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也只能暂时沉默了。
确实，只要他没法直说“我知道历史”，沈廷扬的谨慎态度就很难扭转。
而且，这种谨慎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受此启发，沈树人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
历史上郑芝龙确实没反，也确实拖了三年才送儿子去当人质。
但历史上也没他沈树人的插手啊！
说不定，这具肉身原本就在崇祯十二年中暑死了。然后一了百了，杨嗣昌也没再计较，和稀泥混过去了。
可如今沈树人还活着，沈家在跟郑家拉扯一番后，再强行送他去南京，性质就不一样了，说不定真就成了逼反郑芝龙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确实不能赌。
想到这儿，沈树人也微微捏了把冷汗。
自己仗着读过《明史》，仓促之间看问题多少有些僵化教条。
以后决策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可不能再一味盲信史书，而要实事求是地结合局势变化推演。
沈树人也算知错就改，立刻表态：“既如此，孩儿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只要不刺激到郑家、又能找到借口去南京，就行了吧？”
沈廷扬这才欣慰点头：“话是如此，但不好找啊。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行礼告辞，便转身回屋，内心一边自我安慰：
这次的事如果做不好，虽然会被杨嗣昌埋怨，但明面上倒也不会落下什么罪过。
毕竟这是秘密交办的差事，不是朝廷正差。
而且，历史上杨嗣昌在两年之后，就会被张献忠用袭杀藩王之计陷害，忧惧而死。到时候他“小本本”上那点私账，也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无论杨嗣昌的人情还是埋怨，都只有“两年保质期”。
当然，如今距离崇祯上吊都只有四年半了，自己得抓紧一切机会快速建立势力，为将来的拯救汉人江山大业布局。
如此紧要关头，两年也非常宝贵了。所以只要有一线机会，就要竭尽全力办成。

第三章 《大明律》任我玩弄
沈树人冷静下来，也知道想计策的事儿急不得，当晚回屋就先歇息了。
大病初愈，身体也确实疲劳，一沾床就睡着，第二天辰时才醒。
起床后他先活动锻炼一下身体，出一点汗，然后洗漱用膳。
青芷布菜时，沈树人看见一碗龟苓膏状的食物，但色泽浅亮通透，指着问：“此乃何物？”
青芷：“这是后厨用倭国琼脂、蒟蒻调制的凉糕，还加了大员的薄荷叶，说是消暑顺气——这些药材都是昨日来探病的客人送的。”
沈树人不置可否。
倭国的琼脂、蒟蒻工艺确有些独到之处，是用昆布、魔芋秘法熬制的。
但大灾之年，一点吃食还要倭国进口，过分了。
郑家为了稳住局面，还真是下本钱。
沈树人本着批判和不浪费的心态，快速吃完，味道倒是很不错。
……
吃过早餐，沈树人宅在书房里，又开始琢磨昨晚的事儿。
他内心还是挺乐观的。
不就是找借口去南京么？自己这种纨绔子弟、巨富少爷的身份，要惹点别的事情跑路，备选项绝对不少。
他第一反应就联想到薛蟠打死了人，都能轻松跑路，让贾雨村给他善后，而且还不是畏罪潜逃。
毕竟《红楼梦》上这个段子知名度太高，语文课都教过，他这种学霸当然熟得不能再熟。偏偏他现在的人设，也跟薛蟠那种巨富恶少太相似了，而且同样是要去南京。
思路一旦被这条歪路吸引，后续的坏水就不可遏制地滔滔往外冒。
“我要是也学薛蟠那样，在苏州打死个人，然后‘畏罪潜逃’去南京，可不可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树人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还好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认真梳理一下，抛弃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薛蟠上京那是另有目的、是送薛宝钗选秀。而他沈树人要是犯了事想避一避，凭什么偏偏跑去南京？郑芝龙肯定会怀疑是故意的。
其次，犯罪这种事情，真要落下案底，还怎么入国子监啊。薛蟠那是冲动没过脑子，自己是谋定而后动，当然要做得更好。
沈树人顺着思路继续头脑风暴，很快酝酿出了一个改良版。
“虽然实打实的犯罪不可行，但要是钻研一下《大明律》，精心设计案情，找点违法性阻却事由，类似于‘见义勇为／正当防卫’，效果会如何呢？
只要能做到，在抠字眼套条文时，看起来像是犯罪。但如果‘春秋决狱，取其本意’来看，又不是犯罪，不就能向上申诉了？对了，得先确认一下是不是去南京申诉。”
调查了才有发言权，不能鲁莽。
沈树人思考问题时，有转笔的小毛病。此刻便随手一挥，手中湖笔敲在案头的玉磬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秒种后跟班沈福就出现在门口，静候吩咐。
“去找一套《大明律》来，马上就要。”
沈福也不含糊：“少爷稍候，还有什么吩咐么？”
沈树人靠在红木太师椅上，用笔杆子揉了揉太阳穴：“那就再弄一套……那种规定朝廷各衙门职责范围的文书来。”
沈福想了想，有些不安地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书，不过，《大明律》里的‘吏律’，好像就有包含了这些内容。要不，我先把《大明律》找来，再找师爷确认一下？”
沈树人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改口：“行了那就先要《大明律》，别的等我看了再说。”
沈福转身就走，沈树人则暗暗检讨：自己对明朝法律的认识，居然还不如一个跟班，竟误以为《大明律》只是刑法。
看来父亲给他新选的跟班，都是家里认真培养过的，至少读过书。
不一会儿，沈福就陆续把《大明律》找来了，前后足有上百卷，看得沈树人一阵头大，但也只能硬上了。
他先提纲挈领翻了翻条目，大致确认了《大明律》其实是一部包含了相当于后世刑法、诉讼法和行政法的综合法律。民法内容也稍微有一点，主要是人身义务和田产认定方面的。
至于为什么篇幅会这么多，主要是沈福找来的这些书，不仅包括了洪武年间的本律，还有后来增加的条例——
朱元璋特别厌恶嗣君“变乱成法”，所以《大明律》的条款，两百多年都没允许修改过。但早期法律又太简陋，很多新生事物压根儿没规定，嗣君只好律外加例。
洪武本律才三十卷，弘治年间的《问刑条例》又加了二十多卷，嘉靖、万历两代又各加三十多卷，合起来就足足一百二十卷了。
好在沈树人是带着具体问题刻意学习，读书时就像是用搜索引擎一样直击重点，没用的地方就哗哗哗翻过去。
这效率显然比那些大水漫灌的读书人，要高出不知多少倍。
不过半个时辰，他就把纲目梳理了一遍，顺带搞清楚了几个用得到的关键问题。
比如，他首先确认了，明朝如今早已没有《大诰》这种“司法解释”形式了，那是明早期比较常见的，尤其朱元璋最爱用。
但是，遇到疑难案件，地方上审判了之后、觉得有代表意义的，理论上仍然应该上报。省级的提刑按察使乃至中央的刑部复核之后，如果认为有推广价值，就会下发其他地方“学习样板案例”，完善对法律条文的理解。
有些基层组织做得好的地方，甚至会把下发案例贴在申明亭里给百姓讲解。
只不过，如今明朝都糜烂成这样了，这种可以“选择性裁量”的事儿，地方上一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报可不报的都尽量不报。
但这不要紧，反正沈家有钱有势。沈树人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让苏州府“自愿加班上报、请求复核”。
确定了制度之后，下一个问题就是确定执行制度的单位。
而沈树人在苏州，这一点上又很有利——在其他省的话，根据上报疑难案件的严重程度，有些是按察使管的，有些是刑部管的，还无法做到绝对可控。
但偏偏苏州属于南直隶。
明朝的南直隶地区，没有设置布政使、按察使等三使，相关工作，直接就归口到南京六部的对应衙门管。
所以，无论案子多复杂，最后都是南京刑部管。
妥了。
沈树人长出一口气。
虽然还没找到最终解决方案，但思路又往前拱了一步：
他需要设计一个看似犯法、实际不犯法、但确保能闹到南京刑部的案子。到时候，南京刑部就会把他提走，当面讯问复核。
而一旦最终确定他是无辜，比如属于“正当防卫／见义勇为”，那么就不会留下任何污点，还能顺势被发现“原来你病好了啊，那就进国子监吧”，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杨阁老交办的任务，也就算是保底完成了，郑家也没法阻挠。
剩下的问题，只是怎样设计具体案情。
……
沈树人窝在书房里揣着《大明律》憋坏水，眼看到了午膳时间，都没有歇息的意思。
他如今还在养病，父亲也不要他晨昏请安，但饭点还是会让侍女过来探视一下，要是还没吃就顺便喊上。
沈树人只好在书里夹个书签，起身跟着侍女穿过三进院子、绕过一座有太湖石的池塘花园，来到吃饭的地方。
沈树人生母已死，父亲身边只有续弦的后妈和一众姨娘。
本着“食不言”的规矩，吃饭过程中大家一句话都没讲。
等吃完后、侍女端上茶来，沈廷扬挥手示意妻妾都退下。这才问起儿子的身体状况、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沈树人也顺便汇报了自己的思路。
听说儿子想钻点《大明律》的空子、设个局，沈廷扬第一反应是比较嫌弃的。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他就叮嘱儿子谋定而后动，先别鲁莽。
随后，沈廷扬又交办了一件事儿：
“前阵子郑鸿逵虽是来刺探，但毕竟送了那么多重礼。大家明面上也没撕破脸，还是要回礼的。你哪天觉得好利索了，就去他下榻的地方回拜一下。”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树人，他立刻心生一念：“父亲，既然我已打算另辟蹊径去南京，对郑家这边，也该先做些铺垫，以安其心。
另外，对于郑家打算如何操作郑森辞学，我们也该提前摸清底细，到时候才好有的放矢——难不成我们答应带头装病之后，他们就敢明着拒绝国子监的邀请了？”
沈廷扬听了这提问，倒是一点不担心，反而难得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难得你也想到这个问题了，为父其实早就打探过了——郑家刚上门时，我便将计就计反问试探：‘如果大家都选择装病辞学，难免过于巧合，怕于事无补’。
郑鸿逵为了让我配合，也不得不吐露他们的计划底细。说是郑家明面上会回函国子监、答应让郑森去南京的，让我不必担心巧合。
只不过，他们把郑森送到苏州之后，就会让郑森在苏州盘桓休整、露面几次，然后以‘南人从未北上，水土不服’，在苏州就地装病。
郑家的势力都在海上，苏州好歹还在长江口，在这儿他们还有能力确保郑森无恙，一有风吹草动可以立刻出海逃窜。但要是深入内陆去了南京，他们就没那个把握了。”
沈树人点点头：“既如此，我们更应该尽快让郑家觉得我们已经跟他们一条心，促成他们尽快先把郑森弄来苏州，这样后续才有机会快刀斩乱麻。”
沈树人心里清楚，就算他最后瞒天过海、在不刺激郑家的情况下到了南京，也只是保底完成了杨嗣昌的任务，混个苦劳。
真要超额完成任务，还得让杨嗣昌意识到“就算沈家的人去了，郑家依然有可能推诿”。然后再通过沈家的操作，把郑森也骗到南京，这才算彻底大功告成、给杨嗣昌一个意外之喜。
事情既然都做了，就要彻底做漂亮。
沈廷扬听了儿子的话，觉得还是有些操切了。
前一步还没办妥，就已经要并行操作其他准备工作，不会太冒失么？
但沈树人舌颤莲花地分析：“父亲，时间上很紧迫，不能再慢悠悠来了。你想，杨阁老让南京国子监邀请我等，虽然只是临时起意。
可今年是三年一比的乡试之年，南直秀才八月就要到南京准备秋闱考举人。我刚才查了吏律，国子监监生中的前几类，是可以比照举人待遇、参加会试的，但都要求在秋闱之前一个月，截止注籍。
换句话说，今年七月份完成国子监入籍，才能比照今科举人待遇、参加明年的会试。朝廷要促成郑森尽快办理去南京，一个重要的诱饵，就是要他卡在七月完成注籍。
虽然郑森的学问不可能去参加会试。可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郑家就可以长期称病，对外说‘反正已经错过了三年一轮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了。
现在已经五月底，七月份就要把事情彻底办成，还要留出路上耗费的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关键点，也是沈树人上午读大明律时，才刚想明白的：
历史上郑森能拖到崇祯十五年才去南京，说不定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反正错过了崇祯十二年那一届‘比照乡试过关待遇’的机会，那就索性多等三年”。
当然，这只是推理，没有证据。
沈廷扬闻言，眼神再次一亮，赞许地沉吟道：
“确实……时不我待。唉，早知你如此精于推理人情，就该早些年锻炼你处理这些官场迎来送往的，这事儿先按你说的办起来吧。”
沈树人得到了支持，也算松了口气，连忙跟父亲合计了一下具体操作，然后立刻就开始安排。
只要能促成郑森尽快来苏州，这事儿离最终成功就又近了一步。
毕竟历史上郑森和郑芝龙父子，在对待大明朝廷的态度上，是截然不同的。郑芝龙只想要自己的家族利益，郑森好歹是真心抗清。
说不定郑家现在这种暗中算计朝廷的小伎俩，连郑森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他父亲在操盘。
郑家父子内部可能存在的潜在矛盾，也是未来沈树人操作空间的一部分。诱骗一个叛逆期少年反抗他父亲，总比直接对付老奸巨猾的军阀容易。

第四章 大家都是老狐狸
为了给郑家人放烟雾弹，沈树人让父亲假装写了一封给南京国子监的回信，还另外做了一些布局，花了整整一下午。
次日清晨，沈家一大早准备好了车驾，伺候大少爷出门。
穿越到明朝之后的第三天，沈树人总算是第一次出门了。
目的地也不远，就在太仓刘家港镇上、一处郑家商号。郑鸿逵在苏州期间，便是在那儿下榻。
明朝的刘家港，是长江口最大的江海转运港，也是当初郑和七下西洋的启航根据地。
而郑家号称拥有“山海五商”的商业网络，在苏、杭都有负责采购海贸货物的商行，这刘家港当然也少不了郑家的据点。
刚出门时，沈树人内心颇有些好奇。
虽然有肉身留给他的一部分记忆，让他能适应明末的生活方式，可亲眼看见市井百态，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苏州府如今正是天下繁华所在，下辖各县和散州，也都各领风骚。
作为府治的吴县，蚕桑刺绣、奢侈珍玩极为发达；
太仓是江海水运贸易重地，长途富商云集；
吴县和太仓之间的昆山，则是文化风尚的标杆，“昆曲”就诞生于此。
沈树人为了多熟悉一些情况，吩咐沈福特地让马车在镇子里稍微绕一绕，原本只是五六里的路程，愣是走了十几里。
港区沿江一溜儿都是各种商行、货栈，行人如云，最多的就是米铺和绸缎庄、棉布庄。
源源不断的运粮船从外地运来粮食，在刘家港卸货。再把苏湖的丝绸、松江的棉布装船，贩往大明各地，或是南下转运去福建后、再转卖海外。
沈树人看着这一切，也略微惊讶了一下：“苏湖熟天下足”这句谚语太有名了，哪有鱼米之乡还得从外面买米的道理？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一种可能性：估计是商业太发达，种别的经济作物收益更高吧。
他便用折扇掀开车帘，跟沈福确认道：“阿福，去问问如今米价几何。苏州府都得从外边买粮，周边府县的良田，莫不是都种桑养蚕了？”
“少爷有所不知，这苏、湖二府的良田，确实种桑养蚕的多。只因湖丝和苏丝的质地特别细滑，天下数一数二，一担本地生丝的售价，能抵外地两担不止。
不过临近的松江府和扬州府，土质不如太湖周边肥沃，多是贫瘠沙壤，不宜种桑养蚕。好在灌溉依然充沛，所以广种木棉，松江棉布所用的棉料，倒有一小半是江北种的。”
沈福先回答了少爷的后半个问题，然后才去路边的米行询问行情，不一会儿就折回来补充道：
“少爷，刚问过了，今年的米特别贵。往年早稻只要一两八钱银一石，晚稻贵些。但今年嘉兴府的余粮也不够了，还有从绍兴府贩过来的，足要三两四钱。连浙江都大旱了，入夏就没下过雨。”
沈树人听了这数字，也是触目惊心，苏州的物价确实贵得离谱。
再看这苏州府的繁华街景时，顿时觉得“滤镜”都不一样了。连街边那些奄奄一息的码头工人，都越看越像是流民。
崇祯后期的天灾，真的是太夸张了。
按《明史》的说法，从崇祯十年到十四年，居然连续五年、年年大旱——当然，不可能是全国范围同时大旱，但至少也是每年要轮到三四成的省份大旱。
今年连沿海气候温润的浙江都能大旱，以至于苏州从外面买粮都受到了影响，也算是邪门到头了。
好在江南早就普及了双季稻，浙江今年春天还算雨水充足，所以夏粮是收下来了，眼下的干旱只会导致后续秋粮绝收。
一年两季收成能保住一季，还不至于饿死太多人。
但北方那些只能种一季的省份，遇到同等级别的旱情，绝对会赤地千里，难怪张献忠随便一扯旗，又裹挟了那么多人。
沈树人长叹一声，放下车帘，也没心情继续逛了，吩咐沈福直接驱车去目的地。
沈福刚来不久，对少爷的脾气还不太了解。但他善于察言观色，便悄悄递了个台阶：
“少爷若是觉得不忍，我安排人给码头上的饥民散些铜钱，或是明日着人来舍粥。”
“不必，这种地方人太多，而且流窜频繁，会出乱子的。我宁可回去和父亲说，提高码头力工的计件工钱。但限制每天的工量，多用几个人便是。”
沈树人毕竟接受过系统的公共管理教育，知道直接撒钱肯定会引起升米恩斗米仇，而且管理成本太高。
沈福听了，内心颇为佩服，连忙表示一切按吩咐办。
马车很快就到了郑家商号所在的那条街。位于镇子东北角、浏河与长江交汇处，也是刘家港最热闹的所在。
浏河是苏州地界上一条重要的河流，连接了太湖和长江。吴县、昆山和太仓三处州县，也都是沿着浏河分布的。刘家港这个地名，也因位于浏河入江口而得名。
临近郑家商号，沈树人一路掀着车帘随意观望，不经意又看到一些奇怪现象，便随口问仆人：
“沈福，此处已是港口最繁忙的所在，怎得路两旁货栈、店铺反而越少了，倒有那么多勾栏消闲之地。”
原来，沈树人看见路旁铺面很多都挂着彩灯笼，虽然大白天的没有点亮，但一眼就看得出是娱乐场所。
而沈福听了这问题，立刻来了精神，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滔滔不绝解释：
“此地乃是苏松两府赶考秀才聚集之所，每到乡试之年，选择走长江水路去南京秋闱的，便在这候船。只是大船要凑够人数才肯启航。来得早的，便在此多盘桓几日。
这附近的堂会，价钱公道，多有本地豪绅贴钱经营，算是跟穷秀才们结个善缘——少爷，斜对面第三家，便是咱自己家开的。”
沈树人点点头，倒也没再横生枝节。无非是一些低端娱乐场所而已，不值得好奇。
……
到了郑家商行，沈树人让人捧了礼物，便径直入内。
郑鸿逵闻报也出来嘘寒问暖，双方虚与委蛇了一会儿，外人见了肯定会误以为两家关系不错。
沈树人知道历史，所以他对郑家除了郑森以外的人，都没好感。
当然，反感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沈树人也知道，郑鸿逵好歹比他三个哥哥有骨气一点，历史上没有直接降清，还跟着大侄儿郑森抗清，只是经常明哲保身、出工不出力。
双方先客套了几句沈树人的病情，进屋分宾主坐定，随后郑鸿逵就念念不忘地问起后续安排：
“贤侄这精神看着不错，不过还是要调养……”
沈树人有备而来，见对方终于上钩聊到了戏肉，他也连忙摆出一副感激的表情：
“说起这事儿，还真要感激世叔帮我忙。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本就不想去南京，可惜家父严厉，一直逼着我念书。幸亏那日的郎中说我还需调养，又能逃学一段日子了。”
郑鸿逵一愣，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反转，顿时大喜，对沈树人也放松了几分戒心。
他心中暗忖：“果然是个纨绔草包、不爱读书，坊间关于这小子的顽劣传闻，多半是不虚的了。沈家需要担心的，只是一个沈廷扬而已。”
不过，他虽鄙夷沈树人草包，潜意识里也觉得这小子更亲近了些。毕竟郑家人也都不爱读书，包括他郑鸿逵，平时就喜欢结交狐朋狗友。
理顺了思路后，郑鸿逵还有几分不踏实，又进一步追问细节：
“贤侄，说句不见外的话，以你们沈家的家业，读书还有什么用？难道将来还差你捐官那点银子不成？你去了南京一样可以逍遥，还远离家人管束，你就真心不想去？”
这个怀疑非常合理，沈树人来之前，当然也早就想到了。
所以他只是露出一个男人都能看懂的笑容，假装不好意思地解释：
“唉，这事本不想多说，有些家丑外扬了。不过世叔也不是外人，你应该知道，我前阵子，就是跟家父闹了别扭，赌气之下，不慎中暑的。”
郑鸿逵不动声色地接话：“倒是略有耳闻。”
沈树人：“事情的起因，是我想要一万两买个姐儿做妾，父亲却不松口，还卡我的银子。如今虽然我病好了，那事儿却还依然不肯松口。
要是去了南京，这边又不能给那些相好的姐儿赎身，岂不是要分隔两地？虽说十里秦淮也多有烟柳，但我是个念旧的，总得等这边的放下了，才好动身。”
郑鸿逵一听，顿时又多信了五六分。
原来是在苏州这边还有一群女人放不下！沈廷扬也不让他给那些女人赎身，所以才不想去南京！
但转念一想，郑鸿逵还有最后一点疑虑：“你家怎会在买妾上这般悭啬？”
沈树人装作无奈地叹息：“其实我也想明白了，家父是为我好。他当初成亲时，还没有官身，家里只是巨富，所以娶不到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子。先妣出身卑微，只是一个宁波府秀才之女。
后来先妣亡故，家父续弦时，因为已经捐了户部的官职，所以我后母的家世反而显赫不少。
家父也是不想我走他的老路，就一直告诫我不许纳妾，也别急着早娶，等将来捐了官再成亲，才能跟高门大户联姻。至于狎玩侍女、寻花问柳，他倒是不管我的。”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的语气也像是毫无城府，完全是在跟狐朋狗友聊天一般，郑鸿逵便彻底信了。
明朝是有不少相信自己能高中或者买官的读书人，不急着娶妻纳妾，就想憋到出人头地，再娶个门当户对的。
反正没老婆又不等于不能玩女人，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法解决生理需求的嘛。
郑家人彻底放松了警惕，双方又聊了一会儿，沈树人就留下礼物、有说有笑地起身告辞。
郑鸿逵送他出门，沈树人还虚拦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说：“世叔不必送了，小侄还有些事儿，不急着回府，要去码头一趟。”
“去码头？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郑鸿逵随口客套。
沈树人：“不用，小事一桩——家父昨晚写了一封给国子监司业的回信，给我请病假的。今日我家恰好有船要去南京，我出门时就把信捎上了，送上船就回。”
沈树人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把袖子里一封用火漆封口、但并未在火漆上加盖印信的信封，在郑鸿逵眼前一晃，然后又收回袖子。
郑鸿逵原本已经对他彻底放心，闻言又警觉起来。
他唯恐沈树人送信上船后、跟着船就直接跑去南京，连忙表示：“这么巧？愚叔恰好也想起，今日要去码头上接一批货，一起走一趟吧。”
说着，沈家郑家两辆马车，就一前一后往码头驶去。
沈树人刚上车，伺候他上车的沈福也一个箭步跨了上来。沈树人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镇定地问：“一切都按计划准备了吧？”
沈福脸色有些难看，解释道：“刚才稍稍出了点意外。老爷昨日吩咐下去，给码头上留守咱家船的水手，都放出去歇息，还给了他们银子听曲喝酒。
谁知今早我二哥去查验的时候，发现竟有个别过于勤勉的水手，明明给了假还守在船上。昨晚我们的人明明在船底一处打麻补桐油的位置坐了手脚，居然被勤勉巡查的水手又补好了。
我二哥刚才火急过来和我说了这事儿，让咱再拖一时半刻再去码头，否则怕是会被郑家那些行家里手看出破绽。”
沈树人听了，顿时暗暗叫糟。
他原本跟父亲定的计划，是昨晚把码头上沈家的船都派出去，今天只留一条。
然后这一条，也会恰好在启航前检查时，被临时发现“上次回坞保养时，船底打麻保养的位置，没有刷够桐油，遇到大风浪有可能渗水，必须重新检修延期起航”。
这样就能顺势给郑家人一个机会，让郑鸿逵主动提出“我们郑家刚好也有船要去南京，不如让咱帮你捎这封信”。
而这封信只加了火漆，却没在火漆上额外盖印信，只是一封密级不太高的普通私信。所以只要沈家的信使上了郑家的船，就肯定会被借机拆封、偷看完之后再重新另封火漆。
如此，“沈廷扬真心想让沈树人长期请病假”这个烟雾弹，也就实打实传递给了郑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沈家父子为了尽量保密，这种事情操作起来肯定知情的人越少越少，也就不可能让自己船上的普通水手都知道内幕。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给水手们一些钱、找借口放一天假，把他们调开，就能顺利搞破坏了。
谁知，水手中冒出一个自愿不拿加班费都主动为主人996的家伙，夜里也守在船上勤勉地巡查，结果把刚刚破坏了的桐油打麻部位临时补漆补上了！
沈福的二哥沈寿一大早去船上偷偷验收确认时，看见昨晚刚破坏的位置重新补好了，顿时傻眼，只好连忙把那个加班坏事的水手调开，然后再紧急二次搞破坏。
另一边，他也趁着沈树人跟郑鸿逵在聊天，火急通知了在外面等候的沈福，让他多拖住一段时间。
沈树人捋清了状况后，不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眼下可如何拖延？”
还好沈福和沈寿刚才已经想过办法了，沈福连忙说：“好在刚才打听过了，今日表少爷刚好在咱家在码头上开的那家勾栏开堂会，请了不少客——少爷您还记得吧？就是一早来的路上，咱路过的那家自家开的勾栏。
一会儿马车还会从那儿过，您记得掀开车帘。我二哥已经通知了表少爷，到时候会刚好在送客出门、凑巧看见您，您就顺势跟郑家人告辞，说半路偶遇亲友，要顺道听几曲，反正送信的事儿不急，咱家的船要午后才出港。”
“表少爷？哪个表少爷？”沈树人还有些发虚，他现在对家里亲戚还有些认不全。
沈福倒是不疑有他：“宁波张家的，先夫人的远房侄儿。”
“行，那就这么办。”沈树人琢磨了一下，点头示意可行。多亏了沈家在太仓的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备胎后手资源多得很。
刚定下计策，沈树人就掀开车厢帘子，假装观赏路两旁的娱乐场所街景。
走了没一会儿，马车缓缓路过一早见过的那家沈家自己开的勾栏，然后就看到几个年轻公子扣肩搭背地出来，拱手道别。
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东道主的公子，眼神顺便往沈树人这边一瞟，很自然地惊呼一声：“呦？车上可是沈家表弟？今日怎会来此，快请快请。”
沈树人也露出惊讶之色，连忙停车，后面的郑家马车自然也被堵路停了下来。
沈树人下车寒暄了一句，随后转向郑鸿逵：“世叔，您要是有事去码头，就不耽误您了，这位是我表哥，余姚张苍水，是准备去南京赶考的，暂时路过太仓在此候船。今日恰巧路遇，我顺便听两曲叙叙旧再走。”
郑鸿逵本来就是来监视沈树人的，哪里肯先走。
于是连忙表示他也不急，郑家的船也要下午才卸完货呢，他赶在卸完前到场就行。
于是，郑鸿逵也跟着厚着脸皮进了这座勾栏，一起听曲。

第五章 见招拆招
走进勾栏的那一刻，沈树人内心还有点不真实感。
“没想到，来到明朝，第一次涉足娱乐场所，居然是因为这种机缘巧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以后用计，还得多留一点后手余裕才是。”
如是自省一番后，沈树人总算调整了过来，顺便在表哥引见下，认识了些一起聚会的秀才。
沈树人的这位表哥，倒也算是一号人物，名叫张煌言，号苍水，宁波府人士。跟沈树人已故的母亲张氏，稍微有点远亲。所以刚才沈树人给郑鸿逵介绍时，报的是“张苍水”。
张煌言跟沈家的关系其实已经挺远了，论亲疏按说没法从沈家拿到多少资源。
不过沈廷扬为人仗义疏财，喜欢提携后进。他见亡妻的这个远房侄儿能文能武，颇有才干，不但读书好还能骑射，这些年一直多有资助。
张煌言比沈树人年长两岁，刚刚二十，身上也有秀才功名。
今年又到了乡试之年，他该去南京赶考，就提前几个月先到苏州姑父这里，一边在太仓候船，一边找自家勾栏包场子开堂会、结交其他候船的赶考士子。
历史上，这位张煌言也算青史留名了。永历二年沈廷扬兵败殉国那一战，张煌言与另一名将领张名振都在沈廷扬军中。但他们靠着易容换装，假扮成普通士卒、成功突围保住了性命——当然，他们突围并不全是为了活命，之后依然有坚持率领部队抗清。
张煌言在沈廷扬死后又坚持了十七年，坚持到连郑成功都病死了，他才自觉大势已去，不想让属下再白白送死，解散了残余部队。但他本人依然坚持不降清，而是在海外岛屿隐居，最后被清军抓获，宁死不屈被杀。
……
想到这远房便宜表哥将来也算是一号民族英雄，沈树人在最初的生疏之后，也很快适应起来。
而张煌言并不知道姑父和表弟有什么计划，他只是临时得了沈府管事的请托，要他帮衬着拖住表弟和郑鸿逵一会儿。
好在他也是个机灵人，也不多问，很快就跟郑鸿逵谈笑风生起来，极大地减轻了沈树人的应酬压力。
尤其张煌言还有些武艺，跟郑鸿逵这种武官聊天时，并不会摆文人的架子，让郑鸿逵也生出几分知遇之感。
沈树人见情况一切可控，总算是放松下来。随后，出于第一次进勾栏的好奇，他很快便真的被台上的昆曲吸引，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明末的勾栏也分三六九等，那些关起门来唱私戏的，尺度就大一些，多有皮肉交易。而这种给文人敞开门做堂会的场子，则更像是后世的戏园子。
只不过明朝不存在“卖票看戏”，这种堂会都得先有一个恩主，肯付包场子的钱，攒好了局。然后以文会友，让别人蹭戏。
蹭戏的也不完全白漂，多少会拿几个钱给唱曲的打赏，但不强求。
君子言义不言利嘛，卖票就俗了。
今天是张煌言包的场子，所以他们几个都在二楼雅座，而蹭戏的都在楼下大厅。
此时此刻，楼下几个姐儿正在卖力演唱，她们身段长相一般，唱腔倒是颇为婉转凄切，看得出来这场子档次不高。
沈树人稍微听了一会儿，听出貌似是唱的本朝已故奸臣严嵩的黑段子。
这出戏实际上是有名头的，叫《鸣凤记》。乃万历初年、太仓本地文人王世贞所创作，所以在当地被表演得非常多。
尤其是今天这种正经的文人雅集，不适合唱淫词艳曲，就更喜欢选针砭朝政的戏了。
可惜沈树人文化不够，不太清楚这些掌故。
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昆曲，又歇了好一会儿，期间几次偷偷朝窗外街上瞟。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沈树人见跟班的沈福又匆匆回来了，还在楼梯口给他使眼色，他便心领神会地借故去更衣，把郑鸿逵晾在原地陪张煌言聊天。
放完水之后，沈树人趁着洗手的工夫，轻声盘问：“码头那边都收拾利索了？”
沈福一边倒洗手水一边回答：“已经妥了，随时可以去。”
沈树人拿过手巾细细擦干：“那个惹出事儿来的水手呢？怎么处置的，他毕竟也没犯什么错，都是机缘不巧。”
沈福：“放心，已经调走了，对其他水手说是病假，暗中还赏了几个钱，奖励他忠于职守。”
沈树人点点头：“那就好，你先备好车，等这出曲唱完就走。”
沈树人说着，就回到了二楼雅座，继续听戏。
他心思缜密，知道听了一半出去更个衣后、就忽然闪人，容易引起郑鸿逵警觉。稍微有点情报工作常识的人都明白，这种时候至少得不动声色把眼前这一曲听完。
重新坐下没多久，眼前这一折《鸣凤记》也唱到了高潮部分，剧情大致是“嘉靖朝抗鞑靼名将、兵部侍郎曾铣，为严嵩所害，最终沉冤得雪”。
楼下蹭戏的秀才们纷纷叫好，忍不住高谈阔论抨击朝政。
毕竟眼下的大明，也面临多线作战。文官督师多有被崇祯定罪，这段剧情看得秀才们很有代入感，就开喷了，觉得皇帝不该滥杀士大夫。
只见一个秀才，往台上丢了把铜钱，一拍桌子，说得义愤填膺：
“朝廷不辨功过，忠良蒙冤，可恨可叹！自月初左良玉败于张献忠，听说陛下已把六省督师熊文灿革职下狱。
如今贼势如此猖獗，那李贼张逆降而复反、反而复降，屡败不死。朝廷督师却是一败便立收问罪！长此以往，岂不寒心！这大明怕是要完！”
这本来不关沈树人事儿，但他听那秀才从嘉靖朝曾铣遇害案联想到熊文灿，顿时心中暗叫不妙，连忙用眼神余光偷觑郑鸿逵，唯恐郑家人多想。
三天前，沈树人刚穿越过来时，苏州这边还没得到熊文灿被下狱的消息，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局势显然在一天天恶化。
而郑鸿逵的表情果然也是微变，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显然是知道其中关窍的。
沈树人苦于自己要装小白装不懂，没法亲自开口劝说，情急之下，只好在桌子下面悄悄踢了表哥张煌言一脚，给他一个眼神，暗示他制止楼下那些开喷的秀才。
张煌言先是一愣，虽然他不明白沈家人在玩哪一出，但他才智不俗。加上刚才已经得了关照，要帮忙拖住郑鸿逵。
所以他略一揣摩，也意识到沈树人想制止的话题，多半是跟郑家人有关了。
于是张煌言起身告罪：“郑兄，我这人听不得人纵论朝政，一听就忍不住技痒与人辩驳。你们聊，我且下去看看。”
沈树人也顺势接梗：“既如此，我们也还有事去码头，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
张煌言配合地说：“也好，那就不送了，以后有空可要多走动。”
然而终究是晚了，郑鸿逵已经被那些秀才的议论吸引，语气冷淡地说：“不急，都聊了这么久了，不差这点工夫，听他们有何高见也好。”
沈树人无奈，为了维持人设，只好闭口不言看戏，任由表哥应付那些秀才。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拉住郑鸿逵：“世叔既然有兴致，听听也无妨，不过我这人不学无术，就不下去丢人了。”
郑鸿逵也没什么文化，不耐烦跟秀才们掉书袋，这安排正合他意，就跟着沈树人在二楼凭栏看戏。
张煌言下楼后，对着刚才高谈阔论的秀才一拱手：“在下余姚张煌言，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兄台刚才的高谈阔论，小弟却是有些不解，还要请教。”
那秀才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也是在这儿等船的。他见张煌言是今日请客的东道，倒也没有无礼，只是冷漠地拱拱手：
“昆山归庄！指教不敢当！我以为，熊文灿虽冒失轻信，可张献忠诈降也已逾年，期间朝廷没有任何举动补救，这难道是熊文灿一个人的过错么？若大臣都这般多做多错，不做不错，还不给戴罪立功的机会，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出谋划策？”
张煌言静静听完，随口反驳：“归兄此言差矣。李、张等贼反复无常，世所共知。当初崇祯七年，陕西陈奇瑜便吃过这亏，误信诈降、纵贼出车厢峡绝地，随后便遭遇反复。熊文灿此番已有前车之鉴，还重蹈覆辙，下狱问罪也不算冤吧。”
那归庄听他拿出陈奇瑜的前车之鉴，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暂时哑口无言。
不过他旁边另有一个秀才，看上去年纪相仿，相貌清癯，却是接过了话头，侃侃而谈：
“张贤弟所言，令人颇受启发，在下昆山顾绛。愚以为熊文灿纵然罪有应得，但朝廷的处置，着实不是谋国之策。”
张煌言显然也听过对方名号，拱手回礼：“原来是亭林兄，正好请教亭林兄高见。”
顾绛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分析道：“熊文灿误国，属实确凿无疑。可如果仔细分辨，不难发现他这两年招降成功的流贼，先后有七八家之多。
而如今降而复反的，为首只有张献忠一人，其他诸贼，一开始还是想要图个安分的。这说明，熊文灿的眼光至少有七八分准。”
张煌言眉头一皱，纠正道：“亭林兄所说，似乎与事实不符吧？朝廷邸报明白写着，罗汝才、均州三营、革左五营，都反了，鄂豫皖一并糜烂。怎能说只有张献忠死不悔改？”
顾绛却摇摇头，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很有把握地如数家珍：“你们读邸报不仔细，原文明明写的是‘献忠反于谷城，劫汝才于房县，于是九营俱反’。
看出问题了么？罗汝才确实也反，但有先后之别，因果之故，关键在这个‘劫’字。如果朝廷清明、不会乱迁怒猜忌，那些降贼未必会因为‘与我一并受抚的其他流贼复反了’，就联想到‘朝廷会不会猜忌我也要反’，最后互相猜疑、被逼得不得不反。
由此观之，朝廷那么急切拿下熊文灿，是不是增加了其他被熊文灿诏安的流贼的恐惧呢？
张献忠劫罗汝才、劫革左五营时，说的裹挟之辞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以常理度之，多半就是上面这番道理了。所以我才说朝廷的鲁莽，助长了贼势。”
张煌言听到这儿，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连表弟暗示他的任务，也暂时顾不得了。
他思前想后，暂时只能表示对顾绛的高见非常佩服，想请他喝几杯、关起门来再好好讨教讨教。
而在二楼凭栏观望的沈树人，心情也是愈发往下沉。
刚才他见张煌言制止归庄时，还觉得形势可控，主要是他也没听说过归庄这种无名之辈。
但顾绛出场、并且把张煌言反驳了之后，沈树人立刻暗叫不妙。
他听得出来，这顾绛学识非常渊博，而且看问题很辩证，不是易于之辈。
更关键的是，这是青史留名的大哲学家——顾绛就是顾炎武啊！
沈树人额角微微见汗，唯恐形势彻底失控。
而他旁边的郑鸿逵，也是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忽然开口抨击：“楼下这位秀才倒是有见识，朝廷可不是卸磨杀驴、伴君如伴虎么！”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心念电转，大脑飞速盘算，终于横下心来。
他知道继续装小白糊弄显得太假了，于是摆出一副刚刚才恍然大悟的样子：
“世叔为何对熊文灿的遭遇如此不平？啊！想起来了，你们郑家当年好像也是靠熊文灿招抚的吧？难怪呢，见恩主落难而不平，倒也仗义。”
郑鸿逵不由一愣。
刚才沈树人要是继续装傻充愣，那他就该对沈家提高警觉了。
偏偏沈树人忽然把话彻底挑明，他反而有些拿不准了。还当沈树人真是不学无术、确实反应这么慢。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貌似粗豪地摸着自己的钢针络腮胡，哈哈大笑道：“被贤侄看出来了，不错，我们郑家当年也是熊巡抚诏安的，所以有些义愤呢。”
沈树人眼珠子一转，假装刚刚想到，压低声音惊呼：“既然你们也是熊文灿所招抚，那按照那位顾先生所言，你们最近也要小心呐，谨慎谦恭一些，才不会被朝廷猜忌。
对了，小侄前些日子，看了国子监请我去南京读书的那封信，那上面还请了朱总督的侄儿、还有令侄郑森。不知你们对令侄的学业如何安排的？
我已经告病了，令侄若是再拖延，国子监面子上怕也不好看。唉，原本还想和郑贤弟同窗的，可惜我放不下苏州这边的女人。”
郑鸿逵被这么坦荡地一敲打，反而有些下不了台阶，便一咬牙说道：“怎么可能，舍侄从小习武，身子康健得很，听说家里已经安排他即日北上了。不过南人不习北方水土，去南京之前，估计还要在苏州这边盘桓数日，习惯一下。到时候，可要跟贤侄多多走动了。”
沈树人拱手：“应该的应该的，见贤思齐，我求之不得。”
一番图穷匕见的试探，大家索性把话说开了，还逼得郑家表了态，不会直接明着拒绝朝廷宣召。
沈树人也是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变害为利，利用顾炎武把表哥张煌言驳倒的机会，反而把话挑明、把事儿往前推进了一步。
后续的安排也就顺理成章，台上的《鸣凤记》这一折已经唱完，郑鸿逵和沈树人先后上车，直奔码头而去。
出门之前，沈树人也顺便跟张煌言告辞，然后跟正在与张煌言讨论切磋的归庄、顾炎武互相认识了一下，也稍微说了几句自己的观点。
顾炎武听得眼前一亮，表示下次有机会定要好好请教。
……
上车之后，不一会儿就到了码头。后续的计划，总算是一切顺利。
沈树人一下车，就招来一艘沈家客船的船长，堂而皇之把信交给他，让他捎去南京。
而那位沈家船长，也面露为难地说，今日启航前检查，刚刚发现上次保养时打麻泡桐油的工序没做到位，怕是打麻的部位会渗水，怕是要拖延启航的日子。
沈树人假装生气责备：“怎得如此误事？罢了，好在我这信也不急，你先收好了，过两天启航了再带去南京。”
郑鸿逵在一边，听了这话不由眼神一亮，主动大包大揽：“诶，又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需要顺路船捎信，我们今日就有船去南京，贤侄，不如让你的信使坐咱的船吧。”
沈树人摆出一副要面子的表情：“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沈家也是海船百艘的大户，其实往常每日在这刘家港码头的大船，少也有五六条。今天真是不巧，刚好昨日一大批船装了苏绣启航。其实等到明天就有别的船回来了。”
郑鸿逵抬手虚按，貌似善良地笑道：“知道知道，贤侄何必多心，没人不信你们沈家船多，不过一封信而已，举手之劳。”
沈树人这才恢复到“自尊心得到了满足”的样子：“既如此，就有劳了。”
说着，就让送信人上了郑家的船。
后续的一切，自然是顺理成章。信到了郑家船上后，没多久就被拆看了，而内容也果然是沈廷扬给沈树人请长假的。
说他身体不好，今年乡试之前是赶不到国子监入籍了。错过档期之后，反正后续三年什么时候入学籍都没差，所以也不用太急。
当然，这一切消息，郑鸿逵甚至远在福建的郑家人，是不会立刻知道的，因为得等这条郑家船抵达南京后再返航回苏州、才能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算算日子也得好几天。
另一边，确认了沈家如此合作，郑鸿逵也连夜把沈家的情况报了回去，并且把他自己的一些见闻、想法、坊间传言都写上。
建议大哥郑芝龙尽快先把大侄儿郑森送到苏州，好歹先摆出一个配合朝廷的诚意姿态，给朝廷一点面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沈树人希望他看到和听到的。

第六章 论买房后立刻办房产证过户登记的重要性
对郑家人使用过第一轮烟雾弹后，穿越以来一直神经紧绷的沈树人，总算可以稍微松懈几天，调整一下状态。
每天跟新结交的张煌言、顾炎武参加一些堂会、文会，进一步适应明末的社会生活，磨合一下言行举止。
闲下来的时候，就翻翻《大明律》，慢慢琢磨完善他的“学薛蟠那样假装犯事借故去南京”计划。
反正这些事情急也没用，沈树人已经想明白了，事情要分两手做：
一方面他要筹划好自己如何犯事、后续如何走司法程序。
另一方面他要静待郑家被挤兑中计后、先把郑森送来苏州，造成一定的既定事实。
如果后一方面还没影儿，前一方面就推进得太快，反而有可能引起对方警觉从而坏事。
所以，沈树人估计自己有半个月的时间，来慢慢琢磨谋划。
当然，这个过程中，他也不能完全放任事情自然发展，所以骗完郑家人后的第二天，他就跟父亲沈廷扬商量了一下，让父亲赶快回复一封密信给兵部尚书杨阁老，汇报一下眼下的项目进度——
那种需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见成果的项目，中间定期向领导汇报，是很重要的。
可以强调任务遇到的新突发情况、新困难，并且表明自己已经想到办法解决这些困难。
人在职场，不仅要会做事，还得会来事。抓住一切机会在领导面前表现、多汇报几次PPT总没错。
不过，沈树人的这种风格，一开始着实让沈廷扬有些不适应。
沈廷扬这人官场觉悟其实不高，只是擅长做生意、擅长管理财务账目，属于这个时代偏理工科的人才，说白了就是数学好。
尤其沈家有几百万两的家产，沈廷扬这种人做官多年，始终不在乎巴结上官，反正不巴结日子也过得很好了，又不指望靠升官来贪污。
明朝的人工作节奏普遍也慢，通讯也不方便，“事中汇报”的习惯确实没形成。所以沈树人这种21世纪职场卷出来的汇报狂，看起来就很显眼了。
沈树人反复劝说，跟父亲强调：
“杨阁老交办的这事儿，本来这个月就该有眉目的，现在至少又往后多拖了一个月，而且父亲还给国子监回复了一封帮我请病假的信。
这要是不跟杨阁老透个底让他安心，恐怕等不到这事儿办完，杨阁老就已经开始记恨我们了。
而且，我们自己送信主动汇报，还可以把郑家人描述得更加奸诈警觉一些，就说他们消息非常灵通，杨阁老的秘信刚送到我们沈家后不久、郑家就上门阻挠了。
如此，这事儿暂时没办成，罪责也可以往郑家的刁钻上推几分，而我们只是出于谨慎谋国，没敢妄动，但已经想尽办法在促成。”
如此苦口婆心，沈廷扬思量之后，觉得确实有理，就仔细斟酌写了一封密信，等个合适的时机，让绝对保密的心腹送去——
当然，这次用的是沈家自己的船和人送信，神不知鬼不觉，郑家压根儿不知道沈家跟杨嗣昌有联络。
送信的过程，也是颇为周折，最后一直拖到六月初才到杨嗣昌手上。
这主要是因为杨嗣昌如今的住所也是飘忽不定。五月初时杨嗣昌还在京城，受命督师六省后就南下了。
原本杨嗣昌定下的驻地应该是在武昌或者襄阳，主要围堵张献忠或罗汝才。但他南下途中，就发生了好几次贼情糜烂扩大的状况，逼得杨嗣昌不得不一路走一路安排堵漏。
最新的贼情蔓延，往东已经到了淮南的大别山区，主要是马守应等人为首的“革左五营”。如果放着不管，就有可能一路蔓延到合肥，威胁到南京的江北地区周边。
所以杨嗣昌在半路上紧急调整了行程，先在合肥驻扎一段时间，督促驻守合肥的史可法堵住流贼的继续东扩，等稍稍稳住局势后，再去武昌和左良玉会合。
好在沈廷扬派去的信使也比较机灵，半路上一路打探消息，才没有错过杨嗣昌的驻地，把信送到了合肥。
杨嗣昌百忙之中，对之前交办的那些小事，其实都有些遗忘了。
如今看到沈廷扬的回信，里面强调了自己无论如何一定完成杨阁老的使命、还说了郑家有多么完善的情报网、消息多么灵通，得到熊文灿下狱讯息的时间，竟然不比杨阁老您晚多少……
看完之后，沈廷扬好歹也在杨嗣昌心中留下了一个“勤勉”的影响，也充分认识到了这个任务确实有难度，要是后续能做好，一定得好好嘉奖。
……
话分两头，
随着时间进入六月初，苏州这边，距离沈树人最初穿越也有十来天了。
十天《大明律》研究下来，他也总算把“如何犯一个需要被提到南京复核的案子”的计划，初步想出来了。
不得不说，沈树人的思路，最终还是被《红楼梦》的路径依赖所吸引。他想到的办法，也跟薛蟠“跟冯渊争买香菱、打死人命”比较相似。
但具体细节和违法性设计上，还是截然不同的。
因为沈树人毕竟有后世的法律思维，他对“物权和债权”的差异认识度，绝对比任何一个明朝人都深刻。
所以，他一开始就想设计一个“先买的人没有登记或者交付，只有契约，而他作为后买的人，有登记和交付，有官府登记过的公信力证据”，
这样一旦先买的人上门争夺，那就是“抢夺奴婢”，或者“私闯民宅”，如果对方主动挑起冲突，就算反击打死了也不犯法。
而且，沈树人还详细查阅了《大明律》，还真就找到了一些可以加以利用的边缘条款。
这事儿用法言法语说起来比较复杂，但是用人话翻译一下、举个例子，就很容易让人听懂了。
比如，就拿《红楼梦》上薛蟠打死冯渊的案子来说，曹雪芹原本写这个案子，是想抨击“封建豪强恶霸有多嚣张”，
但显然曹雪芹只是个文学家，同时也是法盲。这个案子只要稍微调整一些细节，薛蟠就可以无罪了。
中国古代虽然没有《物权法》，但物权高于债权的朴素思想还是有的。
冯渊买香菱、买了之后“要三日之后再来迎娶”，也就是说他买了人之后没有“交付动产”这个动作，没有事实上占有香菱。所以他对香菱的权益，还是一个“债权”，是一个相对的契约权。
薛蟠虽然是后买的，但他买的时候看到的香菱，还是一个没有被“占有”的状态，他就属于法律上的“不知情的善意第三人”。
而薛蟠并没有想娶香菱，他多半也不会有“三日后再来隆重迎娶”的仪式。以薛蟠这种呆霸王不重视侍女的脾气，多半是交了钱就要提人。
当然，《红楼梦》里没说薛蟠付了钱后就提人。但如果薛蟠提了人，那香菱这个“动产”的交易就被他“交付”了，“事实占有”了，“债权”就成功转化成了“物权”，
而物权是高于债权的，冯渊再拿着契约要到薛家上门要人，如果起了武力冲突，薛蟠就可以凭对方“私闯民宅、夺人奴婢”正当防卫。
这个法律逻辑，跟“一房二卖”类案子中，先买的人只签了合同却没过户房产证、后买的人过户了房产证、打官司到法院，法院就会把房子判给后买并办了房产证的人，是一个逻辑。
不动产物权看登记，动产物权看交付，没有登记和交付这个动作，债权就只是债权，是低一等的相对权。
有了交付或者登记这个动作，才上升到更尊贵的物权、绝对权。
明朝没有《物权法》，但明朝也是有人身和地产交易的登记／公证制度的，一般卖人卖房，都要地方上的里长乡贤、叫上左邻右舍一起为见证，登记明白、公示乡里。
《大明律&#183;户律》还规定了典买田宅一定要公证缴纳契税，如果没有契税的要鞭笞四十。
而后来的买家如果公证缴纳了契税，那就当然保护后来手续全面的买主。先买而没公证没交契税的但凡上门争夺，就是私闯民宅了。
所以，沈树人如果设计一个案子，在苏州地界找一个“别人偷偷买了的女人或者产业，但还没来得及办理登记”，然后他也去买，打个时间差抢先做个公证登记，他就可以截胡成功。
如果对方再跟冯渊一样上门抢夺，他就可以正当防卫个痛快。
不过，思路虽然有了，如何具体实施、如何寻找目标，沈树人还是有些犹豫的。这才导致他从五月底一直拖到六月初，放弃了好几个潜在目标，迟迟不能出手。
毕竟他是21世纪来的人，是有道德底线的，不想对付那些苦哈哈的法盲。
如果一个买女人买产业的人，仅仅是因为不懂法律、没有及时登记，就设计引诱激怒对方、再反杀，沈树人在道德上也有些受不了。
他还是想找个行侠仗义的机会，最好被他反杀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欺男霸女的恶霸，他再去以毒攻毒、以阴制阴，那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而且，如果对方不够恶霸的话，被截胡了之后很有可能直接选择认怂，都不会上门争斗，那沈树人还正当防卫个毛线？
你首先得做好情报调研，确保被你招惹的人是个一点就爆的炮仗，不能是胆小怕事之辈。
所以，沈树人才暂时放缓了节奏，不到最后关头，他宁可再等等，多找找看值得他惩戒的目标。
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沈树人数次失败、放手、转变目标，但这些失败尝试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果，至少让沈树人又总结出了几条选取目标的指标。
“看来，要选择那些至少涉及成千上万两银子的大额交易标的来截胡，同时这个交易标的价值还得是之前被严重低估了的、截胡之后有很大的溢价空间。
如此一来，被我截胡的人才有比较高的概率是有实力、不怕事的恶霸。同时也有足够强力的动机，来把被截胡的标的抢回去。
要是跟薛蟠买香菱的案子那样，花五两银子就能买到的丫头，那原买主可不就得是冯渊那种苦哈哈胆小怕事的小乡绅了？这种人一来杀他太无辜，二来多半也没胆子反抗。”
总结出这条宝贵经验后，下一步的问题，就成了：如何在苏州府地界，短期内就找一个涉及成千上万两的“不规范交易”来截胡呢？
涉及到这种金额，如果是买庄园田产，那多半能有良田、桑园数百亩以上，或者是有配套的绣纺、织纺等工场一并转让。这样的大交易，每年都不多见的，短时间内要找到，很不容易。
如果不是买庄园田产，而是买女人，那几千两银子基本上都是花魁赎身级别的交易了。要找到这样的女人刚好被赎身能打时间差、还有人争风吃醋，似乎也不容易。
偏偏沈树人打听这些消息时，还得拐弯抹角地打听，哪怕是动用父亲的势力和资源，他也不敢明说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毕竟这种卑鄙的手段不好彻头彻尾说出来。
……
时间转眼来到六月初五。
这天按说又是轮到沈树人包场堂会请客，请张煌言、顾炎武等人文会切磋、讨论时政的日子。
沈树人知道憋在家里也无助于谋划，《大明律》上相关的篇目他也学得差不多了，便一大早就存着心事前去赴约。
没想到，堂会上表哥和顾炎武的几句随口起哄，倒是启发了他。

第七章 迫不得已只好利用一下工具人陈圆圆
六月初五，午时。
刘家港码头附近、那家老地方的勾栏。
又是一天文人雅集、一边听曲一边切磋政见的清闲时光。
楼上沈树人、张煌言、顾炎武这几张老面孔如故，楼下蹭戏的秀才们，却是换了一波又一波。
大多数来太仓的秀才，都只是路过、候船结伴去南京赶考，凑够了人数就启程了。
张煌言顾炎武原本也该启程，但因为跟沈树人相谈甚欢，才跟着滞留。反正提前到南京也是每天跟别人文会，没什么差别。
这几日，沈树人内心一直存着事儿，在寻找可以做局用的案子。
但他也知道，创意型的工作闭门苦思是没用的，就是要多跟人聊多了解行情。而勾栏瓦舍本就是小道消息、市井新闻最多的地方。
另一方面，趁着这几日没那么紧张，他也有时间规划一下“杨嗣昌的事儿办妥了之后，该问杨阁老要什么好处、如何进入仕途快速爬升、为抗清布局”。
而跟顾炎武的数次聊天，也都深深地启发了沈树人，让他很有收获，逐步调整了自己的目标。对将来该讨要或者买个什么官做，心里有了目标。
比如，刚穿越来的那几天，沈树人就犹豫过一个问题：要不要救崇祯？以后要不要去北方前线做官、全力阻止李自成？
虽然沈树人知道崇祯是个坑货，会乱杀大臣，越是到了危急时刻，大臣们无力回天，谁跳出来做事谁就更容易有生命危险。
但作为一个汉人，沈树人内心显然也不希望清兵被放入关。
因为他知道，清兵一旦入关，影响可就不仅仅是北方同胞受苦受难那么简单了。更会导致人心的崩溃。
很多汉人在精神层面上会出现抵抗意志崩塌。会觉得“北方都守不住，凭什么南方就能守住，当年南宋不也亡了”。
那些随大流的墙头草，甚至会联想到“古往今来从南往北统一成功的例子很少，不如投了算了”。
战争和改朝换代，从来都不是打游戏。打游戏可以轻易操控“士气值”，而真实政治，人心信念是非常难运作的。
所以，沈树人这样的专业人士，对于未来是否放弃崇祯是非常慎重的。
得看未来几年，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好汉人的抵抗意志问题，确保人心不散，然后他才能实事求是地决策。
而认识顾炎武之后，经过几天的切磋，很快就让沈树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面前的，可是明末清初最有实力的思想理论家，发明过“亡国者，肉食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的理论。
只可惜，历史上顾炎武的这套理论来得晚了一点，没赶上大明主要领土沦陷前就提出来，人心的抵抗意志就已经散了。
但是，现在顾炎武提前认识了自己，是否有可能点拨一下、让他提前往这个方向努力，把这套鼓励人民抵抗意志的思想武器总结出来、并进一步优化完善呢？
如果可以做到，也就能抵消掉一部分北京沦陷带来的人心冲击。
所以，救不救崇祯，不能直接拍脑门，得先把对应选项的弥补后招安排好。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容不得半分主观好恶。
现在，这个问题渐渐想明白了，沈树人对未来买官或要官后的路线，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北方这个烂摊子，自己暂时还没力量去好高骛远。未来几年，先看看能不能帮杨嗣昌围堵张献忠系的流贼，尤其是先从那些外围的、被张献忠裹挟的、反意并不坚定的软柿子下手。
一来这样可以防止将来抗清的大后方根据地，被张献忠破坏得太惨。
毕竟历史上南明刚建立的时候，说是拥有南方半壁江山，实际上朝廷能控制的也就是江淮、浙赣而已，满打满算相当于四个省。而湖广、四川已经被张献忠系彻底搅烂了。
说白了，南方的“益、荆、扬”之地，南明朝廷能动用的只有“扬”，荆、益都是流贼的。
自己将来但凡能防止湖广、四川被严重破坏，全据长江团结人心、打起对抗“亡天下”的大旗，局面都能大不一样。
而且，如果走剿贼官员的路线出仕，只要初始辖区选的好，选一个与朝廷中枢交通沟通不便、被其他流贼敌占区阻隔的地方做官。
同时把控好对朝廷的态度、节奏，不要落下明显的口实。那就完全可以关起门来埋头种田建设根据地、打击流贼扩大地盘。
这样既得了大明旗号的大义名分，又能拥有彻底掌控地方的实利，名实双收，岂不美哉？
……
在跟张煌言、顾炎武的时政切磋中，偷偷把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想明白后，沈树人就差临门一脚、找杨嗣昌要官了。
而问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如何尽快完成杨阁老的重任、然后上门邀功。
偏偏，在这一天的勾栏文会结束后，张煌言和顾炎武的几句戏谑谈笑之言，忽然点醒了沈树人。
原来，这帮家伙，是在这家沈家自营的勾栏开堂会开腻了，张煌言就开始调侃：
“表弟，你家这般家财万贯，还回回在这办堂会，也不换个地方。”
顾炎武内心对张煌言的话也是认同的，不过他本来就是白漂，就帮着沈树人打圆场：
“苍水贤弟何必纠结，咱纵论的是时政，此处有我等‘鸿儒’往来，虽是陋室，却也德馨，唱曲的姐儿就无所谓了。这里毕竟是树人贤弟自家的产业，方便就好。”
张煌言却知道沈树人家底，他便笑着解释：“亭林兄不必帮他省钱，他就是金屋藏娇、抠抠搜搜不丈夫。要是真心想另请我们听曲，哪里需要额外花钱？
你是不知道，听姑父说，他从年初就在昆山梨香院包了个姐儿，每月三百两，无论唱不唱曲都照给。
那次他中暑被家丁抬回来，听说就是在梨香院，想跟老鸨子求人情，推迟那姐儿的梳笼，给他些时间凑银子赎身。”
说到这儿，张煌言也是面带促狭地转向表弟，说道：“老实说，你是不是打了‘白交银子不开堂会、不让佳人再抛头露面’的心思？
表弟啊，不是我说，这事儿你确实得听姑父的，不能对那些姐儿太用心，你以后可是要买官娶大家闺秀的。这些花魁也好，头牌也好，就算你有银子赎身，她们至少也要当个妾吧？谁肯毫无名分当侍女？”
顾炎武听了这番八卦，也被激起了一些好奇心，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倒是沈树人自己，忽然被提醒得有些尴尬。
他哪里是舍不得女人抛头露面，他是自穿越以来，压根儿就忘了这事儿了。
正事那么忙，他操心都操不过来，哪里有工夫想女人。
此刻被表哥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的侍女青芷好像也跟他提过，他在昆山梨香院包过一个唱曲的。自己穿越前那个肉身原主，似乎被那少女迷得不行，非要赎身纳她为妾，跟家里闹。
沈树人心念一转，一边应付狐朋狗友：“偶尔唱个曲有什么大不了，我这不是觉得远在昆山，得出远门么，就为了听个曲，怕你们嫌劳顿……”
张煌言听了，不由哈哈大笑：“有什么劳顿的，不过邻县而已，坐船走浏河半日就到了，顾兄就是昆山人，对他而言更是回乡转一圈罢了。”
顾炎武不好显得太殷切，但也跟着说道：“几位贤弟若是去昆山，愚兄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住我府上就是了。”
言语之间，沈树人已经把计划想明白了：在太仓这些日子，他没找到“抢买婢女／产业、打注册时间差”的案子来下手，那也是因为太仓这地方，娱乐业不够发达。
这种情况下，去昆山转转，说不定能有奇效。而且自己既然还包了一个圈内挺有地位的姐儿，说不定能从那个渠道打听到一些行业内幕消息，
比如“近期有没有什么身价不菲的美貌良家少女、因为家境滑落，已经挣扎在被卖边缘”，但凡能打听到一两个这样的案子，自己再挑一个时间进度合适的，一切不就妥了么？
当然了，买女人对他而言是次要的，他只是想作案做局、闹到南京刑部。
而且买女人惹事，比买田产庄园惹事，还有一点额外好处，那就是更符合他的恶少人设，将来挤兑郑家人时、更不容易被郑家人怀疑。
买回来的女人，也不必摧残人家、强行收为侍女，还可以见机行事。如果长得不够漂亮，就打发去照顾自己的后妈姨娘或者姐妹。
昆山是大明娱乐中心，每天都有被卖的扬州瘦马，总能找到案子碰瓷的。
想明白一切后，沈树人就约好了，过几日就在昆山，再请大家几次客，一起听曲论政。
约好之后，当天的文会也就散了。
……
回到府上之后，沈树人立刻吩咐青芷给他准备行装，他要出门一趟，当天下午就赶去昆山。
还让负责外面事务的沈福备车。
青芷听到“昆山”二字时，内心不由自主酸楚了几秒，但还是忍住了，幽幽说道：“可是觉得自个儿身子已经大好了么？总算忍不住要去见见陈姑娘了？”
她是通房侍女，自然知道少爷之前在外面看上过哪些女人，要是弄回来了，肯定比她受宠。
沈树人为了保密，也懒得多解释，反正是内宅的侍女，不会跟外人沟通，没必要多说：“我另有正经事，这你别管。你只要好好跟着我，做事小心，将来不会亏待你的。”
青芷毕竟身份卑微，没资格吃醋，也就默默准备好了一切，只是临了细心地问了一句：
“少爷，自你中暑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我知道你忘了很多东西，那位陈姑娘的事儿，你总不至于忘吧？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么？”
沈树人心中一震，他还真的忘了，毕竟夺舍的时候，越是近期的记忆越是缺失。不过他知道青芷在吃醋，他就算说自己忘了，青芷也未必会相信，反而多生事端。
他就这么犹豫了几秒，没有说话，眼神却显示他陷入了沉思。
青芷很了解他，盯着他的表情察言观色，已然看出破绽，不由心中一暖：
“没想到你还真把那位陈姑娘都忘了，看来，这次是真有正事了。放心，我不会误事的，这一点绝对不会对外说。我先把陈姑娘的身份来历，跟你说一遍吧……”
青芷心情大好，意识到主人忘了外面的狐狸精，心情能不好么。所以她也就很有风范地帮着沈树人回忆。
那位陈姑娘，是昆山梨香院的头牌，也是如今昆曲圈子里非常有名声的存在，名叫陈沅，她唱的一折《西厢记》，在昆曲界独步天下。
陈沅半年前刚满十五周岁，她养母陈氏就打算让苏州豪门名士来竞相出价梳笼。当时沈树人的前身想去赎身阻止，陈氏就开了一万两的高价。
可惜沈家阻挠不让沈树人纳梨园女为妾，卡他的银子，这事儿就作罢了。不过沈树人也靠自己手头的那点零花钱，先按每月三百两的价钱包场唱曲——只能听曲不能睡那种。
换取陈氏推迟陈沅的梳笼、给他时间凑银子，一包就包了好几个月，花出去一两千两。
听青芷说起这肉身原本做下的荒唐事，沈树人也是暗暗摇头，这连床都没上，就为一个女人花出去那么多钱，还真是舍得下本。
青芷那么配合帮他提供信息，沈树人也不是负心汉，就私下里跟侍女私语：“放心吧，这次去昆山，不会把她买回来的，我要买也是另外买。我只是跟她打听点消息。”
如果陈沅那儿打听不到，就再找老鸨子打听，总能打听到的。
午休过后，一切准备停当，沈树人就驱车沿着浏河，直奔昆山。
太仓到昆山不过三十余里路，马车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找到梨香院的所在时，也不过傍晚时分，还赶得上找妹子陪着吃晚饭。
沈树人摇着折扇进门，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阵比之前在自家经营的勾栏里，还要宾至如归的感觉。
梨香院的姐儿们，似乎个个都认识他，还知道他是出手阔绰的大金主、家里有几百万两，每个都上来曲意逢迎讨好。
偶尔有几个姿色普通、挤不进来讨好他的，就破罐子破摔地拆台：“沈公子大老远来捧场，肯定是来找圆圆姐的，咱有点眼色，别碍了沈公子的事儿。
沈公子我们给您带路，您半个多月没来了，圆圆姐可担心您了，那天您中暑晕倒了被人抬回去，姐妹们都感动坏了。”
“您那么富贵的身家，还对咱这儿的姐妹那么用心，真是罕见。”
“是啊是啊，而且半月不见，沈公子您又俊朗了不少呢，整个人怕是瘦了十几斤吧。”
一群姐儿叽叽喳喳拉拉扯扯，簇拥着把沈树人往楼上引。
她们说的话倒也不完全算恭维，原本的沈树人肉身，确实高大白胖，毕竟是富贵之家营养太好，也不怎么锻炼。
不过中暑醒来之后，沈树人非常自律，每天锻炼，加上昏迷期间的消耗饿瘦了，确实轻了十几斤，看起来也就比原先帅了。
如果说当初的沈树人，只是仗着百万两家产让女人追捧，现在稍稍变帅之后，那些追捧逢迎，已经有几分真心了。
沈树人却来不及思考这些，他只觉得被挤得有些头晕，下意识撑开那些女人们，内心则是在琢磨她们的话语，试图提炼出更多有用信息，免得一会儿露出破绽。
尤其是听到那头牌的名字时，他心中微微一震警觉：“她们喊那陈沅‘圆圆姐’，那就是陈圆圆了？
我靠，我居然要跟陈圆圆商量‘你有没有听说什么朋友、姐妹即将被卖，我要来截胡’，这也太魔幻了。”

第八章 终于等到反派恶霸
沈树人就这样身不由已地被一群姑娘们、簇拥到了陈圆圆的闺房里。
直到在红木茶几前坐下、侍女斟上茶来，他还有点没回过神。
从头到尾，并没有人出面阻挠或者盘问，连陈圆圆的养母陈氏都没出现。显然梨香院里的所有人，都对沈树人来找陈圆圆觉得天经地义，毕竟已经给过一大笔长期包场的银子了。
这种情况，反而让沈树人微微有些失望——他今天是来打探消息行情为主，并不是找女人听曲的。如果老鸨肯出现，她的消息肯定比姐儿灵通，说不定打探起来事半功倍呢。
闺房很大，一看就是唱曲女伶住的地方，休息和会客听曲的区域之间，还用绣帘隔了开来。
内间放着拔步床，外间则是一圈茶几席案、还摆着各色丝竹管弦乐器，中间还空了一大片场地，铺设着舶来的绒毯，一看就是便于随时随地起舞之用。
正在沈树人踌躇恍惚、无意识地喝着茶。绣帘之后露出半张精致的脸庞，谨慎地确认了一眼。
随后一个弱柳扶风的清秀少女，才拿着轻绒团扇款款走来，目光中带着感激，靠着沈树人坐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子。
“沈公子？你瘦了。这半个多月没来，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沈树人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毕竟是穿越者，早已见惯了美女，所以也不会一惊一乍。
陈圆圆确实是大美女，但以21世纪的标准，也不算长得太逆天。
不过，她身上那股曲艺名伶的气质，是掩饰不住的，谈不上清纯，但绝对优雅，举手投足都很有范，一步一款，步步生莲。
那种感觉，就像87版《红楼梦》里的妙玉，非得是一等一的越剧／昆曲女角儿扮演，才能出来这股气质——当然，如果单论外貌，陈圆圆显然比87版妙玉的演员要再漂亮不少。
只是短暂地失神后，沈树人很快収摄回情绪，得体地回应：“瘦一点好，以后就不容易中暑了。”
陈圆圆听到“中暑”二字，心中一酸：“沈公子这般说，奴家心中愈发愧疚了。虽然那日的经过奴家没有目睹，可公子毕竟是为奴家的事儿才中暑的，实在无以为报，万幸如今已无恙了吧。”
陈圆圆心情很是复杂，作为沦入优伶场中的女子，纵然尚未梳笼，她也不至于忸怩羞怯。沈树人对她有心，有诚意出大价钱捞她出苦海，她很想大大方方表达诚意。
不过，沈树人之前拿不出赎身银子，显然是家中有阻挠，都闹得中暑抬回去了。所以她也要体谅沈公子的难处，对方不开口，她也不暗示，免得伤了面子。只是眼神关切殷勤地看着对方，默默不语。
另一方面，那些自诩才情美貌绝世的女子，多多少少对未来的归宿有些憧憬。幻想过遇到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其次才是家财、人品、体质年纪。
陈圆圆还是希望顺其自然一点，如果命中不该她选如此归宿，就算了，失之我命。
沈树人从陈圆圆的眼神中，还是看出了真心关切的，也就大致猜出了对方的心态。
既如此，他就主动把话挑明了：“家里对我管束太严，那事儿只能先拖下了。我家不比别的人家，家父根本就没指望我读书考个官做，就想等过几个月捐了监生后，就择机花钱再捐个官。
有了官身，再跟名门大户议亲，便容易的多，家父不会同意我成亲之前，就明着纳妾的。如果你只是不愿意被你母亲逼迫，我帮你再拖延一年半载，倒也无妨。
我今日就带了两千两银子，可以再包你半年的戏场子。我也明说了，家里阻挠我，不是因为银子的问题，是名分的问题。”
沈树人并不是种马之人，但既然回到了古代，他在男女问题上也不会暧昧吊着，还是爽快一点比较好。
作为将来要争霸天下、拯救民族危亡的人，最终三宫六院都是免不了的，多收一两个女人有什么好纠结？
但现在不能买陈圆圆，还是为了大业，为了给杨阁老办差的局——他之前欺骗郑鸿逵，说自己不能去南京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他贪恋陈圆圆的美色，舍不得走。
要是现在把陈圆圆买了，那计谋就运作不下去了，至少也会激起敌人更多的警觉，属于节外生枝。
所以，只要能买，他一定买，无非再拖几个月，一切绝对在掌控之中。
另一方面，直接买陈圆圆，也无法起到推动他所需设计的案子的作用，因为他之前已经太高调了，人人都知道苏州首富沈公子要争夺陈姑娘，其他人自觉财力势力不足，也不敢来抢，一个个都打了退堂鼓，那他还找谁去“正当防卫”？
所以，必须另选一个标的，一个外人还不知道他已经看上了的标的，悄悄的下手，扮猪吃虎，这样才能激起争斗，推动案情。
然而，沈树人的这番托词，却进一步引起了陈圆圆的希望。
虽然沈树人不完美，但他肯为你付出，捞你出苦海，诚意都表达到这个份上了，其他条件都是可以慢慢磨合的。
陈圆圆一咬牙，拉住他袖子哀婉倾诉：“你家里担心的只是名分问题？若只是如此……奴家可以不要妾的名分，便是先当一两年侍女也行。”
沈树人没想到陈圆圆还挺有诚意，心中也略微感动了一两分。不过大业和计策是不能被干扰的，他心念电转，想到了一个办法，很有担当地说：
“你既有如此诚心，我也不能负你。不过眼下我在养病，病好了过几个月要入国子监，最近还是低调为好。这些银子，我还是先续几个月的场子，等入了国子监便立刻来赎你。
这事儿你知我知，别问为什么，藏心里就好，反正进国子监之前，我不想惹人注目。你如真心跟我，就一切照我说的做。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有转机，让你离开时更体面一些。”
陈圆圆还想再问些问题，但看沈树人目光坚定，她决定还是相信对方。
沈树人见搞定了对方，立刻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你母亲呢？既然说好了要给你再续半年的夜场戏，不如今夜便把银子交割了，签下文书，免得后面半年你在这儿吃苦。若是她打算毁约，你也随时派人通知我，我定然护你周全。”
沈树人想趁机找到老鸨陈氏，一边给点银子续约，一边趁着对方收钱心情好，多打探点行情。
陈圆圆闻言却笑了：“妈妈今夜原本也在院中，听姐姐们说你来了，她就开溜躲了。前些日子害你中暑后，她可是提心吊胆，唯恐沈主事迁怒于她，派人来把这梨香院砸了。如今还怕你没消气呢。”
沈树人一愣，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自己还是太文明了，要是换了别的豪门大户，少爷在这儿吃了亏受了气，不管事情原委如何，肯定会过来找个场子。
既然陈氏不在，沈树人也懒得再弯弯绕了，他想了一想，决定还是直接跟陈圆圆先聊聊今天的主题。
“圆圆，我不会负你，这点你尽管放心，不过，还有个事儿要问，希望你能帮我。”沈树人很钢铁直男地转移了话题。
陈圆圆听他说得郑重，估摸着多半是个怕她吃醋的问题，便言笑晏晏地说：“只要我能帮上的，定然知无不言。”
沈树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也算久在梨园一行，近日有没有听说什么良家闺秀，迫于形势不得不入你这行的？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大病一场之后，想积点德。买回去也是伺候我继母和姨娘们的，我赎你之前绝不会宠幸于她。此事我确是有些难言之隐。”
陈圆圆闻言，心中如遭巨震。
沈公子居然要她介绍其他正在滑落边缘的姐妹？这置她于何地？
短暂的伤心之后，她盯着沈树人的眼神看了良久，只看到了郑重凛然的眼神。
陈圆圆心中一动：沈公子都为自己中暑大病过一场了，自己也该回报以信任，说不定真是另有隐情。
她便忍住羞耻之心，慢慢细问沈树人的要求。沈树人也说得很谨慎，好一番试探之后，才彻底明确了需求。
“你想要找一个正在考虑要不要卖入这一行、但还在挣扎边缘的良家女子？最好还要身价能值几千两的、或者是家道败落连着家业一起买？最好还有其他人也看上了这笔买卖、想要争竞？”
陈圆圆听得有些晕乎，觉得条件太多了，实在难以梳理，或许还真得等她养母才知道了吧？
不过，沈树人悄悄说得那么细，也让她愈发放心了。
因为她判断出，沈郎应该不会是为了女色，否则不会开这样的筛选条件的。自己要对得起沈郎的信任，过了今晚，关于这事儿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就当烂在肚子里彻底忘掉。
彻底跟沈树人一条心之后，陈圆圆思路倒是又开阔了些，两人一起悄悄密谋了小半个时辰后，还真就被她想到了一条线索。
“沈郎，奴家倒是想到了一个同岁的妹妹，只略小我几个月。她原本就是昆山本地商贾出身，家里开的绣庄。但家门不幸，其父四年前病故了，没有留下儿子，只有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母女都不能张罗外间的事儿，不懂经营，生意便渐渐被其父留下的掌柜、管事侵吞，很快家道中落，还欠了债。
两年前她母亲也忧愤重病，她拿不出药资，就偷偷找了门路结识了我，向我学了一阵乐器唱曲，私下里去南京唱了几个月曲，卖艺不卖身，给母亲筹够药钱就回来了。
可是一年多前，她母亲还是重病死了。她如今一人在家守孝，被人吃绝户，剩下的房屋绣庄，连抵债都不够。
前阵子她还见过我一面，我问起她打算，她说她亡父当年留下的管事，想要侵占她的宅子和身子，承诺帮她还外债。她以母孝未过，不想辱没门楣，抵死不从，才说动对方宽限。
她还私下与我商量，说万一守孝不满就为人所逼，只好隐姓埋名出走，假装死了，到外地沦落卖唱维生，至少不至于被说不孝、辱没门楣。
你若是能答应，买下她之后，一年半载之内不碰她，让她继续在祖宅住，守满母孝，那也算是救人于水火了——说不定，这也是天意，她们家欠下的几千两外债，好像大头就有你们沈家的。你要买，都不用真给多少银子，直接抵债就好了。”
陈圆圆说完，内心也是不胜感慨。
这倒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沈家在苏州的生意实在做得太大，百余艘大海船往外地贩卖苏绣丝绸松江棉布。
但凡苏松一带的绣庄、织纺，只要有经营不善，欠了原料款、垫资的，其中多半都会欠沈家的钱。
沈树人仔细听完，越听越觉得这个案情很适合他操作：对方还没被卖，但已经有好多人盯上了，甚至说不定暗中下定了，只是碍于“守孝”这个礼法障碍没法“过户”。
所以，沈树人如果不亮明身份、扮猪吃虎悄悄截胡，对方多半会不甘心的，那就会引来争斗。如果沈树人再做局示弱，就更容易闹出事儿来了。
最后，沈树人也是有道德底线的，他之前有好几个比较勉强的机会，一直没下手，关键也是觉得争夺的相对方也是良善之辈，不够恶，他实在不想欺压良善。
但这个案子里，对方竞争者，是个吃绝户的背主刁奴。趁着雇主病亡、做假账掏空故主生意、欺负孤女寡母。看着主母病亡后，还想侵占主女。
这种黑心烂肺的家伙，被沈树人正当防卫干掉，也丝毫没有道德顾虑。
“圆圆，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放心，我说过绝不负你，此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几个月后，我必来接你。这两千两，也能护你这几个月绝对不会受迫。”
沈树人捋清楚脉络后，郑重向陈圆圆道谢。
陈圆圆默默点头，本着信任，最后把答案报了：“我那姐妹名叫董白，就住昆山城北、阳澄湖畔的董家绣庄。”

第九章 入吾彀中
从陈圆圆那儿打探到重要情报后，沈树人也没冲动。
两天之后在梨香院的文会照旧，沈树人请了不少苏州本地的文人才俊一起听曲论政。然后，跟陈圆圆的养母陈氏谈“再包场半年”的事儿也很顺利。
明末的勾栏梨园之类所在，花钱包姐儿的场子时，老鸨看的也不仅仅是银子，同时也会关注自家女儿未来的“曝光率”。
说白了，就是看重包场的恩主，会不会经常主持文会捧场、增加女儿跟知名文人互动的机会，进一步捧红她。
沈树人一开始不明白这个弯弯绕，但是他跟陈圆圆聊了几次之后，也很快适应了。所以，在谈“续费包月”之前这几天，他就得好好展现自己的号召力，让陈氏看见他能攒起多大的局捧场。
连着几场文会开下来，最后一场大约是六月十日。沈树人甚至连郑家的郑鸿逵也请了，还顺带请了刚刚被郑鸿逵接来苏州的郑森。
沈树人还一箭双雕，趁着这个机会，跟郑森先结下了一些私交。
郑森见这位沈大哥给他接风时，还让自己未来内定的小妾出来献舞唱曲，也是非常感动，心中暗忖这位大哥跟定了。
加上郑森年少、血气方刚，对朝廷的忠义之心也远在他爹郑芝龙之上，沈树人跟他相谈甚欢，没几天郑森就习惯了有想不明白的事就跟这位新大哥聊聊。
而陈氏见女儿能趁机认识那么多有钱优势的达官贵人，也是心花怒放。
但事实上，当沈树人意识到这个行业潜规则时，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续约成功，将来就会尽快把陈圆圆雪藏起来，再也不在请客的时候让她露面唱曲。
这样就能反其道而行之，让她在梨园行内的人气尽快散了。
沈树人作为穿越者，后世见多了这种雪藏减损品牌价值的操作。所以对于将来怎么给陈圆圆赎身，他已经形成了很完备的计划：
他要像可口可乐买汇源果汁一样，买来就不经营，故意摆烂等品牌贬值。一旦陈圆圆不红了，陈氏将来也没底气狮子大开口要高价赎身款。
而且他在包月契约里也埋了一些雷，如果陈氏在他雪藏陈圆圆期间、非要让陈圆圆通过别的渠道曝光走红，那他就一纸官司告到苏州府，直接让陈氏违约，把陈圆圆以官价买回来。
陈氏这种老鸨虽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江湖，可哪里是沈树人这种多了几百年见识的老阴比对手，续约时被眼前的烈火烹油蒙了心，压根儿没想到后续风险。
看上去，这些日子里，沈树人还是原来那种轻浮浪子的做派，丝毫没有变化，外人根本没有多想。
……
但另一边，沈树人已经偷偷安排心腹，一边回家查账，一边打探消息，把董家绣庄收购案的准备工作，统统搞定了。
首先，他先让沈福查了自家生意的外债账目，把欠沈家银子超过一千两的生意伙伴都罗列了一下。然后他自己也亲自过目，假装“不经意”就发现了董家绣庄的账目。
这个董白一家，还真是欠了沈家不少银子，是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已经营困难。她们原本是卖苏绣给沈家的供应商，周转不开之后，就问沈家赊欠原料款，前前后后赊欠了五十多担生丝。
光本金就两千多两银子了，平均账期两年左右，再算上利息，最终核定一共两千八百多两。
而董家绣庄基本上也没剩下什么固定资产，只有一座庄园，一些老旧的设备，外加董白自己，说白了就是“资不抵债，应该破产清算”。
看到这个结果时，沈树人也是暗暗感慨，要不后世的有钱人，都不怕子女吃喝玩乐，却怕子女想创业呢。
当初董白的父亲亡故后，要是直接把绣庄关了，种田收租吃利息，也不至于沦落到被原本的雇员欺凌。
做足功课之后，一直拖到六月十五日，也是郑森被骗到苏州后的第四天。
沈树人才悄咪咪隐藏身份，带着几个下属，来到了昆山城北、阳澄湖畔，找到董家绣庄。
……
“小姐不好了，有一伙人上门逼债了！说是还不上债就要拿你抵债呢。”
董家内宅，一个穿着素绢孝裙、容貌清丽脱俗的少女，原本正坐在那儿愁眉苦脸地刺绣。
绣出来的东西是否能卖出去，她心里根本没底，也没指望过，只是本能机械地绣着，似乎这样就能暂时忘忧，不去想那一大堆还不上的烂账。
听了粗使丫鬟的告急，她也是呆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脸色煞白：
“逼债？哪家债主的？良叔不是说外面的债他都帮我们扛了么？他说过要扛到我守孝期满的，我都答应他了，到时候这庄子都是他的，他怎么能……”
她口中的良叔，是他父亲带出来的一个掌柜，当初投献跟着董父姓，名叫董良。
董父死后，董家绣庄的生意很快就衰败了，但董良自立门户另开字号，还是做绣庄生意，却蒸蒸日上。
按说董良既然改姓了董，他子孙也该姓董。然而故主死后，他就把自己的儿子都改回了原姓蔡，只有他本人不好意思做得太过，依然沿用董姓，显示自己不忘旧主的仁义。
而他的儿子们改姓回去之后，跟董白也就不同姓了，更不存在“同姓不婚”的禁忌。所以几个月前，当董白彻底资不抵债支撑不下去时，董良就跟她开了个条件：
董良一家帮董白扛外债，等她守孝期满，董家绣庄剩下的这点屋舍织机粗重之物，就都划归董良所有。她本人也得嫁给董良的儿子为妻。
董白一开始抵死不从，觉得传出去有辱门楣，岂能在母孝未满时就议论这些事儿？所以她也想过直接隐姓埋名逃亡，索性家里的房子也不要了。
后来董良见主女态度强硬，才退了一步，表示这事儿可以暂时只定个君子协议，不用公开，也不用把契书拿去见证完契税，也就不会损及董白家的名声。
董白这才暂时放下悬着的心，又在家里继续住几个月。
可没想到，今天逼债的人还是上门了，董良难道还没如约还清董家的外债么？难道之前只是暂时稳住了债主、让人暂缓逼债？
董白只觉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先追着丫鬟问：“可听清楚来人说辞？他们是代表谁家来催债的？涉及多少银子。”
丫鬟也是抓瞎，只能含糊说道：“不知道，来人看着不善，也不肯透露身份，只说他们是典了沈家一些要不回来的死账，上门催收的。”
董白一听，愈发害怕。
她是知道太仓沈家是自己家最大的债主的，可沈家毕竟是体面人，如果亲自上门催收，还有求情宽限的余地。
但听丫鬟的说辞，显然是沈家已经觉得董家的银子要不回来了，都拖了两年了，所以把债权廉价转卖了。
这就好比后世的公司，把死账坏账卖给专门的讨债公司，让讨债公司上门要钱，那手段就狠辣得多。
“不好，赶紧把床上收拾好的那两包衣服细软拿上，别的都丢给他们吧，我们从后门跑！”董白深知落在专门讨债的恶人手上，不会有好下场，当机立断就跑。
……
然而，幸运显然并不眷顾董白。
她和丫鬟来到后门，先是悄悄开了一条门缝，看外面似乎没人，就一下子把门大开，趁着黄昏的幽暗直接窜出去，想逃到阳澄湖边芦苇荡子里先行躲藏。
然而，刚出后门没走几十步，两边墙角就拐出来几个人。为首的男人身高步长，很快追上了小脚少女，一把提溜住董白，让她反抗不得。
“董小娘子，欠了我家几千两银子，要偷偷逃跑不说，还敢带走这几包细软首饰，不太地道吧。我就算不为难你，这些东西总该是我家的了。”
那个为首的高大男子，显然正是沈树人，不过为了做局，他现在暂时还得装作凶恶一点。
董白脸色煞白，心如死灰，奋力一挣，就要投阳澄湖自尽。
忙乱之间，沈树人一把抓住董白，死死摁住不让她寻短见，还大声呵斥其他手下过来帮着围堵，以免再发生意外。
家丁们自然不敢违拗，立刻按少爷的吩咐围成一圈。
可也正因如此，家丁们放松了对一旁原本已经被擒的那个粗使丫鬟的控制，那丫鬟见状，也是奋力挣脱，立刻逃了。
明代女人裹脚没有清朝那么残忍，但大户人家的小姐多多少少还是会裹一点的，尤其眼下都明末了。
但粗使丫鬟却完全不用裹脚，逃起来也就比董白要快得多。加上她不太重要，两个沈家家丁假装追了一会，就回来汇报说没追到。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一会儿再说，然后就换了一副和颜悦色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先把董白礼送回屋。
董白看他倒没有其他过分举动，只是来逼债抵债的，也没脸反抗，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沈树人挥手让下人们退出去，很有同理心地分析：“董姑娘，我们不过是来要债，何必走到这一步？你这般美貌，就算被抓去抵债，至不济也能做个妾。
若是逃了，可就只能隐姓埋名、全苏州都待不得了。难道你就仗着学过几个月昆曲，要去秦淮河上卖唱不成？在你心里，卖唱还不如做侍女惨么？”
董白一咬牙，心如死灰，双目紧闭，滴下泪来：“我若是隐姓埋名，再受辱也不会辱没亡故父母的名声，没人知道我是谁。
要是被人验明正身抓回去，却是连母孝都不得守期满，就会被逼做妾，董家的名声就完了！”
沈树人一愣，他倒是还没适应这种封建礼教的思维方式。
确实，在明末的人看来，尤其是有身份的人，肉身是否受辱，还不是最惨的。如果可以隐姓埋名，受了辱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至少好过连累死去父母的名声。
这是一个名大于实的时代。
沈树人一开始心中对于董白的选择，还是有点气愤的，因为他觉得，一个女子不愿意被有钱人买走，这可以理解。
但如果两害相权，宁可去卖唱，都不愿意做单一男人的玩物，那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现在得知只是因为家族名声的包袱，他也懒得再计较。
“即使如此，你先冷静一下，一会儿我再跟你细谈。”
沈树人先把董白晾着，而且让家丁盯着别让她有机会自尽。然后才走到一边，悄悄拉过刚才那个假装去追逃跑丫鬟的家丁，细细询问：
“你们是真没追到、被甩开很远，还是一直有咬住盯着？”
那家丁很靠谱地低声回复：“少爷放心，都按您吩咐的，一直盯着她往哪儿逃呢，最后发现她逃到了两条街外的另一处绣庄，我们才回来的。”
沈树人点点头，一切都很顺利，丫鬟应该是去那户私下里跟董白约定“帮她扛债、守孝期满就连人带庄子收编”的买主处求救了。
这个诉讼标的选的好啊，一房二卖的先买主，这不就被搅进局了么。沈树人为了这一场，可是花了七八天时间，慢慢布局的案情。
那求救丫鬟直到逃跑，都还不知道沈树人身份，所以对方作为地头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树人捋了一下思路，然后就挥挥手，示意那个假装追丢丫鬟的家丁：“你们俩先回去吧，口风严一点，后面的事儿跟你们无关。”
沈树人非常谨慎，打手用打手家丁，跟踪用跟踪家丁，分工明确，互相保密，都不知道全局计划。
所以就算将来案发，这两个跟踪家丁也不会被翻出来，更不可能成为证人，他们跟案子的后续部分根本毫无关系。
布局完外间的事儿之后，沈树人就拿着债契，还有准备好的文书，重新跟董白交涉：
“董姑娘，事到如今，我就跟你明说了。在下沈树人，太仓沈家的大少爷，今日我是亲自问你要债，你们董家绣庄欠我家五十担生丝的款子，本息合计两千八百多两。
如果你把这座庄园立刻过户给我们沈家，你本人也为我家为婢女五年，这债就一笔勾销了。
另外，你说了你是怕孝期未满、就被逼与人为妾，辱及门楣。那我可以在契书里明文约定，你在为婢期间，可以继续穿素娟孝服，为婢的内容，也不包括以色侍人。
你只要继续帮我家做绣品纺织、以劳力清偿即可。这一点，还可以请左邻右舍见证、拿这契约去完契税时，也可以注明。”
沈树人要抢时间，一口气就把他的条件彻底说完。
董白一开始求死的心都有了，听着听着，发现眼前这位刚认识的沈公子，居然还挺仁慈，不由松懈了下来。
她只是还有些不明白，沈家究竟有什么阴谋，为什么会给她这么优惠的条件——让她织五年绸缎刺五年苏绣，就能还清资不抵债的部分，沈家怎么看都划不来。
“沈公子不觉得这个条件太优厚了么？小女子德不配位，怕是受不起这样的条件。”董白最后坚持了一下。
沈树人笑了：“呵，还有嫌条件好的？也罢，看来你也不贪，那我就实说了。对我而言，几千两银子不算什么。我在昆山梨香院，包陈沅陈姑娘唱曲，几个月就有那么多花销了。
前阵子有一次，跟陈姑娘喝酒谈心时，她酒后神色愁苦，想起一个跟她学过曲艺的姐妹的遭遇，不由伤心。
我为了博佳人一笑，就想偷偷给她一个惊喜，趁着她那个姐妹还在崖边摇摇欲坠，就拉人一把，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董白听了这个理由后，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原来，给她这么优厚的条件让她免于遭难，只是为了讨圆圆姐开心，这倒是这种巨富纨绔子弟做得出来的事情。
“没想到圆圆姐自己还没脱离苦海，倒是能随口一言，便救我离此泥淖。你对圆圆姐那么好，我相信你，只要别辱没董家名声。”
沈树人微笑起身，拍了拍手，不一会儿，沈家家丁就麻溜找来离董家绣庄最近的左邻右舍，摆酒公证，立下文书。所有法律手续，不过半天就办完了。
一些需要到衙门报备的手续，原本会很慢，但沈家何等能量？不但是苏州首富，沈廷扬还是户部的主事。
稍微拿点银子开道，昆山本地的小吏一个个巴结得不行，工作效率前所未有的高。连原本因天黑下班的小吏，都被拽回来掌灯干活。
全程沈树人自己并没有露面，也没有签字，都是交给沈家的管事处置。
办完之后，既然董家绣庄已经是沈家的产业了，沈树人也不客气，当晚就表示天色已晚、在董家绣庄住下，不过他住前院，董白住后院，秋毫无犯。
门口的招牌，暂时不换。
一切果然没有让沈树人失望，第二天上午，之前跟董白有秘密君子约定、但并没有公证明契的董良一家，就派人找上门来。
“动作真慢，这帮人追回女人都不肯加夜班的么。”沈树人打个哈欠，心中如是暗忖。

第十章 私闯民宅，当场击毙
“董白，你给我出来！我父亲看你可怜，全你孝心，答应下帮你们家扛外债、等你服孝期满再收这座绣庄。如今我家已帮你挡了一年多的外债，你竟要毁约不成！”
董家绣庄之外，一群地头蛇一大早就出现在了那里，堵门鼓噪。
为首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好勇斗狠恶少，名叫蔡守信，正是董家原先掌柜董良的儿子。董良自立门户之后，就让他儿子们都改回本姓了。
蔡守信身边，簇拥着七八个家丁、帮闲，倒也算不上专业的打手，只是蔡家的绣工、织工，被少爷临时拉来唬人。
蔡守信一直馋那董白的身子，三番五次求着父亲把故主之女弄回家，只是碍于董白坚持守孝未曾得手，这肉到嘴边怎能容许他人截胡？
尤其那董白的姿色，好歹在这昆山地界上，算是罕有其匹。如此美色当前，哪怕有赌命的风险，很多血气方刚的男人依然愿意奋力相争。
蔡家人鼓噪了没一会儿，绣庄大门才缓缓打开。
里面走出一个相貌斯文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须，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左右也并无打手。
那账房先生清了清嗓子，一脸傲慢，语气冷漠：“尔等竟敢在此聒噪！这董家小娘子欠了我家银子，数年不还。
昨日我家少爷亲自登门要账，她已经答应以绣庄和身子抵债了，还签了契约在此。你们再要闹腾，休怪我报官！”
蔡守信一听，那火腾地就往上冒。一时之间，他倒也没往沈家身上想，因为沈家在太仓，不在昆山县本地。
而董家绣庄前些年欠的外债其实也不止一家，而是有好几个债主，只是欠沈家的钱最多——这也是人之常情，任何生意在破产之前，肯定是病笃乱投医、把能借的钱都借过一遍了，债权关系会很复杂。
沈家那等势力，要是上门催债，怎么可能排场这么寒酸？连个打手都没有，光靠一个账房就指望把多年坏账死账收了？肯定是使诈了！
蔡守信脑子一热：“胡扯！董家绣庄欠了好多家银子，怎能由着你们耍诈、欺瞒少女乘人之危！给我上，把这宅子先夺回来还给董娘子！要分宅也得召集了全部债主公议才是！”
蔡守信发完话，便厉声指挥帮闲家丁往里冲。
那账房先生看似神色慌张，却还趁着左右已有邻人围观，缜密地堵漏大喊：
“昨日我家少爷跟董小娘子立契时已经约明，董家欠别的债主的钱，我家少爷自会为她还的！你们再敢往里冲，便是私闯民宅、欲图行凶！”
账房先生嘴上喊得凌厉，一如后世的律师，身体却不肯吃亏，看到拿着木棍的帮闲冲来，立刻往旁边一闪，任由这些匪徒入内。
与此同时，因为之前互相斥责的拖延，左邻右舍已经有不少围观群众在看热闹了。
见蔡守信众人冲进去，左邻右舍纷纷摇头叹息，暗忖这姓蔡的今日怕不是要得手了。
“唉，世风日下，皇天不佑善人！这等欺主刁奴，竟也有反劫主女的一天，天不长眼呐！”
“这等小事便看不下去了？这大明江山都乱成这样了，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然而，众人还没叹息完，院子里忽然异变陡生。
因为大门半掩，外人也看不分明，只听得里面呼喝惨嚎之声不绝，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个头破血流之辈，狼狈不堪地跌出门外。
“杀人啦！杀人啦！有人劫买民宅还行凶杀人啦！快快报官！”受伤众人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想要逃跑。
后面追出来的沈家家丁却不依不饶：“站住！尔等私闯民宅、上门行凶，还指望走脱不成！”
“贼子！还想反咬一口，忒不要脸！”
沈家家丁手中拿的也都是长棍，并无使用利刃。不过这些棍子普遍比闹事帮闲的厉害，不仅更长，还有用镔铁打造的，不一会儿就把对面跑得慢的都制服扭送了。
围观群众看得目瞪口呆，许久才回过味儿来：这户昨晚买了董小娘子绣庄的债主，有点来头啊！这布置是外松内紧，早就防了一手。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人群中谁发出一声惊呼：“那蔡守信怕是不活了！脑袋都打歪了！”
……
次日午后，也就是案发后大约一天半。
苏州府治，吴县。
苏州知府衙门正堂上，张学曾料理完手头的公务，照例打算早早收工，把剩下那点俗务交给师爷们，自个儿回屋作画、陶冶情操。
张学曾出身富豪，性好书画。其绘画之名，历史上与吴伟业、董其昌等人同列，尤擅山水树木。政务上则不太上心，如今眼见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他只想自己这一任内别出事。
然而，他刚起身，刑名师爷徐友亮就忽然冲进来，手头拿着一张卷宗，似乎是出了大案。
“府君，这里有个案子，可能会涉及数条人命，下面也比较急，您看是不是近日便安排过堂？”
张学曾画画的兴致被打断，心情很是不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真是煞风景。
他眉头一皱：“人命案虽然也可州府提审，但若是不太重大，县里便可以先判、拿来复核便是，为何一上来便闹到府衙？”
徐友亮陪着笑解释：“这案子跨县了，杀人者是太仓的，遇害者则是昆山的，行凶地也在昆山。昆山县原本也想接，但太仓那边的被告依律申诉了，还在太仓反诉死者私闯民宅、抢夺奴婢，怕昆山县护短。
只因双方互不服管，且这申诉之人，乃是太仓大户、户部承运司沈主事家，下面便不敢擅专。府君，说句不中听的，沈主事好歹也是正六品的京官，涉及他们家的事儿，昆山县还真镇不住。”
张学曾回忆了一下，立刻知道这事儿小不了。沈廷扬虽然只是正六品，论官阶远比他这个苏州知府小，但沈家同时还是苏州巨富，势力不斐。
（注：明朝知府正四品、五品的都有，要按府的级别而定，标准是看税粮，二十万石以上的是上等府。苏州府的漕粮摊派为五十九万石，光这一项就三倍于上等府，所以张学曾是正四品。）
思前想后，张学曾只能叹息一声：“罢了，你去安排，尽快把相关众人缉传到案，人齐了明日或者后日便安排过堂吧。唉，一上来就是苏州府审，多半是跑不掉去南京刑部复查了，下面的人真是惹事。”
“学生这便去安排。”师爷立刻领命而去。
明朝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两审终审制”，但初审的级别，显然也是会影响案子最终复查、核验的级别的。
……
苏州府一切按照司法程序运作。
两天后，沈树人、董良双方，连同双方当天动了手的家丁、在场的其他下人，全都被提到了知府衙门。
董良不是当事人，只是苦主，也就是“受害者家属”。
董家绣庄那场冲突，最后不小心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董良的儿子蔡守信，另一个是蔡家那天打得最狠的一个帮闲、也是打手的领队。
除此之外，双方加起来还有七八个人受伤、其中三四个到了断手断脚的程度，剩下的皮肉伤。所有伤员自然也会带到大堂外候着。
死了的两个尸体就不用抬上堂了，因为是异地审理，时间也拖了好几天，夏天又热，苏州府的仵作出差验尸，查验、结具相关文书即可。本案的死因本来也没分歧，这些都不重要。
衙役、师爷各自就位之后，张学曾才踱着官步往中间一坐。
沈树人有秀才功名在身，所以也不跪，回话前只是拱手作揖。
张学曾问了他几句基本情况后，又确认同案其他各色人等的身份，见沈树人身边还有一个不跪的秀才帮腔，张学曾便问道：
“沈林，你身边之人是何身份？为何上堂？”
那秀才礼貌拱手：“回张府台，学生乃昆山县生员顾绛，与沈林相友。案发前后几日，学生也恰好曾与沈林同游，略知前后因果。因沈林不善言辞，请学生代为申诉。”
明朝后期，讼师这个行当就已经出现了，只不过没有严格的“律师资格”，基本上是个秀才、口才好擅长旁征博引，就能当讼师。临时客串也没人管。
沈树人一开始也没请顾炎武，毕竟这事儿很秘密。但是案发之后，他的朋友们也都很关心他，上门问这问那，想知道他有没有罪过。
沈树人为了朋友们安心，这时候才酌情假装“我也是案发后临时看了《大明律》，发现这事儿真不怪我，是对方犯罪在先”，然后把他的申诉思路说了一下。
沈树人的朋友中，读书最多的便是顾炎武了，他对于律法、历代经义、春秋决狱也都是有涉猎的。
顾炎武见沈树人的申诉理由曲径通幽、微言大义，顿时升起了一股正名的历史豪迈感。一时技痒，就提出由他帮朋友申诉。
而沈树人略一考察，也发现自己只是擅长法理，却不擅长引经据典、用儒家大义给法理正名包装。把自己的法理思路，跟顾炎武的旁征博引一结合，说不定效果更好，也就答应了这事儿。
张学曾确认身份之后，倒也没为难顾炎武，因为他听过顾炎武的学问名声，也知道他不是拿钱打官司的职业讼棍，确实是帮朋友忙。
张学曾一拍惊堂木，先责问沈树人：“沈林，昆山董良诉你劫夺他家订立契约在先的庄园、人口，其子蔡守信上门理论，还被你纵容豪奴活活打死，可有此事？”
沈树人不卑不亢辩解：“回府台，断无此事。涉案的董家绣庄，明明是欠了学生家中两千八百余两银子的生丝钱，逾期已近两年。
学生近日上门要债，发现董家故主、主母均已亡故，仅余孤女。学生出于怜悯，也敬其孝道，愿意以董家绣庄剩下的屋舍、织机，外加董小娘子将来的劳力为质，就此免除董家债务。
董小娘子也心甘情愿如此交易，当日便立下契券，不但过户了庄园，还完了契税，邻舍乡里具有见证。
次日，那蔡守信才上门挑衅，非说他们跟董小娘子另有密约在先，学生自然不能信他。学生也从未指使家丁殴伤人命。事实上当天一早，学生还在庄内就寝，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前一天晚上睡前，学生出于小心，关照过跟来的管事，说今日起这座董家绣庄，便是我们沈家的产业了，一律要按自家庄园那般严谨守护，遇到他人滋事擅闯，一定要严加驱逐。
后来，只因死者过于猖狂，率人执仗冲入院内，试图搜寻夺取董小娘子，我沈家家丁才出于护主之心，争斗中将为首贼徒击毙。”

第十一章 浩然正气，大公无私
面对沈树人的一面之词，张学曾当然也不会直接听信，而是继续查问苦主董良的说法。
董良是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当下演技颇佳地喊冤：
“冤枉呐！这董小娘子本已欠债多年，而且欠了好多家的银子。自董家主母死后，一直是我家帮衬着应付抵挡那些债主，董小娘子明明已经与我家约定典房委质，有密约在先，还望明查！”
张学曾一个画家知府，对这些复杂的律令细节也不是很懂，权衡之后，便跟师爷切磋。
刑名师爷徐友亮悄声支招：“老爷，此案斗杀人命之实已明，双方均无异议，关键便在如何认定这董家绣庄，在案发时究竟是属于董家、还是属于蔡家、还是属于沈家。
名正则言顺，只要名分一定，就好判定究竟是私闯民宅、伤人者护主心切，还是蓄意豪夺、殴伤人命。”
张学曾也悄声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依大明律这董家绣庄当时是不是算沈家的了？”
徐友亮：“这自然需要老爷查验双方关于买人、典屋的契券、邻舍乡里的证词了。”
张学曾点点头，随后便是一番繁冗的司法调查程序。
最后果然如沈树人预料，按《大明律》，当时董家绣庄基本上算是交割给沈家了。
之所以加个“基本上”，是因为还有一丁点可以被抗辩的瑕疵。
那董良在看完双方契券后，原本也已面如死灰，但丧子之仇也让他思路爆发，情急之下扯住最后一根稻草：
“请府台明察！依《大明律》，纵然我家与董小娘子的契券不曾为邻舍乡里见证，但我家的契券毕竟在先。董小娘子对此心知肚明，她跟沈家立契时，难道不会告诉沈家？
所以，沈家这并不是‘事先不知已另有买主’，而是明知故犯、蓄意欺诈。这是他们设的局啊！后续的一切，怎能以‘户主心切、临时起意’而定？”
张学曾听了这番抗辩，心中也是纠结，又请教师爷，不想在这种大案上落下口实。
而徐友亮也不得不提醒：如果可以证明沈家并非“疏忽”而不知董家小娘子已经与人有约在先、而是“明知故犯”，那依照《大明律》就还得承担一部分罪过。
用后世的人话翻译一下，那就是“债权不得对抗第三人”，那也得是“善意第三人”。如果是明知故犯的第三人，是不受保护的。
《大明律&#183;户律》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后世民法说得那么细，没解释为什么“公证契约优先”，只是直接给了个结论，背后原理只能由司法人员自己推理。
就在双方争执暂时陷入拉扯时，终于轮到顾炎武发力了。
顾炎武今日客串沈树人的讼师，之前还没表现机会呢。
只听他取得张学曾允许后，开始慷慨陈词：
“请府台明察，这董良以他们家的密约在先为由抗辩，不仅违背《大明律》，也违背圣人之道，他说沈林事先知情、蓄意为之，更是纯属臆测污蔑。
朱子曰：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余者悉止。盖言确权明责、定纷止争之要。天下女子、田宅，但凡看上去无主，又无邻舍乡里明示另有纠纷，那便如野兔在衢。
买主只要觉得有利可图，自可果断买下。如果非得反复查验，岂不是失了先机？还有谁人敢与人贸易？”
张学曾和师爷一听，果然很有道理。
商机便如追逐野兔，稍纵即逝，手快有手慢无，顾炎武引用朱子之言比喻，一下子就让他们想明白了《大明律》里那个“公证契约为先”的条款背后暗含的圣人道理。
原来这是为了名正言顺、定纷止争啊！
当然，这番话说是“朱子曰”，其实有点牵强。
在场其他人智商不够，听不出其中高明曲折之处。
唯有设计此案的沈树人，听完后暗赞顾炎武的急中生智、旁征博引。
这番话实际上是司马光在《资治通鉴》的原文里，发表的一段评论。但司马光的儒学地位不够高，所以顾炎武不引他。而南宋时，朱熹写过《资治通鉴纲目》，这几句话他并没有修改，直接把司马光的话抄过来了。
顾炎武不说是司马光说的而说是朱熹说的，给张学曾的台阶就顺畅多了。
“身边留个读书破万卷的家伙帮我要做的事情注释、寻找依据，看来还挺好用的。记得顾炎武历史上科举也是屡试不第，好像这次乡试考完后就放弃了，到时候趁着这个案子重谢他一下，延揽给我当师爷也挺不错。”
沈树人心中暗忖，已经动了把顾炎武因为正式幕僚的念头。
他自己擅长计谋，但读古书太少。找个人帮他把很多暗黑的谋略润色粉饰一下，名实兼收，绝对很有必要。
而另一边，董良还在左支右拙、试图做最后的抵挡，但也都被轻易瓦解。
只听顾炎武侃侃而谈地乘胜追击：“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我《大明律&#183;户律》力求田宅典身须有公契、责罚私契，正为孟子恒产恒心之义。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至于董良说董小娘子知情、应该告知过沈林，但沈林确不知情——此事学生觉得也不奇怪，因为董小娘子与董良和沈林所签契约，内容本就不同。
请府台再细看这两份契约——董良要董小娘子在丧期内便偷偷议亲，此事有违孝道，董小娘子自然不敢明从，最多只是迫于形势，虚与委蛇。
沈林之契约，却只写明要董小娘子以将来劳力偿债，并不涉及娶纳或以色侍人，故而董小娘子公然允之亦不违孝道。古之孝子孝女，便多有‘卖身葬父、卖身葬母’之义举，只要卖身不是以娶纳淫乐为约，而是以出卖劳力为约，有何不可？
董小娘子只是一时喜从天降，忘了前约。纵然有毁约，也只需依《户律》责其退赔董良银钱即可，董小娘子与董家绣庄的归属，却是不容置疑的！”
听完顾炎武的滔滔雄辩后，苦主董良这下算是彻底傻了眼，再也说不出半句抗辩。
连知府张学曾都听得有些热血沸腾，差点儿以为自己判案是在为名教光大了。
对啊！这事儿说破天去，董白也不过是一个“违约”，违约就按户律让她赔钱好了！蔡守信夺什么人闯什么宅啊！
张学曾赶紧一查，然后又发现，董良和蔡守信父子，这几年其实也没为董白付过多少外债，只是在那儿拖延扯皮挡债主，简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太刁钻了。
所以，要想核定“董良一家因为董白的违约，而遭受的实际损失”，也很难界定出来，他们都没实际给钱，有什么好损失的？
这等有欺负故主孤女寡母嫌疑的恶徒，不彻查就不错了，所以连赔钱的环节，一番拷问后也是轻松揭过。
沈树人没追究他赔沈家受伤家丁的汤药费，就很不错了。
……
搞定大案之后，张学曾内心也是舒畅了些。
不过这个案子比较离奇，明明是一方死伤了人命，但被告最后却是无罪，这无论如何都是要上报南京刑部、全案详细复查的。
毕竟这个判决很曲折，跟常理之间的不同之处，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通。
平时就是审一年的案子，都没有涉及到名义定性那么复杂的。
回到后堂，他就跟徐友亮商议，后续流程该如何走、该缓还是急。
徐友亮想了想，斟酌到：“这手续学生倒是可以斟酌，缓急还需老爷自行裁处，只要不违背大明律的期限即可——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可不是光看律条，还得看各方的意思。”
张学曾立刻就懂了，移送期限方面，他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力。在这个期限内，时缓时急，可以看各方有没有人打招呼嘛！
这可是偷偷收银子的好时机。
“那就先搁下吧，看看有没有人申诉。”
张学曾还真没白等，仅仅结案后两天，户部主事沈廷扬就从太仓偷偷赶到吴县，连夜私下求见了张学曾。
沈廷扬官阶比张学曾整整低两品，张学曾见他时，却是满脸堆笑。
这可是苏州地面上的活财神啊！他儿子犯了事，哪怕最终无罪，也是能攥出不少银子的！
沈廷扬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不卑不亢地表示：
“张兄为犬子的案子费心了，这十支朝鲜国的人参，权当给张兄安神醒脑、弥补心力。还有两千两银子，权当买些别处出产的药材滋补。
沈某向来也感慨犬子顽劣，只求张兄从速从严、秉公执法，不必给我面子——还有，此事毕竟瓜田李下。沈某所求虽然大公无私，但毕竟是私下有些礼尚往来，恐外人议论，还请张兄对沈某来访之事，无论对谁都要保密。”
沈廷扬最后半句话，其实如果只是为了保密，完全没必要说。
毕竟收银子的事儿，谁会大嘴往外宣扬？可不往虎口里探头么。
但张学曾也是人精，听他这么说，已经意识到，沈廷扬这是玩真的！不是跟他打哑谜说客气话！
他说的“从速从严、秉公执法”，估计是真要把他儿子往南京刑部送！
张学曾目瞪口呆，半晌没反应过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沈贤弟……我没听错吧？”张学曾实在忍不住追问。
沈廷扬一脸正气：“沈某向来秉公无私、大义灭亲。”

第十二章 沈树人在大气层
张学曾当了数年苏州知府，最近这几天，却是他任期内最魔幻的。
接连的经历，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六月二十，沈树人的案子结案后两天，沈廷扬亲自找上门来、送钱给他秘密请他公事公办、大义灭亲。
但这根本不算什么，因为短短两三天之后，又有新一波出手更大方的访客来了，还是为了沈树人的案子。
这一次来人的目的，是让张学曾把卷宗行文尽量写得轻描淡写一点，避免把沈树人移送南京查问。
而来访者的身份，显然是张学曾这种局外人完全意料不到的——居然是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的四弟、有都司武职在身的郑鸿逵。
张学曾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一个籍贯福建的海防军官，为什么会对沈树人那么关心？
他为了不让沈树人被移送南京，所付出的价码，竟比沈廷扬还多出数倍！这特么沈树人究竟是谁的儿子？
亲爹想出两千两加十条朝鲜人参公事公办，外人却出五千两加两箱安南灵芝换取高抬贵手？！
活久见啊。
好在，张学曾还是有政治敏感和阴谋嗅觉的，加上之前沈廷扬对他反复叮嘱，无论如何要行事保密，所以张学曾也没敢立刻就反复无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已经感觉到，能让这两方势力如此反常，背后肯定还有隐藏着的大人物在关注此事。
这银子拿着肯定烫手，谁也不知道反悔的下场自己能不能承受。
所以，郑鸿逵的银子送来时，他也只好假装明镜高悬、油盐不进，先用场面话虚与委蛇，稳住了郑鸿逵。
送走之后，他本着先来后到的职业道德，立刻把郑鸿逵来访的消息透给沈廷扬，看看沈廷扬的意思。
沈廷扬则是表示：知道张府台难做，之前给银子，也是怕有别人妨碍张府台秉公执法，别无他意。所以，只要张府台肯秉公执法，自会补足张府台的损失差额，希望张府台以国法为重。
至于沈廷扬背后有谁，沈廷扬的口风自然是很严的，无论张学曾怎么暗示，都不会透露。
……
双方就这么拉扯着，时间很快又过去三四天。
沈树人这几天被苏州府下了文书，暂时不许他出城，必须等待最后的移送处理意见。
当然，在吴县城内，他还是很自由的，毕竟初审判定他没有问题。
沈树人每天都会受到张煌言、顾炎武、郑森等新老朋友的安慰。沈树人也不动声色地添柴加火，跟郑森进一步熟络起来，并渐渐摸清了郑森如今对朝廷、对家族的态度。
二十四日，也就是郑鸿逵给张学曾送银子、被张学曾打太极拖延并向沈廷扬告密后的次日。
沈廷扬既然来了吴县，自然也要见一见儿子。这也是案发之后，父子之间第一次可以堂而皇之会面。
会面的地点，无非是在吴县城内一座属于沈家的园林内——以沈家的豪奢，当然不可能只在太仓有园林府邸，在府治吴县也一样有园林，还不止一座。
沈廷扬忧心忡忡，依然对于郑家的阻挠能量有些忌惮，不过见到儿子时，他对儿子的信任，已经远非一个月前可比了。
虽然杨阁老交办的差事，还差最后临门一脚，可沈廷扬一看到儿子，就生出莫名的信心。
儿子实在是太能干了，这种微妙的操作都能布局下来，后续的麻烦，肯定也有办法解决吧？
“郑鸿逵也给张学曾塞了银子，现在看来，张学曾还不敢因此就枉法。但我总担心张学曾拒绝郑鸿逵不得法，惹得郑家紧张冲动。
而且张学曾若是迟迟不下决断，再拖延几日，万一郑家立刻让郑森装病、甚至破罐子破摔借故离开苏州，还是有可能坏事的。”
沈廷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担心，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内心竟隐隐在期盼儿子再次创造奇迹。
沈树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对坐在父亲正面，悠闲地喝着茶：“父亲难道就没提前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么？以己度人，你会塞银子，别人就不会塞银子？”
沈廷扬一愣，竟有些惭愧：“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毕竟我们是自家的事儿，对郑家而言……好吧，其实也算是他们的事儿。不过，既已疏忽，关键是眼下如之奈何？莫非你竟能提前想到？”
沈树人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说：“其实，郑鸿逵还没去张学曾那里时，孩儿就已经提前知道他会去了——这几日，孩儿暗中结交笼络郑森，效果还不错。
郑鸿逵去送钱之前，郑森就已偷偷告诉我，让我安心，说他们家对我的事儿也很上心，他四叔已去疏通善后，让我免于被送去南京再遭审查盘问。
而且，郑森开口之前，我就已经为这种可能预留了对策——案发前我就调查过，苏州本地官员中，有苏松河道曹振德，是漕运总督朱大典一派的人。
父亲应该知道，江淮各地的管河道、水利道等衙门官员，本就跟漕运事务多有牵连、也有利益分润。曹振德掌管苏松地界的运河治理，听命于朱大典很正常。
只是曹振德此人，久居富庶之地，也不想升迁，不关心中枢朝政，所以之前对我家与朱大典家的矛盾，还没有彻底了解。毕竟父亲之前上‘漕运改海’的折子断朱大典财路，也不过是两个月前发生的，官场嗅觉差一些的，未必会机灵到想通其中关窍。
所以，孩儿就利用了这一点，在得知郑家出面后，孩儿通过私下渠道，塞银子暗示了曹振德的一个师爷，让他能提醒雇主、两头捞好处：
我们沈家，已然跟朱大典结仇。他作为朱大典在苏州的耳目，如果发现我们沈家有不法之举、就立刻搜罗消息向身在淮安的朱大典上报，那么必然能得到朱大典赏识。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此去两淮，往返不过数日路程。消息传到了朱大典耳朵里，他必然趁机借题发挥、尽量坑害我们沈家。
等朱大典出手向张学曾施压、让他公事公办后。张学曾也就有拒绝郑家的台阶了，他也不用担心破坏跟郑芝龙的关系。”
沈廷扬听完儿子洋洋洒洒的堵漏计策后，已然彻底震惊了。
这是什么神算鬼谋！这么一个局，居然把这些盘外招都算进去了！
张学曾在第一层，沈廷扬在第二层，郑芝龙在第三层，朱大典在第四层，上面还有杨嗣昌在第五层。
而沈树人这个操盘提线的，自然是在大气层了。他自己虽然什么实力都没有，但左右逢源，借力打力，却是玩得妙到毫巅。对利益的分析和拉扯，已然做到了极致。
沈廷扬震撼良久，才有些不敢置信地说：“我主张漕运改海，虽然损及朱家财路，但也是为了朝廷省钱为主，减少路途损耗，朱大典竟能如此恨我？若是他还有公心，不肯公报私仇，那怎么办？”
“不可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吸着漕运血的贪腐畜生，怎么可能放过咱家。父亲不信，那就再等两三天，必见分晓。”沈树人说得非常有信心。
沈廷扬一咬牙，决定再观望一下，反正时间也不久，眼下他也没别的操作可以做了。
……
三日之后，一切果然如沈树人所料。
苏州知府张学曾，再次把郑鸿逵礼请上门。
郑鸿逵还以为是事情成了、张府台总算肯收银子了，神态颇为轻松。
然而关起门来后，张学曾那神色客气、态度却不容置疑的坚定说辞，立刻让郑鸿逵有些措手不及。
“郑都司，上次这些滋补的药材，实在是愧不敢当。本官体质也是虚不受补，你还是拿回去吧。”
“张府台，你这是何意？”郑鸿逵立刻就站了起来。
张学曾作了个虚按的手势：“稍安勿躁，本官还是很想和令兄交好的，希望这次的事儿，不至于损及两家关系。
本官也是无奈，昨日得了漕运总督朱大典的暗示，我估摸着，朱总督必然是因为沈主事反复劝谏陛下漕运改海之事，对沈家深为记恨。
如今沈家有人出事，他们想小事化大，何况还占着《大明律》的理。本官也开罪不起，只能公事公办了。你们的关照，我为你们拖延了五六日，已是极限，这事儿就这样吧。”
似乎是为了证明事不关己、别把仇恨值往自己身上拉，张学曾还很没节操地偷偷给郑鸿逵看了一眼朱大典给他的信。
当然，也仅限于肉眼看一下，看完后，张学曾就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郑鸿逵无奈，只好默认了这事儿，同时他也挺会做人，并没有收回那几千两银子。只说：“张府台高义，我们郑家记下了。区区几千两银子的滋补药材，张府台还是留下比较好，毕竟也帮我们拖了五六日了，该当的。”
张学曾也不是很想退银子，对方给了台阶，这事儿就顺水推舟。
郑鸿逵离开苏州知府衙门，立刻就开始琢磨如何换个法子完成大哥的嘱托、把大侄儿安全弄回福建。
然而这一次，郑鸿逵并没有机会完成任务了，因为仅仅两天之后，他还没想出计策，他侄儿郑森就忽然消失了。
当然，郑森也不算不告而别，他还给郑鸿逵留下了一封密信，解释了具体原因。

第十三章 每一步计策至少同时骗到两家对手
郑森为什么会忽然自作主张溜掉，这事儿还得从两天前。
张学曾在被朱大典施压后，自然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沈家，让沈树人准备启程去南京接受刑部的盘查。
而沈树人对这个消息，采取了半保密的措施，也就是只对身边亲近的人透露了一下。
郑森被家里送到苏州，前后不过半个多月，跟沈树人关系却已经处得不错。
郑森如今才十五岁，还是血气方刚锐意进取的年纪，做事情也还有点冲动。他见沈、顾、张都是学问不拘一格、文武谋略见识豁达之人，所以跟他们特别谈得来。
临走的前一天，沈树人就悄咪咪请了张煌言、顾炎武、郑森三个哥们儿，一起喝一顿，算是为自己践行。
张煌言、顾炎武对于他被移送一事，自然是有些愤慨的。
他们觉得这案子再清楚不过了，沈树人压根儿只是让家丁自卫，一点过错都没有，让南京刑部直接对着卷宗材料复核就是了，何必把人拉去有辱斯文呢？
沈树人却很大度：“几位兄长为我考虑，沈某心领了，不过国有国法，此次去也不算是拘押，只是问话而已。
估计只是这个案子太典型，情节又比较新颖，南京刑部那边想要整理归纳，好教谕各地，不会有事的。”
顾炎武闻言叹服不已：“沈贤弟真是豁达，那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望贤弟一路顺风，将来也不会影响仕途才好。”
大家酒到杯干，沈树人随即摆出一副愧疚的表情，趁机向郑森道歉：
“此事沈某问心无愧，唯独对不起郑贤弟。君子本该一诺千金，沈某最后却失信于人，愚兄敬你一杯，若是肯原谅愚兄，就满饮此杯。”
郑森不由惊讶：“沈兄何出此言？你去南京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沈树人演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讶表情：
“什么？贤弟家中的安排，你自己竟不知道么？你四叔之前来我家求了数次，让我装病不去南京。我现在却身不由己、只能失信了，可不是对不起你么。”
沈树人猜得没错，郑芝龙果然没把他担忧的那些弯弯绕理由，跟少年郑森彻底剖析过。
估计郑森最多只是知道家里不希望他去南京，但绝不知道家里为了这个局，付出了多少代价、有多重视。
郑森果然愕然，连忙追问，沈树人也就顺水推舟，把郑家人的说辞、以及他的后续推理说了。
郑森听完，内心颇有几分信仰崩塌的意味。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不似他原本以为的那么“忠义”了。
“……原来，父亲一直在猜忌朝廷？他是怕朝廷让我等去南京读书，是想扣押我当人质？我们郑家自从诏安以来，本本分分，为什么要这么多疑呢？就因为我们家跟张献忠一样、都是被熊文灿诏安的？
如果朝廷真有这份意思，我却称病不去，不是更让郑家多背嫌疑么？不行，我区区一介童子，个人安危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因为我，让父亲和朝廷生出嫌隙，岂不成了不忠不孝之辈！”
他毕竟年轻，想到这些便血气上涌，觉得自己只要行得正做得直，朝廷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十五岁少年下手？那也太掉价了。
他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主要是他爹郑芝龙知道崇祯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不能以常理度之。
而郑森还完全还不知道崇祯有多多疑，十五岁还没到接触朝廷政治斗争的年纪。
沈树人一直在旁边暗中观察，趁郑森怀疑人生怀疑得差不多了，才故作为难地“为郑森着想”：
“贤弟不愧是忠孝节义之人！不过你也别误会了令尊和令叔，他们也没有公然违抗朝廷的意思。我估计原先只是希望沈家当这个出头鸟、然后你家才好随大流和稀泥、法不责众。
可惜，家父因为倡议漕运改海的事情，得罪了漕运总督朱大典，朱大典这次借机作筏，非要恶心我们一下，却歪打正着连累了贤弟……”
沈树人说话很有分寸，他知道自古疏不间亲，如果直接说对方父亲、叔叔用心险恶，绝对会招来郑森本能地抗拒。
但他以捧为主，把郑芝龙的图谋说得看似“情有可原”，反而增加了这套说辞的可信度。
最后再铺垫上朱大典这个“意外不可抗力”，让郑家人再也不好意思怪沈家不配合。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符合沈家父子的人设。
郑森思想斗争了一顿酒席的时间，最后终于借着酒劲，冲动了一把：“沈兄，我不会配合四叔装病的，事已至此，我们郑家人要是再当缩头乌龟，那就是往自己头上泼脏水！
不就是去南京读书么！我跟你们同船，先偷偷溜过去，我自己去南京国子监报到！等木已成舟，家父和四叔就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沈树人故作大惊，一副诸葛亮在周瑜面前背诵完《铜雀台赋》后的表情：“贤弟三思啊！都怪沈某失言，可别因此损了父子亲情。”
郑森却越劝越上头，叹道：“家父出身寒微，少读圣人之书，我身为人子，看到父亲侍君有不当之处，自当弥补。
沈兄，我不是无船可坐，我只是怕坐自家的船会被送回来。所以才想借你们沈家的船避人耳目，这点小忙，对你不算什么吧？”
沈树人这才恰到好处小显摆一下：“我沈家虽不及你家一成，可海船百艘还是有的，搭船这种小事，何足道哉。”
郑森：“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明晚启航去南京时，我就偷偷来跟你们会合。但我会给四叔留信一封，说明其中道理，让他不要再想着抗拒朝廷、以免招来更多麻烦，他会理解的。
等他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走远了，茫茫大江，他们能去哪里寻？而且我会说明，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觉得这样对家族最好，他们不会怪你们沈家的。”
沈树人也摆出一副受了激将的豪迈之状：
“这是什么话！我刚才不愿带你，只是怕损了你父子亲情，又岂是怕惹人怪罪！我沈家虽穷，这点恩怨还是扛得起的！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
郑森便是这样被沈树人半激将半拐骗，潜移默化骗到了南京。
郑鸿逵直到郑森搭船启程后的次日早上，才发现侄儿已经不在、带了一两个心腹家丁偷偷跑了，所以追之不及。
苏州到南京的水路，走长江逆流而上，足足走了五六日才到。
沈树人启航时已是六月末，上岸那天则是七月初三。
沈树人还特地没在人多的码头靠岸，唯恐郑家派出骑快马的家丁、走陆路抢先到码头堵截，毕竟水路逆流肯定比骑马要慢不少。
一路上这几天，倒也过得逍遥，张煌言、顾炎武也都是要参加乡试的，早点来晚点来都行，这次正好同船。
大家每天一起喝酒聊天、谈论政史，好不快活。
尤其张煌言文武双全，不太闲得住，嫌坐船运动量太少，竟在船甲板上立了几个临时标靶，每天射箭以为锻炼。
沈家的大沙船长约八丈，去掉头尾船舱，中间甲板不过五六丈，射射固定靶倒也不难。为了防止意外，都是敲掉金属箭头，只拿木杆子射草垛。
如今大明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文举考试也有加考骑射的，只不过射不中也不影响中举，算是个额外加分项。
张煌言对今年的这项新政非常满意，射得兴起，偶尔也招呼沈树人、郑森一起锻炼、比试。只有顾炎武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沈树人前世运动也不错，骑马射箭都是去那些专门运动场馆玩的，所以拿上弓箭也不算很生疏。
只是后世的弓箭都有专业的箭搭、瞄具，明朝的弓却光秃秃的，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了这种传统弓。
郑森出身武家，射箭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还太年少，气力有亏，只能用软弓轻箭。几天切磋下来，郑森对张煌言和沈树人也是愈发佩服。没想到这些苏州文人当中，竟也能挑出这等射术娴熟的实干之才。
到了南京之后，张煌言、顾炎武并不需要入监，他们是来参加考试的，自顾自找去秦淮河，先寻找同乡继续文会切磋、打探乡试消息。
郑森直接跑去国子监，自证身份，等候国子监办理学籍。
新到任的国子监司业吴伟业，已经提前得了杨阁老打招呼，知道这事儿，自然没有推脱，以最快的速度帮着把手续办了。
郑森因为比历史上提前了两三年来南京，原本应该拜钱谦益为师的他，这一世却阴差阳错拜到了吴伟业门下。
沈树人下船之后，倒是没法立刻办入籍手续，他还得先料理南京刑部的盘问。
等南京刑部复核结束，彻底确认他的清白，前前后后又花了七八日，转眼就拖到了七月中旬。
南京刑部彻底结案后，沈树人拿着全部材料，再去国子监，拜见吴伟业。
吴伟业看了他的履历，又看了之前的邀请函，心中也有些犯嘀咕。
“看这沈树人履历，在苏州时怕是学问就不扎实。杨阁老虽然关照了让他入监，可如今形势有变，毕竟是惹过了官司，也不知杨阁老是否知道这一最新情况？若是知道之后，杨阁老还会要求照旧办理么？”
吴伟业合上材料后，便斟酌了一下措辞，用尽量委婉的说法，把自己的意思跟沈树人表述了一下。
那态度，就跟后世的公务办事人员，让人再去开个“无犯罪记录证明”似的。
沈树人何等洞察力，三言两语就把吴伟业的潜台词听明白了。
事实上，他对此也是有备案的，而且巴不得吴伟业如此。
于是，沈树人礼数非常周全地给了吴伟业一个台阶下：“学生能体会山长的难处，这样吧，不如把您的担忧，委婉作书一封，学生也好趁机拿到合肥，面见杨阁老。
毕竟时移则势异，当时杨阁老以为学生只是纯良赤子，这才荐我入监，如今形势有变，万一杨阁老不想与学生扯上关系了呢？
学生原本就另有差事，想跟杨阁老汇报，却苦于事情太小，不好意思上门。有了吴山长的书函，学生求见杨阁老也多些底气。”
吴伟业捋了几下山羊胡子，觉得这样倒也不错。反正他只负责写一封信，至于沈树人拿了信之后，能不能求见到杨嗣昌，就不关他的事了。
而他摆出了事事请示的谦恭态度，总归是小心无大错。
“你倒是做事稳重，好吧，我这就修书一封，请示一下。”
沈树人拿到介绍信后，非常满意，连夜又从南京马不停蹄直奔庐州府合肥县、六省督师杨嗣昌的驻地。
他这次把杨嗣昌的任务超额完成了，而且还克服了那么多杨嗣昌一开始没想到的额外困难。
办事儿办得这么漂亮，不趁机到老板面前狠狠汇报一下PPT露露脸要个大人情，那不就浪费了么！
原本还怕杨嗣昌嫌他显摆轻浮，但有了吴伟业的请示，一切都那么名正言顺。
只能说沈树人太能来事，左右逢源，不经意间又同时利用了吴伟业和杨嗣昌一把。

第十四章 去合肥都能遇到流贼
虽然从长远来看，沈树人借着吴伟业的质疑、趁机找杨嗣昌邀功，是一个很事半功倍的选择。
事情办了两个月，办得这么漂亮，最后“核算绩效”的时候，怎能不奋力多捞一点奖励？
但是，富贵从来险中求，要多捞，就得付出相应的奔波劳碌和风险。
国子监在每一届乡试之前的入籍截止日期，并不会为沈树人一个人开后门。
说好了七月底之前入监的人、能够比照今年乡试过关人员待遇处理，那就是严格卡七月底，一天都不会多等的。
而眼下已经进入七月中旬，留给沈树人在南京和合肥之间打个来回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月。
这期间还得考虑到杨嗣昌身居高位、求见不易可能要排队等。
江北之地如今已经兵荒马乱，流贼的斥候随时有可能出现、巡逻的明军也频繁盘查。
总之，还是挺不容易的。
沈树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所以他离开南京渡江西进时，做了严密的安保措施。
一方面他能走水路的都尽量走水路。
沈家在水上的势力还是很庞大的，船上水手甚至都有携带鸟铳和斑鸠铳，跟着大少爷出门的沙船，也都是挑选最坚固犀利的。
就算遇见渗透的流贼，只要不下船，敌人也杀不上来。
遇到实在不得不走陆路的地段，沈树人也准备了几十匹马，还给精锐家丁人人穿了棉甲。
当然，所有这一切的武力准备，都得有个借口，沈树人也是早就想好了——就用他父亲沈廷扬从崇祯那儿得到的“筹备漕运改海试点”的名额。
明朝漕运自成化年间长运法改革后，都是有卫所承运、护卫的。沈廷扬那个试点，虽然只有几艘船的规模，但配置几百个漕兵还是合法的。
一路上，在通过南京周边的大胜关（在马鞍山）、当涂卫（在芜湖）等处沿江盘查时，沈树人用的都是“漕运试航”的借口，再稍微给些喝茶银子，武备松懈的明军全都一路放行。
渡过长江，经濡须水进入巢湖后，随着越来越靠近合肥前线，明军武备盘查看起来才严厉了些。
这一日，已经是七月十八，沈家的几条船，抵达了巢湖北岸的淝水河口。只要入了淝水，就可以逆流而上到合肥县了。
但是在淝水河口，船队也遇到了迄今为止最严密的一次排查，守卫河口的明军居然军纪还挺森严。
沈树人原本还想稍微给点银子、加快通关速度，没想到弄巧成拙。
那守关千户见他们拿出银子来，还以为沈树人有什么违禁，非要彻查。
好在沈树人手续齐全，只是耽误了半天时间，最后还是过了。
临了的时候，那守关千户还狐疑追问：“既是漕运试航、符合律法，为何一开始试图以银相贿！快点走，最近这淝水附近都不太平，革左五营流贼中的蔺养成部，已经流窜至此。
史抚台和黄总兵千叮万嘱，让我们小心提防，不可让流贼劫夺到坚固民船、偷渡淝水、濡须水。不然南京江北之地，怕是都不得安宁了。”
那千户后半句话，也是在为自己开脱，他已经知道沈家是有势力的，不想得罪，就多解释了一句。
沈树人也想多了解一些前线军情，当然不会跟他计较，还摆出一副折节下交的样子：
“将军军法严明，小生佩服得紧，怎会责怪。如今国是日非，正要多些将军这样勤勉忠勇之士。不知将军如何称呼，何人麾下，我此去合肥，说不定能拜见到杨阁老，有机会一定将将军的勤勉严谨上达。”
那千户听得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赔笑：“不敢不敢，敝姓左，左子雄，庐凤黄总兵麾下。我家黄总兵，如今正归安庐史抚台节制。”
沈树人稍微想了一想，才对应上，庐凤黄总兵应该是黄得功，而史抚台自然是安庐巡抚史可法了。
自从杨嗣昌南下，暂时驻扎合肥、安排东线围堵工作，目前他手下直属最得用的文武，正是黄得功史可法二人。
不过，听说这个千户姓左，沈树人内心还是有点担心，试探着补充了一问：“将军既姓左，跟武昌左总兵可有亲？”
沈树人知道历史，对黄得功的部下还是比较信任的，但对跟左良玉沾亲带故的就得警觉了。
毕竟历史上左良玉最后起兵进攻南京，试图“清君侧”，说白了就是想另立傀儡。沈树人将来要建功立业，肯定得提防左良玉。
还好，左子雄回答得很干脆：“我只是恰巧姓左，跟左总兵素不相识。”
两人聊完，氛围还算和谐地就此道别，左子雄等人纷纷下船放行，沈树人也让水手重新拔碇启航。
但水手们刚绞完碇绳开出去没多久，淝水西岸远处忽然就奔来数骑斥候。
左子雄连忙登高瞭望，发现就是自己麾下派出去侦查的。
斥候到了近处，也顾不得入关，老远就高声呼喝示警：“千户小心，蔺养成部已奔袭到几里之外了，流贼也凑了马匹，我们不及拉开距离。”
左子雄只想了短短数秒，顿时一拍大腿：“不好！流贼的耳目肯定是早就盯上有船队从巢湖北上了！在巢湖里水面宽阔他们不好下手夺船，就等到进了淝水才下手！
快让那位沈公子回转，不可再前行了！快准备精锐准备出寨迎敌！如果蔺养成要抢船，就接应沈公子逃回来！”
左子雄麾下几个百户等人，无不面面相觑：“千户，流贼出动，向来声势浩大，我们这几百人，守住河口寨就不错了，哪能出寨野战。”
“尔等要违抗军法不成！速去准备！”左子雄厉声喝令，先确保属下开始列队整备，他才一边抓紧时间讲道理鼓舞士气：
“流贼虽然势众，但这般来势凶猛的，必然只有轻骑为先，不是我看不起蔺养成，这等贼军能凑出多少战马！他无非是狐假虎威，仗着其他四营把官军打得胆寒，所以来捞一把。
那姓沈的死活与我们无关，他们的船却是犀利，看着比江防的战船都好，要是落在流贼手上，导致他们轻易东窜到淝水、濡须以东，不知又有多少穷人被他们裹挟！”
在左子雄的鼓舞下，明军仅有的几十骑和三百可以参加野战的步兵，总算是鼓起了勇气，觉得敌人说不定没多少。
明军躲在寨门后，个个神色凝重地等着号令，左子雄也不贸然开寨门，只是在高处观望。
如果沈树人能自行逃脱折返，那他就不出去救援了，如果沈树人完蛋得太快，他也没必要救援。只有刚好差那么临门一脚的情况下，他才会去捞个战功。
远处的沈家船队，反应倒也快速，在狭窄的淝水中缓缓掉头，重新改成顺流而下。
而岸上那支革左五营蔺养成部骑兵部队的贼将，看到这一幕却是哈哈大笑：
“儿郎们，这些船看着不错，估计还有不少财货，趁着此处河道狭窄，赶紧劫住，回去大王必然有重赏！杨老儿还想张网封锁大王，等跳过淝水，直逼滁州，看官军还怎么封锁！
船上的匹夫当真不知死，看到我军逼近，竟然还有时间掉头，而不是直接船尾改船头、顺流放下水去，活该他找死！”
古代的内河船，很多是两头都尖的梭子形，那种船船头船尾弄错不是很碍事，也是能开的，只要把帆桨的方向换一下。
但头尾错乱的话，适航性肯定会降低，航速、颠簸都有影响。
沈树人坚持让船掉头再撤，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另一方面，他也是对自己船上的鸟铳排枪有信心。
船队刚掉头返航，流贼骑兵就已经奔袭到淝水岸边、与船队相距一箭之地，看上去竟有超过两三百骑。
看来蔺养成也是下了本钱的，把相当一部分马匹集中起来，用于高机动流窜抢夺战略物资。
流贼骑兵一进入射程，就纷纷开始往船上抛射箭矢，还有下马涉水试图拦截攀援的，乱乱杂杂不一而足。只是骑兵马背上不好装填火药，所以倒是没看到火枪骑兵。
沈树人这么怕死的人，当然是老远就躲进木板保护严密的内舱了，只让跟随他的管家沈福指挥抵抗。
这沈福别看只是家丁出身，但他也是跑过海的，去朝鲜做过海贸，因为表现好，回来之后才被沈廷扬分管了家中的朝鲜药材店铺，最后又调来跟随大少爷。
跑过海贸水手，多半是刀头舐血杀过人的，这些家丁又都是沈廷扬精选，所以拿着火枪心中都还镇定。
沈福让家丁都在船板后面躲好示弱，不等命令不得随便开枪。
扮猪吃虎扮够了、等流贼骑兵误以为这船毫无抵抗武力，开始嚣张踏入河边泥泞、甚至下马试图攀船。
沈福这才一声大喝，让水手们拉开舷窗射孔上盖的木板，十几支西洋进口的原装斑鸠铳，和四五十支国产鸟铳，分成两批开火，顿时把陷入泥泞的流贼骑兵放倒了一片。
随后，家丁中那些手持长枪的，也都顶着藤牌冒死冲上甲板，一边偷窥有没有靠近船舷想要爬上来的，看见一个就单手持枪往下捅，如同守城一般。
流贼压根儿没想到几艘“漕船”有那么强的火力，猝不及防遭到了不小伤亡，关键是士气狂泻，都以为是中了官军的埋伏。
沈树人听沈福汇报，说杀伤了数十贼兵，脑中飞快思索，立刻吩咐：“别光用火枪打啊！让所有人呐喊，史抚台黄总兵大军数千已经杀到，蔺养成中了史抚台的诱敌之计！”
沈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心中也是佩服少爷心智敏捷，这么损的招张口就来。
随着百余家丁呐喊，流贼骑兵果然愈发混乱。尤其是看到这几艘船上火器那么多，说是史可法的诱敌诱饵，流贼简直是一听一个信，都没人怀疑。
南边淝水河口水寨内的左子雄，见状也意识到机不可失，彻底不装了，连忙带着明军冲杀出来。
一边冲鼓噪呐喊，装作他们真的是史可法神机妙算留下的伏兵。
蔺养成这支出来抢劫战略物资的骑兵，就这样彻底溃散，被左子雄追击又砍了几十个人头、前后抢回近百匹无主马匹，这才收兵回营。
至于沈树人，他倒是没有让人下船追击，毕竟在回南京之前他的家丁死一个少一个，还是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没必要让下属离开掩体、上岸拼命。
左子雄捡了战功，对沈树人也是愈发感激佩服，把首级、战利品都处理好后，他分出数十骑兵，决定亲自护送沈树人去合肥县。

第十五章 我可没说我是杨阁老的心腹，你们别瞎想
次日清晨，合肥县。
卯时刚到，一个黑矮精干、目光有神的文官，就亲自登上了城楼，巡视四门防务。
文官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粗豪的虬髯武将。那胡子不但浓密蜷曲，还很坚硬，简直就像后世洗碗用的钢丝球。
这两人，便是安庐巡抚史可法，和总兵黄得功了。
史可法腰悬佩剑，眉头紧锁，巡查得很仔细。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里是杨阁老安排的东线包围圈要害所在。在这儿卡住英霍山区贼军东进渗透的道路，才能确保南京江北不受兵灾。
杨嗣昌对流贼的围剿策略，乃是“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贼情在上升期的时候，直接军事进攻不是最重要的。制造隔离带，防止蔓延扩散才是第一要务，毕竟张献忠太能裹挟无辜了。
史可法身边的黄得功，也按着兵刃一起巡查、目光凶狠。但他另一只手却拿着酒坛，史可法也不管他。
史可法很清楚，人都会有点小毛病，黄得功此人勇猛果敢，对朝廷也忠义，唯独嗜酒改不了，但只要不喝醉延误军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黄得功的嗜酒，在军中很出名。他是辽东人，家里本来是卖酒的。十二岁那年，他母亲借本钱酿了一批酒，还没来得及卖，就被黄得功偷喝了。
他母亲怕还不出债，急得大哭，黄得功却不以为意，安慰说：听说辽东各将出五十两银子收鞑子兵人头，杀鞑子就能还债了。
但他才十二岁，去参军别人也不要，他就自带干粮混进明军跟着杀鞑子，得了两颗人头，用赏钱还了酒债。
这事儿流传很广，连史可法都知道。当然，他麾下其他人就没这待遇了。
一旦有人质疑，史可法都会让质疑者下次作战时带领敢死队、身先士卒冲流贼的火器营。只要敢，那他也能跟黄得功一样，在军中饮酒。
史可法和黄得功巡了半圈，见今日没什么贼情，蔺养成的部队也没出现，这就准备回衙处理其他事务。
但就在此时，东门外淝水下游方向，忽然飞来数骑明军斥候，观其装束，应该是通报军情的信使。
史可法当时不在东门，远远看见，就沿着城墙朝东门楼快步跑去，想第一时间弄清情况。
但他才走出几百步，距离东门还有半里地，忽然听到东门楼上阵阵欢呼，士卒们大声喧哗、口耳相传，很快就传到了史可法面前。
“史抚台的妙计厉害啊！派人假装以漕船运粮到合肥、还故意不派兵马护送，诱蔺养成的剽掠骑军上钩，还让淝水卫左千户等部预埋左右伏兵夹击。”
“这么轻松就斩获蔺贼骑兵百余级，夺马百匹，当真痛快！”
史可法听了，顿时一脸懵逼。
偏偏他旁边的黄得功也不知情，还当是史抚台瞒着他另外安排人用计了，也跟着一起恭贺：“抚台真是儒将，末将跟着你数日，也没见你安排，竟能谈笑破敌。”
被黄得功这么一说，史可法彻底不好意思起来：“先别以讹传讹，问问清楚，我并未安排诱敌。”
他脚下加速，冲到东门楼，逮住回来报捷的信使，连忙亲自盘问，好一会儿才弄清楚，原来是旁边的军官听他们炫耀捷报时、以讹传讹听岔了。
信使原本想回报的，只是“淝水卫将士假借史抚台黄总镇威名，吓退蔺养成一部，并掩杀获胜”。
搞清楚情况后，史可法也是颇为高兴，虽然不是他用计，但杀敌百余自身没什么损失，毕竟是打了个小胜仗。
史可法又盘问许久，得知左子雄这次立功也是适逢其会，恰好偶然遇到一个诱饵、把最近正在淝水沿岸搜集船只的蔺养成勾引了出来。同时，左子雄本人也即将护送船队抵达合肥，明日再回。
“等左子雄到了，到时要好好问问清楚，果然是敢战之士，就该赏赐拔擢。”史可法内心如是暗忖。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史可法不可能一直在城楼上等着，就先回衙处理别的政务，只是吩咐守门士兵等左子雄到了就带去见他。
但史可法并不知道，城楼上这一番以讹传讹，影响力终究是扩散了开来。
谣言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哪个版本更猎奇更震惊、更能拍领导马屁，就更有传播活力。东城楼上的将士们都知道友军打了个小胜仗，就越传越邪乎，最后大家都坚持以为这就是史可法用的计。
到了正午时分，连在城中府衙办公的杨嗣昌杨阁老，都从往来幕僚亲卫口中，大致听说了这个似是而非的捷报。
杨嗣昌对于这种小胜倒是不以为意，但作为午膳时助助兴的谈资还是可以的。就请史可法黄得功上门汇报，赐他一起用餐。
史可法听说时，还有些羞愧，怕将来真相大白，被杨阁老当成贪功诿过的小人，暗暗决定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把话彻底说清楚。
……
史可法和黄得功去杨嗣昌处吃午饭的点，沈树人和左子雄也沿着淝水，赶到了合肥县。
沈树人毕竟是走水路的，比左子雄派出的快马信使慢半天也很正常。
合肥县守军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胜利，确认左子雄身份后立刻就开门放人，还有不少将士们跟着一起道贺相庆。
守门军官得过史可法吩咐，说是左子雄到了就带去问话，此刻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人引路。得知史抚台在杨阁老那儿，也只好壮着胆子往杨阁老府上送。
大不了杨阁老不屑接见的话，就等在门口、等史抚台出来再汇报即可。从来都只有下属等上官，哪有上官等下属的道理。
沈树人还是第一次进这个时代的合肥县城，对于这种前线军事城池有些好奇，一路走马观花观察明军武备，很快来到阁老的临时驻地。
杨嗣昌府上的守门军官，果然对于这些求见史可法的人不予放行，最多让他们在门房等候、等史抚台出来。
左子雄也不以为意，觉得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好歹史可法肯亲自接见他。他们这些没文化的武官，在文官面前从来不敢张扬，从没指望过当朝阁老能接见一个千户。
但旁边的沈树人，很快做出了一个让左子雄大为震惊的举动。
他施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函，递给那守门军官，不卑不亢地说：
“在下是南京国子监候补生源，持吴司业回函，求见杨阁老——信中所言之事，乃杨阁老亲自交办，只因情况有变，吴司业不得不紧急请示。我这才不辞刀兵，从南京送信至此。”
守门军官一听是杨嗣昌交办的事情、这是回信，立刻不敢阻拦了，马上先拿着信进去确认情况。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军官又小跑着出来：“沈公子，左千户，快快请进，杨阁老正在用膳，请你们顺便一起吃了。”
左子雄闻言，心中巨震：这沈公子究竟是何来头？就算是国子监候补生源，一封信能让当朝阁老请你吃饭？
而他自己，也很快被巨大的幸福感砸中，对他这种只会打仗不会钻营的低情商武将而言，这种事情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
“沈老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呐，以后有什么事儿我能办的，只要不违军法，尽管开口！”左子雄一边做梦一样往里走，一边跟沈树人攀交情抱大腿。
沈树人摇着折扇，一脸淡定：“左大哥是爽快人，些许小事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他内心也有点小得意。
利用吴伟业求见到杨嗣昌，这是他的计划。
但能额外跟史可法、黄得功混个脸熟，这已经超出他预期了。这不是智谋可以决定的，属于意外收获。
……
沈树人很快进了内堂，看到屋内正中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白面无须肥胖老者，左右两边分别是两个三四十岁的文官武将。
沈树人连忙上前行礼，很快搞清楚三人身份。
杨嗣昌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居然都没多问，就先让人赐座，并另外摆好两案酒食。
趁着仆人上菜的工夫，史可法在一旁撇清道：“督师，今早关于属下诱敌破贼的讹传，实则便是这两位的功劳。”
以史可法的地位，他根本不屑于贪这种杀敌百骑的小军功，何况杨嗣昌都知道真相了。那还不如摆出磊落风度以避嫌。
杨嗣昌倒是很自在，在这些下级面前，他举手投足都不必顾忌，甚至一边喝酒一边说：
“后生可畏呐，一介童子，竟能临危不惧，借势破敌。如此文武双全之人，吴梅村竟还畏畏缩缩，我看他的眼光也是不太行。”
沈树人连忙起身，拱手逊谢：“若非阁老天网恢恢、抚台治军严谨、总镇素有威名。那贼将也不至于一听说有伏兵，便如惊弓之鸟遁逃。
昔北人之畏昭奚恤，实畏楚王之百万雄师也。学生不过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杨嗣昌、史可法听沈树人这前半段话时，都还下意识微微皱眉，以为他是个谄谀之人。
但听他后面半段说得确实符合兵法道理，立刻又回嗔作喜，不再计较。
拍马屁是不对的，可沈树人也没拍马屁，他这是实事求是。
好在，杨嗣昌也是有分寸的，知道有些话不适合公开问。所以他微笑着吃完饭，送走史可法、黄得功，这才单独留下沈树人，问南京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史可法不知其中内幕，也是暗暗惊诧：这秀才不过是送吴梅村的回信给阁老，半路上适逢其会破了个贼，竟能被阁老如此重视？他跟阁老要谈的事情，竟连我都不能与闻？
人都有好奇之心，史可法虽不想刺探内幕，但经此一事，他也对沈树人高看一眼。误会沈树人是阁老的秘密心腹，以后有机会可以结交结交。

第十六章 没食明禄，没受国恩
以杨嗣昌的官场智慧，当然应该想到：
自己当着史可法、黄得功的面，接见一个生员，很有可能被揣摩上意的人过度解读。
如果沈树人出去之后狐假虎威、装作自己跟杨阁老很熟的样子，完全能引来下面的人巴结讨好。
可惜，杨嗣昌压根儿不在乎这些细微末节，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他还完全不知道对面这个少年，在“打蛇随棍上”方面，有多么可怕。
看着史可法消失在门外，杨嗣昌才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那封吴伟业的密信，低声询问：
“些许小事，竟生出这么多波折，好在你们倒是会办事，处置得不错——郑芝龙之子，已经在南京安分入学了吧？可不会再出纰漏？”
杨嗣昌对其他棋子的命运毫不关心，他最关心的，显然是郑芝龙这个当初同为熊文灿所招抚的军阀，有没有被妥善稳住。
把郑森弄到南京很重要，但弄的过程中，尽量平稳、不刺激到郑芝龙，也很重要。
如果拉到一个人质，关系却暗中出现了裂痕，那只能算惨胜。
沈树人当然知道杨嗣昌的关注，所以直击重点：
“请阁老放心，学生全程不曾用强，郑芝龙之前也曾警觉，请我沈家配合。但我家与之虚与委蛇周旋，实则等待时机、另谋一个理由，造成了非来南京不可的骑虎难下之势。
同时，学生还揣摩了那郑森的心性，知道此人年少热血，比其父更有忠义之心，所以学生潜移默化、最终暗示其自作主张，前来南京。这事儿郑芝龙恨不到任何外人头上。”
杨嗣昌听了，非常满意。
这后生说话条理清晰，上官不在乎的部分他也不多显摆，干净利落，是个人才啊。
这么轻轻松松，就消弭了一省军阀的作乱之忧，要不是这功劳不能拿到台面上说，杨嗣昌现在就想给他一个官做。
而一旦生出好感，杨嗣昌也不吝多聊一会儿，他便安抚调侃道：“如此人才，吴梅村还要请示，我看他是读书读糊涂了。
好在你倒是有胆色，敢拿着信来合肥，没想到路上会遇见流贼吧。还是做成了事儿，急着显摆。”
这问话看似随意、和蔼，实则也是在考验心性。想知道沈树人究竟是鲁莽，还是热血，抑或是深思熟虑知道危险、但功名熏心。
沈树人想都没想，坦荡说道：“既然杨阁老看得起我们沈家，把这件事儿托付给家父，我们沈家做事自当有始有终。
吴山长不知其中曲折，见我在南京刑部惹了案子，担心有损国子监令誉，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学生才以为，此事只有亲自向阁老请示汇报，才既不担心泄密，又不让吴山长心生隔阂。
另外，我此番还想澄清我对监生名额并不在意。此事最终不得不办成这样，是我智谋不足，不能尽善尽美。我家颇有家财，将来想做官，直接买就是了。”
这番话颇为惊世骇俗，杨嗣昌也不由诧异，忍不住追问：“常人都看不起捐官，你竟觉得无所谓？”
沈树人：“圣人无改于父之道，家父便是捐官入仕，学生怎会看不起捐官？何况学生观摩家父为官之道多年，颇有心得。
世人鄙夷捐官，多因捐官者往往要图谋还本，一旦上任，便变本加厉搜刮民脂民膏、以权谋私。
可学生家财数百万，做官只为匡扶大明、威慑鞑虏、正华夏衣冠。家父在户部十年，每年差旅应酬还要倒贴钱——如此捐官，何鄙之有？”
沈树人很自然地引用了后世某臭名昭著外国政客的说辞伎俩：“我来选米国总统不是为了钱，因为我已经很有钱。”
虽然那人品被沈树人所不齿，但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价值，能拿来利用的地方还是可以草草扔的。
杨嗣昌听完后，难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也是官场老江湖，情商上自然是人精。如果沈树人说出别的矫饰托词、来以退为进推辞赏赐，杨嗣昌立刻就能看穿他。
但偏偏沈树人说了一番惊世骇俗到儒家官员从来不敢说的话，以杨嗣昌的人生经验都从未听过。偏偏看起来还很契合他的身份、眼下的时势。
杨嗣昌思之再三，最后还是同理心占了上风，相信这番话是发自肺腑、实事求是。
是个难得的实干派啊，如今的大明，虚伪的读书人太多，这种人几乎没有了。
在思忖如何重赏对方时，他只是最后补充了一个问题：“既然这一切都是你深思熟虑的后果，那路上遇到流贼时，就一点都没害怕？”
沈树人想了想：“学生知道自家海船器械精良，家父选的试点漕兵也都是血性之士，所以也没太担心。
值此危难之秋，想建功立业就得多多少少冒一点险。苟利天下生死以，岂因刀兵避趋之。”
“说得好，功业本就险中求。你倒也坦荡磊落，比那些虚伪之士好多了。”杨嗣昌彻底坚定了把对方引为心腹的决心。
他飞快地琢磨了一下如何赏赐，最后居然难得地用商量的口吻，跟沈树人说道：
“吴梅村那儿，我自会给他回信，眼下你还是先回国子监，按监生入籍。监生也是分举贡荫捐三六九等的，我让吴梅村挑最好的给你。
这次劝诱郑森为质的事情，毕竟不好过明路，包括你来合肥求见于我，也不好明里张扬。不然让郑芝龙知道你们沈家早就为我所用，反而横生枝节。
所以，你如急着做官，回南京之后也可以先以监生捐官，我不管你。拖上三五个月，这事儿的风头过了，我再另寻借口升你。
如今已是七月末，最好是拖过明年二月春闱，到时候有一大批官员要授职，你夹带在其间，也不惹人注目。
看你也颇有实干之才，如果捐官之后靠自己的本事做出了功劳，我也会给吏部京察打招呼，让他们顶着格按最快的给你升。
另外，你既已是举／贡监生，按律能参加明年会试，如果对自己的学问有信心，捐官之后去考一次试试也行，总之各方面都会给你尽量方便。”
杨嗣昌也是真心提携后进，才跟他说了这么多，其实光是阁老的解释，就值不少人情了。
沈树人听完，心中也没有任何意外。他这次的任务都是秘密的，而秘密任务引出的述职自然也是秘密的，不能立刻兑现。
不过，按照最高级别的监生入学籍、再配套后续的“升官加速卡”暗箱操作，也绝对值回票价了，名声还好听。
沈树人看得出来，杨嗣昌并没有打算赖账，他只是为了做得隐秘。
沈树人仔细捋了一遍后，只是有一个疑问没能想通：“阁老，学生有一问不明，若是先以举监捐官，还能再去参加会试么？”
古代察举制选官下，倒是有先做官再察举的。可是科举制之后，这种情况几乎就没听说过了。
事实上，这也是沈树人读律法不仔细，在明清两朝，举人先做官然后再考进士，其实是有的，清朝时写《续资治通鉴》的毕沅就是举人先做官后考进士。明朝也有一些个案，但考中的人没什么名气罢了。
杨嗣昌深谙朝廷制度，自然是立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有何难？只不过，先捐官后会试，你要做好被那些腐儒鄙夷的准备。
而且我朝会试、殿试之法，本意是让天下读书人在中进士当官之时，都成为天子门生，得天子恩遇、从而生出知遇报恩之念。你若是先捐了官，再会试，那你的官已经是自己实打实花钱买的，也就不受天子恩惠，不是天子私人，这一点你要想清楚。”
沈树人琢磨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这就有点类似清朝之后，满臣在皇帝面前自称“奴才”，而汉臣只能自称“臣”。
你因为成为了天子门生、“屡受国恩”才得官，那你当然是天子私人，天子看你也亲近些，其他“天子门生”也会把你引为同类，是“自己人”。
如果是买的官，钱货两清、童叟无欺，哪有什么“恩”可言？
这个劣势乍一听似乎要跟着沈树人一辈子，但他转念一想，如今都明末了，这是好事啊！
如果他“屡受国恩”，那他将来不救崇祯，心理压力和舆论压力还大一些。但他没受国恩，按照顾炎武未来的“亡国／亡天下”理论，他不是为了救朱家才来当官的，他是为了救天下才来当官的。
“救天下”的理论，让一个仕途起步阶段没有受过明恩的人来提出，再合适不过了。
历史上顾炎武能提出，也跟他没考过明朝的举人、没当过明朝的官有关。如果他受了国恩，那他提出那些民族主义观点时，多多少少会有点障碍。
想到这儿，沈树人心中暗喜，这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为他量身定做的。
没说的！不仅这次入监之后捐官要给足钱，将来真要是去参加了会试，考过了之后依然要给足钱自己挑官缺，不能等吏部排缺，咱不欠吏部的人情！少受崇祯的恩！
最好将来做官那几年能欠薪！这样咱也不算“久食汉禄”或者说“久食明禄”了。
至于那些人觉得你“不是自己人”而生出的些许排挤之心，谁在乎？三四年之后就灰飞烟灭了。
沈树人彻底把道理想透，跟杨嗣昌真心道谢，心中已经对“如何最快事实上成为军阀”有了路线图。

第十七章 入国子监
沈树人毕竟还身份低微，能捞到跟杨阁老吃顿饭的机会，就已经很不错了，时间也不容许他汇报得太细。
杨嗣昌年老体乏，饭后困倦，很快就让人送客了。
临了的时候，沈树人抓住最后的机会，阐述了一下自己求官的方向，表示他愿意为“剿灭张献忠等南方流贼添砖加瓦”的决心。
杨嗣昌对他的决心很欣赏，也稍微花了一盏茶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最后告诉他稍安勿躁。
就算急着报效朝廷，也该先买点后勤文官，如果干几个月确有业绩，明年春闱之后，再考虑提拔他到前线。
沈树人梳理了一下思路，发现也有道理，就这么办了。
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直接捐官，哪怕花再多银子，充其量也就捐个八品小官，连县令都做不了，最大只能做主簿、典史。
而革左五营里随便一个贼头，都不是一个府的明军实力能解决得了的。县级官员丢进去就是找死，没人帮衬随时都可能成为炮灰。
还是先忍几个月吧，磨刀不误砍柴工。
不过，沈树人心思缜密，他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既然不得不回南京买几个月后勤官，他心中就会飞快把这个抉择的潜在风险也梳理一遍。
不想不知道，盘算一晚之后，还真被沈树人防微杜渐、预案到了几项风险——
要在南直隶地区买个后勤类文官，多多少少会跟漕运总督朱大典扯上关系。毕竟南直隶所有的运军卫所、地方钱粮征收审计官员系统，都会归朱大典管。
而自己之前为了给杨嗣昌办差，还利用了父亲跟朱大典的矛盾，沈树人不能不提防后续几个月里，朱大典设计给他穿小鞋。
沈树人最后离开合肥之前，又托关系递话，把自己的这个担忧跟杨嗣昌诉苦了一下。
杨嗣昌倒也有担当，表示只要沈树人做事不出错，就不会让朱大典陷害他。
他这么说倒也不是给沈树人面子，而是要确保自己的威望。如果帮他跑腿做事的人，随便其他朝臣欺负，那以后谁还一心一意给他卖力？
历史上，杨嗣昌跟朱大典关系其实也确实不好，虽然朱大典不管杨嗣昌的后勤，可也多次迟滞拖延了安庐防区的军需。
后来，杨嗣昌在安庐防区的心腹史可法，因为家里长辈过世、服丧停职。
等史可法服丧回来之后，杨嗣昌就动用了自己的能量，让史可法升了一级、顶替朱大典的漕运总督之位，同时也兼顾筹措江北四镇明军的军需后勤。
沈树人前世读史倒是没那么细，也不知道其中关窍。
这次他纯粹是运气好，踩中了这个风口，跟史可法一样，成了杨、朱矛盾中的受益者。
……
沈树人在合肥前后仅仅盘桓了两天，就又急匆匆赶回南京。
临走的时候，杨嗣昌太忙，也没再见他。
倒是史可法礼贤下士，请他喝了一顿践行酒，并让总兵黄得功作陪。
因为沈树人这次来合肥的理由，没法拿到台面上说。所以他杀贼立功的那份小功劳，对外宣传时也处理成了左子雄负责作战、史可法负责运筹，等将来再找别的借口奖励沈树人。
为了统一口径，杨嗣昌把史可法叫去，稍微吩咐了几句，但没解释原因。就是这几句“对口供”，让史可法愈发觉得沈树人是杨阁老的秘密心腹。
而且深入接触之后，史可法也发现这个少年确实有想法、有才干，还懂点谋略，两人也算彻底混了脸熟。
合肥回南京的水路，是顺流而下，速度比来时快得多，三天就到了。
算算日子，才七月二十六，还有四天留给吴伟业办手续。
吴伟业看了杨阁老的回信，自然不敢怠慢。
立刻给沈树人顶格办理了监生入籍，享受一切相当于今年秋闱中举举人的待遇。
沈树人又偷偷找人打听了“监生捐官”的事儿，被告知不要急，要等秋闱考完，今年的举人名单出来之后，再一起统计。
沈树人算了算时间，也就个把月了，先喘息一阵也好。
自从穿越至今，两个多月时间，他东奔西走，一直在为杨嗣昌的布局忙活，都没时间休息。
乡试的日期，是在每年的八月下旬初、中秋节刚过。
随着考试日期临近，张煌言、顾炎武、归庄这些要备考的秀才，也都减少了娱乐活动。就算要参加文会切磋文章，也都是很正经的，连一个唱曲的姐儿都不喊。
南京国子监和贡院的位置，正是后世的夫子庙。去过南京的游客都知道，那里正是秦淮河畔最繁华的所在。
可考前最后两周，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变得清闲起来，没什么生意。河边一条街的勾栏青楼，人迹也稀疏了一大半。
沈树人那些同来南京的友人里，只剩下郑森跟他一样，算是“保送生”，不用复习功课。
郑森找不到其他人一起吃喝玩乐，就天天建议沈树人一起去秦淮河上长长见识，不过都被沈树人婉拒了。
之前为了做局，他欠了陈圆圆一番美意，还买了董小宛，这些都没收拾干净呢，再去秦淮河纯属贪多嚼不烂。
不过，他也趁机跟郑森聊了几次，了解一下郑家的后续反应。郑森对此自然是知无不言，说他父亲前几天已经另派信使来南京，了解了他的情况。
得知儿子在南京确实没受到限制，还在国子监结交到了不少朋友，郑芝龙也就渐渐放心，不再纠结。这事儿算是彻底揭过了。
……
郑森请不动沈树人，便每天自己一个人去逛秦淮河。
沈树人宁可利用这半个月好好锻炼身体，在园子里射射箭修修心。又重金买了几匹好马，每天到城外策马奔驰。
将来要到流贼泛滥的地区做地方官，骑术好也是一项保命的技能，练练总不亏的，还能减肥呢。
练了五六天骑射，转眼已是八月中旬，还有最后十天就考试了。
这天一早，沈树人射完箭，就带着沈福等家丁出城骑马，直到傍晚才回住处。
沈家在南京置办的别墅位于白鹭洲，那是秦淮河下游一处达官显贵府邸的集中地。核心区便是魏国公徐弘基（徐达后人）的府邸，其他有钱人也围绕着这片湿地建园林。
沈树人回到家，才发现府里有不少人在迎候。
原来是父亲沈廷扬又派了两船家丁、管事来伺候他。
为首的是沈福的二哥沈寿，也就是“董家绣庄案”里、扮演成账房先生钓鱼的那位。沈寿跟他弟弟相比，完全没有武艺，也没出过海，不过算学倒是很好，是做账的一把好手。
沈树人跟管事们打过招呼，随口逊谢：“我父亲也太小心了，我不过来南京挂名读书，哪用那么多人伺候。”
沈寿却不敢托大，连忙殷勤解释：“老爷得知少爷在秋闱之后便要买官，还可能是帮杨阁老办差的钱粮官，怕少爷身边得用的幕僚不够，误了事儿，就派我们先过来听用。”
沈树人刚从合肥回南京时，就给家里捎了信，把与杨嗣昌讨论好的安排，都跟父亲说清楚了。
沈廷扬知道儿子很快能当官，心情自然很不错，就眼巴巴找了得力的人手来帮衬。
看这架势，要是换了别人，如果不贪污，绝对养不起这么多助理。
沈树人心中暗忖：这样也好，既然打定了倒贴钱做官的主意，那就贯彻到底，咱是为天下百姓而出仕！不受崇祯的恩惠！
沈寿见少爷接受，又低声说了个好消息：“少爷，那次买回来的董家小娘子，自从你因为案子被移送南京后，也是心怀愧疚，茶饭不思，觉得少爷您是为了救她出苦海、阴差阳错惹的官司。
这次她写了一封书信，苦苦哀求老爷让她来。说是她也懂些写写算算、纺织女红，可以做事报恩。老爷也准了，我就把她跟少爷的那几个贴身丫鬟一起送来了。
老爷还说，既然你要做官了，等官位落实后，就可以把昆山梨香院的陈姑娘也一起赎了给你送来，只要好好做官、用心为杨阁老办差。”
说完这些事儿，沈寿也很有眼色地没有再打扰，跟弟弟沈福一起退了出去，让少爷好处理内宅的事儿。
沈树人乍一听有些意外，随后就释然了。
董白并不知道他的计策，还以为他是“英雄救美”惹的官司，感动得稀里哗啦也实属正常。
要是不感动，那才叫没心没肺呢。
沈树人并不想趁人之危，但也不想解释。如今还没过保密期，轻重缓急必须分清，董白要误会就误会吧。
想好了应对之策后，沈树人好整以暇地踱回后宅，入眼便看到莺莺燕燕好几个侍女扑上来嘘寒问暖。
尤其是通了房的大丫头青芷，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连连问少爷这阵子在南京刑部有没有吃苦。
“肯定吃了很多苦吧，都瘦了这么多了，可得好好补补，心疼死人了。”青芷摸着他比在苏州时又瘦了十几斤的身体，泪如雨下。
沈树人不由好笑，宠溺地宽慰：“没有的事儿，我既决心给杨阁老做事，如今兵荒马乱的，前几日去合肥还遇了流贼，还好家丁们的鸟铳犀利，杀了几十个。
练练骑射，让身体健壮精干些，总能多些保障。这都是我最近刻意锻炼减下去的，没吃什么苦。”
侍女们听说他还带着家丁杀了贼，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梨花带雨。
一旁始终没敢上来凑热闹的董白，听到这儿也不由生出更多钦佩和愧疚，走到沈树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诶，这是何意。”沈树人连忙搀扶。
董白郑重地叩首：“少爷都是因为奴家惹上的官司，连带着国子监吴司业质疑你的入监资格，说到底也是因为那事儿。都是奴家害了少爷身涉险地，此生无以为报。
不过，奴家还在母孝期间，不愿违背本心，只求少爷先收留奴家在身边，做些写写算算、织绣打杂的活儿，偿还少爷的恩情。
另外，奴家能被少爷所救，说到底得感激圆圆姐指点撮合，奴家也不能对不起圆圆姐。等奴家出了孝、圆圆姐也被少爷赎回后，奴家自然任由少爷处置。”
这话说得很卑微，但也没得选择，董白本就是破产抵债的存在。
沈树人倒是无所谓，后续他或许也会有一些自己攀科技种田的私活儿，身边跟个体己的女人，做过点生意懂点纺织业常识，说不定能用上。
他只是想到一个问题，提醒道：“你要留在我身边，说是只为写写算算、织绣打杂，可万一传出去，外人未必会这么想，你这孝可就白守了。”
董白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奴家已经想过，求少爷对外宣称我已死了，父母遗名，也就不会再受损。从明日起，我改名叫小宛。”

第十八章 乡试揭晓
把董小宛收留在身边后，沈树人也没有强人所难。反正他又不缺女人，身边的通房丫头想要就能要，没什么好多说的。
乡试前的最后十天，他每天依然是骑射健身为主，日子好不快活。
不过，董小宛那个“愿意先以写写算算、织绣打杂侍奉他”的表态，倒是启发了沈树人。
让他意识到眼下也不是无事可做，可以先安排些种田攀科技的闲棋，为将来做地方官提前布局些资源。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流贼猖獗，说到底是太多百姓没法温饱，一切能提升生产力的事儿，能提速就要尽快提速。
而且沈家虽然有钱，但沈树人希望的立功买官升迁速度，绝对是父亲沈廷扬难以想象的。所以家里给他准备的那些钱财，将来也未必够用。自己攀科技弄点私房，也很有必要。
如今的沈树人，对自家的家底规模也基本上摸清了。沈家的家财，无非在区区两三百万两之间，还不到隔壁郑家的十分之一。
做过生意的都知道，家产里面一大半都是固定资产。比如沈家那一百多艘大海船，每艘平均造价数千两，所以光是船就占了三成家产了。
再把其他庄园田产工坊这些刨除掉，流动现金最多不超过五十万两。父亲自己今年为了试点漕运改海，还要留下相当一部分资金上下打点、垫资运作。能拨给沈树人这边十万两买官运作、补贴任期，就很不错了。
之前沈树人入国子监，虽是杨嗣昌打了招呼的，但钱还是得给，花了两千多两银子——这钱不是杨嗣昌收，也不是吴伟业收，是朝廷明码标价的。
至于未来买官所需的钱，沈树人也打听过了，监生捐官，哪怕是毫无实权的从八品虚衔官，也要大约四千两。因为白银大量流入、物价上涨等因素，明末的官还是比较贵的。
如果要副县级掌握实权的，那就至少五六千两起步。
正县甚至副府级别的，根据权力大小油水多寡，几万两的都有。
……
沈树人前世是文科生，对炼钢造炮烧玻璃这些也不在行。
不过他知道君子不器的道理，自己只要学会找人才，重视人才，具体研发工作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做，自己只要把控好大方向就行。
所以，每天骑射锻炼完后，下午回到府上，他就雷打不动抽出两三个时辰，宅在书房里做规划，把眼下相对紧迫、适合布局的种田项目，都罗列出来。
沈树人首先想到的是发展一点炼钢、造新式火药之类的军工技术，毕竟这玩意儿见效最快。但琢磨了两天之后，还是暂时搁置了。
在南京城里搞这些研究，动静太大，监生的身份也不合适延揽人才。还是等将来有了根据地，天高皇帝远，再攀军工科技比较好。
何况，他已经定下了小目标，将来做地方官后首先要对付的，只是革左五营，这些流贼武器也不好，对付他们不用多厉害的军火。
不搞军工，眼下能搞的也就是百姓日常衣食方面的科技，这些门槛比较低，沈家自己的资源也能尽量用上。
沈树人梳理了一遍后，第一阶段首先把目标定在了两个大方向上：布局引进各种高产物种，以及改良纺织劳动效率。
前者是最容易想到的，明末本就是美洲作物传入的爆发期，可惜历史上的大明没能快速普及、充分享受到这块红利，反而被满清捡了个便宜。
玉米传入中原已经有七八十年，土豆传入也有近二十年了。不过其他果实容易腐烂的美洲蔬菜，如番茄之类，国内目前还没有，辣椒倒是有，主要是辣椒易于晒干海运。
但即使是中原已经有的美洲粮食作物，继续引进优选品种、杂交培育提升产量，也是有好处的。
除此之外，沈树人熟读历史，知道明末这个节点，还有不少动物类的物种值得引进。
比如明朝的猪普遍还是黑毛土猪。虽然后世黑猪肉比较贵、更香更好吃，但生长速度和产肉效率显然是不如英国白猪。
哪怕17世纪的欧美白猪也没经过科学选育，但是把品种引进来，杂交处理、提供更多的基因多样性，优中选优，肯定是有帮助的。
同样的道理，也对鸡的饲养品种适用。明末的地球上，虽然还没有产肉效率极高的白羽鸡，但白羽鸡的某些自然基因源头，肯定已经有了。
历史上英国人是1800年代，在印度斗鸡的基础上，弄出了鸡胸肉特别肥厚、生长较快的品种。
沈树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去哪儿找这些品种，但只要方向思路对、专门盯着跟后世肯德基吮指原味鸡块那样鸡胸肉特别肥厚的品种引进，总能找到。鸡要产肉效率高，唯一的出路就必须是鸡胸肉肥厚，其他部位不可能再发达了。
至于中国人不爱吃鸡胸肉、觉得太柴太干，这不是明末乱世该考虑的，能让更多百姓活下去是第一目标，口味是可以牺牲的。
除了猪和鸡鸭，鱼类也有一些可以改良的品种。沈树人稍微想了想，后世吃到的那些大块肥厚鱼排肉、还没什么骨头的品种，只要是如今大明不养的，都要想尽办法引进。
不管是东南亚的龙利鱼、沙巴鱼，还是非洲的罗非鱼，美洲的清江鱼。不管肉好不好吃，只要符合长肉快、没有生态危害，都要想尽办法引进。
而且这个领域，可以操作的空间也是最大的。因为跨大洲运输淡水鱼，是之前的航海家们几乎不会考虑的事情。在海船上要让活鱼不死、经常换淡水，成本太高了。
只有沈树人理解物种引进的巨大价值，一开始哪怕不惜血本，只要种进来了，后续几何级数繁殖，绝对一本万利。
一圈罗列下来之后，谷物、蔬菜、猪鸡鸭鱼全部在着力引进之列，唯独牛羊他没考虑。
牛在大明是用来种田的，吃肉太浪费了。而羊价格高昂，比猪肉贵很多，明末羊已经不算是平民食物了，犯不着引进。
何况牛羊都是北方草原畜牧民族的强项，沈树人也怕太早把精力花在牛羊改良上、万一扩散开来之后，先便宜了鞑子，那就划不来了。
把这方面要做的事情都整理好之后，沈树人也不客气，一方面找到郑森，跟郑家商量，让他们想办法寻找符合这些条件的海外物种，一旦找到，沈家愿意出重金购买，或者双方一起开发，分享其利。
另一方面，沈树人也琢磨着让自己家里弄几条新式大海船，甚至可以问郑家或者红毛洋夷买，然后再雇一些郑家的水手做领航、配上沈家自己的人手，出去贸易探险。
这条路如果是倒退半年，沈家也是不可能走通的。因为自崇祯初年以来，大明的海贸版图就已经划分得很清晰了，长江口以北归沈家，长江口以南归郑家，互相不捞过界，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现在么，郑森已经被沈树人劝诱，还弄到了南京做人质。恩威并施之下，要求郑家允许沈家的少量海船去南方探险，想来郑芝龙也不敢拒绝。大不了沈家也给点船旗银子，让郑芝龙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算算航程，就算一切顺利，去印度寻找新物种，至少也要大半年才能回程，去非洲的话至少一年多，欧美可能要两三年。
沈树人列好计划之后，一方面给父亲写信买新船、调水手，一边就跟郑森商量。
郑森如今也是热血少年，知道这种事情利国利民，便全力借用家族资源帮沈树人一起弄。
反正郑家也不亏，新物种弄到手之后他们自己也能繁殖的。
……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在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有些事情虽然见效慢，但不开始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安排完物种引进这步闲棋后，农业方面的创新，暂时也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剩下这点时间，沈树人把目光重新投回手工业方面。
炼钢造炮不会，那就从手头资源、人才最充足的领域做起。
沈树人手头目前也没有别人可用，就一个董小宛，是开绣庄出身的，闲着也是闲着，沈树人就把目光盯到了纺织业上。
明末小冰期，气候比正常环境更寒冷一点，穷苦百姓的纺织品肯定也是不够穿的，不存在产能过剩。如果能提高一点生产效率、解放出劳动力，就能让更多人手去打仗和种田。
当然，沈树人不会再让董小宛去琢磨那些高端的苏绣，那些奢侈品技术的进步，对乱世毫无价值。要改良纺织业，也得从松江棉布这些普通穷人的衣服面料上动手。
沈树人让人拿来家里贩卖的各色面料样品，还有现有的织机，每天观摩生产工艺和成品。短短几天之内，他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明朝的棉布普遍比较窄，正常的棉布才一尺八寸的幅面宽，松江棉布中有一种叫“三梭布”的，也只能达到四尺宽，但是需要非常繁琐的织机才能织出来，一个女工还搞不定。
一尺八寸宽、五丈长的一匹棉布，要银子两钱。
四尺宽的三梭布，面积大约是普通布的二点三倍，但售价可以达到六钱银子，也就是普通布的三倍，可见多出来的零点七倍溢价，就是为布匹的额外宽度买单的。
更宽的布做衣服做被子的时候需要的裁剪缝合工序会更少，边角废料也少，利用率高。
见到这个现状后，沈树人也免不了让董小宛想想办法，每天跟他一起切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机器。
毕竟沈树人在21世纪时也找裁缝定做过衣服、看到过21世纪的布匹。后世的纺织品根本不存在宽幅限制，想织几米宽一卷的布都行。
按历史书的说法，是1730年代英国率先出现了“飞梭”，才把布匹宽度受手工投梭长度制约的问题解决了。
只要把布匹加宽，织工在同等投梭、提经劳动频次下，可以生产的纺织成品就能成倍提升，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沈树人把发明“飞梭”的思路大致安排了一下，他自己就当起了甩手掌柜，任由董小宛自行琢磨。
……
把一圈种田攀科技任务全部交代下去之后，十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完了。
崇祯十二年的乡试，也在沈树人的忙碌中过去。直到张榜贴成绩的日子，沈树人才想起这事儿，陪着张煌言和顾炎武、归庄去看榜。
张煌言原本历史上应该崇祯十五年才中举，但或许是跟沈树人结交后，沈树人给他提供了不少新的思路、让张煌言的答题风格、政见态度更符合了这一年的录取倾向。
总而言之，张煌言阴差阳错，还真就提前三年中举了。
归庄学问本来就不错，也没顾炎武那么惊世骇俗，一切如常考中。
而顾炎武则是跟历史上一样落榜了，落榜之后，顾炎武还非常愤慨，觉得如今的八股风格太死板，跟沈树人抱怨说将来再也不考了。
沈树人心中暗喜，顾炎武不考了，正好拉他去给自己做幕僚。
至于表哥张煌言考中了，也可以想办法给张煌言买个官，先去史可法那儿谋个差事，帮沈树人先在安徽地区建立一个立足点，作为未来跟流贼作战的根据地。
“恭喜表哥高中，顾兄你也别气馁，考都考完了，咱去秦淮河上痛饮几日散散心。如今这乱世，不管中不中，都有机会报国救民。”
沈树人一边琢磨，还一边安慰落榜的顾炎武。

第十九章 站着把官买了
沈树人原本想私下里请顾炎武、张煌言喝喝花酒散散心，安慰一下落榜的顾炎武。
没想到乡试结束之后，新晋举人和举监生、贡监生的社交活动还挺多，时间上撞一起了。
国子监司业吴伟业亲自下了帖子，请相关人等后日到白鹭洲泛舟游园、聚饮文会，勉励诸生再接再厉。
沈树人拿到帖子后，翻来覆去仔细看，上面也没写“只允许考中的人去赴会”，就向顾炎武建议：
“去哪儿喝酒不是喝，要不顾兄一起吧。你的学问，大家也是知道的，参加这种文会没人会不服。”
张煌言阅历也不深，同样没看出猫腻，便跟着附和。
唯有顾炎武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乡试，知道乡试结束后的猫腻，自嘲道：“我去凑什么热闹，这种文会都会有吏部的掮客，来暗中兜售官职。有意向的，就先私下交了定金，后续再正式纳捐。”
沈树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果然，哪怕到了崇祯年间、朝廷允许明着卖官，吏部的人也还是要搜刮一遍好处的。
买官前后要交两次钱，第一次进私人腰包，第二次才是给朝廷。而且吏部贪走的钱，绝对比给到皇帝的还多。
得知真相后，沈树人继续坚持道：
“顾兄，虽然如此，可小弟和表哥毕竟阅历不足，你就当帮我一个忙，一起去喝几杯吧。我想尽快买个官，有你这种见多识广的盯着，才不容易被坑嘛。”
好说歹说之下，顾炎武也只好拉下面子，帮兄弟把把关。沈树人大喜，表示将来定有后报。
……
两天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八月二十七。
不少举人都提前作了些显摆文采用的诗词作品，力求应景白鹭洲的深秋氛围，好找个机会吟哦，在吴山长或其他文坛前辈面前露脸。
沈树人和张煌言当然没作。
沈树人是完全不会写诗，他花钱买的监生，这么做完全没意义，迟早会穿帮。
张煌言倒是勉强能写一点，但也知道出不了彩，索性藏拙。
到了地方之后，张煌言也很是好奇，他们本就来得早，是自己包了船的，可以趁着人没到齐，四处观望。
白鹭洲内，港汊纵横，芦苇蒹葭苍苍。岸上长堤摆了无数席案，水中汀洲则有兰舟往返，还有歌女在汀洲上抚琴唱曲助兴，若隐若现。
“这金陵繁华地，到底奢靡颓废。新举人文会，有前辈师长同在，竟还要请歌女助兴。这要是师生都看上了同一个女人，不知如何收场。”
张煌言观摩之后，忍不住如是吐槽。
沈树人在一旁听了，也是会心大笑，内心鄙夷那些腐儒的虚伪。
顾炎武相对懂行些，就又客串了一把解说员：
“这白鹭洲文会，也是历年琢磨出来的玩法。此处港汊纵横，水面却不宽阔。让歌女登洲抚琴，岸边的人照样能看清楚，却摸不着够不到。
暗合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便是师生同乐，也不辱斯文。”
沈树人听了，内心颇为不屑，这些噱头说到底还是虚伪。
不过，他随便看了几眼，汀洲芦苇之后，颇有几个弹琴的女子，长得确实漂亮，估计都是反复精挑细选的。
文会的客人很快就到齐了，沈树人认识的人不多，需要顾炎武在旁指点：
“今日的东道，是你们国子监的吴山长，左右这两位贵客，看来就是跟吴梅村齐名的钱谦益、龚鼎孳。”
沈树人和张煌言都是第一次见到钱、龚等人。但沈树人知道历史，所以对此并不意外。
张煌言则是非常惊讶：“他们三人是怎么并称的？那龚鼎孳看起来也不比我们老多少，钱谦益却是五旬老者了。”
顾炎武点点头：“龚鼎孳确实年纪不大，他是崇祯六年的举人、次年的进士，也就是前两届，三甲第九十七名。惭愧呐，他中举人那次，我也来考了，咱至今还没考过呢，也不打算考了。”
随着参会举子一一到齐，文会很快正式开始。
吴伟业率先起身，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无非是让众人学成之后、一心报国，致辞多难之秋，读书人更该以天下为己任云云。
钱谦益如今还是戴罪之身，去职在野，说以没有公开发言，只是接受部分士子的私下请教。
“江左三大家”中最年轻的龚鼎孳，倒是年底就会去京城赴任，属于实权派，这种场合下，他也免不了被人恭维，致辞了一番。
龚鼎孳之前是湖北的地方官，据说是去年熊文灿围堵、逼降张献忠的过程中立了功，所以被吏部京察考评政绩为最优等，提拔去兵部当六品主事。
文会上其他举子对这个说法都没有质疑，但沈树人、张煌言却觉得很不正常：
但如今张献忠明明都降而复反了，熊文灿本人都被下狱，去年给熊文灿打下手的人却依然能靠这件旧功顺利升官，要说没有欺上瞒下，那就太假了。
“估计是陛下太忙，抓大放小，大官的升降都要亲自过问，小官就没精力一个个看了，被下面的人夹带私货混了过去。”
沈树人不无恶意地低声揣测道，张煌言闻言也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两人看向龚鼎孳的眼神，也没一开始那么尊敬了。
尤其沈树人知道历史，他知道所谓的“江左三大家”，也就吴伟业人品稍微好一点，坚持多年没有仕清（但顺治十年后还是被武力威胁，去做了官，干了三年后辞职），而其余钱谦益、龚鼎孳，那都是人品更加不堪的。
钱谦益在南京城破时主动迎降，龚鼎孳则是崇祯死时在北京，先降李自成后降多尔衮，直接三姓家奴走起。
沈树人戴起有色眼镜后，再看向那些在钱谦益、龚鼎孳旁边显摆文章的举子时，就愈发觉得恶心了。
很快，他注意到龚鼎孳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围绕。其中一个看上去精瘦、面容凹陷，如同嫖过度了的痨病鬼，另一个则是满脸横肉，望之不似读书人。
而旁边很多乡试录取名次不太高的新晋举人们，也都渐渐自然而然围着那几个人，吟诗作对、互相恭维吹捧。
“龚鼎孳旁边那俩人是谁？他们学问很好么？如此受人追捧？”沈树人虚心向顾炎武打探。
顾炎武观察了一下，摇头哂笑：“这两位，应该就是今天负责牵线搭桥卖官的吧，怎么，沈贤弟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那满脸横肉凶相的，便是朱光实，我记得令尊和漕运总督朱大典有些过节吧？这朱光实是朱总督的侄儿，跟你们同期入的国子监，你竟至今还没见过？”
沈树人尴尬一笑，他入国子监也有二十多天了，但确实是一天课都没去上过，一点四书五经学问都没补。除了那些老朋友以外，其他国子监的同学他是一个都不认识。
顾炎武便继续给他扫盲：“听说杨阁老在安、庐部署兵力围堵流贼东犯，今年需要增补不少钱粮军需官员。这些缺除了吏部之外，还得跟户部、漕运商议着办。
今日这会，买官的意向多半就是这几个人帮着牵线了。朱光实能走漕运总督的门路，龚鼎孳要进京，在吏部有朋友，他这次是帮着来收银子的。
还有那个痨病鬼一样的，叫侯方域，他父亲是前户部尚书侯恂——说起来，侯恂被罢官之前，还是令尊的顶头上司呢。
侯恂四年前被温体仁以靡费粮饷之罪弹劾入狱后，侯家就失了势力。最近这几年，原本也没人烧侯方域这口冷灶。
但去年温体仁被罢官病死了，朝中没了刻意打压侯恂的人，说是有不少故旧想要搭救于他。
另外，湖北左良玉当年就是侯恂的人，侯勋违规‘靡饷’一案，所浪费的那些饷银，多半也是拨给了左良玉。这次张献忠复反，左良玉出工不出力，围而不击。
听说朝中已经有人建议陛下，把侯恂放出来，让他利用故旧恩主的身份去督促左良玉。这事儿要是成了，侯家就又风光了。
侯恂任户部尚书多年，户部下属的钱粮官要补缺，他很能说上话。眼下那么多人围着侯方域烧冷灶，多半都是看清楚了这一点。”
吏部、户部、漕运，对于杨嗣昌所需的新一批后勤官的选拔。能说得上话的三方势力的代言人，都到齐了。
还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大明朝这卖官的一条龙服务，果然到位。
不过，这三人里面，有一个是沈家的仇人。
另外两个虽然没仇，但沈树人对那些未来会积极仕清的没骨气之辈，也谈不到一起去，沈树人也不想巴结讨好这些软骨头。
这个官，怕是不好买啊。
“有没有办法，不用给这三人好脸色，也不用讨好他们，站着就把这个官买了？”沈树人的大脑高速运转，一条条备选计策从脑海中划过，却暂时想不到合适的。
没办法，他决定还是再观望一下，看看别人是怎么买官的。

第二十章 鲜廉寡耻
以沈树人的手腕，如果他想斡旋，肯定是有办法解决掉与龚鼎孳或者侯方域的人际关系问题的。
但是，能不能做到，和愿不愿意做，是两码事。
沈树人之前可以和杨嗣昌、和史可法好生结交，那是因为杨嗣昌、史可法历史上没有降贼的污名。
可龚鼎孳、侯方域不同，这些人有的是历史上做了汉奸，有些至少是积极图谋仕清（但是未遂，清不要他做官）
沈树人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图谋大业的，作为中兴伟人，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履历上就留下“你结交过的朋友，有些后来当了汉奸”的瑕疵，太划不来了。
所以，这场卖官文会上，他始终保持观望态度，绝不去巴结那些人。他相信问题总有别的解决办法。
这一观望，还真就被他发现了一些办法。
随着文会过半，围在龚、侯、朱三人旁边的奉承者越来越少。后来，甚至出现了几个看似跟他们不太谈得拢的中年人，一番暗语讨价还价之后，拂袖而去，说是要另找出路。
沈树人一开始也听不懂这些人打哑谜——因为他们买官从来不明说，都是夹带在时政话题里暗示。
还是顾炎武见多识广，悄悄帮沈树人翻译，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树人不由好奇：
“诶？顾兄，你刚才不是说，要想买官实授缺额的，都得跟着三人好好疏通打点。如若不打点，就算公事公办交够了钱，也只会被丢到无权虚职上去。
可为何还有这几个看起来挺硬骨头的前辈，跟他们谈崩之后，依然指望另行买官呢？”
顾炎武一脸习以为常：“凡事总有例外嘛，若是早些年，在这南直隶买官，基本上逃不脱掮客牵线。
但如今国是日非，流贼泛滥。自崇祯八年张献忠捣毁凤阳皇陵后，江南士子多以去江北做官为畏徒。越是靠近流贼前线的地方官，就越不值钱。
加上被流贼杀害出缺的位置较多，最后总有卖不完的。这些不值钱的缺，就不用讨好那些掮客了，直接公事公办给足钱就能做——贤弟不会也是想去做那些险官吧？若真是如此，你直接和你们吴山长说就行了。”
沈树人恍然，原来官位也不是都供不应求的，紧俏的只是那些肥缺。
“你不早说！”沈树人心情舒畅，当下长身而起，毫不掩饰地端着一杯酒上前，直接走到吴伟业面前。
“山长，适逢今日盛会，学生也想谋个为国效力的机会，请山长玉成。”
沈树人大大方方，直接当着一群人的面，直说要买官。
吴伟业原本正在跟钱谦益聊天，忽然听他这样直来直去，也是心中一惊。
他当然知道今天很多人都是来谈买官的，可没人会这么挑明了来的。那还怎么帮忙运作缺额肥瘦、怎么侃价？
吴伟业还想帮他，朝旁边使使眼色，想把沈树人介绍给龚鼎孳，给个台阶下：
“树人，你入监以来，我还不曾指点你学问。今日却是难得，你也是第一次见芝麓先生吧？他比你长不了几岁，却是早有文名素著，这位侯公子也是家学渊源，你可不要错过，向他们请教请教诗词文章才是。”
说完，吴伟业又转向龚鼎孳、侯方域，看似不经意地说：“贤弟、贤侄，今日文会，你们各自得遇佳人，可不能沉溺于温柔乡中，还是要以提携后进学问为要。”
龚鼎孳心领神会：“吴兄取笑了，我辈清贫持身，何必说这些。佳人才女，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顺其自然便好。”
吴伟业摸着胡须：“诶，君子有成人之美，沈生便是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之人。其父户部沈主事的名头，你们都听过吧？”
龚鼎孳假装刚刚得知，佯笑着对沈树人点了点头。
这番话看似是在说要以学问为重、别在乎今天文会上看到的那几个抚琴歌舞女子。但潜台词摆明了是帮忙拉关系，让沈树人掏钱各赎一个女人送给龚、侯，以为“中介费”。
沈树人心下雪亮，不由好笑：
清朝孔尚任写的戏曲《桃花扇》里，就提过侯方域梳笼李香君时，就是因为家道还未恢复，出不起银子，是朋友杨文骢给他掏的漂资。
今日这场景，何其相似！原来所谓的“友人请客”，是看准了他爹那个前户部尚书、有机会因为左良玉的要挟而出狱复职！
沈树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要是牵扯进这种肮脏事儿，将来就算历史书不屑于写，要是被写进花边昆曲，那也受不了啊。
当下他非常明确地回怼：“山长美意，学生心领了。不过如今乱世，诗词修饰，于国无补，学生无暇学那些东西。学生今日来，就是想要依律捐官，请山长上报。”
他说得非常坦荡，而且音量都提高了一分，顿时语惊四座。
刚才那么多人卖弄诗文，引起了好多次互相吹捧，但都没有这一次来得猛烈。
“你……有辱斯文！”被拂了面子的龚鼎孳等人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果然是商人之子，听说他爹就是崇祯二年朝廷正式允许捐官后，立刻捐了。”远处还有些声音在那窃窃私语，听不分明是谁说的。
连汀洲上抚琴歌舞的秦淮美女们，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停下了奏乐，好奇地看着这场直来直去不顾斯文的闹剧。
沈树人依然面不改色，如沐春风：“吴山长，您也这么认为么？我一切按朝廷律法办事，何辱斯文之有？”
吴伟业毕竟还有良知，他跟那些人也不是完全一路货，当下老脸一红：“我没说你有辱斯文，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拦你。
看你这样子，这么急于捐官，以后也不会去参加会试了吧。你可要想清楚，行事如此标新立异，将来多半要坏了人缘。”
坏了人缘？不斯文就会坏了人缘么？沈树人对此是不认同的。
历史上再过六年，等多尔衮多铎的刀子架到他们脖子上时，吴伟业身边这一群人里，除了吴伟业本人，其他三个都投降了。
也没见多尔衮的人缘有多差，还不是让他们歌颂他们就得歌颂。
“山长，恕我直言，千百年来，天下人捐官都忸忸怩怩，不好意思直说，却又有几人真心细想过其中道理？
无非是觉得买官后会以权谋私、搜刮民脂民膏、或是无能之辈得了官位不称其职误了国家大事。但只要确有才干、为官又不图财，那有什么好羞愧的？学生这官，捐得光明磊落。”
沈树人应付了吴伟业，随后又云淡风轻地转向龚鼎孳，礼貌地说：
“龚先生，你不会因为我没向你请教诗文修辞，就报复我吧？莫非打算在庐州府或者安庆府，找个最穷山恶水靠近流贼的县，分给我赴任？”
沈树人主动拿话挤兑，一时让龚鼎孳也不好发作，侯方域也是同样的情况。
三掮客中，唯独朱光实跟沈家已经撕破脸，而且深知相关职缺的内幕，当下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拦住龚鼎孳，皮笑肉不笑地说：
“龚先生天下大儒，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放心吧，不会让你捐到沦陷之地的地方官的。这边还有些给安庐诸军督办军需的缺口，那可是肥缺。就看你有没有能耐为国出力了。”
沈树人听了，也不会受激。他当然知道朱大典一家和沈家的恩怨，朱光实忽然跳出来，肯定是要对付他。
不过，只要是给杨嗣昌办差，朱大典就陷害不到他。就算到时候后勤出现了纰漏，也会彻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这事儿朱家在明，沈家在暗，朱家并不知道杨嗣昌对沈家的保护和看重。
沈家看似危如累卵，但只要自身办事能力过硬就不怕。
沈树人大大方方应下这个挑战，跟吴伟业敲定了捐官的事儿，还顺便给表哥张煌言也捐了一个。
然后兄弟俩就飘然而去，没有再跟那些腐儒多废话。
这做派，堪称当天场中一股清流，买官都买得这么硬气，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
而且场中还有一些没打算买官、还想好好考秀才的举人、监生，竟隐隐然对沈树人生出些许敬佩之心。
……
文会结束之后，又候了不过十余日，期间还交了银子，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沈树人花了八千两银子，被扔到了“苏松管河道”当典吏。
明末的河道官根据辖区级别大小，四品和五品的都有，管运河水利，也管物资运输。战乱年代，还临时兼着相当于清朝“督粮道”的一部分工作。
管河道衙门级别虽不低，但道台官底下还有库使、攒典等中层官员，普遍是六到七品。再往下的典吏，既然都带着“吏”字，其实是八品小官了，分管一个或数个县辖区的粮食交接、运输、清账。
沈家就是苏州本地人，沈树人被丢回老家负责运粮，按说是很轻松的。哪怕考虑到现在打仗，需要把粮食运到安徽的杨嗣昌史可法军前听用，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但沈树人很清楚，朱大典一家肯让他做到这个位置上，肯定是想对付他，并且借着对付他来对付父亲沈廷扬。
事情做好了，容易出成绩，事情做不好，等着穿小鞋，就看朱家人有什么栽赃伎俩了。
而沈树人的表哥张煌言，就没沈树人那么高待遇了。
他姑父只肯出五千两给他捐官，最后捐了安庆府桐城县典史，负责一个县的治安、武装。
桐城县距离革左五营盘踞的霍山已经不足一百里，属于大别山区边缘。那儿的县令县丞典史等官员，之前六月份的时候都被流贼杀了，出现了缺口。
那些掌握分配职务权力的狗官，就把交了钱但没托关系的新人往那些危险岗位上塞。好在等张煌言上任时，差不多也快入冬了，流贼应该不至于寒冬腊月在山区激进用兵攻城。

第二十一章 科学家方以智
表兄弟俩买完官后，没过几天就要各自上任了。
沈树人来南京前后只住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要各奔东西。
九月初的一天，沈树人在秦淮河上租了条船，给张煌言践行。还有几个新认识的朋友，也跟着来凑热闹。
张煌言也算是沈树人来到这个世界后，认识的第一个志同道合的哥们儿，此去虽然风险不大，但乱世谁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
沈树人本着今朝就有今朝醉的心态，请来的歌舞奏乐女子都是最上成，不惜重金。其中好几个还是之前白鹭洲买官大会时、吴伟业请过的当红花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去桐城，表哥可要小心谨守城池，不要轻动。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闱之后，只要我表现好，杨阁老就会想办法给我挪位置。到时候我们再联手对付革左五营，立个大功！
张献忠最擅长的就是以流贼细作假装难民、溃兵混进城内，里应外合取城。其强攻坚城的实力则远不如李自成。革左五营是张献忠裹挟出来的，但也学了张献忠的风格，一定要小心呐。”
张煌言端着面前的酒杯，满饮而尽：“贤弟放心！我一定每日盘查进出城的百姓、士卒。倒是你，朱大典明明跟你们家有仇，还给你肥缺，背后必然有诈。这些暗处的损招才可怕呢。”
张煌言说着，又满斟了一杯，对旁边另一个来送行的举人朋友道谢：“方兄，别的客气话就不说了，你的盛意拳拳相助，张某定当谨守地方，以为报答。”
对面一个二十七八岁年纪、胡须浓密的举人，也跟着拱拱手，陪了一杯：“该当的，诠选官职，本就是朝廷公器，岂可恩谢私门。
方某跟侯朝宗略有交情，也不过是帮你说了几句话而已。月前乡试时，苍水贤弟你的骑射工夫可是惊艳得很呐。
朝廷既然要选几个新官去镇守桐城，方某当然希望选去的是实干之才，而不是手无缚鸡、不谙韬略的庸才，助人便是助己。”
原来，这人名叫方以智，是今科南直隶乡试的头名解元，也是前几天买官文会结束后，主动来跟张煌言、沈树人结交的。
而沈树人知道方以智历史上并没有当汉奸，对这种正派文人伸来的橄榄枝，他当然不会拒绝。
（注：历史上，方以智在次年的会试、殿试也成功高中了，最后录取为崇祯十三年二甲进士出身第五十四名。）
方以智就是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人，这次革左五营的泛滥，把他老家也祸害得不轻，县令典史这些官都死于兵灾，周边好几个县都要选新官填补。
而送钱买官的人，也大多不愿意去那些地方。
桐城的情况好歹比隔壁的潜山、霍山稍好一些，反正三个县的缺都空着，方以智就利用他跟侯方域的那点旧交，帮忙说和，最后上面才把张煌言弄到了桐城。
对方以智而言，这么安排也不亏。张煌言能文能武，看起来比别的书生靠谱，他去桐城，方家人的安全也多点保障。
今年的乡试是第一次加考骑射，张煌言在考试时连射三箭都上靶了，其中一箭还命中了靶心。
这种武艺在武将当中虽然不算什么，但在秀才里绝对算鹤立鸡群，给方以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
三人酒到杯干，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张煌言也搭着几条沈家的船、带着百来个有武艺、带火枪的家丁，扬帆起航。
目送表哥离开后，沈树人也难得颇有礼貌地对方以智拱拱手，客气道：
“方兄，我这人读书不行，向来不喜欢跟死读书的人打交道。我是真没想到，你身为今科解元，竟肯与我们这些买官之人折节下交。”
方以智也是温润如玉地报以微笑：“以言取人，失之宰予。我不买官，不代表我不能跟买官的人做朋友。
你虽然学问不行，但观你言行，也算是君子坦荡荡，那天公然跟吴山长说买官的事儿，还说得挺有道理，真是惊世骇俗。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爱好广泛，奇技淫巧，物理通识，无所不好。我看你也是个不拘一格的，以后有机会多多切磋。”
沈树人点点头，对方以智又多了一层认识，也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个朋友。
方以智这番话倒还真不是吹牛，他历史上写过《物理小识》、《通雅》，都是些百科类的书籍。
当然他这个“物理”并不是牛顿的物理，书的内容大约包括天文、地理、生物、机械、矿藏冶炼等等知识。
《物理小识》如今应该还在萌芽状态，不出意外的话崇祯十六年才能写成。而《通雅》涉猎更杂，是明亡之后闭门谢客才写出来的。
沈树人之前就在琢磨当地方官后、攀科技种田造福百姓的事儿，如今得知方以智对这些感兴趣，他也忍不住试探一下对方的水平。
沈树人一边喝着酒，一边用酒水在桌案上比划，随口挑了一个问题：“方兄既然对天文地理、工农机巧都有兴趣，不知可看过徐阁老的《农政全书》、宋长庚的《天工开物》？”
方以智原本只是觉得沈树人不拘一格，并没有期待他能懂多少理工科知识。听沈树人随口说出两本书来，顿时更增几分惊讶，对沈树人又额外高看一眼。
方以智正色道：“徐阁老前辈大贤，他的《农政全书》当然全部拜读过。不过宋长庚的《天工开物》，我也只是略有耳闻，没听说那书有刊印，难道贤弟竟然看过？”
徐光启的《农政全书》生前并没有写完，一部分遗稿还是徐家后人整理的。不过徐光启家有钱，地位显赫，所以拿去雕版印刷比较快捷，此书如今已问世五六年，热爱科学和生产食实务的读书人多少会看。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崇祯十年才完本，距今不过两年，宋应星家还穷，雕不起这种赔本卖不出去的书，至今没有印刷。
沈树人仅仅一两句话，就大致摸清了方以智的水平，然后微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那方兄可知，我们苏松一带，种植棉花、织造棉布时，如果在棉花生长时，不慎‘摘心’掐掉了棉花的冲天顶芽，那棉花可能存活？”
方以智眉头一皱：“故老相传，棉花的冲天星要好生保护，棉株才能生长得更高大。如果顶芽被摘，棉株必然矮小瘦弱，徐阁老的《农政全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沈贤弟故有此问，莫非是宋长庚的《天工开物》上，另有奇说妙论？”
沈树人轻摇折扇，随口揭开谜底：
“方兄大才，反应果然很快。没错，棉花摘顶芽之后，虽会矮小，但水肥之力都往开花结桃上倾注，产出的花朵也更多。不摘心只是看着高大，养料都浪费在空长个子上、多些无用的秸秆而已。”
沈树人本能就想到举这个例子，也是因为这个例子是《天工开物》上被吹得最有名的。
他记得小时候看《十万个为什么》，里面就有引用介绍，说“农作物的顶端优势”是中国科学家宋应星最早发现的，比西方还早。
方以智果然没听说过，一时觉得眼前这个不学无术的新朋友，在杂学方面竟比自己更强。
他的好奇心被充分激发：“那你怎知道是徐阁老对还是宋长庚对？”
沈树人笑了，两手一摊：“我亲手试过啊，我们沈家在苏州，庄园千顷、海船百艘，苏绣丝茶、松江棉布，都是我家做得最大宗的生意。
我当初一读到《天工开物》里这一段，就立刻让庄子里的家丁试了，当年果然多收了两三成棉花，生长期反而还缩短了。我家一年就靠这条多收了几万匹棉布的棉花，多赚了几千两银子，你说我的证据够不够铁？
后来我推而广之，还发现其他农作，有不少可以触类旁通，套用宋长庚这个发现，把顶尖的芽掐了、不让秸秆一直长高，水肥养分就专注到灌浆果肉谷穗上了，能吃的部分产量反而上升。”
方以智彻底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沈树人是这么直接的实干派。
什么理论都能骗人，唯独实打实赚回来的银子不会骗人。沈家能靠摘心白白多收那么多棉花，可谓铁证如山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古人诚不我欺，贤弟雷厉风行，愚兄佩服。”方以智也不管自己是解元了，坦坦荡荡起身一揖，算是服了沈树人。
沈树人打蛇随棍上，趁机劝诱：“那不知方兄此番乡试之后，久留南京可还有别的事务要办？还是就在南京等到年底、届时直接北上参加会试？
若是有暇，小弟愿请方兄去苏州游历数月，我们一见如故，也好切磋一下天文地理、工农机巧。”
沈树人对于拉拢这个时代的科学家和理工人才，向来是不遗余力的，既然遇到了方以智，没有放过的道理，哪怕只是交个朋友先义务切磋一下也好。
将来等他官做得大了，肯定要把宋应星也挖过来。
方以智想了想，后续三四个月在南京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沈树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善意提醒一句：“方兄，八股文章还是不能丢，否则明年春闱要是过不了，可别怪我。”
方以智被激发了傲气，傲然道：“我今科能考解元，就算四个月不写文章，明年春闱照样过！
我如今算是看出来了，这两届的乡试会试，八股文章的重要性是越来越低了，原先拉不开差距的时政策论，反而值钱起来，要不然，我这种学问驳杂之人，也考不了解元。
贤弟，不是我说，你虽然八股文章不太好，但时势造英雄，如今的抡才标准，渐渐也对你有利了，明年春闱，你也该试试，既然捐了监生，不考白不考。”
方以智说的都是事实。
历史上，明年春闱最后是魏藻德为状元，按《明史》的说法，这个魏藻德的八股文章也不算出众，但是他的时政策论比较对崇祯的口味，就脱颖而出了，还在短短四年之内当到了内阁首辅，堪称升官神速（崇祯上吊自杀前的最后一个首辅）。
可见在大明危亡的最后两届，崇祯在科举上也不得不做出重大让步和改革。
沈树人如果真想去考考，只要稍微恶补一下八股基础，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毕竟沈树人看过《明史》的魏藻德列传，而崇祯十三年会试殿试的时政策论题考什么，就在这篇列传上写着，无非是一些如何平定流贼的策问，沈树人等于是开天眼泄题的。
如果让他考乡试，绝对毫无希望，谁让乡试级别太低，考题不会写上《明史》。而更高级的会试，却反而有可能出现反转。
不过，沈树人也不刻意追求这些，他眼下的目的，只是劝诱方以智先跟他回去游历切磋一阵子，别的以后再说。
两人彻底把话说开，方以智也回去收拾了一番行李，说走就走跟着沈树人一起上任游历。
一旁那几个歌舞助兴的花魁，看到顶级大才子方解元竟能被这位土豪沈公子折服，也是啧啧称奇。

第二十二章 朱大典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船总是开得特别快。
从南京回苏州，不过短短两天半，五百多里的水路就走完了。
沈树人拐到了方以智这个通才，跟自己同游赴任、盘桓数月，也算是意外之喜。
船队刚到太仓刘家港，提前得到了消息的沈廷扬，就亲自到码头接儿子。
他已经两个半月没见着儿子了，也知道儿子这次是在为家族的利益奔波，为杨阁老办差，心中很是感慨。
谁能想到，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家伙，第一次出远门办正事，竟能办得这么干净。
沈树人一下船，自然免不了上前行礼，还跟父亲介绍了方以智的身份。
听说方以智是今科解元后，沈廷扬立刻肃然起敬，还颇有几分窃喜。
他虽有五六品的官身在，但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过是个秀才买监生再捐官的履历。论学问，一个解元就足够他仰望了。
“久仰方解元之才名，方解元竟肯折节与犬子下交，实在是我沈家之幸。”
方以智也连忙谦虚：“实不敢当，久闻沈家一门皆有实干之才，树人贤弟的博学广识，方某这些日子也已领教过了，着实受益匪浅。”
沈树人也居中解释，说方以智兴趣广泛、交友不看八股学问，沈廷扬这才恍然。
沈家有的是钱，招待客人自然不遗余力，方以智等人被让回府上设宴洗尘，海陆鲜汇毕集。方以智虽是官宦人家之后，也着实看得眼花缭乱。
宴席之间，沈廷扬问起正事，让儿子说一下新买到的官职职责如何，可需要家里帮衬。
沈树人也一五一十说了：“……这官职，在管河道曹振德下面办差，往年多半是做些漕运的辅助工作。
但今年南直隶本地都爆发了贼乱，河道典吏的职责，就改为把苏松数县的粮草运到庐州军前。”
沈廷扬自己就是户部的官，跟漕运打了多年交道，听儿子一说，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摸着胡子沉吟道：“把苏松的粮草运去庐州？那不是舍近求远么。难道今年江西完全不用承担朝廷漕运摊派不成了？江西上缴的粮食，都运到军前了？
否则只要江西还有多的余粮，由那边运到庐州，再把苏松的粮食直接运往北方，不是能省一番周折？”
沈廷扬的规划，非常符合地理常识。明朝时，湖广和江西的粮食要漕运往北方，也得先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运到扬州之后过江北上，经邗沟段运河至淮河边的淮安。
明朝成化年间长运法改革后，南方各省的漕粮最终集结交割点，也都设在淮安。
从淮安再往北的运河运输成本，朝廷会提前统一定额加征、由漕运总督负责使用调度，盈亏由朝廷负责。而到淮安之前的运费，要地方上直接承担。
所以，在沈廷扬看来，如果是安徽地区需要军粮，直接从江西或者湖广运到安徽就地使用，绝对比从苏州征调浪费更少。而苏湖地区可以把江西的北上漕粮配额置换过来。
好在沈树人一路上显然也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还调查过，立刻解答了这个疑惑：
“父亲有所不知，张献忠之势已极为猖獗，今年两湖被破坏甚重，许多良田都已处在沦陷区，杨阁老已经请求以两湖之粮自守，不会北运京城了。
江西的余粮，多半也要供给安庆府军需，堵住霍山以南。更北的庐州府、凤阳府军需，就只有靠南直隶了。
今年苏湖松江等地的摊派，又临时涨了好几成，苏州这边已经翻倍了，最后好像是加到一百二十万石。”
沈廷扬听了这个数字，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州的粮税本就是明朝最重，往年定额是五十九万石，但考虑到运输损耗加派，实际上要运到淮安交割的，有八十多万石。
现在漕粮和军粮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实际征收肯定要超过一百五十万。这么多粮食苏州是产出不了的，说到底还是要靠去浙江买，或者在南直隶其他产粮区买。
苏松湖三府的土地，一多半都种了蚕桑和棉花这些经济作物，原本就要靠经济作物的高价，卖丝绸棉布买粮。
但浙江今年又大旱，沈树人刚穿越过来时，就听说浙江今年只有夏粮正常收获，秋粮要减产一大半，米价已经从往年的一两八钱涨到了三两多，靠买肯定是不行的。就算硬凑，粮价继续暴涨下去，苏州本地恐怕都得饿死一些穷人。
另外，按照朝廷旧制，苏州对朝廷输送的每一石漕粮，按例还要加征一钱三分的“过江银”和五钱的“漕运银”。
漕运银是跟着漕粮一起运到淮安交割的，交给漕运总督下属衙门，作为漕丁和护粮卫所军从淮安到北京的饷银。（前面加派的粮食，是给运粮的人路上吃和鼠雀各种损耗，银子则是给运粮的人发的钱和管理费用。钱、粮都要同时加派，不是二选一的关系）
而“过江银”则是地方上自行征收自己用的，是到江北交割之前，给本地运粮卫所兵丁的饷银，还包括长江、运河各处换船装卸的码头工人费用。
实际上这一钱三分银子肯定不够用，地方上还有各种潜规则摊派加收。
而且从成化年到崇祯，每过几十年，之前的超耗摊派项就会被各种经手的利益集团挪用贪墨干净，然后再巧立名目额外加征一项。
只是明面上对朝廷上报的“过江银”始终是一钱三分，一百多年没动，其他都是地方上暗箱操作分肥。
沈树人原先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沈廷扬跟漕运打了十年交道，当然会把这些细节毫无保留地教给儿子。
他说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道理，也不怕外人听，所以方以智在场也不必回避。
沈树人听完后，也生出一个疑惑：“既如此，父亲觉得朱大典这次会如何陷害我们父子呢？我买官的时候，没给龚鼎孳、侯方域这些小人留面子，朱光实就更是仇家之子。
按说最后我得了这个缺，肯定是朱大典另有阴谋的。难道，他是打算让孩儿亏空、完不成筹措运输军粮的任务？堵今年苏松一带买粮腾贵，凑不齐？
这不太可能吧，作为河道官，只需跟长运卫所的运军一起，在交割水次仓口清点粮食、确保全程无碍，至于本地的粮食是怎么来的，应该不关我事吧？”
沈树人虽然还没想到对手的阴谋，但他知道阴谋肯定是存在的，把人得罪得那么狠，不报复怎么可能。
沈廷扬捋着胡子思索了很久：“从粮食来源上动手确实不太可能，那些环节就算出了问题，苏州知府和下属各县的罪过，也远比你这种负责运输的人要重。张学曾不会拿自己的官位开玩笑的。
要让负责运粮的人担罪过，无非是在两次交割环节出点纰漏，比如地方上以次充好、缺斤短两，你验收时却没发现，最后运到庐州府后，却无法通过驻军验收。
除此之外，就是运输途中，运费超耗。预先多征的部分、填补不上民夫一路吃用、或是船只颠簸沉没过水、鼠雀米虫病害。
但这一块要想陷害到我们沈家，也不太可能。我们沈家跑海数十年，从你曾祖那辈开始就做水运的生意了，这方面管事经验丰富，损耗灾害都能防患未然。就算有些许意外损失，大不了我们沈家自行赔补，也不是扛不起。”
沈廷扬思前想后，也没想出政敌怎么害他，常见容易出问题的环节，他都已经罗列过一遍了。
然而，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树人对这方面还不太专业，本着一个局外人的冷静视角审视，还真就被他看出了一些可能性。
作为后世之人，沈树人的财务常识肯定比古人丰富，他虽没做过会计，却也知道账目出错的严重后果——
后世的会计，要是做账错了几块钱，也会很抓狂地把票据重新对一遍，哪怕付出的劳动时间工资价值远超过这几块钱，也不可能自己掏钱把亏空补上。不然的话，被税务机关核查出假账，问题就严重了。
明朝的财务账目肯定没有后世严格，假账这种事情，只要结果好了，说不定不会细看过程。但如今朱大典正盯着他们想陷害呢，事出反常必有妖，会不会是……
沈树人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点灵感，又往那个方向深入琢磨，还真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慎重地咬了咬嘴唇，用探讨的语气虚心道：“父亲，有没有可能，朱大典所谋者大，要对付的不仅仅是我？”
沈廷扬看儿子说得郑重，也严肃起来：“此话怎讲？”
沈树人剖析道：“父亲您看，您今年回乡，便是被陛下授权试点‘漕运改海’，将来这个试点是否成功，最重要的证据，就是漕粮海运之后，实际运费开支的账目，是否比同等重量的粮食走运河北运要便宜。
既如此，陛下难道不怕父亲‘先给点甜头、后收网’么？
要是父亲今年试点的时候，故意压低成本，亏钱帮朝廷承办，把账做漂亮，让陛下觉得划算，把漕运改海的事儿生米煮成熟饭。
等实际大规模使用后，将来再‘慢慢发现’大规模应用带来的额外损耗、跟往年长运法每隔数十年就加派漕运银、过江银一样，钝刀割肉追加预算……
所以，陛下要防着这事儿，肯定会严查试点期的账目，不仅不许亏，甚至不许你暗中贴钱。
而我们父子一家，我也恰好被朱大典安排了做运粮官，虽然是给杨阁老运军粮。相信到时候我的账目肯定会被朱大典的反复用放大镜盯着查。
不但不许我亏，也不许我们沈家贴钱，只要贴钱了，他就会上报，说我们做假账。到时候，陛下对父亲漕运改海部分的账目真实性，多少也会怀疑！”
沈树人说的这番揣测，在现代社会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沈廷扬和沈树人是各做各的官、各管各的事儿，不能乱株连。
可是在古代人治的环境下，一个官的儿子做假账，很有可能让皇帝联想到这家人的家教门风就是贪墨造假横行，那他爹的账多半也不能信。
哪怕这种联想不合法，你也阻止不了崇祯的大脑非要往这上面联想。
沈廷扬听完，顿时有些不寒而栗。儿子那点小事，可不能坏了他利国利民的“漕运改海”大计啊！
沈廷扬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林儿，你可要小心了，你给杨阁老运粮，不但不能贪，还不能亏，还不能有任何明账上不该有的加派超耗，咱自己贴钱都不行！否则都有可能被朱大典抓住把柄！”

第二十三章 哥最不怕的就是古人在我面前显摆理工科水平
沈树人从来不是怕事之人，哪怕任务再难，只要是对事不对人，他总有执行力去见招拆招。
跟父亲请教复盘了河道典吏的职责风险、想明白了朱大典的诡计后，沈树人心情反而轻松了不少。
不就是既不能贪钱、也不能贴钱、甚至不能用往年潜规则能用的收入，也要把粮食足额运到么！干就完了！
比理工科技术创新，比财务管理，现代人是最不怕古人的。
回苏州后的第二天，沈树人就大大方方去找了顶头上司、苏松河道曹振德，点卯上任、交割手续，领受了自己的任务。
如今是九月，百姓的秋粮已经收上来了，不过纳税工作还没完成。大约拖到十月，粮食分批入库清账后，就可以启运去庐州前线。
沈树人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梳理账目、确保征收、革新运输技术。
跟他同来苏州游玩观摩的方以智，对沈树人的淡定很是好奇，两人闲暇切磋之余，方以智多次提醒：
“沈贤弟，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急，莫非有什么妙招成竹在胸？这事儿我一个外行都看得出不好办。
过往那么多年，没有一个河道典吏，是光靠每石一钱三分的过江银，就把粮食运到江北的，全都会额外加收。你被朱大典盯得这么紧，法外加严，别人能用的陋规你还不能用，能做成么？”
沈树人淡定一笑：“水运的成本，主要在换船、装卸，以及湍急之处需要撑篙、拉纤。真在江河湖海上靠风力航行，就是走上一千里地，能花几个银子？
只要我能稳住粮食的收储，有规律地集中装船，再用点工巧手段，把装卸的使费降下来，少折腾几次，一钱三分也足够了！”
方以智听了，显然还不敢相信，他最近也问过行情了，知道按照原先的潜规则，实际消耗打点的“过江银”，已经超出明面上一倍不止。
别人把同样多的粮食运到扬州，都要花费三钱多每石。
沈树人现在是不加价，一钱三分运费就要运到合肥，比到扬州还多走了三百里长江江面、二百里濡须水、淝水和巢湖水面，一共是五百里水路。
虽说船在水上漂着花费不多，主要是装卸贵，但这个账是怎么都算不过来的。
沈树人知道他还不信，就鼓励道：“方兄，你不是很想知道宋长庚的《天工开物》内容么？我好歹看过，只是有些东西做不出来，你跟我一起切磋鼓捣，说不定能颇有收获。”
方以智也被激起了好胜之心：“那就试试看吧。”
……
此后一个多月，沈树人也不含糊，带着方以智，再动用了沈家在苏州能动用的一切资源，
一边鼓捣新式机械、设计水运装卸的管理制度，看看能不能从各种角度降低成本。
另一方面，沈树人也不忘想点办法，平抑苏州本地的粮价——粮价本来跟他没有直接关系，是知府张学曾的政绩。但沈树人知道，粮价平稳，才能让他更快更稳地大批拿到粮食。
否则，就算地方上配合、该征的军粮都征到了，但只要是分批、分水次仓口交货，那也会大大降低沈树人的装运效率。
作为现代人，沈树人很清楚一个朴素的道理：规模带来效益，任何事情规模越大，各环节的损耗成本摊销下去才越便宜。
十万石粮食，分三个时间点、五个码头，分批交给你。和一次性、在同一个码头交货。承运人的接收成本，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偏偏这两种交付方式，都挑不出错来，都符合朝廷的律法要求，谁让法规没定得那么细呢。
……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中旬，这一个多月里，沈树人不显山不露水，外人也不知道他在鼓捣些什么。
这天一早，已经做好充分准备的沈树人，终于托了关系，备上一份礼物，亲自去趟吴县，求见苏州知府张学曾。
想请张府台出面，帮他与苏州各县豪绅大户打个招呼。
张学曾本不想接见这种八品小官，但最后还是看了沈廷扬的面子。一见面，他也是觉得挺感慨：
“贤侄真是后生可畏呐，三个月没见，不但没被之前的官司所扰，反而还进了国子监、捐了官，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多亏府台玉成。”沈树人很客气地放下礼物，然后就开门见山，
“卑职此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府台以为，如今苏州粮价如何？民间豪绅巨室抢购屯粮的趋势，府台可希望缓解？”
这问到了张学曾的担忧处，他立刻被勾起了兴趣。
“谁说不是呢，浙江大旱，从外面买来的米，到苏州要每石三两多！富户倒是没什么，贫寒百姓可怎么办。贤侄莫非能解此顽疾？”
张学曾的语气中，隐隐然有些期待，却又不敢过分奢望。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刚刚做官，怎么可能解决这样的大患！有这本事，还会是八品小官？
沈树人便诚恳分析道：“卑职以为，苏湖素来是天下富庶、鱼米之乡，本地大户常年积贮，就算今年遇到浙江旱灾，外购变贵，苏州本地的存粮，也是绝对够吃的。
关键是人心浮动，让大家有了预期，觉得‘将来粮食还会更紧缺、灾害也会越来越多、粮价还要涨’，如此，便催生了买涨不买跌。
在府台而言，本地的赤贫百姓会因粮价上涨受害。对河道衙门而言，各乡粮长能拖则拖、分批分地交割，平添许多损耗不便。所以，双方应该同气连枝、并力解决此事。”
张学曾：“这是你们曹道台的意思？”
沈树人也不隐瞒：“曹道台是朱总督的人，朱总督跟我们沈家不对付，府台应该是知道的。但这事儿做成了，对双方都有利。”
张学曾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的政绩比较重要。
曹振德他是得罪得起的，大不了别外人知道他和沈树人有深度合作、别得罪朱大典就好。
张学曾深呼吸了一口：“那你有什么办法？”
沈树人图穷匕见：“之前几个月，卑职在太仓、昆山等地的自家庄园，和亲友故旧的庄园里，试点了一些增产之法。
虽然仅凭我们一己之力，出产不了多少食物。但如果这些奇思妙想能够推而广之，让苏湖富户竞相效法。
绝对能让人产生‘未来本地粮肉自给会提高、需要外购的粮食会变少’的预期。这种预期一变，供求自然舒缓，囤积拖延纳粮的情况也会变少。”
张学曾终于眼前一亮：“还有这种妙法？那本官倒是要看看。如果确有实效，本官自然会动用职权，在苏州各县推广。”
沈树人：“那就请府台明日到昆山一行，观摩我沈家的庄园。”
……
第二天一早，张学曾就带了不少幕僚，还有心腹属吏，坐船沿着浏河，从吴县抵达昆山。
沈树人没让他直接去太仓，那样路途太遥远，知府也没耐心。
样板试点的庄园，其实就是沈树人几个月前刚刚从董小宛手上抵债弄来的“董家绣庄”。
当时他弄到的庄园，也包括绣庄附近一些桑园田地。后来反正沈家钱多，沈树人又兼并了周边一些桑田，如今颇具规模。
十月深秋，阳澄湖边寒风瑟瑟。此处港汊泥淖纵横，田园也都被自然的低洼地势分割成小块。
张学曾稍微走了一会儿，进入沈家的庄园地界后，发现地形愈发复杂。
一行一行稠密的桑林，和一道道长条状的浅水池塘交替错杂，每一道田垄的宽度都不超过三丈。
张学曾不由觉得奇怪：“本官也知道阳澄湖边低洼泥淖之处甚多，但印象里也不至于如此复杂难走，你们这是又围湖造田了么？”
沈树人在旁边指点道：“好教府台得知，这是卑职与几个同年，根据徐阁老《农政全书》、宋长庚《天工开物》所述之法，再加改良，弄的‘桑基鱼塘’。
苏湖两府，如今民生上最大的弊病，便是因为蚕桑之利数倍于种稻，苏丝湖丝售价又是天下最贵，所以多半良田都成了桑园。
但卑职钻研之后，发现桑林只是所需水肥较多。只要灌溉充沛、肥力足够，桑树完全可以种得比目前农家惯用的种法更密集。
而苏州地势低洼，泥淖湿地众多，只要把低处稍作深挖、挖出之土堆在两边高处，把沟、垄之间的高度差拉大，完全可以沟内养鱼，垄上种桑。
像这样每一道垄上种两行树，确保每一株桑树离岸边不超过八尺，完全可以连灌溉的辛劳都省却，桑树的根系足以吸到旁边池底的渗水，鱼粪还可直接肥桑。
如此，在桑树总量不减的情况下，就能比原本的旱田多养一茬鱼。鱼虽不便运输、保存，好歹能补贴本地百姓吃食，让百姓少吃一些稻米。挤出更多的外购粮米用于缴纳漕粮、军粮。”
明末大规模养鱼还是比较罕见的，天然水体没法养，人工家养也多半只是在小池塘里。商业化程度高的鱼类贩售，主要是靠捕鱼。
毕竟古代人口少，捕捞器械也差，自然资源都没枯竭，也就懒得人工繁育了。
张学曾还有些狐疑，就随便挑了一个长条形的池子，让沈树人兜底拦网，想确认一下单位面积的产量。
沈树人也不含糊，他的操作很快让张学曾大开眼界：这些阳澄湖岸边的桑基鱼塘，甚至还基于自然地势高低，做出了好几层梯度。
虽然每一个阶梯之间的水位落差只有几尺，谁让苏州这地方平坦呢，但也够用了。
沈树人在一条池塘的尽头，用渔网拦住口子，然后扒开封土，让池水自然流到下面一级阶梯的鱼池中。当上面一阶的池沟水位下降了两尺后，很多鱼已经被冲刷缠在了拦水渔网上了，连捕捞的劲儿都省了。
还有很多并非沈树人投苗养殖、而是当初从阳澄湖引水时自然流进来的大闸蟹，经过一两个月的育肥，到了这深秋时分，也是颇为饱满。
可惜对明朝的人而言，大闸蟹显然不如鱼值钱，这玩意儿肉太少了。
“这么方便？看来让百姓养鱼，确实比在太湖、阳澄湖上捕捞要省力得多了。苏州种桑园的人那么多，也不用专门给鱼备食，简直一本万利。”
张学曾想明白这个道理后，简直喜出望外。
沈家这点鱼蟹根本不顶事，但这个技术思路太值钱了。沈树人肯拿出来让大家学习，苏、湖两府人民对于粮价走势的心理预期，就会发生变化。
“期货空头消息”算是被沈树人玩明白了。

第二十四章 彻底盘活存量资源
张学曾去昆山董家绣庄视察后的第三天。
苏松河道衙门内，身兼管河与督粮职责的曹振德，最近小日子过得着实闲适，完全看不见往年这时候该有的焦躁忙碌。
按大明旧制，九月秋粮入库之后，十月就是漕粮征收的重点攻坚阶段，何况今年朝廷还新加征了“练饷”。
可六省督师杨阁老的一份奏章，请求皇帝延后漕粮北运，把江南地区第一批税粮先运往安庐前线供应军需。
这个命令算是让曹振德缓了口气，而且他很快又发现，今年新增补进来的几个属官，做事还特别卖力，唯恐误事，这就进一步减轻了上官的压力。
曹振德的顶头上司朱大典，还特地来书关照，让他对其中一个新来的、名叫沈树人的下属多多关照，一定要公事公办，拿着放大镜查他的办差账目。
如此曹振德就更淡定了，往年该动用自己的能量去出面催办的事情，也不急着催了。
他知道哪怕稍微出点延误，朱大典也会帮他兜着的。只要错处全出在沈树人身上，就算是为朱总督立了大功一件。
……
“吃了蟹粉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此刻又是午饭时分，小日子过得很不错的曹振德，一个人躲在后堂，旁边也没有侍女伺候。
面前只有一个砂锅炭炉，咕噜噜地冒着泡泡，锅内翻滚着拆烩的蟹粉蟹黄豆腐，还撒了无骨的太湖银鱼。
吃着如此美食，酌着会稽黄酒，曹振德忍不住低声吟哦，内心也产生了一种对时局的错觉。
今年百姓的日子，哪有外面说的那么难过！
听买菜的仆人说，最近苏州的鱼价又稍微下跌了，已经比白米价格高不了多少。
肉更少、更不经吃的大闸蟹，则是暴跌到比白米还略低——白米还要三两四钱银子一石，大闸蟹只要两分多一斤，一百斤也才二两多。草鱼好歹还要三分五厘银子一斤呢。
曹振德并不是苏州本地人，他是外地考过来捞钱的。他从小的饮食习惯，也不喜欢吃大闸蟹。
但苏州是明朝的风尚标杆，这些年下来他已彻底沦陷，比本地人更想标榜“苏州生活方式”，拆烩蟹粉豆腐不可不吃呐。
曹振德堪堪吃到酒足饭饱，他的一个师爷忽然神色匆匆跑进来，附耳说了几条消息：
“老爷，明日张府台要宴请各县豪绅，还有咱河道、漕运相关各衙门的人，说是有些惠民的举措要推广，勉励大家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曹振德正拿着一根蟹脚的脚尖剔牙呢，听说张学曾要劝农勉励、让大家加快纳税纳粮，他倒也没有不识好歹。
“罢了，那就去听听呗，反正是咱职权之内的事儿，有人肯帮忙，也乐得清闲。”曹振德把蟹脚一丢，吩咐师爷自去准备。
……
次日上午，曹振德就跟着其他一些豪绅、官员，赴了张学曾的约。而张学曾设宴的位置，还是在昆山董家绣庄。
这是沈树人各种技术革新试点的地头，很多措施比较方便展示。
客人到齐之后，张学曾只是略说了些场面话，然后就直奔主题：
“诸位，今年浙江大旱，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苏松湖三府，多种棉桑、衣被天下，口粮难以自给，也是众所周知的。
今日请大家来，乃是因为苏松河道衙门的沈树人沈典吏，想出了一些因地制宜、提振苏湖两地口粮自给的法子，愿意献出来供大家参详。
本府已经亲自勘察了数日，发现确实有效。如今产量虽还不多，只要推广开来，却能很快让百姓恢复信心。
大家应该也看到了，这座董家绣庄周边百余顷桑园，都因地制宜，利用阳澄湖的天然港汊、湿地，堰浅挖深，整顿成了一排排鱼塘，两端还堰塞堵水、便于收获。
每亩桑林每年可额外产鱼百斤，桑树水肥也更好，桑叶产量说是能不减反增。各位想学的，沈典吏家会派人指点，本府也会将此善法上报，为沈典吏请功，以便推广到隔壁的湖州。”
张学曾说完后，本地豪绅官员都是颇为惊讶，大伙儿一开始也不敢直接信，所以照样学着观摩了一圈。
沈树人也让人又开挖了几口鱼塘的放水围堰，以为示范。大家看里面的鱼果然不少，听说才养了两个多月就能初具规模，都啧啧称奇。
苏州人虽不缺鱼，可是长江和太湖里的鱼毕竟要辛苦捕捞。自家桑园水沟里就能直接放水捞，却比靠天吃饭稳定多了。
更关键的是，很多人都已想到：如今即将到隆冬农闲，蚕农本就无事，正好将富余劳力用来挖沟堆垄、整顿田地，冬天也能多产些鱼，这是白捡的额外收成。
而对沈树人来说，农业工程经验在明朝也不受法律保护，也没法申请专利，还不如拿出来，买个好名声。张学曾如实上奏请功的话，说不定还能给杨嗣昌提供点借口，帮沈树人快速升官。
考察官员人群中，最震惊的莫过于曹振德了。
此刻他已然心下雪亮：难怪最近买菜的仆人天天跟他说鱼价下跌，大闸蟹更是比白米都便宜了，原来是增加了新的供给来源。
曹振德如是暗忖，却不知他这个想法，属于又中计了。
沈家目前试点的那点面积，根本没那么大能量、产量。沈家人最近几天只是组织笼络了一批渔民，偷偷给他们补贴，让他们低价出货，以压低行情。
反正鱼鲜这种东西保质期短，也不怕别人逢低吸纳后囤起来玩对手盘，要暂时压价肯定是压得下去的。
说白了，沈树人这一招，放在后世绝对属于非法经营，会跟并夕夕的非法补贴一样遭到反不正当竞争调查的。
但谁让明朝没有《反不正当竞争法》呢？靠着非法补贴放烟雾弹制造市场恐慌，压根儿就没人管。
一连串盘外招下来，再加上张学曾今天的高调宣布，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们，还以为沈树人家这项新技术已经偷偷憋了好久的大招、推广了成千上万顷了，出货才会有这么大威力。
众豪绅面面相觑，张学曾看说辞有效，连忙趁机加一把火：
“诸位，苏湖两地凭空多出那么多供给，后续粮价肯定不会涨了。各家私库存粮多的，及时集中完税，为朝廷省点事，本府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等粮价回落一些，你们再买点存着，岂不两全其美？”
很快，就有个别愿意妥协的豪绅松口了，反正自己也不亏，就当卖知府和沈家一个人情。
沈树人原本一直没机会开口，这时也跳了出来，取得了张学曾的授权后，才宣布了一个要求：
“诸位，大家都是本地人，知根知底的，有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依朝廷成法，各县乡粮长交割漕粮、军粮，本该是在各县的水次仓口交割。
不过，时移则势异，当年苏州本地稻田十余万顷，粮食都是大家田里打的，在各县水次仓口交割，是省了大家的转运装卸之劳。
如今苏州各县上缴的粮食，说白了都是外地买来的，有的是从太仓刘家港卸货，有的是从太湖吴江口卸货，运到各县水次仓口，负责漕运的卫所运军收了之后，还要重新装船集中，或走运河。
今年开始，浙江大旱，走江南河至吴江口的粮船几乎没了，都是从浙南走东海而来的大船。咱便都省点事，允许各县直接到太仓刘家港统一交割，诸位以为如何？”
沈树人这番话，不搞漕运的人乍一听容易迷糊，稍微解释一句就明白了：往年买粮，有大船有小船，大船走沿海，小船是走大运河的江南段。
漕粮北去的时候，也有走长江到扬州，也有走运河到镇江再渡江的——现在沈树人让他们统一一下，也别走运河了，统一走长江，省事，免得大小船换来换去。
沈树人说完后，各县豪绅便更加动摇了。集中交付的话，他们也省点事，可以少请一些码头工人装卸，这是双赢互惠的。
唯独一旁的曹振德，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他已经彻底看明白沈树人的连环招会有什么下场——朱大典要陷害沈家在运输成本上做假账，最大的操作空间就在码头装卸费上！
如果这部分钱被省掉一大半，说不定还真就让沈树人仅靠“每石一钱三分”的过江银，把粮食运到庐州前线了！
那朱总督交给他的陷害沈家任务，可就彻底失败了啊！
“且慢！沈林，你不过河道衙门一介区区八品典吏，你眼中还有没有上官、有没有朝廷法度！自成化以来，朝廷实施长运法，在各县水次仓口交割便是定律，你竟敢私自妄改？”
沈树人到了这一步，也不会惯着曹振德。
虽然对方四品他才八品，但他这事儿是为了杨嗣昌的前线军粮不延误，他相信只要财务上不造假，这些执行方式上的变通，杨嗣昌一定会帮他兜底的。
而自己也不会在曹振德手下干多久，到年底把今年的军粮和漕运差事办完，他就可以升官走人了。
他便毫不客气：“属下不敢目无上官！只是杨阁老在安庐急需军粮。我建议如此，也是为了加快周转，军情如火。
如有请示不周，还请道台见谅！那我现在就请示了，不知道台可肯批准？”
曹振德气得脑门都要冒烟了，但这时张学曾却出来打圆场：“曹贤弟，小沈这也是急于求成，为了国事，些许手续不周、失礼之处，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你也不想杨阁老那边等不及吧。”
曹振德级别不如张学曾，人家还是地方上的一把手，他也只能无奈隐忍。
张学曾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连忙又续上一套组合招：“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本府也不吝告诉大家，愿意早点跟沈典吏合作、早日交割漕粮、军粮的，还会另有奖励。
沈典吏在工巧技艺方面颇有建树，曾苦学先徐阁老《农政全书》，并宋长庚《天工开物》，他能教给大家的增产之法，可不止这桑基鱼塘一招。谁勤于国事，便先教给谁。”
有张学曾的官声担保，这样一番拉扯之下，苏松本地豪绅纷纷倒戈，全部期待与沈家通力合作。
要说沈家拿得出绝密干货，他们是绝对相信的。谁让沈家本来就是苏州首富，怎么可能没点生财秘法奇技淫巧。

第二十五章 曹振德：寄了！我彻底开摆了！
在张学曾出面施压的情况下，曹振德压根儿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就直接服软了。
事后曹振德也只是派出心腹家人，给朱大典捎了一个口信，把苏州这边面临的实际困难，跟朱大典说明了一下。顺带着还表示今年苏松一带的漕运、军粮绝不会误事。
曹振德很鬼，他甚至连纸面证据都不愿意留下，只是让信使随身带个信物证明身份。
此后十几天内，苏州府和松江府各县，都顺利展开了交粮工作。
沈树人也没食言，说好了“谁抢先交粮，谁就有好处”，就足额兑现。
他拿出了一些最近几个月刚靠方以智和董小宛鼓捣出来的小机械小发明，实打实地笼络人心。
出乎外人意料的是，第一家响应沈树人号召的，居然不是苏州府本地的豪绅，而是隔壁松江府的人士——华亭县徐家，也就是徐光启的后人。
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沈树人那天在宴会上，说他有很多增产惠民的创新，是受徐光启《农政全书》启发。
既然如此，沈树人做戏做全套，把徐家拉到自己的战车上。利用徐家的势力，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权益。
谁让明朝没有专利法呢，新技术新发明要想绝对不让人抄，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先跟当地的权威头面人物结盟，靠着潜规则来维护势力范围。
……
徐光启已经过世六年，连他儿子也已致仕养老。
如今负责徐家产业的，是徐光启的一个孙子，名叫徐熙烈。
五天前，他在沈树人府上见识了一台由传统织机改造而来的机器。当时只是远远看着，看不分明机械细节。
但是沈树人让董小宛演示了用新机器织布织绸的效果，速度比普通织机快了不少，而且能织出六梭宽的布匹，比目前市面上最宽的三梭布还宽了一倍。
看到那台机器的一瞬间，得知沈树人说“徐家只要带头把之前超囤的粮食缴纳完税，并且督促松江府其他豪绅跟进。就可以得到沈家的传授、免费仿制自用这种机器，而且还能得到新技术在松江府范围内的分销权”，
徐熙烈立刻就背叛了自己的同乡，成了沈家在松江府的“战略合作伙伴”，外加最凶恶的帮凶。
随着徐家把本家囤积的存粮、以及目前还在海上返程的粮船，都调到太仓刘家港去转运，沈树人也非常守约，亲自把第一台织布样机送到了徐家厍（she）的庄园。
徐家厍是华亭县下属的一个乡镇级别区划，就是从徐光启在此设立庄园得名的，后世改名徐家汇。也就是说，徐汇区如今都是徐阁老家的庄田。
松江沿海的土地相对盐碱，没法种桑养蚕，种棉花倒是没那么挑剔。所以光靠“桑基鱼塘”的法子，是吸引不到徐家合作的，只有新式棉布织机才有足够诱惑力。
东西到手后，徐熙烈看得两眼放光，抚摸着那竹木结构的机身，小心翼翼得如同在抚摸一个美女。
沈树人也不藏私，直接指着织布机的关键解说：
“这个织机，说白了就两方面改进，一个是把提纵经线的机构加宽了一倍、也增加了一倍提脚。这是笨功夫，没什么好说的。
真正的关窍在第二点：这个梭子下面加了一条滑槽导轨，从此纬线投梭不再是手拿，而是在导轨上划来划去。
两头还各有两片弯曲蓄力的竹片，一旦解开机扩就可以把梭子弹出去，不过目前还不太稳定，遇到弹不到位的，需要手动拨上面的连杆复位。但是只要十次有九次能弹过去，也省了不少力了。原本三梭布就要两个织工操作，现在五梭布都只需一人……”
徐熙烈没继承到祖父的理工科才华，估计连《几何原本》都没读完，所以也没太听明白设计原理。不过没关系，直观感受过了用法，剩下的交给府上的工匠就行。
后续沈树人又不厌其烦讲了更多，不必赘述，反正就是跟历史上英国人1730年代弄出来的飞梭差不多原理。
目前可靠性差、经常需要人工复位，也只是因为明末的冶金技术不行，造不了九十年后英式飞梭所需的弹簧钢。
织机结构的调整，是董小宛在沈树人点拨下弄出来的。
而弹梭锁止材料，是方以智想的。方以智也没见过“弹簧”，听了功能描述后，就用倭弓的思路，靠竹木弯片积蓄弹力，可靠性自然比真的弹簧差远了，只能算勉强可用。
（日本弓和英式长弓都是靠竹木弹性形变蓄能的，它们用的弓弦材料只是麻纤维，弹力不足。蒙古和中国的复合弓才靠筋弦的弹性形变为主提供势能。）
徐熙烈彻底弄清楚新机器的功效后，非常热切地跟沈树人商量，该如何靠这个东西牟利：“树人贤弟，你觉得这新机器该怎么卖比较好？”
沈树人早就想好了：“你们家若是想用，可以自己造，也可以让我们沈家的工匠造，造好后每台只按两台旧式织机的价钱算就成。
对外卖的话，每台比旧式织机的两倍再加十两银子——这十两银子，就是飞梭、卡簧和导轨的钱，我知道材料便宜，但这主意金贵不是？能省下一个织工的人手，几个月工钱就赚回来了。
虽说外地我们控制不了，但是苏松地界上，我们两家联手，对外统一说法，控制住一大半的豪绅还是做得到的。
如果别人要自己造，也成，每台也给几两银子，非要偷学的话，那咱沈家就不运不进他们的绸缎布匹。我还会跟福建郑家的少主商量好，让他们来苏松进货时，别进那些不长眼的人家的布。到时候大明水运海贸全在我们手上，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徐熙烈听了，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确实，换个人还真没这势力，可要是沈家能说服郑家统一态度，他们作为苏松纺织商的主要下家客户，纺织商们还真没本事乱来。
这样至少可以抓大放小，对那些织机数上千台的大商人全部控制起来。要不受约束偷用的，也就是那种只有几台几十台机器的贫农中农小作坊。
沈树人这一手，也算是劫富济贫了，只赚有钱大商人的“专利费”，不收个人穷苦用户的专利费。
沈树人还说了：松江府地界上的新机器授权，徐家出面搞定，销售利润双方四六分成，沈家六徐家四。
苏州市场，自然是沈家自己搞定，利润也全归沈家，跟徐家没关系。
徐熙烈只负责销售工作，外加搞定松江地面上不信邪的愣头青，就能拿到最终纯利的四成，也很满足了。
另外，沈树人还非常尊重技术的实际研发人。
他为了这事儿，送了方以智一千两银子，还有苏州城里的一所小宅子，让方以智以后可以经常来苏州做客、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住。
对于董小宛，他则是大笔一挥，把董小宛的卖身契烧了，告诉董小宛以后不用以奴婢身份自居，可以留在沈家作为客人身份，或者将来纳她为妾。
而董家绣庄的老宅产权，沈树人也把房契还给她了。田庄桑园和工坊就不用还了。
……
随着越来越多的苏松豪绅服软加盟，沈树人光是新式织机的定金，就收了好几万两。同时数以百计的粮船，也陆续来到太仓刘家港码头，集中交割今年需要缴纳的漕粮和军粮。
沈家为了这事儿也是严阵以待，把别的生意都稍稍放缓，挤出足够多的大沙船，每天在码头上排队等着进港装货。
沈廷扬甚至又给自家船厂下了单子，要多造一些海船。
十月的最后一天，徐熙烈亲自带着一大批粮船，抵达刘家港交货。
码头上，早就有一大群其他苏松豪绅派来的眼线，也都来悄悄观摩。
一来是看看徐阁老家有多配合沈树人。二来也是因为他们听说、沈树人在港口装卸技术方面，也鼓捣了一些很好用的玩意儿。
码头上有不少泊位，过去两个月都被布幔和脚手架围着，似乎是在施工加盖。
如今围挡都已撤去，可以看到好多泊位的栈桥都变得更加宽大、深入河中。栈桥末端中央还立了一些跟水车轮似的大家伙，上面有绞盘、麻索、挂钩。
码头上堆着一堆堆的木板格子。如果有后世来客看见，就会发现这些木格子都跟仓库里的铲车托盘差不多样子，只不过边上还有很多穿麻绳套钩子的固定位。
随着装卸开始，这些机械如何运作，也终于一目了然。
只见几个码头工人把装粮食的大麻袋一个个堆叠整齐在木头格子上，然后套上麻索挂钩。
在栈桥那个大水车轮状的机器里，也有几个工人用体重踩着轮子边缘，加上省力滑轮的原理，把整个铲车托盘状的木格子绞起来。
然后再在另一个工人的操作下，把悬臂的方向扭转半圈，装到栈桥另一侧平行泊位的另一条船上，轻轻松松就实现了几十石重货的过驳。
这种改良版的鼠笼式起重机，欧洲人一直用到蒸汽起重机出现之前。
沈树人又仗着现代人的思维，加入了一些“模块化、标准化”思维，配合了铲车托盘，轻轻松松就省掉了码头工人一包一包扛上扛下的大部分劳动量。
而为了更充分地利用这项技术节约成本，沈树人甚至还提前在千里之外布局了——他运给杨嗣昌和史可法的军粮，是苏州起运，庐州卸货的。
如果庐州那边还用原始生产方式，那就意味着至少一半的装卸费省不下来。
所以，实际上早在一个半月前，沈树人刚琢磨明白起重机这事儿，他就已经悄悄派了家丁坐船去庐州。
还找了在安徽桐城做官的表哥张煌言，由沈家出钱、张煌言出面，帮衬着组织民夫改造淝水河畔的合肥码头设施。确保粮食到了合肥后，也是这样直接铲车托盘式卸货。
这些木格子托盘的大小和容量，沈树人也是精心算过的，一盘刚好就是一辆牛车能拖动的重量。
所以卸船的时候，直接连木格子放到牛车上，一抽鞭子就能跑。这思路，也跟“集装箱船和集装箱卡车精准对接”差不多了。
用了那么多现代物流管理优化思路，沈树人最终算下来，他全程所需的“过江银”，只要九分银子就能搞定，还不用做假账。
往年，明面上收的“过江银”就达到了一钱三分，而实际上因为明中后期物价上升、工钱上升、摊派超耗，地方上真实征收的过江银早已达到了四钱银子。
沈树人用了别人四分之一的银子，就把事儿办了，还白白多运了两百里水路的里程，这活儿不能说办得不漂亮。
当然了，改造码头栈桥、造吊车、造铲车木格托盘……这些“固定资产”投资的成本，沈树人并没有算进去。
好在明朝也没有会计准则，不存在“固定投资的折旧必须摊销到成本里”的规定。沈树人只要说这些东西是沈家的固定资产，不存在“使用贬值”，也没人能抓他把柄。
看到沈家的船队押着徐阁老家的粮食、前往合肥，河道衙门的曹振德彻底面如死灰。
他知道，朱总督交给他的差事，已经彻底办砸了。
“朱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要是被陛下知道，漕运装卸次数简化后，能省那么多银子。而你却阻挠漕运改海阻挠了那么多年，陛下能给你好脸色看么？”
这么一想，曹振德倒也不怕了。只要朱大典不再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也就没能力报复办事不力的属下了。
自己似乎应该及时两边下注，修复一下跟沈家之间的关系……

第二十六章 沈公子升官谁敢不服
征粮、运粮的工作，只要把流程梳理顺畅、技术革新部署到位、成本管理确保能做下来。
后面都是体力活，简单重复劳动，没什么好赘述的。
十月到十二月，三个月的时间里，沈树人不停复制着自己的工作模式，把一批批从苏松两府筹措的军粮，以史低的物流成本运到合肥前线。
最初两次运粮，他是亲自随船押运的。第三批开始，他熟悉了相关操作后，觉得再押下去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本人就完全转入文职，把押运的活儿交给下属和家人。
这几个月里，沈树人靠着推广棉桑摘顶芽、推广飞梭织布机、桑基鱼塘，在苏松两府也是获利数十万两之巨。
毕竟苏州本地织机几千台上万台的超级工场主就有不少，慑于沈家和徐阁老家的权势地位、下游供应链的卡脖子，很多人都不得不服软买沈树人的技术授权，每台机器净赚取好几两的授权费，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得有几十万两了。
沈廷扬一开始只是拿了十万两现银出来支持儿子做官和配套设施投资花销。这些钱虽然都花到了各处码头建设了桑基鱼塘开挖施工上，但后续赚进来的钱源源不断填补，最终沈树人手头能直接支配的钱，反而多了数倍。
等沈树人的最后一批储备军粮、运到合肥的时候，杨嗣昌已经离开合肥、前往武昌部署围堵防务了。
后续负责合肥这边防务和接收工作的，是史可法以及总兵黄得功。
这三个月里，史、黄麾下的部队也跟革左五营交战过几场，还打了些小胜仗，可惜没能实现任何包围歼灭性的战果。
革左五营每次离开英霍山区（大别山区）、深入合肥平原的机动纵深都不太远，都是抢一把就走。
明军就算击溃了出来抢劫的部队，流贼也能很快四散而逃、回到英霍山区，明军无力进入复杂地形追击，便只能作罢。安庐战区的战事，也就拖入了相持阶段。
沈树人的表哥张煌言，在帮史可法做后勤的过程中，也稍微捞了点苦劳。
主要是沿途组织徭役人手兴建了一些港口设施、码头机械，打了一些辅助。
另外就是带着桐城的壮丁运粮时，配合淝水卫所千户左子雄的护粮卫军一起，击退过几股蔺养成和刘希尧手下的抢粮部队。
流贼的组织形式非常松散，革左五大贼首对麾下部将的控制，远不如官军那么严密，更像是各自为战的游击。
那些试图抢粮食的作战行动，也不是出自蔺养成等人的统一指挥。完全是各防区的山大王，根据探查到的情报，自行拍脑门随机应变。
他们能动用的兵力往往较少，也没有友军打配合，这才给了张煌言立功的机会。
杨嗣昌临走时关照了史可法，要盯着点沈树人、张煌言，看看是否是值得提拔的干才。
史可法也记在心里，把两人的功劳都顶格记录、及时上奏，尤其是要赶在年底吏部京察之前，尽量多美言几句，算是帮杨阁老还人情。
虽然史可法至今为止，都还不知道沈树人最初到底是帮杨阁老办了什么事儿，得了这么大一个人情。
但史可法很有分寸，领导不让问的事儿就坚决不好奇，执行就是了。沈树人和张煌言也确实有实干之才，值得他这么栽培。
腊月底的时候，史可法自己也盘算了一下，估计这几个月沈树人所立的功，应该够他从八品升到七品了。
如果继续在苏松河道衙门办差，那就能升正七品的库使了。
张煌言的功劳没沈树人那么显眼，最多升到从七品，就这还得稍微花点钱打点，从县里的典史升到县丞就不错了。
史可法上奏报功之后，也私下里给沈树人写了一封信，托沈家运粮去合肥的心腹家人带回。
信中无非是说些勉励的话，暗示他好好努力继续为国效力。
……
身在苏州的沈树人，收到史可法的回信时，已经是腊月过半，没多久就要过年了。
沈家人知道大少爷做官考绩卓著、年底京察后就有可能升迁，也是非常欢欣鼓舞，阖门上下都觉得面子上有光。
连沈树人新结交的友人方以智、徐熙烈，登门拜访时得知了这个消息，也由衷地表示了祝贺。
“沈贤弟真是福星高照，官运亨通，入仕短短三四个月，便能升迁了，还不是半级半级升，愚兄年后春闱就算高中，出来最多也就跟贤弟平级而已，这进士考与不考，看来也没那么值钱了。”方以智调侃着自嘲。
一旁的徐熙烈则是觉得理所应当：“诶，话不能这么说，沈贤弟这些功劳建树，那是实打实能服众的。他改良了的漕运装卸之法，如今已经全面推广到苏松两府。
将来如果再推广到整个南直隶、整个江南，能为朝廷省下多少劳力？我们南直隶这边的漕粮，只要加征过江银就能运到淮安，可江西、湖广的呢？还要加征过湖营，因为航道水情的变化、大小船更换次数更多。
要是再在淮安、山东临清、北直隶通州三处也推广，节约数十万漕民劳力简直是轻轻松松，那是多大一笔开支呢。要我说这么大的功劳，就是直接升到从六品也不为过了，正七品那都是朝廷吝啬！”
三人当中，最觉得意外和不适应的，反而是沈树人自己。他也没料到，回到明末，官员的升迁幅度居然能拉得这么快，似乎有点不合理，像写小说似的。
但冷静下来之后自己盘算，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明朝大部分时候官员升迁确实慢，可明末是个特例，尤其是崇祯最后几年。
流贼和鞑子太猖獗了，各地官员武将被杀害出缺的太多。
就拿年后那场春闱上、会拿到状元之位的魏藻德来举例，他崇祯十三年才状元入仕，顶格配到从六品，进翰林院体系修撰。而短短三年之后，到崇祯十六年末，这人已经官拜尚书、入阁了！
再翻篇到崇祯上吊自杀前的最后一个月，随着前一任首辅因为组织作战不力被罢免，魏藻德更是直接成为首辅！
从新人当官到首辅，仅仅四年，正常年月谁敢信？
而且，等崇祯死后，南明朝廷的官职其实也是乱发。多少人只要肯继续忠于南明，弘光也好，永历也好，疯狂给官给爵位，因为大明的官职爵位已经不值钱了，主要只剩下大义名分。
实际的权力是要做官的人自己靠真本事硬实力从鞑子、流贼手上夺回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明末这最后几年才切入穿越，走官场路线极速升迁捞取资本、再配合上自身有钱有人有实力把虚官的权力兑换出来，其实是非常划算的。
唯一要注意的是，这个升迁无论怎么升，都不能最终升到京城的中枢官，那样就完了，跟魏藻德一样成了崇祯的陪葬了。
最划算的升法，就是成为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总兵藩镇，但绝不进中枢。
当然，这一招也仅限于沈树人这样本身有钱有势的豪门。
要是他家没有三四百万两银子的家产打底、百艘大海船、上万水手家丁帮衬，那他拿到了官面上的大义名分，也没能力去掌握实际权力。
两者缺一不可。
……
在跟朋友们的切磋中，进一步明朗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后，沈树人对于下一步的布局，也看得更加清晰了。
他忽然觉得，似乎可以考虑，再加一把火，把自己的升官速度再加码一下。
隆冬时节，因为北方运河结冰，渤海的沿海地区也结冰，负责漕运和河道工作的衙门，本来也清闲下来，没什么公务可以操心。
沈树人意识到，未来两个月他可能闲着也是闲着，离开苏州请假两个月也没事，脑海中一个大胆的想法，也冒了出来。
既然按《明史》的说法，明朝最后两届科举，八股文章的权重被空前降低，而时政策论的权重被加码、导致了魏藻德那种大谈炎炎的人也能当状元。
自己读过明史的魏藻德列传、直接知道这一年会试大致的考察思路，提前准备之下，说不定还真能捞一票呢？
当然，自己的八股文章确实不咋滴，也就是个秀才的水平。当国子监监生以来，也没训练过八股文。
所以就算提前知道大部分题目，他也不敢奢望一甲二甲，但稍微走点门路、迎合一下上面阅卷者的政见，混个三甲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最重要的是，自己跟方以智交友的这三个月里，言谈措辞方面，多多少少有些潜移默化的进步。方以智毕竟是南直隶解元，哪怕每天只是跟他谈论文化、切磋哲学科技，进步也是很全面的。
反正后续运河结冰的两个月，他这种文官闲着也是闲着，试试又不亏，最多无功而返。
于是，三人喝着酒、聊完了升迁的事儿之后，沈树人就把话题切回方以智身上：“方兄，年关将近，你可要回桐城与家人团聚过年？还是早日北上，准备二月底的春闱？”
方以智听他提到家人，也是情绪苦闷，喝了一大杯闷酒，叹道：“夏天革左五营肆虐时，桐城周边也多遭破坏，我族中有些亲人就失散了，还有被蔺养成刘希尧贼军杀害的。
说来惭愧，我家那些人还不如苍水贤弟勇毅果敢，苍水贤弟敢冒险去桐城做官，我族中亲眷，却有三分之二都离家到南京逃难寓居。
我就算要回去过年，也不过是回南京而已，桐城是回不去了——所以我才不急，从这里想回南京，五六天就够了。
而且我还不太想回，如今兵荒马乱，道路不靖。从南京去北京，一个半月也未必走得到，路上遇到些贼乱，就更凶险了。我在想是不是该提前北上，多留些余量，如果情形不对，也得另找出路进京。”
方以智这番话，沈树人和徐熙烈也是充分理解。
古人交通不便，游子远行在外，过年也不回家很正常，乱世就更是如此。
沈树人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建议道：“既然方兄不用回家过年，只是担心北上进京路途不宁，小弟倒有一个法子——
不如走海路，跟着家父明春渤海解冻后第一批漕粮海船北上。等漕粮卸货后，可以顺道在天津上岸，直达京城。家父跑黄海、渤海十余年，对海况极为熟悉，哪怕没有顺风，不过十余日就能到。”
“走海陆由天津去京城？”方以智一个祖籍徽地之人，这辈子还真没出过海，听了也有些后怕。
不过听说沈廷扬走了十几年了，他也稍稍放心些，觉得似乎真能考虑。

第二十七章 终离苦海陈圆圆
方以智听说沈树人也打算去会试碰碰运气，一开始还是挺意外的。
不过想通之后，他也能理解，还挺支持这个特立独行的好朋友。表示可以帮他临阵磨枪、恶补一下八股文。
在方以智看来，大明朝到了今天这地步，再指望找些腐儒当官，是绝对救不回来了。
科举就该不拘一格地录用实干之才！沈树人和顾炎武就是其中代表。
事情定下之后，方以智也不回南京过年了，让亲随捎了一封信回去，说明情况，准备在苏州过完元宵节，就坐海船北上赶考。
他在南京那些家人，倒是有些担心，对他的行程表示了质疑。说渤海冬天也会结冰，元宵节北上，怕是到了天津海面都还没解冻。
方以智开始没想到这问题，看了家人回信后，才去问沈树人。
沈树人也是笑了：“方兄，你家人也忒谨慎。这事儿我本不想多说，也是为了公务机密，不过眼下启程在即，方兄也是自己人。”
方以智一听，连忙谦逊：“既事关机密，不说也罢，愚兄相信你。说来惭愧，是我二姑多心了。我祖父曾为京官，姑姑也在北方居住多年，颇为了解地理，但她婚后不久就回南方守寡了，平时总是絮叨说教我们。”
方以智的三个姑姑，包括堂姑，都是少年嫁人就死了丈夫守寡，在当时颇为著称，算是“吃人的封建礼教标杆”。
二姑方维仪还是著名的女诗人，见多识广，方以智小时候多靠她教导学问。
沈树人理解方家长辈的关心，便解说道：“这事儿，令姑倒是有所不知。渤海冬季封冻，确实为期两个多月，不过主要是在天津、山东沿岸水浅之处。辽西到山海关一带，却是不会封冻的。
家父上个月又给陛下秘奏了一封，恳请进一步调整漕粮北运的方式——不要再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粮食运到通州、再到京城入库。而是分出一部分，直接运到山海关军前。”
沈树人解说着，怕方以智听不懂，又随手拿来一张海图，指点道：
“方兄请看地图，山海关与辽西各地驻军的军粮，除了靠当地屯田自给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靠北运到京城的漕粮再行分拨的。
当初漕运走运河的时候，运河只到通州，所以是没办法，只能在通州卸了货，再走渤海沿岸，甚至是走陆路运去山海关，耗费极为巨大。
家父筹措海运之后，查遍历年卷宗，这才发现海路运输一个最大的优势，在于往大运河最北端更北处的各地运粮时，成本会大大降低。这一块的省钱疗效，远比运到京城的那部分更显著数倍！
陛下看了奏折，也觉得有理，已经秘准了。所以这次我们跟粮船北上，实际上并不是直扑天津，而要先到山海关，给吴三桂运军粮。然后再从辽西折返京城。
如果今年气候寒冷、天津附近的海面迟迟不解冻，大不了从山海关走陆路回京城赶考，也用不了几日。”
方以智顺着地图往上看，心中也是叹服沈家父子的规划确实做得好。
运河航运，最大的弊端是到了北京就到头了。那些比北京更北方的边关，粮食供应成本是非常巨大的。
海运虽然解决不了内陆边关的运输成本，但是直达山海关却是非常轻松。
方以智想着想着，忍不住扼腕叹息：“可惜！要是沈主事早个十年甚至二十年主持漕运，辽西关外各地也不至于因为转运困难而放弃！辽东之地，走陆路艰难，走海路却是畅通无阻。要是辽东敌后各镇一直能保持牵制，这些年哪会让建奴猖獗至此！”
这都是大明只重陆、不重海的恶果之一啊！
……
安排好元宵节后北上赶考、顺便运粮的事儿，崇祯十二年该忙的事儿基本上也算忙完了。
沈树人去曹振德处，走正规流程请了假期，说自己要赶考，曹振德也没为难他。
请完假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四。
从吴县的河道衙门出来时，沈树人内心竟有些空虚，剩下就是回家安度春节，没别的事儿了。
此刻已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崇祯末年的冬天尤其冷，苏州都下起了大雪。
道路积雪难行，就更没人骑马、坐车赶路了。
沈家是水运世家，沈树人自然是坐船沿着浏河顺流而下，经昆山回太仓。船舱里放着炭炉，煮着热水温酒，还有取暖的炖菜烧烤，好不惬意，跟船外的萧瑟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船开了半天，午后时分路过昆山，稍稍停船歇息。
沈树人总觉得心里有些事儿没了断，停船时才想起，自己对陈圆圆有过承诺，让她等自己半年，这次包场银子到期之前，要给她赎身的。
大丈夫不可失信于人，这次要是不赎，过了年关去了京城赶考、还要被升官，就不知何时才能回苏州了。
沈树人立刻吩咐跟班沈福，准备一些银子，还有一些原本打算过年时送给继母和姨娘们的珠宝首饰，让几个精干有武艺的家丁跟着，上岸去一趟梨香院。
“沈公子来了！圆圆妹妹是沈公子来了！”
他将近半年没出现，一露面立刻引来了院中姑娘大呼小叫。
沈树人对笑脸恭维、曲意逢迎的姑娘，也都一律给几两银子打赏，走到陈圆圆闺房门口时，已经撒出去几十两了。
反正也不常来，难得阔绰一次就当结个善缘。
也免得他给陈圆圆赎身时，有人从旁作梗，这种事情都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
沈树人的钱还真没白花，几十两撒出去后，很快就有姑娘为他通风报信：“沈公子，圆圆妹妹上个月被妈妈关了一阵子，也不给她好饭菜吃，都是隔夜剩的。
那时候你去庐州运粮了，有几个权贵客人夜里来听曲儿。妈妈见你很久没来捧圆圆的场，她都不红了，就想逼她多露露脸。
圆圆妹妹不肯，跟客人挑明说她的场子都被公子您包下了，得罪了客人，妈妈就责罚她。”
沈树人一听，立刻就怒了。虽然他当初把陈圆圆包下又晾着，确实是存了不愿被人讹的心态，就是希望陈圆圆不红、身价下跌，但这并不代表他希望看到陈圆圆受苦。
自古梨园一行，男方想赎一个女人脱身，越是痴情就越是会被老鸨拿捏，不把你家财榨干不算完。而如果女方能痴情一些，自己想办法配合，让自己不红，情况就会好很多。
沈树人也不及多想，立刻冲进陈圆圆的房间。陈圆圆看到他时，反应还有些呆滞，似乎是不敢相信，许久才扑过来，死命拥抱了许久，泪水扑簌而下。
“沈郎你可来了，奴家这些日子一直都听你的，可你要是再不来，奴家都怕你忘了人家。”陈圆圆哭泣了一会儿，情绪发泄了出来，这才觉得腿有些软，缓缓坐倒在地。
沈树人一把拦住她的腰，不让她着地，霸气地抱到床上依偎着，这才卷起她的襦裙，帮她揉着小腿。
“你这是坐太久没起身，腿麻了吧。比半年前瘦了不少，这半年，我也没新找过女人，只是确实有官司、学业、公务在身，没有办法。不过今晚我就给你赎身。”
陈圆圆的脸庞还是稍稍有些圆润的，比较像薛宝钗的风格，史书说她“额秀颐丰”，就是脸蛋线条饱满。不过半年孤寂下来瘦了不少，比初见时另有一番韵味。
而陈圆圆看他的眼神，也有几分痴迷不解，忍不住上手反复抚摸沈树人的脸庞胸膛、宽阔的肩膀。
沈树人的肉身原本是纨绔恶少，半年多奔波劳碌、劳心劳力下来，比当初至少瘦了三十多斤，而且肌肉含量也增加不少。
陈圆圆倾心于他，原本只是觉得梨园女子，能得一个有情郎对自己如痴如醉、不惜中暑相求，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如今发现对方比原先更英俊了很多，自是意外狂喜。
缱绻许久，陈圆圆幽幽说道：
“奴家没事的，奴家知道沈郎是在忙正事儿，听姐妹们说，近日来的客人，有不少都在传说沈典吏筹办军需的善法良举，连苏父母都称赞你是能吏。听到这些，奴家也很开心呢。”
两人说着话，屋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美妇，一脸谄媚笑容地进屋，手上拿着扇子和绢帕：
“呦，这不是沈公子么，您可是快半年没来了，真是稀客啊。虽说圆圆至今还未梳笼，不能留客人过夜，不过沈公子你总算跟圆圆有缘，还那么痴情，老身也不忍拆散你们……”
圆圆的养母陈氏看到沈树人时，已经伏低示弱，想把沈树人糊弄过去。
但沈树人岂会让她如愿，当下脸色一冷，把陈圆圆安稳放在床上，起身逼过去：
“咱可是签了契约的，说好了半年之内，只要我不来，不能让圆圆登台唱曲。我可是都问明白了，明日你就等着去昆山县过堂吧。”
陈氏也是被吓得颇为局促，饶是她这方面见多识广，好不容易才赔笑解释：“沈公子，老身也不是故意违契，这不是说好了你包圆圆半年、让她在文人雅集上多露露脸，可你花了两千两银子，便一走了之，老身还以为你不要她了……”
沈树人直接打断：“我要不要，是我的事。敢惹我官司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家丁打死了一个争买侍女的，我去了趟南京，毫发无伤，还进了国子监，捐了官。跟我们沈家斗，想想清楚下场。”
话说到这份上，陈氏完全知道沈家势大，如果自己占理，说不定还能找其他主顾撑腰，但这次的事儿，连理都在沈树人那边，对方一较真，她绝对不可能有胜算。
她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还想回本，连忙说道：
“沈公子赎罪！老身知道错了，咱也不敢奢求一万两了。你就出五千两，今晚就能把圆圆带走，咱就算两清了！反正圆圆也没真给人唱曲，她也拒绝了，您没有损失。”
沈树人冷笑不止，陈氏心中发毛，一咬牙解释道：“您之前给圆圆包场半年的银子，反正你也没让她真唱几场，大不了也算在这五千两之内，你再给三千两就带她走吧？”
一番挤兑之后，沈树人也意识到还是给点钱、走个正规手续，免得以后再生事。拉扯之后，交了两千两银子，烧了卖身契，另外写了文书，把陈圆圆带走了。
……
一番手续折腾完，已是傍晚时分，雪下得更大了，也不适合开夜船回太仓。
陈圆圆冰冷的小手抓着沈树人，顶着雪走在浏河边，还有几分不真实感。
她很小就被卖到了梨香院，由养母陈氏调教，如今才得自由，竟有些不知所措。
天气虽然寒冷，她却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气，似乎这夹杂着白雪的寒风，都比梨香院里温柔香软的甜腻芬芳要好闻。
“沈郎，今晚我们就歇在码头船上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沈树人霸道地紧了紧妹子的腰：“睡船你你不怕冷？”
陈圆圆娇俏一笑：“沈家的船，怎么可能冷？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车上都烧着炉子吧，何况是船。只要沈郎肯裹着奴家，就是陪你窝破庙都不会冷的。”
沈树人笑了，他可不想晚上睡在烧了炭盆的船舱里一氧化碳中毒，住宿当然要住在通风好的地方了。
“走，去沈家绣庄，我怎么舍得冻着你。”沈树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家丁弄来车马，去董家绣庄过夜。
谁让沈家在苏州各县，统统都有庄园别墅呢。
陈圆圆眼神一闪，又有些忐忑，上了车之后才敢问：“沈家绣庄……可是原先的董家绣庄么？小白妹妹应该也早就被郎君赎身了吧？她现在可好，一定很得郎君宠幸吧。”
沈树人襟怀坦荡地一笑：
“她很努力，也挺讲节义。几个月前，她每日琢磨鼓捣，在我的点拨下，发明出了飞梭，获利不少。我已经奖赏她恢复自由身了，不过她家也早就没有家人了，她自愿以客身继续跟着我。
她一直念念不忘你的恩情，知道是你指点我去给她赎身的，坚持不肯在你脱离苦海之前、跟我发生私情。何况她之前还背着母孝未曾期满，我怎会强她做那等龌龊苟且之事。”

第二十八章 方离陈圆圆，又见吴三桂
董家绣庄在昆山城北，阳澄湖畔。
从浏河边的码头过去，马车也要个把时辰，抵达时已是深夜。
董小宛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她还穿着素色绫裙，在屋里掌灯夜读，研究《梦溪笔谈》和《天工开物》，琢磨如何进一步改良织机和纺车。
最近她独居在此，沈家也分拨了些侍女伺候她，并且专门调来一个做素菜和鱼虾手艺好的厨娘，确保她衣食住行并无缺漏。
董小宛从中感受到了相当的尊重，内心很是温暖。
她二十七个月的母孝尚未期满，不该吃禽畜肉食。但吃点太湖银鱼、阳澄湖大闸蟹，倒是无妨。
古人觉得没有红色血液、不用屠宰的东西也都不算荤。
沈树人买她以来，从不做越礼之事，连手足之欲都没逞过，尊重她的孝道，这让她觉得自己更有责任好好努力。
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想明白了：前些年自己经营董家绣庄失败，只是因为自己女流之辈，不好过问外面的事，故而被掌柜欺压诈骗。
但自己的手艺，和对纺织刺绣的理解，还是非常不错的。现在公子主外，自己主内，把一直在漏水的短板补上，未来大有可为。
把绣庄振兴起来，倒也不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让他们知道毕生心血没有在女儿手上倒掉。
“爹，快过年了，女儿不能给别人拜年。不过如今苏州最大的三四家织坊，都开始用女儿雕凿研制的飞梭织绸缎，你看到了，一定会开心的吧。”
董小宛看书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心中默默念叨，似乎回忆一下过世的亲人，就能让生活更有年味。
就在这时，庄子外面传来车马的响动，让她微微一惊，还以为自己思念亲人产生幻觉了。
“黛兰、纹竹，打上灯笼，跟我到院子里看看。”董小宛心中害怕，连忙喊上沈树人分给她的贴身大丫鬟壮胆。
她们刚走到院子里，看门的家丁已把来客放了进来，正是沈树人一行。
董小宛心中忐忑，还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黛兰、纹竹却抢先扑了上去：“少爷您怎么来了，过年把我们接回去好不好嘛，这里怪冷清的。”
“有什么冷清的，这里是少你们吃穿用度了不成？你们陪董姑娘多说说话不就好了，她不方便给人拜年，要体谅。”沈树人对外放的贴身丫鬟还是很随和的，并不给脸色。
董小宛正要道谢，沈树人身后转过一个穿着粉红色绫罗襦裙、外面罩着斗篷的娇俏身影。
董小宛一开始看不清对方面容，对方轻盈地走到她面前，放下兜帽抖了一下积雪，巧笑倩兮地招呼：“小白，还认得我么。”
董小宛下意识捂住了嘴，又惊又喜，扑上去一把拥抱住：
“圆圆姐？公子终于救你出来了？太好了，我总算踏实了。当初要不是你跟公子说起，我如今怕已遭了那些欺主刁奴的毒手。我能有今天，第一要感谢公子，第二就是要谢你。”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也不用谢我，虽然我当初不知道沈郎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有他的理由。他要我介绍一个符合条件的姐妹，我就介绍了。”
陈圆圆也不居功，拍抚着董小宛的背安慰。
因为当初沈树人找到她时，本来就是另一番说辞，陈圆圆根本不知道董小宛会这么感激她。
董小宛听了之后，身子也是微微一震，但她心思灵窍，没有表现出来。当下只是跟旁边的沈树人客套几句，表示她跟圆圆姐有很多话要叙旧，沈树人也没阻拦。
黛兰、纹竹也乐得如此，连忙吩咐准备木桶热水，伺候奔波劳碌的少爷先泡澡解乏。
沈树人泡澡的当口，董小宛拉着陈圆圆回屋，躲进书房把门关上，这才细细追问：
“姐姐，你再说一遍，当初公子是怎么和你说的？不是你主动提到说你有一个姐妹，如今困顿不堪、为豪奴所逼、还欠着沈家的钱么？”
陈圆圆一愣，回忆了一下：“不是我主动说的，是公子求我的，让我介绍个窘迫的姐妹，还说买回去后也不会宠幸，他另有难言之隐。”
董小宛也是聪明人，关键她也是当初沈树人去南京那个案子的当事人之一，对前因后果很清楚。如今听了陈圆圆这话，再略一琢磨，顿时脸色煞白。
“原来……难道……公子买我，是为了故意给我家那些欺主刁奴下套？他反杀那恶奴，并不是为了我？”
董小宛不由有些伤心，好久才平复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管怎么说，沈树人客观上还是帮到她脱离苦海了，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自己也没立场去质疑。
姐妹俩聊了一会儿，氛围也渐渐沉寂尴尬起来。陈圆圆也是心思灵透之人，已经意识到自己肯定哪里说错话了。
过了许久，沈树人在黛兰纹竹服侍下，沐浴更衣完毕，来到书房陪二女聊天。
一进门，他也注意到氛围有些怪异，陈圆圆也连忙提醒了几句，沈树人立刻猜到了原委。
这事儿倒也不是他不谨慎，而是他知道，任何机密都是有保密期限的。这事儿如今再泄露，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郑森已经在南京国子监住得很习惯了，郑家人与杨嗣昌之间的猜疑链也已经被切断。就算沈树人的计谋最终为这两方所知，也不会大惊小怪的，只会接受这个“善意的谎言”。
所以，沈树人也坦荡地承认了：“小宛，我最初和你说的那些话，确实有所文饰。不过我和圆圆说过的话，天日可鉴，半句也没有虚言。
我也可以保证，我做那个局，不是为了个人荣华富贵，当时确实是事急从权，为了大明江山——
国家大事你们也不懂，我简单说吧，张献忠初反时，熊文灿被下狱，其他受熊文灿招抚的军阀，都很紧张，剑拔弩张唯恐朝廷清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把郑家人弄去南京。
现在一切都已过去，相互猜忌也快刀斩乱麻解开了。我跟你们说了也无妨，你们尽量守口如瓶，相信你们也不喜欢多嘴朝政军务。”
哪怕情报机构的秘密档案，都有解禁的那天。沈树人这个秘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是为了大明江山……小妹何德何能，能为这事儿略尽绵力，还有什么不足的。多谢公子不瞒小妹，小妹会誓死守口如瓶的。以后公子的事儿，绝不多问，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肯定有你的道理。”
董小宛不卑不亢地说，态度很诚恳，语气却少了几分崇拜，似乎还在彷徨寻找自己的定位。
陈圆圆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今天的话，坏了沈郎和小白的情分恩义，连忙悄悄对着董小宛说和：
“妹妹别多心了，自古论迹不论心，不管沈郎当初怎么找上你的。这些日子他护你疼你，不欺暗室，总是真的。
对了，听说你一直守身如玉，不让沈郎宠幸，是因为我还没脱离苦海，你不忍抢先。如今我也出来了，你可不得好好的，怎么反而多起心了。”
董小宛很有原则地掰开陈圆圆的手：“姐姐不必如此，我母孝至今未满，还差着一两个月呢，本来就不能苟且，并不是等姐姐。
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姐姐带公子先走吧。我没事的，只是一时知道了太多东西，心乱得很需要慢慢想。”
董小宛执拗地把沈树人和陈圆圆推到另一间卧室，自己回房关上屋门，静静抱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学之夜，她一身素白，和陈圆圆今晚特地挑选的一身粉红，对比得分外鲜明。
明朝时进过优伶行当的女子，纵然是只唱曲的清倌人，赎身为妾后，也只能夜里用小轿子偷偷抬走，身上只能穿粉色，不能穿大红。如果是进豪门大宅，轿子还得走边门或后门，不能走正门。
陈圆圆今夜连纳妾之礼都没有，只是赎身，连夜轿都省了，她唯一能自我安慰的，就是特地穿上浑身粉红，挽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
一夜无话，董小宛的心乱如麻，也省了双方的尴尬。
原本他打算住一夜就回太仓家中过年，沉溺温柔乡中之后，难免不能自拔，又多待了几日，拖到腊月二十八才启程。
陈圆圆跟他不分昼夜缱绻数日，还依依不舍：“相公，能带奴家回家过年么？以侍女身份也行。”
沈树人也很有担当：“我若是过完年还留在苏州，带你回去自然不妨。可我最多元宵节后，就要出海去山海关运粮、随后进京赶考。外面兵荒马乱，不可能带你一起的。
你现在去了我家，家中亲戚长辈一时也不能接受你。一旦我走了，我继母或者姨娘们对你不好，谁来护着你？
还不如陪着小宛一起解闷，我出远门后，会把身边贴身丫鬟都派来，跟你们一起玩耍，也好有个照应。
等我从京城回来，定能得个外放官职，到时候我带着你们上任，自立门户，也不用担心大宅门里是非多、有人欺负你们了。”
沈树人说得句句在理，陈圆圆也没有再坚持。后来沈树人也确实说到做到，他回家陪家人过了年，仅仅年初五后，就又跑到昆山绣庄来住了七八日，一直到元宵节前要启程，才恋恋不舍离开。
元宵节次日，陈圆圆和董小宛都坐着沈家提供的小乌篷船，沿着浏河顺流而下，一直送沈树人到刘家港。
两女依然一个粉红、一个素白，一个眉目媚态，一个端庄肃穆，俏立船头，目送公子登上大海船，扬帆而去。
大海船上，另有沈家的水手、家丁、漕运小吏、护卫，还有沈树人一些一起进京赶考的朋友。
方以智也跟着沈树人一起靠在船舷上，很是好奇地登高观望海景，拿着折扇指指点点。看到旁边小船上两个佳人送行，方以智也是瞠目结舌。
“沈贤弟真是好艳福，原先鼓捣飞梭的时候，见过一面董姑娘，已惊为天人。没想到旁边那位粉色裙袄的佳人，更是……方某真是才疏学浅了，竟也有词穷之时。那也是贤弟的爱妾么？”
“算是吧，不过请去掉这个‘也’字。”
他和董小宛之间，至今还是很清白的，一直保持了互相尊重，相敬如宾。
“也罢，不说这些了，方某活了这些年，也还是第一次出海。这等四野茫茫，海天一色，还真是让人诗兴大发。苏州真是好地方啊，想出海便能出海。
不知我们抵达京城时，能不能打听到贤弟的好消息呢。贤弟去年立了那么多功，吏部京察一定已经为你拟好了升迁吧，可惜在海上这些日子听不到消息。”
方以智猜得也没错，因为就在他们出海“离线模式”的这段时间，远在京城的崇祯，已经先后数次看到了给沈树人表功的大臣奏折。

第二十九章 简在帝心
时间线回溯半个月。
崇祯十二年腊月末，京城。
例行的吏部京察工作已临近尾声，各衙门上上下下送钱走门路的人络绎不绝，谁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数以百万两计的白银，在各方势力之间涌动流转，化作一纸纸升迁调令，或是遮掩无能、文过饰非用的赦书。
该升的升，该保的保，该逃离战区火坑的赶紧逃，皆大欢喜。
大明已糜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对于这一切，崇祯皇帝朱由检，其实心里多多少少也清楚，要不然也不会两度下罪己诏了。
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
这天，又已是深夜时分，朱由检照例在乾清宫内批阅奏折。年仅二十九岁的他，鬓角已经有些白发。
不得不承认，不管政治手腕如何，朱由检的工作态度还是很好的，非常勤政。
这一年里，他最关心的政事，当然是对张献忠的围剿军情。
崇祯十二年，算是李自成和清军比较消停的一年，全国上下的主要矛盾，恰恰是张献忠——
李自成自崇祯十一年兵败后，就在河南、陕西一带转入防守，化整为零退守各处山区，虽然在积极招兵买马扩大势力，但暂时还没敢转入强势进攻。
关外的鞑子军队，去年破关杀进河北平原、在河间杀死了卢象升，导致明军损失惨重。
但卢象升死后，洪承畴、孙传庭都被从剿李自成的战场上撤走，调往蓟门、宣大、辽西堵口，清军暂时也讨不到好处。
所以北方地区在整个崇祯十二年里、反而处在一个短暂的微妙平衡中。李自成和清军都不想啃硬骨头，都希望明廷把主要精力用于对付另一方。
但谁都能预料到，一旦洪承畴或孙传庭中任何一部出了问题，那清兵和李自成绝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抢人头。
相比于北方的微妙平衡，南方地区从五月张献忠复反以来，已经有两三个省被打烂了。
杨嗣昌殚精竭虑，也只是稳住局面、不让更多百姓和地方被裹挟，要说反攻进剿，目前还力有未逮。
“张逆狗贼，朕誓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报凤阳祖陵之仇！”
朱由检看着一条条战报，暗暗咒骂，却又不敢高声。
唯恐被旁边的宫女宦官听见，失了皇帝威仪，让人看穿他内心的无助。
张献忠四年前打到凤阳府时，曾把老朱家的祖坟毁了，朱由检不得不下了人生中第一道罪己诏，向祖宗忏悔，还杀了很多围剿张献忠不利的大臣武将泄愤。
他本以为，去年自己宽宏大量，熊文灿招降张献忠时，他承诺赦免了其毁祖陵之罪，张献忠总该感恩戴德了，谁知这厮竟还要再反！
看了一大堆破坏心情的奏折后，朱由检只觉胸口憋闷，如同离水的鱼，想要找点能顺顺气的好消息。
翻来翻去，最后才翻到安庐巡抚史可法的一份奏折，乍一看似乎还不错。
史可法虽不用直接面对张献忠，但好歹也面对了被张献忠裹挟复反的革左五营。奏折上禀报了最近的几场小胜仗，是跟蔺养成、刘希尧打的，消灭数千贼军，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奏章最后还感激了一番同僚，说是给安庐前线提供军需后勤的部门，工作做得不错，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听说还节省了不少开支。
难得一条好消息，朱由检立刻专心地往下读，随后就注意到了几个名字，还有一串数据。
“朝廷军粮转运、漕粮漕运，往年靡费竟如此巨大？每石米过江、过湖便要数钱装卸银？今年实施新法，却能降到九分一石？这史可法的数字，不会有错吧？”
朱由检生性多疑，看到这儿还不敢信，就咳嗽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一个眼色很好的宦官王承恩过来听用：“陛下有何吩咐？”
“去户部找个人来，朕有事要问——让他们准备一下，是关于漕运的。”崇祯本不想说得太清楚，还想突击检查一下。
但一想到户部那群人的惫赖无能，他就有些泄气，还是挑明了算了。
户部尚书程国祥，是个能躲就躲的和事佬，也不揽权，也不想做事，崇祯去年任命他以来，稍微用了一阵子，就觉得这人不行。
历史上，程国祥也确实没干多久，明年就要成功告老还乡、逃离京城了。估计也是一个看到大明大厦将倾、伴君如伴虎，想早点跑路的。
过了好一会儿，略显老态龙钟的程国祥，果然从当值的阁房慢吞吞赶来了，表情还有些不情愿，似乎在怨念皇帝为什么不白天办公。
为了怕回答不清楚，他还特地带了几个助理，不过都没资格进殿，只是在廊外候着。
朱由检开门见山：“程卿，往年漕运军粮，在正数之外，各地还要加征过江银、过湖银的么？朕在户部账目上怎么没见过？”
程国祥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他连忙抖擞精神：
“陛下，漕粮在淮北运河各段的运费，是朝廷明列开支、提前加征，最后也由漕运总督统一使用。
但南方各地，抵达淮安的远近不同、道路难易不同，需要自行筹措，朝廷只要确保漕粮是在淮安与漕运衙门交割就行，其他并不查账。”
朱由检听了，稍稍回忆了一下，这番说辞好像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解读。
想了许久，他才想起是年中时被他外放到南方去试点漕运改海的沈廷扬，说过这个弊端。
朱由检立刻追问：“想起来了，这事儿是不是你们户部一个叫沈廷扬的也跟朕抱怨过？说是如今各地管束过于粗放，靡费民脂民膏？”
程国祥应声回答：“陛下博闻强识，令臣汗颜。沈廷扬确是我户部承运司的一名主事，如今在苏州公干。”
朱由检：“那你再说说，往年名义上，各地收的过江银、过湖银有多少？”
程国祥有些答不上来，只好请求让候在殿外的助手拿来账目，然后一五一十说了。
朱由检听说还真需要多征每石好几钱银子，也是颇为心疼：
“朝廷今年加派练饷，也不过得七百余万两收入。而京城每年需要南方运入漕粮四百余万石，现在看来，光是过江银、过湖银等运费，就有数百万两了，要是地方上能把这些钱省掉一半，那也相当于练饷总额的两三成了！
这些钱要是拿来给朝廷当练饷多好！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们户部与漕运总督衙门，就从没想过革除这方面的弊政么？想想办法省着点银子！”
“陛下，《孙子兵法》曰，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运粮的耗费，自古便极为巨大。运河行船虽然俭省，可运河各段水位高低不一，需要逐段换船，这钱实在是省不下来。”
程国祥被骂得一脸懵逼，也只好这样应对，心中还暗忖皇帝今天是吃错药了？
而且漕运损耗虽然巨大，可也养活了那么多人呢。
京杭大运河各段的枢纽装卸节点，哪个不是百万人口的大城？
就说山东临清，一个县城，只因为在大运河穿黄河的枢纽上，有人口两百万。或许其中一百万是老弱妇孺、配套家属，可码头工人漕丁至少也有五六十万。
另外三大运河节点通州、淮安、扬州，也一个个不遑多让，只是不像临清那么产业结构单一罢了。
然而，朱由检并不会放任程国祥的慢性子，他见这个老朽的户部尚书毫无觉悟，直接把史可法的奏章丢到他面前：
“别说什么可不可能，安庐巡抚史可法的折子都写得清清楚楚，苏松河道给庐州军前运粮，过江银耗费才九分银子！你们户部回去好好查查，如果属实，能学则学！”
程国祥一惊，连忙捡起来仔细看，心中暗暗有点懊悔自己最近的怠政。
临近年关，他确实不太想干活，很多事情都交给下面随便处置。皇帝任命他当户部尚书以来，也不太重视他，最多的时候连续四五个月不召对，他也就麻痹大意了。
谁能想到皇帝今天忽然就心血来潮，找他问得这么细。
程国祥只好免冠请罪，表示立刻去查清楚。
……
程国祥这一查不要紧，立刻给了户部一名副职的侍郎蒋德璟捞到了表现机会。
那蒋德璟平时比养老尚书勤勉些，当晚得了消息，也不管自己并不当值，眼巴巴快马加鞭赶到宫里求见，帮皇帝解惑，还递交了另一份留档备案的地方上报文书。
朱由检看蒋德璟勤快，总算心情好了一些，温言问道：“蒋卿所呈的这份文书，所言何事？”
蒋德璟：“回陛下，这是苏州知府张学曾上报的今年开支节要，原本是给户部备案，强调苏州府今年财政方面的建树。
其中便提到，苏州府实施了新规管理漕运、还改良工法，让漕运装卸转载花费大大降低，希望能推广到南直隶各府。
张学曾所述，比史可法奏折详细得多，臣仔细核验，还请托工部按照所述之法实验，发现确实可行。只是此奏来得仓促，臣也刚刚核验完效果，故而未曾上报。”
史可法的奏章，是给皇帝禀报军情、顺带提了一嘴后勤的事儿，自然不可能在正文中说技术和管理细节，那样读者绝对会不耐烦的。
张学曾上报的文书，却不是给皇帝的，而是专门给有关主管部门，内容也就详细得多。
朱由检听了，立刻精神一振，对蒋德璟也高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侍郎似乎比老尚书还勤勉一些。
他连忙接过张学曾的文书，仔细通读。
最后看到张学曾表功的“苏松河道衙门沈林”这个名字时，忍不住问了一声：
“朕记得你们承运司的沈廷扬便是苏州人吧？这又来一个姓沈的苏州人，也是管水运粮草。二沈之间，莫非有些关联？”
蒋德璟对本部的同事还比较熟，立刻应声回答：“回陛下，据臣所知，承运司沈廷扬有一子，似乎就叫沈林。不过那沈林尚且年少，或许是今年才刚刚得以为朝廷效力。”
朱由检叹了口气：“你们再去好好核验一下这个新法，如果确实能省下大笔银子，这样的少年英才就该重用。”

第三十章 两千年来的儒生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崇祯吩咐的事儿，户部侍郎蒋德璟当然很上心。
回去之后又好生严密复核、让人做实验、精细测算。最后确认沈树人那套粮船装卸的技术优化、管理优化，确实能比目前的旧办法，至少省掉一大半成本。
不过做实验也要花些时间，所以蒋德璟最后来回报时，已经是年后了。大年初六朝会之后，蒋德璟才排到时间私下求见皇帝，陈述情况。
这些日子里，他也额外做了不少功课，主要是搜集那个沈树人的更多官场履历信息、看看吏部那边京察的结果、后续的安排。
蒋德璟很了解崇祯，知道这次再面君时，陛下说不定会多问一些问题，准备全面一点总没有错的。
果不其然，听完这次汇报后，朱由检心情颇为不错，也顺便问起了沈树人的情况。
蒋德璟连忙回奏：“陛下，臣也觉得那沈林是个实干之才，特地去吏部了解了一下。这沈林之前只有秀才功名在身。
是去年七月刚刚被南京国子监司业吴伟业拔擢，纳捐了一个举监生，随后捐官入仕，为正八品苏松河道典吏。
刚刚过去的考绩，酌定其去年表现为上等，拟破格提拔为正七品河道库使。陛下若是觉得没什么不妥，吏部便会照此办理。”
正八品只干了四个月，就提拔到正七品，中间跳过了从七品，确实是非常破格的快速升迁了。
不过朱由检显然不是很满意，他想到的，是这种小官都能为朝廷省下那么巨量的钱，为什么不能更不拘一格用人才呢？
“如今国难之秋，当有非常之法用人，怎能一味拘泥于成例？”
蒋德璟心中一凛，连忙中规中矩地说：
“陛下锐意进取，自是正理。不过臣以为，吏部的举措，也是老成持重之法。此事毕竟事涉数十万漕民、百万两国帑。对涉事官员循序渐进地奖励，也是应该的。
我大明幅员辽阔，各地民风、地理都有不同。户部小范围试点能复现，不代表推行全国也能如此。一项政策在江左是善政，到了民风彪悍之地，说不定就打了折扣。
陛下如果只是想拔擢幽隐、勉励才智擅算之士为国尽忠。何不让各地先行尝试，待实效反馈之后，若是果然高效，再给相关人等后续加赏。”
朱由检一听，倒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个事儿功劳可以很大，但还没全面验证。那完全可以把赏赐和升迁拆分开来。
目前只是苏松两府相关工作卓异，就已经给沈林升了正七品。将来推广到整个江南，如果都受益，那就再升一级好了。
一件大功劳升两级，也算皇恩浩荡了。
而且这番话也提醒了他：这种革新，牵扯太多，目前第一阶段可能只是报喜不报忧，后续说不定会有弊端暴露出来。
想明白之后，朱由检便拍板：“既如此，蒋卿你立刻安排各地推广试用，有情况及时上奏。”
蒋德璟连忙谢恩退下，也松了口气。
他作为户部侍郎，是知道户部和漕运总督之间的矛盾的。沈树人这些试探，显然是沈家漕运改革的一步投石问路。
如今这策略还没推广全国，朱大典的反击也还不明显。但一旦强推，反弹必然出现。
自己夹在中间，可不能因为皇帝临时脑子一热，就听风是雨。得等朱家反击完、皇帝给出最终盖棺定论，他才好往上冲。
这是在崇祯身边为官多年、才总结出来的“防背锅铁律”。
……
京城吏部、户部在处理沈树人升迁安排的时候，身在茫茫大海上的他，并不知道这一切。
自从元宵节次日登船出海以来，十二天的时间里，沈树人一直处在“离线模式”，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当然，离线模式也有离线模式适合干的事情，比如可以每天窝在船舱里，跟大学霸方以智切磋切磋文章、谈论一下学问。
顺便打打“八股文”这个不需要用到联网功能的单机游戏。
还别说，关在海船上专心做学问，那效率还真是高。
简直可以和后世写手被锁了手机、电脑开启小黑屋软件码字的效率媲美，日更两万不是梦。
十几天的高专注度磨炼下来，身边还是方以智这种解元级名师，沈树人别的不说，对于八股答题应试技巧、高分套路，基本上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文笔修辞水平还略颇有欠缺，这也是没办法的。那些玩意儿需要日积月累，非一朝一夕可成。
方以智并不知道今年考试的风向变化，也不知道历史书上的时政策论真题。他本着对沈树人文章真实实力的评估，颇有几分泄气。
这一日，已经临近山海关快靠岸了，大家也无心再写文章，方以智就感慨地劝说他：
“贤弟，你不会真觉得自己今科能行吧？我看你也就走走过场，长长见识差不多了。反正你已捐官，还立了功，说不定很快升迁。再考下去，也不能拿到更好的官职了。
不是愚兄打击你，这些日子看下来，你这文章就算经我临阵磨枪调教，最多也就勉强到举人的水平，离进士真是差远了。”
“能有实打实的举人实力，我也很满意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这监生都是买来的，说白了原先也就一个中等偏上的秀才水平，能到举人很好了。”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嬉皮笑脸地打着马虎眼，掩饰自己早已根据《明史&#183;魏藻德传》知道真题这一事实。
在海上这些日子，他一边学文章，一边也静下心来，忽然想明白了一个大问题，进一步坚定了他去考一次科举的决心。
实话实说，沈树人不是为了做更大的官，也不是为了将来“在科班出身的同僚之间，更能融入团队、不遭人冷眼排挤”。
如果只是要升官，买官加立功绝对也够快，考个进士只是锦上添花。
腐儒文人的认同，也不过就剩三四年有效期了，未来是刀把子硬说话就硬气的时代。
他坚持考试的真正原因，是他想到了王莽和赵匡胤的历史教训——为什么历史上汉唐武德充沛？宋朝却怂得一逼？
这里面固然有很多很复杂的原因，但一个重要原因，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汉朝中断，是因为王莽这个“儒家道德楷模”玩了一把禅让、是没有掌握军权的高层贵族政客的和平政变。
所以王莽被推翻之后，汉朝觉得最大的威胁依然不是来自武将，而是来自贵族政治，没必要太提防着武将。
宋朝代周，却是靠的“陈桥兵变”，赵匡胤之前的身份是节度使、禁军将领。再加上宋朝是第一个真正从上到下全面贯彻科举制的朝代，文人士大夫地位空前提高，
士大夫想要打压某个功勋卓著的武臣时，每每都可以拿“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大周忠臣呐”来恶心人，屡试不爽。
明朝虽然没有宋朝那么严重，但以文制武的问题多多少少也是存在的。
倒不是说防止武将叛乱不对，但关键是很多儒生文科阶级把这个当成了排除异己、抱团结党的工具，那就祸国了。
沈树人是存了将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统一中原驱除鞑虏的志向的，所以在船上这些天他想明白了：
那些腐儒不就是仗着“历史上从没有儒生窃取最高权力成功过”这种丢人的历史战绩，对着皇帝摇尾乞怜、换取皇帝最放心重用他们么？
但这个逻辑是不通的，如果在造反问题上越无能、皇帝就越要重用科举官，那宦官在造反方面更无能，是不是皇帝就更该重用宦官？明朝的宦官干政底层逻辑就是这么来的。
指望依靠让最高统治者相信你威胁低而用你，而不是因为你能力强能做好事而用你，这逻辑本身就很无耻。
那他沈树人偏偏就要破掉儒生两千年来这个性无能的处，让后世历史书明明白白写下：
儒生也是能夺权成功的，皇帝没必要因为儒生特别无能、用着放心、翻不起浪来，而给他们额外优待。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未来世界或许科技进步、连武臣都不重要了，打仗靠科技。那时候，说不定沈树人这一世的操作，能进一步压低那些文科生官僚仗着“我无能”而换取最高统治者信任的操作空间，
防止文科生压过理科生，弄到米国人那样“法学生当总统”的垃圾政体。最终实现“工人阶级领导”的理工科生治国善政。
儒生仗着自己性无能保持了两千年的处，他沈树人破定了，孔子也留不住。
……
带着这份壮怀激烈，海船队渐渐靠近了大陆，秦皇岛也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山海关守军的哨船，迎上来巡查盘问，确认是大明的军粮运输船队后，守军立刻恭敬地引导船队到秦皇岛靠岸。
明末的秦皇岛，实际上已经是个半岛，与陆地之间有淤积的沙洲连接，守军还特地夯实铺设了一条路，便于车马通行。
如此一来，秦皇岛南岸的深水区，就很适合作为港口锚地，货物装卸上岸后，再用牛车拉到山海关的粮仓里。
因为船队规模庞大，装卸交割足足需要好几天时间，码头上民夫不够用，不少山海关守军也被将领们抓来当苦力。
沈树人原本还以为能见到吴三桂，但最后稍微问了一下，得知吴三桂如今还是宁远总兵，驻扎在关外的宁远。山海关这边只有一个监军太监高起潜负责。
这也怪明末关外的各方势力范围变化太快，沈树人读史时稍微记错也是有的。如今明军在关外还有几个据点，似乎要后年洪承畴彻底覆没后，才全部丢掉。
高起潜表示，把粮食卸下来之后，他们还要另外想办法运去宁远。
沈树人当然觉得这样太麻烦，主动跟对方请示建议，让其中一部分海船别卸货、沿着海岸继续往东北关外挺近，分别到宁远锦州等地卸货。
高起潜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水推舟就给沈树人出了文书授权。
沈树人拿着文书，又耽误了数日，往返于宁远等地，把所有军粮分批运到。
反正春闱要二月下旬才考，自己还有二十多天赶回京城，绝对是来得及的。

第三十一章 拉拢关宁军
沈树人给山海关和关外明军运完粮，最后一站抵达宁远时，已经是二月初二。
船队在宁远城外的觉华岛码头把粮食卸下，由宁远守将带着士卒搬运入仓，整个过程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如今清军的海上力量还极为孱弱，完全没法给明军添堵。
随行的方以智，对沈树人非要亲自押粮来宁远，还是有点不理解的。
但他还算讲义气，没有多问，一路陪着，每天闲下来就辅导八股文功课。
沈树人内心，当然是早就有了成算。他坚持亲自认识一下吴三桂，也是在为将来布局——
按他的计划，既然将来救不了崇祯，京城注定要被李自成攻破。按照历史惯性，吴三桂未来降清的概率也是不小的。
沈树人能做的，只是尽量扭转、减少汉人的损失，缓解明军精锐降清的问题。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也不敢保证，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父亲沈廷扬的漕运改海，让沈家捞到了一个“走海路直接为山海关和辽西明军运军粮”的契机。
如果可以利用这几年，好好结交吴三桂手下的部将。将来变天之时，就能把那些不愿意投降鞑子的关宁军将领撤往南方，至少是撤往登莱。
能拉一个是一个。
当然，沈树人很清楚，这事儿真要运作起来，绝对没那么容易。
辽西将门的盘根错节、听调不听宣也不是一两年了，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有些骨子里有铁杆汉奸潜质的，也不能指望随便劝降，最后该下狠手还得下狠手。
这次只是先牵线搭桥，日后再从长计议。
……
计划很美好，但具体如何实施，沈树人心里也没底。
仅仅八品的官职，成了他结交人脉最大的障碍。品级高一点的官员，他根本就见不到。
进了宁远城后，沈树人只能是广撒网，对见到的每一个关宁军军官，都陪着笑脸套近乎。
好在明朝有文尊武卑的传统，那些武官看他这么笑脸迎人，倒也挺感激。
哪怕是武职五六品的游击、都司，在八品文官面前也不会跋扈。
跟沈树人交接工作的，是吴三桂属下一个五品的海道都司，名叫张国柱，平时负责觉华岛附近海面的巡逻防务，如今自然也要负责给粮船队引水领航、卸货验收。
沈树人很客气，在对方签收粮草的过程中，还送了几锭大银，悄悄请求：
“张都司，海路漂泊半月有余，才得从苏州到此，难免有风浪潮气。外层有些粮袋可能受潮了，你们先费心分拣一下，挑个好天气晒干再入库。”
张国柱摸着手上那两个银锭，都是五十两的大元宝。一个文官肯给他送一百两好处费让他高抬贵手，也是给足面子了。
张国柱本以为沈树人这么下本，估计是送来的粮食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有很多问题需要他掩盖。
仔细查了一下之后，发现居然还真的只是些许受潮，其他并无克扣，顿时大为惊讶。
“兄弟，不过是些许潮气而已，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第一次运粮吧？这也忒小心了。不瞒你说，咱也在关外五六年了，头一次见关内运粮来的文官，这么足额足量不克扣的。
原先那帮败类，出了户部就巴不得先砍你两三成，最后能到一半就不错了。要不是咱也吃空饷，实际上没那么多人要养，还有就是关内能自己屯点田，否则早特么饿死了。”
张国柱见沈树人投缘，又仗义疏财，便不跟他见外，连吃空饷这种公开的秘密，都随口说了出来。
当然，这种随口闲聊的事儿，本来就空口无凭，也不怕被抓把柄，只要别透露具体数据就好。
沈树人一听，立刻就懂了，心说自己和父亲这趟差办得实在是太良心了。
原先那些狗官居然这么贪！军粮还要反复盘剥！难怪大明要完。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说的却是：“诶，我家世居苏州，对北方九边军中辛苦不甚了然。不过咱也知道一个道理：
江南能安享太平，全靠九边将士顶住了鞑子。否则就算我们有万贯家财，也守不住呐。”
张国柱一听，大为感慨：“兄弟！你是个明白人！这大明朝的文官，但凡有一两成有你这么明白，也到不了今天这地步！
可惜了，你这样体恤边军的做不了大官，只是个八品。要是咱这种老粗说了算，咱巴不得你进户部。”
“诶，慎言，可不敢当。”
一番拉扯之后，沈树人很快跟一群军官建立起人脉，他们粗略验收过粮草后，都觉得沈树人太仗义了，纷纷把他的善举上报。
……
不到半天工夫，不光吴三桂知道了，甚至连驻扎在宁远的辽东巡抚丘民仰都知道了。
明朝的巡抚大多是从二品，但部分辖区只有几个府、不满一个省的临时性巡抚，则是正三品。
丘民仰这个辽东巡抚，如今的辖区只剩下几座城池，但怎么说至少也是正三品待遇，正常情况下当然看都不会看沈树人一眼。
但今天听说了朝廷重新整顿了关宁军的后勤、改善了军粮供应，还有吴三桂的部将帮着吹嘘赞美，
丘民仰也就礼贤下士了一把，亲自设宴款待沈树人一行，一点都没摆架子。宁远总兵吴三桂及其麾下一些部将，也全部作陪。
辽地苦寒，蔬菜禽畜都比较珍贵，将士们的生活条件也不好，所以酒席上主要靠海味和野味撑场子。
酒水也非常寡淡，最后还是沈树人拿来船队自载的好酒，跟辽东文武一起痛饮。
入席之后，沈树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吴三桂，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许久。
毕竟，这是他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之前见到的杨嗣昌、史可法虽然也是名人，可毕竟没掀起多大浪来。
吴三桂如今也才二十九岁，但已是满脸络腮胡子，上唇还留了修饰非常整齐的八字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不少。
或许是二十多岁就做到总兵官，不得不让自己面貌看起来尽量粗豪一些，才好压服众人吧。
沈树人怎么看，也无法直接从这张脸上看出分毫“汉奸”的特征，真是人不可貌相。
酒过数巡之后，辽东巡抚丘民仰率先挑起了话题：
“沈贤侄，这次的差事，你们办得着实良心，本官为众将士谢过了。朝廷以后，可是都要改成从江南直接运粮到辽东军前么？”
沈树人连忙谦虚：“不敢当，下官本分而已。朝廷法度，也不是我辈能揣测的。下官只知道，这次是试点，如若确实能节省靡费、辽东军前对此也满意，那多半会成为常法。
所以，如若丘抚台与吴总兵确实觉得我们苏松军粮直运更好，还请不吝上奏朝廷。如此，这事儿才能推进得更快。”
丘民仰是文官，不好表现得太没城府，当下只是捋着胡须琢磨措辞。
另一边的吴三桂却没这些顾忌，已经端着酒杯起身，走到沈树人面前：
“兄弟这是什么话，张国柱都禀报过了，你们苏松军粮能足额拨付，还不用被户部盘剥。我们关宁军上上下下，都巴不得如此。军中谁敢说这样不好，我吴三桂第一个收拾他。”
沈树人不卑不亢：“吴总镇明辨是非，治军严明，下官佩服。”
吴三桂也没文官那么多虚礼，加上这宁远基本上是他的势力范围，丘民仰其实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所以他喝酒之后说话也比较随性。
他拉住沈树人一条胳膊，跟他喝了一杯后，直截了当问：“兄弟，我就一个疑问，千里做官只为财，这大明上上下下都一样。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给户部办差一点不捞不扣的，那你图什么？”
沈树人知道，这种情况下说漂亮话是没用的，这帮老粗根本不相信礼义廉耻。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借着回答吴三桂，顺便向其他在座的关宁军将领，也都传达一个信息：
“吴总镇谬赞了，我哪里是不爱钱。实不相瞒，我们沈家是苏州首富，海船数百艘，生意大得很，连朝鲜都做得。
家父十年前捐官入仕，在户部历任至今，敢摸着良心说一两银子都没贪过——咱姑苏沈家真看不上户部过手那点油水。
咱只希望天下太平，东海沿岸各州都控制在大明手中，咱才可以货通四海，生意不断。鞑子这种狗东西，当然是能帮着挤兑就帮着挤兑了。”
话说到这份上，吴三桂才恍然大悟：“苏州沈家？想起来了，令尊是户部沈廷扬是吧？”
沈廷扬的六品户部主事官职并不值钱，别人认识他也不是因为他的官位。但沈家是黄海渤海第一大势力，北方但凡接触跑海的，都知道沈家，吴三桂也是因为这层才联想到的。
想通之后，吴三桂也是大奇：“沈主事倒是公忠体国，这种风里来浪里去的苦差，还让自己儿子亲自押运。兄弟，你是个爽快人，我敬你一杯。
你们几个，也过来敬一杯，这苏州沈家，可是出了名的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今日能见沈公子，是你们福气。”
沈树人也丝毫没被捧迷糊，他一边喝酒，一边心里清楚得很：至今为止，别人跟他客气，都不是因为官位，纯粹是为了他家那几百万两银子、几百艘大海船。
“吴总镇谬赞了，小弟这次随船押运，也是适逢其会，要进京赶考春闱，顺路而已。山东道路不靖，走运河容易被流贼劫害。”
吴三桂等将领颇为惊讶：“你还只是个举人功名？已经做官了还要再考？”
沈树人也不隐瞒：“不怕笑话，只是个监生而已。我这个监生，买来的。”

第三十二章 帮过乡试的神秘力量
大老远亲自来一趟宁远也不容易。以后沈家船队再承运朝廷的军粮，也不会让沈树人亲自随船押运了。
所以这次既然搭上了丘民仰、吴三桂这条线，沈树人也不吝稍微多花两三天休整补给，多摸摸底细。
该花的小银子，沈树人也绝不吝惜，所以很快人人都知道了他仗义疏财的名声。
他还表示，以后沈家运粮的船队，如果运力有富余，还可以给关宁军诸将带点丝绸棉布奢侈用度的私货，运费只算成本。这样关宁军将领如果有渠道出货，也能自己赚点私房。
当然，在这事儿上沈树人是很有分寸的，他只会卖南方的日用消费奢侈之物，绝对不会涉及任何战略物资。如此就算落到了鞑子手上，也无非是多腐蚀几个鞑子文武的生活作风，不至于提高了鞑子的军事潜力。
几天时间下来，他基本上把吴三桂手下都司、游击级别以上的军官，都混了个脸熟，也掌握了不少光靠看历史书绝对无法了解到的军情。
如今吴三桂手下的部将，要么是史书没记载的无名之辈，要么就是未来两年松山、杏山之役会被洪承畴、祖大寿送掉的。
后世“三藩之乱”时吴三桂麾下的十大战将，除了那天负责引水接粮的海防都司张国柱之外，一个都还没出现。
估计那些人很多也不是吴三桂的原始嫡系，有些是后来农民军投降过来的，还有从其他渠道降清的明将。
这个事实，让沈树人也冷静了不少，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吴三桂的实力——
来之前，他高估了关宁军的规模，以为怎么着也能有五六万精锐战兵，再加上山海关高第的兵，七八万是肯定有的。
他会这么想，也是从几年后那场“一片石大战”逆推回来的。毕竟史书记载一片石大战时双方都号称有近二十万众，哪怕打点折，吴三桂五万人总要有。
而事实上，如今宁远城里满打满算有两万兵额，实际上吃空饷吃到还剩一万多一点儿，这都已经把吴家家丁也算上了。
把关外各城的正规战兵全算上，估摸着也就两万出头。
山海关高第那边虽然还有不少人，可是考虑到辽地明军未来还会被洪承畴送一波，两相抵消，最后能给吴三桂的，也就两万人了。
未来一片石大战的五万关宁军，估计有一半多是临时抓的壮丁乡勇，还有几千是密云总兵唐通来劝降吴三桂时、被吴三桂夺军收编的人马。
“闹了半天，忙死忙活设计笼络，最后拉拢的目标总共就只有两万人，还不可能全拉走。亏大了，以为有五万人呢。”
沈树人稍稍有些郁闷，好在很快就把心态调整过来了。
也罢，人少好歹灵活一点。自己只要在未来三年半做到巡抚级别，再加上沈家的家财、未来几年疯狂种田积蓄财力，收编两万人还是做得到的。
真要是五万人，到时候还得跟南明朝廷分润更多。
……
在宁远待到二月初六，渤海西部浅水区的封冻也基本上化尽了。
沈树人一行也省去了陆路车马劳顿之苦，可以直接从宁远沿着海岸线返航到天津卫，再登岸陆路进京。
当然，运粮船队中绝大多数的船，早已原路返航回江南。或是在天津、登莱附近进点北方特产的货物，再折返南方。
沈家是海贸世家，百余艘大海船返程不可能跑空趟。北方的毛皮、药材、山珍干货，能收多少就收多少。高价货物凑不够载重，再拿晒干的羊肉脯之类凑数。
海上行程三天，陆路再走两日，抵达京城已是二月十一，还有五六天就要春闱会试了。
应考的举人、监生还要提前留出几天时间确认参考资格，沈树人和方以智便马不停蹄先后赶去贡院和礼部办手续。
礼部的管事官吏验明他们身份时，还吃了一惊：“南直隶解元方以智？还有几日便要开考了，如何这等不上心，现在才到京办理？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早点出门。”
方以智也礼貌地解释了几句，得知他是走海路北上进京的，礼部官吏再次惊讶了一下，颇为佩服方以智的胆色。
如今敢走海路的读书人可是不多，绝大多数手无缚鸡之辈都视大海为畏途。
办完方以智之后，轮到沈树人，那礼部官吏稍微检查了一下，顿时发现刚才那点惊讶简直不值得惊讶。
真是活久见。
“你便是苏州沈林沈树人？本朝第一个靠着监生入仕就官居七品、却还要再来考进士的？”
这一问，就轮到沈树人不会了，他陪着笑脸和气地说：“下官确是监生入仕，不过是在苏松河道衙门为八品典吏。”
礼部办事官员立刻笑了：
“你也是海路进京的吧？难怪消息不灵通。吏部京察已报了你的绩优，听说还上达天听、跟户部复核了，拔擢你为正七品河道库使。
前几天考生履历送来时，我们看了都称奇，陛下用人还真是不拘一格。你要是再升一点，这科也不用考了。考出来能授的官，说不定比之前的还小呢。”
沈树人听完，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地，之前的付出果然没白费，看样子杨阁老的能量还是大，自己稍微立了点功，立刻能被放大宣传、足额兑现升官，不用担心被人昧了。
眼前这个礼部官员，按说不用操心他的事儿，但实在是沈树人的事迹太离奇，经办人只要看一眼履历，就难以忘记。
明朝制度，会试殿试哪怕考第一，最后得了状元，也只是授予翰林院修撰，正七品。
既然沈树人现在已经是正七品，考中了最多也就是平调，换个更加清贵一点的位置，但升级是不太可能了，除非又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
办完手续，距离考试也没多少时间了，沈树人和方以智也来不及跟其他赶考举人文会切磋。只是刚刚调整好状态，适应京城的水土气候，考试就开始了。
明朝的会试分三场，而且还不是连在一起的三天三场，中间有间隔。考完已经二月下旬了。
这三场里，也不是每场都考八股文，也有时政策论和公文写作、经义理解。只不过会试的时政策论分值占比被压得比较低，以免考生靠迎合主考官的政治立场来拍马屁上位。
而公文写作和经义理解对于走到这一步的读书人来说，又拉不开差距，大家都能基本满分，这才导致主要靠八股文来拉开分差。
考中的人，三月份还要考殿试，殿试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刷人的，只负责重新排定名次。考试内容是论、疏、诗，论的比重有所提升。
这是皇帝亲自考的，皇帝不用担心别人“迎合执政的政见”，也就不在乎主观偏差。
所以八股文质量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排进全国前三百名、做到进士，
时政策论的眼光见识，则能影响你进了前三百名后，具体怎么排序。
很多一辈子只求高中、不在乎排序的人，也就可以在时政策论上少花点精力。
就好比如果连保证高考进北大都做不到，那就专心刷高考大纲范围内的题即可，没必要浪费精力去学“北大入学后，内部的实验班选拔加试”。
那不是普通人有资格操心的。
沈树人的学问，全靠这一个多月来，跟着南直隶解元方以智的恶补，再加上他对《明史&#183;魏藻德传》的理解，提前暗暗打磨过了文章。
进了考场之后，基本题简单答一下，八股文就直接靠自己预先打磨好的背诵默写下来，倒也不费事。
关键是沈树人心态很好，反正尽力就行，他也不指望考中才能升官、当地方实权派。
几天下来，别的不说，那雍容闲雅的态度，就让监考的礼部官员觉得这人不错。
而事实上，沈树人背后还有一道他自己都没敢确信的神秘力量帮衬——远在武昌的杨嗣昌杨阁老，之前就有关注他，听说他立功表现好，还多次给京中同僚写信夸过他，让京中好友帮衬。
如今已是崇祯十三年，天下有多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科举制度说是礼崩乐坏泥沙俱下，也一点不为过。
礼部里那些跟杨嗣昌关系好的，当然都知道如今服务前线最重要，这沈树人既是杨阁老要重用的，能松手就松手。
……
会试考完之后五天，眼看便是张榜的日子。
沈树人和方以智联袂去看榜，发现两人都轻松过关。
方以智颇为惊讶，他是唯一知道沈树人八股文真实实力的人，看到沈树人的名字，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贤弟，你真是福星高照，这都能给你过。这下好了，会试一过，以你的实干之才，殿试反而没那么难了。
陛下策问，最喜欢问平贼事略，我们其他考生，只能空谈大道理，可不比你有实际的见解。”
方以智最终也只能叹服。
“多亏方兄帮我临阵磨枪，否则，也走不到这一步。走，今日得好好谢师，我做东。”沈树人说着，就请方以智去了京城最好的酒楼盛宴款待。
一众人等休憩数日，转眼来到三月份，便是殿试的日子了。

第三十三章 皇帝的道德洁癖
明朝的科举殿试，有三月初一考的，也有三月十五考的，不同时期调整过几次。
到了崇祯年间，国家各方面也都拮据得很，兵荒马乱、民生凋敝，大部分读书人未必经得起京城昂贵物价的长期消耗。
所以朝廷也图个省事，统一改回三月初一就考，好缩短举子们会试后滞留京城的时间，早考早超生。
沈树人和方以智都是第一次参加春闱，这么紧迫的日程，也让他们没时间结交新朋友。
基本上看完榜知道自己有殿试资格，立刻就回去闭门准备。
……
殿试前一天傍晚，紫禁城内。
结束了白天的办公之后，朱由检伸了个懒腰，趁着礼部尚书方逢年过来奏事未走、他便顺便关心一下殿试的名单：
“方卿，这次会试，可有发现什么卓异贤才。明日的殿试名单，朕刚刚看了，你们给的评语，都是些老生常谈，如何看得出举子的人品！”
方逢年是来给皇帝送材料的，被这么质问也是无可奈何：
“陛下，人品易作伪，学问却做不得假。礼部取仕，只能评学问，至于举子的人品，陛下明日可自行定夺。
科举之道，本就是为革汉魏六朝察举、中正之弊，杜绝虚情矫饰之辈。文章里说得忠孝的，做人未必就真的忠孝。”
朱由检一听就挺不高兴的，不过眼下殿试在即，他也不想跟方逢年计较。
如今这批六部官员里，户部、礼部、刑部三个部的尚书，皇帝都不太满意。
那些尚书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觉得伴君如伴虎，萌生退意，很多问题上也不给皇帝面子。如果被逮到点小错，正好罢官回家、逃离火坑。只要别犯大错被杀就好。
大明朝的战局形势，大伙儿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京官真没那么值钱了，两年换一拨尚书都属于基本操作。
之前的户部尚书程国祥就不用说了，如算盘珠子般拨一拨动一动，朱由检让户部查点事儿，还得靠侍郎蒋德璟操持。
眼前这个礼部方逢年，之前则是和刑部尚书刘之凤一起，为了一些司法意见，跟皇帝闹了别扭。
主要是他们觉得崇祯去年出台的一系列处置贪官的新法太残酷，不但杀本人，还株连杀家人。他们就劝谏皇帝，说按照现在的局面，这样严格执法恐怕人心离散——
但崇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见他们求情，就以为方、刘二人收了钱想捞人。
于是，去年年底，崇祯就把直接责任人刘之凤罢免、下狱调查。刑部尚书的位置，现在还空着，由刑部的侍郎代理工作。
（注：历史上崇祯最后也没抓住刘之凤的明确罪证，刘之凤是被饿死在牢里的，不了了之。）
方逢年也知道，等刘之凤被处理完之后、盖棺定论，说不定就会轮到他了。
当然，他不是刑部的，那事儿上他只是帮着劝谏几句而已，还不至于被治罪，但罢官却是大概率事件。
今天皇帝问起殿试名单，又说礼部做事儿不重视考生人品、评语不够全面，方逢年便摆出大道理跟皇帝分析，头铁得很。
他知道，皇帝最近是被刘之凤等一系列案子、搞得对全体朝臣的忠义都产生了怀疑。以至于皇帝都不在乎文官的学问了，只想找点道德君子帮他做事，才有了这样的偏执。
而他作为礼部尚书，必须提醒皇帝：自古指望道德约束是不可能的，汉魏六朝以人品选官，最后的下场就是各种虚伪作秀，攀比谁父母死了陪葬多、守孝久、卧冰求鲤，其实都是假的！
朱由检被搞得心情恶劣，果然生出了“等春闱工作结束后就罢免方逢年”的想法。
不过，眼下这几天，还得忍。要是殿试录取结果出来之前，礼部尚书被皇帝拿下了，那朝廷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朱由检便强压怒火，耐着性子，硬逼方逢年非要从殿试名单里举出几个人品正直的人才，并且把之前的卷子送给他过目确认。
方逢年被逼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只好报了几个名字：
“京城魏藻德，天津高尔俨，文章俱有正气。不过臣还是那句话，人品是不能从文章措辞中看出来的，请陛下慎之！
另外，还有宁波葛世振、桐城方以智、苏州沈林等人，文章措辞朴实，策论持重，有老成谋国之见，这几人，在会试时取在中游，陛下若有兴致，也可一看。”
方逢年也不敢乱说，毕竟皇帝是要看原卷的。
朱由检果然立刻让人拿来卷子，挑出这几个人，好好读了一遍。八股修辞的好坏、起承转合的优劣，皇帝也不是很专业，所以主要看每个人的政治态度。
魏藻德的文章，果然全篇都在唱道德高调，而且还唱得比较巧妙，立刻赢得了皇帝的好感。
而其他几个，有些就比较务实，让皇帝有一种道德幻灭感。
看到沈树人的卷子时，朱由检又留了个心，忽然想起来，问道：
“这个沈林看着眼熟，是户部下面革新漕运的吧？朕记得两个月前就关照户部推广试点漕运革新，程国祥怎么也不上报近况！”
看着看着，朱由检又让人去找户部的人，问些情况，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
次日，殿试的正日子。
沈树人和方以智，一大早跟着另外两百九十八个同届生一起，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逐进入宫，来到建极殿。
建极殿便是后来的保和殿，左有文渊阁，右有武英殿，历来是殿试的考场所在。
大殿里摆着整整三百张几案，东西十五列、南北二十行，排得方方正正，很是齐整。桌上一色的文房四宝，也不用考生自备。
崇祯坐在中央御座上，开考之前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沈树人也大胆偷偷观察了一下，崇祯的形象也挺出乎他意料的，看上去有些皱纹、枯瘦，须发斑驳凌乱，不像是刚要三十岁的人。
很快，崇祯亲口公布了考题，沈树人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果然考的是如何整顿吏治、以应对内外交讧，防止百官不忠降贼、被建奴流贼裹挟。
沈树人很清楚，怎样拍马屁才能拿高分，但他到了这最后一步，并没有打算完全按部就班。
因为今天答卷上的观点，是有可能被载入史书的，他可不希望后人提到时，说他殿试的观点纯粹是幼稚的唱高调、伪君子。
好在他已经为这个答案准备了很久，有多个备胎选项，知道如何折衷才能既不得罪崇祯，又言之有物。
下定决心之后，沈树人行云流水，很快就把卷子答完。单论交卷的速度，他绝对是排在前百分之十的。
因为大部分人还没考完，崇祯对最先交的几张也能抽空亲自阅卷一下、再交给礼部官员。等后面交卷的人多了，皇帝看不过来，基本上就不会看了。
殿试一共考了三个时辰，也不会立刻出结果，理论上还要留出两天时间阅卷。所以考完后，沈树人等人就回去了。
但是在这两天里，皇帝也可以提前把他觉得还不错的考生面试策问。
策问的结果，也是有可能影响最终成绩的，并不完全靠卷面决定排名。
于是，仅仅第二天，三月初二，在礼部官员连夜粗略阅卷一遍、大致把能进一二甲的六十人名单筛选出来后。崇祯就亲自召集这六十人，挑一些问题面试。
至于后面三甲的两百四十个人，皇帝是没空问的。说是皇帝亲自取，其实礼部官员自行就决定了、走个流程而已。
沈树人得知自己进了六十人面试范围后，就知道二甲“进士出身”是有了，不至于沦落到“同进士”。至于“进士及第”，他压根儿就没想，也知道自己没实力。
面试的地点跟前一天的建极殿相距不远，就在西边一些的文华殿。
众人行礼后，崇祯率先问了他最看好的魏藻德：
“如今内外交讧，朝廷百官降贼者甚众，坚贞为国者日稀，诸卿以为当如何整顿？魏藻德，你先说。”
魏藻德抖擞精神，连忙出列：“陛下，臣以为，文武心志不坚、不能勤于国事，多因朝廷选官注重虚文，不能砥砺仁人节操、恢弘志士之气。
正所谓知耻近乎勇，可如今朝中风气，不以贪鄙软弱为耻。甚至颇有朝廷重臣，觉得应该宽宥各地府县降贼之人，给他们所谓‘自新’的机会。
殊不知，此恶例一开，虽能挽回一二迷途失足之人，却也让天下风气颓败，知耻清正之士羞于与之为伍。长此以往，朝廷风气日下，却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问其臭。”
沈树人在旁边，心中毫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崇祯十三年科举时，皇帝本人喜欢听到的政治态度。
果不其然，崇祯立刻大喜，出言褒奖了魏藻德这个“对恶劣官员零容忍”的道德楷模。
旁边其他准进士听了皇帝的态度，再被崇祯问到时，很多没骨头的也就纷纷附和，变着花儿强调“整肃朝廷风气”的重要性。
有些激进的考生，唯恐自己的发言不能让皇帝留下深刻印象，很快就把发言往实证举措上歪楼了。
说着说着，有几个考生义正词严地说，应该把目前关在大牢里的原六省督师熊文灿尽快问斩！
以警戒那些原则性不强、对那些降贼后反正人员心怀期待、指望反贼改过自新的官员！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原则性问题不能含糊！
很快，持这类观点的准进士，都给崇祯留下了好印象。可惜他们人太多，说辞雷同，不太变得出花来，最后识别度也就不太高。
在沈树人身边，他的同伴方以智听到这种应对，已经暗暗摇头，还趁着别人不注意，跟沈树人窃窃私语：
“陛下亲自策问，怎么就成了所有人一起唱高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实在是危险。如今天下人有几个敢说自己从未对不起大明过？
如今领兵抵抗流贼和建奴的将领，有些是流贼反正，有些曾拥兵自重、保存实力、陷长官于不救……问题太多了。真要责之以无耻、论迹又论心，怕不是有千军万马要逼到李闯建奴那边。”
沈树人也叹息着微微摇头，示意方以智别急：
“兄所言甚是，不过今日是陛下策问，不是御前辩论。兄若觉魏藻德所言不妥，也该另想一套举措、就事论事。不能直接反驳、破而不立。”
策问和辩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辩论可以只驳倒对方，自己提不出解决方法。
而策问必须是“你行你上啊”，上不了就免开尊口，否则绝对是君前失仪，还会被皇帝严惩。
方以智觉得魏藻德无耻，但他还真想不到另一套解决办法，只能忍了。

第三十四章 被皇帝骂也是一种资本
相比于方以智的忿忿不平，沈树人对魏藻德发言的耐受力还是更高一些。
他知道御前策问不能搞成辩论，攻击别人毫无意义。
所以他先以谦虚的心态，认真听完了魏藻德等人的全部观点。
《明史》只说魏藻德向皇帝强调“要知耻”，但具体怎么做，史书不可能写很细。
如今全场听完，沈树人居然颇有收获。也不得不承认，魏藻德确实有一点刷子，不是纯粹起高调喊口号。
总结下来，就是他意识到大明如今的“官场潜规则”对全体官员有非常恶劣的裹挟，有不少官员其实本性不坏，只是被陷在这个网里不得独善其身。
因此他力谏皇帝无论压力多大，绝不能放松道德批判的口风。要反复强调是非之心，塑造“知耻”的官场氛围，以挽救一些“身不由己”的人。
这是魏藻德高于同年的地方，也是他能被点为状元的关键。
沈树人听到这一部分时，也是认同的。
这让他想起了《道咸宦海见闻录》：张集馨当陕西督粮道时，给所有上司都得送例行银子，包括陕甘总督林则徐——林则徐贪么？当然不。但没办法，那种氛围下，不收就会被排挤。
明末官场潜规则，绝对比清末还可怕。到最后很多人被崇祯逼捐家产助军，他们死活不捐，宁可亡国了被拷饷——这里面也不是人人都不想捐，有些是怕后续灾祸不断，被清算，被同僚群起攻之，以至骑虎难下。
沈树人穿越前也混过体制，他知道这种无奈。
举个后世最简单的例子：不允许公务宴请喝茅台。这一条在沈树人看来，就非常有用。
因为像他这种80后，原先就是为了陪领导高兴，不得不忍辱负重。把茅台打为不正之风后，对酒鬼当然是没用的，但厌酒的人就找到挡箭牌了。
崇祯如果真能好好塑造“知耻”的氛围，多少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
当然，沈树人的耐心听讲，并不是为了给魏藻德叫好的。
他的最终目的，也是知己知彼，找到查漏补缺、指出问题的关键。
所以，他静静地听其他人奏对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等那些附和魏藻德的人都说得差不多了。
崇祯几次让人补充、也没人可以再补充，只剩下一些标新立异的反对派，包括方以智，说的话崇祯也不爱听，随口训斥了几句。
这时，崇祯似乎终于想起：昨晚从礼部尚书方逢年那儿阅卷过的几个人，好像还有一个沈林没有问到。
于是崇祯终于主动点名提问。
旁边好几个准进士，都对沈树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等主流观点都说完后，还被皇帝专门点名，这待遇不一般呐。
沈树人却是胸有成竹，他知道自己肯定等得到这一刻——并不是他自大，而是他比其他考生有个最大的优势，他已经是正七品朝廷官员，而且之前的业绩也曾上达天听。
崇祯能记住的考生没几个，他绝对是其中之一，所以肯定会被问到。
沈树人深呼吸了一口，侃侃而谈：
“陛下，恰才诸位同年所言，令臣颇受启发。子曰：为政之先，必也正名乎。名正言顺，荣辱是非既分，君子才能了无牵挂地忠君爱国。
但臣以为，此法只可防止君子被小人裹挟，却不能挽救小人、挽救蒙昧百姓、士卒。安天下需要天下人出力，只靠君子是不够的。
当今之世，国难频仍，人心已略有涣散，需不拘一格聚拢人心，让天下人意识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才能事半功倍。”
沈树人这番话一出口，皇帝和同年们都不是很满意。
崇祯的第一反应，就是给沈树人打上了“这是一个道德底线灵活的人”的标签。
怎么一开口，就像是劝皇帝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赦免那些小错小罪之人、尽量团结大多数？
好在沈树人前半句还是肯定了“知耻”的价值，没直接反对，让崇祯多少耐住了性子。
而旁边的同年们，则是觉得他自称“臣”颇为刺耳——准进士都还没被授官呢，哪能自称臣？人群当中，几乎就有人要跳出来斥责他君前失仪。
好在有几个知道内幕的考生，窃窃私语传说，大伙才知道：这人是先做官后考试的，有资格称臣，议论才平息下去。
御座上的崇祯，调整好情绪之后，才继续追问：“那依卿只见，当如何挽救天下那部分蒙昧之人的人心呢？”
沈树人始终保持不卑不亢的语气：“臣不敢妄言，天下至难测者，人心也。要挽救人心，并无常法，需要审时度势、势异则事异。
昔秦时天下汹汹，人心苦于严刑苛法，刘邦约法三章而得人心。
汉时黄巾四起，皇甫嵩、卢植等辈奉诏讨贼，曰：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遂不依约法三章轻省之策，亦得灭贼。
故宽严皆有可用之处，关键是选择策略之前，要认清所面对的敌人，是陈胜吴广之流，还是张角黄巢之辈。”
崇祯耐着性子听到这儿，虽然还是碍于道德洁癖抹不下面子，但对沈树人的人品，倒是多赞同了一两分。
他也看出来了，沈树人不是单纯地道德灵活，而是实事求是地分析现实困难，至少态度是忠君爱国的。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追问：“那你觉得，操贼李闯张逆，是陈胜吴广、还是张角黄巢？”
他口中的“操贼”是罗汝才。罗汝才自比曹操，以至于当时的朝廷公文提到他都会写匪号而非真名。
崇祯把罗汝才摆在前面，是因为崇祯十三年时，这三家巨寇看起来地位实力是差不多的，罗汝才并不比另两家弱。
后世人习惯只强调李自成张献忠的强大，无非是事后诸葛亮，拿着历史书结论逆推。
沈树人仔细想了想，审慎地说：“臣以为，这三人还不可归为一类，李闯、操贼擅长攻战、威逼，对付他们，需要堂堂之阵，文武与之交战时，朝廷切不可姑息其中怯战者。
张逆则擅长裹挟，当初崇祯八年，毁凤阳皇陵时，张逆为首，逼迫其余十二家流贼一同手染此罪，为投名状。
此后熊文灿虽招抚张逆，然他终究可以利用当初的投名状，勾起罗汝才、均州四营、革左五营等惧怕清算的心理，降而复反。
臣久在南方，还曾为庐州守军运送军粮、亲自与革左五营流贼交战过，也曾抓获俘虏拷问情由。这些流贼虽与张逆一起复反，有些只是内心出于恐惧，唯恐无法向朝廷自证他们与张逆不是一路人，只能孤注一掷。”
沈树人这番话，是充分借鉴了后世的历史研究结果的。
李自成和张献忠在组局的时候，风格确实不同。李自成、罗汝才拉人最喜欢用的办法，是蒙古式的威逼：
攻打一座城池时，如果直接投降，就不杀不抢。如果抵抗两天后再破城，那就杀掉三成军民以为警告，坚守抵抗越久，城破后杀掠越狠。
如果十天半个月都不投降的城，最后被攻破，那就鸡犬不留彻底屠城，吓住后面的明朝官员。
张献忠的风格则是：我先逼着拉你也做一件对不起崇祯的事儿，而且我告诉你，崇祯这人眼里不揉沙子，你只要一点没做好，最后就会被清算杀头抄家，所以索性投了吧。
他挖凤阳皇陵逼死当年围剿他的将领、后来偷袭杀楚王来逼死杨嗣昌，都是充分利用了崇祯人性的弱点。
李自成是Δ，自身毒性强。张献忠是Ο，毒性隐蔽，传染裹挟性强。
当然，沈树人当着皇帝的面，不能说得这么直白，所以他措辞上还是稍加修饰的。但潜台词的意思，就是希望皇帝认清：
对付李自成的将领，一定要严明军法，激得下面的人同仇敌忾，不能被吓住。“只要你打了李自成第一下，你就得打到底，因为李自成对于打了他再投降的人，不会饶恕”。
对付张献忠的将领，则要宽容一些，不能让张献忠玩“只要你对不起了崇祯一下，你就只能彻底摆烂对不起到底，因为崇祯对于对不起过他的人，不会饶恕”。
崇祯原先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这些年，他换了那么多个追剿流贼的兵部尚书、五省总督。
但也没人跟他分析过流贼内部、还有那么多思想纲领各不相同的派别。
听完沈树人的宽严相济之道，他之道这番话确实是有道理的。但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首先，皇帝不可能承认当年的政策有错，其次，皇帝也不好当众服软、改弦更张。
崇祯又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挣扎了一会儿后，实在是越想越气。
思前想后，他眼珠子一转，还是决定先把沈树人这家伙黜落得名次低一点！不管将来用不用，现在不能当着六十个进士的面承认。
他一咬牙，说道：“沈卿，你这番话让朕太失望了！难道你觉得这些年围剿张献忠不利的文武，就不该责罚么？你刚才还说必也正名、要分是非荣辱，没想到做事却是毫无义理。
今日就到这里吧，朕看魏藻德、高尔俨便表现不错，你们也要见贤思齐，这就退下吧。沈林留下，朕要你好好反省！要不是殿试不黜落，你连这二甲最后一名都保不住！”
旁边众人一听，都有些幸灾乐祸。这六十人当中的第六十名，看来已经水落石出了，正是这位沈树人。
说不定还会被史官记录在案：沈树人因为崇祯十三年殿试，劝谏皇帝时发生政见争执，触怒皇帝，被评为二甲最后一名。
沈树人却是一点不担心，他心中雪亮，知道崇祯这是要面子，先罚他最后一名，然后留下他私下请教，才不会公然丢面子。
至于被崇祯责罚，这种事儿等崇祯死后，就成政治资本了——看吧，当年咱力劝先帝，先帝不听，最后完了吧？

第三十五章 杀张献忠者封侯
随着其他五十九个准进士，在皇帝的要求下离开。
文华殿内仅剩崇祯和沈树人，以及一些宫女宦官。
为首的宦官王承恩对眼下的状况还没什么觉悟，依然站在那儿。
不过崇祯很快就吩咐：“王大伴，你们也退下吧。”
让王承恩颇为错愕。
沈树人在下面听了，才意识到皇帝身边站的是王承恩。他原本还以为，今天这么正式的场合，应该是曹化淳陪着呢。
这也怪沈树人读书不仔细——曹化淳去年刚刚告老还乡了。
《明史》上说四年后李自成打进京城、曹化淳献门，他一个退休老头儿也没这权力呐。估计是另外负责守门的宦官献的，但不出名，只好找个有名字的背锅，充当整个太监群体的代号。
宦官们都走了之后，崇祯才开口：“依卿之见，对围剿张逆的诸文武，又该如何节制，才能激励他们用命？你刚才敢如此顶撞朕，必然是有把握的吧？
如今左右无人，朕也不妨说句心里话，朕恨张逆，过于李闯。此贼五年前毁凤阳祖陵，逼得朕下罪己诏，向列祖列宗请罪，古今罪孽，无有过此。”
沈树人确认现在说话不会让皇帝当众丢脸，才颇敢仗义执言：“陛下，臣不敢说把握。不过臣有肺腑之言，敢说张逆复反之后，南方其余各家复反流贼，许多都是被逼无奈，
怕陛下觉得‘他们与张逆，都是被熊文灿一同招抚的，张逆之复反，会让陛下猜忌他们也复反’，互相猜忌之下，遂至糜烂，彻底不可收拾，说到底，是恐惧之心作祟。”
崇祯脸色一冷：“卿这是在怪朕的严厉、逼反了他们不成？”
沈树人：“臣不敢！那些流贼头目内心所想，没人可以揣测，臣也不能。但事已至此，臣觉得一切还是应该往前看，竭尽所能，修复朝廷与悔过之贼之间的信任，能挽救几个就挽救几个。只有让张逆不能裹挟到更多的人，才有彻底平贼的希望。”
崇祯调节了一下呼吸，忍着嘴角神经的抽搐，耐心追问：“如何修复？”
沈树人应声而达：“古有商鞅徙木立信，为今之计，首先应当重赏其他曾经与张逆一起作乱、后与张逆一并被熊文灿招抚、如今张逆复反后他们却不为所动、坚持效忠朝廷的降将。
如此，可以立下一个朝廷对改过自新、忠贞不二的将领绝对不离不弃的榜样，昭示君臣相得之盛轨。”
沈树人的建议很具体，很有操作性。
说到这儿，总算让崇祯的神色稍稍有些回暖，也意识到眼前这个臣子是真心为了天下的稳定，在帮他出主意。
“有这样的例子么？就算有，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是否可靠？”
沈树人是有备而来，还知道历史，所以他立刻很笃定地说：
“有！前年跟着张逆等人一并被熊文灿招抚的刘国能，张逆复反后，他并未跟着反，还坚持与之作战。
至今为止，刘国能还在南阳为国抗贼，与左良玉协力。请陛下试想，如果一个曾经的流贼，因为害怕被张逆牵连而遭朝廷猜忌、选择复反，那他最晚去年秋天就该反了。
张逆复反至今已九个月，还坚持不跟着一起反的，自然是想要史书留个美名、真心忠于朝廷了，这样的榜样不该立、不该救么？如果放任朝廷文武轻视于他们、不给他们粮饷、支援，反而会寒了人心，以后再要分化瓦解流贼，就难了。”
这刘国能原先匪号“闯塌天”，做流贼的时候也很凶顽，甚至在陕西陈奇瑜手上就诈降复反过一次。
但沈树人敢举这个例子，是因为他知道《明史》上刘国能最后是跟李自成张献忠死磕、被击败后全家殉国了的。
他要阐明自己的观点，也举不出更好的例子，只能用刘国能当标杆——总不能劝皇帝优待郑芝龙吧？毕竟郑芝龙历史上可是当过汉奸的。
还是刘国能将来相对容易控制，雪中送炭也比锦上添花更容易让人感恩。
崇祯听完后，良久不语。
他也不是很了解情况，只好亲自走到殿门口，把王承恩喊回来，让他去把降将刘国能的履历资料拿来，他要亲自好好查验。
王承恩不知道文华殿里聊了些什么，看这架势也是暗暗心惊：
陛下不是说要数落责问这个沈林么？怎么骂着骂着还要拿武将的履历资料？这是骂人还是问计呢？
好在他作为资深宦官，知道不该问的就别猜，做好本分就行。
崇祯拿到履历后，反复阅读，讨论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沈树人给他出的这一个主意，绝对是正确的，有益无害，没有任何后遗症。
“卿倒是个实干之才。虽不识大体，不能留在馆阁坐而论道。却是个放到地方上抚民理财、分化流贼的好手。”崇祯憋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表扬。
沈树人做具体工作的实事求是，再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他联想到了之前户部漕运改革那个案例。
这些话如果人多，崇祯也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现在没人，难得让皇帝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直伪装也是很累的。
氛围和谐下来之后，崇祯也不吝趁机多追问一些问题，聊着聊着，就专注到了如何彻底解决张献忠上面。
沈树人见火候到了，也给了皇帝第二条建议：“陛下，臣一贯以为，张逆之猖獗，首要在于他擅长裹挟良善从贼。要解决张逆，必须斩断他拉扯攀咬裹挟他人的能力。
陛下既然都已经肯嘉奖、重用刘国能，何不再多做一步，开下重赏、昭告天下，勉励一切可用之人围堵张逆？”
崇祯想了想，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你的意思是，哪怕目前是流贼中人，只要杀了张逆，以首级来献，朝廷都会赦免其前罪？还要朕对天下盟誓、保证兑现不成？”
沈树人摇摇头：“这样也行，但效果恐怕不够。赏罚出自陛下，臣不敢妄议。”
崇祯森然道：“这还不够？难道还要保证给杀张逆之人封什么官爵不成？如果是张逆身边的贼将、甚至义子，见他大势已去，想要捞一票功劳呢？这种人也要宽恕兑现不成？
若是李闯、操贼杀了张逆呢？也要封侯？如此朝廷颜面何存，天下人将来都会轻言作乱、反正最后只要杀个贼首便能洗去罪愆！”
沈树人知道，崇祯最抹不过的是面子，他赶紧趁热打铁：“陛下！天下人不会耻笑的，我大明也素重孝道。张逆之罪，与诸贼本不相同，五年前凤阳毁陵，他是元凶首恶，其余不过是被裹挟。如今降而复反，他又是首恶。
陛下仁孝，为了对得起列祖列宗，连罪己诏都下过了，给杀张逆者开出额外赏赐、对天盟誓必然兑现，也是孝道的体现，天下人只会觉得陛下是仁君！
如若实在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臣知道陛下不太愿意饶恕如今还在狱中的熊文灿，不如在给熊文灿下判词时，明确其罪过范围：
熊文灿招抚其他诸贼，并无过错，其错只是在于信了张逆。陛下无论怎么惩戒熊文灿，把罪状咬死在这一条，也能让其他降将安心，让其他复反者看到再次反正的希望。
如此，最后不管是李闯操贼势穷自相图害，还是张逆的心腹为求脱罪、被官军逼到走投无路时再杀主归降，好歹能除此大患。”
沈树人的思路很明确：张献忠崛起的最大助力，就是崇祯会乱杀灭不掉张献忠的人，自毁长城。
所以对付张献忠就得反其道而行之，让一辈子刻薄寡恩的皇帝，唯独在这个问题上不择手段一把。
“不管其他人原先犯了多大罪，杀了张献忠就免罪！还封侯！”
而且，如果是孙可望、李定国，在将来某个张献忠穷途末路的时刻，选择了杀父自保，沈树人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孙可望李定国还能挽救一下，没必要给张献忠陪葬。
历史上大西军下面的将领，还是有一定抗清民族气节的，只诛首恶是最好的。
听到这一步，崇祯终于动摇了。
确实，沈树人帮他解决了面子的问题，给了个台阶下：张献忠是有高于其他流贼头目罪恶程度的理由的，对张献忠特别痛恨，并不会让皇帝额外丢人。
皇陵被毁罪己诏都下过了，该丢的脸早就丢过了。
熊文灿案的最终盖棺定论，也还能操作，怎么看面子都能保住。
最关键的是，沈树人这个策略，是私底下献的，皇帝不丢脸。
“十户之邑，必有忠信。朕受教了，你先退下吧，朕好好想想。”崇祯不想当面做决定，他不想在臣子面前丢人。
沈树人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劝，也就顺势退下。
……
两天之后，殿试正式揭榜的日子。
魏藻德果然当了状元，高尔俨这个历史上后来降清当了汉奸的家伙，也因为蝴蝶效应，被从探花提到了榜眼。
原本的榜眼葛世振，则因为言辞比较务实，被黜落到了二甲，变成了传胪。
原本第五十七名的方以智，被沈树人连累，因为政治态度比原本更务实了一些，也不受皇帝待见，落到了五十九名。
沈树人则光荣地垫底，总榜第六十名，二甲最后一名。
但朝野上下，都知道了他被黜落的原因：他对皇帝犯颜直谏、实事求是，才导致排名靠后了。
一番忙活下来，沈树人最终还是顺利得了进士出身。
而他也知道，皇帝后续会给他升官的，只是升官的理由要遮掩一下，这样才能给皇帝遮羞。自己的实际前途，绝对比那些徒有虚名的状元还好得多。毕竟自己是偷偷帮皇帝干脏活的人，还不为外人所知。
又过了几天之后，崇祯悄咪咪下了一道旨意，假装跟之前任何臣子的劝谏都没关系、完全是皇帝自己想到的。
旨意的前因后果，无非是这样的：
皇帝说自己被祖宗托梦，说凤阳祖陵被毁已有五年，列祖列宗魂魄不得安稳。他愧为人子孙，觉得五年前下的那道关于祖陵问题的罪己诏还不够透彻，所以追加了一些盟誓。
崇祯在太庙对列祖列宗盟誓：
凡诛杀张献忠者，若自始为明臣，可封公爵。
若曾从贼者、后来反正，亦可封侯。
此誓对除张献忠亲子之外，天下一切人有效。（张献忠目前也没亲生儿子）
也就是说，哪怕是李自成杀了张献忠拿人头来献，也能封侯。
崇祯到这一步也是彻底想通了：赦免李自成有什么好怕的？他真要是杀了张献忠，好歹也是把流贼势力削弱了一半，赦免就赦免了呗。
大不了李自成要是真的再有狼子野心，下次再作乱时再讨伐他好了。不管怎么说能拿到这赏赐，张献忠已经先死了，流贼也分化内斗了，朝廷又不亏，何必吝惜赏格呢。
做皇帝不能太刻薄寡恩。
当然，崇祯还是有点忸怩，在太庙盟誓的最后加了一句：
若是将来张逆已经兵败陷入绝境被围，其麾下贼子因势穷才临时起意、杀主来投。那就不能封侯，只能免除前罪、保证绝不追究。
这也是崇祯最后的遮羞布，防止流贼“能抵抗就抵抗，到最后实在抵抗不了再杀主投降”刷功劳骗取侯爵。
写得这么详细，也大大增加了太庙盟誓的可信度。相信天下流贼看到之后，但凡想求朝廷饶恕的，多少会掂量掂量。
发布了太庙盟誓后，崇祯又补了一个后手堵漏：
他让刑部侍郎加快对熊文灿案的审判。把熊文灿的罪名，坐实在“勾结张献忠”上，而把熊文灿招抚其他流贼后复反的罪名，统统删掉。
也就是说，其他流贼的复反，也被皇帝钦定为“遭到张献忠裹挟”，而不是“本身就蓄谋已久想反”。所以熊文灿诏安他们的行为，也就不算是罪。
熊文灿历史上要到崇祯十三年秋决的时候，才被最终问斩。现在皇帝为了遮羞，也是提前几个月春天就杀了。
斩立决，不待期。
斩杀当天，京城菜市口围满了人，水泄不通。
皇帝的旨意说得明明白白：熊文灿其他诸多行为都无罪，唯独勾结张献忠一条罪不可赦。
斩完之后，熊文灿的罪状细节，明发九边和中原闹贼六省，昭告天下。
行刑那天，沈树人也在京城菜市口围观了。天地良心，杀熊文灿真不是他撺掇的，他甚至还有点想救对方。
他跟崇祯提熊文灿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是只提罪名、不提量刑，希望把熊文灿的罪状变少、皇帝能给减刑。
但崇祯为了面子一意孤行，哪怕只留这一条罪状，也非要孤罪斩决，以强调这条罪名的严重性，沈树人也没办法。
崇祯这人，在某些方面网开一面了，总得让他在其他方面刻薄寡恩一点、找补回心理平衡。

第三十六章 别把明朝文官想得太有节操，赏赐再高他们也只想补刀抢人头
崇祯修改了当初为凤阳祖陵被毁而下的罪己诏，也开出了新的赏格。
这个举措，让在京城的新科进士们，都觉得大为振奋，似乎吃到了一个“即将有人能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大瓜。
民间百姓、乃至各路流贼，反应也差不多激动，纷纷开始八卦“张献忠还能活多久”。
据说，后来当这个消息昭告各省，传到陕、豫边界的商洛山区时，连如今还躲在商洛山区收集人马打游击的李自成，都眼红不已，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
“靠！张献忠的人头凭什么这么值钱？那咱要是把他剁了，是不是也能封侯拜将、洗清前罪了？”
千万别觉得李自成这么想很奇怪，历史上李自成这人对于攻城略地其实也谈不上多少远见，也没有想过好好建设根据地，都是打到哪算哪。
最后打出山西、在宁武关攻破周遇吉之前，李自成都还在求崇祯给册封洗白，
完全就是一副“我已经占了一个省，你崇祯认不认我割据吧。不认我就再打一个省，展示肌肉逼你认，再不认再打一个省”，最后遇上崇祯是个宁死不屈的，硬生生打到了京城。
（注：这一点上没有黑崇祯的意思，崇祯有很多错误，但誓死不降是对的。大明主权领土完整不容屈服）
任何人的野心都是逐步膨胀的，刚起步的时候都是想先赚一个小目标，或者当个征西将军就够了。
当然，如今的李自成，意淫归意淫，还不至于立刻就动手。他也是有城府的，知道观望形势。
想看看皇帝的新盟誓公布之后，天下人有没有真的对张献忠群起而攻。如果张献忠日子确实不好过了，李自成也不是不能下山摘桃子抢人头。如果张献忠还没到绝境，那就先让别人上。
除了李自成之外，其他如罗汝才和均州各营、革左五营，暂时也都还是这么想的，都想等官军先动手，看看风向。
结果一圈闹腾下来，最积极最激动的，反而是那些新晋官员和进士们。这些人没有官场经验，觉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轻敌之心溢于言表。
……
京城这边，三月初十，也是殿试揭榜后一周。
三百名新进士的官职委任工作，总算完成了一小半。前六十名的一甲、二甲人员，除了极个别情况特殊的以外，其他都被排了缺——
而沈树人这个二甲吊车尾，还“得罪”了皇帝，显然属于“情况特殊”的范畴。
剩下二百四十人的三甲同进士，量太大，吏部也没那么多缺，暂时只排了一个开头。
考前紧张读书的同年们，趁着等职缺的空闲，也都在京城各处秦楼楚馆潇洒，每日聚饮文会，听曲狎女支。
这种环境下，众人闲聊的话题，自然三句离不了前程。
每天不是听说这个同年进了翰林当编修，便是说那个同年外放地方、到了南方富庶之地，还有个别被放到了河南、湖广、安庐，那些被流贼杀了不少官员、出缺严重的地方。
如果是往年，听说同年被分配到流贼肆虐地区，其他人多半会觉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但今年情况却截然不同，那些被分去张献忠肆虐地区的官员，很多都颇为自信，觉得是个捞功劳的好机会。
跟沈树人难兄难弟的方以智，就被分配回了原籍、到南直隶桐城当县令，守土抗贼，很快就得上任。
这种情况在太平年月是很难想象的，明代虽没有严格执行“官员异地任用”，但一般都会尽量错开。
如今也是贼情太严重，皇帝和吏部觉得本乡本土的官员更容易保卫家乡、不太可能卖了父老乡亲跟流贼合作，才不得已原籍授官。
这天，正是给方以智践行的日子，沈树人选了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摆了几桌，还有十几个近日来刚刚混熟的二甲进士，也都来喝酒听曲。
殿试揭榜之后，前两甲进士们也自然而然根据政见倾向，分成了三群各自比较玩得来的小团体。
最大的一群，以魏藻德、高尔俨等及第者为首，占了一半多，足有三四十个。都是那天御前策问时，主张道德绑架唱高调的。
其次两群，各自只有十来个，各占两成左右。一派就是沈树人这样主张劝谏皇帝务实、别图虚名的。还有一派则是和稀泥，没什么主张的。
务实派里，又以沈树人、方以智和传胪葛世振为首，其他七八个则是跟班的。
葛世振不太喜欢谈道德教化，做事风格朴素，喜欢定量算计，考虑成本，是个务实之才。他原本该中榜眼的，现在因为蝴蝶效应降到传胪，名次依然足以赢得这群人的尊敬。
沈树人名次垫底，却依然受人尊敬、被人推戴，则是因为他敢于犯颜直谏。明朝文官对于挨了皇帝廷杖的同僚都有种崇拜，沈树人倒是没挨廷杖，但效果差不多。
这群人里，剩下还有泉州蔡肱明，汉中马鸣騄，安庆颜浑，临沂孙一脉、宋鸣珂，湖州姚序之、武昌任弘震。
虽然沈树人穿越前读的史书不可能写太细，这些人他原本多半也不认识。
但事实上，这批官员历史上反而比较有气节。
这些人里，蔡肱明本该战死于将来张献忠攻四川之役；马鸣騄跟随史可法守城，死于扬州十日多铎之手；
颜浑、孙一脉、宋鸣珂、姚序之、任弘震，或外放地方官，或在南京六部做事。历史上至少也能做到明亡后拒绝出仕、或忧愤而死、或绝食而死。
其中最惨的应该是宋鸣珂，他在多铎南下时，就死于登莱守城战。但他留下了一些仇清的文学作品，多年后被清朝的吕留良引用修改，在雍正年间引发了文字狱。
清朝皇帝把吕留良劈棺戮尸后还不解恨，就把吕留良引用过的前朝文人也挖出来。宋鸣珂当时都死了八十多年了，肉身腐烂完没法戮尸，清帝就下令改为挫骨扬灰。
相比之下，魏藻德那一派如今声势烜赫，未来却是出了一甲三汉奸，还有好多都是主动降清求官的。
当然，那些唱高调的人也不可能都是汉奸，也有个别确实是真心信仰道德洁癖的。
如永州陈纯德，就是这一届进士里道德洁癖口号喊得最响的，因此被任命为御史言官留京，专门负责喷人。
但他做人确实硬气，历史上李自成攻破北京时，他听说崇祯上吊自尽后，也跟着上吊殉国，算是对得起皇帝了。
可惜陈纯德这样的人，在道德楷模派里最多只占一两成，剩下全是空喊口号的伪君子。
……
沈树人纵然不知道太多历史细节，但他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一个人有没有骨气，从日常行事作风中，多少能看出一二。
对这批志同道合的同年，他肯定会仗义疏财、结交笼络，将来到了地方上，也好多些朋友帮衬。
今日给的践行酒席上，蔡肱明、马鸣騄、孙一脉、宋鸣珂这四个同样被外放地方的，便纷纷给方以智敬酒道贺，祝他能被分配到与张献忠系流贼交战的前沿。
“方贤弟，你年少高中，还能去桐城跟蔺养成厮杀，将来定然前途无量，不是咱这些老朽能比的。
陛下如此宽宏，说不定你到了桐城，蔺养成刘希尧就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给朝廷天兵带路、反戈去杀张献忠呢。”
这四人被外放的地方，要么是四川，要么是山东，都不如方以智那么靠近战区。
他们刚踏入仕途还有些狂热，都觉得张献忠很快就要完蛋了，谁上都能有功劳。
其中孙一脉、宋鸣珂都四十好几岁了，胡子都有些花白，会试考了四五次才中，却也跟年轻人一样没有政治经验，态度比较轻敌。
方以智跟沈树人接触比较多，而且他老家在前线，也知道流贼的战斗力，并不敢轻敌，喝完酒之后，他也只是审慎地回应：
“诸位年兄过誉了。张献忠反反复复，为祸多年，岂是陛下一纸盟誓便能收拾的。我辈此去，尚且任重道远。大家一起共勉，为国尽力便是。”
方以智这种略显泼冷水的话，让其他几人稍稍有些不痛快，还以为方以智是谦虚到近乎虚伪。
被分到扬州做县令的马鸣騄闻言，便拉着一旁的沈树人，让他说句公道话：
“沈贤弟，咱明人不说暗话，这儿都是自己人，我知道陛下的太庙盟誓，其实就是你给出的主意。你倒是说说，张献忠多久能授首？
以你的才干，陛下虽然黜你为二甲末位，但绝对是会外放地方重用的。你会试之前便是正七品了，这次外放必然比方贤弟更受重用。你就不想也捞个与张献忠交战的差事？”
沈树人也没料到话题歪到他这儿了，只是淡泊地摇摇头：“吏部至今没有给我任命，可能有些变数吧，谁让我是二甲末位呢。
至于张献忠，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敢笃定，如今觉得此贼不日将平的，多半是普通百姓、朝中新官，或是流贼中其他派系的头目。
但朝中老臣宿将，多半不会这么乐观——只有他们才知道朝臣对陛下的旨意，有多么推诿搪塞。杀张献忠能封侯不假，可谁去当出头鸟呢？
以我观之，除了杨阁老没办法，身兼统筹之责，不得不用命，其余人，不知有多少想避开硬骨头，专挑软肉吃呢。几个月一过，风头退去，说不定又是老方一贴。”
沈树人的语气冷冰冰地，也听得其他同年颇为沮丧。
确实，要论对官场风气的理解，这些刚考中的人，确实远不如沈树人这种已经当了半年多官的。
杀敌的赏赐再高，以明朝现在的颓废，也没人想做先输出的人，都等着最后补刀那一下呢。
酒局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闷下来。
就在众人想要另找一些好消息安慰时，勾栏门口忽然进来一个客人，问了老鸨找到地方，直奔沈树人等人聚会的花厅。
众人定睛一看，这人倒也是今科的二甲同年，九江黄云师。此人之前比较沉默，崇祯御前问对的时候也不太发言，算是中间派。
这黄云师走到沈树人面前，拱手告诉他一个消息：“沈贤弟，吏部今日把最后一批二甲待授职的人也分配好了，你我都在这一批里。
我是来给你报个信，你被暂时调到翰林院修撰，跟一甲及第的人一起，你负责史鉴。我也不知为何最后会如此安排。不过吏部透了点消息，说是你这个修撰应该做不久，很快还会被外放，让你耐心点。”
旁边众人听了，不由很是惊讶，有为沈树人高兴的，也有为他不值的。
为他不值，是因为如今圈子已经形成，他们这批人都觉得魏藻德高尔俨是趋炎附势之徒，不想跟那些人为伍。沈树人就算去了，估计也会被排挤。
为沈树人高兴的，则是觉得翰林修撰毕竟是一甲及第才有的待遇，沈树人这时破格享受高规格了。
只有沈树人自己清楚，当下面对纷纷扰扰的同年友人或恭喜、或不值，他都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大家不必担心，也不必祝贺，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吏部既然说了我这修撰做不久，应该就是陛下要等各地漕运改革结果回报呢。
我这次来京，本就是押运送到山海关和宁远的军粮，顺路赶考。如今运河、渤海早已彻底解冻，三四月间正是去年冬季征粮北运的旺季。陛下这是留我在京观察，要看漕运改革的功过省费，才最终决定我的外放官职呢。”
听他这么说，马鸣騄、宋鸣珂等人纷纷祝贺他：“原来如此，那就祝贤弟顺利过关，到时候直接得一个能在围堵张献忠之事上大展拳脚的实缺。”
“就是就是，纵然那些老朽文武明着保身，相信贤弟这种忠义之士，只要有机会，肯定会全力以赴。贤弟也正好给天下忠君之士做个榜样！”
面对这些恭维，沈树人也是微微苦笑，这些人还是把对付张献忠想得那么容易，果然还没经历过官场和战场的毒打呀。

第三十七章 先给我憋着
同年好友都为沈树人被留京修撰、错过了“第一时间放回地方抢张献忠人头”的机会，而惋惜不已。
沈树人自己却是毫不着急，他很笃定张献忠不会就这么完蛋的。
崇祯要他修撰两三个月，那就修呗。正好到时候下放地方，起步还能略高半级。
于是乎，从三月中旬开始，沈树人就做了好几手准备。
一方面，他静静等待各地的漕运改革账目送到、准备迎接各方抵制者的质疑，应对御前的辩论。
另一方面，他也给南方老家去了几封书信。
第一封信是给父亲沈廷扬的，让他先做好钱粮方面的准备，为他将来到徽地当剿贼地方官铺垫些物质基础。
第二封信是给刚刚改了学名“成功”的郑森的，是催问去年让郑成功留心的海外物种搜集工作，进度如何了。
最后一封信，是给如今宅在昆山老家无所事事的好友顾炎武的，请顾炎武速来京城，帮他当一阵子幕僚枪手，把这两三个月的翰林院修撰任期搪塞过去。
沈树人也没打算浪费时间，既然皇帝让他当修撰过渡一下，这几个月里，能做点成绩就做点成绩出来。
去年沈树人刚笼络顾炎武时，就想过将来要利用顾炎武的水平，撰写一些鼓舞人心士气的理论文章。让天下人将来能振作起来，相信“以南统北也能成功”，总结前朝历代汉族抵御外敌成功经验，哪怕崇祯死了都不至于让人民失去抵抗意志。
这事儿一直搁着，也没时间重点部署，算是一步优先级比较低的闲棋。
现在当了翰林修撰，这个职务的职责就跟修史有关，也可以学宋朝司马光那样写点“以史为鉴”的评论文章。所以沈树人当然要抓住机会，趁着自己有“学术权威”背书的时候，高产一点。
至于实际操作，他当然只负责政治哲学思想，具体文采措辞组织、论据充实，全靠顾炎武当枪手了。
沈树人的三封信都是快马加急往南送的，分别只花了八天和十天的时间，就送到了南京、苏州。
顾炎武去年乡试落榜之后，就立志宅家做学问，再也不想考试了。
如今收到故友来信，得知沈树人居然中了二甲进士、还进了翰林院当修撰，盛意拳拳重金请他当幕僚一起参详学问、品评历史，他当然是乐于奉陪的。
博览群书的鸿儒，谁不想写些指点江山、褒贬古人的东西。有翰林院修撰这种学术权威，不用白不用啊！
顾炎武非常积极，选择直接坐沈家的海船北上，这样可以快一点到京城，估计四月初就能到。
……
而沈树人的另一封家书、送到太仓老家的时候，沈廷扬更是惊讶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那天是三月十九，沈廷扬正在府上核算今年第二批运往天津的漕粮海船运费。
如前所述，沈家的一百多条海船，正月过半的时候，就踏上了北上给关宁军运军粮的征途。
以当时的航海技术，到北方航行就要半个月，还要装卸补给、等候风向休整四五日，往返一趟就得四十天。
所以如今这个时间节点，刚好是当时那批船返航、重新装上南方的粮食后再次运抵天津的日子。
沈廷扬本人也准备等账目彻底核算清楚、给皇帝出一份详尽的报告之后，就回京城户部述职——
历史上，他大约是崇祯十三年六七月份时，因为这项大功、为朝廷省了很多钱，而被崇祯提拔为户部承运司的员外郎、郎中，算是一年内升了两级（从处级到副司级再到正司级）
如今，因为他儿子的蝴蝶效应，帮衬着推动加速漕运改革，他也能提前两个多月交差皇命、提前升官。
大功在即，沈廷扬也非常振奋，最近每天加班熬到深夜，海量的成本核算都要亲自抓，精力不济就让妻子小妾每晚给他熬独参汤提神。
反正沈家掌握了黄海贸易，如今要说这大明朝地界上，谁家能拿出的朝鲜人参最多，那肯定非沈家莫属了。
只要沈廷扬不怕吃坏身体，就是拿高丽参当饭吃都吃得起。
这天上午，沈廷扬正伏案奋笔疾书，忽然就听到外面一进进地喧哗如潮而至，打断了他的思路。
“何人吵闹！说了这几日府上不得喧哗！”
沈廷扬被打断了核算的思路，气得直接摔断了一根碧玉笔管，作势便要让管家把闹事的人抓来给点教训。
他最受宠的一个小妾，平时得以在书房隔壁伺候，听到老爷大怒，也连忙走过来，拿着手绢扇风擦拭安慰：
“老爷消消气，奴家出去问问，祥叔也是，怎得调教出如此不晓事的下人。”
沈廷扬稍稍顺了口气，觉得不如索性休息一会儿，结果刚起身，那股喧闹就蔓延到这第六进院子了，简直比大海涨潮还快。
沈廷扬看到老管家沈祥气喘吁吁在儿子沈寿搀扶下，三步并两步半拖半拽往里冲，旁边还拥着一大群各色等级的仆人、侍女。
看到老管家出现的那一刻，沈廷扬倒是有所觉悟了，知道多半是有正经大事发生，怒气也收敛不少，板着个脸问：“何事如此失惊，好好说便是了。”
沈祥还想喘两口气，但是看旁边的侍女抢先要开口，他也连忙把第二口气暂时憋了，抢着说：“大少爷高中了！老爷大喜啊！”
他说得太急，以至于用了道喜后置句式，前后两个半句之间，还夹杂了一口大喘气。
“高中了？高中什么？”沈廷扬身体微微一晃，下意识就问出一句很不着调的话。
他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觉得儿子是正儿八经去进京赶考的，只是“帮着家里押运军粮到山海关”。
既然来都来了，就顺路再拐个弯去京城考一考。
儿子的学问水平，他非常清楚。
当年考秀才，宗师都是看了他的身份，阅卷时手松一点。至于监生，完全是买的。
后来虽然本事见长，那也只是施政实务的本事，不是涨的四书五经。
看老爷呆滞在那里，刚才被老管家抢了先的普通仆人、侍女连忙纷纷扰扰道喜：
“还能是什么高中？就是会试殿试高中了呀！”
“大少爷是二甲第五十七名、总榜第六十名，进士出身，听说还破例授了翰林院修撰，少爷让人送了急信回来的。朝廷的公文估计都没那么快。”
沈树人的信其实比朝廷的正式报告还晚送出六七天，因为他是等到自己的授官结果出来，才给家里报喜。
只是沈树人的家书可以快马日行三四百里，而朝廷的喜报不算紧急公文，驿站每天才送一百多里，最后才差不多同时到苏州。
沈廷扬在众多仆役侍女喧闹下足足震惊了好一会儿，连他爱妾都开始变着法儿贺喜，他才彻底接受了这个现实。
“林儿居然高中了！居然高中了！这是什么祖宗庇佑、神明显灵！我沈家自隆庆开关，五世海商，竟能实打实考出进士！”
沈廷扬表情扭曲得厉害，时而想要狂笑，时而又必须保持仪态憋笑，竟比范进还一惊一乍。
他家从八十多年前、他高祖父开始做海商，钱是从来不差的。但秀才以上的功名，就没一个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沈廷扬狂喜之下，竟觉得比多赚一百万两银子都爽。
“快，立刻让绣庄把准备装船的上等彩缎，挑最好的出来！府上全部门廊都要结彩！沈寿，给你半天时间，入夜之前每根柱子都要挂上金丝红绡灯笼！”
沈寿得令，立刻就要去办。
“回来！”沈廷扬又患得患失喊住他，搓了搓手，“也不差这半刻钟，先把林儿的家书拿来我看！”
他至今还有点不真实感，唯恐吹牛吹大了丢人。这才想起一定要亲眼看信，不能光听口头转述。
众人也只好站着，等老爷慢慢一个字一个字把信反复看完。沈廷扬这才彻底长出一口气，最后追加了一条叮嘱：
张灯结彩的时候要由内到外，不到最后一刻，大门外面不要声张！
这样，好歹能有大半天时间差，等院子里装修完了，如果听到风声变故，外头门面还能及时收手。
安排完之后，沈廷扬攥着家书就往书房走，他的爱妾也跟在身后，还带了两个磨墨的侍女，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便温言劝慰：
“老爷，还要核算这些户部账目么？今日如此大喜，不如歇息一下安安神吧。”
“谁还算这些破账，给我好好叠好拿走！”沈廷扬随手一挥。
磨墨侍女便上来仔细整理账簿，刚收拾得差不多，沈廷扬又神经质一样地改变主意了：“不对，林儿这点小事，怎能耽误皇命！这账我还是要核的，你们都出去别烦我！滚远一点！”
侍女被老爷的一惊一乍弄得无所适从，只好退下。
沈廷扬端坐案头，假装真的认真算账，直到侍女把书房门掩上的那一刻，他又偷笑着把已经揉皱了的家书掏出来，看着悄悄傻乐。
侍女们已经被赶得很远了，估计就算傻笑出声，也不会被听见的吧。
沈廷扬不知偷笑了多久，估计连午饭都没吃，直到午后时分，门外才又有管家过来通报，差点又挨了沈廷扬一顿批。
“让你们滚远一点别来打搅，又怎么了？”沈廷扬还担心自己失了威严，被下人听见了自己的偷笑。
“老爷，是南京国子监的吴司业来访，吴司业前天特地从南京赶来道喜的，说是今科他门下监生，唯有少爷进了前二甲。”
沈廷扬这才回嗔作喜，连忙整顿了一下衣冠。
吴伟业那可是“江左三大家”之一，江南学问泰斗、崇祯五年的榜眼。
沈树人毕竟挂了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名头，虽然没跟吴伟业念过书，名义上却跑不了吴氏门生的标签。
沈廷扬自己当年也是南京国子监监生，那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听说吴伟业上门，这就等于是母校的新校长上门、拜访老校友，他当然要给足礼遇。
“吴山长来了？快请快请！”沈廷扬匆匆忙忙整理好衣冠，满面春风出门迎客。
一见到吴伟业，他就拱手长揖：“吴山长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吴山长不愧江左学宗、一时泰斗。犬子能有今日成绩，都是吴山长教导有方！”

第三十八章 穿越至今遇到的第一个大BOSS
“沈兄过誉了，令郎入国子监不过月余，便捐官赴任，小弟实在没教导他多久。他能高中，全仗家学渊源、天赋异禀，怎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面对沈廷扬的花花轿子人抬人，吴伟业不好意思贪功，连忙说了一车逊谢谦辞的话。
他可是“江左三大家”，还是历史上江左三大家里唯一没当汉奸的，比较要脸。
沈家是苏州首富，他今日来报喜，要是不把话挑明了，别人还当他是来蹭喜钱的。
果不其然，对面的沈廷扬完全无视了他的谦虚，也不听吴伟业说什么，直接就让沈寿拿来一盘朝鲜珍珠：
“贤弟无需谦逊，授业不在时日长短。知子莫若父，犬子原先的学问，我素有所知。他能有今日，定是贤弟的点拨让他开窍了。”
“这如何使得，当不得当不得！”吴伟业被挤兑得瞠目结舌，再三推辞。
他心中是真心推辞，指头却不听使唤，似是忽然得了帕金森，手指蜷曲僵硬得厉害，勾住珍珠盘沿怎么也松不开。
目光虽然清澈，但珍珠的天然反光，却在眼珠子上映出点点白芒。
“当得！当得！”沈廷扬顺势一番硬塞，终于得逞。
吴伟业端着珍珠尴尬许久，这才想起让随身书童找个袋子装起来。一边心中暗忖：你就是心情好、变着法儿找理由撒钱吧！
苏州首富家里出了进士，这出手就是阔气啊。
收完之后，两人分宾主坐定、侍女端上今春刚摘的明前头一道龙井。
吴伟业抿了一口，这才有机会挑明自己的敬意：“沈兄，小弟此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咱国子监出了个二甲进士。若只是寻常科道有成，咱也不会眼巴巴赶来。
小弟是希望你不要在意令郎的名次，他这次虽是二甲最后一名，却事出有因，听说御前问对时，魏藻德等人逢迎媚上，才得了头筹。
令郎却是实事求是、不肯趋炎附势，犯颜直谏，才被黜落到二甲最后一名。但在小弟心中，这个门生便是进入一甲，也绝无不妥！这都是沈兄门风家教正直。”
沈廷扬今天受到的惊讶已经够多了，但听完这话，还是忍不住大喘气了几下，久久才平复。
这一点，儿子给他的家书里并没有写！
毕竟沈树人写信的目的，是让父亲提前准备好相关资源，以便他回来当地方官时能用，肯定是报喜不报忧。
至于自己“为什么只有二甲最后一名、原本有可能更好”，当然没必要写出来让人惋惜。
也多亏他没写，让沈廷扬今天可以多一个缓冲期，上午接到一条好消息、下午再接到一条升级版的好消息。
否则一股脑儿堆过来，说不定沈廷扬已经高血压发作了。
沈廷扬扬眉吐气道：“原来还有这些曲折，他这学问不咋滴，人品倒是像我，我一直教他，不要学那些伪君子阿谀谄媚，咱沈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吏部能授他翰林院修撰，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这一层。”
说这话时，他语气硬气得不得了。这也是有钱人的特长，他们本来就不需要拍别人马屁，比“直爽”，当然远胜于穷酸读书人。
沈廷扬硬气完后，就轮到吴伟业震惊了——他的消息渠道，是朝廷的正式通报，比沈树人的家书早五六日送出，里面并没有提沈树人被授了什么官职。
故而“翰林院修撰”这个消息点，他远不如沈廷扬灵通。
“二甲末位还能授翰林院修撰？能得庶吉士便是天大的恩德了，看来朝中还是有骨鲠之臣呐，肯优待犯颜直谏的晚辈。莫非是杨阁老托人力排众议？”吴伟业倒吸着凉气分析。
两人又是一顿互相吹捧标榜，无非是你说我有个好门生、我说你有个好儿子，一团和气。
得了吴伟业报信后，沈家出手也没那么畏畏缩缩了，张灯结彩的效率也明显提高了一截。
沈廷扬留吴伟业连日饮宴，还说起自己不日也要进京述职。吴伟业如有什么劝勉得意门生的言语，他可以帮着带到。
……
以沈廷扬的排场和效率，苏州地界自然很快就全知道他儿子高中了。
老管家沈祥请示是不是该与家里的下人、部属同乐。
沈廷扬也非常慷慨，大笔一挥，给自家的四千户佃户，全部免除了今年的地租。如今粮价贵，光这一项就值好几万两银子，也是够下血本。
至于从沈家领工钱的水手，每人赏五两银子。一两百条船，好几千水手，加起来又是几万两。家丁、亲信赏赐就更多了。
没两天工夫，苏州知府张学曾，还有松江那边徐阁老的后人，统统都来庆贺，还有不少客人特地从南京赶来。
苏松地界上，也就河道衙门的曹振德，因为是朱大典的人，没有来凑热闹。
沈廷扬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从此之后，再也没人质疑他们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连做官都全靠买”。
庆贺期间，沈树人的故友顾炎武也上门道喜，沈廷扬知道顾炎武的学问名声，非常客气地接待了。顾炎武也拿出沈树人给他的信，上面是请他去京城当幕僚。
沈廷扬看后，立刻非常重视，表示他近日也要进京，会安排最好的快船跟顾炎武一道启程。
虽然儿子中了进士，沈廷扬对其学问斤两还是了解的，并不敢飘。儿子请顾炎武，肯定是知道翰林院修撰不好当，需要找个笔头当枪手。
沈廷扬自己请师爷就很舍得下血本，当下直接给顾炎武开了每月三百两银子的高薪，年节还有好处，业绩好了还单给润笔。
一番张罗后，就启航北上了。
……
沈树人在京城，这些日子也没闲着。
他一方面日夜整理准备写的那些政治哲学文章大纲，以便顾炎武到京后，可以立刻上手。
另一方面，每日去翰林院点卯，熟悉环境，做些日常工作，顺便利用职权查询一下古籍、了解当时其他“政治哲学学术权威”的思想倾向。
顺便再应付一下崇祯隔三岔五的召见，对答关于漕运改革的弊端质疑。
一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沈树人可以明显感受到来自环境的压力越来越大——自从他进了翰林院之后，魏藻德、高尔俨等人对他冷嘲热讽，
话里话外无非是“一个二甲末位都能当修撰，连庶吉士都不配”。
漕运总督朱大典下属的官员，近日对漕运改海弊端、假账的质疑也越来越多，需要见招拆招。
这天，已是四月十二，也是沈廷扬和顾炎武抵京的日子。沈家的快马信使，在老爷到天津的时候，就下船飞马报讯，好让少爷提前一天得到消息。
沈树人也早早做了准备，特地请了一天假期，备了车马，出京城东南六十里，到通州迎接。
父子见面，繁文缛节还是少不了，不过沈廷扬一把拉住儿子，让他免礼。
沈树人再跟顾炎武见礼：“顾兄，小弟知你耿介，但是翰林院的差事，小弟力有不逮，只好烦劳你入此俗场了。”
顾炎武也是一脸正气：“你我知己，说这些作甚，我是听说你对陛下犯颜直谏、不肯迎合陛下好大喜功，敬你人品，才帮你做事。”
“了解，顾兄人品，小弟岂能不知。”沈树人并不摆有钱人的臭架子。他知道顾炎武家也算昆山小富之家，日常并不差钱花。
区区每月三百两，怎么可能靠买赢得大贤——当初包陈圆圆唱曲，都要三百两一个月呢。
几人分乘马车回京，沈树人一路上就交代顾炎武一番，如此如此，让他可以尽快开工。
……
回到京城后，沈廷扬也没能歇息多久。
仅仅花了一两天调养适应水土，四月十五朝议之日，他就跟着上朝面君。大朝会上不便详谈细政，崇祯就留他在宫中赐宴，午后再奏对述职。
沈树人原本不需要列席，他已经不再是河道钱粮官。
不过翰林修撰也可以被调到皇帝身边、随时听知制诰，崇祯考虑到这差事他们父子都有经手，了解情况，就留了沈树人听用。
说白了，就是一会儿他父亲述职完后、皇帝如果需要下什么旨意，那就由皇帝口述个大概意思，沈树人起草。
还别说，这事儿对沈树人颇有挑战，因为他挂翰林修撰一个月以来，一直都是混日子干私活为主，还没给皇帝起草过旨意呢。
好在他对此也有心理准备，提前几天偷偷恶补了各种范文，还私下请教了顾炎武，一起切磋辞藻。顾炎武都没见识过的部分，沈树人就偷偷请教同年的葛世振。
午宴过后，沈廷扬至文华殿面君奏事。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在文华殿看到了一个数年没有见面、但一直给沈家使绊子的重臣——漕运总督朱大典。
朱大典的衙门驻节淮安，路途遥远，平时很少进京述职。需要先走黄淮之间的运河河段至山东临清，再从临清穿黄到通州。
沈廷扬就算这次立了大功，也无非就是做到户部的郎中，上面还有侍郎、尚书。起码到了尚书级别，才有可能跟总督级别的封疆大吏掰掰腕子。
如今不得不直面朱大典，也是让沈廷扬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哪怕他确实给朝廷省了钱、账目很清晰，也依然很紧张。
朱大典敢亲自来阻击，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搜集了海运派多少黑料，莫非是想在皇帝面前搞“证据偷袭”、一鼓作气把海运派彻底搞臭？
想到这儿，沈廷扬还没开口，便先有些怯场了。
没办法，该来的总得来，他为这事儿准备了数年了。
连沈树人穿越之初，也第一时间面对了朱大典的压力。今天要么搬开这座大山，彻底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恩怨快刀斩乱麻，要么就别混了。

第三十九章 百万漕民衣食所系
文华殿内，沈廷扬控制住最初的情绪波动，向崇祯行礼后，就开始侃侃而谈，如实汇报他的漕运改海成绩。
一旦说到自己的专业擅长领域、用数据证明，沈廷扬也不紧张了，越说越顺畅。
“……陛下，经过为期数月、前后三轮的实践，从苏松宁绍转运军粮至关宁前线，全部运费仅每石五钱五分，超耗、鼠雀耗共计两斗四升。
原先关宁军每石军粮，由江南辗转而来，累计耗费漕运银七钱，过江银、过湖银累计四钱五分，天津转运换船银两钱，后续损耗四钱。此外，漕粮超耗四斗，过江过湖超耗两斗七升，鼠雀耗……”
“由此观之，关宁军军粮改用海运之后，可比走原运河漕运节省四分之三运费。京城本地所需漕粮，也可节省四成运费。”
沈廷扬一气呵成，把基础账目和总体成效先概括了一下。整个过程中，也没人打断他，显然政敌并不打算在具体数字上跟他较量。
旁边的朱大典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谁让明朝科举不用考数学呢，以至于大多数“正人君子”，都没本事在算账问题上，正面硬怼商人出身的同僚。
……
站在旁边秘书位上的沈树人，整个过程中始终在仔细观察，既观察父亲的表现，也观察另一边的朱大典。
他今天同样是第一次见到朱大典，虽然内心早已想过无数次要搬开这块拦路石，但见到真人之后，沈树人还是难免有一些错觉。
朱大典是万历四十几年的进士，都快六十岁了。看上去一脸正气，有一部整齐纯白的山羊胡子，眼窝凹陷，精神矍铄。
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奸佞，那沈树人对付他时，还能不择手段一点。
偏偏朱大典只是贪婪，但在大是大非上，倒没什么问题——按《明史》记载，朱大典虽没打过胜仗，但抗清态度很不错。多铎打到金华时，他无力守城，放火烧家投火而死。
那时他已经快七十岁，受了一辈子明朝国恩，或许是想保住晚节吧——但不管动机如何，能殉国就算有骨气。不然钱谦益还跟朱大典同岁呢，此后不还有滋有味活了十几年。
“不管了，世界是复杂的，好人的对手不一定得是坏人，也可以是另一个好人。如今漕运改海可以给朝廷省钱，战乱多年人口锐减、富余劳动力我们也另有办法解决，这事儿就该推行！”
沈树人内心最终下定了决心，不再纠结。
而另一边，随着沈廷扬账目汇报结束，崇祯也转向朱大典询问意见：“朱卿，沈卿的结论你也听到了，朕觉得这是善政，漕运总督衙门以后每年可以分出多少份额、率先改海？”
朱大典胡子微微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始了弹劾和反击：
“陛下！臣不敢奉诏！臣以为，沈廷扬所谓俭省漕运开支之说，纯属误国！臣这数月来，派人暗访下属各处河道衙门，收集民情。访得漕运改海后的多处造假、扰民、害民罪状，请陛下明察！”
崇祯显然有些不敢相信：“竟有此事？容你慢慢说来。”
朱大典抖擞精神：“首先，沈廷扬宣称漕粮海运，只需每石五钱多银子，可据臣暗查，这个价钱目前只有他们沈家的船队敢如此报，实际上普天之下，并无第二家应此低价。
朝廷如果想自建船队、自练水手，也能做到那么低价么？海运需要培训大量能跑海的水手，目前的内河漕丁如果不经严加操练，根本无法出海。
但如今天下能号召出数千上万海船水手的，仅有苏州沈廷扬与福建郑芝龙。朝廷若是让他们为朝廷练海船水手、他们肯么？练出来，还是这个价么？
而如果朝廷不自行练卫所运军、自造海船，那便是把国之重器，操于官员之手，将来谁知会不会尾大不掉？这种险，臣以为陛下冒不得！
自成化年间，朝廷改行长运法以来，祖宗定法反复强调漕运必须以卫所运军承运，不能以民间自运，怕的便是命脉操于人手！
等朝廷依赖了他沈廷扬之后，他要是借口涨价，编造一些风浪谎言，说五钱银子办不下来，要一两银子，二两银子，涨到和原先内河漕运一样昂贵，到时候陛下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现在根本就是在拿赔本的低价赚取陛下答应他改制，一旦得逞、陛下依赖于他之后，这个价钱是根本不可能长久的！”
朱大典的反击，也是一气呵成，先对着最重要的一个点，狂打猛攻。
这番道理，用现代语境翻译一下，就是“国家战略命脉必须国资国企，不能给民资插手的机会”。
沈廷扬现在是户部官员，他也是为朝廷办事，把自家资源拿出来优化重组。但怎么说也只是类似于晚晴的“官办民营”，资源出资是民间的，只是接受政府的管理和监督。
崇祯在这些问题上也不专业，听了朱大典的奋力驳斥，他也立刻犹豫了下来，转向沈廷扬：“沈卿，此事你如何解释？”
沈廷扬连忙谦恭回答：“陛下！黄海航运，天下并非只有臣族中一家！只是其他各家小一些。朝廷在登莱也多有卫所水师、得用官船，怎能说臣有要挟朝廷之力？
最多只是臣家自隆庆开关以来，八十多年五世跑海，造船训练水手有些心得。若是朝廷担心，臣愿将臣家中造船技艺的独到之处，全部传授给工部相关衙门、绝不藏私！水手操练经验心得，也可全部与登莱、天津等处水师卫所交流！
更何况，朱大典说臣承包朝廷运粮给的是亏本价、是在欺骗陛下答应变法，这更是无稽之谈！哪怕每石五钱银子，还是略微有利可图的。找别的海商，只要量大，也能答应下这个价格！何来欺君！”
沈廷扬的答辩很有分寸，先把问题分成两块，一块是定性分析，说他“垄断”、“威胁朝廷漕运命脉”，这个必须严格澄清，证明自己不垄断，而且朝廷想学什么，他愿意“倾囊相授”。
第二块，则是定量的，也就是朱大典质疑他“先赔本价抢占市场再涨价”，这个问题没第一个那么致命，回答思路也比较稳妥。
之前他就跟儿子商量过，而沈树人作为穿越者，对于“企业如何证明自己没倾销”，当然是非常有经验的。按沈树人点拨的说辞应对，绝对足够反击朱大典这种门外汉。
崇祯听了之后，果然对第一部分的忧虑，立刻就消散了。
他心中暗忖：“对啊！朱大典说朝廷命脉不可操于人手，但怎么可能操于沈廷扬之手？运河只有一条，一家占了运河另一家就用不了。
可大海茫茫，谁都去得，沈廷扬竟愿意与朝廷共享造船、训练水手等全部秘诀，那就是朝廷将来想扩大多少运力就能扩大多少运力，还怕什么？这沈廷扬没有自珍其技，当真忠不可言。”
朱大典在旁边听了，也是脸色灰败，知道最重要的一击已经被挡了下来，没想到沈廷扬那么果决，敢把自家积攒了五代人八十多年的技术优势公开献给朝廷，这还怎么攻击？
一番拉扯之后，这个问题被彻底搁置，崇祯就盯着第二点质疑朱大典：“朱卿，国之命脉什么的就别提了，沈卿的反问你倒是回答呀。你质疑他赔本接活，你倒是拿出铁证来。”
朱大典其实也没太多证据，因为他的衙门最北边只到通州，比通州更东北方向，就没有他的势力了。
沈家父子最早两批粮食主要是运往山海关和宁远，那地方朱大典根本不了解。
因此他的证据来源，主要就靠苏松河道衙门、提供的是在苏州港装运时的暗访数据。
事到如今，朱大典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进攻：
“沈廷扬，你说一石只要五钱银子运费，可按朝廷定例，往年过江银、过湖银便约等于两次装卸转运的开支、码头漕丁的人力。这一块就要至少两钱多银子了，难不成你只用剩下的两钱多，就能把粮食从苏州运到山海关？”
听到这个问题，沈廷扬立刻大喜，终于逮到一个直接撞枪口的问题。
他连忙对崇祯辩解：“陛下，朱大典有此质疑，只因他不明最新的工巧之技和管理之法，臣的装卸使费、码头管理，比漕运卫所旧法，高效何止数倍。”
说着，他就有备而来地拿出几份图纸，当着皇帝的面，试图解释他的码头管理，以及用到的新的起重机械、栈桥布局如何修改以减少过舷次数……
这一部分，他讲得也不是很明白，就恳求崇祯恩准由沈树人来解说。
崇祯听了一愣：“沈卿！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如何让他人代劳！”
沈廷扬难得老脸一红，羞愧道：“陛下恕罪，臣会用这些，但说不清其中道理……实不相瞒，这些工巧之物，都是犬子一时巧思，偶然想出来的。”
崇祯闻言，对旁边站在秘书位上的沈树人投去了一个略带意外的欣赏眼神，心说这小子不但能考进士、当修撰，竟然还懂奇技淫巧？
但他也不会阻拦，当下就让沈树人显摆一下，把新式的起重机和码头栈桥设计、码头工人管理措施，解释得清清楚楚。
崇祯其实也没完全听懂，但他听得出来这个新办法貌似很厉害的样子，应该确实能省钱。
听完之后，他脸色一板，质问朱大典：“朱卿，你可听懂了？若是听懂了，可有什么新的质疑？”
朱大典哪能质疑？只好把技术部分的疑问统统放过，另寻进攻点。
朱大典紧张之下，冷汗乱冒，好不容易又抓住一个点：“陛下！臣确实听不懂这些奇技淫巧能省多少银子，但臣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
如果沈廷扬真有法子把运费降到那么低，那他做别的营生时定的运费为何如此暴利！据臣所知，沈家跑海，无论运输丝绸、棉布、茶叶等物，到天津或是朝鲜，每石货至少要留出三五两银子的运费利钱！给朝廷运粮，他却只收五钱，这是故意向陛下示好、欺骗于陛下！”
朱大典这样反驳时，崇祯内心其实已经有点不高兴了：朕的臣子，愿意让利给朕，到了你这厮嘴里，怎么反而成欺君了？
给皇家的生意打折，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崇祯还没开口训斥，另一边的沈廷扬已经抢着解释：
“陛下，臣给朝廷的价钱，确实是最优惠的，以后也不会借故涨价。但臣能证明，只给朝廷五钱，确实是有利可图的——因为朝廷的单子，规模巨大。
臣平时贩卖丝茶棉布药材，确实利润丰厚十余倍，可那些生意也少呀，无法让臣的船队每天有货拉，当然要提高单价，弥补无货可拉的闲置时间。
而朝廷的漕粮，一年四百万石，够臣全部的海船别的不干每年跑三十趟了——实际上每年时间只够跑七八趟。
所以就算朝廷现在把所有漕运都转包给臣，臣也运不了。把其他生意都停了，最多也就运三成漕粮。得把臣的船队扩大三倍，或者组织朝廷和其他海商一起来，才能吃下。
如此巨大的规模，前面提到的那些装卸机械、码头栈桥建设的本钱，便能平摊到每船粮食上，摊得薄了，也就能保证薄利多销，依然有赚。”
产业规模越大，前期固定资产投入的折旧摊销就越划算，这是稍微有点资本注意经济常识的人都知道的道理。
可惜明朝的腐儒不知道，朱大典这种道德君子压根儿脑子里就没有“固定成本摊销”的概念，才觉得这其中有诈。
结果兴致勃勃地质疑，最后还是一脚踩到专业人士的坑里了。
崇祯的脸色再一次变得难看，看得出来，他对朱大典胡搅蛮缠的耐心，正在逐步耗尽。
要不是朱大典官居二品、对面的对手却只是五六品的小角色，崇祯根本就不会给朱大典那么多机会。
“朱卿，都听清楚了吧？若是想不到什么不妥，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朱大典脸色灰败，不甘心到此为止，一阵血气上涌，决定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最后搏一把：
“陛下不可啊！就算沈廷扬没做假账！就算沈廷扬确实有理财俭省之能！可漕运乃百万漕民衣食所系！
如今天下汹汹，灾荒不断，数十万无田之人被夺了生计，后果不堪设想！难道陛下要眼睁睁看着给李闯张逆输送更多附逆乱民么？”

第四十章 管杀也管埋
凭心而论，朱大典这番话虽然屁股不正，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只可惜，崇祯这人的脾气，是典型地先闭门造车出一套治国原则、然后宣布“原则高于一切，不允许根据实际情况实事求是”——
实在万不得已，那也得有大臣愿意背“破坏原则”的锅，事后斩了血祭。这样说起来皇帝始终是坚持原则的，是某些奸佞欺上瞒下、随机应变了。
而且这大臣级别还不能低，不借个阁老级的项上人头一用，还想指望“永远正确”的崇祯陛下通融？做梦呢你。
果不其然，崇祯听完朱大典的话后，立刻就是勃然大怒。
“放肆！朱大典！户部制定方略，自然以俭省开支为先！如今为了练兵剿贼、驱除建奴，又加了近八百万两练饷，要是沈卿刚才说的数能实现，省下来的钱也有小半个练饷了！
难道在你眼里，那些漕丁的命是命，那些被练饷压得衣食无措的天下百姓就不是命了！人浮于事，就该另想办法找出路，而不是让冗员趴在朝廷身上吸血！”
说句实话，崇祯内心至今没觉得他当年裁撤驿站、或者是严厉军纪有什么错。
不能因为吃财政饭的人缩编、出了李自成，就否定裁减冗员。也不能因为挨军棍的张献忠怀恨在心投贼，就否定执行军纪。
朱大典刚才也是一时情急，现在听皇帝这么说，也是口中发苦，知道自己已经说错话了。他自问真不是为了全家的钱，而是为了这几十万靠财政养活的人。
他心思飞速运转，终于意识到此刻必须稍稍认怂——如果皇帝杀了他，能够阻止漕运改海，那还能青史留名，被史书认定为仗义执言的诤臣。
关键是崇祯现在杀了他，铁定是要继续强推漕运改海的，那就白死了，青史留名都换不到。
他连忙跪下叩首谢罪：“臣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但臣所言也是为了国家，陛下非要强推漕运改海，至少请沈廷扬拿出一个安置冗余漕民的策略来！
如果他拿不出来，那就是管杀不管埋、陷陛下于不仁！陛下非要严惩臣，臣无话可说，只要陛下同时也严惩这等陷君之贼，臣死而无憾！”
朱大典这一辈子都跟漕运利益绑在一起了，当下他也是热血上涌，觉得只要诛了沈廷扬这个坏祖宗法度的国贼，一命换一命他也干了。
反正自己都六十岁了，没多久好活了，对方才刚刚四十，换了他也不亏！最好两人都死了之后，家族和身边门生幕僚整个利益集团的好处还能继续、国家旧法也能稳住，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财路，就是能让人如此疯狂，赌命都在所不惜。
崇祯闻言不由一愣，他没想到朱大典忽然变得这么诚恳、让步那么大，还以退为进到连死都不怕了，看上去似乎真是大忠臣。
崇祯也难免出现了动摇，觉得确实不能管杀不管埋，就算要实施变法，也要做好更多后手准备。
他沉默许久，转向沈廷扬：
“沈卿，朱大典的话你也听到了，确实不无道理，有些事情就算是对的，做之前也要思虑周全。你坚持漕运改海，要导致多少漕民失业、又该如何安置，你可曾想过？”
沈廷扬刚才一直在看朱大典和崇祯表演，眼看问题在逐步向着儿子之前和他演练过的方向靠拢，他内心也是又紧张又期待。
还好自己悲天悯人、儿子也思虑周全，这个问题他竟有提前准备过！
沈廷扬立刻抖擞精神：“陛下，臣算过漕运改海，会对多少人的生计有影响。如今朝廷漕运总费用，每石漕粮成本超过一两五钱，不到二两。按照四百万石的量计算，彻底改海运之后，可以节省三四百万两，相当于练饷的一半。
如今全国依靠漕运的民夫，约有数十万。卫所巡防护军编制七个营卫，每卫编制三千五百人，总计两万四千士卒负责巡防运河，但实际上据臣所知多有吃空饷，有些巡防营卫，那是两千人都不到！
除了民夫、巡防漕兵之外，还有承运卫军，涉及沿河府县三十余处卫所，累计运军编制十余万人，但实际也多有空饷。
漕运改海之后，臣粗略估算，既然能省四成费用，按每个人丁所耗钱粮相等、粗略平均估算，挤出的冗员大致也有四成。主要集中在山东临清、南直隶淮安两府。
总数大约是巡防兵丁一万一千人、卫所运军六万人、民夫五十余万人。这部分人中，巡防兵丁和卫所运军，是全年全额靠朝廷拨款养着的。五十万民夫，则是闲季另有营生补贴家用、忙季为朝廷所用。所以这六十万人，才能只靠三四百万两银子谋生。”
沈廷扬一口气把他能省的钱、要安置的人口数量，都分析得明明白白。虽然还没说到具体解决方案，但至少问题是调研得很清楚的。
以明末的物价，如果六十万人都是全职脱产为漕运服务，那当然不可能三四百万两就够了。
那等于每个人每月才五钱银子。这些人还是壮劳力，还要养老弱妇孺，五钱银子根本不够全家人吃饭。
此外，沈廷扬这番话里还把要解决的问题的地理范围，给限定得非常清晰——主要是临清和淮安，其他地方不影响。
这一点崇祯一开始没听明白原理，又追问了一下，沈廷扬也就深入分析，说得很清楚：另外两大漕民聚集地通州和扬州，都是可以简单消化的。
通州作为最后的漕粮接收地，影响本来就最小。就算升级了码头装卸设施、生产效率提高，多出来的人也可以挪到天津卫去，搬迁距离也不远，成本也不高。
改海之后，天津需要的劳动力反而是上升的，刚好要通州人过去补足缺口。
扬州的情况比通州稍微复杂一点，但也可以解决，江南地区因为漕运改海也会创造出新的劳动力缺口，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些点搞清楚之后，崇祯心情大定：这沈爱卿想事情还是很慎重的嘛！对于自己可能惹来的长远后果，这不算得很明白，还解决了至少一小半了！
沈廷扬看皇帝高兴，连忙继续趁热打铁分析：“陛下，何况临清、淮安的六十万人，也不是一下子要解决的。如今臣的船队数量不足，其他各家海商能为朝廷所用的，也需要时间调度整顿。
漕运改海，今年只能涉及全部运能的两成，剩下八成还是要走运河。此后如果一切顺利，每年可以增加两成，所以需要五年的时间，循序渐进把这个改革完成。
这五年里能为朝廷省下的银子，按每年八十万两递增，五年后才达到四百万两。需要安排的冗员，也不过是每年十一二万，五年之后才把这六十万人全部挤出。
细算下来，只要每年给临清、淮安周边各安排五万多劳力的出路就够了。如果当地不便找到出路，还可以移民一部分人。”
沈廷扬的账做得非常细，崇祯听到这里，已经愿意了七八成了。
而且沈廷扬做规划时，沈树人显然没把历史的先知先觉告诉他，所以沈廷扬是按照“五年彻底完成改革”的进度算的，他并不知道崇祯还有不到四年就要死了。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改革没法彻底完成，未来四年里，分别每年节约八十万到三百万两，也是好事。
钱省下来能练更多兵、减轻更多百姓的负担，这事儿哪怕皇帝死了也得干。
崇祯越想越振奋，忍不住刨根问底追着多想一些细节：“沈卿，还有呢？快说，这临清、淮安两府每年五万壮劳力，如何安置，具体可有想过？”
沈廷扬看了一眼在旁边做书记员的儿子，颇有底气地说：“臣倒也设想过一些法子。首先，运河巡防士卒，是可以直接转为地方剿贼兵丁的，如今杨阁老在中原各省作战，本就缺乏兵力，这些人严加训练管束后，可以作战。
卫所运军，可以调往南方和天津，负责港口建设，虽然也要花钱，但这个钱花了后，可以实打实留下更好的码头、机械，不像每年运粮，运完后什么实物都没剩下。
最后的普通季节性漕民，可以把大部分人迁走，剩下的小部分人就地耕种迁走者空下来的佃租田地，也能解决一部分。他们本就是农闲帮工补贴家用，只要人少田多之后，就地多种几亩就行。
被迁走的这部分，也是人数最多的一部分，每年每府应该不超过三四万人。臣近年来与犬子以及江南一些开明士绅核计、应对灾荒，想出了一些法子，可以让现有田亩、桑园更加精耕细作、吸纳更多劳力、总产出也更加高产，应该能吸纳每年六七万人。”
说着，沈廷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些图纸，给崇祯讲解了“在蚕桑行业发达的府县，搞桑基鱼塘”的办法。
原本只能种桑养蚕的地方，增加一点土地整备的开挖工作、尤其是利用沼泽湿地比较多的地区的天然资源，堆高挖深，又可以让田地增产，还能多产一茬鱼。就算不放饲料，一亩鱼塘一年也能自然产出几十斤到百来斤鱼。
历史上桑基鱼塘在晚清和近代出现，倒也不是在苏州率先搞的，而是在广东那边。但沈树人现在提前开了点技术上的挂，让单位面积田地更高产吸纳更多劳力，先从苏州开始也没问题。

第四十一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介绍完“桑基鱼塘”的法子之后，沈廷扬手头还准备了好几个备胎方案。
随着崇祯的深入追问，沈廷扬又建议：对南方丘陵较多的地带，推广红夷人近年来带到大明的新作物，扩大南方丘陵可用耕地的面积、多吸纳人口。
历史上万历年间国内就有玉米了，红薯土豆进来倒是更晚一些，但崇祯十二年也已经有了。只是没有官府大规模组织耕种，后来白白便宜了清朝。
沈树人如今更是跟郑成功联手，交代了要各种想办法引进新品种、扩大规模、优选育种。这项工作如今也有点眉目，已经稍微弄到一些良种了，具体等他回南方做地方官时再说。
只要能拿到政策，在南方丘陵、湿地这些原本不适合传统农业的地方，投入整治，绝对能挖掘出潜力，每年几万人的安置根本不算什么。
崇祯全部听完之后，终于大喜，已经是实打实地准备彻底支持沈廷扬的改革。
他冷着脸转向朱大典，训斥着问：“朱卿，你说沈卿‘管杀不管埋’，那他如今罗列的这种种‘埋法’，你觉得如何？还要继续反对不成？”
朱大典面色苍白，这些专业话题他根本听不懂，也不知道可行性。
他都六十岁了，这种思想僵化的老头儿，你跟他说技术方面的先进生产力，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他只能是不变应万变，用圣人之学来应对：“陛下，臣实在听不懂那些奇技淫巧之策，但臣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
既然这些人换个地方还是要想办法给他们找事做、还是要朝廷想办法养，那为何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臣只知道，司马公说过‘天下之财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一切号称变法可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人，最后实则都是在与民争利，都是桑弘羊、王安石之流的奸佞小人。
他们用古拙淳朴之人看不懂的技巧，变着法儿折腾，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没办成，经手之人却满手油水！
奇技淫巧，难道还能让天下的总财富变多不成？能凭空变出钱来？变不出！所以不管怎么花里胡哨，就是为了中饱私囊！”
朱大典没法跟人辩论科学技术问题，只好请出自宋以来天下保守派尊奉的总精神领袖司马光，摆出“天下总财富不会变多”来硬扛。
沈树人在旁边听了，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冷笑。
不管司马光派的私德如何，政治态度对不对。这一派人最大的毛病，“不承认科学技术的进步能增加社会总财富”，那就已经错得不能再错了。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啊！
天下财富，要想着靠理工科的进步把蛋糕做大，而不是只想着用文科的方法分蛋糕。
明朝终究没法萌芽成功资本注意，跟儒家不相信财富创造、只相信财富分配，是分不开的。
沈树人内心很是感慨，也想驳斥朱大典的歪理邪说。
可惜现在是御前奏对，他只是个负责书记和草诏的翰林修撰，不是辩论的其中一方，只好先忍着。
好在不远处的崇祯，听到侧方传来一声轻微而不屑的冷哼，循声看去，便注意到了沈树人。
崇祯也很不待见朱大典这种丧气保守的论调，便没有在乎沈树人的君前失仪，公允地递话：
“沈林，你是翰林修撰，经义学问自然是不错的。你倒是评评，圣人可曾说过‘天下之财止有此数’，司马光说得对不对。”
沈树人深呼吸一口，抖擞精神丝毫不给朱大典留面子：“陛下，臣以为司马光此言大谬，朱总督引用此歪理邪说，自然也是大谬！”
朱大典闻言正要大怒，崇祯却继续力挺捧哏：“哦？愿闻其详。”
沈树人不卑不亢地说：“天下财富，从古至今，都是在增长的，不然上古之时，普天之下为何只能养活数百万人？到了先秦，人口也不到两千万。
汉唐至五六千万，宋有上亿，至于我大明，因为投献、隐户，外加如今部分百姓沦于流贼控制的州府，如今不太好说。但以常理度之，超过宋是应该的。
历朝历代人口增多，难道只是靠垦荒增加田亩总数么？就算是，那我们今日的做法，也是在把原本浪费于漕运的人口，用于精耕细作、挖潜田地产出，怎么能说‘天下之财只有此数’呢？
秦用牛耕，汉用轮作，唐用曲辕犁，宋有占城稻，从此淮河以南稻作一年两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可见工巧之进步，让一时的天下财富陡增数成都不为过。如果不承认这些，如今天下还只能如秦时、只养得活两千万人而已！”
明朝后期账面上的实际人口数是很低的，所以沈树人引用时，本朝没有具体说。
万历前期、张居正变法时核查人口，核查出来也只有七千万人，不知有多少被投献隐匿了。再往后的数据，就更不可信。
但到了清朝顺治末年，人口普查有一点二亿多。按常理度之，万历末明朝人口巅峰怎么也有接近一亿五。天启加崇祯前十几年，年因为战乱灾害，如今估计跌到一亿二。
再往后二十年，前十年里还有两次巨大战乱和灾荒叠加、农民军清军洗地，估计会再跌两三千万。后十年大致恢复和平、增长繁衍，估计再涨回来那么多，才有顺治时的普查结果。
所以总体而言，万历末至今，天下已经死了两三千万人了。未来如果不改变，还得再死那么多，才能穿越谷底。
崇祯并不在乎考证具体人口数据，他就是听个大概，听完之后，对沈树人的说法也是非常赞同。
朱大典太迂腐了！这种道理都不懂！
崇祯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拍板下旨：“漕运改海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从今年起，每年减少两成运河漕粮的量，改走海路，五年内完成改革！
沈廷扬，朕先升你为户部承运司郎中，筹措安置漕民、改造港务、督造新船诸事。此事牵涉甚广，你要小心办事，这三方每一处都不能有差错！只要做得好，确保今年安置的漕民都能够妥善谋生，朕明年自然还会重赏！
朱大典，你既然想不明白这些需要算细账的事儿，朕看你也不要太劳心了。给你一年时间，把你漕运总督份内那些需要运筹钱粮账目的活儿，逐步移交给安庐巡抚史可法。
你只保留巡防军务等职权，协助杨嗣昌围堵流贼东窜的事儿吧。希望你好生办差，戴罪立功，否则一并严惩不贷！”
崇祯虽然刻薄寡恩，但也不至于因为政见不合、直接因言罪人就罢免一个总督。
朱大典只是提了反对意见，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直接罢免朝臣绝对会不服的。
所以崇祯的处置意见，只是保留头衔、但削夺其财政方面的实权，转给左近的史可法来管。
未来史可法会配合沈廷扬，逐步把运河漕粮按每年两成的速度分批次转向海运。
而漕运总督这个官职，还有其他一些权力，比如负责运河沿线的防务，以及其他一些协调地方的琐事，这些还是要求稳，让朱大典慢慢过渡，也是防止地方不稳。
但如果朱大典放弃财权只留军政权、还是不能把事做好，那崇祯就得追加严惩了。
历史上，朱大典也是到了崇祯十四年底，因为贪腐和堵贼不力，被给事中方士亮、御史郑昆贞弹劾，才彻底免职抄家，由史可法全权代替漕运总督。
如今，算是提前一年多，先把财权单独拿出来削了。这点蝴蝶效应，倒也不算离谱。
崇祯吩咐完之后，就问沈树人有没有起草好诏书。
沈树人笔头倒也利索，几乎是一气呵成，交给皇帝过目。崇祯点头后，就去内阁走流程。
随着皇帝和沈家父子离开，呆滞在原地的朱大典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
他知道，这事儿没人会帮他了，皇帝没有直接褫夺他的官职，只是砍了他的实权，其他东林文官想帮他说话都说不上。
……
当晚，沈廷扬回到他在京城的旧宅。
在户部干了七八年，终于从主事、员外郎，进一步升到郎中了！
虽然大灾之年，遇到这种可喜可贺的大事，沈廷扬还是要稍微摆摆排场，准备过几天宴请一下知交好友和户部的上司、同僚。
沈树人因为在翰林办差，下班更晚一些。
一到家，他就被父亲拉住，先小酌一番，顺便商量起升迁请客的事儿。
“真是皇恩浩荡，咱沈家也出郎中了。林儿，你比为父早回京城几个月，应该了解近期京中形势。如今户部尚书之职尚有空缺，不知陛下会请谁递补呢？咱家宴请上官，有没有什么忌讳？”
沈廷扬刚回京城两三天，对官场近况的了解肯定不如儿子，觉得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官场上，哪怕有皇帝的赏识，也依然得重视上司站队。如果烧冷灶抱了个快过气的大腿，也容易走弯路。
沈树人倒是对这些不太在意，在他看来，这些京城的破规矩还能维持多久？
他便直截了当回话：“听说陛下见户部侍郎蒋德璟勤勉干练，原本是属意提拔他为尚书的。不过，最近有些新的变化，这事儿就拖着。
湖广方面，如今杨阁老与张献忠、罗汝才交战，并未得利。听说是左良玉挟军自重，有些尾大不掉，执行杨阁老军令时，偶有拖延，还总能找到借口，让杨阁老投鼠忌器不敢拿下他。
朝中有人向陛下秘奏，说左良玉是已经下狱多年的前户部尚书侯恂的人，他这是以养贼自重要挟朝廷，想要逼迫朝廷让侯恂复出。陛下这才迟疑，怕把左良玉逼到铤而走险，想看看户部这边的差事、和南边的贼情，后续进展如何，再确定户部尚书人选。”
沈廷扬听了，不由皱眉：“侯恂，清谈客耳！其才干连朱大典都不一定超得过，让他回来，怎么比得上蒋侍郎。
再说，为父听说你在南京国子监、拜在吴梅村门下时，就跟龚鼎孳、侯方域起过冲突吧？他俩不是跟朱大典的侄儿一伙的么？”
这事儿沈廷扬听儿子提过，是沈树人在乡试之后处理买官的问题时，结下的梁子。
好在沈树人当时不怕公事公办、买了个朱大典一派故意塞给他、想陷害他的职务，苏松河道衙门典吏，后来还变废为宝用这个职务做出了功劳、得到了升迁。
既然侯恂跟朱大典一方有过共同利益，那不管侯恂是否有跟朱大典正式联盟，沈廷扬都不可能站他了。
未来的户部尚书人选，沈廷扬必须立场坚定地站目前的上司、蒋德璟蒋侍郎！
当然，这事儿需要正反两方面发力。
首先，他在户部要做出成效来，在蒋侍郎支持下拿出更好的业绩。
另一方面，听说京城这边事了后，儿子会被皇帝放回南方做地方官，有可能参与到围堵流贼的军事行动中去。如果儿子在南方打得好、配合杨阁老把局面扭转、让左良玉没资格再挟寇自重，那崇祯也就不用受侯恂的威胁了。
到时候，侯恂和左良玉只会死得更惨。哪怕左良玉有兵力、一时拿不下，但侯恂肯定是死定了！
沈廷扬思忖再三，吩咐道：“帮我写几个帖子，后日的宴请，就以蒋侍郎为主宾，还有一些户部的同僚，你看着写。”

第四十二章 同知黄州兼团练副使
数日之后，京城，沈府。
沈家上上下下，已经做好了庆贺升迁的准备，今天是大摆宴席的日子。
低调起见，府邸的大门外并未张灯结彩，只是在内院略作装饰，阖府上下一片喜庆氛围。
沈廷扬的任命已经正式走完流程。连沈树人的最新去向，也已经确定。沈家父子高枕无忧，面对来贺宾客也有了更多的底气。
“蒋侍郎快请上座。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廷扬对着一群户部的同僚，春风满面地一个个往里让。
“葛兄，宋兄，快请快请，小弟不日也要出京，预祝你们在京中继续大展宏图。”
沈树人在另一边，也把葛世振、宋鸣珂、颜浑这些同科年兄一个个招呼得很得体。
府上累计摆了几十桌，内院的七八桌都是各路官员、同僚，外面还有二十几桌给众亲随、幕僚。
席上的酒，是京城本地的上等莲花白，还有山西来的汾酒。
菜式则根据上中下席分出档次。
上官和同僚吃的上席，有鹿肉烧烤、山珍野味、渤海的海产干货，最后还得确保每桌有一尾活杀的鲟鳇鱼。蒋侍郎那桌的还得是三尺长的，其他桌也要两尺长。
下属、幕僚吃的中席，可以省掉鹿肉烧烤和鲟鳇鱼，别的还得有。
至于亲随们吃的下席，野味都不需要了，直接鸡鸭鱼肉管够就好。
看着这一切准备，沈树人自己也颇为感慨：越到末世，规矩越复杂，繁文缛节还错不得，否则别人就觉得你办事不地道。
客人们其实也知道，并不图这一口吃，但同僚升迁请客，就得是这个规矩，不能坏了官场体面。
酒宴还未正式开席，所以沈家父子也是各自招呼自己的客人，各桌先上果碟看盘，方便大家叙旧聊天。
沈树人也被葛世振和颜浑等人围着，聊起他的最新任命。
这些同年已经得知他即将升任六品，不过对更多的详情并不太了解。有为他高兴的，也有觉得这个赏赐并不足以表彰沈家的功劳。
葛世振叹道：“若是换做别人，升正六品已是意外之喜。但贤弟你会试之前已经做到正七品的人，考完之后基本上只是平调。
现在核算漕运安置之功劳，多升一点也是应该的。怎么听说朝廷还让你使了银子，这多损名声，事情办得乱七八糟。”
一旁的颜浑如今被分到吏部当给事中，他的态度显然持重一些，闻言也劝道：
“葛兄何必不平，朝廷自然有难处。关键沈贤弟还年轻嘛，骤升太快不好服众，未必是福。”
沈树人心态很好，云淡风轻地说：“陛下恩遇已属非常，我的任命，毕竟是吏部最终根据实缺定的，授我正六品黄州同知。
黄州在安、庐以西，深入英霍山区，也更靠近革左五营贼巢。也正因如此，原先的黄州知州、同知或是殉国、或是被俘降贼。
所以，我虽只是六品同知，实则与五品知州职权并无二致，上面的正职空着，也没人敢去。一个个都怕死，不敢深入贼巢为官。”
明朝的“地级市”一级的地方官，是知府和知州并存的。州一般是巡抚直辖，但下面有的就不再设限，知州级别一律是正五品，知府的话有正四品也有正五品。
同知是副职，对应知府／知州再降一品，上等府同知正五品，下等府同知正六品。
沈树人这个同知黄州，是下等府的副职、实际全面主持工作。
他说到底还是吃了年纪的亏，穿越至今一年，也才十九岁。再过两个月正式到任，最多堪堪够虚岁二十。
这么年轻，给知府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给个副职，说起来是战时事急从权，也不伤朝廷体面。
葛世振颜浑等人讨论了一下这个任命，不无担心地关切道：
“若是没有正职，同知倒也能料理政务。可贼乱之地，节制军权为重，同知能管得住地方上的团练乡勇、节制守土士卒么？也没有根据贼情自行募兵之权吧？黄州可是个烂摊子啊。”
沈树人很有把握地说：“所以吏部还给了我一个团练副使的差事，这就可以节制乡勇了。反正实权都是有的，只是品级不能高于同知，所以才加个副字，实际上上面也没有正职。”
明朝的团练制度继承自宋朝，各地战乱时也有乡勇、民兵，但不常设。一般情况下没有团练使，最多以“团练总兵”之类的临时性武职替代，上面由省级的按察使监督。
但沈树人是纯粹的文官，不可能去当团练总兵，吏部核计后，决定灵活变通一下，把那些犄角旮旯的冷门官名拿出来用用。
几位年兄听了这个名号，也是不由笑了：“黄州还设团练副使，这是奔着苏子瞻的名头去了，吏部怎么想的。”
“贤弟耿介、犯颜劝谏触怒陛下，可比东坡先生触怒宋神宗，这名头倒也当得。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来，咱一起敬沈贤弟一杯，算是祝他追迹古人了。”
沈树人陪众人满饮一杯，谈笑自若：“诸兄不必为我担心，我此去黄州，听说府治黄冈县还未光复，还在流贼之手。只有府东临近安、庐的蕲州、蕲水、黄梅、罗田等县还在官军手上。
吏部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只要我讨伐蔺养成、刘希尧有功，灭其一部，光复黄冈县，就可实授我黄州知府。若是能光复黄州全境、把蔺刘等贼全歼，便是授兵备道佥事、协防汉北各府，也不是不能考虑。
到了地方上，那就是实打实靠功绩升迁了，能者上庸者下，自古军功最做不得假。也省去了在朝中尔虞我诈，跟政敌纠缠。”
沈树人要去的黄州，属于湖广省，也是湖广和南直隶边界上的州府。因为湖广省太大，战时不好协防，所以在省和府之间，会拆分设置一些“兵备道”。
比如汉水以北的襄阳、德安（今随州）、黄州三府归一个兵备道佥事管，
汉南江北的荆州等地再归一个兵备道，
长江以南部分再划一个兵备道。
吏部给沈树人画的大饼已经非常清晰了，提前告诉他也是为了打鸡血，让他到了地方努力建功。
葛世振等人看他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也是暗暗佩服：
多少文官畏贼如虎，听说有流贼的地方就不敢去做官。沈贤弟居然视流贼如无物，把革左五营视为建功立业的工具，这是何等气概！
众人反省对比了一下，纷纷觉得自己完全比不上。
他们给沈树人敬酒时，态度也愈发钦佩，愈发把沈树人视为他们这一届的精神领袖。
……
另一边，沈廷扬和蒋德璟等人喝酒的主桌上，沈廷扬也把和上官、同僚们的交情维护得很不错。
户部的侍郎不止一人，各个侍郎理论上是平级的。但实际上，就跟后世一堆副部长里，总有一个“常务副”一样，蒋德璟如今就是主持户部工作的常务副。
沈廷扬原本员外郎的时候，和他差了很远，现在升到郎中，还是各司当中陛下最赏识的一个司的郎中，跟蒋德璟离得也不远了。
所以，沈廷扬一边要站队，一边也要维护好上官的情绪，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并无打算最终抢蒋德璟的位置。
酒过三巡之后，沈廷扬就借着一个机会，跟蒋德璟说起了几年前下狱的侯恂的事儿。
“蒋侍郎，你可听说近日朝中的风传，说是武昌左良玉的养寇自重、畏葸不前，与尚在狱中的前尚书侯恂有关？”
蒋德璟还是很想“上进”的，老尚书程国祥出工不出力，刚刚被皇帝免掉，他当然想直接取而代之，听了关于侯恂的话题，当然有些不快。
怎么可以让“上上届”的老领导再复出呢？再说这侯恂也没什么真本事，无非就是东林内部地位比较高，吹捧得名声比较好。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压低声音：
“本官倒是不曾听说，对了，沈贤弟你在户部也有七八年了吧，当年侯尚书下狱之前，你就已经在户部了，当时还只是个给事中，莫非你当时就颇得侯尚书赏识？”
沈廷扬：“哪里，犬子之前在南京时，入监捐官，跟侯尚书的公子侯方域、还有朱大典的侄儿朱光实，结下了些过节，还有那个江左名士龚鼎孳。
听说侯尚书已经暗中让人跟朱大典结交，若是他能被左良玉、朱大典搭救复职，自然要投桃报李，让户部阻挠漕运改海的推进。
下官也不瞒侍郎，这漕运改海，乃是我毕生所愿，户部若是被那些已经离任多年、搞不清楚状况的老朽接手，实在非天下之福呐。要是能由侍郎这样锐意进取、明镜高悬的楷模接手，才能利国利民。”
“诶，这是什么话，本官何德何能，尚书是当不得的。”蒋德璟闻言大喜，嘴上却非常谦逊。
沈廷扬虽然官位不高，但人家有钱啊，户部其他官员就算贪个十几年，也没沈廷扬这种不用贪的人钱多。
沈廷扬只要肯帮他疏通关节，何愁不能进步？
不过，蒋德璟还有一点疑虑，他不太了解沈廷扬自身的最终官场期望会有多高，于是谦虚之后，又旁敲侧击了一番：
“沈贤弟此番为陛下俭省了那么多银子，将来漕运改海五年之期到了，若果是政绩卓著，说不定也能望一望尚书了。”
沈廷扬也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于是也把他儿子通过吏部打听到的消息说了：“说来惭愧，陛下给下官升迁的诏书，是犬子草拟的，也是犬子拿去内阁和吏部办理。
他帮着打听了一下，陛下的也知道，漕运改革成功后，功劳不是一个郎中便能打发的。如今先给郎中，也是怕我后续安置漕民不力，要观望一下。
如果今年做下来，安置漕民没出乱子，陛下考虑破格提拔我去南京户部担任侍郎，并分管江南司。下官并非科道出身，只是捐官，要在京城走到台阁，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南京六部，常人觉得不过是养老之地，但对下官这种胸无大志的富家翁，却是刚好，毕竟级别也够清贵。下官只想力所能及为朝廷办事、换个清贵显位，至于实权，非我所求。”
这番话说完，蒋德璟彻底把沈廷扬引为心腹了。
明朝南北京各有六部，南京的六部说起来级别待遇也是不低的，只是实权小得多，才被视为发配政斗失败者的收容所。
这沈廷扬富商出身，想要的是政治地位和名声待遇够高，而不是实打实揽权，这就跟蒋德璟毫无冲突了。
如果沈廷扬非要留北京，还真不可能在刚升郎中后一两年，就再升侍郎。不过到南京当侍郎，竞争压力就小得多，同僚也都乐见其成，巴不得把北京这边有实权的承运司郎中空出来。
蒋德璟立刻开始许愿：“这有何难，这边事成之后，自然户部上下都会全力帮衬贤弟去南京当侍郎的。”
他说的“事成之后”，当然是指他本人当上尚书之后。
沈廷扬跟上官达成了交易，内心却还有些狐疑：为什么儿子一定要运作他以“去南京六部”为手段、实现快速升迁呢？

第四十三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摆完庆贺升迁的酒宴、料理完那些官场迎来送往之后。沈廷扬这边继续留京、执掌户部承运司，推进漕运改革，一切自不必提。
沈树人那边，再有半个多月的工作交接，也该南下赴任黄州了。
对于这个结果，沈树人也是颇为感慨，至今仍有几分不真实感，也为自己的抉择而庆幸。
如果去年八月、刚入国子监买官时，就直接买个沦陷区的地方官。那充其量只能是副县级，说不定如今已经白给流贼送人头了。
多拖了九个月时间，拖到第二年五月，期间自己巧立了那么多功勋，还考了会试，一通加成把自己硬生生提到正六品、实掌一个府的资源。这才真正有了跟一方豪强掰腕子的实力。
当然，离京之前，他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必须交接——
枪手幕僚顾炎武，已经被沈树人请进京一个月了。这段时间顾炎武一直在按照沈树人提供的理论思路，埋头著书立说。
现在，沈树人要趁着自己翰林修撰的头衔还没拿掉，抓紧最后时机，把这部政治理论著作发表出来。将来也能更好地鼓舞人心士气、激发大明百姓的民族注意抵抗意志。
自从穿越之初、决定将来不救崇祯之后，沈树人就把这项工作提高了一个非常重视的高度。他知道未来北方如果沦陷，对人民的打击会有多大。必须做些堵漏工作，才好扭转这一切。
……
这天已是四月下旬，为漕运验收和庆祝升官忙碌许久的沈树人，总算得闲，回到翰林院办公。
顾炎武也在那儿，沈树人进门时他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作为沈树人正式雇佣的幕僚，他当然也有权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做事，并且可以查阅本院收藏的一切史料著作。
顾炎武对这儿的工作环境很满意，虽然他已经决定一辈子不再参加科举了，可是能到翰林院办办公，哪怕是“实习”，也是很过瘾的。
这儿的杂书又那么多，还有不少是昆山顾家也没见过的藏书。顾炎武这人喜欢读三教九流乱七八糟的书又是出了名的，堪称嗜书如命，所以也就非常积极。
每天上班跟打了鸡血一样，晚上还秉烛夜读。一个月下来顾炎武都能瘦上十几斤，看上去眼窝和脸颊都凹陷进去了。
他很清楚东家这个翰林修撰当不久。东家调任之后，他也不能蹭翰林藏书了，怎能不抓紧机会。
“顾兄，不是前天喝酒的时候就说写完了么，怎么还在忙呢。手稿能借我一观么。”沈树人随性地在旁边坐下，拿起几张稿子。
“精益求精嘛，有时间就能继续改。你想刊印，随时都可以。”顾炎武也不抬头，还在那儿推敲揣摩。
沈树人就自顾自看了起来。
他手上这份稿子，有相当一部分细节内容，跟历史上顾炎武自己写的《日知录》里、涉及“民族大义、天下兴亡”的部分差不多。
比如，顾炎武提前多年提出了“一姓之兴衰，食禄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
文章里的具体措辞，当然跟另一个时空的《日知录》有所差异，毕竟如今崇祯还活着，大明也没亡，不好说“兴亡”，只能说“兴衰”。
诸如此类的调整还有不少，总的原则都是修饰得更加委婉、确保不犯禁。
顾炎武很系统地阐述了朝廷抵抗外敌有保种卫族、保卫文明，防止野蛮率兽食人的意义。所以即使形势再艰难，天下百姓也该为本民族尽一份力，这不是为了统治者。
沈树人看得很仔细，对这部分也比较满意。
历史上顾炎武的政治哲学水平就很不错，如今靠着翰林藏书随他查阅，竟能提前那么多年、达到这样的理论高度，也是很可喜可贺了。
除了顾炎武自己想到的这些素材以外，这部书里还有一些内容，是沈树人交办的命题作文。
主要涉及的问题，是论证南北民风尚武程度的差异、北伐中原还我河山的历史成功经验。
这个问题，沈树人觉得也是非常有必要正视听的。因为他作为现代穿越回来的人，知道后世有不少攻击明该亡的言论，拿出“以南统北很难，所以清灭明、金元灭宋都是应该的”来说事。
来到明朝之后，沈树人跟一些喜欢纵论历史的朋友探讨，也注意到了这种倾向。这种思维惯性对于未来的民族抵抗意志当然是大毒草，必须正本清源。
所以，他要顾炎武系统性地梳理历史上“以南伐北、成功光复中原”的成功例子，并总结其共同点，说明“符合哪些条件下，则以南伐北可以成功”。
明朝人最熟悉的例子，自然就是朱元璋了，他成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个不用多说，直接让人歌颂太祖功绩就行。
如果是现代人，那还能拿清末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再拿来说一次事儿，可如今这些事情都没发生，也就没法提。
于是乎，只有朱元璋一个孤证，貌似不太好用。
好在，沈树人自己也很会总结，元末和清末，那都是民族注意凝聚力最强盛的时候，说白了，南方不是不能打，而是要扛起民族大义的旗帜，就能无往而不利。
如果不扛民族的大旗，只是为了皇帝一家一姓而奋斗，那才会万分艰难。
总结出这个原理后，再往古代历史上套，多多少少也能找出几个不那么严谨、但也可以用的例子来。
沈树人和顾炎武切磋后，就把刘邦项羽拿来用了一下——秦灭六国时，天下人的民族认同并不统一，也不认为自己是秦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周人，只认同自己的封国。
所以可以推而广之一下，认为秦灭六国是民族征服战争，是“西戎南蛮和中原华夏融合的过程”。
而项羽刘邦都是楚人，以楚灭秦，当然是以南伐北，也是推翻“文明程度更低的西戎商鞅暴政”。
刘邦破咸阳走的可是武关道，是从南阳经商洛杀进咸阳的，这当然是北伐。后来被封为汉王后，从汉中走陈仓道杀回关中，这也是一次北伐。
可以说刘邦是连续北伐成功了两次、分别干掉了秦王子婴和项羽新封的章邯等三秦封君。
所以，扛起民族大义的旗帜，防止“亡天下”、防止“野蛮战胜文明”的战争，而非为了皇帝一家一姓，北伐都能成功！
除此之外，顾炎武还自己考据添油加醋，再往前追溯，恨不能把武王伐纣也加上——
毕竟严格看地图，商朝的殷墟也好，朝歌也好，都在后世安阳附近，是黄河以北不少距离，都靠近漳水了。相比之下周人的根据地岐山（陈仓／宝鸡）纬度上来说还偏南一些。
当然，要把这个论据往上套，光有胜负和南北还不够，还得证明“周罚商是文明战胜了野蛮”。
这一点对于沈树人来说是有难度的，因为他作为现代人不觉得商周的经济制度上层建筑有明显优劣。
但对顾炎武这样的大儒来说，这种论证简直是信手拈来——儒家最早尊奉圣人时，拜的可不是孔子，而是周公。周公最大的功绩，就是创造了礼乐，把商人的“鬼神崇拜”往周朝的“圣人崇拜”转型。
不管商周经济制度的优劣，周人的人殉、人祭比商朝少得多，减少鬼神献祭、改为崇拜先贤，这总归是一大进步。
顾炎武有备而来，就揪着这些点严密考据、大书特书，最后把古今民族大义、以文明反击野蛮的种种举措都说了，最后证明：
如今的建奴也不例外，最终胜利必然属于大明！以文明抗野蛮，为了天下的文明，北伐也能成功！
最后几句话，当然是为了让这个观点能在如今崇祯十三年的形势下顺利发表、别被皇帝查，才必须加上的。
虽然“不是为了保护姓朱的”这个说辞对崇祯会比较刺耳，但尽量淡化这方面，着重强调“大明对建奴必胜”的信念，对皇帝也是有好处的。
只要总体来说对皇帝利大于弊，皇帝就会默许这玩意儿出版。
沈树人把这本由他授意创作动机和选才思路、顾炎武捉刀执笔的小册子，反复通读了好几遍，心中也是颇感意外之喜。
顾炎武的政治哲学功底果然了得，很多论证和论据，真是沈树人自己都没想到的。
“顾兄真乃博学鸿儒，小弟这个二甲进士，都是自愧不如呐。这书，小弟也无颜独自署名，不如便算是你我合著，以付雕印吧。”
看完之后，沈树人诚恳地表示，不会夺取顾炎武的署名权。
顾炎武听了，也有感于沈树人的通达，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他并没有想过自己单独署名，因为他只是个秀才功名，以他的名字单独雕版刻印，只会让这本书的知名度和号召力大大降低。沈树人有翰林院修撰的名头，不傍白不傍。
就好比后世一个野路子网文作者，就算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有超强的政治哲学著作功底。但如果他写出来的书，有个社科院院士肯跟他联署，那网文作者绝对巴不得抱大腿。
“这事儿就依贤弟所言，愚兄求之不得。”顾炎武直接就应了。
“既如此，这几天我就让人分页雕出来。”沈树人说着，收集好稿子，立刻去找了个京城的刻书商，做雕版印刷。
明末的读书人，对于一辈子能雕一部自己的稿，还是很看重的，哪怕没东西出，出自己的诗集也好。
如果不考虑销量的话，刻书是很贵的，需要长时间雇佣工匠，薄薄的诗集都能要三五百两，靠卖书至少要卖出好几千册才能勉强摊销回本。
但对沈树人而言，这都不叫事，他为了加快进度，甚至特地同时请了一大堆工匠、每人只雕刻几页，以确保最快速度成书。
请大量临时工的成本，当然比请一两个长期工更贵。最后算下来，沈树人为了刻这部《日知史鉴》，一共花了一两千两银子。
好处则是短短十天之内，就把样刊印出来了，堪称砸钱买施工进度。
转眼就快到沈树人这个翰林修撰离任的日子，他把这部书的样稿往上一献，算是他当修撰这两个月的工作成果。
也学司马光写史鉴一样，“鉴”了一下历史上的民族大义之战、北伐成功率。
崇祯亲自过目了这部稿子，据说刚看的时候忍不住想拍桌子怒斥。但看到后来，发现确实是处心积虑为了鼓舞大明军民抗清的意志，其中稍有忤逆也就忍了。
皇帝都没说什么，其他几个跟沈树人不对付的翰林编修，也就暂时掀不起什么浪来。
魏藻德、高尔俨背地里痛批沈树人不知天高地厚，但骂完也就没下文了。
这部《日知史鉴》很快开始传播、扩散，大量朝臣和读书人听说是那位耿介敢谏的硬骨头翰林修撰所著，纷纷给个面子看一下。
沈树人收拾好行李，坐船南下。一路无话，走了半个多月，终于抵达合肥，拜会了上官史可法后，又入长江、逆流而上，到黄州赴任。

第四十四章 初到黄州
长江之上，一支二三十艘大沙船组成的船队，鼓满风帆逆流而上。
沈树人独立船头，看着两岸群山次第倒退，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他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到内陆省份。亲眼见到时的视觉冲击力，教科书上那些地理知识还是远不能比的。
“嘶……我这是到湖广做官么？要不是地图上明明白白说这里是黄州，我都以为是途经三峡要入川了。”沈树人忍不住感慨。
“少爷除了去京城，还没出过远门吧，这也正常，我们跑惯了长江的，都知道过湖险要，不然江西漕粮何必再加征两钱的过湖银呢。”他的跟班沈福跑过远航，长江各省都去过，不以为意地解说着。
此时此刻，船队已经进入黄州地界，大约过了鄱阳湖口对岸的黄梅、广济二县，再往前就是蕲州了。
府治黄冈还在流贼控制下，所以沈树人为自己这个黄州同知选择的临时办公地点，就在蕲州了。蕲州再往上游经过蕲水县，更远处就都是敌占区。
昨日经过黄梅、广济时，沈树人还以为黄州地界也有不少平原，现在才知道那两个县只是特例，是千万年来鄱阳湖水涨落淤积出来的平原。
过了鄱阳湖口后，长江两岸都是高山，南岸是湘赣边界的罗霄山脉，北岸是鄂豫皖边界的大别山。
整个黄州绝大部分都在大别山区。只有一条条从大别山上流下来、注入长江的小河，两岸有些狭窄的河谷平原。
各个县城都分布在这些河谷平原上，以至于相互之间陆路不通，需要翻很险恶的山。
当地人去邻县，一贯以来都是先坐船顺流而下进入长江、然后再航行到另一条小河的河口、再逆流而上。最终的实际里程，可能比两县之间的直线距离远三五倍还多。
但即使如此，走水路也是划算的，谁让水运成本低呢。
“我这是自投罗网，到了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做官呐，这不光是流贼的问题，连环境都这么恶劣。”
眼看着前面蕲州县的码头、出现在江平面上，沈树人忍不住自嘲了一句。
好在他很会自我安慰，稍微一琢磨，也就想通了——如果不是地处大别山区险恶之地，他还怎么仗着天高皇帝远搞自己的根据地？
肥沃平原确实爽，但朝廷将来看你种田种得好，一纸调令就能把你调走。山川闭塞之地，朝廷的控制力也弱。
否则要不说《三国志》上，汉末最早动了割据之心的军阀刘焉，要自请为益州牧呢，不就是因为山里皇帝管不到嘛。
别人要等190年董卓乱政后才能从官场逻辑转向争霸逻辑，转得早的都被朝廷剿灭了。而刘焉只要放出米贼张鲁截杀汉使，可以187年就切换到割据争霸逻辑，当自己的土皇帝。
空间，是可以换取时间的。交通越不便，能打的时间差越久。
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在交通便利地区想当军阀割据的，最晚到崇祯十五年都会被皇帝干掉——《明史》上记载贺人龙保存实力、失陷二督，不就是在崇祯十五年被孙传庭遵旨砍了么？
可见崇祯一直到十五年，还是有能力乱杀地方武将的。杨嗣昌历史上更是在崇祯十四年底因为陷藩忧惧而死，可见皇帝的控制力。
左良玉的狼子野心暴露得比贺人龙晚，崇祯十六年初之后，再也没听说皇帝有杀戮地方大将的控制力，所以后来左良玉尾大不掉、成了南明一害。
可见天下到了那一年，才算是完全转入了“你割据朝廷也拿你没办法，还只能捧着你”的争霸逻辑。
但沈树人不用等到崇祯十六年初再割据！他就可以用空间换时间，提前两年半开始以争霸思维布局！
先定一个小目标，在崇祯十五年做到大别山地区霸主！把根据地经营扎实了，确保皇帝的控制力废了之后，再大摇大摆往平原地区扩大地盘！
以崇祯斩贺人龙为号，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风口”，节奏绝对不能乱。
超前时代节奏半步，还有可能成为先驱。超前时代节奏一步，那就直接成先烈了。之前堆砌的一切忠义演技，也会白白付诸东流。
没想清楚底层逻辑就随随便便乱割据的鲨臂，都是找死。
……
船队很快靠上了蕲州码头。
沈树人下船时，岸上已经有一群官员和士卒在那儿列队迎接了。看来沈家之前派出报信的哨船还挺给力。
不过黄州终究是穷苦之地，没有搞什么排场，码头上没有任何陈列铺设，栈桥的木板看着都有些朽痕，只是该到的人都到了，仅此而已。
毕竟哪怕到了21世纪，黄冈也是湖北比较穷苦的一个市。不然自古也不会被作为苏轼之类政斗失败官员的流放地。
“蕲州知县赵云帆／黄梅知县江城，见过同知。”
沈树人踩着一步一抖的栈桥，刚刚上岸站稳，旁边几个县级官员就过来问候，态度也算不上很积极。
估计是看惯了来这儿的上官都是落魄失势之人，没必要太巴结。
“流贼猖獗，诸位谨守地方不易。本官至此，受皇命驱除刘希尧，日后还请诸位勠力同心，共报国恩。”
沈树人和善地朝大家点点头，也不拿架子。这些知县级别的小官，他当然是一个都不认识，也不可能在史书上留名。
那几个官员听沈树人说话语气颇有锐意，这才仔细观察他形貌，意识到这位上官实在是年轻得不像话——
之前他们接到的上官履历里面，并没有写明年庚这种不重要的信息。这些山区小地方信息又闭塞，官员对于外界的朝政变化不是很灵通。
为首的赵云帆叹道：“大人血气方刚，锐意进取，应该不是被政敌驱赶到黄州来的吧？敢主动接这儿的差事，下官佩服。
不过黄州钱粮稀少，人丁流散，如今能勉强维持四县已是不易。如果非要加派军粮、强征乡勇，只怕把更多百姓逼到难以聊生。到时候别说是驱逐刘希尧了，连……唉。”
后面的话太过丧气，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沈树人表情依然不变，只是温和地确认情况：
“如何说是‘勉强维持四县’，本官上任之前，兵部说黄州九县有四县落入贼手，东南五县相对富庶之地，还由朝廷掌控。莫非就在本官赴任这半个多月里，又丢了一个县？”
赵云帆无奈摇头：“大人非要说五个县，也行——罗田县位于巴水上游，据说如今还在当地典史坚守之下，没有降贼。因为过于穷乡僻壤，流贼也没去进攻。
不过罗田县下游、巴水河口的府治黄冈，如今被刘希尧夺占。故而黄州其余四县沿长江、巴水航道通往罗田的道路已绝。大人要光复黄州全境，罗田那点人丁钱粮是调度不到的。”
沈树人点点头，这就相当于是一块山中飞地了，确实指望不上。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鼓舞道：“看来形势确实不容乐观，不过既然我来了，你们也放心，我会带着你们驱逐刘希尧，一起建功立业。至于搜刮民脂民膏，本官是不会做的。
凡是募集的乡勇、原有的卫所士卒，军粮军饷也不会让他们吃亏，他们只要操心努力训练，好好作战即可。本官已经做好了倒贴钱做官的打算！”
沈树人已经想明白了，目前地盘太小太穷，要靠种田自行造血来维持剿贼的运转，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靠沈家自己贴钱，先把最初的难关渡过去，把信心建立起来。
种田也是要种，但是自给自足的造血能力，花上一两年时间慢慢建立，也还来得及。现在的关键是尽快扩大地盘。否则就几个县，种了也没多大收益。
赵云帆和江城闻言，都是颇为惊讶：这位上官到底什么来头？大明朝还有倒贴钱做官的好人？
“行了，也别愣着了，站在这儿不累么，先去县衙，本官随船带了些许薄酒，请诸位同僚一起喝一杯。”
沈树人连接风宴都没打算让当地官员破费，他知道他们请不起。
说着，沈家船队上陆续搬下来不少武器、货物、钱粮，各种问郑成功要来的海外作物种子、禽蛋、幼崽，还有几百个武装的家丁。
沈家有海船一两百艘，平时就养着七八千水手、一千多武装家丁。
沈树人最近表现又那么好，父亲当然给了他彻底授权，不会让儿子孤身犯险的。所以家里至少给了他几十万两现银调度，还拨给了五六百个武装家丁、五六百个陪了武器的水手。
说白了，沈树人这个同知，是带了一千人的武装上任的，这也是沈家能调动的最大资源了。如果再多，海路漕运那边的安全也没法保障，会出乱子的。
赵云帆和江城直接看呆了，又不敢直接多问他本人，好不容易才瞅准机会，找沈树人身边的亲随，问明他的身份：
“这位小哥，这沈同知究竟是何出身？为何能出手如此豪阔？我们久居山僻，着实是眼拙了。”
沈树人的跟班沈福看着几个知县都对他陪着笑脸，不由很是自豪：
“你们连这都不知道？要不说你们没见识呢，咱家是苏州首富，朝廷海运都是沈家承接的。我家少爷这是为国为民，明明是两榜进士、翰林修撰，还主动请求外放，来这儿做官的！”
赵云帆肃然起敬，满脸的不可思议：“苏州首富之家，还能出两榜进士、翰林修撰？这么好的前程还主动来黄州这地方？这不自个儿往坑里跳么？真是……高风亮节！”
几个官员内心居然升起一股绝望。什么叫“比你有钱的人还比你努力”，估计就是这种感受吧。
人家都苏州首富了，还能考成翰林修撰！这要说没有鬼神庇佑、星宿加持，可能么？

第四十五章 我说这是无主之地这就是无主之地
沈树人原本还担心自己太年轻，骤然做到同知，下面管着一群四十来岁的知县、众人会不服气。
但是，在得知他身为苏州首富沈家的大少、还中二甲进翰林、却依然主动愿意外放前线剿贼后，所有下属的怨念都消失了。
闹得沈树人原本想得很好的扮猪吃虎、打脸立威，一招都没用上。
这样也好，省了内斗的心思，专心于种田和外敌吧。
此后半个月，沈树人视察了蕲州县、黄梅县，大致摸清了黄州的情况。
至于那些靠近前线的县，和深入山区的乡镇，他暂时没去，个人安全始终还是最重要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来之前，他看过户部那边关于黄州的档案资料，账面上和平年代总计有人口二十多万（实际上按照大明末期的惯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隐户、投献瞒报），分布在九个县。
如今还没沦陷的五个县，人口最多的是蕲州县，有六千多户，四万多人，最少的是已经沦为敌后飞地的罗田县，居然才七八千人。
其他三县各一到三万人不等，五县加起来理论上应该有十一万人口。
实际上的数字，因为战乱流亡逃散，按赵云帆、江城等知县上报，只有六万多了。
那些隐户、逃民如果能算上，估计还是能凑出十一二万的。但怎么把他们弄回来齐民编户是个大问题，如果处理不好逼到流贼那边就麻烦了。
而整个黄州府在户部鱼鳞册上应该缴纳的税粮是六万多石，拥有在籍田地五十余万亩（明朝后期正额田税被压到每亩1～2斗，平均八亩地缴一石税粮）。
按朝廷制度，税粮十万石以下的府是下等府，黄州才六万多，毫无疑问是湖广地区下等府里都比较穷的。
好在这五十多万亩田地，属于未沦陷五县的足有三十五万亩——虽然府治黄冈还未收复，但黄州最肥沃的平原却不是黄冈所在的巴水河谷，而是南边鄱阳湖对岸的湖口冲积扇，那块地方在沈树人控制下，所以田地还是够种的。
如今人数变少之后，唯一的利好消息是劳动力可以被充分利用。大部分百姓如果想种田，都能有足够的田种才对，只要那些地主愿意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租佃价格。
总共才不到十万人，种三十五万亩地，连老人小孩女人都算上，每人都能摊到四亩耕地了。
沈树人做完这番全局调研，立刻意识到当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稳住恢复生产，把战乱暂时逃荒的田都用起来。
……
沈树人赶到黄州时已是五月过半，摸底调研完已是六月初，到夏粮抢收的季节了。
他能做的，也就是先劝农保证各地抢收，然后对那些春耕时抛荒的田地，组织秋粮的耕种。夏粮收获完之后，也要组织抢种。
南方夏天的双抢，从来都是最繁忙的时候，流贼那边也没敢顶着大热天骚扰，双方都安心组织生产。
六月初，沈树人先找来几个知县，还有本地的一些豪绅，让他们指认蕲州、黄梅等地那些成片抛荒田地中、有哪些是地主逃亡而空下来的。
赵云帆和本地豪绅们见同知大人只是挑软柿子捏，倒也很配合。把那些因为户主逃去对岸江西而抛荒的田庄都指认了出来。
沈树人立刻分拨了几百个从苏州带来的沈家佃农，以及几千新组织起来的无地农民，在这些地皮上抢种土豆、红薯和玉米。
部分低洼地带就种点水稻，实在是淤泥沼泽地形地就组织种芋头、莲藕。
后世湖北地区本来就是莲藕的重要产区，因为这儿小湖洼地沼泽特别多。后世黄冈的巴水莲藕跟武昌的莲藕，都是很有名的。
芋头则算是湖北人种得比较少的湿地作物，但在苏州、崇明一带很多，沈树人带来的苏州佃农都会种芋头，可以手把手教本地农民。
沈树人按照自己心腹佃农一户、带领本地农民五到十户的比例，组织起生产。本地百姓虽然不愿意被人管，但听说同知老爷带来的人会教他们种这些没见过作物的技术，也都很积极学习，没有闹事。
不过，农民们乐见其成，不代表没有其他方面的阻力。
沈树人组织起生产后，赵云帆就提醒他：“大人，不知你想过没有。这些田地因为故主逃难而暂时抛荒，您来之前那些失地农民不敢乱种，必然是有道理的。
只因占有这些田地的豪绅，很多势力都不局限于一乡一县。这黄州地界一贯以来形势复杂，倚靠英霍山区，又是三省交界。很多豪绅在江西户口、南直隶安庆池州都有庄园、故旧势力。
现在他们看刘希尧猖獗，怕江北之地都不安全，才逃去湖口、池州。他们是笃定了流贼没有可以渡过长江的水师，南岸武昌那边又有左良玉，所以觉得到了江南就安全了。
如果得知在黄州的田地被人随便分给贫民耕种，将来秋收时他们回来闹事、纠纷分润不匀，又该如何处置？那些势力横跨数省的望族，您可得罪不起呐。”
赵云帆说这番话时，是真心为沈树人好。他在本地当官多年，知道那些战时避贼的豪门望族，到了秋收之后肯定是回来看看的，因为去年就这样。
黄州地处大别山区，一旦到了冬天，陆路就更难走了，所以不用担心流贼冬天会翻山来袭。只要秋天没被流贼侵扰的县乡，冬天就绝对是完全的。
那些豪绅就能回乡看看有没有人偷种自己抛荒的田地，如果有就要仗着势力狮子大开口收租。
去年初冬，赵云帆就亲自经历过几个案子，一些偷种抛荒田地的贫民，被还乡团的豪绅逮来打官司，因为不是事先签订好租佃契约，所以豪绅几乎想开多大口就开多大口，要分收成的四分之三，贫农也无力抵抗。
而如果是提前签订佃契，那最多也就是“倒四六”，地主拿六成，农民拿四成，不可能黑到七成五的。
当时的黄州知府还支持了豪绅们的这一系列案子诉求，这才导致今年再出现“开春后豪绅们逃避战乱去江西，田地抛荒，贫民却再也不敢来偷种”，因为贫民们吃了一次亏，知道偷种到冬天时会被还乡团清算，到时候还不如老老实实种手续齐全的有主田地呢。
沈树人听完赵云帆转述的这一系列案子之后，不由拍案怒骂：“真是荒唐！就算是偷种，也不能因为没提前契约约定、就任由豪绅乱开价啊！前任知府和下面其中几个知县，就是这么定案的？他们就不怕激起民愤？”
赵云帆叹道：“这不已经激起过了么，不然哪轮得到大人您来这上任——就是那批案子断完之后，去年吃了亏的那批贫农，好多都投刘希尧了，他们当中很多就在府治黄冈。
刘希尧听说严知府不得人心，杀到黄冈，原本流贼也没什么攻城器械，按说笼城死守也能撑住。
但城内先乱了起来，那些被判给七成五地租的贫民四处放火，乱中打开城门，刘希尧杀进城内，把严知府和其他府中官吏、黄冈知县、还有几个当时留在黄冈的豪绅都杀了全家。
不过，那些豪绅也没都死完，很多当时不在黄冈，还在江西，所以今年贫民们仍然不敢擅种无主之地，直到大人您出面主持。但即使如此，如今民意显然还在观望之中，还不知道秋收之后会不会被清算呢。”
沈树人听完，心中只是冷笑：“那严知府也算求死得死了，这种节骨眼还敢激起民愤。哼，他怕那些江西豪绅，我却不怕。给我召集蕲州和周边各县的官员、豪绅，我要明令宣布我的决策。
凡是抛荒田地逃亡的，一律两年内不得回来主张对擅种自己田地的农户收租。这些人逃离家乡，抛荒田地，本就导致朝廷税源枯竭、当纳粮的份额没有缴纳，本官让人帮他们种，他们还有脸回来闹事？”
赵云帆闻言，对这位上官的魄力倒是多了几分佩服，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不由苦笑道：
“大人爱民，远非前任严知府可比。但这番说辞，如果真被人攻讦，也是不太站得住脚。很多逃荒之人都是有功名的，还有免税额度，甚至相当一部分都是江西籍贯的进士家族的旁支。
他们利用各省土地鱼鳞册账目不清，在江西那边免税过两千亩，到湖广这边再冒减，甚至再到南直隶池州、安庆设计减免，一功名多减，也没人能管。
这些人既然不用纳税，您非要说他们抛荒田地是‘导致朝廷税源枯竭’、才让外人耕种，怕是说不通，他们在上面也有人的。”
沈树人听了，也是大开眼界，心说特么原来明朝人就有这种跨几个省到处骗补骗退税的垃圾了。
这不就跟后世大学毕业生、利用各地引进人才的补贴政策，在多个省骗补一个道理嘛？
多少人在南京就业拿了补贴，然后发现自家公司在杭州或者合肥也有子公司，就运作到那些子公司缴社保和个税，然后把杭州合肥的人才引进补贴也骗一遍。
更典型的就是那些突破多套房限购钻空子的——虽然国家出台了限购，可全国不动产大数据没打通啊！在一个城市限购了不代表不能到其他地方再买。
明朝的土地登记只会比21世纪的不动产登记落后不知多少倍。这种三省交界的州府，豪绅把自己的功名免税面积在三个省都骗一遍的，简直不要太多。
可惜，已经死了的严知府怕他们，沈树人却不怕。
不就是比上面有人么，事实上主持户部尚书工作的蒋德璟都是咱这一派的人，咱还怕这些家伙掀起浪来？
沈树人很笃定地下令：“别管这些人，我说让你请客，你请就是了。敢不服的，到时候我自会处置。”
赵云帆看沈同知这么有底气，也估计到他上面也有人了，便领命而去。

第四十六章 忠臣的家属未必不是坏人
夏季双抢的农忙时节，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时间转眼进入了七月，也熬过了最炎热的日子。
无论是朝廷控制的地区，还是流贼控制的地区，都相安无事地注重恢复生产，不然到了冬天就得大面积饿死人。
崇祯十三年的流贼，还没普遍喊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何况革左五营也不算李自成派系的。
他们都知道粮食要靠自己占领区的百姓种出来，光靠抢是养不活那么多人的，没法以战养战。
经过沈树人一个多月的劝农，蕲州、黄梅等地青苗处处，莲藕萌发，芋头也开始抽芽。
很多原本当地人懒于打理的沼泽湿地，在沈树人带来的苏湖农民的教导下，也尽量充分利用起来。
尤其是蕲县周边、那些沈家直属佃农打理的荷塘沼泽，还被放入了沈树人几个月前刚从郑成功手上弄到的一些东南亚、印度乃至东非鱼苗，外加印度的一些外来鸡鸭品种。
明末的航海商路已经非常发达了，欧洲殖民者对于从东非到印度再到东南亚的航线，都跑了好几百年。
郑家虽然跑得少，但随便找些红夷、重金让他们领航，也能到东南亚和印度转转。所以这些物种的获取，完全是顺理成章。
沈树人还非常注意项目统筹的节奏，把这些繁殖工作的优先级，安排得比夏季双抢低一些，等农忙结束后、才利用闲季安排的。
繁殖动物不像种植农作物那样需要考虑季节气候，一年四季都能养，也就不存在错过农时。
这些外来物种的数量如今还很少，饶是郑成功前前后后派出将近十艘海船到各地帮沈树人搜罗，最后活着拿回来的，也不过每种活鱼百余尾。
跨洲带回淡水鱼，从来都是古代最挑战的运输难题，因为需要在海船里另外设置密闭船舱放入淡水养活，还得每隔最多十天就靠岸、找港口换淡水。水质变化还有可能死掉不少，要及时捞走扔掉。
总之郑成功过去大半年应该是花了不少资源，有时一条大海船能带着淡水运几千尾鱼，最后运到活下来的也就两三百条。
好在这些鱼在途中也会产鱼子，鱼子在船舱水里可以保存比较久，回来后慢慢育种也能养出一部分。
相比于鱼类，倒是印度鸡鸭这些家禽，存活率高得多。在海上航行数月带回来的，还能活好几成。郑家商人在找殖民者采购的时候，母禽尽量选会下蛋的，这样回程路上下的蛋，还能有一部分保留孵化活性。
正因为数量稀少，沈树人没让本地贫农养，而是先全部分给沈家嫡系的佃农，让他们精心饲育——
当然，就算养死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救。至少郑成功长了个心眼，他让人弄回来这些品种的时候，在福建就已经先自行繁育留了一手。
所以哪怕沈树人这边全部养死，过几个月还能再去福建要一批留种的。
东非弄回来的罗非鱼、东南亚的巴沙鱼，这些可以在淡水和低盐度半咸水里存活的鱼类，很快都在蕲县周边的荷塘、芋圩间顽强生存下来。
这两种鱼普遍生长较快，产肉高，鱼刺还少一些。也是目前沈树人能弄到的最适合品种了。
其余比如南亚的龙利鱼，虽然肉质比巴沙鱼更好，但只能在沿海养，内陆淡水没办法。郑成功搞到龙利鱼之后主要是在福建自己养，给沈树人的那部分也只能在苏州沿海的崇明县养，黄州这边没法普及。
而原产美洲的清江鱼，暂时做不到跨越太平洋把活鱼用淡水养着运回来，西班牙人也做不到。
与此同时，带有一部分后世白羽鸡父系基因的印度大胸鸡，也开始在蕲县周边农家的林间散养繁育。
（就是鸡胸肉特别厚实、产肉率很高的一种鸡，从长肉结构来说已经接近白羽鸡了。但没有后世白羽鸡那种六周长成的快速生长基因，依然要养好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长大。同期国内土鸡要养一年。）
看到这些样子颇为怪异的鸡鸭和活鱼，本地官员和乡绅一开始都持着怀疑态度。经过个把月之后，见沈同知真能养活住，而且似乎长肉确实快，也都开始心服口服。
“大人劝农之才，真是不亚于当年徐阁老、宋长庚。属下佩服，这真是能者无所不能。”赵云帆和江城两位知县亲自参观过沈树人的“示范农庄”后，发自肺腑地赞叹。
沈树人也不摆架子，很诚恳地释放善意：
“身为一方父母，能为民多办点事，就尽量多办点，这都是本分。你们只要和下面豪绅说清楚，跟本官同心协力、共度时艰，别盯着那点蝇头小利，最后肯定能皆大欢喜。
我这里刚好有几只最早一批的老母鸡，已经不能下蛋了。正好过几日杀了请周边三县豪绅吃饭，让他们知道谁跟官府合作好，我就把这些良种优先分发给他们。”
虽然这个时代不存在专利和生物品种保护，最终这些优质品种都会无偿扩散给百姓。但现在数量还少，谁先得谁后得，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早一两年能种植高产作物、养殖高产禽鱼，就能先获利，相信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
沈树人摆鸿门宴的日子，最后定在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黄州各县的豪绅，都提前五六天得到通知，急忙赶来蕲县，听取同知大人的点拨。
当然，这些士绅也不会眼巴巴看着新来的同知为所欲为占种逃绅荒田、或是强行摊派军粮助捐。来赴宴的路上，众人自然而然形成了抱团，互相打探消息。
七月十三这天，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码头。
几队从南边黄梅、广济等县而来的船只，陆续来到码头上停靠，不少衣冠楚楚的豪奢乡绅纷纷下船，在镇上盘桓歇息，却不忙着进蕲州城。
蕲州城在蕲水岸边、距离蕲水入长江的河口往上游大约二十余里。黄颡口镇则是附近相对比较繁华的一个贸易集镇，江河转运都在这里换船。
如果是平常日子，货运客商才会在黄颡口停歇、等待装卸货。而旅客一般会直接进蕲州城，反正才二十里路，受点累多走几步就到了，犯不着在镇子上过夜。
但今天的情况却大不一样，刚从江西匆匆赶来的豪绅袁忠义，才带着从人、在黄颡口码头下船，就注意到镇子上的客栈似乎爆满了，过往旅客都在此滞留，却不急着进城。
“看来黄州各县的豪绅，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呢，不太敢直接去面见那位新来的同知。这是打算在这儿先碰个头、统一一下说辞呢？”
袁忠义毕竟是个跟官府斗了多年的不纳税大户，这方面很有经验。看到河口镇上客栈爆满，立刻就判断出了大伙儿的畏葸不前。
他冷笑着缓缓策马穿镇而过，还没走几步，立刻被街两边客栈里陆陆续续冒出来的熟人围住了。
“袁公子！您可算来了，今年听说新来的沈同知要征收逃难乡绅留下的田庄、白给留守佃农租住，这事儿该如何处置，大伙儿可都指望着你们马首是瞻了！”
“就是就是，袁公子仗义，去年要不是你们家顶着严知府。咱的田早就被那帮泥腿子白种了，您可要帮我们做主啊。您说该如何，咱就如何，全凭您拿主意。”
原来，这位袁忠义袁公子，是对岸的江西省九江府人士，当地望族，在湖广、江西、南直隶交界的三座州府，都有利用家族功名免税的田庄额度，加起来总面积绝对是超过朝廷法度的。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出过几个进士、举人，田产家财丰足，那袁家也不至于被黄州地界各豪绅如此推戴，他家显然还有其他底蕴。
这位袁忠义有个远房叔父，名叫袁继咸。
两年前熊文灿招抚流贼时，袁继咸官居湖北兵备佥事，就负责襄阳、德安、黄州三府的防务——
吏部给沈树人画的大饼、就是如果他能消灭刘希尧、蔺养成，就可以让他的黄州同知转正为知府、并且加授湖北兵备佥事。所以这个职务恰好在沈树人未来上升通道上，在当地很有权力。
黄州府如今的府治黄冈县城，就是在袁继咸的任期内筑城起来的，袁继咸还再黄冈击败过当时革左五营里最强大的马守应。
去年张献忠复反、熊文灿被下狱后，袁继咸一开始也遭到了一些牵连。
好在杨嗣昌到任后，意识到袁继咸人才可用，才把他调到西线，负责郧阳、襄阳防区，导致德安、黄州两府空虚下来，由新来的那位只干了大半年就被流贼杀死的严知府接任坐镇黄州。
明后期江西那些科举家族势力都很强大，因为江西籍的进士、举人非常多，在占据免税田地方面，也是非常有经验。
这位袁忠义既是九江科举豪绅之后，又有个两年前刚在黄州、德安做过大官的远房叔父，本地想要抗税和多搜刮佃租的豪绅，当然要唯他马首是瞻。
袁忠义看了大伙儿的表态后，也是心中大定，很骚包地保证：“诸位放心，不管这新同知是什么来头，总不能让他坏了朝廷法度、士绅体面。
咱也不坑朝廷，但朝廷法度许了我们的，我们也绝对一文不少要拿到！否则日后随便来个外地官，都以为咱江西士绅好欺负呢！”
“袁公子威武！”众人看他说得慷慨，瞬间有了主心骨。
一时之间，众豪绅不是帮袁忠义牵马，就是请他喝酒、让出镇上最好的客房请他下榻，一起仔细商量对策。
当然，这里必须澄清一句，这位袁忠义的所作所为，他的远方叔父袁继咸并不清楚。按照《明史》，袁继咸是大明忠臣。
历史上最后在左良玉谋反的时候，他还被南明朝廷派去劝降左良玉，但最后左良玉病死、他儿子左梦庚降清，把袁继咸绑了献给清廷，袁继咸不降就被多尔衮杀了。
只能说，明末很多有气节的大臣，在贪钱方面也是没办法的，当时已经是几乎人人都贪了。按明朝的俸禄，如果没有其他合法收入来源，不贪也养不活一大家族。
朱大典也有气节，但最后“贪墨百万”也是事实。袁继咸本人没有明证说他贪，但那些江西科举望族家大业大，族人各种作福作威巧取豪夺，至少是骗税抗税搜刮，他们根本管不住。

第四十七章 我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七月十五中元节很快就到了。
蕲县县衙内，沈树人摆开了几十桌朴素的宴席，宴请各县官员和有头面的士绅。
众人都知道，同知大人今天要聊军粮摊派和减免租税的事儿。
好在那些豪绅，都已经团结在有后台的袁忠义周围，想好如何跟官府扯皮、搞“非暴力不合作”了。
傍晚时分，袁忠义和几十家士绅准时来到县衙。
“赵父母，江知县，别来无恙，两位真是勤政爱民呐，听说新来的沈同知年少，没少让二位操心吧。”
一见到赵云帆和江城这几个知县，袁忠义也不见外，直接跟他们套起了近乎。
他远房叔父是前任道台，正四品的大员，还在黄州击败过马守应。虽然已经调走了，可余威还在。他作为江西袁家的代言人，根本不用在知县们面前谨小慎微。
江城见状，一时也是有些唯唯诺诺，似乎又回忆起了当年被袁道台压制的日子。
赵云帆则明显更有骨气一些，挺着腰杆正色说道：“袁公子，莫欺沈同知年少，他可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施政也是真有本事的，不然也不会被吏部破格重用。
今日之事，还请你约束各家以大局为重，我尽量帮着周旋，好歹周全你们双方面子。”
袁忠义听了，心情便有三四分不悦。
但赵云帆官声不错，做事谨慎，当初袁继咸做湖北兵备道的时候，赵云帆帮着筹措后勤颇有苦劳，袁忠义也就暂时不跟他计较。
“看来这沈树人有点本事，这么快就让赵云帆折服了，一会儿倒是不能托大。原先只听说沈树人很年轻，家里又有钱，该是撒钱走门路弄的官才对。”袁忠义心中暗忖。
客人很快就到得差不多了，沈树人也恰到好处出现，众官员和士绅连忙跟他见礼。
沈树人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宣布开宴。
众人心情忐忑，总希望同知大人先把价码挑明，他们才好安心吃喝。但沈树人坚持不说，他们也只好食不甘味。
不过，袁忠义等人很快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今晚的席面看起来很朴素，酒水是很单薄的浊酒，已近乎醪糟。
菜也是蔬菜为主，本地产的莲藕、芋头被变着法儿弄出了三五种做法，仅有的荤菜，也只是一道鸡、一道鱼。
鸡的数量比较少，每桌才一只鸡。鱼倒是多些，一桌能有好几条，还是变着法儿烹饪了数种口味。
其实，大灾之年，这已经不差了，只是跟那些高高在上吸血豪绅的生活方式颇有落差。原先其他官员要摊派时，怎么也会请好一点。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是装穷哭穷，逼我们多捐少收租？罢了，那咱也装穷，就假装平时在家连这些鸡、鱼都吃不到！”
袁忠义为首的众豪绅们都是这么想的，于是假装抓起鸡肋啃得很香，又用筷子小心挑着鱼肉细细品尝。
他们其实也想假装吃鱼吃得狼吞虎咽，但这不是怕被鱼刺扎死得不偿失么，只好退求其次。
“这鸡肉好柴好干，也没什么一丝一丝的嚼劲，跟吃豆渣似的，世上哪有这样的鸡？”
袁忠义吃了一口鸡肋后，脸色不由自主就垮了下来。他家锦衣玉食，从没吃过这么又笨又没纤维感的鸡肉，一时出乎意料，自然会露出破绽。
其他豪绅也多半如此，入口之后都流露出难吃的神色，随后才意识到应该假装好吃、装穷。
他们唯恐露出破绽，尝了之后纷纷偷偷抬头观察沈树人。却见沈树人也是与民同甘共苦，吃的也是这种鸡和鱼，并没有搞特殊化。而且沈树人吃这种鸡肉时，表情非常平静，只有一丝欣慰之色，看起来完全没嫌肉柴。
“这沈树人表面功夫倒是有一手嘛，听说是苏州首富之家，连这么烂糟糟的鸡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众豪绅对他的印象，也稍稍有点改观。
不过，这鸡肉虽然难吃，很快众人也发现了这种奇怪鸡的另一个好处——那鸡肋上的肉着实是厚得可以。
众人连忙补救式装穷，纷纷赞美：
“古有杨德祖说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话今日算是过时了，这鸡肋上的胸肉可真是够厚的，这一只鸡得多少肉呢。”
“要不是在同知大人这儿，咱一辈子也见不着这种肉质肥厚的美味啊！”
吃着吃着，众人似乎是为了弥补一开始吃到印度鸡时流露出的难吃表情，吃相也越来越难看。
鸡吃完后纷纷开始集中吃鱼，同样装出狼吞虎咽的样子。
一开始大家还怕被鱼刺卡，演戏时还小心翼翼，但多吃几口之后，很快就发现这种鱼肉质肥厚，而且只有肋骨大刺，并不似其他鲫鱼之类有细碎小刺。
于是众人演技更加夸张，不一会儿就把桌上的罗非鱼全部啃食殆尽，连鱼汤都没剩下。罗非鱼的口感也确实可以，并不像刚才的印度鸡一样只有分量没有口味。
沈树人等大伙儿静静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说正事儿。
他首先呵呵一笑，旁敲侧击地说：“诸位，你们都是黄州各县排得上号的体面人，本官早就知道你们锦衣玉食。
不过，大灾之年，连陛下在京城都节省开支、让诸文武共度时艰，本官请客，也只好拿这些高产一点的鸡、鱼搪塞。
刚才我也看到了，大家吃到这种新鸡时面露难色，但是本官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种鸡产肉高于土鸡数成，生长时日也短得多，也一样可以散养。普通佃农家稍微养上三五只，也不用操心饲料，让鸡自寻虫蚓就够了。
至于这种鱼，大家也知道其肉质鲜美、肉厚少刺，而且从产鱼籽算起，不过五个月便能长成。
这都是本官委托福建海防郑总兵家、与海外红夷商人贸易来的良种，原产地可以追溯到当年郑和下西洋去过的最远的地方‘竹步’。这些鱼可以适应微咸之水，却不能完全在海中长期生存。
这万里迢迢弄回来，可是要连着竹步的淡水一起运，中间途径天竺和满剌加还补充换了两次淡水、前后半年多，来之不易呐。
不过，本官今日要为平刘希尧、蔺养成筹措军粮，所以给诸位一个机会，谁更能响应朝廷号召，这些良种将来就优先给他们培育。
除此之外，本官还带来了如今在福建已经有不少地方引种的红夷土豆、玉米。我看这湖广之地罕有人种植，本官就帮人帮到底。”
沈树人提到的“竹步”，就是后世东非索马里的“朱巴”城，郑和下西洋时纪录的译音还是“竹步”。
同知大人提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一些心思比较活、能理解新物种引进好处的豪绅，立刻就动摇了。
若是未来能提前养殖高产作物，眼下这两年放弃一些佃租、或者多给官府摊派一些军粮，总的算下来还是赚的。
至于那些红夷原产的农作物，虽说福建就有，但这些本地豪绅多半也没能力组织船队去福建进货，沈树人给他们省了事儿，何不各退一步争取双赢呢？
一时之间，众多乡绅都开始主动询价，想试探一下沈树人的要求：“不知同知大人，要我等如何配合。”
沈树人也不客气，终于图穷匕见。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本官也不多要，如今黄州还在与流贼交战的战区，朝廷也不用黄州上缴税赋。本官只照原本国税和剿饷，一亩地累计征四斗军粮，用于和刘希尧等作战。
另外，本官过去一个半月，已经组织新附流民恢复屯垦，把之前因乡绅逃亡而荒弃的田庄重新种上了庄稼。具体这种土地有多少，都已登记在册。希望你们认领，凡是在册土地，两年内不许向农民收租，这些农民只承担官府的军粮！
另外，打仗不光需要粮食，也需要军资、火药、钢铁。在纳粮之外，还愿意摊派这些军资的，本官就优先给他们鸡、鱼、土豆良种。”
他的条件开完，剩下就看谁支持，谁反对。
一些蕲州、蕲水等县的豪绅们，听完条件后窃窃私语，很快有一批服软了，随后黄梅县来的乡绅也有些服软了，眼看就有被各个击破、扩散瓦解的趋势。
袁忠义一看心中大急，连忙仗义执言：
“同知大人！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哪有因为家主离开、田地暂时搁置，就让人两年不得回来收租的道理！哪怕按《大明律》，按户部多年的成法，这也说不过去！
咱也不是不肯捐这几斗粮食，是那些占田的刁民一旦两年不交租，将来怕是腰杆子就硬了，要想方设法耍赖扯皮，这种事儿古已有之，不可不防呐！
至于摊派军资，自然是我等应该的，这点您放心！”
袁忠义也没敢直接全面拒绝，所以最后才用“愿意摊派”堵住沈树人的嘴，好歹同知大人的要求，他们也是配合了的。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明末的“士绅摊派”就跟崇祯让朝臣捐款一样，最后象征性给点就好了。
袁忠义真心也不是差这点粮食，他是怕那些穷人缓过气来，以后趁着灾荒土地兼并更不好办了。而且穷人一旦站稳脚跟，说不定就会变成钉子户，占着田生出其他想法来，将来不利于统治。
而就算沈树人要按照摊派捐款多少来排序新物种的推广，他袁忠义也是不怕的。
那些没有水路商贸渠道的普通乡绅，或许得指望着沈树人给他们鸡蛋鱼种玉米。
可他九江袁家，那可是在江西颇有水路商贸实力的，九江湖口那些富商，货通整个赣江流域，最南边的商贸范围已经靠近福建了。
既然沈树人都说了这些东西他也是托了福建郑家弄回来的，那袁忠义没必要受沈树人的勒索啊！他完全可以让自家内河商船队，利用赣江内河贸易，把福建货弄来嘛！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卖给其他不愿意跟沈树人合作的豪绅，让他们继续唯袁家马首是瞻。
整个湖广与江西交界的数座州府，谁不知道他们袁家的船队是有兵备道的后台的。沈树人能弄到的东西他们也能弄到。
沈树人并不知道他内心的心理活动，但是看了他的表态，就知道这厮是有恃无恐了。
他也动了真怒，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
“今日请大家商议，本来就是可以谈的。大家畅所欲言。不过，如今刘希尧猖獗，不比往年。朝廷也没钱在黄州、武昌部署江防水师，本官筹措军粮军资，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第四十八章 说了让你们别离开同知大人的保护范围，结果死了吧
中元节之夜的鸿门宴结束后，敌我划分基本上就已经明朗了。
沈树人很清楚，袁忠义这一小撮“土豪劣绅”是不会跟官府合作的，他们还想敲骨吸髓、确保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就跟那些被崇祯逼捐的官员一样，他们在乎的或许不是眼下这点钱粮，而是开了这个口子之后，贫民会当钉子户、官府会觉得他们好欺负。
这也算是古代社会法治缺失、私有财产保护缺失带来的一系列后遗症吧。有钱人心里想的都是“我对强盗服软了第一次，强盗以后还会盯着我薅”，不到拷饷绝不服软。
不过，袁忠义他们至少还没敢跟沈树人直接撕破脸，沈树人也不急于撕破脸——真正的矛盾，要到征收秋粮的时候，才会彻底集中爆发。
眼下这些人最多搞搞其他非直接对抗的小动作。
至于具体是什么小动作，以沈树人的智商基本上也能猜到。
……
鸿门宴结束后第二天，沈树人就喊来了自己的心腹沈福，问了他几个问题：“原先在海上厮混那些年，杀过人么？带手下杀过人么？”
沈福倒是不含糊，一改之前给大少爷当跟班时的谨慎样，难得露出几分凶光：
“杀过，三年前我还在跑朝鲜，有一次贩人参回程遇到台风，航线偏离往南漂到了济州。从济州再回宁波时，半路在海上遇到肥前松仓藩的朱印船，咱还杀过真倭。”
沈树人差点露出惊讶之色，好在他城府深，很快控制住了，还掩饰地追问：
“哦？你还有这本事？看来父亲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也是深知你们的能耐嘛。难怪去年给史抚台运粮的时候表现不错。对了，这种事儿松仓藩后来怎么没报复？而且那地方不是郑芝龙的地盘么？”
沈福难得露出一个放肆的笑容，像是回忆起了平生得意之事，如数家珍地说：
“那年不是乱么，郑芝龙为了避嫌，约束属下停航了肥前肥后几个港，免得得罪江户幕府、被误会成通贼。
结果来年九州当地就爆发了岛原之乱，藩主松仓胜家因为引发叛乱，都被德川家光抓回江户斩首问罪了，哪还管得了手下吃这点小亏。”
沈树人历史不错，而且前世也爱打游戏，略一回忆，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岛原之乱”是1637～1638年日本北九州地区一场天ZHU教徒反抗幕府统治的大乱。造反的首脑“天草四郎时贞”，就是《侍魂》系列游戏里那个大BOSS的原型。
沈家这“黄海霸主”的地位，果然不是白混的。哪怕只有郑家二十分之一的势力，如今要对付这些内河商人，那也是绰绰有余。
沈树人放心之后，就直接跟下属摊牌了：“我昨晚鸿门宴上，跟那些豪绅吐露了罗非鱼、印度鸡和玉米土豆的种子来源。这也是我故意示人以诚、投石问路。
那些肯跟官府合作的豪绅，应该这几日就会赶紧输诚纳款，积极摊派、补签租契，好换取我手上的鸡鱼良种。
而那些不肯合作的，听说了这些东西高产，肯定也不会闲着，估计会想办法自己从江西去福建寻找、绕过我这个‘中间商’，不让我赚差价。
你们都是老跑海的了，咱的船也快，这几日把蕲水、巴水、浠水河口那几个码头镇子盯紧了。看看有哪些豪绅想要绕开我。
另外，既然钱粮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募兵练兵的事儿也要上心起来。可以先招募本地穷苦失地、转为渔民的贫苦百姓，筛选一下人品，以老带新编入咱沈家船队。
船只方面，也可以拿点银子，扩大收编民船，再让苏州老家那边调一点来。反正我要卡死黄州各县商旅走长江水道，凡是要去江西，我都得有数。”
沈福听了，面露难色：“如果不择手段，只是要盯住，到也不难。不过如果要暗着来，咱这点人手和船只还远远不够。少爷，您这次来，可只带了二三十条大船、五百水手、五百精锐家丁。”
沈树人一摆手：“不用完全暗着来，明的也行。过几日，我就会适时宣布，刘希尧进一步猖獗，在黄冈搜刮了民船，要走水路外出各县劫粮。我要加强戒备，在各处河口设置炒关盘查，顺便临时收取护航厘金。”
少爷这话，让沈福吓了一大跳，他好歹也是知道一点朝廷户律，知道钱粮正税有哪些。
大明确实是有收商业税的，不过占总财政收入的比例很低，临清、扬州、苏州之类漕运枢纽节点的大钞关，每年也不过十几万两到二三十万两银子的商业税，其他钞关能有几万两就很不错了。
但是“厘金”这种制度，显然是大明从未有过的，朝廷也没允许在法定钞关以外的地方收商业贸易流通税。
沈福担心少爷这会犯了国法，连忙委婉提醒。
沈树人却不以为意，只是轻松地摆摆手：“这有什么，首先，如今是战时，地方为了养兵剿贼，事急从权怎么了？
其次，原本朝廷在武昌也有税卡，但不是刘希尧等贼截断长江，武昌那边也多有走漏、事实上收不上来么？
最后，咱收的不是‘税’，只是为百姓商船队护航的钱，这太天经地义了，说破大天去，朝中蒋侍郎也会帮我们的。
陛下就算担忧，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看看疗效。如果疗效不好，或者激起了更大的问题，陛下倒是有可能降罪于我平息绅愤。如果疗效好、局势可控，陛下巴不得顺水推舟呢。
再说了，护航收钱，福建郑家早就在干了，我们又不是出头鸟。”
沈树人话说到这儿，后续不用说完，沈福已经知道少爷在对标什么了。
按照郑家的船旗银子的模式、收事实上的商业流通税，那不就是“你给了保护费，我就给你护航，确保你安全。你不给保护费，保证你肯定会被江贼抢劫”么。
郑芝龙的家业，大头都是这么来的——郑家自有大海船一两千艘，东亚东南亚海域其他国家的海船加起来也有一两千艘，每艘每年给郑家交三千两银子的船旗银子，也就是保护费。
这一块每年有一千到一千二百万两，相当于朝廷三饷中的两饷。
沈家在黄海，其实也有类似的模式，无非规模只有郑家二十分之一，但操作流程大家都是很熟的。
沈福深呼吸了一口，慎重地请求少爷给个最后的尺度：“少爷，若是真按‘船旗银子’的法子操作，遇到了死硬抵抗之人，能推到‘死于刘希尧江贼之手’头上么？
这内地可不比海上，容易穿帮呐。老爷还在京城做官，不会给老爷添麻烦吧？”
沈树人脸色一沉：“真到了万不得已，注意尺度，注意保密。流贼那么乱，有些事情说不清楚的。
黄州这地方又闭塞，只要你能控制住江上的通航，他们还想翻天，就得走陆路翻英霍山区去安、庐。
刘希尧在北，蔺养成在东，这些豪绅要真有这本事突破流贼的防区，那还会被打得只剩四五个县？”
沈树人想得非常清楚，他赌的就是这些人干不过流贼、杀不出一条血路来。就算他在黄州作威作福，这些人也会暂时被他的淫威吓住。
反抗者吃过苦头后，或许不会放弃仇恨，但绝对会搁置仇恨，想着“现在消息闭塞，不能把沈同知的无法无天消息送出去。
但只要隐忍一年半载，等朝廷大军肃清刘希尧蔺养成，打通道路”。那他们不就能出去报案、指望到青天了么！犯不着为了“抢报案时间差”而白白冒险。
而只有沈树人知道，如今的大明，一年一个形势。今年朝廷还能管管地方上为了剿贼乱收税或者乱压榨乡绅，但明年就又更乱、尺度更大了。
到时候只要自己有功勋，沈树人根本不怕这些小鱼小虾翻起浪来。
汉灵帝死前两年，张鲁就杀得汉使。崇祯死前两年，他沈树人难道杀不得那些虫豸！
想翻大别山报案，自己请便啊。能杀出一条血路算他们本事。
……
沈树人心里很清楚，在如今的偏远闭塞山区，大明官场那套威慑，已经不好用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可惜，袁忠义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还死死抱着官场法则那一套，疯狂为自己捞利益。
沈福按少爷的吩咐，组织船队巡逻布防，排查了不过半个月，就发现了袁忠义这些家伙有问题。
他们居然真的跑了一趟赣南，还试图从福建人那里弄回优良品种的作物种子和鸡蛋。
关键是这些人有的还不配合同知大人的警告。
同知大人反复跟他们说，最近刘希尧得到了很多民船，黄冈县又发生了饥荒，刘希尧有组织人水路出来抢劫解决自己的饥荒。但这些家伙偏偏把同知大人的警告、当成是收取厘金保护费的借口！还拒不参保！
风险可以一时不爆发，但最后肯定是要爆发的。
这不，八月上旬的一天，大约距离中秋节只剩一周左右，袁家一支试图回乡串联的船队，就出了事儿。
船队是运完玉米和鸡蛋来蕲州后、返航回江西的路上。袁道台的远房侄儿袁忠义，这天也打算亲自随船队回江西，好跟老家人报信商量些事儿。
谁知船队刚出浠水河口，就在长江江面上遇到了刘希尧部流贼水师的截杀。
袁忠义以下袁家商船队百十号人，统统被江贼杀死，一个活口都没剩下。偏偏他们家还没交厘金保护费，所以当时并没有沈同知的水师巡防船护航。
尽管如此，出于爱民如子的心态和人道注意的考虑，沈同知得到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带兵带船赶到现场了解情况、指导善后工作。
并且宣布了对黄州地界江面的戒严。不许本地民船出江，以免为刘希尧所害。
非要出远门的，请走陆路翻越大别山、穿越革左五营的防区。

第四十九章 黄州的天，是沈老爷的天
袁忠义死了！
这个大新闻，在本就闭塞穷僻的黄州地界上，很快激起了千层浪。余波在大别群山之间阵阵回荡，勾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反应最快的，是那些原本就没有通航于长江的商船队、已经选择与同知大人合作、换取新物种种子的乡绅们。
这些人也不多问，立刻进一步团结在同知大人周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连摊派纳捐都顺利了一些。
而那些原本选择唯袁忠义马首是瞻的乡绅，则产生了分裂。
一小部分选择了立刻见风使舵，不管袁忠义到底是怎么死的、杀他的人是不是刘希尧的江贼，就当他是刘希尧干的，然后立刻对同知大人输诚纳款，表示合作。
另一部分则头稍微铁一点，想要刨根问底、试着寻求真相。
不过这也好办，因为他们来到黄颡口镇等河口码头时，都会被沈家家丁的巡逻船队拦下来。
而且沈树人还利用职权，给自己身边的心腹管事、船长，都安上了“团练千户”、“团练百户”的官职，这样他们执法起来就更有底气了。
按朝廷法度，这种层次的人事任命，也不会留下任何程序瑕疵的。因为团练卫所的编制官员，本就不值钱，也不像正规军官那样需要朝廷发饷银。
沈树人顶着黄州团练的名头，本来就有权在战时拼凑兵源、任命军官。他就是明着任人唯亲，也没人能说他。
何况沈家这些在黄海上刀头舐血混了多年的船长，也确实有本事管好家丁私兵。
那些想要水路离开黄州的乡绅，无不得到这样的答复：“不许出江！以后黄州地界民船只许在浠水、蕲水里航行，一律不得上长江！”
面对阻拦，个别不信邪的豪绅试图讲道理：“百户大人，我们跟袁公子的船队不一样，我们一开始就有交过两次厘金，同知大人说过交了厘金的都会被保护的，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拦路的沈家百户立刻油盐不进地反驳：“晚了！那是袁公子出事儿之前的老黄历了！厘金本来就是一趟一收的，出了这事儿，同知大人下令，暂时也不再收你们厘金了。
只要求严锁江防，谁也不许出江贸易。本地短缺什么物资的，由团练水师负责武装押运。非要出江的，一律按图谋通贼资敌论处！”
面对明晃晃的刀子，这些豪绅唯有被吓住，却也不甘心地分辨：“这位百户大人请你冷静一点！我们不过是想去江西进点短缺，怎么就扯上通贼了呢？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沈家百户一脸理所当然：“怎么没有通贼嫌疑？就说袁忠义，他死了不要紧，可他船队上的物资都被刘希尧的人劫了！
听说里面还有一些从福建弄回来的良种！这要是被刘希尧推广种植养殖，那可是大大的资敌！
如今刘希尧猖獗，就是因为黄冈百姓都被他抢穷了，他养不活那么多兵丁，只好继续侵扰我们蕲水等县。
现在最重要的是坚壁清野！你们死不要紧，随船财物资了敌，不是坏了同知大人的大局！再不退就别怪刀枪伺候了！”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坎肯定是过不去了。袁氏余党纷纷回县，关起门来商议对策。
一位蕲县姓王的首富说道：“要不，还是彻底跟同知大人合作吧，就当忍两年，他要啥咱给就是了。”
旁边一位黄梅县姓许的首富担忧地反驳：“那以后怎么办？官府吃相从来都是越来越难看的，见我们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啊。”
王首富摇摇头：“我没说彻底服软，只是忍两年。我看沈树人是摆明了要封锁长江，就差明着扯旗了。听说沈家可是黄海一霸，在水上势力远非我等小地方人可比，他要封锁肯定能封住。如今我们反抗，那就是找死。
不如等他击退了刘希尧，或者朝廷其他州府的官军把刘希尧、蔺养成一锅端了，打通陆路，我们再走英霍山区小道出去报官。在此之前，忍忍也就是了。
听说北边山对面驻扎在叶县的刘国能，就跟革左五营颇有旧仇。那刘国能虽是流贼反正，但自从被陛下信任重用，打了鸡血一样要为朝廷效命，说不定他真能打破刘希尧解救我们呢？
就算刘国能指望不上，还有东边山对面的安庐巡抚史可法，还有史抚台帐下的黄得功黄总镇，听说也都是忠义勇猛的忠臣，熬一两年，他们怎么也打穿英山灭掉蔺养成了。”
许首富听了，不屑地摇摇头，显然是他有比蕲县首富更灵通的消息，叹道：
“指望史可法倒还好说，你还敢指望刘国能？说你家朝中没人，消息不灵通呢。早就听说今年早些时候，就是会试那阵子，陛下对当初熊文灿招抚的反正诸将，多有疑虑。
那刘国能当时被猜忌得厉害，根本不得朝廷拨给军饷钱粮。后来就是那沈树人在殿试奏对时犯言直谏，劝皇帝只诛首恶，褒奖反正，皇帝才黜了他一个二甲末名吊车尾。
但后来听说陛下还是部分听取了，给刘国能部恢复了一部分供给，还让刘国能的独子去南京国子监读书。听说刘国能对那沈树人感恩得紧呢，你指望刘国能打通桐柏山道路、跟沈树人对着干，还是迟早收了这个心吧！”
既然这些乌合之众内部还互相谈不拢、谁也不服谁，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果断选择了各自为政，分别按自己觉得最靠谱的办法与沈树人周旋。
可惜，事实证明，选择对抗的那一伙不会有好下场。
黄梅县许首富因为觉得等其他朝廷大军打通道路不可行，选择了自己派人翻越大别山出去报信告官、至少是想先通知身在郧阳的袁继咸袁道台。
毕竟他们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袁忠义不是刘希尧江贼所杀”，直接告沈树人横行地方证据也不足，第一步还是得先找到有势力的苦主、澄清其中疑点让苦主出头调查。
可惜，许首富的打探尝试，最终以送信亲随全部被流贼或抓获、或截杀告终。
后来蕲县王首富听说许首富派出了信使、但是失败了，就果断选择了出卖同伙向沈树人纳投名状，把对方试图对外联络这事儿告诉了沈树人，以撇清自己。
沈树人也不含糊，立刻开设公堂行军法，把许首富抓来，责问他的通贼嫌疑，是不是想派人去英山深处勾结流贼、出卖黄州各县军情、勾引流贼前来攻打。
对方拼命抵赖，但人证具在，他家已死的心腹家人也不可能变活出来作证。
战时自然需要雷霆手腕，沈树人查明对方行为后，也没必要再细查具体动机、为什么派出使者翻山。
直接就把许首富以通贼之名当众行军法处斩，家产田地全部抄没充作军资。
袁忠义还只是可疑横死，这位许乡绅却是实打实被同知大人以军法杀了全家的。一暗一明两个血淋淋的案例摆在面前，剩下的人也彻底醒悟过来，知道这黄州的天，是沈老爷的天。
长江一封，黄州山区已经彻底进入了刀把子说话的逻辑，一切为剿贼服务！
想要重新回归太平盛世的逻辑，那也得先跟沈大人同仇敌忾，把盘踞周边山区要道的流贼全部歼灭，否则一切免谈！
这两年是无论如何都要忍过去的，千万不能当出头鸟。
……
连续拿了两波人头祭刀立威，前后也不过花了沈树人半个月时间而已。
算算日子，还没到中秋佳节呢。
今年的秋粮虽然还没到收获季节，但是各县该缴纳的军粮，却是预先统计得非常顺利，各县都心悦诚服表示绝不拖欠一丁点。
核算下来，沈树人很快能得到十五万石的摊派军粮——考虑到黄州如今被官府控制的耕地，不过三十五万亩，能拿十五万石军粮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
按照往年的朝廷正税，全府也不过才六七万石，沈树人手头这点田地更是只有四万多正税。
哪怕把加派的三饷都算上，也就正税的四倍，沈树人手头的地盘，总征收也不会到二十万石的，何况这些山区穷府往往还收不齐。
沈树人能在年成不太好的时候，把粮食彻底收齐，也要拜今年各大豪绅束手束脚、暂时隐忍合作，很多豪绅都听了沈树人的勒令，把自家佃租降了一些，逃荒田地更是彻底免租，确保农民能活下来后，剩下的大头都给了官府。
有了足够的粮袋子，沈树人底气也足了，虽然眼下还没到秋收后农闲，但沈树人也已经开始筹备招兵买马，扩充团练军备。
最近蕲州知县赵云帆表现比较好，沈树人就逐步把钱粮军需后勤的活儿转给他帮着处置，并且让他核算一下，黄州全境可以扩军到什么规模比较合适。
赵云帆也是忧心忡忡，连夜帮同知核算了一番，愁眉苦脸地来汇报：
“大人，按照每个士卒每月耗粮一石半计算，十五万石军粮够十万人月耗费，也就是八千人吃一年。
但团练也不能完全不给养家糊口的口粮，若是再给家里一些补贴，您要全年无休的常备团练，最多不过维持五六千人。
下官已经反复探查了，刘希尧部在侵占黄冈之前，就已经有一万好几千人了。最近他四处劫掠、不事生产，还强拉沦陷区青壮入伍，怕是凑出两万人都轻轻松松。
之前黄梅县许乡绅被杀时，又有一些许乡绅的姻亲故旧亲随，畏罪逃跑了，说不定就是投了刘希尧报信。若是让刘希尧得知大人您在蕲县各处如此施为，怕是会抢在秋收之前入寇，把咱种了一季的粮食都抢收了。
如今团练正卒才那么点人，光靠大人带来的水手、家丁，怕是也不敢与刘希尧野战护粮吧。形势严峻不可不虑呐！如今兵源虽然好说，可军械武备严重不足，下官之前也曾数次提醒大人，大人却……”
沈树人很有把握地一摆手：“放心，这些我早有安排。”

第五十章 整军备战
以沈树人的智商，他当然不会只顾埋头种田、建设领地，却不注重对流贼邻居的提防。
他之所以能那么笃定，完全按自己的节奏操盘。
一方面是因为他对手头现有的家丁、水手、原先本地剩下那点团练力量，有一定的信心，知道仅靠这点兵力，遇到意外情况时笼城死守绝对没问题。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的情报工作和欺骗工作做得也都不错。而对面的刘希尧只是一个粗鄙贼头，根本没念过书，也不知道什么深远谋略，所以沈树人略施小计，就能先换取两三个月时间站稳脚跟、拖住敌人。
早在沈树人到任之初、深入各县体察民情时，沈树人就注意到了，黄州各县因为连年战乱，早就凋敝贫穷，处处都没有余粮——
尤其是两年前革左五营被熊文灿招抚前，就已经在当地跟袁继咸打过很久了，能打烂的地方都打烂了。那么多人吃马嚼折腾下来，外围没城墙保护的乡镇，统统都穷得不能再穷，打过来也搜刮不到东西。
所以流贼要想抢东西，只能是趁着秋粮收割之前入寇。因为只有地里面还没来得及割的庄稼，官府才没时间转移。
流贼就算攻城能力弱，没法搜夺到城里的军粮，好歹能在野外驻扎个十天半个月、等粮食彻底成熟，就地收割抢走。
沈树人此前还刻意严抓坚壁清野、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故意让刘希尧知道这一切。
还放出风声，说今年黄州各县有些地区，已经开种了海外来的高产粮食作物。
如果流贼在粮食成熟之前入寇，就要求当地驻军、把那些还未成熟的新种高产作物全部割了铲了，不能让流贼拿到成熟的种子！
大字不识一个的刘希尧，在财政算计能力方面显然是极为缺乏的，他身边仅有的几个读书人也不知用谋，便被这一串串的措施骗蒙了，按兵不动乖乖等到秋收再出兵。
……
沈树人争取到这几个月准备期，当然不会白白浪费。
八月中旬，彻底搞定军粮和内部派系问题后，他立刻就全力着手整顿军备。
因为一年两季的农作，南方的秋收比北方还晚一点，加上明末小冰期作物积温攒得慢，山区拖到十月份秋收都有。所以沈树人有至少一个半月处理军备。
中秋佳节前三天，他让赵云帆、江城两个知县把各县的团练都拉出来，集中整训了一番。
团练兵都是平时要干农活的，之前为了尽快恢复生产，沈树人也没太折腾。
明代一个团练卫所的编制，满额也是三千五百人，但黄州这边的团练，自四年前成立，明面上都从来没满额过，因为钱粮撑不住，报满了也不会足额批军饷的。
账面上黄州每年承担两千几百人的开支，实际上一个个挨着清点人头，也就八百来号人。剩下都被各级军官和地方官吃了空饷。
三分之二的空饷，也是够丧心病狂。
好在沈树人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粮食，而钱他可以让家里补贴，这就大笔一挥，要求足额招满。
要保家卫国就不能吝惜倒贴钱，历史上郑成功想光复大明，不也得拿着郑家的银子往里砸、化家为国。沈树人今天也是一个道理。
黄州被沈树人这么一整顿，如今就算筹集两个卫的军粮都做得到。但关键朝廷给的编制只有一个卫，他也不好明着超编“拥兵自重”。
所以养足三千五团练后，多出来的粮食就养家丁好了，明朝也是允许武将和地方镇守官员养家丁的。沈树人上任时就带了一千人，后续还能扩编。
……
第二天，募兵的通告就在蕲州、蕲水下属各乡张贴开了。
十里八乡的百姓，今年因为得了减免地租的好处，对日子还是挺有盼头的，所以听说是同知大人的旗号，立刻就来响应凑热闹了。
沈树人招兵的假象对象，还是比较明确的，黄州这地方没什么矿藏资源，所以不可能学戚家军那样招矿工。
那就优先找码头工人和猎户，其次是良家子农民。
至于那些游荡之人，沈树人宁可不用。或者等他把码头工人招走之后、抓那些游荡子先去给官府当一年半载码头工人，把脾气纪律磨砺好了，再考虑择优弄进军队。
明确了对象之后，募兵的主要地点也就呼之欲出了：最重要的两个募兵地，分别是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和浠水河口的兰溪镇。
这两个镇子都在黄州境内主要河流汇入长江的交通要道上，码头工人云集。
山区的猎户要交易皮毛肉脯，也多半会用小车推着野兽来河口镇贸易，换取粮食布匹生活物资。
兰溪镇的码头上，告示贴出没多久、摊位刚刚支好，很快就被一群群看着精瘦、但平时绝对经常干重体力活的汉子围住了。
他们对沈同知普遍有些信任，因为最近这阵子，随着袁忠义被杀、沈树人开了江禁后，黄州这段长江江面上，已经没有其他民船往来了，都是沈家的船垄断了生意。这些码头工人也只有给沈家扛活。
只是沈家的船毕竟不如民间其他势力加起来那么多，如今物流稍微有些萧条，码头工人接活总是接不够分量，早已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来点兼职。
“诶？这是沈同知要募兵了么？好事啊，最近半个月只有沈家的船往来，感觉活都少了很多，总算能当兵吃粮了！”
一些壮汉听旁人解说完，就跃跃欲试。
也有些稳重的良民比较审慎，围着设摊的军官询问：“将军，这新募的兵可是要送去前线打刘贼的？不会都不操练就拉上去送死吧？”
今日坐镇兰溪镇募兵的，正是沈树人身边的亲随沈福。他如今已经挂了一个团练千户，完全是沈树人只手遮天任人唯亲的结果，穿着盔甲很是威武。因为兰溪镇这边比较重要，才把他派来。
被人称呼为将军，沈福心情也很不错，语气威严地说：“大伙儿放心！都听好了！同知大人绝对比你们原先见过的官都爱民如子，不会随便用兵的。
凡是被选中的，都能经过两个月操练，再派去守城守营、提防刘希尧进犯，不会主动进攻的。不过刘希尧要是真打来了，咱也得反击，不过肯定另有赏钱和安家银子。
你们也别嫌苦累，同知大人的团练兵不是你们想当就能当的。一年之内犯过法的都不要，身体不好的也不要。进了军中，除了管饭、管家里每月五斗口粮，还有五钱银子军饷！”
宣布完军饷待遇之后，许多人果然跃跃欲试，对于有可能被送上前线当炮灰，也不是那么担心了。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另一边，沈福说完大概条件后，他手下几个家丁百户才开始宣传更多细节——毕竟也不好让千户大人直接跟泥腿子们讨价还价，不然军威就没了。
“想报名的从速啊！同知大人说了今年不主动进攻刘希尧，那就是不会主动进攻的。真要是战死了，五斗口粮和五钱银子照发，发给你的家人，继续发满三年，算是抚恤。”
这句话一说，犹豫的人也都彻底从了。他们算了算，就算死了，家里人差不多能拿十八两银子、十八石粮食，一条命能值这么多很好了。
当然，粮食具体发什么品种，官府没说。以如今昂贵的米价，估计不会发白米，可能就是用新引进的玉米土豆来凑数。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岁月，能吃就行，还要什么白米啊。
“招我招我！”
“算我一个！”
一群头脑相对简单的码头工人，很快就上套了，率先冲到征兵旗下列队。
其他一些想法多些的，还在犹豫盘算条件的真实性，怕被坑了。
就在这时，千户沈福又发话了，他先随手拿过一根短棍、敲了几下旁边的锣，示意众人安静：
“静一静！同知大人有令，想从军还得经过考核呢。刚才那批最先站过去的，可以优待。后面还在犹豫的，统统要经过考核！
一盏茶的时间，能游到浠水对岸的；或者是能用无簇箭、三箭至少射中一箭靶子的；又或者是能拎起这个八十斤石锁、左右手各十次的。
三项里能完成至少一项，可以先从辅兵做起，只有口粮，但饷银减半，以后训练得好，再转为正兵。能做到两项的，直接募为正兵。三项都能做到的，额外给三两银子安家费。”
沈福宣布的这个考核标准，也是沈树人亲自仔细斟酌过的，算是不偏不倚。
拎石锁完全是考验力气，对谁都公平。而游泳是利于码头工人的考核，射箭是利于猎户的考核，只要之前的本职工作有好好干，应该都不难通过。
众人听说有三两银子的安家费、通过考核就可以当天兑现，对这个政策的信任度顿时大增。
犹豫观望的人也纷纷过来排队，在沈家家丁的监督下，一排排地跳下浠水，游到对岸。又排着队拎那些沉重的石锁。

第五十一章 不要做重复发明车轮的傻事
经过几天的紧急征兵，沈福等人也在蕲州、蕲水各县，张罗起了两千多号人的新兵。
跟黄州团练卫所原有的老兵合在一起，凑够了三千五百人的编制。
只能说有钱有粮办事儿就是利索，这种连年灾荒的世道，给口吃的再给点养家粮食，大把有气力的穷汉愿意卖命。
兵源的构成，也被简单梳理甄别了一下。
两千六百多新兵，码头工人大约占四成多，一千人出头。还有六七百是大别山猎户出身，其余全是良家农民。
身份登记是按照各人报名时自己报的职业填写的。如今这乱世，也没精力去仔细核对户口，只能是粗略筛选，外加让他们结伴互证明身份、提供担保，以免有流贼细作混进来。
三类兵源中，农民是最好确认的，都有乡里邻居担保，很难造假。
码头工人和猎户流动性大，相对难核查，但沈树人长了个心眼，关照沈福按照考核结果对一遍，发现应该大差不差——
这两千六百多人里，射箭能确保三箭有至少一箭上靶的，就有八百人左右，自报猎户职业的兵源，绝大多数都上靶了。其中还有至少六百多人能两箭上靶，近五百人做到了三箭全上靶。
考核用的箭垛标准是三十步外、一尺直径，不考核靶心，只要上靶就行。有这份射箭手艺，说是猎户基本跑不了。
同理，自报是码头工人的，游泳水平大多也都可以，水性耐力这两项就有了保障。
至于那极少数自报是码头工人却不会水、自报是猎户却三箭脱靶的兵源，沈树人也让沈福仔细甄别出来、单独居住，再不动声色地慢慢核查。这部分总共也就几十号人，很好处理。
……
把兵源甄别整顿完之后，就该分配兵种和训练了。
沈树人来黄州之前，也买了一本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仔细读过。
加上他前世就是研究历史军事、国际关系这些专业的，对历朝历代古今中外的练兵之法发展史，也稍有涉猎。
读过之后，沈树人觉得，戚继光的练兵方法，在一些基础部分还是挺好用的。至于具体的战术训练，只能说是在复杂地形、小规模战斗时比较适用。
鸳鸯阵这玩意儿，适合十几个人一群，在复杂地形上分成很多小阵、灵活配合作战。而戚继光当年打倭寇时，也是在浙南山区为主，倭寇人数也不多，也不会排成大阵，鸳鸯阵就容易发挥。
如果是大平原大兵团作战，鸳鸯阵那样灵活的小阵，在宏观上就显得太松散了，所以戚继光后来到北方防守蓟门对付鞑靼，就优化出了车阵。
沈树人读书不会泥古不化，而是针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如今的防区黄州，位于大别山区边缘，所以复杂地形的山地战肯定是少不了的，鸳鸯阵也有一定的用武之地。
但黄州也有一定的河谷平原地形，如果未来在河谷平原地带、跟流贼发生正面大决战，鸳鸯阵怕是容易被冲垮，所以再练一种大兵团密集战阵很有必要。
刚读完《纪效新书》时，沈树人内心也产生过模仿车阵的冲动，但转念一想，戚继光车阵是为了对抗骑兵，南方山区流贼哪来的骑兵？车阵在河谷平原也不灵活，不便于行军转移。
所以，暂时还是先上西班牙大方阵吧，用长枪兵和火枪兵配合。以后能不能搞全火枪兵，要看火器和刺刀技术发展得如何。
目前沈树人还没建立起自己的军工武器研发体系，需要新式装备配合的战法，只能是暂缓。
至于西班牙大方阵怎么练，沈树人也不会自己瞎琢磨——这又不是什么尚未出现的新颖玩意儿，在西班牙本国，早在1540年，西班牙方阵的早期雏形就出现了，这玩意儿一直会用到1700年左右。
所以，如今西班牙方阵已经问世90年，非常非常成熟。连郑芝龙在南洋与菲律宾的西班牙人偶尔交手，或者是跟西班牙人贸易时、看西班牙人如何清缴土著，都有见过这玩意儿。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沈树人既然跟郑成功关系不错，来黄州的路上，他就早早让郑成功帮他的忙，重金请几个马尼拉的得力西班牙雇佣军官来，而且要会说汉语的。
沈树人最后一条要求看似很过分，但也不是不能做到，17世纪来东方冒险的西班牙和荷兰人，很多都会刻苦学一点汉语，以求能跟大明做生意。
大明的丝茶和瓷器对西方人很有吸引力，完全是卖方市场，西方人为了钱，是很乐于学汉语的，一点都不寒碜。
如今他这边民政种田已经三个月了，到了练兵的时候，西班牙教官应该也快请到了。
……
梳理完部队编制后，沈树人就吩咐手下的千户沈福，还有那两个如今被逐渐引为心腹的知县：
“这几天就先让士兵们练练基础的耐力、队列和军纪。不要上什么重体力的项目，具体技战术操练，等中秋节过完、器械和教官逐步到位了再说。
赵知县，士卒的饮食后勤方面，就靠你盯着了，一定要给将士们吃饱饭，每天确保有一顿叶菜炖豆腐，每五日可以略微给些鸡鱼。
鸡鱼你问我家的管事调度，优先找已经老了、不会再繁育的宰杀。如果不够，那就宁可弄普通的鲫鱼、鲤鱼，不许动会下子的罗非鱼。”
沈福立刻领命，又追问一些细节：“练耐力具体有什么要求么？”
沈树人想了想，仔细地关照：“就登山练耐力就好，不一定要跑得多快，要教会他们分成一个个小队、用平均速度长途行军，不能有人掉队。
最初几天如果出问题，要组织士卒互相探讨，让跑得快地总结经验，教会跑得慢、耐力差的人如何调整呼吸、分配体力。
大军阵战靠的不是个人勇武，而是团队整齐。山区行军能走三五十里不掉队、不拉散阵型，就是很了不起的胜利了。
那些拉弓举石锁练臂力的，暂时都停了好了，官府暂时没那么多肉食给他们补身恢复，盲目增强体力只会适得其反。”
沈树人前世好歹也是减过肥的人，对现代运动生理理论还是比较了解的。
无氧力量爆发类训练，你没充分的蛋白质补充，只会越练肌肉越小。如今官府还是太穷，肉食的大规模供应链起不来，不能搞这些事倍功半的花活。
何况码头工人们平时扛大包扛了这么多年，力气练得已经够了，进入军队后补别的短板更重要。所以沈树人才不会跟很多穿越小说那样，上来就逼着士兵每天狂做俯卧撑之类。
即使是有氧运动锻炼，沈树人也很注意分寸。他知道所谓的“燃脂心率”、“持续运动多久以上才能充分燃脂”。
但明末的百姓已经瘦成这样了，现在根本没人需要减肥，燃脂效率高的事儿也不能随便干。所以运动节奏安排，也要按“最利于提升心肺功能潜力，但却不容易燃脂”的方式安排。
说白了，沈树人就是要锻炼士兵的心脏耐力、锻炼肺活量，但尽量减少燃脂。对提升肺活量没帮助的纯燃脂，那就彻底去掉。
沈福得了指令，就先让士兵们回去练肺活量、练队列纪律，暂时以最小的消耗维持训练。
……
沈福去安排统一的军纪训练后，沈树人又拿过记载这些士兵的能力构成的统计文书，仔细梳理了一遍。
他也是决定人尽其用，所以跟有过一定守土经验的赵云帆商量，把士兵们的兵种划分一下。
“赵知县，本官也是第一次带兵，你看看这样划分有没有不妥——这里有八百人能确保射箭上靶，那将来就把这部分抽出来，作为弓队和火器手训练。原先的八百多人老兵里，也可以选出有射术基础的，合兵一处，以老带新。
剩下一千八百新兵毫无射箭基础，就先作为长枪手训练。水性好的那些，还可以加练刀盾，适合水陆两战。”
赵云帆也确实有一定的军事经验。在沈树人来之前，他经历过两次小规模的守城，第一次是三年前袁继咸当道台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去年、刘希尧刚刚复反时。
赵云帆都死守住了蕲州，流贼缺乏攻城力量，稍微围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破绽，也就没有长期耗下去，直接退了。
此刻听了长官的安排，他也有些忐忑：“大人的兵力配置，倒也很适合防守为主、待流贼师老兵疲后、再配合适度的水路迂回反击。
不过，火器兵是不是多了一些？大人到任数月，都没见您开设工坊，打造火铳、炼制火药。难道大人还把自家家丁的火铳分给这些团练新兵不成？
恕我直言，前任的严知府，原本这方面也有些好大喜功，想过要多募火器兵，可最后也是架不住这黄州民穷财尽，无法落实。最后被刘希尧破城杀害……请大人恕罪，属下这番话或许不太吉利，但属下所言真的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沈树人：“火器目前不是你需要操心的，我又没要求属下配备什么惊世骇俗、前所未见的神兵利器，只要普通的鸟铳和斑鸠铳就行了。眼光要放远一点，要盯着整个天下看，别光看黄州这一亩三分地。
哪儿都会造的兵器，直接花银子就能买到，只有那些人无我有的东西，才非得自己造不可。我家里已经来信了，中秋节之前，就会有船队送军械抵达的。”

第五十二章 他乡遇故知
临近中秋，白天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猛烈。
这几日，新招募的团练乡勇们，在沈家家丁的监督下，一排排地站在日头底下，进行着令行禁止的队列训练。
新兵内心大多数是不理解的，但好在这样的训练也不费太多体力，更多只是磨炼意志，磨炼对曝晒和其他痛苦的耐受，忍忍也就过去了。
自古就没听说人靠晒太阳站军姿能减肥成功的，这种训练看似出汗多、对意志有磨炼，实际上却不消耗多少能量，多喝水多补充电解质就不会出事。
沈福等军官，也没搞什么过分的体罚。这些队列训练的士兵，每隔半个时辰都能得到一次统一喝咸菜水补充体液的机会，农历八月的阳光也就不至于把人晒中暑。
实在站腻了，心情浮躁，那就拉出去保持队形登山，搞点爆发性心肺训练。哪一队回来时没人掉队、整队行军队形保持得好，晚上就可以加餐一块咸菜豆腐。
几天下来，队伍的纪律还真有了一点起色。至少不会遇到事情一哄而上、受到惊吓一哄而散了。
时间转眼来到中秋节当天。随着局势渐渐稳定，沈树人日盼夜盼的后方补给船队也到了，给沈树人带来了他急需的军械物资、人才，还有少量护送的家丁水手。
沈树人一直有跟苏州老家保持书信沟通，也知道这趟来增援的有哪些人，所以亲自去黄颡口镇的码头迎接。
……
“啧啧啧，沈同知，大半年没见，真是今非昔比呐，下官拜见同知大人。”
黄颡口码头上，沙船队中第一艘也是最大的一艘船刚刚靠岸，也不等踏板彻底铺好。
一个二十五六岁、看起来颇为英武高壮的文官，就身手矫健地一跃到栈桥上，跟沈树人扣肩搭背开起了玩笑。
沈树人一把拍开对方手臂，戏谑地回应：“行了表哥你别寒碜我了，又没其他上官，还说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明天我给你引见本州其他几位知县，你再公事公办也不迟。”
原来，此人正是张煌言——去年乡试之后，沈家赞助了他五千两银子，买了隔壁安庆府桐城县的八品典史。
张煌言自己也还算争气，这十个月里，政务勤谨，在史可法手下做事，政绩也还不错。
而史可法黄得功这段时间也颇有建树，据说是击退了蔺养成，把蔺养成往淮南平原扩散的那部分贼军势力都剿了，贼军主力不得不退回大别山区深处。
如此一来，张煌言跟着立了点小功劳，加上沈家又肯在这潜力股身上花钱打点，他总算是从八品典史，升到了正七品的知县。
这样的升迁速度，放在正常环境下是不可能的。
但张煌言也是有胆子，听说沈家需要在黄州布局势力，而黄州的府治黄冈县如今在刘希尧手上，原本的知府、同知、知县都是在黄冈失守时被杀了。
于是张煌言自告奋勇愿意当黄冈知县，史可法帮他报上去之后，杨嗣昌也点头，这事儿就破格办好了。
毕竟他这个知县的辖区，如今还在流贼手上，需要自己把地盘收复、才能实际上任。这种苦差换了别人压根儿就不想接，卖官都卖不出去，吏部还不如破格提拔张煌言呢。
……
“那么久没见，你也正七品知县了，这十个月里经历的事儿可太多了。”沈树人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张煌言推了他一把：“得了你就别卖乖了，谁不知你都正六品同知了，还是正儿八经两榜进士考出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呢。咱就是混点功名罢了。
真是看不出来，你一个去年乡试都没去的，最后会试居然能行，运势无常，真是不能不信命呐。”
沈树人自嘲一笑：“行了，自家兄弟，这些虚伪的话就不说了，今晚好好请你喝酒赏月叙旧，让亭林兄作陪——不过说好了啊，不许玩那些吟诗作对咏月的花活。”
说着，旁边沈福已经牵来两匹马，伺候少爷和表少爷上马。
张煌言却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吩咐：“怎么才两匹马？再让一匹出来。”
说着，他转向沈树人：“刚才刚见面太兴奋，有个惊喜忘了和你说了——看后面这几条船上，下来的是谁。”
沈树人扭头看去，刚才说话的工夫，码头上第二、第三艘船也都靠岸了，从栈桥往下卸客呢。
第二艘船是打着武官旗号的，下来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威武士卒，为首军官沈树人看着也有点眼熟。
沈树人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去年初次在淝水给史可法运粮时、跟他一起驱除流贼的左子雄。
“左兄不是淝水卫的么？这还真是意外之喜。”沈树人迎上去，三人一起叙旧。
张煌言在旁解说：“我这一年里，颇得史抚台照顾、赏识。这次见我自告奋勇到沦陷区做官，他也是惜才，怕我有闪失，把左兄从黄总镇麾下调来——
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改换门庭。这边黄州地界以后光复了，也算是黄总镇的防区嘛。左兄从正规卫所调到团练，可以直接升任都司。立了功还能再升，咱也不算耽误人前程。”
一个卫所有好几个千户，都司则是更高一级的“都指挥使司”，也是卫所的一把手。
左子雄原本在正规军，现在调到团练，当然要升级。原本千户和都司之间还有半级“守备”，也因此直接跳过了。
张煌言介绍时，左子雄小步快跑地过来见礼，看样子对文武尊卑还是颇为忌惮。
沈树人称他左兄时，他也是慌忙摆手连称不敢：“末将早就觉得同知大人天纵英才、并非凡品。后来果然听说大人少年得中两榜进士，前途无量。能与大人共事，是末将的荣幸。”
沈树人也不纠结，只是善意地点点头：“罢了，即是如此，以后大家就以官职相称。左都司，这黄州团练卫，可就靠你了，我估计刘希尧秋收的时候就会入寇，一些日常操练、整顿军纪，也要靠你多操些心。”
三人聊着，一边策马回城，留下码头工人和家丁在那儿卸货清点、装车转运。
“这次带来了多少物资？我要的军械都齐了么？会说汉话的红夷教官也到了吧？”沈树人随口问道。
张煌言如数家珍地答道：“红夷教官在后面的船上，一会儿会让人安顿的。我这次带来了又一千支火器，其中鸟铳六百，外面弄的杂牌火铳二百，斑鸠铳等红夷铳二百。
族中为此花了不少银子，有些还是问郑成功匀的，他给的价钱也还算公道。
刀枪这些自不用说，也给你补了一批精良的，专门供咱自己的家丁水手应该也够——你自己信里说的，黄州武库里那点存货，够装备乡勇新兵应该够用的。
甲胄方面，弄了几十副昂贵的红夷甲，还有三百来套军中的铁札棉甲，一千副没有铁札的低价棉甲。火器一共花了六万多两银子，甲胄更贵，这种事儿多来几次，你家百万家产怕是也顶不住呐。”
明末官方的火器定价并不贵，按照《两浙海防类考续编》，万历初年戚家军的采购，每支鸟铳材料费才九钱银子。哪怕崇祯末年通货膨胀，最多也就三两。
不过官方定价只是计算了材料的费用，也就是钢材和工具折旧的钱，没算工匠的人工开支。
沈树人这种不能走正式政府采购的路子，肯定享受不了那么低的报价。实际上鸟铳这种加工复杂的武器，工费会是材料费的数倍。
而刀枪、棉甲之类，才是材料钱占大头。一套上等嵌铁片的棉甲，光是主料就要八两银子，辅料全算上至少要十几两。
明末的铁甲已经不会把甲片弄得太小，所以打磨起来没有宋和明初的铁甲那么费事，也不用给甲片钻孔穿线缝纫。
只要把大铁片直接衬在几层辊压结实的棉花之间，然后缝上一道道纵横的网格固定住就好，跟后世的防弹衣插板原理有点类似。代价是接缝处防御力比较低下，比札甲还低不少。
张煌言把账目大致说了之后，也是劝表弟以后还是想办法自己造工坊聘工匠打造军械，会省些银子。直接买现货溢价太厉害了。
沈树人也表示赞同，说明年他就会在大别山自建工场打造军械，今年因为要得急，才先花大价钱买的。
沈树人前世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知道作为主角，就该把供应链全部抓在自己手上，确保自己的“战略供应安全”。
谁要是把自己的军械供应交给外人，就会被冠以跟“常凯申身边的宋姓败家娘们儿，把买飞机的钱存银行吃利息”一样的恶名。
但他也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眼下是事急从权，那些谁都能造、没有技术秘密的东西，暂时外包也没什么。就像小米这种供应链公司，刚起家的时候就是个组装厂，将来做出技术含量了，自研率当然要提高。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没有定法。
一行人叙着旧，很快策马回到蕲州县城。
左子雄住进了团练卫所，张煌言则跟沈树人一起，继续在赵云帆的县衙里借住。
谁让黄冈县在敌人手上，这蕲州县衙已经塞进了两个知县、一个同知，所有房间都占满了，只能再占用左近的几座民宅。
今天是中秋佳节，一会儿还要赏月喝酒，能有几个亲友来访，沈树人也是挺开心的，就先沐浴更衣一番，免得灰头土脸不能尽兴。
回到后宅后，他才眼前一亮，注意到几个被自己留在家中的贴身婢女，居然也在今天被接来的亲随眷属之列，此刻已经收拾好了衣服和浴桶，要伺候他更衣。
沈树人不由一愣：“墨菊黛兰，你们也来了？刚才表哥怎么都没和我说。这里兵荒马乱的，我特地没多带女眷上任，就是怕不安全。”
贴身侍女们见到少爷，也都是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表忠心：“能跟在少爷身边，我们什么都不怕。家里夫人和姨娘们也都是吩咐了的，让少爷身边伺候的人都跟来——
少爷，您也该体谅老爷夫人的用心。都还没成亲留后，就来这种兵荒马乱的险地为官，身边还是多些人伺候才好。
其实听说之前四月份的时候，你刚中了进士、被授翰林，老爷就已经在帮你议亲了。可惜后来听说你主动要外放黄州，那些原本有意向的京官才放弃了联姻，老爷在家书里跟夫人都说了，让夫人可得上心，不管你娶不娶妻，都要尽快留后。”
沈树人听了，也是非常无语。只能说封建时代的父母，对于儿子做官之后能不能尽快弄出孙子，太上心了。尤其当儿子去危险的地方做官，这种考虑就变得愈发强烈。
这是礼教的需要，跟好不好色无关。
沈树人扶额叹息：“就你们两个来了？”
黛兰墨菊双双承认：“其实……陈姑娘和董姑娘也被送来了，夫人和姨娘们已经知道，陈姑娘已经是少爷的人了，董姑娘去年有孝在身，如今也已经出了孝了。不过她们不会伺候人，正在厢房沐浴呢，我们两个来伺候少爷沐浴。”
果然。
对这种事，沈树人说不上上心，但也说不上排斥，那就顺其自然吧。
“你们也辛苦了，紧赶慢赶好不容易中秋佳节赶到，一会儿也洗洗尘土，晚上一块儿赏月吧。”

第五十三章 心有猛虎
沈树人沐浴更衣完，换上最华丽的苏绣缓袍，熏上清雅的黄熟沉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完全不似最近几个月，每日沉浸在倥偬军务、宵衣旰食的模样。
他刚换上的这身苏绣，还是董小宛亲手绣的，这次一起送来。
最近半年多，听说董小宛在苏州，帮衬着把沈家的织机生意打理得挺好。
虽然外面抛头露面的事儿她管照不到，但其他客户反馈机器性能有点小缺陷，她也能帮着想办法改改。
当初合作发明机器的方以智，如今已经外放做地方官了，后续的技术支持和改良，可不得指望董小宛一个人。
这半年多里，沈家又靠这笔买卖赚了二三十万两银子，几乎把沈树人这次在黄州扩军的装备钱全挣出来了。还把苏松一带势力最大的织坊老板们，都控制到了自己阵营内。
闲暇之余，董小宛也亲手绣了一些锦缎，裁剪缝制，做了三套袍服。一套给公子，一套给圆圆姐，算是谢陈圆圆的介绍搭救之恩，一套留给自己。
沈树人神清气爽收拾好，已经是午后了，距离晚上赏月喝酒还有些时间，他就随便踱到陈圆圆和董小宛院里。
妹子梳洗慢些，他进来的时候，看到二女头发都还湿漉漉的，在互相帮着梳理。
陈圆圆一身淡荷粉色的轻衣罗裳，脸上也淡淡匀了些粉色。
董小宛则是月白色的，也就是介于纯白和天青色之间，很清澈。素面朝天，一副清水芙蓉之状。
她为父母守孝前后四年多，已经穿惯了纯白。哪怕如今出了服，也习惯不了浓妆艳抹，只是在孝服的颜色基础上，略微带点水蓝。
一见到沈树人，董小宛还能表情淡定，只是谦退地敛衽行礼。
已经人事的陈圆圆，却似望眼欲穿，眼神里都要滴出水来，如粉色的穿花蝴蝶，轻盈地飘过来，一把靠在沈树人肩膀上。
“公子好狠心，说好了只是去山海关运一趟粮，再顺路到京城赶考，最多两三个月就回，这一等就是半年多！差点以为公子不要奴家了。”
沈树人抚摸着陈圆圆湿漉漉的头发，顺手从董小宛手中拿过梳子，帮她一边梳一边安慰：
“可不我疯了么，这么千娇百媚的佳人，怎会不要。只是朝廷使命在身，国事为重，身不由己。
黄州东有蔺养成，北有刘希尧，两家流贼夹攻之地，我还没站稳脚跟，也是怕带了你来，陷于险地。”
陈圆圆被这怜香惜玉之言说得心中一暖，连忙附耳软语：“奴家不怕，公子都没娶妻留后呢，都敢亲涉险地，奴家的性命还能比公子值钱不成？
奴家绝对不会拖公子后腿的，真要是哪天流贼来了守不住，咱就一起逃。要是成了公子的累赘，奴家就学虞姬，不会受辱的。也不用公子学刘邦那老没良心的亲自动手了。”
“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既然来都来了，就好好住下。”
沈树人脸色一板，摆出夫为妻纲的威严，然后又转向董小宛，也不藏着掖着了：
“小白，你既跟圆圆一起来，想必也想明白了。我虽暂时给不了你们名分，却肯定会怜香惜玉的。”
董小宛未经人事，神色羞赧，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默默不语，靠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自从四月份在苏州、听说沈树人高中，还得知他很有风骨，敢于对皇帝犯言直谏，董小宛心中就被崇拜和仰望充满了，与原本那点感恩和情愫交织在一起，也算是水到渠成。
三人叙旧了一番思念之情，董小宛先被礼送回屋歇息。
而沈树人趁着还有点时间，憋了好几个月实在有些烦闷，就抓紧把陈圆圆拉回房中就地正法了一回。
元宵过完别离，中秋再见，整整七个月，可以感觉到陈圆圆体态举止都大不一样了。原本只懂笑脸迎人，如今却是柔情似水，这都是沈郎调教的功劳。
情到浓处，她忍不住戏谑调笑：
“沈郎，要是真嫌奴家碍事，倒也不是没办法送走。夫人和姨娘们说了，我们姐妹当中谁要是怀上公子的种，都能接回苏州安胎，也给她们多留个念想。”
沈树人听了，顿时也有些恼怒，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老是想这些不吉利的事情！
但此刻他也没别的渠道发泄，只好把陈圆圆拷问得丢盔卸甲：“那你到底想留下来陪我，还是回苏州安胎！”
……
沈树人养精蓄锐半年，非常龙精虎猛。入夜赴宴时分，他还是一副器宇轩昂挺拔峻峭的样子。
倒是陈圆圆腿软得不行，还要董小宛扶着才能走路。
好在中秋夜宴本就都能带女眷，其他客人也是倚红偎翠，并不显得突兀。
张煌言虚岁已经二十二，去年刚在桐城任上娶了妻，他妻子出自当地大户人家，也就是方以智那个寡居姑姑方维仪的女儿，姓孙，相貌也颇为不错，看上去很是知书达理。
张煌言这次也是携妻上任，沈树人见到孙氏时，也非常客气地行礼。他说起自己跟表嫂的表哥方以智是同年时，孙氏也忍不住笑了，感慨这世道真是颇多巧合。
另一边，本县知县赵云帆已经四十多岁，发妻已经徐娘半老，所以带着两个小妾来赴宴。
其余左子雄等武官不会带家眷，就随便在蕲州县城里找了两个粉头陪酒。
沈树人请客不拘一格，也不会看不起武人，所以连武将一起请。
席上甚至还有那个张煌言带来的西班牙雇佣兵教官，名叫菲德尔&#183;皮萨罗，身边还搂了两个东南亚和倭国女人，似乎是郑成功牵线挖他的时候，就一并许给他的。
明朝人还是很有骨气的，哪怕是出来卖的女子，遇到红夷蛮子也会视为鬼怪，给钱也不做它们生意。这才保住了晚明时社会健康的纯净，晚明那些描写风月场景的作品，也从来不见那些美洲脏病。
虽然美洲病早在1520年左右就在西班牙人之间扩散开了，直到1630年，汉人都能保住不传入中原，靠的就是生殖隔离。晚清华夏自尊沦丧之后，肆意接客鬼子，那些花柳才真正爆发式增长，到了连皇室都不能幸免于难的程度。
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沈树人也暗赞郑成功办事还是挺有民族气节的：师夷长技以制夷可以，但不能拿华夏女人去伺候他们！缺女人就找东南亚和倭国解决！
（日本那边，因为战国大名都需要“铁炮”，一开始就愿意拿女人笼络南蛮商人，她们习惯了，所以不存在压迫。早在1543年“铁炮传来”时，种子岛时尧就命令家臣把女儿送给南蛮火枪工匠）
酒席很快正式开始，桌面上摆的酒菜和点心，还是张煌言从苏州带来的。
沈树人也一改平时的简朴，每人案头都摆了会稽山的黄酒，蟹黄蟹膏酿的秃黄油，还有精致的苏式月饼。只有蔬菜和鸡鸭鱼肉是黄州本地所产。
随着众人落座，其他客人看到同知大人身边左拥右抱有娇俏美人侍酒，也是惊叹不已。
“一直只知同知大人勤政严谨，与民同苦乐。如此年少锐意有为，才当得这般才子佳人的佳话嘛。下官实在惶恐，便是看一眼都觉得罪过，实是大开眼界。”
赵云帆搂着自己的小妾，发自肺腑地感慨佩服。
“沈同知才高八斗，为政干练，还敢犯颜直谏，美人自当配英雄。”
左子雄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他就是觉得沈同知有美人相伴他是服气的，至少比南京那些腐儒更配得上被绝色佳人环绕。
“诶，今日只是让大伙儿中秋团聚，说这些作甚。”沈树人一副与民同乐的样子，连忙岔开话题。
虽然他身边有陈圆圆董小宛，可别人身边也有无名美妾和粉头，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众宾客中，唯有张煌言面色如故、饮酒如常，结果还引来孙氏好奇，偷偷掐着他问：“你怎么不看？那俩美人都是你表弟的小妾么？真是我见犹怜呢，天上少有，人间难寻呐，竟能一次找到两个，这是什么福气。”
张煌言被旁敲侧击得扛不住，也只好承认：“我原先见过，当年在苏州，表弟请那位陈姑娘给大伙儿唱过《牡丹亭》。他也没正式纳妾呢，姑父怕耽误他跟高门大户联姻。”
孙氏听他承认得坦荡，反而心里舒服了些。她其实也知道，自己纯粹是因为陈圆圆和董小宛太过美貌，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危机感。
这边调笑打闹，另一边酒席已过数巡。
已经铁了心要抱好同知大腿的赵知县，也是变着法儿提议：“当年东坡先生为黄州团练副使，今日沈同知也是两榜进士、天下诤臣、同列此位。将来在这黄州地方志上，怕是要追迹东坡先生了。
如今又逢中秋佳节，不如我等也抛砖引玉，吟咏佳节佳人，以沈同知高才，说不定能留下堪比东坡的千古名篇呢。”
沈树人听了这话，却是仅有的一点酒意都醒了。让他吟诗作赋那不要他命么，还想追迹苏东坡呢，不出丑闻就不错了。
他连忙否了：“诶，不妥不妥，东坡居士珠玉在前，我辈写什么都是糟粕。何况东坡居士当年处在太平之世，如今却是国难之秋。大家有兴，不如讲兵论武、纸上谈兵，也好过吟诗作赋，无病呻吟。”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云帆也知道这个马屁是拍不成了，只好作罢。
没想到，旁边还有个低情商的左子雄，原本一直在那儿喝酒，大气也不敢出，不敢跟文官高谈阔论。如今酒劲儿上来了，听沈树人支持，他立刻就开口了：
“同知大人，既然不怕煞风景，末将倒有一事想与诸位探讨——刚才上午到了蕲州之后，我便去了军营巡查，验看了本地团练的火器战术。
这位一同跟来观摩的佛郎机教头皮萨罗先生、却跟我有些看法分歧。我们互相都说服不了对方，还请同知大人定夺对错。”
旁边的赵云帆听了，顿时生出一股不快，担心左子雄这么没眼色要被批了。
中秋佳节，圆月当空，才子佳人，如此美景，你居然请教杀人之术的对错？简直牛嚼牡丹呐！
然而，沈树人却是足够惊世骇俗，他巴不得有人岔开话题，免得他被吟诗作对所牵扯，所以摆出一副很郑重的表情，左手搂着陈圆圆，右臂偎着董小宛，面不改色地说：
“哦？快快详细说来，你俩对如今的火器战法，究竟有何分歧？”

第五十四章 出不出破甲装不是由你性子来的，要看对面出不出肉
沈树人岔开话题，本意只是躲避吟诗作对。
却没想到左子雄这粗人，和皮萨罗那蛮夷，还真就在中秋酒桌上，讨论起杀人之术来。
沈树人都能明显感受到怀中的陈圆圆，和依偎在另一侧肩膀上的董小宛，稍微听了几句后，便有些瑟缩。
沈树人很有男友力地紧了紧搂腰的手，才让陈圆圆镇定下来。沈树人也恰到好处地附耳低语：
“要跟我留在黄州，就得慢慢习惯这种话题。我不是来搜刮民脂民膏的，我就是来刀头舐血救国救民的。”
原本瑟瑟发抖的妹子，听了他霸气而坚定的言语，便觉得很是踏实，又多了几分崇拜之感。原来这就是前线地方官的真实生活么。
另一边，左子雄滔滔不绝地解说着：“大人，我听说您请这位皮萨罗教头，是要点拨乡勇训练鸟铳长枪阵战之法。
可是今天下午，我跟他只是略微观摩了一下本地士卒的火枪操练，便发现他的很多建议空谈误事——
我大明鸟铳手，素来是敌近五十步时齐射，分为两队，前排瞄准，后排装药。或七十步内，分为三队。齐射之后敌寇不退，便需准备肉搏。
可这位皮萨罗教头，非要说在佛郎机国，以斑鸠铳为主，火枪队可以一起齐射、一起装弹，二百码外便开火，相当我大明一百四十步。能射几轮便射几轮，直到敌军逼近、陷入长枪肉搏。
末将以为，此法极为荒谬。鸟铳、斑鸠铳皆远不及弩箭精准，百步之外便毫无准头，完全是白白浪费弹药，反而给了敌军趁机冲近的机会。”
明朝的步是左右脚各一步，大约折合四明尺。西方二百码大约是182米，差不多140步。
沈树人听得很仔细，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支持左子雄的观点。
因为前世读书时、印象里滑膛枪时代的精准度就是那么烂，几十米能射准就不错了，一百多米那不扯淡么。
就算弹丸动能杀伤足够，不是弹飞上天、就是滚转嵌到地里，完全是无用功。左右方向上的误差倒还好些，还能指望敌军队形密集，歪打正着蒙到旁边的敌兵。
而左子雄提到的火枪战术，是如今非常正统的做法，叫“番递法”。从明朝中期开始，一直到戚继光时，都用这种战术。
明初还有过一种“叠进法”战术，是沐英发明的，也就是把所有火枪都装填好之后，分批次发射，确保在极近距离上的火力持续性。跟日本那边织田信长时出现的“三段击”类似。
但叠进法并不主流，明初的火器基本上也就是放一轮就准备近战了，基本不考虑重复装填。明中后期火枪装填速度变快、战场复装填需求变强后，也就普遍用“番递法”了。
沈树人跟着一起温故知新后，便好奇地追问另一边的皮萨罗：
“皮萨罗先生，你为何建议我们的鸟铳队、要训练一百四十步外开火呢？你难道不知道这个距离的鸟铳，完全没有准头可言么？”
皮萨罗站起身，抬着行了个半鞠躬的礼，用怪腔怪调的汉语说道：“尊敬的同知大人，几十年前，甚至上个世纪，我们传统的西班牙方阵，也是一百码以内甚至更近，才考虑开火的。
而且如果双方都是步兵，那么就能维持这个距离对射很久，直到一方撑不住崩溃。如果另一方是骑兵，才会不惜代价快速接近、被迫硬冲我军的近战长矛兵。
但是，自从大约十几年前，我们神圣罗马帝国爆发了路德宗与天主教的战争后，交战双方规模越来越大，也不再是传统骑士和国王雇佣军之间的交战了。
这些士兵盔甲越来越差，很多德意志火枪手甚至完全不穿盔甲。导致交战双方发现火枪不用再像原来打板甲骑士那样，需要用一盎司以上的大铅弹。
完全可以用一串小铅弹，甚至霰弹，开火之后随便蒙到一片霰弹碎片，就能让一个火枪民兵重伤失去战斗力。如此一来，用重型的斑鸠铳，完全可以在二百码的距离上保持相当的命中率。”
皮萨罗说得有理有据，沈树人分析了一下，居然觉得也挺有道理。
关键是皮萨罗这番话，勾引他想起了前世在逼站看过的一个名叫“富兰克林0793”的历史科普UP主的视频。
“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谣言，那就是只要是古代滑膛枪，命中率都低得可怜，所以才催生了以量取胜的排队枪毙战术”。
这个逻辑之所以乍一看能骗到不少人，关键是忽略了一个因素——没人规定滑膛枪只能装一颗子弹。
如果滑膛枪用“Buck&Ball”的模式，也就是顶部压一颗独头弹确保激发效率和气密性、后面再跟一堆小霰弹呢？
任意单一子弹命中率确实低得可怜，但只要蒙中一片喷子弹片，对面不死也得大残。实战可不是亮血条的FPS游戏。
事实上，后来有相关专家拿出18世纪以前的滑膛枪，配合装填霰弹的战术进行实际测试，发现在100码的距离上、瞄准一个25厘米边长的方形靶射击，命中率能高达80％！
当然，这个80％并不是说“有80％的弹丸都上靶了”，而是说“在80％的开枪次数中，都能保证至少有1片霰弹碎片蒙上靶”，而平均下来一般能有两片弹片上靶。至于顶上那颗压舱的独头弹，命中率依然低得可怕，只有20％几。
那些专家后来还做了200码距离上的滑膛枪测试，依然能保证有三分之一的开枪频次，能“至少蒙到一片霰弹弹片”。
沈树人前世看过这些科普扫盲视频，但来到明朝后，他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也没深入考虑过为何这种“远程提前开火”的战术在明朝没有流行起来。
此刻被皮萨罗提醒、相互印证，他才恍然大悟——这种配弹战术，在西方也是到了三十年战争时期，才刚刚萌芽的。
因为1618年三十年战争开打之前，欧洲交战主要靠骑士和雇佣兵。
全身板甲在欧洲大约是1450年之后出现的，1450～15XX年，是欧洲全身板甲骑士最辉煌的时刻。只是这个时刻比较短暂，几十年后就被火枪慢慢淘汰了。
早期的火枪必须依靠大威力独头弹，是因为小霰弹动能不足、本身强度也不够，对板甲完全没有杀伤效果。
等交战双方变成了农民宗教战争、德国火枪兵都无甲了，霰弹才萌芽出用武之地。
所以，沈树人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能不能改用霰弹来提高命中判定次数，不是由使用者自己决定的，而是由你的敌人决定的。
明军迟迟不大规模改用霰弹，也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清军装备也已远非昔比。清军开始大量穿着网格式内嵌铁片的棉甲。
史书上所谓的“棉甲对火器防御有奇效”，并不是说棉甲能防住独头弹，恰恰是指棉甲能防住以量取胜的小弹片。
（注：独头弹的动能，连全身板甲都防不住，就算是三毫米以上的钢板，打中了不穿透，也会凹一个大坑，里面的人也会跟被铁锤砸中一样内伤。所以所谓的清军棉甲能防火枪，不包括防独头弹）
但是，霰弹对清军精锐没用，不代表对流贼没用啊！
李自成、张献忠这样的元凶巨枭，或许其主力精锐，能通过缴获明军来装备嵌铁棉甲。
那革左五营这样的二三线流贼呢？
马守应作为革左五营的首脑，算是二线流贼，或许嫡系心腹也有嵌铁棉甲。
可刘希尧、蔺养成，在革左五营里都只算中等偏下，说白了就是三线流贼，他们的部队除了军官，多半不会有嵌铁棉甲！
而且他们现在还是常年在山区作战，之前被反复围剿降而复反。复反后估计都没渠道补给精良装备。
就算原先风光的时候有铁甲，在进山区逃命时说不定都轻装上阵、丢盔弃甲消耗掉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给火枪兵配装一部分霰弹的想法，变得空前强烈起来。
他也有些惋惜——当初戚继光戚大帅剿灭倭寇的时候，就该大规模换装霰弹嘛！来华夏劫掠的倭国野武士，不也基本上没什么铠甲、或者只有竹片甲！那种孱弱的防御力，简直就是霰弹发威的最好场所。
对于无甲的敌人，就要降低火力的破甲效率、来换取更高的火力密度才对。
沈树人想到这儿，立刻转向赵云帆，言辞恳切地追问道：
“赵知县，本官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也算在黄州多年，跟革左五营各部都有打过交道吧？刘希尧、蔺养成部，大致有多少比例能装备棉甲，你可知晓？”
赵云帆一愣，他刚才一直在赏月和欣赏美人，压根儿没想到同知大人在这中秋佳节、良辰美景，居然还真心操劳国事。
他只能颇为惭愧地说：“请同知见谅，下官实在不谙这些军务细节，竟不能知……”
他作为文官，能关心了解敌人有多少人，已经是极限了。至于敌人有多少能穿嵌了铁的棉甲，是真没想到去关心过。
沈树人无奈摇头：“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晚就好好赏月吧，左子雄，皮萨罗，你俩明天跟我去校场，我们再实际复盘推演一下。
对了，沈福，前几天招兵时，招来的那些自称是码头力工却不会水、自称是猎户却不会射箭的，你那边甄别完了没？要是有发现刘希尧手下的细作，就好生拷打，正好撬出刘希尧的军械整备情报。”
左子雄等三人纷纷应诺领命，沈树人谈笑风生之间，指挥得颇为利落，甚有谢安虞允文等儒将之凤。
陈圆圆和董小宛在旁边看了，眼神中愈发泛起一股迷朦怜爱的雾气。
“真是文武全才，中秋佳节，花前月下，吩咐这些杀伐之事，都吩咐得那么英武俊朗，一点都不觉得煞风景呢……”

第五十五章 换弹不换枪
酒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所以中秋夜宴次日，沈树人一大早就拖着疲惫酸软的身体，非常勤政地亲自来到蕲州城外的团练校场。
观摩左子雄和皮萨罗各自的队列操练演示，顺便看看各种火枪战术的实弹测试。
“嘶——”穿着棉甲翻身下马的时候，沈树人还是觉得腰有点不得劲，暗暗抽了一口凉气，不过没被旁人察觉。
看来年轻也不能毫无节制，以他如今每天骑马射箭锻炼的体质，原本应付一个陈圆圆是绰绰有余的，第二天照样龙精虎猛。
关键是昨天下午刚应付了陈圆圆，晚上回去花前月下氛围到了，又忍不住再安慰一番，半夜兴起还顺势教了董小宛怎么做人，出于怜香惜玉前夕还拖得有点久，连轴转就吃不消了。
现在回想起来，洁白月色下一身月白素雅、楚楚可怜的董小宛，还真是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得稍微勤政一两天缓口气。
沈树人略微走神之间，校场上的基本队列阵型演示，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全程并无尿点，也不需要沈树人喊停质疑。
看完之后，沈树人也算是对原汁原味的明军火枪队形，乃至西班牙大方阵的站位，有了直观的认识——
当然这个西班牙方阵只是皮萨罗让人按要求拿着各自的武器、站好位置摆个姿势，还谈不上任何实战力。毕竟从他来当教头算起，也才半天时间，能把要摆的样子说清楚就不错了。
随后，就是各种火枪的实弹射击。
沈树人让人拿来一排军中惯用的直径一尺木板箭靶，然后让沈家家丁和皮萨罗的西班牙随从，分别用包括鲁密铳在内的各种鸟铳、火铳，还有西班牙斑鸠铳，进行精度测试射击。
“砰砰砰——”一时之间，校场上枪声大作。
旁边的团练兵都看得热闹，纷纷引颈而望。可见黄州团练在沈树人来之前武备有多松弛，平时根本就没多少弹药钱用于训练，好多都是到了战场上才临时手忙脚乱实弹开枪。
火枪兵的战斗力，也是要花一定的训练弹药喂出来的，舍不得银子怎么可能有战斗力。
随着射击测试的进行，左子雄和皮萨罗也是分别站在沈树人左右两侧，脸色期待，试图在同知大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正确。
昨晚酒宴上，他们可是各自夸下了海口，都说自己的战术才是最切合实际的，就等这一刻证明自己了。
许久之后，枪声才停息，双方各自用自己的办法累计射击了五十次。
射击的过程非常慢，要打一轮喊一次停，让躲在靶位后面壕沟里的人验靶之后，才能再打下一发，以确保统计精度——
因为如果五十发打完后统一验靶，就无法统计“单发至少蒙中一枚弹片的概率”这项数据了。会存在“有些枪一次性有两到三枚碎片上靶”的问题，混淆统计数据。
好在沈树人给每一组都安排了五个靶，所以每轮可以打五枪、每个靶分到一枪，五十枪就只要统计十轮。
硝烟散尽后，结果也统计了出来。为了方便，沈树人在考核前就简单教了下属用西洋数学的百分数统计结果。
“鸟铳／鲁密铳50步、50发霰弹，上靶率74％，累计命中弹片93片。”
“鸟铳／鲁密铳100步、50发霰弹，上靶率16％，累计命中弹片11片。”
“佛郎机斑鸠铳50步、50发霰弹，上靶率86％，累计命中弹片132片。”
“佛郎机斑鸠铳100步、50发霰弹，上靶率40％，累计命中弹片39片。”
沈树人看完数据之后，脸色稍稍有些阴沉，但随后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倒是一旁的左子雄有些难以相信。
鸟铳和鲁密铳的精度，在左子雄的预判范围内，但他没想到皮萨罗用的佛郎机国斑鸠铳效果那么好——关键是左子雄原先也不是没见过斑鸠铳，他也有用过的。
鲁密铳的装药量是铅子和火药各四钱，普通鸟铳是弹药各三钱。
斑鸠铳虽然重型，有弹药各装一两以上，是鸟铳的至少三倍，但按说发射霰弹的命中率不该有那么大差距才对。
沈树人琢磨了一下，又注意到左子雄脸色沮丧，反而安慰他：
“本官又没有怪你，现在看来，你们都是根据各自真实经验做出的建议，都很实事求是，战斗力高低，不是你们的问题。
左都司，我看你原先见到的斑鸠铳，或许是前些年仿的广东货，或许仿得不到位，或者徒有其形、没有掌握精奥的配套用法，你才会觉得斑鸠铳配霰弹不过如此。
现在的关键是找到问题，解决问题，看看为什么我们的鸟铳发射霰弹远不如真正原装的斑鸠铳，咱改就是了。”
听了沈树人这番公允的点评，左子雄和皮萨罗也都服气了，没有再职责对方的战术思想不对。
或许他俩一开始的分歧，就是因为对武器的认识有误判，在鸡同鸭讲。
大家很快开始拆解分析，左子雄凭自己原先的经验见识一一比对，很快也发现了几个问题。
比如，他发现明军各种火枪所用的霰弹，弹丸形状貌似不是很讲究——明军火枪的铅弹，只有大号的独头弹是比较圆溜溜的。但霰弹因为需要的碎片数量多、加工频次太高，就懒得搞得形状很规则了，很多就是奇形怪状的铁屑。
斑鸠铳被汉人仿制，最早是崇祯元年（1629）广东巡抚王尊私仿的，但是也就在广东地面上私下使用，被扩散献进京城，已经是崇祯八年（1636）了，此后各地将领才有正式接触斑鸠铳，所以也就最近四五年的事儿，不懂正确用法也是很正常的。
此前明军给大炮装霰弹时，也是随便抓一把铁钉铁屑甚至碎石头，压在火药上面，能打出去、碎片够多、贴脸喷能喷死更多人，也就行了，不讲究有效射程。连大炮都这么随意，仿制版斑鸠铳也被装上铁砂铁屑甚至碎石发射，也就不奇怪了。
沈树人继续往下复盘，很快又注意到左子雄和皮萨罗装霰弹的另一个重要操作差异——
西班牙人即使装霰弹，也会用一颗足够大、而且质量较好较为贴合枪管的独头弹，压紧整个后续装药。
说白了，就是后来18世纪西方火枪霰弹标准操典要求的BUCK加BALL模式，BUCK是小弹丸，顶上要用独头弹BALL压紧。
而左子雄用霰弹的时候，有时就是纯霰弹了，顶上的压紧弹丸质量层次不齐，有时甚至就随便用些碎铅子压紧塞满表面即可。
崇祯十三年的地方武备，也确实不能要求更多，粗制滥造已经非常严重。
沈树人却是有物理知识的，他稍一排查，就想明白原因了。
“我大明鸟铳设计时，因常年发射独头弹，没考虑过远程以霰弹伤敌，所以对射霰弹时、加气密性好的压顶弹不够重视。好的压顶弹，能防止火药燃气在枪管内爆膨时、就从弹丸上下左右泄露出去、吹歪弹丸飞行方向。
独头弹因为口径跟枪管内径差不多，就算有漏气，还能被枪管束缚住前进方向。霰弹的口径比枪管内径小得多，旁边有气体吹过，霰弹会在枪管里上下左右乱撞乱跳，出膛时当然就毫无准头可言。”
学习一个知识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有所领悟后，再转述给别人听。在好为人师的过程中，自己的思路也能被整理得更加清晰。
沈树人讲解着讲解着，忽然融会贯通，自行想通了为何米歇尔&#183;莱法耶特在七年战争里会鼓捣出“让滑膛枪同时装两颗一样口径大小的独头弹”的骚操作。
又要多弹丸、又要打得远，关键就是弹丸和枪管之间的气密性、防止弹丸比枪管内径小太多而漏气乱跳。
不是霰弹打不远，是不够圆的霰弹打不远。
三人各自切磋着，沈树人内心很快升起了一个临时折衷的办法：
自己也可以学习大多数穿越者都能想到的所谓“纸弹壳定装弹药”，稍微优化一下，用厚一点气密性好的纸，或者是弹性皮革，把几颗次口径球形弹丸依次排列、尾部装火药，那不也接近近代喷子的发射效果了么？
只是在装填方面，目前依然得前膛装，而且要打一发装一发，在火力持续性上依然是明朝的水平，达不到后世喷子的威力。
想到这儿，沈树人立刻吩咐左子雄：“左都司，如果让你学习皮萨罗教头的斑鸠铳弹药，弄小一号口径的多枚圆球铅弹给鸟铳用，做得到么？
只要装药不增加，把弹丸变多变小，不至于会炸膛吧？至于密封，可以在铅弹外面包弹性好气密强的皮革，暂时撑住瞬息防止跳动就好了”
左子雄想了想：“这个听起来倒是不危险，不过弹丸制作起来怕是费力得多，如今的铅弹都是把铅熔成铅水，灌在模具里凝成球。同样分量铅弹变小数倍，就要多数倍模铸的量，原先我大明军队，就是因为太费事，才用铁砂铁屑做霰弹的。”
以明朝的工业实力，霰弹的每颗小弹子还要精确控制形状尺寸，确实是有点浪费产能了。
沈树人又想了想，拍板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么，咱做两手准备，一边打造小子弹的模具，一边试试直接把铅水往凉水里倒。
我记得铅的表面张力挺大的，直接往冷水里灌一下子就会受激凝成小球，还挺圆的，就是直径不太好控制。不过如果未来外面要包裹皮革堵气，直径稍微差一点也无所谓了。”
左子雄和皮萨罗听了，都是眼前一亮，这种随机应变的做法，他们还真是闻所未闻。
但不管怎么说，这确实值得一试，霰弹准不准，小弹丸圆不圆是个最关键的因素，因为只有够圆，因自身滚转旋转导致的飞行方向不稳才能缓解，克服马格努斯效应。

第五十六章 抓住的细作先不要杀
通过对比实验、确定了“只要霰弹的生产能够优化，产出气密够好、足够圆的弹丸，即使是一百多步外，也能取得不错的命中率”这个结论后。
沈树人当机立断，先安排工匠们、开始试产足够圆的次口径铅弹。
另一方面，他也进一步做了霰弹破甲效果的测试，以及进一步的军情刺探工作。
后续的破甲实验结果倒是没多大意外，一切中规中矩：
改用霰弹之后，对无甲目标，乃至只有叠层硬棉但没有内衬铁片的轻甲目标、或者是倭寇的竹片甲，杀伤效果都非常好，哪怕是小铅子，只要能蒙到，至少也是重伤。
以当时的卫生条件，就算不死也会有极大的概率感染。
而对于内衬铁片的棉甲，霰弹果然无法破甲。
为了定量精确分析，沈树人甚至让人对霰弹的分量从小到大做了多租对比实验，最后发现霰弹重量要接近两钱，才能有不错的破甲率。
这就意味着使用传统鸟铳或者鲁密铳，即使改用这种尺寸的霰弹，最多也就装两到三颗，跟独头弹相比火力密度也没提高多少，基本上没有意义了。
所以，霰弹破铁甲，暂时就不用考虑了。
上述相关实验，沈树人都是让人拿了各种类型的报废甲片、绑在刚宰杀好的猪身体上，然后对着披甲猪开火，数据基本是可靠的。
试验完之后，把铅弹附近污染的肉稍微剜掉一点，剩下的猪也还能发给士兵们吃。哪怕有微量铅元素清理不干净，士兵们也顾不得了。
这点微量铅毒性，起码等人老了之后才会表现出来。就明末这生存率，连观音土都吃了，士兵们根本活不到老。
……
做好武器和战术的调研部署后，下一步关键就是了解自己的敌人。
世上没有最好的武器，只有最适合眼前战斗的武器。
沈树人暂时没办法用霰弹既兼顾火力密度、又兼顾破甲，那就只能指望敌人没有太多重甲。
好在他吩咐手下办事儿，从来都是多线并行，颇有现代项目管理的井井有条，倒也不会出现事到临头等瓶颈的情况。
早在中秋夜宴上，沈树人就让沈福等人去盘查之前征团练时、募集到的那些可疑新兵。
具体的盘查方式，无非是隔离审查、反复疲劳讯问抓破绽、再用囚徒困境的话恐吓一下。
沈树人前世虽没学过刑侦，却有足够的常识，也看过不少侦探片警匪片，拿出一鳞半爪来对付古代文盲细作，绰绰有余。
两天下来，还真就被沈福从那几十个可疑人员里，抓出了七八个细作。严加拷问后，确认果然是刘希尧派来的。
这些细作往往有个共同特点：看起来体格倒也健壮，甚至武艺不错，但偏偏谎称猎户却不会射箭、谎称码头工人却不会游泳。
至于筛选剩下那二十来个可疑人员，虽然也存在“技能与身份不符”的问题，但复查确认只是些混口饭吃的游手好闲混子。
审查过程中，这些人被一顿拷打肯定是免不了的，但也不算冤——他们虽不是细作，但随便报了个假身份想投军混军饷，这本身也是一项可大可小的过错。
以军法之严厉，痛打一顿完全是应该的。打完之后，放肯定不能放，那就先留在营中做些苦力基建的活儿，给口饱饭吃。
后续再慢慢观察是否有变老实、有没有好好学习技能，悔改得好的再编入正式战斗人员。
……
这天已经是八月十八。
一大早，沈树人也没空管那些混子，只把刘希尧的细作全部拉来亲自提审。暂时没轮到的，继续保持隔离关押，防止串供。
沈树人身边，站着沈福和一排孔武有力的家丁，都拿着武器，安保工作很是完备。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身上有不少被毒打的痕迹。
“什么名字？从贼多久？担任何职？”沈树人也懒得看卷宗，多问一遍，也是找找节奏，多给个下马威。
“刘三，从贼两年，担任哨总。”细作卑躬屈膝地回答，看来是已经彻底打服了。
沈树人：“你且说说，这刘贼武备如何，士卒所用军械衣甲可完备？”
刘希尧部原本的武器装备水平，官军大致也有点数，不至于情报两眼一抹黑。但去年年底黄冈县被打下来、前任严知府被杀后，黄州府的武库存货也都被刘希尧缴获了。
沈树人手上虽然有一部分赵云帆弄来的账目，但他也不敢全信，谁知道明末各地武备账目亏空有多严重、交战中损耗有多少。
这些数据还是直接问俘虏，要第一手信息比较准。
刘三唯唯诺诺答道：“俺只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除了部总有一套铁札棉甲，其余几个哨总都只有不嵌铁札的棉甲、皮甲，普通士卒就随便逮着啥穿啥。
刀枪弓弩倒是足够，但箭矢多是秃损掉毛的，至于火铳，军中似乎也有一些，我们这些哨却没碰过。其余各部，咱也不知道。”
沈树人微微扭头，压低声音：“记下了么？”
沈福在旁微微颔首：“记下了。”
沈树人点点头，继续拷问刘三：
“好，过会儿我自会再问别人，若是和你所说不一，你们当中免不了有人要挨一顿鞭子。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这次被派来细作，所为何事？”
刘三不敢反抗，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刘帅……哦不我是说刘贼派我们来，说是听说蕲水这边在招募乡勇，想看看能不能混进新兵，取得信任，将来攻城时作为内应，打开城门。”
沈树人眉毛一挑，森然道：“刘希尧要来攻城？什么时候？”
刘三面露苦色：“这些真不知道，俺只是个哨总。”
沈树人心中一凛：“罢了，那就再回答最后一问——你们这次来，上面还有谁，或者说你要听谁调遣？”
刘三下意识身子一震，连忙否认：“小的不知大人的意思，咱细作都是各自为战，没听谁的了。”
沈树人恼怒地一挥手，沈福心领神会，立刻过去就是一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沈树人等打完，才好整以暇地拿丝巾捂着鼻子说：
“想要夺门，就靠七八个人能够？再说，你们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吧？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了，反正你没机会串供的。
本官只是凭着你们谎称码头力工却不会游水、谎称猎户却射技不精，就把你们这些人逮出来了。不过，本官相信细作之中，多才多艺的肯定也不少。如今才过去两天，那些人肯定还没暴露。
你怕得罪人，要庇护原本的战友，我不拦你。不过只要其他被隔离的细作，有任何一个经不起拷打招了、帮本官抓到了那些还没暴露的多才多艺细作。
那么，本官绝对会把其他守口如瓶的都杀了，只留下听话的。不想死，你就赌一把你原先的袍泽是不是个个都硬骨头！”
沈树人问完后，刘三果然脸色大变。而一旁的沈福，居然也流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还是时间太仓促了，自己居然还没来得及想到：既然能抓到这种笨细作，那么那些演技好、多才多艺的细作，肯定也还有没暴露、依然混在新兵里的！
自己没想到第一时间顺藤摸瓜，真是惭愧。
下次少爷再把这种侦讯的事儿交给自己办，可要涨点心眼和经验了。
沈福还在自责，下面的刘三已经受不住吓，直接报了一些名字，还描述了外形特征。
沈树人给沈福一个眼色，他立刻带着沈树人的手令去了营中，不一会儿又抓回足足三十多个人。
当然，这次他学乖了，没把所有人一起带上来，所以那三十多个新被抓获的细作，彼此也不知道有哪些袍泽已经暴露、哪些还没暴露。
“啧啧啧，这才像话嘛，既然是要夺门，只来七八个人夺个屁？有三四十号人，才能勉强赌一把。有点张献忠同党的味道了。”
历史上张献忠系流贼，可没少干这种事。张献忠诈襄阳杀藩王，就是其中的经典战例。
沈树人稳坐钓鱼台，对最新结果很满意，“去，每个人先毒打一顿再问，这种凶顽之徒没那么容易打死的。”
沈树人自己泡了壶茶，拿了本书，看了小半本之后，沈福又提溜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大汉回来：
“少爷，这应该是个大鱼了，是刘希尧军中一个部总，在这次派来的细作里，就算不是地位最高，也差不远了。”
沈树人不喜欢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吩咐沈福：“你来问吧，刘希尧怎么盯上我的，何时起的杀心，说出来饶他不死。
不说的话，将来就给刘希尧通风报信，说他骗门失败，是因为这厮主动投诚了官军，刘希尧自会杀他全家。”
那贼军部总饶是有点凶顽，被这样对付也是毫无脾气。
半晌之后，沈福又来回报：“少爷，问清楚了，是十天之前，有一伙本地大户的家人，结伴想要翻山去罗田县，指望从那儿找路离开黄州，结果被刘希尧的斥候逮住了。
那伙本地大户居然是死了的袁忠义的亲随、友人，怀疑袁忠义之死跟少爷您有关，想逃出去后给袁继咸袁道台报信。被抓后他们就说自己知道重要军情，愿意投降刘希尧，只求免死。
刘希尧便从那些人口中得知蕲州这边近况，还得知少爷您最近在扩充团练，他便派了细作，想混进来站稳脚跟后，里应外合。”
沈树人听后，却没有拔除内患的喜悦，反而眉头紧皱：“这不是好事呐。如果这些细作顺利，说不定刘希尧会提前进攻，我们练兵才练了几天，新式弹药也没来得及生产多少。
可如果刘希尧知道他混进来赚门的细作都完了，说不定会放弃进攻；但也有可能觉得我是个狠角色、想狗急跳墙不惜代价扼杀我于弱小之时，这样的话还是会加急强攻。
要是有办法能稳住刘希尧、将计就计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只是稍微出了点波折、需要再花一点时间慢慢取得守将信任’，那就好了……
那样才能确保，我们希望刘希尧快攻他就快攻，我们希望他慢攻他就慢攻。”
沈福在旁边挠了挠头，觉得不太可能：“少爷，这不可能做到吧？”
沈树人摸着自己唏嘘的胡渣子：“让我好好想想。”

第五十七章 “先杀己方圣母，保护敌方圣母”升级版
那日的审讯之后，沈树人虽然没能第一时间想出反间计，但也算颇有收获。
至少他通过对一群俘虏口供的反复对比，大致把刘希尧军的武器装备现状，摸了个清楚。
知道了刘希尧实际上有多少兵力、火器有多少、军中甲胄装备情况如何，这些都是最新的第一手数据，比之前的粗略估算要准确得多。
两军交战，知己知彼是非常重要的。
确认刘希尧军备的弱点后，沈树人也不闲着，立刻就有的放矢吩咐军中加紧操练、并且加强对霰弹战术的演示。
另一方面，黄州仅有的那些生产火药铅弹的工匠，也都被组织起来，紧急加工大量次口径小铅弹。
新模具一时不够，工匠们就按照沈树人的想法试了“把熔化的铅水以较慢的速度浇到冷水里”的方法，反复测试之后，还真就搞出了非常易得的小铅珠。
这种铅珠的浑圆程度已经足够，试射时滚转偏向的问题也不明显，可以跟大号球形铅弹相当。
唯一的问题只是直径不太好控制，每次可能略微有大小，不过考虑到未来可能还要包裹皮革或者纸张来塞紧气密，这点误差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工匠们反复测试后，还总结出了一些沈树人之前都没注意到的经验——在浇灌铅水时，铅水的温度、入冷水之前的落差高度、入水瞬间的速度、铅水倒的快慢，这四项因素似乎都会影响到最终凝结铅珠的直径大小。
既然知道了有这几个影响变量，剩下的无非就是反复的对照实验。沈树人虽然不会亲自做这些实验，却懂得用现代的科学管理方法来控制变量。
他亲自做了个表格，纵向是每次实验的数据结果，横向就是四大变量参数，让工匠们每次控制其中三个变量一致、只有最后一个变量变化，然后测试对比。
如此经过几十组数据的严密排列组合，就把目前能做到的最优解测出来了。
这种思路对现代人而言都是基操，但对于缺乏数学统筹能力的古人来说，却又一次惊为天人。
蕲县县衙工房的小吏们，得了同知大人的亲自点拨后，一个个惊为天人，真心佩服同知大人的博学多才、思路清晰，不愧是两榜进士。
……
数日之后。新兵的操练依然在如火如荼进行，新式弹药的生产也走上了正轨，从实验阶段转向了产能全开。
沈树人这边，每天处理正事儿之余，脑子里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反间计的事儿。
还真别说，灵感这东西就像钱包，你急着想找它的时候往往不容易找到。
你把它放在一边先做别的事情、用潜意识去想，反而不经意就想起来了。
八月二十三这天，也就是抓完细作后的第五天。
沈树人终于有了点眉目，忙完当天的公务后，他选择性地轮流提审了之前最早怕死服软的刘三等笨细作。
刘三这五天一直在干苦力，他都以为自己快要一辈子当苦力当到死了，根本没想到还会被提审——
他只是个小小的哨总，连他们部总都被供出来了，提审他还有什么价值？他也不知道更多有用情报了呀。
一见到沈树人，刘三立刻磕头如捣蒜，想要求饶不死，显然他以为今天是要请他吃断头饭了。
沈树人也懒得跟这种工具人多解释，直截了当冷冷说道：“再哭就砍了你。”
刘三这才硬生生憋住。
沈树人摸了摸鼻子：“愿不愿意回到刘希尧那边去？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已经是今天第四个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了。”
刘三一愣，内心挣扎了一下，说：“大人让我回去我就去，大人不让去就不去。大人，我本是黄州本地百姓，就是这两年里被裹挟的，没想从贼啊。”
沈树人摆摆手：“我也想过了，如今距离你们被扣，前后也有快十日。刘希尧肯定已经起疑，会觉得你们被我识破、覆灭了。
我也懒得装糊涂了，咱就明着来——明日，那个部总和另外几个死硬头目，我都会下令剁了，人头挂城门口示众三日。
示众过后，你可以假装仗义把人头偷偷取了，回去给刘希尧报信，就说你们已经暴露，说我生性多疑，最近在黄州滥杀无辜、宁枉勿纵。
但是你能跑出来，是因为黄州士绅对我也敢怒不敢言。军中有些本地乡农从军的、为首军官是袁忠义和许豪绅原先的护院，他们同情流贼，又恰好负责看管你，想要对付我给故主报仇，才寻机私放了你，谎称你做苦力猝死了。”
刘三听着听着，求生的希望又升起来了，能够白放回去，好歹有得活命。
但他还觉得有点不真实、不靠谱，委婉解释：“回去说这些话没问题，可我嘴笨，又没地位，刘……刘贼不一定信。”
沈树人：“信不信不是你要操心的，只要把话带到就好。你完成了这么危险的任务，还把失败的原因带回去了，相信刘希尧也会赏赐你的。
另外，本官有的是办法知道你回去之后有没有见刘希尧，如果你没去见，半个月之后，我自会想办法让刘希尧知道：他这些细作之所以全军覆没，都是因为你们几个最笨，最先露出破绽，被我顺藤摸瓜了。到时候刘希尧会让你怎么死，肯定比我这儿残忍。
如果刘希尧不知道他的细作都覆灭了、半个月内来攻，那就更好了，我会在城内设埋伏把他想赚门的先头部队灭了，再顺便让他输个明白，到时候，你也一样会死。”
沈树人怕对方智商太低，先把话说清楚，让对方明确知道“如果回去了却不跟刘希尧说，迟早要死”。
这种情况下，刘三不想欺瞒原主又想活命，就只有直接逃亡，也就是从沈树人这儿放回去后，不归队刘希尧军，直接隐姓埋名流亡。
这一点沈树人目前确实防不住，但就算如此，沈树人也没损失，只是说有枣没枣打一杆。
赢了有赚，输了不赔，不试白不试。
刘三犹豫了几秒，似乎也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垂头丧气先假装答应再说。
沈树人这才好整以暇地补充：“既然下了决心，你回去之后就多多渲染我的残暴，只说我压榨本地士绅、逼捐钱粮扩军、优待平民、广种福建来的红夷粮食。
再强调一下我这人警觉多疑，在蕲水种植了红夷作物的各乡都驻扎了家丁看护，如果不到秋收就有刘希尧入寇，我会让家丁把那些种红夷粮食的田地全部毁了烧了，一颗种子都不会留给刘希尧的——这些情报，当然是放你的本地大户豪绅向你透露的。
如果刘希尧信了这些，你再为袁家、许家这两户豪绅请个保命信物，将来蕲州、蕲水城破，要护住他们两家周全，不能抢他们的家产。这样，他们才肯跟刘希尧合作。”
吩咐完之后，沈树人转向沈福：“去，拿五十两银子，交给那些俘虏中、跟他交情最好的一个袍泽，把那个袍泽扣下作为人质。
再给他好酒好肉吃几天、养养身体好赶路，伤就别治了，留点伤回去看着真实一点，刘希尧也更容易相信他是吃了苦之后逃脱的。”
沈福领命之后，沈树人最后对刘三补充：“银子不能让你直接带走，要是回去后被搜出来，会害了你的。不过你只要完成了使命，战后自会再给你三百两银子。
听说你家人也多在贼乱中死伤，既是黄冈本地人，给你一个反正的机会。本官苛待豪绅、给贫民减租，像我这样的好官，在大明很难找了。好好想想清楚，愿不愿意赚一大笔银子，在本官治下好好过安稳日子。”
一番威逼利诱软硬拿捏，计划就这么实施了。
这一番操作，也让沈树人想起了前世在《三体》书友群里传唱得很广的一句段子：“到了战争和危难时刻，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杀尽己方圣母，保护敌方圣母”。
人类就该杀人类圣母，保护三体圣母。三体人就该杀三体圣母，保护人类圣母。
推而广之，遇到敌军有猪队友，也应该比照享受圣母待遇，因为这两者都有“拖后腿”的共性。
刘希尧派来的那些细作里，真正精干没自己露出破绽的精英，沈树人必须砍了示众，而放回去反间的，必须是“导致精英队友被害死的猪队友”。
因为猪队友已经屁股不干净了，要是他猪的真相被老大知道，老大肯定要把他大卸八块，他也就只能继续猪下去，保住自己一条狗命。
今天只是小试牛刀，让沈树人实打实实践了一把这种思路。暂时先放着看看效果。
要是事后证明疗效确实好，以后可以顺着这个思路深挖总结，也算是把“三体杀圣母兵法”落到实处、发扬光大。
……
第二天，“刘希尧军细作案”在蕲州县城内也算是公开曝光了，一直秘密审判多日的官府，忽然高调起来，当众把刘希尧派来的那些精干细作快速审理了一下。
也不管程序是否完备，当天就全部开刀问斩，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从没见过沈同知如此暴力的本地百姓，也是被吓得不轻。
听说连赵知县都跟沈同知起了一些冲突，认为沈同知有些过于草菅人命、杀伐草率，不利于后续招降刘希尧部，容易激起对方的反抗决心——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外人的听说。
又数日之后，走投无路的刘三经过心理斗争，还是选择了偷偷拿了上司的人头，假装死里逃生回去报信。
他已经想清楚了，刘希尧军在两军交界上盘查挺严密的，他想当逃兵也未必逃得掉。而在蕲水南岸，沈树人的兵一直远远跟踪盯着他，他如果敢在沈树人防区内提前逃跑，背后绝对会有一串鸟铳子弹直接射过来的。
还是回去给刘贼带几句话吧，带完话再想办法逃亡不迟。

第五十八章 杀了沈狗官，抢光蕲州城
数日之后。
九月初一，黄冈县城。
原本的黄州知府衙门，如今早已大变样。前堂破败不堪，墙倒井塌也没人管，后宅却被装修得富丽堂皇。
说是装修，其实也不确切，因为墙上腻子都懒得重新刮，只是用各种绫罗绸缎和布幔把墙都遮掩起来。原本城中富户的珍玩陈列，都被挪到府衙后院里胡乱堆砌摆着。
府衙内如今居住的，正是号称“争世王”的一方贼首刘希尧。
刘希尧也是陕西人，革左五营乃至其他很多流贼的头目都是陕西人。
辗转流窜多年，让他形成了随遇而安的生活作风。不管占了什么城池，得了什么府邸，他都会当成军营里的大帐那样使用，随时做好丢弃的准备。
既然没当成自己的永久产业，也就谈不上硬装修了。一切都是搬来就用、搬走就烧，岂不快哉？
最近几天，刘希尧的心情不是很痛快，又说不上哪里不痛快。以至于他身边伺候的人都谨小慎微，因为已经有好几个办错事儿的马仔，被刘希尧痛打鞭笞了。
大家心里也清楚，刘大帅这是为之前派出细作混入蕲州、后来却没了消息，而心神不宁呢。
偏偏心中还存了一丝念想，没有最终准信之前始终不肯接受现实。
“胡金那杀才，成与不成也不派个人回来报信，真是贻误战机！要是一切顺利，咱早一天点兵杀上门去，赚了城池，夺了沈林那厮的鸟家产，可是美得很呐。”
此刻正是饭点，刘希尧在府衙后宅据案大嚼，一边忿忿地胡思乱想，把一切郁闷都发泄到手里捧的大猪蹄子上。
偏偏今天的猪蹄要得急，厨子做得不是很烂糊，他刚好一口咬到蹄筋上，嵌得牙缝里一阵酸痒，很不得劲。
正在刘希尧想摸刀子呵斥、让人惩处厨子，忽然外头一个亲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无形救了厨子一命。
“大王，大事不好！派去蕲州的细作，有一个逃回来了。”
刘希尧听得没头没脑地，先一个刀鞘闪过去：“会不会说话？一惊一乍的，回来了是好事！”
亲信被扇得镇定了些，这才细细说来：“不是，大王，是被识破了逃回来的，胡金他们几个都被那沈狗官识破剁了！只逃回来一个哨总，还算仗义，偷偷把弟兄们被示众的人头带回来了。”
刘希尧大怒：“什么？这沈狗官够胆，待我打破蕲州县城，非把他分尸不可！他杀我多少弟兄，就剁他多少块！”
怒过之后，他好歹也是一方贼首，还是有点城府的。冷静下来，立刻召见了逃回来的刘三，细细追问情况。
好在沈树人也没让刘三做什么诱敌的事儿，刘三自忖按沈大人的说辞反而是最安全的，就完全按计划行事。
“……大王，那沈贼极为残暴多疑，在蕲水时滥杀反抗他征粮的乡绅，却胡乱收买穷人民心、拉人给他当兵。连袁继咸老贼的侄儿，都被他冒大王您的名杀了，还栽赃给大王您呢！
就因为他宁枉勿纵，滥杀无辜，咱弟兄明明很谨慎，还是被识破了，户籍来历不明的人在沈贼那儿根本当不了兵！”
刘希尧对这几点倒完全没怀疑，因为滥杀无辜和多疑这些特性，让他很有代入感，他觉得居上位者就该是这样的。
原本遇到的那些狗文官，忸忸怩怩爱面子，在他看来反而是变态。
“这沈狗官虽然该死，倒也是个狠辣之辈，这点挺对本王胃口。”刘希尧居然点了点头，然后追着逼问，“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刘三硬着头皮按原计划说了，只说是有豪绅对沈树人敢怒不敢言，这才想多留条后路，但又怕刘希尧去了也要杀富户清算，所以想先探探路。
刘希尧对此当然不会反对，倒不是他草率，而是这种条件就算是假的，他答应了也没损失，而如果是真的，那也是无本生意，怎么看都不亏。
他立刻貌似豪爽地说：“这有何难？本王就给蕲州袁家、许家发一道誓书，他要是敢拿信物，再给他点信物。
本王承诺，只要他们为内应，将来攻破蕲州、蕲水，绝不劫掠他们家族的产业，还能把烧杀其他人抢来的财物，分他们三成！”
三成这两个字刚说出口时，刘希尧内心还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似乎开价太豪爽了。
但也仅此一瞬，随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真要是能破城，一切还不是他说了算？到时候少给一点，那些豪绅还敢不服么？
都没打算切实兑现的诺言，吹大一点又何妨，先看看对方反应再说。
吩咐完受降政策后，刘希尧又细细问了一些军情：“沈狗官那边，如今军备如何，士卒可有战心，我军现在出兵，能让百姓倒戈么？”
虽然刘三等人没能卧底成功、将来赚开城门，但好歹也算在沈树人军中混了几天，应该看到了不少情报，多少是有用的。
刘三听大王问起，心中也是微微害怕：这并非当初派他们去时交代的任务，原本的任务仅仅是潜伏下来、到时候赚门。
可沈大人居然也想到了，刘希尧必然会退求其次问他军情，还教了他应对说辞……
“你回去之后，刘希尧肯定会问起关于我军备战的情报。你若是如实照说，他必然立刻来攻，到时候也必然要你当向导，到时候刀剑无眼，我自有把握灭之，你也难逃一死。
如若你告诉刘希尧我军还有一批军备未到，勾引他贪于财货、拖延进攻时日，你才有时间慢慢脱身，或装病，或逃亡。想死想活，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番话，便是刘三被放归之前，沈树人分析给他听的。
此刻刘希尧问的问题与沈树人的预料丝丝入扣，刘三想不回忆起这些警告都难。
“确实，要是勾引大王立刻出兵，肯定要我当向导、夹在中间。不是被官军打死，就是穿帮后被大王斩杀。还是劝大王慢慢打，给自己慢慢找时机开溜才好……”
如是下定决心后，刘三一咬牙按交代的台词说：“大王，那沈狗官虽然残暴，但因为他压制豪绅给百姓减租，确实颇得无知百姓拥护，新募团练士气高涨。
至于武器军备方面，那沈狗官听说是苏州巨富之家，来的时候就带了不少刀枪箭矢，守城应该是不缺的。
另外……城中豪绅打听到，说是沈狗官发现大王您派出细作后，愈发紧张，写信回苏州让他那当户部郎中的爹，加运值百万两的火器军械、红夷财货来黄州。”
刘希尧听到这儿，眉毛一挑，立刻打断：“等等，那沈狗官如此有钱？随口就能让人送值百万两的红夷军械来？他还有与外番走私的门路不成？”
刘三难得有个机会显摆，自然而然说道：“大王您不知道么？那沈狗官家听说是苏州首富、半个大明的海商都是他家的，跟福建郑家南北分海而治呢。听说这沈狗官就是来拿钱砸功劳、好快速升官呢。”
这么有钱？！
刘希尧眼珠子都红了。
他毕竟是流贼，一开始消息不是很灵通。只知道沈树人有钱，但还是没想到居然有钱到这种程度。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苏州，果然是无法想象的天堂富庶之地啊，那地方的人太可恨了，凭什么咱陕西人要受穷？
刘希尧只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这贼老天分配资源太不公平了。
一个计划也随着怒火，在他胸中慢慢成型：既然沈狗官的士兵暂时士气高涨，军械也充足，仓促强攻未必讨得到好处，那还不如按原计划、拖到秋粮收割的时候入境，这样也不怕沈狗官笼城死守。
另一方面，既然知道跟沈狗官打交道、这视野不能局限于黄州这一亩三分地，而要着眼于整个大明天下的外援。
那么，派斥候沿着长江北岸，浠水、蕲水河口一带巡逻，搜索敌军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支援物资船队，就变得很重要了。
肯定不能让沈狗官把他需要的海外军械、顺利拿到手，那样将来攻城就难攻了。
而要趁着他们的物资船队进入蕲水后、还未到蕲州县城之前，派出少量骑兵拦截、然后大军追上去围堵，把物资抢了！
这可是最完美的“围点打援”，何况“援”还是粮草辎重队性质的，太爽不过了。
刘希尧从贼十年，还没吃过那么肥的肥肉呢！
而且，只要把对方的军需拦截了，不怕沈树人不开城门来野战抢夺！到时候，义军缺乏城池攻坚能力的短板，也可以回避掉！
不管怎么看，一边做好侦查工作、这边先做好战备等一等，怎么看都不亏。
刘希尧越想越兴奋：“传令，把军中骑兵都派出去，分成小队沿着长江岸边深入敌境搜索，凡是发现江面上有大股船队要转入浠水、蕲水，都立刻来报信，并且组织拦截。
不过，千万不要恋战，如果沈狗官发现我们的骑兵后，敢出城驱逐，也别跟他们恋战，直接退回来，或者勾引便是，本王自会派大军与之野战、一鼓消灭沈狗官！”
……
刘希尧军立刻领受了这个作战方阵，开始行动起来。
沈树人那边，也顺利靠着这个子虚乌有的“外援军火船队”，把敌人又拖住了一段时间，至少多拖半个多月吧。
算算日子，从苏州走长江航道，往返一趟豫皖边界的黄州，可不得接近二十天了。
至少要二十天后，沈树人的物资船队没来，刘希尧才会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而且，沈树人只要发现刘希尧的骑兵有动作，就可以推断出刘希尧在等船队。
那么，就算原本没有船队，沈树人也可以给他变一支出来。
大不了最后船队赶到蕲水时、表现得警觉一点，一看到刘希尧的骑兵斥候部队拦截，立刻放弃增援少爷掉头就跑嘛，
刘希尧又不知道船上装的啥，这完全可以草船借箭的。

第五十九章 刘希尧入侵
沈树人用刘希尧派来的细作、将计就计施放烟雾弹稳住对方。
让刘希尧贪于并不存在的“增援物资”、放缓了进攻计划，争取到了额外将近一个月的备战时间。
沈树人当然不会浪费这段时间，从八月下旬到九月底，他一边让沈福那边抓紧生产新式铅珠霰弹、定装弹药，疯狂提升火器战备。
明朝后期原本就有提前定量分装弹药的思想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里，也有提到把火枪每一发需要的火药和铅弹单独用纸包分开，比如鸟铳一枪需要火药三钱、铅弹三钱。
对岸的日本，在六十年前的织田信长时代末期，也有了“早合”的概念，字面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提前（把一份火药和铅弹）合在一起”。只不过日本兵是用一个个细竹筒、提前把弹药装好，开火前再倒进枪管里压实，并不会把作为容器的竹筒也放进去。
这个思路其实比戚继光的纸包分装又方便了一些，毕竟战时倒起来容易。而万历年间明军在朝鲜跟日军交战后，也知道了这种东西的存在，如今有些眼光好的明军将领，已经将这招学过来了。
有了这些时代基础后，沈树人稍加改良做出一体化的纸弹壳分装弹药，接受度也就高了许多，士兵们使用的时候也没什么额外操练难度。
无非是原先开火前把纸包或竹筒拆了、把弹药倒进去，现在改成连纸筒一起塞紧压实——
当然，采用新式纸弹壳的火枪兵，指头上要戴一个尖刺铁扳指。装药筒前要把底部刺破、破口朝下塞进枪里，这样才能确保火药漏出来、与枪膛底部点火口接触。
弹壳用的纸张材料，沈树人也特地让人选了相对有弹性一些的，而且要多卷几层，达到近似皮革的弹性程度。这样往里塞的时候攥紧了可以确保压下去，放开后又会自然蓬松涨回来一点，把枪膛彻底塞满提高气密性。
这些弹药最终成功量产后，配合圆球度较高的小铅珠，实弹测试效果非常不错。
……
除了在武器装备方面发力外，另一边沈树人也没忘让左子雄、皮萨罗抓紧练兵。
一个多月下来，士兵们对于基本的西班牙方阵战术已经掌握得有模有样了，至少表面看起来很有纪律。
而少部分精锐部队，还加练了鸳鸯阵，以备战时被派给通过复杂地形迂回包抄的作战任务。
使用长枪整齐戳刺的战术也不需要多少武艺，火枪兵也只需要把装填流程练熟，至于火枪的瞄准则不太重要，反正枪本身精度就不高，大方向对、临战时别紧张别吓得忘记装弹，暂时就够用了。
反正初战要面对的敌人，只是流贼中的三线军阀，也不是什么精兵猛将。
士兵们每天大体力消耗、苦练技战术的同时，沈家军的后勤部门，也不忘给士兵们好吃好喝的稳定军心，宣扬沈同知对贫苦百姓的宽仁，
强调“流贼不事生产，只会杀掠，哪怕暂时给穷人好日子，最终也会因为后继乏力而崩盘，不如跟着沈同知治下过长治久安的世外桃源日子”。
这样的思想教育工作当然不容易，毕竟这个时代绝大部分大头兵都完全不识字，时间仓促沈树人也来不及让人教文化课。
所以，一切统一思想的说辞，都必须用最深入浅出的语言来组织、比喻，确保文盲都听得懂。
最初这块工作交给了知县赵云帆，以及最近在吃闲饭的顾炎武。但他俩一开始干的效果也不好，沈树人暗中让人抽查，发现士兵们根本听不进去。
沈树人这才亲自介入，点拨了一下，给顾炎武提供了一些说服思路。让顾炎武这种读书人，能够对文盲穷人更有同理心。
“你别扯那些仁义礼智的大道理，你就跟他们分析流贼不重视生产，分钱分粮不可持续，就跟民间私下借钱利滚利最后撑不住跑了一个道理，
他需要地盘越来越大信徒越来越多抢新还旧，最后要是整个大明都被祸害完了就没得抢了，之前说的都没法兑现！
具体怎么措辞怎么组织你自己想办法，总之要让士兵们分清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跟着我混暂时不一定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但好在持久。”
顾炎武毕竟是有大哲学家功底的，被这么简单点拨一下，很快就发挥了一个优秀工具人该有的疗效。
不过，顾炎武按照新思路把洗脑工作推行下去后，随着实践深入，渐渐也想到了一些问题，忍不住回来请教沈树人：
“贤弟，我修饰了你教的这套说辞，给士卒和新晋军官们说教后，效果果然不错，但也有些军官提出了质疑：
他们觉得，你在黄州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确实惠民了，而且如今黄州也不用承担国税，只要以本地钱粮自守即可。
可是，如果打完刘希尧之后，你被调走了呢？朝廷又要黄州上缴税赋钱粮支援其他地方的剿贼练兵大业时，换个搜刮狠的，又怎么办？你只是流官，你承诺的‘顿顿饱’，也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顾炎武总结的这个问题，也算是两千年来没法解决的顽疾了。
实话实说，流官制只是利于中央集权，利于皇帝统治，同时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内战。
但真要说地方官对百姓的搜刮有所收敛、在残民以逞方面有所收敛，那流官制还是不如世官制甚至周朝封建制的。
至少世官分封下百姓都是自己的子民，低头不见抬头见。领主多多少少希望人民至少能活得下去，别逃亡流窜去给别人当人民，搜刮的时候好歹留一手。
流官制后，反正地方又不是官的，一任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干完走人，当然要在这三年五年里竭泽而渔捞回本，尤其是那些花钱买官的，对投资回报率的压榨就更是敲骨吸髓了。
沈树人可以吹牛，但他吹的牛明显超过了大明制度律法所允许的上限，也就显得有点假了，军官中稍微懂点朝廷法度的都不会信。
事到如今，沈树人也只好稍稍铤而走险。
反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哪怕一次北京城，去当京官了。就算说错话，要流传出去也需要相当的时间，也就不怕被崇祯清算。
沈树人被逼无奈，也是跟顾炎武悄悄透了个底：
“亭林兄，这事儿只好劳烦您妙手掌握尺度了，你要学会跟他们分析，说黄州平了之后，朝廷可能会升我知府，隔壁安庆庐州全境也肃清后，我可能会当兵备，总之三年五载我都离不了这块地儿的。
再往后，天下这么乱，谁说得好呢。总之这英霍山区相对与世隔绝，到时候我已经营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长江水道又有我沈家掌握，我自会想办法让死心塌地跟我多年的老兄弟们都得好处。”
这番话虽没明着说要割据，但至少也是流露出一些“听调不听宣”的意味了，展露出“我经营好的地盘，未来要长期跟着我混”的野心。
好在长江水道被沈家控制，本地人也出不去，犯大别山出去又翻不了，沈树人私下在山沟沟根据地里放的话，没一两年也传不到外面去。
顾炎武听了之后，也是大惊，有点狐疑沈树人是不是有异志，但沈树人眼神很清澈地跟他说：“这只是事急从权，为了平贼，为了士气，我担待一些恶名风险，也没办法了，以后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炎武沉默良久不敢说话，内心也知道沈树人说的是实话。他如今才一个正六品同知，怎么可能有太大的野心？
沈树人只是想保住自己出力收复平定的地方，防止被其他流官瞎搞破坏了形势。
就像曹操一开始也真心只是想当个汉征西将军，这并不是假话。
罢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华夏衣冠、天下正朔是重于一家一姓的，大明都这样了，还是看看沈贤弟能不能创造奇迹吧。
接受了这个设定后，顾炎武内心其实已经有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觉悟了。
随后，跟顾炎武一起分担“给士兵们思想教育工作”的赵云帆赵知县，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开始他内心也有所挣扎，但最后也被顾炎武慢慢拉下水，接受了这个设定。
事急从权，不团结在沈同知周围，根本不可能渡过这个危局。
……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么紧张地渡过了。沈家军的武器装备和训练、士气、凝聚力，都有了长足的进展。
而沈树人的老对手也没闲着，早在九月中旬初，刘希尧的骑兵就开始沿着长江北岸的狭窄江滩平原、深入南下骚扰侦查。
黄冈县离蕲水县直线距离六十里，蕲水县离蕲州县又是六十里，所以刘沈两家的驻军根据地，其实也就相距一百二十里而已。骑兵入境骚扰，行军还是很便捷的，堪称来去如风，一天入境，第二天就能折返。
沈树人也按兵不动，没跟刘希尧冲突，只是适度地执行坚壁清野政策，示弱于敌。
另一方面，沈树人也知道，这就是自己反间欺骗成功的表现，所以做戏做全套，还分拨了家族一支支援船队，按照假情报泄露的日子，到蕲水的长江口一带晃悠露了个面。
这样一来，刘希尧就愈发信以为真了。
又过了一天之后，随着沈树人的“军火补给船队”进入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准备再逆流而上进入蕲州县城时，刘希尧的部队终于发难了。
刘希尧提前得到了情报，把部下所有骑兵，以及可以凑出坐骑快速行军的士卒，统统召集到一起，在前一天入夜时分就出发，连夜走了一个通宵急行军，赶到黄颡口镇堵截官军。
这支骑兵部队的主将，是刘希尧的长子刘熊，刘希尧也不放心把所有骑兵交给外人。
走之前，刘希尧还吩咐儿子：“你的骑军长途奔袭，不宜攻坚，如果可以直接杀进码头把船队劫了，那就动手。如果官军有防备，你人手不够的话，先把镇子围住就好，再把蕲水航道堵了。拖住时间，我自带大军最多晚大半天就到。”
刘熊才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对父亲交办的任务并不觉得困难，意气风发就带着骑兵先走了。
而沈树人那边，也知道自己放出的诱饵很有吸引力，已经提前悄咪咪让左子雄带着两千精兵，提前到黄颡口镇布防，还特地带了三百支西班牙斑鸠铳、一千支鸟铳和鲁密铳。
剩下的人马，分别防守蕲水和蕲州县城，最重要的蕲州分了两千人，蕲水那边才几百正规士兵，剩下就靠百姓站城墙填防线。
好在刘希尧第一波偷袭的目标很明确，沈树人这样的布防也没问题。

第六十章 果断就会白给
“同知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这就勾引到刘希尧派出骑兵、先来这黄颡口镇偷袭拦截。才这点人马，咱正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灭其先锋挫其锐气。”
左子雄站在黄颡口镇内一座最高的警戒哨楼上，借着晨曦的微光和哨兵的指点，用望远镜朝着西北方的江滩瞭望，终于是发现了刘熊带来的流贼先锋部队。
左子雄心中不由暗赞，这两天老六没白蹲，总算是蹲到人了。模仿佛郎机人造的望远镜，也是确实好使。
放下望远镜后，他立刻吩咐：“让将士们赶紧列队准备好，该上墙的上墙，该堵口的堵口。但是不许喧哗，到位之后全部伏低，听令行事，违者军法从事！”
他带来的部队，有相当一部分是沈家的精锐家丁，还有些是之前的团练老兵，战斗素养和士气纪律还是比较可靠的。
约摸两千人的部队，很快就按指令各就各位。
至于纯新兵蛋子，大多被留在蕲州县守城呢，也不会一下子就派出来野战。
这次跟着左子雄来的，还有几个他带来的老部下，原本都是把总级别。
还有一个之前沈家跑海的船长，名叫沈练，如今也充任中层军官，算是监军。他比较低调，只要左子雄没做任何对不起他家少爷的事儿，他就不会多嘴，完全听左子雄指挥。
最后，就是那个西班牙教头皮萨罗，作为战术参谋。
沈树人这是考虑到可能要用长枪加火枪的阵型对抗敌军骑兵，所以特地派皮萨罗来实战点拨一下。免得研究鸳鸯阵出身的左子雄，实战时有些细节注意不到。
但这两千人的指挥权，毫无疑问是完全属于左子雄的，以防政出数门。
此时此刻，看着左子雄把人马快速调拨到位，皮萨罗忍不住建议道：“敌人看着并不比我们少，这样示弱，不是反而会鼓励敌人进攻么。
这镇子并无城墙，木栅土围也只能挡住南北两面，东面完全是敞开的。我倒是不怕恶战，我们西班牙人的大方阵，野战都可以阻挡骑兵冲锋，何况现在只用防守一面。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开始同知大人就想好了要在这个镇子与敌人野战，为何不多派一点兵力来呢？要是有四千人，对付敌人两千左右，就更有胜算了，还能扩大战果。”
左子雄一抬手，示意他别多嘴，注意军法：“皮萨罗先生，你的职责只是一会儿确保我执行火枪长矛方阵时，没有战术错误，其他不是你该考虑的。
同知大人自有全局考虑。这次我军能在这儿诱敌成功，关键是刘希尧自作自受，一开始非要派细作混入我们的新兵，后来随机应变成了这样。
如果在这黄颡口镇部署绝大多数主力，一来蕲州县城那边防务空虚，万一有个闪失。二来也容易让刘希尧警觉，意识到他一开始就中计了，而不是‘只是执行计划过程中不力’。
我们要做的，就是同知大人给了多少兵力，就用手头的兵力把每一仗打好！再说，敌军只是看着声势不小，实际上不可能全是骑兵——我刚才都看到有骑驴的了，估计只是找点坐骑凑数赶路。”
皮萨罗闻言，忍不住很西式地耸耸肩：
“你们东方人就是喜欢玩阴谋诡计，敌人都中计了，难道还能让他们挨了打之后都反应不过来、意识不到自己中计了？这是天方夜谭吧。好吧，谁让你是头儿呢，我就看看这一战打完后，沈同知还能骗刘希尧多久。”
……
左子雄指挥着两千士兵很快摆好阵势，对面的刘熊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根本没意识到眼前这块硬骨头有多难啃。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父王得到日行三百里的快马探子回报，说是在蕲水下游七十里外发现了沈家的增援物资船队，然后他就火速出兵了。
因为这段长江是逆流而上，江面还相对狭窄水流速度较快，所以下游来的船大半天时间能航行出七十里远就不错了。
算算时间，自己通宵紧赶慢赶，应该是赶上了把船队堵截在蕲水口。
此刻，他观望着镇子里帆影幢幢，似乎河边上确实停着不少大船，内心更是振奋，总算是逮到肥肉了。
心情热切之下，他好歹还算有理智，用自己跟着父王多年耳濡目染学来的军事常识，观察了一下镇子的地形，很快筛选出进攻方向。
黄州地界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如今又兵荒马乱，所以任何小镇有土围木栅都不奇怪。
黄颡口镇作为一个码头重镇，沿着蕲水北岸有一长溜土围，有些薄弱点上还有尖木桩夯埋在土围子上，补强防御力。
如果不想攻打围墙，那么就只有挑选围墙两边的缺口进攻了——
在镇子最西北角，土围靠近长江岸边的地方，有一个不足数十步的豁口。因为长江水涨落冲刷的缘故，原本的夯土都泡烂倒塌了，木桩也扎不住。
不过这个豁口看上去不太好进攻，一来是太狭窄，兵力展不开，二来是因为江水冲刷，泥泞松软非常，万一踩上去直接陷进淤泥流沙，就算不直接淹死也会变成活靶子，还会导致后军挤上来自相践踏。
排除这个选项后，最好的进攻点，就只剩下土围子最东端的一个大缺口——
长江在这一段是近似南北走向，而蕲水与长江几乎垂直，自东向西注入长江。镇子东边的缺口，是蕲水来路的方向。
小镇没财力物力像城池一样造跨河的水门城楼，加上蕲水两岸还有很多道路出入，所以那个方向上没有任何防御设施。
“决定了，就沿蕲水河岸和河边的大路，直接杀进镇子里！把沈家的军火武器物资都抢光！”刘熊观察之后，自言自语地准备下令。
他身边一个心腹贼将，匪号“一斗谷”的，见状忍不住劝说：
“少主，大王可是让我们先探清虚实，若是敌军势大，可以围而不攻，等大王步军主力赶到。如今虽然看似镇中无备，但也该先试探一下。
我听说沈家是苏州巨富，有海船数百，海上讨生活的亡命徒也不少。就算没有官军在此接应，敌军运军械的船队，也会有随船水手护航，这些人也不可小觑。”
刘熊听了，很不满意。这个“一斗谷”原本也是一家小贼头，不过后来混不下去，被他父王“争世王”收编了，因为统帅骑兵奔袭有点本事，这次就派来帮衬。
刘希尧想的其实是找个老江湖给儿子把关，帮儿子镀金顺便控制军队。可刘熊年轻气盛，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叔叔辈的参谋指手画脚。
他拿马鞭一指：“偷袭最好的时机便是佛晓，再早的话难免乱中不辨敌我，再晚的话敌人就做好准备了。如果先试探一下，还何来偷袭的突然性？
而且就算沈家也是杀人越货的主，这些水鸭子上了岸，还不是我们西北凶顽儿郎的鱼肉！立刻全军转到镇东，集中沿着蕲水岸边那个缺口，从上游往下杀！凭高视下，可势如破竹！”
“一斗谷”拿少主没办法，只好照办，带着军中的骑兵先行迂回。
而刘熊则带着那些骑驮马和骑驴的“骑马步兵”，跟在一斗谷身后作为第二梯队——
刘希尧这种贼王，老营精锐总人数不会超过五六千，骑兵就更是只有勉强一千人左右。这次凑出的两千人，有一半至少是没有战马的，只能用普通乘用马或驮畜赶路行军，真到打仗的时候还得下马打。
刘熊的动静已经尽量小，但随着天色渐渐放亮，镇子里的人还是反应过来了。蕲水北岸、镇子东口的街道上，陆续开始出现列阵的官军。
“沈家果然警觉！”刘熊乍一看到官军列阵，不由有些恼恨，自己的迂回还是暴露了，失去了最优的战机。
不过，他仔细一观察，心情又好转了一些，原来他看到这些官兵穿的并不是明军正规军的服色，而是一种虽然整齐，但颜色形制都大不相同的服装，有点像跑船的人穿的。
“这些人，应该只是沈家的家丁、水手吧？果然是给运军械的船队护航的！不是正规官军！快，机不可失，全军冲锋！”
想到这一点后，喜出望外的刘熊拼命催逼，一斗谷麾下的骑兵也不得不发起了绝命冲锋。
……
“流贼骑兵先冲上来了！长枪手保持散阵！鸟铳手分三队听号令依次上前！”
左子雄脸色铁青，此刻也已经赶到镇子东端唯一的缺口处，亲自督战。
他倒不是喜欢使用“三段击”或者说“叠进法”的火枪战术，而是此时此刻因地制宜没办法。
镇子东端的这个缺口，正面宽度依然不是很大，只有蕲水北岸几十步宽的烂泥地，外加出入镇子的几条街道，还有一些镇口摊贩被撤出后空出来的场地，整个宽度也就两百步。
他手下有一千杆火器，哪怕要分出一部分放到其他墙段上监视敌军后军，那也至少能在正面留出七八百杆枪。
要在两百步宽的战场正面挤进七百多杆枪，一或两排绝对是挤不下的，只能自然而然用出了三段式的叠进法，轮流开火。
远处，一斗谷的骑兵，终于冲到了阵前一百二十步左右。
左子雄一声令下，第一排的两百四十杆斑鸠铳，就首先开火了。
“砰砰砰——”震天的巨响，比寻常的火枪齐射还要威猛数倍，饶是一斗谷见过大世面，也是大吃一惊。
“官军怎么这么远就开火了？这火铳声音好响！”一斗谷压根儿反应不过来。
这也不能怪他，他原先听到的都是北方官军的老式火器，也就装药四钱一枪。遇到这种装药一两多的大口径重型火枪，当然适应不过来。

第六十一章 初战告捷
“一斗谷”虽被沈家军的斑鸠铳巨响所震，但从贼十年的他早已看淡生死。
本能告诉他，到了这时候，马入夹道不得回头，只有死冲到底了。
“官军的火铳装填很慢，快冲！冲得越快越安全！”
他身边的骑兵也都是积年陕西老贼，跟着刘希尧从老家辗转杀出来的。短暂的惊慌后，发现身边也没几个战友坠马，便激起了他们愈发的凶顽，冲锋得更加决然了。
“看来这支骑兵是贼军精锐了，铁甲率应该不低，用霰弹才打死这么点人。”对面的左子雄放下望远镜，手心也微微见汗，却不是害怕所致，只是紧张和兴奋交织的正常生理反应。
刚才大致扫了一眼，一阵排枪过后，只有约摸十余名骑兵坠马，还有稍多一些的战马被击伤击毙。
两百四十根斑鸠铳用霰弹一轮齐射，加起来才有效命中三十几个目标，也就八分之一。这数字显然比之前测试的时候要低不少，左子雄很快判断出是这些骑兵披甲率比较高。
这个判断确实没错。
在刘希尧这种三流贼军中，普通部队只有哨总以上军官有铁札棉甲。到了老营嫡系里，可能会普及到基层军官。
而到了最心腹的骑兵部队，连伍长都有装备。对面这一千人出头的骑兵，竟能凑出三四百副铁札棉甲，是刘希尧的老本所在。
披甲骑兵列队冲过一百二十步（160米），所需时间也就不到三十秒。步兵则要慢上一倍，大约五十几秒。
所以仅仅六七秒钟之后，骑兵堪堪冲到阵前百步之内，就又遭到了一轮弹雨的袭击，这次上阵的是装药四钱的鲁密铳。
听到枪声时，一斗谷的骑兵再次慌乱了一下，显然是被官军的火力密度吓到了。
这一轮的杀伤效果，实际上反而比前一轮还低，主要是鲁密铳的火力比斑鸠铳弱得多。
流贼骑兵只死了不到十个，还有差不多十余人坠马，引起的慌乱和队形混杂却远比第一波还厉害。让一斗谷多花了几秒钟重整队形，甚至还不得不挥刀砍死两个掉头当逃兵的老弟兄稳住士气。
这一拖延，至少为后续左子雄多开一排枪提供了时间。
八十步时，第三轮枪再响，这次贼军反而没那么怕了。他们已经反应过来：官军用的是叠进法，每次用的枪都不一样，只有刚才第一次齐射的枪威力最大。
可惜，随着官军在五十步外的第四轮齐射，流贼骑兵刚刚重建起来的胆色，很快又被打落谷底——刚才一百二十步外开火的那批斑鸠铳，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弹药。
“砰砰砰——”震天巨响再次轰鸣，彻底让一斗谷开始怀疑人生。
“这不可能！官军重新装弹怎么会这么快！骑兵冲七十步这点时间，他就能重新开枪了？”
这个念头在一斗谷脑中只是一闪而过，压根儿没时间多思考。
在看到火光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凭着一股本能的危险嗅觉，猛一个镫里藏身，伏低身体尽量躲在战马的遮挡范围内。
同一瞬间，他只觉露在战马外侧的那条大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凉飕飕地直接穿了过去。痛觉还未传来，耳边倒先听到了枪声——
子弹刚出膛时的飞行速度，远比音速还快。可惜五十步的距离，只有不到0.2秒的时间差，人类神经几乎反应不过来，所以触觉和听觉几乎同时袭来。
他的大腿外侧已经被一颗铅弹打穿了一个小洞，要不是弹丸直接穿透出去了，怕是不死也得残废。随后他的战马也一声悲嘶，翻滚着倒了下来，显然是刚才他镫里藏身时，战马帮他挡了更多弹丸。
这一轮斑鸠铳，杀伤力着实可怕，至少毙伤了八十人之多，几乎三枪就能打死一个。
中近距离上的霰弹火力全开，就是这么凶残。
如果换成独头弹，哪怕枪械本身精度再高也做不到——还别不信这个邪，打过吃鸡的都知道，对付60米外的移动靶敌人，哪怕给你一把98K，打完五枪都不一定狙得中。
弹头数量、火力密度，才是真正的王道选项。
哀嚎终于在贼军骑兵中响彻传播，士气已然大泄。要不是乱中没人知道一斗谷已经倒下，怕是直接崩溃都有可能。
好在这些人都从军多年，知道这时候后退只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白白多挨更多轮枪子，否则怕是直接军心崩溃都不足为奇。
“不愧是积年悍匪，经验很丰富嘛，这时候都还脑子清楚，知道只有往前才有活路。”
左子雄也不敢托大，吩咐第二排的鲁密铳赶紧最后放一轮抢，然后全部从甬道之间退后，让长枪兵列队迎击。
鲁密铳放完枪后，贼军骑兵还剩三十步远，理论上还能再放一枪，可那样会导致火枪手来不及后撤、长枪兵来不及补强阵型甬道，总的来说绝对会得不偿失。
或许只有等刺刀被发明、火枪手可以不用后退、就地上刺刀反打骑兵，这种遗憾才能彻底弥补吧。
左子雄果断放弃了最后一枪，换取长枪队列阵列得更有余裕。
一千人出头的贼军骑兵，被五轮打击直接毙伤了足足二百多人，只勉强剩下八百多，一头撞向了长枪阵。
“杀！”经过一个半月训练的黄州团练兵，也爆发出了从众的勇气，神经麻木地机械捅刺着手中的长矛，许多人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我军的火铳手已经毙了那么多贼兵了！我军必胜！”
好多人脑中不是不怕，只是被热血鼓噪激起了从众心理，觉得自己站在了强者一方，胜利者一方。这种信心，对于新兵极为重要。
刚才短短几十秒内，敌人淋漓的鲜血，一路倒毙的尸体和战马，都强化了这种心态。
“杀！杀！杀！”一次次双臂奋力贯刺，面对鲜血喷涌视若无睹，反而激起了一股痛打落水狗的兴奋。
贼军骑兵的第一排，几乎全部撞在枪阵上，非死即伤，虽然也撞翻了对面百十号长枪手，却丝毫没有动摇团练兵的阵线。
第一排的长枪手倒下，立刻有后排补上，他们或许是新兵，但他们只要知道自己站在胜利者一方，这就够了。
华人，自古都是最喜欢从众、慕强、随大流的。
意志不坚定的新兵尤其如此，所以必须在肉搏前先表演一场削弱、单方面残杀敌人的大戏。
一旦新兵们内心真心以为自己是在打顺风仗、欺凌弱小，他们能爆发出来的潜力，完全不亚于精锐老兵。
新老兵的真正差距，得在打逆风仗的时候才能体现出来。
贼军骑兵几十个几十个的倒下，或坠马陷入步战。
后排刘熊率领的“骑马步兵”，堪堪要赶到战场，增援一斗谷的骑兵。
但左子雄这边刚才后撤的斑鸠铳火枪队，也已经重新做好了准备。虽然火枪不比弓箭，没法进行抛物线曲射。
但沈家军毕竟是防守镇子，地形的优势弥补了这一缺憾。
战场北侧的土围木栅和哨楼上，很快有斑鸠铳手开始居高临下、越过两军头顶朝着贼军后排平射开火。
霰弹的自然散布，能让一部分下坠的弹丸，伤到百十步外的敌人后军。这种打法最稳妥，虽然会浪费掉至少一半多的弹丸，却不会误伤自己人。
贼军只能在两军接触面上肉搏输出，沈家军却能正面扛住、立体输出，持久作战力高下立判。
刘希尧不是没有火器，只是刘熊今天带来的骑兵部队没有火器。仓促之间后排挤不上来，也只好拿弓箭跟沈家军对射，勉强维持一下士气，显得不是在单方面挨打。
慌乱之间，有些贼军骑兵军官随机应变，倒也想侧翼迂回、包抄摧垮沈家军阵型。
可往左迂回的部队没走几步，就被蕲水岸边的泥泞滩涂陷住了，机动性大减，成了被动挨打的活靶子。
有些战马甚至直接踩在泥泞的流沙坑中，失蹄把骑手甩飞出去，摔得筋断骨折。
“少主，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这些沈家家丁根本冲不动啊！长枪兵列得那么密集，左右还有河和土围子，骑兵没法迂回，就是白白送死！我们肯定是中计了！”
刘熊在阵后正看得六神无主时，一斗谷被心腹亲兵扛着退了下来，哭诉着求刘熊当机立断撤退。
一斗谷大腿侧面被浅浅地打了一个小洞，万幸子弹穿出去了，还不至于有死亡风险。
刘熊咬紧牙关，部队的伤亡也确实可怕，再打下去怕是直接就要崩溃了。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对面士气先崩，可对面显然远远不会崩。
“那个带兵的官军将领，到底怎么鼓舞士气的，为什么被我们的骑兵反复冲他们不会惧怕溃散！”
他就这么一犹豫，流贼骑兵终于自行崩溃了，根本不需要等他下令撤退——哪怕再死硬的老营精锐，当死伤两三成之后，敌人还完全看不到松动迹象，崩溃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这些部队是赶了一通宵的路，急行军过来拦截的。也就拼着刚才那口气赌一把。发现官军士气高涨根本不怕他们，贼军这口气泄了，也就彻底崩了。
“撤！快跑！”刘熊手忙脚乱，骑着马当先逃跑，先退了三四箭之地，收拢残兵搜集驮畜马匹驴子，径直往蕲水上游方向逃窜。
左子雄唯恐有诈，倒也不敢立刻追出镇子——一旦离开镇子，到了开阔地上，左右两翼就能被敌骑迂回了，到时候他的一千长枪兵一千火枪手，能不能挡住四面八方的顽贼，就不好说了。
稳重起见，他在贼军退出五六十步远后，才让长枪队赶紧变阵让出甬道，让火器兵分批上前放了一轮火力，两军才脱离接触。
逃跑过程中挨的这八百枪，至少又带走了百余条贼兵性命。
“不许追！敌军是拂晓来袭，还不知道远处有没有大队伏兵呢，等天色彻底亮一点，我派出斥候搜索完其他方向，再做定夺！让士卒们歇息喝水先，准备朝食恢复体力！”
左子雄有条不紊地下令，安抚住了手下跃跃欲试抢功劳的冲动。

第六十二章 就凭你有什么资格学戚少保
小半个时辰之后，黄颡口镇的官军，才在左子雄的整顿下，打扫干净了战场，并且让士兵们都吃过朝食、缓了口气。
战死者也都被仓促拉到一边火化，伤员都简单处理了一下。
一场短促而血腥的战斗下来，官军虽然以逸待劳、还有地形和火器优势，依然直接阵亡了31人，重伤47人，轻伤68人。
所谓重伤，至少有半数是救不回来了，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减轻其痛苦，还有一半也会留下点残疾。加起来就是60多人的永久性战损，占总兵力的3％。
战损人数中，精锐的沈家家丁只占两成多，剩下七八成都是本地团练新兵。
这一方面跟团练战斗力较差、训练仓促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团练多为长枪兵，需要扛线承压，远不如火器兵安全。
好在战果也非常丰硕，光是战后寻找尸体和敌军被抛弃的重伤员，就斩获了近四百颗首级。逃走的轻伤员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另外还缴获了一百三十匹完好和轻伤的马匹、二百匹驴骡和其他驮畜。
重伤残疾的牲畜，只能是立刻宰杀，立刻煮了让士兵们大吃一顿肉。
敌军遗留的破刀烂枪不值什么钱，倒是尸体上扒下来超过五十副铁札棉甲，简单清洗一下后，立刻就给今天立功表现好的团练兵分了。
……
打扫战场，当然也会抓获敌军伤员俘虏。
左子雄留了个心眼，让属下特别注意伤员中的贼军军官。
属下也果然没让他失望，找到了一个因为断腿而没法跟着撤退的贼军骑兵部总。
那部总看起来别的没什么伤，只要把一条腿截了，伤口处理干净不化脓的话，多半还能活下来，所以求生欲也比较强。
左子雄就喜欢跟这种求生欲强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很避嫌地把监军百户沈练喊来，一起审问这个俘虏，以示自己一切决策的公心。
他也不废话，一上来就抽出佩刀架在那部总脖子上：“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马，主将是谁？后续还有多少援军？说清楚了，立刻让军医给你清创止血，不然就宰了，你另找一个伤员问。”
说着，左子雄一挥手，让亲兵从旁边架了另一个贼军军官过来，那贼军军官看起来已经重伤昏迷，故而说不出话来。
左子雄反手一刀，就把那个之昏迷贼军军官剁了首级，冷冷说道：“不会说话的贼将，就没必要多受苦了。”
断腿部总被袍泽的颈血溅了一身，从最初的震惊和呆滞中缓过来，连忙求饶：“是少主刘熊带的兵，大王……哦不刘希尧还让一斗谷带掣他。
刘希尧已经亲点大军，从黄冈出发，今天傍晚之前绝对能赶到。你……你们这么点人，顶不住刘希尧的大军的！”
左子雄脸色沉静：“刘希尧亲率大军？有多少人？”
断腿部总：“刘希尧全军总有一两……两三万吧，来多少不是我能知道的。”
左子雄倒也不苛求，知道这是实话。他一个眼神，示意下属遵守诺言，把那老实招供的贼军部总拉下去锯腿上药。
至于锯腿清创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造化了。
旁边的沈练和皮萨罗，听了招供后神色也都各自不同。
皮萨罗只是来拿高薪当教官，不是陪着做那些有白给风险的事儿的。他立刻嚷嚷道：
“左，我们难道不应该立刻撤回蕲州县城么？只有大半个白天的时间了，刘希尧要是真带一两万人赶来，把我们围在这种只有土围和木栅栏的小镇上，只有覆灭的下场！”
沈练毕竟是沈家多年的心腹，也是亡命徒，忠诚度更可靠些，他更担心的是全局，思索了一下之后，忍不住惋惜道：
“早知道最后要撤回城，刚才就不该给刘熊喘息之机，该趁着他溃败衔尾追杀，说不定能多掩杀千儿八百残兵，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
如今却有些难办了，刘熊和一斗谷的残部，要攻破我们守卫的黄颡口镇很难。但如果我们离开镇子，在蕲水北岸的河谷平原、开阔之地行军时，被他们骚扰，却也不易对付。”
通过打扫战场和盘问俘虏，如今敌我战力是很明确的。
左子雄这边折损了近百人的战力，还有一千九百人保持了很好的状态，武器装备弹药也够，还有两百人可以骑马（其中几十匹是原本带来的，军官的马匹）
刘熊和一斗谷，应该还剩下一千三四百人，其中近半数是骑兵，其他至少也是骑马步兵，机动性有优势。
离开了镇子的地形掩护，在开阔地带上，火枪兵和长矛兵要应对多个方向的攻击，确实有风险。
左子雄面沉如水，对于沈练这个“监军百户”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客气，以证明自己对沈同知的部署心服口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介意沈练在战术上质疑他。
深呼吸了一口后，左子雄肃然道：
“沈百户，这种马后炮还是打住吧。刚才拂晓时分，天色晦暗，敌情不明。不敢追击扩大战果，才是稳妥之策。
何况我军都是步兵，还有一半新兵，就算追出去，敌军有马匹，也追不到几个人。还是向前看，想想怎么安全撤回蕲州城吧。
既然连我们都想得到步军在河谷平原上面对灵活的骑兵会不安全，敌人也能想得到。说不定还能勾引刘熊重新壮起胆子、主动来撩拨我们。
要是能以逸待劳顺势再痛击他们一次，最后还成功撤回城，甚至借此跟刘希尧结下深仇大恨，那才是黄州百姓之福呢——同知大人最烦的就是刘希尧不来攻城，却四野剽掠抢收秋粮。”
沈练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也顺势给左子雄道歉：“如此说来，倒是标下多嘴了。不过，要靠一千九百步卒、突破一千三百骑军的围堵，行军二三十里回到县城，真有把握么？”
左子雄想了想：“尽人事，听天命，战场岂有必胜的把握。我们就沿着蕲水北岸缓缓东行，如此南侧靠着河，不可能被敌军骑兵迂回，实际上只要防守东北西三面就好。
古之名将，沿河摆却月阵行军、防守三面对抗骑军骚扰的战例，不胜枚举。最有名的便是宋武帝刘裕，在黄河北岸以却月阵贴岸西行，北魏骑兵以数倍之利不能破之。
我们如今虽然不如刘裕那样有战车，学不了戚少保破鞑靼的车阵，但好歹有火器，还有些许船队，人数还比敌军多，体力也比敌军充足，应该很有希望——刘熊可是赶了一通宵路，根本没怎么睡。”
沈练听后，立刻请命：“那不如我带领船队，沿河逆流而上，与都司水陆并进配合。我自幼跟随主人家跑海，指挥几条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左子雄点点头：“这也行，不过你最好分出一条快船，多载体力充沛的划桨手、撑篙手，全速逆流赶回城内，给同知大人报信。
如果手下不可靠的话，你最好还是亲自送信。陆上的信使肯定是会被敌军骑兵截杀的，唯有轻快哨船可免。大人知道了我的最新计划，才能与我们配合。”
沈练仔细思索了一下，还真没发现手下有别的船长能稳妥干好这个差事，他只好亲自承担送信的工作，而把指挥船队托付给别人。
他找了三十个身强力壮的水手，饱餐了一顿肉食，带上十五挺斑鸠铳，十五挺鲁密铳，确保人手一枪，还配了些自卫的弓箭，带着哨船尽量贴着蕲水南岸逆流而上。
船上还配备了十几根长竹篙，始终保持七八个水手奋力撑篙，哨船在浅水中飞驰疾速，敌军骑兵发现不及，发现后也没法追了。
另一边，黄颡口镇在战前其实就已经被疏散了，镇子上也没留什么财货。
为了防止资敌、战时给刘希尧留下歇脚的地方。左子雄不得不坚壁清野，在撤出时一把火把镇子上剩下的残破建筑都烧了。
早上缴获的那些兵器盔甲，能带走的都装上那十几条沈家的沙船。缴获的几百匹牲畜尸体，也都简单切割，尽量挑选净肉装船。
剩下装不下的“马蝎子”、“驴蝎子”、“骡蝎子”等骨架，也没空剔干净。连同容易感染病菌、不宜囤积的动物内脏，全部扔在了镇子里。
一把大火散尽之后，几百匹驴马骨架和内脏烤出的阵阵香气，把方圆十几里的野狗家狗、各种走兽都吸引了过来，啃骨吸髓，着实有末世般的诡异之状。
……
左子雄带着一千九百士兵、两百匹马，把辎重都装在船上，水陆并进逆流而上。
一千九百人里，还得分出一部分守在船上，所以岸上步行的也就一千五左右——他倒不是没想过全部坐船，但实在是坐不下。沈家船队本来就是来演戏的，只有十几艘。
而且都坐船的话，如果航道浅滩处被敌人临时动手脚，也不易排除，所以水陆并进是最稳的。
左子雄的最新动向立刻被已经往上游逃出十几里的刘熊和一斗谷察觉了。贼军骑兵的斥候看到下游镇子火光冲天、官军逆流而上，立刻飞报给少主。
“这些贼子是想阻击咱一阵、挫了咱的锐气后，就立刻躲回县城跟主力会合？真是好算计，要是这一两千人跟守城士卒合兵一处，将来再要攻城就更难了。”
刘熊也是有点军事常识的，立刻意识到不能让左子雄和沈树人会师。
得罪了本少主还想走？
不过，刚刚惨败一阵，让他没什么底气，便对着旁边临时拄上拐的一斗谷问道：“还有把握截击么？”
一斗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斥候一些详情、主要是左子雄部的行军部署。
听完后，他才老成持重地说：“敌军看来军纪确实严明，竟想到布却月阵、水陆并进缓缓而退。大王的主力要赶到起码是傍晚了，如今却才巳时初刻。
从黄颡口镇到我们这儿不过十里路，再走十五里就是蕲州县城了。如果不拖延，他们三个时辰之内肯定能走完这二十五里路回城。
我军虽然新败，但骑兵众多，那左子雄的却月阵看似颇有法度，却没有车杖。古代背水结阵破骑，关键是有车做掩体——本朝戚少保对付鞑靼人，不也如此么？
依我看，只要我军足够分散，知耻后勇，再利用敌军新胜后的归心似箭、骄傲自满，还是可以一战的。
早上只是地形太狭窄，我们那么多骑兵展不开队形，不得不密集冲锋，才被散弹打得那么惨烈。这次战场很宽阔，我们一定要松散阵型、游斗骚扰，让他们散弹无用武之地！”
一斗谷这老贼说了几条军事常识，条条都说得刘熊颇有认同感，终于重新鼓起了截击的信心。

第六十三章 不找个队友上去卖一下，敌人怎么肯接团
九月二十六日，午时初刻。
蕲水北岸，一支一千五百人规模的步兵，列着齐整而略显松散的长方形阵势，缓缓自西向东推进。
团练把总卢大头一手拄着长枪的枪杆，另一只手把雁翎刀挎在肩上，刀鞘上还挂了一包打包好的铠甲，吭哧吭哧喘着气赶路。
包里的铠甲不是他自己的，是一名轻伤战友的，他自己的铠甲还穿在身上呢。
为了防备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敌军袭扰，左都司要求所有没受伤的士兵都着甲行军，随时准备变阵应敌。这让行进速度进一步被拖缓，对新兵的意志力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老大，回县城还有二十里地呢，流贼骑兵真要是在平原上包围了我们，可如何是好。你说为什么不趁着现在附近还没敌情，轻装快进呢。”
旁边一个亲兵体力有些不支，大口大口喝着竹筒里灌的水，略显动摇地吐槽。
“许刀疤再多嘴看我不抽你！都司的军令你怎敢质疑！现在是看着没贼军，可骑兵只要出现在天边，一盏茶的工夫就到面前了，你又要变阵又要披甲，能来得及？”
卢大头说着，很有分寸地拿刀鞘赏了亲兵一个脑瓜崩，砸得对方一趔趄。
他们原本都是黄颡口镇的码头力工。沈同知招募团练时，但凡履历清白身体健全的码头工人，基本上都被招进来了。
所以今天左子雄要烧了黄颡口镇坚壁清野，阻力也就没那么大，谁让全镇壮丁都吃上了皇粮。
卢大头是码头工人里力气最大的，当初就有几百号人跟着他混。一起从军后，沈同知也算不拘一格用人才，测试了卢大头的力气和水性后，就给了他一个把总的职务，让他很是感恩戴德。
刚才清晨的战斗中，他所在的队伍经历了全场最激烈的近战，死了五个袍泽，他本人靠着巨力，用长枪捅死了三个流贼骑兵，长枪都折断了，只好从战死袍泽尸体上捡一根继续用。
卢大头看得出来，弟兄们多多少少有点迷茫。胜利让大伙儿没那么怕了，但却对战术任务的安排产生了怀疑，一路上他不得不想方设法鼓舞士气。
卢大头正在敲打许刀疤，顺便慑服其他战友，后队几匹战马奔驰而过，卢大头连忙吩咐弟兄们站好，一回头，果然看到是左都司亲自来巡视。
看到这队长枪兵没精打采，左子雄也很是重视，勒马停了下来：
“卢大头！为何阵型如此散漫，可是有什么难处？如果有伤兵伤势加重，就该及时上报，打仗不是靠你帮手下背铠甲，他们就会承你情的！”
卢大头立刻站好：“回都司……没，没什么难处。标下刚才一直按您交代的，在鼓励安慰弟兄们，说刘熊已经中了同知大人的计，此番已经被打残了。就算他敢回来报复，战力也只会越来越弱。”
左子雄点点头，这才没再说什么。
这一切，也是他开拔前反复交代麾下各个百户、把总的，让他们趁着清晨那场胜仗，趁热打铁宣传鼓舞士气，把我军的优势明明白白跟每一个士兵说清楚。
这样后续野战再打起来，士兵才不容易害怕。
左子雄带兵多年，虽没系统读过兵法，却对将士们的心理想法很了然。他深知一支新的部队，最初几次上战场，信心永远是最重要的，比武器和训练还重要。
决定胜败的关键功夫，不是在开打之后，而是在战前和战争间隙的人心鼓舞上。不但要会杀敌，还要会吹，把一颗人头的鼓舞效果吹成三颗、五颗，充分挖掘潜力。
如果能让敌军人人都相信他们中了我军的计，也让我军人人相信敌军中了我军的计，这仗没打就已经赢了八成。
左子雄很谨慎，没有只听卢大头一面之词，而是非常审慎地随机抽选了这一队里几个看起来士气低落的士兵，一边走一边追问，问他们为何清晨那一战敌军输的那么惨、追问他们敌军是中了同知大人什么计才败的。
被抽到的士兵倒也没给卢大头丢脸，都一五一十答了出来，左子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最后问到的，正是刚才被卢大头训斥的许刀疤，许刀疤似乎是对自己受伤、袍泽战死颇有些不忿，回答完之后忍不住稍稍质疑了左子雄一句：
“都司大人！咱口口声声说贼军是中了同知大人的诱敌之计，才跑那么老远体力不支白送上来给我们杀。
那让咱这些新兵当长枪手、扛住流贼骑兵的冲杀，给躲在后面当火枪兵的亲信家丁制造杀敌机会，也都是在同知大人的计划中了？他的计策就是拿咱的贱命去填坑？”
这话一出，附近百十号人都竖起了耳朵，也不由有些微微骚动。
确实，“己方将领神机妙算”是很鼓舞士气，可被当做诱饵、负责“诈败诱敌”的那部分士兵，心里可不会好受。
正因如此，古今负责诱敌用计的部队，反而必须是最精锐的士兵，否则根本承受不了这份心理压力，哗变都有可能。
左子雄脸色一变，他本想处罚许刀疤，但他知道此刻服众最重要，不能扩大新兵的怨气。当下一脸大公无私地说：
“具体战术跟同知大人没关系！都是本将军随机应变的，同知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只要想那些大政方略就够了！
至于士卒的任务分配，那也是根据各人天赋、体力、武艺而定的，既然定下了兵种，战时就要令行禁止！
你们想当火铳手，那募兵考核时为何三箭都不上靶？但凡会射术，也不至于如此！既然分到了长枪手，那就好好杀敌立功，同知大人赏罚分明，将来扩军时自然会把老兵提到更重要的位置上、配给更好的武器。
前程都是每个人自己挣来的，我军中绝无论资排辈、任人唯亲，一切凭本事说话！凭功劳说话！
比如这位卢把总，他今天亲手捅死了三个贼军骑兵，回城后我自然会把记功簿册详细跟同知大人转陈，他如果想调去指挥火铳兵，同知大人肯定会答应！你这厮一个敌人都没伤到，也没救护战友，凭什么把你调走！”
左子雄这番话义正词严，旁边原本有所迷茫的新兵们，慢慢回过味来，才彻底接受了现状。
只要打得好，还是有机会换兵种、升级装备的！
先信这第一次，回去看同知大人具体怎么兑现。
左子雄刚刚鼓舞完士气，前军就传来阵阵惊呼，果然是上午稍作了休息后的流贼骑兵，重整旗鼓开始了迂回包抄。
“列阵！”左子雄一声厉吼，让部队快速微调，形成了一个由西班牙大方阵变形而来的梯形阵。
正常的西班牙方阵，在大平原上决战，是要求四面都有长枪朝外、长枪之间的甬道让火枪手上前。
此刻因为一面靠着河，所以只要梯形，而且是三条边的形状，靠河那一面是最长的底边，不用部署人员，以稍窄些的顶边和两条腰迎敌。
左子雄刚刚调整好阵势，刘熊的骑兵已经迂回从三个方向把他包围住了。
刘熊自己带了三四百骑兵堵在最东边，也就是左子雄和蕲州县城之间，掐断左子雄的前进方向。
有伤在身的一斗谷带着剩下一半骑兵，绕后到左子雄部的队尾，从西向东驱逐击尾。
剩下六七百骑马步兵，则松散地绵延在左子雄部的正北方，分散左子雄部的注意力和防守兵力，不让左子雄留出太多堵口的预备队。
一切做完之后，双方距离蕲州县城还有最后十三四里路，就这么僵持在那儿了。只要再稍微往东边挪上两三里，左子雄就能看到蕲州城西门的城楼，可刘熊显然不会让他轻易撤到位。
“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左子雄等了一会儿，刘熊就这么围着，一时不进攻，就这么耗他。左子雄也只有以梯形方阵慢慢往东龟速挪移。
保持着密集阵的状态下，部队一个时辰连五里路都未必走得到，对体力和注意力都是一个极大的消耗。
敌骑却能仗着机动性优势，或站或坐。如果左子雄敢追出来，他们就后退，有马匹之利根本不可能追上。
而左子雄部如果稍有松懈，对面老于兵事的一斗谷也会抓住机会，派出数十骑善于骑射的精锐，远远地隔着百余步掠阵乱放箭骚扰。
虽然这些箭矢几乎不可能射到人，却也能让官军紧张一阵。几十人掠阵一圈，就能让数百人严阵以待消耗不少体力。
官军以鸟铳回击，同样因为太远，铅弹根本打不中松散的游骑，半个时辰里累计只蒙到了四五枪，击毙了四五个流贼精锐骑射手。
时间就这么耗到了午时三刻。明明已是深秋，正午的烈日依然让人烦躁。
步兵们全副武装戒备挪动，大半个时辰里不过走了三里地，却全都大汗淋漓。
距离蕲州只剩最后十里了，城楼也已经可以望见，左子雄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按照之前拷问俘虏的情报，最晚到申时，刘希尧的一两万大军肯定会赶到黄颡口镇，再给他一个时辰赶到这儿。
我军最多只有两个时辰走完这十里地进城，绝对不能这么龟速密集阵型耗着。刘熊不肯贸然冲我的密集阵，那就得冒点险，让他看到点希望……”
刺猬和豪猪卷成一团时，抱怨狼狗不来咬自己，那是很没有道理的。狼狗毕竟也不是弱智，己方没机动性还想崩掉对方一口牙，就只有让刺猬稍稍松开一点。
“前军加速前进，让阵型松散一些，相互之间保持一步距离！看到贼军冲锋才许迎敌！不冲锋就无视他们！”左子雄一咬牙，多卖了一个破绽。
这些操作其实都不太符合兵法，但也是没办法，太符合兵法的话，有机动力优势的敌人根本不给你硬打的机会。
连游戏玩家都知道，当一方很有信心开团打阵地战时，对方也不傻，根本不会来接团。这时少不了要让个别队友卖一下，假装落单，敌人才会来接团。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加快了脚步开始赶路。
对面的刘熊和一斗谷看到官军终于开始“逃命”，也是大喜过望。他们先是保持跟进，随后刘熊和一斗谷之间也以传令骑兵互相通报了一下情况，定下了一个对策。
“让一斗谷那边主攻！猛冲官军队尾！敌军阵型变松散，行军加快，必然无心恋战，从尾部追杀，只要冲破一点，就是全军崩溃！官军被晒了一个时辰，已经体力不支了！”

第六十四章 这梁子结大了，不死不休
“砰砰砰！”熟悉的鸟铳排枪声，再次在官军阵后响起。
激烈的喊杀声震彻云霄，负伤在身的一斗谷抖擞精神，知道胜败在此一举，也是非常卖力。
催督手下骑兵保持松散阵型，疯狂在官军阵前逡巡，看到哪个点薄弱就奋死冲上去搏杀。
左子雄沿河部署的这个梯形军阵，靠西边队尾那条梯形的“腰”，瞬间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火枪次第开火，杀戮着一个又一个顽贼。还有蕲水河面上几艘沈家的沙船协防，用远程火力逼走位。逼得贼军骑兵不敢太过靠近河岸，以免为侧射火力白白杀伤。
只可惜，由于这次官军得三面设防，无法把火枪都集中到一侧，火力密度也就比清晨那一战减弱了至少三分之二——
清晨那一场胜仗中，左子雄是有心算无心，只要防一个方向，所以在正面堆了八百杆火器。此时此刻，队尾这一侧防区，却只有两百多杆。
数轮火枪射击，加起来只打死打伤不足一百名贼兵，剩下的敌人，很快顺利进入了肉搏，或者是在后方逡巡乱放箭。
官军这边的长枪手，也就毫不意外地承担了比清晨那一战更大的压力。
把总卢大头恰好负责指挥这一段防线上的近战长枪兵，他大呼酣战，手中长枪捅刺如飞，毫不留力，很快又取得了战果，把两名贼骑捅得一死一伤。
身边的袍泽看把总如此奋勇争先，又想起刚才左都司鼓舞士气的话语，想到只要好好打，人人都有前途可以换好装备、转职，总算是奋起了比清晨时更旺盛的士气，一个个死战不退。
“这官军有点不对劲啊，在平原上被骑兵往来冲杀蹈凌，竟然可以不乱，区区团练怎么会有如此高涨的士气？”
对面的一斗谷也有点想不通，但箭在弦上不可能回头，这次必须死磕到底。
“老大，官军长枪兵死战不退啊！根本就没乱，弟兄们这么冲死伤太惨了，关键河面上那些斑鸠铳还躲在船里一直从侧面偷我们！要不缓缓吧！”
贼军付出了一定的伤亡后，一斗谷身边几个基层贼将也有些扛不住了，带着满脸鲜血找一斗谷请求战术指导。
一斗谷凝着鹰隼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战线观察，手指头关节都快掐到肉里了，许久之后他才厉声断喝：
“不能松懈！你们懂什么打仗！官军虽然在后面死死顶住我们，可他们的阵型正在拉长，在脱节！他们的前军和中军刚刚被下令加速前进，后军却还没加速。
就算现在被我们黏住、想重新变阵，也会有混乱。我们这儿黏得官军后队越死，官军腰部破绽才会更明显！坚持住！很快就会有转机的！”
一斗谷的战场眼光还是很老辣的，他看出左子雄的队伍就像一个原本压紧了的弹簧，处处都很严密，只是移动缓慢。
左子雄让加速之后，东边就像是弹簧的头，被拉着往前走，但弹簧的尾部却不会立刻跟上，而是有一个时间差。这个力传导的过程，就会导致弹簧变松，然后弹簧尾才会跟上。
自己把弹簧尾咬得越死，弹簧就被扯得越松！
仗一旦打起来，可就不再是指挥官让走就走、让停就停的。
新兵尤其容易出现“有友军帮我们打阻击断后，我们赶紧趁机逃吧”的心态。而一旦出现，下一步就是全军崩盘。
这，就是左子雄的死期！
……
一斗谷和卢大头都在咬牙死撑，等待全局战场上出现对己方有利的变化。
看似一斗谷这方很有希望，官军负责阻击的后军，和中军、前军之间的脱节，正在显现。很快就可以被贼军改变战术拦腰切断。
然而，让一斗谷没想到的是，官军的中军还没脱节，最东边的前军却先发生了变故。
亲自坐镇前军的左子雄，自开战之后，已经反复多次用西班牙望远镜确认了全局战况、敌军兵力分布。
他也看到一斗谷那边，被贼军作为主攻方向，投入了越来越多的机动兵力。
对方仅剩的可以灵活部署的预备队，也都被挪到了战场腰部位置，似乎随时准备侧击掐断官军、让官军首尾不能相顾。
唯独对官军头部的拦截部队，变得越来越少，似乎都不打算拦截了——
贼军这么选也没错，《孙子》云“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在想要击溃敌人的情况下，把逃生之路让出来，才能催促敌人更专注于逃命，瓦解战心。
如今贼军总人数比官军还少，只是士兵精锐程度、战斗意志方面远胜官军，要想全歼官军已经不太可能，还不如选择击溃然后掩杀。
真把逃生之路堵了，逼官军跟你玩命，绝对是不智之举。
不过，任何安排都会有弱点和破绽。刘熊这样安排，是建立在一个思维定式之上的——那就是官军绝对不可能主动出击，始终只能防守。
这个思维定式，严格来说也不算错。
因为官军主要是步兵，自古哪有步兵主动进攻追击骑兵的道理，想追也追不上。
左子雄那边，原本不过数十骑，主要是军官有战马。清晨那一战也有所缴获，哪怕把军中原本有骑术和马战经验的士兵都组织起来，最多不会超过两百骑。
一千九百人的部队，只有两百人拥有高机动性，那还主动出击个屁！
“刘熊贼子，今日就让你知道小看我左子雄胆色的代价。”
左子雄再三观察战场，终于下达了集结军中所有马队、准备出击的命令。
这个要求，他战前已经跟心腹亲兵和军官们通过气了，算是今日之战的备选方案之一。
但真到了这一刻，将士们还是稍稍有些忐忑紧张，还有怯战的。
左子雄面色坚毅，最后训话几句：“不要怕！敌军数次中计，士气已颓，何况刘熊轻敌，觉得我军不可能反击，已经把绝大多数人马分到了别的方向。他自己的旗阵周围人马，并不会比我们多多少！
而且这儿距离县城也就七八里地了，城内同知大人肯定在看着我们！早上我让沈练先快船回城报信，说不定同知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会派兵接应我们！”
连番鼓励之下，将士们总算是鼓起了勇气，他留下几个指挥火枪队的军官，和参谋皮萨罗一起留守主阵，随后就亲自带了大约一百六七十人、策马出击了。
……
刘熊的本阵，至今还有三百骑左右，始终负责在官军正前方牵制监视。
因为他的人数少，所以退得也比较远，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两军之间至少隔了一里多地。
看到官军马队出阵，直扑而来时，刘熊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想暂时退却避敌锋芒，又怕旗阵移动会动摇军心士气，导致远处迂回绕后的一斗谷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情况。
就这么犹豫了十几秒，双方距离已经逼近到三百步以内，短暂的恍惚后，刘熊终于看清来敌只有己方卫队的一半左右人数。他的心情也是大起大落，重新镇定了下来。
“这狗官是狗急跳墙了！这儿最多一百余骑，还敢冲我旗阵三百骑？儿郎们，让这些南方水鸭子知道我西北儿郎的凶残！”
他对自己麾下这最后三百人，可是非常有信心。
那都是父王刘希尧从陕西老家带出来的凶徒，至少跟了五六年、大浪淘沙剩下来的，才轮得到给他这个少主当亲卫。
数秒之后，两百多步外的左子雄，看到贼军旗阵的反应，也是露出了凶悍赌命的狞笑：
“果然这次赌对了，看到我军骑兵人少，刘熊才敢应战。否则他要是只知道跑，双方都有马，哪怕我们的马之前歇养马力的时间更久，一时怕是也不易追上。”
两军很快冲到相距只剩百步，左子雄一挥手，下令将士们纷纷暂时减速，然后前排骑手掏出背在背上、已经提前预装好一发纸弹壳弹药的鲁密铳，直接在马背上大致瞄准，然后骑射了一轮。
这一百六七十人的骑兵，总共也就带了五十杆鲁密铳，没敢多带。因为马背上放枪的战术左子雄之前也没大规模试过。
骑兵很快要进入近战冲锋，又不可能排成一字横队，那样纵深就太单薄了。队伍需要多行纵深，马背上瞄准又不易，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就只有第一排可以开火枪。
从绝对的火力密度来说，这点伤害根本不算什么，却胜在出其不意。
开火的时候，双方对冲已经只剩五十步，霰弹的杀伤被发挥到了最大。
关键是贼军也没防备，很多骑兵一下子就乱了。数十骑惨叫着栽倒在地，还有更多的战马悲嘶着失蹄把骑手甩了出去，筋断骨折，整体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窒。
左子雄借机重新让骑兵加速，短短五十步虽然不够重新助跑冲到全速，却也勉强够用了。
“不要恋战，直取刘熊旗阵！杀了刘熊，我军必胜！”
左子雄轮转如飞地挥舞着长刀，身先士卒杀进刘熊中军。
敌人虽然人数还比他多一百人，但一开始刘熊仗着自己人多，还想侧翼包抄左子雄，以至于贼军骑兵的阵型正面更加宽阔一些。
此刻被火枪打乱，贼骑一时无法往中间集结，竟被左子雄实现了局部战场上的优势、打出了中央突破。
“死！”左子雄一刀剁了一个面目凶顽的陕西老贼将，回手又顺势一拖，斩杀另一名贼人，三下五除二就杀到了距离刘熊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刘熊内心终于升起了恐惧，再也顾不得旗阵，顾不得军心，直接拨马狂鞭往后逃窜，一边凄厉高喊：“挡住这狗官！挡住这狗官！”
贼军中军被搅乱，彻底失去了统一指挥，有些人堵上来保护少主，顾前不顾后被官军杀败，有些则士气崩溃直接开溜了。
而更让贼军绝望的情况很快就来了，在左子雄率军突击时，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蕲州西门城楼上观战督战的沈树人等、用望远镜看见了。
所以，城内早就做好了接应准备的马队，也派出了百余人第一时间出来加急——沈树人也拿不出更多家底，主要是黄州官军至今还非常缺少马匹，这玩意儿不像其他武器那么好解决，沈家砸下重金暂时也才弄到这么多。
虽然城门距离刘熊至少有六七里路，但城中骑兵的战马都是养精蓄锐、马力充沛，为首之人居然是沈树人的表哥、新任黄冈知县张煌言。
张煌言素有勇气，还精通骑射，即使近战武艺不行，依然有胆色带着接应人马跟左子雄加急。
刘熊压根儿没想到官军今天一个个都那么有勇气，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随便挑一个方向突围。
“放箭！”张煌言看着刘熊轻视于他，两军逼到百步之内，张煌言就带着属下一起弯弓搭箭，不管命中率如何，气势上先要压倒对方。
贼骑有铁甲护身，对普通弓箭倒是丝毫不惧，但战马却不行。
缠斗之中，张煌言连连猛射，用掉了大约三分之一壶箭矢，竟亲自射倒两匹贼军战马，把上面的贼人摔得头破血流。张煌言身边其他骑兵，也奋力搏杀，捅倒射翻数十敌骑。
乱战之中，刘熊本人的战马，也不知被谁射出的流矢接连射中，仰天悲嘶把他甩下马来。
刘熊有精良铁札棉甲护身，倒是没有受外伤，却也摔得晕头转向，脏腑受损，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还没恢复神智，背后左子雄已经拍马赶到，长刀一舞，将内伤的刘熊一刀枭首。
“贼酋已死！降者不杀！”

第六十五章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随着左子雄突袭阵斩了刘熊，流贼骑兵很快陷入了全面崩盘。
左子雄亲率的官军前军如狼似虎，追亡逐北，打起顺风收割仗来不要太积极。
这一切，也都落在了城头观战的几个文官武将眼中。
虽然战场距离城门至少还有五六里远，普通人看不真切。但沈树人身边的心腹都能轮流使用望远镜，实打实全程目睹了一场精彩的击溃战。
看到兴奋之处，几个文官还差点儿为抢夺望远镜互相推搡起来。被沈树人喝止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为恭喜道贺。
“天佑我大明啊！恭喜同知大人，我军大胜！”赵云帆和顾炎武都是感慨不已，顾炎武还忍不住即兴作诗一首，歌颂此次大捷。
“快开城门！迎左将军凯旋！”沈树人自己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表情都憋得有些狰狞了。
他想过左子雄能胜，这也在他的计划之中，自从诱敌计策成功的那一刻，胜利就是大概率事件。他只是没想到，左子雄能随机应变用这样的方式来取胜，赢得这么漂亮。
在城楼上摩拳擦掌地等了小半个时辰后，完成了追击的明军终于陆续集结完毕，来到蕲州西门外集结。城门立刻打开，迎接王师凯旋。
沈树人出于谨慎，倒是没有下城楼，但是已经让人在城楼上摆下了酒水，请所有参战军官上楼，他亲自给众人敬酒勉励。
“左将军真是勇冠三军，我军都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你最后竟敢如此突施奇兵、出敌不意，以寡击众，一战功成。
来，请满饮此觞。本官定会上奏朝廷，先把黄州团练转为正式卫所，待再击退刘希尧后，便表奏你升任游击。”
沈树人也不藏着掖着，当着众人的面，就把给左子雄议赏的草案说了。
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副将、参将以下的武官升迁，本就是兵部武选司即可核定。
如今是战时，为了响应迅速，督师在外的兵部尚书杨阁老，可是随身把武选司的一些办事机构带在身边的。
黄州这边的基层武将立了功，都不用报到北京，只要去襄阳杨阁老那审批一下，就能走战时简易程序升迁，连省都不用出，最后再把结果送到北京备案即可。
左子雄听了，也知道同知大人对他非常看重，极力美言，这样的升赏，已经很不错了。
他如今这个都司看起来级别不低，比之前的千户算是越级升迁，可毕竟是团练的都司，实际地位也就跟正规卫所的守备差不多。
团练转为正式卫所后，都司的地位也相当于高了半级。将来再升游击，不但待遇提升，还能有离开卫所防区、配合友军越境追击敌军的权力了。
“末将谢大人赏识！实在愧不敢当！”左子雄连忙道谢。
沈树人意气风发：“有什么不敢当的，先统计一下此战战果吧，说说斩获俘虏多少。”
左子雄也拿不出具体数据，毕竟才刚打扫战场，还在统计数据，折腾了好一会儿，下面的军官才报上来：
“禀同知，此战又毙伤贼军七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连带今日清晨之战歼敌四百余人，伤敌数不明，最终预计贼军只剩三四百骑溃散逃窜。斩杀贼将刘熊，另有贼将一斗谷在贼军前军覆灭后、率残部逃亡。”
沈树人大致算了一下，这几个数字加起来应该都超过两千了，但考虑到“伤敌”是可以重复的，倒也正常。
毕竟从没规定一个伤兵两场战斗只能受一次伤，而且轻伤员也可以被俘虏，数字还会叠加。
沈树人摸清情况后，略一分析，便喜上眉梢：
“能斩杀刘熊，实是意外之喜，战前我根本没敢指望。今日之战，我原本就不担心，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取胜是应该的。
我所虑者，只是刘希尧那一万多主力赶到后，不敢攻城，又祸害四野，烧杀掳掠，抢割成熟秋粮。我原先还设计了不少后手计谋，就是为了随机应变，到时候想办法吸引住刘希尧。现在有了杀子之仇，这事儿倒更简单了。
我们绝对有把握逼着刘希尧被血海深仇所激、不顾一切来攻城，对我黄州各县的破坏，也能尽量降低——对了，你们应该已经拷问过俘虏，刘希尧的主力什么时候会到？”
左子雄应声回答：“说是今日傍晚便能赶到黄颡口镇，如果再加急行军到蕲州县城，应该是深夜了。”
沈树人点点头：“那就不可能是今天来攻城了，你们赶紧休整，城防自有城内的驻守将士操心。明日，最晚后日，说不定便有攻城血战了。
来人，立刻摆宴，给所有此战将士们酒肉管够！再取银子来，本官要犒赏伤员、抚恤战死。”
左子雄生性警觉，提醒道：“大人，刘希尧深入敌后远来，流贼又一贯缺乏攻城武器，真要攻城，少不得也要施展些诡计，还是提早提防为是。”
沈树人一摆手：“放心，这个我自有打算，会小心的，今晚只要做好本分就够。”
说完后，城内很快煮肉做饭，犒赏三军。
今日之战，一上午就得了几百匹死去的牲畜，割了大块好肉，两千士兵一顿也吃不完，那就接着吃。只有酒水是从苏州远途贩运来的。
古代缺乏食物保鲜技术，除非是晒成肉干或者烟熏。参战士兵们体力消耗巨大，敞开了吃每人平均能塞下三四斤肉食。剩下的部分也雨露均沾，给今天守城的士兵和官吏都每人分了一两斤，趁新鲜多吃一点。
沈树人亲自陪着一个个百户询问过去，深入士兵了解情况，跟士兵们吃一样的马肉驴肉，丝毫没有锦衣玉食苏州首富的架子。
……
吃喝到一半，己方战损也统计上来了。今日清晨之战且不必说，永久性战损不过六十余人，轻伤也才七八十。
但刚才城外那一战的损失，数字还是出乎了沈树人的意料，最终居然直接战死了一百多人，轻重伤相加有两三百，累计死伤达到了四百人之巨！
两战加起来，永久性战损达到了二百余人，这支部队百分之十几的战力就这么永远消失了。
沈树人端着酒杯，很是诧异，问起负责统计损失的把总卢大头：“刚才下午城外那一战，左都司明明占尽优势，怎么最后死了那么多？
我军不过是团练，死伤十分之一怕是就会士气动摇，而且这个直接战死人数比例也太高了，死一个对应伤三个都不到，绝对不是胜仗该有的表现。”
卢大头只是码头工人出身，原先没有机会拜见过同知大人，此刻被同知大人当面垂询，他也是紧张不已，跪下痛哭：
“都是属下等无能，没有顶住一斗谷的拼命冲杀，左都司的前军主动出击追击刘熊后不久，另一边负责阻击一斗谷的后军就动摇了，被一斗谷掩杀，要不是左都司斩了刘熊让贼军全军崩溃，我军的后军怕是也凶多吉少——
属下只是一名把总，负责指挥我们后军的千总，都在阻击一斗谷时被敌军乱箭攒射重伤，可见当时之惨烈，这才轮到属下来向大人述职。”
沈树人听了，内心也是微微后怕，看来战场瞬息万变，从来都是随时会有凶险。
胜败往往在一念之间，有时候己方重点进攻的那一翼如果没有尽快击溃对面的敌军，那己方薄弱承压的那一侧，就有可能被先行突破。
只是官军的后军当时距离城门至少还有十里地，比较远，望远镜也看不清，压根儿不知道那处次要战场上发生了什么。
沈树人酒也有点醒了，把卢大头等当时在后军的军官，以及左子雄，都召集到一起，亲自开检讨。
左子雄之前也大致听说后军今日死伤比较惨，但大胜之下也没太多精力分心关切，一直在应付同知大人呢。直到同知大人亲自过问，他才跟着来复盘当时的情况。
只听卢大头惨兮兮地回忆：“我们的后军当时被一斗谷猛攻，本就士气有些松动，后来发现左都司的前军杀出去了，前军与我们脱节越来越严重，士气就愈发动摇了。
一斗谷很是刁钻，注意到这一点后，分出一部分兵力侧击猛冲，想要把我们后军截断，血战之中，有一些士卒率先顶不住，往后跳河逃亡，试图攀船避战，结果后军就被敌人分割了。
幸好此时前军已经分出胜负，左都司斩了刘熊，一斗谷不得不溃散，被我们黏住的那部分敌军也因此撤退不及被俘。”
卢大头也不懂兵法，没读过书，说得没头没脑的，好在沈树人敏锐，仔细咂摸了一下，抓住了一个要点：后军被截断，是因为填防线的部队中，有人跳河逃亡！
沈树人摸了摸胡渣子，转向左子雄，叹道：“我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一时还说不出来，现在总算是想通了——左都司，你为了对抗敌军骑兵袭扰、并保持行军，摆的是模仿刘裕破北魏的却月阵吧？”
左子雄脸色羞赧：“差不多吧，没有车杖可用，末将微微调整，摆了个介于佛郎机方阵和刘裕却月阵之间的梯形阵。”
沈树人摇摇头：“阵型没问题，可关键是你为何把船队靠近河岸、火力支援岸上守军呢。这种做法，其实是有些危险的。
有船只支援、让火铳手可以好整以暇慢慢装弹开火，确实可以提升火力。但己方沙船靠得那么近，让岸上士兵看到‘只要跳河游几十步远就能逃离战场危险’的希望，士兵们一旦动摇，就可能不愿死战到底了。
韩信当年也背水结阵，神髓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有船接应，那就不是死地了，你用的是纪律尚不严明的新兵，这样太冒险！
以后记得，背水结阵如果要配船，必须是百战之师、意志坚定的老兵，这样才能以火力最大化为优先。如果士气军纪不够，宁可不要这点火力支援，也要激发士卒死战之心。”
左子雄听完，这才冷汗直冒，意识到自己终究是读书不够，对人心的分析揣摩也不够。虽然打仗不少，也听了古代名将的作战典故，最终却学了个似是而非。
幸好今天的敌人也不是很强，而自己的勇武突阵斩将解决了终极问题，才把那些小瑕疵掩盖了。
“同知大人神机妙算，读兵法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末将只学了个徒有其形，实不能及！”左子雄心悦诚服地下拜。
沈树人一摆手：“过去的事情就别说了，今日之战虽是大胜，却也要严明军法。去查查，下午那一战，后军是谁率先弃守跳河的，让幸存士卒互相指认一下，必须严惩！”

第六十六章 无能狂怒
半个时辰之后。
庆功宴的高潮已经过去，大部分士兵都已酒酣耳热、饱餐驴马。
沈树人吩咐的军纪彻查，也已经有了眉目。
下午那场作战的最后阶段、逃脱阵线跳河逃跑的士兵，都被抓了出来。
其中谁最先带头逃跑、还乱喊动摇军心的，也都在士兵们的相互指认中，得以明确。
沈树人手扶佩剑的剑柄，昂然肃立，来回巡视着这些逃兵。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却愈发让这些士兵胆寒，不知道会有什么军法在等待他们。
巡视一圈后，沈树人在一个断了四根手指、右掌包扎处至今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士兵面前停下：
“你叫许刀疤？下午就是你第一个返身逃跑跳河的？亏你还是军中队率，比普通士卒还没种！左子雄，这种罪过，按军法当如何？”
左子雄面无表情地一顿首：“当斩……”
沈树人一挥手：“来人，把这懦夫拖下去砍了！其他跳河士兵每人二十军棍、编入戴罪营，下次战斗负责先登，表现好才得赦免！”
许刀疤闻言，瞳孔剧烈缩放了几下，旁边的逃兵却是如蒙大赦。
“同知大人，我知罪，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老大，救我啊，我只是一时糊涂。”
许刀疤情急之下，跟沈树人也谈不上条件，说了一半只好又拉着把总卢大头帮着说情。
卢大头今日杀了好几个敌兵，还负了点伤，算是有点功劳。他们原先都在黄颡口镇混生活，认识多年，不忍看许刀疤被杀，跪下求道：
“大人！念在他初犯，给个机会吧？属下愿用今日杀敌之功，换他不死。听说刘希尧的大军不日就要来攻城，让许刀疤在城头死战，也好过死在自己人手上。”
沈树人森然道：“饶过他？那谁来饶那些因他逃跑而战死的勇士！本官从不滥罚，刚才已彻查清楚。当时许刀疤左右相邻的那两队，其队率都战死了！就是因为侧翼被暴露，遭到了敌人围攻！
普通士兵胆气不足，初次上阵，从众退却，还可以免死。但带头动摇军心的，非杀不可！速速斩迄报来，另外抚恤他左右两翼战死的那两个队率家属一百两！”
“姓沈的我日你先人！你的亲兵家丁就能躲在船上放冷枪，让咱这些码头苦力帮你顶在前面！老子不服！”
许刀疤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激起了凶性，他本就是个光棍滚刀肉，也没家人可连累，索性骂个痛快，还想作势扑上来。
沈树人武艺不佳，好歹反应还行，立刻抽出佩剑乱挥逼开对方走位。旁边左子雄眼明手快，抽出雁翎刀利落两刀，挑断了许刀疤一手一脚经脉。
沈树人松了口气，弃了不便斩首的佩剑，接过左子雄的雁翎刀，这才一刀把许刀疤剁了，严明军法。
这还是沈树人穿越至今，第一次手刃活人，内心微微有点紧张，好歹是完成了动作，整个人精气神也愈发坚毅了一两分。
砍完之后，沈树人才指着尸体审慎追问：“他这四根手指，是下午试图跳河爬船的时候，被船上的军官剁的么？”
左子雄已经查问过，连忙回答：
“听说确是如此，是沈练沈百户属下的一名把总剁的，沈百户回来送信前留了个心眼，关照了他的下属。说是一旦开战，让水手以火铳支援，但不得接纳逃兵，必须雷霆震慑。
当时这许刀疤被剁了四指，其余逃兵震怖，就没敢再上船。此事都是属下不明兵法，画虎类犬所致，请大人责罚。”
沈树人一挥手：“责罚就免了，天下有谁能穷究兵法？都是在打仗中慢慢历练的。这次把你的赏金免了，但该表奏你升官还是要升。
还有其他诸官兵，你们也都听好了，战死者每人抚恤三十两，受伤者酌情而定，斩获与俘虏敌人的赏十两。队伍中没有出现逃兵、全师死战到底的，各级军官另有加赏。
那些当长枪兵、有杀敌战果的，或是负伤死战不退的，都统计上来，下次扩军或是升级武备时，可以优先分配新的武器铠甲。
因当逃兵而死伤的，褫夺抚恤。因队友逃亡而死伤的，将逃亡队友被褫夺的奖赏，分给死战不退者——有谁不服！”
干净利落几句话，赏罚分明，交代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刚才沈树人亲手剁了许刀疤立的威，全军上下都心悦诚服。
黄州府库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沈树人之前吃大户弄来的也不够花，所以最后肯定是要沈家贴钱。
大明朝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自己倒贴钱做官的好官，足以让将士们珍惜。
“这同知大人也不光是文曲星、文弱书生呐，竟能对军法如此赏罚清晰，纪律严明。”
“这许刀疤真是自己找死，我听他抱怨过好几次不想当长枪兵，最后果然是三心二意，带崩了队伍，活该被斩！
同知大人如此赏罚分明，必然守信，咱只要再好好表现，等刘希尧退却，就能换好装备了。”
将士们议论纷纷，不管怎么说士气和军纪都抬升了一大截，团练新兵的精气神也不一样了。
赏罚讨论的最后，沈树人把自家家丁出身的沈练单独叫来，勉励了几句，夸他有读书，知道背水结阵关键在于不留退路、制造真正的死地，等击退刘希尧后，考虑升他为千总。
犒赏结束后，将士们都已疲惫至极，纷纷回去休息，各自倒头便睡。
左子雄强撑着精神，怕沈同知懈怠，最后抓住一个机会，提醒道：
“大人，听说张献忠一脉的各路流贼，遇到缺乏攻城武器、又非要攻打城池不可时，往往会设法骗开城门，或是找内奸里应外合。末将虽无法预料敌人具体会如何施为，但还是该引起重视，早做提防。”
沈树人轻轻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其实今天你们回城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认真盘查了。这几天，但凡有军民进出城，都要严加确认身份，外松内紧，便能不变应万变。”
左子雄看他胸有成竹，便没再多嘴，也回去睡了。
……
沈树人所料不差，当天晚上，刚带着大军赶到黄颡口镇的刘希尧，果然是勃然狂怒。
不管刘希尧出兵前是怎么个计划，都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现在他只想攻破蕲州县、屠城劫掠泄愤。
唯一成年的亲生儿子被杀，这对于一位流贼军阀而言，打击不可谓不重。
“熊儿！为父对天发誓，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沈树人，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不，是把苏州沈家统统碎尸万段！
来人，给我把这个镇子先屠了！鸡犬不留！这些狗官贱民竟敢抵抗我争世王的天兵，全都给我死！给熊二陪葬！”
刘希尧气得找到啥砸啥，发泄了好一阵，旁边一个惴惴不安的部将，才敢过来报信：
“大……大王，末将已经遵你旨意，把这镇子重新烧了一遍。不过官军撤走的时候，似乎已经坚壁清野，先烧过一遍了，实在找不到几个人杀……能找到的都杀了。”
说着，那部将让人抬上来几十颗人头。
其实镇子上的镇民早就被疏散了，青壮也都有被募兵为官军。如今留下来的，都是些想要趁火打劫和捡破烂的街溜子，偏偏运气不好被刘希尧的大军撞见，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刘希尧像踢皮球一样踹了几个人头解解气，这才稍稍冷静了些，立刻下令：“全军远来疲惫，今天天色已晚，就歇息一夜。不过明天就要立刻准备攻城！
还有，一斗谷那厮呢？亏我还跟他称兄道弟，当年他的人马被打散了，我还收留他。让他保护熊二都保护不好，怕不是没脸回来见我了吧。”
听到大王的命令，部将无不面面相觑。
最后有个勉强算读过几天书的狗头军师牛子全，壮着胆子提醒：“大王，我军远来，并无攻城器械，仓促之间如何攻城？只怕是白白折损儿郎性命，切不可因怒兴师啊！
何况如今正是秋收，我们原本挑这个时机起兵，图的就是因粮于敌。就算沈树人笼城死守，我们也可以随处就食。只要我们把大军分散出去，抢割粮食，用不了多久沈树人就会坐不住，出城应战的。否则这个冬天他就得饿死！”
刘希尧大怒：“放屁！这些狗官能饿死？天下的狗官和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囤积上够吃好几年的粮食！每到荒年饿死的都是穷人！这些狗官还趁机拿粮食骗取穷人仅剩的田呢！
若是平时，抢些钱粮掠些壮丁也就罢了，这次我要的是沈狗官的项上人头！为熊儿报仇！”
牛子全被骂，也唯有沉默应对。大王这次的诉求很明确，不是要抢东西、打胜仗，是专盯着沈树人的狗命，这就没办法绕过攻城了。
如果沈树人爱民如子，他确实有可能被牛子全设想的各种残民以逞的手段、逼出来野战。
但问题是牛子全不知道沈树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常理度之，显然会觉得沈树人不会在乎普通贫民百姓的死活。
绝大多数狗官，都是不在乎百姓的。
牛子全心烦意乱之中，也只好尽量想办法攒局，绞尽脑汁之后，他又想出一条计策：“大王，就算非攻城不可，强攻也是不可能的——
大王，您上次不是还往蕲州派过细作、想借着沈狗官募兵，混进黄州团练么。记得那次虽然失败了，可还有细作逃了回来，好像还联络上过蕲州当地不服沈树人的豪绅。这次只能想办法再派人进城联络内应骗城门了。
若是此计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吧，不过动作一定要快，我军已经抵达黄颡口镇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被沈狗官知道。这计策一两日内就得下手。”
刘希尧见手下给了方案，这才气顺了些：“一切你自去安排！我只要沈狗官的狗头祭奠熊儿！”

第六十七章 当初放出去的长线，终于有钓到大鱼的时候
刘希尧把派出细作、收买内应尝试骗城门的事儿，都交给了狗头军师牛子全处置。
为了确保计策可行，他给了牛子全非常大的授权，基本上可以随意调动军中士卒，也可以随意烧杀掳掠，不必再请示。
牛子全本就是个落第秀才，因为仇恨科举不公转而仇恨整个社会，这种人一旦得权，杀人放火起来自然不会有任何顾忌收敛，一切以达到目的为准，可以不择手段。
蕲州周边原本处于观望状态、不肯进城避战的百姓，很快就遭了殃。
……
次日清晨，蕲州县衙。
沈树人非常勤政，一大早就起床视事，草草吃过早膳后，就打算立刻上城墙巡视四门，提点防务。
不过，他早膳才刚刚吃了一半，就看到下属赵云帆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大人！大事不好！听说那刘希尧昨天半夜赶到后，因为丧子之痛，狂性大发，因为一时无法攻城，放出风声来说是要屠尽蕲县。
从黄颡口镇开始，沿途过来已经有一座镇子、两乡七八处村落，被流贼屠戮一空！这些流贼竟完全连民心都不要了！
大早上短短一刻钟内，西城门外已经陆续来了好几拨从蕲水下游溯流逃难而来的百姓。之前天色昏暗，在西门值守的沈练、卢大头不敢擅自开门，火急请示了左都司。左都司也觉得兹事体大，又上报了，请同知大人定夺！”
沈树人眉头一挑：“城下挤了多少人？刘希尧的军队在哪儿？我军可有派斥候出城实时盯着敌军动向？城头的瞭望手有看到敌情么？”
赵云帆不谙军务，一时答不上这些细节，唯有哑口无言。
沈树人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转而追问：“那左子雄呢？他自己怎么不来报！”
赵云帆：“左都司第一时间上城楼弹压了，他怕卢大头等新募团练军官碍于乡里之情，胡乱开门，这才亲自去坐镇，以防不测。”
沈树人也唯有叹息一声：“罢了，我也亲自上城。”
……
半炷香之后，沈树人就策马赶到西门，看到城外拥堵的被驱赶百姓，已经超过了千人规模。
沈树人火急火燎找到左子雄，把刚才那几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说是方圆十几里内还没瞭望到流贼大军出没，他这才当机立断下令：
“立刻开城门，不过进城之后的百姓不许乱走，要集中接受检查。时间仓促，为防意外，行李也不许带进城，以免夹带兵器，推车的百姓也不许在车上装任何包裹。
另外，让嗓门大的士卒喊话，宣扬官府的政策，凡是今日逃难进城的百姓，官府在后续围城阶段都会舍粥接济，不会不管他们的，所以不用担心丢下包裹饿死。宣传之后，还有敢反抗者，以流贼细作论处！”
“末将遵令！”左子雄得了准信，立刻雷厉风行执行了命令，一边让士兵喊话一边开门放人。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挤在城门口那些看起来惨兮兮的百姓就都放进来了。
整个过程中，城楼上的将士都很紧张，唯恐远处忽然出现刘希尧的大军，但直到最后也没出现，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关上城门后，给百姓粗略搜身检查是否有携带兵器，又花费了一些时间。期间还真就搜出一些百姓带了菜刀、镰刀之属，还有些士兵试图收缴百姓扁担锄头的，差点起了冲突。
还好沈树人在现场，当机立断宣布农具和镰刀可以不收缴，让百姓们自觉上报，才勉强弹压了下去。一番折腾之后，起码也抓了百十个不服管或是舍不得财物的刺头。
此刻，沈树人的幕僚和县里其他官员也都赶到了现场，看到这一切，幕僚顾炎武首先有些不忍，过来问道：
“大人，难道这些带了菜刀、镰刀不愿交出的百姓，便是刘希尧的细作了么？刘希尧此番入寇，挑的时间恰好是秋收之前。
这些之前不愿逃回城内的百姓，说不定只是舍不得即将收割的庄稼，怕被流贼糟蹋抢了。如今不得不入城避难，随身带把镰刀，或许是想战后赶紧回去收割。这么短的兵器，在阵战之中应该毫无威胁。”
沈树人脸色平静地说：“我知道，刘希尧如果真派了细作，却没有趁机让大军压上来，那他的细作肯定都很沉得住气，不会是这种我军收个镰刀都会争辩反抗两句的刺头。
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样仔细搜完之后，再允许百姓解散，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如果一开始就放，真正有细作的话，反而会觉得太轻易蒙混过关了，说不定有诈呢。”
顾炎武心悦诚服：“倒是我多虑了，原来大人早就想到了。”
顾炎武闭嘴后，另一边的张煌言又道：“可是，如果刘希尧的细作都没带兵器，也没趁乱抢门，就算混进城里，后续他们又该如何发难呢？”
沈树人摸着胡渣子沉吟：“暂时不清楚，不过敌不动我不动，只要守好了城门，随时警惕，就能以不变应万变。
昨晚我就已经吩咐下去，为了防止敌军趁乱诈门，在北门和东门内临时挖了半环状的壕沟，还要把沟里挖出来的土夯堆到沟内侧。这虽然比不得瓮城的防御力，但也不是敌人一下子能冲开的，这就等于又上了一道保障。”
蕲州县不是什么重要城池，在黄州各县里规模和防御力也就勉强排进前三，次于府治黄冈县和鄱阳湖口的黄梅县。
这样的县城，当然只有简单的夯土城墙，不可能有包石料，更不可能有瓮城。正常情况下城门被突破后，敌军直接就能沿着主街一直杀到城中心。
沈树人也没能力临时修筑外瓮城，却能在不让敌人警觉的情况下，在城门内侧临时挖一个起到简易内瓮城的长墙。
这事儿是昨晚左子雄回师后，沈树人才安排的，别人也都还不知道。
张煌言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好奇：“原来另外两门已经修了堑壕土围，那就不怕了——可为何反而在东门和北门如此施为？这西门面对蕲水河口，才是敌军沿着长江推进至此的主攻方向吧？”
沈树人智珠在握地一笑：“流贼没有重型攻城武器，要仓促破城就只能靠骗骗，强攻我们是不怕的。我在西门驻扎重兵，敌军细作想发难也会被扑灭，刘希尧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他肯定不会选最便于他进军的城门来偷。”
沈树人宣布让进城逃难百姓解散后，依然保持外松内紧的状态，把这些百姓分群安置，还分出士兵看管长期盯住。
忙活了半天，到了大约这天午后，就在沈树人严密排查，准备找清楚贼军细作的破绽时，转机终于来了。
几个细作似乎是暴露了，沈树人提前下过命令，让下属发现细作就上报，所以左子雄立刻就把人送到他这儿亲自审问。
一看到细作，沈树人也颇有些诧异，其中居然有一个半月前被他放回去的那个反间细作刘三。
“大人，我是被逼的，今日我也不是被官军抓住的，是我发现大人守备森严，必然能胜刘希尧，主动来投诚的！”刘三一见到他，也是磕头如捣蒜，立刻表明心迹。
沈树人不由乐了：“都一个半月了，你居然没能跑掉？还给刘希尧卖命呢？”
刘三苦着脸哭诉：“小的回去之后，因为按大人您吩咐的说了，结果被刘希尧看重，盯得很紧，在营中没机会当逃兵。
本想趁这次出军、刘希尧把人马放出去烧杀抢掠时，趁乱逃了，没想到刘希尧急怒攻心，非要破城，让人想方设法诈门，还想联络那不存在的内应，可坑苦了我。
我见大人神机妙算，能斩杀刘熊、歼灭刘希尧骑兵，这守卫法度还如此严谨，知道刘希尧必然不能成事，愿投大人效犬马之劳！”
刘三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一个人只要当过一次叛徒，再想二进宫当叛徒就没那么多心理障碍了。
这种反复无常明哲保身的小人，沈树人以后也不可能真的重用，但这次对付刘希尧却是可以当卫生纸一样临时用用。
“你倒是老实，居然直接承认是看我防守法度严谨，才来投的。说说吧，刘希尧让你们怎么做。”沈树人不屑地说。
刘三继续磕头澄清：“小的只是不敢欺瞒大人，实话实说而已。如果大人守卫法度不严谨，小的也不敢与大人为敌的，只会想办法直接当逃兵，也不会帮刘希尧抢门的。
刘希尧似乎让部将另外翻山迂回，要去东门攻打，还让我们从西门跟着灾民混进城，别带武器，别引起怀疑，等解散之后，再想办法拿到武器。并且联络城内跟大人有仇的豪绅家族内应——
可大人您知道，那些豪绅内应本就是小的上次按您的吩咐捏造出来哄骗求饶的，根本不存在呐！小的怎么可能为刘希尧做那种九死一生的事儿。
按刘希尧的说法，傍晚时分东门外也会有一些被杀掠驱赶的百姓，会涌过来请求进城，到时候让我们拿了兵器，趁着开门时混进人群从背后掩杀守门士卒，并且在城内放火。迂回到城东的部队就会突然从远处杀出，趁乱抢门。”
沈树人点点头，转向旁边候命的左子雄：“听见了没？傍晚时分，如果东门开了，让我们自己的人在门内放一把火。但是记住了，要提前跟各门军官说清楚，让他们看到东门起火时别怕。”
左子雄抱拳：“末将遵令。”

第六十八章 一枪一个小盆友
一整个白天，就在众人的神经紧绷中渡过了，将士们仔细戒备，却什么都没等到——至少到下午申时初刻，都还没发现异常。
直到申时过半，负责防守蕲州西门的沈练，才观察到城外有敌人的大军，第一次出现在城楼上瞭望手的视野内。
敌人规模庞大，看着至少有上万，不过行进却很稳扎稳打，还拖着辎重车队，到了离城不足十里的时候，才停下似乎是准备扎营。
营地并未彻底扎好，就有不少士兵重新列队，还扛着少量似乎是飞梯的简易器械，朝着城池逼来，也不知是不是想阻止试探性进攻。
与此同时，城池的东侧和南北两侧，却是非常安静。
东侧是官军控制区的腹地，刘希尧的贼军按说没那么容易绕后。而南北两侧同样也不适合攻城。
南侧濒临蕲水，有河流阻隔，城墙到河岸的距离，只有区区半箭之地，想进入这一地区列阵，肯定会一路上持续遭到城头火力的压制。
北侧则是朝着山坡，地形崎岖，同样无法展开大军。蕲水本就是大别山区一条被两道山脊夹逼形成的河流，河谷平原宽度并不大，塞下一座县城已经很拥挤了。
此时此刻，沈树人正在东门的城楼上，一个人躲在守将的房间里，焦急等待最终结果的揭晓。
虽然双面细作刘三投诚了，可敌人会不会真的从城东诈门，不到最后揭晓的那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说不定流贼内部的狗头军师，也有两把刷子呢？说不定这些细作，是自己都不知真相的死间呢？
西门那边率先出现敌军的消息，随着张煌言的通报，也传到了沈树人耳中。
张煌言说完，还不无忧虑地说：“会不会有诈？怎么城东这边被驱赶想进城的百姓，还没出现？西城的大军却先出现了？”
沈树人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未必，静观其变就是，说不定这只是刘希尧想演得更逼真。让各部做好本分就行”
张煌言这才没再质疑，不过他对表弟太了解了，随便扫了一眼，就观察到沈树人情绪比较低落，似乎刚才眼眶还有些湿润，他不由关心道：
“怎么了？之前设伏歼灭刘熊时，也没见你这么担心。还是有别的烦心事？”
沈树人叹了口气：“没什么，出了这个屋子，别多嘴，免得动摇军心。上午定计的时候，因为太忙了，我还没空瞎想。如今一个人静了那么久，忽然有点内疚。
天地良心，我之前就有预感，流贼会选择细作诈门的办法攻城，但还是没想到刘希尧会这么丧心病狂，对无辜百姓大加屠戮。
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会宣扬让更多百姓提前进城避难、进一步坚壁清野的。这些流贼，往年还号称要杀富户分余粮，还颇有些贫苦之人被他们蛊惑，我总觉得张献忠手下不会对穷人胡乱下手才是。”
沈树人说的是真心话，人智尤有尽头，他只是因为历史书上看过张献忠系流贼惯用细作骗门，所以想到了这一层。
但刘希尧具体会怎么骗、居然会乱杀平民制造混乱浑水摸鱼，他是真没法先知。
张煌言倒是微微一愣，最近他看到的表弟，都是一个冷血精密、思维天才的存在，完全没想到沈树人也有人性感性的一面。
看来是怕动摇军心，一个人宅着等结果时，才有这种反省。
他也连忙安慰：“这种事情谁能想到，这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杀子之仇，让刘希尧变得愈发丧心病狂。他这么做，也是自绝于百姓，以往我们还担心穷人被他蛊惑，一时短视。
如今他这般大开杀戒，消息通过早上躲进城的百姓口口相传，如今城中人人害怕，都说他要屠城，已经是跟官军彻底同仇敌忾了，有数万百姓肯担土丢石助战，何愁城池不能守住！”
两人正聊着，东城门外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也出现了异常。数以百计的百姓村民忽然出现，惨叫奔逃，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不少人杂乱高呼，说是有小股征集粮草的流贼人马翻山越过了蕲州县城，到东边沿河的几个乡村烧杀抢粮。这些百姓都是受难而逃，想要进城躲避。
东城门内，经过一天的抢修，已经挖好了一条半圆形的堑壕，还有堑壕后面的土墙，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内瓮城”。
有了万全的准备，加上城内的细作已经被提前大部抓住了，左子雄当然敢让守门士兵按计划开门。
数百上千的流民渐渐涌入，很快被堵在城门内的“内瓮城”中，官军只留下一两个小口子，让这些百姓抛下随身之物、经过简单检查后进城。其中部分“百姓”看到这阵仗，已经脸色微变。
便在此时，东城门内大约一两个街口处，忽然数处火焰腾起，似是有几座房子被烧了，烟柱很快腾空而起，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快关城门！所有进城百姓不许乱动！”左子雄立刻大声喝令，内瓮城土墙后的士兵也都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东门外不远处的大别山山坡上，忽然就有百十成群的贼兵冲了下来，很快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城门冲来。
被堵在内瓮城里的百姓一时慌乱，其中不少人趁乱掏出刀来，朝着官军冲杀而去，还有几个朝着城门杀去，想要斩断绞索、杀死试图关门的官兵。
“没通过检查的百姓立刻趴下！不趴下的以夺门细作论处！不许靠近城门，我们要开火了！”左子雄大声厉喝，这时也顾不得细细甄别了，只能先用这招粗略筛选。
刚说完，官军对对着那些从人群中试图冲向城门的人开火的，用的还都是霰弹，近距离居高临下一顿输出，立刻把城门内侧杀成了一片修罗屠场，好几十个想冲过来的人都被当场活活打死。
内瓮城土围墙里那些人，如果不卧倒，或者还试图往围墙冲击的，也都会遭到攒射。但只要乖乖趴下，就不会有事。
个别吓傻了没趴下的，但只要原地不动、远离城门和围墙缺口，也没人会瞄准他们射击，但是否会被霰弹流弹击中，就要看运气了。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只能尽量避免无辜伤亡，却不可能完全做到。
还有一些聪明的百姓，为了取信于官军，慌乱中把衣服都全部脱掉了，什么东西都不拿，以示自己完全没有夹带，然后冲过包围圈的缺口。官军倒也没有为难，数百人很快成功疏散出去。
流贼细作的这一番折腾，似乎也起到了一些效果，城门的绞索似乎真被砍断了，也没足够的人手能冲到门下把门顶上。就这么耽误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门外的流贼部队已经冲到近前了。
……
这支流贼偏师，正是刘希尧的狗头军师牛子全亲自率领的。这次刘希尧讨伐沈树人，一共出兵一万五千人，先头部队两千已经覆灭了，都是骑兵和骑马步兵，后续主力还有一万三。
这一万三里，一万人被刘希尧留在了城西，准备佯攻演戏吸引官军注意力。三千人的偏师，就被牛子全带着翻山迂回到城东，想趁着诈门一拥而入。
大部队要趁夜不动声色地翻越蕲州周边的大别山余脉、绕到城东，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不能带太多人，三千人已是极限。
即使是目前这点规模，昨晚为了半夜翻山，牛子全都白白摔死了好几十个士兵，为的就是摸黑确保行动的隐蔽性，不让官军知道已经有流贼出现在城东，好让官军对东门的管理不至于太严格。
另外，牛子全毕竟只是军师，不是什么猛将，直接带兵战术指挥的水平还是不太行，所以他还找来了逃回去的贼将一斗谷负责具体的指挥——
一斗谷也是昨天半夜回去找到牛子全的。他因为兵败没保护好少主，怕大王震怒要杀他问罪，所以一开始没敢收拢残兵回去谢罪，而是先偷偷找牛子全说情。
一斗谷把这次出兵抢到的全部值钱财物都孝敬了牛子全，才让牛子全卖力帮他说和，说如今大战在即正在用人之际，希望刘希尧给一斗谷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确认刘希尧暂时忍住了杀人的怒火，一斗谷这才敢正式露面复命，然后就被刘希尧派给了这个相对危险的任务。
此时此刻，看到城门终于在混乱中被打开、一时没法关上，一斗谷奋勇当先，策马冲在最前面一群人里，极为凶悍地杀了进来。
他知道，只有夺下了城门，进入巷战，为今日的破城立下首功，大王才会彻底赦免他保护其子不力的过错。
“杀狗官！屠城分钱粮了！”汹涌的贼军顺利冲进了城门。
但下一秒钟，当一斗谷看到由浅壕和矮墙组成的简易内瓮城时，他立刻觉得手足冰凉，一股恐惧不由自主地升起。
“砰砰砰！”又一阵不绝于耳的连绵火枪声响起，堵在门口的贼军瞬间血肉横飞，惨嚎连天。
今天这伙贼军，可不比昨天那些骑兵精锐——昨天的骑兵，至少能凑出三成以上的着甲率，今天这些士兵，十个都未必有一个能穿防霰弹的铁札棉甲。
偏偏城门口的队形还密集，被喷子连番狂喷根本没处躲，连瞄准都省了。
每一轮的枪声，都是上百条人命被密集收割。一斗谷都没撑到第三轮排枪，就被直接击毙当场。
他后面的牛子全，倒是多张了个心眼，并没有随着前军入城。
听到门内火枪大作、一群群堵在门口，他也暗道不妙，准备拨马回头。
可惜，此时此刻他也已经进入了城头火枪和弓箭的覆盖范围，城头分出了一部分火枪手，专负责对城墙外的敌人射击。
牛子全是少数攻城步兵中骑着马的，当然受到了重点照顾，转身没逃几步，也被一枪击毙。

第六十九章 降者不杀，朝廷优待俘虏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随着火枪的声音慢慢变少，箭矢攒射也渐渐稀疏，蕲州东门内那个简易的“内瓮城”空间，已经被枕籍的尸体所堆砌。
剩下靠躲在战友尸堆里躲避铅弹的流贼士兵，也彻底被打得精神崩溃，麻木呆滞地瑟瑟发抖，做不出任何反抗。
见局势彻底被控制，左子雄也让士兵们喊出了劝降的口号，然后开始打扫战场。还真别说，场内还没被打死的士兵还真不少。
随便翻检一下就有一些吓傻了或者是装死的士兵被翻出来，然后捆绑俘虏。
重伤哀嚎、眼见活不了的伤员，也有官兵送他们上路，结束他们的痛苦。
沈树人原本倒也没想大开杀戒，因为他觉得这些毕竟都是汉人，是大明子民的内部争斗，不能像对鞑子那样残忍，能收编改造的还是要收编改造。
但沈树人低估了城内团练兵的仇恨——今天可不同往日，刘希尧这次来，为了报仇骗门，可是不顾民心，对城外那么多乡村展开了屠戮劫掠。
团练兵都是本地人，尤其是那些农户良家子出身的兵源，多多少少有亲人在城外，现在亲人被流贼劫掠杀害，士兵们的愤怒根本阻挡不住。
在沈树人的劝阻下，他们才勉强做到“见到重伤员才补刀”，已经是很克制了。
经此一事，沈树人也对自己的流贼观有了新的认识：这是汉人内斗不假，但以后是否优待改编，还要看具体每家流贼的性质。如果是肆意屠杀无辜百姓的，那肯定要相对严惩。
说到底，有些流贼宣扬的是杀富户抢钱，可大明乱了这么多年，北方哪还剩那么多富户被抢？打下一个城，富户太少不够解决钱粮呢？还能像天启年间那样“不忘初心”？
社会总资源不够，生产力太低下，再加上天灾人祸，说什么都是白搭。
沈树人内心天人交战的同时，左子雄那边，经过短暂的清扫之后，已经大致知道此战的战果了。
牛子全带来的三千诈城士兵，至少折损了一大半，其中进入城门后、被直接击毙和重伤补刀的，就有七八百之数。城墙外估计还有三四百具被射杀的尸体。
城内最后投降和轻伤被俘虏的，各有三五百人。最后大约有近千人的后队没来得及进城，溃败后直接逃散了。
不过，因为拷问俘虏得知一斗谷和牛子全都死在乱军中，左子雄完全可以判断，逃散的上千人群龙无首，估计也不会回去跟刘希尧会合。
官军的厉害，已经让这部分人吓破了胆，没人想再去赌第二次命。
最多就是逃进蕲州以东的山里抢劫点粮食暂时躲起来，所以后续的战斗中，不用太担心这部分力量直接加入战场。
等正面战场结束后，只要沈树人能取胜，再来招降这部分人应该也不难。
左子雄简单汇报了一下战果，沈树人也很满意，让将士们稍微喝了口水，随后就吩咐他们再接再厉：
“左都司，没时间多歇了，就当辛苦一下，赶紧带着火器队全部去西城吧。沈练和卢大头那边还在打呢。刘希尧那边看到城中火起，定然是觉得他的细作在东门这边诈门成功了。如今攻打阵凶呢，你拿上一斗谷的首级，亲自去增援，打崩刘希尧士气才好。”
左子雄得令，匆匆把一皮囊水吨吨吨灌完，立刻上马带着火器队穿城赶路。
……
与此同时，蕲州西门。
黄昏的余晖下，刘希尧部还在不顾伤亡，奋勇猛攻。
蕲州城本就是沿着蕲水北岸建造的，要配合河谷地势，加上南侧有蕲水掩护，城墙可以节省成本修差一点，所以城池的形状东西长南北短，东西门之间至少有六七里地。
刘希尧刚才看到城内火起，还隐约听到远处千军万马喊杀的嘈杂，却听不分明细节，当然就以为是牛子全和一斗谷诈门得手、城内已经彻底大乱。
所以，他也立刻展开了对西门这边的进攻——完全不攻是不可能的，他战前也有搜集过敌军的情报，知道沈树人有一个满编的团练卫所，人数应该不比牛子全绕后的那部分人马少。
即使骗开城门，陷入巷战，如果沈树人的部队全力压到牛子全一侧，人数相当牛子全也未必能完胜。
这时候，西门这边猛攻牵制官军兵力、进一步动摇官军信心，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刘希尧也是不惜代价，明明只有几十架临时用竹竿拼接而成的飞梯，外加三根用整棵大树砍出来的撞木，完全没有其他攻城器械，他也敢让士兵们以此进攻。
飞梯纷纷搭上城头，在少量火铳的掩护下，立刻开始蚁附登城。
城头的沈练和卢大头也算沉稳，只是在最初乍一听到流贼方面也有火铳时，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前天的战斗中，流贼都是骑兵为主，长途快速奔袭而来，所以没有携带火器。这次刘希尧的主力，可是慢慢走行军来的，带的装备比较全面。
到了崇祯十三年，各部流贼和官军都已经打了很久了，那些老贼头多多少少有缴获官军的火铳。
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三大顶级贼头，甚至连大炮都有了，还能用大炮轰城门城墙呢。
刘希尧这边还算是穷的，一万人的主力，火器也就不到二百杆。
流贼放第一排枪的时候，把城头守军吓得微微慌乱，但随后官军们发现貌似没什么人被没打到，又逐渐恢复了勇气。
流贼的火器，显然弹药制式跟明军用来打清军的火器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就是从明军边军那儿缴来的。
而清军的铁札棉甲着甲率非常高，那种铠甲对霰弹的防御效果奇佳。
导致明军自天启后期开始，标准备弹里霰弹的比例越来越少，独头弹比例越来越高，戚继光时代留下的霰弹打倭寇传统基本上消失了。
流贼缴了对付清军的火枪，直接拿来用，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想到“对付轻甲无甲目标霰弹威力也够了，火力密度却能增强数倍”这个简单的道理，顿时就跟沈树人的部队产生了明显的对比反差。
双方火铳互射之下，城头守军个个都是用霰弹，居高临下对下面猬集蚁附的人堆效果拔群，压根儿瞄都不用瞄，很快把流贼打得死伤惨重。
刘希尧虽觉得不对劲，也不敢泄劲，依然疯狂催督。
可惜飞梯上的士兵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持续兵力输送。被霰弹火枪近距离侧射横扫一枪，起码能有三四个士兵排着队往下掉。
侥幸活着冲上城头的，最多也就两三个人，随后就发现后面的战友断档了，要不优势临近的友军飞梯直接被官军的滚木礌石砸断了。这些人也很快在卢大头带队扑救堵漏的过程中被斩。
“大王，不能再打了！死伤太惨重了！这有点不对劲啊！官军在西门明明只有几百人，怎么还守得这么顽强，看起来士气丝毫没有受挫，是不是东边牛子全那边被击退了啊？”
连续好几个部将哭丧着脸，甚至有督战时被霰弹扫中面庞、满脸是血的，都来刘希尧这儿请求收兵。
不到一刻钟的猛攻，已经好几百条弟兄的人命交代在城墙下了，还有更多伤员哀嚎着逃回来或被拉回来。流贼一方的全局士气都因此受到了影响。
刘希尧却还不放弃：“不行，继续给我猛攻！我今天誓要给熊儿报仇！再派人翻山绕城，去西边看看情况如何！牛子全怎么回事，就算没顺利得手，也该主动派斥候来报。都一刻钟了，脚程快的斥候翻山六七里地早就该赶到了！”
“大王！真不能打了！就算将士们还肯用命，这飞梯已经被砸断二十几根了呀，那么多人堵在剩下的一半飞梯上，那就是官军火铳手的活靶子！
官军的火铳手比我们剩下的飞梯数量多十倍都不止！十个人瞄一架梯子轮流放枪，咱就是在让儿郎们白白送死！”
还有个别部将忠心，仗着自己有情面，还在那苦苦劝说。却被刘希尧一刀鞘砸在脸上，把他扇了个趔趄，显然是刘希尧已经赌得红了眼，彻底输不起了。
这一坚持，至少又是上千人的伤亡为代价。
刘希尧派出斥候翻山绕城去东边探查，又过了半刻钟多，斥候倒是没回来，却等到了城头的官军援军。原来是左子雄带着上千名援兵，终于从东门赶来了。
左子雄原本想按同知大人的吩咐，立刻喊话鼓噪，再把一斗谷的人头丢下墙去，打击流贼的军心士气。
但他看到卢大头和沈练一个带短兵队，一个带火器队，居然把这座门守得非常好，一点危险都没有，左子雄也随机应变，稍稍调整了计划。
“同知大人让我立刻鼓噪退敌，那是基于‘沈练和卢大头可能守不住’的考虑，现在既然打得好，敌人还急红了眼，那不如趁机再多杀伤一些，等敌人崩溃退走时，再喊话打击士气也不迟。”
左子雄这么想着，也就只让人狠狠放枪放箭，却闷声不吭。最后还是刘希尧军实在扛不住又变蒙了两倍的火力，被打得彻底懵逼、多丢下数百具尸体，这才彻底崩溃。
左子雄等流贼正式崩溃，这才把一斗谷的人头往下一丢，全军大喊：
“刘贼洗干净脖子等死吧！你又中了我家同知大人的计了！一斗谷牛子全都已经被我家大人杀了！流贼将士听着！杀刘希尧首级来献者赦免前罪！还能给一个守备官职做！”

第七十章 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
“你们不是说沈狗官只是个酸腐文人！光会掉书袋子从来没打过仗！我等打了半辈子仗，居然输在这种货色手上，以后遇到其他营的弟兄，还有什么脸抬头做人！”
撤回大营之后，刘希尧越想越气，悲从中来，忍不住连喝了好几壶从附近富户处抢来的酒，又痛骂了全部属下，才算把气给压顺了。
静下来之后，他忍不住手指插着凌乱的头发，一阵乱挠，颓然地问：“我军还剩多少弟兄？”
旁边一个名叫刘三刀、被刘希尧收为义子的部将，心惊胆战地回答：“父王，还有……八千余人吧，不过能拿兵器继续作战的，最多六千多，起码有一千多弟兄受了伤。
今日之战，实在是沈狗官太狡猾了，要不是官军几次吊着我们胃口，让我军误以为再加把劲就能克尽全功，也不至于不上不下缠斗那么久，死伤那么惨，唉。”
正常的古代战争，尤其还是流贼，伤亡十分之一肯定就撤了，将领也弹压不住的。
今天这一战，光是直接战死的就有上千人，还有差不多数量的重伤员，无法跟着撤退，只能留给官军打扫战场，导致流贼一方总的永久性损失超过了两千人。
能打那么久、打得那么坚决，全都是刘希尧自己造成的。他反复鼓舞士气，让全军将士误判“再撑一撑就能荣华富贵，现在放弃则前功尽弃白死”。
如同一个先尝过甜头、随后慢慢输红眼的赌徒，被对手精妙的心理账户设计，逐步勾引加注，最后混到这步田地。
刘希尧脸色铁青，大帐里沉默得可怕，没人敢建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唯恐决策失误后将来又被迁怒，也有些则是担心被大王猜忌——
沈狗官今天在大军败退时，可是让人在城头喊了不少离间的话，这时候谁要是太积极，可不是好事。
刘希尧虽不读书，人情世故和驭下之术还是懂点的，也能从大家的沉默中察觉出异样。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较真，否则军队连败非得哗变不可。沉吟再三后，刘希尧很有担当地说：
“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败，主要错在本王，你们不用担心。本王也想明白了，如今只剩这六千余生力军，再想攻城是绝不可能了。
如今我们只剩两条路，要么灰溜溜收兵回去，要么就逼敌人出城野战！本王不是不体恤下情的人，也不会让儿郎们白白送死！所以，这几日想办法逼敌出城野战，如果做不到，就撤军吧！”
“父王／大王英明！”众部将纷纷松了口气，暗忖大王虽然犯了错，最后关头倒是还有点担当。
这水平至少比那些爱面子、杀自己人甩锅的袁绍型领导强。
“大王，那当如何逼迫沈狗官出城野战呢？他的兵力最多也就我军一半，有城不守，不太可能吧？”一个部将谨慎地提醒，显然是更倾向于抢一把后撤走，连尝试都不想尝试了。
刘希尧内心颇有些悲哀，他意识到，自己这样表态后，下属肯定不会群策群力、主动想办法整活了。这个办法只能他自己想。
拉着下属们足足聊了很久、说了不少其他流贼往年的经验后，刘希尧总算勉强憋出一个招：
“不如我们一边抢割粮食，做好搜刮后撤退的准备。另一方面，深入黄州南部各县、绕开坚城，专门找百姓查问本地官宦世家。
把那些有在朝中做高官的人、在黄州的家属，哪怕稍微沾亲带故也好，都抓来杀了！至少是威胁要杀！以此为人质，逼迫沈树人出战！如果他实在不吃这一套，也就算了。”
刘希尧刚说完，几个部将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唯有他的义子刘三刀倒是觉得可行，连忙拍马屁：
“妙啊！父王这一招，深得八大王的老辣！当年八大王攻合肥、凤阳不下，想让崇祯杀了安庐巡抚、凤阳总督，不就是靠挖崇祯老儿的凤阳祖坟么！
后来八大王屡试不爽，每次想要杀地方守臣、又攻不下城，就想办法杀来不及进城避难的周边朝中重臣家属。
如此一来，狗皇帝狗官那不辨是非的朝廷，定然会迁怒于地方官保护朝中要员家属不力、怯战避战，说不定将来能借狗皇帝的手，把沈狗官砍了问罪！”
张献忠系流贼，在逼迫官军决战、遇到官军一方不肯应战时，就想办法杀藩王、挖坟、杀阁老在地方上的家属，然后让地方官畏罪不得不战，这招已经用过好几次了。
历史上张献忠在崇祯八年靠这招弄死安庐巡抚凤阳总督，崇祯十四年再靠陷藩害死杨嗣昌。
刘希尧本人此前倒是没用过这些手段，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所以他联想到模仿张献忠，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众将内心顿时又升起了希望，决定最后赌一把，做两手准备，一边收割粮食准备闪人，一边最后逼战一把。
反正攻城是不可能去攻城了，士气已经低落成这个鸟样，再攻城就是找死。
……
流贼一方的计策倒是定下了，此后几日，也就一切按计划实施。
可惜，到了实施阶段，总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冒出来。
比如，黄州这地方本来就穷山恶水，是大别山区里的僻壤，压根儿没出什么读书种子，也没见哪位朝中阁老、尚书、侍郎是黄州籍贯的，想杀点有分量的人质来逼沈树人畏罪迫战，操作性实在不太好。
找不到朝中重臣的嫡系家属，刘希尧只好退求其次，找点儿朝中重臣的旁支亲属。
可最后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些小角色。
三天之后，刘三刀大致摸排祸害了一圈，回来禀报：“父王，孩儿已经把附近三个县搜遍了，发动穷人指认官宦子弟。
最后只找到了湖广兵备佥事袁继咸的一些旁支亲族，还有对岸武昌左良玉两个小妾的家人——这两个小妾还未必是左良玉身边最受宠的，只是因为左良玉移镇武昌后新纳的，所以家属才在本地。
另外找到的几家人质，就更不值钱的，也多半是巡抚、侍郎一级的官员的小妾家属，情况跟左良玉家一样，实在找不到重要人物。”
高官的正妻那都是大家族联姻的，很少出现在穷乡僻壤。小妾就没讲究了，哪儿都可能有有。
刘希尧也是无奈：“罢了，把这几家统统绑了，明日一早送去蕲州县西门，让几个嗓门大的对城内喊话，如果沈狗官不肯出城应战，咱就把这些人当众剁了。
放出话去说这些人是因沈狗官所害而死！让袁继咸左良玉都恨死沈狗官！在狗皇帝面前弹劾他避战！不能保护地方！”
刘三刀听令后，微微还有些忌惮，提醒道：
“父王，袁继咸如今是没牙的老虎，尚且不用怕他恨上我们。那左良玉可是狠辣之辈，听坊间说他现在避战，只是因为想威胁朝廷、逼着朝廷重用他的恩主。
这次我们要是把他两个小妾的家族全灭族了，他狠沈狗官之余，怕是更恨我们吧？要是真惹得这个阎王下狠力、过江剿我们可怎么办？”
刘希尧一听，后脖颈还真就觉得一凉，确实，沈狗官不过是文官，他得罪得起，左良玉那阎王可不好惹。其骄悍根本不是皇帝节制得住的，已经隐隐然有养寇自重、割据当军阀的趋势。
如此末世，皇帝好得罪，军阀可得罪不起呐。
“那到时候就只把左良玉小妾的族人绑到城门口吓吓沈狗官！沈狗官要是答应我们的约战，我们就把人放了。要是不答应……那就只把袁继咸的旁支族人杀光，左良玉的留下！”
只杀文官家属，不杀军阀家属，那就不会拉仇恨了。
狗文官顶个屁用，得罪再多也不怕报复，尽管得罪！
……
次日已是十月初三，距离那天的蕲州攻城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沈树人在城内，看刘希尧一直按兵不动，还当他只是在继续打造重型攻城器械、治疗伤兵、积蓄力量憋大招呢。
这天，终于看到刘希尧的部队出阵来到城下，也着实装模作样准备了一些攻城武器，然后绑了一群百姓出来，挨个儿跪在城墙下两百步远的地方。
随后，刘希尧军的骂阵手就开始喊话：“城上狗官听着！这是从黄梅县抓来的袁继咸袁道台的家属！这些是蕲水县抓来的左良玉夫人的家属！
沈树人！你要是有种，就出城与我家大王决一死战！要是没种，这些人都是你害死的！到时候让袁道台和左良玉恨你入骨！让姚侍郎程尚书在狗皇帝面前弹劾你！到时候不用我杀，狗皇帝自会杀你！”
刘希尧出现的那一刻，城头就已经如临大敌，左子雄亲自率领部队在城楼上督战，其他几个最近表现不错的军官，甚至包括张煌言，也都在场。
听了这么不要脸的话，左子雄也是怒不可遏：“卑鄙！太不要脸了！刘希尧，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亏你用得出来！”
可惜左子雄没有决策权，他也只能急急忙忙让人去请沈树人来。
过了大约半刻钟，沈树人才从县衙赶到城楼，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让下属递给他一个刚刚准备好的纸筒扩音器（不插电，只是靠形状聚拢声音）
“刘希尧，是男人就别藏头露尾，敢喊话就站出来——我就是沈树人。你不敢出阵与我答话，你就是太监养的！”
即使有加持，沈树人的声音还是不太够，明军这边也有好几个骂阵手帮着一起用纸筒扩音器喊。
对面的流贼军队一阵起哄，显然从没听过文官跟流贼大王说话这般粗鄙的。
刘希尧今天本就是来挑战，当然不能怂，当下他也策马越众而出，只是不敢走进城头火铳和弓弩的有效射程，大约隔了两三百步，通过一群骂阵手转述交谈：
“沈狗官！不想被你的狗朝廷问罪，就出城与我野战！你要是没做好准备，我们约个日子也行！你杀害我儿，这笔账我跟你算定了！”
沈树人哈哈大笑：“你这招也就对付对付那些腐儒，对我没用。项羽找刘邦单挑，把太公吕雉架锅上，都不能让刘邦露头，你这点算个屁！
袁继咸左良玉的家人死不死关我屁事！老子本来就跟他们不对付，老子朝中靠山硬得很，有杨阁老保我，我还怕他们弹劾？！必欲烹尔翁，幸分我一杯羹！”

第七十一章 鸡的最高境界是呆若木鸡
万众瞩目之下，沈树人当着两军将士，说出如此高论，着实让刘希尧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世上的读书人，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关键是如此不在乎道德名声的人，他怎么读四书五经考上两榜进士的？
遇到这么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对手，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惊讶过后，便是被羞辱的愤怒，刘希尧根本忍不住，直接亲自抄起刀来，反手就剁了被五花大绑在旁边的、袁继咸道台的一个远房侄儿。
人质颈血飙起一尺来高，溅得刘希尧面目狰狞，手上不停又去砍第二个。要不是他才一个人，狂怒之下也没想到命令士兵们砍，这好几排人质怕是都要瞬间命丧当场。
幸好他的部将纷纷求情，义子刘三刀也攀住他肩膀，低声提醒道：
“父王不可鲁莽啊，昨儿可是说好了，有些人质杀不得！咱要威胁沈树人，每天杀几个，钝刀割肉坏他名声也就是了，犯不着一次性把把柄都用光！”
刘希尧这才冷静了些，收住刀对着城头怒吼：
“沈狗官！别以为你这招好使！项羽要脸，老子可不要脸！说杀就杀！今天先杀两成祭祭刀！回头我就让士卒四处宣扬你的跋扈恶名！剩下的寄到明后日再杀！杀到你出来应战为之！”
最后这几句，纯粹也就是撂狠话，发现杀人质没用后，刘希尧也犯不着真杀光，不然就是给自己徒然多树敌。
……
看着贼军退去，城头将士们表情愈发悲愤，士气又高涨了几分。
沈树人看在眼里，暗暗满意，知道军心可用。
左子雄这些武将没什么心眼，只是表示了对沈同知的绝对支持，还暗示“如果大人要我们出城野战，我们一定奋勇用命”。
沈树人当然劝住了他们，说不可因怒兴兵。
打与不打，只能纯粹从军事角度考虑，要对将士们的性命负责，不该被盘外因素干扰。
这个表态，自然让他更加赢得了军心。
很多士兵都感动不已，尤其是那些有点见识、知道当今皇帝有多坑、多容易因为要人被杀而迁怒于地方守臣。他们最清楚，同知大人实际上扛下了多少压力。
送走武官后，沈树人身边只剩下赵云帆、张煌言和顾炎武等文人。
赵云帆是和他私交相对最差的，忍不住借机出言提醒：
“大人，刚才所言，虽然暂时喝退了刘希尧，可终究有些违碍。以后还是别随口提刘邦的例子了，就算是要说明我军立场，也能换些措辞。那些朝中大臣的亲戚，在黄州地界上被流贼抓去杀了，终归对您政绩不利。”
沈树人却不以为意：“我这是事急从权，为了军事上的利益。当初刘邦如果不这么说，选择跟项羽单挑，难道就能改善局面了么？只会白白牺牲，什么都救不了。
何况，两军阵前，都是些无文武夫，空口无凭，谁还会拿今天的事儿嚼舌不成？刘希尧想坏我名声，朝廷需要信么？
就算看我不顺眼的人听到流贼转述后信了，还挑拨离间。只要我们众口一词，都说没听见，那那些举告我的人，就是陷害忠良、为流贼喉舌！我倒要看看，这蕲州县城里，有几个不要脸的敢不识好歹。”
沈树人完全不担心，如今都崇祯十三年十月了，就算将来闹出麻烦，怎么也得半年之后，而且这种嘴皮官司也不可能扯得清楚。
他甚至巴不得将来朝廷派锦衣卫来查问，那他正好看一看，黄州地界上有多少人不跟他一条心，到时候彻底肉身肃清就是了。
他的手下，应该慢慢习惯，为了大家的利益，在一些事情上不得不事急从权、为上官遮掩。
赵云帆也算有些阅历，稍一琢磨就明白同知大人这是在拉拢小集团利益了，如今这等末世，这种想法倒也谈不上异志，比如隔壁左良玉不也如此么。
在场三人，也就他相对而言关系最疏远，他当然要识趣一点。很快他就找借口打了几句哈哈，表示自己还有些公务没忙完，闪了。
……
赵云帆和顾炎武走了之后，只剩表哥张煌言一人留下，似乎还有几句话想说。
张煌言是带兵打过仗的，跟那些纯文官不同。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劝道：
“表弟，你真不打算追击刘希尧？朝廷派你来当黄州同知，本就是让你收复黄州全境，这刘希尧是迟早要打的。
如果放他回去，就算无法快速募兵恢复实力，但至少将来我们打上门去，就得由我军承受攻城方的不利了。如今他精锐丧失大半，人数虽多而不足惧！
我军又士气高涨，哪怕兵力不到敌人一半，也可以一战！你我都是熟读兵书史书的，依我之见，今日之形势，与骑劫攻齐何其相似！
昔骑劫代乐毅，在即墨城外将齐军俘虏皆处劓刑（割鼻），还刨齐人祖坟，以威吓齐军。可结果呢？只是引来齐军愈发同仇敌忾，愿为田单死战，以火牛阵尽灭燕军。
如今刘希尧倒行逆施，在城外劫持人质滥杀无辜，还烧杀掳掠，残暴远过骑劫，军心可用啊！”
沈树人闻言，总算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你们三人之中，唯有表哥你算是文武全才，不错，这一点赵云帆和顾炎武都没看出来。我熟读兵法，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不过田单用火牛阵，也不是骑劫刚一刨坟劓鼻，他就立刻动手的。刚刚施暴完的人，情绪亢奋，不知恐惧，需要耗一耗，让他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他兵疲意沮、觉得不会再打仗时，突然来一下，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同理，我军现在虽怒，如果我因怒兴兵，将士们心中始终会存着一个疙瘩，觉得我军是被刘希尧逼的，推而广之，会觉得将帅无能，是堕入了刘希尧的计划。
用新兵，最重要的是攻心，是操弄人心，让我军将士们开战前就觉得敌人中了计，让敌军开战前就觉得自己中了计，比真中计还重要得多。放心吧，我有自己的节奏。”
张煌言这才松了口气，彻底放心了。
看来表弟早有通盘计谋。
……
此后几日，刘希尧果然按义子和部将的劝说，想钝刀割肉每天来城下杀几个人质逼战。沈树人也依然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只不过摆完滚刀肉后，沈树人对城内文武、军民又是另一副嘴脸。
比如，沈树人会让人想办法对外宣传、散布消息，强调他沈树人的恶名，说他有多纨绔怯战，只想自己搜刮。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刘希尧相信“沈树人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防止百姓更多受害——
当然了，沈树人对城外这么散布，对城内就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这么高瞻远瞩弯弯绕的攻心策略，没人解释的话，普通百姓怎么能想到呢？
所以，需要另外安排人，散布更深一层的小道消息。没几天工夫，城内军民无不感动：“同知大人真是古今罕有的青天呐！他自污其名，都是为了保护我们啊！”
与此同时，沈树人也做好了随时出战的准备。
并且吩咐张煌言和左子雄抓紧改造俘虏、再把城中那些愤怒的青壮百姓挑出来，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守城战术技巧——等沈树人出城追击的时候，守城的任务就要大部分由这些人承担了，以防不测。
时间就这么拖到十月中旬，刘希尧那边已经把他能祸害的前沿两个县地盘、之前没收割的粮食，都收割下来了。甚至为了运输方便，连脱粒都脱好了。
他手下的八千人，发现官军不会出来打仗后，最近几乎就是被长官逼着没日没夜干农活，收割抢庄稼，每天累得够呛，却也不敢抱怨。
大家都知道仗不会再打下去了，这次来蕲州的目的，就只剩把粮食抢走，有了更多的粮食，回到黄冈县后还能扩军。
一部分沈树人安排种植的土豆、玉米，也都在被流贼收割抢夺的范畴内，全部打包装运，随后先拉回黄冈。
……
这天，已经是十月十二。
清晨时分，沈树人刚刚得到昨夜从上游江面上飞驰赶回的斥候船汇报，说是发现刘希尧的部队，已经在准备撤走。
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作战部队后撤之前，刘希尧已经让运送抢劫来粮食的车马队，提前上路，由作战部队断后保护。
沈树人做了那么多天心理工作，等的就是这天。
卯时过半，他立刻让左子雄下令，让将士们全营集合。
憋了好多天怒气的官军反应非常迅速，两盏茶的工夫就到齐了。
沈树人冷峻沉默地沿着前排巡视了一圈，如同元首演讲前一样，先用“寂静”这种工具，把人心拿捏住。
等氛围肃然下来，大家都不寒而栗地不敢喧哗时，他才缓缓而坚定地开口：
“将士们，本官向来以大家的性命、以百姓的福祉为先，从来不敢为了个人名声、官场前途，而让大家白白打无把握之仗。
这些日子，哪怕刘希尧杀了那么多朝中高官的家属，以我的官场前途威胁我，我也不为所动，还自污其名！
但是，今天刘希尧已经抢割了蕲水三县的粮草，还把我们原本打算明年推广各县的土豆、玉米种子都抢光了。
让刘希尧回去，他就会裹挟更多良民从贼，祸害大明！而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会因为秋粮被抢，挨不过这个冬天、和明年的春荒，最后活活饿死！
不是本官好战，而是事已至此，我们忍无可忍，别无选择——本官为你们准备了充足的沙船，我军可以走长江水路，从蕲水迂回到浠水，截击在刘希尧的粮草车队前面。
刘希尧如今已经彻底松懈，根本不会想到我军龟缩那么久，最后居然敢出战了，还敢水路迂回断他后，所以他必然惊慌，此战只要敢打，我军必胜！是大胜立功、夺回粮草，还是白白饿死、任由别人耻笑，就看你们自己抉择了！出发！”
“誓杀刘贼！誓杀刘贼！誓杀刘贼！”左子雄第一个带头振臂高呼，随后整个卫所三千多名将士都跟着呼喊起来。

第七十二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做完部队动员后，沈树人就亲自登船，趁着晨曦带部队踏上征程——
他本人亲自去，是为了鼓舞士气，也是为了摆个姿态，以便到时候更好地打击刘希尧一方的士气。
但为了确保个人安全，决战时他是不会亲临一线的。到时候只要躲在船上，为岸上的友军提供火力和精神支持就行。上岸指挥的工作，还是张煌言左子雄等人的份内。
沈树人手头如今有一个整编的团练卫所，还有一千名编外的沈家家丁、水手。
这些人里，有大约一千人分散在蕲水县和其他几个县城里承担防守工作。加上之前的几次战斗，累计也有数百伤亡。
所以这次出击的部队，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人。好在都是尽量挑选的精锐，而把伤兵留下守城。
对面的刘希尧，之前只有六千多生力军，经过七八天的拖延，部分轻伤员勉强恢复了战斗力，有生力量估计回升到了七千。
光看人数依然是官军的近二点五倍，野战似乎有些风险。
但沈树人非常有信心，他知道刘希尧的精锐骑兵之前已经在刘熊、一斗谷手下覆灭了。老营弟兄至少也有半数，被牛子全的绕后诈门偷袭葬送了。剩下的一半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死于蕲州西门的强攻圈套。
所以，那些跟随刘希尧作战两年以上、在上一次投降朝廷之前就从军的老兵，最多不会超过两千人。七千人里剩下的五千，不是鱼腩就是在黄州本地新抓的壮丁，不足为惧。
……
望着船队远去，蕲州城南门的城楼上，一群女眷也是忐忑不安，还有几个失声痛哭出来。
沈树人和张煌言要野战出征，妻妾自然会担心，毕竟他们都是文官。
张煌言的妻子孙氏，忍不住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姨夫，都是因为死于贼乱，才导致母亲和大姨守寡。对沈树人让张煌言随军，也是颇有几分怨气。
陈圆圆和董小宛同样有些悲伤。陈圆圆从小被调教学唱曲，并不懂什么国家大义，还是董小宛家教严谨一些，是富户小姐出身。
虽然董小宛在三人中年纪最小，此刻却颇有担当，委婉地劝着孙氏：
“孙姐你别担心，张大哥弓马娴熟，左都司勇猛敢战。我家少爷让他去，也是帮着多混些功劳，日后好带掣着一起升迁。
上次歼灭刘熊、一斗谷后，少爷就上奏了一份战报给杨阁老，上面写的就是张大哥亲冒矢石增援、射倒了刘熊的坐骑，而后左都司趁机阵斩。听说后来杨阁老复函，还提了一句嘉许呢。虽然不值直接升迁，积攒多了也不容小觑。”
董小宛提到的这事儿，也是她亲眼看见的。
那是大约十几天前，沈树人夜里挑灯办公、写上奏公文，她在旁边红袖添香帮着铺纸磨墨。
严格来说，当初刘希尧的长子刘熊被射落斩杀，那箭究竟是谁射的，压根儿就查不出来了，只是乱箭齐发为流矢所中。
但功劳便宜外人还不如便宜自家人，既然没有证据，沈树人当然要安在表哥头上。
孙氏原先都没听说过这事儿，此刻她才意识到，小叔子这是给她夫君的履历簿贴金呢，不由很是惭愧：
“董妹妹，姐姐见识短浅，你可别跟我一般见识。你们是一番好心，可这乱世，唉……”
董小宛勉强挤出莞尔一笑，安慰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等乱世，想独善其身隐居，怕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权有势有兵，才能保得一方军民平安，保得亲朋故旧。”
……
后方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怨念暂且不提。
沈树人跟着船队启航后，第一段三十里的航程，不过个把时辰就开完了。
这段是沿着蕲水顺流而下，大别山区的河流落差都比较大，水速很快，船速自然也快。
抵达黄颡口镇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刘希尧部的行踪，果然是已经开拔撤退了，所以至今为止，沈家军的行踪都还是隐秘的。
刘希尧非常托大，连殿后的斥候都没撒，直接就一股脑儿撤了，最多只是把辎重粮草和士兵分成两部分。
这一切，显然都是沈树人此前多日疲敌麻痹的功劳，让刘希尧觉得他非常胆怯。
“看来这一战的突然性，又多了一层保障，下令，让船队进入长江后，尽量往江心多航行几里路，靠着南岸鄂州一侧的航道行驶，这样能更隐蔽些。
另外，运兵船都不许打旗号，还要队形尽量分散一些。确保从江对岸就算看到有船，也不能确认是不是军船。”
沈树人观察清楚情况后，立刻补充了一道命令，沈家的水手们当然是立刻无条件执行。
这第二段的航程，在长江中航行，因为是逆水，比第一段就要慢不少。
好在沈家的水手，都是如今天下第二精锐的，非常善于使用侧风，沈家的船用的硬帆质量也不错。长江的流速又远不如山区小河，风力能扛过水力，也就继续稳步前行。
黄州、鄂州一带，江边两岸的陆路更加难走，当初苏东坡到此任团练副使，便是在黄冈县与蕲水县之间的长江岸边，写下了前后《赤壁赋》——
虽然苏东坡其实是搞错了，把黄州的赤鼻矶误认为了赤壁古战场，真实的赤壁古战场应该是在武昌更上游。
但不管怎么说，《后赤壁赋》里那些写景的文字，却是苏东坡实地游览看见的，“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都是蕲水县附近江岸地形的实打实写照。
刘希尧的部队，在路过这些地段时，少不了要稍微翻点山，行进就更加缓慢了。
偏偏他们还没更好的路可走，只有这一个选择——如果不沿着江边走，而是更深入内陆寻路，就真得在大别山的崇山峻岭里折腾了。
当初来进攻的时候，他可以让部队在两天一夜时间里赶那么远，是为了偷袭，选择了强行军。这次撤军却没那么急，还要带那么多财物，走上三个白天、晚上扎营睡觉，也很正常。
而沈树人的部队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在次日凌晨时分，终于顺利赶到蕲水县附近的兰溪镇，那是浠水河汇入长江的一个河口小镇，也堵在刘希尧的归途上。
渡过浠水河之后，再往北就算是黄冈县地界了，也是刘希尧的根据地。
刘希尧的部队还没到，沈树人立刻吩咐左子雄和张煌言带着主力上岸列阵、尽量依托镇子原有的地形。
刚忙没多久，随着天色转亮，官军瞭望手通过望远镜发现：南边的沿江山道上，出现了一溜长蛇阵状的流贼辎重部队。
流贼方面没有望远镜，自然没能同时发现敌人。
沈树人没有上岸，张煌言也没法请示，就当机立断下令：“左都司，让将士们先隐藏起来！这支流贼只是辎重，没什么战斗力，放近了再伏击，不然就吓跑了！”
左子雄略一思索，也是深以为然，立刻让士兵们隐藏在镇子里。
流贼辎重队大大咧咧走到近前，只剩最后一两里路时，才渐渐发现氛围不太正常——兰溪镇上，居然不闻人声犬吠。哪怕大部分原本的百姓都逃散了，也不至于这么安静得可怕。
然而，等他们用听都能听出异常时，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随着辎重车队停下、将领派出斥候查看，官军已经从镇子里猛扑杀出。
流贼的辎重队带着那么多牛车驴车人力车，当然来不及逃，一阵掩杀之下，轻松斩俘数百人。
还有近千人抛弃了物资，直接一哄而散抱头鼠窜。
……
刘希尧的主力，比辎重部队还拖后了大约二三十里路程，一个多时辰后，他就得到了忠心溃兵的回报。
“报！大王！大事不好！官军忽然出现在我们前面的兰溪镇，沿着浠水渡口堵截了我军归路！清晨的时候，他们还伏击了我军的辎重队，把我军好不容易收割搜刮的粮草财物都抢走了！”
刘希尧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官军？哪里的官军？难道是从鄂州渡江来的左良玉人马？居然来得这么快……早知道前几日就不该逞一时之忿，杀左良玉小妾全家了。”
直到此刻，刘希尧的第一反应，居然都还是联想到左良玉。
没办法，沈树人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怂太窝囊太滚刀肉不要脸了。
“不，不是，跟左良玉没关系，就是沈狗官带着部队来追击我们了！”斥候哭丧着脸哭诉。
“沈狗官？他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的？这不可能！”刘希尧一时还没能想明白。
还是他的义子刘三刀想了一会儿，揣测道：
“不好！父王！会不会是走长江江面上过去的？昨日黄昏时也有看到后面远处有船过来，咱也没多心。但今晨并没有看到船，那些船怕是夜里也没歇，赶到我们前头去了吧！”
刘希尧这才醒悟，沈家是海商世家，水上实力非同小可，确实有这个实力。
刘希尧一咬牙：“不管了！事到如今，唯有并力向前！夺回粮草！夺回归途！将士们随我速速前进！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七十三章 斩杀刘贼，光复黄冈
一个多时辰后，临近正午，刘希尧的部队才七零八落赶到兰溪镇。
七千人的部队，本就有一千多辎重兵，已经被官军先行各个击破。
一路上军心涣散，跑着跑着又走丢了几百人，最后赶到战场竟只剩五千之数。
然后，他们就在镇子上遇到了以逸待劳的官军。
官军虽也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毕竟是坐船不是徒步，大部分人体力保持得还不错。加上到得早，又抓紧休息了个把时辰，士气高涨精力充沛。
看到官军依托镇子列阵，刘希尧就一阵头皮发麻。光是摆在明处的兵力，就至少有两千人，后队藏在镇子里，不知还有多少。
他麾下部将见状，也纷纷有些胆寒，其中一个名叫苏便劝道：
“大王，官军只依托镇子背水列阵，阵线并不宽。不如我军往浠水上游绕一段，迂回渡河，先回黄冈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希尧还算知兵，略一思忖便怒道：
“那不是给沈狗官半渡而击的机会么？如果他看我军迂回绕路渡河，等一部分人已经在河里，他却突然追击，将我军拦腰斩断，岂不是灭顶之灾！
何况我军辎重队已经覆灭，此前搜刮的粮草财物也都被狗官抢回去了，不灭了狗官夺回物资，回去还怎么维持部队！你竟敢乱我军心！”
刘希尧也是神经紧绷敏感到一定程度了，听了这种祸害三军的言论，几乎要直接抽出佩刀来，处决那胡说八道的部将。
幸得他义子刘三刀头铁，跟那说错话的部将关系也还不错，连忙居中劝说：“父王怒不得啊！如今正是众将用命之时，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吧！”
刘希尧想来想去，这才忍了。
那捡回一条命的部将，看向他的眼神也愈发怨毒。那么多人都已经跑了，肯跟刘希尧走到这一步的，那都是忠心之人。居然遭到如此对待，实在是令人寒心。
……
出于对己方士气的不信任，刘希尧最终选择了正面强攻官军、先把沈狗官的部队灭了再安全渡河。
“将士们，消灭官军后，夺回的物资给大伙儿平分，本王绝不藏私！务必人人死战！”刘希尧最后鼓舞了几句士气，就大手一挥，让人擂鼓冲锋。
对面的军阵中，左子雄和张煌言也让骂阵手齐声呐喊：“我家同知大人仁厚！凡黄州百姓为刘贼裹挟者，只要临阵倒戈，一律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战场西侧的长江江面上，几十艘大沙船也一字排开。
为首最高大的一艘上，沈树人亲自站立船头督战，让骂阵手们都拿着纸筒扩音器大喊：“刘贼！沈林在此！你已经多次中了我的计，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时！”
刘希尧颇有几分慌乱，连忙弹压部众：“大家别信那胡说！沈狗官贪生怕死，只会纸上谈兵，不会亲临督战的！官军此番孤军深入，正好送羊入我虎口！”
说着，他唯恐夜长梦多，连预备队都不留了，直接全军一波往上冲。
左子雄早已等得不耐，眼看敌军靠近，终于有机会堂堂正正来一波西班牙大方阵战术。
“一百二十步，开火！”
“砰砰砰——”第一排斑鸠铳手应声击发，硝烟滚滚，两百多杆枪，至少射出了千余颗圆滚滚的小铅丸。
仗打到这一步，刘希尧军中的重甲精锐早已损失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士兵披甲率非常可怜，被百余步外的铅弹一喷，无不中者立扑，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沈家军非常稳健地按照训练步骤，所有人轮流上前开火、退后装弹。八百杆火器分成三队，把原本就濒临崩断的刘希尧军士气打落谷底。
随着最后的近千名陕、豫悍匪老兵死伤过半，余下从贼不满两年的黄州本地壮丁，纷纷乱窜溃逃。
刘希尧抽刀在手，疯狂呼喝、砍杀逃兵，都没能止住溃败之势，他的眼神中，也流露出越来越多的绝望。
……
混乱中，那些原本被刘希尧苛责的部将，正在为溃败而惶惶不可终日。
偶然与路过试图帮父王约束战线的刘三刀对视一眼，双方眼神中竟流露出几分心领神会、互相理解。
“少将军，干吧！沈狗……沈大人承诺过，杀刘希尧可免罪当守备！”
“可我是父王的义子！沈大人会兑现诺言么？”
“就算打点折扣，好歹总能免罪。听说皇帝老儿都下令了，杀张献忠者封公爵，流贼杀张献忠者封侯，势穷来降至少能免罪！朝廷的态度应该都差不多吧！”
“罢了！赌了！”
刘三刀下定决心后，利用自己的身份不容易被刘希尧猜忌，假装汇报军情，带了几个武艺相对高的亲兵护卫，策马追赶到刘希尧身边。
刘希尧如惊弓之鸟，看了一眼发现是义子，才松了口气，连忙命令：“吾儿快快断后！”
刘三刀面色铁青，突然挥起长刀，刀到声到：“奉沈大人之令，诛杀国贼刘希尧，即可赦免前罪！”
刘希尧猝不及防，被长刀剁进半边脖子，血如泉涌。右手抽搐着戟指逆子，想要辱骂几句，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听到气管被割断时，剧烈收缩的嘶嘶声。
刘希尧身边几个亲兵一时懵逼，试图反抗，也都被刘三刀的人内讧杀死，双方互有死伤。
……
“刘希尧已死！降者不杀！”
一番混乱践踏之后，失去了主心骨的流贼彻底崩盘，最后竟被官军成建制俘虏了三千人之多，剩下的也都逃散。
俘虏的人数和官军人数一样多，着实让左子雄都有些后怕。连忙把俘虏的武器全部缴了，用绳索各自绑住一条胳膊，把俘虏每十人一组串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沈树人的坐船也从长江边靠了过来，上岸受降，弹压俘虏。
整个过程中，难免有反复不愿受缚的，唯恐被官军清算，重新闹腾起来，左子雄也只能以雷霆手段，把闹事者当场击杀，前后杀了百余人，才算彻底镇住场子，没让反复蔓延开来。
“立刻把俘虏全部关押起来、分别指认。把跟随刘希尧多年、转战多年的老贼，和黄州本地被裹挟的百姓区分开关押！”
沈树人点拨了两句，左子雄立刻去办。另一边，刘三刀已经自觉缚了双手，爬到沈树人面前请功：
“大人！您说过杀刘希尧来降者免罪，罪将迷途知返，求大人开恩！”
沈树人让左右护卫挡在自己身前，这才公事公办地说：“本官是说过，可你这是势穷来投，还想要官，不嫌晚了点么？今日你们不降，本官也有把握把你们统统杀光！”
刘三刀眼珠乱转，拼命证明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可是……刘贼打不过，还能逃啊，若非罪将出手，大人要杀他，怕是还得搜捕些时日。
罪将还知道流贼在黄冈还留了两三千壮丁守城，其余沦陷的黄州三县，也都有守兵。罪将与当地守将颇有点交情，愿意帮大人劝降！如若不降，末将请求以旧部担任先锋，帮大人光复三县！”
沈树人内心不由升起一股鄙夷，这厮听说还是刘希尧的义子，背叛起来貌似比吕布都干脆。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沈树人还是压住了内心的杀意，他知道这年头的流贼反王都特别喜欢收义子。自己如果能赦免一个杀父来降的贼王义子，对于以后分化其他流贼、让其他贼王对自己的义子生出戒备之心，也是有好处的。
大不了自己受降之后，不给刘三刀兵权就是了。
沈树人深呼吸了一口，当着众将的面，高调赦免：“既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你是势穷来降，原先的官职许诺不能做数，不过前罪可以彻底赦免。如果你能带着本部人马劝降黄冈县，就再授你一个千总。”
刘三刀大喜：“多谢大人栽培！末将今日得机会弃暗投明，日后定然为朝廷为大人效死！”
说完，他就跳起身来，对着身边一起投降的下属军官吆喝：“兄弟们！给官军带路，光复黄冈县！老四敢不投降，我亲手剁了他再给沈大人立一个投名状！”
官军也不含糊，就顺势追击，渡过浠水后行进不过三十里路，当天傍晚就到了黄冈县。
黄冈守将是刘希尧的另一个义子，排行第四，比刘三刀还小一些，只有两千多鱼腩。
见义兄背叛义父，他居然还没认清形势，试图反抗。可惜全军士气已经瓦解，在归降流贼带路之下，双方发生混战，死伤数百人后，就彻底崩盘，被官军趁势捡了便宜。
当天深夜，沈树人已经风风光光进城，回到了原本的黄州知府衙门过夜。
张煌言也在亲兵保护下，来到黄冈知县的衙门。他这个黄冈知县，拿到朝廷任命已经快三个月，今天才算是正式上任。
“严知府，我这也算是为你报仇了，坐坐你的位置不过分吧？”
知府衙门里，沈树人在前任被杀知府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小人得志地自言自语了几句，随后就吩咐随身书办，帮他起草一份报捷文书，明日一早就启程送去襄阳给杨阁老。
至于给朝廷的奏表，还是措辞正式文雅一点比较好，沈树人吩咐斥候去蕲州请顾先生来，让顾炎武执笔。

第七十四章 一鸣惊人，再鸣又惊人
刘希尧授首、黄冈县光复后。
沈树人又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走走停停、围困攻打，慢慢把黄州西北部地区剩余的三个县，黄陂、黄安、麻城，统统都给收复了。
这三县的流贼守军，多则千余人，少则数百人，同样大多是黄州本地新拉的壮丁，很少有流窜多年的死硬陕西老贼，所以抵抗意志也不是很坚定。
听说大王死了，这些地方最多也就抵抗了两三天，就投降了。这大半个月的时间，倒有一半多是用来行军赶路的，真打仗的日子没几天。
黄州地形崎岖，所有县都在大别山区，沿着若干河谷分布。如果是陆路行军，一个月也光复不了。
这个过程中，多亏了沈家的船队调度能力，可以把部队从长江和各条支流之间往返调运，才进展得这般顺利。
远离河流的山间险僻乡村，肯定还会剩下些零散流贼，直接落草为寇了，总数估计有两千以上。得慢慢劝诱围剿，这就是张煌言和赵云帆等知县的任务了。
黄州境内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十月底。
沈树人最后居然还捞过境，追击着刘希尧的残部，一直追到了隔壁随州府境内。在十一月上旬，光复了随州府与黄州府接壤的孝感县——
这真不是沈树人要多事，而是流贼压根儿不会严格按你大明的行政区划来划分地盘。
理论上，此前革左五营贼王的势力范围分布，大致是以左金王贺锦占随州府、争世王刘希尧占黄州府、乱世王蔺养成占安庆府与庐州府的西部山区部分。
可实际上，各王之间的地盘犬牙交错。贺锦的主力都部署在氵厥水沿岸的随州、安陆等县，而对隔壁滠水沿岸的孝感县却懒于驻军，也就把这个县交给了刘希尧管理。
大别山区的府县，交通都极为不便，两条看似平行相近的河流沿岸的县城，相互之间来往还得靠先顺流进入长江、再进入另一条河后逆流而上。贺锦比刘希尧还缺水军和船只，懒得要那种孤悬的飞地。
沈树人捞过界时，他那些嫡系心腹都不觉得有问题。但赵云帆和左子雄还是善意委婉地提醒他，劝他注重一下朝廷法度，避免因为越境杀贼被人弹劾。
沈树人还是那副大包大揽的态度，表示一切后果由他承担，他只要尽快解救百姓、防患未然。
……
话分两头。
十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黄冈县光复后第六日、麻城县光复后次日。沈树人的报捷文书，终于送到了襄阳。
这天一大早，襄阳城内的六省督师官邸内，已经五十三岁的阁老杨嗣昌，拖着疲倦患病的身体，照例从卯时三刻就开始处理军务政务。
自从一年多前临危受命，杨嗣昌的健康状况已经恶化了很多，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靠饮食疗养调补怎么都不见效。
每日但凡见到一点微光就会惊醒，日出后就根本不可能睡着。
他可以起得早，襄阳城内的其他文武官员却不可能跟着起那么早。清晨万籁俱寂之中，杨嗣昌也只好先翻看前些日子的军情文书，一个人对着地图琢磨布局。
“看来这个秋天算是熬过去了，只要秋收的时候没被各路流贼扩大战果、抢走粮食，那今年的剿贼战果就能被巩固住，但愿天佑大明……”
杨嗣昌看着各方战报，对到目前为止的局面，大体还是满意的——至少只看鄂豫皖三省的战局，不看整个大明，形势确实是在好转。
在湖广战区，如今一共有五方势力，在他的调度下，各自推进压缩着流贼的地盘。
西南侧的荆州府，有湖广巡抚方孔炤驻扎夷陵，以入川要道为依托，防止了贼乱扩散流窜入川。
同时，也把张献忠的主力逼退到荆门、当阳一线以北，也就是压缩到荆山山区。
这片范围，大致相当于后世的荆门与十堰之间的广大山区，包括神农架东部。
正南方驻扎武昌的左良玉，这半年多出工不出力，仗着长江和汉水天险，倒是不可能让流贼往南进入洞庭湖平原。但左良玉也在保存实力，他的老上司、前户部尚书侯恂不出狱，他就懒得真正为皇帝卖命。
东南方的大别山区，是杨嗣昌的包围网最不看重的方向，那里只布置了一颗待考验的闲棋、黄州同知沈树人。
杨嗣昌原本也没指望沈树人很快建功，他当初只是觉得这个晚辈有点才气，但是需要实干历练打磨打磨，就丢在那儿观察一段时间。
沈树人兵力不足，资源也缺乏，能保住目前的地盘就不错了。至于刘希尧和蔺养成，就算没有沈树人进攻，杨嗣昌也能指望安庐巡抚史可法把革左五营压制在大别山区内，不让他们进入平原地区流窜劫掠。
这里面的区别，只在于大别山区那些穷乡僻壤在谁手上，流贼想出山是不可能的。
南边这半圈包围网盘点完之后，剩下的就是北边的。北边正中的襄阳，有杨嗣昌亲自坐镇，没什么可说的。
西北边有湖广兵备佥事袁继咸在郧阳压缩罗汝才，以及均州四营中两部依附于罗汝才的小贼。
罗汝才基本上被压缩后退到后世十堰的丹江口、武当山一带了，同样无法在平原地区站稳脚跟。
而东北边的鄂豫边界，河南一侧有由流贼反正的将领刘国能驻守。
刘国能的防区，堵住了桐柏山与伏牛山之间的方城垭口，同时还堵住了由随州府穿越桐柏山的信阳道，所以分别阻止了革左五营中马守应和贺锦进入河南的可能性。
如此看来，经过杨嗣昌一年的布局，流贼在平原富庶地区的存在已经被极大压缩。
张献忠躲进神农架；
罗汝才躲进武当山；
马守应躲进伏牛山；
革里眼、贺锦躲进桐柏山；
刘希尧、蔺养成躲进英霍山；
（注：桐柏山和英山、霍山共同组成大别山。大别山是呈“Y”字形分叉的，三条边分别构成鄂豫皖三省的交界。这三条边单独拿出来，在古代分别叫桐柏山、霍山、英山）
至于李自成，如今还在更西北边的、南阳盆地与关中盆地之间的商洛山区鬼混呢。
如果不考虑盘外因素，流贼被扑灭看起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可惜，杨嗣昌已经活得太久，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无数次“盘外因素”总是恰到好处地来搅局。
所以这次他也有点不好的预感，没太敢期待“意外不要发生”。
这个盘外因素，正是杨嗣昌一直担心的清军——上一次官军把各路流贼逼到绝路、迫降他们时，清军就出现了，灭了卢象升部，导致官军对流贼的实力优势瞬间灰飞烟灭，这才有了这些贼头的复反。
这一次他南下之前，心心念念相劝皇帝先忍辱负重，跟清军议和，虚与委蛇拖住黄台吉，专心腾出手把流贼彻底解决，再考虑清军。
可惜，议和的事情，被清流言官黄道周所阻，黄道周扛出一大堆“收复辽东失地之前不容议和”的道德大帽子压下来，让崇祯也不敢议和。
杨嗣昌隐约觉得，虽然黄台吉当时没有立刻对大明全力出击，但真到了流贼被打得奄奄一息时，黄台吉会不会救这些遥相呼应的队友，就不好说了。
但愿不会吧。
“唉，黄台吉要是真来了，这次不知又有多少损失。上次折了卢象升，这次难道要折洪承畴了？罢了，那些不是咱能决定的。
咱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加快肃清眼前的敌人吧。我这边动手快一日，将来被黄台吉逼着两线作战的风险就小一分。”
杨嗣昌把那些挥之不去的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随后提起笔来，准备给手下这五方围堵将领，写一些年终考评，核定一下各人的功过。
快到年底了，虽然战事还没最终结果，也要给皇帝上报一下各人的战功业绩才好。
杨嗣昌大笔一挥，先把袁继咸、方孔炤排在前列，然后把刘国能和沈树人排在中间，最后把左良玉排在末尾。
另外，还不忘提了一笔安庐巡抚史可法，表示史可法为沈树人和刘国能提供了后方支持、形成了第二道防线。如果没有史可法这个后盾，一旦沈树人或刘国能崩了，流贼有可能往东威胁到南直隶。
刚刚写完这些，门口忽然就有亲信师爷快步进来汇报：“阁老，黄州急报！是黄州同知沈树人送来的军情！还随信送来一颗首级，说是‘争世王’刘希尧的！”
“什么？此言当真？沈树人怎会有足够的兵力消灭刘希尧的？何况这些流贼如此油滑，一旦不利便远遁深山，怎么可能杀得掉贼首？”
杨嗣昌惊得沾满墨的毛笔都掉在了奏折草稿上，把草稿污染了一大片。
但下一秒，师爷兴冲冲地朝后一挥手，几个亲兵扛着一个装人头的木盒进来。杨嗣昌微微颤抖地打开木盒看了一眼，手也立刻不再抖了。
他随手把被污染了的草稿、揉成一团丢进垃圾堆。
自己刚才都写了些什么！当然要把沈树人往前提一提了！
“还真是个可造之材啊，我把他放到黄州，原本也就指望他谨守地方，不要出岔子就好。这点团练编制，竟能灭了刘希尧！你帮我草拟一个奏折，就是议功，建议陛下加封沈树人为黄州知府！”

第七十五章 出来混迟早会结梁子
杨阁老事多人忙，很多细节自然记不清楚。
此时此刻，他忽然让师爷草拟奏章、为部下议功求官，师爷不得不通盘考虑，出言提醒：
“阁老，这事儿是不是跟万检校商议一下？学生记得，这位沈树人，前些日子还被其他镇将弹劾过，是非曲直尚未明了。”
杨嗣昌闻言一愣，这才从最初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确实年老忘事了。
他挠了挠稀疏的胡须，吩咐：“你且把吉人喊来。”
师爷立刻退下，不一会就找来个三十多岁的文官、检校军纪万元吉。
万元吉是天启五年进士，入仕十余年，一直在南京兵部职方司做事，从一个普通给事中一路做到郎中。
杨嗣昌南下督师后，对他非常信任，就带在身边，负责对各路将领的军纪检查、功过赏罚。
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地拱拱手：“见过阁老，听说是黄州沈树人有捷报？”
杨嗣昌把信和装着人头的木盒一推，等他看完后才问道：“沈树人此番功劳不小，不过他前阵子是不是被人攻讦了？”
万元吉非常清楚来龙去脉，应声答道：“记得是在七八天前，袁兵备的人向湖广巡抚、按察使都递了文。
言及沈树人避敌怯战，守土无能，放任刘希尧屠戮无辜。还揣测沈树人有意诛锄异己、独断专行。
递到巡抚衙门的检举被扣了，递到按察使衙门的那份，后来转到阁老您这儿，您就丢给学生处置了。
几日后，武昌左良玉也送来了差不多的文书，学生也一并留下，正要行文黄州，让沈树人自辩呢。没想到责问还没送到，他倒先来报捷了。”
从沈树人“避敌怯战”，到他最后扮猪吃虎反杀成功，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其实也就七八天时间差。
加上袁继咸、左良玉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情况，等他们反应过来发动弹劾、再走流程到杨嗣昌，可不就拖到沈树人那边都光复好几个县了。
杨嗣昌点点头：“既如此，那事情应该就清楚了，所谓沈树人避敌怯战，估计只是他的诱敌、疲敌之计。待刘希尧麻痹大意，这才出其不意灭之。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流贼入境，能保证城池不失，就算无过。城外百姓豪绅受害，怎么能算到守将头上！这袁继咸、左良玉，怎得忽然不分是非了？”
万元吉苦笑：“阁老有所不知，听说这次刘希尧为了逼迫沈树人应战，还专们刮地三尺，搜寻黄州地界上的朝臣家属杀害。
袁继咸和左良玉，都有亲戚死在其手，连湖广按察使衙门，都有人家的亲戚一并遇害，这才……”
这些龌龊的细节，原本杨嗣昌也没兴趣知道，此刻需要作出决策，万元吉才通盘上报。
杨嗣昌听完，这才默然：“原来竟有如此曲折、得罪了这许多人。我若是力挺沈树人，怕是湖广按察使的折子，都会越过我直接送到京城了。
罢了，乱世用人当不拘一格，我自力保他就是。那些庸碌之辈，家属被杀了也该恨刘希尧才对！沈树人能为他们的家人报仇，还有什么好记恨的！
对了，湖广巡抚方孔炤那边，为何最后倒是帮了沈树人一把？你不是说，只有按察使那边把折子递上来了，巡抚衙门那边却扣下了么？是不是方家没有亲戚遇害？”
万元吉不敢贸然揣测，只能用不确定的语气说：
“学生不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方巡抚在本地确实没什么亲戚。他任上新纳的几房小妾，也都是荆州府人，没有在黄州的。
不过其子方以智跟沈树人是同年，都是今科的两榜进士，或许是这份交情，让他对沈树人有所偏袒吧。”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你依我的意思，建议陛下加封沈树人吧。”杨嗣昌没有再多问。
在明朝的文官之间，“同年”的交情还是挺值钱的。
万元吉领命，这就准备写奏折，不过想了想，又提醒道：
“阁老，据我所知，那沈树人不过刚刚周岁二十。今年已二迁其官。若是现在加急上奏，怕是要赶在年底之前、一年之内三迁其官了，怕是不合常理。
如果再拖一拖，拖到正月里送到京城，吏部那边也好办一些，也不用陛下法外开恩。”
杨嗣昌对这种虚伪潜规则则是完全不屑一顾：“能者上，庸者下，一年之内换三次官职怎么了？大明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就是要让有才干之人尽量发挥。
再说了，这沈树人今年第一次换官职，是因为他实打实中了进士。算下来，也就改任他为同知那次，算是升官。现在再升一次，也就是一年两升。
我记得刘希尧的地盘可不局限于黄州地界，各家流贼之间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刘希尧和贺锦、蔺养成各有参差。
今年已经入冬，不可能扩大战果，来年开春后，我还指望沈树人趁大别山融雪、凌汛后，加急深入进剿。到时候，肯定还要再给他升官，否则他哪来的名分越境追击？
苏州沈家富可敌国，不让他们多倒贴钱做官、多为国出点力，那就太浪费了。”
……
杨嗣昌那边接到捷报、确认完后续战果，并且做出处理，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这种事情也不用非常加急，所以驿站信使足足花了十几天，到十一月底时，才送到京城。
此外，杨嗣昌对于袁继咸、左良玉等攻讦沈树人的事儿，也都以压着为主，但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完全的压住。加上时间差的关系，一些说沈树人坏话的奏折，已经提前在路上了。
十一月底，崇祯就先后收到了这几份奏折。
第一份奏折，是十一月二十六到的，上奏人正是左良玉。
左良玉没敢在奏折里连杨嗣昌一起怼，所以另外选择了一个攻击重点、妥善修饰了一番措辞。
当天晚上，崇祯看完之后，果然颇为愤怒：
“荒唐！朕对那沈树人明贬实用，指望他到了黄州好生为国立功。他竟不知好歹，敢借故避敌怯战、实则借刀杀人诛锄异己图谋欺上瞒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见皇帝震怒，旁边的宦官也都不敢多言，哪怕是王承恩，唯恐被陛下怀疑他们要干政。
好在这时已是深夜，恰好颇受崇祯宠幸的贵妃田氏、带着几个宫女、端着夜宵来请皇帝早点休息。
她也不敢干政，但好歹敢说几句家常话，便劝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不可为政务气坏了身子。”
崇祯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他对田贵妃的宠爱，过于周皇后。田贵妃身体又不好，所以他从不会对爱妃说话大声，都是哄着说。
历史上，一年半后田氏因为伤心病亡，其父外戚田弘遇怕家族失去圣眷，这才回南方遍寻美女，找到陈圆圆后进献——当然如今这一切都不存在了，陈圆圆早已被沈树人金屋藏娇大半年了。
“爱妃，你身子又不好，这些国家大事你操什么心？快回去吧，朕看完这些就去歇息。”崇祯把田贵妃拉入怀中，不无宠溺地说。
田贵妃柔声道：“陛下身系天下，都不能安寝，臣妾蒲柳之身，何足挂齿。”
崇祯无奈，只能先陪着一起吃点宵夜，准备吃完就就寝。
一边吃，他也忍不住主动提起了刚才看到的坏消息。
田贵妃也不干政，但她很懂如何宽慰皇帝的心情，便委婉地说：
“陛下，臣妾不懂政务，但这些坏消息，说不定还有转机，或是误会呢？臣妾一介女流，好歹也知道朝臣、武将上奏言事，若无特殊理由，就该逐级上报。
这左良玉只是武昌等地的镇将，他不通过巡抚、不通过总督，直接跟陛下弹劾另一防区的地方官。陛下不如再等几日，说不定各方都会辩解，也免得提前白白受气、最后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崇祯是个急性子，当下显摆道：“爱妃你这就不懂了，左良玉这次越级上奏，是有理由的——他说，他之前给湖广巡抚已经申诉过这事儿了，但是湖广巡抚方孔炤让他别多事，认为其中另有曲折。
他这也是正常上奏被人官官相护阻挡了，才越级上奏，这没有问题。他在奏折中虽然没有明言，但也暗示了——湖广巡抚方孔炤的长子方以智，跟沈树人是同年，都是今科中的！
依朕看，这方孔炤说不定就是提携儿子的同年，帮着遮掩。要是真能确认，那就是勾结欺上瞒下的大案！”
田贵妃看皇帝越说越气，也是吓得不敢再多说，只是最后补充了一句：
“陛下消消气，既是如此，不如稍等几天，看杨阁老如何说法——湖广巡抚上面，又不是没人看着了，何必陛下亲自来动这个气呢？”
崇祯一愣，这才想起如今是特殊时期，鄂豫皖川有总督六省军政的杨嗣昌存在，方孔炤上面还有人压着呢。
“罢了，这杨嗣昌不会也老糊涂了吧，下面人都闹成这样、互相攻讦，他也不给朕个说法！那就再给他几日，要是月底还没杨嗣昌的奏报，朕就要下旨查问了！”
发完火，当天的事儿总算是过去了。崇祯回到田贵妃宫中过了一夜，第二天也就暂时把这事儿淡忘了。
崇祯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政务，根本没时间在一件事情上持续关注。
又过了三日，这天已是二十九日，杨嗣昌的奏表也已送到，崇祯看到奏折时，才想起三天前有个事儿等着杨嗣昌解释呢，连忙拆看起来。

第七十六章 前一秒地狱，后一秒天堂
时代的一粒砂，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皇帝可以日理万机、对生过的气转眼就忘，等下次再遇到时才回忆起来。
但对于那些被皇帝生气的对象，可就要惶惶不可终日，半夜做梦都有可能被吓醒。
这不，在崇祯看到左良玉的弹劾后次日、杨嗣昌的奏报送到前两日。京城这边，有几个官员就已经开始夜夜失眠了。
首当其冲的，毫无疑问正是户部承运司郎中、沈廷扬。
被弹劾的可是他亲儿子。
这个消息，他是在那天傍晚、户部散衙的时候，被顶头上司、侍郎蒋德璟通知的。
当时，蒋德璟喊住沈廷扬，让他散衙后聚一聚，小酌一杯。
沈廷扬当然是受宠若惊，立刻做了最体面的安排，好酒好菜和最美貌的陪酒花魁，全都安排上。
反正沈家那么有钱，这些都不叫事儿。
结果到了地方，蒋德璟立刻换了副如临大敌的阴沉脸色，连花魁都没兴趣，直截了当问：“季明，你儿子到底怎么搞的？他在黄州惹出什么事了？”
沈廷扬完全摸不着头脑，很是忐忑：“兄何出此言？我儿自外放以来，一直小心做官，怎会惹事？”
蒋德璟不放心：“他就从不给家里写家书、说些在黄州遇到的难处？”
沈廷扬想了想：“这倒是有，对了，一个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里面就聊到了一些公务，也算跟我们户部管钱有关。
他说，在黄州时，发现英霍、桐柏山区诸营流贼，因道路不便，多依靠水运与外界互通有无。因商路隔绝、官府盘查，贼区某些物资价钱腾贵。可惜偏偏有些唯利是图的奸商，为了这个差价，铤而走险，做资敌通贼的生意。
他上任之后，在黄州段的长江江面上，临时组织水师船只给合法商船护航、并暗中监视其行止，抓捕通匪奸商。官府因此也会有些开支，就问商船收去护航抽成，价钱也不多，每过州府只有一厘。
他建议我等年底漕运改海试点结果出来、陛下喜悦之时，趁机建议在南方沿江收取厘金，作为商税的补充，也好让农商分摊朝廷三饷，防止农民被盘剥过重——难道，是这个建议泄露了，得罪了人？”
蒋德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一时觉得有些鸡同鸭讲。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焦躁地说：
“我也不知具体是为何，是这样的，听陛下身边的人说，昨日武昌左良玉来了奏章，不知内容，反正就是说令郎的事儿的！
据说，左良玉越级上奏，还涉及到湖广巡抚方孔炤帮忙遮掩，引得陛下多疑，还以为湖广剿贼诸臣串联一气、欺上瞒下。
我是今日午后才得到的消息，陛下好像还特地把侯恂从诏狱里提了出来，问了一些关于左良玉的事情——要是陛下真觉得左良玉才是‘忠良’，敢于跟其他湖广文武划清界限、当个孤臣，这水可就被搅浑了！”
沈廷扬听得提心吊胆：“那……可有下官能做的么？我儿远在千里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仓促间我也没处问呐。”
蒋德璟先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贤弟你实话实说，你和湖广巡抚方孔炤之间，可有深交？你们两家到底有没有官官相护？”
沈廷扬愕然：“怎么可能，属下职位卑微，怎么高攀得上与方巡抚结交？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蒋德璟居然还有点不信：“真的？他儿子方以智跟令郎可是同年同榜的好友，而且高中之前私交就挺好，你们两家居然没有交情？我还以为方孔炤都要把他女儿嫁给你儿子结亲了呢。”
沈廷扬无奈苦笑：“真没有，如果这次真是方巡抚为犬子遮掩，实在是惭愧。”
蒋德璟无奈地摇摇头：“罢了，没有串通就好。季明贤弟，以后你这家教可得严些！地方上出了什么变故，就该让他及早汇报！哪有敌人都知道内幕了，你个当爹的还蒙在鼓里，搞得我们大家都被动！
左良玉如何我不管，但绝不能因为左良玉，让侯恂重拾陛下的信任！这样吧，明日你想个办法，先把令郎前两个月跟你说的那个‘厘金’的想法，简单写个折子。
后日我们就借口向陛下汇报户部对未来商税厘金改革的事儿，求见探探口风。如果令郎真惹了大事，陛下肯定会连你一起数落，你就赶紧请罪让陛下消气！”
沈廷扬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该认怂还得先认怂，让皇帝的气分几次发泄，总比一股脑儿喷出来要好。
崇祯这人，如果怒气值憋久了一次性爆发，那绝对是要大臣人头落地的！
“属下明白！”沈廷扬连忙领命。
“记住！厘金改革的奏折要写得像模像样一点，虽然只是个幌子，但也要演得逼真，就好像我们真是为正事求见、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否则，以陛下的多疑，肯定会怀疑你我结交内官、这才对他的喜怒如此消息灵通！”
蒋德璟最后补充了一条推心置腹的细节，这都是伴君如伴虎多年总结出来的。
崇祯太多疑了，最痛恨身边宦官结交外臣、传递消息。
……
两天之后，蒋德璟和沈廷扬，总算是写好了奏折、找好了借口，求见皇帝讨论厘金改革。
崇祯正在气头上，立刻就在文华殿接见了沈廷扬。
沈廷扬咬着牙，还得先假装不知道有人弹劾他儿子，一板一眼把厘金改革的好处坏处分析了一遍。
崇祯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是听沈廷扬转述时、提到这一切都跟沈树人在黄州为民间商人护航、打击稽查通匪奸商的实践经验有关、因此才总结出这套法子，崇祯就开始积攒怒气值了。
听到一半，崇祯终于忍不住拍桌子爆发：“沈廷扬！亏你还有脸介绍你那逆子在黄州的治理经验，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说着，崇祯直接把左良玉的折子往沈廷扬脸上一丢，沈廷扬只能跪下认错，连忙接过来仔细看。
看到一半，沈廷扬就脸色苍白，拼命为儿子解释，还说其中定有误会。
蒋德璟在旁，了解完内幕后，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左良玉指责的具体罪状也不是很严重，皇帝生气，主要是以为地方上出现了官官相护。
所以蒋德璟也壮起胆子，颇有担当地帮沈廷扬求情，说他可以作证沈廷扬跟方孔炤素无交情，多半是误会了。
崇祯对蒋德璟的印象还不错，知道这个臣子一向勤勉。他作为局外人都求情了，崇祯才暂时收起了怒气。
局面刚刚僵持了不久，崇祯身边的宦官王承恩忽然上殿，手上拿着一封加急的奏折。
崇祯见状也没好脸色：“没看到这儿正在议论国政么？”
王承恩低眉顺眼，也不喊屈，只是低声说道：“陛下，是杨阁老从湖广发来的奏折，涉及左良玉、沈树人案的。陛下前日说过，最近凡是有杨阁老的奏折，都要第一时间呈上。”
崇祯这才换了个表情，清了清嗓子，接过杨嗣昌的急报，还没展开，口中先自言自语：“沈廷扬，你且等着，杨嗣昌这封奏折，少不了跟你儿子还有左良玉的纠纷有关！”
沈廷扬鬼在那儿，汗如雨下，像一个等待审判和行刑的犯人，内心极度煎熬，度日如年。
蒋德璟也是神情紧张，唯恐因为这次的事件，导致左良玉进一步受到皇帝信任。
虽然在皇帝面前，大臣应该低着头、敢有抬头偷看皇帝脸色的，都属于君前失仪。但此时此刻，蒋德璟也忍不住了，反复把眼珠子往上瞟，疯狂偷窥崇祯表情。
崇祯的表情由愤怒、转向惊讶、随后狂喜。
“杨嗣昌果然不负朕望呐！哈哈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妙极！妙极！”
蒋德璟松了口气，率先开口恭贺：“臣为陛下贺喜，可是有什么大捷？”
“黄州大捷啊！革左五营中的刘希尧部被全歼！刘希尧本人被斩首，首级都已经随信送京了！黄州之战，之前那些示弱拖延，不过是疲敌骄敌的兵法而已！
真是天佑我大明，出师一年多，总算第一次有当初挖凤阳祖陵的十三路反王级别的贼头被斩首了！”
这种战果，崇祯不可能不狂喜。
当初崇祯八年时，张献忠带头、组织十三路反王立投名状联手，一起参与了挖大明凤阳祖陵。从此以后，这十三路贼王在朝廷里被重视的程度，就高出普通流贼一截了。
这十三路包括张献忠、李自成、罗汝才、革左五营、均州四营，所以刘希尧当初也是参加了这项勾当的。
崇祯八年之后，新崛起的那些流贼头目，只要没参与挖过老朱家祖坟，地位都要低一等。这些年官军反复围剿流贼，胜仗倒是打了一些，但还真没捞到过几次斩杀元老级贼王的战果。
而崇祯都如此狂喜，旁边的蒋德璟和跪着的沈廷扬，更是直接呆滞了。
这种前一秒地狱后一秒天堂的大起大落过山车，心脏差一点的人都受不了。
沈廷扬结结巴巴地呢喃道：“陛下……黄州大捷，可是犬子参与……”
崇祯直接从陛阶上纵身一跃跳下来，三步两步跑到沈廷扬身边，丝毫不顾皇帝仪态地亲手拉起他：
“沈卿你生了个好儿子呐！当然了，杨嗣昌奏折里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么？沈树人以一个团练卫所的兵力，数次设计削弱疲敌刘希尧、最后一战克尽全功！”
沈廷扬呼吸粗重，比范进中举更甚，哆嗦着问：“所以左良玉说的那些……只是对用兵策略的误会对吧？”
崇祯想都没想，狠狠拍了沈廷扬几下背脊，用力比胡屠户扇范进还亲切些，没口子地说：
“那是当然！左良玉这纯粹就是不知兵瞎告！还是孙武子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怎么能了解前线的瞬息万变、决策对错？就了解情况就不该指手画脚！”
沈廷扬本就狂喜之下，有些如范进般痰迷心窍的趋势。被皇帝这么重重地拍背，他不由得咳出一口痰来，喷在文华殿的地砖上，
他吓得连忙跪下，为自己的君前失仪请罪，崇祯却不以为意，给了旁边的王承恩一个眼色：“还不拿云帚来给沈卿擦了？”
沈廷扬受宠若惊，在皇帝面前吐痰皇帝还不怪罪、还让宦官那云帚擦掉，这是何等的礼遇啊！
沈廷扬不由老泪纵横。
崇祯还沉浸在反差中，如慕容复般随口封官许愿：“这次就依杨嗣昌所请，先火速加封沈树人为黄州知府吧。待得来年开春，再给他加兵备佥事衔，一并追击贺锦、蔺养成！”
沈廷扬痛哭谢恩：“臣为犬子叩谢皇恩浩荡！”

第七十七章 两条都是死路，一条长一点，一条短一点
得知儿子获得了大捷、还被皇帝亲口升为黄州知府，沈廷扬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当晚回到在京城的住处，妻妾侍女过来伺候，他还有点魂不守舍。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我们啊。”其妻徐氏不无担忧地问。
“林儿在黄州大捷，陛下大喜，升他为黄州知府，敕命已经拿去等内阁票拟了，后日朝会之后就会下发。”
沈廷扬被揉了好一会儿胸口，才大喘气地说，
“摆酒！好好摆上十桌八桌的！我要宴请户部同僚！哼，那些年初原本想跟我家议亲、后来见林儿去了流贼肆虐之地当官，又忙不迭退缩的家伙，如今可后悔了吧。
才二十出头就做到五品知府，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果然是乱世出英雄，这都是刀头舐血挣来的功劳，升迁就是快呐。”
徐氏和几个姨太太听了，也是喜不自胜。虽然沈树人不是徐氏生的，她只是继母，但自家人有出息总归是好的，也不担心争这点家产。
徐氏忍不住说道：“真是大喜啊，老爷这几天你可得好好歇息歇息宽宽心了，剩下的事儿就交给下人操心吧。倒是你提到林儿的亲事，是不是该加急议一议了。
当初你那些同僚怕他有危险，想观望一下，咱也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既然说是黄州彻底平定、当地已经安全，相信便是朝中阁老有孙女的，也不会阻挠跟咱家结亲了吧。”
徐氏不懂国家大事，能操心的也就这点八卦，刚才听丈夫说起儿子的婚事，立刻让她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似乎天下大家闺秀可以随便她卖菜一般挑挑拣拣似的。
沈廷扬相对冷静一些，也觉得妻子有点过于猖狂了，轻咳一声：
“不要得意忘形，未曾娶妻的五品知府，普天之下也不是没有，咱本分一点，不要乱高攀，能稍微高攀一级半级的也就够了。
说起这事儿，倒是想起前天蒋侍郎盘问我时，问起我家和湖广巡抚方孔炤家是否有深交，还怀疑方巡抚跟我家秘密商议谋为亲家，不然方巡抚为了要为林儿遮掩、驳回左良玉和袁继咸的申诉。
唉，这事儿要是真的就好了，桐城方家也算三代书香、文坛名门了。当年方巡抚的三个妹妹、堂妹，都有才学节义之名，丧夫后也都能清心守寡。
听说之前煌言侄儿就娶了方巡抚的外甥女，也就是他那守寡表妹的女儿，很是安分和睦。想来方巡抚的女儿，家教一定会更好吧。
回头让人准备一份重礼，去湖广探望林儿之后，顺道送去荆州府，到方巡抚那儿探探口风，就说是感谢他的仗义秉公。林儿还和方以智同年，有这份交情在，说不定方巡抚就会考虑了。”
徐氏听丈夫说得悠然神往，一开始也颇有同感。但后来听丈夫提到方巡抚的三个妹妹、表妹，便有些不快，隐隐然还有些醋意。
毕竟这都是跟他们同一辈的人，丈夫话里话外都透出“富商出身不差钱，就想跟文坛领袖家族结亲”的不甘心，让她颇为不爽。
她想了想，极力劝阻说：
“女人有才有节义又怎么了？平平安安才是福！那方家上一辈姐儿三个都守寡，说不定就是方家女人都命硬克夫！管你什么书香门第也不能娶这种！咱家还缺贞节牌坊不成！”
沈廷扬被这么一怼，也有些后怕，才暂时收了这个念头。
此后数日，沈家大宴宾客，沈廷扬也是受到了同僚不少恭维。
不少京官也重新递来了橄榄枝，塞了一堆自家女儿的生辰八字，沈廷扬都回了礼，但一律不给准信，先把八字留下慢慢合慢慢挑。
十二月初一，例行的大朝会之后，内阁票拟流程也走完了，升官的文书也正式下发。
沈廷扬也给儿子修了一封家书，准备过几日也让南下的家人捎去，里面也提到了给他议亲的事儿，并偷偷附上一些文字描述的资料，算是给儿子自己一点选择权。
明朝正常的婚姻，当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压根儿轮不到年轻人自己做主。
沈树人这也是立功升迁太快，官位品级都快跟父亲差不多了，沈廷扬只好宠着他一点。给他个范围让他自己挑，但“入围候选人名单”还是要父母先把关。
……
忙完这事儿后，时间也已是腊月，沈廷扬本以为能清闲一些。
但是腊月初二这天，他又被心血来潮的崇祯召见了，还一并找了蒋德璟去奏对。
沈廷扬心中嘀咕，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是崇祯回去后仔细想了想，对他那天提到的“厘金改革”的事儿挺感兴趣，想详细聊聊。
沈廷扬心中微微叫苦，知道儿子家书中跟他提过的这个政策，如今推行时机其实还不太成熟，会遭到很多阻力和反噬，但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那天他不过是为了投石问路、找借口求见探皇帝口风，才冒险提前提出来的，压根儿没指望能被皇帝通过。
再次面君后，崇祯先简单问了几句“如果实施这项新政，能搞到多少钱”。
沈廷扬也只有如实回答：“陛下，厘金这项措施，名义上只是给与流贼或鞑子接壤的州府的商旅，提供护航、盘查，才能征收的。
如果贸然要作为一般性的商税征收，于祖宗之法无据，也会被天下士绅官僚抵制——我朝每年商税才多少，之所以无法增加，都是因为从商者多有士绅背景。
而陛下之前加征三饷，主要是农民和贫苦之人承担，这些人在朝中没人为他们诉苦，所以三饷推行在官员层面阻力不大。
陛下要估算厘金之法推行后，能收上来多少钱，臣只敢以长江流域水路航运商旅，以及北方边关为限，估个数字——
这两个区域实施厘金后，按照往年钞关过境货物数量算，每过一省收取一厘（百分之一）盘查费，每年约能得……三四百万两。如果税率继续提高，或者是官军水师提供护航，收费也等比涨价，则收入也能再涨数倍，但军费成本也会暴涨。”
沈廷扬说的这个数字，基本上也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沈树人之前跟他家书闲聊时，大致算了一下。
厘金这项制度，历史上要到晚清、曾国藩为了对付太平军，才搞出这个财源来编练湘军、淮军。最后也确实是靠着这笔钱，把太平军干掉了。
所以纯粹从“不得罪农民又确保筹措出足够的解决农民军所需的军费”方面来说，厘金确实是可以给一个王朝续命的，但副作用也很明显。
清朝实施厘金后，到反攻太平天国的后期，厘金总收入达到了一年两千多万两，跟明末三饷的总和差不多。厘金盘剥的是商人而三饷盘剥的是农民，清续命成功了明朝没续上。
不过晚清时人口已经有三亿多了，是如今大明的三倍，而且还是厘金税率多次提高后才有的数字。如今开征厘金，除以三分之一再砍对半就差不多了，所以长江流域的新商业税，也就三四百万两。
崇祯听了这个数字后，也不算太欢欣。
毕竟去年开征的练饷就有七八百万两了，相当于厘金的两倍。除非厘金提高税率，否则是替代不了三饷的。
至于明朝原本的商税……几大钞关每年从几万两到十几万两不等，加起来总和也不到一百万，只能算是零花钱级别，明朝压根儿就不靠商税活。
崇祯反复思考之后，叹了口气：“那就说说厘金一旦实施，可能会出现的坏处吧——让朕猜一猜，首当其冲的，是不是又会惹来如同当年对矿监、税监的抵制那般，闹得江南汹汹？”
崇祯是见识过他兄长末年、南方苏州反抗魏忠贤税监的破事的，也看过张溥写的《五人墓碑记》。
虽然他登基后，因为打击魏忠贤，把那些当年反抗税监的人洗白了。可十几年皇帝当下来，他内心其实也多次动摇过，很多问题都看明白了，怀念起那些税监、矿监的好处。
只是碍于皇帝的面子，被清流架在“天子不可与民争利”的道德绑架上，下不来台。
不过，沈廷扬的回答，却让他稍稍有些意外：
“陛下……如果实施得好，并且对试点范围控制得当，厘金遇到的阻力，倒是可能比天启年间派出矿监、税监要小得多。但是，那会导致厘金有别的危害，不得不虑。”
崇祯眉毛一挑：“哦？如何能让厘金少受阻力？别的危害又是什么？”
沈廷扬一咬牙，把他之前跟儿子家书时讨论过的细节，挑了几点说了：
“天启年间，南方士绅抵抗矿监、税监，一方面是那些宦官确实搜刮无度，没个章法。虽然也为朝廷扩充了财源，却至少十之六七落入了奸宦及其党羽手中。
而且商税征收，历来都是由朝廷统一调度，当时南方没有贼乱，百姓士绅都觉得他们是在拿自己的银子补贴北方人，故而怨恨。
如今形势，比天启年间又危急不少，南方也有了贼乱，蔺养成部近在安庆、庐州，那已是南直隶地界，便是南京六部和苏杭富庶之地的豪绅，都能感受到家园被威胁。
如果陛下加征新的商税，能够专款专用，用于围剿南方的流贼。而把省出来的三饷、给北方战事使用，那么南方豪绅的抵触自然会降低，毕竟这些钱是在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没那么抵触了。
但是，这种措施的劣势也很明显，自宋朝以来，朝廷都要地方军、财分离，防止出现唐时的藩镇割据。
我朝虽然在地方上分了三使，军事镇守主官与财权握在不同的封疆大吏手中，可真到了战事危急时，怕是还会出现强人独断专行。其中利害，不可不慎。”
这些话，都是沈树人跟父亲分析的，也是基于他对历史的正确认识——
清朝用厘金后是没有亡于农民军，但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此后也尾大不掉，成了东南互保。最后南方地区形成了自己的独立意识，拖了六十年后还是埋葬了清朝。
厘金之策一出，对于在南方剿贼的军阀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未来在湖广肯定会出现保扶大明的“曾国藩、李鸿章”。
但大明江山保住之后，还听不听他崇祯的，就不好说了。
偏偏沈廷扬还说得那么诚实，一点都没藏着掖着，崇祯都不好怪他包藏祸心。
“这事儿……还是再议吧，眼下只能默许黄州那边继续搞，朕不嘉奖也不怪罪。至于湖广能不能推行，且看明年形势如何。”
挣扎再三，崇祯最后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暂时选了个拖字诀。

第七十八章 自己跟自己交接
十天之后，黄冈县。
这座一个多月前还在刘希尧手下、被杀掠祸害得不成样子的黄州府治，如今已初步恢复了秩序。
虽然还谈不上繁荣，至少街道秩序井然，乡里鸡犬相闻。百姓们也都忙碌于生产，最近才刚刚进入农闲。
从美洲来的土豆，一年可以种两季，其中一季就是冬季下种、次年初夏收获；然后再种下去、深秋可以收获。
豆类中的豌豆，还有一些大叶子蔬菜，也都可以初冬下种。豆类还可以固氮，冬天种了来年春耕别的作物收成还能更高。
沈树人五月份刚到黄州上任时，把从福建弄来的种子全部种下了，当时因为数量不足，只能覆盖大约两个乡的耕地。
深秋收获后，全部留作下一季的种子，一下子就能扩大十几倍甚至二三十倍的播种面积，也就是三四十个乡。
考虑到一个县的农田不能全部种土豆和玉米，至少还要留出三分之一种水稻，所以这些新作物的种子，至少能覆盖三个县的耕地了。
土豆等作物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太挑地力和肥料。
黄州地处大别山区，既有山又是南方，气温和湿度不适合种旱地的小麦，而水稻需要的低洼湿地又不够用。
有了玉米土豆做补充后，不少原本的下田、地势较高的山坡田，也能勉强用起来，实际的有效耕种面积，一下子就扩充了两三成。
明年再等一季，让种子几何级数膨胀，这些新作物的面积就能覆盖几个府——当然，这一切需要确保绝大多数收获都被重新下种，而不是被吃掉。
这个过程中就需要地方官拿出大量的银子补贴，组织调运长江下游鱼米之乡的粮食过来。
好在这个黄州的地方官是沈树人在当，他已经往里贴了好几十万两银子，倒贴钱做官，才把根据地建设得这么扎实，人心都向着他。
等这些新作物种子能覆盖几个府之后，他就得允许百姓拿出至少一半收成用于吃了，否则成本几何级数膨胀上去他都补贴不起。
……
这天一早，沈树人照例亲自下乡巡视劝农，检查黄冈各乡初冬土豆下种后的发芽情况，一点都没有家财百万大阔少的矫情。
土豆虽然耐寒，但块茎上的芽眼正式抽芽之前，还是要保证零度以上的。明朝又没有大棚，也不能覆盖地膜，稍不注意还是有可能冻坏。
一旦封冻之后，别的靠种子繁殖的作物，好歹还能让种子保持休眠，大不了晚点再生长。而土豆是直接切块下种的，封冻后迟迟不发芽，块茎就腐烂了。
好在明末虽有小冰期，绝对平均气温其实也就比后世低不到两度，长江流域应该还不至于在腊月初封冻。
一圈巡视下来，今天跑到的三个乡，土豆都有顺利发芽。
“干得不错，这样冬天也能收一季，种子的扩散普及周期就能再缩短半年。看样子，这买卖崇祯十三年、十四年两年内都是纯亏，要一直贴钱，从外面买口粮。
到崇祯十五年，应该就可以确保收支平衡、自给自足，分出一小半收成作为税粮、循环扩大种植。得到崇祯十六年往后，才是纯赚。这种买卖投资周期就是长，唉，普通人没点家底还扛不住。”
今天巡视的最后一个乡叫平湖乡，从田里上来，沈树人欣慰地在乡老家的水井边打水洗脚，顺便准备吃个便饭再回城。
一边洗脚，他一边随口跟旁边跟随的张煌言闲聊算着账，满满都是务实的细节，没有半分文人调性。
一边聊，还一边总结经验，说起哪个乡的土豆发芽率高、哪个乡发芽率低。还让随行的随从翻开纪录本，找出当初这几个乡的播种日分别是上个月几号。
一番对照，便轻松得出“在长江周边种土豆，初冬最晚下种时间不能晚于十一月几日，否则就有封冻烂块茎的风险”。
这些经验数据，沈树人随手就让人整理到他携带的一部手稿中，手稿的名字叫《农政全书补遗》，就是补的当年徐光启徐阁老的原版《农政全书》的遗。
其中每一条纪录，都是用一定的农作物种子损失，才测试出临界点数据的，非常宝贵。值得详细记录推广，让别人不用再试错重走弯路。
……
洗完脚，亲自翻看检查了书办记的结论，沈树人这才放心，光脚穿上草鞋准备吃饭。
今天负责招待他午饭的，是平湖乡的乡老，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姓胡。
老胡去年被刘希尧强行拉壮丁，把本乡几百号年轻人都强征入伍，给了他一个贼军部总的职务。
沈树人这次收编了刘希尧溃军后，整顿沙汰，把这些四十多岁体力衰退的老人都发回乡里务农。只留下二三十岁、身体和品行纪律都不错的，继续编入官军。
发回乡里务农的，也不可能完全像自由民那样管理，毕竟从过贼，还没为国家立功赎罪。
所以这些人都得编入官府直辖的农庄，类似于卫所的军屯，承担更严格的纳税比例和徭役，种出来的粮食基本上要五五开上缴一半，而且种什么庄稼都得官府说了算。
沈树人也就优先把玉米土豆交给他们种，将来多了再普及普通百姓。
老胡原本对自己几百号乡亲从此沦为军屯、被严重盘剥，还是有些怨气的。
好在之前刘希尧闹腾一番之后，黄冈本地富户大地主本就被抢杀了很多，大部分田地如今都归属自耕农，或者算是无主之地。
沈树人又很铁腕强势，很有担当，拿出州府的鱼鳞册，清查人口。
表示如果有承租农民能证明自家之前的地主已经被流贼杀绝户了，可以来官府登记，稍微交一点粮食，官府就可以把无主之地重新承认为佃农所有。
如此一来，官府收税虽然重，至少没有地主这个中间商赚差价了，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最近看同知大人这么勤政、亲自十里八乡到处跑劝农，这些新乡绅们心气也平了，开始彻底服气。
这老胡原本也稍微读过点私塾，认得几个字，给沈树人上菜时，忍不住感慨：
“大人如此勤于劝农，老朽活了四五十岁，真是从未见过。此前黄州历任地方官，但凡有一个能像大人这样，本地百姓当初也不至于跟着刘希尧作乱，唉。”
旁边几个文职小吏，也忍不住跟着吹捧：
“是啊是啊，刚才看大人下田回来洗脚，那真是股无完胈，胫不生毛。虽大禹治水之劳，不苦于此矣。如今这等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大人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可谓是尧之服养，不亏于此矣。”
沈树人听这些家伙拍马屁越来越不着调，什么唐尧大禹都冒出来了，连忙示意打住，专心把碗里的玉米粥喝完。
在明朝人眼里，玉米粥这种粗粮，可不是“粝粢之食，藜藿之羹”么。
喝完粥，稍微聊了几句了解民情，外面忽然就传来阵阵马蹄声，沈树人跟张煌言也立刻起身，出去查看。
来人是沈家的老家丁、百户沈练。沈树人立刻就估计到，可能是有要事找他，直截了当开口就问：“可是巡抚抑或总督衙门有公文？”
沈练翻身下马，忙不迭转述：“是京城有旨意直接送到黄冈了，应该是给少爷升官的。还有送老爷家书的信使，也跟朝廷使者结伴一起到了，速速回城吧。”
“恭喜同知大人高升呐！这真是我黄州军民之福！”
“就怕同知大人升的太快，离了黄州，百姓可怎么办呐。”
乡绅和小吏纷纷向他道贺，还有些人发自肺腑想要挽留他。
沈树人潇洒地翻身上马：“放心，朝廷多半是不会让我走的，估计是就地升官。”
他飞速策马赶回县城，府衙里已经来了不少官员，都在那儿陪着传达朝廷敕命的使者。
众人看沈树人这么风尘仆仆的样子，对他的钦佩也更多了一分。这种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官员，还能建立奇功，建设地方也颇有想法点子，实在是再升迁也不为过。
沈树人恭恭敬敬对朝廷使者行礼，一番繁文缛节后，正式公布了升他为黄州知府。
原本的黄州同知和团练副使职务，交接后也就自动收回。知府本就有守土之责，而且黄州的团练卫所也需要转为正规军卫所，团练职务不用再存在。
作为配套，朝廷的敕命里还有另外几项升迁，左子雄正式升为黄州卫都司。
张煌言也因军功得到升赏，加了个通判之职，理论上管的是税赋和劝农水利。实际上只是为了给他加一个从六品的级别，具体管什么完全是沈树人说了算，可以随机应变。
其余中层军官也各有升迁名额，可以由沈树人直接去杨嗣昌那儿报备，就不用通过朝廷了。
仪式结束，众人也是围着沈树人庆贺：“府台大人真是年少有为，虚岁二十一便能位列五品，堪称本朝盛事啊！”

第七十九章 大别山根据地
“痛快！这等奸邪当道之世，竟还能让我辈凭借杀敌报国、堂堂正正立功升迁，真是难得。”
“这黄州险僻之地，竟比两京、苏州那等藏污纳垢的繁华之所，干净百倍！喝！今夜不醉不归！”
接到升官旨意的当晚，黄州知府衙门内，沈树人少不了跟张煌言、顾炎武一起痛饮庆祝。
早就对世道颇有不满的张、顾二人，喝着喝着就喷出些愤世嫉俗的吐槽之语，越说尺度越大。
一想到如今外界文官升迁都靠贿赂吏部、各种花钱买官疏通关节，他们竟把黄州这种战乱之地，视为了凭真本事救国救民的乐土。
至少杀流贼凭的是真本事！再会拍马屁会给上官塞好处都没用！无能的谄谀之臣到了这儿就得死！
沈树人看起来就比张、顾二人冷静不少，他始终在那儿默默的喝酒想事儿，也不跟着吐槽。
张煌言觉得奇怪，又是一壶好酒下肚后，才关心问道：“怎么？是有心事么？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也不跟着吹吹牛。”
沈树人礼貌微笑，端起杯子：“我过几天可能要去趟南京，有些事情要处理。当然也会顺便回苏州过个年，二月春耕之前回来。
这儿的山僻险路，反正冬天也会被积雪封山，我们有水军之利，不怕贺锦、蔺养成铤而走险。所以冬季农闲，只要按部就班做些水利修缮、新田整顿、士卒操练的活就好。
到时候，就有劳‘张通判’帮我代理一个半月了。反正水利徭役本就是通判的职责。”
张煌言闻言顿时不乐意了，毫不见外地吐槽：“好哇，你这新知府刚刚上任就撂挑子、把活儿丢给我，亏你好意思！就不怕朝廷问责！”
沈树人胸有成竹地微笑：“朝廷法度，新官上任，本就有三个月期限赴任、交接。虽然我是自己跟自己交接，只用一个半月，不过分吧。”
古代交通不便，官员异地赴任都会给个期限，三个月能赶到都是正常的。
前任地方官如果急于离职，只要钱粮和各方账目交接得清楚，同知、通判愿意接盘代管，只要不超过三个月，也完全可以。
沈树人这次完全是钻法律空子，自己跟自己交接还放个大假。
好在双方是表兄弟，帮忙打工也是应该的。张煌言吐槽过之后，就认真起来：“去南京可是有什么关节要疏通么？”
沈树人点点头：“刚才下午你也看见了，不光朝廷的旨意到了，还有家父的家书。家书里的事儿，反而更麻烦。
我都不知道，我原先是被左良玉越级弹劾了、中间还有方孔炤方巡抚保我，最后竟搞得这么复杂。
父亲在京城时，听说了左良玉的奏章，为了打探消息帮忙遮掩，就把我之前家书里随口跟他聊的‘厘金’的事儿跟陛下说了，算是一个请求面君投石问路的借口。
谁知，陛下就对‘厘金’感兴趣了，估计也是缺钱闹的。可这法子要推行，阻碍可是多多。
就算阻碍能搬开，强推下去，将来也少不了被既得利益者抨击‘出此下策者置祖宗分权法度于不顾，用心险恶、将来必然导致藩镇割据’。
我相信，以陛下的脾气，只要有人言之凿凿，他就肯定会‘把当初出主意的官员严惩，但是半推半就把能敛财的新法保下来’，试图息事宁人。
我要是不预做准备，就算将来厘金推行成功，父亲说不定也会被卸磨杀驴，当替罪驴推出来。所以，我必须去南京先布局打点一些关系，明年才好真正上奏推广厘金。”
沈树人太清楚崇祯的做派了，崇祯对于那些能给他实际好处、但是会损害祖宗法度、朝廷原则的变法，本质上是乐意去用的。
但是用了之后，如果被言官指出了这些破坏原则的点，他就会把当初建议变法的人推出去砍了，以示“破坏原则不是出于皇帝的本意，而是有奸臣”，然后皇帝只拿好处，但不背破坏原则的锅。
打个最众所周知的比方，历史上李自成快打到北京之前，崇祯其实多次试图让阁老们上奏建议放弃北京、迁都南下。
但放弃北京显然是有悖于“天子守国门”的祖传原则的，也是无原则的认怂摆烂，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他不能亲自说。
一定要有别人说，他可以假装一时被蒙蔽，等真生米煮成熟饭到了南京，到时候再假装“醒悟”，把劝他放弃北京的奸臣杀了就好——而能活到那一天的大臣们，也都太了解他了，所以咬紧牙关就是不说不背锅。
今天的厘金政策，能敛财，也有导致地方离心不便控制的隐患。从行为模式上来说，跟历史上两年后的劝迁都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不先留些后手，就算劝成了也会被崇祯杀。
张煌言没见过皇帝，对表弟这么说皇帝，还是有点不服的。
但自家人有脏活儿要处理，他也只能先帮扛一下日常工作，其他不该他知道的事情就少问。
“罢了，我也不管你去南京具体怎么勾当，帮你代一个半月就是了，回来记得带点谢礼！说吧，哪天动身？”
沈树人：“再过四五日吧，先回苏州过年，反正过年的时候南京衙门也没人办事。总要元宵之后才好托关系。”
……
定好了回乡运作的计划，剩下这几天时间就比较宝贵了，沈树人得抓紧把冬季农闲要安排的民政和训练工作规划一下。
该冬天种下去的作物，都已经稳妥了，所以劝农方面没什么要做的。主要操心的就是新兵的整编训练，还有军备打造。
次日一早，沈树人招来左子雄等武官，重新核定了一下未来的部队编制。
昨天升官之后，沈树人这边的官军编制也提升了。
除了黄州这边有个卫所，杨嗣昌还顺便把如今还大部分在沦陷区的随州府的卫所，也划给了他——实际上沈树人在随州地区至今只光复了一个孝感县，所以随州卫驻地暂时也就放在孝感。
随州卫的军官，朝廷没有任命，实际上是给了沈树人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一个卫所的编制是三千五百人。
之前沈树人有三千五正规军、一千家丁，还五六千从刘希尧那儿收编过来的部队。
现在重新整编，就挑选体力和纪律人品相对可靠的，拉出三千人左右，与原先的旧部合在一起，再刨除之前的战损、伤残永久退役，编练出七千人的部队。
原本单独编列的一千家丁，现在也分别掺入到两个卫所中去，这样可以确保部队的忠诚度，不至于因为反复无常的流贼老兵过多而三心二意。
新的随州卫里的各级军官，绝大部分也都是从黄州卫里、原本立功表现好的军官士兵挪过去的。只有极少数当初反正投降时有过立功表现的流贼旧军官，才会被保留职务。
重新编订之后，黄州卫由左子雄统帅，随州卫由张煌言统帅。
左子雄麾下有卢大头、刘三刀等几个千总，还有一些他当初带出来的老嫡系。
张煌言麾下有沈福、沈练等几个千总。其余把总级别的基层军官，自不必提。
编制搞定之后，剩下的困难就是军械和兵种。
沈树人刚来的时候，就是一套草台班子，武器全靠花钱搞定，没有建设自己的军工生产。
前前后后靠外购搞定的火器，也就一千二百杆左右，还没有大炮。消灭刘希尧后，缴获了两三百根火器，但质量比沈树人买来的还差得多，只有鸟铳和老式火铳，连鲁密铳都很少见，西洋斑鸠铳更是一根都没有。
经过检查后，有好几十杆确认不太可靠的老式火铳，膛壁都磨得变薄了随时有可能炸膛那种，直接被沈树人废弃淘汰、回炉炼铁。
挑选一番后，全军总共凑出了一千四百杆火器。
相比于七千人的部队编制，这点火器数量，只能保证两成的火枪兵编制，军械打造必须提上日程了。
“这次我回南京、苏州，会趁机多招募一批熟练的铁匠过来，先从打造仿制鲁密铳和斑鸠铳起步，至于老式鸟铳和火铳，以后我军就不要造了。
免得火器配置型号过多过杂，弹药补给不便。未来我军精锐部队，火器配比怎么也要提高到三分之一，甚至五成。
不过，冬天这两个月，火器工匠招到之前，先让本地铁匠打造一些配合现有火器使用的刀枪类兵器，这些难度比较低，普通铁匠就能做。”
沈树人确定各兵种编制规模之后，就先跟表哥透了个底，让他这两个月就能先有个明确的努力方向，免得浪费时间。
张煌言很好奇，以他的传统军事思维，觉得戚继光戚少保留下的火器和近战兵器配合的阵法，已经很完善了，普通火枪兵还有什么特别的近战武器值得配备？用现成的不好么。

第八十章 能把现有的知识充分用好就不错了
次日一早，黄冈县的官府工坊。
沈树人冒着乌烟瘴气的烧炭味，亲自巡视了这处原本负责为州府打造兵器的所在。
工坊的负责人名叫周铁胆，是个五十岁光景的老匠作，世代匠户。
刘希尧占领黄州期间，他和手下管理的百十号工匠们，也曾被迫为流贼效力，官军打回来后，他们一度惴惴不安，好在后来沈树人也没计较这些。
今天新任知府亲自来视察，周铁胆当然是诚惶诚恐，接待得非常小心，老远看到就带着徒弟们跪下迎接。也是怕知府清算他们从贼那一年半里、帮流贼打造过哪些兵器。
沈树人态度谦和，虽是第一次见这些人，却也快步走上去，直接搀扶起周铁胆：
“诶，不必拘礼，朝廷剿贼、驱除建奴，首仗坚甲厉兵。你们都是于国有大用的人，以后在本官手下继续好好做事便是。工钱本官自会从优，除了朝廷定额之外，表现好的，本官私下还有奖励。”
周铁胆还不敢信，惴惴不安先掏出一个小册子：
“好教府台大人得知，黄冈沦陷这一年半里，刘贼一共逼着我们打造过这么多军器，我们都知道朝廷天兵总有光复的一日，所以留了账目也不敢销毁，请府台原宥。”
沈树人拿过，直接豁达地说：“连刘希尧都知道重用你们，本官的见识难道还不如刘希尧不成？凶徒持刀杀人，罪在凶徒而不在刀，这事儿以后就别提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道理却通俗易懂，让周铁胆等人都颇感暖心。
他们麻利地把沈树人引入屋内，先简单看了一下州府的铁匠作坊部分。各色打造刀枪箭簇的工作台、锻锤、熔炉，倒也井井有条。
旁边还有几间理论上是专门用于修理火铳的屋子，里面有锻造铁棍和镗孔的简易夹具、设备。
院子门口的招牌写得煞有介事，就是“修理”，而非“新造”，也算是对朝廷一贯潜规则的尊重。
明朝最初是允许地方州府自造火器的，靖难之后朱棣怕其他藩王也打造军备，就把地方火器禁了。一直到明英宗土木堡之变后，明朝才放开了“允许地方自行修理朝廷下发的火器”的管制。
最初只是给九边重镇放开，到了万历后期，贼乱四起，内地州府也逐渐放开了。但“修理”二字始终咬得很死。
地方驻军用坏多少之后，哪怕新造填补缺口，对外说起来也是修理，只要总数不超过朝廷配额就不犯禁。
好在如今都崇祯十三年底了，朝廷法度肯定愈发松弛。
沈树人非常小心地看了历年账目，还问周铁胆往届知府都是怎么应对上面核对配额的。得知如今根本没人核查，全凭地方上自觉上报，他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既然如此，明年开始就可以放心大胆敞开造火器了！
解决了政策层面的难点后，沈树人继续视察技术方面的情况。
他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几支半成品的鸟铳枪管，就是些圆滚滚的铁棍，周铁胆也给他演示了一下后续工艺——明末的火器，还在靠锻造实心铁棍、然后镗深孔的办法加工枪管。
沈树人虽然理工科知识不算多，但看了这么原始的操作，也是不由皱眉，这个工艺肯定效率太低了。
当然他也知道，军工生产不能一味图省事，否则质量就没保障了。
比如最便宜的铸造法肯定是不行的。铸造的材料不够致密，气孔砂眼什么的都有可能，表面还会毛刺不平，气密性不足。
如果是造大炮，管壁很厚，偶尔有砂眼还扛得住。火铳枪管太薄，一旦砂眼就直接炸膛了。
“你们造铳管时，就只能靠钻孔么？就没想过直接用熟铁片卷起来，然后重新加热熔焊处理缝隙？实在觉得缝隙不牢固，也能在外面再多套几个铁圈铁箍嘛。”
沈树人想来想去，似乎前世看过的那些古代西方造枪技术，是有用铁片弯卷焊接法造的。虽然有焊缝的枪管肯定比无缝钻出来的耐膛压差，但加工速度肯定要快得多。
可惜，周铁胆听了之后，也是一脸茫然。只能表示会想办法琢磨尝试一下，但造出来的管子强度实在不敢保障。
他实践经验还是挺丰富的，耐心地解释：“府台大人，这铳管的强度不足，光靠加铁箍肯定是不行的。
铁箍如果太松，等需要铁箍来约束火药膨胀之力时，内管肯定已经炸裂，至少也是开缝了。最后只会导致内管和铁箍被逐次崩裂。
铁箍如果太紧，紧到能跟内管一起受力，最初加工时又根本套不进去。”
沈树人听了，仔细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也算是外行人千虑，偶有一得：
“你可以试试把加强铁箍先烧热、烧到孔洞稍稍变大一些，然后套到已经冷却的内层卷管上嘛。等外圈铁箍冷却锁紧，不就箍住了。”
历史上法国人挺爱用这种工艺，但法国人是用在内外两层炮管材料上，叫做“自紧身管工艺”。沈树人没法让工匠做两层一样长的管壁，就只能是在几个点上重点加强几圈铁箍，比18世纪后期的法国货还是次了一大截。
周铁胆听了后，稍微琢磨了一下，顿时觉得知府大人实在是触类旁通。
作为老铁匠，他也是隐约能感受到“热胀冷缩”效应的，但他没学过物理，没法系统总结这些经验的用法。
沈树人的科学总结，和他的实战经验一结合，一下子就起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沈树人也没为难他，就让他回去后慢慢琢磨慢慢想，暂时不会新工艺也没关系。
他全面视察后，又指出一个问题：“卷管法的事儿咱暂时可以不提，不过你这个钻孔法，钻得也确实不好，你看比如这两根管子，内孔和外管的圆心根本没有定在一起。
火铳能发挥多少威力，是由管壁最薄的一侧决定的。钻孔的偏心误差这么明显，一边薄一边厚，厚的那侧完全就浪费了。你这台钻孔床，怎么连《天工开物》的水平都达不到？”
沈树人说着，让随从拿来一本书，正是三年前出版的宋应星的《天工开物》。
明朝其实已经有记载不少在当时还算比较先进的加工机床了。
有从欧洲流传来的车木杆的车床；
还可以把车刀换成钻头，用来镗孔；
还可以换成磨砂轮，用来琢磨玉石、车珠子。
《天工开物》里还配了图，钻床镗床对应的图名叫《冲砣图》，车珠子的磨轮床对应的图名叫《扎砣图》。
沈树人穿越前都没详细看过《天工开物》，毕竟作为现代人他也懒得看古人的工程技术书籍。
倒是回到明朝之后，去年他跟方以智、董小宛鼓捣飞梭织机和其他小发明时，为了集思广益启发，特地重金求取了《天工开物》和《农政全书》。后来发现这些书都有点东西，便一有时间就埋头苦读，还真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很多技术，明末其实都有，只是普通百姓和文盲工匠不知道，士大夫又不屑于花代价去推广。
周铁胆看了沈树人出示的书，稍微看了几眼，眼睛都直了。连连惊呼书上这几幅插图，就解决了他多年的一些疑惑，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这些东西我大明本来就有么？不是佛郎机人和红夷蛮子才会的么？老朽这些年居然在用那些粗苯得多的钻台，也没想过改良……大人，此书是何人何时所著？要是老朽早几年得到……唉。”
沈树人也对这个时代的闭塞有了新的认识：
“这书在苏州，崇祯十年就有了，也就是三年前，要不说你们黄州闭塞呢。罢了，以后本官会为你们留心的，外面有什么好东西，就尽快跟你们互通有无。”
周铁胆连连谢恩，表示好好钻研，把钻床磨床车床这些都改良一下，尤其是改良夹具定圆心精度的问题。
沈树人也不逼迫太紧：“罢了，看来不管是钻孔法还是卷管法，你们都要好好研究几个月，才能有眉目了。最近就别忙着造铳管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把基础打好，让工匠们把原理搞搞透。
冬天这两个月，你们学习之余，先给我军打造一点冷兵器吧。我要一批这种新式的斧头，还有一种底部带铁箍的刺枪头，这些刀枪之类的东西，总能打好了吧？”
说着，他拿出两幅让董小宛帮他画的草图，直接铺在面前的工作台上。
“这种带铁箍的刺枪头，名叫刺刀。这个铁箍必须跟鸟铳或者鲁密铳的外管直径一样粗，到时候可以直接套在铳管头部，让火器手也能拥有一定对抗骑兵和列阵近战的能力。
如果觉得不好固定，你可以试着用刚才说的‘卷管法加铁箍’的模式，先打造几根铳管，然后确保刺刀箍能和铳管外原有的铁箍卡在一起。反正要尽量卡紧，具体用什么机关你自己想，防止戳刺到敌人后，拔铳时刺刀头留在敌人体内。”
历史上最老式的火枪刺刀，甚至都不是箍在枪管外面，而是直接插到枪管里面的，这一点沈树人是前世玩世嘉的《帝国全面战争》这款RTS游戏才知道的——
在帝国全战系列里，点出的第一个刺刀科技，就是“枪管内插式刺刀”，非常坑爹，战斗中一旦下达“上刺刀”的指令，整场战斗中剩余时间就不能再开枪了，上了刺刀就拔不下来。
沈树人当然没必要把18世纪早期欧洲人走过的弯路统统走一遍，所以他上来就寻求外箍式刺刀，确保上了刺刀后想开火依然能开火。

第八十一章 买纪录片送游戏的好处
沈树人把对刺刀的要求讲解得很详细，周铁胆和一众工匠也很认真地分析了一遍。
出于稳妥考虑，他们并没有直接全盘接受，而是先试图让府台大人调整一下诉求。
旁边一个三十岁光景的年轻铁匠，似乎是周铁胆的徒弟，就拿来一根本地造的鲁密铳成品，演示给沈树人看：
“大人，您要的‘刺刀’，按照您描述的用处，应该是跟铳剑差不多的。如果非要做成箍环式样，会额外费不少工时工料。就用鲁密铳铳剑一样的设计，一体铸在铳尾不好么？”
说着，他就摆弄这这把有铳剑的特殊型号鲁密铳。
原来明朝早就已经有火枪刺刀了，只是大部分火枪没用。为了可靠性和稳定性，省掉复杂的拆装锁死机构，鲁密铳的刺刀是铸在尾部的。
当时的火铳也不存在枪托，也不用抵肩射击，所以可以正面朝前的时候开火，需要近战的时候就掉转头拿刺刀捅人。
枪柄上的刺刀，当然无论怎么装都不会影响射击了。即使考虑到防止后坐力回弹、铳剑捅死射手本人，一般也会考虑在铳剑上加个剑鞘来保护，遇到战斗就把鞘拔了。
还有极少数高端鲁密铳，会把尾部铳剑做成折叠的，平时可以往前弯折，一样可以防止后坐力捅死射手。
不过这种加工难度就更大了，好处则是平时火铳拿着比较短，不会超过五尺。把折叠刀翻出来后，还能加长一两尺总长度，对付骑兵时的有效攻击距离能更远。
沈树人的部队原先没有装备这种带铳剑的火枪，以至于他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着实被明朝人那些花里胡哨的骚操作给惊到了。
他是知道历史最佳过河路径的，怎么会容许手下人再乱摸河里的石头、浪费时间，当下很快就指出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不足：
“你说的折叠式铳剑，效果倒是跟我的套箍式差不多，对付骑兵时也都能及远，但加工成本已经不比套箍式便宜了，还麻烦。
套箍式刺刀，完全可以做成在枪管外壁下面、再多铸接一个半圆形铁环。然后刺刀的套箍尾部，也加两个铁环，插进去后一左一右夹住枪管上的铁环，再加一根插销把三个铁环插在一起，不就好了么？这不比你生产折叠刀方便？
至于那种带个刀鞘、装在铳尾上的货色，以后想都别想了，这种做法一是不安全，加了刀鞘也未必安全。
二来这种火铳任何时候整体长度是不变的，如果占用枪托原本的长度，那就是肉搏时总长仍然只有五尺，对骑兵太劣势了。如果平时就长七尺，士卒端着铳射击时又太长，拿不稳。”
沈树人简简单单指出两个最致命的常识性错误，剩下的小问题也懒得慢慢抠了，他也不懂。
周铁胆和徒弟们听完，这才算是知其然又知了其所以然，没有再对府台大人的创新提出任何异议。
大家最后核定了一下参数要求。新式刺刀要求套管部分长八寸以上，刺刃部分至少长一尺二寸，与枪管重合的固定部分不算。
这样一来，刺刀装上去之后，就能增加两尺的总长度，而鸟铳鲁密铳原本的自身长度在五尺不到一点，大约是折后世一米四到一米五。
加上两尺后，总长可以到两米至两米一，拼刺刀抗骑兵也够距离了。
……
搞定了刺刀的思路后，沈树人又让铁匠们帮着看董小宛画的斧头。
这个斧子的形状，跟华夏自古以来的斧子，也多多少少有点区别。它的斧刃背侧并不是平的、完全跟斧柄贴合，而是往前弯曲凹陷，把刃的宽度降低，有点近似于弯刀。（见评论图）
从而在同等钢铁用料和重量的前提下，可以把斧刃的有效杀伤长度加到最大，随便怎么扫劈都能带到刃口。而不至于跟传统短刃斧那样稍微没控制好接敌距离、就直接扫在斧柄上。
周铁胆大致看了一下，也估计出这种斧头是用来扫骑兵斩马腿的，斧刃加长变窄，确实更能及远，而且距离上不用瞄太准。
但他还是没看出来，府台大人为什么不直接上类似陌刀、偃月刀或者倭国薙刀那样的武器，那样双手握持时的重心平衡感不是更好么？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终于在斧柄头部看出一些蹊跷：斧柄最上面的末端，居然还画了一个开叉的效果，就跟晾衣服的叉子似的，但是这个分叉很短，都没超出斧刃的上边缘，应该没法拿来杀敌。
沈树人也不卖关子，看他们注意到这点，立刻就解释了：
“这个斧头，是给用斑鸠铳的重型火器兵用的。普通鸟铳重量最多六七斤，轻的五斤多都有，再加上刺刀，也可以做出捅刺动作。
但斑鸠铳比鸟铳重两三倍，至少有十几斤了，最重的能到二十斤，这样的兵器，再加上刺刀，就绝对挥舞不动了。
所以，我军必须给装备斑鸠铳的重火器兵，也配上近战防骑兵的自卫武器。这个长柄凹背斧，比其他长柄战刀、薙刀最大的好处，就是柄的顶端可以空出来。
斑鸠铳手射击时，可以把长柄斧插在地上，然后把重型火铳架在这个柄顶端的凹槽内。这样长久举枪也不会手酸，还更稳便于慢慢瞄准。
敌骑靠近了就拔起战斧直接横扫马腿，就算来不及拔，或者是有些斑鸠铳手在对射中就被敌军射死了，光是插在地上的长钩斧刃，也能起到一定拒马的作用。”
沈树人这番见识，则是他前世玩另一个游戏《帝国时代4》时，从战役模式附带的纪录片里看来的，微软做的战略游戏，据说还都有找考古学家做过复原。
《帝国时代4》里，罗刹国的射击军用的就是这种凹背长刃战斧，开火时把重型火枪搁在上面。
罗刹射击军的这种近战武器一直用到七年战争（1760年）前后才彻底淘汰。所以历史上跟清朝尼布楚的时候都还在用，当时的罗刹本身也是游牧鞑子，对付另一个游牧鞑子的骑兵也很在行，雅克萨之战前期给清骑兵造成了不小麻烦。
沈树人信奉的是拿来主义，既然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那当然也要“师鞑长技以制鞑”。
铁匠和随同视察的军官们听完后，对这种描述中的斧头到底有多少战斗力，内心还是存疑的。
不过，对于这种斧头作为重型火枪“两脚架”的用途，倒是可以很快验证。
左子雄和西班牙教官皮萨罗就对此颇为感兴趣。左子雄立刻让人拿来一根长木棍，柄部大约与人肩膀同高，然后顶端稍微削个凹槽，把斑鸠铳架在上面，装弹开火，果然稳了很多。
原本明军当中，也不是没考虑过解决“火枪太重拿不稳”的问题，但实战中往往是跟晚清的“抬枪”一样，改成两个人用一把枪，前面的人把枪管扛在肩膀上。
既然能够用一根木头就解决的问题，何必用人当支架呢！
众人立刻交口称赞，而皮萨罗则是若有所思：
“府台先生，这种斧头我在欧罗巴战场也见过。二十多年前，波兰人占领了莫斯科，后来罗曼诺夫等罗刹贵族反击波兰人的时候，就普遍用了这种武器配合重型火枪，对付翼骑兵，您不会是从罗刹人那里借鉴来的吧？”
沈树人也不好说自己是从《帝国时代》里学来的，当下就顺水推舟，表示自己确实是博览群书，遍观古今中外，采集了众家之长。
其余幕僚、军官自然是叹服不已：“府台大人不愧是文曲星下凡呐，这什么书都读过什么都见识过。不但熟读《天工开物》，居然连罗刹人的战史都这么了解。”

第八十二章 新年计划
沈树人稍微花了几天整顿了一下黄州的军械制造，随着一切进入正轨，他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就踏上了回苏州过年的旅程。
刺刀和凹背战斧的样品打造并不困难，这玩意儿比火枪要方便得多。
走之前，沈树人也拿到了几十把样品，最初的型号有点瑕疵，那就快速迭代修改，确认没问题后，就最终定个样，按定样大批量生产。
整个过程中，一些穿越者老生常谈的标准化问题、尺寸重量度量衡统一问题，沈树人也少不了点拨几句，强调一番。
还拨出银子给工坊的匠人们、统一配备了整齐划一的新测量工具。确保加工出来的枪管和套箍刺刀能配合，枪管偏心问题能最大程度缓解。
至于第一批试产的几十把斧子和刺刀，沈树人也没打算浪费，就直接给了自己的心腹卫队装备。
腊月十六，五艘大沙船载着沈树人一行，和三百多名护卫士兵，从黄州踏上了顺流而下的归途。
张煌言亲自到码头为他们送行，还关照了几句，让年后沈家船队回来时，多贩带一些铜材、铁料。
未来一个半月里，张煌言会按部就班组织刺刀和长柄战斧的生产。但黄州本地没有铁矿，官府里现有的铁料最多只能维持两三个月的全力军工生产。
原先沈树人装备都靠外购，所以买原材料的问题还不凸出，现在全靠自己造，矛盾一下子就暴露了。
沈树人记下这事儿之后，也不用全部自己操持。船只启航后，他就转手吩咐了帮他管钱的沈寿，回程时按日常生意流程，进货铜铁即可。
如果运输需要护航，就让沈寿的弟弟沈福操持。
不过，沈树人也顺口多问了一句：“咱家原本需要进货铜铁，一般是去哪里采购的？”
沈寿为沈家操持生意进货多年，想都没想应声答道：
“回少爷，如果是黄州这边要用，铁料最便捷就是在武昌府进货。如果是苏州那边要货，用闽铁运输还便捷省钱些。
武昌府大冶县有铁山，自唐朝便有开采了，大冶县就在我黄州蕲水县对岸运到这儿不用几个钱。
至于铜，南方无论是黄州，还是苏州老家，进铜料都去安庆府铜陵，那是汉末一直开采至今的老铜矿了。”
沈树人听着，也算稍微恶补一点明末的地理知识，温故知新，了解一下哪些铜铁矿如今已经开采了，哪些还没发现。
按沈寿的说法，后世南方比较有名的马鞍山铁矿，如今就还没有。
湖北大冶的铁矿倒是早就有了，但后世张之洞搞‘汉冶萍’时，与铁矿配套的萍乡安源煤矿，肯定是还没发现。
南方地区要用冶金煤，估计还是去浙江找湖州长兴那些宋明就已经开始开采的小煤矿，虽然烟煤比例高，质量稍差，但胜在太湖平原周边交通极为便利，能比较容易把煤运出来。
如果非要搞萍乡煤矿的煤，开采难度倒是好解决，但运输会很麻烦——历史上张之洞可是为了安源煤矿，修了一条从安源山里到萍乡县城的小铁路的。
把煤运到萍乡县城后，才能顺着湘江走水路运煤。上船后后续的里程成本就能忽略不计了。湘江水通洞庭湖、长江，去哪儿都走得通。
沈树人通盘算计了一下，也不避着心腹，直接推心置腹地感慨道：“今年我们要采买的铁料铜料数量还不算巨大，不会惹来朝廷猜忌。
不过我在黄州，肯定是要继续扩军备战，追击流贼的，还要为将来被陛下调去对付鞑子做准备，明年后年军械建造速度肯定会加快好多倍。
这两年，还是得留心自己私自屯地、圈占开私矿，自给自足低调一点。免得把江南的铜铁都买涨价了太惹眼。”
过完年就是崇祯十四年了。历史上一直到崇祯十五年，皇帝都还有惩处地方实权派的号召力，所以稍微低调一点，打点掩护，还是很有必要的。
一直要到崇祯十五年底左右，皇帝对地方上尾大不掉的势力，才算是彻底没辙。沈树人要演戏低调发展，低调到那时候也就够了。
再往后，没人会因为你大炼钢铁打造火铳，就能找你麻烦的。
沈寿见少爷连这种“欺瞒朝廷”的话题都敢跟自己聊，也是颇感受到了信任，一时抖擞精神，卖力思索，帮着出谋划策：
“少爷，既然想自己私开铁矿，少不了重金付给当地官府，再上下打点遮掩。该给朝中分润的利益，也不能少了，免得授人以柄。
不过，眼下黄州周边，最适合的铁矿便是大冶铁山，那武昌府却在左良玉镇守之下。听说老爷家书里还提到，那左良玉跟咱家……”
说到这儿，他怕措辞不当，便止住暂时不说。
沈树人也明白，一抬手，示意这不是他该操心的：“左良玉的事儿，我自有分寸，你们要想的只是经营和账目上的细务。不管这些铁山能不能拿到手，你们先按假设能拿到手，把该筹备的活儿想细了。”
……
在船上这几天，沈树人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属下多聊了些将来的军工供应链问题。
人静下来总是容易想明白很多问题，也就是在这几天里，沈树人对于未来如何处理左良玉，也有了新的看法。
实话实说，原本按沈树人既定的节奏，他是打算先稳住左良玉。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革左五营彻底干掉，再对付张献忠，等张献忠都残了之后，慢慢收拾左良玉也不迟。
按照崇祯十四年对付革左五营、崇祯十五年对付张献忠的初步时间表，对付左良玉至少就是崇祯十六年的事儿了。这样才能避免同时“两线作战”。
收拾是肯定要收拾的，大方向上没有疑问。
历史上左良玉在南明时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实际上就是谋反，还直接导致了南明四镇中至少有两镇的兵力被牵制住，没法用于对付多铎的南下。
所以左良玉肯定要为史可法在扬州的溃败、最后南京的沦陷，负相当的责任。
当然，或许有人会觉得，左良玉的情况应该比郑芝龙好一些，至少左良玉本人最后是起兵途中病死了，他本人没来得及降清当汉奸。
可他儿子左梦庚继承了他的军事遗产后，可是毫不犹豫直接带着部队降清了，这笔账算到左良玉头上，也不算太冤枉他。
对一个历史上将来会成为汉奸家族的存在，沈树人要对付他，当然不会有道德压力，这就是在替天行道。
但是现在，一来是沈树人意识到，左良玉近在武昌，双方关系已经撕破脸后，自己在黄州如果再有什么大拆大建的举动，很容易被左良玉盯上。自己想要拿下大冶的铁矿就近搞建设，也会被左良玉掣肘。
父亲的家书里，对左良玉之前采取的敌意措施，也说得很明显了。
既然如此，不如提前一下，争取压缩到崇祯十四年就开始对付张献忠，到崇祯十五年，就做个局，让左良玉在对付张献忠时出于私仇、掣肘自己。
历史上，崇祯在十五年时，都还能让孙传庭斩杀跋扈悍将贺人龙，而左良玉历史上彻底嚣张跋扈，是要崇祯十六年、朝廷彻底无力之后。
如果自己能提前激怒左良玉，让左良玉发飘，不冷静，提前掣肘友军、破坏剿贼大局，那么有没有可能让左良玉享受到历史上贺人龙的下场呢？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防止明军内耗——按照沈树人原先的计划，未来他要对付和兼并左良玉时，肯定免不了一战，双方都是大明的官军，死谁都是对汉人武力的消耗，太不划算了。
要是能利用崇祯最后的朝廷大义名分，只对付首恶、收编左良玉的军队，那就再好不过，皆大欢喜了。
可是，这个计划的缺陷和风险也很明显——沈树人不得不铤而走险，承担一定的“两线树敌”风险。
避免两线作战，本身也是兵家常识。在将来没有对张献忠完成最后一击前，就跟左良玉撕破脸，那就等于是会有那么几个月，要同时面对张献忠和左良玉的疯狂！
自己到时候的实力，扛得住么？
思前想后，沈树人觉得，为了额外的收益，这点风险还是值得承担的。
关键是就算他不去招惹左良玉，左良玉的仇恨值也不好控制。与其留个仇恨值未知的遥控炸弹，还不如变成一个导火索长度自己剪短的定时炸弹。
“等过完年，去南京办手续的时候，得打探打探左良玉在南京那些亲朋故旧，抓一点黑料握在手上了。”沈树人心中暗忖，默默定下了计划。
十天的长江行船很快就结束了，腊月二十六这天，沈树人的船队顺利抵达苏州的太仓刘家港。
从年初元宵节过完、自己北上京城赶考，到今天腊月底回乡，他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北漂打工人的意味。
只不过他这个北漂成绩比较好。漂了十一个月零十天，从八品官升到七品六品五品，一次科举两次立功，堪称坐火箭。

第八十三章 才给我两年，就还了你一个新的苏州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船队靠上太仓刘家港码头时，踏板都还没放稳，沈树人仅仅是在甲板上露了个脸，就被一群码头工人认出来了，然后就激起了阵阵喧闹起哄。
人群汹涌过来打躬作揖行礼，看起来着实不太安全。
沈福只能让家丁火枪队排成两行维持秩序，把闲杂人等挤开，这才伺候大少爷上岸。
十天前才刚刚打造出炉的刺刀和长柄战斧，自然是簇新的，一丁点锈迹都没有，在日光下看起来着实明晃晃的，都能反射出寒光。
这一幕，都让沈树人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怎么像是反派出场。
“小时候读历史书，说路易十八倒行逆施，靠反法同盟的刺刀保护回巴黎复辟，估计就是这排场吧。要是拿皇回巴黎，哪需要刺刀啊。”
他心中不由如是暗忖，也想让沈福别紧张，亲民一点，但最后还是敌不过内心的苟怂，默许了这一切。
最近得罪的人有点多，安保还是很重要的。他这种谨慎的人，看来是一辈子成不了拿破仑了。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回家过年，可是带了陈圆圆、董小宛一起回来的，哪能让自己的女人被闲杂人等看到呢。
此时此刻，二女都戴着帷帽，也就是那种类似于斗笠、外面笼一层面纱的帽子，遮住面庞。
看到那么多人起哄，二女愈发害怕，只好紧紧依偎在沈树人左右。沈树人也只能把她们如小鸟一般，左拥右抱护在自己的斗篷里，快步赶着上车。
若隐若现的帷帽之下，二女的面容无法被外人看清，但光是那一定点隐约的绝世姿容，和窈窕诱人的身段，就足以让旁人莫敢仰视。
“大少爷身边的女人，真是跟神仙一样。”
“听说原先昆山第一的昆曲清倌人，都只能到大少爷身边做丫鬟呢。还有造出了飞梭织机的董家绣坊小姐，也只是个丫鬟命。”
人群中一些稍有见识的小乡绅们，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以显示自己了解行情内幕。而普通码头工人自然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一年没回来，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上车之后，沈树人才松了口气，让左右二女拿掉帷帽，揽在怀里取暖。
董小宛细声细气诉说：“公子太小看自己了，咱跟着你，都觉得如梦似幻，何况这些乡里之人。你一走就是一整年，回来时已是连升三品，在太仓这种小地方，可不得被百姓当成谈资聊上好几年呢。”
另一边的陈圆圆，则是有些好奇兼忧虑：
“不过，感觉上次我们走的时候，码头上也没那么多力工，感觉这次回来，刘家港比往年又繁荣了至少数成。是北来的流民又变多了么？看来年月确实越来越不好了呢。”
这个问题沈树人也回答不了，不过不要紧。
他都不用动弹，继续原样左拥右抱坐着，直接把声音提高了几分：“沈福，问你呢，怎么刘家港多了那么多人。”
骑马在车帘外伺候的沈福，立刻应声回答：“少爷您忘了，当初您和老爷在京城时，奏对漕运改海的事儿。朱大典说百万漕民衣食所系，不安置好漕民就不能改海，老爷也在御前应承了。
五年总计要安置三四十万漕民，今年就要分到七八万。北方的津门，南方这边的刘家港，光是码头力工就扩大了一两万人之多。
还有些没安置好的，也都先到刘家港这边集结，该拉去挖桑基鱼塘的挖桑基鱼塘，该去培训为海船水手、或是拉丁当团练的，也都会慢慢安排。这些人都是秋收之后迁过来的，咱家现在可是管着好几万人的营生呢，能塞的佃户和挖鱼塘的，都塞满了。”
沈树人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黄州上任大半年，都快把之前做京官时埋的坑忘了。
这安置漕民可是父亲的重要政绩，崇祯当初之所以只提拔父亲到户部承运司郎中，就是想看他这一年的漕民安置试点做得怎么样，成绩好了才有继续升官的空间。
父亲沈廷扬也知道这一切，所以非常卖力，哪怕暂时招人招多了、暂时周转上会小亏，也忍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立刻追问：“父亲应该比我先到吧？我记得他家书里提过，过年也要回，还要组织明年的漕粮海运，一年有好几个月外放，倒也自在。”
沈福显然把主人家的日程都记着呢，胸有成竹地说：“可不是么，老爷家书寄出后没几日应该就南下了，该比咱早到两三天。”
户部大部分郎中是常年驻京的，但分管漕运的、恰好赶上改革试点之年，经常出差也是正常。沈廷扬是运气好，老家就在南方的海运起运港，所以每次出差都是回乡。
听说父亲估计会先到，沈树人也不敢怠慢，立刻吩咐车马加速，而且也把陈圆圆董小宛推开了。免得过会儿下车时还是面红耳赤衣冠不整，失了家风。
而且，董小宛最近其实有些身子了，已经怀上一个多月。沈树人从十月底开始，就独宠陈圆圆，好让董小宛安胎，最多只是逞些手足抚慰。
这次回来，也会把董小宛留在苏州老家，明年好好养着，生完了再考虑要不要带到任上。
马车沿着浏河疾驰，从码头到沈家府邸有十几里路，沿途行人渐少，沈树人也不怕被人偷窥女眷，就把车帘子打起，看些风景。
一年没回来，太仓县也是大变样了，沿途十几里的桑园，冬季农闲时节还人烟稠密，还有些壮丁在那儿坚持挖桑基鱼塘。
肉眼可见桑基鱼塘的普及率已经非常高，原本只能种桑养蚕的田地，现在普遍每亩每年可以额外多产至少百来斤鱼肉，多养活一些人口。鱼粪肥田，也能让桑叶产量稍稍提高一两成。
除了桑园，河边原本还有鳞次栉比的织坊，不过一年后再看，织坊的数量似乎变少了，一些原本残破老旧的厂房也都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数量更少、但规模更大的建筑。
很多力工大冬天的还在赶工赚工钱，估计能补贴家用过个好年。沈树人随便扫了一眼，就能从建筑规模上看出，这些工坊至少都是数千台织机规模的，很少有几百台的小织坊了。
他不无忧虑地问：“沈福，莫非这一年下来，本地的小织坊倒闭了不少？小宛发明的飞梭织机，已经普及有一年多了吧，那些买不起新机的小作坊，难道是撑不下去了？本地丝绸和棉布的价格，可有下跌？”
这个问题沈福也不知道，他最近早就不管账了，最多也就关心一下主人的家事。被问住之后，他立刻去前面的车喊了二哥沈寿，让专门负责账房的沈寿回答。
沈寿立刻来到少爷的车前，坐在外面车辕上回话：“少爷，这一年，棉布价钱确实跌了些。窄布都跌了一分多银子一匹，关键是宽幅布的额外溢价少了。
原本三梭布宽三尺，窄布宽一尺八寸，但三梭布却能卖出窄布双倍的价，白赚六寸的面积。如今，同样面积的三梭布已经卖不出更贵的价了。五六尺宽的飞梭布，才勉强能同样面积溢点价。
很多专做三梭布的小织坊，是受创最严重的。不过他们也谈不上倒闭，苏州人做生意没那么容易认输，他们自己凑不足本买新机器，就几个小作坊合股，一起成立大作坊。”
沈树人听到这儿，不由笑了：这不是因为他主导的科技进步、导致产业设备升级，小企业承担不起升级的成本，只好联合成“卡特尔”了么？
资本注意向产业资本垄断升级的过程中，米国出现了托拉斯，德国出现了卡特尔，如今明末这一波，应该算是卡特尔。
大明萌了那么久的资本注意芽，却迟迟不能长出来，莫非要在自己手上被正式点燃。
“那就好，只要别倒闭，稳住局势就好，不然只有几家巨富有几万台织机甚至更多，小作坊都完了，这苏州非得乱不可，咱后续要搞厘金，说不定自己老巢都会有人跳出来反对。给他们口饭吃，联合起来抗风险，我才好管理他们。”
沈家自己虽然也有大作坊，但更多还是承担一个采购商转卖商的角色，沈树人当然不希望生产环节的资本集中度过高。小企业能联合起来扛过风浪，就最好不过了。
随着车队越来越靠近沈家，道路两旁的街景也越来越繁荣。最后路过沈家自己的织坊时，沈树人才注意到自己家估计至少也有好几万台织机了。
这一年多的技术迭代、采用新技术者靠着利滚利做大、投入再生产，威力真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何况沈家还在联合松江徐家一起变相地收“专利费”，靠势力把持地方。
当马车最终在沈家门口停稳，沈树人居然看到父亲也得信出来接他，他连忙上前行礼，至于女眷只能让其他侍女搀扶了。
“父亲，在京城可没受人刁难吧，都是孩儿惹了左良玉，该提前跟你说知的。”
沈廷扬完全不以为意，满面春风，简直太为儿子的争气骄傲了：“这有什么，有惊无险，这次回来，能住到什么时候？”
沈树人：“最多也就到元宵节，然后得先去南京办事打点，对付左良玉、侯恂一党。这阵子，咱正好商议一下，明年怎么促使陛下下决心，把厘金变法的决心给定了。”
父子俩足足花了好几分钟，从第一进院子走到第五进、第六进，要不是有话可聊，这么大的宅子都恨不得在自家花园里坐滑竿了。
聊着聊着，沈树人也不免问起自家的船队和生意，这些事儿他一年来都没来得及关心。
沈廷扬也很是骄傲，说沈家的海船船队，仅仅一年时间，就从一百五六十搜，扩张了将近一倍！至少花出去大几十万两银子造船，未来每年还能涨那么多。
至于造船银子的来源，大约三分之一是帮朝廷承运漕运的收入、还有其他周转银子，三分之二则是来自家里纺织业的扩产、卖机器的利润、纺织业海贸的额外利润。
之前跟崇祯说好了“五年完成漕运改海”，这就意味着沈家这五年里每年都要增加至少一百五十条大海船，五年内总数要增加到八百艘。
要知道福建郑家也才一两千艘自营的海船。
沈树人穿越之初，沈家的家产只相当于郑家的二十分之一，穿越一年半之后，这已经妥妥超过了郑家的十分之一，翻了一倍都不止。
未来三四年，按照这个扩张计划，还会成长到郑家的五分之一、三分之一……到时候，沈家也会成为富可敌国的第一流势力，这都是沈树人将来争霸的财力基础。
赚了这么多钱，沈树人也是很乐意给朝廷多缴一点税，确保自己的生意一切合法就好。

第八十四章 惹火烧身
沈树人一见到父亲，就想多聊聊厘金改革布局的事儿。
但父母显然没他那么勤政，心疼他在外奔波一年，吃了那么多苦，让他先歇息养几天，等过完年再讨论国家大事。
沈树人就被打发着带了几个侍女，去沐浴解乏，好好泡一泡。等神清气爽，洗去旅途疲乏后，再全家一起吃个饭。
一个半时辰后，被收拾得舒舒服服的沈树人，换了一身新衣服，来到饭厅。沈廷扬和徐氏已经在那坐着了，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沈树人再行过礼，侍女们才准备开始布菜。
趁着布菜的工夫，沈廷扬有个家事儿要跟儿子商议，便让人拿来两个镶嵌金银珠玉、包裹了苏绣彩锦的礼盒，推放在桌面上，吩咐儿子：
“这盒是二十颗朝鲜国出产的大东珠，这盒里是十支上等的高丽参，每一支晒干之后依然重达半两以上。过两个月你回湖广的时候带上，找个机会拜访一下湖广巡抚方孔炤。
方巡抚之前帮你挡过一次左良玉的弹劾，虽然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左良玉最后越级弹劾也没碍到你，但人情总得还。人家是巡抚，是你顶头上司，你可不能梗着个脖子不领情。”
沈树人想了想：“道谢是应该的，不过礼是不是重了点？这些礼物，一万两银子都拿不下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心虚，托人办了多大事儿呢。”
沈廷扬有些不耐烦：“让你送你就送，又没外人知道，花的也是你爹我的钱，你心疼什么！”
旁边的继母徐氏见了，老大不乐意，却也不好置喙这种官场上的礼尚往来事务，只是嘟着个嘴不甘心：
“你怀的什么心你当我不知道？林儿，别听你爹的，他就是念念不忘想让你跟方家联姻呢。变着法儿让你在方巡抚面前露个脸，指望方巡抚高看你一眼，主动提这事儿。
他自己一个郎中，没脸跟封疆大吏、诗礼簪缨之家提亲，就让你自己表现。做了十几年官的，最后品阶跟儿子差不多大，你倒是好意思！”
沈廷扬被这番话说得老脸一红，颇有些下不来台，不过妻子说的也是实话。儿子的知府也已经有正五品了，跟他的户部郎中品级上已相去不远。
另一边的沈树人，闻言则是大惊，他直到此刻才知道，父母终于要给他逼婚了。
他连忙说道：“父亲，母亲，这事儿过于操切了吧？你们希望我成亲，我不敢反对，不过方巡抚也算封疆大吏，陛下最忌惮臣下私相授受、结党营私，我和方巡抚手头目前好歹都有点兵权，这两年实在不合适啊。何况我连方小姐什么样都没见过。”
沈廷扬胡子一吹：“娶妻娶德，纳妾纳色！没见过打什么紧，方家小姐人品才学定然是好的，她家上一辈可是出了三个贞节牌坊！你好女色，我们又没拦着你蓄养美婢。
你看你带回来那些妖妖娆娆的，还不够你折腾？都是你自己千挑万选的人，带在身边半年了，也不见她们肚子动静。如今兵荒马乱的，你还要带兵跟流贼作战，不留个一儿半女还不想成亲，反了你了！”
父母希望抱孙子这种怨念一开喷，沈树人当然顶不住，偏偏在封建礼教下还没法反驳。
好在这次董小宛确实给他争气，从中秋到年底，这几个月在黄州他也不是白播种的。
他连忙拿出挡箭牌来：“别急啊，我忘了跟你们说了……小白其实有身子了，快两个月。我这次回苏州，就打算把她留下，回去时我只带圆圆。”
董小宛原名董白，沈树人在父母面前还是称的妹子原名，不想搞得太复杂。
在古人眼里，如果女人另取假名、艺名，倒像是做了什么辱没祖宗的事儿、没脸见人似的。
此言一出，立刻让沈廷扬和徐氏火力哑了一大半。催婚的话也没那么急迫了。
徐氏连忙说：“老爷，这次过完年，我也留家里算了，帮看着点儿。你不是说年后回京城，说不定干不了几个月，你也要寻外放回江南了。也省得我再跟着往返奔波。”
沈廷扬没想到妻子那么快就叛变了，估计也是因为徐氏嫌方家女人命硬克夫。他连忙苦着脸解释：
“去年我跟你这么说，是因为儿子跟我商量，说漕运改海、安置漕民这两件事情做得好，就运作我向陛下请命，改任南京户部的侍郎。
可如今这两件事儿还未必能尽善尽美、让陛下龙颜大悦。加上又出了一档子厘金的事儿，陛下哪那么容易放我走？你要是不跟着回京，那就只能分居两地了，起码分开一年！”
沈廷扬是不在乎妻子去不去的，反正他也有一堆美妾。黄脸婆不想去，他巴不得每天倚红偎翠，跟更漂亮的小的厮混。
徐氏脸色立刻就沉了：“别欺负我不懂朝政！哪有你说的那么多变故！”
偏偏徐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数落完之后，只能转向继子，让沈树人出主意：
“林儿，这事儿你说！把你爹弄回南京户部，到底有什么难处？你们说的那厘金的事儿，究竟如何处置？”
沈树人不想介入这些事，只是先淡定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对继母说：“刚才不是还说饭桌上不聊国政么……”
徐氏：“我改主意了，现在就想听！林儿你受累些！”
沈树人想了想：“要让父亲按计划明年就升到南京户部，把漕民安置试点的答卷也交得完美一些，顺便再把厘金变法推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到这儿，他先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挥了挥手，让厅中的侍女全部退下。
一时间，饭厅内连夹菜剥虾拆蟹的人都不剩了，只能是三人亲自动手吃饭。
沈树人一边亲自夹着麂肉，一边思路清晰地跟父亲分析：
“要促使陛下推行厘金改革，我大致想了想，无非要做两方面的准备。一方面是要让地方上交钱的人愿意配合，不能闹出乱子来。
另一方面，是要提前做好将来堵住朝中那些多事言官的嘴的准备。免得到时候地方上都愿打愿挨了、这些家伙还非跳出来打抱不平。
而且第二点绝对比第一点还重要，大明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少事情都是这些惹是生非的言官闹大的，苦主都认了，他们还非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

第八十五章 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虽然沈树人在一家人吃饭的桌上，随口就说出这一番大道理来，颇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沈廷扬显然已经对儿子的深谋远虑早已习惯。
过去一年半里，儿子每每拿出奇谋妙想，一再刷新他的认知，现在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足以让他惊讶。
“那咱就由易及难，先说说如何让地方上交钱的人服软，别闹出乱子来。”沈廷扬毫无心理压力地不耻下问。
沈树人：“要解决大问题，不能泛泛而谈定性分析，只要拆解、定量，分成一堆小问题，就没什么难办的。
陛下要厘金改革，本质上只是针对东南地区的商税征收办法改革，我们先梳理一下涉及到哪些省，然后逐一拆解就行了。
理论上，厘金实施后，南方九省加南直隶都有影响。但实际上云贵这些年苗乱一直未平，两广则僻处边陲，与其他各省少有内河水路交通，被五岭隔绝，海贸又不好设卡征税，所以这四个省不用考虑。
剩下四川、湖广、江西、南直隶、浙江、福建。四川是相对最难控制的，也有一定被土司苗乱等波及，还有张献忠如今盘踞熊山（神农架古称），所以四川腹地的商税，将来数年内，估计都只能暂时保持旧制。
不过，四川商旅要水路出川，却可以保证征收厘金，因为他们只有从长江三峡进入湖广，朝廷实施厘金后，可以在秭归或者夷陵设卡，一律统筹征收。
如此，无心远途、不做跨省贸易的四川小商人，不会被新法盘剥，能盘剥的至少都是有大船能出三峡的，四川人的态度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大部分人也犯不着反对厘金。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一个法盘剥不到自己，只能盘剥到比自己有钱得多的对手，那大部分人就会明哲保身。”
这些思路，显然沈树人回苏州的一路上，就趁着坐船无聊那十天，仔细打磨想好了。他轻描淡写一通拆解，就先把几个不用考虑的省排除掉，看上去问题一下子就容易了不少。
随后，他又推而广之，分析出对付四川的思路，也可以适用于江西和福建——
江西目前是沈家可以渗透和影响比较弱的一个南方邻省，没什么政坛上的盟友在那。偏偏沈树人之前到黄州上任时，打击当地一些吃相特别难看的豪绅时，还得罪了不少坐镇九江、渗透湖广南直的江西家族，所以指望在江西找到愿意配合的势力，那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江西的地形和四川差不多闭塞，大部分贸易要走九江的鄱阳湖口，然后沿长江。
只要把一东一西的湖广和南直隶口袋扎紧了，确保“江西人在省内短途贸易不会被征厘金，而只要从九江出鄱阳湖，无论逆流去湖广还是顺流东下南直隶，都会被收厘金”。
那么，江西占八成以上的本地小商人小士绅，暂时也不会积极起来反抗。
至于福建，确实没什么内河水路通外省，但沈家要搞定郑芝龙家，让郑芝龙也能支持厘金变法，这就等于顺带搞定了整个福建。
郑芝龙一年能收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船旗银子，福建等于就是郑家的福建。
“……所以，要想收取厘金，朝廷完全可以采取少试点几个省、夹一个设一个，把湖广，南直隶，福建拿下。剩下的四川、江西、浙江被夹在其间，只要走江河水路出省就会被征收。
如此一来，问题就简化了一半。而且理由还非常充分：湖广，南直隶都是有流贼波及的省份，所以才采取了特殊的战时商税管理。江西四川浙江暂时没有流贼入境，所以理论上没推行。”沈树人最后总结道。
“南直隶如今还算有贼乱？”沈廷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觉得南直隶已经太平了。
沈树人却非常敏感地指出：“怎么会，安庐巡抚史可法的辖区，难道不算南直隶？在安庆府庐州府靠近英霍山的那一点点山区有流贼，就等于南直隶有流贼，朝廷完全占理。”
沈廷扬一愣，连忙表示自己说错话了。
南直隶最西北角边缘地区，可是以大别山为界的，所以大别山区有流贼，就能说南直隶是战区。
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法理上没毛病。
沈廷扬便继续往下分析，如何解决那三个重点省份的厘金支持率问题。
“对于福建，还是那句话，我们要给点好处，把郑芝龙进一步拉到自己的战船上。去年一年，我们跟郑家的关系比较正常，但也比较冷淡。
那是因为之前咱毕竟帮杨阁老把郑成功骗到南京国子监了。郑芝龙事后想明白，心里肯定会有点疙瘩，所以过去一年我们基本上没有和郑家缓和关系，最多只是我跟郑成功本人结交。
如今风头也过去了，我们可以用郑成功的仕途前途为切入点，绕过郑成功，靠郑鸿逵直接和郑芝龙交易。比如，让郑成功以监生身份，直接捐官做文官。
我如今已经是五品知府，完全可以想办法跟杨阁老打招呼，自己安排一些属官。等父亲您将来回了南京，也可以在南京户部想办法。总而言之就是给郑芝龙许诺。
我知道郑芝龙还是挺希望他儿子洗去‘海寇世家’的恶名，改行做文官的。只要出身正经，不怕被士林看不起，郑芝龙愿意付出些小代价的。
郑家有‘山海五路’的商会，海五路负责对外夷的海贸，大海茫茫咱收不到厘金。不过山五路却是负责进货，所以，只要把郑家在长江内地各埠进货的各路商家的厘金收一点，也就大功告成了。
咱还可以承诺，问郑家收的厘金，全部花在南直隶和浙江，绝对不会花到湖广那边。如此本地收本地用，还让郑家的人参与到钱的用法分配中，给他们一定的话语权，他们肯定愿意出。”
沈树人这番话，也是结合了此后几百年对付有钱人的经验：你要直接问超级富豪征遗产税，刚立法的时候肯定会遭到严峻的反对。
但你要是说“你可以捐款抵税，而且捐给信托基金的钱将来怎么花，你儿子也能插嘴过问”，那抵抗力度就要小得多了，算是暗合了“无代表，不纳税”的资本注意思想。
搞定福建之后，沈树人继续往下分析：
“剩下的湖广和南直隶，在湖广要推行厘金，关键是杨阁老和方巡抚力推，那边贼乱蔓延非常广，军政为先的氛围浓厚，只要领兵将领、督师都支持，商人豪绅翻不起什么浪。
杨阁老那边，我自然会动用之前的关系，跟他申明利害，厘金是利于剿贼的，对杨阁老有利。而方巡抚那边，我年后归任时，也会按您之前的交代，去回拜一下，合理地给点好处。
南直隶这边，我们沈家本就是将来纳厘金的第一大户，我们自己肯带头交，就能把苏州府的反对压下去。松江那边不用打点，我们跟徐阁老家这两年合作得很不错，一起卖新式织机，大家都各自多赚了至少数十万两。
剩下的，就是南京周边几个府，抗税豪绅云集，而且百年勋贵极多，都是之前享受免税待遇的，有些连正常的钞关税都能减免。
南京周边，江北数府的阻力，我会去找安庐巡抚史可法套套交情，那边如今也是军事为先。南京周边的江南部分，就需要拉拢南京户部的尚书、侍郎，以及一些有势力的勋贵了。
这也是元宵节后，我们去南京要重点解决的难点。把这块硬骨头啃下，地方上就没什么人能抗拒不缴了。”
……
沈树人抽丝剥茧，很快把问题精简到最后一小块：只要把南京地区的变法反对者势力啃下来就可以了，其他地区都已经有应对之策。
那架势，颇有几分诸葛亮运筹帷幄、“安居平五路”的挥斥方遒。
沈廷扬听得目眩神驰，竟也不下于刘禅听诸葛阐述对策。一时之间，父子智略高下，竟有逆转之态，儿子像诸葛，父亲像刘禅，不得不说是非常喜感。
呆滞半晌之后，沈廷扬才想起一个问题：“那年后去南京，咱主要该拉拢谁呢？可曾有想过？”
沈树人当然有想过，他这些天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毫不犹豫抛出一个名字：
“孩儿已经了解过现任南京各部的官员了，孩儿觉得，南京户部左侍郎张国维，可以拉拢。元宵节后，父亲可以与孩儿设宴，款待张侍郎，陈明利害。
张侍郎也算公忠体国之人，而且他曾经巡抚南直隶十府、广督三吴水利，父亲应该也读过他前年从离任后，写下的《吴中水利全书》吧？
张侍郎在南京户部、工部都有很深根基，在三吴主持兴修水利时，多与勋贵豪绅摊派，他最有‘让三吴豪绅捐钱给本地人用’的经验和信用。
由他出面，豪绅才会相信他们多缴的厘金，是确保让本地人受惠的——其实三吴豪绅抗税最严峻那些年，也不是真的不想在本地做善事，他们抗的主要就是江南的钱被拿去养北京。
而父亲既然打算将来抽身南下，完全可以跟他说：倡议变法的恶名，由父亲您承担，而执行变法得力的好处，由张侍郎承担。
最后事情做得好，让张侍郎去北京当户部侍郎，父亲您表示自愿被贬南方，回南京接张侍郎的差事，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第八十六章 我还是喜欢你原来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树人口中提到的这个新工具人张国维，其实历史上也算是一位大明忠臣了，金华东阳人。
崇祯十三年底、十四年初的他，虽然还在南京六部厮混。
但历史上再过一年多，当兵部尚书陈新甲等一批人，因为洪承畴松山兵败后、为皇帝秘密寻求与清军议和，结果事泄被言官攻击，导致崇祯杀陈新甲以谢言官。
然后就轮到张国维临危受命，被从南京抽去北京接任陈新甲的兵部尚书——到了那时候，其实兵部尚书已经是一个非常烫手的山芋了。
稍微有点明哲保身的人，都不愿意当这种最多一年半载就会被皇帝问斩推卸责任的官职。张国维还敢去，可见忠义。
（注：有一说一，如果崇祯没有因为秘密议和泄露而斩杀陈新甲的话，以陈新甲这种敢揽事儿的脾气，说不定两年后还敢劝皇帝放弃京城逃到南京。
但陈新甲被杀，最后一个敢主动背锅的大臣也没了，剩下的更加被吓住。从这个角度说，崇祯杀陈新甲有一点变相自杀的意味，自绝了将来自己南逃的后路。）
不过，历史上张国维后来接任兵部尚书，也没干多久，到崇祯十六年四月那次清兵入关、北直隶八总兵全部溃败，张国维就为这事儿担责，被贬官发回南京，督促南直隶税粮三饷。一直到南明鲁王政权覆灭时，张国维投湖殉国。
这些细节，沈树人前世读史书也不可能全都清楚，毕竟明末忠臣那么多呢。沈树人对他的认识，也就停留在“这人敢接陈新甲的班，最后明亡也是自杀殉国了”的层面上。
如今这世道，能用的盟友不多了。
有点气节，肯去京城临危受命，还能办成点钱粮、建设实务，那就已经算文臣里前百分之几的好人了，实在没条件挑挑拣拣。
所以，这个提前一年多崛起、去北京做大官的机会，就便宜他吧。
……
听儿子把年后如何拉一派打一派、斡旋推行厘金改革的事儿，分说明白之后。
沈廷扬也算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徐氏则更是满意，知道丈夫未来多半能回南京做官，不用再提心吊胆留北京，伴君如伴虎。
她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年后不跟着丈夫回京了，就在苏州老家管好家事，看住怀了身孕的“儿媳”董小宛（没有名分）。
天下读书人求官，都是为了掌握大权，生杀予夺，唯独沈家人其实不是很在乎实权。
他们要的只是清贵的地位，差事则最好清闲一点，能护住家族的生意就好，别承担太多额外的风险。
谁让沈家的财富足以让他们倒贴做官，从没指望靠做官捞钱。
这样的特殊情况，让南京六部那种在外人看来属于政斗失败者养老的衙门，偏偏在沈家人眼里非常吃香。
此后几天，一家人日子也过得平平淡淡。
随着爆竹声中一岁除，历史的篇章也正式翻到了崇祯十四年。
除夕和大年初一，一家人哪儿也没去，就一起吃个年夜饭，听家里养的戏班子唱曲。
年初二，在江浙一带本是回娘家探亲的日子。沈树人还未娶妻也没定亲，就继续宅着不乱走动，以免被人误会。
董小宛身子不方便，就一直在那儿静养，最近只剩陈圆圆一个每天陪着沈树人。
偏偏过年这几天，陈圆圆也到了每个月不太方便的日子，而沈树人又刚好闲着也是闲着，正该每天沉迷酒色，不由有些扫兴。
也只好把原本跟着他的贴身丫鬟，都叫来玩玩骨牌，打发一下时间。
陈圆圆心中愧疚，想到年后回黄州，就只有她一个人陪少爷了，借机试探道：“公子，小宛今年不回黄州，要不你再另外带一个姐妹吧。
你年纪轻轻便是朝廷五品知府，家里体统可不能失了。只带我一个，等我身子不方便的日子，难道还让你憋着，外人也笑话奴家嫉妒。唉，什么时候公子娶了妻，也就不用我操心这些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至今只是一个被赎身的侍女。所以内心其实很期待沈树人早点娶妻，对此也完全不吃醋——
这并非陈圆圆大度，而是她很清楚这是双赢的。公子有了妻，她也能顺利升级为妾。明朝的女人，内心想要的东西其实不多。
沈树人对此自有计划，也只能安慰：“苦了你了，这两年我有把握快速升迁，议亲每多拖个半年，可能官阶就又能升一品。
职位卑微时，能娶到的女子未必高贵贤淑，能多观望一下又何乐不为呢。我一个大男人，还怕错过了年纪娶不到妻不成！这段时间正好独宠你一个不好么。”
陈圆圆心下感动愧疚，也只好琢磨着换一点办法，用一些身体不方便时也能伺候夫君的特殊手段，帮沈树人解决了几日。
……
沉迷酒色十几天，眼看快到元宵佳节。
这些日子里，陈圆圆也颇有了几分女主人的样子，至少能帮着少爷张罗收拾礼物。
此去南京，有很多人要拉拢、送礼，官场迎来送往会很繁琐。沈树人自己又不想操心什么级别的官员该送多重的礼、才能托办多大的事儿，这些往年都是家里的女主人操心的。
好在陈圆圆原先当清倌唱曲那两年，也见过不少官场礼尚往来。如今又被老夫人徐氏抓去恶补，学习了一番送礼潜规则，总算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不过经此一事，她内心也是愈发惴惴，觉得压力很大。
元宵节当天，沈家照例又摆酒唱曲赏月。
还宴请了不少苏州本地的官员，也算是跟本地的官场朋友们道个别，接受别人的践行。
沈树人久穷乍贵，还有点没适应，看到诸如苏州知府张学曾、河道衙门曹振德等等官员来拜访，还很谦虚地按去年的习惯行礼。
但那些人也都是人精，哪敢站他便宜。
张学曾虽是一等一的上等府知府，正四品，陪沈树人喝茶时，也只敢一口一个“愚兄贤弟”地称呼，反正大家都是知府，只论年纪长幼，不论品阶。
曾经是沈树人直属顶头上司的曹振德，如今更是只能在沈树人面前持下官礼了。
十七个月之前，沈树人还是他手下一个小小的八品典吏。十四个月之前，就升为他手下的七品库使。
但最后这十四个月，沈树人平均每五个月狂飙升一级，硬生生就反超到曹振德头顶上了。
拜年时，曹振德还拼命找机会跟沈树人解释，说两家之前那些恩怨，都是朱大典指使的，他当时也是被朱大典管着，没办法拒绝。
现在他已经改投靠了史可法史抚台，以后在本地的事儿，一定听沈家的指挥。
沈树人能有什么办法？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曹振德本就是朱大典的工具人而已，他也不会跟工具置气。
所以，他最多也就说几句类似于“我还是喜欢你原先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效果的话，淡化对方的紧张。
把衣锦还乡的瘾过足之后，沈树人带着佳人，飘然启航去南京，实施后续那些勾当。

第八十七章 小宛纺纱机
元宵节当天，送走全部访客之后，沈家人总算能分出些时间，跟自己的家人做些辞行。
沈树人也把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晚上，用来陪伴即将别离的董小宛，完全不带男女之情的那种，纯粹的亲情。
陈圆圆也没来纠缠他，反正陈圆圆要跟着走，来日方长。
此前，沈树人也有七八日没怎么见到董小宛了，一方面是她要养胎，另一方面，也是从年初五之后，董小宛就请求回昆山祖宅散散心，一个人住着静养，元宵前一天才回太仓。
董小宛毕竟为沈家的生意做了不少贡献，当初跟方以智一起发明了飞梭织机，哪怕原本是破产被沈树人买回来的，沈家人如今也早不拿她当丫鬟看待了。
所以昆山的董家绣庄，在中间改挂了一年多沈家的招牌后，如今又换了回去，也算是给董小宛留点念想，给她亡故的父母留点面子。她要故地重游怀旧，沈家人也都由着她。
此时此刻，坐在书房里，打开窗户倚靠在书桌上、赏着元宵月色。沈树人丝毫不带欲望地静心搂着董小宛，让妹子静静坐在他怀中，应景地吟诵几句“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一年过去了，还能继续人约黄昏后，花好月圆，夫复何求。
“明天我就带圆圆走了，记得去年也是元宵节次日启程的，这一年，你就要自己照顾自己，真是苦了你了。有什么难处就跟母亲说，别见外。”
沈树人温存地安慰，也感慨自己为了这个家，实在是劳碌命。
他其实也不算什么权欲爆棚的人，能有一辈子安享富贵的日子过，为什么不过呢。
但他不动手的话，沈家全族原本的命运，就是1647年就要被多尔衮灭族了，距今只剩六年，这都是鞑子不给他安稳日子过，是鞑子逼他的。
“奴家有什么苦的，能为公子首先怀下这一胎，是奴家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公子是人中龙凤，能文能武，功勋卓著，英才盖世，将来必然位极人臣，将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要羡慕奴家呢。”
董小宛倒也很有自知之明，靠在他怀里很是安心。
两人静静坐了许久，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感受彼此的心意。沈树人闲来无事，随手在董小宛书桌上翻了几下，忽然看到几张图纸，便有些好奇。
“这又是在画些什么？回昆山这些天，没有好好养着么？这一年里可别做事了。”沈树人一边看一边问，似乎也认出了几分，又试探着说，
“这个……好像又是一种跟纺织有关的机器吧，还没画完，倒是看不出来。”
董小宛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在公子怀里坐得更舒服，言笑晏晏地解释：
“养胎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每天看书写画不超过一个半时辰，就当散散心嘛。再说了，别的事儿已经全不让我做了，这点事好歹是我家的老本行，从小的兴趣，不费神的。
我是在想，能不能做出一些纺纱也更快的机器。前年听公子您点拨，让人拨云见日，忽然发现工巧之术，竟能让天下织女省力那么多。
初六回昆山之后，我也出去走动了几次，还顺便去自家的织坊里看了看，问了那边的女坊主。得知如今棉纱的价钱都比两年前涨了两三成了，缫好的生丝也涨了一成。
都说是飞梭织机多了之后，苏松工坊织布快了两三倍，结果棉纱生丝就不够用了，上一环的原材料都涨了。
反而最近蚕桑产量倒是不低，公子这一年半搞桑基鱼塘，听说本地桑园出蚕茧也多了几成，缫丝的人家进蚕茧比往常还略便宜，出生丝却更贵，利都堆在纺纱缫丝上了。
我就琢磨着，要是再把这一环的机器也鼓捣一下，可不是好事一件。去年做飞梭织机时，看了《天工开物》，记得上面也有谈纺纱缫丝，就先借鉴着复原一下。”
董小宛这番话，倒也暗合经济发展的逻辑——
历史上，阴国工业歌命之前，确实是1733年时，由约翰凯伊发明了飞梭，随后三十年里织布成本下降、棉纱需求大涨，棉纱价格涨了两三倍。
在成本倒闭之下，哈格里夫斯才在1764年发明了珍妮纺纱机。
历史上西方从织布自动化传导到纺纱自动化，花了三十年整。但那是因为约翰凯伊只是个钟表匠，他发明出飞梭后并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快速扩大生产投资，当时也没太多融资渠道。
苏州这边如今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发明飞梭织机的沈家，本就是苏州首富，是大明纺织业的枢纽所在。再联合上松江徐阁老家，一个丝绸巨头一个棉布巨头，全力投资推广新机器，这不才短短两年，已经让苏松织布市场感受到了上游原材料成本上升的压力。
不说两年走完历史上西方三十年的路吧，但至少也相当于十几年。
沈树人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董小宛如今的思路倒也颇为清晰，虽然东西还没做出来，但“一个纺纱工／缫丝工拖动多个纺锤／缫丝轮”的总体思路已经能看出来了。
剩下的，主要也就是两方面的难点了。
首先是些机械结构上的优化，如何在有限复杂的机器上，集成更多的纺锤，同时纺更多根棉纱线。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就是驱动的动力，传统纺锤纺纱就是直接搓捻绕线，如果要一拖多，就要想办法把机械转轮的力，转化为拖动搓捻纱线的力。
最后驱动这个机械转轮的力，具体由人踩自行车那样蹬着转，还是直接用风车水车拖着转，甚至用蒸汽机，那都是可以更换兼容的。无非动力大了，需要更坚固结实的传动结构原材料。
沈树人仔细看完图纸，思索许久，问道：“如此说来，我看你这图，是打算画一台每个纺轮拖八个纺锤的机器了？《天工开物》上，这部分我倒是还没来得及细看，我朝原本的纺轮最多能拖几个纺锤？”
没想到，董小宛下一句话，又让沈树人大开眼界：“我记得前几个月，《天工开物》公子也都翻烂了，怎么这部分偏偏没细看？都忙着看打铁种地那些篇章呢？
这八个纺锤，我倒是丝毫没改。我这才钻研了几日，只是照抄罢了，本朝早就有拖更多纺锤的大纺车。按书上所说，是元末在四川都江堰就已经有了，是用水车驱动的。
只可惜，苏松之地水势平缓，不比四川多山、江流险峻，没法修都江堰这种让全年水流匀速湍急的水利。所以这种需要巨力拖动的纺车，难以普及开来。
我现在想的，也就是改小一点，弄成人力蹬车轮的样式，估计新机器能造出来的话，以后苏松的纺纱工，也都要换成身体强健的劲足男子了，不能再用柔弱女工纺纱。”
沈树人听得很仔细，也不由感慨了几分“三人行必有我师”。董小宛出身经营绣庄的家庭，十几年耳濡目染，又读过书，对这些行当的认识，果然远比他这个男人穿越者还深。只要给她点拨了方向，还真是有无限可能。
沈树人原本受限于工业歌命的刻板印象，总觉得类似珍妮纺纱机的玩意儿，在古代中国很难搞。现在听完条分缕析把问题拆分，才意识到只是动力源难解决。
水能水利设施完备的地区，中国人早就造出拖很多纺锤的机器了。
相比之下，珍妮机在初期也就拖八个，并不比古代中国强多少，再多人力也转不动了。
让西方纺织真正爆发式超越东方的关键，是后来造出了蒸汽机，让珍妮机进一步进化到一拖三十二纺锤，甚至一拖八十。
彻底想透彻之后，沈树人心中欣慰，温言勉励：
“那你好好干，还是注意休息为主。每天看书画图不能超过一个半时辰，另外记得每天稍微散步活动，保持半个时辰，剩下十个时辰就安静些养着吧。
咱不急，就让棉纱和缫丝的价钱再涨涨好了，多拖个一两年，等那些小商人都受不了原料进价了，我们再拿出新机器，他们才会上赶着抢购。”
西方人从飞梭织布到珍妮纺纱用了三十年，沈树人决定用个三四年。到时候，光是织布机和纺纱机，每一项每年估计都能为沈家带来近百万两财源，加起来起码每年一百六七十万两。
沈树人给董小宛定下的目标，就是研究着玩，等将来孩子养足百日、董小宛也坐完月子，再冲刺投产也不迟。
……
元宵之夜，沈树人就陪着董小宛，秋毫无犯地共寝，两人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次日起身，董小宛眼眶还有些红红的，这也是别离的人之常情。
临走时分，董小宛还拉着陈圆圆，千叮咛万嘱咐：“圆圆姐，我不在的日子，可要靠你一个照顾好公子了。你也要多保重身体，看着点别让公子涉险。你要是有个小病，都没人服侍公子了。祝你肚子也争气一点，咱以后都能落个名分。”
这些话本来都没有恶意，不过连在一起听到陈圆圆耳中，也让陈圆圆有些不安。
公子身边只有她一人服侍，她肚子怎么能争气呢？要是争气了，谁来服侍公子，还回去找那些通房丫鬟嘛，希望还是能熬过这一年再争气吧。
陈圆圆没有流露出来，只是说了些安心养胎的祝福语，戴上帷帽，跟着沈树人上船启航了。
四日之后，一行人终于顺利赶到南京。
沈树人也算是过完了年，进入了工作的状态。一到南京就目的很明确，直接给南京户部的张国维递了拜帖，有事求见。

第八十八章 不是谁漂亮谁就能当秦淮八艳，而是谁被……才能当秦淮八艳
正月二十，南京户部。
一上午，侍郎张国维便在衙门里署理公务，督促南直隶各地的三饷清账，办事倒也勤勉。
南京六部在明朝本就是政斗失败者养老的地方，大部分官员做事其实都不怎么上心。
他们倒也谈不上不愿上进，只是能混到这儿的人，多半都已经看破官场。
他们都知道：能不能再高升一步、回到北方中枢，不是看你努力不努力、有没有成绩的。关键是看上面的坑能不能空出来，京城六部的要员有没有谁又得罪了崇祯陛下，被拿掉腾出位置，同时，最好能等到当初自己的政敌那一派被牵连彻底倒掉。
升迁与否和自己的政绩努力无关，大部分人自然也就躺平等命了。
张国维这种每天琢磨着怎么摊派催缴、足额收够三饷的官员，在南京已是少数。
他一直忙活到临近正午时分，打算歇息一下，用个午膳，忽然就听到幕僚进来通报，说是有要客来访：
“大人，黄州知府沈树人，赴任途中路过南京，特来拜会，想请大人中午赴宴。”
张国维一愣：“是沈廷扬的儿子吧？我跟苏州沈家五六年没往来了，怎么突然上门，他没带什么礼物吧？”
“似乎带了重礼。”幕僚如实回复。
张国维眉头一皱，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还是只能一见。
他跟沈家并不是完全没交情。六年前他在苏松当巡抚都御史时，曾大修水利，沿江河造堤防海塘，还疏浚吴江、浏河，确保满溢的太湖水能下泄入长江。
（注：因为南直隶有南京六部管，所以南直隶境内不可能再设普通巡抚，叫改叫“巡抚都御史”，辖区一般都比省要小得多。
比如史可法的安庐巡抚，最初就只巡抚南直隶下属两个府，张国维当年的苏松巡抚，也只巡抚两个府。南北直隶以外的地区，巡抚才多半是直接抚一整个省）
张国维大修水利时，在苏州颇赖沈家出资摊派工程款，所以沈廷扬当时就是他的金主之一。
旧金主的儿子找上门来，可不能拒而不见。
……
南京六部的衙门距离城南贡院也不远，
所以一刻钟之后，张国维就被请到了秦淮河上的一条画舫里，沈树人已经礼数周全地在那恭候了。
这种高端私宴，舞乐歌女肯定是必不可少的，但沈树人又不想去青楼里请客谈国政。
就重金邀了好几座名楼的花魁姑娘，来船上献艺，这样既不损受邀者的名声，又全了礼数。
沈树人也不认识几个花魁，所以他就不矫情了，也不看质量，只挑听过名字的点。
其中有几个出道早的，他一年半前进国子监、捐官的时候还见过，也算脸熟了。
比如今日请到的柳如是、顾眉，那都是二十好几的前辈，去年沈树人打脸龚鼎孳、钱谦益那场文会上，她们就在场。
还有个别刚刚入行不久的小姑娘，或是之前只有文会一面之缘，或是从未见过，但听过名字，他也不吝重金请来陪酒，有李香君、卞赛。
这些各楼的花魁，出来陪个酒唱个曲，就是几十两银子的开销起步，还不让碰。
柳如是、顾眉这些老人，就算真碰了，额外加钱就行。
李香君卞赛这些年少的清倌人，真要是控制不住，起码被讹上几千两银子——这些花魁的梳笼银子，一般都会要价千两以上，那还是事先谈好的公平交易。如果是先斩后奏惹上官司，翻好几倍要赔款都是可能的。
好在沈树人跟张国维谋划的大事，礼物都起码几千上万两了，这二百两请人唱曲的钱，就无所谓了。
张国维一上船，看到这幅排场，顿时就有些变色，又不好往回走。
船上这些女子，至少有三个他都见过。另外两个倒是面生，可姿色竟不比那三个见过的女子差。
尤其是坐在沈树人身边的那女子，更是艳冠群芳。不但访客觉得诧异，连其他四个请来的姐儿，都有些惭愧。
殊不知众人却是猜错了，这最美貌也最贴近沈树人的女子，其实只是陈圆圆，是沈家的私婢。
张国维环视一圈，只是摆出一副教育晚辈的姿态，落座苦笑：
“贤侄倒是好雅兴，不过也要收敛些，这南京城里岂容你惊世骇俗，老夫还没见过有哪个国子监出身的，连这位小卞姑娘都敢请。”
“是么？倒是小侄久在外地，不太了解南京近况，多亏世伯点拨。”沈树人云淡风轻地说。
张国维今年四十六岁，比沈廷扬还年长一岁，所以沈树人称他世伯。
两人谈笑之间，旁边一个被他们提及的年少美女、才十五六岁年纪的卞赛，连忙巧笑温言解释：
“张侍郎说笑了，小女子与国子监吴山长并无深交，都是坊间误传。吴山长当世文坛翘楚，岂是我等能高攀的。
倒是沈府台堪称天下良心，南京国子监这些年出去的才俊，怕是无出其右者。小女子年少，前两年无缘拜会，听姐姐们提起，仰慕得紧呢。”
沈树人闻言，也是自信一笑：“原来如此，要真是跟吴山长有交情，我倒不便唐突请你唱曲了。可不要陷我于不够尊师重道哦。”
卞赛的原名就是卞赛，这名字不太为世人所知，倒是她后来出家的道号“玉京道人”广为人知，世称卞玉京。
但她刚沦入秦淮温柔乡时，也曾经想过仰慕攀附当时的南京国子监司业吴伟业，但吴伟业一来没钱，二来估计是不想一辈子被缠住，所以迟迟不松口承诺。
卞赛最后心灰意冷，等不到良人捞她出苦海，也就自己攒够一笔钱赎身出家了。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历史上这都是南明覆亡后的破事，如今才崇祯十四年初，卞赛也就刚认识吴伟业不久。
熟读史书的沈树人，每每看到这些，也算看透了：所谓秦淮八艳，里面大部分人并不是真能在姿色上绝对碾压其他花魁。关键是她们跟著名文人交往多，所以留名了。
就说今天请来的这四个女人，历史上三个嫁给了“江左三大家”做妾，或者至少是企图嫁人为妾。
李香君历史上则和董小宛、陈圆圆一样，该跟“江东四公子”有点关系，这就包圆了秦淮八艳里的六个了。
只有最老的马湘兰已故，跟明末江东文豪没什么交集，外加最年少的寇白门在圈内没什么文人存在感。
剩下六个，不是漂亮了才能做秦淮八艳，而是跟顶级文豪有故事，才做了秦淮八艳。顶级文豪如果换一批女人发生故事，秦淮八艳就是另外八个人了。
所以，既然沈树人穿越过来了，这世上未来也不会有秦淮八艳。
未来史书评价这个时代的女人时，只会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其美色：这个女人是不是沈树人的女人。
他都知道自己是历史制造机了，还用集邮癖收集名女人么？不用！
老子睡谁谁火，谁就载入史册，不能颠倒了因果关系。
……
跟几个唱曲的姐儿谈笑了几句后，酒过三巡，沈树人和张国维也恰到好处地切入正题。
沈树人先拿出了自己的礼物，毫无疑问还是先以人参东珠这些朝鲜特产开路。
倒不是这些东西值钱，而是可以假托“土特产”的借口，让人放松戒备。
张国维却很谨慎，担心沈树人找他徇私枉法，就忍不住问：
“无功不受禄，季明贤弟（沈廷扬）跟老夫也已五六年不曾来往，今日如何收这般重礼，当不得当不得。”
“诶，珍珠如土参如菜，不过是些乡下地方的土特产而已。世伯若有机会去朝鲜看看，就知道这些东西在当地根本不值钱，何足挂齿。”
沈树人铺垫了一下，随后口风一转，给了一个很好的台阶下，
“世伯，实不相瞒，这次来求见，首先是有点小事儿想让世伯帮个忙——您应该也听说了，小侄与家父自一年半前，主持漕运改海、后来又被陛下压了任务，要安置漕民。
这一年里，我们在吴中广造码头、疏浚航道、开挖桑基鱼塘，化解这些富余的劳力。但人多事杂，后来难免低效。
幸好小侄听说，世伯前年年底写就了一部《吴中水利全书》，涵盖三吴七府水利枢要，这么好的书，伯父怎么只是私下让人传抄借阅，不拿来雕版刊行呢？
小侄偶尔得到一本抄本，如获至宝，实在是救了我们父子的燃眉之急。今日这点礼物，只是求世伯授权小侄把这本书刻出来，些许珍珠，权当润笔之资，咱君子言义不言利，想来世伯也不会计较嫌少吧。”
张国维已经做好了被对方腐蚀的心理准备，只是在想怎么样让自己更有面子一些。
万万没想到沈树人居然找了这么个切入点，让他一下子觉得精神和物质上都极爽。
作为文人，收钱这种事情，最理直气壮的收法，莫过于自己的著作被人欣赏，别人求着你让他刻印你的书、给你塞钱。
《吴中水利全书》不过是张国维在苏松做官六年的一点治水心得，原本就是查漏补缺写着玩的。现在别人要以此为指导，他当然觉得荣耀。
有那么一瞬间，张国维觉得眼前这个世侄，简直比自己亲儿子都亲了。

第八十九章 户部侍郎有所不如
沈树人穿越之前，在学术圈里摸爬滚打多年，就总结过不少快速跟文人套近乎的秘法。
对付前辈文人，你就是要投其所好，说他平生做的学问多么有指导意义，是自己的人生指路明灯。那对方就算原本对你有些恶感，听了这话至少也能扭转回七八成。
而且如果对方有多本著作，你还不能挑最畅销的来吹。
这种段子，在圈子里也是一再被人提及。
比如后世某知识二传手平台的创业者，就吹嘘过自己早年结交易中天的经历：当时，易教授已经靠百家讲坛闻名遐迩了，而他还只是个小出版人，听说易教授很难接近。
然后他独辟蹊径，说自己不是因为《品三国》而认识对方的，而是对教授某本早期作品推崇备至。对方立刻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引为知己。
因为一个人爆红畅销的著作，往往是被打磨地世故圆滑后、为了畅销而不得不说点谎、昧点良心、争取更大的受众代入感。在桀骜文人真正扪心自问时，往往并不以此为傲。
早期作品却灌注着一个文人的初心，是他不向销量折腰献媚前的思想体现，那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沈树人刚才跟张国维送礼套近乎，看似短短几句话。内中的心理学学问，却是深不可测。
轻轻松松就把一个四十多岁古代老江湖的内心拿捏了。
这不是张国维阅历不行，而是明朝没有系统的心理学教程。专业算计业余，输得不怨。
而且，沈树人把话题引到“兴修港务、疏浚航道、安置漕民、开挖桑基鱼塘”之后，正好触及了张国维早年的老本行，两人越来越投机，很快就扯出两个问题。
首先，是张国维觉得大家那么知己，再收那么重的礼实在不好意思，有违朋友之道——这不是他虚伪，而是真心觉得觉得不能坑沈家太多钱：
“贤侄对水利航运也非常精通嘛，老夫这《吴中水利全书》，能启发贤侄的地方，实在不多，当不得如此盛誉，这重礼受之有愧。”
沈树人闻言，也非常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个理由：“世伯，书是死的，人的学问却是活的。小侄与家父日后不仅要靠推广刻印世伯的著作、培养这方面的人才。
一旦遇到了之前没经过见过的疑难，还得向伯父咨询呢。世伯公务繁忙，若是不收下这些薄礼，日后咱都不好意思耽误世伯拨冗指点。”
这话一摆，那就不仅是送“版权费”，还包括“咨询费”了，张国维都忍不住有些飘然。
双方越聊越投机，又自然而然提到“每年安置五六万漕民”所需的巨大开支上了。张国维早年在三吴兴修水利，对筹款摊派是最熟的，就建议沈家考虑鼓励本地豪绅一起出点力。
沈树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张国维提出后，他立刻打蛇随棍上：
“世伯所言深合常理，如今百姓困顿，天下凋敝，朝廷要做点什么事情，确实不能再指望正税拨款。
尤其是京城那边沆瀣盘剥，凡是经过朝廷征收再下发的银子，最后能得几成实打实用到刀刃上？没出京城怕是就被扣了三成甚至一半！
咱南直隶还算富庶，想做点事情也还能做，关键就是要鼓励豪绅‘本地人缴银子花在本地’，不让京城户部盘剥，若能确保如此，想来豪绅也能懂点道理，不至于抗税！”
张国维刚才一直表情轻松，听沈树人说到这里，他也忽然有点酒醒了。
连安排在他左右倒酒布菜的柳如是、顾眉，他都目不斜视了。
他谨慎地捋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才说：
“老夫也算在户部厮混，虽然不在京城，却也有京城的朋友跟我透些消息。贤侄此言，可是意有所指？听说令尊去年腊月，就曾被陛下多次召对，可是为了那事儿么……”
沈树人看了一眼左右几个女人，脑中飞快思索了一下，觉得后面要说的这些话，还是没必要避人，这样反而还显得坦荡。
毕竟他要先跟张国维讨论厘金政策的利害，这些学术性的话题，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等聊到利益分配、仕途前景时，再把这些女人支开也不迟。
于是，他刻意坦荡地从左侧刚才还在唱曲的李香君手中，接过一杯酒，又从右侧的卞玉京筷子上，大大方方吃了一口红焖龙筋，这才说道：
“世伯不愧是关心国家大事之人，不错，小侄原先和家父多次商议过厘金之法，家父也曾被陛下问起。
小侄以为，如今国家多难之秋，南方各省不是要安顿漕民、就是要围堵流贼，确实该法外加税。而征收厘金，是让本地人安心、不怕钱被挪用的最好方法。
小侄也知道，这种让人掏钱的谏言，会落下天下骂名，被士林豪绅唾弃。但苟利我大明江山，便是生死我等都能置之度外，何况区区荣辱！”
张国维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听说厘金的建议，对细节也不是很了解。当下就谦虚地让沈树人详细解释一下。
沈树人当然也不会藏私，趁机全面分析了一波，内容无需再赘述。
张国维老成持重，大致听完后，不住地以手捋髯，思索许久，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着边际、大而化之的问题：
“贤侄，你以为，我大明以田赋立国，不重商税，这个基调可曾有错？”
这个问题很敏感，如果早几代人是不敢问的。不过如今都崇祯朝了，还是崇祯十四年。明朝士大夫对祖宗之法的僵硬呆板坏处，也反思得差不多了。
此刻旁边只有几个女人，也不会搬弄是非，评论一下也无妨，就算被锦衣卫听到其实也没事。
沈树人想了想，很有担当地说：
“小侄虽然才疏学浅，却也略读史书。愚以为，一部十九史，每朝每代，在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时，都会矫枉过正，宁枉勿纵，往往出于恐惧而不加详细分析。
我大明重农抑商，反对商税繁冗，自有太祖皇帝吸取蒙元重商而亡的教训。但殊不知蒙元盘剥之重，主要是因为他们隳突中原名城、拆除城墙，变良田为草场，重商毁农，才至于此。
如果商农并重，且以商税维持朝廷相当开支，如前宋之世，百姓生计自能俨然。有宋三百二十年，可曾有流贼能成如今燎原之势？宋之亡，终究亡于外敌，而对百姓始终能控制，最后崖山能有十余万人赴义，不亦可叹。
我大明本该吸取宋人武德不昌之教训，模仿宋人治民理财之善政。却因为蒙元也重商、太祖又不读书，最后矫枉过正，唉。”
张国维也是跟筹款工作和户部打了多年交道，沈树人这番剖析有多少含金量，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不过作为接受儒家传统教育的文人，他对沈树人话中偶尔表现出来的桑弘羊王安石倾向，还是略微有些警觉——
这已经不只是“张居正倾向”了，如果仅仅是支持张居正，在如今这世道也还好说。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没桑弘羊王安石那么重商。
张国维反复捻着胡子，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冷厉，拿出反对重商主义者最持重的态度，认真问道：
“看来，贤侄觉得，前宋之法，如果不遇到外敌，是可以实现让百姓长治久安、不会改朝换代的了？可是商人重利，一味放纵，只会导致利滚利，富者愈富，贫者无立锥之地。
那些亡于土地兼并的历朝历代教训，还不够深刻么？以宋之能，纵然理财过于本朝，也未必能得长久。”
沈树人笑了：“我没说宋一定能做到‘没有外敌就不会灭亡’，但是至少能比重农抑商的王朝反而缓解土地兼并的速度。
土地兼并，只是贫富分化的结果，不是重商的结果。天下钱财都是逐利的，有余钱就想钱生钱，自古皆然。如果抑了商，钱生钱的欲望只会全部堆积到土地上，所有钱都用来炒作田亩，穷人遇到灾害就更容易失地了。
如果不抑商，如果允许钱往那些比囤积农田赚头更大的地方投，敢于冒险的人自然会被冲昏头脑，一拥而上。
田产之利虽低，但持有田产者，只要能有功名、投献免税，那拿田就是无本生意，只进不出，永远不会亏本。利润再低，也架不住数百年的‘复利’，最后贫富差距只会更大。
而天下别的生意，纵然利益再高，风险却比买田高得多，有赚也有赔，经商还不能靠功名投献免税，赚的时候交了高税，赔的时候朝廷也不会退税，长此以往，反而贫富分化没那么快。
不知世伯有没有看过宋人的笔记，前宋时开封房价动辄数千贯数万贯，都不用是什么豪宅，只是简单的一两进小院，这价钱比如今京城的房舍贵了何止十倍？
但是，前宋开封那些奢靡之物、商铺房舍再贵，却坑不到普通贫民，贫民只要不想去开封，愿意在老家安贫乐道，还是活得下去的。
重商，收高商税最大的好处，便是把天下的冒险家聚拢到一起，诱之以巨利，让他们自相图害，能者上、庸者返贫，免得他们连种地的几成小利都不放过，那才叫真正的与民争利！”

第九十章 逛摇子也是官场斗争的一部分
沈树人的话，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所以他说得很是理直气壮。
如果此刻对面换个水平次一点的文官，或者是想要和稀泥、收了银子就不管是非的家伙，此刻说不定已经彻底信服了。
不过张国维毕竟是有点节操的忠臣，历史上他最后在鲁王政权覆灭后，还能投湖殉国。可以说，他和蒋德璟两人，算是明朝最后期户部系统里仅有的节操经得起考验的了。
几十年的思维定式，让他越听脸色越复杂，虽然已经信了七八分，但仍然坚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秦汉以重农抑商富国强兵，隋唐也多少靠重农固国本。放任逐利、只重商税的话，没人种地怎么办？
昔管仲以哄抬鲁缟、诱骗鲁人弃黍粟而事蚕桑，最终鲁国大饥而削，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我大明如今天灾不断，百姓饥馑，重商而多收商税，不会变本加厉让人弃农么？”
听了这个问题，沈树人总算精神一振，也对张国维多了一两分钦佩，至少他态度还是挺正的。
沈树人也换了一个很严肃的表情，郑重说道：
“此事确实不得不防，但朝廷没有重商、没有多收商税。苏松之地，种植蚕桑、棉花已是十有七八，也没见禁止得住呀。所以，这不是重不重商的问题，是朝廷有没有能耐订立律法、管理土地用途的问题。
至于秦汉隋唐重农，本质是因为那时天下还有很多未垦之田，无主荒地，人民鲜而财货众。天下之民总数不足以尽耕天下宜耕之田，所以要重农抑商，确保种更多的田。
但自宋以来，形势剧变。北宋时，南方或许还有未开发之地。但到了南宋，便是福建、江西，哪怕是群山之中，但凡有点河流灌溉，都被开垦出来了。
至于我大明，如今连江西之地，人口都能多于北方各省，那是群山中的省份，可见汉地田土，已经开荒殆尽。
天下人口一亿、壮丁五千万时，汉地全部田地便有足够人手去种了，而且是精耕细作。人再多，往地上投也不会高产。多出来的人丁，自然该往工商上投注，还能让一部分本来打算用于兼并土地的钱财，改为盯向别的产业。”
农业所需的生产力要素，无论劳动力还是别的生产资料，都达到了土地所需的值之后，再往里多投，也不会多产出，这部分浪费就叫“内卷”——
这个后世很时髦的词，最初的本源就是形容“无法再提高产量的浪费劳力、无效的堆砌精耕细作”。
这个问题上，明朝从朱元璋开始的重农抑商，显然是有问题的。朱元璋压根儿没考虑到人口的增长，没考虑到“天下种田的总人口够用、汉地十八省开荒开完”之后，怎么给继续增长出来的人主动找出路。
偏偏明朝还禁了海，还没法向海外殖民移民屯垦。
而汉地的北面和西面有寒冷草原和大漠、西南有险峻群山，西和北是找不到新耕地的（东北除外，如果科技发达一点不怕冷，灭了满清还是可以抢过来种田的，那样还能多容纳几千万农民）
禁了海，就等于断了“寻找耕地总量增长”。
多出来的人口不反噬明朝的制度，那才叫见了鬼了。
张国维听到这儿，才彻底目瞪口呆，心悦诚服。
谁让儒家从古到今不研究人口增长，不研究如何应对呢？沈树人的话，忽然就给他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张国维还算读书多，有见识的，呆滞了一会儿后，叹道：
“古者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
李自成张献忠，便是韩非子所言的‘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吧。太祖皇帝也不可能看得清几百年后人丁繁衍的下场，这大明，真是不改不行了。
厘金之法，纵然会导致地方财权下放，其害也远小于李、张屡扑不灭。我大明好歹比唐时藩镇多了各省三司分治，但愿能兴利除弊。”
双方又聊了些厘金之法的细节，张国维算是打心眼里支持力推这个变法了。
沈树人见态度已经敲定，这才把后续的推进节奏和盘托出：
“既如此，小侄也不客气了，这么说吧，在湖广和福建，小侄自有办法另寻盟友推行厘金，而南直隶这边，就多亏世伯为国请命了。
其余四川、江西、浙江，可以夹在湖广、南直隶、福建之间，隔一个省推一个省。没推行的省，商旅如果不出省，也就不会被征收厘金，出省就征，可把阻力降到最小。
此事必然会受到言官弹劾，不过倡议之过，家父自会一力承担。世伯只是南直隶这边的执行者，到时候执行有功，陛下必然大悦。家父若是失势平息了言官之愤，将来这厘金之法，就靠世伯擎天架海了。”
沈树人很有分寸，把“出了事儿，我爸会被贬到南京来养老，你去北京”的意思，用委婉的措辞表达了出来。
更露骨的说法，现在不适合，毕竟旁边还有四个外人歌女在唱曲劝酒。刚才那两句含蓄之辞，就完全不怕女人能听懂了。
果不其然，沈树人话说完后，张国维脸色微变，表情也转换了数次，最后叹道：
“六年前，我在苏州修海塘时，初次与沈贤弟见面，便知他是个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之人。没想到六年后，你们沈家父子两代，都能如此忠义，惭愧。”
旁边陪酒四女，闻言也是肃然起敬。
今天沈知府和张侍郎虽然没有舞文弄墨，聊的都是国家财政，有些话她们也听不懂。但单单把那些听得懂的挑出来，听起来都是那么掷地有声。
关键是那股忧国忧民的气概，至少不输范仲淹吧。
四女之中，只有年纪最大、阅历最深的柳如是，柳眉稍稍一皱，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见过无数文官雅士，也曾是“宰相下堂妾”，就没听说过大明朝有这么公忠体国、奋而忘身的人。但愿是自己多疑，以女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不过，没人在乎她们怎么想。沈树人听了张国维的自谦后，只是务实而又轻描淡写地收尾：
“那就有劳世伯了，家父近日也已组织海运漕船，准备亲自押送今年的首批漕粮北上了，他到京城后，就会向陛下上奏。具体详情，等朝廷有举动后，小侄再跟世伯详谈，随机应变。”
张国维点点头，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沈树人自然也起身相送，还使了个眼色，让柳如是、顾眉稍微在旁边扶着点，伺候张侍郎下船。
柳如是、顾眉也不觉得不妥，她们本就是迎来送往的。张国维已经四十六岁，不年轻了，还喝了点酒，平时又不是经常坐画舫，万一踩踏板失足可就不好了。
……
趁着沈树人和柳、顾二女下船送客，留在船上的李香君、卞玉京也一改刚才的拘束，形象神态都松懈了几分。
她们都还是十五六岁的清倌人，待客经验不多，跟柳、顾等熟门熟路的前辈不能比。原先也没接过单独到别人画舫上伺候人的活儿，紧张怕出错是难免的。
少女对新认识的同龄人多少有些好奇，此刻趁着沈树人不在，她们也就壮着胆子，拉着陈圆圆说话。
年纪最小的卞玉京随口问道：“姐姐你是哪儿人？你这么漂亮，我们怎么都没听过见过呢。”
李香君比卞玉京稍微年长一岁，也多些阅历，眼光自然也更准些。她听了这话便暗暗叫糟，连忙从旁阻止：
“赛赛不可唐突！陈姑娘未必是我们一行的。”
卞玉京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大咧咧第一句话可能就说错了。
她看今日都是被沈树人请来陪酒唱曲的，还以为所有女人都是同行呢，压根儿没多想。
陈圆圆果然脸色稍稍不愉了一瞬，但也转眼恢复了。她深呼吸一口，平静地说：
“李姑娘不用苛责，卞姑娘也没看错。奴家叫陈沅，艺名圆圆，曾在昆山唱过两年曲，要不是公子，也不知何年才能逃出火坑。
所以，我原本跟你们一样的。只是运气好，最后能以完璧之身侍奉公子。公子前前后后为我花了六七千两银子，哪怕暂时不得名分，我也知足了。”
陈圆圆说这番话时，最后提到完璧之身几个字，竟有几分不自觉的骄傲，似乎这样就能强调自己曾经跟对方一样，但又不一样。
卞玉京知道自己的话让对方敏感了，激起了对方曾经不愉快的回忆，连忙认错：“姐姐这么漂亮，又待人这么好，这都是姐姐应得的。小妹刚才说错话了，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另一边原本事不关己的李香君，听了陈圆圆简单几句自述，却是有些伤怀，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事儿，不由自主就滴下泪来。
她赶紧拿团扇不经意地拂过面庞，自然地把泪痕抹了，浅笑八卦道：
“那真是恭喜姐姐了呢，入了我们这一行，最后还能以完璧之身侍奉所爱，得个善果，真真是难得。”
陈圆圆也是心细之人，立刻就听出李香君有难处，略一揣摩，便随口反问：“妹妹可是遇到了负心薄幸之事，因此伤怀？”
李香君无奈一笑：“谈不上负心薄幸吧，我这种人，就算遇到肯重金为我赎身的，也不过是想把我当成礼物送人、攀扯官场交情。这才是我们这行原本的样子，姐姐这样的例子，本就万中无一。”
两人窃窃私语着，另一边沈树人也已经送完客，刚好回到船舱内。
他对陈圆圆李香君的对话本不在意，不过恰好听到李香君抱怨自己要被卖被送，也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和政治警觉。
“这貌似跟历史不符吧？李香君不是应该被侯方域赎么？怎么会有人打算买她送人、攀官场交情？还是说孔尚任的《桃花扇》是瞎写的，完全不符历史原型？”
沈树人的脑子，不由自主就运转起来。
一想到侯恂、侯方域父子和左良玉是一党，而且自己跟侯家人、龚鼎孳前年就结了点小怨仇。沈树人觉得还是打探一下比较好，说不定能摸到一点政敌的把柄或软肋呢。
于文于武，沈树人都是要对付侯左联盟的。
侯家代表了户部的保守势力，说不定有门生故旧会反对厘金税制变法，左良玉则是在湖广战场的军事方面跟沈树人不对付。
不管逮到谁，都可以搂草打兔子。

第九十一章 大局为重
沈树人原本的计划很清晰：要推广厘金改革，他就得搞定三方关键人物。
第一是张国维，第二是郑家，第三是杨嗣昌和方孔炤。
杨嗣昌和方孔炤的优先级可以稍稍延后，考虑到地理限制和自己的行程，那些事情只能等沈树人回湖广上任后再处理。
张国维和郑家，则必须在滞留南京的这段日子里，完全料理干净。
现在张国维刚刚搞定，剩下主要就是郑家。
如果没出眼下这档子意外，沈树人留南京的后续几天，主要会把精力放在去国子监司业吴伟业那儿走走门路。
让吴伟业高抬贵手、给如今还是监生身份的郑成功好好写点吹捧的考评。
然后沈树人再想办法勾搭南京吏部、找其能决定南直隶地方官职买官授官的实权衙门，斡旋打点。捞一些包括郑成功在内的基层官员人才，为自己所用，顺便卖一堆人情。
只要一切顺利，郑家到时候当然会承情兼投鼠忌器，被沈树人恩威并施愿意配合厘金纳税。
好在，眼下了解一番李香君、卞玉京等人的遭遇，卖点力所能及的人情，也耽误不了多久。而且顺便也能了解一下，如今的卞玉京跟吴伟业关系到哪一步了。
沈树人脑内飞速盘算后，确认这个新冒出来的“支线任务”不会妨害他的“主线任务”进度，每一步都是有价值的，这才心安理得地拨冗倾听。
任何时候，他都是以大业为重，绝对不会被下半身支配自己的决策。
……
想明白利弊得失，沈树人立刻换了副更加和蔼的脸色，假装怜香惜玉地关心起李香君的遭遇：
“李姑娘，我记得我们原先也见过吧？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仗义疏财，对熟人能护着就护着。有什么小难处，可以开口。”
他先说了两句垫场子的话，倒也不是怕李香君觉得他另有所图，而是照顾一旁陈圆圆的感受，让她别多心。
如果只是跟李香君单独私聊，压根儿不需要掩饰——老子就算有所图又怎么了？既然是媚香楼的花魁清倌人，本来就该被人觊觎美色。
李香君显然也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经意瞟了旁边的陈圆圆一眼，面露一丝羡慕之色：圆圆姐命真好，虽然也是苦出身，她家公子却那么宠着她，细心照顾她的感受。
叹息之后，李香君立刻收拾情绪，言笑晏晏对答：
“谁说不是呢，一年多前，奴家可不就在白鹭洲文会上见过公子？不过那时奴家也才十四五岁，未曾登台，公子不记得奴家也很正常。
那次文会上，公子慨然买官，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实在是豪爽豁达得紧。可惜，当时奴家也不知公子文才，还以为公子豪则豪矣，怕是学问欠佳。没想到翻过年来，公子竟能高中两榜进士，得天下耿介之名。”
李香君的才艺跟陈圆圆差不多，也是以音乐曲艺著称。只不过陈圆圆在昆山，唱的是昆曲，李香君在南京，唱的是南曲（南曲并不是指“南京的曲”）。
一年多前，她才刚出道，所以没名气，如今她已是金陵南曲第一名家，琴瑟琵琶，笛箫箜篌，也都有绝艺。
聊及此事，旁边的卞玉京也凑上来，靠着李香君说道：
“是啊是啊，参加过文会的姐妹们都说，公子虚怀若谷，深藏不露，仰慕得紧呢。”
卞玉京年纪最小，无缘参加那场文会，当时她还在被闭门调教、不能见客呢。
沈树人被美女们恭维，要说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纯属本能反应。
但他很能控制情绪，抬手示意打住这个话题：“都是故人，不必说这些。还是说说李姑娘的事吧，你刚才不是说，有人要买你赠客？你若是不愿，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李香君心中一紧，有些忐忑，也觉得有些丢人，但机会难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原本家丑不该外扬的。我等苦命之人，但凡能得贵客恩典，肯花大价钱救出火海，那都是造化，不该挑三拣四。
沈公子您这样的人中龙凤，几年也未必遇得到一个。去年我登台唱曲之后，也有些客人赏脸。妈妈便想攒局一个盛会，邀约贵宾为我梳笼……
看上奴家那人，沈公子您应该也记得，便是一年多前文会上、跟公子闹出风波的侯方域侯公子——奴家还记得，当时侯公子试图向您和其他监生索贿，但是被您搅黄了。
后来他也迟迟没能凑足千金，这事儿便搁了数月。妈妈可怜我，倒也不逼着我尽快梳笼，允许我每日继续登台唱曲即可。
谁知，拖到去年年底，侯公子忽然心意大变。他拉下脸来，跟阉党败类阮大铖勾结，一下子凑足了银子，甚至够直接给我赎身。
奴家以为他是为了我才自甘堕落，还不忍责备他。后来才听说，他竟是打算把奴家完璧赎身、送给他的世交好友、平贼将军左良玉为妾。
奴家虽身居下贱，不配鄙夷无文武人，如今大明多难之秋，朝廷也确实需要武臣。可是，那些对朝廷不忠不义、割据养贼的军匪，奴家虽在贱籍，也羞与为伍，唉……世上竟有如此薄幸之人。”
这段话，沈树人乍一听并不以为意，听着听着表情却渐渐凝重，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切，貌似都跟自己导致的蝴蝶效应有关！
按照《桃花扇》，侯方域找阉党阮大铖弄够了银子，就应该亲自上才对，现在居然要当礼物送出去，肯定是侯家的境遇比历史同期更惨、所以不得不巴结更多人拉他们一把吧？
沈树人立刻不动声色地追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应该是侯家遇到了难处吧？”
李香君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公子，奴家虽然也知道些一鳞半爪的消息，但那些话，都是侯方域那薄幸之人，向我解释、求我理解时说的。他既要赎我，无论我是否甘心，都不能出卖于他。”
“这有什么，你不说，我大致也能猜到。”沈树人笑了，根本没把这点困难放在眼里。
李香君的些许迂腐，反而激发了他的智力优越感和推演欲。
“让我来猜一猜，以侯家原本的境遇，虽然侯恂被下狱数年，却也不至于担心生存。左良玉去年一直在用养寇自重向朝廷施压，希望朝廷把侯恂放出来，官复原职，陛下也有些动摇。所以正常情况下，侯家断然是没有突然加码讨好左良玉的必要。
不过，左良玉去年十一月诬陷弹劾了我，却被我实打实的平贼之功反驳得不攻自破。后来京中一连番户部调动，应该也是陛下对左良玉不满。
所以连带着对被左良玉力保的侯恂也更加不满，愈发想要清洗侯家、敲山震虎让左良玉安分点。侯家肯定是得到了消息，侯方域才这般不要脸、想送女求左良玉别抛弃侯家。”
沈树人侃侃而谈，全程并无表情语气波动。
却让李香君听得目瞪口呆，樱桃小嘴嘟得圆滚滚的，都能塞下一个鹌鹑蛋了。
旁边事不关己的卞玉京，还有见多识广远远看戏的柳如是、顾眉，虽然不辨真假，但一看李香君的表情，就知道沈公子猜中了。
每天跟官场布局打交道的人，跟闺阁女子比推演见识，碾压也是顺理成章的，胜之不武。
沈树人看李香君说不出话来，很有自信地继续往下补充：
“看来上面这些都说对了，那我顺便继续往下猜。侯方域之所以选送女人这种方式来讨好左良玉，多半是左良玉最近丧妾了，又或者是他家里有宠妾跟他闹别扭，侯方域得了消息，才投其所好乘虚而入——
我可记得，去年刘希尧在入寇黄州时，可是被我坚壁清野，杀害了不少黄州本地的豪绅家族，其中也有两个左良玉在当地新纳小妾的族人。该不会就是那俩小妾，跟左良玉闹别扭了吧。”
最后这番话，沈树人也没太大把握，不过是根据推演惯性随便一猜。
但这已经够李香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目眩神弛了一会儿，彻底心悦诚服地叹道：
“虽未全中，却也相去不远了。不错，听侯方域说，正是去年黄州之战后，左良玉家中两个小妾死了全族，跟他闹别扭，其中一个因为过度悲伤，还害病死了。
侯方域这才想买奴家邀宠，填补左良玉丧妾之痛。公子神思敏捷，算无遗策，竟如亲见，奴家心悦诚服。”
旁边诸女，听了李香君的亲口承认，也无不耸然动容。
沈公子基本上都猜中了！唯独少猜中“其中一个小妾因为族人全灭，伤心过度也死了”这一点。
但这已经非常夸张了，最后这个小点，本来就是除非开天眼才能想到的。
“世上竟有如此心思细腻之人，偏偏才二十出头。金陵城里其他权贵公子，哪有如此见识眼光？人家还是两榜进士、有天下耿介之名呢。”
柳如是、顾眉心情复杂，兼有几分猎奇的慨叹。卞玉京涉世未深，见的男人也还不多，更是崇拜得佩服无比。
这也不能怪卞玉京，而是各女的禀赋喜好天然如此——
如今沈树人见过的秦淮六艳里，陈圆圆、李香君以音律曲艺见长，陈圆圆唱腔更好，李香君则在奏乐上独步一时。
柳如是、顾眉是以诗词吟诵见长，颇有文采擅长创作。
董小宛自不必提，她是六人中唯一出身富人之家的，所以从小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才艺比较少，只是淫浸刺绣和针黹女红，一手苏绣闻名于世。如今在沈树人的点歪科技树引导下，估计将来历史书上，就是个黄道婆型的纺织发明家。
最后剩下的卞玉京，历史上以书法优美、熟读史书著称，喜欢与文豪讨论兴替教训、资治镜鉴。
所以沈树人这番鞭辟入里的时政分析，其他三女没觉得有什么共同语言，只是佩服其才智。卞玉京却是不仅佩服其才智，还真心听得津津有味，很想多请教一些。
沈树人倒是并未注意到这些，他见李香君彻底叹服，就诚恳说道：
“李姑娘，既然如此，我也实不相瞒了。我跟侯家，谈不上私怨，之前看不起侯方域贪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侯恂在户部那些门生故吏，向来阻挠变法，为土豪劣绅张目，家父与蒋侍郎、张侍郎也定然是要与他们斗到底的。我出于公心，也会阻挠侯方域的阴谋。
既然如此，你也不想被左良玉这等养寇自重的不忠不义之徒奴役，我们倒是有了共同的利益——你们媚香楼原本定了哪日给你赎身？若是未定，不用争竞哄抬，我随时可以掏银子帮你赎身。
不过，后续我什么时候想得罪、羞辱左良玉，你都得听我安排。只要你能识大体，将来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香君心中怦怦狂跳，她也没想到这一场官场漩涡，把她绕了进去，最后竟能如此收场。

第九十二章 打折只会剁爪更狠
大致敲定了一下李香君的事情后，沈树人跟其余诸女稍微聊了几句，也就准备礼送她们回去。
诸女也都对他青眼有加，很有诚意地倾心求教了一些问题，聊天的氛围很是融洽。
临走之前，沈树人随口问了卞玉京几句，关于她和吴梅村之间的交情。
卞玉京也如实相告，承认两人确实还没有任何关系，但吴司业对于跟她谈史论兴亡倒是很感兴趣，觉得她这方面颇有天赋，是个奇女子，仅此而已。
沈树人略一琢磨，大致也明白这种心态了。
很多喜欢纵论古今指点江山的男人，都喜欢在别人面前显摆自己的见解。
可惜天下绝大多数女人，对历史军事话题不感兴趣，以至于男人绝大多数时候只能跟男人聊。一旦遇到女人肯倾听、还能聊出见解，立刻会被男人们追捧为至宝。
就好比后世某点的男频历史文，如果来个有见地的资深女读者，分分钟就能被作者提拔为评论区版主。
吴梅村对卞玉京，应该就是这种心态。而卞玉京对吴梅村，也像是女书友对有才华的史论作家的仰慕。但历史上她最后发现自己仰慕的对象、没打算跟她发展更多，人家有妻有妾承担不起责任，她也就出家当道姑了。
既然如此，沈树人也留了个引子，说他过几日要去国子监拜访吴山长。到时候请卞姑娘帮衬陪客。
卞玉京本就乐于如此，当然是欢欣鼓舞地答应了。
……
派马车送李香君和卞玉京回媚香楼后，沈树人又回头应付柳如是和顾眉。
他对这二女没什么正事儿可以合作，所以没那么重视，但也因此可以不夹杂任何利益。
大家很坦诚，聊得挺纯粹。临了，沈树人只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柳姑娘，顾姑娘，你们阅历丰富，我也没什么敢教的。有一句话，虽然不适合我说，但还是想提醒——将来如果想脱离苦海，还请以人品为重。才华文采，都是虚的。
你们都是诗才惊艳当世的奇女子，定会为后人铭记。值此国难之秋，朝中文武，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遭意外、不陷贼手。无论是陷于流贼，还是陷于鞑子，气节才是最重要的。”
沈树人这也是知道柳、顾二人历史上都遇人不淑，嫁了钱谦益、龚鼎孳这俩“江左三大家”里当了汉奸的，实在不忍，才提醒这一句。
至少此时此刻，他本人毫无私欲，也没有任何色心。
他身边并不缺绝色美女，在对柳、顾了解不深的情况下，也谈不上什么冲动。
何况这两位算是前辈，柳如是已经虚岁二十四，比他老了足足三岁，顾眉也比他年长一岁，他并没往那个方向想。只是纯粹的怜香惜玉，不想这些奇女子多留污名。
柳如是等听他说得诚恳，眼神也颇为澄澈，不似好色之徒，心中也是有点感动。沈树人能从这些角度着想，算是见前人之所未见。
明朝的士大夫，哪会想到身边的女人也会史书留名，更不会在乎是美名还是污名。
柳如是忍不住问：“沈公子，你是觉得，这金陵士林之中，正派浩然之士，也多有心口不一、丧失气节的小人么？
妾身平生见过的客人，有不少都扛过了阉党残害，能够下野多年，依然安贫乐道。横波妹妹也与我一般，我们平生从不以名爵高下择客，会看清楚人的。
公子少年得志，还能坚持诤谏，不阿附媚上，确实值得钦佩。刚才的话，我们就当无则加勉，一定会留意的，多谢公子良言。”
沈树人无所谓，知道柳如是这是有一套自己的看人标准，觉得能受穷、忍受没官做的人，就不会是谄谀之臣、失节小人。
这不是几句话能扭转的，现在也不适合他们交浅言深，以后有机会再劝吧，没机会也就算了。
……
四女各回各家，一路上还在感慨叹息，讨论关于沈树人的八卦。
柳如是和顾眉内心多少有些警醒，柳如是对顾眉说道：“横波妹妹，我静下来细想，沈公子的话，虽然并不深奥，却是良实之言，也不像是有私心。
值此多难之秋，挑人要挑人品。你我都这把年纪了，最多这一两年内，就要寻个退路。牧斋先生好歹还安贫乐道，能好几年没官做也不屈服。你最近认识的芝麓先生，听说官声都略有瑕疵。
实在不行，咱想办法多攒点银子，先自赎其身静观其变也行，这天下，不知何年就会……唉。”
另一边，回到媚香楼后，卞玉京则是围着李香君问长问短，八卦得不行。毕竟李香君这算是定下了意向，有可能会被沈树人赎走了。不管将来如何安置她，肯定能有份安稳。这种境遇，媚香楼其他姐妹，定然是人人羡慕的，以至于李香君都暂时不敢声张。
卞玉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姐姐你真命好，刚才午膳的时候你还夸圆圆姐命好呢，转眼你要跟圆圆姐一样了。
沈公子刚才喊我过几日去陪他见梅村先生，到时候你肯定也去吧？你我一个给梅村先生倒茶，一个给沈公子倒茶，倒是分出辈分来了。”
李香君宠溺地白了她一眼：“你个小蹄子，是不是还指望我喊你师娘？一边说我命好，一边又酸。要是真羡慕我，咱一起就是了。我看梅村先生也是文坛前辈、德高望重，不会做那些想法的。
你原先只是不认识沈公子，现在认识了，也知道他读史眼光如此独到，见地非凡，你们还能合不来？”
卞玉京脸色一红，颇有骨气地岔开话题：“话虽不错，可毕竟有先来后到，我们都还是清倌人，怎能见着好的就随意见异思迁，没得被人看不起。且顺其自然吧。
说句良心话，今日听沈公子与张侍郎论及宋元与本朝财政得失，确实是鞭辟入里，显然是儒法兼修的通才。我都忍不住想把他那些言语纪录下来了。”
李香君连忙提醒：“可别！有些事情，妄议朝政留下文字，难免多惹是非。你有兴致，多请教几次，记在心里也就是了。等时过境迁，再想总结记录下来，也不迟。就算忘了，大不了再登门让他说一次便是。”
卞玉京觉得很有道理，也就懂事地没再横生枝节。
……
沈树人到了南京，住所还是在白鹭洲，一年半前买的那座五进小宅。
陈圆圆等人，却是第一次来这里住，欢乐行的环境，也是颇为新奇。
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情，当晚歇息时，陈圆圆也是怀着心事，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伺候舒服了公子爷。
沈树人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心态变化，数次温言抚慰。
“圆圆，你不必如此，今日是怎么了？”
“公子每日操劳国家大事、朝廷财源，肯定太累了，您就依我一次，躺好别动，让奴家伺候您便是。”
沈树人体力上倒是轻松了不少，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定是觉得香君赎身会分你的宠。我这真是为了大事为主，其他都是次要的。不管谁来，我心中最初有的是你，这点心意也永不会变。”
陈圆圆心中悸动，颤抖了几下，伏下身来：
“奴家不吃醋，都是奴家真心自愿如此的。公子是干大事的，起居行止不能拖了后腿，怎么着也该有两人伺候，奴家身子不方便时也好接替。小宛妹妹在苏州安胎，再赎一个也算适逢其会了。”
沈树人紧了紧自己的手臂：“真不吃醋？这招哪儿学来的？原先没见你会。”
陈圆圆脸色一红：“今日散席的时候，跟柳姑娘闲聊，说起你操劳辛苦，想让你省力点……问那么清楚做什么！反正奴家这辈子绝不会对不起公子。”
……
沈树人被伺候得很省力，难免多要了几次。
就好比遇到打折活动时，买买买总会冲动，最后一算账，发现总共花的钱数反而更多了。
于是次日他一直睡到临近午时才起，一天也没出门，就宅在院子里休养生息。
直到第三日上，沈树人原本琢磨着该先去找吴伟业、聊给郑成功要官的事儿，还是先给李香君赎身。
结果一大早，李香君倒也给力，让侍女偷偷送来一个口信。
说是她的养母、媚香楼的主人李贞丽定下了日子，三天后才是她赎身宴的日子，关照沈树人先别声张、别露出志在必得的样子，以免对手也临时多筹钱、到时候反而哄抬了价钱。
明末的花魁梳笼、甚至是直接赎身，并不会允许搞偷袭，一般都是要大摆宴席的，近似于拍卖。
老鸨都是些没节操的存在，当然希望哄抬价格，所以一旦有新的赴宴客人加入，她就想方设法多拖延几天、把新客人的身份信息公示通知给其他老客，鼓励客人们筹钱竞争。
这就类似于拍卖会上，一旦有人出了价，拍卖师就得重新喊“多少钱一次／两次／三次”，不会给你秒杀搞偷袭的机会。
好在沈树人是为了做大事，倒也不差这几千两银子——如果能捏住一个随时羞辱、激怒左良玉的炸弹，而且引爆时间由自己控制，这点钱简直就太划算了。
李香君那边暂时还办不了手续，沈树人就先拿出备用计划，找来李香君、卞玉京，请国子监司业吴梅村出来喝酒。

第九十三章 好学之心值得鼓励
正月二十四，南京国子监对面不远的媚香楼。
嗯，那地方应该也算是在后世夫子庙景区的范围内吧。
沈树人非常大胆，直接在国子监对门请客，邀约曾经名义上的恩师谈国家大事。
吴梅村看他拜帖写得郑重，倒也没有推辞，慨然赴约了。
媚香楼的老鸨李贞丽，提前大致猜到了沈大公子想请的客，也是老早就亲自在楼下迎候，一看到吴梅村，便笑脸相迎，亲自接待：
“诶呦，吴山长，许久不曾登门，我这媚香楼的文气都要散了。”
李贞丽虽比李香君、卞玉京长一辈，不过古代婚育早，母女只相差十五岁都是正常的，何况是养母和养女。
所以她也不过三十来岁，比吴梅村还年轻些。十几年前吴梅村刚中进士那会儿，还照顾过她不少生意呢。
吴梅村被她的热情搞得颇有些下不来台，端起脸色连忙让引路，去沈树人设宴的房间。
沈树人在楼上包厢，没看到前面的开头，却也透过门缝看到了后面的结尾，不由暗暗摇头：
这李贞丽，虽然对老客热情，可这样举动，也未免让道德君子放不开。人家都跟你那么熟了，还怎么好意思再跟你女儿太熟？
看得出来，她不够了解吴梅村，至少没认识到吴梅村和其他文豪在道德操守上还是有些差异的。
人性是复杂的，但他至少是个有底线的人，不然历史上也不至于“江左三大家”就剩他一个不愿仕清。
吴梅村进了房间，看到沈树人起身相迎，旁边还有李香君和卞玉京。李香君他并不认识，看到卞玉京时却是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但很快控制住了。
这小姑娘曾向他请教过一两次历史，谈古论今，颇有见识，不似凡俗女子。后来，卞玉京也暗示过希望一个有识之士能救她出苦海。
但吴梅村一来拿不出足够的银子，二来也碍于跟这儿老一辈的人太熟，实在尴尬。三来他家中妻妾也比较复杂。
以至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想向小姑娘卖弄自己的读史见解而已。
吴梅村轻咳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板着脸开门见山问沈树人：“你我虽有师徒之名，实则老夫也不曾真教你几天书，不必如此客气。此番有什么朝廷公事，尽管直说便是。”
沈树人依然保持不卑不亢，郑重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虽只在国子监待过两月，山长的点拨却是终生不敢忘却。
此番来，实在是有一幢朝廷的商税变法，家父和南京户部的张侍郎，都在力推。要促成此事，如今还缺福建郑家的支持。
学生想求山长高抬贵手，给如今还是本监监生的郑森郑成功，考评美誉几句，吏部和杨阁老那边有个台阶下，便好给郑成功授官。”
沈树人非常直白，还是那么简单明了。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郑森这时候还没改名，但如今他被沈树人运作、提前三年入了国子监，自然也提前三年改了正式的学名。去年年初，入监才几个月时，他就正式叫郑成功了。
吴伟业原本倒也不是迂腐之人，但今天看到沈树人这样重礼，旁边还有认识的小姑娘，他反而有些放不开，不免纠结两句、找个台阶：
“郑成功已是监生，而且是按待遇最优的举监生办理，一切比照举人，原本就能捐官，何必多此一举来找老夫？以福建郑家的财力，让郑成功入仕，直接砸银子不就行了。”
沈树人陪着笑脸：“看来山长对这位郑家子弟不太上心，不太了解他们家的想法。郑芝龙虽是一方豪雄，却也如刘国能等，对自己出身草莽贼寇颇为遗憾。
这才总想着让儿子走正道，得个光宗耀祖。他们是能轻松买官不假，现在郑成功年纪尚小，也不急，才没有放弃因功因荫为官的机会，总想再等等。”
郑家不买官，当然不是因为差钱，只可能是因为他们想要好名声，越缺什么就越强调什么、想补什么。
这不是沈树人拍脑门瞎想，而是他前世熟读史书，很容易推演出来的。历史上郑芝龙压根儿就没培养儿子领兵接班的能力，就是真心想让郑成功踏踏实实走文官路线的。
大明崇文抑武的风气，影响如此之深。
做到一省海防总兵的人，都依然希望儿子换条路。
吴梅村这才认清了郑家的态度，内心也是颇为感慨，真心叹道：
“没想到这种一方豪雄，也会让子弟真心向学。唉，说句不怕见笑的话，老夫以为，光凭他们内心这份荣辱是非，都值得勉励。”
吴梅村三言两语，就为后续国子监内部考试时、安排给郑成功高分，找到了理论依据。
至少人家有是非之心！知道学习是好的！
或许有人会说：别人也知道学习是好的，别人也希望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
可是，已经有了黄金屋、颜如玉的人，依然仰慕学习，不比那些图谋黄金屋颜如玉的人，学习动机更纯正么？
圣人云有教无类，他作为国子监司业，当然要鼓励向学之心！
琢磨清楚这些话暗藏的潜台词后，就轮到沈树人钦佩不已了。
还是山长高明啊！偏偏这番话绝对是出自真心，吴梅村是真欣赏爱学习的人，不是虚伪的趋炎附势。
统一态度之后，吴梅村也隐晦地表示：
“不过，朝廷授官自有成法，老夫最多只能证明郑成功向学之心。他以监生身份得官，只能比照举人，入仕最多是正八品。再要运作，你自去找吏部的徐石麒徐侍郎，老夫只能为你引荐。”
吴梅村说完后，忍不住瞟了一眼旁边的卞玉京，似乎还是有点担心自己高大的形象在小姑娘眼中崩塌的。
但卞玉京和李香君都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丢人、也没流露出不耻，眼神看起来始终那么澄澈，似乎真心在为沈府台找恩师办事办妥而高兴。
“怎么回事……如今的花魁，都不会看不起卖官鬻爵了么？”吴梅村反而因此被整得稍稍有点怀疑人生。
幸好，一旁的卞玉京见事情谈得顺利，也过来帮着斟茶，陪笑着恭喜：“吴山长为国为民，不惜小节，真是豁达呢。”
吴梅村一惊，生出几分考校的念头，追问：“哦？你也听得懂树人所陈厘金之法的好处？”
“那是自然，那日听沈公子与张侍郎诘问辩驳，真是叹为观止呢。奴家虽然不才，却也觉得，沈公子这样的大才，如能早日为朝廷所用、申其主张，大明江山肯定会更好吧。吴山长今日也是共襄盛举，些许细枝末节，何足挂齿。”
卞玉京毫不犹豫地直说，同时也是给了吴梅村一个台阶。
吴梅村愣了半晌，拍了拍沈树人肩膀：“卞姑娘的史鉴眼光，老夫虽只领教过两次，但是敢说，在当世女子中堪称一流。
她能如此推崇你的剖析，可见你于史学镜鉴之道，已然青出于蓝。继续努力，好好为国谋划，长江后浪推前浪呐。”
……
此后两日，吴梅村倒也算信守承诺，顾及和沈树人的师生情分，到处帮着他奔走。
当然，该出钱的地方，肯定是沈树人掏。
吴梅村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型清官，国子监这种清水衙门，手上也没有捞钱的权力。
这属于典型的“花沈树人的钱，办沈树人的事儿”。
至于国子监内部对监生的考评，这倒是不用花银子，吴梅村自己松松手就行。所以郑成功也很快被评定为“学业卓异”。
其中细节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沈树人搭上了具体能负责安排官职的南京礼部侍郎徐石麒，路子也就越走越宽，逐渐发现了一些新的世界。
因为他发现，徐石麟手上，本来就有一项常年需要安排的工作，那就是“给南直隶周边被流贼侵害的地区，安排替补官员，顶替被害官员留下的缺”。
这事儿其实一年半前，沈树人就经历过了。只不过当时南直隶周边流贼还不严重，革左五营当时刚刚流窜到安庆、庐州，所以这项人事工作的选拔，也就没那么正式。
当时龚鼎孳、朱大典等好几个人，都对这事儿说得上话。尤其是朱大典，当时作为漕运总督，还事实上兼任了凤阳总督的职责，对安庆、庐州等府的地方官任用，有相当的话语权，史可法当时也算是被他节制。
但去年朱大典已经跟沈家就漕运改海之事斗争、被崇祯嫌弃彻底失势了。
朱大典留下的人事任命权力真空，也就收到了南京吏部手上，南京这边直接对安庆庐州地方人事任命说了算。
如此一来，沈树人倒也发现了一条培植自己官场下属势力的新渠道——只要他舍得花银子，并且确保他想拉的人才，都确有实干之才，不至于误了大事、给他招罪。
去年他还只是同知时，说培植势力还有点早，理论上府同知连对知县都没有绝对的管理权。
但今年他已经是正式的知府，很快还会得到兵备佥事。这种情况下，安插私人、建设根据地，就很有操作空间了。至少安排一堆知县级的下属，乃至守备级别的武官，已经绰绰有余。
思路打开之后，沈树人灵光一闪，结合自己对《明史》上那些南明时期比较能打的忠义之士的了解，很快秘密筛选出了一份名单。
又给徐石麒送了点银子，查阅了这些人如今的官场档案，觉得适合提拔的，就由沈树人买单，把那些如今还没露头的基层将才、义士，渐渐往自己手中网罗。
先安排到安庆府或者庐州府的出缺位置上，等回了湖广，再托杨阁老和方巡抚的关系，想办法调到黄州或随州。
黄州、随州和安庆、庐州本就接壤，前者是湖广最东边的两个府，后者是南直隶最西边的两个府，就隔着大别山山脊为界，操作性还是不错的。

第九十四章 你想丢女人还是丢脸
吴梅村和徐石麒那边的授官运作毕竟需要时间，三五天之内也没法有结果。
沈树人把自己能做的步骤部署下去之后，也只能静待收网。
忙碌了三天，每天跟人喝酒送礼套交情，混了很多脸熟，夜里回府已经累得像狗一样。
好在陈圆圆懂事，学来的新招也渐渐熟能生巧，让他晚上可以不用费力，完事后还给他按压揉捏。
算算日子，很快就到了媚香楼设宴、让宾客给李香君赎身的时候了。他也只好双线操作，先操心这一头的事儿。
青楼不会一大早营业，所以这天沈树人很低调地睡了个懒觉，用过午饭才去。
李香君本人愿意做他的内应，事儿就方便不少。其他一些当天捧场的客人，即使得到风声，听说沈大公子也会来参加，但多半也以为他就是来开开眼界。
毕竟常年在乡下做地方官，没见过南京秦淮河的花魁赎身，想见识见识也很正常。
沈树人申时来到媚香楼，只见楼内已是华灯初上，特地妆点了一番。
李贞丽见到他，也是点头哈腰，找了其他几个姐儿陪他坐坐，给他开了一个单独的雅间。
李香君今晚当然不能轻易露面，她得等客人们竞价完，名花有主之后，才好陪客。
好在其他姑娘的行动，倒是不受限制。
如今在媚香楼内名气仅次于李香君的卞玉京，原本也是众人瞩目的存在。今晚却稍稍清闲些，也不用登台唱曲，也不用陪客人纵论天下、聊历史兴亡教训。
她这才找了个机会，悄悄混到沈树人的隔间通风报信、避人耳目传递了最新的情况：
“你总算来了，倒也算守信。姐姐为了帮你，可是煞费苦心，连妈妈都骗过了，搞得妈妈都以为公子今晚只是来取取经，观摩一下，打算下次才出手。”
沈树人原本没期待今晚能有什么意外发生，都做好直接砸银子的准备了。听了这番话，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叠起折扇，托腮认真问道：“哦？李姑娘如何说的？”
卞玉京不自觉地撅了一下嘴，下意识似有些委屈：
“姐姐和妈妈说，沈公子不是想给她赎身，而是想将来给我赎身，所以先来看看大致要多少花销，好心里有个数。妈妈也就没拿你当回事。”
这话让沈树人愈发奇怪：“这话她能信？我跟香君，好歹前年还有过一面之缘，跟你却是前几日才初见。”
卞玉京气鼓鼓地娇嗔：“妈妈这辈子见多了负心薄幸之人，但凡把男人说得绝情一些，越绝情她越信。
姐姐当然不会说你看上我，她说的是：你想把我赎了送给梅村先生、或梅村先生碍于面子的话，你就假装还我自由身，让我自去投奔他。
姐姐还说，你想讨好梅村先生，是因为你跟国子监有些勾当，才不惜变着法儿送重礼！
妈妈上个月刚遭侯方域改口，要把姐姐送给左良玉。如今又听到这种如出一辙的薄幸行径，她如何不信！肯定觉得天下男人都视女子为玩物，买来随意送人！”
听完二女这几天自己谋划的骚操作，沈树人是真的惊了。
看来她们真是有好好读书，一介女流居然还会用计。
虽然，只是些人心八卦层面的算计。
沈树人玩味调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卞姑娘，我第一次有点佩服你们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要是男人，再学那些建奴将领把《三国演义》倒背如流，说不定都能带兵打仗。”
卞玉京没听过这种说法，自然好奇道：
“真的假的？建奴还看《三国演义》学打仗？我大明读书人何止千万，怎会看不穿建奴的粗浅兵法呢？”
沈树人无奈耸肩：“确有其事，可能是我大明腐儒太多，一百个里九十九个都只读四书五经吧。”
卞玉京没再追问，把楼歪回来，促狭地凑到沈树人耳边邀功：“姐姐和我这么用心，就为了帮你稍微省几千两银子，你该怎么谢我们？”
沈树人笑了，两手把折扇一摊：“还能怎么谢？到时候你姐姐都是我的人了，我待她好就是。你要我谢，大不了我将计就计把你也赎了，这叫一力降十会，有银子就是任性，什么计都不好使。”
卞玉京脸色一红，啐道：“你还真没良心啊，真要赎我送人？”
沈树人：“怎么可能？就算赎你，我最多还你自由身，让你自择去留。你想明白了，不想找梅村先生，或是梅村先生有顾虑，那就不关我事。反正我对你，对梅村先生，都算是还清了人情。我沈某人或许会买女人供自己怜惜，但绝不会把女人像东西一样送人。”
卞玉京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盯着沈树人的眼珠子看了许久，清澈的眼神让她相信对方没必要说谎。
一个巨富公子，何必欺骗一个苦命少女。
“你倒也算盗亦有道，好歹还有所为有所不为。算了，时间不早了，我再跟你聊下去妈妈要怀疑了。一会儿可别让姐姐失望。”卞玉京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表情，庄严肃穆地离开了。
……
随着夜幕降临，媚香楼内，楼上楼下客人都渐渐多了起来，南京城内的上流文人雅士，多愿欣然前来捧场。
沈树人送走内线，仔细观察客人，很快就发现了今晚要阻击的主要目标，侯方域。
除此之外，他还见到了侯方域一系的友人。
原本已经在京城担任兵部给事中、最近刚升员外郎的龚鼎孳，赫然也在其列。
历史上他在这年回南京休假时、深入结交了顾眉，今晚却不知为何来媚香楼捧场，估计就是因为跟侯方域此前的交情吧。
很快，沈树人又看到了江东名士冒襄，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侯方域故友。问了旁边伺候的姐儿，她们倒是对这些文人都很脸熟，立刻告诉他那人叫杨文骢。
沈树人恍然大悟：《桃花扇》上帮侯方域当掮客索贿银子的人，这不还是来了么！
杨文骢此人官职不高，历史上也没什么建树，不过他的人际关系却挺复杂——他是马士英的小舅子，而马士英跟臭名昭著的阉党分子阮大铖又有交情。所以今天帮侯方域出钱的，背后其实就是阮大铖，这是《桃花扇》上都记载了的。
（注：马士英还是有气节的，最后也抗清力战，宁死不屈。阮大铖就是彻底的小人了，得势就诛锄异己，不顾国家，遇到鞑子打不过就投。这两人虽然是朋友，不能一概而论。）
阮大铖自崇祯八年以来，在南京被诸生围攻，名声已经跌到了谷底。
但他很有钱，之前做官也贪了不少，就一直想使钱拉拢盟友。阮大铖当年还认识侯方域的父亲侯恂，这次就打算给侯方域银子，换取“四公子”对他冰释前嫌。
可惜，他今天借给侯方域的那几千两银子，要撞到枪口上了。
场内谈笑的氛围越来越热烈，李香君也在李贞丽的安排下，当众登台先唱了一曲，调动气氛。
随后，李贞丽陪着笑脸，对着满场先做个罗圈揖，又甩着手帕笑语：“小女今日出阁，蒙诸位恩主赏光，不胜荣宠。或有襄此盛举，想拔头筹的，或想赎身的，各凭诚意本事。”
几个托儿很快开始起哄喊价，有先说要梳笼的，八百两一千两的喊。
沈树人仔细观察，这也不是随口白喊的。
明朝虽然没有拍卖保证金，但也是要“验资”的，那些喊的人都会实打实让人抬银子、打开箱盖当众展示——至少你得证明你拿得出那么多银子。
暖了一会儿场子后，侯方域终于也开口了，他一下子喊出了三千两，要直接给李香君赎身。
但这价显然太低，很快被别人的四千两压过。好在侯方域也没一下子漏出底牌，又逐渐加到五千两，似乎稳住了局面。
沈树人推开旁边伺候他斟酒的姐儿，一口饮尽杯中剩酒，朝后面招了一下手。
今天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当然要带沈福和一群家丁，否则光是搬银子他也搬不动啊。
“太仓沈树人，六千两！”
众人闻声，都是齐刷刷地扭头看去。场内的侯方域和杨文骢，却是一下子面如土色。
“沈树人居然真是来搅局的？不是说是来看热闹的么？”
但马入夹道，也不得回头了，侯方域和杨文骢紧急商议了一下，以砸锅卖铁的勇气，又凑了一番，喊了一个稍微再加几百两的价码。
“八千两。”沈树人也懒得废话，直接让家丁又在面前排出四十锭每锭五十两的大银。
直接让对方彻底绝望，看不到机会，才是最快结束战斗的办法。
侯方域果然彻底颓了，冲上楼来，咬牙切齿道：
“姓沈的，我知道你跟我不对付，你还陷害了朱总督，算你狠。不过，今日我却不是为自己买的，我是打算买了送给一位贵客。你再有钱，也得罪不起那位贵客！否则我让你回到湖广后永无宁日！”
“哈哈哈哈，是么，那我倒要问问，你是给哪位贵客买的，有种当众说来听听，也给大伙儿开开眼界。”沈树人的表情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却笑得让对方不寒而栗。
侯方域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话决不能当众提——如果他不说，今天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大不了回去后私下里跟左良玉诉苦，表现自己有多用心与左良玉结交。
可如果当众说出来，在场众人都知道左良玉被沈树人抢了女人，那左良玉的面子就丢大了。到时候，绝对会连侯方域也一起恨上的。
“好险，这厮太歹毒了，幸好没有中计。”
侯方域如是暗忖，捏了一把冷汗，最后只好悻悻吃瘪：“沈树人！你这斯文败类！横刀夺爱！素无义礼！咱走着瞧。”
沈树人眉毛一挑，直接跳起来把折扇的扇柄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抽在侯方域脸上。
反正大明朝也没禁止文官或读书人打架，只要别闹出人命伤残，只做意气之争，问题不大。沈树人还占着理，些许小折腾就更不怕了。
沈树人身高体壮，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侯方域发髻往上提：
“竖子，你一个乡试都没过的，怎有脸在两榜进士、翰林修撰面前说斯文败类。你当还是一年前呢，井底之蛙。”
眼看事情要闹大，还是媚香楼老板娘李贞丽、赶紧亲自过来劝架，宣布沈树人拔得头筹，让他消消气。
“沈公子！沈府台！今日就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等好日子，你先领香君回去吧。”

第九十五章 双线操作
侯方域被沈树人喷得满地找牙，引来媚香楼的人都出面劝解。
沈树人也就顺势稍稍收敛，毕竟他如今还是需要注意自己在南京文坛的形象的——毕竟才崇祯十四年嘛，要是再过两三年，这种虚名形象就完全无所谓了，到时候就是刀子说话。
不过，即使不做那些有辱斯文的攻击，沈树人依然有的是办法让侯方域自行身败名裂。
他假装给了李贞丽一个面子，坐下喝茶，不再纠缠。然后忽然转向侯方域身后的杨文骢，拿折扇戟指着他呵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侯方域籍父之名，试图卖官索贿未果，迟迟凑不出银子，今日忽然有了银子，是你给他的吧。”
此言一出，侯方域只是略显惊讶，杨文骢却是脸色大变。
其余场内数十路文人，却只是有些莫名其妙。
“原来侯公子今晚的银子是借来的，还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过这又如何？安贫乐道不足为耻，借钱也没什么，说不定是他对李姑娘一片痴心呢。”
大部分不知情者的第一反应，都不觉得贫穷和多情丢人，反而对沈树人生出了一丝厌恶。
作为侯方域朋友的冒襄，也算是金陵圈子里有数的才子，闻言不由挺身而出：
“沈府台！你虽金榜题名、少年得志，有本钱看不起我等寒门学子。但耻笑他人的贫寒，不是太过分了么？君子言义不言利！有钱就了不起啊！”
沈树人双手叉在胸前，静静等对方说完。便如猛虎听小动物朝自己狺狺狂吠，一点都不着急，也不生气。
他也是有原则的人，对南京这些文人，并不是见谁踩谁，或者说觉得“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
对于那些孱弱到不可能有威胁的存在，是否要踩死，沈树人就一条标准：这人历史上人品如何，有没有当汉奸。
冒襄虽跟侯方域过从甚密，但毕竟历史上也算是隐居拒不仕清，凭这一点，沈树人也不想直接为难他，可以给个机会。
等对方彻底说完，无话可说，沈树人还是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看得对方自己都心虚了，沈树人这才摇晃了一下手指，说道：
“冒秀才，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在言利、是在耻笑侯方域的贫寒？人话都听不懂，难怪五试不中呢——你问问杨文骢，他借侯方域的这六千两，又是从哪儿来的。”
说着，沈树人忽然变得更加目光如炬，转向杨文骢，声色俱厉：“做人要敢做敢当！敢说谎，本公子也有把握拆穿你！不要小看我们沈家货通四海的情报！”
最后这句话，纯属讹诈。
沈树人其实没什么铁证，他只是因为看过《桃花扇》，直接报答案了。
但杨文骢见他今晚始终把控了全场节奏，早就被吓住了，对沈家的势力产生了高深莫测的恐惧。此刻再被这么一诈，立刻就哑口无言了。
沈树人乘胜追击：“这笔银子，是你妻兄的朋友、阮大铖的吧！”
此言一出，圈内所有文人都下意识往远处靠了靠，就如同杨文骢和侯方域身上散发出了一道冲击波似的。
冒襄一脸的不可置信：“侯……贤弟！这是真的么？！”
侯方域和杨文骢都不敢说话，期期艾艾，冒襄等人也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从今往后，你我绝交！”冒襄恨声离去，颇觉丢不起这个人。
那可是阮大铖啊！当初他们复社中人联名《留都防乱公揭》，对阮大铖人人喊打，现在自己故友居然收受阮大铖的好处，这不成了和阉党勾结了么！谁能丢得起这个人！
原本侯方域杨文骢偷拿银子这事儿，做得还比较隐秘。别人还有回旋的余地，能私下里劝侯方域把钱还了、息事宁人。
如今出了沈树人这个蝴蝶效应，直接当众捅穿了真相。让侯方域杨文骢避无可避，当着今晚文坛盛会的宾客公然出丑，从此其名声也就顶风臭三里，没得挽回了。
宾客们纷纷退场，也不想再看歌女献艺、喝酒聊天了，走的时候一个个摇头叹息。
如此变故，搞得媚香楼的人也是非常被动，李贞丽心中叫苦，却又不敢得罪沈树人，只是暗恨自己怎么招来了侯方域这个没骨头的，拿阮大铖的银子。
出了这档子事儿，以后那些以清高自命的文人，有多少会避开媚香楼？这生意都得差一些。
等人都散了之后，沈树人好整以暇地逼问李贞丽：“我可以带香君走了么？”
“沈府台慢走。”李贞丽笑得比哭还难看，一边让女儿们送李香君出门，一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用求告的语气恳请沈树人，
“沈府台，老身有一事相求，以后你若还想来媚香楼赎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咱不敢再设宴广邀宾客出价了。您直接给个数，别让我们太吃亏就行。”
她已经被沈树人的大闹彻底吓怕了，完全不敢再跟沈树人玩找托哄抬物价的勾当，唯恐再来闹一场生意就彻底没法做了。
沈树人对这些根本无所谓，随口丢下一句应承，就带着李香君飘然而去。
……
回沈家外宅的路上，李香君坐的马车还是她自己的，确切地说，是李贞丽送给女儿的。
八千两银子都收了，送女儿的时候搭一些车马也是应该的。这也是明末的风气，给花魁娘子留点体面，像是娘家的陪嫁品。
车内装饰也很华丽轻软，熏了无数的名贵香料。
直到进府门之前，沈树人是不会跟她同车的，这也是当时的风俗，只不过李香君的车不能走正门，得走侧门或后门。
马车在侧门内的花园口上停稳，沈树人才亲自过来搀扶，一整天都宅在家里的陈圆圆也来了。李香君看到两人时，还有点羞愧。
她和沈树人谈不上什么感情，她最多只是有过一些幻想，知道沈公子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也是天下文名远播、任侠担当之辈。
但崇拜和憧憬，毕竟不能代替男女感情，一切来得太快，让她不知所措。
好在，沈树人也不是急色之徒，陈圆圆这几日身子也还方便，要到下个月初才会不方便，至少还有七八日呢。
他就很怜香惜玉地主动伸出橄榄枝：“李姑娘不必紧张，咱说好了的，我救你出火坑，防止你落入左良玉那种禽兽的魔爪。你听我安排，见机行事。
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不会逼迫女子委身于我，你就先住下适应适应。有什么缺漏不便，和你圆圆姐说就是了。”
李香君至今脑子还是晕的，听沈树人提起正事，她还有点紧张：
“公子很快便要对付左良玉了么？恕奴家直言，听说左良玉凶残跋扈，拥兵十余万。公子如今只有一府之地作为根基，不会惹祸上身吧？”
沈树人温柔地拍了拍她肩膀，这也是沈树人第一次主动有意识地抚摸对方的身体，给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你和卞姑娘算是读书多的了，但还是差些火候。这种事情，当然是攥在我自己手上，我想什么时候翻脸，就什么时候翻脸。
今日我拿话挤兑侯方域时，他有敢当众说他想赎你是为了送给左良玉么？他没敢！所以，这时候谁主动挑明这事儿，搬弄这是非，谁才是在扇左良玉的耳光——放心过你的日子吧。”
沈树人自己都对今天的处置很满意，把侯方域挤兑得不敢乱说话。这就等于把定时炸弹变成了遥控炸弹，而且引爆器还捏在沈树人自己手上。
李香君听完，心情说不上好坏，反而更加复杂了。
她看得出，沈公子对朋友很仗义，也很有原则。可今天的事，终究不是因为爱。
那么短时间，说能产生真爱，也没人信啊，最多只够来得及见色起意。
……
一夜无话，李香君独占一院，失眠到天亮，才沉沉睡去。
沈树人并没有碰她，只是回去和陈圆圆一起歇息的。
此后一两日，几人每天在花园里看看书，互相清谈增进一下了解。沈树人也送了李香君一些华服首饰，珍贵熏香。
沈树人也不是矫情之辈，有个绝色美女因故收入府中，哪怕不睡，聊聊古今中外见闻，显摆一下男人的见识，也是很爽的。
甚至对有抱负的男人而言，这种以学识服人的事儿，比纯粹的肉身交流更有成就感。
李香君对文史的了解不如卞玉京，却也勉强能应付，不至于沈树人说一个古人教训出来，她连那古人是谁都不知道。
日子转眼来到正月二十八，李香君也差不多适应了沈家外宅的日常生活。
这天一早，管家沈福找到少爷，通报了些消息：
“少爷，国子监吴山长，还有吏部徐侍郎，都有信送来。吴山长那边说，已经给举监生郑成功处置好最新的考评了，学业卓异。
徐侍郎那边说，您上次交待的那几个小官，也都已经招到南京，考核了其前两年的政绩。若是这两日有暇，可以去吏部衙门，与他们面谈，看看他们是否肯为国出力、去险地领受新职。”
沈树人立刻起身：“备马！”

第九十六章 天下英豪尽入吾彀中
话分两头。
同一时间，南京吏部考功司。
几名之前在南直隶各府县做事的基层官员，元宵节过后这几天，莫名其妙就收到了南京吏部的公文。说是他们去年政绩不错，满足调任的条件，让他们尽快赶到南京述职。
于是，这天上午，这群人一大早就赶来了，却被考功司的官员晾在一边，让他们候着。
人群中还有个别居然是武官，显得颇为突兀。其中一个三十岁光景，等得不耐烦、想找个人问，吏部小吏却只说“办你们事儿的人还没来”。
“这不消遣人么，把人找来又不说清楚。咱就算要调任也该兵部管，哪有来吏部的。”
这武官找了一圈人，也问不清楚情况，只好恨恨地坐回椅子上。等候区的椅子也不太舒服，不过是些长条凳罢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遭，旁边的人都比他更沉得住气，估计是因为他们都是文官吧。
他便挠了挠头发，也豁出面子去了，从怀里掏出个鼻烟壶，想递给一起等候的人分享，顺便拉拉交情。
手刚伸出去，又意识到别人可能嫌脏，就拿袖子狠狠擦拭了几下，谁知用力过猛，直接迸落摔碎了。
旁边一个看上去年轻些、但身体壮硕的文官，听到声音便睁眼看过来，弯腰捡起碎片，用指甲挑了点烟油放到鼻端吸了一下，再把残骸递还给失主。
那武官看到他的善意，才舒缓了尴尬，连忙陪着笑攀谈：“南汇所守备张名振。这位兄弟怎么称呼？也是来听候调任的吧？可知为何连武官调任都被安排来这办？”
那文官朝他拱拱手：“原来是张兄，幸会，在下江阴县典史阎应元。上头的事儿，咱也不知道。说来惭愧，我这次要论的功，其实也是兵事。
年初在江阴，刚遇到海寇顾三麻子进犯黄田港，被我一箭射死了，按说这也该兵部管。会不会是职方司的人都被杨阁老调去襄阳了，这边让考功司的人帮衬着办？”
张名振想了想，如今这么乱，各衙门权责不清，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到哪里办理，刚才只是觉得这儿绝大多数人都是文官，就他个别武官，所以别扭，怕被人看不起。
听阎应元说人家也是靠战功获得调任，张名振心情立刻舒坦了，武官的自卑也一时消散。
他这才仔细打量了阎应元几眼，由衷赞叹：“兄弟你这仪表堂堂，一看就知道是豪杰之士！能一箭射杀顾三麻子，那武艺定是了得。
咱在南汇所，也是见识过顾三麻子骚扰的，那可是在长江口流窜做案的大患。听说过没？早几年苏州首富、大海商沈公，还悬红过顾三麻子的人头呢——你这次有拿到么？”
这番话也不算奉承，阎应元长得高大壮硕、红面长髯，挺像关帝庙里供的神像，只是肥胖了点，估摸着有两百来斤。这才让武将们一看他长相，就觉得亲切。
阎应元摇摇头：“府县已经赏赐过了，海商不会真再给悬红吧？不过也说不准，毕竟是正月里刚发生的事儿，或许苏州那边还不知道呢。”
张名振听了，也帮着一起、随口谴责那些富商不守诺言。
旁边其他一些等候的文官和个别武官，听了这话题也渐渐加入起来，文武相轻的氛围也渐渐淡了。
……
半晌之后，厅堂门口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几个吏部的官员，和一个服饰华贵的少年五品官员，联袂走了进来。
在厅内等候的官员，也连忙安静了下来。
来人正是沈树人，陪同的则是吏部侍郎徐石麒的属下——徐石麒也算位高权重，哪能亲自露面处理这些小事。
这也不怪沈树人排场大，而是他给南京吏部银子塞得足，人家自然要对他客气，通知的时候只有让那些小官等他，不可能让他等人。
沈树人已经得了关照，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也不见外了。他直接坐到中间主座上，开诚布公宣布：
“诸位，本官是黄州知府、新任湖北兵备佥事沈树人。此前因收复被革左五营残害的失地，黄州、随州多有地方官职出缺。
这次我回南京述职，也是适逢其会，向蔡郎中、刘主事了解了一下。这南京吏部管辖之下，可有忠勇为国、考绩优异，敢去前线做官的。蔡郎中核定之后，就推荐了你们。”
沈树人说到这儿，先停顿了一下，观察众人表情。众人没有一个露出胆怯的，沈树人这才满意的暗暗点头。
其中几个官员听他自报家门，还流露出一脸的肃然起敬：“原来是沈府台！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闹得沈树人都是一愣，不由玩味笑道：“久仰我什么？”
阎应元、张名振都说道：“卑职在江阴／南汇打击海寇时，便听说苏州沈家的慷慨仗义。府台少年得志，高中两榜进士，得天下耿介之名，更是无人不知。”
沈树人恍然，转念一想也正常——他认识的这些人，很多都是《明史》上后来跟着鲁王政权一起，退到舟山后坚持抗清死节的义士。
（注：历史上沈廷扬退到舟山、散尽家财造海船抗清，其实也是在鲁王的旗号下，当时鲁王就在舟山，任命沈廷扬为户部尚书，其实就是拿沈家的钱当鲁王政权的军费来源。）
而将来有能耐退到舟山跟清军打海战的将领，如今多半都是在沿海卫所、县城防御海盗。沈家是北方最大的海商，这些文武平时都多多少少收过沈家的好处、悬赏。
沈树人一露面，效果自然是出奇的好，他仅仅只用出一张脸，就已经收获了这些人相当的忠诚度。
沈树人心情大悦，继续说道：“虽说按朝廷法度，调任之事不用跟本人商量。但我以为，怯懦之人强行逼着去，只会误事，所以此番还是想多提携一些自愿的人。”
说着，他就让众人都坐下，一个个自我介绍一下，互相熟悉一番。
有了刚才的铺垫，氛围也很是轻松，倒有点像后世的面试，而非吏部的铨选。
所有人果然无一退缩，阎应元、张名振率先振臂一呼：“为国击贼守土，本就是人臣本分，岂敢畏战推辞！”
半炷香的时间后，沈树人也把阎应元、张名振、王翊、杨晋爵等一众基层文武的情况都了解清楚，也把名字和脸都对上了。
这些人普遍职务都还不高，历史上要到南明时、随着大批高层软骨头官员投降，他们才渐渐升上来。
阎应元不过典史，正八品。王翊是余姚县丞，从七品。张名振是武职的守备，杨晋爵也差不多。
以沈树人的品级，调动完成之后，完全有权限指挥他们，程序上也没有任何障碍。
摸清大伙儿的动机后，沈树人就开始讨论待遇问题，告诉他们凡是愿意去流贼肆虐的战区，普遍都能比目前升至少半级。如果最近考功优异的，那就直接升一级。
然后，他还把黄州、随州出缺的各县、各卫情况公布了一遍，让他们先自己挑，如果有冲突，再由沈树人和吏部这边的蔡郎中调剂。
往常调任，绝对没这么优厚的条件，说到底还是沈树人银子使得到位。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后，蔡郎中也算是“现场办公，加急解决”，
最后核定阎应元升为知县，任随州府孝感知县。
王翊也升为知县，任黄州府黄陂知县。
张名振、杨晋爵都升为都司。
众人见跟着沈树人实打实有好处拿，愈发对他心悦诚服。
最后，沈树人学着那些人力资源的样，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想向我了解的”。
几人相视一眼，阎应元率先问道：“沈府台，实不相瞒，刚才我也看了，我等主要都是因为这一两年内，有驱逐、歼灭海寇的些许军功，才被您看重。
可是，您调我们去湖广，不怕我们的将才不得充分施展么？自古隔行如隔山，我等擅长水战，不一定擅长山战。为国效死我辈自然不怯，只怕没能人尽其才、不能为朝廷多立点功。”
沈树人立刻宽慰：“诶，这个你们放心，我相信你们。我用人首重人品忠义，至于具体战术，可以继续学的么，兵法都是触类旁通的。”
阎应元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张名振，被这番对话提醒，忽然想起：“沈府台，末将听说令尊当年曾开出过悬红，谁能灭了海寇顾三麻子的，赏银三千两。
此番阎典史的考功，正是射杀了顾三麻子。不知除了朝廷正赏升迁之外，沈家的私下悬红还作不作数呢。”
“当然作数。”沈树人想都没想，
“今晚我本就在眉楼摆了酒席，还会有一位我在国子监时的至交师弟、一并赴约。阎知县，到时候你直接来领银子就是。
我那师弟，你们应该也认得，郑森郑成功，福建郑总兵的嫡子。这次吏部已经定了，也授他去随州做官，跟着我一起为国出力。也希望大家将来定要和睦互助，勠力同心。”

第九十七章 南京事，南京毕
阎应元等人，原本对沈树人而言，只是《明史》上的一个个名字。
除了知道他们在民族气节方面很靠得住，其余才干、统兵等各方面实际才能，沈树人一无所知——也就一个阎应元，能确定是带点“统帅光环”的。
坐下来深聊了一次后，沈树人的认识才变得丰满起来，那些名字也才变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真实形象。
顺带着，一个招贤纳士、培植势力的战略规划，也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越来越完善。
离开南京吏部衙门时，骑在马背上，沈树人就忍不住想：
“今天被我招揽到手的，都是原本历史上南京沦陷后、帮扶鲁王政权抗清的忠臣义士。
之前咱也在徐石麒那儿看过其他一些官员的资料，也都是忠义可靠之人，可惜如今官位就已经偏高了，不是咱一个五品知府可以劝诱的。
比如历史上因为唐鲁内斗、而被张名振攻杀的唐王系将领黄斌卿。这人虽死于内战，但抗清态度还是坚决的。只可惜现在就已经是宁绍台参将了，比张名振官职高了整整三级，我根本没资格拉拢他……”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也总结盘点出一个规律：
历史上后来南明鲁王系的将领，相对而言如今普遍级别最低，因为鲁王的正统性较低，势力和根据地也小，能吸引到的人才少。
之前就已经官居高位的人，说不定历史上在南京沦陷时就投降了，熬不到投靠鲁王，这里面存在一个逆淘汰的过程。
唐王手下的人才，如今的官职就比鲁王系的人稍高一些，潞王系更高，福王系最高（北京的京官不在讨论之列）。
想明白这一点后，沈树人的路线图也就清晰起来了：他想要招揽可靠的人才时，就得逆着这个逆淘汰的路线，从后往前找。
现在他还只是知府，只配找鲁王系的人。
等他兵备道的任命下来后，说不定可以捞一点历史上唐王系里低级一点的将才。
等他再升到巡抚，才能考虑唐王系的骨干，甚至潞王系的一些人……
至于福王系，靠官场斗争应该是没法收服了。毕竟你得做到南京六部的首脑，才有可能谈这一点。
而到崇祯死的那年，也就是三年多之后，沈树人也才二十四岁。
无论他怎么通过官场斗争立功升级，也不可能在二十四岁时就让史可法、马士英唯他马首是瞻。更何况史可法还是他入仕之初的老上司呢。
所以，最后剩下的、将来统一南方军权一致抗清的那“临门一脚”，绝对不可能靠官场斗争，只能是靠武力保证。
官场斗争和拉人，只是扮演了临门一脚前的“传球助攻环节”。
“得趁着崇祯死前这最后三年，赶紧升官了，不管怎么说，要把历史上因为唐鲁内斗消耗掉的那些汉人武力挽救下来，尽量拉拢团结到我自己手下，将来好一致对外打鞑子。
再往后，就要挽救那些被潞王动摇内耗掉的人……要做到这一步，我至少要在崇祯死前做到巡抚！最好能做到总督！多一级官职，就有资源名分多团结一份力量！”
沈树人暗暗下定了决心，升官捞权的欲望，也从未如此膨胀、迫切。
但他并不以此为耻，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团结更多的统一战线，不是为了私欲。
想升官怎么了？他升官是为天下人民服务。
……
离开户部后，沈树人也没得空闲，很快又去见了郑成功。
郑家在南京置办的宅邸，可比沈家的还阔绰得多。
自从知道儿子要在南京常年读书，而且不会有危险，郑芝龙就很舍得花钱。不光是在儿子生活上花钱，也舍得结交南京官场上的各路人物，不管有没有实权，多多少少都能分润点好处。
要不是郑成功来的时候，才刚刚十五岁，如今过了一年半，也才十六周岁半、虚岁算十七，年纪实在太小。
不然的话，光靠郑家自身的运作，都能轻松给郑成功弄到官职了，压根儿轮不到沈树人来卖这个人情。
当然，沈树人也清楚，郑芝龙至今没给郑成功谋取外任官职，还有另一层担心，那就是怕离开南京后，去其他地方更不安全，没人照应容易被报复。
郑家那么有钱有势有兵，仇人也是很多的。越深入内陆，郑家就越把控不住局面。
现在有了他这个准盟友帮着照拂庇护，郑家才敢稍稍放心。
一到郑府，沈树人还没下马，就看到郑成功和郑鸿逵一起出来迎接，显然是早已从吴梅村那儿得到了准信。
郑家的人事安排还是老样子——老四郑鸿逵领个武职，在外面奔波联络，处理各方关系，老二老三跟着大哥在福建带兵。这次送侄儿上任，依然是郑鸿逵接洽。
“沈府台一向可好？沈府台真是人中英杰，短短一年半不见，已经官居五品。舍侄的事儿，还要有劳多多照拂了。”
郑鸿逵率先说了一些客气话，也没什么假酸文醋的掉书袋，一看就是粗鄙武将。
跟当年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现在说话已经不敢再称呼沈树人“贤侄”了。
沈树人倒是不摆架子，依然花花轿子人抬人：“世叔过誉了，彼此彼此，一年半没见，您不也由都司升游击了么，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该参将了。论品阶还是比小侄高。”
都司和守备是五品武职，游击就有四品了，参将三品。理论上，沈树人的兵备佥事下来之后，才跟郑鸿逵现在的游击平级。
但实际上郑鸿逵显然不会接受这种恭维，大家都是懂行的：“沈府台可别寒碜我了，武职和文职能比么。再这么客套，那就是不拿咱当自己人了。”
双方没有再虚伪，一旁的郑成功也才逮到机会，跟沈树人行礼：“以后多赖沈府台点拨，下官只求为国守土、杀敌立功。”
沈树人连忙伸手虚扶：“诶，贤弟何故如此，咱只论在国子监时的交情。你我都出自吴山长门下，算是他亲授学业，那就一辈子都是同窗，以后再喊沈府台我可恼了！”
郑成功这才顺水推舟，口称沈兄。
一边攀交情，郑家人一边已把沈树人请到屋内坐定。双方又聊了些具体的人事任命，沈树人也是把情况交个底。
郑成功走正常渠道，按说最多做正八品的官，比照举人入仕。
这次是给他想方设法贴金了，沈树人塞钱托关系，给他弄了个湖北盐法道下属的七品巡防使，以后负责黄州、武昌一带江面的缉私。
郑鸿逵和郑成功乍一听到这名词时，差点就震惊了，显然他们对这个官职的权限有很大的误解。
“盐法道？！怎么可能，这可是天下肥缺啊。不是说都是因为流贼肆虐之地、地方官朝不保夕，这才出缺严重的么？盐法道衙门的官员，又不用上阵面对贼寇，怎会出缺？”
郑鸿逵问的语速很急，显然是完全理解不了。旁边的郑成功虽没说什么，眼神中也是充满了疑惑和激动。
沈树人轻描淡写地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别急，你们对盐法道有所误解，怕是拿南直隶这边的两淮盐法道来对比了吧。
产盐省份的盐法道，和不产盐省份的盐法道，肥缺的程度相差何止数倍。湖广就是不产盐的身份，要靠淮盐济楚或是川盐济楚。所以湖北盐法道，只有一个长江缉私的职权。
这次之所以把大木贤弟安排到那儿，也是因为跟户部蒋侍郎那边都通过气、问明白了。等朝廷正式开征厘金之后，因为此前并无查税缉私的专门衙门。
所以湖广、南直等地会从一向有缉私经验的盐法道衙门，拆分一些人手出来，临时代管厘金缉私、打击逃税的活儿。湖北那边，关键就是封锁黄州－武昌江面。
你们郑家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大木贤弟能在这种衙门里做事，想必你们也肯帮衬着出点力，帮他早日立功。若是在缉私封锁的时候，还能顺带打击一下流贼的水军、运输船队，何愁不能尽快升官？
这种官职，又比在随州、黄州随便找个待收复的县城当知县，要安全得多，又能立功又不担心安危，岂不美哉？”
沈树人这番操作，显然是深思熟虑，把各方利弊都想到了。
他也可以直接安排郑成功当个知县起步，可郑芝龙会答应么？能放心么？郑家的势力一深入山区，就会大大降低掌控感，郑芝龙会不安，难免将来惹出麻烦。
给郑成功找个在水面上讨活儿的差事，就能让郑家彻底放心，任由沈树人施为操作，也是多卖一个人情。
而且，盐法道的官职，可比那些直接带兵的水师武将名声好得多，毕竟名义上是肥缺文官，多有面子啊！
郑芝龙是非常在乎面子的，实权和兵力、钱财，他都已经有了，郑家现在就缺一个文坛官场的面子。
郑鸿逵和郑成功听完后，还有些目眩神池。
郑鸿逵操作过不少买官，他是知道行情的，发自内心叹道：“要买个知县，怕是都要好几万两银子。这盐法道衙门下面，哪怕是七品的属员，十几万两怕是都打不住吧？
这么大笔钱怎么好意思让沈府台您出呢，我回头这就把银子送来！太重了太重了，咱受不起。”
沈树人止住他掏钱，云淡风轻地说：“诶，都是勠力同心报国，说什么银子呢。你们有心，不如在‘将来如何帮衬大木贤弟立功’上下点功夫。
比如，我在黄州时，去年也只靠各色火铳与普通军械杀贼立功。幸好去年刘希尧倒是轻视于我，主动出击被我诱敌歼灭了。若是要我亲自打上门去、强攻城池，怕是如今都还没消灭此贼呢。
若是有些红夷大炮便于攻城，将来立功可不就如虎添翼、事半功倍了么……”
听了沈树人这番暗示，甚至应该说是明示，郑鸿逵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他略一思忖，就很干脆地在自己能决定的权限范围内，开了一个高价：“这是应该的！还是沈府台说得对，咱不谈银子，谈银子就俗了。
这样吧，既然舍侄能被盐法缉私看中，我郑家愿意出十门从红夷人那儿缴获的大炮，外加精锐战船三十艘、并士卒兵器，事实上听候沈府台调遣，巡防黄州－武昌江面。”
郑鸿逵特地强调了一下这十门原装的红夷人火炮，然后再告诉沈树人，那三十艘战船上还有其他国产仿造的红夷炮或是重型佛郎机，只不过质量没原装的那么好。
沈树人有些惊讶，稍微多问了两句，才得知这些原装货，是八年前料罗湾海战时，郑家从荷兰人手上缴获的——
崇祯六年秋（1633），郑家当时为了独霸东海南海，与占据大员的荷兰舰队发生过一场血战。郑家物资损失也不少，出动了好几百条纵火船，但最后还是打赢了战争。
荷兰人方面，被铺天盖地的纵火船围堵，最后被击沉搁浅、烧毁俘虏盖伦船各一艘，轻伤数艘，败逃回大员（荷兰舰队当时有9盖伦战舰）
从搁浅坐沉和烧毁俘获的战舰上，郑家人也算是缴获了一批能代表1630年代西方最好科技水平的大炮，换算过来，大致相当于12磅到24磅炮。
这可比明朝或者满清现役的自制红夷大炮还要厉害一截。为了沈树人这个大人情，直接拿出十门荷兰原装重型舰炮，已经非常有诚意了。
十几万两银子跟这些东西一比，简直不叫个事儿。
沈树人听郑鸿逵吹嘘卖弄完，都有些开不了口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是缉查一下将来有没有私商偷漏厘金，哪用得到那么好的重炮。”
郑鸿逵：“当得当得！这都是沈府台应得的，到时候顺便拿去轰贺锦、蔺养成的老巢，岂不是一举两得。”
沈树人：“那我只好厚着脸皮，却之不恭了。”
一番利益交换，在双方宾主尽欢的和谐氛围中结束。
当晚，沈树人把郑家人和上午刚招募的那批手下，都弄到眉楼大吃大喝爽一顿。
郑成功也第一次跟阎应元、张名振等文武混了个脸熟，大家团建联络好感情。
酒席上，沈树人还跟郑成功、郑鸿逵进一步讲解了厘金政策对朝廷的好处、将来能给到郑家的交换利益，让郑家彻底对这事儿全力支持。
以后郑家沿着长江到内地进货的“山五路”商队，也保证带头照章纳税——沈树人也保证绝对公事公办，不会法外加价盘剥。
厘金的初始税率其实不高，很良心的。
历史上清朝厘金到后面越收越高，主要是吃拿卡要、重复征收、地方上肆意调高税率。
所以，沈树人只要承诺公事公办，郑家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做完这一切，沈树人在南京的布局也算完成了，这就准备启程回湖广。

第九十八章 土皇帝回巢
拉拢了一圈南京这边用得上的官员、挖了一通军事人才、为厘金变法找了足够的支持者之后，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二月中旬了。
沈树人在南京，足足花了二十多天时间布局，已经不能再拖，必须尽快回黄州上任了。
黄州那边，春耕应该已经开始，通判张煌言肯定非常忙碌，帮他这个知府把劝农种田攀科技的活儿都暂时接管了。
而且沈树人知道，自从元宵节之后、他来南京布局的同时，父亲沈廷扬那边，自一月下旬也已亲自押运今年第一批漕粮北上。
算算日子，走海路十五天可以到天津，如果去山海关绕一下，那就再多三五天。所以眼下沈廷扬应该也已经到京城了，随时可以向崇祯上奏、正式请求实施厘金变法。
所以，沈树人这边的操作，看似危机不大，实则也是只许胜不许败，否则父亲那边就没法推进下去了。
从南京到北京，全局就是一盘大棋，哪边都不能掉队。
……
二月十二，南京城西，秦淮河口的长江码头上。
十几条至少都有四百料吨位的大福船，还有更多的大沙船，威风凛凛地停泊在那，等着接上要客，扬帆远航。
沙船当然是沈家的，福船则是郑家最近十天内临时调拨来的，其能量可见一斑。
其他需要去黄州、随州的基层官员，如阎应元、张名振，也都被沈树人安排了坐船，一并上任。
码头旁边的一座酒楼里，前来送行的人不少，场面很是气派。
吴梅村当然是要来给沈树人、郑成功送行的。
而南京户部侍郎张国维、吏部侍郎徐石麒，也都来了，跟沈树人说些互相勉励的话。
张国维很有信心的样子，说厘金变法实施后，一定能解决东南平贼各军的军费开支问题，帮朝廷减轻负担。
沈树人一一跟他们道别。
除了这边的官场上应酬，楼上包间里，沈家要带走的那些女眷，也有不少女性访客来送行。
主要是沈树人带走了李香君，以李香君此前在南曲圈子里的名头，其他花魁难免要惜别一下。柳如是、顾眉都来了，卞玉京就更不用说。
柳如是、顾眉都是过来人，有经验，仅仅只是看了李香君一眼，柳如是便有些惊讶，把她偷偷拉到一边，随口问了两句：
“李妹妹，我记得你……被沈府台赎身，也有十几天了吧？”
李香君羞涩的点点头：“姐姐真是多忘事，这还用问。”
柳如是：“我看你眉眼，应该还是完璧之身吧？要么就是最近两三日他才……”
李香君脸一红，低下头：“确实还是，其中秘辛，姐姐就别问了，公子赎我，自有他的大事要做。或许最近日理万机，太过繁忙了，我不想聊这些。”
柳如是没有再问，心思一转，估计沈树人这是在玩什么大阴谋，自己还是别打听了。
柳如是和顾眉与她道过别后，卞玉京又来依依不舍，说了很多姐妹之间的私房话。
李香君这次倒是没太伤怀，搂着姐妹低声说了一个惊喜：
“妹妹别伤心，以后咱还有的是机会聚首，相信公子也不会在黄州干太久，肯定会升官，我若有机会回南京，再和你叙旧。”
卞玉京叹道：“咱这种苦命人，哪来的机会到处跑。”
李香君促狭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契，在卞玉京面前晃了晃：
“其实，昨天打算收拾启程的时候，公子也算良心发现，让家仆拿了五千两银子，帮你也赎身了，算是兑现诺言。他说过，不会奴役你的，直接还你自由身就是。
你也别多心，公子之前看梅村先生赏识你，而梅村先生这次帮他办了不少事，又不肯私下收太多银子。虽然梅村先生没打算跟你如何如何，但是还你自由身，也算是同时还清了你和梅村先生的人情了。后续看你缘法，顺其自然吧。”
卞玉京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妈妈怎么肯的？”
李香君：“就昨晚的事儿，妈妈估计也是舍不得，想先和几天稀泥。不过我肯定要告诉你，免得你被坑了。妈妈当然也舍不得你，但公子上次如此大闹，把侯方域的名声都搞臭了。
妈妈如今是惊弓之鸟，唯恐得罪了他，导致他去挖各路对手的丑事，所以都不敢设宴竞价赎身了。但凡公子看上想赎，开个一口价还算合理，妈妈也就认栽了。”
卞玉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卖身契，确认自己已经是自由身了，也是感动得落下泪来：“来去明白，果然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他肯定是出于尊师重道，所以只敢还我自由身吧，谢了。”
她最后和李香君死死拥抱了半晌，目送李香君和陈圆圆一起上了女眷船。
……
船队在大江之上逆水行舟，前后足足需要大约七八日，才能行完一千里航程。
二月十二清晨启航，为免旅途过于劳顿，加上船队里有文官有女眷，路上遇到合适的大港时，夜里也会进港歇息。
比如安庆府的怀宁县皖口港、九江府的湖口港。
二月十五这日夜里，船队就抵达了皖口港。
沈树人歇了一夜，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访客从怀宁县城赶来找他，居然还是他的老熟人，方以智。
沈树人见到这个不速之客，还是有点惊喜的，连忙往船上让，两人也叙旧了一番。
方以智直截了当揭开了谜底：“上个月听说你在南京大闹，把侯方域折腾得可不轻，连冒襄都觉得有点被连累丢人了。
这十几天里，我可是听好几拨从南京来的朋友，跟我感慨你的得理不饶人了，所以我倒是知道你行程，每日让家丁来皖口港打探。
咱年兄年弟的，也不跟你客气了，我这儿有一份家书，是我母亲和姑姑非要我写了，一并送到家父那儿。我本想自己派船送去，或是跟驿站。
我母亲却非要不放心，嫌我费事，说让我找去湖广上任的同僚捎去——我记得你回去后，正式就任知府，应该也会到家父那儿拜会吧？就当顺路了。”
说着，方以智把写给他爹、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家书，直接塞给了沈树人。
两人本就是同年，这种小事当然不能拒绝。沈树人爽快地收下信，随口追问：
“兄不是在桐城做官么？来怀宁不少路吧？安庆境内的贼情，近日如何了？潜山那些山沟里的蔺养成余部，有被史抚台清剿么？”
方以智一脸无语：“怎么可能这么快！隆冬时节积下的冰雪都才刚刚化冻，山里的路泥泞不好走，起码等初夏才会动兵。
至于我，虽然跟贤弟不能比，但咱也是年后刚刚升的安庆府通判，已经调到府治这边做事了，所以堵你很方便。”
沈树人一愣，连忙道贺“恭喜恭喜……小弟倒是疏于打探了，竟不知兄长立功升迁的消息。”
方以智一撇嘴：“你这是寒碜我呢？如今这南直、湖广官场上，谁人不知你沈树人升迁神速，我这点日常苦劳算得什么，不过是例行升迁罢了。”
如果是往年太平时节，例行升迁也没升那么快的。不过崇祯末年、最后两届进士，尤其是那些考中时还比较年轻的，普遍升官都比正常快。
历史上魏藻德就因为中了崇祯十三年的状元，四年后崇祯临死前两个月，都做到内阁首辅了，那可是位极人臣！谁让老臣死伤罢免得太多太快呢。
方以智正经科道出身，立功比张煌言少一点，起点却比张煌言高不少，一个是举人一个是进士，最后殊途同归升迁速度差不多，也算合理。
沈树人听完，给他倒了几杯酒，哥俩对饮三巡，说了些互勉的话：“那就期待今年咱兄弟联手，一起把蔺养成灭了，咱也在史抚台那儿露露脸。
到时候可别像其他省、府的守将那般，只知道把流贼往外赶、以邻为壑赶进山里就算！英霍山区的贼这么多年剿不干净，就是因为这！”
方以智：“放心吧，只要贤弟你真使劲儿，史抚台这边绝对不会明哲保身！”
……
在皖口港略作补给、告别方以智后。沈树人的船队又航行五日，终于顺利抵达黄冈县。
张煌言早已望眼欲穿，他都帮沈树人处理了整整两个月政务。好在冬天事儿少，都是按部就班推进即可，否则张煌言真得忙疯不可。
“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当真潇洒！说好二月初就回，这都二月二十了！春耕都开始半个月了！等你回来，最农忙的时节都过了，还劝农个屁！”
张煌言一见面，都不等表弟下栈桥站稳，就上前捶了两拳，当然没用什么力气。
沈树人难得嬉皮笑脸：“你我都是能者多劳么，我在南京又没混日子，这次可是给你拉来了不少帮手。
还把郑家大少拐来这儿当盐法道的缉查官，顺带郑家也带了福船精锐和红夷大炮来给自家少爷护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有了红夷人原产的大炮，今年再对付流贼，可不容易得多。”
张煌言听得目眩神池，信息量太多一时没法接受。
不过他才稍微朝着码头上扫了几眼，就看到旁边还有沈家的女眷下来。除了陈圆圆之外，他又看到了一个稍微有点眼熟、但应该不认识的绝色美人。
他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当真惫赖！说好了在南京忙正事，结果又换了妾侍！”
沈树人笑道：“我这不是怕嫂子吃醋么，你要是不担心被嫂子嚼舌头，我也给你带一个好了。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拿女人送人，还是下次有机会、你自己看上谁，我掏钱就行。”
沈树人做人也是有原则的，那就是可以买女人，但绝不卖或送女人。
在古代，买人不犯法，他也不可能和世道作对。
但按他后世所知的法律常识，贩卖妇女的，那可是触犯的《刑法》第240条，最高能枪毙。收买被卖妇女的，触犯的是第241条，最多也就判三年（不考虑同时犯其他事数罪并罚）。
买的罪当然比卖的罪轻得多了。
所以，他最后的一丝良知，也只能让他确保，别人在卖的时候，他可以救人逃离苦海。但他自己绝对不能卖和往外送（可以放生让女人自己走，但不能送，不能把女人的人身权直接转给其他人控制）。
张煌言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笑了：“你这厮，还跟我装起盗亦有道来了！行，反正你肯定得想办法补偿我，这事儿不算完！”

第九十九章 锱铢必较，明镜高悬
回到黄州之后，沈树人内心牵挂的，依然是京城那边厘金变法上奏的最终结果、什么时候能行文南方各省开始试点。
不过，消息传递总要时间，各方也不可能卡得这么准。张煌言已经为他代理了两个多月的工作，黄州这儿有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沈树人验收、视察、交接，他也只好先投入到本职中。
因为春耕播种的时节已经过了，所以视察各县农业生产的活儿倒是不用太操心，反正不需要沈树人来劝农。
回到黄州的次日，他先是一头扎进黄冈县的兵仗工坊，召集了周铁胆等工匠，验收武器锻造的成果，再看看实际装备情况。
这些工作都不用出县城，一天就可以搞定。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故地重游时，沈树人一眼就能看出，兵仗工坊的环境已经变了不少。场地规模都扩大了，一些地方还翻修过，看上去没原来那么脏乱。
一些相对简易的加工机械，也逐步普及了，远的不敢说，至少《天工开物》里提到的、如今现有的技术，哪怕原先不普及，湖北这边没人用，张煌言也都拨款搞定。
比如，沈树人上次来的时候，看到周铁胆等人磨刀还是用普通的磨刀石，手持着兵器来回在已经凹下去的石头上翻来覆去擦。
如今，已经换了一批用绳结皮带轮传动、下面是跟自行车一样脚踏转动的机构，上面则是转动磨砂轮的磨刀机床。
虽然磨刀石和脚踏式砂轮机能加工的东西是一样的，质量也不会有提升，但生产效率却是实打实提升了数倍。
这些东西的技术，西方人大航海时代中期，加工木材的车床普及后，就渐渐演化变形，明朝人其实也都会。只是缺乏人系统地触类旁通，去总结“脚踏机床可以配合多少种刀头、有多少种变种”，要不就是宋应星这种稍微总结了一下，也没去推广。
沈树人走之前，点拨启发了他们后，张煌言的执行力果然不错，现在回来至少已经把设备普及了。
沈树人自己对此不算意外，但跟着他一起新来的郑成功、阎应元、张名振却是看得啧啧称奇。
他们初到黄州，还不熟悉情况和自己的工作职责，沈树人就带着大伙儿一起视察几天。
如今这点程度的技术，也没什么保密的需要。就算有人偷学了，也都是汉人受益。沈树人巴不得大明南方各省的军工部门，都去推广脚踏磨砂轮呢。
沈树人找来周铁胆的一个得力徒弟、如今负责磨砺刺刀的，和颜悦色地询问：“这些刺刀，采用新法之后，磨砺环节工序能缩短到多久？原先用磨刀石来回磨，又要多久？”
铁匠恭敬答道：“回府台大人，原先要打磨得精细的话，总得七八日研磨，这刺刀可不比菜刀，要开刃的部分很长，还得防止每一段磨得深浅不一。
这还是给普通士卒用的刀的要求，如果是给千总、把总用的好刀，磨上半个月都不嫌多的。现在改用这种脚踩的磨砂轮，千总的刺刀最多也就三日打磨，普通士卒一两日即可。”
沈树人满意点头，虽然武器质量没提升，可这生产效率却是三到五倍的提升！
当然，这只是研磨这一个环节的效率提升，其他锻打、出料那些环节，以及炼铁本身提升不可能这么大。
综合算下来，刀剑生产速度暂时能翻一倍多就不错了，后续还需要更多努力钻研、从供应链上每一个生产环节下功夫提效。
打仗打的就是物资，就是后勤。武器性能没升级，能大批量普及，也是一种战斗力。
“这两个月，咱已经生产了多少新式刺刀了？还有多少长柄战斧？”沈树人回头，随口向陪同的张煌言问起。
张煌言如数家珍：“这里之前有五十个铁匠负责打造刀斧，剩下的得打造火器。最近又招募了一批，把刀匠增加到八十人，还按工序分工，把鼓风烧火、出铁条、叠打、淬火、研磨，分成五个环节，五批人各自专做其中一道。
按照原本的工法，每人近半个月能出一把刀，十三四天吧。现在总用占用六个人、天的工时。”
“人、天”这个单位还是沈树人走之前发明的，就是指每人每天的工作量。进行更精细的分工后，每个环节的人天量都要折算过来，便于科学管理。
从14天降到6天，确实进步不少。
沈树人接过张煌言递来的账本，上面显示平均74人工作71个工作日，一共是5254人天，生产刺刀650把，长柄战斧150把——长柄战斧比刺刀更复杂一些，用料也多，所以要9人天才能生产一把。
目前沈家军1200人的火器兵，已经有800人装备了刺刀和长柄斧，刚好各自占鸟铳手和斑鸠铳手三分之二的装备需求。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四十天左右，就能确保把1200火器兵全部装上近战兵器了。
账目上显示的花销也不少，一柄刺刀所需的钢铁、燃料等原材料成本，约是七八钱银子。铁匠一个月造五把，工费平摊下来值五钱，差不多是一两三钱，斧头则要用到二两左右。
当然，这个数字并没有把引进新机器设备的一次性固定投资算上。
为了升级工坊的设备，前期砂轮机这些研发也花进去好几百两，试造机器时出现研发残次品还有损耗。
只不过这些一次性投资砸下去之后，可以换来后续的长远利益，从此每造一把刺刀能比原先旧工艺节约七八钱银子的人工成本。
造上一千把，科研和设备成本就收回来了，再往后生产更多，省下来的就是净赚。
查清账目之后，沈树人很有首长视察工作的高屋建瓴，当着张煌言、郑成功、左子雄、张名振做出重要指示：
“今天的账目，证明我们改用新工艺生产刺刀和长柄战斧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虽然一开始会投入较多，但最终带来的是长远的好处！提升技艺、总结归纳、形成常规，才能垂拱而治。”
要不是有些词实在不适合用，沈树人都恨不得直接提“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了。
可惜，明朝的人没有听完首长重要指示后鼓掌的习惯，沈树人也只能勉强听几句赞美过过耳瘾。
众人中，唯有郑成功的地位相对超然一些，毕竟他背后有庞大的家族势力，如今来湖广做官，也只是镀个金，不代表他要彻底投靠沈树人。所以他也比较敢问问题，有自己的思考。
“沈兄，可是你这么搞，又不保密，还要‘总结成文’，好处迟早会被别人学走的，甚至是主动为别人偷学提供了方便。”郑成功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中国古人之所以不愿意写类似《天工开物》的书总结技术经验，重要的原因也是怕偷师。没有专利保护的环境下，人们很容易敝帚自珍、有点先进玩意儿藏着掖着最后又失传了。
沈树人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弊，大义凛然地说：“天下人保不保护奇思妙想之人的利益，我管不来。至少在我说了算的这黄州一亩三分地上，我要保护奇思妙想者的利益。
别人要学，也尽管学，反正我先用了，而且一上来就形成一定规模，钻研尝试亏下去的本钱也赚回来了。早用早收益，晚用偷便宜，没什么大不了的。”
普通工匠这么干不行，那是因为他们跑不起量来，没法用新技术产生后最初这段时间差、立刻赚到超额利润。
沈树人有资本，可以快速起跑提速，这方面就至少不用担心亏本——这就跟后世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创业逻辑一样，靠风投砸钱快速抢跑，先把位置占了。
为什么21世纪初那么多互联网公司要靠风投快速起跑，就是因为法律只保护专利，却不保护商业模式创新。只保护软件代码，却不保护算法、设计思路。
别人完全可以依法用一句都不重样的代码、来山寨借鉴模仿实现你的算法和设计思路，这就逼着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东西只有“一泄密就快速冲刺”这一条出路。
沈树人什么风浪没见过，所以坚决走了这条“别人可以抄，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至少已经把本钱给回了”的路子。
没有专利保护，一样可以攀科技！
为了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沈树人在郑成功的质疑之后，又加码了赏格。
他找来那个之前负责试造脚踏磨砂轮的铁匠，并且让张煌言在旁边算了一下，磨砺环节提升了多少工效、节约了多少工钱。
张煌言很快也算出：“磨砺环节节省的工时，大约占整刀节约时间的四成。折算下来，一把刀节约八钱银子工费，磨砺环节节省了三钱二分。”
沈树人当即拍板：“从里面抽出两成，也就是以后每造一把刺刀，抽出六分四厘银子，分给试造出磨砺机、并且总结机器用法的工匠。至少分账三年。
让他们自己讨论、分配每个人在这件机器里的贡献、出的点子，大家都信服的话，就直接实施，不信服的话，就交给官府定夺各自的贡献大小。”
张煌言立刻算了一下，如今已经造了800件兵器，砂轮机的制造者就可以得到六两四钱的赏金。
虽然钱不多，也就相当于一个铁匠两个多月的工钱，但毕竟是笔长远的收益。未来三年内官府造更多刺刀，每造一批他们都能多分钱。
那铁匠立刻跪下谢恩，还胆怯地说，这个砂轮机主要贡献者还是他师傅周铁胆。
沈树人却不行，主动问了周铁胆一些问题，还强调要实事求是，要敢于创新，不要被师承束缚住。他知道科技创新有时候不是靠一群固化僵化、形成路径依赖的老头完成的。
尊重“匠人精神”当然重要，但是敢于打破现状更重要。
周铁胆倒是没敢抢徒弟的功劳，或许是这些工匠从没感受过文官对他们如此重视、如此详细查问分析，一时也没胆子论资排辈。
一番核实后，沈树人就把银子实打实发到了真正有研发贡献的人手上。几个铁匠拿着自己手头明明只有一二两甚至几钱重的小银块，内心却是感动不已，热泪盈眶。
这最大的一块二两多银子，居然是府台大人亲自过问查账、亲自计算后，公示发放的。
意义和郑重程度，绝不是银子本身所能代表。
“咱活了大半辈子，这是第一次看文官为了咱的这点小玩意儿，亲自一个子一个子算账。沈府台真是勤政爱民、明镜高悬啊。”

第一百章 刺枪法：从入门到入土
视察完刺刀、长柄斧等辅助兵器的生产工作后，沈树人在兵仗工坊的其他车间也转了一下。
发现经过几个月的准备和磨合，黄州兵仗坊的火枪生产工作，也开始摸到了门路。相比去年年底时的卷管、镗孔工艺，都已经有了较大的提升。
工匠们按照沈树人的吩咐，做了两手安排。
一边是按照脚踏车床、脚踏砂轮机的思路，弄出了脚踏式的镗孔机。
另一边，则是同步鼓捣了“用铁板热锻卷管、然后锻焊连接，最后外包红热铁箍、遇冷紧缩箍紧”的技术，尝试不用镗孔的火枪技术。
经过测试，镗孔法造出来的火枪，工艺上跟原先比较接近，只是进一步提高了镗孔效率。原本一根枪管慢腾腾钻一个多月、还容易偏心；现在可以缩短到二十天左右钻完孔，质量还有所提升。
而新测试的卷管法，质量上肯定比镗孔法差一点——这也很好理解，一个是“无缝钢管”一个是“有缝钢管”，有缝的强度肯定差一些。
工匠们也只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即使质量差，也要在差的里面挑出相对最好的。
沈树人走的时候，没教他们具体怎么把卷管焊接起来，主要是沈树人自己也不可能懂得太全面，压根儿不知道明朝的人有多少种焊接金属的工艺。
所以周铁胆花了两个月，一种种试。
先从熔锡铅、熔青铜的浇焊法、铸焊法试起，想用易烧成液体的青铜把铁管接缝处铸在一起。但是最后发现铜铁结合的地方太不牢固，耐不住高压，只好作罢。
万幸的是实验过程中也没炸死人，大家都很小心地把实验火铳放在一个铁桶内击发，炸膛了伤不到人，飞溅的碎片和火药燃气威力大部分被铁桶吸收了。
浇焊法、铸焊法都失败后，最后才不得不用最难也成本相对较高的锻焊法，也就是做卷管的时候，铁板两端稍微做薄一点，然后尽量加热把两端叠压在一起，反复巨力捶打熔合。
锻焊法用到的材料都是均匀的，才没出现“不同金属之间的接缝强度不够”问题。
不过，锻焊法卷出来的铁管，变形程度会比镗孔法和铸焊法严重些，造好后最终还是得加一道内壁用内车刀整修的工艺。
好在周铁胆等人已经按《天工开物》推而广之，把脚踏式镗床、磨砂轮都搞出来了，镗床到车床，也就是刀头稍微变一变的事儿。已经广受启发的工匠很容易触类旁通。
最后做出来的枪管成本，也能比镗孔法降低一半以上人工成本——如果不修饰枪管内壁那些轻微变形的话，估计还能再砍一半，直接砍到膝盖价。可惜质量太差太容易炸膛的垃圾，沈府台肯定不会用就是了。
这些技术，都是这两个多月里，反复做实验研发出来的。只可惜研发周期就已经太长，所以只造了几根样品，至今一把火枪都还没大规模量产。
沈树人让张煌言查了一下兵仗坊的生产计划和产能，得知“如果要先确保1200根刺刀、长柄斧全部生产完，再开始生产火枪”的话，
那么冷兵器的生产任务就能排到四月初，四月开始转产火枪，大约能实现每个铁匠每月生产一根半新式镗孔火枪、或者是三到四根卷管火枪。
黄州兵仗坊现在有八十个熟手军工铁匠，一个月就是120根镗孔火枪或300根卷管火枪的产能。
要想加速，那就得再想办法加机器设备、多招募熟练的军工铁匠，并且多砸银子、解决铁矿铁材来源……
供应链要快速扩大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很多环节都会被卡脖子。
懂得造军械的铁匠每个府、省也就那点人，是受朝廷严格控制的，沈树人没法直接挖现成。要从普通民间打铁农具的铁匠转产，或者带学徒，也要时间培养。
钢铁原材料的采购也不可能随便扩大，他现在这点钢铁都还是找对岸左良玉辖区的黄石铁山（大冶铁矿）进的货。
这些都不是几个月之内能提高产能的，还不如指望快速升官、扩大地盘后，来占据更多的资源。
所以，今年四月之后的八个月之内，沈树人估计自己手下的军工产能，累计也只能生产大约1000根镗孔火枪，或是2500根卷管火枪。如果还要配套近战冷兵器的话，这个产能还能降低四分之一。
只有指望这些武器，先打一场胜仗，再多占点地盘和资源，慢慢滚雪球了。
……
军工视察一直持续到中午，草草吃过午饭后，沈树人又马不停蹄看了士兵操练。
随着七八百根刺刀、长柄战斧正式列装火枪部队，沈家军那一千名鸟铳手／鲁密铳手，也已经练了一个多月刺杀操了。
斑鸠铳手，当然是对应地练习长柄战斧战术。
从正月元宵节之后，左子雄和皮萨罗两人就玩了命的操练。
一开始刺刀不够用，就分三批次训练，一些人睡觉、休息的时候，另一些人拿刺刀训练。后来武器数量上来了，才全面压到两批次轮流训练。
左子雄对刺刀战术不是很了解，最初半个月他也只能观摩为主，看拿着高薪的西班牙籍教官主导。
好在左子雄天赋不错，武艺高强。这么看了十来天，就把刺刀相比于长枪的差异所在，大致摸明白了，然后他也加入进来，亲自带一批士兵练，也好跟皮萨罗错开时间。
如今已是左子雄亲自练习刺杀之后的二十多天，部队的精气神都不太一样了。
沈树人为了显得更加亲近士卒，也特地没拿折扇来，而是换了一把铁骨铁面的方形团扇，遮在眉毛前阻挡阳光，仔细检阅士兵们的刺杀。
当天的阳光还挺猛，士兵们在烈日下，对着一个个扎紧实了的稻草人沉稳戳刺。
稻草人上用朱色染了几个点，分别在稻草人的左右臂和顶部、中间交叉的位置，作为标靶。
每刺一下之前，都有军官吆喝号令，内容无非是“左右上下”。命令要求刺哪儿，就得快准狠地戳中稻草人上相应涂红的点。
实战中，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号令，而是每个人随机应变，根据敌人的招式反制。但训练的时候，这样严格要求，也是为了确保士兵们出刀够快准狠，指哪打哪。
“六行八列，左右不分！记下失误一次，一会儿留下加练二十次！”
“九行三列，出刀不稳没有刺中！加练十次！”
几个把总在队列里，仔细检查，把准确率和反应不够的士兵记下。
按左子雄的安排，如今这些火枪兵是按照单双数标分批练的。而军中拥有的带刺刀火枪数量，已经达到了部队总人数的三分之二，所以每次轮换时，还有大约六分之一的刺刀火枪会多出来。
这一部分，就可以专门伺候折腾那些表现不好、动作走样的士兵的。他们可以在自己的标回去休息后，跟着换上来的人一起练。
看了一会儿，沈树人有一种后世参观军训刺杀操的错觉，虽然招数不太一样，可能如今的刺杀动作还没精炼简化到足够高效，但士兵的纪律和令行禁止，绝对不是普通明军可比的了，整个军阵已经弥漫出一股肃杀之气。
跟着沈树人一起新调来的武官们，就更加诧异了，毕竟他们原先见到的明朝卫所军纪律，实在是要差得多。
阎应元和张名振不约而同地心悦诚服：“虽然招式未必精巧，但气势整齐划一，遇到流贼时，肯定也能让流贼一眼就看出这是精锐之师了。”
唯有郑成功并不觉得这些操练有多么了不起，这也跟他“见多识广”，对红夷人的兵器了解比较深有关。
在西方，1630～1640年代之间，早期的刺刀也已经出现了，就是欧洲三十年宗教战争期间、法国人的产物（1618～1648），
无非西方的刺刀还是匕首形的，而且是直接插进枪管，沈树人这边是套箍式，不影响开抢，刺杀效果也更专业。
郑成功从西班牙人那儿见过法国刺刀，此刻见沈兄大规模用于火枪兵，他也有些跃跃欲试：“沈兄，这铳剑之法，小弟也会，可能让我试试？”
一旁的左子雄立刻看向沈树人，似是用眼神请示。沈树人点点头，左子雄这才把一根上了刺刀的鲁密铳递过去。
郑成功来到一个十字型稻草人面前，听着口令上下左右，倒也挺准，第一次上手就刺击迅捷。
刺完之后，还略带回味地总结：“这铳剑用法和长枪倒也类似，无非短了一些，但胜在能让火器兵从此也能及远、遇到骑兵也有一战之力。左都司，我这剑法如何？”
左子雄面露难色，又用眼神请示沈树人，沈树人便知道他肯定是看不上郑成功的刺刀法，笑着说：“无妨，直说好了，郑贤弟和我坦诚相交，不用文过饰非。”
左子雄这才直言不讳：“郑公子的铳剑法，实在不敢恭维，只是占了刺得准、反应快这两点好处。但用劲的手法、下盘是否腰马合一稳健，都只是花架子。
遇到敌人势大力沉，或是骑兵冲锋，你这火铳一碰就掉了。火铳加上铳剑，终究全长也只有七尺，比长枪还是要短些。
枪矛至少也要八尺余，还有一丈以上的，所以尾部可以拄地。火铳加铳剑的用法，是永远不可能拄地借力的。
所以要跟学那些端着枪尾使撬劲儿的大枪法一样，力气大的右手在后、左手在前，右手往下压的同时往前捅，把剑头挑起来，还得在铳托上有个随时托的动作。
普通可以拄地借力的阵战枪法，则是力气大的手在前，力气小的手在后，刺的时候均匀发力，看似发力更猛，却重心不稳，也不好借力。”
左子雄对上司的朋友也是非常尽心，滔滔不绝把他跟着西班牙同僚学了一个半月、又融合自己武艺总结的刺刀法，直接毫无保留地告诉郑成功。
郑成功悟性倒也可以，很快就大致理解了刺刀法的思想精髓：关键是要用杠杆手，左手只是从中间支点托着火枪，后面的右手是一边托住枪托、一边往下压，把枪头撬起来。
他揣摩了一下，又刺出几枪，很快就感觉到刺杀发力的沉稳度完全不一样了，也不容易被格挡拉扯踉跄、导致空门大开。
“左都司真是武艺高强，对这些原本没见过的奇门兵器，掌握也如此之快，还能尽得精髓，以后有机会可要多多请教！”郑成功也很诚恳，直接对左子雄作了一揖。

第一百零一章 花香自有蜜蜂来，地肥肯定招苍蝇
验收完军工生产和新式兵器的操练后，二月底和整个三月份期间，黄州的军事方面，也没什么需要沈树人操心的了。
继续按计划批量生产、把现有的火枪兵全部配齐刺刀和长柄战斧，按部就班操练战术，四月初就能让部队彻底面貌一新。
至于原本的长枪兵和其他辅助兵种的操练，也不会含糊，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阎应元、张名振来了之后，沈树人也分派了一些练兵任务给他们，并且调整了部队编制。
沈树人手上有两个府的卫所编制、七千人的兵力。黄州卫都司一直是左子雄，而随州卫原先暂时由张煌言接着。
但张煌言毕竟是文官，就算能打仗，也不该直接领武将编制。
这次的张名振却是正牌武将，直接可以放到随州卫都司的位置上。
沈树人对这些人的忠诚度还是挺放心的，毕竟历史上就都是鲁王系手下的水军将领，后世张煌言和张名振一文一武合作了十年之久。相信这一世这俩人也能很合得来，不用沈树人去操心人际关系的事儿。
除此之外，沈树人挖来的这些官员，无论多多少少都会带点嫡系家丁和亲兵一起上任，多则百余人，少的也有数十人。最多的是郑成功那边，一下子直接带来六七百人。
最后统共算了一下，这次大约给黄州军补充了一千人的兵力，让总兵力数从七千人增长到了八千。
而且增长的还都是精兵——明末最精锐的士兵就是将领们的亲兵和家丁。
有了八千人之后，沈树人索性把每个卫所扩充到四千人，并且每卫所暂时分两个营，每营各两千人，私设守备一名，这也是为了将来进一步扩军提前搭建骨干框架。
毕竟沈树人这次诓来的基层文官武将人才有点多，除了张名振之外，还有一个杨晋爵也是都司待遇，但他手头还没第三个卫所来供杨晋爵任都司呢，只能先实际上掌握守备级别的兵权，等着打胜仗扩军。
其他辖区暂时没光复、没法正式上任的文官，也能先客串一点任务。
好在沈树人给的待遇绝对丰厚，级别也有保障，下面的人对此也都能忍。
……
暂时把军队建设的活儿放在一边，整个三月份沈树人就可以抽出工夫，再梳理一下他走后这段时间，黄州的民政种田进展。
这一块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农业生产和水利建设需要的周期都很长。几个月下来也看不到什么质变。
无非是让闲下来的百姓尽量恢复生产、整修梯田、全力加速新作物的种植推广。
沈树人回来之前，春耕就已经完成了，今年的玉米也都已经种下去了。玉米一年只能种一季，这方面急也急不来。
沈树人劝农视察了十几天，也没什么可以做的。唯独只是在深入民间、听取了下辖种玉米农民反馈的疾苦之后，沈树人意识到黄州农民普遍没有给玉米脱粒的经验，甚至连同期福建的农民也不太会脱粒，非常费时费力。
玉米传入中原，也就不到三十年的时间，明朝的农民没那么擅长总结，之前也都是随便种种。
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沈树人也算力所能及稍微点拨了几下，提供了点思路，再画个草图，让铁匠们帮忙做一个简易的铁箍螺旋脱粒机，手摇式就可以操作的那种。
他前世虽没种过田，可好歹也看过抖音上各种干农活的视频，也看过华农兄弟日常，这种结构简单的单人操作机器，他还是可以回忆起形状的。
搞定了这事儿后，沈树人一不做二不休，又顺便鼓捣了几样可以给农民省力、机械结构也非常简单的小农具，
比如后世20世纪农民用的那种“长柄带网兜的镰刀”，让农民收割的时候不用再弯腰一手扶着秸秆、一手挥镰刀收割。而是可以直接站着横扫就割掉一大片，避免腰肌劳损。
收割下来的作物秸秆捆也可以直接落在网兜上，攒上十几斤再一次性倒到一边，避免了农民只能靠手抓秸秆、割不了三五刀就得回头扔一次作物。
当然这种新式长柄网兜镰刀也有局限性，那就是没法收割容易倒伏的作物，遇到倒伏的还得弯腰下去手扶住才能收割。尤其是收割韭菜，谁让韭菜喜欢躺平呢，非得农民弯腰把韭菜扶起来再割。
古代农作物品种没有改良过，抗倒伏效果不如现代品种。这种新镰刀也就只有富裕些的农民会买，穷得只能有一把镰刀的贫农，还是继续用老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给农民播种时、确定下种间距用的小工具，类似于拳王上八神庵的两条腿之间系根绳子的木柄圆规，上面还能带个漏种子的小袋子，把挖孔下种两步操作合并到一起完成，节约一半工作量还不用弯腰。
诸如此类一共鼓捣了三五种小工具，具体细节无须赘述，反正都是后世抖音上随便一刷就能看到的简单货。
这些东西，还是在短短十几天之内，在沈树人亲自去各县劝农的过程中，想到啥就弄啥，效率堪称神速，把跟随他视察的文官、小吏都惊呆了，各乡的乡老士绅也都瞠目结舌，从没见过一个两榜进士文官能对农业生产提出那么多切实有用的工具改良。
户房的小吏算了一下，府台大人这一系列操作，起码能让农民们在收割环节节省两三成的工作量，下种环节也能省很多力。虽然没法提高产量，却能让单位数量劳动力多种一两成面积的土地。
这不说是神农之功，至少也是个德政了。
……
一个月的巡视劝农整顿，时间很快来到三月底。
春天种下的玉米长势正喜人，去年冬天沈树人离开之前种下的土豆，却已到了收获的季节。
土豆的种植一年可以有两季，三月过半后开始抢收，到四月初夏就要种下第二季。
土豆的繁殖速率和种收比都高于玉米，所以随着这一季土豆的收获，新得到的产量已经足够覆盖黄州全境适合种土豆的土地都种上了，甚至还能多出一半多。
新农作物的种子繁殖都是几何级数的，每一季就翻至少十几倍，去年冬天时土豆只够种两个县，现在可不得扩充到两三个府了。
种子足够之后，沈树人终于开了禁令。
一改此前“玉米和土豆的收成都必须全部留种，只能测试性地吃极少部分”的政策。改为“允许拿出两成左右的土豆收成，直接供百姓食用”。
禁令一开，黄州贫民们总算有机会尝到这种他们已经种了一年多的农产品，不至于干瞪眼只给看不给吃。
与此同时，沈树人又核查了一下他组织的那些动物产品的繁衍效果，发现印度大胸鸡（白羽鸡的父系）、罗非鱼、巴沙鱼产业也都繁育得很不错了，到了可以批量出栏供大家吃的程度。
这些繁殖周期快、三四个月就能繁殖一代的新物种，这次也都进了解禁名单。
与此同时，说句题外话，其实早在三月初时，沈树人的“牲畜新产品育种”计划，又增添了一大支柱——
当时郑成功刚来黄州不久，郑家对于沈树人肯照顾他们大公子，也是非常感恩的。沈树人将近两年前就跟郑成功交过底，要弄很多海外优良物种。如今经过两年的寻找，郑家又弄回来一款重磅产品：与后世英国与东南亚猪种杂交产生的大约克白猪差不多的肉猪。
郑家这次倒不是从英国弄来的，但也算是费尽周折，估计是重金跟西洋商人们下单，西洋商人们这次来华贸易时想尽办法搜罗到的，可能是在中东或者东地中海沿岸偶然杂交原产出来的吧。
总而言之，在沈树人的指导思路下，一种勉强比黑猪长得快、产肉多的大白猪，算是从此引入华夏了。具体后续繁育，肯定还得慢慢做实验、杂交进行基因选择，说不定能得到更好的改良品种。
……
一个多月的繁忙劝农后，四月初，整个黄州都进入了一片丰收后的喜悦、以及耕种第二季土豆的忙碌之中。
百姓们难得在这持续了十几年的大灾之年后，过上了人人勉强能吃上饱饭，自耕农们还能偶尔吃上几尾罗非鱼的程度。
虽然这样的世外乐土景象，只在黄州这一府范围内实现了，只在这片大别山深处的根据地中才能看到。
丰收的同时，沈树人也等到了两条好消息：三月下旬时，朝廷终于来了使者，宣布了一些消息。
首先，是告诉湖广当地官员，朝廷正式通过了户部承运司郎中沈廷扬上奏的“请开南方贼情三省厘金试点”的折子，即日起，在湖广、南直隶、福建开征厘金，收到的银子由地方自行支配。
朝廷不会拿这个银子，但厘金开征后，朝廷给这三个省的剿贼军队的军饷下发也会减少，朝廷好把省下来的银子用到别处堵窟窿。
等于是湖广地区剿贼军队的军饷，有相当一部分要靠湖广的厘金来自筹，南直隶那边也是一样。
沈树人运作苦等数月的厘金，总算是最后一只靴子落了地。
与此同时，朝廷给沈树人的敕命里，还叙了他的前功，并且表彰他对厘金政策的完善，也颇有建言之功，数功并商，正式给他湖北兵备佥事的头衔。
听到这句旨意时，沈树人内心也是觉得有点讽刺，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更早一个多月就拿到升兵备佥事的任命。
闹了半天，原来崇祯是担心后续做了更多事儿赏无可赏，所以压了一下节奏，等这次厘金试点正式宣布后，才一次性给他升到位。
“恭喜府台大人！哦不，该称道台大人了！”使者走后，黄州本地文武都对沈树人交口称赞，颂扬不已。
沈树人倒是很谦虚：“诶，兵备道算什么道台，又不是所有道的道员都配称道台的，诸位不要过誉。”
所有下属却坚持异口同声：“道台大人文武双全，又懂理财，还能劝农恤民，让治下贫民都吃饱饭，这等德政，有什么当不得的！”
沈树人拗不过众人，只好勉强允许大家这么称呼，随后，他就在知府衙门里设宴三天，正式庆祝升官，顺便感谢一下皇恩。
丰收所得的罗非鱼和鸡肉，也都是进一步拿来赏赐设宴，不再仅仅局限于官员们食用。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随着沈树人允许敞开吃土豆、吃罗非鱼，这些新物种肯定会出现扩散。
大约到四月中旬时，也就是沈树人升官后才十几天，民间就有上述物种自然扩散到隔壁随州府那几个还被流贼贺锦控制的县城去了——
百姓们完全没有恶意，只是那些在各县之间流窜的贫苦流民，听说孝感县这边有卖土豆，不但能吃还很高产。所以肯定有流民或乡绅过来设法搞一点，拿回去后自己偷偷种种看。
当距离孝感县最近的安陆县等地都知道土豆的广泛存在后，消息很快也就传到了“左金王”贺锦的耳朵里。
贺锦加紧派出斥候渗透打探，很快就听说黄州沈树人这儿，有一种薯类、还有几种高产的鱼、一种高产的鸡，全都已经可以敞开了让百姓吃，说明种子规模已经足够繁衍播种一整个府了。
再一打探，听说黄州全境和随州孝感县的普通百姓，如今都能勉强吃饱饭了，这就更让至今还处在半饥饿状态的流贼动心了。
好在贺锦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去年刘希尧是怎么死的，他的实力也不比刘希尧强多少。
所以，贺锦没有直接轻举妄动，而是立刻把情报透露给了“革里眼”贺一龙，以及蔺养成，试图集三营之力，一起商量怎么吃这块肥肉。
“什么？沈树人治理地方那么厉害？这都已经帮咱把整个黄州的田都种得那么好了？咱直接去吃就行了？”贺一龙与蔺养成听说时，都忍不住闪过惊喜。

第一百零二章 大明朝每一种税产生的第一天，就会被人贪
贺锦、贺一龙盯上沈树人的同时，沈树人自己并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一切。
所以直到四月中旬，沈树人都是按自己的计划节奏在推进工作，丝毫没有受到外力的影响。
四月初十这天，黄州府黄梅县江口镇。
沈树人带着几艘沙船型战船，第一次亲自来到这里，视察刚刚开展不久的厘金征收、缉查工作。
此处是黄州府最东南端的领土，地处三省交界。
从这里，翻过自北向南由此镇注入长江的县前河后，再往东去，就是南直隶的安庆府地界了。
而由此镇南渡长江，对岸就是江西省九江府的湖口镇，正扼住鄱阳湖注入长江的咽喉水道。
前天，南直隶方面就先来了一队巡船，在长江上往来逡巡盘查，凡是看到有货船队要逆流而上去江西，或是顺流而下去南直隶出货，都要按货值征税百分之一。
如今，湖广也加入了收钱的队列，在不远处拉起了巡航线。
沈树人只是临时来视察，并不会亲自常驻。负责日常收钱缉查的，还是盐法道的属吏郑成功，外加郑家那十几条战船、几百个家丁。
收上来的银子，到时候沈树人会过目，查验账目无误，就得送去江陵的方孔炤那里，由湖广巡抚负责统筹、用于本省各路驻军的开支。
方孔炤也不能随便乱分钱，他还得接受杨嗣昌杨阁老的监督，并且把账目送去备案——但银子是不会由杨嗣昌直接调拨的。
因为杨嗣昌并非湖广总督，如今朝廷也没设置湖广总督。杨嗣昌要同时统筹好几个省的防务，湖广的银子如果到了杨阁老手中，难免会出现“湖广收上来的厘金，被河南官军挪用”的嫌疑。
那就有违厘金制度的本意，很容易打击到本地人本就勉为其难的交钱积极性。
大家都已经是足额缴纳了朝廷正税的人，再额外交钱，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家乡平安。
……
沈树人坐在最大的一艘巡江战船上，登上桅杆望楼，亲自用望远镜扫视了一会儿江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下游二三十里外，南直隶的船队也在那儿往来巡视。
战船的桅杆足有四五丈高，江面上又没有障碍物，视线很容易及远，不可能让私商的船只漏过去。
观望了不到半个上午，沈树人就累计发现三支船队从鄱阳湖湖口驶出，一队逆流而上，两队顺流而下——顺流的要给南直隶交钱，逆流就要给湖广交钱，总之民船只要出江西，就肯定得交钱。
郑成功憋了半个上午，就收到这么一队船的税，当然是查验得很仔细，但也没额外刁难那些商人，办事也尽量快一点，都是公事公办。
“二百料沙船四艘，一百料沙船五艘，共计九艘。载白米一千一百石，纸八百刀，茶叶三百五十石，铅锭五千斤、锡锭两千斤，累计货值七千三百两，收取一厘计七十三两。”
沈树人看他收钱，也是忍不住笑着提醒：
“大木贤弟，今天第一天开工，也就罢了，以后可别开着红夷大炮船来收税，这可不是打仗，要注意‘征税成本’呢。我看这儿每天也就四五单船队过往。”
郑成功有点紧张，也有点不好意思，急于表现自己，就邀功似地指出了一条他发现的弊端：
“沈兄，这刚开始征税，不严一点可不行呐，以后那些奸商知道厉害了，才能以威服人。刚才一早出湖口的三支船队，我都用望远镜看了，顺流去南直隶那两支里，最大的那支是漕粮队。
对面南直隶的巡逻队，就这么靠近了随便瞭望了一番，都没登船检查，就直接放行了。依我看，那支漕粮船队八成也有夹带私货偷税！咱家在福建做海商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真要是按咱郑家的搜查力度，一个都跑不了！就是有点折腾。要我说，这厘金核查起来也烦，还不如卖船旗呢。说好了多大的船每年固定给多少银子，就可以随便跑。缉查也容易，直接看船头有没插旗不就好了！”
沈树人听了，差点儿忍俊不禁。
这特么可是朝廷收税！不是海盗收保护费！还指望卖船旗银子、每年固定税额呢？！
如今的郑成功，毕竟还要半年才满十七岁，还是太年轻，从小耳濡目染的匪性尚未磨去。
沈树人知道勿以恶小而为之的道理，立刻板起脸色，很负责任地教导郑成功：
“这是朝廷征税！你那些胡思乱想赶紧收了，不能失了朝廷体面。至于你说南直隶那边的漕船队有夹带嫌疑——这还用说？
我看南直隶巡逻队也未必就是玩忽职守、疏于查验，说不定他们才刚来，就已经被上下打点了。可能漕船队回去之后，就会分润一丁点好处，私下塞给那些巡逻征税的官兵。”
郑成功年少的心灵瞬间遭到了相当的冲击：
“这么黑？他们也才开工没几天，就已经开始捞钱了？这大明还有救么？可叹，南京兵部估计银子的味儿都还没嗅到呢，就已经被缉税的人私下分肥了！”
沈树人恨铁不成钢地一砸船栏：“大明朝哪一项税创设下来，没有被经手的人层层贪墨过？我和家父劝陛下设立厘金，一开始就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不过，厘金肯定比正税好不少，至少经手的人少、层次少，也不用通过户部，被分肥的比例也就低些。户部的银子，没出京城就少掉一半了，最后能有两三成到士兵手中，已经很良心了。
咱省掉了户部，争取将来把一半以上的银子实打实发到湖广各镇士兵手上吧，咱黄州卫和随州卫的比例要进一步提高，争取发七八成下去！
至少你我犯不着贪这点银子，所以我才让你来做这个官，收这个厘金。若是换了别的州府，呵呵，这个掌握两省交界长江航道的肥缺，不得塞几十万两银子才能拿到手！”
郑成功听完，对大明朝的黑暗又多了一层认识，对沈树人的佩服和感激也愈发加深了：“树人兄放心！郑某虽然不才，把守这江口税关，绝对不会让咱郑家人私吞一两银子！
对了，那咱这边，以后该怎么对付利用漕粮船夹带的奸商权贵呢？咱湖广地处上游，倒是不担心江西的漕粮船逆流而上，他们也没借口来。但本省的漕粮船如果顺江而下，咱这边要不要严查？”
沈树人想了想：“当然要查！不过你也注意尺度，别太刁难人，放在明面上的货，当然可以查。但也不至于把粮袋一袋袋扎破了抽查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货，最多一船随机抽查一两袋。更不允许用故意多扎破粮袋相威胁、让船队息事宁人给好处！”
说完后，沈树人停顿了一下，拍拍郑成功肩膀，语重心长目光如炬地说：“为兄相信你。”
……
沈树人在江口税关视察了两三天，后续日常无须赘述。
一开始总是最忙的，又要平息地方豪强商旅对于征税的不满、反复宣传政策。
又要评估经过长江北上的货船每天大致有多少数量、货值几何，有了样本之后，才好大致估算每月、每年具体能收到多少税。
这些沈树人也都是要形成数据，写在公文里，将来好呈交杨嗣昌、方孔炤，一来是让他们心里有数，二来也是让他们更大力度支持厘金在湖广的推行——
沈树人之前就已经花了很多精力，拉拢福建和南直隶地区的厘金政策支持者，而湖广这边的支持者，他至今还没拉呢，最重要的就是杨嗣昌和方孔炤。
沈树人想的就是这边第一时间执行朝廷旨意、先斩后奏做出点成绩来，有了数据后才好公事公办求巡抚力挺，否则空口白话没有说服力。
现在数据有了，他也有脸去江陵拜访方巡抚了。
临别之日，沈树人在船上跟郑成功对饮践行，酒桌上摆的菜也不丰盛，无非是罗非鱼和白羽鸡（下文都统称白羽鸡了，大家知道是那种印度来的品种就行，免得每次提到就多水字解释）
沈树人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关照，让郑成功好好干。郑成功也没说什么，只是痛饮许诺，最后还是沈树人劝他，他还年少别乱喝酒。
两人正喝到说心里话的时候，码头上几匹快马、沿着县前河，从黄梅县方向赶来，一路上还高呼急报。
沈树人听了动静，那点微醺的酒意也醒了，连忙走到甲板上，斥候已经踩着踏板登船了。
沈树人不慌不忙逮着追问：“何事惊慌？哪里的急报？”
斥候翻身下拜：“回道台，是今日午时黄梅县江知县得报，说是亭前关、大浮关这两处与安庆府接壤的英山谷道，都有发现蔺养成的兵马入寇！
目前人数还不多，但江知县派出去的哨队人数也不多，暂时退却到黄梅县北，目前还能堵住县前河河谷，不至于让蔺养成人马冲出来。”
沈树人微微有些意外，但也谈不上震惊。他转向郑成功，面无表情地说：
“我还打算过几日拜见过方巡抚，取得方巡抚支持后，先集中兵力对付贺锦呢。没想到，这些流贼也会互相援护了。
也罢，天下事哪有尽如人意的，去年刘希尧死得那么惨，今年这些贼头应该也学乖了，不会跟我单打独斗了。”
自言自语了一番后，沈树人很快也算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就是同时面对两家流贼么，该来的总得来。
他想了一想，立刻修公文一道，让人送出去，同时又关照郑成功：“贤弟，我已让沈练带一个营，跟你的缉税船队合在一起，一共有两千人左右。
你们就水陆配合，堵在这黄梅县东北的县前河河谷内，确保敌军不能走县前河或长江水道进犯。我想蔺养成也不至于还有实力强行攻打山谷险关、我们把守险要即可。
蔺养成的真实目的，多半只是牵制、分摊我一部分兵力，估计贺锦那边很快也会有举动了。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被分走两千人，我靠剩下六千人，也能让贺锦吃不了兜着走！”
沈树人这番话说完，郑成功也有了信心，表示一定守好东边，不让兄长有后顾之忧。
沈树人至今为止，还没料到“革里眼”贺一龙也会出手，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没开天眼。

第一百零三章 你们流贼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大军调动的速度，毕竟比快马信使要慢得多。
所以听到蔺养成入寇的消息后，沈树人只要能立刻判断出此贼只是来牵制己方兵力的、不会是主攻方向，然后马上做出应对部署，那就肯定来得及。
得到消息那天，是四月十三。考虑到逆流行船的绝对速度不如骑马，所以沈树人选择了带着几十个亲兵护卫、沿江骑马赶路。到了夜里人困马乏，再坐船接力、在船上睡觉。
如此日夜兼程，第二天傍晚就已经赶回两百多里之外黄冈县了。
沈树人紧急吩咐了左子雄一番，给他一夜的时间整顿人马做好准备，次日启程，逆水行船，赶往随州的孝感县。其他一部分武将，也在随行之列。
而沈练的那一个守备营两千人，也同时往黄梅县方向调动，跟郑成功一起堵蔺养成。
左子雄得知贺锦可能会入寇孝感县的消息后，一路上也是有点着急的，数次想催督部队强行军。
黄冈到孝感也有近二百里路程，如果正常陆路行军得走四天，强行军或者走水路的话，也要两天多。
古代行军，步兵带辎重，一天走五十里就算合格（如果是黄袍加身那种出工不出力的，就只走四十里，再少的话演技就太假了，陈桥驿到开封就是四十里），不带辎重强行军则能走近百里。
到了这时，反而是沈树人比较淡定，让左子雄不用太担心，一定来得及：
“贺锦不会来太快的，他肯定要在蔺养成那边入寇后、稍微多拖几天、才会在随州这边有所举动，那样才能给咱时间分兵往东。
否则我还没分兵，他一来就跟我的主力撞上、双方直接爆发冲突，岂不让蔺养成白捡了一个趁我背后空虚的良机？
流贼各营之间，对于谁摘桃子，谁打硬仗，那也是挑肥拣瘦得厉害，甚至比官军更厉害——官军打了败仗，除了家丁之外，其余的损失好歹还是朝廷的部队，可以崽卖爷田不心疼。流贼的每一个兵，那可都是自己的。”
沈树人这番话分析得精辟无比，一下子就让左子雄放心了，随行的阎应元等人也是佩服不已，感慨道台大人对流贼的心态拿捏得是真准。大家的士气和信心，也又稍稍上升了一个台阶。
沈树人内心暗暗得意：官军将领和贼王，这两者对待本钱的大手大脚程度，基本上能相当于后世国企高管和私企老板的差别吧。
……
四月十六日傍晚，走了整整三个白天的明军，顺利抵达孝感县，部队的士气和体力也保持得挺好。
抵达县城的时候，此前就已经驻扎在此的张名振，提前得到了消息，自然率军出城迎接，一直迎到了滠水河口——孝感位于滠水沿岸，出县城后顺流而下走二十里，就能抵达滠水汇入汉水的河口。
在大别山区，很多县城都是这样分布的，由一条条流出大别山的小河撑起一片相对肥沃的河谷农耕区，形成县城。
滠水上游是不可能有敌人来的，因为逆流而上走个百余里河就断流了，再往北就是崇山峻岭。就算翻山，也带不了什么武器装备和物资，更不可能攻城，只要城门一关，守个一段时间，敌人就会自行饿死。
所以，孝感的主要威胁，还是来自于汉水沿岸。
敌人要从至今仍被敌军占据的随州县、安陆县等地，顺着流经这两县的氵厥水行军、抵达氵厥水汇入汉水的河口后，再沿着汉水行军到滠水河口，沿滠水逆流而上攻打孝感。
张名振也是深知这一情况，所以只留下几百精兵镇守孝感县城，再组织民夫们近期加强巡逻，随时准备辅助守城。而主力战兵就可以调出来，前出到滠水河口与兵备大人会师。
“有没有贺锦贼军的消息？”沈树人跟他会合之后，只是简单洗了把脸，就匆忙问起军情。
张名振这是第一次捞到表现机会，看起来准备还挺充分的，立刻详细汇报道：
“道台大人神算，果然今天白天就探查到有流贼船只出现在氵厥水河口的汉水河面上。船都很小，应该是从氵厥水上游来的，到了这儿就上岸了，还在氵厥水河口扎营。
似乎是准备稳扎稳打、最后一程走陆路行军了。末将以为，定是去年大人痛灭刘希尧，让他们认识到了大人的水师战船厉害，所以不敢再水路行军图省力。”
沈树人点点头：“不错，不愧是跟海寇打交道多年的干将，调度很缜密。那有探明敌军多少么？”
这个问题稍微有点难为人，张名振也没法深入侦查，只能是凭着远远瞭望得到的粗略情报回复：
“禀道台，当时斥候粗看了一下贼军新设营地规模，一共分了五六处下寨，总计怕不是能驻扎三四万人，但末将不知这是不是虚张声势。
根据此前对敌情的了解，革左五营总人数约十余万，其中贺锦所部不过三万，还多有老弱，精锐战兵不超过七八千之数。现在一下子立了这么大的营，实在让人费解。
所以，大人来之前，末将都是以此跟将士们分说的，告诉他们这就是敌军虚张声势，以稳定军心，目前士气还算高涨，也没什么人怀疑。”
“居然有能驻扎三四万人的营地？”沈树人听到这个最新情报，也是颇为诧异。
虚张声势是很常见的，但虚张声势到那么假，反而显得太不寻常。
他沉吟片刻，叹道：“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应该不会是虚张声势那么简单了，肯定另有隐情。罢了，今夜先小心提防，明日出兵探探虚实。”
……
沈树人除了在黄州东部留了两千人提防蔺养成，其他各处要害也要各留几百人或守城、或监视那些翻越大别山的险隘小道，加起来也有上千人左右。
所以孝感营这边，充其量也就集结五千兵力。
再想增加人数，就得多拉一些壮丁，或者进一步改编当初俘虏回来后、被分配去屯田的流贼老弱。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黄州府总共二十几万人口，养八千正规军士兵，已经挺吃紧了。
毕竟按照这比例，不到三十个人养一个兵，大明朝一亿人不得养三百多万大军。而大明最巅峰时，也就勉强养得起二百万军户男性，还不都是正规军。
此日清晨，沈树人便打算派出自己的骑兵部队，由左子雄带着，去上游的氵厥水河口方向仔细打探。
沈树人的骑兵不多，南方不产马，朝廷之前也没给过沈树人战马，所以去年打刘希尧之前，也就二三百人骑马，一部分还是军官。
灭掉刘希尧之后，总算是收编了好几百匹没有受伤的战马，让沈树人可以在满足把总以上军官全部骑马之余，再凑出五百人数量的骑兵部队。
没想到，敌军也跟他想到一块儿了。沈树人的五百骑兵出巡后没多久，流贼大军也出营稳扎稳打南下，相向行军而来。
两地本就只相隔不过四五十里，相向而行很快就能遇上。好在沈树人手下的明军将领们都有望远镜，隔着近二十里就登高瞭望看见了。
黑压压的敌军人数做不得假，怕不是真有数万之众。看到这个真相后，所有人都有些色变。
“先回营！固守！”沈树人也不傻，好汉不吃眼前亏，侦查确实之后立刻就闪了，左子雄贴身保护于他，策马始终不离他左右。
不一会儿，流贼军队也发现了出营挑衅的明军，立刻分出骑兵部队穷追不舍，好在明军提前十几里开始调转马头，追到回营也追不上。
流贼马队先锋不知死活，看明军狼狈，还想趁势掩杀、跟着涌入营中。
好在留守的张名振一直谨守营寨，军纪严明，看到前面烟尘起，就让火铳兵全部上土墙木栅，弓弩手也严阵以待。
沈家军这几个月的火器军纪操练，此刻便显露出了价值，军官没让拿枪绝不先拿，等友军全部入寨安全后，敌军骑兵冲到近前，才按号令开火。
几轮排枪之后，流贼骑兵浅尝辄止，留下数十具尸体立刻后退——流贼虽有数万之中，骑兵却只占数千，也不可能靠骑兵攻打营寨，没必要白白牺牲。
双方紧张对峙了半个时辰后，流贼后军主力陆续赶到，旌旗招展，一律都是“贺”字大旗，让人看不明白所以。
沈树人观望了一会儿后，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连忙拉过左子雄和张名振，问道：“你们看，这些贺字旗，颜色似乎不太一样，有一些是纯白的，还有一些带点粗麻布的淡淡土黄色，而且，这刚好是两种颜色，莫非……”
张名振听了，还有点不明所以。
左子雄却是已经来黄州满一年，对敌情比较了解，立刻理解了沈树人的意思：
“道台大人的意思是，这里可能不止左金王贺锦的人马？还有驻扎在河南信阳府的革里眼贺一龙的人马？二贺合力来犯？”
此言出口，众将脸色都微微有些变化，若真是如此，敌我悬殊就有点大了。
对面的敌人，果然没给沈树人留太多时间反思。不一会儿之后，对面万军之中，波开浪裂般让出两条甬道，两位威势不凡、披着大氅的猛将，越众而出，离着明军大营超过一里地，就让骂阵手出列传话。
“革里眼、左金王合兵十万至此！狗官速速投降可绕不死！对面的将士们，不要给崇祯昏君的狗官卖命了！”
沈树人闻言，心中终于重视起来了，也有些不甘心：你丫的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该再给我点时间打怪练级、然后你们一个个分批上来送的么？怎么忽然之间联手一起上了！还有后方牵制的蔺养成！等于是三家齐上了！
其他方向的明军到底在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咱黄州一府之地扛那么多敌人？

第一百零四章 绝知此坑要躬踩
“贼军居然有十万之众？不可能吧。”
“这还怎么打？才跟着府台大人吃了没几个月饱饭，这就要以命相报了么，怎么这么命苦。”
“不许乱！我军兵器精良、还有营寨城池可以层层依托，朝廷各路大军也会很快来援的！再有胡言乱语动摇军心者，立行军法处置！”
“流贼这是虚张声势呢！哪来的十万！你们忘了朝廷出兵每次也是虚报五六倍，萨尔浒之战八万人敢号称四十七万，对面最多也就两万！统统列好队！弓弩火铳随时待发！”
随着贼军主力一番耀武扬威，滠水河口的这座明军营地里，新兵们都开始胆怯，有窃窃私语的，有不敢抽泣出声的，士气顿时为之一泄。
左子雄和张名振都知道情况危急，当下也是拼了命地弹压军纪，看到队伍不整的士兵就劈头盖脸用鞭子抽打。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慌，一定要用上雷霆手段。
说到底，还是流贼的人数太吓人，那么多一下子涌过来。五千明军中，相当一部分普通士兵都觉得不可能硬扛住。
还好官军好歹有一道营墙能阻挡，队伍暂时的骚动还不至于酿成退却或崩溃。
这一切看在沈树人眼里，也让他脸色铁青，穿越至今快整整两年了，他一直都是智珠在握的样子，从没遇到过这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你如何阴谋诡计都不好使”的无力感。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沈树人也只能见招拆招，看张名振往来逡巡鼓舞士气，趁着张名振路过他面前时，他一把拉住对方，又补充关照一句：
“张都司，你光说流贼虚张声势没用，你也得告诉将士们，我们还有援军。杨阁老，方巡抚，过不了几天就会派援军来的。我们有营地，还有孝感县城可守，兵力再少，徐徐后退坚持十日八日总成吧？我们可是有地利和军械之利的！
这滠水两岸山势又难行，咱还可以渡到河东岸往北退却回县城，至少不会被切断回县城固守的后路。记得，一定要向将士们强调我们有退路，有援军！”
张名振得了吩咐，也稍稍松了口气，这些牛不是他能吹的，如果吹大了将来兑现不了，时间一到士气只会更绝望更崩。只有道台大人愿意开这个口、担这个责任，他才好这样鼓舞士气。
“明白！大人这边就交给我吧！”张名振慨然应诺，很快稳定住军心，又组织骂阵手狠狠骂回去。
把贺锦和贺一龙的祖宗十八代和全部亲戚都问候了一遍，还说他们迟早必然会被天谴一网打尽断子绝孙，这次来送死正好成全他们。
……
“狗曰的给脸不要脸，天宫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非要闯，找死！”
对面的贺锦耐着性子骂阵劝降了一会儿，见自己和大哥贺一龙这番秘密集结部队、忽然浩浩荡荡出现，居然没有吓崩官军，反而还惹来官军越骂越凶全部奉还。
他一时也忍不住气，立刻吩咐主力试探性展开攻营，并且请求贺一龙部也从旁策应。
贺一龙也知道沈树人很肥，否则也不会辛辛苦苦翻越桐柏关从大别山的河南一侧行军来湖北这一侧助战了。当下也慨然允诺，不一会儿，滠水河口的这处平原上，两三万人就开始混战起来。
“死守营寨！贼军不过两万，杨阁老和方巡抚的援军用不了几天就会来了！到时候人人赏银十两！战死的兄弟抚恤五十两！杀一贼加十两！”
左子雄和张名振一左一右，分别负责营门两侧营墙的防守，声嘶力竭鼓舞着士气，让一千两百名火铳手分成三排齐射，还有一两千弓弩手策应，长枪兵则在各处随时准备堵漏。
营墙并不太高，也就是几尺高的夯土坡，夯土里埋着木桩构成的栅栏，并不需要重型攻城武器也能冲破。
贼军今日远来，也毫无准备，只是扛了些刚砍下来的树木，就直接冲了上来。
“开火！”官军千总、把总们一声声令下，三四百根火器、就在敌军距离寨墙还有百余步时便开火了。
数百发套在纸弹壳里的定装霰弹飞溅扑洒出去，形成一阵铅雨，立刻激起对面一阵阵惨叫。
对面一两里地之外的贺锦、贺一龙，很快便颇为惊讶。虽然他们看不清具体的伤亡人数，但带兵多年的宿将，光是听惨叫声的规模，就能听出一二。
“沈狗官的火器居然这么犀利？看来那些刘希尧手下逃回来的溃兵，所言不虚呐。之前跟杨嗣昌交战多年，怎么没见过官军火器能那么准？”
贺锦惊讶之余，连忙策马奔驰到贺一龙身边，紧急跟他讨论着这个问题。贺锦本人不是官兵出身，但贺一龙却是正牌的明军军官下海做贼，对火器的认识要更深刻一些。
可是，还没等二贺找出对策，战场正面上，随着一波波的火枪轮射，流贼在冲到寨墙边之前，就已经挨了至少三千次开火，前军死伤颇为惨重。
极少数悍勇之士好不容易冲到寨墙边，有用扛着的大木头狠命乱撞木栅栏的，可就算撞开一个缺口，挥舞着腰刀冲上土坡跟官军火枪兵搏命，
可想象中那种“官军火器兵不得不抽出腰刀格挡”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在他们破口的位置处，官军火枪兵已经提前上好了刺刀，三五个人一起拿着连火枪带刺刀总长度接近七尺的长兵器，朝着突破口猛扎，一下子就能把冲口的贼兵扎成刺猬，血如泉涌。
随着鲜血的飞溅，一批批流贼被杀伤，流贼的队伍出现动摇、退却，官军的士气总算提振回来了。
不管大家是否相信对面只有两万多人，至少在如此严防死守之下，数倍之敌仓促也攻不进来！
“上刺刀！杀！”
“长枪队上前！补上缺口！”
杀红了眼之后，官军也顾不得害怕了，弱者挥刀向更弱者，越挥胆气越壮。
贺锦和贺一龙见有些鲁莽了，连忙鸣金收兵，今日暂且放过沈树人。
“左子雄，带骑兵队冲出去！掩杀一阵！别追太远！”营内的沈树人也始终关切着营外的情况，见有机可乘立刻让左子雄抓住时机鼓舞士气。
沈树人的骑兵太少，追击掩杀不一定能杀伤多少人，但对士气的鼓舞效果却是非常强的。
左子雄也不含糊，很快就提刀上马，带着五百骑咬着退却之敌的尾部猛踹狂砍，一时杀声震天。
数以百计跑得慢的流贼伤兵，轻易被左子雄赶上，左右挥砍疯狂收割，不一会儿就血流漂杵。
但他也很有分寸，只是砍杀了一些逃的慢的伤兵，对于二贺的主力军阵丝毫不敢去冲，很快见好就收。
一战之下，连带着打扫战场时补割首级，倒也轻松歼灭了流贼一千余人。
“必胜！必胜！必胜！”
“兵备大人神机妙算！革左五营必然覆灭！”
“左都司神勇无敌！兄弟们一起杀敌报国！”
随着左子雄的回营，全军的士气彻底鼓舞了起来，再也没人仅仅因为敌人数量至少是我军五倍以上，而不敢抵抗。
……
晚上回营后，贺锦和贺一龙就开始喝闷酒复盘，贺锦率先悲愤叹息着检讨，就像是赌输了的赌徒。
“今日之败，还是轻敌了，本来就没做好攻营准备！唉，只是想赌一把官军士气低落，看咱人多势众就溃逃。没想到沈树人这文人治军还挺严！”
一旁的贺一龙脸色不太好看：“胜败乃兵家常事，能赌一把靠威慑破敌的机会，本也不算错，折损千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今日打头阵的本就不是精锐老营弟兄，这些壮丁想要多少抓多少，稍稍训练几个月就能打了。但关键是这一战小败，官军的士气又被鼓舞起来了，我们再想靠人多势众吓降官军，已不太可能。”
人多势众看起来厉害的一方，不出手时对方还当你是武林高手，一出手被发现就是个马某国，银样镴枪头，那就没人怕了。
一拳没打开，惹得百拳来。
贺锦冲动办错事了，就得忍受埋怨，他诚恳认错，然后请教：“大哥，下午你还没说呢，这官军的火器怎会如此犀利？你原先也当过官军，你见过这么厉害的火铳么？
还是说，换上了南方才有的红夷火铳，就这么犀利了？原先听说刘希尧的遭遇，我总还有点不信，现在算是彻底不敢轻敌了。”
贺一龙显然回来之后就专心复盘过这个问题，战场上火铳发射那么频繁密集，总有中了弹之后还能勉强轻伤逃回去的士兵。贺一龙刚才已经让军中医匠给看过了。
尤其是有几个跑回来后、还是失血过多而死的士兵，贺一龙也没心理障碍，直接让医生切开死者的伤口，粗暴挖出铅弹，看看杀伤效果。
所以，此刻他胸有成竹地说：“我已经让医工看过了，沈树人这火铳，打得特别准，估计是因为都用了同等大小的铅弹、一枪能发射好多枚。这才能平均打两三发就毙伤我军一名战兵。
我在甘肃官军服役时，也用过火铳，我们当年很少用这种碎散的弹丸，就算用，也是随便抓一把铁砂、断钉、铅珠，凑合着用。官军不会专门做这种精细磨圆的小铅弹的——
建奴鞑子的精锐，如今都有铁札棉甲，这么小的弹丸，根本伤不到重甲兵。便是今日带队冲锋的军官，我回来之后也看过，那些穿了铁札棉甲的部总、哨总，很多甲里都嵌了不止一颗铅弹，但是人都没事，最多如同被小锤砸一下那般，淤青一块。
这沈树人歹毒呐，自古官军造兵器，都是以对付建奴最有效为准，他用这种碎弹，是专门对付我们的！这厮还真是知己知彼，知道咱比建奴穷得多，缺少铁札棉甲！”
贺锦闻言，也是口中发苦：“那为今之计，如何打？”
贺一龙想了想：“先打造攻城器械，慢慢把我军营地往前铺，尽量多从几个方向包围沈树人！
还有，咱在安陆县城那几门大炮，也要加快运过来了。虽然不多，要在营墙上轰开几个口子、方便士卒到时候从几个方向一拥而入，却是绰绰有余！
我们还有那么多后军没赶到，哪怕再准备几日，也只会是我们的优势越来越大！我可是听说，官军的援军不太可能来得了了，关外好像又出事了，听说上个月，黄台吉就围了锦州祖大寿，这又要从杨嗣昌那儿调援军去洪承畴处呢！
沈树人这点小波折，翻不起浪来的，最终赢的还是我们！”

第一百零五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初战小胜，击退了敌军的试探性进攻，歼灭一千余人。
这样的战绩，在沈树人和左子雄眼里，已经没那么值得炫耀了。他们更看重的，是此战稳定士气的效果。
相信明军受此鼓舞，再守个十天半个月、静候转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回到营中大帐，沈树人第一时间就跟左子雄摊开地图，谋划起后续的行动。
甚至连沈福、卢大头等老资历的千总，也参与到了这种临时、非正式的军事会议中，听得很认真，也时不时提供一些现状军情，以供兵备和都司大人参考。
然而，这种淡定只是那些跟了沈树人一年以上的老人才做得到的。
另一边张名振、杨晋爵等新招徕的武将，收兵后一个个都喜出望外，找来好不容易珍藏的几坛好酒，就往兵备大人的中军大帐冲。
张名振还没掀起帘子，就一边走一边抱着酒坛高呼：“兵备大人！您真是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今日面对五六倍之敌，还能如此镇定！今日之战，大人能让全军从头到尾丝毫不乱、沉稳破敌！末将真是心服口服！”
一旁的杨晋爵也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惭愧呐，事到如今，末将也不敢欺瞒，当初刚被调来时，末将还有些不服，如今回想，真是猪油蒙了心！
大人治军实在是严明！尤其那些火器兵，竟能被敌军撞破木墙依然不退，还敢上铳剑整齐刺杀拒敌，真是见所未见！
末将打击海寇七八年，从没见过我大明的火器兵敢如此近战、丝毫不退的！原先的铳剑根本就是摆设！倭寇海寇冲到面前早就丢下当逃兵了！末将之前居然还怀疑大人操练铳剑的用处，实在是无地自容啊！”
两人感慨得唾沫横飞，还把酒碗捏得乱晃，在沈树人面前敬酒，沈树人只好给个面子先喝了，然后吩咐其他人也一起喝点。
张名振、杨晋爵这才意识到，左子雄等老人打完仗根本不激动，已经在那儿非常冷静地思考下一场战斗的部署了。
张名振等呆滞半晌，终于意识到差距：原来在沈树人手下，几乎没什么损失歼敌一千多，根本就不值得大张旗鼓庆祝……
差距啊！
张名振讪讪摸了摸脑袋：“大人与诸位同僚实在是慷慨豪迈，倒是末将小题大做了。如今这大明朝，无论哪儿，歼敌一千余人居然都不值得庆贺，这是何等气度……”
沈树人微笑着拍拍他肩膀：“没事，以后你就习惯了，今日确实是我疏忽了，早该照顾到你们这些新来的人的情绪的，罢了，那就好好痛饮一场，明早再商议军机。
给士兵们也都加餐，每四人分一条罗非鱼、每八人分一只鸡。再派快马回县城报捷，把阎县令也找来，咱一起合计合计后续怎么办。
不过记好了！火器兵今晚不许喝酒！要值夜防止劫营！但是明后两日，可以给火器兵们发两顿酒，补偿庆功。轮到其他各部将士轮流值夜！”
哪怕是庆祝的时候，沈树人依然非常小心，值夜防劫营这些基本操作绝对不能松懈。
众将士这才欢呼雀跃，自去筹备物资和喊人不提。
沈树人看着众将散去，心里还有点不踏实，又思索了许久，写了个条子，让沈福去处理，让如今还在路上的炮队也加速前进，争取明天到位——
沈家的军队也才刚刚到了一天，从郑家那儿要来的大炮，因为比较沉重，行军速度肯定比步兵慢得多，所以现在还在汉水河口换船，今天这一战也就没机会出场，不过明天应该能到了。
……
欲速则不达，打完仗确实需要休息一夜，再来点酒肉放松。
第二天一直歇息到辰时，众将再次来到中军大帐，向沈树人请示时，才发现沈树人起得比他们还早，只有一个文官阎应元已经在旁边伺候，而武将们都是后来的。
倒不是沈树人不嗜睡，只是他饮酒时比较克制，不像那些武将，一高兴就会敞开喝。
众将连忙暗呼惭愧，又说了些套话，赞兵备大人勤勉。
沈树人只是微微一笑，从阎应元手中接过一道文书，示意众将传阅。众将一看，原来是分别抄送杨阁老和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内容无非是报捷。
把昨日的斩获、战功都详细写了，也都分给各卫各营，计功非常公允，都跟昨天各营最后统计的人头数相当。
那些被左子雄的骑兵后续打扫战场收割的人头，凡是发现有枪眼的、当时就已经死了的，也都算在火铳队对应的营头上。
张名振、杨晋爵不由对这位刚刚才跟了一个多月的新上司愈发佩服，暗道一定要跟着兵备大人效死力、搏个封妻荫子。
明朝文官克扣武将功劳、收受好处导致分配不匀的事儿，那是常有的。沈树人能做到自己不贪功，全部分给手下，也不要银子，已经是极为罕有的了。
“如此上官哪里去找，咱真是命好。要是当初左良玉、贺人龙的上司也能这么明朝秋毫、一碗水端平，估计他们也不至于做军阀，唉。”想着想着，张名振就有些眼眶湿润。
他们连忙偷偷抹了一下眼睛后，想起个事儿，一边交还文书，一边请示：
“大人，看您给杨阁老和方巡抚送的这文书最后，还汇报了江口关月中开征厘金后的效果、说要把首批银子送去。末将揣摩了一下，这是要向杨阁老或是方巡抚请求援军么？”
原来，沈树人这封信里，内容还比较多，他赶来这儿增援时，郑成功那边也才刚刚收了三五日厘金。
不过算上沈树人行军调度、到此相持，前后又六七日了，加起来总有超过十天。而沈树人又把自己的信使在途时间算上，直接做了点假账，把厘金开征后半个月的收益，都一并送去。
按照每天五六支船队南下江西、南直隶，同样数量的船队逆流北上，每支船队郑成功能收几十两到百余两的厘金。
黄州与江西、南直隶的省界水道，半个月的厘金总收入，估计也就在一万多两，一年能有二十多万两——
这个数字也是符合预期的，因为沈廷扬当初给崇祯算的账，就认为南方三省交错试点、大约能一年收到两三百万两。平摊下来，湖广、南直隶、福建三处，少的一个省能收五十万，多的省近百万。
湖广这边算是中庸，一年七八十万肯定有，沈树人掌握的不过是湖广与江西、南直隶相邻的税关，还有与河南、四川、两广等地的税关有其他府和盐法道的人掌握，所以沈树人经手的银子，也就相当于湖广全省厘金的三分之一略多。
张名振等人也不是毫无官场经验的雏儿，他们知道，兵备大人刚收到银子就急着汇报成果、还把银子足额送去，那肯定是要讨援军了。
沈树人也不瞒着自己人，直接把自己昨晚想的布局说了：“你们猜得不错，本官以为，昨日初战败退后，二贺应该不会立刻再展开攻势。
昨天我们看到的敌人，确实只有两三万人，这与之前军情了解到的二贺实力不符，他们两家如果全部出动，总兵力五六万人都是凑得出来的，哪怕没有全来，后续肯定也有后军增援。
他们知道我军火铳犀利，靠攻心拿不下，就会慢慢等候后军，并且打造攻营器械，甚至多备阵屋、厚木盾、盾车等物，三五天的准备都是可能的。
我军今日就能运抵一批红夷大炮，是我之前问郑贤弟家讹来的，我一共讹了十门，两门留在郑贤弟那儿守卫江防关卡，两门我会带走，剩下六门，就留在你们营里。
左子雄，我走之后，你统筹全军。张名振、杨晋爵各自负责左右营防务，每人分三门红夷大炮，各自严守营门左右两侧。
如果后续敌军攻势很猛，需要退回县城、节节布防，务必确保提前把红夷大炮全部运回船上，走滠水水路回孝感县城。流贼是从氵厥水上游而来的，所以没有大船，我军的大船在水上是绝对不可能被拦截的。”
众将得了昨日小胜鼓舞，现在都非常有信心，听沈树人安排得这么明明白白，一个个打了鸡血一样表示一定坚守住一段时间，先把流贼的锐气彻底耗光再说！
众人之中，唯有阎应元是文官，相对心细，他听沈树人说“要带走两门大炮”，连忙追问确认：
“大人这是要亲自去江陵找方巡抚求援么？此去江陵，就算走汉水、夏水，也要五百余里，怕是日夜兼程行船也要四天才能到。
如果走长江就更远了，得先往南经武昌、岳阳，八百里都不止。如此算来，大人是需要我们独力坚守至少半个月？”
沈树人点点头：“我相信你们，我毕竟是文官，这些打硬仗的事儿，该注意的点我也交代过了，初战也告捷了，如今士气可用，后续日常军务你们自己拿捏就好。
我虽然不知道方巡抚和杨阁老有没有难处，但这次二贺能全力来对付我黄州，丝毫不担心其他官军‘围魏救赵’，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怕是别的方向上又有什么敌人崛起，牵制了我们的友军？
这种情况下，随随便便派个小喽啰去送信求援，别人未必肯，只有我亲自出马了，面子或许够用。”
众将听他分析得很有道理，立刻全体表示支持。这边日常守营守城，本来就是他们这些武夫的职责所在。
“兵备大人放心去求援吧，我们一定守好这儿，有了红夷大炮，就算二贺兵力再多一倍，我们也不怕！”左子雄为首，众人纷纷表了决心。

第一百零六章 忠奸难辨
沈树人知道流贼要集结后军、准备攻坚武器，肯定需要时间。
但他也不会随意浪费时间，为了最快速度求到援、了解到更多全局军情，他几乎是马不停蹄，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力争办完事情之后就立刻返回。
孝感到江陵四五百里路程，如果全程坐船逆流而上，正常也要四天时间。
但沈树人核计了一下，最终选择了随船队带上几十匹马。这样船队只要帆桨并用、逆着汉水行舟一天、转入夏水后再行几十里，剩下的路程就可以登岸骑马，快马加鞭直线奔往江陵。
刚从孝感启程的最初一百里，他不敢走陆路，那是因为敌我战区犬牙交错，陆上有可能被贼军拦截威胁。而沈树人的战船和水军是无敌的，船上还有红夷大炮，流贼的船绝对威胁不到他。
转入江汉之间的夏水流域后，就已经是湖广巡抚方孔炤的防区了，如今都还控制在官军手中。这块夹在汉水以南、长江以北的肥沃土地，如今还算是平安乐土。
如此日夜兼程，路上还找官府的驿站换马，沈树人仅仅用了两天一夜，就从孝感赶到了江陵，走完了这四百里路程。
与此同时，孝感前线的贺锦和贺一龙，此时连攻营武器都还没准备好呢——当然，沈树人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快开城门！我乃黄州知府、湖北兵备道沈树人！左金王贺锦、革里眼贺一龙发兵五万攻打随州孝感，我特来找方巡抚请求援军！”
抵达江陵城东门外时，已是四月十九日傍晚，城门已关。沈树人怕夜长梦多，当然不可能在城外等天亮，立刻就让所有人帮着叫门。
然而，城头防备之人显然并不打算徇私，很快就有一个军官出面大吼：
“方巡抚军令！入夜后不许开门！提防流贼诈城！张献忠素来狡诈，好以细作骗夺城门，天大的军情也得明日再报！”
沈树人无奈，一想这话确实也有道理——
历史上，就是在崇祯十四年，张献忠骗开了襄阳城门，杀了襄王朱翊铭和贵王朱常法，导致杨嗣昌忧惧病重。后来又听说福王在洛阳也被李自成杀了，杨嗣昌才彻底绝望而死。
如今，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不知道几月份才会发生、还是说因为蝴蝶效应被避免了。
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导致鄂豫两省的剿贼战局、整体有所好转，才推迟了这些破事儿吧。
沈树人飞速想了一下，又大喊着建议：“不开门也罢，可否放下吊篮来。我真是湖北兵备佥事沈树人，跟方巡抚的大公子还是同年，有密之兄给方巡抚的家书在此！”
沈树人之前顺路接了帮方以智送家书的活儿，结果一直拖着——这也不是他无耻，而是他比较能来事，想趁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套近乎多捞点好处和支持。
城头守将闻言，这才不敢造次，吩咐放下吊篮，先把沈树人吊上去。
后续随从如果也想上城，那也得一个个吊，反正绝不同时动用多部吊篮，以免多生变故。
沈树人一上城就借着火把光、让守门将验了他的印信等物，还看了方以智家书的火漆封皮。守将这才立刻吩咐准备几匹马，让一个千总带路，护送沈树人去巡抚衙门。
沈树人翻身上马，那姿势矫健，也让守门将领和带路千总都眼前一亮。
“沈兵备真是好身手。”他们从没见过大明朝的文官骑马如此熟练的，这才相信沈树人真是自己骑马从夏水一路赶来江陵。
沈树人疲累已极，也懒得跟他们客套，只是很有大将之风地随口问了句：“你们是何人？官居何职？倒也勤勉，见了抚台，有机会我会为你们美言几句。”
守门将与千总立刻行了抱拳的军礼，大喜道：“多谢沈兵备提携！末将荆门守备金声桓／荆门卫千总王得仁。”
沈树人策马绝尘而去，眉头却是微微一皱，他对那个千总的名字毫无印象，但对“金声桓”却有点印象——
李成栋、金声桓等将领，似乎都是以明清交替时反复无常著称。先降清，后来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满，再以广东、江西等根据地反清复明。
而这些家伙的出身，原本也都是流贼，有直接跟李自成、张献忠的，也有跟李自成的部将高杰的，好像是被朝廷诏安过，这些起码都是四姓家奴了。
这个金声桓没李成栋那么出名，沈树人也不记得他历史上降清期间具体有多少劣迹，只能是观望一下能不能改造。
至于李成栋，那是肯定不能改造的——历史上李成栋可是组织了嘉定三屠，还有阎应元的江阴城被攻破后，也是李成栋屠的，这家伙就是“剃发令”后一系列屠杀的主要实行犯，沈树人绝对不会用。
（注：金声桓历史上其实也有过屠杀劣迹，但不如江阴和嘉定三屠那么出名，所以沈树人不知道。他屠过赣州，历史上他先投降方孔炤，后来方孔炤获罪被调走他才投左良玉。
最后左良玉死了他跟着左梦庚降清，算是跟着故主一起投降，没什么主见，所以相对而言汉奸罪行不算大，最后也反正了。）
盘算着对这些家伙的处理意见，沈树人很快就到了巡抚衙门。他也顾不上拴马，直接飞身下马把缰绳抛给王得仁，自己直接拿着公文和家书、信物让人通报。
门卫听了他来路，倒也不敢怠慢，先接过方以智的家书、飞跑着进去通报，一边先把人引过两进院子、在内院等候。
不一会儿，就听到体面脚步急促，一个年近五旬的长髯老者，小跑着迎了出来，在灯笼的余光下仔细看了几眼，这才伸出手：
“贤侄远来不易，那么年轻便能官居兵备，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犬子能与贤侄同年，是他之幸，快请快请！可是黄、随二州遇了流贼大举入寇？有多少人马？竟要贤侄亲自来此求救？”
方孔炤倒是一点都没跟他见外，说话语速很快，一溜烟先问了一串问题。
沈树人刚要陈述，却有点发不出声音来，原来是赶路太急，喉咙干燥如冒火，刚才还不觉得，现在一口气缓过来，反而撕扯难耐。
他连忙要了一碗温水，被方孔炤拉着边走边饮，到屋内坐定，这才喘息匀了开口：“贺锦、贺一龙联手来犯！下官来求援时，已经聚集了两三万兵马——
并非虚张声势，实打实交过手的就有两三万！后续还有流贼援军沿着桐柏山信阳道不断南下，怕是用不了数日，便能凑齐五万大军！
下官在孝感，只有五六千士卒固守，若是攻打太急，只能是徐徐退却，退入孝感县城死守了。还请抚台大人拨给援军，救黄、随二州军民！
原本若只是面对贺锦一家，下官绝不怕他，但贺一龙驻地在信阳府，居然都翻越桐柏山来随州助战，下官实在难以抵挡。
而且下官有一事不明，为何朝廷在河南的官军不抄他老巢呢？贺一龙难道不怕被围魏救赵、丢了信阳？”
方孔炤听得很仔细，越听也是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才长叹一声：“原来如此……贺一龙原来也是被你那边牵制了，贤侄此番，倒是为朝廷承担了不少压力。
可惜，本官这里，眼下也没有援军可以派给你——实不相瞒，就在两天前，杨阁老在襄阳，行文非常紧急，把我这儿的兵马，一半多都调走了！
我原本据理力争，说我在荆门、当阳、夷陵等地，要封堵张献忠，如果调走，绝对会导致张献忠冲出荆山、再次为祸的。
但杨阁老依然不从，他派了万监军亲自来调兵，还带着陛下的旨意——三月中，黄台吉再次入寇，已经围了锦州祖大寿。月底时，消息传回京城，陛下便把洪承畴全军，及蓟辽、宣大八总兵，全部调去辽西，与鞑子决战。
又十日之后，也就是八天前，陛下的旨意送到了杨阁老处，让杨阁老抽调荆楚河南之兵北上填补。左良玉又不可能被调动，杨阁老只好先把本部人马交了出去，又从我这儿调了万余人，到襄阳周边布防，对付李自成。
另外，原本在郧阳的袁继咸，如今已经直接被调走北上了，他的兵一个都没留下，郧阳那边的罗汝才，也要靠杨阁老手头这点人马撑持了。
我手头现在只剩下八千人，还要堵住西边荆山里的张献忠，如何能去黄州救你？但凡再少一点人，我自己都随时可能被张献忠包围破城！
你那儿，我估计杨阁老原本也是想通知的，可能就是因为贺锦、贺一龙南下，汉水下游道路不便，杨阁老没直接跟你联系，而是先送来我这儿，让我设法走长江水路转送给你——
杨阁老下令时，应该也还不知道你的窘迫，我看那贺锦、贺一龙敢动手，多半也是发现了朝廷兵力被调走，河南也空虚，才敢把信阳之兵南下。”
沈树人听到这里，饶是他心理素质再好，也不由脑瓜子嗡嗡的。
梳理了半天，他才捋清现状：湖广战场上，杨嗣昌本部的嫡系人马，就这么因为黄台吉的压力，被调走了大半。袁继咸的人马，全军被调走。
等于是湖广战区要靠方孔炤的部队，加上沈树人自己的部队，还有杨嗣昌的少数亲兵，来撑住全局了。
沈树人忍不住抓耳挠腮：“陛下怎么能这么病笃乱投医？我们就剩下两万官军，怎么可能同时面对革左五营和张献忠罗汝才、甚至还包括李自成的一部分偏师？”
方孔炤把杨嗣昌给他的公文推过去，让沈树人自己看，一边跟他分析：
“在陛下眼里，左良玉那号称十万之众的人马，不也算‘官军’么？陛下这是对于养寇自重调不动的人马，都留下，心怀忠义调得动的，全部调走。身为人臣，我们有什么办法？”
沈树人气极反笑，冷冷叹道：“方抚台，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是现在没有外人，下官才敢跟你说。陛下如此调遣……怕不是掩耳盗铃了。
左良玉素来保存实力、追而不击，天下谁人不知！张献忠来势汹汹他就躲，张献忠每每抢完退走，他就鼓噪尾随捞个功劳！
唉，照此说来，这湖广战场，难道就没有别的援军可以指望了？还是说，陛下欺软怕硬，凡是流贼反正，或者拥兵自重，他才不调？”
方孔炤初听沈树人的忿忿之言时，也有些皱眉，怕对方太过不尊朝廷。但随后见沈树人说得句句在理，他也懒得计较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遭遇，何必见外呢。
彻底听完沈树人的分析之后，方孔炤倒是受到一些启发，提醒了一句：“贤侄刚才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如今在鄂豫战场上，倒是还有一支名义上算是官军的队伍，至今没有被陛下或杨阁老调走。
那就是在信阳西北，位于信阳、南阳、开封三府交界的叶县、郾城一带的刘国能。刘国能原本是跟随李自成一起起兵的流贼，后来张献忠、罗汝才等就抚时才归顺的朝廷。
张献忠罗汝才复反后，他倒是没有再跟着反，但朝廷对他一直也有些忌惮，这次应该是怕让他移防会刺激到他，就稳住没调动。
贤侄如果没法请左良玉增援的话，如今唯一指望得上的就是刘国能了。而且刘国能位于信阳府西北，如果他肯出兵，是可以抄贺一龙的信阳老巢的。
只可惜，过去三年，并没有朝廷官员能调得动刘国能的人马，他始终是固守地盘，做好本分，让人难以揣测其真心。”
方孔炤说着说着，也有些惋惜，但沈树人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其他人怀疑刘国能的忠诚度，沈树人却是知道刘国能忠义的，历史上他最后死磕李自成，兵败后父子一起被杀都没投降。
而且去年沈树人科举殿试之后、崇祯召他们问对时，沈树人就拿刘国能举例子、想让崇祯千金市骨稳住其他降将，还帮着说了很多好话——也就是崇祯后来下旨“杀张献忠者封公爵”那次。
只是不知道刘国能自己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沈树人在帮他说好话。
稳妥起见，沈树人还得想办法提醒一下。
当然，去南阳、信阳等地的路太危险了，都没有水路可走，这个求援沈树人肯定不能亲自去。
最多派个有点勇武的将领、带着些精锐骑兵去送信。书信的内容，以及相关的秘密、善意条件，倒是可以沈树人自己亲笔写。
想到这儿，沈树人想起刚才严格把门的那俩守备、千总，便建议道：“方抚台，下官倒是有点把握向刘国能求援。不过此去路途艰险，下官不可能亲自去送信了。
最多留几个心腹勇士，再请抚台拨给数十骑精兵，明日一早帮我送去叶县。下官求不得援军，也只有明日便回返，先跟麾下将士们同仇敌忾，若是再久留下官也怕部下士气会动摇。
另外，此番前来，见抚台守城法度严谨，着实令下官佩服。下官还想请抚台提醒一下杨阁老，尤其是提醒一下襄阳守将：
既然张献忠有窜出荆门的风险，那他未必会直扑江陵，也有可能会绕路直扑襄阳。张贼的骑兵先锋来去如风，日行三百里都有可能——当年曹操在此追刘备，虎豹骑便是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从襄阳追到荆门外的当阳长板。
所以，离荆门三百里内的城池，都该当成前线城池来提防，切不可因为前面还有友军城池屏障，便疏忽大意。”

第一百零七章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方孔炤听沈树人说他有把握请动刘国能，一时也颇为诧异。
在方孔炤印象里，刘国能这人跟张献忠有旧仇不假，但归顺作为官军之后，也不太受重用，他也怕被调来调去当棋子消耗，在作战方面一直比较独断专行。
换句话说，刘国能杀贼是肯出力的，但不太听具体战术指挥，比较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自主杀贼。
当初招抚他的是熊文灿，熊文灿活着时，刘国能勉强还能被调动。后来熊文灿被皇帝问罪斩了，刘国能就愈发敏感起来，经常提心吊胆反应过激。
方孔炤便斟酌着劝说：“贤侄，你说你跟刘国能有旧，能劝他助战，到底有几分把握？这种流贼反正的将领，可不能深信呐。
至于你提醒杨阁老的事儿，我倒是可以帮你委婉转达，你毕竟人微言轻，也不了解江陵、荆门这边的防务，由你说的话，杨阁老未必会重视——你不会觉得老夫这是在贪功吧？”
沈树人想都没想：“不过几句提醒，谈得上什么功劳？一切以大局为重。至于劝说刘国能助战的办法，一言难尽……下官这就修书一封，一会儿请抚台过目便是。”
方孔炤也不拿上官的架子，立刻请沈树人去隔壁书房，自有笔墨纸砚伺候。时间紧迫，方孔炤还很照顾晚辈地亲自拿起墨块又磨了几下。
沈树人提起笔来就写，方孔炤就在旁边看着。
信的内容，无非是从去年殿试后崇祯召对前六十名二甲进士简单说起。沈树人提到自己当时就建议崇祯“要赏赐重用其他当初被熊文灿招抚、而张献忠复反后能坚持不被张献忠裹挟的降将”。
还提到他希望帮熊文灿减轻刑罚、但皇帝最后没听，只是帮熊文灿抹掉了一部分罪名。
有些话直接写刘国能未必肯信，但沈树人作为当事人，肯定知道很多内幕细节。他还可以把时间线对上，比如殿试后问对是那年的三月几号、皇帝下诏处决熊文灿、奖励刘国能又是什么时候。大量细节内幕一些，也不由刘国能不信了。
临了，沈树人还不忘加一句“当初就是为了保住陛下面子，所以陛下才明面上贬我为二甲最后一名，但风头过了之后还是用了我的建议，此信请阅后即焚”。
沈树人敢加这些话，已经是建立在他知道刘国能是个忠义之士，历史上最后跟李自成死战到底不降、兵败后连着他十一岁的儿子一起，全家被李自成杀了。
如果刘国能不够忠义，沈树人都怕他趁机拿自己把柄——虽然这种把柄也不是非常严重，哪怕传到崇祯耳朵里，只要没有公然宣扬于众，别导致皇帝公开面子挂不住，崇祯也是不会乱处罚人的。
崇祯这人虽然乱惩罚大臣，但也是有底线的，他要的是公开的面子，不怕别人私下诋毁。因为到了大明最后几年，私下诋毁皇帝的人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能把公开诋毁的管了、抓大放小，就已经很不错了。
写信的时候，一想到历史上刘国能全家的命运，沈树人又补充了一条，说是两年前、杨阁老就担心其他被熊文灿招抚的降将不稳，想让他们的子嗣去南京国子监读书，扣为人质。
但当时考虑到刘国能之子才九岁，根本没到入监的年纪，这才作罢，后来就扣了郑成功——如今，沈树人把这些也修饰一下后写进去。
只说自己多么仗义，跟南京国子监山长吴梅村关系又多铁、这几年里保护郑成功在南京不吃亏，让杨阁老与郑芝龙能和睦精诚合作，最后还送佛送到西、给郑成功谋了个湖广盐法道下属的文职小官帮着缉收厘金。
所以，只要刘国能愿意，加上过了两年他儿子现在也十一岁了，沈树人可以出面斡旋，让吴梅村开个恩，把刘国能之子也处理成候补的荫监生。
等稍微读两年书年纪到了、就转为正式荫监生，自己将来一定也会帮刘国能之子运作一个体面的文官，就像自己对郑成功一样仗义。
这个建议对刘国能的杀伤力绝对大，因为沈树人知道历史上刘国能就是一个非常爱慕虚荣，想要向体制内靠拢、得到体面身份的人。
不然他殉国之前，也不会辱骂李自成：“我初与若同为贼，今则王臣也，何故降贼！”
可见刘国能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做贼那些年的履历，非常想要洗刷。可惜归顺后这些年来，大明朝就没哪个文官肯正眼瞧他的。
而沈树人非常细心，还强调给他儿子处理成“荫监生”，这个“荫”类的监生虽然不是待遇最好的，但必须父辈是勋贵或者高级文官，才能封妻荫子荫成监生，这等于是把刘国能“比照勋贵或高级文官待遇处理”了，面子已经给到十足十。
信的最后，沈树人还善意提醒：他这次请刘国能送子入监，绝不是为了人质，而是因为听说李自成也在河南重新肆虐，随时有可能糜烂。刘国能镇守信阳，兵荒马乱，把儿子带在身边，万一有点调动，反而不便，如果去了南京，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方孔炤看着沈树人把信彻底写完，也是对沈树人的劝说口才佩服不已，同时也知道了不少内幕，居然生出几分肃然起敬之心。
毕竟，崇祯去年召新科进士奏对时，很多细节方孔炤也不知道，他儿子方以智虽然在场，也没全部跟家里人转述。
“真是后生可畏，我大明年轻一辈的官员，还有如此铁肩担道义，不以个人荣辱为重，只求利于国家的诤臣，真乃大明之幸。
老夫若是年轻二三十岁，未必敢拿触怒天子、黜为二甲末名的代价，做这般直言诤谏。如今方知智儿的信中，为何对你如此推崇备至了。”
方孔炤发自肺腑地感慨了几句。
沈树人跟他稍微讨论了一下信的内容，查漏补缺确定把握挺大，这才封好熔上火漆印信：
“明日有劳抚台派人护送下官的心腹持此信去叶县求援，不如这样吧，末将今日进城时，看到一位城门守备金声桓，以及他麾下千总王得仁，都还勤勉谨慎，武艺应该也不错吧？带上百十骑兵护送即可。”
方孔炤想了想：“这两人做事倒也确实自告奋勇，勤恳任劳。这样吧——本官与你做个约定，此番就让王得仁派骑兵护送。
等王得仁收了刘国能回信后，如果确保刘国能会出兵袭扰贺信阳、围魏救赵。那本官就把金声桓、王得仁本部兵马两千人，一并派去孝感给贤侄做援军。
到时候算算时间，二贺的前军应该也会得到贺一龙老巢被抄的消息，军心定然不稳。本官助你两千精兵，对于追击动摇之敌，应该颇有帮助。如能快速退敌，再让这两千人回防荆州。
不过，贤侄也要答应老夫一事：一旦随州解围，敌军退走，不但要立刻还我这一营人马，还要再多派一营来增援，我这儿围堵张献忠已是捉襟见肘，十日八日还能撑持，久了难免生变。”
沈树人想了想，方孔炤这个要求也是应该的，用兵之道，就是要随时随地尽可能集结优势兵力，打时间差将敌人各个击破。
一开始不给援军，是觉得沈树人会跟二贺长期相持，他派的人不知要被借到猴年马月，甚至是有借无还。
但如果刘国能肯抄贺一龙后路，战争有望在较短时间内结束，稍微借十天半个月问题就不大了。张献忠那边就算得到消息，也需要时间。
方孔炤还能在江陵等城池虚立旌旗、减兵增灶、夜里偷偷出兵，多欺骗一会儿。
沈树人把信交给沈福，方孔炤也深夜找来王得仁吩咐了一番，让他们抓紧好好休息，明天清晨就要骑马出城送信。
目前从江陵到襄阳再到叶县的道路，还算是安全的，流贼并没有进入襄阳或南阳腹地。北面的李自成虽然已经从商洛山区窜出来、进入了河南地区，但并不是朝着南阳盆地去的。
交代清楚事情后，方孔炤对沈树人颇为欣赏，拉着他又交流了不少对军国大事的看法。
虽然已经深夜亥时末，沈树人明天就要回孝感，但机会实在难得，方孔炤也不愿放过。
他吩咐人给沈树人重新沏上茶，再准备点宵夜；问的也都是非常实打实、迫在眉睫能用上的问题。
“贤侄，如今形势这般恶劣，老夫有一事一直悬在心中担忧不已。你觉得，若是流贼再次做大，朝廷真的没办法完全扑灭时。
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贺一龙，究竟当以确保灭绝哪一家为最重？老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唉，黄台吉这时候来，就算我们奋力死战，歼灭了一些流贼，余部估计也会被剩下的贼酋收编。
如果不能全歼敌军，或者至少是俘虏改编回官军的话，只杀其酋守，说不定反而会帮到那些流贼自相兼并、活下来的只会愈来愈强！唉。”
沈树人骑了一天马，又想计策写信谋划到半夜，已经彻底虚弱不堪，此刻只是拿着茶水灌，试图缓几口气，又随便抓着书房里常备的乏味干饼往嘴里塞。
明朝读书人常备的点心都比较干硬，最多只是加了点糖，好处是越干保质期越长，可以在书房里搁个把月都不坏，味道肯定比现做的差得多。
沈树人噎得有点难受，顺了好几口茶水，才揉着胸口叹道：“我以为，四贼当中，应该是张献忠、李自成最危险。我倒是想为国出力，尽快灭了他们，但最后怕是身不由己，只能是谁先送到刀口上先杀谁。”
他回答时，也没精力想太细，所以纯粹是用历史先知报答案。
然而，方孔炤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为何？张献忠当年组织挖掘凤阳皇陵，虽然最为罪大恶极，也最为凶悍，可毕竟被朝廷针对，如今躲在川东鄂西荆山之中，兵力补充应该是比较弱的。
李自成也是如此，原先逃到商洛山中只有一十八将，部曲都是慢慢重新集结的。
罗汝才诡计多端、左右逢源胜于这俩莽夫，之前蛰伏忍耐时，实力受损也比较小。
马守应作为革左五营之首，在另外几方兵力受损后，他的人马已经不比罗、李少了。更关键的是，这次我们会跟贺锦、贺一龙死战，如若二贺能被歼灭，还则罢了。
如果只是被击退，甚至溃散，残部逃去依附马守应，那马守应的兵力绝对能增长到群贼之冠——贤侄为何觉得只有李自成、张献忠才最需要提防？”
沈树人一时有些语塞。
他抄答案抄习惯了，从来没想过这问题，因为历史上就是李自成张献忠最后成事了嘛，后世历史书也没分析这个问题。
可是在明朝当时的人眼中，至少这四家流贼级别是一个段位的，除了张献忠组织挖皇陵的罪恶最大，但实力层面，没人觉得有分别。
“时称操、献、闯并雄于世”，谁敢小看罗汝才？
他也只好先搪塞拖时间慢慢想：“这个说来实在话长了，下官今日疲累已极，能否让我稍稍歇息、用些宵夜整理一下思绪。”
方孔炤也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逮着个欣赏的晚辈就可劲儿薅，确实有点过分，连忙让沈树人先自便，还吩咐侍女把自己的书桌整理出来，让沈树人可以靠一会儿，还叫了两个侍女给沈树人捏肩揉腿摁太阳穴。
沈树人喝完两杯茶，总算稍稍整理出一些思路，也不一定准，但至少能倒果为因、自圆其说。
便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阵阵脚步，很快就进来一些女眷。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也不跟方孔炤客气：
“老爷，已经过了子时，三更半夜为何还不歇息？朝廷公务可明日再处置。智儿的家书我也看了，这是他的同年来访呢？怎得这般急切？”
方孔炤被打断，颇有些来气：“妇道人家懂什么！沈兵备明日就要回随州，军情如火，他是两日一夜四百里赶来求援的！难得他了解前线贼情，还见识不凡，我跟他讨教一些军情见解，你们先歇着吧。”
其妻被抢白，听说军情如火，倒也不敢造次，但还是忍不住上前仔细看了几眼儿子家书里提到的那位同年进士。见沈树人形容憔悴，昏暗灯光下也看不清相貌如何。
不过沈树人还算守礼，看到有方家长辈进来，他也起身作揖，这一站起来，立刻就让人很有压迫感。
“这么高大？怕是有六尺了吧？倒是个堂堂伟男子。”方家女眷下意识就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方夫人背后还有一个女子，退步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把手中的茶盘放下，对方孔炤行礼：
“那父亲安心操劳军务，我扶娘回去先歇息了，这是孩儿炖的宵夜，加了些鹿茸、蜜枣，熬夜可要保重身体，别再吃那些干饼了。”
方孔炤拿过一碗，直接推到沈树人面前：“贤侄你先吃，你要动脑子，老夫只是听，不妨的。”
“一起一起。”沈树人客气一声，反正不止一碗，大家都吃也无妨。他几口含鹿茸的汤水下肚，很快觉得一阵提神，思路倒也没那么迟钝了，居然就给他想出了一套说辞。

第一百零八章 天道本源
为什么李自成和张献忠，就一定比罗汝才和马守应更有威胁？
最初听到这个问题时，沈树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不太想回答的。
前世作为一个资深的政治哲学和外交理论学者，沈树人很清楚，历史是由宏观的必然和微观的偶然构成的。
这有点像量子力学：在微观层面，每一颗光子在通过双缝后究竟会落在哪里，确实是真随机的，你压根儿预测不了。
但不管每一颗光子、量子多么随机，最后组成的宏观世界，肯定是符合宏观的物理定律预期的。亿万万颗光子通过双缝后，宏观上肯定是形成干涉条纹。
历史发展到了某一个阶段，比如明末，肯定要产生一个政权上的剧烈迭代，土地兼并种种社会矛盾肯定要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宣泄。
风口和机会摆在那儿，谁都知道，但最后具体是哪个个人跑出来，还是有非常大的随机性的。
马哲说的历史必然性与曲折性，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唯物史观才要求不许搞个人崇拜。
历史是人民这个整体创造出来的，英雄不过是顺着时势，进入了迎合风口的领域和团队。但最后谁活下来坐到那个位置上，谁恰好随机到那条最亮的干涉条纹上，起码还有九成的运气。
如今，沈树人亲自入局，搅了那么多蝴蝶效应，就算崇祯最后依然非死不可，就一定会死在李自成或张献忠手上么？
历史上，李自成是在和罗汝才、马守应三家会师之后，突然下毒手偷袭杀了罗、马，兼并了他们的人马，如今有没有可能被罗、马反杀呢？
沈树人吃着面前的宵夜，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最后才给出了一个公允的回答。
“下官有点一家之言，方抚台姑妄听之。”沈树人整理好思路，娓娓道来，
“我以为，单论杀人掠地，确实操献闯马四贼，均在伯仲之间。如果是战阵厮杀、刀枪无眼，谁都有可能死在官军手上，活下来的，自然会借机兼并战友的旧部。
但是，如果不看战阵的厮杀，看笼络人心、操弄正统、斡旋诱叛，则张献忠、李自成自有罗汝才、马守应所不具备的优势。因此，军事上四人平手，拉拢人方面，张、李胜出。”
沈树人语气非常有自信，而且淡定，有一股沛然之气。
方孔炤听了他的话，也莫名升起一股信任。
那种感觉，不是真心坚信自己所说的是真理的人，是不会那么有底气的。
“贤侄对自己的高论，非常有底气啊，何以敢如此铁口直断？既然要说拉拢人的本事，那罗汝才僄狡锋协好乱乐祸，待人虚与委蛇擅能隐忍，不亚于曹操，岂不比张、李更甚？天下士大夫皆如此以为，贤侄何以特立独行？”
方孔炤这番认知，还真不是胡说的。
在明末当时的士大夫主流认知中，都觉得流贼里面，要说能笼络文武、凝聚有才者的人心，数罗汝才第一。
罗汝才好几次操作，都能跟曹操那种“把手下人跟袁绍私通的书信看都不看一把火烧了”差不多精妙，他曹操的外号，也不是白叫的。
李自成张献忠之类的粗胚，根本没有这种程度的笼络人心谋略。
然而，沈树人立刻就指出了这种看法的片面之处：“恕下官直言，这种看法，不过是文人之见。文人推测兵法谋略，都喜欢以文人的视角来看。
他们眼中值得笼络的人心，也都只是有文武之才的人的心。至于无能黔首的心，满朝文官根本就没当回事——
而李自成、张献忠，恰恰在笼络黔首方面，比罗汝才厉害得多。罗汝才的那点小聪明，又没有历史上曹、莽的血统身份加持。一正一反，此消彼长，才有我刚才的推论。”
“哦？愿闻其详！”方孔炤这才彻底表情凝重起来。
沈树人把事情分情况讨论、分到那么细，逐条逐次剖析，怎么看都是非常有把握。若非洞若观火之辈，绝不敢这么说话。
沈树人深入侃侃而谈：“自古以来，流贼不能成事，是因为不能打么？当然不是！流贼在军事上只要经过磨砺，战技战术比历朝历代的官军都绝无不如，士气还犹有胜之，毕竟王朝末年，官军往往士气低落。
可自秦以来，千又八百年，从无流贼能长远稳固建立朝代，究竟为何？就是因为流贼不知运筹正统。自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喊的时候固然痛快，可也留下了一个弊端：
王侯无种，他也一样无种。所以陈胜起兵得楚地后，放出部将武臣攻赵地，武臣得赵而自立赵王，武臣又派出部将韩广攻燕地，韩广得燕地而自封燕王。
陈胜又派周巿略魏地，周巿虽未自称魏王，却也未必是他不想，只是他看了武臣、韩广的教训后，终于明白‘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是一柄双刃剑，让你反人更容易的同时，也让你的手下反你更容易。他这才改弦更张，回去拥立魏王后裔魏咎为王。
陈胜最后之死，是军事上被章邯击败么？未必！假设武臣、韩广、周巿之兵依然听命于陈胜，章邯又能有几成把握击溃团结一心的义军联军？
范增以此劝项梁，刘邦以此尊义帝，太祖以此尊小明王，皆重正统，才得从贫寒起兵而得天下、与群盗划清界限。
西汉末年，再有绿林、赤眉起事，各路军阀便学了陈胜的教训，从此不敢再喊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只敢找一个姓刘的立为傀儡，以求正统，让自己的部下不敢反自己。
此后千年，但凡以常道起兵的流贼，只要不记住陈胜的教训、不寻正统的，最后全都因内乱覆灭，无一例外。唐末黄巢，与秦末陈胜何其相似？
黄巢在军事上走的更远，都攻下长安了，可是他不在乎正统，最后是被手下朱温叛变投唐，朱温手握正统又有战力，将其扑灭。
如今之势，流贼人人都不重视正统，而罗汝才之辈，纵有曹操之狡猾，却无曹操之出生，些许蝇营狗苟，也建设不起正统，所以不足为惧。
李自成、张献忠则不然，他们虽然也没有正统，也出身寒微，却另辟蹊径，走的是历史上另一类流贼的路数，故而我以为，不论军事、单论笼络人心，李、张更为可怕！”
方孔炤听到这儿，彻底被震住了。
这个沈树人，读书的眼光，到底与众不同，竟能如此广度地分析问题。
事实上，如果有些后世的网文秦粉看到这段话，估计也得大跌眼镜——后世多少地摊文疯狂炒作阴谋论，说什么陈胜吴广是六国贵族复辟、是六国遗老遗少不满秦、不是因为秦的暴政……
扯淡！
六国贵族根本就是陈胜吴广第一波出了血的教训，发现“王侯无种”之后自己也会“无种”，会出现武臣、韩广这样的叛徒。然后到周巿开始，才因为惧怕自己的属下反自己，不得不把六国后人请出来的。
而到了20世纪，因为现代历史教科书要强调“本无种”的进步意义，断章取义把武臣韩广的戏份砍了，才给了六国阴谋论宣传的土壤。
沈树人是深谙政治哲学理论的，他回到明朝之后，之所以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窃”而不是直接推翻大明，想的也是这一层——
如果武力够强就可以吊丝上位成功的话，他可以上位别人也可以反他啊。自己死了之后呢？二世而亡么？
如果他有真本事，可以靠谋略武功取胜，还则罢了。
如果他需要靠攀科技才能取胜，那就更容易二世而亡了——因为他统一华夏之后，他发明出来的那些科技，就是全华夏所有地区都有了。
到时候如果篱笆扎得不牢，到了他儿子那代，外面一些省份就可以拿着和他儿子控制的中枢同时代的武器科技来作乱，不还是二世而亡？
秦朝不就是那么亡的么？秦还是秦国的时候，弓弩兵器可能比六国有技术优势，兵役制度奖惩动员制度方面也有优势。
但有了全国之后，六国曾经的土地在兵器技术上跟秦本土拉平了，制度优势也拉平了，全国都用了先进制度。六国还想反你，那就是五六倍的规模体量反噬。
所以沈树人前世看小说的时候，一直觉得很可笑：一群别的权谋本事没有、全靠攀科技打胜仗的人，何来的勇气彻底摧垮正统性、然后又空口白话建立一个新王朝？（摧垮正统性后搞民猪政治的还有点可讨论性，这里只讨论吊丝无正统重建王朝）
等你统一了，死了，这些科技和制度都是全国所有省都有的，到时候你都没有苦心经营起正统，还指望你儿子控得住盘？
二世而亡都算好的了。如果创一代情商就比较低，一世而亡都有可能。
所以，沈树人从来不担心没有正统性的流贼真能建立一个王朝，他们最多可以灭国，但不能立国。可以军事上消灭前朝，但自己不可能守住业。
李世民说的“创业难，守业更难”，创业说的就是军事胜利打翻前朝，守业就是建立起自己的正统、自己的统治合法性，
让天下人相信“造反的事情是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下才有可能成功的，当今皇上是最后一位得了天命的成功者，从此到此为止”。李世民后半辈子都是在为“到此为止”这几个字卖命，打掉天下人“我上我也行”的邪念。
所以，觉得流贼不能成事，这不是沈树人看不起李自成、张献忠。除非是遇到了有义帝授权的刘邦、或者是有小明王传承的朱元璋。
没有“义帝”没有“小明王”，单有刘邦和朱元璋都不好使！
……
方孔炤震惊了很久，大致把这层道理想明白，但还是不理解李自成张献忠怎么就比罗汝才更危险了，他只好继续不耻下问，非要搞清楚里面的天道真髓。
沈树人也只好继续分析：“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之所以更有威胁，是因为他们不属于历史上那些家天下型的流贼，更像是张角、五斗米、白莲之流。”
方孔炤一愣，立刻反驳：“李自成张献忠可没搞任何异端邪说啊！”
沈树人：“他们确实没有搞，所以我们才只是说‘相似’，没说完全相同，但其利弊却是相通的。
抚台请静静听下官分析：自陈胜、绿林赤眉以来，天下流贼都知道无正统则不能得天下、无正统则会被手下反噬内斗，所以自然有人想改良这一切。
汉末张角，便是这条路线的最早试探者，张角为什么要搞太平道？因为有了道之后，就会有仙师、有受命于天之人，有了天意加持，正统也就有了。手下之人只能听命于他，用鬼神组织起来。
鬼神的使徒，是不能和武臣、韩广背叛陈胜那样背叛仙师的，神道兵马的内部统一性，也就强过了流贼。
而且不知抚台大人您注意到过没有，自古创立神道、自成一教、并且得到一定政权发扬光大的仙师，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断子绝孙无后。
佛家的佛祖有子，但其子出家跟随修行，故佛祖无孙。西洋红夷人有景教，其始祖也是被杀殉道，并无子嗣。黑衣大食那边，也是只有女婿一派，并无嫡子。
创道之祖无后绝嗣，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众人都愿意为他们的推广事业添砖加瓦，人人都有个奔头，觉得我为这个事业出力最多、最后师傅可能就会把衣钵传授与我。
哪怕时至今日，佛寺道馆里那些弟子，对方丈、住持、观主的孝敬，甚至更甚俗家父子亲情，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方丈主持观主断子绝孙。
他们如果能做到在所有弟子中、侍奉师傅侍奉得最好的那一个，将来整个观、寺都能传给他！众人拾柴，火焰自高，人人用命，基业自昌！
张角创太平道时，天下三十六方、四十余万众，人人尊奉大贤良师，并无公然自立，为的就是一旦大贤良师病故或者病危时，他们可以得到天道传承、至少先称一个‘神上使’。
而这种事情，此后千又四百年间，反复上演了多少次？为何历朝历代禁止邪道、打击白莲，比打击流贼更狠？因为朝廷也知道这种东西，比流贼更危险。
只可惜，朝廷只看到表面，却没看到内在——邪道危险，本质不是邪道本身危险，而是‘师徒传承、断子绝孙’这种模式，对下面的人诱惑太深，人人用命！
如今李自成张献忠，名为流贼，实则一个天阉绝嗣、一个早年虽然有妻，但后来伤病绝嗣，李自成之妻邢氏也跟着他部将高杰跑了。
这俩人又广收义子，手下部将人人用命，都奔着‘如果帮闯王、八大王打下天下，将来二人无子，终究无法传承，还不是得在众将之中择功劳最高者共天下、或者收为义子’？
相比之下，罗汝才虽好曹操，却也如曹操这般好色，妻妾数十，其余一夕之女不计其数，这样的人，再模仿曹操笼络人心，却没有高贵血统为其提供正统。
将来如果他想阴谋暗害李自成，李自成手下之人未必会叛变。可如果李自成想暗害他、要罗汝才手下人叛变，却是容易得多。说到底，身份卑微之人要成事、还借不到义帝、小明王正统，最后关键就是靠断子绝孙！给身边人更多念想、一起用命！”
沈树人说的这番道理，不但至明末为止是正确的，历史上此后还会重演。
清朝时候的太平天国，不也是吸取了明末流贼的教训么？所以知道要防止“可以打烂前朝，却无法自己建国”的问题，又走上了信仰立国的老路。
洪秀全自称天王，建立神谕体系，就没人敢明着反他。但跟张角时称“神上使”那样、自称“天父附体”的人，却是屡禁不绝。
甚至后世到了2020年代，沈树人穿越之前，沈树人看到比特币，都觉得这玩意儿跟历史上一切信仰立国的存在有相似之处——
断子绝孙，在货币系统里，就相当于“发币单位自废中心化管理权限”，用技术手段把自己印钞票的后门给挥刀自宫了。
告诉你们从此你们能拿到多少币，就看你为这个体系做了多少贡献，没有人能篡改大家公认的分布式账本。
这在哲学上，跟佛祖和其他派别的创始先知断子绝孙、换取徒弟放心输出孝顺，是一个逻辑。
老板都没继承人了，干得好都是你的，那还不打了鸡血上？孙可望李定国你们还不用命？
……
方孔炤听完这番剖析，震惊到了无以复加，根本不敢相信的程度。
但理智又告诉他，这番见地绝对是非常深刻，如果真的准，足以称得上洞见天道本源。
面前这个二十一岁做到道台的，绝对有文曲星之才，真是上天降下来拯救大明的么？
虽然沈树人官职比他低，但看问题这么透彻，让他完全不敢再以地位高低跟对方论尊卑。
当然，现在这一切，还值得观望。方孔炤决定守口如瓶。
他想看看，今年这一波血战后，必然有几家流贼会退场，到时候，如果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马守应的退场方式，真如沈树人推演……
那没得说！就算沈树人比他官小，他都打算纳头便拜了！这就是神人的推演能力了呀，张良诸葛亮也未必过此！
或许，几个月之后，就能有分晓了吧。
这番话，有些部分稍微有点大逆不道了，但是也可以掐头去尾，把过于敏感的部分拿掉，剩下的可以提醒一下杨阁老。
方孔炤觉得，如果沈树人的见解，能够为后续几个月、杨阁老的工作侧重、分化瓦解做出一些贡献。那么，杨阁老也该用尽自己的全部政治资源，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见识恐怖如斯的年轻人尽快推上高位！
看矛盾这么透彻的人有了实权，才能就大明！这是为了天下！
当然，一切都要看验收结果，看战后是不是如沈树人预料！
“贤侄见识不凡，老夫自以为精研《周易》，算是能看清天道的了。却不想一生所学，驳杂不纯，见事反不如贤侄这般大巧不工、直击本源。
老夫实在佩服！此番一定全力襄助贤侄破贼，且拭目以待，这二贺被破后，残部究竟为何人所收编！近期的防务安排，老夫也先听贤侄的，以全力提防最可怕的张献忠为要，至于罗汝才，实在兵力不足时老夫也只能放一放。”
方孔炤带着巨大的震惊和佩服离开了，他和沈树人的对话，全程并没有人能都偷听到。但是老爷的感佩之状，也是落在了家人和幕僚眼中。
第二天，巡抚衙门上上下下，都知道昨晚来拜见老爷的那位少年下属，那位仅仅二十出头的道台大人，绝对是有洞见天地之能、惊才绝艳。
而沈树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
他只是很乐于见到、方孔炤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军官们，也都听说了抚台大人非常看重沈兵备，所以为沈兵备办差一定要全力以赴。
至于其他路人的看法，根本不配被沈树人关心。
他因为昨晚忙到丑时才睡，精力实在不济，上午辰时过半，才骑马赶路回孝感。
巡抚衙门的人对他恭恭敬敬，还给他一行随从全部做了路上的吃食，送他出城。
沈树人本人的待遇尤其好，有巡抚衙门的女眷凌晨起来、亲手给他做了一些羊肉馅的酥饼，熬了一煲养生提神的药膳羹汤，提前放凉了倒在一串竹筒里，让他路上每隔半天可以打开一筒，喝完就扔。
沈树人受之有愧，礼貌道谢，巡抚衙门的侍女也只说是钦佩沈大人才学、竟能折服自家老爷，理当受此礼遇，并无他意。
沈树人又经过两天多的赶路，四月二十二日，终于顺利回到孝感军中，他也第一时间把自己找来两路援军、大约什么时候会到，告诉给了手下将领，军心一时大振。

第一百零九章 随州炮战
沈树人四月十七清晨启程、快马加鞭去江陵求援，十九日深夜抵达，仅仅歇息一夜便次日折返。归程途中因为体力不支，骑马难免会慢一点。
好在后半程坐船却是顺流而下，所以总共耗费的时间还是差不多，二十二日还是赶回了孝感。
孝感战场上，贺锦和贺一龙当然也不会白白等待。
他们在四月十六初战失利后，就拼命赶造攻营武器、等待后军陆续集结。
十八日，前线的流贼主力就正式突破了三万人，又过了两天，总人数达到了四万。
最后的一万人，按计划再有两天也能到齐了，到时候就是实打实的五万大军泰山压顶——也别嫌弃二贺的兵马行军慢，主要是他们得翻越大别山区行军，走山路比平原还难得多，后军还要带重装备和粮草辎重，就更慢了。
另外，经过三天的攻营武器赶造，流贼已经把方圆十里的绿化破坏惨重、砍了无数大树，制作出了上千副可以作为攻营掩体的简易厚木大盾，可以让士兵们推着抵近前沿、供攻营的远程部队躲在后面开枪射箭。
此外还有几十具简易的破门破木墙用的撞木、数十副短梯和壕桥架板。这些东西只要能推到近前，就能直接搭在相对高度不超过一丈半的夯土基座木墙上，形成斜坡，让士兵们直接冲上去，比爬城墙可容易多了。
而最让贺锦和贺一龙信心爆棚的一个理由，还是十九日入夜时分，他们军中的火炮，终于被运到了前线！
沈树人之前对付刘希尧、蔺养成时，这些革左五营中实力较弱的营，没有大炮。但流贼里面势力较强的部队，多多少少都有几门炮。
明末的战争形态，跟很多人脑补的很不一样。尤其是崇祯五年之后，大炮技术早就扩散了，并非大明官军独有。
到崇祯最后几年，大炮数量最多的势力，居然是满清——满清从登莱兵变得到孔有德、耿仲明等汉奸携红夷大炮和铸炮工匠投降后，一直非常重视狂造大炮。
到崇祯死时，清军竟有超过两百门大炮，数量为天下之冠。所以历史上后来史可法守扬州才那么容易被轰塌了城墙，而听说扬州被轻易轰烂后，南京守军也被彻底吓住，根本无胆固守。
除了满清之外，当时天下红夷大炮第二多的势力，就是福建郑芝龙，第三才轮到大明朝廷。
在灭亡前，朝廷拥有的红夷大炮总数，也才一百多门。
而李自成、张献忠两大势力，在最后两年里，火炮总数也膨胀到了几十门的规模。再往下的小流贼，则有几门到十几门不等。
此时此刻，贺锦和贺一龙还不算太富裕，也是倾尽了家底，在随州军前集结了两门千斤佛郎机、七八门普通佛郎机，红夷大炮倒是没有。
明末的红夷大炮，自重普遍在三千多斤到四千五六百斤，对应西方的12磅舰炮和18磅舰炮。
原装的荷兰货，装药装弹都可以足额达到上述磅数。明朝国产仿制的质量差些，炮身还是一样重，但装弹药要酌减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否则跟原装进口一样强装药，就很容易炸膛。
而佛郎机比红夷大炮还落后了近百年，是16世纪的葡萄牙炮。
普通的佛朗机重三四百斤，可以装一斤火药和一斤的铁弹，也就比斑鸠铳等最重型的火枪再扩大五倍装药而已，只能算是介于枪和炮之间。
千斤佛郎机是佛郎机里最大号的，能达到一千斤，装弹药量也能达到火药和炮弹各三斤多，折合西方的4磅炮——所以最强的佛郎机，也不过才最弱的红夷大炮三分之一的火力。
有些这些武器，二贺当然要立刻对左子雄的大营展开全面总攻！
……
于是，四月二十日，沈树人回来前两天。
这场新的攻防战，就在滠水、汉水河口的孝感大营，爆发了。
拿到了大炮的流贼，觉得自己又行了，抖擞得不要不要的。
一大清早就大飨士卒、鼓舞士气，给所有战士吃饱了饭，甚至还每人都能分到点鱼汤喝——鱼是就近从汉水里捕捞的，收获不多，总共也就几百上千条，做不到让几万士兵人人吃鱼肉，只能是熬上几百大锅稀薄的鱼汤。
吃过了热鱼汤泡饭，流贼人人都觉得身上暖和了，精神饱满地列队出营，走了十几里，抵达了官军营前。
上千副构筑阵屋用的大木盾被推在前面，两门千斤佛郎机、七门普通佛郎机也都推到距离官军阵地分别一里半到三百多步远的地方。
然后每一门佛郎机左右，还各自布置了至少三层木盾阵屋，构筑好防御。如果沈树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也会感慨：
这些流贼倒是够无师自通的，这个时代的大炮普遍没有自带防盾，但是他们居然想到了把大木盾架设在左右两侧、只露出射击正面的角度，以最大限度保护炮手。
当然了，流贼军中不少炮手，甚至是负责炮队的军官，都觉得这有点多此一举——佛郎机距离敌营营墙至少也有三百多步远，弓弩和火铳是绝对不可能威胁到那么远的目标的，所以这些木质防盾估计也没机会实际派上用场，最多就是让炮手更安心，操作时别紧张。
列阵之后，贺锦似乎还准备打击一下官军士气，又派出骂阵手，准备开炮示威后再劝降一次，让官军结结实实意识到自己绝无胜算！
……
左子雄、张名振和杨晋爵，在营内谨慎固守了三天多，沈树人留给他们的红夷大炮，也早就部署妥当了。
六门红夷大炮，全部部署在了营地稍后一点的位置，以追求隐蔽和更高的视野、更好的射角。过去的三天内，让士兵们挖土堆筑了夯土炮台，把大炮堆高。
另外，为了更好的保护大炮，也为了让大炮可以发挥远程独头弹和近战霰弹切换的战术，这三天里，左子雄又在营内挖了第二道壕沟和夯土墙、位置就沿着大炮炮台正面。
如此一来，当大炮需要发射霰弹时，火枪兵和长枪兵就可以退到大炮底下，不用担心被霰弹误伤。
红夷大炮原本是没有炮车的，因为这个时代12磅以上的炮都是舰炮，在盖伦炮舰上不需要考虑火炮的移动问题。
但沈树人是见过架退炮的，他当然不会走这种弯路，所以当初从郑成功手上拿来这些炮时，他就随手画了个草图，再跟木匠们讨论了一下，做了一个炮车，也不费多少事。
只是两轮的炮车如今还比较难搞，还不稳定，起步阶段沈树人就先听了木匠们的建议，搞成四轮的。
但前轮和后轮大小并不一样，搁炮身的车板也就有一定的倾斜角度，再配合炮台上土坡的曲面，便于控制炮击俯仰射角——这种设计其实也有点超前，因为这个时代明军炮手对红夷大炮的使用，九成以上都是直射，几乎没人去曲射，更没有人会计算弹道抛物线。
此时此刻，已经严阵以待得饥渴难耐的左子雄，忽然看到二贺大动干戈，早已用望远镜严密监视，侦查清楚了敌情，然后喊来部将一起群策群力。
左子雄自己对大炮不是很了解，张名振却是跟海寇作战多年、在沿海地区见惯了大炮的，扫视敌军阵地后，他立刻就分析出情况，报告给长官：
“禀左游击，这流贼应该是用了佛郎机和千斤佛郎机——我在宁绍卫打海寇多年，见惯了各种佛郎机，普通佛郎机射程三四百步，千斤佛郎机可达五六百步，也就是接近一里半。
现在看流贼部署的阵地距离，应该恰好就是这两种了。不如让我们的红夷大炮先反击吧！我们可以及远，还部署在阵后高土台上，我们可以打到敌军敌军打不到我们！
如果流贼挨打之后，非要用佛郎机反制，那就得进一步再推前至少两百步，到时候就进入我们火铳和弓弩的射程了！”
左子雄点点头，心里也愈发镇定了，沉稳吩咐道：“知道敌人打不到我们的炮就好，既如此，再给他们一点时间部署，等他们有更多士卒列好阵准备冲锋，我们再开炮，让他们进退两难！现在就暴露，还不直接吓跑了！”
张名振眉头一皱：“可要是敌人孤注一掷、真冲进来了呢？佛郎机虽然肯定打不过红夷大炮，可只要有开上三五轮炮的机会，就能把我们外侧的夯土木栅轰烂好多缺口了，到时候贼军就可以从缺口里直接冲进来。”
左子雄冷厉地狞笑了一下：“忘了我军在炮台下方又临时挖了一条沟、堆了一道矮土墙么，虽然来不及部署第二道木栅栏，这点矮墙配合火器营，也足够把冲进缺口的贼兵射杀！
我军士卒原先也没挨过炮击，如果相持久了，难免也会士气低落，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做好第一道带木墙的工事被敌军突破的心理准备！”
张名振等人一听确实有道理，没有再劝，全部去执行了。
明军原本看到流贼都有大炮，高涨了三天的士气难免有所低落，都怕左游击让他们寸步不退、在木墙后面万一被大炮点名抽到就白白送死了。
现在听左游击下令、让所有长枪队预先退到第二道土墙附近，火器营也只是在第一道墙的夯土部分后面蹲伏、身体也露出到土堆的高度以上、别站在木板后面，每一队只留两个哨兵起身瞭望。
将士们顿时又恢复了些信心，恐惧也被驱赶。大家都知道佛郎机也不可能直接轰穿地面上一丈多的土堆再打中人，不是陷进去就是跳弹，所以只要别躲木桩子后面，就基本上安全了。
很快，前沿的流贼越聚越多，开火准备也做好了，便在此时，左子雄放下望远镜，大手一挥，示意张名振开炮。
六门红夷大炮，有四门12磅炮都瞄准了流贼那两处千斤佛郎机的阵地，还有两门瞄准了远处的流贼将领旗阵。
一阵密集的巨响，六枚12磅实心铁球在同等重量的火药爆燃气压下飞射而出，划过一阵凄厉的音爆尖啸。
“轰！喀嚓！”六七百步之外木屑飞溅，二贺为了保护大炮而部署的厚木防盾，反而弄巧成拙。
这个时代的炮弹都是实心弹，靠直接命中或弹跳贯穿杀人，隔了一里多地也不可能打得准，只能往人堆密集的地方随机蒙。
射向千斤佛郎机阵地的四炮，一炮都没直接命中千斤佛郎机，却有两枚打在了木盾上，一时木屑飞溅，形成了无数弹片，反而扎死扎伤了多名炮手，还有后排一些倒霉的普通流贼步兵，被反弹的跳弹蒙到，直接成了肉泥，死状颇为可怖。
而那两炮飞向流贼将领旗阵的炮弹，毫无疑问也不可能蒙中将领，一炮直接打高了飞得老远白白浪费，另一发好歹蒙中了贺锦的亲卫骑兵人群、击毙一人一马后反弹起来，碾出一条血路。
“唏律律——”贺锦的战马都被这巨响震得嘶鸣，旁边质量差一些的普通军官马匹，就更是有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人甩下来的。
贺锦呆滞半晌，良久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官军又要开第二轮炮了，他才声嘶力竭狂吼：“快开炮！还击！朝着官军营后打！把他们的佛郎机也打掉！”
第二轮，双方几乎是同时开火，流贼的炮弹才飞出三五秒，官军的炮弹又到了。也正是到了此刻，贺锦与贺一龙才意识到，官军的装备可能不是佛郎机，而是传说中的红夷大炮——因为听声势就感觉有点不一样。
不过，他们也不敢确信，毕竟官军的炮声是将近两里地之外传过来的，已经很轻微了，谁也不知道炮附近的声音有多大，没法比较。
流贼的临时改变目标、从轰击寨墙改为炮火反制，显然又弄巧成拙了。如果他们想打官军的营寨防御设施，好歹还能快速命中。
偏偏想打那么远方的红夷大炮，以佛郎机的命中率，蒙几十轮都未必能中，官军又没有多此一举在旁边放置防盾，所以想击碎防护设施用碎木屑杀伤炮手都不太可能了。
官军还非常歹毒地筑高炮台，这就导致瞄着炮台去的弹丸，如果左右偏了，就直接飞天上去了，连跳弹反弹蒙死几个的机会都没有。
双方疯狂开火，双方的士兵内心也如遭重锤一般经受了一番挣扎历练。双方都在卖力让自己不要在炮声下退却逃跑。
五六轮之后，左子雄的火炮战果越来越多，把流贼的木质炮盾阵地轰得七零八落，还炸死了几十个炮手、炸伤了一门千斤佛郎机、两门小佛郎机。
贺锦这才从最初的应对失措中反应过来，跟贺一龙紧急核计，重新下令：
“炮队别管官军的红夷大炮了，继续按原计划轰开营墙营门！让步军做好准备！只要看到敌军营地被轰开两三个口子，就能准备冲锋了！”
到了这时，二贺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这里有四万多人，在工事被炸烂、平地冲进去的情况下，敌军有再多大炮也就是被缴获的命！无非多死点人罢了！
要懂得忍耐伤亡！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第一百一十章 屡败屡战
持续轰鸣的重炮，如千钧巨锤，一下下砸击着双方士兵的精气神。
流贼一方因为一开始选错了目标，白白浪费了将近十轮开火机会、毫无建树。
也就让己方多挨了至少六七十枚炮弹的轰击。仗还没打，就已经有近百人被直接击毙，断胳膊断腿惨叫哀嚎的士兵数量，更是不下于此。
哪怕官军的炮弹至少有一半以上打飞了，剩下的那部分只要能蒙中人群，基本上能趟出一条血路来。
尤其是流贼一开始就摆出了准备总攻的架势，大量精锐重甲的士兵也集结在一线，导致这些伤亡里精兵的比例很高——大炮面前，众生平等，管你有没有厚重的铁札棉甲，蒙到躯干就是秒杀，蒙到四肢就断手断脚。
偏偏贺锦和贺一龙，在吸取教训、调整部署的过程中，依然没看出官军在营内修炮台的真正歹毒用意。
在他们看来，官军把炮台修得高于墙面、俯视炮击，无非是为了让弹丸可以越过营寨的木墙，防止把自己的营墙误炸了。
这种想法，在懂得弹道学的现代人眼里，会显得很可笑，因为现代随便拉个小学生都知道，大炮是可以算弹道曲射的。把炮台修高，肯定另有歹毒用意。
可明末的流贼不知道，他们缺少文化理论素养，仅有的战术战略水平，也都是凭久战的经验和本能嗅觉。
指挥步兵骑兵弓弩手时或许能靠堆经验，但对炮兵这种需要理论基础的技术兵种，基本上就是瞎用了，实践的机会也少。
流贼军调整好部署后，又对轰了至少十轮，佛郎机又熄火了一两门。
也不知是炮手死伤太惨，没足够人手操炮，还是炮膛过热必须暂时停火散热。
流贼方顶着又增加了数百人的伤亡，总算看到官军营垒的两侧墙壁，左边轰开了三个缺口，右边也轰开了两处。
贺锦脸色铁青，他也知道不能再保持这样单方面挨打还不了手的状态了，太伤士气，终于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全军突击！弓箭手先上，到墙下后依托官军寨墙抛射弓弩掩护！铁札棉甲兵等弓弩手吸引火力后再上，直冲缺口！”
贺锦还挺有想法，他知道自己兵力是敌军的至少七八倍，发挥兵力展开优势很重要。所以不仅仅让精兵冲，也让杂牌军一起冲，分摊官军火力。
弓弩手是朝着官军寨墙还完好的部分冲，冲到面前后虽然不容易翻进去，却也能就地对着里面射箭。
而一旦铁札棉甲精兵趁乱从缺口冲进去了、而官军火器兵还在隔着墙跟己方弓弩手对射，那棉甲兵立刻就可以往两侧迂回包抄、从背后砍杀不肯退后的官军远程兵，到时候前后包夹，官军必然瞬间全崩！
……
“流贼终于冲锋了！弟兄们，流贼的炮声差不多要停了！他们不敢冒着误伤自己人的危险乱开炮的！准备起身，分三列开火！”
营门左侧的寨墙上，千总卢大头灰头土脸地蹲着，听到外面的鼓噪后才拍拍土勇敢地一跃起身。
刚才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
对面的佛郎机炮声也是络绎不绝，每隔十数息就能听到一声，七八门炮轮着打。每一发落到木质寨墙上，都是直接轰一个大窟窿，连带着把三五根结实的木桩打断四溅。
打在夯土堆上时，虽然伤不到人，但也能感受到方圆十步之内的土地都在微微振动，还有巨响和噗噗往下落的泥土。
明朝的士兵还不懂太多物理和生理学知识。沈树人走的时候，也忘了多关照一些太过细节的小应对措施、比如“听到炮响时要张大嘴，防止内外耳道气压差过大损伤听力导致晕眩”。
很多士兵忘了张嘴，难免被声波振得难受，体质差的还有轻微吐血的。
好在，扛了这么多轮，基本上没什么死伤，让卢大头的神经和意志终于扛过了这波历练。旁边的士兵们手也不抖了，重新站到木墙后面端起枪架好，眼看到了一百二十步，卢大头这边就是二百根轻重火枪一齐开火。
营门另一侧的防区，差不多也有同样多的火枪，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佛郎机也不过如此！干他酿的！兄弟们好好打，府台大人也算言而有信了，咱去年打得好、操练也操练得好，把咱从长枪兵扩招为火器兵，咱可不能丢了脸！”
开枪杀人之后，士兵们愈发麻木机械，也顾不上害怕了，第二排、第三排依次而上。所有人都放了两轮，全军一共打出去将近三千发弹药。
落在敌军弓弩手正面的那些枪弹，威力依然如故，只要命中，非死即残。只可惜弓弩手上前时的阵型也比较松散，只要没命中瞄准的目标，也很难蒙到他旁边的人。
少量靠近缺口两侧的官军火铳手，则是瞄准了对面冲缺口的铁札棉甲兵。一开始军官们也不可能预测到敌军的部署，所以依然是按常规操典预装填了霰弹。
一番霰弹下去，棉甲兵居然没倒几个，卢大头身边一个关系比较铁的火器兵把总眼尖，开火后才看清情况，忍不住惊呼：
“千总！流贼怕是上了棉甲兵！霰弹破不了甲！”
“第二发换独头弹！打完按计划后撤！”卢大头一阵头大，却也没办法指挥全部人都换弹，只能是让他亲自坐镇的这处缺口周边的弟兄们换弹。
最后一轮独头弹齐射时已是五十步内，虽然弹丸数量骤减，好在距离够近，敌人也扎堆，临走还是放倒了至少三四十个重甲精兵，一时让朝着缺口处冲杀的流贼势头为之一窒。
开完火后，纪律严明的火器兵立刻按照原定计划，飞奔后撤，退到炮台前的第二道壕沟土墙后面。
而官军的长枪兵们，更是一开始就彻底放弃了第一道营墙，提前就在壕沟后面布好阵型，只是留出一些甬道供友军火器兵通过。
左子雄如此部署，也是有深意的，他自己练了一年的兵，素质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精兵都被挑到刺刀火枪队里了，而新兵上来都是先当长枪兵、或是再兼练点弓弩腰刀，所以那种需要战时后撤更换阵地的活儿，只能交给精兵。否则一跑就收不住了。
“夺下营门和缺口了！后军加速！今日定要全歼沈狗官的人马！”贺锦和贺一龙在远处，看到己方重甲精兵终于如潮水蚁附一般冲进缺口，终于喜不自胜地大喊出声。
之前因为官军的炮击威胁，累计打死打伤了他们旗阵内几十个亲兵，这俩贼头也不敢再玩命突前督战，唯恐被官军大炮蒙到。
不但拖后转移了阵地，甚至不敢跟自己的大旗待在一起，旗阵底下只有一些扛旗的士兵，压根儿没有高级军官。
这也导致他们对战场形势的观测有所不便，一时也看不清楚真正的真相。
……
贺天明穿着最优质最重的铁札棉甲，兴奋无比而又忐忑不安地跟着身边的精锐老营弟兄一起，冲进了官军大营被炸开的缺口。
直到这一刻，他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来几分：官军居然士气那么低落！看到墙破了就不敢守了！那后续还不是砍瓜切菜一样的阵地肉搏战！总兵力差了七八倍，官军今日肯定是完了！
贺天明是大帅贺锦的远房侄儿，跟着叔父出来混，在军中也做到了都尉——都尉是李自成和罗汝才、革左五营系统内的武官名字，相当于官军的六品守备。
今日若是能立先登首功，回去怕不是能有个将军名号了吧！
一想到这点，刚才目睹前面一批批兄弟被火枪打死导致的怨念，也没那么深了。
可惜，贺天明并没能开心多久，就在他踏进缺口后短短数息之间，忽然一声巨响，数以千百计的铁砂、钉子、碎石呼啸扑面而来。
饶是他身手还算敏捷、身边护卫又多，他下意识抱头伏低，还是被一泼泼鲜血溅了一身。
“啊——”无数惨叫瞬间响彻全场。
12磅的铁砂碎石，起码能包含两三千颗碎屑，每颗大约三分到半钱分量。隔着百余步喷过来，哪怕一半以上被喷上天或者糊在地上，也依然足以形成血雨的风暴。
官军六门荷兰原装红夷大炮，发挥至今稳定，不用散热。刚才流贼发起冲锋时，这些大炮倒是短暂停火了。
但那只是因为官军在紧急调整炮架和炮口朝向，磨刀不误砍柴工，用少打两炮的时间，换取精确瞄准每一处营墙缺口。个别缺口就算分不到火力，也无伤大雅，大部分能覆盖就行。
刚才还在斑鸠铳和鲁密铳霰弹下来去自如、被击中依然悍不畏死冲锋的老营弟兄，此刻动辄每人被糊上十几片碎片，饶是甲胄再精良，也完全没用，只能在众生平等的感慨中往生。
贺天明只用了一瞬间，就被吓傻吓瘫在地，虽然躲过了霰弹糊脸，却陷入了可怕程度不遑多让的自相践踏。
后续的流贼老营士兵疯狂往上冲，想要尽快通过缺口，前面的却倒下了，他们只能默认倒下的都是死了的，直接踩上去。
被压在下面没中弹的，虽然喘不过气来，却也因此躲避了再次被轰击。大炮的霰弹碎片再多，也不可能穿透几层尸堆把压在下面的人打死。
退到炮台前的官军火器兵们，也重新在几乎只有胸墙高度的土墙后跪姿架枪、有条不紊地射击着。
他们的火枪上也都已经上好了套箍式刺刀，并不影响开火，还能随时转入近战，丝毫不用担心被逼近后要切换阵型。
其余弓弩等远程冷兵器，一时也如雨而下，官军无所不用其极，把能用的远程输出火力全往上堆。
几处营墙缺口很快就被如山的尸堆堆得和原本的夯土木栅一样高了。
后续要冲进来的人，依然得爬死人堆，最后发现还不如扛个厚木板架一个坡，顺着坡往上冲来得稳当。
流贼前军进入了进退维谷的状态，已经冲进去的人又退不出来，后军堵在那儿想爬墙进去，速度又太慢。
导致两道营墙之间的流贼兵力数量，始终处在一个被局部以多打少的劣势状态下。空有四万大军却施展不出来，每时每刻跟官军厮杀的不过是最前面的一两千人。
进退维谷的战斗，只是让士气愈发狂泻，损失也远超过了四天前的初次试探进攻。随着后军被堵在那儿白白杀伤、以至成批的逃兵开始出现，贺锦和贺一龙终于不得不考虑收兵。
“又中了狗官的奸计了！这样打下去不行，部队都展不开！没想到官军居然在营中又修了第二道土墙！红夷大炮堵口又如此威力巨大！可是退下去后怎么办呢？”
贺锦头皮发麻，还在苦苦撑持，前方的士兵就这么每分钟百余人的速度在倒毙，他大脑飞速苦思，又死了几百人后，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只能夜里让人放火箭、丢火把照明了！然后让咱剩下的佛郎机摸黑远远地轰寨墙！把官军的防御工事彻底轰烂，彻底无险可守，明早再发动一次总攻！”
贺锦终于想到，自己一开始太托大，都不知道官军有克制自己佛郎机的红夷大炮，居然敢大模大样白天就把炮兵阵地公然部署好、慢条斯理轰墙。
这才导致了后续这一切被动局面！
早知道官军大炮更重更准更犀利，自己就该摸黑来轰营墙！
反正营墙是死的，不可能轰不中，远在一两里外的炮兵阵地位置，黑夜中却很难通过偶尔的火光来精确观测和瞄准。
二贺紧急核计了一下，觉得这个计策可行，终于选择了再次败退——其实，也不能算他们主动选择，因为没有下令撤退之前，前军就已经被打懵溃退了。
今日的伤亡，至少比初战又重了一倍不止。
还有一两千人的前军老营精锐、被堵在了营内，因为后路被战友的尸体堵死了，想逃都逃不出来，居然就士气崩溃直接齐声呐喊跪地投降了。
左子雄倒也不赶尽杀绝，用火枪大炮威逼着他们放下武器，然后让长枪兵上前把他们都捆在一起、十人一组。清点之后，居然俘虏了足足一千六百多士兵，还大部分都是凶顽的老营士兵，至少占一千个。
经此一战，流贼军队的临时战损至少又是五六千人，大约一千六被俘，两千人战死或伤重被补刀，还有三四千各种轻伤、自相践踏。
更关键的是，连续两场被官军死死拿捏，这种连败导致的士气低落实在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

第一百一十一章 走了还要阴敌人一把
贺锦之所以甘心暂时退兵，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每一次战败，都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是运气不好、情报工作没做到位、不知道官军还有犀利的大杀器藏得那么好。
既然如此，败退一方肯定不甘心服口服。
事不过三，总得再打最后一场！这次要拿出十万分的小心，稳扎稳打！摸黑把外围防御彻底轰烂！
……
当天夜里，官军大营中，自然是少不了再次欢声笑语，疯狂庆功。
四天前，沈兵备亲自坐镇，可以打得那么漂亮。
现在兵备大人暂时不在，但他部署下了策略，左游击治军严谨、用兵有度，再次取胜，流贼还有什么可怕的！
“兄弟们！今晚人人有鱼肉！不过不许喝酒啊！也没有酒！左游击说了，最后俘虏了一千六百贼兵，按兵备大人之前开出的赏格，一共就是一万六千两商银！
这笔功劳算是全军平分！回城后立刻发银子！其他斩获计功另行再算！”
庆功宴上，军官们分头宣传着计赏政策，让士兵们无不欢呼雀跃，很多人已经开始算，此战每人至少可以分到三两多银子，这还没算各部的斩获。
一张一弛的淬炼之下，虽然官军每战也有数百人的伤亡，但剩下来的将士都已经有了越来越坚韧的神经和意志，假以时日，绝对可以以此为骨干，扩充出一支数倍规模的钢铁强军。
庆功宴折腾了一两个时辰，终于结束，该收拾的也都收拾了。
左子雄等将领却不敢立刻歇着，还得连夜商讨一下后续安排，盘点一下战利和战损，以便调整部署。
深夜时分，这些日常工作总算做完时，左子雄他们在中军大帐里，忽然又听到了炮声，与此同时，还有一些流贼士兵摸黑逼到近前、乱丢火把乱射火箭。
“立刻开火还击！”左子雄也不含糊，马上让张名振去安排火枪队上墙，同时让西班牙来的皮萨罗教官去炮台指挥。
皮萨罗教官自去年被郑家找来、投靠沈树人，至今一直是三百两银子的高薪养着，让他帮忙操练火枪兵和炮兵。
皮萨罗也不会忠于大明，所以只是拿钱办事，从不到危险的一线战场上厮杀。不过这一次，沈树人又给他加了二百两津贴，让他临时指挥炮兵队，说是承诺他可以远离敌人打击范围。
皮萨罗觉得没有危险，才加个班换取涨工资，今日白天官军的炮兵能如此大放异彩，跟熟悉原装大炮的外国教官也是分不开的。
此刻，官军火器队一番还击之后，自然少不了又有百十个流贼一方的侦察兵被击伤击毙、狼狈逃走。
但流贼们在营外设置的照明，一时也难以排除，提供的火光已经足够指引流贼佛郎机远远地摸黑轰墙。
夜里要从光线明亮的地方看光线黑暗的地方，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偶尔闪过的炮口火光也不足以测距。
皮萨罗那边的大炮也就瞎轰了一会儿壮壮胆，打没打到也不知道。考虑到弹药珍贵，也不能长时间随便乱轰。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右营都司杨晋爵找到左子雄，主动请战：
“游击，不如让我带点人出营，或者我派卢大头去，把流贼哨兵留下的火箭火把都扑灭了，再搜索一下敌军斥候，让流贼无法观测炮击效果、不知道哪儿的墙轰塌了！”
左子雄很慎重地拒绝：“不可！黑夜之中，谁知附近有没有流贼伏兵等着趁乱取势。如果被搅在一起，投鼠忌器，那就大势已去了！”
杨晋爵一想也对，确实鲁莽了，就收了这想法。
敌我双方至今为止，还有着六七倍的兵力差距。人多势众一方可以被叮好几口，弱的一方输一次就全完了。
随着炮击的持续，寨墙上一部分坚守岗位没退后的官军火枪手，开始因为寨墙的木桩被佛郎机炮弹炸烂、碎木飞溅而扎伤。
张名振一直在巡墙，见状才让火枪兵全部重新伏低、躲到夯土堆的反斜面，听不到敌军冲杀的动静就不要露脸。同时，他也把最新的情况实时报给左子雄。
左子雄沉吟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跟众将摊牌道：“兵备大人去求援时，原本就要求我们节节抵抗，以保全力量、消耗敌军为要。
如今这一夜轰下来，营地肯定保不住了。今晚我们就放弃这处营地，利用我们还有渡船之利，渡到滠水南岸。有了滠水的迟滞，至少还能再拖两三天。
等兵备大人回来了，我们就酌情退回孝感县城。相信有了兵备大人找来的援军，我们随时都可能有实力反击！
另外，你们先准备一下收拾辎重，派个快马斥候去县城，通知阎知县准备接应，并且先把俘虏转移走。我们坚守到后半夜再撤。”
大部队要后撤也是不容易的，俘虏、大炮、辎重粮草，前半夜得撤完了，后半夜才能让断后的战兵撤。好在孝感县城离这营地也就不到二十里，一夜分两批也是来得及的。
其他将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加上沈树人当初确实这么交代过，于是就决定实施这个弹性防御。
相信流贼远道而来，带的火药和炮弹也不会太多。今晚官军只要深藏不露、偷偷地溜，别让流贼提前知道“已经没必要继续轰了”这个消息，那么就很有可能把流贼的火药消耗得差不多！
另一边，在县城固守的阎应元，听说左子雄要撤退，也是亲自赶来接应，又跟左子雄合计了一番，群策群力帮忙想了点迷惑敌人的小花招，算是锦上添花。
左子雄一开始不想听阎应元这种外行人议论军机，毕竟他印象里阎应元只是个典史出身的文官——这就好比一个警C局长出身的，在正牌野战军军官面前谈论打仗，野战军官肯定不屑于听。
可是，术业有专攻，搞治安出身的人，比较懂刑侦心理，在作案破案的小聪明方面也确实有独到之处。
左子雄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还领着阎应元视察了一圈即将放弃的营地后，阎应元还真给他支了点可行之招数。
……
官军就这么花了一整夜时间，悄悄地撤退到了滠水对岸。
第二天一早，天色大亮后，二贺再次到前沿视察，看着官军营地被轰烂了至少几十段寨墙，他们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俩又竭尽所能犒赏鼓舞了一番士气，对着全军说了一大堆“官军此前能胜全因地利和诡计，现在地利已经被我们一夜轰没了”，总算让将士们还愿意再赌一把，于是就浩浩荡荡发动了第三次进攻。
可惜，官军再次让他们出乎意料了。
众将士提心吊胆地杀过去，却没有迎来任何火枪和弓弩的迎击，半晌之后，才发现已经人去营空。
贺锦麾下的斥候连忙再报：“两位大王！我军又中计了！沈狗官昨夜放弃了这座营地！已经渡河跑了！”
“跑了？”贺锦怒不可遏，三次被耍的他已经额头青筋暴跳，亲自骑上马就狂奔上前，要入营亲眼见证。
贺一龙的情况跟他也差不多，都有一种智商被侮辱的愤怒。
特么佛郎机的火药炮弹，对流贼而言也是很珍贵的！早知道官军放弃了营地，昨晚就不该不惜血本把弹药储备打掉一大半！
这原本是奔着全歼官军的大目标，才下那么大本钱的。如果只是拿一座空营，就简直血亏了！
愤怒过后，二贺也只好立刻亲自带着中军入营视察。来都来了，总要鼓舞一下士气，宣布己方取得了大胜。
不过半刻钟后，贺锦等人就来到了昨晚被左子雄放弃的官军中军大帐。
官军走的时候，为了不打草惊蛇，营地里个别建筑没有拆卸，其他建筑也只是把帐篷的布匹扯走了，沉重的木头架子并没有搬，这就显得依然还有幕布的中军大帐非常显眼。
更显眼的是，官军在中军大帐前堆了很多昨天打扫战场时收集到的流贼尸体，还专挑那些被扒掉了铁札棉甲的流贼老营精兵和军官。
虽说没有干砍死人头堆京观的事儿，但羞辱意味也非常明显了。贺锦一阵怒满填凶，偏偏又听到旁边一个亲兵来报，说是在尸体堆前显眼之处，缴获了几封官军散落留下的书信，内容都是一样的，应该是留给“左金王”的。
贺锦拿来一看，上面居然还说了些诛心之论，详细描述了昨日之战流贼的高级军官死伤情况，还说从俘虏口中拷问指认出了贺锦的侄儿贺天明，昨天就在带队冲缺口时被自相践踏而死。
显然，这些小花招正是昨夜赶来接应撤退的阎应元搞的。
左子雄那种一心只有军事的武将，不会玩这种肮脏的心理战花活，一看就是刑侦和犯罪心理出身的人才玩。
阎应元在信中还极尽各种打击士气羞辱之能事，强调贺锦的族人都是胆怯废物，带着那么多精兵，却不是在冲锋中英勇战死敌手，反而是怯懦想躲最后被自己人踩死压死。
最后，贺锦顺着书信的指示，一眼就看到了尸体堆最前面几根木桩、上面扎着几个死人的尸体，还挂着写有很多大字的布条子，一看就是羞辱打击士气用的。
可惜流贼前军士兵很多都半字不识，所以都进营半刻钟也，也没人想到把这些东西拆了，一直留到大王亲自看见——或许，也是有人怕搬动大王侄儿的尸体，会引起大王不开心吧。
“这个废物！居然是被人踩死的，还要拿来公之于众！太给咱老贺家丢人了！你们几个，还不给我把穿尸体的木桩砍倒了！把这些尸体都烧了！埋了！”
贺锦气得太阳穴暴跳，亲自下令，还恨恨地挥舞起自己的大刀，在木桩上砍了几下，亲兵们也纷纷上前帮忙。
然而，就在这时，随着木桩被砍倒，还有京观的其他部分被破坏，中军大帐附近忽然“轰”地传来一阵巨响。
“啊——”贺锦和一群亲兵都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嚎。
远处的部队和贺一龙，也是被震得不轻，懵逼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天杀的官军，居然撤退还埋了这么多地雷！”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反攻序幕
地雷这种武器，在南宋就有了。
明朝更是发扬光大，威力那是没说的，只是触发概率和触发方式不太稳定。
加上火药昂贵，野战中也没那么多本钱到处乱埋。
但是，如果设置一个明显会被敌人经过的目标，然后在旁边集中埋雷，再弄点注定会触怒敌人引起破坏的机关……那打击效果可就呈几何级数翻倍上升了。
而且，官军走的时候，还能在地雷区旁边，额外多埋一些火药桶、压上碎石头夯实。
于是，最靠近京观的那群贺锦亲兵，瞬间被炸死。
贺锦本人要不是只是砍了几刀后、懒得事必躬亲做体力活、只是在旁边监视，怕是也得当场毙命。
不过他现在的样子也不好过，左腿小腿直接沿着膝盖被卸断了，只剩一点皮肉还连着。
挽救是没可能了，立刻把剩下那点皮肉截肢包扎、估计才能捡一条命，还得祈祷别感染。
贺锦惨嚎昏迷之下，流贼也是大乱，只能先听另一路大王贺一龙的统一指挥。
贺一龙因为昨天担任的主攻任务没贺锦重，手下也就没有得力部将战死。刚才他才可以在旁边看笑话，并没有太愤怒上前凑热闹，居然因祸得福。
然而，贺一龙也没来得及庆幸多久，河对岸忽然又传来一串炮响，很快就有几枚十几斤重的实心铁弹，朝着被官军放弃的中军大帐飞来。
虽然是盲射、曲射，可官军显然昨晚撤退时就精心算好了相对位置、大致评估过弹道——在西方，1640年代已经有原始的弹道学经验了。
虽然数学和物理工具都还不成熟，但熟门熟路的炮兵将领，至少会通过实验经验统计，来计算“大炮装药多少、仰角多高时，炮弹能落在多远处”。
打预先算好、精心部署的固定靶，难度并不高。
流贼愈发大乱，这才想到官军的火炮可不是佛郎机这种半吊子！而是正儿八经的红夷大炮！
昨天红夷大炮的射程优势还不太明显，今天对方却是隔着河乱轰，给流贼留下了愈发深刻的印象。
“官军没有全部撤回县城！他们还撤到河对岸了！给我冲！官军肯定立营不稳！渡河逼上去近战给本王把红夷大炮全抢过来！”
贺一龙见到如此肥肉，也是利令智昏又莽了一把，流贼士兵们一时头脑发热，倒也还有几分血气之勇，居然就靠着游泳和木筏，准备渡河追击夺炮了——
至少他们在河对岸没看到官军的坚固营地，只要过了河，就是野战，己方人数多那么多倍，还是能赢！
可惜，正是这种每次若即若离、看似有希望、看似优势在我的钓鱼，让流贼又付出了代价。
官军确实只能野战，但是随着炮响，大约两三千官军精兵、原本只是埋伏在暗处，此刻却忽然出现在滠水南岸，快速列阵。
然后就等着仓促游泳和木筏渡河的流贼排枪点名、箭如雨下。
狭窄的河面上，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而且每一声惨叫都是短促无比。
刚一出喉咙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然后就被轻微的“咕噜噜”冒泡声取代了。
滠水这种小河也并不太宽，连百步都不到。官军趁着这边忙乱扎堆要过河、挤在河边，完全可以直接火枪单方面屠杀。
流贼虽然也能用弓箭反击，却非常凌乱。而且官军显然是早有准备，出战的士兵都尽量协调配备甲胄、还携带了一些大木盾立在阵前。
有心算无心之下，隔河对射就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一排排挤在河边都没下水的士兵，割麦子一样倒下，自相践踏，几乎把百步之内的滠水河水都微微染红了。
“大王，不能再打了！这一切都是官军的诡计，再打下去我们又要被半渡而击了！”
好在贺一龙身边也还有点有见识的部将和落第秀才，连忙哭丧着脸拉着他苦劝。
贺一龙看到抢先鲁莽下水的士兵被纷纷击毙在河中、白死毫无价值，才算一盆凉水冷静下来，恨恨下令：
“撤退！不能驻扎在这个营地里了，给我放火烧为平地！去后方把船调来，这些木料能拆的都拆了造木筏和攻城武器！”
他最后一个决定，倒也算英明，既然知道官军红夷大炮的射程，隔河抢占官军就营就毫无价值了，留在这儿只会挨更多炮击。
还是得回到原本的营地，才能避免单方面白白挨打。可攻陷了官军大营后又放弃，对士气的打击显然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占领。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类都是有损失厌恶的。
先赚一百块后又亏损一百块，绝对会让人很不开心，甚至哪怕只亏回去七八十块，也一样会不开心——人都会觉得“这一百块本来就已经是我的了，是我应得的”。
流贼士兵虽然没学过心理学，这种朴素的认知却绝对不缺。
这一退，起码又是一两天缓不过气来，也迟迟做不好渡河或者逆流而上攻打孝感县城的准备，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边夹着受气。
而且，随着流贼这一退，贺锦一方显然得多操心大王的断腿伤情，哪还有时间跟贺一龙联手再出战？
没退之前，贺一龙好歹还能“事急从权、随机应变”，退回去之后再想出来，就得先解决流贼内部的派系猜疑了。
贺锦重伤昏迷之下，回去后抢救一番、好不容易醒来，第一个担心的居然是自己的部队家底有没有被贺一龙夺军。
……
左子雄和阎应元联手，就这么轻松又拖了两天，在流贼士气堕落至极的情况下，迎接到了沈树人求援亲自归来。
“兵备大人！末将等幸不辱命！成功拖住了二贺整整六天！两次击退敌军！累计杀敌超过四千！生擒俘虏两千七百余人！轻伤无算！”
“我军累计战死、不治、残废三百五十七人，轻伤六百余人。还两次骚扰炮击、地雷伏击敌军，看流贼昨日没有再来，怕是伤了敌军什么将领，现在流贼已然军心不稳至极！”
沈树人这五天也是疲惫至极，但还是强打精神。一下船，他刚刚要检阅自己的人马，左子雄、张名振、阎应元等人就冲上来，满脸喜色地跟他道贺、请功。
“我不在这些日子，你们不止守住了营寨，竟然还能反击建功？天佑大明啊！”听到这些，沈树人都不免有些恍惚，整个人差点因为血糖波动疲劳透支而晕倒。
幸好左子雄眼疾手快扶住他：“咱回营再说！大人太操劳了，一定是求援不易吧。”
众人连忙拉来一辆辎重马车，先载着沈树人回营，一路上沈树人慢慢喝水歇息吃点点心，才听众将把功劳细细分说清楚。
沈树人越听越惊喜，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离开这些天，左子雄阎应元不但能拖住流贼，还能打那么多小胜仗、把流贼士气打到那么惨。
他欣慰地长叹：“左兄，你和阎兄以后可要多多切磋，别看他是文官、管刑狱抓捕出身，这些小把戏小阴谋也是可以大用的。
自古兵法以正合、以奇胜，要成为大将之才，两者不可偏废！这次打完，你们定然都有得升迁！”
左子雄此刻也是心服口服，表示最后地雷炮击骚扰、击伤敌将并且惹怒敌军冒进被半渡而击，都是阎应元那一系列心理战挑衅的功劳。
沈树人笑道：“回头再打探一下，贼军到底是什么大人物被打伤了，要是最后死了，定要计功到阎兄头上。
其他军功，本官自会公允分派，左游击、张都司、杨都司，都不会少了的，你们用命敢战，本官绝对一碗水端平。
流贼士气堕落至此，破敌必矣，我此番回来，倒是恰好赶了个好时候，可以领着你们给贼军最后一击！”
沈树人说着，自己都有些得意。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自己到底是做大事的，对战争只要观其大略、不求甚解。大战略部署要亲自抓，战术细节上，还能临门一脚抢人头，岂不美哉？
众将也被他的自信所感召，左子雄等都满脸自信地请教：“对了，大人您还没说这次带回了多少援军呢？怎得只见这几条船回来？”
沈树人给出一个自信的微笑，打包票道：“放心，援军多得是！方巡抚那边兵力虽然不多，但也愿意支援我们五千人！只是大军开拔需要多等几日，不可能跟我这样日行两百里往回赶。
此外，还有叶县、郾城的刘国能，因为路途隔绝，无法赶到正面战场支援，但他已经承诺出兵一万、围魏救赵。从桐柏山以北、直捣贺一龙的老巢信阳府！
如此一来，就算贺锦坚持要继续死战，贺一龙却未必会再跟他一条心，二贼如果有一家想撤，剩下的一半人马，光靠我军和方巡抚的五千援军，就足够全歼了！”
沈树人说谎也不打草稿，为了鼓舞士气，先把话往大里说。
方孔炤明明只答应给他金声桓那一个营两千人、还是只借半个月。他一出口就说有五千，这个数字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因为他自己就有五千人，再来五千，怎么也能凑出上万大军，己方气势胆色就不一样了。
至于刘国能，如今压根儿没准信呢，沈树人也先把牛吹出去了，左子雄等将领一听，果然士气爆棚。
“流贼战力低下，五六万人被我们数战削弱下来，实际可战之兵能剩三万七八千就不错了。要是我军真有两万、前后夹击，还不尽数将流贼覆灭！恭喜道台不日将立此奇功！”
大家基本上都是这个看法，信心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沈树人也意气风发地宣布：“算算日子，方巡抚从江陵派人骑快马去叶县，应该也就三四天时间，跟我回孝感差不多。
一天半就能到襄阳，再一天可以到新野、博望，由博望坡垭口穿越桐柏山，再有半日便是叶县。算算日子，刘国能现在已经在准备出兵了。
大军开拔定然不如轻装信使那么快，总要一些准备，还要集结各地部队。就算他后天出击、大后天在舞阳或郾城集结。第四天就能进入信阳府境内，第六天贺一龙老巢的留守人马就会报急。
我军近日一定要做好斥候侦查，争取第一时间识别流贼的退却、动摇迹象，立刻来报！全军也秣马厉兵，大犒士卒，做好反击准备！”
“得令！”众将齐声应喏，声振帷幕。一时间，气势高涨无两。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左金王之死
沈树人回到孝感大营后，此后五六日，一切果然安妥，官军和流贼之间并未再爆发大规模的冲突。
最多只是些侦查和反侦察的斥候战，双方的哨兵骑兵倒是都略有死伤，但流贼哨兵的装备不行，所以肯定是死伤惨重得多的一方。
时间也静悄悄地从四月二十二，一直拖到了临近月底。
流贼偃旗息鼓了那么多天，倒是让沈树人又起了一些疑心。
他觉得这很不寻常：
如果流贼是得到了刘国能围魏救赵的消息，那不该如此淡定一直相持着。而且刘国能按说也不会到得这么快，总会有点波折意外才对。
如果流贼没遇到刘国能偷家，此前那些败绩，也不至于一蹶不振这么多天。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沈树人智商卓绝，难免有点迪化，跟空气斗智斗勇了好多天，又催逼手下加强斥候战，总算在四月二十六这天，得到了一条让他吃下定心丸的好消息。
这天傍晚，照例是斥候收队的时间点，一群官军骑兵准点回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回来的人数比出发时还多了几十个，显然是抓到了不少俘虏。
斥候骑兵队自身规模一般也就在十几骑到几骑，居然能抓到数量不亚于己方的俘虏，这是非常罕见的。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有经验的将领就会判断出：肯定是敌军兵无战心，双方一接触就兵败如山倒直接投了。
左子雄也算有经验的将领，非常重视这事儿，第一时间抓来询问一番，随后大喜过望，直接冲进沈树人的大帐报喜。
“道台大喜啊！我军斥候抓到了几十个投降的流贼骑兵，他们竟是贺锦的心腹。听他们的说法，七天前在我军弃营内被炸伤的敌军将领，竟就是贺锦本人！
流贼怕影响军心，这才秘而不宣安静养伤。但最近这几天，听说是贺锦伤势并未好转，还高烧不退，每日昏厥数次。
贺一龙似是起了别的心思，想要吞并贺锦的人马，就先对死忠贺锦的心腹亲兵等下手，找借口行军法，杀了十几个之前临阵退却、或保护主帅不力的死忠。
这些贺锦身边的老营骑兵，连带着他们的侍卫军官，担心被贺一龙找借口杀了，今日遇到我军斥候，便毫无战心，直接投降了。”
沈树人原本正在吃晚饭，食物就是跟普通士兵吃得一样的，听到这话连筷子都丢了，直接豁地起身：
“打听清楚了？被阎知县的地雷计炸伤的、是贺锦本人？会不会是流贼的诈降诱敌之计？那些人说过贺锦当时是怎么被炸伤的么？有没有细问？”
左子雄一时语塞，他又不是搞刑侦的，哪能这方面问这么细，不由有些羞赧。
沈树人也不怪他，只是拍拍他肩膀：“兹事体大，小心无大错，立刻交给阎知县，他是典史出身，刑狱拷问最拿手了。”
左子雄这才领命而去，折腾了一番后，把细节都问清楚。
确认贺锦是因为看到侄儿贺天明被踩死后还被官军贬骂羞辱、还把尸体穿在木桩上挂上白布条羞辱，怒不可遏才亲自踏进地雷阵的。
阎应元和沈树人都确认了细节逻辑没问题，才信了七八分、觉得流贼真是又遭了一道天谴。
“真是天佑我大明啊，阎兄，你虽然没直接参战，但要是贺锦死了，单凭这一功，你都能直接升通判！”沈树人欣慰地跟阎应元先道贺了。
阎应元也是一脸热切：“升官是小事，为国杀贼立功本就是我等本分，道台大人，眼下关键是我军要不要趁机发动偷袭？比如夜里劫营什么的？贼军军心必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沈树人一抬手：“不急！都六天等下来了，不差这最后一两天，刘国能偷他老巢的消息应该很快会到，到时候趁着敌军重重不利消息叠加到一起，我们再一鼓作气！”
……
沈树人又憋了两天，憋到五月初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凑齐了。
确切地说，早在四月三十日清晨，已经多日没能进取的流贼大营内，就传来了一条噩耗：郾城刘国能忽然出兵、不顾“当年同为流贼”的江湖道义，以主力猛扑信阳府！
按照前来报信的败兵所言，刘国能出动的军力，怕是有一万多人。作为一个曾经做贼、后来归顺朝廷的降将，肯在越境支援朝廷友军方面如此出大力，简直是闻所未闻，无法想象。
“什么？这不可能！刘国能怎会如此这般为官军卖死力？他不是向来想保存实力的么！给我仔细再探！”贺一龙乍一听，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了，根本不敢也不肯相信。
但随后的一整个白天里，噩耗接连不断悄咪咪地传来，都是由贺一龙留在后方的心腹部将派来的，信使的身份都绝对可靠。
还想方设法瞒着联军中的贺锦一方，单独向贺一龙汇报，可见绝不是敌人想动摇军心——要是动摇军心的诡计，早就想办法大张旗鼓宣扬了。
这一切，由不得贺一龙不信。
怎么办？
四月三十日夜，贺一龙眉头紧锁，似乎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他把自己部下最嫡系的部将，和两个落第秀才身份的心腹谋士，都聚拢到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军事会议上，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贺一龙帐下、一个匪号“扫帚星”的部将率先大大咧咧建议：
“大王，不如咱就直接回师救援信阳吧！没想到这沈狗官是这样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咱再耗下去本来也没什么便宜捡。
出兵时咱两家总兵力超过五万，现在还能剩下三万七八千就不错了——这还没算贺锦那边最近几天的减员。如果把那些因贺锦重伤军心不稳而逃散的士兵都算上，我们可能就只剩三万五六千了。”
这扫帚星原来也是陕西一路不入流的老匪，兵败后投靠贺一龙被收编的，所以说话也不太过脑子，想到啥就说啥。当年整个陕西这种段位的贼头起码有近百家之多。
贺一龙搓揉着自己坚硬扎手的短胡子，脸色焦躁：“咱就算想退走，贺锦的人马肯跟我们一道回师去对付刘国能不成？
贺锦的老巢就在这随州，我们一走，他现在还重伤，手下那点人能不能守住随州都不知道，肯定是不会帮我们的。
刘国能这人，我素有所知，虽然比李大王张大王罗大王那些人弱些，却也是一号敢玩命的凶顽之辈。我们来的时候号称三万、实际上也就两万多人，又折损了这些，回去未必打得过以逸待劳的刘国能！”
刘国能当年做流贼时，匪号“闯塌天”，也算是一号凶人。
他投降朝廷后总兵力变少了，但留下的都是老营弟兄，不少还是原本崇祯二年时才被逼反的原西北官军，战斗力是不弱的。
扫帚星被大王数落，一时也懒得想计策，就直来直去回怼：“既然大王是担心贺锦不跟着咱一起走，咱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我这就带些武艺高强的弟兄，假装探病，偷袭把贺锦帅帐里的亲卫都宰了！然后对外报一个贺锦因为那日被官军地雷炸伤后、伤重不愈而死，让他部下全归咱管！”
贺一龙终究是要脸之人，虽然早存此心，被属下说破却是有些脸上挂不住，连忙呵斥：“放肆！我革左五营弟兄，肝胆相照，凭的就是一个义气，你们怎能说出如此狼心狗肺之言！”
扫帚星被呵斥，不明就里，只好暂时住口。
而贺一龙旁边一个落第秀才谋士、外号“蝎尾针”的，却是很擅长揣摩大王心意，他察言观色，就知道贺一龙早已心动，便连忙捧哏道：
“大王……扫帚星所言虽然鲁莽，但用心是好的，这沈狗官如此刁钻，诡谋百出，我军两场大败、数次小挫，士气隳堕已极。去年刘希尧在黄州覆灭，眼看这随州，怕是将来也难保。
说到底，终究是南方相对富庶，百姓不仇恨朝廷，我们能拉到的死战之士便少。这桐柏山横亘于鄂、豫之间，我们翻桐柏山而来作战，补给本就困难。
现在相持着，无非是把运来的存粮慢慢吃掉，省得再带回去，早已不指望能打赢了。既如此，把贺锦的人马拉回河南，从此天高地阔，不好过在这山沟里挣命？
听说自从三月黄台吉围锦州、明军主力被抽调去辽西，李闯王已经放出风声，要杀出商洛山重整旗鼓了。
到时候，河南河北平原肥沃之地，都可任我们来去。下面那些人能有什么远见？将来贺锦这些旧部也会感激大王的。”
还别说，这蝎尾针的一番言语，着实点破了贺一龙看清天下大势：这一次建奴再入寇，十几万明军精锐被抽调走。
从此以后，流贼就未必还要躲在各处山区里了，完全有可能直接在华北平原上肆虐！
机不可失啊！憋在桐柏山南侧、靠近湖广的一面，前有长江后有大山，能有多大腾挪空间？还不如集中全力回河南！迎闯王！
彻底想明白后，贺一龙喟然长叹：“道理是这个道理，你想想办法，趁左金王醒来的时候，跟他好好说说，让他放弃地盘跟我们一起撤退吧。躲过刘国能后，天下何处去不得！跟着沈狗官再纠缠下去，完全是只有骨头没有肉！”
蝎尾针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表面不说，只是满口应承，然后就拉着莽夫扫帚星出去了。
扫帚星气鼓鼓大咧咧便要走，蝎尾针却喊住了他。
“喊我作甚？这种讲道理说服人的功劳，先生你上啊！”扫帚星没文化，见大王准备文着来，当然对那些狗头军师没好气了。
然而蝎尾针却不跟他一般见识，冷哼一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是帮你说服的大王，帮你挣功劳呢，还不快去把贺锦和他的亲卫都杀了！我好对外宣传他伤重流脓而死！”
扫帚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大王不是说的要用劝说……”
蝎尾针鄙夷道：“要不说你没脑子，大王这是碍不过面子！贺锦病这么重，还等他治好了清醒了才劝不成？咱就跟大王说贺锦伤重死了，他能揭穿你不成？你只需如此如此……”
扫帚星挠了挠头发，这才回嗔作喜：“还是先生见得明白，别跟我这老粗一般见识，先生真是戏文里说的那啥诸葛之才！”
这马屁虽然粗鄙，倒也让蝎尾针颇为受用，又生出一股怀才不遇的愤懑：哼，狗皇帝！有眼无珠不识英才！连个举人都不给老子中，活该老子出谋划策让大王夺你江山！
……
当晚，扫帚星便依照蝎尾针的吩咐施为，先假称自家大王有紧急军情要跟左金王商议，要探病左金王的伤情是否有好转。
左金王贺锦的心腹护卫当然不肯让探望，因为他们大王好不容易又陷入了昏睡，哪能让人轻易打扰其养伤，双方言语之中便起了一些小冲突。
扫帚星有备而来、带了百十个武艺不错的精锐亲兵，当然就趁机以“贻误军机”的罪名，把贺锦中军大帐周边的心腹都制服了。
然后，他就让手下把这些被制住的家伙嘴塞住，转移到别处秘密处决埋了，玩人间蒸发。
最后，扫帚星又亲手拿来一个枕头，对着重伤昏睡的贺锦头脸就捂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确认贺锦仅剩下的那条腿、也蹬了几下不动弹了，他们这才撤了枕头，又做了些处理。
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贺锦因为被地雷炸断腿后，终于伤口重新恶化、失血过多兼流脓而死。
“还是军师妙计，都不用脏手，对外直接说是伤势恶化而死，嘿嘿，一切账都算到沈狗官头上，大王正好继续带着左金王的弟兄们、留得青山在，以后跟沈狗官慢慢算账！”
做完这一切，扫帚星自己都有些得意，他这种智力的人，居然也能配合着用计了。
第二天一早，流贼大营中的军官们，就在一派沉重的氛围中被召集起来。
贺一龙也是昨夜才惊闻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伤重不治而亡，悲伤得不要不要的，只是怕动摇军心、传出去导致官军主动来袭，才只能无声饮泣，但那表情已经悲愤到了无以复加。
“沈狗官！我贺一龙今日立下毒誓！有朝一日我必取你狗头，报此大仇祭奠锦弟！”当着众人的面，贺一龙拿出佩刀，如吕布发誓一般以刀刺臂出血。
这种义薄云天的举动，当然是赢得了贺锦军中大部分军官的感恩戴德和同仇敌忾。
一些心眼活的将领立刻下跪表态：“大王！如今危难之际，我家左金王被狗官所害，全靠大王以后带着我们报仇！弟兄们没有出路，唯有跟着大王干了！”
贺一龙内心狂笑，表面却还要摆出一点：“这如何当得……岂不是我革里眼趁人之危了么！”
“大王休要如此说！如果没有大王带领，我等必然陷于水火！以后大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纷纷扰扰中，大部分贺锦旧部都顺势投靠了。
但是也有少数之前跟贺锦关系比较心腹、起乐疑心怕被清算的部队，产生了投靠官军避难的动摇。
纸包不住火，关于贺锦真正死因的流言，总会在营中有所扩散的——毕竟当夜中军大帐的护卫亲兵都消失了，这事儿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只是没证据。
小两万人的贺锦旧部，至少有两三千人因此逃亡、投敌。也把贺锦死了的消息，带给了沈树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石三鸟
话分两头，沈树人这边从江陵回到孝感大营，是四月二十二。
此后多日，因为流贼士气低落、各种原因，双方一直在相持。并且沈树人在四月二十六这天得知了贺锦重伤的消息后，就愈发吃了定心丸，可以放心等下去了。
而流贼那边，贺一龙听说信阳老巢被刘国能偷家，是四月三十日清晨的事儿。拖了两天一夜、到五月初一夜里才下决心动手杀了重伤的贺锦、初二伪造死讯、并且花两三天兼并贺锦的部队。
所以，贺一龙筹备完一切、分批退兵，起码是五月初五之后了。
这段日子里，沈树人那边当然也没闲着。
在沈树人回孝感后的第八天，同样是四月三十，沈树人等到了他派去刘国能那儿送求援信的沈福。
沈福要走的路程，可比敌军的报急信使更远，这么快能回来，骑马骑得简直都快要老命了。
他等于是一共花了十一天的时间（从沈树人离开江陵那天算起），从江陵先到叶县再回江陵再到孝感，全程足足一千八百多里，中间还要两天休息、等回信，剩下的时间平均每天要骑马二百里。
不过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沈福为少爷带来了刘国能愿意全力出兵的确信消息，还说方巡抚答应的金声桓部一个营，也已经在四月二十八这天、从江陵开拔了，会走长江航道顺流而下前来增援。
部队开拔肯定比信使送信要麻烦些，所以晚出发一天也很正常。
方孔炤当初承诺的，就是必须先确信“刘国能有出兵”这个先决条件，然后他才会来助攻，否则是不会单独上白给的。
金声桓也没法像沈福那样抄近路，他得确保部队的行军安全，以防半路被截击，还要确保隐蔽性和突然性，这就只能绕长江水路。好在是顺流而下，船每天也能开个近二百里。
沈福告诉少爷，金守备需要五天的行军，大约五月初三能到，应该不会误事。
“五月初三？可以，估计贺锦贺一龙也不会那么快跑。你辛苦了，赶紧下去歇息吧。”
沈树人知道沈福这些日子太累了，非常憔悴。就算他还有别的事儿要交办，也不会可着一个优秀员工薅。
沈福退下歇息之后，沈树人就把几个最顶层的心腹将领都招来，把援军和敌情的最新情况公布了一下。
左子雄、张名振、阎应元都是振奋非常，士气高涨，表示这两天好好养精蓄锐秣马厉兵，等五月初三金声桓到后，一鼓作气一齐出击。
算算日子，到时候刘国能出兵的消息肯定早已传遍贼营。流贼肯定人心惶惶士气涣散，人数虽众而不足惧了！
……
部署好战备后，沈树人却并不准备就此打住——他这人，向来喜欢一箭双雕、一石三鸟、一鱼多吃。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以弱胜强、扮猪吃虎。如果不多算计几方势力进去、把自己的利益尽可能最大化、吃干抹净，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当晚沈树人一个人小酌了几杯，借着酒精略微激发梳理了一下灵感，又把脑中记得的《明史》资料反复翻来覆去回忆检索，想挖点有用的干货出来。
没想到，还真就给他梳理出一些眉目。
“历史上，这时候李自成应该已经要攻打洛阳、杀老福王了吧？张献忠偷襄阳杀襄王，似乎比李自成晚一点，如今也一样还没发生。
看来都是我的蝴蝶效应，导致流贼暂时被压住，直到黄台吉入寇、吸引走杨嗣昌主力北援之前，李自成张献忠都没能重新走上巅峰。
不过我记得，历史上襄王被杀之后，不仅仅是杨嗣昌畏罪忧惧而死，左良玉似乎也被削职惩戒、戴罪领兵，罪名是见死不救。
这次左良玉近在武昌，离随州只有一江之隔，相距不到二百里。我之前向他象征性求援过一次，他果然也没来，咱也不敢过于逼急了得罪他。
现在有了刘国能和方孔炤的支持，加上流贼内变，胜仗已是必然，咱也就不用担心彻底得罪左良玉了。要是最后没能把贺锦贺一龙全杀光、逃出去一些，也可以告左良玉避战，争取让他稍稍被斥责移镇一番也好……”
想到这儿，沈树人觉得这个阴谋还是挺有可操作性的，最关键是就算没成功，也不会有损失，反正军事上自己靠现有实力，已经可以确保必胜了，剩下只是搂草打兔子的造势。
左良玉这样的军阀，在崇祯十四年、十五年这段时间，已经不可能被崇祯彻底连根拔除了。
历史同期，他就算被问罪，也只是削掉了“平贼将军”的官号，但是该左良玉带的嫡系部队，依然是他自己带着。另外，朝廷就是能给他一点“移镇”的惩罚，逼着他往入川的方向移动，去尾随张献忠。
对于沈树人而言，自己的势力膨胀之后，兵力本来就有富余——如果贺锦全灭，沈树人起码能再收编上万人马，到时候有那么多兵，只守黄州、随州绰绰有余了。
要是能把左良玉对江对岸的武昌府挤走，沈树人就算接管不了武昌、汉阳，好歹也能往那边渗透，之前他一直想要武昌府的大冶铁矿，搞自己的工业，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不过，要实现这一切，沈树人意识到自己还有一步一直没走的棋，此时此刻必须得抓紧走了——那就是要把左良玉彻底挤兑住，不给左良玉搭顺风车的机会。
左良玉这人，当军阀是非常油滑的，历史上襄王被杀那次，是事出太突然，反应不及。而其他几次，左良玉都能确保混一个“在场证明”，出工不出力。
凡是友军快打胜仗了，他都会派点人去露个脸，到得时机跟港片里的条子差不多，这种老油条滚刀肉，导致很多时候要抓他的罪证也不好抓。
这次，要确保他没脸来混“在场证明”，沈树人必须从两方面下手：首先，直到大胜之前那一刻，都不能让外人看出他有胜的希望。
对外要装得尽量弱，越扮猪吃虎越好，真到动手的那一刻，却要雷霆手段、直接秒杀，不给左良玉蹭助攻的反应时间。
其次，自己要尽快跟左良玉把关系搞恶化，让左良玉打心眼里没有增援自己的准备，甚至在沈树人开团之前、刻意把部队调到别处，为自己将来“实在来不及救沈道台”找借口。
具体该怎么做，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
于是乎，就在沈福回孝感后的次日，沈树人又布局了两步闲棋。
首先，他另派心腹，快船回黄冈县，把李香君等人接来，路上还有沈树人别的贴身侍女看管监视，以防不测。
五月初一，李香君等人就到了孝感。
见到沈树人时，李香君还有些迷茫，又有些胆怯，不知所措。还好陈圆圆也跟着来了，她没那么脸嫩，帮着居中缓解尴尬。
沈树人也没多解释，李香君毕竟是他花了八千两银子赎身买回来的，本就该是他的女人，没什么好忸忸怩怩的。
从二月底接到黄州，如今都五月初了，两个月的时间里，沈树人那么繁忙，不是治理地方就是处置军务，所以也没把李香君收房，一直拖到今日。
重逢之后，沈树人也不客气，直接上手了，在李香君面颊上摩挲了几下，冷静地扭头吩咐陈圆圆：
“时间有点来不及了，圆圆，你先给君君开了脸，今晚我就要宴客，请城中豪绅逼捐助军、筹钱拉壮丁。我要假装贺锦、贺一龙大军十倍于我，实在没有信心战胜，所以破罐子破摔。
借酒浇愁的时候，我还会假装说漏嘴，恨左良玉小气、就因为我折辱了他恩人侯恂的儿子侯方域、抢了侯方域准备买给他的小妾，这厮就不顾朝廷大局、明明距离随州才一百多里地，就因为私怨拒发援军。
你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让君君的脸看上去像是新承恩泽、受过宠幸的女人，免得被眼尖的人看穿了。
对，不光鬓边的毛要绞干净，还有这眉毛，内侧靠近眉心的稍稍剃掉一点，外面多描一点，外面眉梢要往上翘，诶，反正你照着镜子按你自己的眉毛画！”
有经验的人，是可以看出一个少女是否已久经人事，但如果才初尝禁果未久，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就算沈树人现在就把李香君就地正法，也不可能在两三天之内让她外貌有明显变化。
这时候就需要造假。
古代女人开脸，主要是出嫁前要绞一下脸上某些位置的汗毛，更重要的则是修眉。失身之后，女子的眉毛会比处子时更加外分，眉梢还容易上挑，明朝的稳婆都是这么分辨的。
至于睡李香君的事儿，先把正事应付好再说。
陈圆圆似乎也提前知道这次要干什么，从黄冈来的时候就带了西洋镜子，立刻帮忙造假起来。
李香君神情凄楚，有些恍惚，似乎在为自己的人生大事，竟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布局中经历，而颇为惆怅。
开完脸造完假之后，她忍不住靠近沈树人怀中，呜呜抽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公子救奴家出火坑，奴家本不当有别的索求。
可既然最后是非要奴家不可的，为何不早一两个月，抽空就要了奴家呢，还能免去这些虚伪。莫非公子是嫌弃奴家丑陋，从头到尾都只觉得奴家有利用的价值，而不屑宠幸么。”
李香君未经人事，对那事儿也谈不上期待。但她只是想有一个更正常的美好回忆，有些事情，本就是可以顺手为之的。
沈树人任由她哭泣，等她静下来，才沉稳可靠地说：“你委屈，我还委屈呢。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算无遗策、早就全部计划好了的？
男人操心的国家大事，你们懂什么，别看我风光，二十一岁做到道台，我每一步都是刀头舐血走过来的！平生数战，哪一次不是遇到比自己强好几倍的对手！一个闪失就会粉身碎骨！
我只是不想多连累人。如果当初没有把握胜利，没有把握站稳脚跟，要是我死了，我自会放你自由，何必临死之前，坏了你的身子，让你一辈子活在痛苦回忆中呢。
如今我才能确信自己一定能渡过这一劫，我自然不会含糊，应酬完这两天，我立刻就要你！现在不行，现在要是弄得你走路一瘸一拐的，反而会穿帮误了大事！”
李香君闻言，这才心中巨震，原本的不甘和自我怀疑，也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公子一直不要奴家，只是因为公子您自己都觉得朝不保夕？奴家出身寒微，公子却如此为奴家着想……以后可千万别这么想了！奴家既已是公子的人，无论公子到哪里，奴家都当相从！”
沈树人狠狠拍打了几下，以示教训：“行了，就先这样吧，我这人不太会说肉麻话，先打住了，一会儿见客的时候记住别脸红！”
……
当晚发生在孝感县的摊派逼捐夜宴、战事不利的消息、要拉壮丁抵抗贺锦的风声，都非常完美地如约传递了出去。
而另一边，沈树人也同期布局，又写了一封非常苦苦哀求、姿态极低的求援信，送到了左良玉那儿。
沈树人还非常歹毒地让方孔炤方巡抚也联署了，让方巡抚言辞激烈的要求左良玉一定要出兵随州、如今湖广境内唯有左良玉能救随州了——
而这一切文书，最后当然都可以成为到朝廷上打官司的铁证，每一封上面都有明确的日期证据的。
得到最后的高压命令后，左良玉也一度动过“如果有戏，就去蹭助攻”的打算。
但他刚在犹豫，没一两天，孝感那边就传来了很多风言风语。
也不知那些大嘴巴在那儿散布，说“左良玉之所以对沈道台见死不救，是因为沈道台之前重重折辱了左良玉的恩公侯恂的公子，还在南京媚香楼的时候，公然抢了侯公子打算买来送给左良玉做妾的花魁”。
八卦流言总是生命力最顽强的，何况还是有人刻意推波助澜。
一时之间，那位南京媚香楼的花魁娘子清倌人、有多么姿容绝世美貌、沈道台搂着她见客时如何喝醉酒说漏嘴，都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而其中对李香君美貌的转述，显然是最有传播价值的部分。
左良玉这种人，在抢女人方面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历史上都发生过他的部将给他送女人、结果被别人截胡了，他就把那女人抢回来杀掉的劣迹。
听说原本该属于自己的绝色美妾被截胡了，他立刻火冒三丈，跟沈树人的新仇旧恨也一起涌上心头。
又听说随州之战沈树人非常危急、已经到了病笃乱投医想摊派抓壮丁堵口的程度，左良玉终于痛下决心：
“哼，大不了老子这次拼着被朝廷责罚见死不救、扒掉点官职好了！反正皇帝老儿也不可能把咱的嫡系人马夺走！官位都是虚的！
何况，如果沈树人能击退贺锦活下来，皇帝还会觉得湖广东部的防务有沈树人能震住。如果沈树人兵败身亡，皇帝就算再心有不甘，也得愈发仰仗我镇守湖广东境！否则把我一调走，湖广可就彻底糜烂了！”
他决定赌，赌沈树人会死！赌沈树人一死后，崇祯仓促之间也找不到人顶替！那样，自己不但不用担心被褫夺兵权，就连被要求移镇都不用担心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奋勇争先
最优秀的骗子和阴谋家，做局的时候当然会连无关紧要的自己人都一起骗进去——
只要确保不会导致什么别的不良后果，比如士气低落啦、军心不稳啦这些，那就没问题。
这不，这次沈树人做局、搂草打兔子阴左良玉，就连孝感城内的普通人一起全骗了，甚至连两日后刚刚远道而来增援的金声桓也骗进去了。
金声桓是五月初三带兵抵达孝感的，他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派愁云惨淡的样子，路上还听了一路的风声鹤唳，不由很是担心。
一见面，他就提出了自己的担心：“沈兵备，末将奉方抚台之命，率本部一营人马来援，听候兵备调遣。不知兵备要如何部署我军？
恕末将直言，末将来的路上，昨日路过武昌府，听到了许多对我军不利的消息，那边人人都说二贺势大难敌，还传出了些关于兵备与左将军之间恩怨的污秽之语，怕是对战局不利啊。”
沈树人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民间愚夫懂什么兵法虚实，他们又不可能知道刘国能已经派遣援军、围魏救赵抄贺一龙老巢了。
这个消息我军一直有严密保密，孝感乡绅传说我军无援，我也一直不辟谣、任由传播。怕的就是打草惊蛇，如此才好让二贺保持拖延不退、直到最后一刻。”
看着沈树人指挥若定的样子，金声桓这才放下担心，然后才去跟其他各路明军将领见礼，言语态度倒也恭敬。
金声桓虽是代表方孔炤派出的援军，但他自己的武职只是一个守备，领一个两千人的卫所营。
沈树人这儿高职低配的武将不少，左子雄都已经是游击了，张明振、杨晋爵也是都司，哪个官位不比金声桓大，他也只能选择低调做人。
不过半天功夫，金声桓大致就跟同僚武将混了个脸熟，而在这个过程中，见左子雄等人对沈树人如此佩服、绝对言听计从，他也是暗暗心惊，暗忖这沈兵备必然有过人之处。
他诏安从军也有十年了，原先从没见过武将如此发自肺腑对文官上司敬佩有加的。
哪怕是他自己，对方孔炤这样的高官，也只是迫于对方位高权重不得不遵命，但谈不上对方孔炤的人品或人格魅力崇拜。
他便忍不住偷偷委婉暗示问了一下，想知道左子雄等人为何对沈树人如此崇拜。
结果得到的答案也是非常不容置疑，众将都是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着他：
“以后你就知道了，沈兵备爱民如子，没有架子，无论劝农治军都是亲力亲为，连工匠、农民、士兵，只要有一技之长，能为他所用。”
“沈兵备两榜进士出身、有天下诤谏耿介之名，却从不看不起我们武臣，也不会看不起工匠，都是平等论交——
金守备，你这是后知后觉了，你想想，刘国能不过流贼诏安出身，见了沈兵备的求援文书，都能如此慷慨仗义，有感于沈兵备当年的仗义执言。
我记得你手下有个千总，之前就是护送深福去刘国能那儿送求援信的吧，他就没告诉你刘国能对沈兵备是如何感戴？”
众将七嘴八舌之间，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义正辞严，搞得金声桓都有点惭愧了。但细细听完众将转述的诸多事迹后，金声桓自己都忍不住动摇，有点想要跟着沈树人一直混下去了。
他这人，历史上虽然后来降过清，但毕竟是跟着上司左梦庚（左良玉儿子）一起降的，算是有几分身不由己。
后来又反正，参与反清复明，也未必就是对大明有多忠诚，而是这种流贼诏安出身的武将，多多少少喜欢一个“尚武”的政治环境，喜欢给一个文官不能打压武将的朝廷做事——
这一点上，南宋末期一些降元武将，在投靠忽必烈时，讲述的逻辑也是差不多的。
忽必烈问宋朝给的俸禄待遇也不差，受君恩几十年怎么就投了，反而贾似道文天祥这些文官能坚持抵抗，最后还有那么多跳海。
夏贵之流宋朝老将就说：宋朝重文轻武啊！贾似道一直提防我们，不尊重我们。
最后忽必烈也只是笑道：难怪贾似道不尊重你们！你们连贾似道都不如！
到了明末，李成栋、金声桓这些先降清后反清的，多多少少也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觉得明朝对武将太鄙视了，不如蛮夷尚武，所以他们宁可为了自身能力禀赋的社会地位、阶级次序，放弃民族大义，一定要找个能让武将反过来骑在文官头上的政权效忠。
可惜，历史上当江西、两广平定后，清朝也露出了“以文治国”的迹象，一个巡抚就能踩在李成栋、金盛恒头上羞辱他们，话里话外都是“仗都打完了还用尊重你们个屁！你们就是些垃圾武夫！”然后这些人一怒就又反了。
李成栋历史上劣迹太多，沈树人肯定不可能去拉拢，金声桓却还算可以挽救。
最主要的是他很快就发现：沈树人跟如今其他所有见过的文官都不一样，沈树人是真心觉得文武平等，这就让他生出知遇之感。
这种跟武将说话时，言行举止里透出来的、来自于现代人的文武平等想法，任何一个明朝文官都是装不出来的。
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走科举之路的人，早就被崇文抑武洗脑洗到深入骨髓了。沈树人这种穿越者才有的平和心态，反而成了他拉拢愤懑于此的武将的一个“精神外挂”。
……
金声桓正和同僚们互相洗脑、渐渐有被同化的趋势。按照沈树人的计划，他远道而来，也得歇息休整一日，回复一下状态，再投入战斗。
另一边，可巧当天傍晚，流贼大营方向，也又有一条好消息传来了。
沈树人大致听取了一下后，也是颇为振奋，立刻召集全部将领讨论。
众将一进大帐，就看到兵备大人面露喜色，不由都有些期待。
沈树人也没让他们猜哑谜，得意地宣布：“刚才杨都司的斥候值夜，又抓获了一批来投的流贼将士，居然足足有两三千人！
这些据说都是贺锦的嫡系故旧，本官已经盘问过他们了，他们说昨天一早，贺一龙便在军中宣布了贺锦的死讯！还栽赃到我们头上，说是那日被阎知县用计地雷炸伤后，终于不治而亡！
但贺锦身边亲卫，却多有失踪的，营中便有流言是贺一龙谋害同僚，兼并其部众！一些贺锦心腹人人自危，只好率部来降！流贼内讧至此，这是天佑我大明破之！”
“什么？我们还没动手，贺锦居然死了！”
“天佑大明啊！贼军如此内讧，我军却还有援军，还有夹击，流贼虽多不足虑矣！”
众将一时惊喜莫名，士气愈发振奋。
最初的狂喜过后，大家又很快合计起敌我实力形势。
因为有了两三千内讧逃亡的士兵来投，如今贺一龙那边的军情内幕，对官军而言也等于是彻底透明了，比开了透视挂还透明。
贺一龙还有多少人、多少伤员、后勤物资情况，沈树人都可以很快梳理出来。
众将立刻分头加紧拷问，不一会儿就了解到：
流贼方面的军粮，至少还能吃个把月，但是因为要撤退，没法把所有物资都带走，最近也就不会再在随州乱劫掠，反正抢了也拿不动。
正常情况下，流贼如果是分上十天八天、一批批缓缓行军，那是有可能跟来的时候那样，把大部分物资都押运通过桐柏山山区的。
可现在不是要赶时间么，那就只能少带一点东西了。
而且根据最新得到的流贼消息，信阳府那边，刘国能似乎也无力攻坚，所以并没有选择直接围攻信阳县城。
而是试探性攻打了一下之后，就掉头选择了堵口，已经有抢占信阳道北口桐柏关的趋势——
这里必须提一句地理，桐柏关是信阳－随州通道上的一个缺口，就位于涢水河谷的最北端。是从安陆县、随州县一路往北沿着涢水河谷行军、翻越桐柏山进入河南境内的必经之路。
历史上从河南信阳迂回进攻湖北随州，都是走这条路的，这条山道上，还爆发过《孙子兵法》的主要素材之战：
两千年前，孙武带领吴军伐楚时，就是先从吴地走淮河水运到信阳（当时航行技术比较差，淮河比长江好走），然后从信阳走桐柏关入涢水、再到随国故地，跟楚军打了“柏举之战”。
孙武这辈子写兵法很牛逼，但实战也就那么几场，可以说柏举之战就为《孙子兵法》提供了绝大多数的实战素材。
包括孙子写粮草筹措之难、“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这些数据，实际上经过后人考证，也都是按照柏举之战的后勤损耗来算的。
因为要翻越大别山、桐柏山运粮，损耗才那么大，前线吃一钟，等于后方运二十钟，要是换个别的战场，根本不可能损耗那么大。
这样一条能催生出《孙子兵法》的险路，如今北侧的口子却有被刘国能埋伏堵住的危险，贺一龙怎能不急？现在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
赢了就能海阔凭鱼跃，兼并了贺锦的人马到河南平原上随便乱抢。
输了，那就是前有刘国能堵截、后有沈树人追击，被堵在这条桐柏山道里。
赢者通吃，输了一无所有！
沈树人结合情报，把这个情况分析明白后，众将求战意志愈发爆棚，刚来的金声桓也是担心没有表现机会，主动请战：
“兵备大人！明日请恩准末将为前部先锋！当先追击贺一龙！”

第一百一十六章 前有刘国能，后有沈树人
得到流贼内讧退却的消息后，沈树人依然是不急不躁。
经过了一天的充分准备和修整，这才在五月初五这日清晨、稳扎稳打带着他的九千人马，徐徐追击退兵的贺一龙。
之所以有九千人马，是因为他收编改造了一部分相对还算靠谱的流贼降军。
最早一批被俘虏的流贼士兵，是四月二十日二贺主动攻打左子雄大营时失陷的，有大约一千六百人，而且很多都是装备铁札棉甲的流贼老营精锐，至今已有半月有余。
沈树人让左子雄甄别，确认劣迹较少，确是崇祯二年后朝廷欠饷、还武力弹压闹饷才导致逼反的原官军的，才想办法给他们洗脑。
灌输“沈兵备与如今大明其他文官不同，沈兵备从不以文轻武，经常就事论事帮武将、尤其是降将说话，所以刘国能才那么肯为他出力”之类的想法。
再给这些俘虏吃饱饭、每天干点重体力的修营寨运粮食之类的重体力活，改造了半个月后，已经能收编为官军所用了。
而沈树人原本的五千人马，在之前两波小战斗中，战死和伤重不治的约有四百来人，还有些残废的受伤的，半个多月里也好不了。所以可以调动的精锐老兵只有四千。
最近来投的贺锦心腹旧部里，沈树人就挑挑拣拣，又凑出一千多，再加上贺锦的两千人，一共凑出五个守备营编制、九千人。
新投降的士兵，都会被打散编制，扩充到原有部队中，确保新降兵数量低于三分之一，能被控制住。
……
五月初五清晨，部队开拔之后，一开始就非常顺利。
虽然追贺一龙跟得不是很紧，但这就是沈树人要的效果，他压根儿不急着跟贺一龙决战，要的只是逼贺一龙的走位，把敌人驱赶到他所希望的战场上再说。
从随州府孝感县到信阳府桐柏县的路程可不短，毕竟孝感县位于随州府最东南边的角落上。
当贺一龙打算退兵后，这就等于是放弃了整个随州府涢水沿岸的山区各县。
所以，两军在最初的五天追击战中，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至少相隔了近百里这么远远的咬着。
五月初七，经过两天时间、七十多里的行军后，官军率先抵达了涢水沿岸的第一个县城安陆县。
贺一龙撤退时，并没能做到把贺锦的全部旧部都带走，总有一些死硬找借口拖延的，会坚持留在当地。
贺一龙也没有完全硬来，因为他意识到这些人肯帮他断后，事实上也是起到了有利于他的作用的，也就把这些死硬的骨头丢给官军收拾。
哪怕最后被官军全歼了，至少也多拖了几天不是。
官军这边，金声桓因为抢到了当先锋的机会，所以锐气正盛直接冲到安陆县城，随便抓了几个百姓问了一下。
得知城内守兵两千人都不到，还都是贺锦来随州后就地抓的本地壮丁，另外则是一些更加低质量的拼凑人员。
金声桓便直接志满意得地派人去城门口喊话，要求安陆县城直接归降反正，接受朝廷天兵光复。
没想到的是，或许是因为听说这位先锋守备带的兵是荆州府来的，是异地作战的客军，之前军纪也不如沈树人的部队严明。
加上贺锦在此地两年，多多少少有点积威，安陆县守军居然不肯直接投降，还是要跟官军打一打。
金声桓非常恼怒，直接弄了点飞梯撞木就开始攻城，可他的士兵人数不比守军多，远来也有点疲惫，死了几十个人、伤了百来号之后，不得不停止了鲁莽尝试，准备筹措其他更好的攻城武器，并且等后军一起到了再从长计议。
半天之后，第二营的张名振也到了，听说了情况后，不由眉头一皱，不卑不亢地教导了金声桓几句：
“金守备，你既是我家兵备请来的援军客将，那便也要受我家兵备的军纪节制，你的部队一路上走来，就地征粮，加上百姓无知，这才加深了他们‘兵过如梳’的恐惧！
沈大人的兵是仁义之师，这随州百姓将来都是大人治下子民，筹粮都得文着来才是！念你初犯，这次只是训诫，好好看看我们是怎么攻城的，你从旁配合就是——不过城破之后，也不许劫掠和屠戮，这次就算不知者不罪。”
金声桓吃了个下马威，这才愈发服服帖帖，正要看张名振怎么攻城。
然而张名振的表现也着实让他意外：人家完全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就是让部队修整一日，等第二天后方的大炮拉到了。
然后直接六门红夷大炮，对着安陆县南城门直接特酿地一顿轰。
大炮精度不是很高，炮弹有打高、打飞了的，落在城楼上。
最后，当经过五六轮齐射，城门被彻底轰烂时，连带着城楼一侧的墙、柱，都一并轰断轰塌了。
张名振带着本部人马冲进城门，很快结束了战斗，整个过程看得金声桓目瞪口呆。
安陆这种县城级别的地方，城墙城门能有多牢固？这都要上红夷大炮？！
入城之后，既然是抗拒官军之后才被破城，城内流贼军官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张名振直接再次宣布了沈兵备对投降、反正、从贼、抗拒各级别贼军的处置标准。
依法把城内“部总”以上贼军军官全部抓获，押到县衙前的十字街口斩首，人头拿去别处示众，无头尸体就串在削尖了的木桩上给百姓和贼兵看。
凡是在流贼主力都败退、贼王都已经不存在后，县城依然固守的，城破后部总以上原则上必须全斩！
哨总以上，如果接敌后立刻主动投降可以不斩。部总以上想例外的，必须把自己的长官抓了，或者是斩了长官的人头向官军投降，才能免死。
宣布这些法例后，官军又严明了军纪，没有抢劫百姓，不过一天时间，当地人都意识到了沈树人的部队跟原先不一样，再也没有闹出摩擦。
在安陆县完成了立威后，也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又两日后，部队行军到随州县时，这儿留下的流贼守军和普通百姓，不少已经听说了安陆那边的下场。
所以金声桓一到，直接打起沈树人的旗帜，学着之前张名振的说辞喊话，城内不过商议了个把时辰，就无血开城献门了。
又有千余名选择留下不愿跟流贼走的本地籍壮丁，反正加入了官军序列。
看到这一幕，金声桓陷入了愈发的自我怀疑：早知道前几天他为什么不冒充沈兵备的旗号呢？他为什么非要打方巡抚给他的荆州府军队的旗号呢？
在百姓之间，沈兵备的旗号，比其他明军客军的名声，竟能好那么多！
这讽刺的一幕，倒是和历史上三年后、作为江北四镇之一的高杰，想从北方率部南下到淮南时的遭遇差不多了——
历史上高杰在崇祯死后想投靠南明，但他原本驻地在山东，要南下得穿越很多坚固城池防区。一开始他打着明军旗号，各地却畏之如虎，明明是在大明的疆土上行军，却寸步难行。
后来高杰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跟过李自成的，手头还有闯军的旗号（高杰原是李自成部将，因为李自成受伤后失去X功能，他老婆邢氏跟着高杰跑了，有夺妻之恨，所以回不去了）然后他就用明军假扮闯军，从山东到淮南，一路畅行无阻。
当然，沈树人是行德政之人，跟李自成靠抢劫分赃拉人肯定不是一回事，
李自成那种经济套路纯粹就跟传销拉人差不多，需要靠外部滚雪球来输血，根本没有经济自我运转的永续性。
“沈兵备仁民爱物，今日方知。天下要是都能像沈兵备治下一样，四民各安其所，天下何至如此大乱！”当天晚上在随州县城立，金声桓痛饮喝醉，沉痛感慨。
……
过了随州县，再往北、直到进入信阳府境内，就再也没有县城了，只有一些乡镇和关卡。
那些乡镇就更不可能抵抗官军，都是随便路过就接收。
沈树人也是一副完全没把贺一龙放在眼里的架势，一边接收地盘，一边就把阎应员、张煌言都从后方调来，让他们抓紧时间在随州各县安定人民、恢复生产。
同时，在作战的百忙之中，都不忘分出一部分沈家的船队，从黄州和孝感把富余的土豆运来，好让随州各县争取在五月份还能种夏粮的情况下，把一部分合适的土地改种上土豆，这样年底收获时土豆的繁殖面积也能比只有黄州种要再快一倍。
至于玉米，那是没办法的，一年只能种一季，五月份再想种也不可能了。
而其他动物性的优种，也是一边打仗就一边已经拿来向当地士绅推广。靠着这个利好，百姓也很快重新团结起来。
原本被贺锦抓去当壮丁的士兵，看到反正后父老乡亲日子过得更好，也士气愈发高涨，愿意为沈兵备而战。
这些劝农组织生产的活儿，总得忙碌个把月，沈树人没空亲自操心，到时候听张煌言汇报就好。
五月十二日，在随州县修整完后，官军继续北上，也终于离开了涢水流域。
由此再往北，就是桐柏山中的三道险隘关卡，涢水的源头到此为止，往北再也没有成规模的农耕聚居区，只有穷山，连恶水都没有。
而拖延了那么多天，刘国能早就已经放弃了攻打信阳县城，而是堵在了这条山道北端的平靖关外。
平靖关上有贺一龙留下的守军，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所以刘国能也是打不进来的，只能是在北侧关外围着。
按照行军路线趋势，贺一龙很快会带着大军撤到平靖关，而沈树人也很快会远远咬着追到平靖关南侧实施包围。
当天傍晚，又到了扎营时分，沈树人摊开地图，在斥候军官的指点下，更新了最新的敌我位置信息。
看着这一步步的推进，他也是愈发自信：“这贺一龙不愧是草莽，真是一点兵法都不读，一点历史也不学，连这种路都敢逃，看来这平靖关，就是他的死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困兽之斗
五月十五，信阳县、随州县、桐柏县三县交界的山道上，九千官军雄赳赳气昂昂，稳扎稳打地前进着。
沈树人麾下众将，也一改之前几日分头进兵、先圈地占领随州府各县时的松散，重新合流成一股铁拳，整体向前推进。
在官军前方，流贼部队的活动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极致。好像再有一点火星，便能彻底点爆一般。
探马斥候往来搜索奔驰，愈发烘托出一派肃杀的氛围。
“报！前军斥候已探查到贺一龙部龟缩进了平靖关，没有再前行，前方远处敌情不明，但能隐约听见喊杀看见烟尘。”
随着最新军情被送回，诸将摩拳擦掌，左子雄率先请战：
“大人，定是贺一龙出桐柏山之路被刘国能所堵，他久久未能突破！让我军加急前进吧，也好尽快与刘国能前后夹击。”
沈树人却一抬手，冷静吩咐：“再探！后军扎营，前军徐徐而进，从现在起，每前进五里停下来挖一道沟、夯筑土墙横截山谷，然后再进，步步为营！”
左子雄虽然还没彻底理解，不过他跟着沈树人混了那么久，早已习惯了言听计从，知道其中肯定有道理，就没有再多说。
倒是张名振还比较有主见，加上金声桓是刚来支援的客将，对刘国能的境遇比较有代入感。这两人便联手劝道：
“大人，兵法讲究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刘国能远来增援，我们若是徐徐而进，让他单独承受贺一龙多日猛攻、单独打硬仗，怕不是待客军之道。”
“是啊，末将倒是无所谓，就怕将来此战的消息传出去，外间不明原委的友军将领，以后都跟左良玉似地畏葸不前，不肯增援大人了。”
沈树人微笑着摇摇头：“你们也算打过多年仗、带过几年兵的，兵法常识都该知道。这次说出此言，我不怪你们。
毕竟你们原来没到这随州、信阳作战过，不了解这桐柏山周边地理。尤其是你们几个原先剿海寇出身的，怕是没打过山地战。
这信阳道极为狭窄难行，我们堵住两头，别处是没有出口的，贺一龙当初敢冒进选择走这条路，无非是他轻视了刘国能，觉得平靖关在他手上。
刘国能就算想堵此山谷出口，也无险可守，双方只是在这谷底公平一战，他可以数倍之兵野战突破。
可在我看来，刘国能完全可以跟我们一样，高垒深沟，就算没有关隘可用，这种山道随便砍些树木挖些土、遮断道路。
如此地形，大军又施展不开。兵虽多，正面也不过百十号人排开。对于死守一方太有利了。既如此，当然是谁急谁吃亏。”
沈树人娓娓道来，虽未亲眼看到战局，却也能把形势描绘得如此推演清晰，让众将愈发有了信心。
跟着这样智珠在握的主帅打仗，一点都不焦躁，实在是非常舒服。
“末将遵命！这便步步为营推进！不给流贼反扑的机会！”
各种按部就班的事务安排下去之后，沈树人也是诗兴大发，颇有几分追迹古人的恶趣味。
他趁着部队缓缓推进，带着左子雄等人，就近找了旁边一处缓坡，在侍卫保护搀扶下登山而上，凭高远眺全局地形。
他还带了望远镜，难得颇有几分拿皇的气势。
辛辛苦苦上到顶峰，拿望远镜环视了一圈这呈人字形分叉的桐柏山节点，沈树人遥遥指着目力所不能及的远方，给众将讲了一个鼓舞士气的段子：
“尔等可知，一千八百年前、吕不韦命人作《吕氏春秋》时，总结天下山川形胜，便在《有始览》篇中记载：
何谓天下九塞？大汾、冥阨、荆阮、方城、崤、井陉、令支、句注（雁门）、居庸。
这九塞之中，最后三个都是如今的长城险关；井陉乃晋、冀之间要冲；崤有函谷关、东西中分天下；而最前面四个，都在这桐柏山上。
其中我们随州府与信阳府之间，就占了这前三塞，大汾、冥阨、荆阮，第四个方城在桐柏与伏牛山之间、位于隔壁南阳府与河南交界。
眼下我们堵住贺一龙的这条道，就是吕氏春秋上古称‘冥阨’的险道，两千多年前孙武子率吴军破楚，原本走的也是这儿。
这冥阨道有三处要害，自北而南古称大隧、直辕、冥阨。大隧就是最北边的出谷口，现在被刘国能堵住的地方，中间的平靖关就是‘直辕’，而最南端的冥阨，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这里已经堵住了贺一龙重新折返南下的一切可能。
当年孙武子在此诱敌，遇到楚军追击后，却最终没敢原路返回翻桐柏山，而是抛弃水路辎重、轻装退往东面，摆出要走小路去往柏举的架势，便是如今我黄州的麻城县。
《孙子兵法&#183;九地》篇曰‘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便是从孙武子此举衍生而来，是他对自己此次用兵经历的总结。
可惜贺一龙不读书，作为一方军阀，他居然连孙武子的事迹都不知道，孙武子都不敢走的路他非要走，这不是天赐我们破敌么！
估计他这种文盲，就算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也是靠听韩信‘背水一战’的故事才听来的吧。”
沈树人一番纵横捭阖的侃侃而谈，其实也没说太细，甚至有些地方为了简明扼要，牺牲了历史的真实性。
否则，手下这些大老粗肯定没耐心听完他掉书袋。
但是，这番话的鼓舞士气作用显然是达到了。
众将很多也读书少，不知历史典故，现在被点破，得知贺一龙犯了那么多“兵家大忌”，
得知当年在这片土地上，孙武子跟楚军也打过，但孙武子当年选过的正确选项贺一龙一个都没选，那他不是找死么！
沈树人一介文官，真到了最后真刀真枪的环节，他是帮不上忙的。
唯有在开打之前，在谋篇布局时，尽其所能把士气BUFF加到极限。
如果士气可以数据化，估计现在左子雄等人头顶上，都跟后世暗荣的《三国志》游戏一样，顶了个“士气120”的血条。
“贺一龙屡犯兵家大忌，自陷绝地还负隅顽抗，我军斩之必矣！”左子雄摩拳擦掌，振臂高呼。
众将中也有文化水平稍高一点的，比如张名振，听完兵备大人的激励后若有所思，问道：
“大人，可是您也说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当年韩信不也是自陷绝地，激起将士们死战之心么？
贺一龙到此，他手下定然都想到了，唯有死战突围才有生路，否则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我们不得提防着他们狗急跳墙、爆发出困兽犹斗之烈么？”
沈树人智珠在握地大笑：“你比左游击多读点兵书，可惜也是读书读一半，最后反而胶柱鼓瑟。孙武子和韩信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单单靠困兽犹斗、背水一战赢的么？
当然不是了，这只是他们诱敌的手段，是为了让敌人轻敌冒进，还得配合其他致胜的关键招数。井陉之战，韩信关键靠把陈余勾引出来，偷家赢的。
既如此，我们今天把贺一龙逼入绝地，只要不冒进，不求战，让贺一龙去急，我们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我才让你们稳扎稳打，五里一进，随时挖沟，遇到敌人掉头就立刻固守。这种险要之地，谁进攻谁吃亏，我们不急就必胜！”
张名振听得一阵懵逼，他原先那点兵法阅读体验，跟兵备大人的精妙剖析一比，简直就是肤浅至极。
“兵备神算，末将等望尘莫及！”张名振、杨晋爵诚心齐声叹服。
而左子雄和金声桓也想叫好，却词汇量匮乏，都不知该如何形容对别人智力的吹捧。
……
战场的另一侧，北面六十里外的‘大隧’谷口。
贺一龙的人马，其实已经抵达这里两天一夜了。至今为止，贺一龙仍然没觉得自己当初的计划不对——
自己的兵力至少三倍于官军中的任何一方，只要自己有机动性优势，能各个击破，就算灭不了官军，突围总可以吧？
刘国能跟他一样都是流贼出身，怎么会为了没有利益的事情，这样死磕到底？
但是现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刘国能这次并不是出工不出力，而是在卖力地抗伤害，拼了血本堵截他！
两军第一天只是小战一场，双方在武器装备质量种类都差不多的情况下，打了一个多时辰，以贺一龙方伤亡率数倍于敌的情况下，拉开结束了战斗。
刘国能仗着防守的优势，而且在贺一龙抵达前，他已经在‘大隧’谷口经营了四五天了，挖了比较深的壕沟，还把挖出来的土在沟后面堆成夯土墙，还部署了一些削尖的木刺竹签陷阱、障碍。
这些都给刘国能赢得了正面战术优势，加上山谷狭窄，人多一方也展不开阵型，在交战正面双方能投入的人数始终是一样的，人多的只能留着当后备队。此消彼长之下，贺一龙初战败北再正常不过了。
贺一龙把初败的理由总结为“自己远来疲惫”，这才匆匆结束第一天的战斗，让部队好好休息，同时思索对策。
一夜之后，还真就给他想到了一些改良的点子：不是地形太窄，兵力多的一方展不开么？那咱就玩车轮战！
贺一龙预先把部队部署成好多个批次，每次只带两个批次的人马到前线，跟刘国能血战。后续大部分人留在平靖关附近休息，以免长期保持战备体力下降太快。
一旦前线出现不支、动摇，那就把疲劳的部队撤下来，换上生力军继续打。
而刘国能那边人数只有他的三分之一，在这种山区轮战的情况下，刘国能就没法休息了，打到后面肯定会体力不支，那就是突围战胜利的时刻！
打定这个主意后，第二天的激战就比第一天血腥得多。
虽然每一批部队在伤亡到了一定比例后，就容易士气低落出现溃逃。但架不住贺一龙把部队分成了那么多批次，后方备战养精蓄锐的士兵，是不会受到上一批士兵士气低落的影响的。
于是乎，这第二日的血战，就整整打了五轮车轮战，每波部队打满一个多时辰就撤下来，几乎从天刚亮打到了太阳下山。
大隧山谷内尸横遍野，贺一龙手下的死硬老营死伤惨重，还是冲不破刘国能的防线。
无奈之下，贺一龙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给刘国能写了一封信，里面陈述了自己愿意给出的条件，还希望动之以情，让他别对流贼老哥们儿下这么狠毒手，还诚恳地请教刘国能死战的动机，看看有没有商量的可能性。
另一边，贺一龙也只好着手看看回去的路有没有可能走通。如果刘国能脑子太轴就是不让路，他也只好为打沈树人做准备了。
可多血战了两天，部队的状态已经垮得愈发厉害，就像活塞气缸里的老鼠，回头显然也是没有胜算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慢性绞杀
五月十五日，深夜，大隧谷口的刘国能大营内。
血战两日后，刘国能麾下一些将士，也有点怀疑人生。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刘国能的觉悟的，也不是人人都想封妻荫子、史书留名。
要不是最近的战斗都以刘国能一方交换比绝对优势结束，手下那些老营将士，说不定已经开始质疑“为什么要那么为朝廷卖命”。
刘国能治军严厉，他大致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每夜坚持亲自巡营，了解情况，顺便开导一下某些军官。
刘国能的年纪，比他那两个陕西老乡李自成、张献忠还略年轻两三岁，今年也才三十二。
不过常年征战奔波，让他看起来比较粗糙苍老，像是年过四旬的样子。脸上法令纹很深，还有风霜蚀刻的沟壑，甚至夹杂着两条刀疤，着实面目凶恶。
麾下部将、军官，但凡看到他都大气也不敢出。知道这位主帅性如烈火，还容易冲动。
一旦冲动起来，鞭挞士卒、严惩违犯军纪者，那都是毫不手软。当初有个别从陕西老家跟出来、一起混了多年的军官，也因为违反军法被他杀了。
此时此刻，他正巡到营前，旁边的将士们都一脸恭恭敬敬。
但突然之间，营地前方的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嘈杂。
营门口那两座用原木简易搭建的哨楼上，弓箭手们立刻警觉地戒备起来：“什么人？再靠近就放箭了！”
“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是革里眼大王派来的使者！求见闯塌天大王！我家大王有重礼相送！”
听了这话，哨兵和巡夜军官们都有些意动，但刘国能本人也在左近，就没人敢造次，只是立刻报了上去。
刘国能已经听见动静，主动走了过来，很快就搞清楚了情况，当下立刻对着那被抓住的使者怒骂：
“我与贺贼死战至此，他有什么废话可说！来人，把这狗东西拖下去，斩首以示军威！”
使者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力气也大了不少，突然奋力挣脱左右攀住他肩膀的哨兵，刘国能身边的卫士见状也立刻拔出刀来。
但使者下一个动作，立刻又让卫士们放松了警惕，只见他直接很没节操地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大王您也是陕西老人，何不念故旧之情？我家大王真心愿献出全部在随州等地屠戮富户洗劫到的金银缎匹，只求买一条路！”
刘国能却愈发愤怒：“放屁！我刘国能今为王臣，前来剿匪，他贺一龙也有脸跟我说两军交战？贼子还敢提我当年的字号，不杀还留着过年呢！”
左右有些犹豫，刘国能反应倒快，看出众人有贪财之心。
他倒也颇通人性，知道要怎么鼓舞人心，立刻夺过刀来，一刀杀了使者。这才对左右部将说道：
“想什么呢！杀了贺一龙，他军中的金银一样都是咱的！还免得被贺一龙私藏拾昧下一些呢！”
几个部将一愣，这才醒悟过来，连赞大帅英明。
不过，也有人担心朝廷信用太差，比如一个名叫孔希烈的游击，就提醒道：
“大帅，我军此番是受沈兵备求援，杨阁老、方巡抚指示，才来此增援。战后缴获，能全部由我们处置么？会不会被沈兵备分走一半？”
旁边另一位守备吴天德听了，立刻也叫起屈来：“不会吧？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们从叶县远道赶来打截击，出生入死，拿点银子怎么了！”
孔希烈冷声哂笑：“皇帝不差饿兵？你忘了当初崇祯二年……咱是怎么跟着大帅误入歧途的了么？
就是袁崇焕无能、放黄台吉从蓟门破关那次！最远连甘肃赶去勤王的兵马都没拿到犒赏银子！还要自筹行粮！”
这话一问出口，众人都默不作声了。毕竟崇祯的抠门和穷逼，那是出了名了。
刘国能身边这些最心腹的部将，都是崇祯二年袁崇焕被问罪陵迟那场败仗之后，因为朝廷不给勤王军队发饷，才从贼的。
好在这一次，刘国能本人比较有见识。
见众将争吵，他终于摆出了定海神针的定力：“吵什么吵！不就是点财物么！随州是穷地方，贺一龙把富户杀光能抢到多少钱？沈兵备会跟我们争这些？
说你们没见识，都不知道沈家是苏州首富，如今还兼着朝廷的海路漕运、在湖广试点征收长江上的商旅厘金，沈家的银子比朝廷都多呢！
而且听说去年沈兵备中进士时，在御前直言诤谏，力劝陛下不要因为张献忠复反而胡乱猜疑！还劝陛下什么‘千金市骨’做个榜样，给我升了总兵安抚其他降将人心！
我辈血性仗义之士，当然要知恩图报！打赢之后，沈兵备定然会额外重重赏赐的！朝廷这点赏钱、贺一龙这点缴获，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这些粗人，就不想搏个青史留名？想的话，就要跟着沈兵备这种铁骨铮铮注定要上史书的人干！”
这番话说完，众将终于彻底心服口服。
听说沈家每年漕运运费就能有几十万两的盈余，沈树人在黄州设税卡收厘金也有每年几十万两，大家立刻看不上小钱了。
给又有名声又有文化又有银子的人帮忙就是爽。
刘国能又言语安抚了一番，让大伙儿打起精神，他这才亲手把刚才杀掉的使者人头剁了，环视一圈，交给以蛮勇著称的吴天德：
“给你小子一个差事，带些精锐勇士，翻山走小路，把人头和我的书信送到对面沈兵备那儿，让他放心，顺便请教一下战术，互通情况。只要送到，再把回信带来，此战胜后，计你首功。”
……
一天一夜之后，也就是次日夜里。
山谷南端的冥阨谷口，沈树人大营里，沈树人就收到了刘国能让吴天德送来的书信，以及信物。
沈树人当然是大喜，他原本也怕刘国能冒进，想要互相联络战术、让对方死守围困，把贺一龙耗死饿死在这山谷中。
只可惜沈树人手下缺乏勇士，左子雄虽然武艺绝伦，可作为主将也不好亲自去送信。
其他各将都不是以个人武艺见长，现在刘国能的人来了，倒省了沈树人再挑挑拣拣。
他立刻召集众将，当众接见了吴天德。
吴天德知道这位兵备大人不但年轻有为，还非常有钱，所以拜见时表情倒也十分讨好，恭恭敬敬地展开装着石灰腌渍的人头包袱，一边还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沈树人反应。
沈树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看到人头并不能让他意外：“这是谁的人头？莫非是贺一龙手下什么得力部将？这几日被贵军斩获了？那倒是值得庆功。”
这份淡定，让吴天德愈发不敢造次，看来这位兵备大人不是什么没见血的纯文官。
他连忙澄清：“大人，这是贺一龙派去、试图贿赂我家大帅的使者，贺一龙与我军血战两日，不能突围出谷口，就生出了给买路财之心。
说是要献出在随黄等地劫掠到的全部富户民才，求大帅让一条路放他突围。但大帅身为王臣，怎会与贼寇做交易？这就斩了送来兵备处。”
旁边张名振等人闻言，纷纷起身为沈树人道贺：“兵备仁德威严远播，刘总镇忠烈仗义，真是千古佳话。”
沈树人微微一笑，示意大家坐下，随口回复吴天德：“刘总镇这么给我面子，杀贺一龙后，全部缴获自然都归他。
而且我还可以翻倍给他！贵军因为此战战死的将士，我还额外抚恤每人三十两！伤残的也抚恤十两！足额发放！”
吴天德一震，整个人不由自主重新跪下了，他跟了刘国能多年，还真没见过赏赐这么阔绰的文官。
早就听说苏州人很有钱，竟能有钱到这种程度的嘛？！
沈树人趁他震惊，顺便吩咐了他们几句战术：“我正好有点消息想带给你们刘总镇，你就告诉他，想要伤亡较少，千万不能主动出击，就堵着。但反击敌军的进攻时，一定要坚决。
贺一龙欺软怕硬，现在是看我们两军谁是软柿子，他就挑谁捏。刘总镇打得越坚决，他就越会舍难就易、反复疲于奔命挑挑拣拣。
我不担心刘总镇那边独力难支，刘总镇也不用担心我会独力难支，我们高垒深沟堵死在这儿，饿都能把贺一龙的主力饿死。
贺一龙想逃命，唯有放弃一切粮草辎重车仗，以小队爬山走险坡，那种悬崖峭壁的地方是过不了几个人的，不可能把几万大军都带走。等他们饿得眼冒金星、主帅探路突围脱逃时，这几万人就都是我军砧板上的肉了！”
“末将记得了，一定回去转告我家大帅。”吴天德也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应承话。
……
跟刘国能正式取得联络后，双方也就完全不急了。
又次日，五月十七，在刘国能那边碰得头破血流的贺一龙，果然又掉头回来，带着他已经不满三万的人马，走了四十多里地，来跟沈树人死磕。
可惜沈树人早就有准备，都是日行十里的慢慢推进，每进一步就挖壕沟、修夯土墙、做竹签陷阱，横截山谷。
这种形势，贺一龙就算有三倍兵力，也根本展不开。沈树人的火枪还比刘国能更多，在拒马堑壕胸墙背后打排枪，把整个山谷正面都填满，很快就把试探从来路突围的贺一龙部，打得鬼哭狼嚎。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想桃子呢？还指望诈降？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彻于桐柏山冥阨谷口。
一阵阵的开火，是如此的连绵不绝，以至于都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枪声，哪些是群山空谷间的回响。
这天一早，随着贺一龙试图掉头从沈树人这边冲出缺口后，两军就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战况之血腥，也是沈树人领兵以来首见。
贺一龙部的先锋死士，一批批倒在谷口，尸体很快叠成了摞，摞成了堆。让冲锋者举步维艰，埋踵而战。
“埋踵而战”这个典故最早出自《三国志》，写的是季汉最后一战、诸葛瞻死战邓艾。往往被初读书者望文生义，理解成“让士兵们把脚后跟埋起来，防止后撤当逃兵”，然后拿来黑诸葛瞻胶柱鼓瑟不知兵法。
实际上，哪有什么刻意把脚后跟埋起来的傻事。还不都是尸体堆多了，随便走一步都会陷进去。
而贺一龙今天面对的境况，显然比诸葛瞻面对邓艾时还要艰苦。
战场上的动静对比，诡异得可怕——贺一龙原本不是没面对过大规模的火器营，但把火器打到这种程度、应用得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却是真的平生仅见。
往常火器对轰，战场上应该是枪炮声大作、但惨叫之声偶尔也能盖过枪炮，让人能切身感受到杀伤效果，顺便调节一下听觉神经。
但今天的排队开火，枪声数倍于平时，惨叫声却少得可怜，一动一静之间的对比，更是让生者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只有侥幸多活几轮的军官，才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山谷太窄，正面不过百十来人宽度，完全没法迂回。
火器往人堆里蒙，随便一个士兵都有可能被三五颗霰弹同时蒙中，所以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毙命了。
往常战死一个士兵，至少会产生三到五倍于此的伤员。如今却是伤亡比跌破二比一，一个死者对应不到两个伤员，伤员也很快会被践踏踩死、压死、憋死，惨叫声听起来就清净稀疏很多。
官军平时操练的战术都是叠进法，也就是轮换上前开枪的“三段击”。如今却也事急从权换回了更老式的“番递法”，让后排士兵装弹后、递给开枪的士兵，由专人专心负责瞄准射击。
在地形相对开阔空旷的地方，叠进法的射击效率会更高，一个人专注管一把枪，对自己的武器也会更熟悉。
但今天这种特殊场合，都堵在那儿，为了让第一排排得尽可能紧密，官军连供士兵轮换进退的甬道都没留下，密密麻麻排了近二百人。
而沈树人如今有大约一千五百杆火枪，还全都用上了纸弹壳定装弹药，疯狂递枪换枪之下，最前排几乎每隔三四秒就能开一枪。
阵前已然成了彻底的死地，饶是大罗金仙下凡、西楚霸王转世，也没法冲过来。
冲到面前，也还有长柄战斧和上了套箍式刺刀伺候。
随着战局渐渐稳定，一向谨慎不太愿意亲临一线督战的沈树人，也难得亲自到了距离前线三百步远的地方，登高拿着望远镜远眺。
当初追击消灭刘希尧的最后一战，他是躲在船上的，把正面指挥全权交给了左子雄。
这次可是连灭革左五营中的两路贼酋，还是分别以“革、左”为字号的响亮人物，再不趁机刷刷威名值，就太浪费了。
桐柏山谷如此险峻，前方三百步也没有贺一龙的人能冲过来，也超过了敌军远程武器的攻击范围，这就让沈树人很从容。
看了许久，沈树人自己都被面前的惨状激得壮怀激烈，放下望远镜，内心不由感慨：
“可惜这时代没有照片可以拍，不然一定要把我登高眺望敌情、谈笑指挥破敌的英姿记录下来。
嗯，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没照片咱可以找画画画得逼真一点的嘛，明末已经有江南画家借鉴西方油画技法、追求写实的画师了，貌似五官细节都能画得很逼真。
可惜就是没掌握明暗阴影、远近透视法，实在不行，过几年等我发达了，让郑成功把大员的荷兰人灭了。把荷兰俘虏全抓了，让荷兰东印度公司交出科学家笛卡尔和画家伦勃朗来换人质好了！
到时候就让伦勃朗作为我御用的，专门记载我的英姿，怎么不得画个几十幅比拿皇翻越阿尔卑斯山还有名的肖像出来？伦勃朗好像跟李自成张献忠同年，应该都才35岁。”
……
第一天的血战，就在沈树人的谈笑自若，和前沿阵地血腥屠戮如修罗场的强烈诡异反差中，结束了。
换做平时，这么惨重的伤亡，早就让流贼崩盘溃退了。今天却是因为四面被围、狗急跳墙，足足死了三五千人，才最终退却。
连续数次突围死伤惨烈后，贺一龙部的精气神也被彻底打没了。此后五六天里，再也没能组织起大规模的冲锋，最多只是一些试探性的偷袭。
贺一龙部的粮草，也在逐步消耗，随军行粮本就不多，能吃十几天就不错了。
之前入谷后行军、与刘国能交战也花了好几天，所以算算日子，之前带来的粮食再有三四天绝对会吃光。
当然，贺一龙部也不是只有随军行粮可以吃，他们毕竟还控制了平靖关这座山中关卡。
这里平时也有少则一两千、多则三四千人驻扎，也会囤积一些粮食给驻军战时长期死守食用，至少要确保够吃三个月到半年的，打成持久战后，也有时间从后方运粮过来。
但是原计划给三千驻军吃的粮食，现在给三万多人吃，时间也就缩短了十倍，最多也就多支撑十天半个月。
沈树人和刘国能都不希望部队伤亡太多，多围困半个月就饿死敌人，这点代价绝对值得。
另一方面，也是在那天的大规模血战后，沈树人后方也传来了一些诉苦——
之前明军打仗，很少有这种机会持续用火器输出半天的，也就是临阵每把火铳开个三五次，就进入短兵相接了，最多守城战时开火机会多一点。
所以明军的后勤补给、弹药配比，也是按照常规操作来预备的。
哪怕沈树人比别人更重视火器，反复强调要保证火药生产、随军多带弹药，但他一开始也没经验，也不懂细节，就笼统要求“比别的明军加倍准备随军弹药”，觉得够用了。
这次跟贺一龙持续堵在山谷里排队枪毙了一天，明军立刻就出现了弹药紧张、后勤跟不上。
幸好贺一龙已经丧胆，也不知道这个情况，没有再冲。让沈树人可以慢慢弥补这个短板，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吩咐部队要准备更多弹药。
由此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他准备从四月份开始，现有火器兵都装备上刺刀和长柄战斧后，就把黄州的军工产能大部分堆到生产新火枪上面。
现在看来，比火枪更重要的是弹药的大量生产，后续的军工资源分配上，得重新倾斜调整。
之前明军的生产配比，都是每根火枪确保配备二三十发弹药。到了沈树人这儿，怎么也得提高到“至少保有能确保所有火枪开火一百次”的弹药，否则枪造多了也是烧火棍。
内行打仗从来都是看后勤的，纸面军械数据再好看，后勤跟不上也是白搭。
沈树人这边保持围困、查漏补缺，贺一龙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到了五月二十五，也就是贺一龙部突围失败后第十天，贺一龙一边开始给自己的部队减少粮食配给，改为每天只吃一顿。另一方面，他也着手派出使者，想跟刘国能或者沈树人再请求一下接受投降。
被他指派到的信使，个个都非常害怕，毕竟上次派去刘国能那儿的使者直接被斩杀了。但在贺一龙的刀子威逼下，也只能各自上路。
反正贺一龙最初派出的使者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被杀了他也不心疼。
结果，派去刘国能那儿的使者果然再次被杀。
没办法，刘国能太了解贺一龙了，也非常鄙视其为人，也就不肯给机会再相信一次——他知道贺一龙跟着张献忠，已经有过两次降而复反的经历，怎么能第三次踩坑？
再说，他刘国能身份敏感，如果随便跟流贼接触谈交易，只会让他在朝廷那儿的受信任程度受损，这方面他只能格外小心。
相比之下，派到沈树人那儿的，倒是没有直接被斩的风险。
沈树人还挺礼貌地接待了使者，问明了来意，得知贺一龙的目的后，他显得稍稍有些惊讶：
“贺一龙想投降？他还有信用么？当初陈奇瑜、熊文灿招抚诸贼，都是允许据地自守、名义上归顺朝廷即可，结果酿成大祸！现在凭什么再让本官相信他们！
要投降也不是不能谈，让他贺一龙肉袒负荆亲自来降，全军都放下武器，接受朝廷改编。
还有，你算什么东西，这种条件，你能代表贺一龙答应么？下次要么他直接全盘接受、亲自来降，要讨价还价的话，也换个够分量的来。”
无名使者人微言轻，唯唯诺诺不敢反抗，只能是当个传声筒，先把话带到。

第一百二十章 贺一龙的死法，竟能与刘希尧如此相似
“沈树人要我亲自负荆肉袒去谢罪，才准许我军投降？废物！你就谈回来这么个条件？来人呐给本王推出去砍了！
陈奇瑜熊文灿当年官职比这沈狗官大得多了，不是巡抚就是总督，咱投降时也能保留旧部、划地自守！沈狗官竟然既不留地也不留兵，他当自己是谁！”
贺一龙听到沈树人送回去的受降条件后，简直怒不可遏。亲自就要拔剑把带回这种丧权辱贼话语的信使砍了。
幸好他身边的部将和谋士还算冷静，苦苦死劝拉住了他，让他尽量认清现实。
之前帮他设计杀掉贺锦、兼并贺锦部众的蝎尾针，冒险劝道：
“大王怒不得啊！眼下我们可战之兵已经不足两万了！沈树人不是还说了可以再谈条件的么，说不定他只是觉得咱没诚意，漫天要价。
唉，将心比心，这事儿都是张献忠害的！要不是张献忠每次坏咱所有人的名声、逼着咱纳投名状往死里得罪朝廷，哪会如现在这般？”
之前亲自动手拿枕头捂死贺锦的莽夫猛将扫帚星，此刻也已受了重伤在身，他是在八天前的突围战中被火枪打折了一条胳膊，此刻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偶尔往外冒血。他也有啥说啥地劝道：
“是啊大王，咱突围也突不出去，老营弟兄死伤惨重，剩下的壮丁兵无战心，粮草也难以为继。还是还还价吧。”
面对众人的卑微，贺一龙也是彻底没了脾气，只能长叹。最后一番合计，允许派出得力谋士蝎尾针去跟沈树人谈判：
“既然你非要还价，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沈树人没杀咱的使者，你去了也不会被杀，不用担心！”
蝎尾针没想到反而惹祸上身，吓得浑身一抖，但也只能咬牙接受了。
……
围困又持续了两天，贺一龙那边新一波的使者就又来了，这次据说级别不低，是贺一龙身边比较受信任的谋士。
沈树人倒也给面子，再次亲自接见了。
一见面，沈树人就不由自主地一震，还下意识想要拿折扇掩住口鼻，幸好忍住了。
只凭这一眼，他已经知道这厮为什么会从贼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长得实在是太丑了，估计跟牛金星宋献策一样，都是巨黑、矮个、龅牙、麻皮脸，嘴唇鼻孔还外翻。
科举时代，毕竟不如后世的高考，后世高考不存在面试，笔试成绩好就能过。
科举最多只能跟公务员考试类比。而只要有面试成分，这类长相就绝对有损官场体面，一辈子没戏了。
看到对方脸的那一瞬间，沈树人甚至反省了一下科举制度，大明朝之所以完了，有没有那么一两分因素，是因为官场制度不给丑人上进的机会？
或许，以后应该百花齐放，多设置一些理工科公职岗位、单独取士，关起门来搞研究。这样的岗位不用跟人打交道，在角落里安静地丑着，也不妨碍别人。
“说说吧，贺一龙愿意答应哪几条，又希望你怎么还价。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跟你们闲扯皮。”沈树人忍住内心的情绪，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
蝎尾针原本对朝臣都是有些厌恶的，一看到文官他就会想起早年科举时被那些考官用嫌弃的眼神审视的悲惨经历。
但见沈树人看他的第一眼并不嫌弃，他不由生出几分知遇之感——这位沈大人难怪能年纪轻轻做大事，他能做到不以貌取人，不简单呐。
他也深呼吸了一口，回禀：“大人，我家大王……我是说贺将军愿意放弃一切城池，接受朝廷改编、调防。但是希望朝廷能让刘总兵先放我们出谷——
当然，咱知道李贼张逆当年坏了各路流贼的名声，你们不信也是该的。贺将军其实也是身不由己，前年复反，真是被张逆裹挟的！他怕别人都反了唯独他不跟着反，迟早会被朝廷猜忌清算。
所以出谷之前，贺将军愿意修书一封，让信阳等县的守军全部投降，或者至少是撤出城外，任由刘总兵分兵接收此前被我军占领的各县，我军在桐柏山区不留一个县的立足点，也无处固守，足可以示我军诚意。
还请兵备大人恩准这个条件，不要逼我们立刻放下兵器——我军也怕官军出尔反尔，忽然屠戮弟兄们，请大人明察！至于随军财物和一切缴获，我们可以全部交出，给刘总兵作为买路钱！”
放弃土地，换取不用被缴械？
沈树人整理了一下思绪，很快就意识到对方的潜台词了：
“呵，你当本官跟其他‘驱贼出境’的狗官是一丘之貉么！大明朝有多少地方官，只求自己政绩安妥，流贼肯远远离境，交出土地险要，就允许流贼遁逃！来人，把这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推出去斩了！”
蝎尾针连忙磕头：“大人饶命啊！小的只是帮着带个话，不答应就不答应了，大人可以再给个准话，小的一定带到。”
沈树人一挥手，让左右稍稍退远，只留下几个心腹的勇武卫士，还用眼神留下了一个他最近几天刚招来打一线阻击的千总。
然后沈树人才好整以暇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开出的条件，就是一开始说的，寸步不让——
之所以允许你们投降，无非是觉得天下大乱，普通士卒无辜，你们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被强行抓走的壮丁。如今建奴猖獗，我汉人勇士要是都能一致对外，平寇退奴……本官是看在这一点上，才给你们机会！
不过，既然你说你是贺一龙手下得力谋士，我倒是可以给你和其他人开一个新的条件——本官从不修改条件，只会给不同的人不同的条件。
你们要是有谁能拿了贺一龙首级来降，再把贺一龙的族人、铁杆义子都杀了，本官有了台阶下，也不用再多杀俘虏了。到时候你们虽然还是要放下武器，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不会毫无理由杀人的。”
沈树人说完，也不给对方多反应的机会，一个眼神，就让旁边那个千总拔出刀来，架在蝎尾针脖子上。
沈树人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茶水，眼皮也不抬：“刘三刀，告诉他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原来，沈树人因为军中这几天弹药补给不太够，就把枪弹都留给嫡系人马用于督战，然后把去年投降的刘希尧旧部由刘三刀带着，外加一部分贺锦旧部，两天一轮，轮换着扛线，打一点小规模消耗战。
这也是锻炼部队，同时也是让他们纳投名状，手上多沾点革左五营的血，让他们自相残杀。
谁要是敢退却，后面督战的嫡系部队的霰弹枪，就近距离瞄着呢，立刻就能清理门户。
霰弹枪对于近距离作战最在行了，就好比哪怕到二战的时候，督战的人都要用灵活射速快但射程短的武器，这样对新降的士兵威慑力最大。
用有限的弹药，做尽可能多的事情。
刘三刀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问题，反而很得意于可以打打顺风仗就积累自己的信用。所以此刻他也毫不犹豫地以身作则：
“我叫刘三刀，如今是张都司帐下一名千总，去年我还是刘希尧狗贼的义子，误陷贼巢，但杀了刘希尧来投，兵备大人便对我信任有加，此战若是能再建功，就表我为守备！老兄，希望你能成全咱的功劳，咱一起立功。”
刘三刀之前已经得了吩咐，得知这次如果他的“以身作则”能起到示范效应，让贺一龙手下的人有样学样、杀老大来降，那沈树人就给他升官。
所以刘三刀在现身说法方面非常卖力。
沈树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所有的流贼大王都担心有朝一日陷入逆风局后、会被自己的义子剁了。
而沈树人每次都承诺：哪怕是贼王义子，只要杀父来降，就免罪做官。他要的就是最终打掉李自成张献忠喜欢收义子以自固团队的做法，让流贼内部多产生一些裂痕。
传统儒家官僚那点狗屁道德洁癖，在沈树人这儿就跟草纸一样随便丢弃。
蝎尾针心中剧震，再次意识到这位沈兵备真不是一般人，天下哪有受圣人教化的读书人，会直接对这条下手的？
不过，越是如此，蝎尾针愈发觉得有一种落地文人报复体制的快感。
“属下……知道了，不过，还请兵备大人秘修几份赦书，用上大人印信，属下才好游说贺贼麾下一些部将响应。属下只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靠自己可做不到这件事。”
这个要求当然可以答应，几封挑拨离间的书信而已，就算被泄密缴获了，沈树人也没损失，一样能离间贺一龙部的内部团结。
就像曹操抹书间韩遂一样，无论信落到韩遂手上还是马超手上，都能让韩遂马超互相图害。
沈树人大笔一挥，当天就把使者送回去。
又围困了几日之后，随着流贼一方军粮越来越少，终于也有人下定了决心。
六月初二，贼军被围困了整整十六天后，贺一龙驻扎的平靖关内，忽然夜里起火，一片大乱，各种互相砍杀之声不绝于耳。
天明时分，就有人把贺一龙的人头送到了沈树人面前，还把军中武器全部放下、装在推车里，或者用扁担挑着，一批批送到官军营前，以示缴械。
官军确认已经缴出至少一万多件兵器了，很有诚意，一时也来不及细细清点，这才允许流贼全部列队空手投降。
投降的流贼至少有两万多人，还有至少好几千人，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出于对贺一龙的死忠，选择了翻山走小路逃跑。
但是走这种险路也带不了什么物资，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饿死在山里。运气好的话，等官军收编完成、放松戒备撤走，他们才能重新从林子里钻出来，想方设法逃离。
当然了，就算是缴械投降的士兵，也有一部分会想办法逃跑，不可能都接受改造的。
不管怎么说，一下子实打实接收了至少两万人，沈树人也是实力大增。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笼络刘国能
“恭喜兵备大人！贺一龙授首，这可又是一桩天大的奇功啊！”
看着贺一龙的人头被最终送来，沈树人大营中的众将，全都沸腾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们原本也想过此战最终必然会大胜，但饶是如此，也没想到具体的胜利方法，会这么戏剧性，这么传奇。
在很多人看来，要么血战一场，最后在战场上把敌人打崩、俘虏；
要么就是接受贺一龙保命、保住编制的条件，确保贺一龙不再造反，就给点官位诏安。
没想到兵备大人能做到这么绝，又一次逼着贼将杀主来投。
这种完全无视儒家伦理道德、勾引诱导吕布行径的做派，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当然了，严格来说，这次的“吕布指数”没之前杀刘希尧时那么高。毕竟杀贺一龙的不是他义子，只是他部将，而且是部将连他所有义子一起一锅杀干净。
沈树人的众多手下之中，也有个别文官出身的，一时间三观上不太能接受这种“主动诱导礼崩乐坏”的行径。
比如，那位如今还挂着孝感知县头衔、实际上却兼着随州府通判差事的阎应元。
阎应元最近都在后方处理民政，这几天刚好帮着筹措军需后勤，运粮运弹药到前线，看到这一幕，便忍不住私下里偷偷劝说：
“大人，自古忠臣必出于孝子之家，能够用别的手段也轻松灭贼，何必非要这般惊世骇俗呢？如果招降纳叛时，总是重用这种不孝不义之徒，属下担心日后军中德行也会败坏不堪。”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知道阎应员是老生常谈，他只是淡然接受，拒不悔改：
“兄所言，持重之论也。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方今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流贼迭起、残暴生灵。李贼张逆之流擅收义子以御下，我们就要针对反制。
韩非曰：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
具体我也不多说，如果还觉得接受不了，你回头自己找亭林兄要《流贼论》看一下。那本书是我最近吩咐他修的，源于当初我找方巡抚求援军时的一番探讨。”
阎应元见沈树人开口就是韩非子怼孔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便知道这话题没法劝，自己的顶头上司妥妥地是个实用主义者。
他连忙表示不会再在这种小事上烦沈树人，回头自己找顾炎武切磋。
而沈树人提到的这本书，也是过去一个月里，他率军在此跟贺一龙相持期间，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后方最近一直在白拿俸禄、喝花酒听曲的幕僚顾炎武找来，让他写的。
顾炎武自从跟随沈树人混后，日子也很逍遥，每个月三百两银子的薪水拿着，也不用他做什么事，每天就自己看书做学问即可。
偶尔沈树人有公文奏章要代笔，或者又想到什么点子、政治哲学理论，需要找个文笔好的组织成文，才让顾炎武捉刀。顾炎武这人天性也喜欢写文章，正好一拍即合。
写出来的书，也都约定俗成有惯例了，一律署“沈树人著／顾炎武编修”。思想理论体系都是沈树人的，具体论证、引经据典文字润色，统统归顾炎武。
而出这本书的目的，也很明显，沈树人就是打算把自己的政治推演能力发挥一下余热，那天跟方孔炤闲聊的所得，不写出来也是浪费。
而如果能成功预言“将来李自成张献忠一定会比罗汝才、马守应危害更大”，等将来应验之后，天下读书人和武将肯定会对他的眼光远见高看一眼。
要是还能预言“李自成和罗汝才、马守应联手后，李自成更容易杀害同僚兼并其部众”，并且提前揭示出其中底层逻辑，那将来神预言的程度，就直接爆表了。
从此天下人在做“乱世之中该投谁”的决策时，肯定会更重视沈树人的意见，因为他能看穿兴衰，谁不想跟胜利者站在一起分赃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历史因为蝴蝶效应改变了，将来李自成没能再杀害罗汝才、马守应兼并其部众。
但只要沈树人这本书问世，分析得头头是道，并且广为传播，那就能起到离间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的效果。反正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
他做事就是这么日理万机。
贺一龙还没死之前一个月、只是断定贺一龙必死无疑了，沈树人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对付下一阶段的对手了，有枣没枣先打它一杆子再说。
这种气度落在属下文武眼中，对兵备大人的钦佩不禁又提升了几分，这是何等的智珠在握、藐视敌人啊。
……
统一了手下人的思想后，就到了轻松愉快的分赃环节。
贺一龙授首后的第二天，随着沈树人的军队把一部分战俘陆续看押运回后方。才算是为主力部队腾出了道路，沿着山谷行军到平靖关，顺利与刘国能部会师。
平靖关是湖广与河南的交界，以后自然是由沈树人的部队驻扎。
沈树人就在平靖关的城楼上，正式接见了来帮场子的刘国能，还准备了犒师的重礼。
“刘总镇义薄云天，沈某在此谢过！你我联手作战月余，只因贺贼阻隔，今日方得一见，着实恨晚。”
刘国能看上去都快四十了，脸上纹路深陷，短须如钢针，看到年轻的沈树人，他却丝毫不敢托大，明明是来帮忙的，还反过来一脸感激：
“沈道台这是什么话！俺老刘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做人要仗义、要快意恩仇。
听说当初沈道台在御前奏对时，拼着被陛下罚为二甲末位，也要仗义执言、为我等分辨。我一介武夫，首次大恩，自当两肋插刀！
如今犬子得恩荫入了南京国子监，听说司业吴梅村是天下名士、当世大儒，咱跟吴梅村一句话也说不上，日后犬子全靠沈道台多多照拂。”
沈树人随和大笑：“好说好说，别看我沈某人考了个进士，其实没科举之前就已经买官做了。咱出身富商之家，父子两代都是买官入仕。
所以什么文武之别，在老子心里就是个屁。这等乱世，真有本事富民救国才是硬道理，那些诗礼簪缨、读书世家的假酸文醋，济得甚事！”
这番话一出口，刘国能更是将他引为知己，攀交情的效果直盖过韦小宝。
刘国能大喜过望地说：“沈道台还真是……快人快语，刘某能结交你这个朋友，算是不枉此生。说来惭愧，沈道台这么看得起我，本来就是白帮这个忙也是该的。
但我军毕竟打了几天艰苦的阻击，下面弟兄战死、伤重而亡者近千，轻伤就更多了。咱可以白干，手下兄弟流血丢命却不能不抚恤。之前沈道台通过吴天德带话，说好的缴获……”
后半段话，刘国能话锋一转，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贺一龙的部将最后杀主投降，投的是沈树人，刘国能也就没捞到缴获收编的机会。
沈树人当然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耍心眼，现在正是沽恩市义拉拢人心的好时机。于是他应声允诺：
“这有什么，虽然贺一龙残部是直接投降了的，军中财物刘兄尽管取去。来人呐，把缴获账目拿来过目。”
说着，沈树人回头一招手，不一会儿就有负责后勤的阎应元把账本拿了过来，沈树人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缴获的组成，就丢给刘国能，
“金银钱财缎匹，全都是刘兄的。我看了一眼，貌似这部分总也就能折银两万多两，我再给你两万两好了，随州本就是穷地方，二贺杀光了富户也搜刮不到多少现银的。
粮草都被流贼吃的差不多了，还剩三万人七八天的口粮而已，也全归刘兄了，不过这部分我就不加倍补偿你了，咱粮食也不富裕，这年头，山区穷府哪儿都缺粮。
流贼手上历战缴获的兵器，一共可以装备三四万人。我收编了两万俘虏，为防没有兵器可用，所以暂时需要留下两万件整，多出来的全归刘兄。
而且你可以先选，把优质的挑走。咱实话实说，这些流贼兵器我也就顶一阵应个急，日后这些人马渐渐洗心革面了，我肯定要另外打造重配军械，所以你给我留点烂刀破枪就行。
另外，你说贵军战死、重伤不治近千，我就给你算一千人，每人抚恤三十两，就是三万两。不死不残的伤员，我按两千人算给你，每人十两，两万两。
算上前面的现银缴获、翻倍加成，我一共先给你九万两银子，粮食兵器你自己取。最后，这两万战俘，你要补齐自己的损失，我也可以允许你挑走几千人。
尽量优先挑你们陕西老乡，把湖广和河南的兵源留下。那些陕西人桀骜不驯，我是镇不住，暂时收编太多，也怕军纪不好有变数。”
沈树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直接就拍了拍手，让管家沈福带着刘国能去领银子——他在这儿围困了贺一龙部二十多天，跟刘国能达成交易也有快十天了，所以有充分的时间准备银子。
仗还没打完之前，沈树人就已经让人把银子运到前线。从苏州老家调拨肯定来不及。
但沈树人手头有着湖广和南直隶、江西交界的跨省贸易里金征收权，每个月他这个关卡少则两万多两，多则三四万。
之前他在四月上旬时，把截止到当时的厘金都上缴了方孔炤、一共一万多两，换取方孔炤派金声桓带一个营来增援。
四月上旬至今，又积累了两个月了，沈树人就把六万多两全提了出来，自己再补贴两三万，轻松凑齐了这笔款子。
他账面上也不会有亏空，一来厘金就是用于南方各省剿贼开支的，只要事后到方孔炤那儿备案对账即可。二来，沈树人也只是打个时间差，拆借时间短就根本不会有事。
明朝的财政管理没后世那么严格，这个时代不存在短时间挪用公款的问题，只要最后还回来平账，就都没事。
刘国能看着他的出手豪爽，也是瞠目结舌。
他料到沈树人不可能赖账，但也确实没想到，九万两银子、也能这边才刚见面聊了几句天，那边就让一群家丁扛着银箱等他验收了。
一口小箱子大约几百斤，已经要两个壮汉才抬得动了。而眨眼之间，就有整整四十个壮汉家丁，抬了二十口箱子出来。
这付钱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沈道台豪爽，刘某能交你这样爽快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聊清楚银子的事儿之后，剩下的分赃就变得很和谐了，一切基本上都可以由沈树人主导。
此战沈树人赢得很漂亮，但严格来说，他也是“融资创业”。打了个大胜仗之后，也是要给“投资人”分润好处的。
他拉的那么多盟友，每个都得笼络维护好关系。这样下次有事儿，别人才会再来帮你。
两万多的战俘，最终沈树人也没有选择全部亲自吞掉，而是分了五千人给刘国能——等于是比照刘国能那边的伤亡人数、再翻倍还给刘国能。
战前刘国能部的所有兵力，大约在一万五左右，现在折损了一两千，还了五千，打完后总兵力反而增长到了一万八。
沈树人也把军中最难控制的陕西人都拨给了刘国能，确保双方都各得其所、也有安全保障。
他还承诺，以后打击流贼，再有抓到陕西积年老贼，都交给刘国能先改造。但作为交换，刘国能以后也得在权限允许范围内，帮他打点硬仗、在前面抗伤害。
这样既把那些从贼十几年的骄悍老兵充分利用起来，也不至于反噬。同时最惨烈的硬仗交给他们打，时时消耗，刘国能也不至于坐大成新的李自成、张献忠。
另一边，沈树人当初求援时，问方巡抚拉了两千人，还承诺打完后全数奉还、再多派两千人回去驻防江陵。
好在沈树人决定先拿两千嫡系部队暂时顶一顶、过一段时间这儿俘虏整编改造得差不多了、稍加训练，再用两千俘虏的壮丁把嫡系部队换回来。
最后，沈树人这一战，陆陆续续打下来，自身折损也有上千。所以全部扣掉之后，他的总兵力其实也就增长了一万两千人左右——从战前的八千人，增长到两万人整。
当然，在之前投降的随州府各县，如随州、安陆，也都有一两千的贼军投降，把那些陆陆续续收编的都算上，最终沈树人的总兵力能有两万三四千。
兵力一下子扩充到战前的将近三倍后，绝对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来练兵、整顿纪律、鼓舞士气、配套思想教育工作。
哪怕是20世纪的现代军队，在战时动员时，一般也就敢按三三制扩编预备役人员。
也就是平时一个营的正规军，到了战时动员扩编到一个团、加塞进两个预备役新兵营。这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二战时的大规模扩军都这样。再多的话绝对会贪多嚼不烂，甚至引起部队动摇、哗变。
从这个角度来说，沈树人把难以消化的多余战俘分给盟友，帮他一起消化，绝对不是一种吃亏，反而是对他有利的。
反正这次出手这么豪爽，下次方孔炤刘国能还会来帮忙，何必非要往自己兜里揣呢。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
在平靖关跟刘国能分赃、处理整编俘虏、分拣武器装备缴获，就足足花了沈树人七八天的时间。
涉及几万人的处置，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一个疏忽看管不严、教育不得法，就有可能造成后续冒出来数以千计的山贼土匪。
远的不说，单说之前贺一龙被杀后，翻山逃跑或者藏匿在林子里那几千人，处置不好就是一笔巨大的祸害。
沈树人的部队多驻扎一天，让那些躲进山里观望的流贼鱼腩少看到一分希望，就能多改造一个人。
很多选择逃跑的人，也未必就是想从贼继续跟官军打仗，而纯粹就是怕死，想从此隐姓埋名当普通百姓，回去种田。
而对于那种被血战吓破胆的前流贼士兵，沈树人也不会一味逼急了。
所以自从战斗结束后五天，他就让人宣布，对逃兵的搜捕暂时结束。此后在这桐柏山区战场周边，但凡发现有走散的百姓、没有身份户籍的，官府都要允许重新上户籍，但是要编入官府持有土地的军屯。
这等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那些因为怕当兵而逃走的人一条出路，只要以后好好种田，按照军屯的标准高额纳税赎罪，官府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既往不咎。
忙完这些收编工作后，沈树人的报捷文书也差不多整理完了。
战果统计得明明白白，还认真斟酌分配，确保来帮忙的都有肉吃有汤喝。
写完之后，沈树人还请来刘国能，跟他一起参详一下。
刘国能被诏安已有四年，如今也认得几个字，但对文绉绉的报捷奏折还是不太看得懂，沈树人就亲自用口头语再解释了一遍。
得知沈树人非常公允，没有黑任何一方的功劳后，他也很满意，心悦诚服请沈树人喝了一顿大酒。
表示以后应付朝廷的事儿一切听沈道台说了算，他不过问，相信沈道台的人品，不会亏了任何出力的人。
沈树人便把报捷文书封好，让人走汉水水路先送去给杨阁老过目，一并再写一封内容一样的私信，到方孔炤那儿打声招呼备个案。
至于最后的汇总报捷，就由杨嗣昌统一发给皇帝，也显得沈树人会做人，不会越级上报。
而且这么做，还有一层深意——沈树人可是指望靠着这次大捷，把左良玉之前“见死不救”的罪过一起翻出来说道说道的。
如果由他直接给皇帝上奏，难免有陷害同僚的嫌疑。到了京城之后，沈树人也没多少京官朋友帮衬，万一被人挑拨是非多生事端，就不好了。
由杨嗣昌出面，就显得一碗水端平，褒刘国能而贬左良玉，都是出自杨阁老的明察秋毫，跟沈树人没关系。而且杨嗣昌在京城的门生故吏也会帮着说话，推动杨阁老的表功意见落实。
在官场混，任何时候都要学会借力，能用别人的关系帮忙推进事情，就尽量借用。
估摸着以杨嗣昌的寿命，其实也帮不了沈树人传递几次捷报了。
……
沈树人的捷报送到襄阳的时候，杨嗣昌正有些焦头烂额。
原来，就在沈树人勾走刘国能、一起往桐柏山区夹击发力的这两个月里，湖广、河南战场的其他方向上，也已经出现了更多的恶化。
毕竟三月份黄台吉的入侵，让大明朝廷抽走了中原腹地那么多部队去边关填坑堵口，湖广、河南僧多粥少，这边堵住了另一边肯定会出现破绽。
湖广南部战区，因为方孔炤还算勤勤恳恳，加上左良玉的数万之众（号称十万）就算出工不出力，光是闲着摆在武昌，也挺有威慑力。所以战局恶化还不明显。
而北部战区，就在五月份、得知刘国能被调走后，之前一直蛰伏在商洛山区的李自成，终于与去年同样不太得志的罗汝才，抛弃了前嫌，决定再度联手。
李自成在商洛山区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战略转移，在山川险要之中翻山越岭，从丹水河谷翻山跑到了洛水河谷。
丹水和洛水都是发源自商洛山区的两条河，都在关中和南阳盆地之间的武关道群山内。
但丹水偏南一些，在伏牛山主岭的南侧，可以沿着河一直流出武关，进入南阳盆地，最后汇入汉水。
而洛水偏北一些，在伏牛山主岭的北侧，最后会和伊水在洛阳盆地汇合，注入黄河。
李自成这次战略转移，难度不小，半路上估计都摔死了不少人，还放弃了很多粮草辎重，这才得以在秦岭群山中来去自如。
但转移成功后，与罗汝才一合流，效果也非常明显——他可以不再执着于顺丹水出武关，在郧阳、襄阳一带和杨嗣昌死磕了，而是直接顺着洛水，扑向洛阳盆地。
五月初八，李自成进入洛水源头的群山中，五月十五，就攻破了山区的洛南县。
此后沿着洛水顺流而下，势不可挡，大军于五月二十抵达卢氏县，仅仅两天后就迫降占据了县城。又五日后抵达永宁县（今洛宁），于五月底破城。
六月上旬，李自成再破宜阳、新安县。
其中宜阳县是洛水岸边、位于洛阳上游的最后一个县了。
而新安县更是已经绕过了洛阳，卡住了历代著名的“洛阳八关”中的南侧伏牛山三关伊阙、太谷、轘辕。
换言之，到了这时候，李自成不但已经逼近了洛阳，还从南侧包围了洛阳，并阻止了官军从南阳盆地方向北上增援洛阳。
在南阳盆地的杨嗣昌，就算想派出援军，也得先攻破伏牛山上已经被李自成堵住的三条山谷要道。
否则，就得往东迂回，争取从开封、郑州走汜水关（古虎牢关）支援洛阳了。
换言之，沈树人在鄂豫边界消灭贺一龙的最后阶段，刚好与李自成杀出洛河河谷、进入洛阳盆地南部，差不多同一个时候。
要不是洛阳城池坚固，杨嗣昌就得担心这座古都会不会被快速攻破了。
现在，终于得到了沈树人这边的捷报，杨嗣昌好歹也抓住了一根功劳，至少可以平息一下皇帝可能出现的怒火。
不管其他地区城池有没有丢，这儿好歹是实打实彻底全灭了两家贼王，还是连头目直接斩首送交京师的那种，跟往年的“诏安迫降”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对于沈树人的表功，杨嗣昌当然是全盘支持，但支持的同时，又给刘国能下令，并且给沈树人回信，让他也帮着劝刘国能，尽快回援河南战场。
河南战场也不是没有官军防守，但都是些文官节制的地方卫所，战斗力非常堪忧。
主持防务的文官，主要有河南巡抚李仙凤、洛阳参政王胤昌。受他们统辖的武将则包括河南总兵王绍禹，副将刘见义、罗泰。
杨嗣昌深知这些人绝没有刘国能的悍勇敢战，所以一定要刘国能去增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孙武再世
话分两头，且不说杨嗣昌给沈树人、刘国能的回信如何焦急、如何迫切想要催刘国能回师救援洛阳。
单说杨嗣昌给崇祯的奏折，在送出之后，经过短短六天，就通过日行四百里的加急传递，送到了京城。
这毕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敌情，而是战后的报捷，大局已经尘埃落定，所以也没必要太急。日行六百里、把马匹跑死跑伤也不划算。
……
紫禁城中，越勤政越帮倒忙的崇祯，最近心情也是非常复杂。
过去一两个月内，朝政军务算是喜忧参半。
内政方面，去年一番革除弊政的狠狠整顿，眼下倒是收获了一点成绩，财政方面，至少从日常收支账目来看，亏空有慢慢好转的趋势。
三月底四月初开始，南方试点三省正式开征厘金。
两个月试下来，按照南方六月底时统计的年中数据、上报到户部据。说是加起来已经收了有四五十万两，这才收了两个月就有那么多银子，还没激起地方上的反抗，看来这银子确实该征！
大明富商那么多，还有官商勾结的，很多都是亦官亦商，早该让他们为国出力了！
崇祯之前没敢动增加商税的念头，不是他不想。而是当年他兄长在位时，南方对税监矿监的激烈反抗，至今犹历历在目，所以怕惹出事来不敢征。
这次，南方也有零零星星的反抗，但都不剧烈，一切都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崇祯当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沈廷扬沈树人父子提前精心布局拉拢的结果。他们在推行厘金之前，在福建已经拉拢了郑家，在南直隶拉拢了南京户部的张国维，在湖广拉拢了杨嗣昌方孔炤。要是没有这些地方实权派鼎力合作，厘金改革在地方上的“民怨”早就沸腾了。
但崇祯还以为是自己英明神武、皇权威势导致的这一切。觉得早知道南方人这次不敢剧烈反抗的话，他早几年就该征这个厘金了！
虽然收上来的厘金，北京这边的朝廷一两银子都没拿到，但至少可以填补南方剿贼军费的开支。京城这边可以少往外拨很多银子了，节流下来也等于开源。
整个过程中，崇祯唯一明显察觉到的抵触和不爽，只是来自北京这边的户部系统、及其裙带关系网——
原本朝廷的军费都要统征统发，所有军饷户部都能过手，而一经手就意味着沾一手的油水。
现在地方上收上来直接发，经手倒腾环节省掉了很多赚差价的中间商，于是中间商们就怨声载道，没得贪了。
但是，被收税的地方的老百姓都没叫唤，户部的人要越俎代庖叫苦，肯定是不合适的。
这种情况下谁敢跳出来为地方利益请命，摆明了就是承认谁才是原先发军饷过程中贪得最多的元凶巨恶，那就是在嫌崇祯杀贪官的刀子不够锋利了。
而且，如今主持户部日常工作的蒋德瑾都还有点护着沈廷扬，其他人想单独扳倒沈廷扬，难度也大了点。
于是，那些京中负责发军饷的利益集团，在四月份的短暂蛰伏、试探后，终于在五月中旬，找到了一个很好用的、新颖的弹劾角度——
他们不再讨论“厘金是否盘剥地方百姓，是否与民争利”这个点了，这个点没法说，“民”都没喊你喊个屁。
他们改为集中火力喷“厘金制度会导致地方军饷由地方自行发放，导致有重回唐朝节度使制度藩镇割据的风险”。
这一点喷起来确实理直气壮，因为这些京城贪官说的都是事实，南方确实有可能出现军阀割据的趋势——
历史上清朝为了对付太平天国开了厘金，后面不就出现“东南户保”了么。等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东南都可以有独自不同于北京的对外态度了，甚至还能请求洋人“只对北京朝廷宣战，别跟东南户保的各省打”。
这一切虽然如今都没发生，可混老了官场的人精们都是会推演的。
从五月中旬开始，二十几天之内，喷沈廷扬“未来有可能导致军阀割据”的折子如雪片一样飞进内阁，飞进皇宫大内。
崇祯看了，也是冷笑不已。
他已经想明白了：如今喷沈廷扬“未来可能造成的危害”的人，其实还是那群之前负责收发军饷满手沾油的狗官！巨贪！
他们哪里是为了朝廷才弹劾的！真实动机当然是因为他们经手分钱的中间商地位被绕过了！
崇祯的内心已然开始积蓄杀意，对于这些弹劾者，每一个都记在心上，只想以后找到借口就狠狠屠戮！
当然，崇祯想这么做，绝不是为了保护沈廷扬，或者帮沈家出气，他没那么好心。
他只是在为朝廷这些年里、被“军饷中间商”们贪走的银子而愤怒。沈廷扬只是恰好扮演了崇祯钓起大鱼的诱饵。
“沈卿是公忠体国为国聚财的好官呐……可惜他现在招惹了这么多人记恨，怕是不好处置。偏偏那些贪财狗官写的奏折，每一个字明面上都大义凛然、挑不出错处，要驳回也不太可能。
看这样的架势，就算想把沈卿调到南京去、明升暗降，怕是那些反对的人都还会不依不饶，他们要的恐怕是‘明实都降’，才能平息这群人的愤怒……
要是开征厘金之后，南方战场上有点军事成绩，倒是好找到借口堵住那些言官的嘴，证明‘厘金开征后，对南方自筹军饷各省的战斗力也确有提升’。但是没有军事胜利的话，只有‘省钱’这一个功效，怕是难以服众……”
崇祯看着眼前一堆堆的弹劾奏折，也陷入了痛苦之中。半晌拿不出个处理意见，不知不觉就靠在御案上睡着了。
估计今晚又是一个白白浪费时间的勤政之夜，搞得那么辛苦，却什么事儿都没办成。
许久之后，还是周皇后听说陛下今晚又在书房睡着了，才带着宫女提着夜宵过来安慰，想喊醒了皇帝回床上睡。
崇祯被喊醒，内心颇为懊恼，觉得自己又什么都没干，白白苦恼了一晚上，很有一种挫败感。
他只觉得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的，很想找个犯了错的宦官或者宫女呵斥一顿。
好在宦官宫女都伺候了他十几年了，知道这位天子对政务束手无策时、起床气都特别大，所以这时候都特别小心，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让崇祯也挑不出毛病来。
崇祯愈发郁闷，都要憋出内伤来了。
好在便在这一刻，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传讯的宦官飞奔而来。
崇祯眉毛一挑，脸色一喜，还没等宦官入内，就主动起身往门口冲去，还亲口训斥：“大晚上的跑什么跑！不怕惊驾么！”
旁边的宫女宦官都是一阵兔死狐悲，知道那个跑步传讯的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果不其然，那传讯宦官被皇帝的呵斥、吓得直接在门槛上绊了个狗啃泥，门牙都磕掉了一颗，却还要连忙爬起来，用漏风的声音一边含混请罪，一边解释：
“陛下恕罪！奴才不敢惊驾啊！实在是前方有四百里加急的军情捷报，想让陛下早点听到，也好开心一下。”
崇祯跳动的太阳穴，终于随着“捷报”二字平静了下来，头脑上的血压也是忽高忽低，脸色忽而苍白忽而涨红。
“何处捷报！拿来我看！”崇祯一边厉声追问一边伸手，身体都有些恍惚摇晃。
周皇后在旁，她太了解丈夫了，连忙上去一把抱扶住，以免崇祯站立不稳。
感受到妻子的慰藉，崇祯总算缓了口气，一边展开捷报，一边听宦官口述。
“陛下，是杨阁老从湖广、河南来的捷报。湖广境内，革左五营贺锦部覆灭，贺锦本人也被官军斩首，河南境内，贺一龙部也被歼灭，贺一龙本人也被斩首。两颗首级，这次一并送来京师了。”
崇祯深呼吸了几口，把捷报死死攥紧，恨声说道：“革左五营，已灭其三！当初跟着张逆一起挖过凤阳皇陵的十三家贼头，现在还剩七八家活在世上了！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由检在此盟誓，迟早定要发遣良将，将当初发掘祖陵的诸多贼首一并诛灭！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感慨完之后，他才又渐渐精神清醒了些，有心思去慢慢看立功的诸将。
这才注意到，此战又是贺锦、贺一龙合力想进犯黄州、随州，被湖北兵备佥事沈树人设计诱敌，围歼于桐柏山中。
沈树人、刘国能前后夹击、困敌于绝地。五万贼众、彻底歼灭，毫无漏网！
杨嗣昌的捷报里，还粉饰了一些细节，烘托了一些氛围，怕皇帝不知道桐柏山战场的地势格局、理解不了怎么打的胜仗。就类比说：
当年写《孙子兵法》那位孙武子，在桐柏山谷中破楚军的“柏举之战”，便是发生在差不多同一战场。但沈兵备把“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的兵法奥义，发挥到了如孙武子一般不遑多让。
崇祯看完之后，也是脑补得悠然神往。
真是天佑大明啊！
莫非这沈树人，真是孙武子再世、挽我大明倾颓！

第一百二十四章 儿子立功爹先升官
次日清晨，恰巧是五日一次的例行大朝会。
崇祯前一夜因为得了好消息，在周皇后宫里睡得非常安稳，早朝时便精神饱满。
他知道群臣还未听说昨夜送达的杨阁老捷报，便有意先压一压，要借着这次的机会，顺便把另外几项内政方面的任命强行推行下去。
所以，他刻意先不提剿贼军功和表彰的事儿，而是先让人讨论内阁已经压了好多天的“对厘金改革倡议人的奖惩”。
作为皇帝，如果是那种独夫民贼、一言九鼎的存在，那是不喜欢“扮猪吃虎”的，他们更喜欢直接独断专行。
但明朝很多皇帝，被内阁和大臣们掣肘的久了，想推行一点事情总是阻力重重，这种情况下难免也会养成一些恶趣味，总想打反对者的脸，打得越精彩皇帝越爽、越能出一口恶气。
此时此刻的崇祯，怕不是就有几分这种心态。
朝会很快正式开始了。几项日常的常规议题后，就进入了今日的第一项重头戏。
崇祯亲自开口，为即将讨论的事儿定了调子：
“诸卿，今日朝会，有一件大事必须议定了。厘金之法，实施已经两月有余。南方三省也已把四五两月的金额上报，着实减轻了户部数十万两的军费开支。
按户部的统计，今年剩下六个月，至少还能减少户部直接支出一百五十万两，如此善政，是不是该推行南方各省，议定一个时刻，让四川、江西、浙江也逐步开征。”
崇祯这番话刚出口，户部果然就有几个官员面露不忿，很想直接跳出来劝谏。
但似乎是考虑到这大殿之上，不比私下递折子，一群户部官员主动带头反对户部自己推进的政策，有点不像话，这才暂时忍了。
不过，他们也都互相使眼色，总想推一个立场嫌疑不大的人来挑头。最后一番眼神交流后，就轮到了工部尚书周士朴出面。
这个周士朴，乃是河南归德府（商丘）人士，跟当初做过多年户部尚书的侯恂是老乡兼旧同僚（侯恂也是商丘人）。
崇祯七年以前，侯恂当户部尚书时，周士朴就历任过户部左、右侍郎。后来侯恂倒台下狱，周士朴被调去了工部，升任尚书。
不过工部和户部历来是工作上交往很密的，工部是花钱大户。而按明末的官场黑暗程度，户部拨出去的政府工程款项，最后显然不可能都被工部花到实处，至少相当一部分直接就被回扣返还到了拨款人手上，互相分肥。
所以，周士朴对于“每年有两三百万两银子、以后都由地方收了直接在地方上花掉，不用经户部过手沾油”，显然也是非常抵触的，他和户部那些侯恂派的故吏，有很强烈的共同利益。
于是，周士朴就顶着皇帝的猜忌，主动跳出来：“陛下，臣以为厘金之法，弊端甚重。长远来看，将导致唐时藩镇割据之祸。
前宋与我大明，花了六百年时间，让地方军、财分权，才有那么久的太平盛世，陛下不可为一时缺钱、倒行逆施啊！”
崇祯闻言颇为恼怒，但他现在有底气，怒气倒不用表露得太浅显，于是便皮笑肉不笑地说：
“周卿！在你看来，厘金之法，只是钱的问题么？我看你们一个个都猪油蒙了心！眼下当务之急，是除恶务尽！平定流贼！
朕要的是地方驻军的战力！要的是各军用命保护家乡！如果厘金之法能提升各省军力，难道也不该力推！你们一个个都想勾结流寇不成！”
崇祯这段话，一开始语气相对平缓，越说到后面越是声色俱厉，逐次递进，直接把周士朴等人架到了一个“不支持厘金就是不支持提升地方军队战斗力，就是勾结流贼”的大逆不道位置上。
周士朴语气一塞，暂时不敢开口。
崇祯便乘胜追击，又补充羞辱了几句：“周卿，你自己工部有多干净，不用朕说了吧？听说朕派张彝宪去户部、工部出纳，你还推三阻四。明着说是耻于和宦官为伍，实际上想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原来，就在几个月之前，崇祯就因为觉得这位周尚书贪得太厉害，所以力排众议，派了个宦官去户部和工部担任出纳，查清户部拨给工部的每一笔银子具体怎么花了。
历史上，周士朴最后就是以“耻于被宦官查账”的理由，跟张彝宪闹了很大的矛盾，被皇帝罢免。
罢免后他就回商丘老家居住，第二年（崇祯十五年）就遇到李自成攻破商丘。周士朴最后关头倒也有点晚节，在李自成破城后全家上吊死了。
（注：但也有历史学家分析认为，他是怕被李自成抓住后折辱，未必是忠于大明誓死不降。因为李自成对聚敛巨富的藩王、贪官，都是绝不手软的，根本不用接受投降，杀了他们银子也都是李自成的，还能得个杀贪的美名）
如今，因为沈树人的蝴蝶效应、厘金制度的斗争，倒是把崇祯和周士朴之间的矛盾提前点燃了。
谁让周士朴眼色不好，今天要当这个出头鸟、让户部那些侯恂派的人欠他一个大人情呢，结果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被皇帝辱骂后，周士朴还有些气愤不过，抗声直言：“臣确实羞于与宦官为伍！不过今日之事，却与此无关！陛下说厘金可以提升地方各省驻军战力、士气，怕也只是一厢情愿。
以臣之见，这无非就是地方上搞出来的新敛财之法，最后银子收了那么多，兵却没练好，还不知道都落入了谁的口袋！”
崇祯内心狂喜，他其实从派出查账宦官的那天起，就已经想要搞周士朴了。没想到今天搂草打兔子，本来只想搞几个户部那边不听话的刺头，结果连工部这边都有不长眼的跳出来了。
自己按下杨嗣昌的捷报不提、先提改革，果然收到了奇效！
崇祯这才把捷报拿出来，示意王承恩交给众卿传阅：“谁说实施厘金之法后，地方上军饷发放、士卒士气、练兵备战没有改观的？
革左五营原本都剿了多久了？降而复反反而复降，一出兵都说自己打了胜仗，一问战果一家贼王都没全歼！有谁拿了贼酋首级来献的？
这次湖广厘金推行仅仅两月，新军士气大振、军饷足额、百姓安妥，贺锦、贺一龙首级献至阙下！这叫战力没有提升？”
皇帝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还真没想到剿贼战场上，居然一下子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两营贼酋本人伏诛啊！
当然了，这种功劳，之前别人也是立过的，甚至更大。
比如崇祯四年曹文诏就杀过第一代贼王王嘉胤。
崇祯八年高迎祥杀了曹文诏为王嘉胤报仇，威望上升为诸贼之首，成了新的“闯王”。
但次年孙传庭又杀了高迎祥，这也是不世奇功，这才有了又一代的新“闯王”李自成。
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就算有人杀了李自成，功劳也不过跟曹文诏、孙传庭一个级别。除非是将来等李自成犯下更大的罪行、他的人头变得更值钱之后，杀李自成的功劳才会再涨一个台阶。
而沈树人现在灭掉的贼酋，比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都还要低至少一个级别。哪怕一次杀俩，功劳也比上述几个巨头略逊一筹。
所以，沈树人这次的军功，只能说是比崇祯年间曹文诏、卢象升、孙传庭都差一些，勉强排到当代第四。如果再算上杨嗣昌、洪承畴这些全局统筹之功，他沈树人最多排第六，也不是什么“不世之功”。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推进改革的疗效示范案例”，那是妥妥够用了。
皇帝丢下这么一颗重磅炸弹，满朝文武除了歌功颂德，一句反对意见都不敢提了。这当口谁给皇帝找不自在，那就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崇祯看了满朝文武的心悦诚服，内心也是大感快慰，最后还不忘给周士朴补刀，冷冷地说：
“周卿，朕让人核查户部、工部往来账目的事儿，还没算完！等这边大事了断了，朕再慢慢跟你算！”
此言一出，其他钱粮上不干净的文官愈发噤若寒蝉，知道这时候绝不能给皇帝递刀子查自己。
崇祯志满意得，宣布了几条措施后，见大家都配合，也就说出了他今天早就想敲定的一个决策：
“既如此，还有个事儿，顺带商议一下。户部侍郎蒋德瑾推行厘金有功，加上户部尚书程国祥久已告病，朕决意升蒋德瑾为户部尚书，诸卿可以议一议。”
这么重大的人事决策，也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定的，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朝会上各位内阁大学士一起商讨切磋，最后才算是原则上火急火燎通过了皇帝的任命，朝会结束后再把相关文书补上。
蒋德瑾站在文官队列之中，也是心情壮怀激烈。他为了这从副职到正职的一步，又努力了一年多了，还拉拢了那么多手下、主持了那么多改革，如今这一步终于正式迈出去了！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下属、如今还只是承运司郎中的沈廷扬，自己这个小弟收得好啊，是能帮自己办大事的，也不枉自己在户部一直支持他提出的改革，算是互利共赢了。
蒋德瑾升官的事儿讨论完后，崇祯顺水推舟再提出要把户部承运司郎中沈廷扬，提拔为南京户部侍郎，
去南京主持南方各省的厘金改革推广、争取今年试点之后，明年在四川、江西、浙江也推广厘金之法，并且进一步深化漕运改海的改革。
到了这一步，户部系统内的侯恂派也终于完全无力反抗了。皇帝能把沈廷扬踢到南方的“养老六部”去，他们已经是千恩万谢，再也不敢多生事端。
甚至哪怕直接给沈廷扬南京户部尚书，他们也无所谓了。
反正南京的六部实际上也就管管南直隶地区的事儿，想管南方其他各省还得看你有没有手腕实力、北京这边的户部配不配合。
与此同时，蒋德瑾内心也在想：“沈家这个助力要好好团结，反正南京户部的官不值钱，季明贤弟这是资历太浅，之前只是郎中，所以升到南京暂时也只能当侍郎。
而只要他去了之后表现好，咱一两年之内就想办法帮他再升一级，当到南京户部尚书也无不可。相信他儿子沈树人也会承咱的人情，以后在其他方面更加配合，投桃报李的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加佥都御史
杨嗣昌报捷、沈树人立功，崇祯却先给沈廷扬明升暗降了官职。
这并不是崇祯脑子不清楚、和稀泥，而是给沈树人升官的事儿不用急，可以慢慢商议。
而给沈廷扬升官，却涉及到朝廷对刚刚试行了两三个月的厘金新政的盖棺定论。
只要沈廷扬的官职名义上是升迁的，就意味着对厘金政策的肯定，可以把这项制度从试点转为长期政策。
今天没反对沈廷扬升官的人，明天也不好意思再旧事重提单独反对厘金推广，这事儿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朝议结束之后，站在文官班列之中的沈廷扬，满脑子还有点晕晕乎乎。
这几个月他为厘金和漕运改革的事情，倒也非常勤于公务。每个省的改革进度、成效，他都有认真查询核算、查漏补缺微调。
他毕竟是商人出身，哪怕四书五经造诣不好，但算账压成本的本事还是很强的。专业对口的事情，做起来就很容易出成绩。
他觉得自己也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
可饶是如此，他也没想到自己最终升南京户部侍郎的事儿来的这么快。
而且居然又一次被儿子的立功给助攻了，是因为“说明厘金政策实施后，地方军饷发放效率提高、军心士气有所提升，战斗表现变好”，才完成了升官的临门一脚。
别管这理由是否牵强扯淡，反正结果是好的。
这种升迁，还真是梦幻。
沈廷扬忍不住几次掐自己的大腿，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为官十二年，从内阁中书升到主事用了五年，从主事升到员外郎又用了五年。从员外郎升郎中却只花了一年，从郎中升侍郎也只花了一年。
真是天佑我们沈家啊，林儿开窍之后这两年，咱家真是官运亨通，每年升一次。怕是祖坟都冒青烟了吧，这趟南归之后，一定要去苏州祖坟好好修缮一番。”
沈廷扬内心忍不住胡思乱想意淫，以至于别人都退朝了，他还呆呆地木讷杵在那儿没反应过来。
不过好在崇祯身边最受信任的宦官王承恩，此刻也走了过来，悄悄吩咐了他几句，恰好缓解了沈廷扬的失仪和尴尬。
“沈侍郎，陛下让你留一下，散朝后还有单独奏对。”
沈廷扬这才连忙谢恩。
不一会儿，其他文官都散了，沈廷扬也来到隔壁文华殿，继续接受皇帝的问对。
崇祯也没什么别的事儿，纯粹是放沈廷扬外任之前，还要交代几句，顺便最后敲打考验一下其人品。
崇祯这人的多疑，是毋庸置疑的，别人口口声声劝他说“厘金虽好，却容易导致地方财权自主”，崇祯内心也是有点担心的。
此番把沈廷扬放走之后，沈家在京城就没有人了，直觉还是让崇祯有那么一丝担心。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层深埋在潜意识里的真正理由，就是纯粹觉得心慌。
所以，他下意识就问：“沈卿，此次提拔你到南京任户部侍郎，算是明升暗降，不会埋怨朕吧？”
沈廷扬诚惶诚恐：“陛下圣恩，臣怎敢胡乱揣测，侍郎清贵，怎说得上是明升暗降。臣出身商贾，疏于圣人大义，若是留在京城，怕是这辈子也不配担任侍郎。”
崇祯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看来你很喜欢去南京做官嘛。对了，周士朴攻讦厘金政策的那些话，你不会因此记恨他吧？他说厘金终究会导致藩镇割据、是倒行逆施，你觉得呢？”
崇祯问完后，内心居然有些期待。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沈廷扬想掩饰自己对政敌的不满，故意说得很慷慨，反而会显得很假。
好在沈廷扬也实事求是，他本就没有记恨周士朴过。所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
“陛下，这些话，当初探讨厘金政策利弊时，臣和犬子也都对陛下说过，臣又怎么可能因为周尚书今日之言，就记恨他呢，他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但臣依然坚持推行厘金，无非是觉得事有轻重缓急，我大明如今内忧外患，事急从权，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唐肃宗于灵武登基、面临安史之乱时，难道就因为他放权郭子仪、李光弼后，长远来看容易导致藩镇割据，就不要平眼前的安史叛军了不成？至于大唐后来的变化，也不是肃宗中兴的错。”
崇祯听完后，浑身一震。
他确实没想到，沈廷扬这么诚恳，直说周尚书那番话没错，也是长远之见，只是远水不解近渴。
而且关键是沈廷扬后面举的这个例子，让崇祯很受用。
他不是导致大明倾颓至此的元凶！大明被他接手的时候，已经糜烂成这样了！
他勤政了十四年，每天都在殚精竭虑想要挽救大明！
而沈廷扬这番话，无疑是在拿平定安史之乱、中兴大唐的唐肃宗与他相比。
安史之乱是唐玄宗惹出来的！唐肃宗没有错，反而还挽回了那么多，就算最后藩镇割据了，能怪唐肃宗吗？
如今大明的“唐玄宗”，显然应该算在自己的爷爷万历皇帝头上！
虽然做了四十八年皇帝，号称大明在位最久、任内也没出什么大事，最后却民穷财尽，出现了民变的苗头，还有萨尔浒的大败。
这一切，都可以跟“渔阳颦鼓动地来”相提并论！
崇祯内心，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释然。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非洲叔叔，眼前有一个美女却没有涛涛，原本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上，现在终于有人给他打气：
“你丫活在一个人均寿命三十岁的国家，居然还担心传染病？活得到发病的年纪么？那都是医疗条件好的国家才配担心的！”
沈廷扬能这样实话实说地跟他坦白、剖析，忠义之心是绝对没问题了。
放他去南京吧。
……
彻底对沈廷扬放心后，崇祯就开始琢磨怎么安排他儿子的功劳和升迁了。
这事儿来得突然，崇祯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还得先请教内阁几位吏部系统的阁老。
去年给沈树人加官时，当权处理人事的阁老，还是薛国观、蔡国用等人。
这些家伙当初都是温体仁的党羽，温体仁于崇祯十一年去世后，他俩还厮混中枢厮混了两年。
但去年下半年，薛国观等二人也被崇祯因为各种罪名杀了，所以现在换上来的相关岗位阁老、吏部主要官员，已经变成了魏照乘、张四知。
这两人的官场资历更浅，他们本来就是薛国观举荐入阁的。等于是自己的恩主被皇帝杀了后，又顺次顶替上来。
而且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这两人也干不久，再过一年多，也会被崇祯罢免，好在没像薛国观那样直接被杀，总算捡回一条命——
可见在崇祯朝的最后三五年里，当阁老也是一个高危职业，平均一两年被杀被换一批都是正常的。
另外，原本的历史上，到了崇祯十四年四月之后，崇祯就已经开始召周延儒重新回京了，而周延儒也会在这年的九月抵达、出任首辅。
但现在因为沈树人的蝴蝶效应，导致洛阳、襄阳两场陷藩大败还没发生，杨嗣昌也还没病死，杨嗣昌一派的剿贼策略也还没破产。这就导致皇帝还迟迟没想到请周延儒复出收拾这个烂摊子。
（注：历史上杨嗣昌在崇祯十四年三月底就忧惧病死了，周延儒是四月份被召的，刚好是杨嗣昌死后那个月。这个时空的杨嗣昌、已经比历史同期白白多活了三个月了。）
考虑到周延儒复出变晚这个因素，这一世的魏照乘、张四知或许也能比历史同期多干几个月任期吧。
这些阁老的命运变化，暂时也无暇去感慨。
反正崇祯就是找到了魏照乘、张四知，让他们先站在吏部的立场上，给沈树人议定一个升赏，
要求务必能人尽其才、赏当其功，不能委屈了为国血战的能臣。最好能安排个统筹跨境剿贼的实权职位。
而崇祯之所以有如此具体要求，也跟杨嗣昌的报捷文书里的一段描述有关——
杨嗣昌在奏表中强调，沈树人带兵追击抵达桐柏山的湖广、河南省界关卡后，就停止了追击，幸得在河南驻军的刘国能部奋勇追击、夹击，才最后围困全灭二贺主力。
因为沈树人之前的官职中，黄州知府是只能在黄州境内做事的，连随州府都去不了。湖北兵备佥事的官职才能越府带兵剿贼。
可随州到信阳，已经不是越府那么简单，而是越省，所以沈树人去不了。从法理上来说，此前这场战役的统筹者，还是杨嗣昌本人，沈树人是请求杨嗣昌调遣的刘国能援军。
崇祯对于这种“明明能为大明做更多事情”的能臣，却因为权限掣肘而不能贡献更多，当然是很不爽的。
他这人虽然情绪不稳定，但只要觉得一个人能用，还是希望尽快发挥其才能，用好用足，便如他当年对夸下海口的袁崇焕，一开始也是这么信任，你要啥权力给啥权力，但最后事情没做成就要杀人。
魏照乘与张四知核计了一番之后，对皇帝的这个具体要求也颇感为难。
毕竟，要让沈树人跨省击贼，那基本上得到总督这一级才可能了，总督才能在常规状态下就督师数省，可沈树人哪配升总督啊？
就算是巡抚，以沈树人目前的资历，也是差远了，而且正常情况下的巡抚也只能抚一个省，要横跨湖广河南作战，也非常难办——
这么说吧，如果是个三十多岁、官场年限资历熬够了的官员，今天立了连诛二贺的功劳，那么从道级升到巡抚还是有可能的。
但沈树人才二十一岁半，过完年二十二，巡抚就太快了，以后会功高不赏的。他要升巡抚，起码比别的三四十岁的官员，再多立一倍功劳。
否则，朝廷也宁可只给实权、不给级别待遇，甚至宁可给点爵位，都不能直接给巡抚。
魏照乘与张四知反复核计后，最后从故纸堆里找到一个先例，劝谏崇祯：
“陛下，若是实在信重沈树人，想要他多为国出力，不如比照崇祯九年时史可法故事，先去沈树人黄州知府之职，保留湖北兵备佥事，再另加佥都御史衔，并注明佥都御史履职范围。
若后续表现确属卓异，且革左五营尽数消灭、鄂豫皖三地交界险僻之处流贼尽灭，再以佥都御史加巡抚实职。”
崇祯对待遇其实不是很重视，他重视的是实权。换言之，只要下面的人能做更多事，工资福利倒是不重要的，低薪水干重要权力的活儿也不是不行。
所以他想了想之后，只是问道：“佥都御史一般也不能跨省巡检吧？”
魏照乘连忙奏对：“陛下忘了么？五年前给史可法首加佥都御史衔时，便是临时设置，让他可以巡检南直隶皖地的安庐池太四府、及河南光州、固始、罗田，湖广蕲州、广济、黄梅，江西德化、湖口。
当时给史可法临时加此灵活差遣，便是因为卢象升追击革左五营至此，革左五营逃入三省交界的深山，必须有专人专管统筹。
后来史可法表现卓异，才在次年加的安庐巡抚实职。如今陛下本就希望史可法正式接任朱大典的漕运总督之职，这是去年就开始着手布局交接的。
所以安庐巡抚很快就会空缺，陛下可暗示沈树人再接再厉，按五年前史可法的待遇先办着。蔺养成、马守应全数覆灭后，确保三省交界山区彻底再无贼患，就给沈树人由佥都御史实授巡抚，想必沈树人会愈发用命，感恩戴德。”
崇祯摸了摸胡子，觉得这倒是可行，也解决了沈树人年纪太小的问题。
崇祯九年，史可法做到这个佥都御史时，年纪是三十五岁，比如今的沈树人可是年长了十四岁之多。沈树人至今为止的功劳，已经比五年前的史可法还略高了，说到底是吃了年纪资历的亏。
“行吧，这事儿就先这么办了，你们且去拟旨。再看看这沈树人最近有没有别的卓异表现，要是有的话，再想办法从官职以外的方面嘉奖一番，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崇祯最后也算是接受了这个条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下泰斗
沈树人的升官事宜，暂时就被定在“可以给更多实权，但级别待遇不能升太快”的调子上。
相信这样的基调，也是沈树人自己乐于接受的——如今这乱世，他最需要的就是实权，至于官位，那都是虚的。
沈树人是知道大明还剩几年的，到了真正天倾的时候，还不是看每个人手头实际上能掌控多少资源，虚名品级到时候顶个屁用？
至于待遇、薪酬、贪油水的机会……呵呵，沈家从来就不指望做官来钱，从来都是倒贴钱做官！
不过，沈树人自己会这么想，别人却不知道。作为封官的决策者，崇祯内心反而对此是稍稍有些愧疚的。
所以定下调子之后那段时间，崇祯勤政之余，也开始难得地关心起沈树人这位臣子最近各方面的建树，还让王承恩多搜集一些沈树人的事迹。
说白了，就是想更加全方位的考察一下这位人才，看看有没有其他值得褒奖的地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对这事儿挂着心，经手此事的吏部尚书魏照乘，当然也心里有数，所以后来又借着机会给皇帝进言过几次。
魏尚书的意思无非是这样的：“沈树人此番虽立奇功，却是靠着杨阁老通盘统筹两省剿贼军力、通力合作的结果，沈树人只是决策的受益者。
能立功的关键，在于两省战场的军事资源，都往随州、信阳战场倾斜了。但前几日，河南方面来报，六月初李自成就出了商洛山，破洛南、洛宁，从南侧包围了洛阳。
如果杨阁老不能扭转全局，只是倾斜资源到局部战场，却导致其他方向出现纰漏，那沈树人的功劳也无非是建立在别人的兵败上的。
这个过失未必要算在沈树人头上，但肯定有湖广、河南战区某些文臣武将调度不力、或是畏葸不前。在全局受损的情况下，唯独给沈树人升官太快，怕是也不能服众。”
说句良心话，魏照乘这番道理还是很恳切的，皇帝也听进去了，才算是彻底歇了别的心思。
这就好比后世如果有一家大型的集团公司，如果母公司、集团公司整体效益都不好，手下一家有内部关联交易的子公司、业绩却单独很好，那这家子公司的老总，也不可能被破格太多重赏提拔。
因为谁知道这家子公司的业绩，是不是关联交易做假账、让其他兄弟公司低价给他供原材料、高价买他的成品，才把这家子公司捧成明星企业的呢？
后世上市公司这样做假账的可不要太多，保守点说X成以上都有这种假账。
杨嗣昌要为中原剿贼的全局负责，如果是杨嗣昌一碗水端不平，给沈树人这个局部战场倾注资源，导致其他地方崩盘，那沈树人就算还是有功，也不该升太高。
……
崇祯听了魏照乘的话，暂时在这事儿上放宽心后，王承恩却不知道主子的心态变化。
前几天崇祯吩咐他通过别的渠道搜集关于沈树人的材料，王承恩也一直有记在心上。
到了六月二十这天，也就是为剿灭二贺议功之后的第五天，王承恩还真找到了一点好东西，就通过内部渠道直接送到了崇祯面前。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只有几十页的书。明朝的线装书每页字数也不多，这种小册子一页不过两百字，正反面也才四五百。所以一篇两三万字的论文，就能弄上五六十张纸。
“此乃何物？”崇祯看到王承恩送书给他，一时不解。
王承恩：“陛下，封面上写着呢，这本书叫《流贼论》，署着沈树人著、顾炎武编修，老奴问过了，是民间近日新出现在京城的，河南、湖广那边，可能半个多月前就刊印问世了。
书的内容，老奴也不太懂，听说是沈兵备著作，分析天下历朝历代流贼得失、分析哪些流贼最危险，为什么危险，哪些流贼又相对不能成事。”
“哦？这沈树人剿贼数年，倒是给他剿出心得了么。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去剿贼，这是文武并济啊。”
崇祯闻言也是颇为欣喜，他这些年看过文官们上的各种关于如何剿贼的实务奏折，但都是谈细节谈操作，还没人从政治哲学系统理论的层面讨论过流贼的历史教训。
沈树人能这样写，怕是肚子里确实有点货。
崇祯很快翻开来看，还别说，仅仅几分钟，他就被沈树人的论述吸引住了。
沈树人的论述内容，无非是当初跟方孔炤求援时，谈论如今天下各路流贼危险性的内容。
但此时此刻崇祯看到的文字，比沈树人当初口述时更完备缜密了许多，而且引经据典，头头是道，非常有说服力——这显然是顾炎武这位大文豪大哲学家捉刀代笔的结果。
“原来流贼这么犀利，官军却处处掣肘，并不仅仅是官军战力不济，而是流贼这种组织人马的形式，天生就利于阵战、不利于稳定天下？
流贼是一种从头到尾不用考虑如何防止内乱、防止夺权、一切以提升军事战力为要，没空顾及长远的存在？这观点到有点意思，确实，前宋和我大明，都要掣肘武臣，内部制衡，流贼却朝不保夕，哪用在乎长远安定？眼下怎么最能打，就先挺过去再说。”
“历朝历代，陈胜、黄巢都不是军事上打不过秦、唐，而是军事上再能打，内部分裂自相图害后，陈胜为武臣所害，黄巢为朱温所害……
如此看来，朕如今倒是该想想，谁是李自成张献忠手下的武臣、朱温了。去年沈树人殿试策问时，建议朕怀柔远人、勾引李张二贼属下杀主归降，甚至连他们的义子都能劝诱，怕是当时就已经想明白这一点了吧……”
“嗯？！原来在沈卿眼里，这李自成、张献忠竟比陈胜、黄巢更为危险？只因李张二贼不但可以拥有历朝历代流贼的优势，还能拥有历朝历代邪祟歪道，如太平、白莲的优势？
只因为李张二贼一个天阉一个受伤残疾，都是断子绝孙之辈，所以他们的义子、部将拥戴他们如同邪祟僧道拥护教主一般、不肯轻易背叛？
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自己背叛了，李张二贼的其他义子、部将也不会背叛，反而会乐见其叛、杀了他向李张表忠、将来也能减少一个继承李张家业的竞争对手？
因为部将人人都知道闯王不能传子，这才由一般贫贱出身诸贼互相图害夺业，改为争相为这番大业‘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争取到闯王麾下功劳第一，将来等闯王老死自然能和平接承其家业？！”
看到这儿时，崇祯简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但仔细一想，沈爱卿说的句句都是至理名言，虽闻所未闻，却着实挑不出毛病来。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难怪我大明对付流贼，那么艰难，比秦对付陈胜、唐对付黄巢还难得多！
原来根子在于李自成张献忠一个是伤阉、一个是天阉，害得流贼内部凝聚力远高于其他历朝历代不断子绝孙的流贼！
有那么一瞬间，崇祯脑中甚至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要是朕也断子绝孙，只招一个女婿，就招大明朝最能打的武将当女婿。甚至是当成婿养子，也就是那种要先给女婿也赐国姓朱、有皇帝义子的待遇，然后让他入赘娶公主，将来传位给这位猛将女婿。
那说不定流贼哪怕有一千万人，都早就被如狼似虎想要皇位的“准驸马”们斩尽杀绝了吧！
他记得当初皇兄在位时，徐阁老翻译过泰西罗马帝国的一些史书，里面提到罗马最强盛的五贤帝时期，就是五代翁婿相传。
老皇帝晚年就挑帝国最能打的名将当女婿传位，导致五代皇帝期间，罗马开疆拓土无敌于西方，打得其他国家屁滚尿流。
直到五贤帝的最后一位奥勒留皇帝时，觉得自己亲儿子康茂德能力也不错，非要传位亲儿子，导致儿子和女婿内斗，中枢血雨腥风，罗马才渐渐衰落。
好在，这种可怕的念头，也就在崇祯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这人还是非常刚烈的，宁折不弯。
别说他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就算他现在没儿子，膝下只有一个坤兴公主（朱媺娖，后来的长平公主），他也绝不会真的胡思乱想的。
但是，沈爱卿这本书，崇祯觉得倒是真有价值重重推广。
尤其是后文，他看到里面还描述了李自成、张献忠在未来流贼发生内部自相图害兼并时，必然会有优势，因为李自成张献忠没儿子，所以他们的部下凝聚力忠诚度肯定比罗汝才马守应的部下忠诚度高。
不管怎么说，这些言论只要分析得头头是道、下发下去，流贼肯定会自相残杀的呀！
为了流贼的内耗，这种无本万利的离间计也该好好推广！
“王承恩！”
“老奴在！”
崇祯一开口，旁边隐在暗处尽量不打扰皇帝的王承恩，就恰到好处出现了。
崇祯满眼激赏之色：“这书有点意思，让翰林院拿去广为刊印，让满朝文臣都好好读读！更要往流贼泛滥严重的地方大力传播！”
“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崇祯法令纹抽搐了一下：“罢了，如果会误事的话，不让翰林院承办也行。”
王承恩不解：“翰林院本就有宣扬文治之职责，怎会误事？”
崇祯叹了口气：“朕记得去年殿试时，状元魏藻德等人，就跟沈树人、方以智那几个吊车尾的不对付吧。
你去翰林院时，记得多提醒一句，不用他这个修撰多事，沈树人的文，一个字都不许改，给朕原模原样刊印天下。敢改一个字，让他别在翰林待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能给皇帝当炮灰
有了皇帝的赏识和推广，沈树人的新著作《流贼论》，当然是以最快的速度，就在京城乃至周边整个北直隶地区强力扩散开来。
一时之间，北直隶的朝廷官员、地方小吏、普通有举人功名以上的读书人，少不得都得捧捧场，买一本来拜读一下。
至于秀才乃至更低级别的下等读书人，朝廷倒是暂时管不着。很多秀才也不富裕，没闲看闲书，也没精力关注时政。
绝大多数看了《流贼论》的人，内心都不由自主觉得耳目一新。
但明面上，出于文人相轻的考虑，很多人还是选择了挑刺抬杠。
尤其是人前跟同窗、同年、同僚作为闲谈素材聊起《流贼论》时，要是别人都必有高论，你却只会亦步亦趋，说不出些惊世骇俗的翻案观点来，那也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尤其是沈树人的书里，大胆神预言的事儿太多，很多人都本着看笑话被戳穿的心态，淡定嘲讽。
比如，包括京城这边的六部，除了外放的杨嗣昌，以及跟沈家关系好的蒋德瑾。其余吏、礼、刑、工四部的尚书，还有大多数侍郎，都发出过类似的哂笑：
“呵？纸上谈兵的人见得多了，沈树人这样言之凿凿的倒是少见。还敢直接铁口直断、学宋义预言项梁必败么？
居然连李自成、张献忠在笼络人心方面，必然优于罗汝才、马守应，这种话都敢说得这么满。这是随时都会穿帮的事儿，咱就等着看，最后罗汝才这等奸猾之徒，能不能连横合纵好了。”
大家说到后来，也就懒得直接从理论上反驳，就等着直接从结果角度看好戏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里，京城内外，读书人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话题，热度至少能持续半个多月甚至一两个月，才会被新的热搜话题顶下去。
……
话分两头。
京城这边，近期对沈树人新理论的讨论便如此激烈。在沈树人直接效力的湖广战场上，关于兵备大人的英明神武事迹、远见卓识论断，讨论的就更多了。
桐柏山战役结束后半个月，六月下旬的一天。
沈树人刚刚把“搜捕化整为零逃散进山里的流贼残部”工作大致安排下去，同时，又跟着刘国能一起，把汝宁府的信阳县收复了。
总算可以把部队从山区撤出来，驻扎到大别山边缘的淮南河谷平原一带，稍微缓口气。
沈树人正准备跟刘国能就此别过，结果这一日，朝廷的升官敕命、和要求他们出兵增援河南战场的文书，就已经送到信阳县了——
据说朝廷使者原本还跑过别的地方，但是扑了个空，临时听说他们在这儿，才折道赶来信阳。战时诸将的位置本就飘忽不定，送信扑空延误是常有的事儿。
面对天使，沈树人等人当然只能恭恭敬敬接旨，传旨宦官也不紧不慢，先把封赏说了。
“……兹升任原湖北兵备佥事沈林，为湖广兵备佥事，加佥都御史，统筹湖广并汝宁府、庐州府、安庆府平贼事务。”
“……总兵刘国能，加荡寇将军衔，着即日回师、领兵增援洛阳……”
明朝一般情况下是不乱给杂号将军号的，有系统的武职授予，也就是总兵之类。但对于总兵又立功，不好升迁，才会给将军号。
之前左良玉就得过“平贼将军”号，刘国能历史上没得过将军号，这次显然是蝴蝶效应，所以拿了一个名字构成跟左良玉差不多的“荡寇将军”，这个号明末原本没有。
除了沈树人、刘国能之外，其他主要部将也都有升赏。
左子雄被升为参将，张名振、杨晋爵升为游击。
其他游击以下的武官，就不需要皇帝的旨意直接封了，自有兵部职方司在杨嗣昌的交办下按例处置。
原本当守备的，表现最好的一两个能升都司，个别表现好的千总，也能升守备，无需一一赘述。
文官方面，黄州通判张煌言被升为黄州同知，孝感知县阎应员正式升为随州通判。
甚至连原本只是盐法道下属七品小官巡防使的郑成功，这次都被沈树人表了一个“为官军筹措红夷大炮、协助操练指挥炮兵破敌”的功劳，借机升到从六品，兼任黄州通判。
黄州、随州等地的知府，自然有朝廷另外派人来，沈树人手下的文官级别都不够，不可能直接当知府。
好在沈家也能花点银子，尽量运作找跟自家关系对路、级别也够的人来当知府，这样就能确保当地将来还是沈家的势力、铁板一块。
这事儿可以稍微拖几个月，暂时没有知府，日常事务也能让同知、通判临时兼着。
日后沈树人再从自己去年同榜考中的同年好友里慢慢选，找几个前途升得比较快的，最好是方以智，实在不行其他人也凑合。
明末倒数第二批考中的进士，升官普遍比较快，因为出缺太多。魏藻德四年都能到首辅，其他人一年半到知府也不算逆天。
……
“恭喜都御史大人！功勋卓著，朝廷自然重用。末将日后也多多仰赖都御史大人提携，平贼事务上，也定然与都御史大人共同进退！
信阳新复，百姓凋敝，今日只好先这样略备薄酒庆贺，等兵备大人回了黄州，定然热闹得多。”
随后，当晚在信阳县衙内的庆贺升迁的酒席上，刘国能都有些不好意思，满口称颂之余，不忘谦虚几句。
他这个东道做得实在不给力，刚光复了一片穷地方，什么好酒好肉都拿不出来，只能让下属临时去狩猎一些山兽野味招待上官。
“刘将军客气了，同喜同喜。你如今可是荡寇将军，我区区一个佥都御史，连巡抚都还没加，咱平辈论交就是。我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随军出征时，野菜团子也吃得。今日有酒有肉，已经很不错了。”
沈树人端起杯子，酒到杯干，什么菜都下筷子，看起来平易近人，一点都不挑食。
明朝制度，总兵就已经是武职二品了，所以严格来说刘国能的品级是不低的。
按照朝廷法度，巡抚以上的文官，才能普遍成为总兵的上官，不用特别授权。
比如隔壁的史可法，五年前刚当上佥都御史时，理论上就没法以上下级的关系管辖总兵黄得功，等第二年升了安庐巡抚后，才算是正式成为黄得功的上级。
沈树人现在的升迁路线，等于是复制了五年前的史可法。
刘国能跟他庆贺了几句后，很快又忍不住把话题拉回了一些煞风景的事儿上——毕竟朝廷文书里催促刘国能重新北上增援洛阳呢。
沈树人理论上是湖广这边的军队，不该增援洛阳。但因为之前他请了刘国能当援军，刚好赶趟了，难免也惹上了一点“能者多劳”的麻烦。
刘国能还是死忠于大明的，所以对于朝廷的严令，他也没想直接抗命。
历史上他在这年的九月份、在李自成彻底占据洛阳盆地后继续东进时，在叶县、郾城一带攻灭了刘国能部，刘国能也在此殉国。
所以，此刻他就直截了当问了：“沈大人，这次朝廷请求增援的调令，末将倒也愿意遵守，只是我们刚刚血战一场，俘虏都还没整编完成。
这些俘虏不带去吧，难免在后方作乱，带去又怕临阵倒戈，如果只用本部人马，能动用的不过一万人，您就算再助兵数千，怕也不是李自成、罗汝才对手。
我并不是不报君恩，也不是贪生怕死，就是怕带着兄弟们冒进误入险境。还请沈大人为我解惑，这增援究竟该如何增援？”
聊到这种煞风景的话题上，沈树人也不住喟然长叹。
升官可不是白升的，职位越高，责任越大。
沈树人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他也不愿意硬抗李自成、蹚这个浑水。
一方面是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他之前灭二贺，多少有运气和局势的因素。加上绝对实力差距不是太大。
现在新收服的士兵还没改编、操练、洗脑。直接立刻跟去打李自成，非得哗变投敌不可。所以他和刘国能可以动用的援军兵力，加起来也就一万多，他还得留人守家呢。
另一方面，沈树人之前的种种计划，都是建立在“布局到了那个时间点，崇祯照样会死”上的。如果历史变化到崇祯都不死的程度，一切就彻底脱缰失控了。
崇祯这人多疑，喜欢滥杀大臣。沈树人如果最后被调任为京官，那一切就都完了。不光自己会有危险，拯救民族危亡的大业也会被重挫。
所以，沈树人一直想好的路线就是“专打张献忠，对李自成则以驱逐为主，把李自成尽量往北方逼”。
可是，自己的发展终究是太快了，这才崇祯十四年过半，自己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的势力。
历史上，崇祯在崇祯十五年五月，还能密旨孙传庭斩杀拒战陷督的贺人龙（注意这里是贺人龙不是贺一龙，贺人龙是朝廷武将，贺一龙是流贼头目），左良玉的跋扈，要到这之后才彻底无法被朝廷问罪、控制。
所以如果按照原本历史来看，崇祯还有大约一年的时间、可以确保对地方的权威控制。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朝廷的命令明面上还是要听的——而之所以是崇祯十五年五月，沈树人觉得，这跟洪承畴在关外全军覆没、洪承畴本人降清有关。
洪承畴投降之后，九边精锐尽丧，皇帝对地方军阀的控制和威严，才算是彻底扫地崩盘。再往后，军阀就可以自行布局了。
最后这大半年里，皇帝的乱命还是得想办法迂回扛过去才好。

第一百二十八章 福王被杀，洛阳也就不用救了
想清楚了这些弯弯绕、确信不能给皇帝当棋子后，沈树人也开始审慎地帮刘国能出主意。
他的措辞非常谨慎，也是怕显得自己不够忠义，被刘国能怀疑。
沈树人便说道：“陛下让咱支援洛阳、救护福王，这事儿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但我们兵少力弱、后方不稳、大战后疲惫不堪，也都是事实。
相信杨阁老那边，如今肯定也在各方想办法，不会光指望我们一家。比如之前左良玉就一直按兵不动，这边血战了一个多月，他就呆在武昌什么都不干！这次杨阁老难道不会让左良玉也加急走汉水北上？
另外，我们要去救援洛阳，毕竟远离自己的防区、作为客军去远征八百多里，那风险太大了，局势也不是我们掌控得住的。就算到了，我们也没有全局战场的主导权，很可能被友军坑了。所以，具体怎么增援，必须慎重——增援肯定是要去增援的，这点你放心。”
沈树人娓娓道来，先把调子给定了。
他并不是不忠于大明，他只是不愿意打那些他没有绝对自主权的仗。如果自己的成败性命要操弄在猪队友手上，那就太坑了。
好在，刚才的聊天梳理之间，他已经想到了一些合理的借口，可以帮着自己和刘国能，一起多争取几天修整的时日——
前些日子，贺一龙授首时，沈树人只是把贺一龙带在身边的主力部队全歼了，最近这几天，也只是就近收复了信阳县。
但汝宁府的其他那些县城，如今可还握在贺一龙残部将领的手上呢。
沈树人如果不顾这些县城，直接从随州、信阳之间的桐柏山谷道继续北上、去河南战场的其他区域增援。
那么信阳以北的汝宁府其他县城里的贼兵残部，就有可能骚扰破坏他的粮道。
这就逼着沈树人不得不分出兵力和精力先打通自己的粮道。
所以，想明白之后，沈树人就把这个理由和盘托出：“……所以，要我们增援可以，但是也得确保不被敌人断粮道，要步步为营一个县城一个县城光复过去。”
刘国能一想，这话确实是兵法正道，朝廷那边也没法质疑。而且以洛阳的坚固，再守两三个月肯定没问题吧？自己这么稳扎稳打一路打通过去，应该也赶得上。
不过，刘国能很快也想到，沈树人这番说辞有一个暗伤。他也不得不指出：
“此言确实符合兵法，不过我们毕竟是官军，是在朝廷辖区内作战。就算信阳以北汝宁诸县还未光复，可更北边的开封府，如今却是在朝廷手中。
就算粮道被断，我们作为客军，理应享受走到哪吃到哪里、由开封府供应军粮的待遇。如此一来，朝廷怕是会催督我们不必顾忌粮道，直接轻装北上吧？”
沈树人闻言也不由暗暗点头，看来刘国能虽然不读书，对官场常识还是很敏感的。
沈树人也只能见招拆招，用探讨的语气答道：“开封府若是肯给我们供军粮，自然是最好。不过我们也得慎重试探、确保可行才好。
如今的河南糜烂到了何种地步，刘将军你也是知道的。连年天灾让粮食供应恶化至极。我们如果贸然全军北上，带着两万兵马，开封府能供得上么？不会拖延么？
刘将军，不是我想提醒您回忆起伤心事。当初崇祯二年、袁崇焕放黄台吉进关，九边各军都去京城勤王，最后有多少军队连口粮都分不到，还有饿死的？又有多少兵马，是因为崇祯二年那次勤王不发赏金、不发粮食而哗变从贼的？”
这个问题一抛出，刘国能也彻底沉默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崇祯二年那次不给粮食不给银子，跟着部队一起叛变的。李自成张献忠等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那次逼出来的。
大明地方官，该给军粮却不给的情况，太多见了。沈树人要稳固后勤，拿这个借口去堵京官的嘴、说自己是要防患于未然，哪怕崇祯都挑不出错处来。
沈树人见刘国能沉默，连忙趁热打铁，把最后一点说了：
“就算开封府供得上我们粮草，但是咱的部队火器较多。我之前打刘希尧、打二贺之所以能胜，战术得当、将士用命固然是一方面，仗着改良火器的犀利，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军的火器，弹药还是自己特制的，还有红夷大炮。这些弹药补给，必须依靠黄州兵仗局的持续生产、运到前线。所以，我们的后勤道路必须握在自己手上，才能确保战力，就算粮食靠别人，弹药也要靠自己！
我军都已经公忠体国、朝着十倍之敌奋勇出击了，难道连保护自己弹药路线这点要求，朝廷都不该满足么？那不成了让我们送死？”
这番道理说完，饶是刘国能忠义，也意识到稳扎稳打的必要性了。
他也丝毫没觉得沈大人有畏葸不前的意思，确实只是出于兵法持重、为了确保打胜仗。
刘国能心中羞愧，对着沈树人一抱拳，诚恳承认：“大人思虑周全，倒是末将鲁莽了。此番如何救援河南，末将依然全听大人点拨！”
两人最后喝了三杯，这场庆祝升官、讨论出兵的酒席也就散了。两人心照不宣，算是达成了更高层级的默契。
……
沈树人原本打算打完贺一龙升完官就回去种田、接收消化战果，顺便再把出战前就欠下的女人正式收一下。
被姗姗来迟的李自成围洛阳事件一搅合，少不了又得耽误个把月时间。而这个把月里，内政也只好交给后方文官按部就班推进。
而他的女人们，也只能在后方继续等着。
六月下旬的最后几天，沈树人和刘国能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计策，逐步把汝宁府剩下几个县城稳扎稳打一点点收复过去。
主要是收复汝宁府位于淮河以南的那些县，而淮北方面花的精力和资源就要小得多——沈树人很清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在汝宁府的北部是不可能站稳脚跟的。
淮河是华夏的南北分界线，明朝的汝宁府穿淮而过，淮北部分相当于后世的驻马店，淮南部分才是信阳，等于是后世两个地级市拼在一起形成的府。
淮北多平原，沈树人如果种田举动大一点，很容易遭到朝廷忌惮，也容易被四面围攻。所以暂时只缩在淮南，既有淮河阻隔，又背靠大别山区，当土皇帝就很适合。
另一方面，为了不给朝廷留把柄，沈树人的文书往还工作也做得很到位。他和刘国能收复汝宁府的淮南各县时，一边就提前行文给开封府的官员，质询他们给随时可能抵达的援军的军粮筹措工作。
河南今年都已赤地千里了，开封府的官员哪拿得出军粮？
当然是在书信里各种哀求宽限，说北方遭灾严重，外兵来援本该供应军粮，但现在也只能请求南方富庶地区的援军自带军粮。
开封知府回信的语气，简直比《一九四二》里李培基恳求蒋鼎文宽限军粮的话还要卖惨。
但沈树人显然比蒋鼎文要“宽仁”得多，一听说河南百姓那么苦，拿不出军粮，他也没逼急了，
只是说“自筹军粮可以，但因此导致需要更多的时间打通粮道、确保自己的后路不被贺一龙死后散布在各县的残党骚扰”。
若是因此导致增援洛阳迟误，责任自然在开封知府高名衡、洛阳参政王胤昌、河南巡抚李仙凤头上。
另外，如果经开封府救援洛阳会扰民、后勤不便，确实需要从南方运粮的，那沈树人的援军也未必要走东线由开封经汜水关到洛阳。完全可以走南线，先退兵回汉水沿岸、走南阳盆地，由鲁阳攻打南线贼军，攻破包围圈后再支援洛阳。
这个建议，河南那边的地方官也没能反对。
说到底，沈树人只是要一些书面证据而已。而且他要防止自己孤军深入、被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包围。
另一边，杨嗣昌其实早在十几天前、皇帝新旨意都还没下的时候，就已经火急火燎到各处寻找其他援军了。他给左良玉也下了死命令，要求左良玉北上。
左良玉也慢吞吞开始动身，但始终觉得“我镇守的是湖广，居然调我去河南，千里远征，恐怕有变”，反正比后世袁世凯部冯国璋出武昌都慢，简直龟速，就想让其他友军打头阵先跟李自成消耗。
一番拉扯之后，拖到七月初，一个变故陡然发生，让沈树人、刘国能也好，左良玉也好，都不用再救援洛阳了。
洛阳城内的百姓，在被攻城数次、围困大半个月之后，忽然有一天，因为流贼煽动穷人，说福王府有家财数百万甚至上千万两，却只给守城将士、民壮吃糠咽菜，不肯拿出家财赏赐。
军心忽然在一天之内瓦解，一部分部队带头开了城门，领着李自成的部队冲进城内，遇到福王府的人就杀。
福王一家在城破时连忙试图组织突围逃跑，但福王本人因为体重三百余斤，过于肥胖，行动不便又太显眼，还是在出城时被认了出来，被绑回城中，送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当众烹杀肢解了福王，把福王的家产掠夺一空，分出一部分赏赐将士和投诚从贼官军，一时声势大振。
福王死讯传来时，官军各路援军当中，态度最好、作战姿态最卖力的就是沈树人、刘国能了。
他们当时正在南阳府和河南府交界的鲁阳一带，跟流贼一方负责打阻击的马守应部“激战”，据说还打了几场小胜仗，稍微歼灭了几千流贼二三线部队。
鲁阳这地方，位于伏牛山区的一处重要碍口，历来从南方北伐救援洛阳，基本上都要走这条路。三国的时候孙坚北伐洛阳讨董，就是在这儿和华雄、吕布等贼军激战的。
沈树人和刘国能在鲁阳跟马守应稍微打了一场，这姿态绝对对得起大明了，就等于像讨董时的孙坚那么卖力了。
相比之下，左良玉的表现，简直比讨董时的袁术还不堪，保存实力，行动迟缓。不但没帮上忙，还因为他之前连沈树人都不肯救、导致刘国能被蝴蝶效应牵制南下，耽误了刘国能救洛阳！
数日之后，洛阳城破、亲叔叔被杀的消息传到京城，崇祯也不得不出于孝道，假装辍朝悲伤一下。一番清算功过显然是免不了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罪将左良玉移镇
“什么？洛阳守军叛变迎贼？福王和洛阳参政王胤昌都已经遇害？”
福王的死讯，往南传回湖广的速度，显然比往北传到京城，还要快那么一两天。
襄阳城内，已经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满头白发的杨嗣昌，听说这个噩耗时，惊得差点从床榻上跌落下来，连连剧烈咳喘。
一旁为他带来噩耗的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监军万元吉，也只能亲手端过汤药，一边给杨嗣昌拍背，一边想尽办法安慰：
“阁老千万保重啊！胜败乃兵家常事，守兵从贼为内应，这不是您调度援军不及时的错，只能怪识大体明大义的忠臣义士太少。
唉，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按洛阳那边传回来的讯息，这位福王殿下不说咎由自取，却至少也是不识大体了。
当地对福王之富民怨极深，家财近千万两，城破前却只肯拿出一千两犒赏守城将士，这才给了闯贼煽动军民的契机。
我南京兵部的吕尚书，此前因拒战不利，被陛下暂时勒令闲居，当时也回乡住在洛阳。听说城破前，吕尚书也苦谏福王散财饷士，福王坚持吝啬不从。吕尚书自己倒是散尽家财，可惜也不过数万两，根本喂不饱守城将士民壮，城破后吕尚书全家也都被杀了。”
听万元吉分说了那么多，杨嗣昌的悔恨也渐渐被“怒其不争”转移了几成。
如果是在人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不敢聊的，谁敢指责藩王贪得无厌不肯散财呢。
但私下里只有心腹，杨嗣昌也顾不得了，跟着恨恨啐了一口。
“朱常洵！如此守财豚犬，幸好当年满朝忠正之士前仆后继，力争国本，才没让神宗酿下大祸，以此辈酒囊饭袋为嗣！此番却是害死老夫，坑了天下剿贼大业！”
万元吉闻言大惊，虽然左右没人，但是杨阁老居然敢辱骂藩王，以他对阁老的了解，隐隐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莫非阁老这是因为畏罪、没了求生之欲？才会如此大胆？
他连忙又苦苦劝说了半晌，唯恐杨嗣昌轻生。
杨嗣昌也稍稍冷静下来，追问：“增援河南诸军，如今都到哪里了？”
万元吉作为全军监军，对这些信息非常清楚，应声便答：“左良玉才刚过新野呢，前日才由汉水逆流而来、慢吞吞到樊城转渡入白河。
倒是沈树人、刘国能，此前因为开封府不能供给军粮，他们仓促间无法打通汝南淮北粮道，只好率军折返、也走南阳、鲁阳北上，试图从鲁阳破伏牛山隘口，北援洛阳。
也因为绕路，导致迁延。但沈树人、刘国能确实忠勇敢战，洛阳城破时，他们还在鲁阳与阻截的马守应一部激战。听说城破之后，他们似乎已经放弃了北上，准备回转了。”
“回转了？洛阳破了他们就不去打李自成了？”杨嗣昌似乎有些老糊涂了，听到这儿时还有点失望。
看到万元吉一脸懵逼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沈树人期待太高了——人家只是湖北兵备佥事、前几天刚刚升湖广兵备佥事。
哪怕加了佥都御史，他那个佥都御史巡检的范围，也不包括洛阳、开封府，最多只是在河南的汝宁府。
之前救援洛阳、救援福王，那是朝廷的旨意、临时的事急从权差遣。现在福王都死了，洛阳财富都被抢空了，流贼势大，哪里还可能直接一头撞上去？
确实该退缩修整了，这事儿沈树人、刘国能做得没错。
杨嗣昌思忖许久，叹息着下令：“罢了，战局如此，只能是老夫亲自扛这个罪责了。沈树人和刘国能没错，他们已经尽力了。让沈树人回师随、黄吧。
刘国能原本的据点叶县、郾城一带，也没什么固守的价值了，这等忠义之士，让他孤军悬于三面被围的险地，难免寒了人心。让他退到汝宁府，从此以信阳为根基，养兵守住淮河吧。
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向陛下解释洛阳之败的罪责。一场大败，看透世态炎凉，老夫还能有几日权柄，全看陛下是否急着问罪了。为天下计，最后这段日子，少不得拼了这把老骨头，让那些跋扈将军付出代价！褒忠贬邪一番！
还有，元吉，准备让亲随军收拾开拔，本督要亲自北上南阳。最后这段日子，总要摆出一副身先士卒的样子，也不辱使命了。”
杨嗣昌已经做好了命不久矣的准备，他不希望死前受辱。但是他内心也升起了一股责任感，要在最后的日子里，把那些乱臣贼子军阀狠狠咬一口下来！
为了让皇帝尽量减缓给他治罪的进度，最后这些日子里演好一个积极的姿态也很重要。所以他才决定从坐镇中枢襄阳，改为亲自带兵北上督战——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杨嗣昌死前，之所以被张献忠暂时偷了襄阳、杀了襄王贵王，也跟张献忠偷襄阳前一个多月，李自成在北边杀了福王有关。
李自成杀福王之前，杨嗣昌的布局还是以张献忠为更重要的敌人，为主要对付的核心。但李自成杀福王的举动，一下子让李自成的人头变得更值钱了。
所以杨嗣昌为了向皇帝表决心，不得不亲自北上，摆出以灭李自成为更优先的姿态，就导致了襄阳的暂时空虚。
这一世，区别只是在于杨嗣昌能把沈树人这个原本不存在的蝴蝶效应调回来，调回沈树人应守的防区。
同时，杨嗣昌还加大了对左良玉的弹劾力度，比历史同期更重，还第一时间就一系列败仗的前因后果向皇帝写了奏表。
毕竟在沈树人的操作下，这一世左良玉的罪行也比历史同期加大了。
……
杨嗣昌率嫡系亲卫部队从襄阳北上南阳，沈树人、刘国能部各自从鲁阳退回信阳、随州，自然需要一些时日的行军。
大军调度，陆路日行不过六七十里，水路顺流倒是能有一百多里。
襄阳到南阳直线距离就有二百四十里，在经过新野、邓州时还要稍微绕一绕避开险要，大军走五天才能到也是正常的。加上杨嗣昌紧急开拔需要准备，实际上七天后才会到南阳。
刘国能走鲁阳回信阳，则有四百多里，而且他需要跟沈树人分道扬镳，走河南境内由汝水入淮河回信阳。
沈树人则是先回襄阳、再由襄阳顺汉水而下回随州，路程最远，好在全程的水路部分都是顺流而下。
所以按这个行程估计，四天之后，沈树人就会和杨嗣昌在襄阳以北的邓州一带路遇，然后错身而过，杨嗣昌继续北上南阳，沈树人继续南下回自己的防区。
四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为洛阳战区的紧急军情、以及前因后果罪责认定，都属于六百里加急的情报。所以这四天时间，已经足够杨嗣昌的快马信使，把请罪奏折送到京城崇祯面前了。
这也就意味着，沈树人从头到尾没有机会就杨阁老如何为这次藩王被杀的事儿分摊罪责而说上话。
这说不上好事，也说不上坏事。沈树人无法夹带私货，也避免了挑拨离间的嫌疑，但凭一片公心，由朝廷自行认定。
……
四天之后，杨嗣昌的请罪奏折，如期到了京城。
距离福王身死，已经是第七天了。
崇祯也从最开始的悲伤中渐渐恢复过来，辍朝三日的姿态也摆完了，例行朝会已经恢复如常四天了。
面对杨嗣昌的请罪，崇祯当然不会轻易饶恕，但理由还是得细看的。
毕竟就算要问罪，到底问哪些人、分别多大责任，还得依据杨嗣昌的分析、自辩。
崇祯铁青着脸看完，失望之中，还是找回了两三分欣慰。
毕竟大明还是有忠义之士的——刘国能、沈树人能者多劳，这段时间疲于奔命，刚灭贺锦贺一龙，又奔袭数百里想去救援洛阳和福王。
虽然最后没救到，可毕竟是光复了沿途汝宁府的好几个县、扫清了贺一龙死后留下的固守各地的残部。这就属于已经努力过了。
至于他们没走开封府地界、由东往西救援洛阳，那也只是因为开封府供给不上这支兵马的军粮，他们才不得不稍稍绕路，转为依托还在杨嗣昌控制中的南阳地区维持粮道、最后还在鲁阳与堵路的马守应激战了一场。
杨嗣昌写得很详细，还把沈树人与开封知府之间的求粮往还文书摘要都附上了。
最后，杨嗣昌诚恳地指出：刘国能之所以被从河南调开，罪魁祸首还是左良玉。当初两个月前随州战役爆发时，要不是左良玉近在与随州一江之隔的武昌、汉阳，却见死不救，哪里还需要把河南的刘国能调去抄贺一龙后路、玩围魏救赵？
而且左良玉不光两个月前不救随州，这次听说李自成进入洛阳盆地后，他北上的行动依然非常迟缓。
沈树人刘国能都在鲁阳跟马守应打了一仗了，左良玉还迟迟没有赶到！还一路说自己人马众多、粮草筹集困难！
崇祯这次是动了真怒了。对于左良玉这个卖队友又保存实力想当军阀的存在，崇祯这次一定要严惩。
可惜，他也知道左良玉的尾大不掉，不可以直接问斩——左良玉已经聚集起了十万之众，而且很多都不是在朝廷编制之内的，都靠左良玉祸害地方自筹粮饷。所以那部分编外部队只忠于左良玉一人，根本不忠于朝廷。
哪怕可以设计把左良玉本人诱杀，他那些编外的部队也有极大可能直接变成一股新的反叛势力，到时候整个湖广就彻底糜烂了。
这一点，哪怕崇祯没完全想明白，杨嗣昌在秘奏里也刻意提醒了。
悲愤之余，崇祯也只能选择分两步走，徐徐图之。
“王承恩，召翰林来草诏！削去左良玉平贼将军衔！褫夺其继续自行募兵讨贼的权限！勒令他离开武昌府、汉阳府北上，到南阳府驻扎，从此负责阻挡李自成南下！
再给杨嗣昌一道密诏，如果左良玉连褫夺将军号、褫夺征募新军之权都不肯接受，那就可以认定反行以明！任由杨嗣昌不择手段处置！”
崇祯想到的，是先借着朝廷还有权威，把左良玉的一部分权力徐徐削弱。
左良玉的部队，有任平贼将军后肆意扩招的私人武装部分，也有他在武昌府、汉阳府时控制的朝廷正规卫所军队。
左良玉的私人武装，没那么容易改弦更张，但好歹让左良玉挪挪地方，把武昌府、汉阳府的朝廷卫所，先收归到大明忠臣控制之下。
另外，勒令左良玉北上移镇南阳，肯定会先把南阳本地的朝廷旧军队调走，不让左良玉有机会控制新的朝廷军队。
这样，好歹能先让左良玉的根基被削弱、减少那么两三万人马，再逼着他顶到对付李自成的最前线。哪怕暂时逼不了左良玉出战，至少也有可能等到李自成主动南下打左良玉。
在如今的崇祯看来，如果左良玉和李自成能两败俱伤，那他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第一百三十章 李自成归左良玉，张献忠归沈树人
崇祯在京城下诏、终于下定决心移镇左良玉时。
沈树人刚好从鲁阳前线回师南下，要去随州，路过邓州。所以崇祯的决定，他目前并不知道。
好在，沈树人在邓州路遇了北上摆姿态的杨嗣昌，而杨嗣昌当然知道自己给崇祯的奏请中写了些什么内容。所以两人坐下来聊一下，沈树人也能大致知道后续发展。
这两路人马，是杨嗣昌先到半天，沈树人的部队抵达后，听说阁老就在这儿，当然也要歇息一下，登门拜会。于是两人就在邓州县衙里会面了。
见到杨嗣昌时，沈树人还非常惊讶，诚恳地提建议：
“阁老，您为何此刻亲自北上督师？若是早上旬日，洛阳还未破城，您如此担忧倒还该当。如今洛阳已破，战李自成之事，需从长计议，何必冒进急于一时呢？”
杨嗣昌已经是满头白发，皱纹深陷，与两年多前两人初次见面时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杨嗣昌看着沈树人愈发成熟稳重、血气方刚，也是羡慕不已，内心生出许多物是人非之感。
“老夫这两年，对陛下夸下海口，到头来一事无成——若是非要说有所成，便是发现了你这位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大明忠良，实在是惭愧得紧。”
杨嗣昌感慨着感慨着，便不由老泪纵横，“遥想当日，你初到合肥拜见我，还是在史可法的衙门里，你拿着吴梅村的请示书函找上门。
说句实话，当时我真以为你是个擅长钻营的谄谀之辈，但我正要安抚郑芝龙、统筹全局安抚降将，需要你这样的机灵人使唤，这才给了你条门路。
没想到，当年真是看走了眼，也多亏了老夫看走了眼。你的文武实干之才，比你的斡旋撮合之才，更胜百倍！
短短两年呐，从监生捐八品小官、漕运打杂入仕。积功升七品、科举中两榜进士转翰林修撰。又参议漕运变法立功、外放一府同知，灭刘希尧升知府，推厘金升兵备、灭二贺加佥都御史……这大明的将来，难道真要靠你。”
沈树人在旁边，听杨嗣昌絮絮叨叨，似乎变得特别怀旧，但那种语气又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多人老了之后，如果有老年痴呆，或者神经衰弱出现癔症，就很喜欢念旧，陷在往事里拔不出来，还容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杨嗣昌的种种言语盘点表现，让沈树人愈发怀疑他是不是萌发了死志，难道真会跟历史上一样忧惧绝食么？
他正在想着劝说之辞，杨嗣昌却只是喝了口水、缓了口气，继续往下絮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看就是神经衰弱的偏执老者症状。
“……好在这次，老夫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争取把左良玉从武昌挪开，断其根基，至于其羽翼，只能是慢慢消耗了，希望他良知未泯，能痛改前非好好和李自成作战。
至于你刚才问到的我为何要此时亲赴南阳督师，这不也是希望陛下能看在我的态度上，暂缓降罪。
如果真到了事不可为的时候，老夫不会受辱的。将来就靠你和傅宗龙、方孔炤、邵捷春继续围剿流贼了。”
杨嗣昌的话语中，已经听不出丝毫久居上位者的傲气，明明跟沈树人的官职还差了好几级，说话却是平等论交的样子，这是典型的哀莫大于心死。
沈树人这才逮住机会开口，他连忙劝道：“阁老，有些话本不当我讲，但您这次仓促亲自北上督师、哪怕只是为了摆个样子给陛下看你追击李自成的决心，也着实有些风险，容易‘为虚名而处实祸’。
张献忠这些日子虽然没有翻起浪来，但他盘踞鄂西川东山区，朝廷官军也一直拿他没办法，长江三峡的大部分地区，也依然在张献忠之手。只要他愿意，随时还是可以不惜代价流窜出来的。
下官听说，之前阁老您曾在襄阳驻地贴出告示：有能擒斩张献忠者，赏银万两，封公侯。但数日后，便在驻地附近发现流贼耳目散发的书函，上书‘有斩阁部者，赏银三钱’。
您也因此瞠目，愈发疑神疑鬼……别怪我提起这事儿，我只是想说，您此番贸然北上不妥，便是因此。”
沈树人说着说着，见杨嗣昌脸色惨白，咬紧牙关，只好先打断自己要阐述的主要议题，改口先安慰杨嗣昌几句。
原来，杨嗣昌发出悬赏要张献忠人头、又被张献忠的细作散发串单反向嘲讽，这些事儿都是历史上原本都发生过的，而且就在去年年底。
无非这一世由于沈树人的蝴蝶效应，所以悬赏加码了，直接加上了一条“张献忠部下杀之来投封侯，朝廷文武杀张献忠封公”，这也是崇祯的意思。
但张献忠反讽杨嗣昌的传单，内容却是没变，跟历史上一模一样。这件事情是杨嗣昌的奇耻大辱，他身边的人平时也不敢提起，他也刻意回避这段痛苦记忆，所以差不多已经忘了。
但沈树人却没法为了照顾杨嗣昌的情绪、而误了大事。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阁老！张献忠去年能做成这事儿，说明他的死忠细作非常多！便是在阁老身边，至少是在襄阳城内的驻军之中，都有他的耳目！
现在阁老您因为李自成杀福王而仓促开拔北上、没有预作万全准备，只是为了向陛下表忠、摆姿态。这很有可能立刻让张献忠注意到破绽，说不定会在您北上之后留下的空虚处趁机为害！”
沈树人心心念念想着这事儿，当然是因为他担心历史的惯性——历史上张献忠就是这么干的。沈树人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其实几个月前就提醒过杨嗣昌了。
只是，天下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张献忠躲在长江三峡和荆山之中，湖广这边的巡抚方孔炤，和四川那边的巡抚邵捷春，都只能是被动围堵、守住险要，却没法深入群山追击消灭。这就给了张献忠选择战场、选择作战时机的主动权。他可以一直伺机而动，等到杨嗣昌露出破绽。
四月份的时候，杨嗣昌刚刚得到沈树人提醒时，也是严防死守过一阵子，但三个月没发生变故，迟早会有松懈的一天。
此刻，再次被沈树人点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疏漏了，被李自成杀福王这事儿冲昏了头脑。
杨嗣昌冷静下来后，仔细思索一番，诚恳地承认道：“确实有点隐患……是老夫操切了。罢了，如今我已北上，连连赶回襄阳也要数日行军。
既然贤侄本就要南下回师，以后襄阳就托贤侄一起代为照管协防一下。你已经从湖北兵备佥事升任湖广兵备佥事，还加了佥都御史。
我看朝廷上次的任命，本就把汉水以北的湖广各府、加上河南信阳等地，都划归你巡检，我索性就把留在襄阳的守土之兵也交给你。
陛下如果真的下诏让左良玉移镇，武昌、汉阳两府的防务也要靠你了——不过你也别少年得志就失了分寸，你的佥都御史职衔范围是不包括武昌、汉阳的。
所以对这两府，你只能行使兵备佥事之权，主持巡查当地防务，却不可插手民政！以免被人弹劾你有割据之嫌！”
杨嗣昌把他北上之后、沈树人的权柄分配，说得明明白白。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未来沈树人可以在湖广的汉北三府襄阳、随州、黄州，外加河南信阳，行使军务民政一把抓的大权。
另外，还可以在汉水以南的汉阳府、武昌府行使协防军权，但没有民政权力。
加起来，就是六个府的军事权，四个府的民政财政权。
在大别山区周边，沈树人就是土皇帝，在后世武汉附近，沈树人则还得收着一点。
为大明奋斗了整整两周年多，他作为一个军阀的雏形，终于初步显现了，而且名正言顺得不能更名正言顺，从头到尾一点忤逆的事情他都没做过。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能把权力交接安稳处理好才是最重要的。
没吃到嘴的东西，别高兴得太早。
沈树人心中始终在担忧张献忠的事儿，当日也不及跟杨嗣昌细细叙旧、请示，只是拿了杨阁老的指示、让他书面把命令写下来，然后沈树人就连夜从邓州开拔，继续南下。
原本从襄阳到邓州，行军也要走三天，沈树人并日兼程，两天就走完了。
最终于七月十二这天夜里，赶到了襄阳城。
让他没想到的是，同样是在这天傍晚、沈树人的部队抵达襄阳前一个多时辰，一支伪装成被流贼驱逐的百姓模样的贼兵，就来到襄阳城下骗门。
这事儿真怨不了沈树人，因为他还没上任、还没接管襄阳府的防务呢，在他赶回来上任的路上出的事儿，不能怪他。官司打到崇祯那儿，也挑不出沈树人的错。
但是，虽然没堵住贼兵骗城的那一刻，沈树人好歹也算赶巧，把贼兵堵在了城里——如果沈树人来得再早两个时辰，说不定这伙张献忠派出的贼人，见襄阳防守严密，也就不冒这个险了。
看到历史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了，沈树人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完全没心思想城内藩王权贵富豪的下场，立刻指挥自己的兵马分兵包围襄阳，尽量确保每一个城门都堵住，绝对不能让渗透入城的流贼跑了。另外，也要随时提防可能出现的张献忠后军。

第一百三十一章 俘虏艾能奇送京议罪
七月十二，夜，酉时末刻（晚上7点）。
襄阳城北门。
沈树人带着规模大约在一万人出头的嫡系部队、出现在襄阳城时，远远看到的就是城内数处火起、喊杀声混乱不堪。
农历七月半的秋夜，酉时末大约才是天色彻底全黑后一刻多钟，火光在夜色里也就显得分外鲜明。
左子雄、张名振、杨晋爵等三员部将，此番也是跟着沈树人一起撤回来的。
他们之前也都参与了“稳扎稳打北上救援洛阳”的战役，在伏牛山鲁阳隘附近和马守应部战斗过一场，见识和眼界、胆色，比之之前也更加略有进步了些。
但看到襄阳城内的火光时，这三名部将难免还是有些慌乱，似乎都觉得肯定是张献忠偷袭得手了——
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都集结到了北线，杨嗣昌也亲自北上了，南面这边不可能有别的敌人。
虽然张献忠理论上离得也很远，但排除了其他一切选项后，最后这个选项哪怕看起来再不合理，也只能是唯一答案了。
众人之中，只有沈树人完全不慌，甚至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的踏实感。
千日防贼的日子可不好过，要天天小心，一直防着，没有尽头。
基于对历史的了解，他总觉得虽然自己导致的蝴蝶效应已经很深了。但张献忠大概率还是不会放弃历史上“偷袭襄阳、陷害杨嗣昌”的这一波操作。
等了那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如果能趁机把张献忠彻底打疼，关键是让他意识到用这种手段陷害一方封疆大吏没用、只会得不偿失，那才能一劳永逸解决偷袭的问题。
手下部将还在略微慌乱之间，沈树人率先很镇定地下达了部署：
“不要慌！就算城内火起，听这喊杀声肯定还有很多地方在混战！张逆不可能控制全城的！大家镇定！
你们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张逆此前在荆门以西、荆山群峰之间，离开山区后，离襄阳最近的路，也得从隆中绕过来。
杨阁老北上不过四天，张逆来得这么快，显然是在杨阁老身边有内应细作！至少在这襄阳城里有眼线！而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偷袭，就只有以轻骑快马、日夜奔袭，人数不会太多！
杨阁老在襄阳城内留有两个卫所，至少三四千人马，厮杀到现在还没停歇，肯定是张逆人手不够，无法控制全城，只能重点破坏。
张名振，你立刻带两千人，集结全军骑兵，拿上我的印信和杨阁老给我的委任书函，去最远的南门外堵截，这火是从北门起的，张逆肯定是让人诈了北门入城，南门说不定还在官军手中！如果官军信你，你就进城增援，不信你你就堵住城门。
杨晋爵，你带三千步兵，去东门外防守。左子雄，你带主力跟我堵在这北门外，逐次进城，先夺回瓮城。再分一个千总去西门——襄阳西门外有檀溪，水面宽阔，骑兵等闲也不易徒涉逃跑，我们仓促分不出那么多人，只好分个轻重缓急。”
众将听他说得有道理，而且主帅语气如此沉着，也才彻底找回信心。
来的肯定不是张献忠的主力大军！只是一些偷袭搞破坏的小部队！所以当务之急不是立刻一拥而上，而是先把襄阳各门围了，确认情况了解清楚哪些城门还在官军手中。
众将立刻严格执行了沈树人的命令，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等待各部迂回到位。
等待到位的这段时间里，宁可让城内的火苗燃烧得看似更猛烈了、喊杀声也更激烈凄惨，但沈家军就是一板一眼按部就班执行着命令。
看得出来，这支部队在灭了革左五营其三之后、又跟马守应血战了一场，纪律上已经彻底做到了对沈树人的话令行禁止，绝不怀疑。
……
这一战的关键，也恰恰在于悄悄包抄、四面围定、不要慌乱。
张献忠部下的偷袭战能屡屡成功，历来主要靠的就是官军“不知来袭流贼有多少，敌情不明”，自己就慌乱泄了士气。
一旦遇到官军镇定，这种战斗的胜负也就显而易见了。
沈树人磨刀不误砍柴工，多耽误了一刻多钟让各部到位，这才发起反攻。
而城内其实只有张献忠麾下的一些先锋轻骑，之前仗着四千官军的害怕，只敢死守军营、城楼不敢动弹，张献忠军才耀武扬威，到处放火。
这些先锋轻骑的人数规模，大约在一两千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时辰前，张献忠军先有四五十个精锐扮演成被流贼驱赶的流民，先混进瓮城、然后突然下手控制住要害。利用官军反应迟钝，坚守了几分钟，然后就把十里地之外埋伏的一两千骑兵放了进来。再靠着这一两千骑兵，正式扛住城内官军的反扑，沿着街道往来冲杀。
现在沈树人直接有一万多人分各门围定了，还给城内的官军各门、各营传讯，稳定人心，层层包围上来，战斗当然没有悬念了。
一刀一枪的搏战厮杀环节，根本不是今夜胜负手的关键。用七八倍于敌人的总兵力包围碾压，沈树人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于是乎，半个时辰之后，这支张献忠部的骑兵，在杀害了襄阳城内两家藩王、以及一大堆有钱富户豪门之后，就被沈树人围歼了。
城内巷战并不适合骑兵发挥，沈家军沿着长街组成枪阵、刺刀阵，以火铳叠进挤压，封堵去路，很快就可以把失去机动性的流贼杀得血溅长街。
只有极个别悍勇之士，似乎是伪装成百姓翻墙，从城西偷袭了个别官兵、抢了马匹跃马檀溪而去。
但不管怎么说，沈树人还是至少成功抓获了一批张献忠麾下的骑兵军官。
这些军官还颇有武艺，众将怕他们暴起伤人，所以由武艺最高强的左子雄亲自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流贼军官们，送到沈树人面前接受拷问。
沈树人在鲜血淋漓的襄阳行辕衙门里见了俘虏。这行辕是杨嗣昌在襄阳督师时的办公驻地，杨嗣昌走后，还有一些文职幕僚留在这儿。
张献忠显然是恨死了杨嗣昌，所以他的兵进城偷袭后，除了杀藩王，第二重视的就是杀杨嗣昌身边的幕僚、辅佐人员。
这行辕衙门里里外外周遭近千人，除了乔装逃散的之外，竟一个都没有活口。
“说，张献忠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以这点兵力偷袭襄阳，你们不会觉得这就能长期攻占襄阳了吧？”
沈树人也不想离俘虏太近，还掩着口鼻假装不耐血腥味。
那为首的俘虏并不回答，还想用血啐沈树人，沈树人当然不会给对方机会。
“不回答就算了，问他手下的人，总有熬刑不住招供的，说不定这厮身份也挺值钱，送到京城好歹能帮杨阁老赎些罪。”沈树人驱赶了一下不好闻的气味，直接吩咐左子雄。
谁知那俘虏一听他说“把自己送到京城能给杨嗣昌赎罪”，居然立刻就脸色一变，面部咬合肌也抽搐了一下。
幸好旁边的左子雄也是武艺高强，耳聪目明，一下子就判断出这是咬舌自尽前的蓄力动作，立刻一掌横削过去，把对方的下颚骨卸脱臼了。
“大人！这厮想自尽！看来果然是张逆深恨杨阁老，一切以更好的陷害杨阁老为要。”
“那就没得说了，赶紧先拷打一下其他人，问清他身份！”
沈树人还担心这人是李定国，所以有一两分离间拉拢争取的想法，暂时不想把对方弄得太残，不可恢复式的那种残。
好在左子雄效率也高，去旁边隔离审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弄死了几个俘虏后，就已经问出结果。
“大人，他手下人都说，这厮是张逆第四个义子艾能奇，请问如何处置。另外，根据刚才拷问结果，张献忠这次派了两个以武艺著称的义子来陷害杨阁老。
还有一个叫李定国，是带着最初伪装成逃难百姓诈城门的那几十个死士的，因为没有穿军中衣甲，如今不知所踪，不知有没有趁乱混入百姓逃跑。
这艾能奇，是负责带领那两千后军骑兵的，一开始埋伏在远处城头守军视野之外，李定国诈门得手后，他们才发起冲锋一拥而入。”
沈树人松了口气，既然眼前这人是艾能奇，那就好办了。历史上张献忠四个义子，孙可望刘文秀都不以个人武艺著称，艾能奇倒是武艺高强。
而且这艾能奇历史上也没有跟随南明抗清的履历，他的主要杀人功劳都来源于跟着张献忠做贼的经历。
历史上张献忠死后那段时间，艾能奇的军功也依然主要是在打南明的部队，杀了南明的川南总兵曾英等将领。
所以沈树人对这种只会打民族内战的贼将，当然不会有丝毫怜悯。
他立刻淡然下令：“既如此，把他牙齿都拔了，以免后续夜长梦多再逮到自尽的机会，把他拇指到中指的六个指头也卸了，防止看押不严给他找到机会持械脱困或是自尽。
其他肯招供他身份、以及张献忠此次安排目的的俘虏，好生看管，许诺他们到了京城好好招供就赦免前罪，还给赏赐和官做。”
沈树人很注意分寸，他跟对方也谈不上冤仇，一切措施都是以防止自尽为限。人的无名指和小指是很无力的，根本不可能握持住东西，就给他左右手各留两根指头画押按指纹好了。
艾能奇不肯说，沈树人也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力气，反正问别的战俘口供也是一样的。
一番严刑拷打之后，沈树人也果然挑出了足够配合的聪明人，得到了“张献忠此次之所以非要在无法攻占城池的情况下、派小部队来担任死士，为的就是杀害藩王陷害阁老”的口供。
历史上杨嗣昌在张献忠偷襄阳之战中，最大的问题就是让流贼全身而退了，没有抓到任何为首将领俘虏，连证明对方作案动机都做不到。
现在，沈树人好歹给襄王等人报了仇，把凶手部队灭了抓了，还问出了动机，崇祯应该会好好想清楚，不至于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
为了保险，沈树人殚精竭虑，又写了一封秘奏，试图委婉地帮皇帝分析清楚事情的逻辑：
张献忠之所以敢这样花血本搞无法长期占城、却非要刺杀藩王的罪行，就是大明原先的刑法太严苛、僵硬。大明律对于“失地”的罪责很重，一旦失地失到藩王被陷，督抚都要被杀问罪。
这就逼出了张献忠以陷害督抚为动机的“特种作战”，说白了这次打襄阳，并不是“攻城”，而是“行刺”。
如果藩王是被行刺，那不该是督抚的罪责，最多只是王府护卫的罪责。因为张献忠的部队不是一开始就明着打出旗号来攻城，他们只是小股刺客伪装成百姓渗透行刺。
所以，为了防止流贼处心积虑利用大明律法，建议朝廷明确解释一下法条，“失地陷藩”，必须是城池被正式攻破、且半个月都没有被官军收复的那种。
如果只是暂时一天或者两三天为流贼控制，按完全可以按照渗透行刺论处，并不是真的长期丢失城池。
沈树人还委婉地在秘奏里苦谏：这样明确朝廷律法，并不是修改律法，只是纯粹的解释，不丢人。
而且，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藩王们，只有让流贼知道，在无法长期攻占城池的情况下，只派出死士玩这种有来无回的刺杀藩王行为，陷害不到地方督抚，流贼才没有动机去杀害更多藩王——
这次刺杀襄王贵王成本也是很高的，张献忠付出了两千兵马和一个义子。大明朝藩王数量过百，张献忠拿得出一百个武艺高强的义子来一换二换命么？
写完这一切，沈树人就让左子雄亲自带领一支精兵，把俘虏押送到京城去，顺便带上他的奏折文书。
最后，沈树人还顺手玩了点反间计。
他让人偷偷放出风声去，说这次艾能奇之所以被擒、李定国可以跑掉，是因为李定国私下里跟官军有交易，要把他这个义弟陷害死，减少一点将来继承义父基业的竞争对手。
不管这种说辞能不能离间到流贼内部，但至少很符合逻辑：给阉党当干儿子的人，哪个不想继承干爹的事业？
甚至给张献忠当干儿子，继承概率比给魏忠贤当干儿子还高呢——魏忠贤好歹是三十来岁娶妻生育之后，才自宫进的宫。
那些给魏忠贤当干儿子的人，是知道魏忠贤有女儿有外孙有侄儿可以继承家产的，没有哪个阉党官员指望继承魏忠贤的遗产。
张献忠的断子绝孙程度比魏忠贤还彻底，给他当干儿子的继承收益自然高得多了。
不管能离间到什么程度，沈树人这样布一颗闲棋也不用花代价，纯粹的无本生意。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尘埃落定
崇祯十四年七月的大明天下，实在是千头万绪，剧变连连。
李自成攻洛阳后，短短二十天里，天下接连发生了一大串的连锁反应，简直比弹药库殉爆还夸张。
福王被杀、杨嗣昌请罪、左良玉被牵连削去将军号移镇……这些消息传回京城后仅仅五天，
湖广方面又传来“襄阳被流贼假扮成百姓入城渗透作乱、刺杀藩王”的重磅消息。闹得京城的皇帝和京官们都彻底懵逼了。
除了一群喷人不怕事大的言官之外，没人想看到这种局面。
这次的消息，是湖广兵备佥事沈树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仅仅两天之后，杨嗣昌也送来了再一次的请罪折子。
据说杨嗣昌听说襄王、贵王被杀，还急火攻心又吐血昏厥过去了，但好在是暂时没生命危险，康复后还能吊着一口气继续戴罪督师。
应该是沈树人也第一时间派人去安慰过了杨嗣昌，并且把自己的说辞、打算跟杨嗣昌透过气了，才让杨嗣昌不至于像历史同期那样忧惧绝食而死。
因为历史上他犯下的是“失地陷藩”的大罪，自觉肯定会被治罪处死，还有可能祸及家人，才希望早点“工伤殉职”，换取一个体面。
现在沈树人的补救，死死把事情的性质咬死在“刺杀”而非“失地陷藩”上，就还有转机，让杨嗣昌看到了希望，能继续燃起一阵子求生意志。
当然了，杨嗣昌肯定会让他在京城的心腹盯着点消息，看看崇祯最后究竟怎么给这事儿定性。如果崇祯能接受沈树人上报的定性，拍板说着就是“渗透作乱刺杀”，那杨嗣昌也就不急着去死了。
如果崇祯最后不接受沈树人上报的定性，非要拍板成“失地陷藩”，那杨嗣昌就得赶紧在司法程序走完之前自杀、以保护家人。
这种等着消息决定是否要自杀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
“短短几日，连续那么多藩王被流贼杀害！杨嗣昌到底干什么吃的！朕要灭他的族！”
文华殿内，刚刚惊闻噩耗时的崇祯，果然还是很不冷静，泄愤地砸了很多瓷器玉器，旁边包括王承恩在内的宦官宫女，全都大气也不敢出。
不一会儿，被皇帝召见的六科给事中等谏官，也陆续来到宫里，要讨论这事儿的定性。
最终定性肯定不是给事中级别的小官能拍板的，但他们代表了相关科道言官的意见，皇帝也得参考一下外部对这事儿的看法、会不会给皇帝丢面子。
崇祯这人很爱面子，所以有时候他杀不杀人，决策因素不是看对方罪该不该杀，而是“外面的人是否会因为皇帝这次没杀人而看不起皇帝、觉得皇帝丢脸了”。
以至于崇祯朝各科的给事中也暗暗掌握了这个规律，对于自己想攻讦的政敌，一旦对方摊上事儿了，他们被皇帝召对时，就添油加醋说“这次的事儿外面都知道了，传得沸沸扬扬，如果陛下不严明执法，恐怕会被天下士林耻笑”。
如此一来，陷害死犯事儿大臣的概率，就能提高那么几成。
当然，这招也不可能百试百灵，不然崇祯朝的文官早就被政敌陷害杀光了，崇祯也是有底限的。
如果科道言官敢夸大其词、最后被发现纯属捕风捉影煽风点火，那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坐实了诬告罪的话，被反坐杀头的也不是没有。
这一次，要给杨嗣昌的疏忽定罪，崇祯首先召见的便是兵科给事中沈迅。
好在杨嗣昌也不傻，他离京外出督师，留在京城的兵科给事中当然都是他安插的心腹——历史上，这位沈迅和后来的兵部尚书陈新甲，都是杨嗣昌外放前提拔上来、留在京城兵部的耳目。
杨嗣昌活着的时候，沈迅和陈新甲之间关系还可以，两人也都忠于提拔他们的杨嗣昌。
但杨嗣昌死后，这沈迅和陈新甲的矛盾就激化了，最后陈新甲被人弹劾问斩之前，沈迅还落井下石了，结果崇祯听说之后，都有些不齿，还喷他说“当年杨嗣昌提拔你俩，要是让你上你还不如陈新甲呢”。
所以，如今这一切虽然还没发生，但沈迅好歹是忠于杨嗣昌的，此时此刻还不至于跳反。
面对皇帝的垂询，他也诚恳地说：“陛下，臣以为此次变故，湖广兵备沈树人所奏确属有理。张献忠并未能攻占、长期占领襄阳，只是派出了一些死士渗透入城刺杀。
这些人都不穿甲胄，兵器也是另外偷藏进城的。让朝廷大军负责排查这些刺客，属实有些为难。所谓术业有专攻，出了这种事儿，应该是王府护卫和地方典史、衙役捕快的罪责。
如果是发现了流贼渗透后、一刀一枪正面搏杀打不过流贼死士，导致城池陷落，那才是守军将士和督师督抚之责。”
崇祯原本其实也不太想严惩杨嗣昌，因为他已经通篇细读过了沈树人的奏请，看明白其中“张献忠谋害藩王，就是想陷害督抚、利用大明律法的空子让朝廷自毁长城”。
既然如此，崇祯也不傻，不能中了张献忠的计。
因此，只要皇帝不丢脸，有台阶下，就可以不杀杨嗣昌，最多只是训诫降职、降低待遇、罚俸，但是依然管原来的事儿。
待遇可以降，权力不能随便变，不能破坏剿贼大业。就像诸葛亮街亭兵败、贬官三级，虽然挂右将军的头衔，管的还是原来的事儿。
崇祯对沈迅试探再三，见对方言辞恳切，有了台阶，这事儿也就暂时揭过。
然后他又召见了如今还只是兵部侍郎的陈新甲，也问了一番，陈新甲的意见也差不多，崇祯就决定等几天、风头过了再慢慢下论断。
（注：历史上陈新甲这时候已经是兵部尚书了，杨嗣昌都死了小半年了。但因为蝴蝶效应，设定陈新甲现在还是侍郎，要过一阵子才正式升尚书。）
……
然而，崇祯没想到的是，大明朝到了这节骨眼上，党同伐异互相攻讦的破事儿永远不会少。
杨嗣昌走之前，把兵科的给事中都安排成自己人，但他不可能把六科的给事中，以及全部的科道言官，都安排成自己人。
杨嗣昌一派跟东林之间也有不少恩怨纠葛，所以很快就有一些不负责兵事的言官，也开始抨击杨嗣昌，外加不服“襄王贵王之死是刺杀”的定性。
也反对朝廷明确解释相关律令、明确“失地陷藩”的时间尺度。觉得“暂时被刺客渗透扰乱某座城池数日、就被朝廷大军赶回平贼”的情况，也该继续算“失地”。
“失地”怎么可以因为是被偷袭、是临时不差，时间短，就不算失地呢？一天都不行！
东林“众正”从来都是丝毫不允许有道德瑕疵的，原则问题哪能给个宽限期？
上书抨击得最狠的，是两名给事中方士亮、马嘉植——说来也巧，这俩人正好是历史上一年后弹劾弄死陈新甲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陈新甲算是杨嗣昌的余党，那些历史上跟陈新甲不死不休的东林众正，自然也会是此刻最想给杨嗣昌上眼药的。
方士亮、马嘉植拼命拱火浇油，渲染“现在外面士林清议都在耻笑陛下执法不严，不能驾驭地方督抚，任由地方上随意降低守土标准、有辱我大明刚正誓死不退的威严”云云。
崇祯被闹得很没面子，不免又生出了杀杨嗣昌的心思。
如此局面，想帮杨嗣昌斡旋的沈迅也没了办法，他毕竟只是一个给事中，不可能跟其他一群给事中对喷，那也不是他的职责，如果表现太积极还会被怀疑——
言官的存在，价值就是查漏补缺，弹劾事务官，哪有言官主要火力是用来喷别的言官的？你是什么居心？
所以，只有受恩于杨嗣昌的兵部侍郎陈新甲，可以勉为其难在那儿苦苦支撑，却独力难支。
……
事情又过了三四天，总算出现了一些转机，主要是左子雄终于押解着艾能奇到了京城。
之前送信的是六百里加急，而押送囚犯不可能跑这么快。哪怕有骑兵快马兼程护送，比送信使者慢上一倍多时间也是正常的。
左子雄抵达京城这天，已经是七月底了。而战俘和流贼囚犯的事儿，当然归兵部管，所以左子雄就把人直接送去了陈新甲那儿。
陈新甲很郑重地亲自接见了如今才刚升参将的左子雄，显然是想从前方挖掘一些对杨阁老有利的素材。
他看了沈树人让左子雄随身携带的信件、以及听了左子雄自己的一些补充陈述后，才稍稍有些喜色，连忙确认道：
“哦？沈兵备在襄阳平息刺客时，还缴获了被刺客劫走的一部分襄王府、贵王府、及其他被害豪绅的家财？还一并押运了一部分到京城来？”
左子雄诚恳答道：“确如尚书所言，当时城中被杀藩王、豪门、富户逾数百，不过凡是没有阖门而丧、全族被灭的，沈兵备都找到了苦主，把被劫家财归还了苦主。
只有那些阖门灭绝的，没有苦主可以发还，才送来京城，理当上缴国库——不过，也不是全部，相当一部分粗重财物，主要是粮食、绸缎、布匹、器物。张逆麾下义子、贼将在破府后，就选择了直接发散给襄阳城内百姓，以收拢人心、招募新兵。
沈兵备怕强行把流贼发给百姓邀买人心的财物征收回来，会导致民心愈发向贼，也就默认了这一部分。具体该如何向朝廷澄清，就看陈侍郎定夺了。”
陈新甲点点头，知道这笔银子还可以操作，还可以想办法帮杨嗣昌在京城稍微疏通一下。另外，他也知道沈树人肯定自己也留下了很多，不会那么好心都送来的。
仓促间也不可能把百万两级别的家产送到京城，半路上早就被人见财起意、甚至会诱惑押运军队自己见财起意就反水。
陈新甲继续往下看，又关注到几个点，重点询问：“按你的说法，沈兵备在派你押送艾能奇时，就已经想到张献忠可能派人在半路拦截、也有可能想抢回这些银子，所以沈兵备实际上安排了一明一暗两支队伍，明的护送、暗的埋伏。
最后，还真就等到了张献忠部的一次伏击尝试，但是被你们成功拖延到暗中护送人马出现、将张献忠的劫囚队伍再次击败？又斩获百余人、俘虏数十骑？
另外，根据沈兵备的调查，还能确认杨阁老身边和襄阳城里，确有张献忠的内应细作、他这才能如此料敌先机？而这些细作的身份，你们也通过严刑拷打艾能奇及其他被俘的流贼部总以上军官，问出了几个？”
左子雄非常坦荡地承认：“确如侍郎所言，末将此番护送，半路又杀退一波劫囚者，但实在不敢居功，是沈兵备思虑严密，末将不过是动手的武夫。
沈兵备还说，张献忠多疑，如果真遇到劫囚并且成功挫败，还能进一步让张献忠怀疑他麾下诸义子有内斗。但具体会如何发展、如何利用，沈兵备也不可能预测。
他说早就听闻陈侍郎您是杨阁老提拔的兵部官员中、最足智多谋的。相信您能随机应变，把这些条件充分利用好。”
陈新甲听了左子雄转述的吹捧言语，也是有些得意。他这人别的不说，至少还是知恩图报、实用主义的。
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意识到这次的俘虏能有大用。毕竟俘虏的口供，杀伤力是很大的，尤其还能证明张献忠确实擅长收买内奸、眼线，这挖出来就是一个大案。
很快，陈新甲就自己想到了一条毒计——天地良心，这完全是陈新甲自己想要打击政敌，跟沈树人完全没半毛钱关系。
那些京城的龌龊派系斗争，沈树人是一点都不想沾，他只是不希望朝廷的剿贼方略出现反复。
……
又数日之后，陈新甲的反击还真就组织好了。
一方面，也是张献忠给力，在抢劫、杀藩襄阳的部队被重创、几乎全歼，去救艾能奇的劫囚小队也被反杀后。
张献忠恼羞成怒，为了尽快以陷藩罪害死杨嗣昌，他不惜血本又组织了几次死士渗透作乱、刺杀藩王的戏码。大部分没成功，也有少数成功了，但因为都是小股刺客，也没有别的收益，抢不到什么财物，抢到了也转移不出去，基本上是有来无回的死士。
另一方面，陈新甲重新严刑拷问了被送来京城的俘虏后，抓到了一些新的“口供”：张献忠多次在其军中反复强调，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趁着杨嗣昌因为福王之死忧惧将死，要赶紧添一把火把杨嗣昌的死坐实了。
所以，他有收买朝中言官把张献忠部的损害小事化大、给朝廷多丢脸面、促成崇祯多杀地方督抚，把抗贼最激烈的督抚能害死一个就害死一个。
原本只是“刺杀”的行为，要让这些言官们把事情闹大到“失地陷藩”的程度，让皇帝下不来台。
最后，陈新甲还拿到一份口供：吏科给事中方士亮，就曾经收过张献忠的银子，要里应外合把“刺杀”扩大化为“失地陷藩”，作为张献忠的内应，帮张献忠陷杀地方督抚！
崇祯得到这份来自“张献忠义子”的口供后，果然大怒，也有了借口，立刻把最能哔哔赖赖的言官方士亮直接以“通贼内应”的罪名抓起来，居然最后还真从方士亮府邸抄出十几万两银子的不明来源财物。
天地良心，这笔银子倒是真不怎么需要人去栽赃，因为随便一个京官，抄家出十万两都是正常的。陈新甲最多就是稍微玩了点辅助性质的小花招。
人赃并获，还有流贼一方的口供，还跟流贼的陷害督抚动机完全吻合，出身东林档的吏科给事中方士亮，就这样被夷灭了三族——通贼内应的罪名，这样处置绝对是应该的。
一时之间，其他东林言官瞬间噤若寒蝉。
哪怕是原本再强的大喷子，这时候也不敢开口了。
死了也就罢了，还死得那么窝囊，被流贼贼酋的义子招供出来说他是张献忠的内应，那简直是辱没祖宗十八代了。
这事儿也就算这么过去了。
杨嗣昌该罚还是要罚，如前所述降级、罚俸、取消待遇，依然管原先的事儿。
而兵部尚书衔也被彻底拿掉，借着这个机会，崇祯也给兵部侍郎陈新甲顺势提拔了一下，让陈新甲正式当上了兵部尚书。
陈新甲履新之后，对于沈树人这个朋友当然是彻底认下了。从此京城六部里面，至少有兵部尚书陈新甲和户部尚书蒋德璟，都是沈家的铁杆盟友。
沈树人在地方上的生存环境，显然又能优化一点。
也不用太担心最后一年多里崇祯哪天情绪不稳定对湖广人事乱来——崇祯对地方的控制，也就剩一年了。别看他还有两年半才死，但洪承畴降清之后，崇祯就已经失去对地方的实际掌控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何必当面装逼打脸呢，闷声发大财就好
话分两头。
京城那边为了“襄王等藩王被杀事件，究竟算是贼寇潜入行刺，还是失地陷藩”纠缠不清时。
湖广战场这边，沈树人已经在忙着他自己的事情，疯狂接收和扩大地盘，正式行使他作为湖广兵备佥事、佥都御史的权力。
他知道，平定襄阳之乱、给襄王贵王报仇这件事上，无论如何他本人都是绝对有功无过的。
就算有罪过，也是杨嗣昌等人的罪过。
沈树人自己肯定只有被进一步封赏的可能性，完全不用担心个人的前途。毕竟他来襄阳平乱时，襄阳的控制权还没交接给他呢。其他湖广地区原本不属于他的辖区，情况也是一样。
说白了，沈树人扮演的角色，就像历史上刚刚被曹叡恢复兵权后、在上任途中就赶上孟达响应诸葛亮叛乱的司马懿。
当时的司马懿根本没有“立刻平叛孟达”的义务。从宛城八天倍道兼程一千二百里、赶到上庸秒了孟达，秒得掉当然是大功一件，秒不掉也不是司马懿的错。
七月下旬的最后几天，沈树人就借着襄阳被张献忠骑兵部队破坏后的余威，很快实现了对襄阳各方面局势的控制——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张献忠为他扫清了在当地铁腕掌权的障碍。因为众所周知，张献忠的骑兵进城后，烧杀了一个多时辰，可不仅仅只杀了两位藩王，还杀了不少大臣。
《明史》上就记载“郧襄道张克俭、推官邝曰广”等湖北要员，都在襄王遇害时一并被杀，而其他官位稍低一点的，史书上没有记载，实际上却肯定也没少杀。
张献忠至少为襄阳周边腾出两个道台级别、三五个知府级别的官位。毕竟襄阳原本是杨嗣昌的行辕所在，高级文官肯定是不少的。
这些人员的出缺统计，就要好几个月才能全部完成，眼下崇祯还在忙着处理杨嗣昌的定性呢。
哪怕和平年代，官员交接都有三个月的上任期限，何况是千头万绪的战时。所以整个崇祯十四年秋天，朝廷是不可能讨论该如何补任这些官员了，入冬之后估计会讨论，但算上上任期限，可不也得等到崇祯十五年开春后才上任。
这半年时间差里，这些被杀官员的职权行使，只能是凭借杨嗣昌的临时指示，找一些人兼职。
而已沈树人“挽救杨嗣昌”的人情摆在那儿，杨嗣昌说了算就等于他沈树人说了算。
沈树人也不会跟杨嗣昌客气，抓了艾能奇、灭了张献忠奇袭队后，他第一时间就直接私下里去南阳登门拜访，一方面是表功，一方面是开出条件。
经过这档子事儿，两人的关系越发倾斜了。杨嗣昌本就风烛残年、历史上这时候原本他都死了半年了，如今沈树人又救了他命，他身体又病重，完全不敢摆上官的架子，只是以朋友论交。
沈树人也给足了他面子，提出的条件表面上都是出于公心，为了尽快恢复襄阳周边的统治秩序。他一边提出让他手下的人暂时代管襄阳等地政务，一边提出了一堆拟定提拔的人选。
“阁老，襄阳、郧阳等地再乱不得了，出缺的官员，我这里想到了几个可靠之人，还请阁老帮着斡旋，争取年后就能任命。
陈新甲陈尚书那边，也掌握有战区地方官一定的任命话语权，只能指望您给陈尚书打招呼了。”
说着，沈树人就报了几个名字。
他希望崇祯十五年年初，就能由他的同年好友方以智，以及当初同年二甲头名的葛世振两人，分别担任襄阳府、武昌府这两个要害所在的知府。
方以智是因为有家族势力帮他立功，沈树人跟他关系好之前也有帮衬，所以如今已经做到了安庆府同知。
安庆府的级别地位也是不低的，毕竟后世的“安徽”地名就是来自安庆府和徽州府各取一个字。方以智是今年年初在安庆府升到副职的同知的，干满一周年后、表现好，升为知府，在崇祯末年也属正常。
葛世振倒是家世并不显赫，但他历史上是崇祯十三年的榜眼，如今因为沈树人的蝴蝶效应、那一届的一甲三人组全都换成了后世的汉奸降臣，葛世振被挤到了总榜第四名的传胪。
作为传胪，殿试考完后也是有担任庶吉士镀金的资格的，升官速度也就会比那些直接外放地方的同年快不少。因此沈树人要运作他为知府、用同年来充作自己的心腹，也说得过去。
至于沈树人当初结交的其他同年朋友，或缺乏功劳，或缺乏资历，还不可能运作到知府级别上，但做个同知、通判也都是没问题的。
这些人里，很多缺乏关系的如今还在地方上当知县，沈树人肯看在同年之谊帮衬提携，他们自然会感沈树人的恩，到时候忠诚度和控制力也就绝对保障了。
当然，为了给杨嗣昌留够面子，沈树人从头到尾没有说“我希望哪个人具体安排到哪个位置上”，他只是把名单、履历都介绍了一遍，说了自己希望填补的空缺的级别。
至于同一级别里，具体用谁做哪个官，全看杨阁老建议！
换言之，杨嗣昌可以决定究竟是让方以智当襄阳知府，还是武昌知府，甚至汉阳知府。沈树人只要这几个人当知府，具体谁知哪个府，沈树人充分尊重他。
好在杨嗣昌也不觉得过分，只是公允地审视了一番沈树人的名单，公事公办地说：“这葛世振毕竟是传胪，还厮混过庶吉士，升快一点情有可原。
方以智跟你一样，只是二甲最后几名，你却有那么多功劳傍身，他有什么？若想当襄阳或武昌知府，只能指望在下半年再立点功劳——
革左五营，如今已灭其三。最西边、也最强的马守应，投靠了李自成。最东边、实力也较弱的蔺养成，如今还在黄州和安、庐之间山区盘踞。
要是能在下半年，把蔺养成彻底搂草打兔子解决了，期间让方以智再立点功，你这任命倒是能实现。还有，你不是想提携张煌言、郑成功么，如果能在对付蔺养成的过程中，也让他们沾点功劳，这几个任命都能实现。”
沈树人目的达成，也就恭敬道谢：
“既如此，学生便去安排。今年连番大战，是该歇歇了，张献忠被我们歼灭了几支偷袭的死士，加上阁老您部署的‘十面网’、针对张献忠的部分也没被突破。他应该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突袭了。
我想，今年下半年应该军事上能稍微缓口气。咱加紧在湖广恢复民生、广种玉米土豆，推广速生鸡、鱼、猪种，并且养兵开支尽量靠厘金商税解决，缓解农民负担。
再把那些被张献忠袭杀的藩王、权贵的土地，以低租给贫农耕种，相信能让襄阳、武昌等地民心也快速恢复。”
如今已经七月底八月初了，等沈树人收拾好局面，今年肯定是没粮食可种了。最多靠近偏北一点的地方，可以种点冬小麦，另外就是种一些生长期短的蔬菜，勉强支撑一下。
明末的灾害绝收主要还是北方比较严重，两湖地区勉强还能自给自足。这次张献忠杀了不少藩王和权贵，倒也腾出一些无主之地，给贫农减租之后，情况应该会好不少。
明朝的藩王占据的王室田庄面积都很夸张，比如之前在洛阳被李自成杀了的福王，在万历末年就藩时，就被万历皇帝赏赐了四万顷田地，也就是四百万亩。
基本上把小半个洛阳盆地的良田都占了，后来天启、崇祯这些年，福王还有进一步贪财聚敛、兼并土地，最后被杀前具体有多少，实在是难以统计。但说他占了洛阳盆地一半以上田地多半是不冤的。
其他藩王的土地没福王那么夸张，但几千顷还是有的。这次被张献忠杀了的那批人，加起来至少制造了数百万亩的无主之地，着实减轻了沈树人的统治负担。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沈树人今年打了那么久仗，整整四个月都在为军事奔忙，眼看快到秋收，也该歇一歇，好好处理内政种田了。
……
跟杨嗣昌要官、要权谈妥后，沈树人也该再次离开南阳，正式回自己的地盘享受胜利果实了。
襄阳府已经被接收了，但还有武昌府、汉阳府这些地盘也该归他，可他至今为止都没空，一次都没去过呢。
不过，就在他即将开拔、南下回返这天上午，沈树人的手下也还在做着最后的收拾行装，忽然城外来了一支庞大的军队，杨嗣昌并没有让大军入城驻扎，因为住不下，就让在城外扎营。
沈树人及其心腹侍卫军官也都难免好奇，到城头上瞭望，原来竟是左良玉的旗号——之前福王被杀、洛阳沦陷一案，皇帝的处置意见最终还是得到了执行。
被罚去了平贼将军头衔、勒令移镇南阳的左良玉，最后还是没敢直接公然造反，选择了认这个栽，抛弃了在武昌、汉阳的地盘人口，还有地方卫所兵力。只带着他的嫡系部队，以及一切可以转移的动产，北上来南阳，从此负责堵截李自成南下。
仇人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好歹沈树人也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才不会刻意去当面刺激左良玉呢。
否则万一左良玉情绪不稳定，拼着变成反贼、也要暴起报仇，沈树人不是亏死了。这种兵痞出身的人，冲动不计后果的可能性，可比沈树人这种秀才出身的斯文人要高得多了。
既然陷害成功了，闷声发大财就好，何必小人得志地当面装逼打脸挑衅呢。
最多回头好好收拾一下李香君，算是为陷害左良玉的事儿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你们有点追求好不好
沈树人很想低调做人，看到左良玉被逼无奈抵达南阳，他也懒得跟对方一般见识，只是让自己的亲卫部队绕过左部，走大路南下。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对左良玉的刺激那么大。左家军的先锋斥候看到“沈”字旗号出现在前面，哪怕是绕营而过，他们还是派人出来拦截查问：
“站住！军营重地，不得接近！你们是哪儿的兵马！”
面对左良玉部的无礼，沈树人身边的将领们当然是大怒。仗着武艺高强的左子雄第一个跳出来，厉声大喝：
“放肆！这是湖广兵备沈道台当面！你们左总兵胆敢无礼？杨阁老行辕近在城内，你们就不怕被阁老处分！”
左子雄抬出杨嗣昌来，毕竟还有病虎余威，左良玉部也不敢太无礼。毕竟左良玉都服软移镇南阳了，放弃了在武昌汉阳经营了快两年的地盘，只带着嫡系部队另起炉灶。
要是这点都忍不了，早在武昌当地直接举旗反明了，何必拖到此刻。
眼看双方就要冲突，好在都有高级军官控场。左子雄亲自挡在沈树人身前，旁边还有侍卫拿出沉重的大铁盾，四周遮护。
言语扯皮之间，左良玉军中一阵号角声响。一个四十来岁年纪、容貌魁伟、小胡子却修饰得很精致的威严武将，越众而出，两边亲卫如波开浪裂，让出一条路来。
沈树人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左良玉本人出场了。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左良玉，对方的容貌让他稍微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左良玉这样的军阀，有胡子肯定也要修饰成张飞那样，如果够长的话，肯定恨不得修成关羽那样。
但左良玉偏偏把腮帮子刮得很干净，下巴上也只留了一小撮，唯独嘴唇上的小胡子很精致，那样子大约介于阿道夫和史泰林之间。
沈树人擅长观人术，从左良玉收拾胡子的风格，他就看出，这人在“爱惜羽毛”方面，怕是跟洪承畴一路货——
凡是惜物之人，往往都会对大义名分有所纠结，这也是为什么左良玉做不到直接坦坦荡荡做贼，始终要一个为朝廷效力的名分。
也难怪历史上，他可以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却没勇气直接打出造反的旗号。
当然了，爱惜羽毛并不是坏事。沈树人也爱惜羽毛，也喜欢为长远计。只是说，对手也爱惜羽毛的话，就不太需要担心对方不计后果、暴起发难了。
沈树人也就恰到好处给个面子，飘然勒马越众而出，手持折扇拱了拱手：
“看来，是左总镇当面了。久仰久仰，今日方得一见。听说杨阁老后续要重用于你，先祝左总镇再接再厉，早日拿下闯贼首级，立下不世之功了。”
刚才左子雄喊左良玉“左总兵”，沈树人好歹用上了敬称“左总镇”，也算给了面子。
不过沈家军众人显然尺度拿捏得非常好，非常尊重朝廷的调令，时时刻刻在强调左良玉已经被褫夺了“平贼将军”的将军号，现在只是一个总兵，无非是一镇兵力特别多的总兵。
左良玉脸颊抽搐了一下，却不好发作，只是忍不住用手指理了一下精心修饰的小胡子。
沈树人说的都是官面话，在这南阳地界、杨嗣昌的地盘，他还没站稳脚跟，不能随便撕破脸。
好在左良玉身边也不乏心腹走狗，这时候就需要手下人来失礼、他再好出面打圆场。
只见一个孔武有力的猛将越众而出，指着沈树人辱骂：“姓沈的你不要假惺惺！谁不知道我家将军移镇是你挑唆的！别以为你是文官就了不起！你不过是个阿附之徒！
我家将军跟侯公子、侯尚书亲近，与东林正道亲近，那是知恩图报，你这厮为了私怨，陷害大将，迟早不得好下场！”
“效忠，不得放肆！回去领二十军棍！”左良玉等属下骂完，他也理好了胡子，这才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然后转向沈树人：
“沈道台，我手下都是粗人，你不会跟他们斗嘴吧。朝廷对救援不及的功过认定，自有公论。你的祝贺本将军心领了。”
原来，他身边那个负责骂人挨军棍的部将，名叫郝效忠——这家伙历史上也没什么名气，左良玉死后也跟着左梦庚降清了。
唯一的亮点，是这个郝效忠给大明做事的时候不怎么忠，降清之后倒是很忠。后来跟湖广、四川地区的南明武装作战时，被孙可望击败俘虏，宁死不屈被问斩，可谓是个忠义的铁杆汉奸了。
后来清朝在雍正七年时，还把郝效忠跟孔有德一起、入了“昭忠祠”祭祀，实在是讽刺得很（都是降清后为了清力战殉国的，一个被孙可望杀了，一个被李定国杀了）。
沈树人对于这些小人物的事迹倒是不太了解，前世看《明史》时，只是觉得这厮的事迹太过奇葩，才忍不住稍微留意到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啧啧称奇：今天真是开了眼了，见到这么一个铁杆汉奸。
可惜对方的劣迹如今都还没发生，倒也找不到借口直接干掉，只能是跟他主子打打嘴炮。
沈树人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左总镇放心，本官怎么可能跟这种东西一般见识。你能活到今天，相信手下也不至于都是这种货色，否则相信你早就死在张献忠手上了。”
郝效忠被沈树人这番话气得冒火，也不顾左良玉阻拦，脑子一热就要上前给沈树人好看——大不了被治罪！反正就说是沈树人辱他，他一时冲动，跟自家将军无关！
左良玉只要没有指挥其他人上前动武，出了事情也攀咬不到左良玉头上，最多就是个治军不严。
左良玉似乎犹豫了一下，便是这么一拖延，郝效忠已经冲到了沈树人面前。可惜下一秒，他就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一般，被一柄长刀的刀柄直接拍飞。
左子雄长刀轮转如飞，如同当年萨尔浒大战时的刘铤一般，直接把无礼的郝效忠掀下马去。
左良玉眼神一眯，他身边其他部将也不由自主身体后仰了一点，没想到沈树人身边还有这么武艺高强的部将。
沈树人却是脸色丝毫不变，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完全没有其他文官忽遭变故时那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惊惶。
双方将士都不由对沈树人的镇定又高看了一眼。
左良玉也只好吃了这个暗亏，毕竟他要是亲口下令左右动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法令纹抽搐了几下，让左右立刻拿来军棍，当众把已经摔得头破血流的郝效忠按翻在地，当众重责了四十军棍，责罚他对沈道台无礼。
四十棍打完，郝效忠菊花上血肉模糊，左良玉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沈道台，末将治军不严，属下一时冲动，也只是想与你理论，我已责罚过了，这事儿便算了吧。”
沈树人也知道不能逼急了，找回点面子，得了个便宜，见好就收。
他很有分寸地说：“既然左总镇开口了，这点面子本官还是要给的。说实话，本官也没想跟你为敌。当初是侯恂、侯方域得罪于我，他们要做的事情，我自然要阻挠。
左总镇，你不是混官场的料，什么东林不东林，跟你没关系。我劝你一句，身为武将，别想着巴结朝中文臣派系。听说最近陛下对文武结交的事儿愈发忌讳，有些事情，只会愈发害了侯尚书。
李香君的事儿，是你不增援黄州在先，我一时喝多了愤懑，说漏嘴了，没让你丢人吧？我此番向阁老辞行，就要去武昌接手，希望留在武昌的文武，不会因为左总镇的关系，给我使绊子。否则，本官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左良玉额头青筋暴起，一刹那间，似乎左右部将都在背后看着他，无声传说着“侯方域想买给左良玉的小妾，到底是被沈道台截胡睡了”。
偏偏沈树人用的是说合解释的语气，时机还拿捏得恰到好处，左良玉如果发作，定然又是更重的罪名砸下来。
而且，沈树人羞辱他的同时，还暗暗威胁了一下，同时，威胁中又藏了一个台阶给他下——
历史上，崇祯十四年下半年，侯恂已经从诏狱里放出来了，恢复了户部尚书的职务，甚至后来还被调到湖广和河南督师。
左良玉在崇祯十五年那次北上郾城、在朱仙镇跟李自成大战，就是由他的恩主侯恂督师期间，催他出战的。他也难得给了侯恂一个面子，出力了一把，只是还是被李自成打得大败，精锐尽丧。
如今，却因为蝴蝶效应，一来是杨嗣昌还没死，不需要其他人来督师左良玉。
二来是沈树人在户部那边也推进了不少改革、拉拢了不少实权派一起立功，现在的户部尚书已经是蒋德璟转正了。
三来么，因为侯家勾结左良玉、被沈树人搅混水后，侯家的名声也更臭了。侯方域在南京士林已经被踢出“江左四公子”之列，成了为人所不齿的存在。侯恂更是估计要在诏狱里关到死了。
左良玉再有轻举妄动、给朝廷造成损失，那崇祯就会直接把侯恂问斩！
左良玉犹豫再三，最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他能屈能伸地当众给沈树人赔了不是，礼数甚恭。下马拱手侍立，直到沈树人一行远去。
身后诸将忿忿不平，连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郝效忠都叫嚣起来：
“将军！咱平贼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咱十万大军，还怕这么个领兵两万的文官！这厮折辱我等太甚，末将上去给他们个痛快，自去领罪便是！不会连累将军的！”
“蠢货！我这是怕事么！我这是为了恩主侯尚书！侯尚书还被关在诏狱里呢！要是闹大了，被人误会有什么文武交关，岂不是害了侯尚书！”
左良玉几个耳光下去，给自己找回了面子。
部将们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找到了台阶下，忍着恶心继续吹捧：“将军真是义薄云天！为了侯尚书才忍了这姓沈的！否则这种得志小人咱早特么把他宰了！”
不管大家内心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耻笑左良玉被人截胡了绝色小妾都能忍，至少表面上说出来的台词，已经足够精神胜利法了。
找回面子之后，左良玉许久才回过神来，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把戏未必能服众，怕是最终还要在属下内心丢些脸。
他恨恨地暗忖：这沈树人厉害呐，比之前遇到的其他掌兵文官都镇定，仓促遇变之间，竟能继续一边打人脸扫人面子、一边又拿恩主上官威胁你、一边已经想到给台阶下。
等沈树人都走出去好几里远，左良玉才把刚才的遭遇逻辑想明白。
原先他遇到袁继咸，都没觉得那么难缠，杨嗣昌虽然有威严，但已经垂垂老矣，如果年轻个十几岁、多点锐气，才有沈树人的威严手腕。
这厮能陷害自己得手，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左良玉生了一会儿闷气，也是无可奈何。
另一边，沈树人带着亲卫部队很快策马来到白河码头，登船改走水路顺流而下。他身边的左子雄等武将，还在那儿赞不绝口：
“道台真是英武不凡，文武兼备，一番道理，说得左良玉这种凶顽之徒哑口无言，被您震慑。相信杨阁老身边其他文武，很快也会知道这事儿的。”
沈树人无所谓地哂笑一声：“斗嘴皮子的事儿，有什么意思。你们有点追求好不好。”
当天，沈家军就上船顺流而下，两日后重新路过襄阳，盘桓料理一些日常公务，随后就继续南下。
船队沿着汉水航行了四日，终于抵达了汉阳府，沈树人一行在此盘桓休整，等候渡江大船，顺便视察了一下汉阳府的地方卫所，把当地武将认了个脸熟，敲打申饬一番，让大家认清以后在这汉阳、武昌顶的是谁的天，该听的是谁的号令。
两日之后，沈家的大船船队抵达，载上大少爷渡江南下，这才抵达武昌府。对左良玉遗产的接收，也正式全面展开。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白漂的快乐你不懂
八月十四，晨。
武昌府，江夏县。（明朝的武昌府下辖有武昌县，但武昌县并不是府治，府治是江夏县，相当于后世的武昌。明朝的武昌县则是后世的鄂州）
凉爽的秋风从小楼的窗户中吹进来，把人唤醒，那种感觉让人很是神清气爽。
空气中那股只存在于幻觉里的血腥味，更是让沈树人精神一振。
来到这个世界，奋斗了整整两年又一个季度，他终于能够拥有一座相当于后世省会城市的州府，作为自己的辖区。
虽然，他暂时还只有这座武昌府的军事防卫权，没有民政财政权。要想彻底把握当地的全部权力，还得熬几个月，熬到明年。
但不管怎么说，手握四座州府的行政权，六座州府的军事权，也勉强能算省一级的封疆大吏了。他实打实掌握的地盘，就等于后世半个湖北了。
沈树人昨天刚抵达的江夏县，入住了武昌知府的衙门，作为自己的临时行辕。此时此刻，空气中当然不可能真的有血腥味，
而他之所以有这种神清气爽的幻觉，完全是因为他昨天得意——
来之前，他就提前做好了情报工作，了解了一番武昌驻军这边，有哪些是左良玉留下的钉子眼线。还利用自己上任之前、这些军官的松懈麻痹，提前抓了些诸如“军中酗酒、点将不到、城门巡防不规范”的罪证。
然后一上任，就顺理成章执行了军法，斩杀了一个千总，撤职了一个营守备和其他一些军官，撤职者也都先挨了一顿军棍。
武昌、汉阳两地的卫所军这才肃然，知道沈兵备不是原先那种文官那么好惹的。
原本也有人试图反抗，但听说了左良玉在南阳那边，都被沈兵备当面硬怼吃瘪、左将军被免职也都是沈兵备的计谋。于是哪怕有闹事之心的人，也只能就此偃旗息鼓。
随后，沈树人又深谙扇一巴掌给个枣的精髓，当天就清查军中军饷账目到深夜，一方面又申饬了几个吃空饷瞒报比较严重的军官，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另一方面，又把一些实在查不清楚、年代久远证据不足的空饷烂账问题，一股脑儿算到那几个左良玉留下的钉子身上，让旁人愈发不敢同情他们的死和撤职。
最后，沈树人才强硬表态，自己会在几个月内查清各营实际兵员数量，但从此也会保证军饷绝对足额发放，不用各卫各营孝敬自己回扣。他有黄州、武昌江面的跨省商税厘金，可以截留直接给军队发饷，绝对有保障。
听说以后军饷能足额全额领取，原本还有些不甘心的武官，一下子彻底服软了。
毕竟大明朝的卫所，如今普遍是只有相当于满额时两三成的兵员数量、拿到手的军饷也往往不到足额的一半，各级军官还要吃拿卡要掉一大半，最后哪怕只剩两成兵员，每个兵拿到的军饷依然比标准定额少一半多。
当时有纪录最惨的卫所，在辽西那边，标准六钱银子一个人，最后扣到四分，也就是只有标准额十五分之一的军饷发到士兵手上，其他银子不是一开始就亏空不存在，就是层层贪了。
沈树人敢说绝对足额发放，还当天就把八月份的银子发了、说是给大家过中秋节预支的。立刻就挽回了相当一部分军心。
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算是烧得挺完美。对于原本被军阀统治的地盘，就是要这样恩威并施。
厘金改革之后，挪用厘金来养军队就是爽，虽然这些银子理论上是朝廷发的，但沈树人知道，长远下去，这些士兵只会承他个人的情。
知道是沈兵备有能耐、手眼通天、是陛下和阁老眼前的红人，才能为湖广军队争取到那么多小团体利益。
……
“昨晚各营将士们表现如何，有没有为被军法惩处的人鸣不平的？发饷犒军让他们好好欢度中秋，没什么人克扣吧？”
沈树人初来乍到，起床后收拾洗漱用早膳，也没个女人伺候，只能是已经当了千总的心腹家丁沈福，带着一群亲兵伺候。
沈树人一边喝着廉价的罗非鱼做的鱼片粥，一边也不耽误时间，就随口问起了军情。
沈福果然很了解少爷关注什么，应声就能回答：“各营都很安稳，过节的事儿也吩咐下去，反复查看了。确保每营一千条罗非鱼，三百只白羽鸡，二十头大白猪，不会被克扣的。”
沈树人点点头：“我们拼死拼活做官立功、血战升迁，才打出来两万兵马。这次武昌这边能白捡两个卫所，汉阳也有一个。这是略施小计，就从左良玉那儿白拿过来的，一定要好好改造，尽快笼络住人心军心。”
沈福一一应承，把正事儿都答应完之后，他才提醒道：“少爷，昨日咱到了之后，您说以后要常驻武昌办公，我就把船派去黄州接家眷了，应该今日就会回。
佳节将近，少爷也别太操劳了，军务繁忙了四个多月，还是先歇息几日吧。”
“知道了，你忙去吧。”沈树人表示了解，挥手示意退下。
自己也确实连轴转忙太久了，不是他想脚不着地，实在是二贺、马守应、李自成、张献忠不让他闲。还要对付崇祯的猜忌和算计左良玉，可不就从四月初连轴转到现在。
沈树人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当天也就没有再忙碌公务，只是带了数十骑弓马娴熟的精兵随从，出城去闲逛游猎。
后世他也来武汉玩过，知道后世武汉这边要玩放牧射猎的农家乐，都得跑到与黄冈、鄂州之间的梁子湖了。
如今早了三百多年，武昌周边开发却还不甚繁荣，连东湖这种后世被“三环”包在城里的地方，明末都还是绝对的乡下，只是出城不算太远而已。
想玩玩射箭打猎的娱乐活动，出城骑马十里路就到了，想放牧钓鱼也随处可以。
沈树人还是第一次在明末的武昌出城踏青，走不多远就注意到这地方实在是水洼湿地遍地，地形低湿不亚于吴中，跟三百多年后的武汉大不一样。
估计是后世这三百年里，当地人民不断治理湿地、挖深堆浅，把湿地整治成小湖，把淤浅处堆成圩田。如今人浮于事，如果有官府组织，肯定也能好好治理一下，提升水利蓄水的能力。
明末小冰期的灾害，说到底就是水旱无常，能够提升一个地方的蓄水能力，调节峰谷，对百姓对民生肯定是有利无害的。
沈树人跑马打了一圈猎，职业病又忍不住犯了，又在用水利规划人员的眼光审视这山山水水，哪儿沼泽浅该堆圩田，哪儿该继续挖深提供淤泥，挖深后还能饲养清江鱼罗非鱼，都想得不亦乐乎。
打猎勘测地形花了大半天时间，不知不觉天色都快晚了。沈树人正想着是否该策马回城，忽然东湖北岸一队车马向西而来，直奔沈树人的马队。
沈树人正在奇怪，很快有快马过来传讯，走到近前，沈树人认出就是自家的家丁，那家丁恭敬说道：
“少爷，我等是福叔派去黄州接家眷的。刚才派人先头回城报信，听说少爷您来游湖了，就改道直奔这儿了，今日可要安排城外的府邸庄园歇宿？”
沈树人都没操心过这种小事，随口问道：“有合适的地方么？”
家丁回道：“少爷您忘了，之前张献忠还想派人在湖广广刺藩王，派人作乱。武昌这边虽然没能进城得手，却也骚乱不小，颇有一些达官显贵遇害绝户了，您一到就让福叔先统计了本地无主产业、可以收归国库那种。”
沈树人点点头，原来又是那种全族被张献忠杀光了的有钱人遗留的庄园，他也就当仁不让，懒得直接回城了，先在东湖边找个无主的湖景庄园住下。
最后，他选中的还是一座左良玉麾下获罪部署被罚没的园子，虽然装饰粗鄙，有几分土豪气，却确实住得舒适。
当然了，沈树人入住，肯定是有严密的安保措施的，至少比织田信长在本能寺的安保措施都要强。也不怕张献忠再脑子一抽风派出渗透小队隔着几百里搞破坏。
沈家那么有钱，从来不缺豪宅庄园，但是能白捡别人的，还是挺有刺激感的，谁不想白漂呢。
要是白漂的还是自己政敌或者政敌下属的财产，感觉就更好了，沈树人很享受这种别人恨得他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的状态。
简单沐浴更衣后，在湖景庄园里找一处视野最好的地方，对着开阔的东湖湖面，用玉米粒打窝钓翘嘴鱼、等着刚刚从黄州接来的侍女们给他准备晚膳，这种感觉确实很好。
晚膳还没张罗完，一群美女已经环绕在沈树人身边，给他揉肩捏背，轻声曼语，正是已经四个月没见的陈圆圆、李香君。
自从开战，沈树人到处奔波，不可能把女人带在身边，那样太危险，也不够怜香惜玉。
陈圆圆已经跟了他一年半有余，已经人事轻车熟路，独守了四个多月空闺，难免寂寞。
此刻重逢，沐浴干净后便如游鱼一样缠着公子，嘘寒问暖，说些别来之情。
一边帮着剥葡萄、连籽都小心用舌尖挑干净了，这才喂给公子吃。一边又说些家中近期发生的事儿。
陈圆圆把一颗去完籽的葡萄往他嘴里一塞，柔顺地说：“公子，苏州老家那边，前几天刚传讯来，小宛妹妹生了，是个女儿。奴家一直没动静，你也多赏赐一点机会嘛。
就别说君君了，你这张嘴，老是骗人。去年和我跟小宛说，两个月就考完进士回来，结果一等半年多。
这次也是，在孝感做完局羞辱完左良玉，说好了过几天就正式收了君君，结果三天后就亲自带兵出征了，这都四个月了。
我都帮君君妹子修剪了好几次眉毛，靠近鼻梁这边的眉毛一长出来就剃干净，这才遮掩过去，不然早就被人看穿帮、知道她还是处子之身了。”
沈树人假装脸色一板，惩戒拍打道：“我这不是军情如火么，天大的事情也没带兵出征大，你还敢不服！做我的女人，就要有这种心理准备，说好了两三天，等半年都是正常的！”
陈圆圆很享受这种被打的感觉，很快媚眼如丝，如小猫一样蜷缩起来，甘之如饴想多多受刑。

第一百三十六章 忽略不计
沈树人拍打训诫了陈圆圆一番，内心也很是燥热。
他戎马倥偬，在外奔波四个月，每日宵衣旰食，身边哪有女人伺候。
憋了那么久，本能就像是火山涌动，随时都要被点爆。
焦躁之下，他下手难免捏狠了一点，惹得陈圆圆一阵呼痛。他这才惊觉，用最后一丝理智呵斥：
“君君人呢？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都欠她几个月了，再拖下去倒成了钩肠债！你倒好，假公济私，嘴上帮她抱不平，把她藏哪去了！”
陈圆圆媚眼如丝，把声音压到最低，促狭娇笑道：“少爷真是的，要说你怜香惜玉不用心吧，倒是仗义担当得很。要说你用心吧，也只剩下担当了，就不知道小意儿疼人。
君君这几个月，都偷偷问了我好多私房事儿了，她这是怕了，和我说好了先躲起来。一会儿等你火气没那么大，她自然会出现的。”
“怕？有什么好怕的？”沈树人也忍不住了，原本还想自己亏欠了李香君那么多，养精蓄锐已久要先对付她。被陈圆圆这么一搅合，他哪里还顾得上。
“你忘了？去年中秋，你也是说好了走两个月，结果让我们等了半年多才聚！奴家知道小宛等得苦，让她先，结果你没个完，弄得她伤了好几天。今天非得先泄了火才行，只好奴家先吃点亏了。”
沈树人被言语撩拨得愈发愤怒，怒斥：“叫你假公济私！叫你假公济私！”
“哪有假公济私，奴家还不是为了家宅和睦。”
陈圆圆最后的温柔细心，也让沈树人颇觉暖心。
沈树人返身一把圈住，霸道地揽进怀里，嗅着李香君的耳垂，低语呢喃：“让你多等了四个月，委屈么，怕么。”
“奴家不怕，在外人眼里，奴家四个月前就已经是公子的人了。既然名节早已尽毁，当然要有名有实，否则岂不是更亏了。”
“当然，这就让你有名有实！”
……
神清气爽，从湖边垂钓的小院，一直转战回庄园里原本小姐的绣房。
次日清晨，被清爽的湖风吹拂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张依然带着眷恋痴缠神色的俏脸，粉光泪光，混腻莹然。
眼角眉梢，带着一份满足的释然。
李香君睁眼时，难免羞怯闪躲，牵扯到了痛处，又娇呼出声，眉头轻皱。
“别动，疼就再躺一会儿。”沈树人很是怜香惜玉而又霸道无比地一搂，把二女毫无差别地都重新压在自己臂弯里，很有担当地说，
“不论当初给你赎身时，有没有别的目的，现在你就是我的女人，我自会一辈子怜惜于你。我沈树人顶天立地，自己宠幸过的女人，绝不随意冷落疏远，定然要善始善终。”
李香君眼神灼灼地环着他脖子，目光坚定：
“公子别这么说，就算当初是被公子利用，奴家也甘愿的。公子是救国救民干大事的，天下一等一的伟男子。就算是当世女中豪杰，想被公子利用、为公子做些大事，都求之不得呢。”
“你倒会拍我马屁。”沈树人毕竟是有雄心壮志之人，被女人这么说，哪怕知道含金量存疑，也还是会忍不住开心。
“罢了，好好陪你们几天，最近就不操心政务了！给朝廷打了四个月仗，还不该得个休沐假！”
……
沈树人这一歇，就一口气休息了半个多月，每晚夜夜笙歌，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
“夜夜笙歌”并不是形容词，而是实打实的。
陈圆圆原是当世昆曲第一名角，李香君是当世南曲第一名角。
两大曲艺流派的天下头牌，伺候他一人，还有各种乐器伴奏，想听什么就有什么。反正二女在乐器上也是多才多艺，每人至少练会有七八种。
这种待遇，就是不做那些龌龊之事，只是左右各搂一个、安安静静抚琴听曲，也堪称天上少有，人间难寻。
哪怕让沈树人穿越回21世纪，也难找这样的文化娱乐享受，这算是彻底给他整服了。他也第一次承认，哪怕回到明朝，也不是只能打打杀杀拼大业，也是可以享受生活的嘛。
当然，沈树人并不是什么荒淫之人，他之所以一下子休息半个多月，也是最近实在没什么政务值得他忙碌。
南方的天气相对温暖，秋收也来的比较早。八月下旬开始，普遍都进入农忙了。
沈树人想搞其他军工、工商业建设，或是整治水利，搞什么工程，或者是编练新兵，都得避开秋收时节。
而且因为战乱的缘故，很多田地春耕的时候还有人种，秋收时已经家破人亡的都不少。除了被战乱打死的，也有很多是没熬过青黄不接直接饿死的。
这些无主之地，或者是壮劳力损失过多的田地，沈树人还得组织卫所军队客串，帮百姓收割、顺便稍微收取一点粮食作为劳务费养兵。
所以，这半个月假期里，他白天也不是完全什么事儿都不干，无非是选择一点轻松的、近似于公费旅游的差事。
坐着马车把武昌府周边都逛了一圈，看看山山水水，野营郊游，勘踏环境，顺便劝农。
只不过往昔在黄州，他劝农都是骑马的，这次带上了女眷，才改为坐马车。
从穷困山区根据地，来到武昌这样的大都市，果然都是会生活作风上稍稍浮夸一点的嘛。沈树人至少可以做到比刘邦定力好一些，比李自成就更好了。
武昌府这边秋收的同时，一江之隔的黄州当然也秋收了。今年沈树人是在黄州全境、适合种土豆和玉米的田地上，都尽可能推广了这些高产作物的。
而土豆的推广面积，更是比玉米还多了将近一倍——土豆一年能种两季，夏天种的这一季，随州府也推广了，因为随州在五月份的时候，就已经被沈树人光复。
这些作物少则有十几倍的种收比，多则二三十倍。
所以哪怕黄州是田地较少的山区州府，黄州全境的玉米都收作种子，至少也够来年七八个平原州府的适宜土地、都种上玉米。
而土豆的育种块茎就更不用担心了，多了一轮，就是种两个省都行。沈树人不但可以留够种子，还能组织商船队往四川和江西去卖——
虽然四川和江西并不是沈树人管辖得到的地方，那些地方的种田成果也不能立刻让沈树人受益。但毕竟都是汉地的省份，多推广种一点高产粮食，多活下来的都是大明百姓，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楚。
既然种子充足，沈家船队也没闲着，从八月下旬开始，就从黄州一波波渡江，把玉米棒子往武昌、汉阳这边运。
先优先供给那些种植官营无主之地的佃农、卫所的军屯，然后再是向民间豪绅组织推广。沈树人也不可能有这个人力和管理能力，去亲自一个乡一个村地推广新作物，所以肯定要分包给主要的乡绅，官府只是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确保他们把种子分发下去。
而拿了官府种子的，明年肯定要额外多交两成收成的租税。
这也很合理，毕竟普通农作物的种子借贷，都要以一成收获为限了。沈树人推广的都是新品种，再翻一倍收两成作为种子贷，已经是仁政。
无非沈树人比较强势一点，他有兵力在手，还有强大的商界势力，还有阁老和巡抚的支持，还有战功威名。所以他甚至可以比当年王安石推行《青苗法》都更加霸道一点——
那些眼光不够远、见识浅薄不愿意尝试种新作物的家伙，最好也乖乖来借沈道台的种子贷！
除非是确有合理的理由，比如土地类型不适合玉米土豆生长，那样才能在官府派人复查地理后豁免。
沈树人也知道，这种用政策压着当地豪绅借贷的措施，肯定会有执行走样，也会有如当年王安石青苗法一样，“给不需要贷款的人摊派贷款、搜刮利息”的行径。
沈树人只能是加强巡查，尽量减少，并且建立监督制度。但绝对不可能完全避免。
如此乱世，他也只能是事急从权，偶有一些危害，相比于推广所能获得的巨利，总归是利大于弊了。
也正因为此，他这十几天里，看似在武昌府、汉阳府到处踏青郊游，实际上也在让身边的人详细绘制地图、记载各乡各村的田地优劣。
跟早已跟不上时效性的官府鱼鳞册等图籍对照、把新搜集到的信息增补上去。
到时候放种子贷时，哪个县哪个乡上报的宜种土地面积，和沈树人提前暗访搜集到的大致数据差异比较大的，他就得好好留心了，说明负责这一区片的官员比较贪心，有可能趁着手头有权力、加重了摊派放贷。
陈圆圆、李香君也跟着他游山玩水了十几天，一开始她们还心中有些内疚，以为是自己害得公子变堕落了，原本都是骑马巡视各县劝农的，现在被女眷拖累，改坐那么豪华的熏香马车。
日子久了之后，二女也回过味来——公子真是太奸诈了，这又是公司两便的一石二鸟之计。
之所以假装得这么堕落，还不是为了诱骗那些将来要负责摊派种子贷的下属官员，先放松警惕，不注意道台大人已经细心暗访过了。
晚上一个唱昆曲，一个唱南曲时，难免也流露出一些哀怨之声，偶尔劝沈树人饮酒时，二女也不忘撒娇：“公子真是太能算计人了，带我们出去游山玩水，都不忘趁机算计人。”
“哪有，你们想太多了，你们的职责就是好好玩，女人太清醒反而不幸福。”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半个多月的秋收农忙终于过去了。
武昌、汉阳等地的百姓，压根儿没空注意到自己头顶的军阀和封疆大吏，已经换了一波。
朴素的农民，在这种日子里，眼里只有即将收割的庄稼。每收贮一批，心里就安稳踏实几分，至于官老爷换了什么人，谁在乎。
收割完之后，百姓的心中才开始担心税粮和摊派。
“连续几年轮流水旱，今年总算收成好一些了，不容易啊，但愿摊派苛捐杂税可别跟着提。听说新来的道台喜欢到处巡游，香车好马，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不少乡绅、富农，估计都是这种心态。
新来的沈道台喜欢出游，最近已经在武昌府周边出了名了，还颇有排场，不光要带很多侍卫，连随行的婢妾侍女都很多，还一个个很漂亮。
沈道台的两位通房侍女，外人当然等闲看不见，只有偶尔地方上知县、豪绅请客时，能得惊鸿一瞥，见到的无不惊为天人。
而其他档次稍低一些的侍女，才有可能在郊游时被地方上的普通乡绅、远远看见，有时还戴着面纱或帷帽，姿色同样不俗。
这种八卦从来都是最容易传开的，武昌官场上的官员和豪绅们，私下里很快就把沈树人传说成了一个好色无厌、嬉游无度的狗官。
“听说了吧，这沈道台可奢靡了，家里本就是苏州首富出身，族中做海商多年，船队除了福建郑家，就数苏州沈家最多了。这种膏粱子弟，得了富庶州府为官，可不露出本性了。”
“听说他立功倒也不少，不过不会是使银子帮衬着立的吧？听说杨阁老很重用他，湖广河南剿贼大业，全局都败得这样了，就他一路大胜。说不定就是吸左总镇刘总镇的血供他一路大胜仗！其他路才输那么惨！”
“不过到底是首富之家，那些美人真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寻。听说那个姓陈的美人，原是苏州昆曲头牌，姓李的小娘，也是南京南曲头牌。苏州南京两地的绝色女子，被他掐尖儿收用。这种日子能过一天，死了也值。”
……
沈树人这段时间声色犬马休假下来，当然也有偷偷了解民意。所以民间是怎么传说他的，他全都知道，只是不以为意。
他内心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富豪出身的身份，没想到还有这种妙用，可以让不了解你的人，在解读你的成功时，更倾向于理解为“不就是靠花钱贿买、让阁老倾斜资源才立的功劳么”。
尤其是左良玉原先在武昌周边经营势力根深蒂固，哪怕左良玉被沈树人设计移镇了，拔出萝卜还带着泥呢，土里残留的根系，不是一天两天弄得干净的。
所以各种美化左良玉、丑化沈树人的舆论，至今没有根除。左良玉当初被截胡夺走美妾的段子，更是生命力顽强，不知被多少人传唱了，人人都知道沈树人抢了一个天下绝色的美妾。
要是沈树人出身贫寒一点，让别人无法找到这种解释他成功的借口，说不定就会更加提防他了吧。
陈圆圆、李香君陪了他这些日子，也深切感受到了这种氛围。
这天，他们又在郊游劝农巡视，武昌核心的几个县都巡视完了，今天已经到了武昌府最东南角、靠近江西省的大冶县，也就是大冶铁矿所在的那个县。
大冶是武昌府治下各县中，山区丘陵地形最多的，湖泊湿地等低洼地形最少的，所以将来也最适合推广种植玉米土豆，需要在官府放种子贷之前，重点勘察——也正是因为山地丘陵多，这儿才适合开矿，如果都是低洼湿地，压根儿就没法找矿藏。
此时此刻，趁着沈树人下田的工夫，陈圆圆不由有些为他不甘：“公子，装声色犬马暗访民情也够了，老是被人这么轻视，你不难受嘛？”
“难受什么？别人看不起你的时候，如果是事实，你才会难受。如果你知道他们只是没眼光，你难受个屁？”
沈树人拍拍手上的泥土，欣慰地说，“今年难得年景不错，真是没想到。说不上丰收，至少也是正常年景了。
我记得，从崇祯十年开始，连续四年，天下至少每年有一半的省份，轮流水旱，河南陕西河北，除了水旱，还有三年蝗灾，每年至少波及两个省。
今年是既没有蝗灾也没有水旱，老天难得开眼呐。不过也要有备无患，趁着有粮食，冬天好好整顿水利，来年再有水旱，也好扛过去。”
陈圆圆听他岔开话题，也就默不作声，她不太关心天下大势，对各地情况也不了解。
秦淮八艳中，卞玉京和顾眉是最喜欢谈论历史、了解时政的，李香君柳如是次之。其他几人，都不关心天下。
一旁的李香君经常会看朝廷邸报，神色忧愁地补充说：“今年虽然没上报什么水旱蝗灾，可河南河北都有瘟疫，我们湖广这边，靠近南阳那边也有不少瘟疫呢。”
崇祯十四年，是崇祯最后八年中仅有的没有大规模水旱蝗灾记载的年份，剩下七年年年有。
但即使是这样收成好的年份，瘟疫却免不了，崇祯十四、十六、十七，都是瘟疫之年。
今年京城周边人口染病者便估计都有三分之一，河南更惨，至少过半人口染病。
消停一年半后，到了崇祯十六年下半年到十七年年初，大疫再次来袭时，更是直接把京城干掉近半人口，李自成打过去时哪里还有力量固守。
不过，沈树人对瘟疫倒不是很害怕，因为他有科学知识，他知道水旱没法抵抗，蝗灾稍微好治理一些，而大瘟疫主要跟战乱有关，杀人多了尸体不及掩埋，当然会有瘟疫。
另外，前面连续四年水旱，饿死的人那么多，饿死者就更没人掩埋了，一样会成为传染源。
今年从河南开始的瘟疫，跟此前的灾荒、今年的屠戮，明显有关系。崇祯十六年下半年那场，则跟李自成开挖黄河水淹开封城、制造黄泛区有关，最后波及大半个华北平原。
沈树人沉思半晌：“瘟疫最主要的源头，是死人不及时处理导致的。守好江汉，不让北方染病流民大规模南流，本地对战死者饿死者及时焚烧掩埋，就能控制住。
唉，只是又多了一项需要官府开支的差事。要是银子不够花，也得想办法从厘金里抽。拿这钱组织将士们收尸焚烧。”
沈树人冷漠地侃侃而谈，听不出语气的波动。
不是他不拿死人当回事儿，而是处在他的位置，已经没有精力去怜悯死者，那只是一个数字，他要做的就是用科学的手段和管理，把这个数字压低。感性用事没有任何帮助。
……
沈树人打着郊游的旗号，巡视完最后一个乡，当天下午就在大冶县最大的豪绅家中用膳。
这户人家姓秦，族中有位堂兄弟秦日广，在武昌府做推官。因为家族势力大，所以今天的宴请，还有不少本地官员作陪，连大冶县的知县、主簿也都来了。
本地的老族长名叫秦基烈，族中在大冶有田地千顷，还帮着官府经营掌管大冶铁矿多年，兼营了不少铁铺。不过秦基烈年事已高，如今帮官府经办铁矿的差事，已经由他儿子秦日新在做。过去这几年，靠着帮左良玉的军队经办军械，听说也赚了不少银子。
要不说左良玉的起始地盘其实比沈树人好得多呢，他当军阀之初，就占了一块有大铁矿的州府，打造兵器都不用从外面买钢铁，最多买点焦煤、木炭。
可惜左良玉不懂组织生产，要是这样的地盘早两年给沈树人，沈树人崛起速度肯定还要快。
秦家人对于新来掌权的道台，心里也是有些忌惮的，唯恐一朝道台一朝办事人，把他们秦家人撂开。
尤其他们听说了沈树人跟左总镇关系极为恶劣，可以说是势同水火，自家当初帮着左总镇办了这些年兵器军械，难免会遭到清算。
所以这次在招待礼数上还是很周全，好酒好菜可了劲儿地上。沈树人最近在假借声色犬马低调暗访，对这种招待当然也不会拒绝，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照单全收。
但不管怎么享受，沈树人内心始终存了一根定海神针：他用理工科技术人才、数学账目管理人才，绝对不问对方曾经给谁效过力。只要对方将来好好做事，不欺瞒他，就可以继续留用。
当然，这个待遇也仅限于对理工科、专业技术人才。
文科官僚肯定要看服务履历的，至少当过汉奸的绝对不能用，服务过流贼的要看情况，看他在流贼内部起到了什么作用。反正明朝不缺读书人，科举都办了几百年了，就算把汉奸全杀了，剩下的读书人也够做官。
一番酒宴应酬、把沈树人稍稍伺候舒服后，大冶知县刘民生，便帮着赔笑牵头，在沈树人面前说好话：
“道台大人，听说您重视兵备，比左良玉时更甚，这大冶县内有铁山，可是筹办军备的重中之重，维持铁山照常运转的事儿，也是马虎不得。
今日恰好您到此，下官等也趁机恭聆教诲，知道将来这大冶铁山该如何经办、是否沿用旧法，还是要进行什么改革……”
沈树人放下酒杯，拿折扇虚指一按，刘知县也就立刻闭嘴了，没敢再帮着说好话。
沈树人咽下酒水，慢条斯理说道：“铁山的事儿，眼下还没空操心，这才秋收刚完，本官一直关心着劝农的事儿。
你们大冶县今年收成如何，先细细汇报一下。还有，本官明年要在这大冶也推广种植玉米、土豆，本县田土的上下水旱，可有重新摸排过？来年有多少土地适合种那些舶来物？地方士绅又要向官府借贷多少种子贷，能算得出来么？”
刘知县和秦日新对视一眼，暗忖这沈道台还真是贪得无厌，这不是跟前朝王安石搞青苗法、强行摊派种子贷款一个道理么？
真要是贷给穷人，怕是根本还不起，最后还不是优先贷给其实没那么差钱缺粮的富农，让富农秋收后多还几倍的利息？
好在他们也是有所准备，知道怎么讨好贪官上级、顺便自己分肥。
在沈树人的查问下，他们很快拿出了自己新统计调整的“宜种玉米土豆耕地面积图册”，让沈树人过目。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实事求是
“你这数字不对，这两个乡，这几日我便亲自去过，远离铁山，地势低洼。就算加以整治，也不过是多些圩田，种水稻就很好，怎么可能要改种玉米？当地预领的种子借贷，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还有，这三个乡，今年的收成我也看了，八月底，别处已经在收割晚稻，当地却还没熟透。问了老农，才知那儿灌溉不足、铁山附近土地相对贫瘠。
都是每年只种一季晚稻、以豆菽替代早稻，往年鱼鳞册上也多是记为下田！这种土地，虽然能种土豆，生长期却对不上！只能先种一季别的长势快的蔬菜或是山芋过渡！”
沈树人仔仔细细看了大冶县官员和豪绅递交上来的统计数据和图册，一开始貌似人畜无害，走走过场，但很快他眼睛就眯了起来。
也一改这段时间的散漫之状，条分缕析地说出了好多不对之处。
沈树人这段时间的暗访，也不可能真的做到详细清丈土地、划分用途，那工作量太巨大了，得专门组织检地，一年都未必搞得完。
所以他只能是定性地大致观察一下，而非定量核查。利用自己的表面松懈，引诱下面心思活的人自己路出马脚来。
这种假账，如果大差不差，只是细节数据稍微改改，沈树人还真看不出来。
但显然大冶知县和豪绅胃口很大，加上了误判沈树人是不务实的狗官，几乎是涉及整个乡整个乡不适合推广新作物的田地、或是生长周期来不及换种的土地，造假摊派种子贷，这就轻易被看出来了。
这种人如果摆到北宋，显然是最积极支持王安石强推青苗法的那群人，因为不但可以帮朝廷变法，也可以趁机过手沾更多的油水。
沈树人说这番话，虽然语气神色并不严厉，却也让知县刘民生和豪绅秦家众人都有些变色，只能认栽请罪：
“道台大人明鉴！许是我等之前查验不周，一时仓促，有些错漏之处……”
沈树人这才脸色一冷：“大冶虽是矿区，相比武昌其余各县，多山少田，却也有一百余万亩耕地！涉及十万农户！你们就是这么统计需要借贷种粮的百姓规模的！
如今张献忠在西，随时会窜犯我湖广腹地，要是当官的都这般借机以利息盘剥百姓，到时候又要给张献忠制造多少从贼兵源！
我看你们是根本不识时务！说到底还是我和方巡抚太爱民，驱贼太积极！让你们生在太平，不知疾苦！
看看河南那边，李自成陷洛阳之前，福王也是聚敛财赋，让他拿点银子出来犒军跟割他肉一般！现在倒好，听说洛阳沦陷两月有余，李自成休整收编、缓过气力，要继续东犯开封——你们应该没有关心北方剿贼军情吧？那你们倒是猜猜，这次开封守住了么？”
刘知县和秦家，外加大冶县其他几个到场的主官，被沈树人一番话骂得狗血淋头，正在惴惴，见沈树人忽然话锋一转提到剿贼的事儿上，不由有些纳闷，不理解这话题切换的逻辑。
但刘知县也知道说朝廷天兵能打胜仗、肯定属于政治正确。所以哪怕他心里觉得开封这次多半也会凶多吉少，他嘴上也只能说：
“洛阳之败，定是奸猾刁民、兵匪一时不察，贪财从贼，才偶致败绩。开封有河南汪巡抚亲自坐镇，诸将士用命，铁定是能守住的……”
沈树人拿扇子拍拍他后脑勺，冷哼哂笑：“结果你倒是说对了，开封不会那么容易被闯贼攻下的，不过，理由你们这种人定然是想不到的了——
那是坐镇开封的周王，终于想明白了，闯贼张逆所到之处，定然杀尽藩王、官员、富户。这次李自成刚要兵临城下，周王就拿出了好几成家产犒赏全军和助战民壮！河南巡抚及以下官员，也难得慷慨了一把！我看这开封之战，是有得打了。
杨阁老指挥着我们殚精竭虑苦战，才保得一方平安，如果还有人不识好歹，那就是指望着张献忠兵临城下、才肯收手盘剥百姓么！”
这些人在官府组织分发种子放贷的事儿上，原本也不算多重的罪名，无非就是一个强行摊派多收利息，而且被沈树人发现猫腻后，最多也就是个未遂。
所以要直接借故撤去官职，也是不太可能的。
沈树人这才需要把事情描述得严重一些，以震慑人心，让大家对他后续的相对严厉手段不至于太逆反。
果然，他把“此时此刻，搜刮逼反百姓，就等同于通敌”的歪理牵强附会了一番后，果然让众人都噤若寒蝉。
沈树人这才继续往下推进，铁口直断地宣布：“来人，把大冶县做过一乡粮长以上的豪绅，都叫到这儿来，本官要亲自考察。
刘知县，这事儿本官会另派人来查验，你直接让县丞和典史配合就好，你和萧主簿就不用过问了！一会儿这些乡绅也是！”
今天是道台大人来视察，捧场的人自然多，大冶县当过一乡粮长以上的乡绅，也都在其列。
只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没资格进内院、跟道台大人坐一屋。只有沈树人传唤，才有资格进来。
所以当下沈树人也不跟他们客气，让自己的亲随给这些头面乡绅都发了纸笔，然后问了几个问题，让他们把各乡的田地情况梗概、哪些地方适合推广新作物、原先的农作物收成播种季节节奏，全部写下来，不用太详细。
一个个问太费时间了，还容易给人根据前人回答调整掩饰的机会，直接突击考验写下来最方便。
众人也没想到道台大人会突然一改之前的奢靡和稀泥状态，来这么一个下马威把刘知县等人绕开，只好纷纷照办。
不一会儿，沈树人非常勤政地一个个看过来，发现其中还确实有一些比较实事求是的。
表现最好的一个，甚至还写了一些结合实际情况的劝农建议，诚恳地说：武昌府气候暖湿，又少山地，大冶县除铁山周边，其余各乡大部分地区不适合种植玉米。
还分析了玉米的生长周期，认为玉米生长所需时间略显尴尬，从前两年在黄州等地听到的经验，玉米普遍要长四到五个月，跟晚稻相当，比早稻长一个多月。
但玉米的下种时间却要比晚稻早，最晚四月份就必须下种，所以跟南方的水稻种植区并不契合。如果种了玉米，早晚两季水稻都种不了了，只能在开春后种一季两个月之内就能收获的速生蔬菜。玉米产量虽高，一下子取代两季水稻，最后也没多赚多少产量。
倒是在北方，秋收之后能种植小麦，冬小麦是越冬生长的，占用的春夏生长期较短。开春后三四月份就可以作为夏粮收割了、然后接上种玉米，可以做到初夏玉米和冬小麦一年两季。
那乡绅最后的结论，就是恳请沈树人越往南方水乡，就该考虑实际情况，别强行推广种植太多玉米，倒是山区土地可以继续推广土豆，作为补充。
沈树人看完之后，倒也没立刻表态，还准备吓一下周边的人。
毕竟这些乡绅才刚进来，之前也没机会跟内堂的刘知县等人串供，并不知道自己对农政的态度。
沈树人便说：“这份答卷是谁写的？玉米比稻麦高产，本官推广也是为了利国利民！居然有人反对多种玉米？”
众人都有些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起身答道：“学生并不敢反对道台大人善政，只是实话实说。
玉米虽好，却跟南方的其他作物季节衔接不好，要推广，也得细细算总账，否则纵然有所增产，也不如百姓借贷种子后、凭空多缴两成收成的利息，来得沉重。
如果为了追求多收利息，一味多放种贷，那与前朝吕惠卿歪曲王安石青苗法本意，又有何异？”
旁边一堆乡绅、小吏，听了都不由为此人捏了一把冷汗，但更多是幸灾乐祸，似乎这厮本来就不合群。
还有人见他只讲道理、没有自报家门，就帮着他报：“道台大人，千万别跟这书呆子一般见识，他叫宋明德，祖籍南昌，十几年前才搬来的，与咱本地人一直格格不入。”
沈树人假装表情抽搐了几下，似乎是被拂了面子而恼怒，随后才恢复如常，问那宋明德：“你还是个外地人？当初怎么来的武昌府？”
宋明德如实陈述：“天启年间，武昌府扩产大冶铁山，官府重金寻觅懂得点堪舆地理、探矿打井的人。
我虽是读书人，中了秀才后便无心圣人之学，跟着族中长辈学些杂学。来大冶后，十几年间，靠着给官府做事，渐渐攒下家业，也当过数乡粮长。”
沈树人点点头，出人意料地说：“你能面刺本官之过，指出玉米与南方水田的两季月令不合，倒也算实事求是。那本官就给你个机会。今年这大冶县的玉米、土豆种子放贷、秋收后收贷，就由你家负责。
各乡会上报借贷多少，你先去统计，本官自会让人盯着你的，别想偷奸耍滑！否则秋收之后，本官自会清算，明年也别想了。”
沈树人也不会傻到因为对方一时面试表现好，就彻底相信对方。该有的后续核查监督还得有。
旁边一些豪绅和官员小吏见状，也是觉得颇为不合常理，知县刘民生嘴唇都扇动了几下，只是没发出声音。
但他的表情动静落在沈树人眼里，沈树人扭过头去，很和善地询问道：“怎么？本官的想法，刘知县有什么意见？”
刘民生连忙摆手：“没意见没意见！大人误会了！”
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是有些忧虑的。这沈树人虽然挂着道台和佥都御史头衔，可理论上对武昌府、汉阳府的民政没那么大的权力，不可能随便任命换人。
如今这么霸道，难道方巡抚也没意见？
众人都决定再观望一下，看看后续武昌其他各县，对沈树人的独断专行，如何反应。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别人要是不闹事，那他们也就忍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封疆大吏个个都开始捞钱养兵
沈树人在大冶县敲山震狐，把未来有可能借着他推广新作物种子贷中饱私囊的贪婪之徒，全部梳理了一遍。
顺便也挑出了一些人品相对实事求是、踏实能干的基层小吏、良心乡绅，临时予以提拔重用。
这个模式跑通之后，剩下的就是各县复制，反正沈树人之前已经借着嬉游无度之名暗访考察够了，现在突击“回头看”梳理一遍，基本上可以整顿个八九不离十。
在这个过程中，沈树人也摸出一个从基层发现人才的规律——一般人品相对可靠、才能也最可用的地方遗留人才，往往是中了个秀才之后，就因为厌恶穷究四书五经，觉得虚伪志不在此，然后去醉心杂学了。
肯不为功名利禄低头，觉得某些学问学了虚伪就果断不学、去学自己爱学的东西，这种人才叫不忘初心嘛。
不管初心是啥，总比忍辱负重虚伪要好。如果像这位大冶县的宋明德一样，初心是学地理、堪舆、探矿，那就最好，刚好能被沈树人用上。就算初心只是古文、哲学，能如顾炎武那样，也是很不错的。
原先沈树人地位不够高时，也不能这样不拘一格随便乱用人、给不符合功名资格的人临时差遣。现在已是道台、佥都御史，手腕也就强硬一点，只要巡抚不找麻烦，就没人能质疑。
半个多月的时间倏忽而过，时间转眼进入十月份。
沈树人也已把武昌、汉阳二府各县的农政工作彻底梳理清楚。在推广明年种新作物的同时，随着冬季农闲的到来，还一并组织各县兴修水利、整治湿地、挖淤堆圩田，顺便推广养殖罗非鱼和清江鱼。
经办这些工作的人手，沈树人也一事不烦二主，直接让之前筛选出来、帮他推广新物种种子贷的那些开明乡绅、地方小吏顺便经办，有什么阻挠的可以直接上报到佥都御史衙门。
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举措，并没有直接损害到任何人的利益，按说也不会有人拼命阻挠。
非要说伤害利益，无非是原本有资格经手这些事儿的豪绅、现在没资格经手了，也就少了钱粮过手沾油的机会，难免暗中怨恨——
任何朝代征发徭役都是要花很多钱粮的，哪怕是为老百姓自己修水利。
贫民原本十月份之后渐渐农闲，就可以减少到一天只吃一顿饭，灾年的话这仅有的一顿往往还是喝粥、还要掺野菜以少放一点粮食，然后每天多躺几个时辰减少热量消耗。
如果参与挖淤泥堆圩田养鱼，那起码得保证每天吃两顿，还不能太稀，粮食消耗会增加不少。
粮食可以直接问当地有余粮的乡绅买，但钱肯定是官府先垫出的。然后再找因为修了水利后灌溉受益的周边乡绅摊派。
再把新取得的圩田、鱼塘都算作无主官地，纳入地方军屯，由军户负责耕种、养殖，收获一半留给军户，一半纳入卫所军粮。
一般来说，周边灌溉条件得到改良的那部分民田，摊派的钱粮是无法全额覆盖工程款的，能覆盖一半多就算很不错了，还会存在盘剥百姓的问题——
修了水利之后，好处是要三五年甚至七八年才回本的，对将来每一年的收成都有帮助。但工程款是一次性开支的，官府不垫资，穷一点的乡绅就周转不开了。
所以，这些水利的开支，还有一半要官府立刻拿出来，然后官府得到新增的圩田、鱼塘，未来五六年里慢慢回本。
以沈树人的财力，这样搞大规模的利国利民建设，钱财也有点周转不开。而且他也不可能真的大规模靠沈家自己家的钱来提供融资，更不能无节制地贴钱做官——
原先沈树人做官那两年，每年也有亏钱，但尺度基本上控制在明面上每年十万两级别，买官送礼那些灰色开支不算。
明着补贴亏钱的部分超过每年十几万两之后，一来沈家撑不住，二来也容易被别人攻击。
不能继续靠家里补贴、至少不能全靠补贴后，沈树人就只能从当地的财政收入上继续动脑子。
冬季农闲干活修水利的，也未必都是当地百姓，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卫所的军队。让卫所军队干活，开支当然要官府直接出。
沈树人自己的两万兵力，走的是精兵路线，左良玉留给他的三个卫所，却是鱼腩居多，最多只能做到“年龄还算青壮”，体力武艺就完全没有保证了。
沈树人让这些鱼腩闲着也是闲着，与其浪费粮食直接训练军纪队列，不如拿出同样的时间体力，让他们先当一个冬天的“工程兵”，同样能锻炼到部队的体力和纪律。
于是，沈树人就又把心思动到“厘金”的挪用上了。
他掌握的武昌－黄州税关，一年也就不到三十万两的收入，其实养两万多部队日常用度，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还需要其他财源补充进来，才能养更多兵。
但沈树人更重视的是制度的突破，他梳理了一遍现状后，发现如今朝廷法度对地方上截留“厘金”的用途，规定得还是很严格的。
厘金只能用于直接发军饷，或是替代“练饷”作为“操练开支补贴”，但户部相关条例，从没允许过把厘金用于“地方卫所军户服徭役开支”，更不能作为“雇佣民壮承担徭役开支”。
这些条款，倒也不是说多难做，如果当初通过厘金改革时，多夹带几个私货条款，说不定崇祯也稀里糊涂批示过去了。
但当时一来也是没想到那么多，二来也是觉得多一事不如，让皇帝先允许厘金试点再说，其他可以慢慢来，所以也就没加上。
如今想要突破，肯定得取得湖广巡抚的绝对支持，需要方孔炤点这个头。
沈树人把冬季水利徭役都安排下去之后，看着这亏空的账面，愈发意识到自己有必要尽快跟方巡抚再见一面，深谈一下。
就算将来出事、被人指责湖广地方官僚有进一步军阀化的趋势，也好由方孔炤扛这个锅。
……
十月中旬，劝农、水利各方工作初步安排好，只差一个钱粮周转问题后，
沈树人也就当仁不让地轻车简从，再次踏上了前往荆州府江陵县、拜访上官的旅途。他已经攒了一大堆需要上官力挺的事务，要一次性解决。
上次来江陵，还是半年之前。
那时他只有五六千可用之兵（另有两千当时被蔺养成牵制），要扛住贺锦、贺一龙陆续抵达的十倍之众，不得不日行数百里、骑马骑得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火急火燎找方孔炤求援。
刚好半年整之后，沈树人的嫡系部队，已经扩大到了两万三四千人，其中有一万多是纪律严明的精兵，还有至少数千当了多年兵的流贼老营。
除了嫡系部队外，左良玉遗留的三个卫所，加起来也有一万二名额，虽然现在并不满员，以后招募足额后，沈树人的总军队规模，将达到三万五千人。
这就比半年来来求援时，增长了五倍左右兵力，堪称奇迹速度。
手头有了兵力，沈树人当然不用跟上次那么狼狈了。
他直接选择了沿着长江，坐大船从武昌慢吞吞逆流而上去江陵。
武昌到江陵，直线距离不过四百里。但长江航道曲折，要先往南迂回到岳州府巴陵县（岳阳），从洞庭湖口过，所以水路总里程足足比直线距离多了一倍，有八百多里。
沈树人也当是巡视自己的领地、顺便深入了解各地民情，再考察一下岳州府那边的厘金钞关执行情况，摸一下同行的底——
厘金政策实施后，凡是跨省的贸易，都要缴纳厘金商税，但实际上试点各省设置钞关时，不可能做到真的在省界上设置关卡，因为很多省界都是山僻险阻之地。
就拿湖广和两广的交界来说，那是在南岭群山之间，去那儿设税卡就成本太高了。
所以，朝廷当初立法，也是允许酌情移动钞关到交通便利之处，只要别重复征税就好。
方孔炤这个巡抚，显然也是做得穷怕了。他手头有两个设厘金钞关的名额，一个是与四川的贸易，一个是与两广。
与四川的钞关没办法，只能设置在夷陵，因为张献忠盘踞在神农架和长江三峡，这条路今年下半年收入进一步锐减，出川做生意的商人都少了很多。
于是方孔炤的主要商税来源，只能指望湖广和南边的两广，但两广走灵渠沟通珠江、湘江的商旅数量又不多，也难征，方孔炤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钞关设在了岳州府的巴陵——
凡是从南方来，出洞庭湖口进长江的商船，一律认定为需要缴税。
这一招显然也招惹来了不少非议和反抗，毕竟如今湖南湖北是一个省的，南方来的货，未必是广东货，倒有一半多是湖南本地货。现在湖南的东西出湖进长江就算跨省，显然被搜刮的范围就扩大了好几倍。
沈树人路过岳州时，都差点被方孔炤派出来的税关盘查收税，验过印信确认他是官船、来江陵拜会上官、确无运货，税官才放行了。
过关之后，沈树人也不得不感慨，这末世的气息确实越来越浓重了，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一个个为了训练装备更多的军队，都已经开始不择手段搞钱。
毕竟，距离崇祯之死，只剩最后两年零几个月。
沈树人原本还怕方孔炤道德君子、无欲则刚，不好沟通。既然他也有捞钱扩军的需要，倒是容易怂恿了一些。

第一百四十章 大言不惭
十月二十四，江陵，湖广巡抚衙门。
初冬已至，天色一天比一天黑得早。
崇祯末年处在小冰期，气候就更加寒冷一些，早晚都已有霜降。这天，更是下了崇祯十四年冬的第一场雪。
未时末刻（下午3点），原本还没到散衙的点。
但今天下了初雪，方孔炤文人雅兴有些发作，加上前阵子忙碌军务政务、每日提心吊胆，看到下雪了，总算能松一口气。
就早早吩咐手下幕僚都散了，回屋跟家人一起烹酒赏雪。
他儿子都在外地做官，身边只有女眷。几个小妾倒也凑趣，一边帮着布菜、陪着小酌：“老爷好兴致，看来今日是要赏雪赋诗了，咱姐妹不通诗词，只好当个酒桶。”
方孔炤只是捻须微笑不语，内心却有几分孤寂：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哪能知道咱心中所想。
见他不说话，妾侍们察言观色，也都知道没猜中老爷心思，各自顾自吃东西掩饰、缓解尴尬。
还是正在一旁扫梅树积雪的小女儿方子翎，读书比较多，还常请教他政务常识，已经猜出了父亲心思。
只见她扫了一会儿，把梅叶上浅表一层的雪，都扫进一个小瓮里，凑够了大约一两升的分量。
就拿到正在煮酒的红泥小火炉上，把酒瓮拿开，摆上雪瓮，又添了两根银霜炭，拿起小扇子烹茶，以备父亲和姨娘们喝多了醒酒。
方子翎扇了几下，得空闲聊，这才显摆地说：“这几年水旱不断，一年比一年冷，赏雪固是雅事，可贫苦百姓不知又该如何熬过寒冬，父亲勤政恤民，又怎会为下雪早而诗兴大发呢？”
几个姨娘闻言，表情便有些讪讪的，连忙认错：“还是小姐聪慧灵窍，我们不读书，倒是有见不到处。”
还有个别年轻识浅的，仗着老爷宠爱，作势刨根问底：“老爷，那你今日是为何烹酒赏雪呢？”
方孔炤见好歹还有女儿了解他，心情也是大慰，就想考一考女儿，便顺着小妾的意追问。
方子翎捋了一下鬓发，以免被炭火熏到，这才款款说道：“这有何难，既然下雪早对百姓不利，父亲还能为之喜悦，定然是有别的方面利于国政。
父亲此前一直担心张献忠再派散兵游勇、出川烧杀劫掠。现在下雪了，夷陵到秭归之间定然山路难行，这个冬天多半是熬过去了。”
自从八月份时、偷袭襄阳付出了两千骑的代价后，张献忠的机动兵力也是颇受损伤。
最近这两个多月，方孔炤已经不怕张献忠再冒头来攻城略地，只是怕他派出小股高机动性的部队、杀人抢掠一波后就跑。
南方官军骑兵也少，方孔炤手下骑兵尤其少，之前的八千嫡系部队，骑兵只有一千人，其他地方卫所名存实亡的杂牌军，更是几乎没有骑兵，只有百户以上军官有战马骑。
让他追击张献忠的小股抢劫部队，是根本做不到的。
方孔炤见女儿这么聪明，也是老怀大慰，咪了一口黄酒，得意道：“咱方家人就该这般博学多才，你要是个男人，不比你大哥见识差，可惜了。”
方孔炤喝了酒自吹自擂，倒也不算很过分。他们家是当时少有的文科理科都比较强的书香门第。
方以智后来能写出《物理》，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家学渊源。他爹方孔炤对数学、天文、地理就颇有研究，著有《周易时论》。
别看书名带着“周易”，貌似是对儒家五经的解读，实际上有很多的天文和数学内容。小女儿方子翎跟着父兄，也都有不拘一格博览群书，这才见识不凡。
父女谈论了一会儿形势，话题不免就扯到了对围堵流贼的前途预判上。
方孔炤便顺势考了考女儿，让她谈谈对各家流贼能耐的预测、明年是否能有所斩获。
方子翎烹好了茶，给父亲斟了一盏，微微皱眉说道：“父亲您也常说，这流贼能否剿灭，看的不是我大明和流贼，还要看关外的鞑子。
去年原本形势已经一片大好，今年反复了一遭，还不是因为洪承畴把九边精锐都调去辽东打黄台吉了？杨阁老的精锐，也得递补上去接洪承畴留下的缺。
好在杨阁老留下的这点将士，也足够用命，今年总算灭了其中两三家流贼，逼退张献忠，让湖广转危为安。但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已经合流，明年南方还有可期，北方怕是要更加糜烂。
而且，还得指望明年洪阁部在关外，不要再出新的纰漏。否则，说不定南方都指望不上太平了。”
方子翎说完，方孔炤捻须微笑，旁边的小妾察言观色，连忙帮着花花轿子人抬人：“二小姐真是聪慧过人，女儿家能说出这般头头是道的大道理，咱读书少的，可只有羡慕了。”
方孔炤要防止子女骄傲，连忙宠溺地假装敲打：“哪里，她这番话，也不过老生常谈、略有改良罢了。大部分观点，不是我常说的，就是沈兵备上次来府上切磋军务，就提过，她拾人牙慧而已。”
方子翎脸色一红，她不想被说偷学父亲同僚的时政学术观点，连忙澄清：“哪有，女儿的见识，跟上次来的沈道台完全不一样！
他那大言不惭的《流贼论》，说什么‘断子绝孙的贼酋才能招揽更多人为他所用’……这都什么歪理邪说！
他写那书时，闯贼和罗汝才、马守应还未合流吧？他就敢铁口直断将来三贼共谋大事、出现火并，必然是闯贼更能笼络罗、马部曲。
现在闯贼破了洛阳，又攻开封，罗汝才、马守应唯其马首是瞻，也有三四个月了，怎么不见他们自相图害兼并？
当初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天纵奇才、远见卓识之辈，没想到就是个妄人嘛。自古哪怕再深通易理、擅推测的智者，无论周公孔子诸葛，哪有这样狂妄铁口直断的？”
方子翎越说越不服，但听得出来，她也不是完全不服，只是对沈树人那些细节预言恨铁不成钢。
自古再强的智者，也不会说得这么细，否则就成赌预言的神棍了，不是持重君子所为。
方孔炤听了，却是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捻须审视女儿。
看得方子翎心中发毛，这才暗道不好：自己又中了父亲的计了！
果然，方孔炤见她慌张，才戳穿道：
“还说你的见识不是来自沈兵备？听你刚才所言，不仅读了《流贼论》，怕是连去年出的《日知史鉴》也都通读了，否则怎么挑得出其中的错来？学术各有己见，也没什么大不了，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嘛。”
他提到的《流贼论》，就是最近很火热的那部预演李自成将吞并罗汝才、马守应的著作。
而《日知史鉴》则是去年年初、沈树人被任命到黄州之前，趁着刚殿试完担任翰林修撰的最后那段时间、同样让顾炎武捉刀写的政治哲学著作，主要论述“以文明伐野蛮，北伐也能必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些道理。
说白了，就是在历史上多年后顾炎武自己会写出的《日知录》基础上，加塞了很多沈树人觉得对将来凝聚抗清人心稳定士气有帮助的私货。
方子翎被父亲戳穿，难免有些局促。
她正要想办法翻盘，幸好府上的管家忽然来到后院，让侍女进来通报，似乎有政务上的事情要找老爷，机缘巧合就给小姐解了围。
侍女踩着急切的碎步上前，低声说道：“老爷，曾叔说外头有官场上的要客来访，让您定夺要不要见。”
方孔炤还没回答，他身边几个小妾便有些不满，她们可是难得和老爷一起游园聚饮，老爷最近政务繁忙，很少能有雅兴。
第五房小妾仗着宠爱，啐了一口：“巡抚衙门都散衙了，这江陵地界上还有什么芝麻小官能来搅扰。”
方孔炤脸色一板：“不得放肆！万一是紧急正事儿呢。我且去问问。”
后院有女眷，所以管家和幕僚都是不能进来的，只是在垂花门外候着。方孔炤跟着侍女走到垂花门边，跟来人交谈了几句，立刻重视起来，吩咐把客人带来。
吩咐完后，他又转身回到梅花园内，在火炉旁拥裘而坐，跟几房小妾说道：“你们要回避就回避一下好了，有同僚从武昌来访，不能不见。这才申时正呢，今日确实有些嬉荒政务了。”
方孔炤看了看天色，申时正也就是下午四点，这个点就在梅园里喝酒赏雪，确实消极怠工了。
吩咐完妻妾后，他又转向女儿：“翎儿，来的正是沈树人，半年没见，他也加了佥都御史，距为父这巡抚，只剩半步之遥，官场荣辱，果然难料。
为父看你倒是很不服他的学问，一会儿可要当面请教？还是跟你姨娘们一并回避？”
方子翎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唇，决定还是严肃一点，先跟姨娘们一起回避了，去换一套正式一点的书生服，再来学术辩论。
穿着女装跟人争辩，那就太羞耻了。
方子翎刚刚闪走，垂花门外也已传来脚步，正是沈树人被引入内。
“抚台好雅兴，今年这才刚下初雪，就开始拥炉赏雪了。看来倒是我搅扰了抚台雅兴。”沈树人踏雪踱步而入，挥手驱散了一下空气中的烧烤味，玩味笑道。
方孔炤也不跟他见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不妨事，是老夫荒嬉了，不如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日夕勤政。
此番来，又是要讨什么支持么？最近可没少来老夫这儿告你刁状的，老夫看在你不易，都帮你挡下了。你倒是大胆，明明在武昌府只有佥事防务之权，居然敢这么大刀阔斧对民政指手画脚！”
沈树人在对面坐下，坦荡承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嘛，只要我等能勠力同心，安定地方，驱除流贼，常打胜仗，斩首贼酋，陛下和阁老会理解我们的事急从权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敢立帖为证神预言，就要做好被杠的准备
和沈树人聊完那些敲打的开场话后，方孔炤的幕僚也很快拿来一堆书信。
方孔炤接过，直接往面前一丢，指着说道：“自己看看吧，这半个多月里，有多少人找老夫告状，说你跋扈越权。”
沈树人随手翻看了几页，心中则是丝毫不慌。
方孔炤肯把信拿出来，那就是没打算支持那些人——项羽要是打算支持曹无伤，会跟刘邦说“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么？
而且信上的内容，也确实没什么多严重的。
最狠的一条，无非是捕风捉影，说沈树人“威胁藩王”，这帽子扣得有够大，比执政跋扈什么的还重得多，可问题是压根儿没什么真凭实据。
方孔炤也挑着这条问题最大的，仔细询问了：“既然你都亲自看了，这事儿给老夫说说清楚，到底怎么个‘威胁藩王’了？”
沈树人放下刚刚啃完的烤串竹签，擦了擦手，轻描淡写说道：“我这几个月，连楚王的面都没见过，威胁个鸟的藩王。
无非是敲打那些指望靠种子放贷捞油水的地方官、豪绅，让他们伸手别太嚣张，我就举了福王和周王这一反一正两个例子——
福王贪得无厌，最后民心倒向闯贼，终究是全部都吐出来了，身家性命也不保。周王吸取了前车之鉴，拿出数成家产犒军，所以开封至今还在坚守，不比洛阳旬日而下。
我这番话，本意只是敲打他们，想明白是谁让他们免于张献忠的屠刀，当此乱世，左良玉能让他们放血，我来了就不肯放血，这是欺负我不如左良玉狠毒么！”
沈树人原本对于武昌地方上的势力，倒也不是很想强力敲打。
可关键是左良玉那军阀，在这儿肆虐了两年，已经收拾了一批刺头，当地人其实已经相当程度上服软，给了左良玉不少法外的摊派、捐资助军。
否则，左良玉光靠这几个府的合法收入，哪里养得起号称十万大军？就算是普通壮丁，十万人开支也非常夸张了。
现在沈树人一个文官来了，当地人就开始跟他讲大明律法、讲朝廷体例，掏银子不干不脆不说，帮他做事还想分好处——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不就是欺负他沈树人杀人没左良玉果断么！
这必须敲打呀，让那些人看看清楚，以后在武昌汉阳二府，顶的是沈道台的天，踩的是沈道台的地。他能把左良玉阴走，必然有比左良玉更果决的手腕！
“后生可畏啊，你倒是敢冲敢拼，可你不在乎士林名声么？老夫是做不到，只能徐徐图之。”方孔炤也是明白人，他听了沈树人的话，已经大致猜出沈树人想立什么凶顽人设了。
其实如果他自己倒退个二三十年，血气方刚，见此乱世，说不定也想雷厉风行一点。
但他已经老了，五十二岁。按明末的平均寿命，这年纪不说黄土埋到嗓子眼儿，至少也是埋到胸口了。
年纪一大，就容易爱惜羽毛，想要守住自己大半辈子的士林清名。
毕竟这是之前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美名，沉没成本太高，已经形成路径依赖了——
别说方孔炤了，遥想当年同样雄踞荆楚的刘表，不也是年纪大了，最后做了个“坐观成败”的座谈客。年轻时“名称八俊”的偶像包袱甩不掉，放不下身段去做那些不要脸的枭雄勾当，最后只能是便宜了别人。
沈树人也看出了对方的心态，便索性把话题挑明了：
“下官此次来江陵，途径岳州，看抚台在巴陵也设了厘金钞关，出入洞庭湖的一律要收税，比把钞关设到永州等地便利多了。
可见抚台也是有为剿贼大业灵活变通之心的，既如此，不如我来唱白脸，抚台您唱红脸。我负责跋扈，你负责‘老迈昏聩不能制’，被我欺瞒。”
方孔炤没想到对方把话说得这么不要脸，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他假装刚才喝多了酒、沉吟着饮了一杯茶，趁机想清楚了，这才追问：
“你具体想要老夫如何配合？此次不远千里亲自来，肯定是有些政策上要老夫支持吧？”
沈树人：“我需要抚台允许把湖广厘金的用途扩大解释，不仅能直接用于发军饷，也要能用于卫所军屯的垦荒水利，甚至允许用于农闲时节征募徭役、以工代赈。
将来，如果可能的话，明年还希望酌情调高某些关卡的厘金税率——这些，都需要巡抚衙门的批准，您可以受我蒙蔽。
刚才您问我，在不在乎士林名声，下官就直说了，我还真就不在乎——我家是富商出身、捐官入仕，本来就没有清誉可言。如此乱世，不用几年，士林清誉在流贼、鞑子屠刀之下，还有什么用？”
沈树人说完，方孔炤沉默不语。对方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已经帮他把道德包袱卸掉了。
但做决策从来不仅仅是解决掉道德包袱就够的，还得看利益。
道德和法律包袱，解决的只是“敢不敢做”，利益才决定“想不想做”。
沈树人看他沉默，就知道是在想好处的问题。
做官做到巡抚，支持同僚改革，需要的好处肯定不是贪银子。而是确保自己的任期安稳，最好再有点政治利益。
沈树人也不打哑谜了，直接说：“只要抚台支持，我就能强兵整武，两年之内，我必灭张献忠，到时候还南方一个太平。就算期间外界有些许误会，等大功告成之日，什么都无所谓了。
另外，今年虽然已经入冬，不可能再动武，但这几个月内，我还有一件功劳，可以送给方年兄——革左五营，只剩马守应投了李自成，蔺养成被困在黄州与安庐之间的英霍山区，其余三营全灭，蔺养成也就被官军彻底包围了。
我不打算寒冬深入山险之地追剿，但是却能以物资封锁、配合招抚，逼迫蔺养成直接投降。而且这次的投降条件，要比三年前严峻得多。
他们有了随张献忠降而复反的劣迹，所以这次投降后，必须将其部署打乱整编，还不允许他们自划一处州府自守。
虽然条件很苛刻，当初贺一龙就是因为不肯接受这个条件才被杀，但现在二贺都死在我手，强弱逆转明显，蔺养成应该没有胆子再抵抗了。
方年兄如今在安庆府当同知，安庆驻军也要负责从东边夹击蔺养成，我让黄州军与安庆军一起封锁、再用郑家的水军封锁一切深入英霍山区的河道商路，打击私通流贼的江西商旅。
不出数月，蔺养成定然缺衣少食，到时候，让方年兄立了劝降、改编之功，我便向杨阁老举荐他、调任武昌知府。”
方孔炤一开始听沈树人说国家大事，也只是微微点头，觉得确有道理。但最后两段沈树人话锋一转，直接跟他聊官场升迁交易，倒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沈树人愿意帮他儿子立功、升武昌知府，这可是个大人情。
从同知升知府，这一步本来就要不少功劳。而安庆府虽然也是比较重要的府，但跟武昌不能比——看看后世就知道了，武昌这地方毕竟是省会级别的。
当然了，方以智本来就跟沈树人同年，大家一起考中的进士，这份交情在那儿，沈树人本来就打算提携他。
沈树人在官场上的心腹朋友还是不够多，势力膨胀那么快，用外人不如用自己人。
“这……这如何当得，迫降蔺养成的事儿，该如何推进就如何推进，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还是顺其自然吧。你刚才前面那些话倒是挺有道理，厘金用途和税率的改革，老夫就帮你担下这个干系了。”
方孔炤还是要面子的，只说让他办的事儿会办到，至于帮他儿子升官的事情，就“顺其自然，不要刻意”。
大家明白人，不用说太清楚，懂的都懂。
方孔炤心情好，也连忙吩咐府上设晚宴，好好招待远来的沈道台。
沈树人如今只是在具体政务上有求于他，官职却是绝对不低的，沈树人也已有佥都御史头衔，离巡抚只差半步。人家还比他年轻三十岁以上，这样年少有为的潜力股，谁都知道该交好，哪怕没有前面这档子事儿，也是要隆重招待的。
……
巡抚衙门里很快张罗起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极尽筹备美酒佳肴。
沈树人也算一桩心事落了地，就继续在梅花园里赏雪喝茶——其实他对于宴席并没有什么期待，他家那么有钱，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刚才又是在喝酒赏雪谈事，烧烤都吃了七八串，已经有点半饱。
沈树人喝着茶，背后忽然听到一声清嗓子的轻哼，他扭过头去，看到一个不太脸熟，但应该见过的俊秀年轻人。
来人拿着两本书，还有一柄团扇，看起来有些不协调。见沈树人注意到她，她也大大方方过来持扇抱拳：
“见过沈兄，小妹方子翎，家兄方密之，与沈兄同年。我们上次应该见过，只是未曾通名。今日来得冒昧，却是有些学问上的疑难，想要请教高论。”
方子翎一开口，沈树人也想起来了，确实，这张脸就是方以智的妹妹，只是今天穿了月白色的书生袍服，有点看不出来。
看来，这方子翎倒也没像弱智古装戏里那样，觉得自己穿一身书生装就能伪装成男人了，她直接就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估计只是觉得穿着女装和外人聊天，会比较羞耻，不像学术辩论的体统。
沈树人也喜欢跟爽快人说话，对方不装了，也省得他再去“假装没看出来对方是女人”。
他就坦荡直言：“方兄与我有同年之谊，当初北上山海关运粮时，茫茫大海上，他还曾点了拨我一个月的八股文章。他妹便如我妹，方小姐有何疑惑，但问无妨。”
沈树人这话说得非常体面：你哥去年在科举考试之前那个月，给我突击恶补过学问，所以我今天也只是还人情，点拨一下你学问。
方子翎闻言，也就毫无负担，直截了当指出沈树人一个问题：“沈兄，你的《流贼论》，应该就是从半年前跟家父夜谈讨贼方略、贼情轻重时，你所抒发的那番观点修饰而来的吧？
那《流贼论》我也拜读了，《日知史鉴》也有通读，但自古著书立说，从未见有人敢如此铁口直断、预言当时之贼将来互相兼并的结果。
你为何敢把‘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一旦合流、将来发生内斗，必然是李自成更能笼络人心’，说得如此言之凿凿？你就不爱惜自己的名声羽毛么？
三贼合流，也已经有五个月时间了，他们现在自相图害了么？没有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奇葩说
沈树人气定神闲地听着，一点都看不出着急上火的样子。
似乎被人质疑学术观点，在他看来只是喝水吃饭一般稀松平常的事情。
方子翎质疑时的语气，原本倒也平稳，只是纯粹的学术讨论。但考虑到沈树人的官位，她原以为对方会羞怒，最后这么平静，反而让她有些局促。
“你难道就不觉得这些预言，需要修改一下？”方子翎心里发毛，不由多问了一句。
沈树人这才淡定一笑：“有什么好改的？我是说了三贼之间迟早会发生兼并，而且李自成有优势，但我又没写他们什么时候兼并，这也没到期限啊。”
方子翎一愣，这话倒是推得有够干净，简直就是没营养的车轱辘话。她觉得有点被耍了，又加了一两分轻嗔薄怒：
“……那照这么说，沈兄的见解，岂不是永远不会错了？他们十年不自相图害，就十年不能验证？”
沈树人喝了一口茶：“确实是这样，不过，方小姐难道真觉得，流贼还能猖獗十年？到时候自然要见分晓。”
方子翎挑眉思索了几秒：“拖十年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闯贼张逆，不都已经起事十三年了么，谁知何时才得太平。”
沈树人冷笑：“这天下哪还扛得住十年反复杀戮！物极必反，乱久必合，我大明必然中兴。”
沈树人最后这几个字，属于政治正确，不落把柄。
他只说不出十年，天下定会重新安定。但是会安定在谁手上，他不敢说，所以才用“必然中兴”轻描淡写揭过了。
方子翎也是聪明人，知道轻重，不会去纠结那些敏感话题，和稀泥地便把楼歪了回来：
“既然沈兄觉得天下乱不了十年，那你能否给之前那个假说，再定个具体点的期限呢？”
问这句话时，方子翎的眼神中，有一种希望对方知难而退的期待。
她跟沈树人不是很熟，此前只有数面之缘，对其了解主要停留在读他的书，所以没有任何恩怨。
她也承认沈树人非常有想法，也偶有惊世骇俗之才。但还是希望对方谦虚一点，在士林中留个好名声。
但沈树人显然不需要谦虚的名声。
出名要趁早，有本事的人，还急着立功立信，当然是该狂就狂！
何况现在这种私聊场合，就更不需要考虑后果了。
沈树人直接加码、傲然说道：“这也容易，我觉得，闯贼图害同袍，快则几个月，慢则一两年，那是必然会发生的！”
方子翎闻言，不由也是一惊。
这家伙怎么这么狂？他不怕预言穿帮后被天下耻笑的么？
好在她反应也快，立刻意识到这只是私聊，并不会传出去。
她不由笑道：“沈兄，论学贵在真诚，吹牛就没意思了。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因为此刻言不传六耳、没外人听见，说错也不怕将来丢人？”
沈树人掸了掸袖子：“人多人少，我都是这个看法。你当初要是早点问我，我直接写进《流贼论》里都行，不过，那样就得随机应变、把离间闯贼的计策方略，也都调整一下了。”
方子翎的吃惊程度不由再次刷新，这家伙居然什么都敢往书里写。
她也有点卯上了，便继续拱火：
“沈兄之自信，实是平生仅见，佩服佩服。刚才那番话，能允许小妹记在笔记里么？将来若是不能应验，这笔记又不小心散播出去，沈兄不会怪小妹不为你遮掩吧？”
“随你便。”沈树人无所谓地又喝了口茶。
方子翎愈发觉得不可思议，如百爪挠心，非常想知道沈树人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用相对诚恳的语气说：
“能问一下，您具体是怎么推测的么？总不能是瞎猜吧？”
沈树人好整以暇地说：“告诉你计谋推演的过程也不是不可以，但闯贼如今还没有图害同袍，有些东西说太清楚、如果泄露出去，岂不是导致流贼针对性应对、贻误了军机？
不过，看在你是方抚台爱女，也算一方封疆大吏的家眷，读书见识也不少，应该不至于故意泄密。
如果你非要想知道，就发个毒誓，保证此事尘埃落定之前，绝不外泄我的分析。如两年期满，闯贼都没有图害同袍，那就算是我计谋不准，此约作废，到时候随你散播。”
方子翎觉得这也很合理，就应声答允：
“好！我就跟你赌了！一会儿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只记在心里，绝不留下笔记，也绝不外传，直到两年期满，或是此事应验。如违此誓……我就如那些愚妇，一辈子不再读书！”
沈树人听她前半段说得郑重，倒也有所嘉许。
但这违誓代价，着实把他给闪着了。
饶是他今晚一直气定神闲，最后还是破了功，一口茶水喷出来，咳呛连连：“这特么算什么毒誓？一辈子不读书也算惩罚？”
方子翎被他忽然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个代价还不够么？沈兄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天下才名素著，定是好学如命之辈。难道你居然理解不了一辈子不许读书的痛苦？”
沈树人被问得一愣，也不好意思承认，不知不觉就和了稀泥：
“罢了，就这样吧。依我之见，李自成如今还没图害罗汝才、马守应，不过是之前太过顺风顺水，没必要用到雷霆手段。能用别的办法收服、更少内耗，他当然也是乐意见到的。
但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尤其是这次洛阳沦陷、福王与洛阳豪绅们上千万两的巨富为闯贼所得，均被用于收买人心、招兵买马。
短短数月之间，李、罗兵马，都已从原本的数万之众，增长到了十余万人。马守应也有近十万人，还包括革左五营其余各营覆灭后、逃散去依附马守应的。
流贼势成之后，定然更有远图，眼下强攻开封，欲取河南全境，便是闯贼野心的体现。如果李自成能带着诸贼，在屠抢巨富藩王、以战养战搜刮扩军的路上一直顺利，他当然可以指望渐渐和平收买兼并罗、马部下。
但朝廷与地方诸王也是会吸取教训的，此番周王已经拿出那么多家产犒军、让官军死守。李自成却不识变化，只想用原本在洛阳的法子故技重施破开封，加上即将入冬、不利攻坚，初战定然不利！
等他受挫之后，内部夺权之声定然此起彼伏，到时候他再想徐徐图之收服罗、马也来不及了，只能是内耗见血！而只要形势到了这一步，罗、马有子嗣而李自成无子嗣，李自成又能与将士同甘苦，其收买人心之能定然胜于二贼！”
沈树人说这些细节，也是毫无心理负担，毕竟他可以预料到李自成的骄傲自满，以及周王的吃一堑长一智慷慨散财。
现在这些因素都没变化，历史上李自成要花一年半、三次猛攻才拿下开封，现在当然也会很难。
历史不会简单重演。
任何希望简单复制上一次战役成功经验的统帅，只要对手懂得吸取教训，那复制方一般都会吃瘪。
而李自成的绝对权威一旦重新受到挑战，怎么可能不杀人统一人心？
方子翎听得晕晕乎乎，明明是很玄奥的吹牛预演，杂糅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和“历史不会简单重复”这两套逻辑，用大词一忽悠渲染，似乎听起来又很有那么几分道理了……
但她始终觉得，推理不该说得这么言之凿凿，这么具体详细。
此时她没法反驳，也只能先口头表示愿意观望一下，等结果出来，看是否应验，再决定她的态度。
说得再好听，要是不能实现，就依然是打脸。
沈树人也不在乎是否立刻说服对方，本来就是学术探讨，人家非要打赌他才玩一把，于是也就见好就收：
“你再自己慢慢琢磨琢磨吧，反正历史会证明一切的。”
跟方子翎又聊了几句对历史和学术的看法之后，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方家人的晚宴也已经准备好了。
方孔炤亲自来请沈树人入席，这才注意到女儿刚才一直在请教辩难，他也连忙说了几句出于礼貌的话，让沈树人别介意。
“让贤侄见笑了，我家家教不比那些东林名门拘泥，老夫性好算数、历法，犬子与他诸姐妹也是受老夫影响，喜欢与人争辩，贤侄别往心里去。”
沈树人微笑应对：“不妨，天下读书人都以谦逊为要，我这样敢说敢做的妄人，本就不多见。”
方孔炤见大家都混熟了，也就没再阻止女儿入席，大家就一起用了晚宴。席上沈树人和方子翎也是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刚才的交锋。
宴席结束后，方孔炤才单独留下女儿，问了她今天讨论的学术话题。方子翎倒也守诺，没把沈树人的细节分析说出来，只说沈树人敢预言闯贼图害同袍，只在一两年之内。
这个结论，自然也让方孔炤也又惊讶了一下。
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年轻人骤然成名而居高位，确实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算是白璧微瑕了。翎儿，你觉得这位沈世兄，人品才学如何？
这沈家跟咱家，如今也算是越来越有渊源了。他家又是苏州首富，沈公也提了南京户部侍郎，原先咱还能平等论交，再往后，怕是要咱家高攀他们沈家了。”
方孔炤原来从不曾和女儿这般说话，今天显然也是动了心思，才正式试探一二。
然而方子翎咬着嘴唇，很是失望地说：“父亲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家还要攀附富贵不成？女儿还小，不想想那些事情！再说，女儿欣赏的是实事求是的谦虚君子。那些狂妄之人，就算再有钱财、地位，终究不是君子之风。”
方孔炤皱了皱眉头：“他也未必就是狂妄。说不定他真是有天纵之才、远见卓识，能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呢？
有些话，凡夫俗子听上去像是说大话，但只要说的人能做到，那就不是大话了。”
方子翎：“那就等时间来证明，他真能算得准再说。”
方孔炤不由摇头苦笑：“过完年你就十七了！当年你大姐已经算晚嫁，十七岁也已嫁到孙家。这种意气之争非要等证明，这不是胡闹么！再说了，他真要有这等天纵之才，到时候定然是大明的擎天巨擘，哪里轮得到我们方家！”
方子翎：“轮不到就轮不到，君子之交淡如水，女儿只是向他请教切磋而已。”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东林与桐城
方孔炤被女儿反驳，一时也无法继续这个话题。
自古女子婚事，作为父亲的，只能从利益联姻上考量布局，却很难从情感上说服女儿。尤其方孔炤这种正经士大夫，就是个钢铁直男，便更不会揣摩女儿心思。
好在方家也不止方孔炤一人关心这事儿，父女俩刚说拧巴了，书房外忽然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人踱步而入，果然是方夫人吴令仪。
吴令仪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便帮着丈夫劝道：“翎儿，年轻人功成名就，狂一点就狂一点了，说句难听的，沈道台也有这个本钱狂，又不是多大的人品问题。
当年你大姐嫁给你姐夫的时候，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不也顺顺利利过了八九年日子。咱方家的女儿，也别太求全，说不定反而是福。
你三个姑姑，当年嫁人时嫁的都是何等人品端正的道德君子？可结果呢？一个过门一年，痨病死了，还有两个都是当地方官守土，被鞑子破城杀了。有时候，男人投机取巧、灵活变通，反而不至于刚而易折。”
这番话，如果换做别的官宦人家，一般不会这么说，但方家的情况却是特殊，让吴令仪也不得不放低对未来准女婿的道德标准。
只因方家老一辈的几个姑姑，实在是点太背了，都是嫁了道德君子，结果守寡。以至于吴令仪都希望女儿将来看上一个“道德标准稍微灵活一点”的，在这末世之中能多活几年。
他大女儿方子耀，九年前嫁给了桐城老乡孙家的孙临。这孙临人品私德便不怎么好，婚后多年一直旅居南京、花天酒地。
但吴令仪反而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会为了大明冲在前面惨遭横死。
桐城孙家的家世也非常不错，孙家老一辈的伯叔亲戚里，就有娶过方子耀的一个姑姑，后来留下了一个孤女孙氏，如今就是沈树人表哥张煌言的妻子。
孙临的亲大哥孙晋，当时也是朝中重臣，官拜大理寺卿，孙晋娶的是已故东林大佬左光斗的侄女儿、史可法的师妹（史可法是左光斗的学生）
崇祯八年，孙晋在大理寺卿任上时，还处理过一个三司会审的大案，涉及到当时张献忠等流贼挖凤阳皇陵后、对安庐凤等地方官员的罪责确认。
孙晋顶住了压力，保住了史可法和黄得功。在其他凤阳周边官员大量被杀被贬的情况下，史可法和黄得功还因此升官，这才有后来史可法担任安庐巡抚、黄得功出任凤庐总兵。
所以孙家在桐城派中的势力是非常大的，还是桐城派和东林之间的关系枢纽。孙晋既是史可法的妹夫，又是史可法和黄得功的救命恩人。
可惜的是，孙家其他子弟虽然纨绔，但吴令仪其实也看错了这个大女婿——这孙临现在看着没什么节操，但历史上到了民族危亡关头，也是大节不亏的。
后来潞王降清后，清兵直接占了浙江全境、兵逼浙闽交界的仙霞岭，这孙临也从南京一路南撤抵抗、带了一些义军去给唐王朱聿键助战，最后死在仙霞岭之战。
方子翎的大姐方子耀，也从此走上了守寡的老路，跟她三个姑姑一样。
然而，方子翎显然还没经历过苦难毒打，并不能理解母亲的苦心。听母亲提起大姐和姐夫，反而触及了她的不快：
“您这是什么话！不提姐姐姐夫也就罢了，姐姐这些年难道过得幸福么？连我都听说了，姐夫在南京寻花问柳，还赎了个名妓葛嫩娘为妾。
说起这事儿，这沈树人更过分，刚才下午闲聊请教时、我还旁敲侧击劝他，不可为了……私欲误了大事儿，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方面多半是比姐夫更过分了。”
吴令仪不懂时政，一时没太听懂女儿的意思，便露出疑惑的目光看向丈夫。
方孔炤是对政局战局非常了解的，当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给妻子扫盲：
“翎儿说的，应该是沈树人跟侯尚书的公子争风吃醋、截买了侯公子原本想买来送给左良玉的美妾，一个名叫李香君的。导致半年前黄州危急时，沈树人向武昌左良玉求援不得，只能来找我们，差点误了大事。
幸好这沈树人用兵之才倒是不凡，最后没请到左良玉援军，还是一举歼灭了二贺。这话题翎儿也不好多说，所以刚才晚宴的时候，我也帮着劝了几句。
不过这沈树人在女色方面，确实有点不知轻重……我劝他，他都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竟是丝毫不以得罪左良玉、失去强援而后怕。”
吴令仪听了这话，终于彻底扭转了原本苦心想撮合促成的心态。
在她看来，男人对朝廷的忠心变通一点也就罢了，但是在女色方面如此好色误事，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至少在评判适不适合当女婿的问题上，这是很重要的。
她大女婿孙临也好色也赎秦淮名妓，但至少不会为了争风吃醋耽误了前途。沈树人已经到了为了女人有可能危及自己生命安全战局胜败的程度，那就太危险了。
当然，方家人也不可能知道，这一切都是沈树人有备而来做的局，当初他就是故意挤兑左良玉、让左良玉落下畏葸不前、坐守不救的罪名，好陷左良玉移镇受罚。
刚才酒桌上，方孔炤也有试探，但沈树人守口如瓶，他和方家人的关系还没到可以泄露这种大阴谋的程度。
轻重缓急沈树人还是很清楚的，哪怕他意识到方孔炤有可能想把女儿说给他，他也不会轻易松口承认自己的阴谋。他就不是为了女人而留下谋略布局瑕疵的人，始终要大局为重。
所以，沈树人当然要咬死了口径，把这事儿说成“我就是为了女色不顾一切，我当初就是看到了李香君的绝色美貌，脑子一热为了她不惜得罪左良玉，没有别的考虑”。
他得罪左良玉的消息，原本就是上次来江陵求援之后、才泄露出来的。所以上次来时，吴令仪也好，方子翎也好，都不知道沈树人有这方面的“劣迹”。
也就等到这次再来，才想确认真相，想知道外界是否讹传误会。
结果被沈树人亲口确认，他就是“好色不顾一切”，当然也就在酒桌上把方子翎气得不行，这事儿揭过之前，是绝无可能了。
吴令仪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也只能喟然长叹：“罢了，既然那沈树人为了女色如此不顾一切，倒也算不得佳婿，你有自己的主见，就再缓缓。
不过，就只宽限你这最后一年，明年你就十七了，你大姐当年熬到十七也嫁人了，明年你再搪塞，就给你随便找个人嫁了！”
方子翎无奈，也只能先接受了父母的最后通牒。
她忍不住思索，这沈树人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矛盾。
优点那么优秀，缺点也那么明显，浑身上下就没有哪方面是平庸中庸的，不是大贤就是大恶。
回屋之后，她行尸走肉一样，又无意识地翻出《日知史鉴》和《流贼论》，外加几卷工具书《资治通鉴》，开始对照着研读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
要解谜一个人身上的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他的书。
方子翎此时此刻，倒有点像后世的大学中文系教授、在通过鲁迅先生的著作、研究“鲁迅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沈树人完全没有挂心这些破事，他来江陵，只是跟方孔炤谈政治交易、要权力支持的。
数日的谈判、交流、私下利益交换之后，
双方就厘金用途、钞关设置、厘金税率的地方自行调整权限、其他日常民政政令授权……等等事宜，都达成了肮脏的交易。
那些武昌府、汉阳府对沈树人不服、觉得沈树人跋扈，而来方孔炤这里告黑状的人，也都被方孔炤压住，而且彻底出卖了。
搞定这一切，沈树人在武昌汉阳二府的民政改革和练兵徭役、以工代赈，就统统能大力贯彻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挠。
沈树人一直在江陵盘桓到十月底，该聊的事情都敲定后，于十一月初二，重新踏上了顺江东下的归途。
方家人也全都到码头给他送行，方子翎也大大方方来了。毕竟两家也算是世交了，沈树人跟方以智的同年关系摆在那儿。
方子翎给“年兄”送行并无违礼之处，哪怕两人没有别的关系，也是应该的。
几天没见，沈树人看得出方子翎又瘦削了一些，应该是过于勤奋学习所致。临别时分，他也就礼貌善意地调侃了一句：
“怎么？担心自己忍不住会多嘴、跟人谈论我的计谋？怕违誓之后就要一辈子不许读书，所以才趁着现在抓紧读个够呢？”
方子翎脸色一红，这都什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羞恼地把手上的竹筒煲汤往沈树人身上重重一塞：
“谁怕违誓了？谁屑于谈论你那些妄言。我自己爱读书不行么？我向来就这样！”
沈树人得意一笑，把强弱拿捏得死死的：“一贯这么爱读书，怎么会越来越瘦？下次再见到你，如果比现在还瘦，那就说明你是担心违誓没得读书、才抓紧读个够！”
方子翎哑口无言，只能被言语调戏，任由沈树人飘然而去，气得她牙痒痒，看着孤帆远影落下泪来。
吴令仪知道女儿心思多，不想女儿吃瘪，等船走远了，她才开导劝解：“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两句玩笑话。
我看沈道台也不是想气你，就是想劝你好好养身体，别又瘦了，不好意思说出口，才拿话挤兑你。你要是不想下次再见时被他奚落，就要好好休养。”
方子翎这才好受一些，牙咬得咯吱作响：“我今天起就不挑食了！看他下次有什么借口说我瘦！”

第一百四十四章 跟全球首富打交道就是爽快
得到方孔炤的全力支持，回到武昌之后，沈树人继续推行民政种田的掣肘，也就基本上被扫清了。
他手下的心腹文官幕僚团队也不是吃素的，沈家那些善于理财和搞工程的家丁也都很尽力，被沈树人安插到了各个有实权但没级别的位置上。冬季的种子放贷、兴修水利、堆砌圩田深挖鱼塘……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每日过手的钱粮都有数以万计，但在沈家的治理下，贪墨揩油的迹象竟比原先武昌等地地方官府自治时，还要好上许多。毕竟豪商出身的家族做账查账方面有天赋。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就算再有点水旱灾害，武昌、汉阳两府也能比较好地扛过去，新增圩田带来的粮食增产，估计也能达到粮食总产量的一成多，
再加上教百姓养罗非鱼清江鱼的补贴、和玉米土豆带来的相当于原本总粮食产量三四成的增收（南方种玉米的面积小，所以总量绝对值增长不会太高），
这两府做到百姓丰衣足食、再把流离失所的外来人口都整编当兵、服徭役，应该问题不大，甚至还能多存留一些粮食，充作将来大战的军粮。
崇祯十四年、十五年之交的武昌府周边，已经是北方南下流民极多的地区了。历史上左良玉后来能号称拥有八十万大军，主要就是武昌的地理位置九省通衢、又是长江汉水交汇的水运枢纽，
北方人活不下去要南下，到了这儿就会重新聚散寻找出路。如果在武昌当地能找到活路，一般就不会再刻意继续远走。
在这里掌权，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就能拉起一支军队。再往后局势进一步恶化，流民越来越多，哪怕不给军饷，只要给口饭吃，都有大把的人愿意效力。
……
把农业和粮食的工作安排好之后，这个冬天的最后两个月，沈树人总算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工业、军工和外交谋略。
武昌全境安定下来、接收妥当后，好好开发大冶铁山，全面提升军工产能，补足产业链上游的钢铁煤炭供应，这些都是必须做的。而且优先级还在打造新式火枪、火炮之上。
有了工业基础，有了更好更足量的钢材，才有更好的枪炮。否则单纯在机械结构上动小聪明优化设计，终究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何况沈树人还有时间，如果你是没有发生改变的话，距离崇祯之死还有两年零五个月。今年冬和明年先注重冶金发展，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不过，在做这一切种田规划之前，沈树人还有一件外部事务必须先处理——这事儿其实也花不了他本人多少时间，不用一直亲自盯着，只是得先布置下去，让手下人持续跟进。
于是，十一月初九，回到武昌后没几天，一个被沈树人加急召见的属下，就风尘仆仆赶到了武昌，登门拜见，
正是此前一直被他丢在黄州与江西交界、截江收税的郑成功。郑成功做了大半年官，如今还是七品，这次沈树人正好趁机给他也活动活动，想办法再升一些。
郑成功对于沈树人还是非常尊重的，毕竟当初就是沈树人带他一起去南京进的国子监，后来还一路照应他，如今又是顶头上司，还那么照顾他的前程。
所以沈树人要办点什么事，基本上就是吩咐一句话的事儿，能帮郑家在官场上进步，条件都好说。
沈树人也就不跟他客气，在道台衙门里摆了一顿酒，一见面就拉着坐下一起喝。
酒过三巡后，就开门见山：
“这大半年征收厘金、彻查江防，做得不错。账目我也都看过了，你果然不是为了钱来做官的，我就喜欢跟巨富之家打这方面的交道，省心，不用蝇营狗苟。
最近这两个月，你查获不法商船队的纪录，我也都捋了一遍，做得很好，这方面要继续加强。一直到明年开春，拦截不法商船的事儿，都比查税更重要。”
“放心，大哥你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郑成功也不含糊，直接就先答应下来，然后才问理由，“不过，能问问是为什么么？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沈树人当然没必要隐瞒，推心置腹地和盘托出：
“据我这两年排查，自从当初刘希尧、蔺养成等盘踞英霍山区以来，他们的兵马是无法靠山区的产出自给自足的。英霍山区贫瘠，更有许多物资不是山区所能出产。
所以革左五营每到冬天，都需要依靠江北各条源于英霍山区、注入长江的河流，派出小船伪装成合法商旅，用之前劫掠所得的金银财物，到江西进货必须的生存物资。
将来你收厘金的时候，主要就盯着这些去江西时不带货物、主要携带金银锦缎等贵重钱财、回程却能满载廉价生活必需品货物的船队。
而且这种船队的船，往往还很小，不是远途的江船，只因流出英山的小河普遍水浅湍急，大船无法通过。所以符合这些特征的，你就一律拦下，先拦三个月，把蔺养成饿穷饿死，我才好施展迫降。事成之后，你少不得也能升一府同知，将来再凑点功劳，甚至能升知府。
我也不瞒你，这个功劳我准备大用，一鱼多吃，分润着让黄州这边的张同知升知府，让安庆那边的方同知也升知府。他们分别会有陆上围堵追击、和最终劝降收编之功。
不过蔺养成毕竟不是什么大鱼，这点功劳要出两个知府一个同知，甚至三个知府，着实有点不够。
好在杨阁老如今已对我感恩有加，京城那边陈新甲陈尚书也是杨阁老的门生故吏，还承我的情。这事儿如果法外多使点银子，还是有可能的……”
沈树人最近也是手头紧，贴钱做官外加在地方上搞建设，后续还要搞工业、军工，银子确实有点紧缺了。
家里倒是来信，说这几个月又有新的生意大笔进项，但前期投资也比较大，总要过年之后才能见到大笔真金白银流入。
所以一些账目不清晰的灰色支出，沈树人还是希望多借用一点外部资源的。
说白了，就是给别的朝臣送钱托关系，最好能用别人的钱办别人的事、自己再夹带一点私货。
郑成功虽然年少，还没怎么被社会污染，但郑家从崇祯二年、被熊文灿招抚开始，就每年往京城大笔送银子打点，郑成功也就见怪不怪了。
当下他也很上道，居然轻车熟路地说：“我听说，八品小官都要五千两起，实权知县几万两，知府怕是十几万两起步了吧，还得有由头。
咱这次算是因功升迁，张大哥算十万，方兄也算十万，这两笔钱我来给，二十万两，能把事情都办了么？”
沈树人松了口气，脸色也是好看了不少，跟郑成功说话的表情语气，也跟与自己亲弟弟一样热络：
“够了够了，你还太年轻，这次只能先给你往同知上操作。如果有机会，把你也推到知府上，那就再加十万两。
将来再有别的功劳，等我自己当上巡抚，甚至总督，少不了帮你运作一个兵备。咱是患难之交、贫贱之交，有为兄的前途，自然少不了你。”
郑成功也不含糊，已经开始直接问操作方式了：“银子要送到武昌这边来么？”
沈树人一愣，没想到对方都直接到这份上了，不愧是年入一千多万两的大明首富家族，二十万两扔出去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用，送五万两到南京那边，史可法身边和南京兵部那些计功的也要打点一下。另外，听说杨阁老重病之后，陛下已经下令召周延儒起复，估计年底就要进京了。咱趁他从南京北上时，也先打点一下。
剩下十五万两的大头，放到京城就好，直接给陈尚书——升迁虽然是吏部管的，但咱这也算因军功升迁，需要兵部先核定功绩，就让陈新甲一并帮我们操作好了。”
沈树人对朝中顶层大佬的人事变动消息，也是非常灵通的，所以很清楚要拜哪些码头。
历史上，杨嗣昌是崇祯十四年三月死的，周延儒是四月被崇祯下诏起复的，拖到九月才进京。
现在杨嗣昌那边六月份才出事，所以皇帝召周延儒起复也拖后了三个月，估计总要过了明年正月，才会到京了。
周延儒这人，也算是崇祯朝的一个传奇了，两度出任首辅，中间被温体仁攻讦去职六年，最后温体仁死了他还能回来。
因为周是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士，所以他赋闲这几年，就是回常州老家或是南京住的，如今受召，也要从南京北上。
沈树人还想着，过年的时候如果他要回南京活动，可以拜一拜码头，也多结交一点京中的势力。
如今他已有兵部尚书陈新甲和户部尚书蒋德璟两大外援，如果再跟即将当首辅、吏部尚书的周延儒搞好关系，崇祯最后两年也能多捞点朝廷资源。
郑成功一听沈大哥有能耐在南京招待周延儒，就更舍得花钱了，直接说不管他的知府能不能下来，都再追加十万两。
“……那这事儿就说定了，不管小弟何年能升迁，反正银子先给了，这三十万两大哥你先花着，南北两京我各让人备十五万两。
咱也不说见外的话了，花钱办事儿确实不怎么光彩。但值此乱世，大哥与我都是做正事的人，有了权位才好名正言顺为国出力，这也都是为了天下。”

第一百四十五章 悄悄惊艳沈道台
郑成功得了沈树人的指示后，在武昌只是略微盘桓数日、请教方略，随后就又乖乖回到鄱阳湖口，继续他的厘金查税和经济封锁任务。
另外，他也跟家里人打了招呼，三十万两银子，南北两京各十五万两，交给沈家的人以备随时打通关节。
郑家给银子是真的爽快，三十万两，居然只是大少爷一句话的事儿。随便批个条子签上郑成功的名字、封上火漆印信，派心腹管家拿着，见信即付。南北两京的郑家山海五路商号，基本上随便腾挪凑一下，就搞定了。
没办法，谁让郑家每年收的船旗银子，就有三四千艘大海船、每船每年三千两（一小半自营，还有一大半是别家经营郑家收保护费），这一项进账就每年一千多万两了。
天下给郑家交保护费的水运商人，钱都会交到山五路的五个埠口港市，而南北两京本来就是郑家的山五路进出货基地之一，
如今又快年底了，五大商业都市的郑家商号里，每家都有少说两百万两的银子进账，各抽出十五万简直太轻松了。
……
经济封锁的效果，不是立刻能看到的，相比于直接的军事打击，肯定要慢不少。
如今才刚刚入冬，山区的物资匮乏还不明显。要到隆冬最严寒的时候，乃至春荒青黄不接时，才是真正的绝境。
所以，沈树人也不急着立刻迫降，还有两三个月的观望期。
借着这段窗口期，别的他也没什么好忙的，便顺理成章把精力和注意投注到了领地的工业建设上来。
从十一月中旬开始，沈树人就离开了府治江夏县，亲自去大冶县住一段时间，整顿视察铁山的开采，以及军工技术和产能的建设。
除此之外，沈树人上个月初刚接收武昌时，就曾吩咐家中的心腹管事、家丁，把之前在黄州建设的兵仗局、工坊都搬迁过来，匠人和管理人员也都挪来，便于统一管理。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这项搬迁工作也已经顺利完成。反正房子可以到了大冶和武昌再另造，只要人和设备运过来就行。
沈树人这么部署，也是考虑到把最机要的军工产业，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便于统一管理。
将来他肯定要进一步在军工生产上继续开科技挂，如果冶金和机械制造分别在长江南北两岸布局，运输就太费事了，也不利于保密。
而且黄冈毕竟是穷乡僻壤的山沟，条件环境、交通便利程度跟武昌这种后世的省会显然没法比。
搬迁完成后，沈树人也第一时间先视察了一下，了解最新情况，好对现状有数。
他上一次亲自过问军工生产，还是今年四月份的时候。
那时黄州的兵仗工坊、才刚刚完成对一千二百人的火枪部队的套箍式刺刀、长柄架枪战斧的配套生产。然后开始转产鲁密铳和斑鸠铳、并且逆向琢磨如何仿制郑家送来的那几门原装荷兰红夷大炮。
只可惜，都才刚刚试产了没几根，就遇到了二贺先后进犯，沈树人亲临前线督战，此后半年他基本上对兵仗工坊也就是放养状态。
半年没见，再次遇到道台视察，工匠和管理人员也比较紧张。沈树人到了之后，首席工匠周铁胆拿着一份徒弟和沈家管事前几天刚刚最新统计好的账目，亲自递交给他过目。
沈树人也就先顺势捋了一遍账，按账目显示，从四月到十月，黄州兵仗工坊的鲁密铳和斑鸠铳产能，从最初的每月一百多支，逐渐磨合成熟，到现在增长到了每月三百多支。
当初推广的各种脚踏式镗床、磨床、钻床，还有卷管锻打机械，也都运作得不错。培养出了两三百个用惯了新机器的工匠——与今年年初时相比，铁匠人数倒是没有明显增加，但技能培训已经提升了一大截。
倒不是说这些铁匠原先手艺不行，而是他们此前掌握的主要是手工打铁的技艺，现在至少人人都会熟练摆弄好几种简易机床，工作效率也快了不少。
翻了一倍的火枪产能，就是工匠熟练度提升的最好明证。
当然，考虑到前期磨合时比较慢，过去七个月平均下来，也就生产了1800支轻重火枪。与沈家军战前拥有的1200支火枪加在一起，自产火枪的总数达到了3000之多。
另外，这半年多时间里，沈树人还从其他一些渠道弄到了些火器，首先是被灭的各家流贼，多多少少每家也能缴获好几百根。
只是流贼的火器做工低劣，斑鸠铳完全没有，鲁密铳也极少，主要就是鸟铳和老式火铳。
老式火铳对如今的沈树人而言，几乎没有价值，如果生锈严重枪况不好的，只能回炉重造当钢铁用。
枪况好一点的，也不能给野战部队用，因为太不可靠了，发射又慢，跟不上部队的训练节奏。不过沈树人也不会一味求精浪费。这些枪况好但性能差的，好歹还能给二线部队守城。
之前沈树人的根据地都在山区，地势险要，也没什么敌人能直接攻城，就不怎么需要考虑守城力量。
现在沈树人的地盘只剩一大半在山区、剩下一小半已经延伸到了江汉平原，守城也必须重视起来。他就把所有挑出来的、再装填繁琐的老式火铳，全部集中在武昌、襄阳这两座平原重镇。
最后，还分出一部送去给方孔炤，好用于守夷陵和江陵这些战略要地——这也不是沈树人做老好人，而是他知道方孔炤亲自坐镇的那两个险要之地，是堵住张献忠重回湖广的关键。帮方孔炤守住坚城确保不丢，就是在帮沈树人自己。
如果将来张献忠还敢绕过坚城流窜进攻、靠抢劫来维持后勤。那么方孔炤的存在，也能让张献忠的后路随时受到威胁。沈树人一定跟他联手，打得张献忠首尾不能相顾。
除了流贼那边的火器，沈树人最后一项火器进项来源，就是接收了左良玉移镇后、留在武昌、汉阳的那三个官军卫所。
明朝卫所编制满额三四千人，火器应该有至少700根。
但卫所士兵都空饷一大半了，火器当然也会等比缺损。实际上每营也就200多根，三个营加在一起才800根，比足额满编一个营略微多一丁点而已。
流贼和地方卫所官军，一共为沈树人提供了1700根各式火器。
经过筛选后，生锈报废回炉的达到200根，转为守城的老式火铳900根，能直接装备沈家新军、达到标准鸟铳、鲁密铳质量的，只有600根。
加上之前的3000根，沈树人一共可以为他的野战部队装备3600根鸟铳级以上火枪。
而且黄州兵仗工坊这段时间还一直有分出人手生产刺刀，反正刺刀的制造成本和人力消耗，比火器可少多了，多配两千多柄刺刀也没多少钱。所以这3600人，都是配足了刺刀的。
守城的900根火铳，沈树人在襄阳、武昌两城各留了300根，最后300根就送给方孔炤了。
这批火器送到江陵的时候，距离沈树人上次拜访方孔炤请求支持，也才不到半个月。方孔炤接到礼物，也着实高兴了一把，还以为沈树人是为上次的力挺投桃报李呢，马上就分配给了守城部队。
没办法，方孔炤可没打过沈树人这么富裕的仗。方家是传统读书人，哪怕算是开明读书人、理工科知识也挺丰富，但毕竟不懂经商搞生产。
方孔炤这巡抚当了好几年，一直靠上头拨给军械，就算有一定的兵仗制造产能，也都打点冷兵器和盔甲，基本上没有自产过火枪。一次性拿到300根守城货，对他而言很不少了。
……
除了火枪之外，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黄州兵仗工坊的造炮大业，也稍微有了点眉目。
虽然没有大规模量产，好歹是把之前拿到的样品鼓捣明白了，也先后试产了5门样品——只不过，这5门炮还完全谈不上标准化，实战效果怕是也有所欠缺。
毕竟是本着积累经验的目的去的，这5门炮里的最初两门压根儿就没法实战，还有过炸膛纪录，口径、尺寸也各不一样。
因为沈树人让他们各种尝试都试一下，别怕犯错。所以周铁胆不但试造了12磅炮，也壮着胆子连18磅炮一起试了。开的项目更多，犯错自然也更多。
好在工坊的实弹测试环境安保都比较严密，测试时点火人都离得很远，炸膛也没炸死工匠，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12磅和18磅各造报废了一门后，后续三门总算是做到了形似，两门12磅、一门18磅，都能顺利打响。
只是装药和装弹分量，要比荷兰原装货降低两三成，才能确保绝对安全，也就是实际上分别只装到10磅和15磅，最大射程也只能确保射两里地左右。
周铁胆怕沈树人怪罪，在汇报时特地强调了这些大炮外形尺寸、甚至内膛的表面，也都能做到跟原装红夷大炮一样，也都没有明显的砂眼、空泡，但就是不太能承受重装药，原因不明。
沈树人当然知道，这都是原材料质量的问题，铜和钢铁本身的金属质量不行，铸炮师傅手艺好也没用。
之前黄州那边没有铁矿，原材料是外购的，黄州工坊只负责机械层面的加工、铸造。
现在有条件了，还是要从底层入手，从上游金属冶炼开始抓，才能指望取得决定性突破。

第一百四十六章 风水宝地
梳理完眼下的军火库存现状，沈树人心中也有了努力方向。
第二天一早，沈树人就离开了大冶县城，亲自骑马带着卫队，前往城北的铁山视察。
大冶知县刘民生，当然也要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一路上谨小慎微，就差扶沈树人上马下马了。
之前因为推广新作物、统计种子放贷的事儿，刘民生开始时表现不太好，着实被敲打了一番，很是提心吊胆。不过沈树人也不会不教而诛，就给他个机会改过。
最近这段时间，刘民生处理日常民政便用心了很多，这次沈树人回来查账，一切都很井井有条，就留他继续好好干。
铁山距离县城大约二十几里，骑马缓跑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沈树人抵达的时候，铁山负责开矿、冶炼、锻铸的官员小吏、工匠负责人，统统都已在那儿迎候。
沈树人还一眼看到个熟人——就是上次搞种子贷时，当面指出他错误的那位宋明德。
当时，沈树人原本也只是试探，看看谁实事求是。
宋明德一番“玉米不适合和早稻等春季作物套种，浪费生长期。更适合在北方跟冬小麦等冬季作物套种”的理论，让沈树人耳目一新，一下子就记住了他。
这一个多月劝农搞圩田修水利用下来，发现这人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很有理工科思维，还实事求是。
沈树人也就破格帮他运作了一个八品小官在身上，辅助运营铁山的开采。
宋明德只有秀才功名，连举人都考不中，能给八品官已经是非常破格花了大人情的，他自然也对沈道台感恩戴德，做事愈发卖力。
都是熟人，沈树人也不客套了，直接摆出上位者的架势，一边在铁山各处随便走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取笼统的汇报梗概。
他之前对明末的冶金工业水平也是完全不了解，所以什么都得问，不光仅限于这大冶铁山，还得问问行业现状、全国其他同行的状态。
好在宋明德也是读书人管铁矿，眼界比那些工匠出身的要开阔很多，基本上也都能说上个大概。
只听他先从全局侃侃而谈：“这大冶铁山，以出产赤铁矿砂为主，自三国东吴时开采，已历千四百年。大凡铁矿，都是越早发现、开采的，就越易于冶炼。大冶铁山能在三国时就广为利用，为东吴提供军械，可见矿石质地优良……”
沈树人在一旁听着，听到这儿有些不明白的，他也不客气，直接出言打断：“哦？冶铁一行，自古有这种说法么？越早发现的铁矿越好？这是什么道理？”
宋明德很有把握的微笑答道：“是下官恰才说得不够精确，只是越早能被开采的，肯定越容易冶炼、杂质较少。很早就发现、却炼不出铁的，才是劣矿。
这炼钢之法，先秦西汉以百炼钢，东汉至魏晋六朝渐渐改炒钢法，隋唐改灌钢法，宋及我朝又在灌钢法基础上继续改良。
可见先秦时那些能在百炼法基础上就炼出钢来的矿，是最容易除杂的。一直到汉末，南方开发不足，荆楚之地少开铁矿。
东吴与东晋六朝丢了中原，只能以一隅之地维持朝廷军械，这才被逼开了这大冶铁山。由此逆推，可以揣摩这大冶的铁矿质地，应该是不利于百炼法炼制，却能被炒钢法所用。
而如今用灌钢法都七八百年了，大凡隋唐之前就有发现、但隋唐之后才能开采的铁矿，都是必须灌钢法出现后才满足技术的，质地也就比这唐朝之前就能炼的差些。”
宋明德这番话，其实也有些牵强附会、强行总结，属于他的个人经验。
但总的思路还是有一定借鉴价值的，也让沈树人充分认清了自己手中握着一张何等有价值的资源牌——
一言以蔽之，这里的铁矿质量好，一千四百年前的技术就能炼出钢来，现在的技术当然更稳了。
从这番话里，也听得出这宋明德是真心喜欢读杂书，居然还能头头是道把古代历史书、杂书里关于科技史的部分摘出来理解，还自行盘点总结，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树人听了，都有些诧异了，不由问道：“你刚才所言，虽不能说全对，但也算是颇有见解，应该下了不少揣摩工夫吧。你怎么会懂这么多杂学的，倒让本官想到了本朝近年来名作《天工开物》上的很多论述……”
宋明德听沈树人提到《天工开物》时，表情先是凝重了一下，随后又有些窃喜，最后却是尴尬，不得不强行忍住，口中还语无伦次地随口谦虚：
“《天工开物》如何当得名作之称，实在惭愧……沈道台您的《日知史鉴》和《流贼论》才是天下名著，满朝文官谁敢不拜读？那是陛下钦点要读的。”
沈树人脸色一板：“《天工开物》当不当得名著，哪有你说话的份？嗯？难道……”
沈树人说着，忽然想起一些蛛丝马迹：这宋明德也姓宋，祖上也是江西人，从南昌府迁来湖广协办铁矿的……
沈树人反应也快，立刻跟上一句：“莫非你认识宋应星？哦我是说宋长庚，还是跟他有亲戚故旧？”
沈树人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宋应星三字，随后才意识到直接称呼前辈的名很不礼貌，思索一下才改口叫宋长庚。
没办法，宋应星这名字知名度高得多，后世科学史相关书籍上都有，人不经过大脑下意识肯定会先报这个名字。
宋明德听沈树人口气中对宋应星还挺尊重，也有些感激，连忙换了个严肃的表情，拱了拱手：
“不敢当，长庚公乃是下官族叔，我们都是南昌府奉新县人士。没想到道台大人还对族叔如此推崇，族叔若是知道，定然欣慰。”
明朝的南昌府，比后世的南昌市要大不少。
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南昌再加上九江、宜春西北部的几个县。奉新县就位于西北角加进去的那一片山区，属于后世的宜春市。
那地方已经比较靠近湖北、江西交界，也都是山区，有很多人都跑到武昌府谋生，在明末人口流动就不少。
奉新县宋家，在理工科方面也算家学渊源，跑到大冶帮朝廷开铁矿谋差事，再正常不过。
沈树人听说他有个族叔就是宋应星，当下也是暗暗吃了一惊。
好在沈树人有城府，也见惯了大风大浪了，穿越过来两年半，什么大人物没见过，倒也不至于喜于形色。
他只是略带欣赏地追问：“宋公可是前辈实干之才，如今国是日非，正需以实干之学匡扶天下，不知他眼下在何处为官？”
宋明德一看有戏，也乐于帮叔叔说好话，连忙澄清：
“族叔已年近六旬，原本在赣南历任数县，都只做到教喻之职，后来又到福建汀州当过推官。去年年底，他以自己年事已高为由，不耐福建暑热、不服水土，已辞官归家了。”
宋应星今年准确年龄应该是五十七岁，说年近六旬也不算错。
他只有举人功名，所以做做县里的教喻、推官就是极限了，也没法升太高。他这次辞官后，要到崇祯十六年时，才被朝廷主动请出来授官，但实际并未能到任——
历史上两年之后，李自成张献忠已经把南直隶的江北各府都打烂了，当地官员也大多被杀或是从贼。
朝廷为了面子，病笃乱投医随便封官，让宋应星去当“亳州知府”，但实际上亳州已经在沦陷区，根本不可能上任。
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为何最后崇祯十六年、十七年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大明的官职贬值特别快。原本只能做八品小官的人，回家三年后，居然直接能当五品虚职知府。
基本上所有只要肯继续忠于大明的臣子，只要不是京官，在崇祯最后一年多里，都能多少升一点级。
不过，现在才崇祯十四年，官职显然还没开始大贬值。沈树人听说宋应星原本也都是八品小官不屑于做，他自然能拿出筹码吸引这些大贤。
沈树人也不跟宋明德客套，直接开价让他帮忙牵线：“令叔只为一推官，实在是屈才了。你不过一秀才，本官都能用你为八品、协理铁山。
令叔能写出《天工开物》，随便找个工部虞衡清吏司在地方上的军器、窑冶科管事，还不是绰绰有余？他本就是有过官身的人，本官提携他也好操作，先搞个从七品，有了成绩再升也容易。”
明朝工部有四大清吏司，虞衡司主官是五品的“郎中”，下面又有几个科，军器、窑冶两科的主官是“主事”，正六品。
因为中央分管军工、冶金的官员也只有正六品，到了地方上，管理一个省的军工、冶金，最多也就只有正七品。
所以，不是沈树人吝啬，而是他目前只能先拿个从七品的位置给宋应星过渡一下，才好服众。如果是正七品的话，还得经过方孔炤点头举荐，手续也麻烦一些，还是做出成绩后再去托关系比较好。
宋应星原本在赣南当教喻，那都是八品小官，到福建汀州当推官时，勉强到过从七品，这次沈树人找他只能算是跟他辞官前的级别平调。
但到武昌做官和去赣南闽北山区做官，情况也是大不一样的，武昌毕竟离家近，生活条件也好，不担心热带病水土不服。
最关键的是，这种工作可以发挥个人兴趣爱好。
宋明德听了道台大人开出的条件，也立刻意识到这是非常有诚意的，对叔父应该很有吸引力，当下就表示愿意帮着牵线。
沈树人还很豁达地补充说：只要宋应星肯来，具体将来负责哪方面的工作，可以随便他选择，也不会让他真开铁矿的。想搞机械、农具、枪炮、火药……什么都行，只要有兴趣，他都可以提供工作环境、实验经费。

第一百四十七章 哪儿看着都原始
沈道台居然肯优厚礼聘自己的族叔出山做事，这对宋明德绝对是意外之喜。
所以他在当天视察工作进行到一半、午饭休息的时候，就忙急忙慌地修书一封，请沈树人过目后，立刻拖信使送去南昌老家。
从武昌大冶到南昌，长江水路也有四百多里，入了鄱阳湖后还要转陆路，正常驿站总得跑四五天。
考虑到宋应星年事已高，五十七了，对前途多少会有犹豫，启程前也需要准备搬家，回程要逆流行船，所以赶到大冶至少也是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沈树人也不会浪费，正好先跟他侄儿切磋一下采矿冶金方面的布局，等宋应星到了，再琢磨那些机械、工艺层面的改良。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宋应星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理工科技术也是分很多细致门类的，其长处在于机械结构和农业技术。
而冶金采矿地质材料学这些，宋应星也没什么涉猎，这一点从《天工开物》的内容上可以看出一二，沈树人用人当然要逮着对方长处用。
……
宋明德寄完家书后，当天下午就继续陪着沈树人视察大冶铁矿。
第一天来，沈树人也比较劳顿，一路上骑马就跑了三十里，所以也没安排什么环境太艰苦的考察环节，就全局跑马观花看一看。
宋明德跟他聊的，也都是些大而化之的笼统全局信息。
一边参观铁矿，沈树人也对如今大明的冶金行业数据、大冶铁矿这边的数据，有了个认识。
大明朝对于钢铁产量，很少有官方统计，但宋明德对这一行有兴趣，自己也有搜集过史料，按他的说法，大明巅峰时每年的钢产量，也能有一两千万斤。
明斤大约是600克，分16两，每两37克。所以宋明德说的数据，换算过来大约也接近年产一万吨了。另外还有生熟铁数万吨。
当然这个数字应该是大明中后期全盛状态下的，如今都崇祯末年了，各行各业生产力破坏都很严重，所以全国的钢产量，应该也就折合七八千吨，生熟铁三四万吨。
这个数字还是包括沦陷区的，大明官府能控制的那些省，加起来估计也就六千吨钢。
沈树人结合他前世读过的李约瑟《中国科技史》和其他史料，觉得这数字应该也是靠谱的。
明朝的冶金工业技术，比南宋并没有多少进步，基本上到明中期技术进步就停滞了。
历史上北宋末年巅峰时，全国的钢产量逼近了四千吨，生熟铁两三万吨。南宋比北宋科技进步还是挺明显的，可惜丢了半壁江山，资源、规模都缩水了，单产虽然提高，总产量始终也没超越北宋巅峰。
到了明朝之后，虽然技术比南宋进步不多，可好歹恢复了汉地全土，疆域资源大了，总产能也就比南宋又翻倍了。
六千吨钢，三万吨铁，这就是目前大明占领区能拥有的产能。
而眼前这座大冶铁矿，按照宋明德统计的前一年数据，能产钢大约折合一千二百多吨，生熟铁六七千吨。
占据了整个湖广地区钢铁产量的绝大多数，也占到了南方地区的三分之一，全国产能的近五分之一。
长江以南的川、楚、吴三大区片里，大冶铁山的产能，就已经超越吴地的全部产能，仅仅低于四川的全产能（四川山区多，古代矿业勘探开采也多。平原农耕区矿产比较少）
“年产二百万斤钢，一千万斤生熟铁，这么一块宝地，被左良玉在手上握了两年，居然都没练出天下强军，真是白瞎了。
按照平均五斤铁料打造一柄兵刃来算，这一千万斤铁都拿来打兵器，两百万把刀枪都打造出来了。”
沈树人了解完产能后，也是忍不住感慨，这是多大一笔财富啊。早知道不用他额外种田扩产都能有这么多老本，这两年要是交给他，早就能起飞了。
当然账肯定不能这么算，沈树人也就大致随口一扯。
宋明德比较较真，也从旁解释：“要打造兵器，不能用普通生熟铁，这一千万斤铁，也就是给百姓打造农具、工具、铁锅为主。
湖广地域广大，江汉平原肥沃，一省之地就有一千多万人，还没算投献和隐户。每个百姓每年平均花一斤铁打造农具工具，这一千万斤就花完了。
两百万斤钢，才是打造刀枪和其他重器的材料，打造过程中也会有损耗，全部铸刀枪的话，总能出五十万件吧，实际上没有那么多。
还有铠甲是耗费钢铁的大户，一件好几十斤呢。重兵器耗的也多，十几万件重兵器就能把这些钢材花完了。
左良玉坐镇武昌那两年，朝廷对地方的控制比如今还强些。左良玉虽形同军阀，对地方民政的插手毕竟不如大人您现在这般如臂使指。他能从朝廷的手中欺瞒截获一小半钢铁为他所用，就很不错了。”
不得不说，宋明德这番话，最后几句其实很没情商，一看就是每天跟理工科打交道，在人情世故上荒疏了——他说左良玉对地方经济的掌控不够如臂使指，这不摆明了说明沈树人现在的“军阀”属性，其实完全不比左良玉弱么。
沈树人听完后，沉吟不语，稍微琢磨了一下，现在看来每年一千万斤的铁，是能满足日常民生需要的。自己将来再增产，应该重点搞高端、优质的钢材，而不是一味增加低质量生熟铁的数量。
除非是将来有什么大兴土木、搞建设搞开发的需求，那才会有生熟铁的大笔新增需求。
比如沈树人之前就看过原南京户部侍郎、现在已经去北京当户部侍郎的张国维的《吴中水利笔记》，当时在苏州修海塘，一次要损耗十几万斤铁的工具。
大量的开采石料、伐木、修河道、整治湿地搞鱼塘圩田，都会有巨大的铁器磨损。这部分磨损，也算得上是政府工程中，仅次于人工口粮以外的最大开销。
如果沈树人将来能扩产这儿的生熟铁产量，契合自己其他工程建设的需求，自筹铁器工具，那么至少能把政府工程的开支降低三分之一。
……
把这些都想明白、摸清楚后，沈树人对于怎么建设钢铁工业，也就大致有数了：生熟铁的增产，以自己的工程需求为度，再额外稍微加点量，以惠及民生。
在资源优先的情况下，保证到这一层后，剩下的冶金采矿建设资源，都要往高端钢材上倾斜。
第一天的视察，在搞清了这些梗概后，也就结束了。疲惫的沈树人先回去歇了一晚，第二天再继续。
傍晚时分，跟随他来视察的大冶知县刘民生，原本还想拍马屁，请他回城住县衙或者驿馆，好生招待。
但沈树人嫌麻烦，一来一去又要多骑马跑六十里，浪费时间，就坚持住在铁矿上，就住在管矿小吏的院子里。
刘民生无奈，道台大人都那么平易近人、亲民友善了，他一个知县也不好单独回城，于是一群随员也只好都住在矿上。
众人心中对沈树人的看法，也又有了几分潜移默化的变化，意识到这位巨富出身的道台是真的能吃苦。
次日一早，养足精神的沈树人，用过跟普通矿工一样标准的死面火烧、喝了咸菜粥，在宋明德的带领下，总算第一次亲自下了矿洞。
原本武昌地区多任地方官员，也有关心铁山生产的，但亲自下矿洞的还是几乎没有。
沈树人还特地穿了一双厚厚的麻绳草鞋，以防攀爬的时候打滑，宋明德也跟他一样。其他陪同官员小吏却是依然穿着官靴，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样子。
在矿山里大致攀爬巡视了一下，沈树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时代需要矿洞作业的矿也确实不多——
大冶铁山能从三国时期就被开采，可见铁矿层比较浅，相当一部分地方是露天的，可以直接挖。只是个别品位特别好的富矿层的点，千年来被重点挖，渐渐形成了深坑甚至矿洞。
明朝的矿洞作业也没什么技术标准，洞顶加固就靠砍几棵树简单撑一下，也没人会计算结构受力点。
沈树人大致看了一下，就没敢深入，要是塌方被活埋可就不值了。
出洞后，他只是随口问了句：“这种挖洞开采的点，在大冶一共有多少？会塌方死人么？”
宋明德：“总共也就五六处吧，去年就有两个洞各塌过一回，每次埋死七八人到十几人不等。”
沈树人听了，太阳穴都忍不住一跳：“这也太危险了，这儿富矿区那么多，又不是没露天的好挖。
偶有铁层和岩层交叠的，大不了用铁钎凿孔埋火药爆破，把岩层整块掀掉卸掉，再挖下面的铁层便是。以后别新增矿洞了，能露天尽量露天。”
宋明德一愣，也是赞道：“大人仁德，想前人之所未想……说来也是惭愧，下官只钻研如何堪舆探矿，对于苦工具体怎么把石头挖出来，下官也从没想过，只觉得这些苦工离咱读书人太远，他们总有自己的办法。”
沈树人也没难为他，他知道明朝的读书人能注重如何提升工艺、产能，就已经很不错了，算是读书人里前百分之一关心工业实用的。
但是生产安全、工人会不会死，这些安全技术的改良优化，他们也不会去想，这是历史的局限性。
只有工人自己才会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可惜这种苦工又往往一个字也不认识，也不会规划，也不想着长远，干一天算一天。所以积累下来的问题，看在沈树人眼里，都是奇葩得很。
这产能还没想好如何提升呢，沈树人就得先花心思想想每年怎么少死一些工人。
“这矿坑的路也不好，给我想办法搞成一圈圈的缓坡，盘绕着山坑往上旋转。现在的苦工，都是挖了矿石之后直接挑担爬出坑的吧？
弄成平整缓坡后，好歹能用独轮车，更平缓的路段还能上驴骡车，这不比挑担省力？这地方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能改的太多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说实话，刚来大冶铁山视察的时候，沈树人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究竟是先改良冶炼技术，还是改良采矿技术，还是想办法从解决原材料、燃料质量的角度入手、优化钢铁生产……
但愣是没想到，实地走了一遭后，最后却先从矿山作业环境和生产安全的角度着手，看到啥不顺眼的就让人整改，
哪怕要投入一点成本、产出却不明显，至少没有立竿见影的生产力提升。
没办法，说到底，沈树人的灵魂还是后世文明社会来的，他的恻隐之心阈值比明末其他士大夫要低得多。
让他亲眼目睹这种每隔几天就要死点人的生产环境，他是真不能忍。
而明末的士大夫，普遍对于苦力的生死，压根儿就是漠视的，尤其如今流民遍地，廉价劳动力一抓一大把——也别觉得夸张，或者是黑儒家士大夫，这在当时就是正常现象。
后世90后、00后没见过苦日子，觉得生产过程中死个人是很严重的大事。但其实这是进入21世纪后、全国狠抓生产安全的结果。
只要稍微倒退几十年，退到20世纪80年代或者90年代，当时盖房子的农民工，基本上每个楼盘盖完，稍微死几个人都是很正常的。甚至要是哪个楼盘盖完一个民工都没死，这开发商和包工头还能得到美名赞颂。
但这也导致，沈树人的很多整改，一开始不但知县、小吏们不太能理解，甚至连干苦力的矿工群体，自身都不太理解。
……
“你说这新来的道台大人到底想折腾什么？咱这一天天的够苦够累了，还要在矿坑里修坡道。拖这么沉的石磙子碾地，不比挑矿石担子还累？”
“谁说不是呢，要是就累十天半个月的，也就罢了，扛扛就过去了，好歹最近每天能多发一升土豆、半条咸鱼。关键这坡道修完后，将来咱每天运矿石、都得多走好多盘陀路，这不穷折腾么。”
沈树人下令整改后两天，大冶铁山最大的一处矿坑里，几百号矿工就在那儿叫苦不迭地劳作。
坑边一段刚刚修整好的缓坡上，三个身高六尺、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推着一个石磙子平整路面。
旁边还有几个矮小一点、肌肉也相对瘦削些的，则拿着铲子、背着土篓。
遇到地上有凸起的石块，就挖出来，填到旁边低洼的地方，然后再铲上半锹浮土盖在石头挖去后留下的坑里，用铁锹拍实，最后让磙子碾过。
而干活的人，大多数嘴里都在吐槽新道台大人的不接地气，胡乱给大家整活儿。
那仨推石磙子的壮汉里、最中间的那个，块头也最大，相貌粗豪，一脸短须如钢针。
他姓王，行二，没有正经名字，因为挥得一手好大锤，打钢钎一砸一个准，被弟兄们称为王铁锤。
他二十来岁年纪，自崇祯八年两淮大乱时南下当了流民，已经在这挖了六年矿，旁边身体虚弱的流民同伴，也不知死了多少了。也因为他体力好，资格老，这群百来号矿工都隐隐以他为首。
这几天，他们每天待遇倒是不错，加了点工钱，吃饭也管饱，但一想到以后每天运矿石都得多走路，心里就忿忿不平。
干活怨气大，吐槽声音难免也响了些，就被旁边一个路过视察的监工军官听见。那军官也是个暴脾气，见居然有人不识好歹、背后诋毁道台大人，立刻就抽出皮鞭“唰”地一下抽过去。
“不识好歹的贼厮鸟！道台大人这是为了你们大伙儿做工安生，都给加银子加餐了，还待怎滴？”
这军官正是左子雄麾下的千总卢大头，他今天依然是来给沈树人视察打前站的，不一会儿沈道台就要到了，他先带着亲兵来现场看看，维持一下秩序，没想到就遇到有人背后说坏话。
一年半之前，卢大头也只是对岸黄州府蕲水县黄颡口镇上的码头工人头领而已，手下带了几百号力工。因为孔武有力，又有威信，从军后渐渐积功升到千总。
但他毕竟出身卑贱，又不识字，即使让他学，也学得很慢，再往上升就有些困难。今年年初的时候是千总，如今打完二贺、又经历数场小战，至今还是个千总。
不过不管能不能再升官，卢大头这批码头工人出身的军官，对道台大人那是发自内心的绝对尊敬，知道道台大人平易近人，能体会士卒与力工的疾苦。
如今到了武昌府，这帮矿工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另一边的王铁锤，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心中也是大怒。
以他的身手原本是能躲的，不过正推着千斤重的石磙子，怕自己一松手旁边的弟兄们撑不住、顺坡脱手滚下去会压死人。
被打了之后，他忍痛把石磙子侧推到坡边抵住，这才撸起袖子怒目而视。不过看到对方是军官，他也不敢造次，只是怒视而已。
卢大头被他看得不爽，也不觉得自己理亏，就上前争辩：
“你这厮莫不是不服？老子打你还打错了不成？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道台大人为了你们好，你们居然背后说人，不是大丈夫所为！”
王铁锤啐了一口，大声嚷嚷：“你要讲道理咱就说个明白！”
两人正在争吵，忽然卢大头后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声，还有人吆喝清道，卢大头回头一看，正是道台大人已经来了，还带着宋协理——
这已经是沈树人第三次来矿山视察，可见他非常重视自己提出的整改，稍微做出一点部署，隔两天就要来看看效果。
卢大头连忙上前请罪，表示自己开道、维持秩序的工作没做好，请求责罚。
沈树人和颜悦色地摆摆手，示意不妨事，就跟着卢大头走到王铁锤面前，就事论事地问：
“本官便是沈树人，你们对本官要求的整顿，可有什么不满？但凡有道理，本官自会采纳，何必背后说人，这可不是君子之道。”
左右几百号矿工，都没见过沈树人，他们最多也就认识宋明德，闻言不由为王铁锤捏了把汗，怕他被清算。
王铁锤也是头铁，都到这份上了，他只是短暂腿肚子打转了几秒，就又不怕了，一咬牙说道：
“大人！咱不是不肯干活！实在是这么改太折腾了！矿坑里原先也没有路，咱就捡够两竹筐矿石，一根扁担挑了，直接踩着旁边的乱石坡上去了。
最多一两百步，也就把矿石运到坑外平地上。路虽然险些，好歹够快，监工要求咱每个时称挑十担，一天要挑够五十担，我这种力气大的，三个时辰就做完了！
现在改了缓坡，不让直接攀旁边的乱石陡阶，虽然说是将来可以推车，但走的都是盘陀路，绕整个矿坑三圈才到坡顶，加起来怕是要走两里地！这比原先远了五倍不止！就算推车一次能运得多，比挑担多好几倍，也快不了多少！
我们已经估算过了，只有原先就气力不济、爬不上这陡坡、原本就得绕路的瘦子，整顿之后才能运得更多更快。我们这种身强力壮的，爬乱石堆如履平地，根本用不上！”
王铁锤这番诉苦，外行人乍一听不太容易明白。原来，古代的矿坑，旁边的坡都是毫无整治的，直接就是一个天然的乱石堆，自然形成了一些台阶。
这种路很难走，但对于能挑着一两百斤重担爬台阶的壮汉来说，直接爬台阶出坑肯定快得多。
按照王铁锤刚才说的矿工工作量，一天挑五十担矿石，每担是两个筐，每筐只能装一斗铁矿石，一天就是十石、七千斤。
（注：斗是容积单位，不是重量单位，所以密度大的东西不能装太多。挑粮食一筐能挑五斗，大约七十斤，挑铁矿石一斗就有七十明斤）
这个工作量，等效于后世一个快递小哥，每天把七千斤货物，从一幢没有电梯的十层住宅楼楼底、分五十趟爬楼梯挑到楼顶。
对于擅长爬楼梯的壮汉，当然是走楼梯省时间，但对于体力不支的，当然走盘山路更安全。
沈树人一下子就听明白他们的诉求了，对于王铁锤这种天赋异禀、体力强健如履平地的人而言，矿山运输环境改良后，他确实没占到好处，还浪费了时间。
所以他也没有怪罪对方，只是心平气和地当着矿工们的面讨论：“你这么说，本官也不怪你，可你想过没有，这矿山你，有你这样体力筋肉的，能有几人？
这乱石嶙峋的坑壁，说是有台阶可以踩，实际上谁知道稳当不稳当、会不会塌陷？我就问你，去年一年，爬坑壁挑担运矿石的，摔死了几人？另外，有没有被活埋的？”
王铁锤一下子被问住了，也不得不承认：“这就不是咱能知道的了，咱只管干活！不过挖矿死人是常有的事儿，不摔死也有在矿洞里塌了死的，每隔几天不得死个把人！”
面对这个问题，还是旁边负责管理工作的宋明德站了出来，他一看就是喜欢定量管理的理科人才，数据很充分：
“道台大人，我知道，去年这光是爬坡运矿石，至少摔死了七八十个，这坑壁根本就没人去加固，都是矿石开采后剩下的石头、天然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最多爬坡的人多了，自己踩出一条路来。哪天一下雨，直接塌方都是常有的。
我说的七八十个，还是死了能找到全尸的，是摔死。去年还有十几个，是爬坡的时候直接整面山体都塌下来，直接活埋砸死、死无全尸，也没人去刻意挖出来。
干这一行的，哪天矿石开采到把上面的挖完了，骸骨自然就露出来了，也没必要刻意再打扰亡灵。”
明末的矿工，还真是生死看淡，被摔死砸死了，埋哪儿不是埋？既然是活埋在矿石堆里，就当是就地安息了呗。再挖再埋，纯粹是折腾。
沈树人听了这个数字，这才伸出两根手指，戳着王铁锤胸口数落：
“听到了没有！你是孔武有力、下盘稳健，干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那些身体虚的呢？你就不管他们死活？你这种人怎么在这些矿工里有如此威望、让人服你的！”
沈树人这番话也是收买人心，所以说得中气十足，语音嘹亮。旁边其他一些精瘦的矿工，听了之后也都有些动容，开始理解道台大人是为了他们好。
沈树人也趁热打铁继续说：“再说了，你们怎么知道这乱石壁的台阶、改成盘陀缓坡，就一定不能运得更快？
你们现在用的独轮车是装不了几倍，但以后车还是能改的！拉车的牲畜也能想办法换！说不定以后我们会在这盘陀路上铺铁轨、推铁轮子的车呢？是不是轻松得多？是不是能在铁轨上再加一点卡榫、防止铁轮推车往回滚？只要动脑子，那条路总有更好的办法。
但你们仗着体力好，直接挑担子爬台阶，却是没有长进的，今天你能三个时辰挑五十担，过几年你老了只会越挑越少！挑担子的技术也不会进步！配套的器具也没法再提升！这条路是一眼望得到头的！你们就准备挑担子运矿石运一辈子了么！”
一众矿工和管理小吏，被沈树人这番接地气的话一数落，人人都惭愧起来，发现道台大人原来并不是好高骛远，而是真心为他们的安全着想。
一些见识少眼皮子浅的矿工，已经开始下跪哭泣。
“听说这道台大人也是天下名士、天上的文曲星，居然还能做事这么接地气，讲的道理咱大字不识一个的都能听懂。原先那些狗官，一个比一个傲气，鼻孔都朝天了，说出来的话一句都听不懂。”
沈树人也被这些波折搞得有些感慨，一个人走到矿坑边缘高处，俯视眺望这一切，若有若思。
宋明德跟在旁边，想方设法开导几句，说道：“大人，这种事情本来就要循序渐进，不必气馁。”
知县刘民生也不甘落后，连忙跟着劝：“大人，你为那些苦力着想，他们其实也未必懂得。以后再有其他的改良，不如直接以提升产量、提升钢铁质量为要。
这些苦力的生死，你这么重视，他们未必念你的好。再说了，如今这世道，吃不上饭的流民这么多，你用都用不完。
武昌府每年至少有十几万从北方沿汉水南下的豫、皖青壮流民，他们本来没饭吃也是要死的，挖矿死了一些，让其他要饿死的流民顶替上去干活，也误不了事。”
沈树人脸色一板：“是何言哉！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不管这些流民在北方过得多苦，他们逃亡来武昌，想靠卖力气安安分分在这儿混口饭吃，那就是武昌府的子民！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岂可弃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戚少保能干的咱也能干
沈树人对手下文官说的“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并不存在作秀的成分。
因为他知道，这些文绉绉的话只有文人听得懂，而矿工和苦力根本就理解不了。
这些人只能在实实在在得到好处之后，才会对统治者的仁政真正认同，而这就需要时间的检验。
好在沈树人倡导的那些安全生产措施，效果已经挺立竿见影了。
原本大冶铁山每年不得出个百八十次死人事故？考虑到整座铁山有几千人在挖矿劳作，两三天死一个人并不夸张，平摊下来也就是每人每天有万分之几的概率出事故死去。
沈树人要求的整改，实施了仅仅一周后，至少做到了这一周内没死人，矿工们也都看在眼里，渐渐注意到了这点，也就终于意识到了安全生产的好处。
而且，沈树人说的其他诺言，也都在一一兑现。
比如他说“改了坡道和车载运矿后，坡道和车子的技术，也是可以与时俱进，继续改良的”，这一点就实打实做到了。
按原本最初的计划，第一周只需要稍微平整一下坡面，把矿坑壁修整一下，试点一下效果。实践过程中，发现这样胶柱鼓瑟对效率提升帮助不够大，大家也就群策群力、在实践中慢慢调整。
最后，沈树人拨了几千斤铁，在矿坑底部的平整区域、先试点铺设了两圈铁轨，上面架上用足够圆的铸铁车轮打造的推车，也就有了“铁轨手推矿车”的雏形。
在西方历史上，铁轨配合车辆，最初也是用于矿坑运矿石的，后来有了蒸汽机，才发展出火车。
所以火车的车厢，就是从矿坑轨道推车演变来的，区别只是动力来源不同。
对沈树人而言，想到矿用轨道推车的点子并不难，毕竟前世看了那么多西部片、动漫。
他一开始出这个主意时，被包括宋明德在内的幕僚、协理反对，主要是大家觉得这种沉重的推车、在滑轨上上坡很困难，一旦推车的人力气不济、容易倒退滑下来，反而出大事故。
但沈树人坚持他的思路、鼓励大家一起想办法优化，才折衷出了最后这个方案——即“只在坑底平地上铺铁轨，不追求用轨道矿车爬坡”。
因为原本矿工都是挑担子攀登矿坑壁台阶运矿石的，所以在坑底平地上走路那段也很费力。现在至少可以把平地上负重挑担的劳力解放出来，人畜力只需要专注解决“爬坡／提升”的问题。
而铁轨车只要轨道没落差，就不用担心重力滑落，可以充分发挥铁轨与铁轮之间摩擦力小、利于用较小的力气推载重货的优势。
一辆推车在铁轨上，光靠一个人都能推动几千斤的矿石，随推随停很灵活，比原本挑担的运输效率暴涨几十倍。
如此问题分解开来之后，对其他低效环节的各种解决办法，也就能群策群力想出来了。
比如，沈树人当初在苏州、在黄州，搞码头作业改革也搞了两年了，沈家有充分的起重机械使用经验，然后随着铁轨的出现，就有人想到用起重机配合铁轨在不同层之间提升矿石。
这事儿甚至都不用沈树人来想，光是派到沈树人身边、负责铁山安保的千总卢大头，都想到了出这个主意。
卢大头还壮着胆子想献策，建议在一层层矿坑交接部设置鼠笼式起重机和踏车式起重机。谁让他去年还是黄州的一个码头工人头目呢，亲历过沈家的商会进行码头改造，还亲自蹬踏操作过鼠笼式起重机吊重物。
沈树人用人也不拘一格，谁能帮他出主意、确实用得上，不论出身不问是否有学问，都会给予奖赏。
他采纳这个点子那天，当众召集了在矿山的各位小吏、协理，宣布奖励卢大头一百两银子，并且口头褒奖了一番。
听说卢大头去年还是一个苦逼的码头工人时，在场的矿工们都感受到了莫大的激励。
甚至那天因为背后吐槽改革、被卢大头抽了鞭子的矿工头目王铁锤，都有一种感同身受的自豪。
好几个孔武有力、原本做矿工时仗着力气大、攀援坑壁乱石堆如履平地的矿工头目，如今改革之后，正为“新矿坑安全系数提升，不用武艺体力太强也能安全挖矿”而觉得没了用武之地。
看到卢大头的事迹，他们纷纷动了心思：以后挖矿不用身手好的人，那咱还可以去给道台大人当兵啊！
对面黄州府的码头工人，就因为做事做得好，参军后守纪律、勇猛作战，这都做到千总了，出了点子还能被道台大人亲口当众褒奖，这是多大的面子！
码头工人都能当兵杀敌，矿工凭什么就不行！听说当年戚爷爷招戚家军，就专门要矿工、猎户呢！
几天之内，就有不少体力武艺相对有优势的，想要打听如何从军，因为沈树人到任之后，也确实有在把之前左良玉遗留下的卫所编制人数慢慢填满，所以需要大量的人手。
打听之后，这些矿工得到的消息也很明确：完成铁山改造工程之前，所有矿工不得离开，但是在改造工程中表现好、卖力、守纪律的，明年春耕后可以择优从军。
而且即日起，在矿山工程中的表现，也都会计入分值，一个冬天干完后，积分高表现好的，只要通过体力考核，有可能从军后直接当军官，管其他矿工新兵。
得了这个准信，所有人终于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努力。
……
“大人真是仁义啊，对这些无知之人的感化教化能做到这种程度，当真匪夷所思，前所未见。”
“虽然最近没用什么新的工艺技巧，可是这矿山的出产，也凭空变高了数成，下官深入查访，都说是工匠愈发卖力，人人用命肯干，大人驭民之术，堪称出神入化。”
看到矿山改造一切推进顺利、人人用命后，沈树人身边那些幕僚协理，也都是彻底服了。
不光宋明德早就心悦诚服，连之前觉得“这帮不识字的粗人无法被感化”的知县刘民生，态度都扭转了180度。
这才叫有教无类！
沈树人却丝毫没有沾沾自喜，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坚信，采矿环节的改造，必然取得全面胜利，所以他已经提前把精力投注到下一个环节的工业改造上去了。
最近这几天，他都在琢磨怎么改良炼铁工艺、从炉具和材料上鼓捣点小优化呢。
面对刘民生的捧哏，他只是轻描淡写说：
“民可以乐成，不可以虑始。只要我辈相信自己做的事情对百姓有利，就算百姓暂时不理解，也可以先推行。等他们尝到好处了，自然也就理解了。这跟有教无类什么关系。”
这番话一说，刘民生顿时又是哑口无言，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他原本是心甘情愿来拍马屁，觉得道台大人的教化工作做得好。
“有教无类”，那是《论语&#183;卫灵公》里子曰的话；
但沈树人以“民可以乐成，不可以虑始”自夸，那就是《商君书》里商鞅那种法家禽兽的所言了。
刘知县好歹也是读圣贤书的，这种恶逆无道之言他怎么敢接？
沈树人也懒得跟这种迂腐无用之人废话，直接让他不要打扰，今天他还要跟宋明德视察研究冶炼炉具的改良。
刘民生知道自己讨不了好，连忙退下缓解尴尬，对顶头上司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心中不由暗忖：“前几天还说‘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那是《蜀书&#183;先主传》上的话。今天又‘擅申、商之法术’，这是《魏书&#183;武帝纪》上的形容。
这沈道台真是亦正亦邪，深不可测的奇人，世上怎有人能兼具刘备之仁德、曹操之法术？”
……
把不干正事儿专拍马屁的庸才赶开后，沈树人总算可以专心投注到下一件正事儿上。
他跟宋明德琢磨炼铁炉具和工艺，也有好几天了，如今总算有点思路。
前一阵子，矿山整改刚安排好之后，沈树人初次转战、视察炼铁工坊时，就颇有几分惊讶的穿越之感。
虽然他前世读过李约瑟的《中国科技史》，也知道古代其实就有炼铁高炉（跟近代的不是一个东西，工艺配方结构也都不一样，但至少都有比较高耸的炉腔）
但是近距离亲眼观察了明朝的高炉后，沈树人还是颇意外于其尺寸和规模。
这大冶铁山的高炉，已经有两丈多高了，大约好几天才能出一炉熔融的铁，反应速度比近现代炉当然要慢得多——现代高炉快的话六个小时就能出一炉铁水了。
沈树人前世是文科生，对于工艺结构细节当然不太懂，他的理解也就停留在《科技史》的层面。
所以观察了几天之后，他发现对于炉体结构、工艺流程，他是真心没办法改良，也不懂。
唯一能想到的点子，无非是让工匠们自己想办法，把炉子造得更高——一直到近代，高炉越高，越容易反应充分，对生产效率和质量也都有提升帮助。
具体怎么样能造更高，沈树人也不懂，但下指标定要求他还是做得到的，具体方法可以慢慢再讨论。
除了让工匠造高，剩下他能想到的就是改良燃料——目前的高炉依然有用木炭为燃料的，也有用煤的。
沈树人出于穿越者的惯性，当然更建议用煤炭，但宋明德和管炼炉的工匠都劝说，说是木炭炼出来的铁水杂质更少，更适合进一步炼钢，而煤炭炼铁只是胜在便宜，煤炭可以直接挖来就用，质量却不如木炭炼的。
沈树人刚听说这一点时，也是一愣，想了一两天才回想起来，估计是南方的煤质量不好，含磷硫杂质比较多。
如今兵荒马乱的，他也不可能用山西的优质无烟煤，就算找得到，以明朝的运输成本也不可能。
想来想去，几天之后，沈树人忽然回忆起了一个思路：按照李约瑟在《中国科技史》上的说法，近代高炉是1707年在欧洲出现的，一个主要的区别就是改用了焦炭冶炼钢铁。
南方的煤炭质量虽差，但是也可以把煤炭跟木头烧木炭时那样、先闷气不充分燃烧、加工一遍，把很多有机杂质和含硫成分去掉，再用焦炭冶炼，也就可以近似近代高炉的原理了。
如今是1641年，距离1707年其实也就差了60年，当时东西方也没什么技术代差，徐光启等人早就有翻译引进西方技术，互相取长补短。
所以这事儿完全不用沈树人去操心结构，他只要把换燃料这个思路点明白，剩下的下面技术人员自己就能搞定。

第一百五十章 亲自迎接宋应星
高炉需要造得更高，炼铁的燃料需要从煤炭和木炭改成焦炭……这些整改方向看起来很明确，实际上要操作，却是问题一大堆。
比如，沈树人让人花了七八天时间，实验性地先把一座现有高炉继续加高、炉温提升，重新展开试产，以搜集数据、看看会出什么问题。
结果，加高之后的高炉，预热后没几天，就出现了塌陷、底部软化，吓得沈树人立刻下令停手，想办法关火撤燃料。
一核验，发现问题出在炉体材料的耐高温性能上——明末的高炉炉温已经能达到一千四五百度了，也能把不太纯的铁熔成熔融粘稠的状态。只不过不如后世的铁水那么稀薄。
因为纯铁的熔点大约在一千五百多度，要明显高过这个值，比如达到一千六百多，铁水才会非常稀薄易于流动，不够热的话，就会相对粘稠像胶水一样。
高炉继续加高后，底部更容易积蓄热量，不容易耗散损失，温度超过一千五之后，虽然砌炉膛的砖依然不至于软化，但至少结构强度会下降。
原本高炉高度只有两丈左右，上面两丈高的砖石压下来，下面的底座还能扛得住，高度再加高、压力进一步加大，温度也提升，一下子就扛不住了。
除了高炉材料需要重新研究，另一边燃料的研发试产也出了点小问题。
原先大明并没有人尝试过烧制焦炭，这一开始大家也都没经验，
前几炉没控制好炉内预留的空气量，后续气密性调整也不够精确，结果不是没烧成焦，就是煤本身燃烧太充分，直接成了煤渣灰。
好在沈树人前世看书也不少，他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名著《铁道游击队》，开篇第 一 章就是讲的抗战时在敌后枣庄地区、枣庄煤矿附近的游击队的故事，里面很多队员的掩护身份都是做烧焦碳生意的，书里面也大段大段描写了怎么烧焦炭。
当时枣庄煤矿附近胆子大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烧焦，说是一百斤煤能出七十斤焦、一斤焦能卖两斤煤的价，所以能净赚四十斤，就是有点辛苦（还有就是这样烧其实污染很大，但抗战时期没人在乎污染），属于可以无脑投入的“死利钱”。
沈树人记不住太多细节，也只好先大概指引一个方向，让手下人按照“一百斤烧完剩七十斤”的分量比例来控制。
如果烧完后重于七十斤，那就当是空气进的太少、燃烧不充分。轻于七十斤，那就是燃烧过充分，烧成渣了。
大致多实验几次之后，再根据每次的产物慢慢测试实际炼铁效果。
……
这一番多管齐下的折腾，足足就又花了十天左右。
沈树人也不回府治江夏县，就在这大冶住下了，还是在野外铁山，十几天连县城都没回一趟。
至于留在江夏县的那俩绝色美人，陈圆圆和李香君，也是独守空房二十天，夫君一出差就不着家。
作为穿越者，美女哪有炼钢造枪炮爽！枪炮才是影响到将来能不能君临天下争霸立业的利器！女人将来要多少有多少！
好在冬天本来就是农闲时节，军队也不许要调动，流贼也安分，所以道台衙门和佥都御史衙门的政务本来就不忙。
日常工作有一群幕僚、副手帮衬着处理，实在有大事就跑大冶县这边请示，倒也没有耽误。
时间转眼就临近了十一月底，距离沈树人初到大冶，已经快二十天了。
这天，他正在准备验收新一批的焦炭样品、并且在新调整过的高炉里尝试实际使用，
忽然协理宋明德终于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家里回了书信，他族叔宋应星八天前已经启程搬家，今天就能赶到大冶了。
算算日子，宋明德的家书是十六天前寄出的，这宋应星来得倒也不慢。对方毕竟是五十七岁的老人了，还是搬家来的。
沈树人倒也重视人才，手头还有几个技术问题搞不定，也暂时不搞了，脸都没洗，就直接吩咐人骑马跟他一起去迎接。
一个道台、佥都御史，亲自迎接一个从七品的虞衡窑冶科经承，这面子也是给得足足的了。
……
一个时辰后，大冶县西北、濒临长江的一处无名小镇码头上。
一个五十七岁、胡须长而蜷曲稀疏的老者，拄着手杖下了船，看着眼前脏乱差但忙碌不堪的码头，眼神也是有些飘忽，似乎在为前途担忧。
此人正是宋应星，他身后跟着的妻儿家眷，也陆续下船，大包小包扛着行李装车。
看起来宋家确实也不富裕，他的小儿子和长孙都还年富力强，还跟仆人们一起搬行李，显然家中仆人数量、还没多到让他们完全不用干家务的程度。
宋应星一辈子没中进士，中了举后虽然有免税特权，还能通过各种渠道拿到一些银子。但他本人和兄长总想搏一把进士，从万历四十年左右一直考到崇祯初年，连考了近二十年。
明末京城的物价已经很高，长途赶考花销很大，每隔三年从江西跑一趟京城、还要在京城住大半年、还要拉关系应酬，这使费的银子就不少了。
当然了，宋应星本人其实还有一项最大的开销——他写了《天工开物》，这书却没什么文人士大夫会买来看，所以靠刻书卖钱回本，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他又不忍自己的著作就此湮没，所以要自费掏钱请人雕版印刷。
当时刻一部个人诗集，按厚薄篇幅不同，工本费是五百两到近千两不等。（不只是请人雕版的钱，还包括首印的钱。一般雕好了要印上几百册到一千册。就像现在出版社，对排版好的纸质书，一般也要五千册起印，否则很难让出纸质书）
《天工开物》的篇幅可比诗集长多了，还有上下三卷，关键是他的书还得雕刻那些机械制图的插图，特别昂贵，一共花了宋应星三千多两银子。
这是他一辈子亏得最多的一笔钱，把他当教喻这种没贪污机会的清水官、几年来赚的钱都赔回去了。
印书亏的本，导致他家用不起太多仆人，家人也只好跟着干家务杂活了。这次来武昌，也是什么都不舍得丢，大包小包都带来了。
他此刻驻足的这座码头小镇，对岸就是黄州蕲水县地界、浠水河从对岸的黄颡口镇汇入长江，形成了一个江河转运的水运枢纽。
明末这个地方还没有建城，甚至一直到20世纪民国时、都是无名小镇。
要到解放后，才在这个码头所在的位置，设置了“黄石市”，再后来，才轮到新设的黄石市反过来吞并了大冶县。
宋应星一行忙活了半晌，总算把东西都装车，正要再次上路。忽然看到码头西边的官道上，一阵阵征尘飞扬，马蹄隆隆，似有千百骑汹涌而来。
宋应星脸色突变，他没遇过战乱，不懂骑兵的声势，也就高估了来人的数量，还以为这武昌府地界依然不太平，左良玉的兵匪、张献忠的流贼还在滋扰地方。
跟妻儿抱团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征尘渐渐散去，他才看到为首一个二十出头的高大峻拔、面目黢黑年轻人，当先下马朝他走来。
他看对方脸色这么黑，身材这么威猛，下意识就以为是个将军，能率领数百骑，估计官位还不小，当下也就顾不得文尊武卑，人在矮檐下只好低头，这就要上去行礼。
“这位将军，不知……”
“什么将军，来者可是宋先生当面？”那“黑脸将军”说话倒也和气，一边问一边上前抓住宋应星手臂，让他反抗不得。
宋应星一个踉跄：“不敢当先生之称，老朽一介辞官归隐的闲散之人，得蒙此间沈道台盛意拳拳……”
“黑脸将军”不以为意地说：“是本官来得迟了，没迎接到先生下船，下次也让你家打前站的哨船早些来通报嘛。”
宋应星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您就是沈道台？这如何当得先生之称！当不得当不得！老朽将来不过是治下一属官……”
沈树人不容置疑地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先生能写出《天工开物》，在通究物理方面当然有过人之处，自然也就当得起先生之称。”
宋应星这才渐渐回过神来，随后又觉得有些别扭，讪讪自嘲道：
“刚才倒是老夫失态了，还以为是遇到了乱兵……道台大人年轻有为，听说是两榜进士出身、天下诤臣，没想到还如此威猛。”
沈树人哈哈大笑，也意识到问题了，毫不在意地自嘲：
“你是说我看起来黑是吧？其实我长得不黑，这是刚才得知先生要来，急于出门，不曾洗脸。本官这几日都在大冶铁山，琢磨砌炉烧焦的事儿，这一脸都是煤渣灰。”
宋应星不由肃然起敬，高贵的兵备道、佥都御史，居然亲自督导这些技术的琢磨，还真是罕见呢。
看来自己这次来武昌，真的是得到明主赏识，可以大展拳脚了！
果不其然，一路上沈树人尊老，让宋应星坐马车，他自己骑马在车窗边跟车里人闲聊，一点上官的架子都没有。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先生缪矣
沈树人对宋应星的礼遇，不仅让宋应星本人觉得颇为惭愧，甚至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
连带着宋家的妻儿亲戚，也都是惶恐不安。
宋应星几个儿子，年纪大的都已经三十多岁了，最小的也比沈树人稍长些。看着刚刚被运作了从七品官职的父亲坐在马车里，而朝廷的佥都御史、兵备道佥事却骑马在车窗边，他们始终觉得提心吊胆，颇有几分不真实感。
一路上，沈树人谈笑风生，话题范围倒也豁达，聊的都是双方都感兴趣、但又大而化之的物理化学内容，并没有很猴急地要求对方立刻解决什么具体技术问题。
这种态度，就愈发让宋应星老泪纵横，深感知遇之恩。
不过，说着说着，沈树人忽然就奇峰突兀，说了些和氛围不太合拍的话语。
两人原本刚聊到《天工开物》，沈树人冷不丁就冒出一句：“宋先生，晚辈这就要指出你著书立说时的一个不到之处了。”
宋应星一愣，还以为对方是在具体机械或者农学方面有什么见地，要挑书里的技术错误，当下他也就做好了谦虚配合的心理准备：
“哦？不知是下官……老夫书中何处错漏？”
沈树人：“最大的错漏，就在序言上！你在此书序言的最后一段，居然说《天工开物》是无用之书，‘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此言岂非大谬！我沈某人好歹也是两榜进士、且诤名播于天下。我考进士之前，难道没有好好熟读此书？
我非但读了，还学以致用，从其中一些奇巧机构获启发，中西合璧造出了一种新的起重机，还用在了当年朝廷的漕运改革上、大大降低了漕粮反复装卸船的损耗！
当时我还只是国子监生，以举监直接买的官做，虽只八品小官，却也不忘以经世实用之学报国！至于考上进士，那是我在河道衙门协理漕运有功、升迁到七品之后，才去考的。
哪怕不考，我这种实用之才也能有官做！对我做官帮助这么大的书，怎能说是‘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呢？”
宋应星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挑刺的准备，没想到最后沈树人说出这么一番话语来，着实把他感动得老泪纵横。
他当初写《天工开物》的序言时，最后那么说，也是一番气话，恨铁不成钢。知道自己的书得倒贴钱印，绝不会有人分摊，也不可能卖得出去。
全书别的话他都是有感情的，唯独对这句话，他这几年来巴不得有人打脸，证明他是错的，证明这本书“不是对进取毫无作用”。
现在，一个在皇帝面前得到诤谏美名的两榜进士，打了这个脸，宋应星简直甘之如饴，很想再被狠狠扇几下。
他心悦诚服地狠狠感慨：“沈道台教训得是！老夫当年实在是无知短视，因为雕稿赔了多年积蓄、一时愤懑，才说出这些愤世嫉俗之言。
天下士林，哪有人人都蝇营狗苟醉心利禄的？这不，此书问世四年后，全天下终于有第一个例外了！沈道台您就是这个例外的大贤啊！”
沈树人听他提到赔本的伤心往事，也是顺着往下问：
“先生为此书、竟赔了多年积蓄？此书有精细插图，雕版印刷使费，应该比其他只有文字的书籍，要更贵一些吧？我也刻印过不少书，对行情有所了解，这么大部书，怕不是花了两三千两银子？”
宋应星点点头：“着实花了近三千两。当时每册首印了五百卷，结果白送都送不完。”
沈树人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看您序言上说，此书原有五卷，但‘观众、乐律二卷，其道太精，自揣非吾事，故临梓删去’。
现在想来，怕不是觉得那两卷写得不好、不得其道精要，而是没钱了吧？那两卷的手稿可还在？本官另有大用，拿来印了吧。
本官也不白拿你的，这两年，本官靠着《天工开物》着实获益不少，还翻刻加印了许多，交给手下幕僚、属官、匠人研读。
你原先亏了三千两，再加上这两卷没印的，一共算五千两。本官再加一倍给你，拿一万两，从此《天工开物》任由本官继续翻印，如何？”
古人也不可能谈版权分成，所以沈树人爽快一点，直接买断制，也没说这是版权，就当是润笔，外加弥补宋应星之前的亏损。
沈树人提到的《天工开物》序里的“观众、乐律”两卷，历史上宋应星缺钱没有雕印，就失传了，
不过有零星片段为后来其他书所引用，根据考古研究，可以大致推测出，
这两卷书分别研究的是乐器声学原理、还有一些明末时的舞台表演技术、道具技术，皮影戏人偶戏万花筒之类的原理剖析。
其中“乐律”这卷更有价值一点，因为涉及到了物理学的声学部分，比如从流出的残句里可以看到，宋应星有写“一根琴弦绷紧的长度缩短多少比例后，音高就能提高五度（宫商角徵羽一轮，对应西方一个八度）”，还有很多其他的朴素声学研究。
当然了，必须承认，在这方面华夏文明古代并不占优。因为古代都不喜欢用数学工具来精确定量研究艺术，只喜欢大而化之地泛泛论道不论术。
相比之下，古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在公元前6世纪就总结出弦长变化和音高变化之间的数学比例了。（中国古代调音师手艺是很不错的，甚至更好，但只是凭经验凭手感，没人去总结声学数学原理）
宋应星虽然比毕达哥拉斯晚了两千年，但好歹也是补上了这块不受重视的短板，他的一部分内容，也是从徐光启翻译的西方数学思想借鉴来的。
说白了，这两卷比前三卷涉及的工业、手工业要更加不务正业一些，纯粹是娱乐产业，类似后来电影行业的服化道、配乐技术，才那么不被待见。
所以，如果说《天工开物》的前三卷，只会被极个别非常死板的卫道士抨为“奇技淫巧”，那后两卷要是印出来，按照当时的社会开放程度，恐怕是开明人士都会喷是“奇技淫巧”了。
毕竟到21世纪，还有很多人喷娱乐科技是“为戏子服务”呢，何况是17世纪？
都服务于倡伎优伶了，这不“淫”巧还有什么是“淫”巧？
不过，不论别人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一切在沈树人这种坦荡君子这儿，都是不存在的。
研究那些倡伎优伶用到的技术怎么了？那些“众正盈朝”的士大夫，特么的哪个不往秦淮烟花之地钻？
天天勾栏听曲、还不许人研究声学物理了？
宋应星感动涕零之余，也不忘提醒了沈树人这一点：“沈道台，您开的价，老夫无有不允，老夫知道这是您抬举我。不过这倡伎优伶之术，由您推广出去，怕是对您名声有所不便……”
沈树人霸气回应：“我怕个鸟？我少年得志，功成名就，该考的功名全有了，早就无所畏惧。适逢其会能抢救两卷本该失传的科学著作，舍我其谁？回到大冶就让人给您拿银子，剩下的交给我。”
宋应星一家被拿捏得死死的，对沈道台的义薄云天、光明磊落，也是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
一行人很快回到大冶铁山，沈树人给宋家非常优待，找了个大宅院给宋应星养老，让他每天画图纸做计算搞些研究，也不用亲自下矿山、铁厂考察，毕竟上了年纪了。
一万两银子的“版权费”，也是说给就给，住下后当天，沈树人直接就让家丁把白花花的现银送过去了。
宋应星做官六年，才攒出三千两刻书。现在却忽然进账一万两，以他原本那种没得贪污的做官套路，怕是得做二十年官才能攒这么多钱。
银子到位，还充分感受到了尊重，宋家人也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很快投入到了努力报效沈道台的状态中。
此后短短几日，沈树人原本还在为高炉耐火砖材料、烧焦碳技术等一些技术细节发愁。宋应星来了之后，虽然也没法直接给他报答案，却能帮着一起研究，还提供了不少细节思路。
沈树人能提供大方向，却提供不了细节原理，跟宋应星一合谋，补足短板，工作效率也一下子提升了数倍。
仅仅十天之内，宋应星就拿出了第一个让他值回票价的技术创新——
沈树人前世对化学不太在行，他前世看的主流科技史书籍，也只会说要“研究耐火砖”，但耐火砖具体是什么化学成分配比，沈树人就不知道了。
宋应星是江西人，跟着一起琢磨鼓捣烧制了几天，忽然就灵光一闪，建议沈树人再花点钱、重金去他江西老家，找景德镇弄些擅长烧制高温窑的工匠，一起总结排查。
“沈道台，老夫在江西住了大半辈子，对烧窑也是颇有研究观摩的，有些瓷土掺到普通烧砖土中之后，可以让窑的耐火变强，不如咱就顺着这个思路继续配比。”
被这么一提醒，沈树人也意识到了，有些含铝酸盐、铝土矿成分的烧砖土，好像是更有耐高温前途一点。
有了细节前进方向，他也就大笔一挥，批了银子，让宋应星要造实验室就造实验室，要机器要材料随便买，留下账目即可。要去景德镇请烧窑师傅做实验，也随便开支，不要怕花钱。
宋应星大受鼓舞，在紧随而来的十二月份，一个月时间里，就帮沈树人鼓捣明白了好几个技术难关。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步干到工业歌命前夜
宋应星一行在大冶县安顿下来、适应环境，慢慢展开工作。
在沈道台的资助下，到处延揽工匠、配齐各行人才。
有充足的经费支持，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缺啥买啥，把实验室和研究团队渐渐搭建起来。
这些事儿千头万绪，不知不觉就忙活了大半个月，时间也悄然来到了腊月下旬，再有不到十天就要过年了。
虽然忙碌，成绩也是非常喜人的，至少第一批改良后的高炉，结构验证已经跑通了。
所用的耐火砖材料，或许还能迭代优化，但目前研发中的半成品样品，在耐高温性能上，也已经比原本的高炉砖材、额外上升了大约一两百度。
煤炭炼焦的工艺，也有条不紊地跑通了，原本靠着试验人员的经验来调解烧焦时的空气进气量，如今都已经升级到了靠炉具本身的气门结构、和操作规程，来控制供气量。
为此，工匠们也打造出了第一台可以稳定作业的专业烧焦炉。以后一边改良一边扩产，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腊月二十一这天，沈树人得了宋应星和宋明德叔侄同知，说是新的试验高炉到了开炉出铁的验收日了。
沈树人也非常振奋，一大早就亲自去了铁厂，仔细观摩实际效果。
他亲自督导武昌府的军工业种田，前前后后快两个月，终于有了第一批实打实的成果。
到了铁厂后，很远就能看见一座比原本的旧高炉至少又高出七八尺的新炉，高大巍峨地矗立在那。
如果后续耐火砖材料配方进一步升级、炉壁底部的高温下抗压强度进一步提升，那这高炉就还有继续加高的潜力。
而越高的高炉，也就意味着更加充分的反应程度和更高的生产效率、产品质量。
当然，这座高炉除了变高、更耐高温、换了燃料之外，还有其他一些新的小设计。
比如，古代华夏文明在高炉冶金的时候，都是不太重视进气预热的。以至于炼铁时，炉膛内的温度始终没法升得太高。
沈树人虽然不懂技术，但也大致知道这个努力方向，毕竟前世看书也不少，所以前阵子就跟宋应星交代了。
宋应星也很有执行力，不到十天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甚至还迭代了两三次——
最初的时候，宋应星想到的是直接在炼炉进气口之前再加一个预热腔室，在腔室外面烤火，把即将进入炉膛的空气先加到一定温度。
但炉膛本身的导热性太差，空气本身的导热性更差，隔着一层炉壁加热，效率太低，也非常浪费燃料。
后来，宋应星就想到利用已经烧完后的废气、在排气口搜集起来，通回进气口的外层，搞出双层管道。内层是含氧量高的新鲜空气，外层是已经很热的废气，试图把废气的余热传导给新鲜空气，好节约燃料。
但这一招依然只是解决了燃料浪费的问题，对于导热性过低的痛点并没有解决。
好在宋应星聪明，经验丰富，还能跟沈树人互相启发，两人群策群力，就搞出了第三个版本——把隔离废气和新鲜空气的预热腔，直接从耐火砖材质，改成了铁管。
金属管道的热交换效率，当然比砖石强得多，如此一来，废气把热量传给新鲜空气的效率，也就大大提升了。
虽然还是不够高，好歹比之前强了不少。宋应星当时表示，如果还不满意，那就只有用铜管来代替铸铁管了——
地球人都知道，铜是导热性非常好的金属，比铁还好得多，世上的所有金属里，只有金银的导热性比铜更好。
但铜也比铁贵得多，实验性地造几根铜管进行热交换实验是可以的，或者是以后要搞高端特供钢材，可以少量用铜管预热风炉。大规模生产沈树人还有些舍不得，也花不起。
好在宋应星提出了铜管这个思路后，也启发了沈树人，让他联想到了后世的热水器。
后世的燃气热水器，为了热交换效率，不都是用弯弯曲曲的铜管承载自来水、让燃气火苗炙烤铜管快速烧水么？
沈树人毕竟是男人，高材生，哪怕不是理科生，前世家里热水器坏了他还是拆开来看过的。被这个思路启发后，他很快意识到：材料的导热性不够好，那还可以通过增大表面积来提高热交换么！
就算只是用最便宜的铸铁管进行空气热交换，咱也可以把铸铁管的模具改一改，直接做成管内外壁有很多凸起的鳍片，那不就跟后世电脑CPU上的散热器一个结构了嘛！
而且反正铸铁的东西都是一次成型，只要把模具开好，外形复杂也不会提升量产时的加工难度。
他说干就干，这才有了今天眼前这台高炉的预热风室——如果把这台高炉的预热风室外壁拆了，就能看到内部的热交换铁管，是跟刺猬一样有一道道密集的散热鳍片的。
原本如果按照后世的CPU散热器，这散热鳍片的底部和顶部应该是一样宽的，这样才可以在单位散热器重量的情况下、做到最大化表面积。
但明末的铸造开模工艺显然没这么精密，也铸造不出很长的薄鳍片铁管，所以实际上沈树人这座高炉用的热交换管鳍片，是底部厚顶部窄的，铁管的截面也就跟齿轮差不多了。
无非是内壁外壁都有密集的长排锐齿，看起来很是瘆人。
当时宋应星最初听到这个思路，也是啧啧称奇，大呼受教，说他琢磨了一辈子工巧之物，也钻研过关于热交换的问题，但怎么就没想到靠这样来增大导热接触面积呢。
……
这段时间里、那些艰辛的研发过程细节，还有不少，沈树人走神了一会儿，也无法一一回忆起来。
很快，高炉开炉出铁的动静，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在旁人的惊呼中，他也很快把注意集中到正在操作的炼铁匠人身上。
一番繁琐的出铁操作后，一批新鲜出炉的铁料也被运了出来，工匠们一个个大汗淋漓，哪怕是隆冬时节、穿着防护服，也不免酷热。
高炉一旦开炉，只要不遇到特殊情况，是不会停炉的，所以哪怕是出铁的时候，也依然在不停加热。
上面炉口投料、底下出铁，循环反应。每一批投进去的料，要在炉膛内待很久，一步步反应下沉，最后从底下出料。
沈树人也很紧张好奇结果，着实等待了一会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宋明德就满脸欣喜地来汇报，说是这一炉一次性出了六千斤铁，比原先的两千多斤出一次铁的产能，高了一倍不止。
沈树人听了这个数字，最初颇为振奋，随后则是释然。
毕竟用了焦炭加快反应效率、预热空气提高了炉温、还用耐火砖加高了炉体，三管齐下开挂，产量翻几倍其实都是正常的。
原本这是1640年代的炼铁科技，考虑到大明最后近百年里技术的停滞（明朝的很多科技到嘉靖之后基本上就慢慢停滞了，之前还是有进步的），实际上这也就相当于欧洲1550～1600年之间的水平。
而用了焦炭炼铁的思路后，那就相当于一次性进步到荷兰1707年发明的近代高炉了。
而且历史上1707年那款荷兰高炉，也是不存在“散热鳍片预热风管”这种思路创新的。沈树人和宋应星这次一次性开了三个小挂，这冶炼技术的水平，起码比1707年再先进一代人。
他估计，大约能相当于1770～1780年代的西方科技，也就是工业歌命前夕——瓦特是1787年改良完成的蒸汽机，蒸汽机没出现之前，那七八十年里欧洲冶金科技的进步，还是比较缓慢的，也就弄点小打小闹的改良。
这就意味着，沈树人现在的炼铁炼钢水平，大致相当于历史上米国独立或者说法国大歌命前夕的水平了。
用这些钢铁铸炮，能达到的工艺档次，理论上也可以和拿破仑战争初期时的炮相比。
（注：跟拿皇末期的武器还是没法比的，拿破仑前后打了20多年仗，刚好是蒸汽机发明后的20多年，所以当时军事科技进步很快。1790年拿皇刚参战，和1815年被赶下台时，武器已经不是同一代了。沈树人没发明蒸汽机，就只能与1790年刚开战时的技术比）
这要是搁《欧陆风云》系列来类比，就好比大明原本没有西化之前、用的是“欧陆”里12级科技的炮兵，而同期荷兰人在用15级科技。
沈树人这个挂一开，直接就可以追到欧陆风云里最终极的第18级科技、拿破仑炮兵的水平。比如今欧洲人正用于1618～1648三十年战争的最新式火炮，还要领先三级科技。
当然，前提是沈树人将来造炮的机械结构设计、机械加工工艺，也要跟得上。他目前做的这一切，只是保证解决材料科技的短板，机加工工艺就是另一个领域的问题了。
沈树人壮怀激烈地脑补意淫着，一边等待质检的结果。
产量的增加，这是肉眼数一数就能瞬间看清的，质量的提升，却需要时间化验测试——主要是把材料拿去进行各种强度测试，总得花点时间。
沈树人有些焦躁，让人斟了几杯茶来，足足喝完了两壶，厕所都上了两趟，总算是有结果了。
“大人！大喜啊！这些用焦炭练出来的新铁，果然致密得多。若是用来炼铸铁，直接浇铸，怕是都不会跟原先那样多砂眼、空泡。若是铸造锻铁，或是在渗碳造钢，质地也绝对比现在的好得多！”
宋明德和宋应星都确认过质检结果后，一个个喜出望外，这也是他们多日辛苦的成果，自然是倍感珍惜。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军备无小事
初步搞定了从采矿到烧焦、炼钢的各个环节，把大冶铁山的产业整体升级了一个台阶后，沈树人总算是放下心来，今年也能安心过个好年了。
后续的日常基础科研，他可以慢慢交给宋应星等人去操心，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
作为一方大佬，他也就是在科研立项起步阶段，才不得不亲自扶上马送一程。将来以他的日理万机，最多就是点拨一下大方向。
哪怕是对宋应星的任用，沈树人也是想把他慢慢往科研管理上转，毕竟都一把年纪，五十七岁了，哪有那么多精力亲自在一线搞科研。
不过，最初这一年半载，却是必须历练的——在深入接触后，沈树人也发现宋应星在动手实践方面，并没有后世传说的那么神。
说到底，宋应星如今只是理论知识丰富，但科研实践经验很欠缺。
这一点，其实宋应星自己在《天工开物》序里也写了：“伤哉贫也！欲购奇考证，而乏洛下之资；欲招致同人商略赝真，而缺陈思之馆；随其孤陋见闻藏诸方寸，而写之岂有当哉？”
这段话翻译一下，就是说宋应星原本也想过买一点他书里描写的机器来实物研究，可惜没钱。
想找实际从事这些行业的匠人复制逆向机器，但是又没这个场地、材料。
自己写书从头到尾都是“无实物写作”，当然就只剩空对空的纯理论了。
说到底就是穷害的，“伤哉贫也”。
现在沈树人有钱，还愿意出钱，能帮他把序言里想实物验证而没钱验证的东西，统统梳理一遍，宋应星当然要如饥似渴亲临一线了。
等在一线干个一两年，把实践经验的短板补上，原先想做没钱做的实验都做完了，理论充分结合实际，再让宋应星转回科研统筹和管理，这才是最善的用人之道。
……
倏忽又是两天过去，距离过年也就只剩七八天了。
临近年关，沈树人肯定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处理。
而且他之前让郑成功封锁大别山区的水运物资补给路线，以迫降蔺养成。如今冬天最冷的时间也快过去了，沈树人还得回南京一趟，全局统筹收网。
顺便攀攀官场关系交情，把立功后的升迁运作一下，再跟如今已在南京户部做侍郎的父亲通谋一下。
所以，这天他也是最后一趟来到大冶县里、最近才新设的“兵仗窑冶研究院”。
跟宋应星交接一下，谈谈对后续技术的一些展望，也顺便给科研人员们安排点年后的任务。
过完年后，沈树人不会马上回武昌，所以先把该立项的事情提前交代了，免得人闲下来。
宋应星这几天心情也不错，他和侄儿宋明德，还有原本黄州兵仗局的匠人头目周铁胆，最近在忙着用新高炉焦炭冶炼出来的钢铁、按现有红夷大炮的形制，重新铸一门样品。
要是最终确认没有瑕疵，以后造炮的成本也会低很多，而且大明就可以永远告别铜铸炮了——至少沈家军是绝对可以永远告别铜铸炮。
看到沈道台又来晃悠了，他还以为是检查铸炮进度的，连忙拿了一堆材料，准备介绍。
谁知沈树人却是不着急，和颜悦色地说：“慢工出细活，咱不急，反正还七八天就过年了，你们弄不完，拖到元宵之后再慢慢搞就是了。
这次来，是因为最近几天，我又琢磨了几个项目，趁着我不在，先交代了。宋老您也评估一下，看看其中哪几项可行，要是做不到的，就先搁置，延后，挑容易的先上。”
宋应星听了这话，也恢复了严肃的神色，旁边给沈树人斟茶的宋明德，也连忙放下茶杯，回身把书房的门关上。
这间书房比较大，中间有适合绘图的长条大桌，周围一圈椅子，也是最近几天新布置好的。
沈树人觉得搞研发需要平等、群策群力、解放思想，有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所以开会也得坐在一起讨论，不能搞尊卑有序那一套。
这不是沈树人矫情，而是科学发展的必然规律——后世哪怕专横如贝利亚，典型的情报机构特务头子，在被史泰林要求督造原子弹的时候，他也知道得收起克格勃那一套，给科学家以尊重，他知道脑力创意靠高压逼迫是逼不出来的。
沈树人刚要求这么布置研发会议室的时候，宋应星还觉得别扭，但用了几天之后，就体会到好处了。
至少巨幅的图纸摊在上面指点江山讲解，非常便捷，不用跟原来每人一个小几案时那样，七手八脚地传阅，大家就事论事的沟通效率也提升了不少。
新会议室第一天使用的时候，宋应星毕竟还有文官架子，让他跟一个识字不多的老铁匠围坐在同一张桌上讨论事情，他还觉得有些斯文扫地。但两天之后，这种别扭也就克服了。
原先的开会哪能算开放式讨论啊，最多只能算汇报，满满的官僚注意。
此时此刻，宋明德正要去关门保密，沈树人就很随和地说：
“别忙，你先把周铁胆也喊来，这事儿咱得理论结合实际，以后论证项目是否能拨款立项，都得设计和匠人都到场，双方各抒己见。”
宋明德闻言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接受了，出门去隔壁把周铁胆也找来。
四人围坐在会议桌前，沈树人这才掏出一张清单，让几人仔细梳理。
“我是这么想的，冶金和用新材料仿造旧款式铸炮的活儿，最多到正月下旬，都能结掉了吧？过年照常给半个月休沐，一直到元宵节。
这两个事儿结了之后，我想趁机用新的钢材，看看能不能设计一些新式的火铳。我军至今装备的所有火铳，本体都跟红夷人如今的鸟铳、斑鸠铳没有区别，只是加了套箍式刺刀、改良了弹药。
去年我这么凑合着生产凑合着用，也是没办法，一切草创。现在有了根基，咱也要在铳体铳管各方面都做出改良。
你们先看看这根样品，这是我托郑贤弟从荷兰人那儿搞来的红夷人最新式火铳，比八年前熊文灿在广东弄到的斑鸠铳还要好用，比我们自己的鲁密铳点火也更便捷。
这个燧发击锤的扭矩蓄力机括更稳定，可以防止误触发，蓄力后长期锁住待击，也不容易疲劳。扳机外面还套了半圈铁箍，铳身掉在地上或者磕到也不容易误射。”
沈树人说着，先拿出一根从荷兰人那儿弄来的新货，互相借鉴印证一下。
他不会让人做“重新发明一遍车轮子”的重复劳动。要搞科研，当然要先跟目前的最新现有技术对齐。
明末西方人有某些方面的火器优势，那不管是偷还是骗，总之先拿来逆向，然后再升级。
其他到明末的穿越者，一开始是没这个条件，但沈家是海商，还笼络住了郑成功，只要交代下去，弄海外最新款难度并不大，有条件当然要用了。
此刻他手头这杆枪，其实也只是荷兰人当二道贩子、高价拿来卖的，并不是荷兰产。其实际生产国是瑞典——
1618到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主要是在后世德国领土上打的，当时欧洲军事科技的最前沿，就是代表南德天注教势力的各邦联盟，以及北德新教势力背后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古斯塔夫二世的军事技术和战术革新，都是代表了当时西方最先进水平。
当然了，如今是1641年底，古斯塔夫二世都战死了9年了，但他的继任者依然在继续吸取之前战争的经验教训、不断优化。
沈树人这次是指名道姓让郑成功找荷兰人要瑞典货，荷兰人兜兜转转两年才搞来，肯定也花了郑成功非常多的银子，但这些都不计较了，反正郑成功也不会要沈树人报销，而且郑成功弄到手了，自己肯定也会留几根琢磨研究。
宋应星对火器也有一定的研究，此刻拿了沈树人的这杆枪后，大致看了几眼，就看出其中的可取之处了——这把燧发枪的击锤扭矩蓄力、锁止机构，都有一定的优化。
这里必须澄清一点：燧发枪这玩意儿，明朝早就有，所以宋应星看到燧发枪也不会奇怪，只是明军的燧发枪始终没有全面换装，长期处在火绳枪和燧发枪并用的状态。
在欧洲，燧发枪最早是1547年法国人马汉就发明了的，明朝这边按照毕懋康的《军器图说》记载，也就只比欧洲人晚了20年左右，到1560年代末的嘉靖四十年左右，也有了燧发枪。
如今沈家军用的火器里，那些老式的“火铳”就还是火绳枪。而鸟嘴铳、鲁密铳就已经都是燧发枪了，沈树人去年开始让工匠们生产的也都是燧发枪，火绳枪只是库存。
倒是从西班牙人那儿弄来的“斑鸠铳”，有点“逆历史潮流”，依然是火绳枪。这根斑鸠铳太过重型、引火门需要的火力比较大，燧石碰撞出来的几颗火星，未必能确保稳定点火，这才用的火绳点火。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因为同时期大炮就还是火绳点火的嘛，大炮装药太多、需要的点火火力也大，火星不够用，只能直接用火把点火绳。斑鸠铳是介于枪和炮之间的重型火器，也有这个问题。
另外，原本明末的火枪，包括同期西方的火枪，扳机都是直接裸露在外面的，一磕碰就击发了。这把瑞典抢总算想到在扳机外面加铸了半圈铁环，这样掉到地上也只会砸到铁环砸不到扳机。
这一点原本沈树人也早该想到的，他后世见了那么多枪，哪种不是扳机外面套铁环的？只是原先这方面的需求也不迫切不明显，他难免挂一漏万了，这次正好一起补上。
宋应星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又拿来原本沈家军的鸟嘴铳、鲁密铳比对，还跟具体负责打造的周铁胆商量了一下。
两人都觉得，要改燧发蓄力锁止机构、扳机外加防误击铁圈，难度都不大，只要几天的时间调整，下个月过完年回来，后续生产的鸟铳鲁密铳都可以按新的改。
这些修修补补的小优化解决之后，沈树人这才提出一些全新的设计任务，作为中长期的奋斗目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将喷子进行到底
听说沈树人自己想出了一些对后续新式火铳的设计要求，宋应星和周铁胆等人都还是有点诧异的，连忙表示愿意仔细聆听。
沈树人之前虽然也表现出过火器技术方面的远见，不过主要是零敲碎打，改个刺刀、子弹、零碎附件之类，还从没展示过对枪械整体设计的天赋。
看到众人表情和反应，沈树人也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他倒是不以为意，直接拿出一张他最近随便画的草图，还有几条文字描述，一边解说道：
“如今的鲁密铳，就算反复改良，终究还是装填缓慢。原本分装弹药，至少三四十息开一次火，用火绳的老式火铳，六十息都有。
鲁密铳改用纸弹壳定装之后，已经快了不少，但至少还要近二十息。
相比之下，鞑子那些骑射勇士，接敌爆发时射连珠箭，三四息就能放一箭，不瞄准随手乱射那种。就算稍稍瞄准，五六息也能射出一箭了。
所以我就想，眼下如果有办法改良出新的火铳，射程、火力、精准度，暂时都可以搁置，第一要解决的还是射速。
面对骑兵，弓弩不过临阵三矢，鸟铳要是连这个密度都做不到，以后大规模野战、阵战，被敌军冲到近前，火器之利起码浪费大半。
本官带兵两年，但不得不说此前也是运气好，没有遇到过第一流的强敌，也没跟拥有大规模骑兵的大军作战。将来遇到李自成、张献忠，甚至鞑子，就不是之前二贺和刘希尧那么好对付的了，火器必须加强射速。”
宋应星等人对这个努力方向并没有异议，他们也大致看了看沈树人的草图，画得比较抽象，好在是用尺规画的，倒不至于歪歪扭扭。
宋应星琢磨了几秒，就看懂了，追问道：“所以，道台希望的加快射速之法，竟是指望把枪管截断、从底部装填弹药？这思路，倒是跟大炮上用的子母铳佛郎机，有点类似了。”
沈树人原本对明朝的火炮发展史也不是太了解，他也没用过佛郎机，听了宋应星这评语，他也不由有些惊讶。
他当初刚到黄州半年，就收服了郑成功当小弟，有郑成功给他搞红夷大炮。沈树人这也算是由奢入俭难，一上来就用了质量更好更先进的存在，便懒得再去找上一个时代的佛郎机了。
他便忍不住反问：“什么？佛郎机便有从后面装弹的么？具体是什么样的？那为什么红夷大炮上反而没见过？”
宋应星信手拈来，给他随手画了个草图，一边说道：“这图老夫具体也记不太清了，应该是这么画的吧，老夫也是从毕侍郎的《军器图说》上看来的。”
沈树人看得很认真，只见宋应星画的是一个跟后世毛瑟步枪结构差不多的、弹仓顶部有开口，可以把预装好火药和炮弹的弹膛（子铳）、直接塞到炮管的炮尾处，与炮管连接起来。上面还有些用于固定的卡榫锁止机构。
子铳后面，还有一块跟前面炮管一体铸就的实心铁，就是阻挡子铳被后坐力弹飞用的，毕竟开火的时候，子铳受到的反冲力，跟炮弹受到的向前的力，是一样大的，需要非常强的刚性锁止机构来抵住（不多解释了，见本段图）。
沈树人摸着胡渣子沉吟思索，探讨地问：“看起来，这从后装填的法子倒也挺成熟的，无非是一个母铳要多配几个子铳，换着用——那为什么后来的红夷大炮反而没用这个办法呢？
就算是佛郎机，五月份的时候贺一龙败退时，我军也曾缴获两门因为过于沉重、敌军撤退时带不走的千斤佛郎机，也没见过这种子母铳的后装填。本官倒是听说过子母铳，但一直以为子铳也是从炮管前面塞进去的。”
宋应星得意地摇摇头，趁机卖弄道：“您有所不知了，这佛郎机用子母铳，也只在三百斤和更小的型号上用，千斤佛郎机就已经不行了，因为这种漏气漏火太严重，打不远，还容易烧伤炮手。
至于红夷大炮，动辄三五千斤、装药十几斤，那么大的威力，谁敢用装弹子铳和炮管母铳分离的设计？一旦发射，子铳被往后推的力根本抵不住，无异于直接在炮位上炸开十斤火药，怕不是炮手都得炸死！”
沈树人点点头，也很快反应过来：后膛装填，说到底还是个气密性不好、后坐力也不容易卸的问题。
不过，从宋应星这番话也可以逆推出：威力越大的枪炮，越需要炮膛底部严丝合缝、稳固一体。而威力越小的火器，这方面才能宽松一些。
想通了这一点后，沈树人也意识到，这和他自己最初的构想，也算是殊途同归了——后膛装填枪不是不能造，而是高膛压的不能造，低膛压还是可以的。
正如20世纪初期，原本当时各国都是在跟步枪、机枪打交道，而步枪、机枪的枪管尾部枪机，在开火瞬间都是锁死的、不会后退。
但到了一战末期，冲锋枪出现后，冲锋枪的尾部枪机就是“惯性闭锁”的，也就是不是彻底锁死，被后坐力一推就会滑动。
冲锋枪的好处就是可以低后坐力快速连发，坏处就是耐受的膛压低，所以只能用发射药装药量少得多的手枪弹，有效射程也近得多。
同理，近代在后膛枪械出现时，最早克服后膛缺陷的，也都是手枪、喷子。比如那种长得跟吃鸡里S686样子差不多的老式双管猎枪、还有后来改良的杠杆式步枪、左轮手枪，都是最早一批从枪管底部装弹的品种。
这些枪，也都不需要什么工业歌命之后的技术储备，就靠着拿破仑战争前那点工业底子，便已经造得出来了。
相比之下，倒是很多穿越小说里很喜欢搞的拉膛线搞线膛枪，看起来反而麻烦一些。米尼弹那种自攻膛线的子弹，历史上也要大约19世纪中期、第二次工业歌命之后才有，比沈树人想要的这些东西反而难度高不少。
在讨论中捋顺了思路，沈树人也就趁机正式提出自己的需求：“所以，本官也没想造装药多、射程远的新火器，只要能实现后装，最好还能预装多发弹丸、快速供弹。
比如搞个卡簧拨轮，再搞一个蜂巢状的弹巢，中间一根轴，边上一圈六个子铳空位，扳机扣一下就转六分之一圈……”
沈树人一边说，一边补充描描画画，把他心目中的后装填喷子和左轮手枪画了出来。
当然，他心里也有数，他如今的工业精度和钢铁质量、加工出来的手枪，肯定比西方18世纪末的转轮手枪精度更差。气密性也就更差。
西方人最早的左轮枪，一开火弹巢就冒出滚滚黑白烟，到了他这儿，估计不光会往后冒浓烟，还会直接冒出火来呢。
估计到时候用左轮枪的枪手，都得戴个防火隔热好一点的手套，防止手上的皮肤被开枪时往后冒的火烧伤。
宋应星显然也是懂行的，听完沈树人描述，他也已经脑补出了一个“把三百斤佛郎机小型化到三斤重后、搞成转轮弹巢供弹”的产品样子。
所以他也不由皱着眉头，跟沈树人把上述担心说了：“……大人，这事儿不得不慎呐，如今的鸟铳，有效射程好歹还能有一百五十步，用霰弹便只有七八十步了。
这还是对付无甲之人。要是用霰弹对重甲，杀伤不过三十步，这也是您之前和二贺交战总结过的。
现在再改成后膛漏气漏火，老夫以一体式佛郎机和子母铳佛郎机的威力对比类推，至少又要泄掉三分之一的火药推力，甚至更多。
到时候用独头弹是完全没用了，又没准头又没射程，完全就是鸡肋。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用霰弹，而新枪配霰弹，射程进一步削弱，怕是只能二十步破重甲、四十步伤轻甲。这连弓弩射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要之何用？”
宋应星算是看出来了，这么低膛压，根本造不了“步枪”，造出来的只能是手枪和喷子。
但沈树人听完，却完全不失望，反而沾沾自喜：看看，宋应星都预估了，这种武器至少还有40步的无甲目标强效杀伤距离、20步的重甲杀伤，这就说明造出来的希望很大！这就够了！
后世的手枪，喷子，不也就50米有效杀伤？折合到明朝可不也就40步？
他要求也不高，很随和地说：“射程近一点也无所谓，射程近，无非就是将来没法靠这种武器以步抗骑、没法跟鞑子的弓骑兵游斗。
但眼下我们要对付的，还是流贼为主，能够提供近战接敌之前、最后时刻的几轮凶猛火力，就足够了。另外，既然膛压低了、射程近、装药少，我看枪管也没必要像原来那么长了。
原本都是五尺长管，新的可以减到三尺，这样骑兵在马背上也能用。如果再短，甚至能单手用，就跟手铳差不多了。
将来造好之后，咱也不给轻骑、弓骑配备，就专给冲锋近战的骑兵配，可不比三眼铳好使得多？”
明朝的三眼铳，就是枪管非常短的，但柄很长。因为管子短，那玩意儿的射程比手枪更可怜，所以就是给近战骑兵配的，三下喷完后就要当长柄铁锤抡了。
沈树人要是能搞出中等长度枪管的卡宾枪喷子，或者干脆就是发射霰弹铁砂的左轮手枪，近战突击绝对好使。

第一百五十五章 威慑就是只吓不用
领导一句话，下面人就得忙得抓掉头发。
沈树人交代完年后的研发任务后，又回武昌稍微料理了一下政务、听取了近期各方面的汇报，忙得脚不点地，一直拖到腊月二十七，才有空坐船顺流而下，准备回南京。
因为实在是太忙，今年过年肯定是赶不上跟家人团聚了。好在沈树人本来也不是为了和家人团聚，他只是想趁着过年在南京走动一下官场、布局一些事情。
所以大年三十大年初一这些日子，就算他到了南京也是无所事事，只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而已。
倒是确保元宵节前后能在南京就行了，到时候南京各部的官员估计也都开工了，才方便沈树人上门拉关系办事。
他就是这么日理万机，一切以公务为上。
沈树人忙碌准备启程的这几天里，宋应星和宋明德、周铁胆也算给力，已经趁着年前最后开工的几天，简单论证了一下。
虽然距离造出沈树人要的转轮手枪和卡宾枪喷子还很遥远，但几天的时间，好歹能让他们做几个论证性实验、把存在的主要问题点罗列出来。
周铁胆带着徒弟们连夜加班，先按照现有鸟铳形制、别的什么都不改，但把枪管截断、外面加固锁止机构，然后尝试少量装药激发，摸一下漏气喷火问题的底，好看看有多严重。
实验结果也果然如预期的不乐观，把一个实验试射的火枪手手都烧伤了。
这还是戴了预先浸湿了的厚实皮手套的情况下，看来还是对漏气喷火程度预估不足。简单调整之后，宋应星就决定下次实验要让试射枪手预先带上抹了湿泥浆的手套再开火！
发现问题之后，他们也大致整理了一下缓解漏气、减少泄压的主要思路。
一番琢磨之后，确认去年发明的“纸弹壳定装弹药”也不够契合新的后膛装填需要——因为枪膛尾部有开口空隙，装填的时候油纸很容易卡进去，
尤其是弹药包本来就跟枪管内径贴得很紧实，要确保前方的气密性，而气密性越好，从后面装的时候，纸就容易被挤出来，多多少少影响密封，这才加重了喷火烧伤手。
发现问题后，宋应星想到的解决思路，就是不能再用油纸包来包将来的后装弹药了，子弹也得跟着枪一起再升级。
在沈树人离开武昌府的最后一天，宋应星汇报了这个问题。
沈树人也很重视，表示钱粮资源、设备采购，随便花，一定要同期把这个改良弹药兼容新枪的项目，也一起推进起来。
他还和颜悦色地问：“先生心中，可有新弹药包材的侯选材料了么？”
宋应星想了想：“纸张容易卡住产生缝隙，还有燃烧灰烬，要解决这一点，我当时就想到的是能不能换成蜜蜡，或者用别的蜡油封住弹药。
蜡油之类在瞬间被火药助燃时，烧得比油纸更充分，也没有灰残留，而且蜡的流动性好，就算被卡在枪膛后壁装弹口的缝隙上，蜡油也容易糊住缝隙，也能帮助缓解漏气喷火的程度。
只是，具体用什么蜡，还得慢慢选，一来要确保不能太容易熔化软化，否则到了炎热夏季作战，预装弹药还没装填，本身就被捂化了、铅弹和火药都散了。便是枪膛里前一发激发完后的余温，都有可能把蜡封提前烤化。
还有就是，油纸毕竟便宜，改蜡之后，所用的蜡还不能太贵，否则每一发弹药打出去，都要耗费掉一些油脂，如今天下百姓民生凋敝，饿殍遍野，咱也该尽量节俭。”
沈树人点点头，随口提醒：“蜂蜡不行，那就试试石蜡之类的，有研究方向就好。实验的时候不用怕试错费钱，只要把实验结果都记录详细，哪怕是失败的实验也是很有价值的。”
吩咐完之后，沈树人就跟宋应星一行告别，当天晚上，就带着自己的家眷和幕僚，踏上了长江江船、顺流而下。
宋应星最后提到的那个问题，倒是提醒沈树人回忆起了前世看到的一个历史事件——
他前世小时候，读外国历史，读到1850年代发生在阿三国的抗英大歧义，就非常不解。
因为书上说，那次的导火索事件，是英国殖民军不尊重当地人，逼着那些不吃猪肉的当地士兵、用牙齿咬开猪油封子弹，结果就兵变了。
沈树人小时候理解不了子弹为什么要油脂封住，当时他以为只是为了防锈。现在才恍然大悟：
早期后膛装填枪气密性太差，如果能用稍硬一些的油脂来封子弹，油把缝隙腻住了，便能大大缓解开火瞬间的漏气，膛压损失也能明显降低。
沈树人不至于在灾荒之年用猪油封子弹，猪油效果也不好。以后他手下精锐部队装备的后装枪，子弹就由纸壳弹升级为蜡壳弹。
生产弹药的时候，先把蜡融化了，然后浇在基本塞满火药和铅弹的模具内，让蜡上下左右各个方向都把火药和铅弹包裹封住、定型成一个圆柱体，再冷却脱模。
这样的弹丸还硬一些，不像纸弹壳那样容易变形，后装时因为子弹变形而塞不进去的情况，也能缓解不少。
虽然这样生产肯定会慢一些，但成品样子估计能跟后世的现代霰弹枪喷子弹筒差不多。
沈树人都忍不住联想到吃鸡游戏里的12号霰弹了，两者唯一的区别，只是沈树人的蜡壳弹在发射前，还是要先手动把底部蜂蜡戳破再装填、让发射药能跟膛底点火孔接触。
燧发枪毕竟不是击针枪，没法直接靠刺穿底火激发，一定要确保发射药跟燧石砸击的火星碰到一起。
……
宋应星那边的后续研发进展，都是沈树人离开之后才取得的，沈树人一时半会儿当然也无法得知。
腊月二十七夜，沈树人带着陈圆圆、李香君，一些幕僚，还有心腹家丁沈福等人，外加几艘护航亲兵的战船，行色匆匆地从大冶县顺江而下。
为了赶时间，沈树人让船队昼夜航行，不用靠岸，水手可以轮班休息。
大冶本就在湖广和江西交界，距离九江不过一百五十里，
所以沈树人在船中最豪华的舱室内、搂着陈圆圆李香君，左拥右抱安安静静睡了一夜，第二天黎明就已经到九江了。
陈圆圆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脸，朝舷窗外探出去看，发现船竟然暂时在鄱阳湖口的码头上泊靠，也是颇为惊讶：“居然这么快，看来除夕还能赶上回南京呢。”
沈树人是被陈圆圆吵醒的，有气无力地随口说：
“后面就没这么快了。隆冬时节，都是西北风，从武昌到九江，那是顺风顺水。过了湖口，长江从西北走向折向东北，就只能用到侧风了。
之前一昼夜能行三百里，后面每天估计最多也就二百里了，而九江到南京，直线还有八百多里呢。我在九江还要稍稍滞留，处理些公务，就不赶了。”
陈圆圆回身柔声劝道：“什么公务，非要这么赶，年后不好处置么？奴家和君君倒是没亲戚，公子在哪，哪便是家。公子可是要向老爷夫人尽孝的。”
沈树人和煦微笑着解释：“公务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是要紧的事儿。之前我交代了郑贤弟封锁蔺养成的补给，如今总得验收一下。今天你们俩自己在船上歇息玩耍吧。”
言语之间，李香君也醒了，连忙跟陈圆圆一起，七手八脚帮沈树人洗漱穿戴。
二女都还只穿着抹胸，也不及给自己先打扮，冻得瑟瑟发抖。沈树人也是怜香惜玉，搂着她们帮忙加热。
刚刚收拾完用过早膳，码头上就传来动静。看来沈树人一行的船队动静还是比较大的，早就有访客在那儿蹲点等候了。
……
“贤弟辛苦了，这两月收获如何？”
几分钟后，沈树人轻袍缓带，风度翩翩地来到前舱，接见了刚刚亲自登船来汇报的郑成功。
郑成功已经提前几天就得了通知，知道大哥的行程，他反正每天就在九江附近的江面上巡逻办公，所以一有消息就能赶来。
“大哥，您真是神了，算得太准了，这两个月，起码截获了蔺养成七八批试图偷渡偷运紧缺物资的小船，伪装成各色各样旗号的都有。
光是直接缴获的蔺养成下属的金银，就有二十几万两之多了！估计都是流贼前些年四处劫掠攒下的！如今想掏出来买军需物资补贴战兵！”
沈树人乍一听这数字时，还有些惊讶，一个流贼居然有这么多钱。
但转念一想，蔺养成好歹也号称有两万兵马，要养那么多部队，二十几万两金银真不算什么，摊到每个士兵头上也就花了十几两而已。
当然了，如果是正常年月，一个冬天买紧缺物资补贴，节俭一点可能也就用到这个数字的一小半。
但这不是前几批都被郑成功截了么，蔺养成金银丢了物资没买到，只好再变着法儿尝试，这就放血放得比较彻底了。
而且，蔺养成毕竟是偷运，给他供货的人也有通匪的风险，东西当然要卖贵一点的。
销脏渠道的价钱，能跟正常渠道一个价么。
想明白之后，沈树人也不由摸着胡渣子沉吟：“这蔺养成倒是舍得下血本，看来这隆冬时节被大雪封山，日子确实不好过。
不过，他能尝试这么多次，可见也是对原先的供货渠道、交情有把握。莫非，在江西有很多人通匪？”
郑成功眼神一亮，露出一脸钦佩的表情：“您猜得太准了，还真被我拷问供出了几个通匪的富商，不过也就前几天的事儿，我没敢打草惊蛇、口供物证都在我船上呢。具体怎么用，还是大哥您定夺。”
沈树人听了，也是颇为振奋：“干得好！把柄就是要捏在手上引而不发，才有最大的威慑力。你赶紧把证据都拿我船上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舆金辇璧，窃盗鼎司
郑成功对沈树人这个一路罩着他的大哥，还是毫无保留的。沈树人让他把证据都拿来，他分分钟就照办了，立刻让手下过船去取。
郑成功也丝毫没考虑“大哥这么做，是不是有打算以朝廷公器的威慑力，来谋取私人利益”。
这并非郑成功不忠于大明，而是他如今满眼看到的大明官僚，公忠体国人品值得信赖的实在是太罕见。
郑成功如今也才刚要十八岁，觉得自己还没有看穿人本质的眼光，所以大哥说谁是坏人，他就当谁是坏人。
至于大哥自己，那肯定是天字第一号大明忠良，帮大哥做事就是忠于朝廷。
一刻钟后，沈树人看着手上刚拿到的新材料，大致梳理了一遍。
饶是他有所心理准备，看到细节后，还是不禁被这事儿的严重程度惊到了。
郑成功手上的证据，起码能证明，涉及江西九江府、南昌府、饶州府、袁州府四府之地，累计至少六七家地方豪绅望族控制的商旅，涉嫌跟蔺养成的流贼有物资交易。
而且，这还仅仅是最近的交易。按照蔺养成属下被严刑拷打得出的口供，此类交易至少持续了将近三年。
当初的交易对象，也不仅限于蔺养成，还有如今已经死了的刘希尧和贺锦。
交易时间从崇祯十一年他们还没被熊文灿招降之前、到招降之后、再到后来崇祯十二年又被张献忠裹挟再次谋反。
严格来说，这些交易当中，只有其中崇祯十一年下半年、到崇祯十二年上半年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算是合法的。
因为当时蔺养成、刘希尧已经暂时归顺朝廷、算是洗白身份，是“圈地自守”的大明地方将领，大明商人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和他们做生意。
可是，在这些流贼被诏安之前、以及再次复反之后，依然跟他们保持物资贸易往来，这就铁定是通匪，没得洗。
最后，郑成功的那些证据还显示，这些江西豪绅富商之所以冒险坚持交易，基本上就是因为贪图其中的巨额利润——
之前刘希尧蔺养成还是合法的大明将领身份时，他们每年采购过冬紧缺物资时，价钱也都比较便宜。
因为是合法生意，竞争就激烈，入场的人就多，当时至少有二三十家江西商人分这块蛋糕，物价也就哄抬不上去。
蔺养成等人复反后，又变成匪的身份了。继续保持交易，卖方的风险就大了很多，所以原本的二三十家供应商，锐减到了六七家最有势力的留下。
这些人往往后台硬、遇到朝廷检查也有人通风报信，所以才有这个胆子——
这也很好理解，就好比21世纪初、开允许未成年人的网吧是合法生意时，做这门生意的人就很多，大家利润也薄。
当这事儿三天两头要被突击检查时，那就只有后台铁的人才能做这块生意。卷的人少了，也就能富贵险中求。
这些通匪奸商行径，说实话，《明史》上也没写，沈树人靠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也不可能知道。
他前世读史，也只听说明末的晋商有“八大蝗商”是通鞑的狗汉奸，至于通流贼的，确实不显眼。
现在想来，可能是这种人太多了，每个省都有为钱不择手段的奸商，没必要地域歧视。
沈树人甚至在名单里再次看到了前湖广兵备袁继咸的家族、在袁州府的通匪富商名单里。
袁继咸本人，沈树人是一直想要交好的，毕竟是忠臣，历史上也是对抗左良玉的一个重要臂助。
但只能说，明末那些豪绅士大夫的家族，家大业大之后，要维持住，贪钱不择手段、通鞑通匪太常见了。
之前被沈树人搞掉的朱大典，要论将来宁死不降鞑子的气节，那也算是大明忠臣，可贪钱也是一样贪。
明末士大夫身上，贪和忠于民族气节，往往并不矛盾。
几乎可以说至少八九成的人都贪，无非贪多贪少。
而其中可能有一小半、贪的同时还兼顾民族气节。
剩下的一大半，那就是又贪又没民族气节。
……
沈树人通盘梳理完之后，把东西先收好，斟酌了一下应对策略，这才循循善诱地对郑成功说：
“大木，这事儿我也很想直接捅到上达天听、一扫积弊。但事儿太大了，一次性得罪的人太多，怕是只会惹祸上身。
咱也只好讲究一点策略，设法分化瓦解、拉一派打一派，不能同时把这批江西奸商背后的豪门都得罪完了。”
郑成功不是很理解，但他也知道大明官场如今是什么德行，知道如果一次性树敌太多会有什么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截了当表态：“大哥，你说该怎么做吧。”
沈树人摸了摸鼻子：“这些口供，应该都不假，但是，还不够详细，再稍微多问几份，换些不同的角度——
比如，问问看，这些跟他们串通的江西豪绅里面，有哪些原先是只走湖广黄州府、黄梅县的县前河商路的？又有哪些，是走南直隶安庆府、宿松县的雷水、马路河的？
然后，把那些只走了黄州县前河、罪行相对较轻的留下，把那些同时走黄州县前河、安庆雷水、罪行更重的统计一下。”
郑成功毕竟年少还不懂阴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里面有什么区别。
虽然，掌握的通匪商路数量多的人，肯定比通匪商路数量少的人，罪行要更重，但应该也不至于积累出质变吧？
但他也只有答应，表示今天就去加急拷打之前抓到那些蔺养成细作，拿到大哥要的更详细口供。
而只有沈树人自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也是刚才才临时随机应变，想到的打压政敌的毒计。
现在，他作为佥都御史，距离正式加巡抚头衔，只差一步之遥。
崇祯当初升他湖广兵备佥事、佥都御史时，主要任务，就是确保彻底全灭大别山区的流贼，防止他们为害。所以才有了郑成功过来堵截封锁流贼的物资。
如今已经封锁了两个多月，从江西经湖广给蔺养成物资的通匪奸商，暗中摸排出好几家。
难道，江西通过南直隶那边、再转到蔺养成地盘上的奸商，就一家都没有嘛？
显然不可能。
江西是没法直接抵达大别山区的，要跟大别山区的流贼沟通，只要从九江湖口镇出了鄱阳湖口，往西拐就是湖广，往东拐就是南直隶。
虽然从鄱阳湖口逆流到县前河河口、或者从鄱阳湖口顺流到雷水河口，都只有短短几十里地。
但这几十里，从法理上来说就能大做文章。
只要有通匪奸商通过了这几十里的长江江面、而监管部门没抓到、将来被查出来，那就是重大的失职！
这说明南直隶那边收厘金、征关税、缉私巡江的官员，上上下下都收了好处、有人该被问罪！
不然，为什么江西走湖广的都被郑成功查了，江西走南直隶的却一个案子都没发？
这问题不能深想。
当问题没暴露出来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一旦郑成功这个刺头把问题挑明了、放到光天化日之下晒着。
同行一对比，立刻就能衬托出南直隶那边相关人员的无能、腐贪！
全靠同行衬托。
然后，沈树人就能借着这次回南京，搂草打兔子，把南直隶与江西之间的江面巡查兵权、和厘金征收的监管权，握在自己手中！
这事儿还真不是做不到，因为明末的“巡抚”官职能“抚”那几个府，本来就不是严格按照省界的。
当初五年前史可法上任“安庐巡抚”或者俗称“皖抚”的时候，实际上巡抚了南直隶境内的“安庐池太”四个府，外加江西最北边的九江府，因为朝廷认为这五个府都跟革左五营的流贼祸害区域有关联。
如果现在贼情被评估得比较弱，当明年沈树人接过这个曾经属于史可法的巡抚位置时，还能不能把长江南岸的池州、太平府（芜湖、马鞍山，都在南京上游附近了）都纳入自己的巡抚范围，就不好说了。
毕竟沈树人跟史可法不同，他起家的地盘在湖广，如今依然以襄阳－武昌一线为核心势力范围。
如果升巡抚时，原有核心势力范围继承不变，再给他加上长江以北的大别山区其他府，那地盘就已经不小了，作为一个巡抚的辖区完全够格。再想把九江、池州、太平府也加上，没点理由是很难做到的。
哪怕已经是崇祯十五年，官场极度糜烂、肯花钱就能办很多事，你也得师出有名。
现在，郑成功把盖子接了，搂草打兔子，证明江西九江府、南直隶池州府，至少都有人通贼，还有人渎职。
而且，沈树人把手上的证据控制好，把那些罪人分化成两波：
一波是同时在江西和湖广交界、江西和南直隶交界，都有不法商路的。
另一波是只在江西和湖广交界有不法商路、没能量捞到江西和南直隶交界去的。
沈树人就只盯着第一波罪行更重的打、却拉拢稳住后一波罪行相对较轻的，同时想个妙计暗示他们：只要他们帮着沈树人一起，打第一波罪行更重的豪绅，那么对他们自己的问题，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树人这个许诺，正常情况下未必有人敢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担心这只是沈树人的缓兵之计、将来要被这个把柄吃一辈子。
但问题是，沈树人还有后手——他有把握把蔺养成彻底迫降。
等蔺养成诏安投降之后，有些事情该揭过就得揭过。
蔺养成都洗白了，曾经跟蔺养成做过生意的人，也不好彻底揪住不放是不？否则，这不是刺激蔺养成么？难道就不怕蔺养成第三次反叛？
所以，沈树人对那些被他威胁的人的威胁材料，是有一个保质期的。
沈树人不能靠这个威慑吃人一辈子，他只能选择要么在蔺养成投降之前换点官场筹码，要么就直接引爆。
反正只要不给沈树人好处，那他肯定会选择引爆，这点威慑力还是有保证的。
如果给了好处，熬过这段时间，也就过去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插队是因为我没素质啊
其实，严格来说。沈树人前世读史，却不知道崇祯末年、江西豪绅与鄱阳湖对岸的流贼之间的贸易。这并不能怪史书没有记载，只能怪他读书少，不详细。
他前世作为一个国际关系智库的工作人员，读史只需要读跟军事外交有关的大部头，而对那些皓首穷经的细节，则没必要多考据。
所以他对明朝的一手史料研究，只是大略读了《明史》，剩下都是一些现代人的分析解读文章。
但如果他前世还仔细读过这些地方的地方志，那他就会看到一条记载：
在九江府的地方志上，就写着崇祯十四年之前，九江知府是周璜，而周璜就是因为任内不能禁绝治下奸商“交通流贼”，最后被朝廷处分，于崇祯十五年换上了新知府史惇。
史惇到任后，“严保甲，勤哨探，贼不得渡。隔绝黄梅、广济等处贼”，算是让九江当地通匪的情况大为改善。但最后，这个史惇也因为在此事上“刚直不阿，得罪乡党仕宦”而被排挤、去职归乡，回了常州金坛老家。
如今，一切都因为蝴蝶效应而稍有改变，可以被江西豪绅奸商“交通”的流贼大大减少了，只剩下一家蔺养成，而原本“交通”的大头刘希尧已死。
但是，周璜等人的秉性却是不会变的，江西豪绅的吃相也是不会变的，无非时间上拖延、程度上减轻，最后兜兜转转还是阴差阳错撞到沈树人和郑成功手上。
……
因为要跟郑成功重新处理证据，沈树人不得不多耽搁了一天，拖到次日、腊月二十九一早，他才让郑成功派出心腹勇士，去距离湖口不远的九江府治、德化县城送信。
一大早，点卯的时间刚过不久，也就辰时左右，知府周璜刚刚开始办公，就听到府衙外面一阵喧闹。（点卯是卯时三刻点的，也就是早上六点半。不是卯时初，卯时初才五点）
周璜官威还挺大，立刻厉声呵斥手下的衙役速速前去查明，不一会儿，衙役就慌慌张张地跑来回报：
“回府台，是湖广盐法道衙门、厘金稽查司的人，说是佥都御史沈树人莅临九江，得了下属汇报，说咱九江府等地有人通匪，沈道台大怒，让你速速去湖口镇拜会澄清。
城外湖边的码头上，有湖广盐道的缉查战船停着呢，听巡防水师的人说，船上似乎还有红夷大炮！”
“有红夷大炮战船？这沈树人想干什么？他目无王法的么！”周璜这才心中一惊。他虽在江西做官，却也听过沈树人的威名，知道他这两年崛起之速、风头之劲。
治下几家后台硬的豪门与蔺养成刘希尧做生意，周璜是一贯知道的，他也没办法。
江西从来都是大明南方、关系户盛行最严重的省份之一。有明一朝，因为江西籍的进士数量很多，朝中很多大佬的家族留在本地，沾亲带故，以至于来江西的地方官，压根儿谁都不敢得罪。
他周璜区区一介知府，哪怕九江是上等府，他这个知府有正四品，也依然没多大能量。
所以还不如跟那些人同流合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璜自己虽然从未沾染过那些生意，但他也收受过那些家族的好处，每年总能例行分润到几千两银子的打点——
这些送银子的大户，也是比较有艺术的，不会直接明着说为了哪件事儿才送，免得落了下乘，似乎是为了托抚台办事才送的。
体面人，都是不管有事没事，一年四时过节，都有例行的人心孝敬，多事之秋，无非是年节随礼多一点。
这样就绝对不落把柄，永远让人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事情而送，可以一直和稀泥和下去——具体不好多说，但凡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多看看罗张三的行受索贿案例法条辨析，懂的都懂。
“沈树人找上门来，这事儿可就闹大了，他们家可是有钱得很，油盐不进，听说为了大明还倒贴钱做官，这可不是银子能拉下水的……
诶，不对，自史抚台几个月前正式调任漕运总督后，如今皖抚空缺，咱九江府可是重新划归江西巡抚治下了。他沈树人要缉私，最多也就在湖口外堵截，凭什么上门抖威风？”
自知理亏的周璜，紧张思忖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意识到自己之前过于紧张了。
自己跟沈树人之间，明明还互不统属呢！就算有案子牵连、确实是江西地方官场理亏，他也不该直接越权管辖！应该先通知江西巡抚，然后让江西巡抚行文来问！
说个最简单的例子，后世普通看客也能听得懂的：如果后世湖北高院要到九江中院质疑一个管辖权的争议，它能直接争么？当然不行！
按照诉讼法，那得找两个争议院的共同上级裁定。别说九江中院无法决定争议移送，连江西高院都不能决定，跨省案子的管辖权争议，就得闹到最高院去了。
明朝的法律程序没后世那么复杂，但道理是相通的，至少沈树人不该直接找九江府，他得走流程。
想到大明律法站在自己一边，周璜胆子也恢复了一些，连忙让人去回复：
“你们怎么办的差？朝廷法度都忘了么？这涉及湖广和江西的纠纷，该让他先找巡抚衙门，本官怎能私相为外省官员办差！
当然，你们要好好跟沈道台的人说，他毕竟公务辛苦了，该送的犒劳酒肉礼物，不可或缺！如果沈道台还另有私事非要坚持跟我聊，那就让他进城来聊，湖口码头本官是不去的！”
让他去鄱阳湖边的码头，他是不敢，那边可有红夷大炮战船呢，谁知那些缉税的粗人敢干什么？这案子湖广那边毕竟占着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而只要沈树人肯进城，到时候就算周璜自己拿他没办法，好歹可以把九江那些朝中后台硬的豪门话事人都召来，一起设宴款待挤兑沈道，让那些人自己许好处拉沈树人下水。
如果无法拉下水，这事儿也不关他周璜了，他最多就是案发后被调任、甚至降职，但治罪是谈不上的。
至于那些朝中有后台的江西豪门，如果他们看不惯眼，想狗急跳墙留下沈树人，只要不在知府衙门里动手，那他周璜最多也就是一个治安不力的渎职之过。
手下衙役得了周璜的吩咐，立刻就去安排。然而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只是灰头土脸回来，哀告求饶：
“周府台，要不咱还是上门交涉一下吧？沈道台大怒，他手下一个凶狠的少年缉查军官也很是跋扈，还说军情如火，他手中有如山铁证，想要缉拿通匪人犯就得事急从权，等不得！您要是不去，他们就直接按证据动手抓人了！”
周璜惊得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气得发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他不顾朝廷法度的么！就算是战时巡查通匪奸商，也该行文地方一并配合，哪有……他敢！”
对方越是凶悍，周璜越是怕自己个人人身安全出问题，也怕自己这样被弄去之后，万一私下达成了什么城下之盟，回来后本地那些被损害了利益的豪绅会找他算账。
他已经想明白了，沈树人单独招他去谈判，却不肯进德化县城，未必就是沈树人在担心个人安全，更多是为了分化他周璜和九江本地豪门。
只要他独走参加了谈判，将来被孤立就难免了，迟早会混个里外不是人。
周璜不信沈树人敢乱来，继续在那里拖延，同时飞快通知九江府几大涉案家族，还疯狂派出快马去南昌府。因为他知道南昌府那边好几个家族也有牵涉其中。
然而，周璜注定是低估了沈树人，低估了都快崇祯十五年了、朝廷政务有多么需要事急从权。
掌握剿贼大权的人，偶尔不按流程办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两个时辰后，沈树人失去了耐心，郑成功也就“不受控制”地动了手，然后，周璜就听说了一条劲爆的消息。
这次来报的已经不是九江知府衙门的衙役了，而是德化县的守将，一名卫所守备。
“府台大人！厘金稽查司的人，冲进湖口镇抓捕了当地最大富户费如龙，还当众宣布了他通匪，在湖口码头上当着百姓把他家涉案的人都抓去杀头了！”
周璜惊得从知府的座位上跌坐下来：“他……他怎么敢的？他不怕朝廷法度么？”
德化守备禀报时都有些哭腔了：
“府台大人您还是出面处理一下吧！动手的那盐道官员，是福建郑家的人！咱九江的卫所军什么样子您是知道的，对付对付顺民还行，对付郑家那些凶顽海寇出身的，实在是不敢啊！”
直到此刻，周璜才算是彻底认栽了。
这就像是斗兽棋，老虎吃豺狼猫犬，可最小的老鼠却可以反过来吃象。
福建郑家的人，在大明中枢的官场，上原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只是在福建当地才算土皇帝，出了福建，是谈不上官场人脉和能量的。
但是，如果是官场上双方按规则内斗，其中一方占着实质正义的理、唯独只是不占程序正义的流程，而他同时又能让郑家人帮他干脏活，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遵守程序正义，不走流程”的锅，只要往郑家人身上一甩，你能如何？
郑家的人本来就以只看实质正义，不走流程著称。
我插队是因为我没素质啊！
想明白这点后，周璜只能胆战心惊地灰头土脸出城，到湖口码头去拜见沈树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哥就喜欢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灭通匪豪绅满门
半个时辰后，一副灰头土脸丧气样的九江知府周璜，终于无奈地来到湖口镇码头，亲自登船拜见巡查至此的沈树人。
一路上，一想到这个过完年后才刚刚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两年半之前还是一介白身、只有一个秀才功名、还得花钱去买监生……
周璜就气不打一处来。
人比人，气死人呐，他已经做了六年知府了，到九江府也有三年整了。
而别人呢？他在九江没挪窝的这三年里，别人都从一个秀才蹭蹭蹭升到兵备道、佥都御史了。
如今居然要被一个年轻二十岁的暴发晚辈抓住把柄、捏扁搓圆，这口气当真难咽！
可惜，不管内心多么愤懑，当他看到沈树人坐船舷侧威风凛凛的红夷大炮，以及整齐划一站在接舷搭板两旁、扛着明晃晃刺刀的火枪兵，他也只能瞬间服软，酝酿了一个卖惨的状态。
“沈道台要见下官，何必闹到如此……本官也知道九江府如有奸商通匪，那就该当由道台处置，可沈道台您行事如此操切……”进入船舱后，周璜说话时已经没了底气，唯恐旁边的人不冷静。
沈树人此时此刻，倒是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了。他已经轻车熟路地换上唱红脸的角色，周璜一上船他就让上座、斟茶，然后和颜悦色地说：
“周府台赎罪，本官也是知道朝廷法度的，都怪本官昨晚饮了酒，今早起床吩咐完事儿，就又回去睡了。
结果手下人办事心急，加上他们之前有不少战友在缉私截杀蔺养成的商队时阵亡了，他们一时脑热，抓获了一户证据确凿的通匪奸商，就直接明正典刑了。本官也有失察之过，要不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说的算了，当然不是指通匪的事情，而是指通匪的人没走完司法程序，就被直接杀了全家的事儿。
周璜当然也只能算了，因为他知道要是这事儿咬着郑家不放，难道还想逼反了郑芝龙不成？
这种程序瑕疵的事情，就算闹到京城，朝中大佬也是不敢的，到时候反而会恼怒于地方惹事、让朝廷下不来台阶丢脸。
这个栽只能认。
沈树人看他爽快，也就果断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既如此，本官就直说了。本官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这蔺养成其实也蹦跶不了多久，本官是有信心迫降他的。
要是蔺养成真降了，有些事儿也只能揭过，将来就既往不咎了。所以，本官也不想查太久，弄得人心惶惶。目前已经逮到把柄的这几家，处断完了，这案子就可以算到此为止。
另外，周府台，你渎职是必然的，本官希望你上奏一封到南京吏部、兵部，先好好交代自史可法史抚台调任漕运总督后、九江府因为重新划归江西巡抚、以至在配合北方剿贼战区各府时，出现的政出数门、配合不便等问题，这才导致了偷渡通匪时有发生！
别的不用你多说，至于朝廷将来是否把九江府重新划归皖抚治下临时兼管，还是仍然坚持留在江西巡抚治下，这不是你要操心的。江西巡抚郭都贤那儿，也不用你担忧。”
沈树人这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他就是图穷匕见直说，要让朝廷为了更好地实现“剿贼大业一盘棋”，追认之前史可法的辖区，把九江府继续划归新上任的皖抚治下。
周璜听到这儿，也是愈发震惊。
他当然听得出沈树人这是在为下一任的“皖抚”扩权确权。
但他没想到的是，沈树人居然那么笃定，下一任的“皖抚”就是他不成？难道朝廷就不会另外派个人把史可法原来的官职兼过去？
如果这里面有个闪失、下一任“皖抚”不是沈树人，那他今天的操作，不是在为别人做嫁衣吗？
天下竟有人对自己的前途能如此自行？这是何等的狂妄，还是真的在朝中上层手眼通天？
没办法，周璜当然理解不了。
杨嗣昌现在已经对沈树人倚重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基本上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把沈树人视为他的救命恩人。
兵部陈新甲、户部蒋德璟，也都是沈树人在背后结下的强援。
加上他父亲在南京这边运作，很快还会想办法跟周延儒改善一下关系。哪怕不求周延儒帮他，至少也能确保周延儒不给他找麻烦。
沈树人还有实打实立功劳的把握，升官当然是他应得的！那些剿贼无能的官员，怎么可能理解。
周璜觉得兹事体大，如果他敢上书自行揭短，为九江今日之乱象背锅，那他这个九江知府基本上也就做到头了。
就算沈树人跟他合作，不让他被贬官，至少也会平调到一个更穷困的远恶军州。
九江可是江西的湖口，商贸往来最繁盛的交通要道，他舍不得这块能巨贪的肥肉呐！知府跟知府的差距，也是非常大的！
沈树人看他沉吟，就知道是驽马恋栈豆，舍不得富贵。
他也不吝进一步恶魔低语般催逼：“周府台，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耗，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已经联络了漕运史总督，通过他跟庐凤总兵黄得功也打过招呼了。
这些日子，黄州张煌言，庐州黄得功，会加紧绞杀蔺养成。另有安庆同知方以智，甘愿亲身涉险、劝降蔺养成。大功告成之前，这个案子必须结案，再晚就没必要办了。
你们要是非逼我一查到底，我什么都得不到，那么蔺养成正式归降之前，这些人我能依法依律弄死多少算多少！你虽然罪不至死，尽可以试试！”
周璜脸色大变，果然彻底被震慑住了。
沈树人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手里捏了一颗雷在那儿威慑”了，而是等于直接把雷的引线给拔了，直接说引线烧完之前他肯定会丢出去——
无非是你们自己选，丢哪个方向，是全炸死，还是炸人少的地方。
周璜瞬间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打定一个主意：立刻想办法让江西官场上的相关人等配合、服软，丢车保帅！
毕竟沈树人手上握着铁证，这事儿非得死一批人才能了了，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的。
另外，他得尽快想办法确认，沈树人是不是真有如他所说的那么大能量——所以，他要立刻派人去江对岸的安庆查证，看看黄得功、方以智的动向，是不是确实已经开始行动。
如果这些动作都属实，那该服软就要服软。
就算将来江西巡抚郭都贤为这事儿找他周璜的麻烦，他也好有个台阶下，向郭抚台解释自己也是迫不得已、是为了大家的全局利益最大化。
思前想后，周璜嘴唇发干，艰难求饶：“沈大人！能不能给下官……三五天时间。下官也需要协同查证，时间一到，下官必定给您一个答复，该如何上书送去南京的，下官也绝不含糊！”
沈树人：“五天太久了，我都已经大过年地陪你们在九江耗着，三天吧，大年初二，我就要带着人犯上路——这三天，会决定有多少人会上人犯名单，你动作越慢，被查出来的人就越多。”
周璜大骇，却也没有办法，屁滚尿流回去筹办。
……
此后几天，周璜过的是何等非人的日子，也不足为外人道了。
一开始，九江乃至南昌府的各路涉案豪绅，当然是群情汹汹，甚至想要在江西也掀起民变跟沈树人鱼死网破。
江西派在朝中也是有阁老有尚书的，哪能由着他这样欺负？
但是，周璜把沈树人第一批给他的名单，向那些还不在名单上的豪绅望族出示后，告诉他们
“沈树人的首批打击范围，仅限于那些同时在与湖广和南直隶交界的商路上走私、通匪的元凶首恶。
而对那些只有一省通匪商路的次要罪犯，暂时还没有抓到证据。等蔺养成投降后，这个案子也不会再查下去。”
这个消息一传达，那些不在名单上的豪绅，立刻个个脸色煞白，稍作权衡后，就做出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决策。
甚至还帮着周璜安抚地方，调转刀口把那些闹事搞乱子的同僚统统拿下，配合官府抓人。
崇祯十四年的大年三十，和崇祯十五年的大年初一，就这样在九江府的一场腥风血雨中渡过了。
沈树人成功控制了四个罪恶最大的通匪家族，全部押解去南京，走司法程序——其中还包括一个已经被他让郑成功杀了全家的湖口费家，那就不用走程序了，补个备案即可。
身在南昌的江西巡抚郭都贤，知道这事儿时已经是大年初二早上，谁让他过年休假了呢。
知情之后，听说郭都贤直接就气晕过去了一会儿，醒来后痛骂周璜吃里扒外。但等他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也是完全没办法。
九江府原本被划归史可法管理，已经有五年了，他去年秋天才刚刚收回来，还没焐热呢，也没来得及从九江贪多少孝敬，这就又要被划出去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未拥有，那也不存在再次失去时的痛苦了。
人类的大脑海马体，都是会催生损失厌恶的，捡了一百块钱后又丢了，这痛苦程度绝对比从未捡到要难受得多。
没办法，郭巡抚倒是没有多大劣迹，只能说时势如此，他挡了位面之子的道了，只能是哪个部位挡住就把哪个部位踹开。
……
搞定之后，沈树人也终于可以从九江启程，再次顺流而下回南京。
在九江这三天，他也没白等，还派人给对岸安庆府的方以智送信，请同年好友过江一叙，顺便充分了解情况、并且面授机宜，把最终迫降的临门一脚该怎么表现，稍微交代了一下。
另外，沈树人还跟郑成功谈了分赃的事儿。
抄没的江西通匪家族的逆产，这肯定是要上缴的。而且严格来说这是朝廷的执法，不是军功收益，跟郑成功也应该没关系。
先由南京户部登记，再考虑该地方截留的地方截留，该上缴北京的上缴北京，沈树人也不好上下其手。
他最多跟韦小宝抄鳌拜一样，稍微看错一下账本。
或者跟余某抄逆产时那样、不小心遗漏斯蒂庞克轿车、玉座金佛。
除了逆产之外，那些蔺养成部被截杀的进货船队运载的金银，就不属于“办案抄没”，而是“战场缴获”了。
按照明末的规矩，战场缴获被私分不要太常见。但沈树人还是语重心长地跟郑成功谈了，让他拿个明确的账目出来，然后三七分账，给郑成功留了三成。
剩下那七成，也不都是沈树人的，还要上缴一部分，或者作为正经地方财政。
毕竟让郑成功查税、给他谋这个官职差事，一开始就是沈树人运作的。另一方面，沈树人也不希望把郑成功养成那种杀良冒功的人——
之所以近代军队缴获和赏赐要收支两条线，就是因为收支如果一条线和稀泥，下面的军队拿得手滑之后，渐渐就会军纪崩溃，以后就会演变成杀良冒功。
尤其郑成功是缉查厘金的，要是缴获全归他，那郑家人很快就会回归当初海盗的状态，说不定将来就栽赃合法富商船队是走私偷税通匪、直接杀了把银子货抢了。
所以，沈树人最后的底线，是一定要账目明确，重新分配。可以给一定的激励，但不能是大头，不能让抢钱成为缉查的主要动力。
郑成功一开始本能直觉，还觉得三成挺少的。但后来一想，朝廷当年派出的矿监、税监，拿到银子之后，也未必都有三成都归自己。
既然是代替朝廷行使征税权利，所得大头归上面，那不是应该的么。
这么一想，他也就顺畅了，还帮着沈树人开导自己手下的人，让他们知道代朝廷查税是多么不容易的肥缺美差。
……
沈树人重新启程后，一路上倒是再没发生意外。
又经过四五天的航行，直到崇祯十五年的大年初八，他总算是顺利泊靠了南京城外、秦淮河口的码头。
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都在杀人灭门，这日子也是过得有够血腥，注定他这辈子不会平凡。
他上报的案情，南京这边的六部显然已经知道了，而且，方以智那边的劝降，似乎也已经有所实质性的松动。
知道他抵达南京、全盘统筹斡旋蔺养成的事儿，南京城内不少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已经开始正视这个崛起飞快的后起之秀。

第一百五十九章 秦淮金粉
这次回南京，沈树人是带了一车子的待办事项，注定会忙得脚不点地。
周延儒等即将北上的新贵京官要拉关系、蔺养成的最后劝降得布局、江西通匪豪绅的案子需要奔走定性、沈树人自己下一阶段的职位得运作跑官……
甚至沈树人还考虑过，要不要帮父亲的漕运改海工作再搭把手、多安置一点转业漕民。
或者是趁着今年春天渤海解冻后再次运漕粮北上时，看看有没有机会救出一些历史上此时此刻即将总崩溃的洪承畴残部——
洪承畴指挥的那场松山大战的野战部分，好几个月前就已经惨败了，那是去年沈树人杀了二贺、搞定张献忠案之后的事儿，大约深秋时节。
洪承畴麾下好几个意志最不坚定的总兵，比如王朴、马科、唐通等，也已经溃散逃回来了。吴三桂的气节意志似乎比上面三个人还强一些，他是第二阶段才退到山海关的。
八总兵逃了四个死了两个，如今只剩洪承畴本人和最后两个比较死忠铁杆的总兵，在分守松山、杏山、塔山等坚固县城和要塞据点。
而这些城池，如今也都被黄台吉围攻至少三四个月了。现在的清军，对于重兵驻防的坚城似乎还不是很有心得。也有可能是为了靠围困断粮让明军自行饿死哗变、懒得浪费太多八旗人命强攻。
按照历史原本的进度，这些攻城战前后持续了半年多。直到今年初夏时分，才会先后告破，或被强攻得手，或因缺乏补给出现动摇者投降。
如今就算有沈树人的蝴蝶效应，北方的大局应该是改不了的，只能说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稍微做点什么吧。
按照历史的说法，当关外明军最后总崩溃的时候，大批突围逃散的士兵从塔山往笔架山沿海逃跑，有少量海路逃回来的，但大部分被清军驱赶下海溺毙。
沈家有黄海渤海的制海权，有远多于历史同期的漕运改海船只，接应一下也好。
……
这么一梳理，沈树人这次回南京，真是千头万绪，日理万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但饶是如此，踏上秦淮河码头的时候，他内心还是有几分恍惚和不真实感。
都崇祯十五年了，大明各条战线上的形势如此岌岌可危——至少除了沈树人亲自坐镇、干预的那条战线以外，其他战线都是岌岌可危。
可这南京城里，却依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紧张，而且比北京都太平得多。
文人雅士，还在那儿吟风弄月，好像到了秦淮河口，这个世界就被施放了一道隔离一切血腥无奈的结界。
以至于沈树人极目所望，都忍不住怀疑：这特么是秦淮河还是冥河呢？河对岸是地狱，河这边就是极乐净土（Elysion）？
与沈树人一样恍惚的，还有贴在他身侧的陈圆圆和李香君。
两位佳人同样见识过多年秦淮金粉繁华，跟着沈树人去了一年半苦寒僻壤，才算是洗去浮华，勉强能跟着过点苦日子。
此刻故地重游，她们也不由自主眼角湿润，既想到了原本的无奈、如今的侥幸、还有姐妹的羁绊。
码头上熙熙攘攘，陈圆圆和李香君也只能拉紧帷帽，紧紧挨着自家公子，躲在他的斗篷里，以免被外人挤到。
南京这地方达官贵人太多，比巡抚大的都比比皆是，何况沈树人还只是一个道台，所以他也没能量直接包下码头清道。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临时离任回南京，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朝廷安排、上官召见，还是低调点好。
码头上，也早就有沈家的亲友在等着迎候，看到沈字大旗的船停稳，立刻翘首以盼围上来，其中不乏绝色佳人。
一时之间，香风阵阵，温柔逼人，蔚为奇观。
沈树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便注意到美婢围护之中，一个月白色袍子的绝色美人，素约小腰身，如众星捧月，正是董小宛。她一手抱着个婴儿，一手亲自打伞，俏立在飘零的雪花中。
董小宛也在看向他，目光灼灼，柔情似水，下一秒钟就弱柳扶风地趋步而来，步子频率很快，却又很小心，唯恐摔着了孩子，为了避免碍事，没走几步就把遮雪的伞丢了。
“公子，可想死奴家了，这次再不能丢下奴家了，对了，快看看女儿，上个月刚满百日呢。”
董小宛语无伦次地扑进沈树人怀里，把女儿递给他。
一旁的李香君一惊，下意识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好把公子的左臂让给董小宛靠。
她并没见过董小宛，去年年初沈树人买她做局的时候，董小宛已有两月身孕，在苏州养胎，没来南京。
虽然李香君不知道董小宛在公子心中的地位轻重，但人家能为公子生下女儿，这就不是眼下的自己惹得起的。
“您就是董姐姐？一直听公子和圆圆姐说起你呢。小妹李香君，这厢有礼了。”
董小宛理了一下鬓发，手足无措地看了一会儿李香君，这才跟对方自然而然地拥抱了一下。
她的容颜依然绝美，气色却有些憔悴，应该是产后还未彻底恢复，加上男人一年多不在身边，心情抑郁所致。
“原来你就是君君妹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这边莺莺燕燕地正在互相认识，旁边的众多美女人群中，另一个刚刚挤进来想要搭话的绝色道袍少女，顿时就陷入了尴尬。
她正是卞玉京，是来找李香君的。但姐姐跟董小宛聊上了，还亲昵拥抱，这让她很是手足无措，只能慢慢蠕动靠近，局促地呆立在旁。
好在这一行人中，三个女人在那儿叙旧、互诉衷肠，倒把不擅八卦的沈树人晾下了。
他虽然左拥右抱，却掺和不进女人话题，也就在那儿东张西望，看到挤出人群的道袍少女，凝神一看，立刻认了出来。
他便轻轻拍了一下李香君：“君君，你跟小宛回去再聊，快看卞姑娘也来接你了。”
李香君飞快转身，眼神中也瞬间自然流露出亲昵之色：“赛赛？你真当道姑了！”
卞玉京一捋发冠上的飘带，潇洒淡然一笑：“还要多谢沈公子那次一并帮我赎身呢。当道姑也好，我毕竟是自由身了，当了道姑，再找人讲史论道、求教清谈，才不惹人嫌疑，损人名声。”
卞玉京这番话，外人压根儿会听得云里雾里，李香君和沈树人却是能秒懂，因为他们了解前后语境。
当初沈树人给她赎身，一方面也是报答她在李香君的事儿上当内应，另一方面，也是当初那些事，欠了恩师吴梅村一个大人情。
他知道卞玉京心里有人，也知道吴梅村挺乐于跟卞玉京交流学问，就给了卞玉京自由身、再送她一幢宅子，让她顺其自然。
至于送女的事情，沈树人是做不出来的，这一点早就说过了，那是物化女人，他只会买，不会卖和送。给人自由身后、提供条件允许人自由恋爱，这已经是沈树人的极限了。
现在看来，卞玉京果然是放弃了，跟历史上一样做了道姑，梅村先生跟她确实只是学问上的朋友。
不管是吴梅村家里妻妾管得严，还是他道德人品过硬，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想为老不尊。总之这事儿已经揭过了，什么都没发生。（其实吴伟业也不算很老，现在还不到四十岁。相比之下钱谦益六十岁了还想找小妾）
所不同的，只是原本历史上，卞玉京会不得不在风尘中沉沦数年，然后才得为道姑，如今却是提前几年救出苦海，以处子之身就直接取了道号。
李香君也是冰雪聪明之人，哪里会不明白这一切，当下也亲昵地拉着她说悄悄话：“你孤苦一人在此，何必呢。过完年，去武昌陪姐姐吧。
你还小，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天下才子多得是，至于通古今之辩、察天地之道，当今之世，哪有比公子更强的，他早就青出于蓝胜于蓝了，你想找知己谈古论今，不是正好。”
卞玉京神色淡然，微微一笑：“沈公子才学，确如醇酒，令人难以尽知。原本小妹也没读过《日知史鉴》，还是公子给姐姐赎身后，这半年里我才出于好奇看了一下，果然是鞭辟入里的金石之论。
后来看了《流贼论》，更是佩服不已。反正小妹现在也是闲云野鹤，在哪儿都是随遇而安，去武昌陪陪姐姐倒也无妨，但别的还是从长计议吧。”
李香君微微有些诧异，凝神盯着妹妹的双眸，看出她眼神中的一些忧虑顾忌，也就没有多勉强。
卞玉京确实还有心结，她对沈树人也仅仅只有一点感激，还有几分钦佩，却谈不上感情。另一方面，卞玉京也没有完全从过去中走出来，就算偶尔冒出大胆的想法，也会被自己吓回去。
她知道自己曾经对沈树人的恩师抱有过幻想，哪怕什么都没发生，自己至今依然是处子之身，可她不敢面对，不知道沈公子有没有精神洁癖，能不能迈过这道伦常的坎。
所以每次当她脑中闪过相关的问题时，卞玉京都不敢想下去，会立刻下意识用别的问题把脑子占满。
卞玉京和李香君久别重逢，姐妹叙旧正聊得热络，一旁重新被冷落，抱着女儿在那边旁听的董小宛，却忽然插了一句话：
“这位姑娘，你也喜欢谈古论今么？公子身边，倒是不少这样的红颜知己呢。听说湖广方抚台的千金，也是喜好这一口。
为了方姑娘的事儿，咱家老爷夫人，最近可是对香君妹妹颇为不满呢。一会儿回家见到老爷夫人，妹妹可要仔细了。”

第一百六十章 周延儒：贤侄，你这事难办呐，你和马士英都看上了史可法的位置
李香君听了董小宛的善意提醒，顿时脸色惊得煞白。
她自从去年四月被沈树人收买，还没见过沈家长辈。当时沈廷扬还在北京做郎中，夫人徐氏自然也跟老爷一起在北京。
这次回来，虽然不算侍妾回门见公婆，却也很重要。李香君一听说自己有可能被公子的父母嫌弃，怎能不急。
“小妹到底做错了什么？求姐姐告知，我改还不行么？”她脸色吓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追问。
董小宛蹙着眉，无奈地摇摇头：“这事儿不是你能解决的，家里早就听说了，湖广方抚台原本似乎有意求咱家联姻，但是因为公子在外面、闹得男女方面名声不太好，这才作罢的。
说公子不识大体，为了一介秦淮女子，闹得风风雨雨、得罪左良玉导致友军不援，险些陷入险地。幸好最后公子深谙兵法，仅靠自己和刘国能的人马，就歼灭了二贺。
但老爷夫人听说了之后，总觉得妹妹是狐媚祸害女子，招摇过市妨害夫君，导致同僚不睦。妹妹也知道的，妲己褒姒的帽子，不都这么扣的么。”
沈树人在旁边，听了这番话，也是忍不住皱眉：“这话别在这儿说了，回去我自和爹娘解释！”
而一旁吃瓜的卞玉京，原本都打算告辞了，此刻听说姐姐有可能被责罚，也是大急，连忙又回来拉住沈树人的手臂：“沈公子，这事儿您一定得说清楚啊，当初姐姐可是为了……”
沈树人眼神一厉，霸气地掰开卞玉京的纤纤柔荑，坚定地握了一下，给她信心：“你不信我么？这事儿别在这里说，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的！当然也包括你姐姐！”
卞玉京被手上传来的温热与坚定，激荡得心中一暖，瞬间脸色羞红，也意识到了问题。
确实，当初沈树人挑拨左良玉的做局计谋，不能在人前谈论，此刻码头上人多眼杂，难免隔墙有耳。
卞玉京也是熟读史书的奇女子，知道臣不密则失身，立刻住口没有再说，只是顺势用恳求可怜的眼神，跟沈树人紧紧握了握手，又跟李香君约了时间到时候再一起喝茶叙旧，关心一下姐姐有没有渡过这个难关。
陈圆圆、董小宛在一旁，看着卞玉京的神态，也是心情复杂。
她们看得出来，卞玉京对公子还谈不上爱慕之意，只是志趣相投的朋友，或许她自己内心也还比较懵懂吧。
但被这般卷入漩涡，最后怕是也不得脱身了。
公子身上，总有一股把少女卷入历史大势的魔力，让女子死心塌地，不知不觉就生出一股陪伴英雄、创造历史的豪迈感。
……
沈树人安抚住卞玉京、让她别为姐妹的境遇担心后，很快就自己的女人一一上车，一路香车宝马回沈府。
沈树人是很想低调的，码头上人多眼杂，他本就不愿逗留太久。可卞玉京的出现，实在是让他没法低调——
沈树人自己的女人可以戴帷帽面纱，卞玉京却不会。她要是蒙着面、突然出现拜访，李香君还怎么认出她来？岂不是要被当成歹徒。加上她本就名花无主，也一贯没遮脸的习惯。
刚才聊了那么久，李香君诸女也不免摘掉帷帽以真面目示人，结果就让码头上无数男女瞠目结舌，惊为天人。
原本只有卞玉京一人等候时，众人还只是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貌女子。
好在南京城里不乏见多识广的达官贵人，很快认出这是半年多前从媚香楼赎身离开的卞姑娘，大家也就释然了。
可李香君等三人陆续露脸，其中陈圆圆和董小宛还是从未在南京以真面目公开示人过，瞬间让当天码头上所有的男人，都觉得大脑容量不够用了。
大年初八，原本就是很多想要跑官、走门路的人，赶来南京的日子，码头上鱼龙混杂。
人群中，一个年约五旬、眉目中饱含怨愤不遇之色的鼠须老者，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心生羡慕。
只听他对旁边一个年纪更老、同样愤世嫉俗的同伴问道：
“这厮是哪位阁老、尚书的子侄？在南京城内都敢如此招摇，倒是少年得志张狂得很。数年没回留都，这秦淮的花魁也是愈发没品了，上赶着送上门！”
旁边的同伴倒是对行情熟门熟路，只听他冷笑一声：“瑶草贤弟，你这是人老心不老呐，还有心思琢磨这些秦淮花魁的好恶向背。
可惜这次你是看错人了，刚才那少年，可不仅仅是哪家纨绔子弟，他便是姑苏沈树人，如今二十二岁，便官居兵备道、佥都御史——瑶草贤弟，当年你获罪免职之时，也不过是右佥都御史之职吧？
这沈树人如今可是风头正劲呢，他家本就是姑苏首富，如今家里承办了朝廷的漕运改海，已有三年，已是不知道捞了多少！
恐怕整个江南，除了福建郑芝龙，再无人比他他有钱了。沈树人之父，又是南京户部侍郎。
他家这等财势，秦淮花魁争相献媚，有什么奇怪的。普天之下，有几人能二十出头，就官居道抚高位、还高大威武、富可敌国。
刚才那群女子，卞玉京身旁的便该是去年名动留都的李香君，另外两位倒是从未见过，没想到姿色竟还在李香君之上，这天地造化，着实令人感慨。”
“原来竟是他？！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鼠须老者不由暗暗感慨，随后释然。
一个男人能做到高富帅官，还在其中三方面都做到极致。高大威武能骑马射箭，富要富到天下第二，做官做到二十二岁为道台，这样的条件，多少秦淮名媛趋之若鹜、不顾冷落，都是正常的。
原来，聊天的这两人，一个便是已经名声臭了多年的阮大铖，另一个，则是他的同年好友、同样丢官多年的马世英。
他们今天从江北赶来南京、刚好跟沈树人在码头上撞见，也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必然——因为他们此次来南京，也是来拜访即将抵达的周延儒，想托关系塞金银，要点官职。
周延儒原本该是去年九月就抵达京城的，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杨嗣昌没死，召见拖延了四个月，抵京自然也当拖延四个月。
所以坊间早已得到风声：周延儒会在常州老家过完年，然后近日启程先到南京，在南京滞留过元宵节后，就一路北上。
常州到南京，最多两天路程。要拜见周延儒的人，都得赶这几天的时间窗口，算好日子，所以最近这两日，秦淮河码头上的外地人才那么多。
历史上，阮大铖在周延儒进京之前，攀上了这层交情，给了极为巨量的金银，打通关系，想翻自己当初被定为“阉党”的逆案。但周延儒也没这么大能量，不想祸及自身，就婉拒了。
可收了人银子也不能不办事，周延儒就暗示承诺阮大铖“你本人的案子翻不了，但可以另外帮你办一件事，你有没有罪孽没那么严重的朋友想翻案复官的，我上任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后，就帮你办了”。
阮大铖无奈，只好退求其次，就想到了同年好友马士英、当初也是当上佥都御史后不久，就因为巨额贪腐、还挪用贪占了朝廷的数万两黄金公款，被免职赋闲在家，于是就请周延儒把马士英的罪过赦了、随便给个原级别的官职。
（注：阮大铖和马士英都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距离崇祯十五年已经有二十四年了）
这才有了历史上马士英阴差阳错、在史可法升任漕运总督、接替朱大典留下的缺后，由马士英去补上史可法的缺，先在安庆等地担任巡抚。
又过了一年后，因为凤阳总督高斗光与张献忠作战不力、被朝廷罢免，马士英又接替高斗光的位置，当了凤阳总督、兼南京兵部侍郎。史可法则在同一时间已经升任南京兵部尚书、离开了江北皖地防区。
以至于最后崇祯上吊、北京朝廷团灭时，南京六部这边的人事格局，是史可法为兵部尚书、为掌兵朝臣之首，而马士英为兵部侍郎兼凤阳总督、为掌兵朝臣之次。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阮大铖和马士英此次来托关系，跟沈树人显然是有直接利益冲突和竞争关系的——
沈树人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势力，他所盯上的位置，正是历史上崇祯十五年时，本该归马士英复官后担任的职位。
说句良心话，阮大铖和马士英这两人，阮大铖是彻头彻尾的小人，诛锄异己，心理变态，把党争内斗发挥到了极致，对历史上南明的内部崩溃也是要负相当责任的。
但马士英这人，虽然私德贪得很厉害，罪证确凿，也有打击诛锄异己，但毕竟民族气节也还行。最后南京城破他还坚持抵抗、没有降清（阮大铖是直接投敌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马士英并不算绝对十恶不赦的反派，也是有点人性闪光点的。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他挡了沈树人的路，或者说沈树人挡了他的路，史可法离开后腾出的皖抚职位只有一个，不是沈树人得就是马士英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怕马士英不是十恶不赦之徒，沈树人也只能跟他争到底，反正官职到了沈树人身上，肯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更能挽救大明，挽救华夏。
那当然是公平竞争、有德者居之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的事情我做主
沈树人运气不可能一直好，所以他并不知道，就在自己赶回南京的同一天，周延儒也已经从常州老家、北上到了南京。
那些对自己升迁没底气、全靠拜码头托关系的南京周边文官，纷纷如苍蝇见血，第一时间悄咪咪涌到周延儒临时下榻的寓所，各种群魔乱舞，塞金送银。
周延儒在南京并没有府邸，所以这次来，借住的是心腹党羽吴昌时的别院。
吴昌时是眼下的东林要人，曾跟张溥并称复社领袖。周延儒此次能复出，背后依赖的也主要是东林复社一系帮忙奔走、疏通关节。
张溥和吴昌时累计帮周延儒筹款了黄金二十万，不知贿买了多少朝中说得上话的，才算彻底促成了此事。（毕竟是复出当首辅，黄金二十万两不算贵，周延儒本身资格也够，这二十万只能算是临门一脚的添头。换个不够资格的，一百万黄金也买不到首辅）
不过，张、吴二人内部也有矛盾，复社内部也有派系斗争。两人都想独享周延儒复相后的政治资源，光大自己那一派的主张。
所以去年九月促成周延儒定期回京后，张、吴的矛盾也渐渐明朗。随后张溥在一次跟周延儒、吴昌时一起庆贺周延儒复出的酒宴后，回家就忽然不明不白呕血暴毙了。
时人都说不清张溥的死因，但复社张溥一系都暗中散布说，这是吴昌时下毒所致。复社也因此正式决裂为两派，东林窝里斗可见一斑。
如今，张溥已经死了三个多月，周延儒来南京，就只有倚仗吴昌时这一个臂助。
他自己都算是“按揭上任”，首辅还没当呢，就欠了二十万两黄金的人情，当然需要尽快回血本，这才来南京多住几天，看看有没有人分摊成本。
周延儒的运气也果然不错，这才第一天，已经有价值两三万两黄金的收益，都是来“拼团”官职的人孝敬的。
周延儒心里也是美滋滋，按这个效率，住到元宵节再正式北上，那本钱起码能回来三分之二啊！
他兴奋到深夜都睡不着，关照了府上下人，有人求见不管多晚都可以接见——怎能因为时间太晚，就把送钱的金主挡在外面呢！
此刻，大约已到了亥时，周延儒估计今天不会有人来了，下人忽然又通报，说是桐城阮大铖来访。
（注：阮大铖籍贯有争议，《明史》说是安徽怀宁人，但怀宁地方志不承认，说阮大铖只是到怀宁暂住过，是因为修《明史》史料的人是桐城人，以阮大铖是自己同乡为耻，才污蔑怀宁。
一直到现代，怀宁桐城两地学术界还在甩包袱，喷对方是阮大铖的故乡。唯一确信的是，阮大铖肯定是安庆府人士，因为怀宁桐城都属于安庆府。）
周延儒听说这个名字时，果然如历史惯性那样，先哆嗦了一下，觉得有点难办。
他这次复出，靠的张溥、吴昌时，那都是东林复社领袖，他怎么好见一个被复社追着人人喊打了十几年的阉党？
但听说阮大铖携了重金，他果然还是见了。
后续的客套、塞钱，没什么好赘述的，因为跟历史上一样。
看到阮大铖直接拿出五万两黄金，饶是周延儒再反感，也只好承诺帮他做事。
毕竟这一票就把他的首辅成本分摊了四分之一。
而后，他也如历史上一样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阮大铖也知难退却了一步，退求其次想帮马士英。
周延儒权衡再三，没敢立刻许诺具体职缺，只说五万两黄金，帮忙马士英运作恢复佥都御史旧职肯定是没问题的。但这个佥都御史能不能具体外放巡抚、到哪儿巡抚，只能看情况，看哪儿有合适的缺。
“那此事便有劳周阁老了，事成之后还有一份人心！”阮大铖留下五万两黄金，这就干脆告辞。
……
阮大铖给周延儒塞钱的同时，沈树人还在忙着回家拜见父母。
没办法，他是实力派，而且还有人性，不可能真以领导为中心转、时时刻刻盯着，却连自己的生活都不顾。
何况，这也是沈树人对自己功勋的自信，他哪怕不花钱，升迁也是他应得的。
花钱，无非是促成上面公事公办、一碗水端平，并没有打算靠钱来赢得德不配位的东西。
在沈树人心里，崇祯都只有两年好活了，周延儒不出意外只会被赐死在崇祯之前。你让沈树人对一个还有一年多好活的工具人低三下四吹捧，这也不是他的风格。
他是要注重将来在历史书上的形象的，怎能跟阮大铖一样不计名声。
听说儿子要回来，沈廷扬和徐氏早就望眼欲穿，只是碍于礼法，做父亲的没法亲自出门迎接儿子，只好在内堂等着。
从申时初刻到申时过半，沈廷扬都在屋里来回踱了上百次了，看得徐氏头都晕了，让他坐一会儿。
“不会是下雪太大，耽误了吧？还是码头下船的时候掉河里了？不可能啊，掉河里家丁肯定会飞速回报才对！”沈廷扬在那儿喃喃自语。
“你消停些吧，安生坐下好多着呢，儿子都这么能耐了，怎么可能有这种麻烦。”
“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在乎了！”沈廷扬平时是不敢对妻子这么咋咋呼呼的，此刻也是关心则乱，说出了一句很伤人的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又连忙哄了好久。
徐氏只是沈树人的继母，这一点在沈树人出息后，在沈家一直没人敢提，属于逆鳞。此刻被引爆，徐氏也少不了又一番折腾，沈廷扬赌咒发誓才算哄过去。
终于，还是随着沈树人的马车在府门口停稳，里面的人才消停下来。
不一会儿，沈树人风尘仆仆而入，才刚抱了一下拳，还没来得及行别的礼，就直接被沈廷扬一把抓住胳膊，让他坐下歇息。
“又没外人，赶紧坐！饿了没？先洗把脸吧。”
沈廷扬语无伦次东拉西扯，旁边早有侍女端着金盆过来，直接伺候沈树人坐在位置上、就把脸给洗了。
后厨也连忙端了酒席上来，水陆毕陈。沈廷扬坐在上位，一边自己斟酒，一边问些日常，看看儿子这些日子又没吃苦。
“……没吃苦就好，五月份的时候，听说你被贺锦、贺一龙联兵攻打，左良玉又不救援，咱在京城都半个月没睡好！
后来你又跟着刘国能救援洛阳、跟马守应打了一仗，这种事儿你这么掺和作甚？河南地方官能配合你们么？我大明多少官军，都是异地作战，地方不配合，缺粮少饷、器械损耗，这才败的！
咱的官职虽然来的不易，也确实该效忠朝廷，但以后可不能这般把自己的前途寄托在其他地方官手上！咱只守自己的土，自己做不了主的地方，就不要乱救，保存好自己才能更好地效忠大明！”
沈廷扬一口气说了一车子的话，看得出来他还是忠于大明的。只是对这个官场之黑暗、同僚之互相扯后腿，已经无法忍受了，这才教导儿子要学会保存实力、揽功推过。
这种话，也就关起门来父亲和儿子说了，要是公开场合绝对是不能说的，太大逆不道了。
沈树人无奈，也不好寒了父亲的关心，只能是随口应承，表示他这人怂得很，不会为大明拼死拼活的，然后就是拼命转移话题。
急中生智之下，沈树人意识到老一辈肯定很喜欢聊关于孙辈的事儿，也就自然而然扯到自己今天下午刚见到的女儿身上。
果不其然，一提到孙女，沈廷扬表情立刻就舒展了，也不说教了，和颜悦色的说：
“刚才路上已经见过了？还没取名字呢，就等你回来再说。对了，小宛也算为咱老沈家立功不小，既然你都回来了，让她也上桌一起吃吧。下次谁要是让咱抱孙子，重重有赏。”
徐氏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这成何体统？若是正经儿媳妇也就罢了，这都什么名份没有的……”
沈廷扬这次没有妻管严：“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关起门来又没外人！我说行就行！”
沈树人也乐于如此，不一会儿，董小宛就抱着才四个多月的女儿进来了，跟沈廷扬和徐氏行礼，
然后侧坐到了最下首的位置，还是只敢坐半个屁股那种。
见董小宛都上桌了，徐氏也不想再做恶人，反而和颜悦色道：“坐都坐了，就别忸怩了，好好坐正便是。”
董小宛这才往后挪了挪，坐舒服一些。
沈廷扬接过孙女，又逗了一会儿，也顾不上教训儿子了：“这孩子一看就长得机灵，以后定然富贵。”
这话其实也不用沈廷扬说，他儿子找的女人个个都是人间绝色，董小宛的美貌摆在那儿，生出来的女儿想丑都不可能。如今才四个多月，看上去就已经非常可爱了。
沈廷扬哄了一会儿小孩，又感慨道：“小宛这孩子对你是真不错，以后等你娶了妻，第一个就该给她妾侍名分。
别说她为你生下长女，便是这一年里，留在苏州，她也没闲着，专心针黹女红，今年至少为了咱家的生意，多赚了五十万两！你便是要找周延儒跑关系，坐实你的巡抚之位，怕是都够了。家有一妾，能帮你把跑官本挣出来，你这是已经命好到匪夷所思了。”
沈树人也是一惊，不由筷子都没捏稳，滑落到桌面上。董小宛刚才回来一路上，都没跟他说过这事儿。
但沈树人反应也快，脑海中略一回忆，就想起去年自己走之前，交代董小宛的事儿，立刻醒悟过来：
“哦？是小宛琢磨出了新的纺纱机吧？这倒是一注大财，当初我吩咐她时，也说不用急，飞梭织机都才上市两年，如今棉纱缫丝也没变贵太多。
小宛，你倒是争气，怎么这么拼，还好没动了胎气。”
他最后半句话，是转向董小宛说的。
董小宛也只是柔顺地低着头：“奴家不敢居功，都是公子吩咐的事儿，也是公子提点的思路，奴家不过是身子不便，别的事情做不了，又闲不住，就琢磨这些玩意儿。”
沈树人：“就算是我点拨的主意，你能做出来，也很了不起了。元末黄道婆，也不过如此，你能改善民生，衣被天下，将来也是要载入史册的。”
一旁的沈廷扬和徐氏看不得儿子与侍女撒狗粮，沈廷扬趁机轻咳了一声：“要是你找回来的妾侍，都跟小宛这般懂事，咱也就省心了。
听说去年当初你跟左良玉交恶，是因为拈花惹草争风吃醋的事儿，还传得湖广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这种狂蜂浪蝶的事儿，如何能往家里引？
你都二十二了，今年必须正儿八经议亲、明媒正娶一个回来！要是不娶，小宛怎么好有正经妾的名分？便是为了你身边的人，你也该有个正形了。”
沈树人揉了揉太阳穴，知道父亲这是道听途说，对李香君不满了，好在他有准备好说辞，立刻把前因后果彻底说开了。
沈树人一挥手，示意屋里所有伺候老爷吃饭的侍女都退下。
然后他又拍了拍手，堂外立刻有两个换了朴素衣着的绝色美人，端着茶盘餐巾进来、伺候董小宛吃饭。
二女不是别人，正是陈圆圆和李香君，这一切也是到家之前，陈圆圆她们主动跟沈树人商量好的，摆出一点柔弱无辜的低姿态，让家中长辈不要再纠缠这些问题。
沈廷扬和徐氏都见过陈圆圆，没见过李香君。但此刻看到李香君跟陈圆圆一起上前，也就大致猜出其身份了。
沈树人趁热打铁拉过李香君，介绍道：
“那事儿跟李姑娘无关，她本就是被我利用的，一切都是我的计谋。我当初就已经提前勾结了刘国能，知道他必然会围魏救赵、与我首尾夹击二贺。
我本就有十足把握，无需左良玉的援军，就能消灭二贺，我就是故意要陷左良玉于见死不救的罪名、逼得他被朝廷问罪移镇南阳。
所以，我当然要闹得沸沸扬扬，巴不得湖广人尽皆知左良玉被我抢了小妾，让他面子尽丧，冲动不计后果，连救援我的姿态都不屑于做。”
沈廷扬听得瞠目结舌，虽然事情都过去半年了，但他毕竟今天才重新见到儿子。他完全没想到，仅仅近一年没见，儿子又老谋深算了这么多。
再看到李香君等人穿着素色衣服，柔顺地眼观鼻鼻观心，很乖巧的样子，他也不忍责备了。
沈廷扬叹了口气，也不纠结细节了，直截了当挑明关键矛盾：“你要怎么护着身边人，这是你的事儿，都那么大人了，为父是不该多管你。但你的终身大事，今年必须拿出一个法子来。
湖广方巡抚跟咱家交情不错，你跟方以智又是同年。我听家中管事地说，方家小姐就是为了你狎妓上的名声不佳，才碍于面子，这事儿你怎么解决？”
沈树人闻言，也是傲然道：“我本就无所谓，也没想过娶方家小姐。她既然纠结这些，我另找良配便是。
只不过，咱和方家之间，最好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免得坏了方小姐名声，她毕竟是密之兄的妹妹。孩儿敢保证，今年一定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回来！”
沈廷扬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只好无奈摇头。
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事儿便听你的，还有个事儿，这几天你尽快去拜见一下周阁老。咱也是刚才等你的时候才听说的，周阁老已经到了南京。
人家会巴结的，这时候已经排着上门了。咱虽然不是谄谀之辈，也不好失了礼数。我也没多准备，就那小宛为你赚的那五十万两，换成了黄金，也有五六万了，你看着使费。”
沈树人想了想，摸着胡渣子建议：
“父亲，既然咱没赶上第一趟，不如稍微等两三天。如今周阁老必然门庭若市，咱夹在中间，人多眼杂也被人说嘴。
孩儿回来之前，已经跟史抚台、密之兄他们都联络过了，迫降蔺养成的事儿，这几天便有消息。到时候，孩儿挟功上门求见，不也师出有名，免得堕了咱沈家的名声，让人觉得咱也是花钱买官的！
倒是父亲这边，这几日要想办法把孩儿送来的江西豪绅通匪案的缴获、追赃处理一下。过几日，找个由头，让咱南京户部的仇尚书出面，请周阁老赴宴。
父亲再趁同一天，公事公办找上门，跟仇尚书谈缴获追赃入库的事儿。这样，周阁老要不要见财起意、如何建议仇尚书漂没，都是他龌龊，咱家不沾恶名。”
沈廷扬一想也对，儿子竟然都想得这么清楚了，这是典型的谋定后动了。
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轮不到自己的官场经验来操心了。
他也就从善如流：“既然你都想得这么明白了，一切就按你自己计划的办吧，不用请示了。要为父帮你做什么的，招呼一声就是。”

第一百六十二章 火候已到
沈树人对父母打了包票，今年一定娶一个绝对门当户对的妻子回来。
沈廷扬和徐氏也就不再纠缠，任由他在外面败坏自己男女私德方面的名声，也不再追究李香君的“狐媚惑主”之过。
儿子的政治谋略，已经在他之上，既然是为了政治目的做的秀，他还有什么好干涉的。
至于逼着沈树人立刻去周延儒那儿拜码头的事儿，沈廷扬也不催了，由着儿子自己把控节奏。
此后几天，沈树人也就暂时得以清闲下来，每天搜集情报，搞清现状，谋定后动。
而在外人看来，他就是沉迷女色，每天跟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厮混。
众女之中，李香君是最感动的，公子为了不让她受责罚牵连，跟老爷夫人承诺了今年一定娶妻，这是多大的牺牲。所以这几天里，她竭尽心力曲意逢迎，变着法儿好好伺候公子。
沈树人也很豁达地让她别往心里去，每次都是淡然自若地说：
这是你应得的，你配合我的大局，我怎能让你受委屈？我沈某人虽好色，却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吃亏。
李香君听了愈发感动，只是内心对于最近每天和公子腻歪在一起，隐隐然还有一丝负罪感：
“公子，小宛姐姐跟你一年没见了，这阵子你是不是该陪她才对。你对奴家已经够好了，其实只要每天能给公子揉肩捶腿，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沈树人也不跟她客气，每每一边上下其手，一边淡定解释：
“放心，我每天白天多陪陪小宛母女就好，她产后才四月，还是再多调养一下身子比较好，倒不在枕席欢娱。这次我会带她回武昌的，将来长相厮守、来日方长。”
李香君不明就里，也就没有多说，她原本也不想把公子推出去，只是稍稍不安而已。
沈树人却是懂点现代医学的，他知道古代女子产后调养不如现代那么科学，还是保守一点，按照产后半年不行房比较好，让小宛再将息两个月，反正他也不缺女人。
而且，董小宛毕竟和陈圆圆、李香君不同。
陈、李二女是从小被卖，当成瘦马来调教的。董小宛则出身小康之家，十几岁时父母双亡，才破产家道中落，所以她并没专门学过取悦男人的技巧。
陈圆圆跟她算是患难姐妹，这次回来后，就很关心她的恢复情况，还悄悄帮她深入检查身体。
了解清楚后，陈圆圆就偷偷教董小宛练习座瓮法，帮她重新缩紧身体，缓解产后遗症——那都是明时扬州瘦马才会被从小逼着苦练的秘法。
沈树人知道后，到也没介意，他本就是现代人的灵魂，对这些问题很开明，都能接受。
见陈圆圆每天教得辛苦，还不怎么科学，沈树人就偶施妙手，花一两天时间，琢磨了个草图，让府上侍女帮忙打造一个小玩意儿，
样子就跟后世抖音上卖的“盆底肌康复训练器”差不多，就是一个让女人夹在大腿根部内侧、锻炼肌肉夹紧力量的弹力器——
别奇怪沈树人为什么会这些，他穿越之前，当然也是一个好色之徒。所以他也会在抖音上刷到那些擦边瑜伽女视频，还会跟大多数好色之徒一样留言“兄弟们今天又来学瑜伽了啊（狗头）”
这样见多识广的人，发明这么一点小玩意儿没什么好奇怪的。无非古代缺少高弹力材料，那就用牛筋竹片替代，完爆明朝座瓮功几百年。
东西做出来之后，沈树人的几个女人立刻都偷偷练起来。
沈树人晚上陪着李香君，白天陪着董小宛和女儿，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也尽享天伦之乐。
李香君白天闲着无聊，偶尔也会出门，去卞玉京的住处跟她聚聚，也是让妹妹宽心，别担忧她在沈家的境遇。
卞玉京得知沈公子那么罩着姐姐，顶住了父母的压力，也绝不让自己的女人吃亏，也是颇为姐姐高兴。
沈树人则每天逗着女儿，又跟董小宛聊聊她改良的“小宛纺纱机”，了解了一下纺纱机的生意近况，提了点细枝末节的优化意见。
董小宛本就出身纺织业富商之家，也有点这方面的天赋，到了沈家两年，耳濡目染愈发开阔了眼界，也学扎实了做生意的基本功，如今又为沈树人生下了庶女，在家中地位更高。
沈家父子都是做官的，生意本就交给旁支和管家料理，如今，就顺势把家里所有的织坊、绣纺、纺纱作坊，所有纺织业的生意，统统交给董小宛盯着点。
外头的具体事情有掌柜们处置，日常账目汇总、行业趋势大方向有什么动向，全部要由侍女汇报给“少夫人”备案。
沈树人稍稍了解了一下账目，就得知沈家今年光是纺织业进账的纯利，就超过了百万两，简直已经比家族原先的海贸利润都高了——
当然，沈树人穿越过来后这两年半，家族的海贸规模也有每年至少好几成的暴涨，尤其是正式承担了朝廷的漕运改海，沈家的海船队规模，每年能增加一百多艘。这才没被纺织业收益反超。
有些账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沈家今年自营纺纱纯利达到了二十万两，自营织绸缎、织棉布的利润为九十万两，都快占到苏州府全府纺织业利润的一小半了。
对外卖小宛纺纱机的纯利为六十万两，对外卖飞梭织布机的纯利为四十五万两——从这个数据可以明显看出，织布机的销售已经开始放缓，而今年才刚出现的新式纺纱机，则是极为走俏，所以机器的价格极高，卖得极好，单机利润也有织布机的好几倍。
而沈家自营的纺织作坊里，纺纱的收益较低，显然是因为还在投资前期，如今增长曲线还处在扩大产能的阶段，所以棉纱缫丝产量并不高。
沈树人看到这个数字时，也不由好奇追问过几个问题：“你造出这新式纺纱机后，别的大户也都乖乖高价问我们买新机器？就没人想过买几台之后，回去慢慢拆、再仿制？
咱难道还是跟两年前和松江徐阁老家的合作一样，靠的是当地豪门分润利润后、帮我们打击小仿制者？”
沈树人不能不好奇，因为账目上显示沈家往外卖的新式织机，一台售价就要一百多两银子，而成本无非就是一些木材、人工、辅料，用不了十几二十两，这太暴利了，纯利起码一台八十两以上。
能这样卖，肯定是有独门的垄断妙法，否则在没有专利法的古代，是不可想象的。
两年前搞飞梭织布机时，沈树人靠的是和徐光启家族合作，利用徐家在松江府的势力分赃，把不长眼敢仿制机器的都打压下去。而沈家在苏州府的势力又是手眼通天，才能勉强镇住。
董小宛也知道夫君没想明白，还很是得意地解密：“奴家这次的办法，跟两年前飞梭织布机的推广法子，倒是大同小异。松江府那边，还是跟徐阁老家族合作的。
不过，我们调整了具体措施，改为‘对外保密新机器的存在，确保苏州、松江等府，每府只私下里通知一家最有势力的豪门大户’，
也就是只让他们知道咱造出了这种新机器，然后用‘在这个府只独家卖给他们一家’，换取他们承诺不仿造、高价买咱的机器，跟着咱一起，每家吃一个府的独食。
我们的机器卖得虽贵，但一台就可以比原先省掉四五个纺纱女工，苏松人工又贵，物价也贵，一个工每月可不得将近二两银子开销？一年至少是十五到二十两。
咱一台机器就算赚他们八十两，也不过是他们省下的女工们一年多的工钱。而机器卖出去至少能用好多年，咱还保修，只拿他们前一年半省下来的工钱作为报酬，那些豪绅也都看得明白的。”
沈树人听后，也是不由眼神一亮，对董小宛的商业手腕又高看了一眼。
确实，在没有专利法的时代，也只有这样最能确保垄断利益了。
对方虽然能仿造，但只要被沈家发现有仿造、发现那个府有更多新式织机出现，那沈家就对那儿敞开了倾销新机器。
到时候那个府的棉纱、缫丝价格肯定会下跌好几成，买高价机器的“独家经销商”自己的利润空间也会被砸得暴跌。所以，还不如一致对外维持保密，先吃几年垄断红利。
说到底，这个操作只有在客户很少的情况下才玩得转，因为参与的人少，就容易控制，每个府就只许一家最有势力的垄断资本家参与，也避免了“公地悲剧”。
当然，这种控制肯定持续不了太久。毕竟每家都有那么多纺纱女工，会用到这种新机器，而只要有利润空间，纺纱女工就会想办法记住机器结构，然后偷偷回去仿制。
就算把纺纱女工统统都换成垄断家族自己的家生女奴，也难保不会出现背主逃奴。
所以，即使那家被沈家授权的垄断资本家在当地势力再大、古代信息流通速度再慢，也捂不住两三年。
大家也就先吃几年的信息差红利，几年后最终还是会技术扩散，不过这也够了，就当回馈社会吧。
两年前跟徐家联手搞飞梭织布机的时候，沈家还不能玩这一招，那是因为当时沈家和徐家的原始积累也还不够多，一家独自吃下一个府的市场，没那么大财力。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经过市场的大浪淘沙，这两年里严格跟着沈家混的盟友，势力也都大涨，各自多攒了至少几十万两银子的现钱家底。
所以这次沈家让他们一次性把前两年赚的攒的重新全部吐出来、进货沈家的新机器，他们才周转得开。
说白了，搞实业就是要把大笔的剩余价值利润统统重新投入扩大再生产。
之前两年别家看似赚得多，实际上还是在给沈家打工。
而那些前两年就不听话的，已经被沈家踢出了这个局，这次根本没机会参与进来了。
如此一来，只要沈家保持足够的研发能力，让合作伙伴都相信“沈家人在奇技淫巧方面才智卓绝，每隔两年总能想出一点惊天动地来大钱的绝活”。
那么他们在面对眼前利益时，就会掂量掂量，想明白背叛沈家吃独食的下场。从而形成不敢独走的良性循环。
当然，这个良性循环多多少少也依赖了沈家在官场上的势力——尤其今年下半年，沈廷扬已经回到南京当了南京户部侍郎，而老尚书仇维祯又是一个已经不太管事的。
说白了，要在南直隶地界上经商的，谁不怕官府找麻烦、查税，敢剽窃户部侍郎家的生意，那是老虎眼皮子底下找死呢。
沈树人最后细算了一下，他家今年纺织业纯利就有一百多万两，卖机器的纯利也差不多。海贸和为朝廷承包漕运、海上收保护费，加起来也有两百多万两。
沈家如今每年的纯利，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四五百万两！而沈树人穿越前那年，这个数字还仅仅在六七十万徘徊。
沈树人用了不到三年，让自家的赚钱能力膨胀了整整六七倍！
已经从郑家的二十分之一，涨到了郑家的三分之一！妥妥坐稳了全球次富的宝座。
这么大一笔财力，自然也为沈树人后续的布局，加码了更多保障和动力，让他可以放开手脚拉拢更多资源。
甚至，他看完账目后，发现如今沈家的新式纺纱机生意，目前因为产能不足，只扩张了苏州府本地、外加松江府、湖州府的市场。
苏州府沈家自己做，松江府和湖州府找了可靠盟友。今年按照董小宛原本的计划，上半年新生产的机器，是要先满足常州府和嘉兴府的。
这几个府布局完之后，基本上绕着苏州府一整圈的邻居，就都被新式纺纱机普及到了。下半年产能还有余裕，才可以继续往远处扩张，比如考虑杭州府、宁波府。
所以，现在常州府的“独家合作伙伴”人选还没定呢，原本董小宛请示了家里的掌柜们，准备选另一家合作比较久的。
现在，沈树人可以考虑跟周延儒合作一下，毕竟是马上要上任的当朝首辅嘛。
想到这一点，沈树人对董小宛也是愈发感激宠爱，不但每天白天陪着她，还还亲自写了一些短文，志此盛事。
回头交给他的笔杆子顾炎武，让顾炎武好好润色成华美散文，歌颂董小宛发明“小宛纺纱机”的事迹。
将来怎么也得比张岱那些散文更出名才对，至少也要选进语文课本。
……
沈树人在家里盘桓了四日，这四天里，外部世界也发生了不少大事，陆陆续续有军国要闻传到南直隶，传到南京，也是着实让人心又浮动了几下。
其实，也并不是那些影响国家军政大局的事儿，都扎堆在过年期间发生。而是南直隶这地方，平时过于闲散，大家都不太关注北方的战况，过年期间都“选择性失聪”了。
如今都过了年初十了，年味氛围也淡了，大家才开始忙正事，这些新闻也就渐渐传播扩散开来。
安庆那边，方以智果然没让沈树人失望，他终于在正月初十这天，完成了对蔺养成的迫降，
并且让人飞马快船来报、从安庆到南京四百里路，一天就走完了，正月十一半夜，把消息送到沈树人手上。
沈树人对此很满意，嘉奖了方以智的信使，表示让方以智和史可法放心，一定会好好运作这项功劳，让大家都得好处。
随后，沈树人又仔细看了信，大致问了一些补充情况。得知方以智的劝降过程算是有惊无险，方以智还亲自带着区区数十骑随从，就深入大别山贼巢，当面劝降，
蔺养成也迫于物资短缺、援军断绝，最终承诺接受改编，立刻带着兵马下山向张煌言部缴械投降。只有一小部分身陷飞地、被安庆这边黄得功包围的人马，选择了向黄得功就地投降。
这一方面是因为听说沈树人比较厚待下属，跟他混待遇比较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黄得功比较凶暴，杀人如麻，蔺养成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投降一个文官比投降一个总兵更能保住性命。
至于更具体的劝降经过，沈树人也没有亲见，实在脑补不出来。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方以智这人也颇为擅长纪录自己的“英姿”，他亲身涉险深入大别山，那也不是白深入的。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照片也没有油画家给他自拍表功，可方以智也算江左四公子之一的大文学家，一路上他写了三首诗赞美了大别山沿途的雄壮险峻景色、还写了长长的诗序，专门阐述此行的前因后果。
最后还写了一篇水平不在张岱、顾炎武之下的散文，详述自己“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事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鲁子敬单刀赴会呢。
这些散文和写景诗，方以智当然也抄了一份、随同报捷密函一起，送到了沈树人这儿。
沈树人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用，到时候跟周延儒讨价还价要官的时候，这都是证据。
另外，除了方以智劝降蔺养成成功以外，这几天，北方还有好几条重要军情。
首先，是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李自成终于在腊月中旬，就放弃了对开封城的第一次围攻，持续三个多月的开封围城战役，正式以官军的大胜告终。
据说李自成的嫡系部队死伤损失倒是不算太惨，可罗汝才、马守应这两部去年下半年新近依附李自成的贼酋，却是损失更惨，以至于流贼内部都出现了一些裂隙。
这事儿其实一个月前就发生了，只是河南官场上的主要官员们，都怕是李自成有诈、假装撤退再杀个回马枪，所以没敢第一时间上报。
直到除夕、新年都过完，确认流贼确实逃远了，河南官府这才兴高采烈上报捷报。
因为急报主要是往北京送的，其他方向上只能等消息自然扩散，所以南京这边，也在河南通报后将近十天，才收到这个消息。
另一个消息，则是一条噩耗，也跟李自成在开封战败退兵的后续举动有关：自腊月中旬从开封退兵回洛阳盆地后，李自成只是短暂休整，又出人意料地趁着寒冬腊月，掉头往西进攻。
结果，朝廷在去年洛阳失守后新任命上任的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当时正从陕西出潼关、崤函道，向河南方向威慑洛阳，试图收复失地。
傅宗龙兵马其实也不多，这么做非常冒进，因为陕西早就被打烂了十几年，是崇祯年间朝廷力量最弱的一个省，傅宗龙上任后根本拉不起什么嫡系人马。
他只是觉得李自成已经离开了洛阳，要全力东进开封，这才敢来掏李自成的后方。
谁知李自成兵败掉头，直接就在古函谷关外撞上了傅宗龙部，两军交战，直接把傅宗龙包围，血战十余日，最后将其斩杀于乱军之中。
好不容易刚凑起半年的大明陕西军，又全部白给送掉了，余部都投降了李自成。
只有其中一部、由陕西宿将猛将贺人龙带领，他原本就不赞成傅宗龙轻敌冒进、深入河南，这次傅宗龙被围后，他也见死不救，保住了自己的有生力量。
而贺人龙对外公布的不救理由，则是“当时傅宗龙已经被李自成团团包围，不可能有求援信突围送来，所以那封求援信肯定是李自成的人假冒送来的，目的是把我的部队也诱出古函谷关歼灭”。
这个理由暂时听起来还站得住脚，朝廷也只能认，等于是贺人龙也已经事实上跟左良玉一样，成了养兵自重的军阀。
陕甘三边的总督死了，朝廷只好让陕西巡抚汪乔年，暂时接替死者的工作、继续节制贺人龙部，守住陕西，堵死李自成回老家之路。
这一系列的兵败噩耗，就发生在正月上旬，不过因为噩耗传得往往更快，所以跟河南战场那边拖拖拉拉的捷报、差不多前后脚送到各地。
南京这边，也在正月十二得知了这个消息，一时人心惶惶。
沈树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在正月十二这天，让父亲通过仇尚书、摆酒请客周延儒，顺便跟周延儒聊聊国家大事、谈谈对北方战场的看法，顺便为方以智等人邀功。

第一百六十三章 首辅也不过是临时工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人心不古了，来南京四天，居然才收到这么点黄金。”
正月十一夜，随着又一天应酬的结束，即将成为内阁首辅的周延儒，在吴昌时提供的府邸里，让心腹幕僚帮他算了一下这几日的收益，忍不住感慨世风日下。
东林党为了他的复出，筹款了二十万两黄金，如今才刚刚收回来一半多。
而随着前三天的门庭若市，今天访客就已经显著减少了，每个人给的单笔金额也少了很多。
银子周延儒一般是不收的，主要是太重了，他马上要北上，上百万两的不好搬，只能运回常州老家。
而做到内阁首辅这个级别，京中的随身花销也都是天量的，只有带十万两数量级的黄金才比较方便。
至今为止，他收的最大一笔进账，也就是阮大铖给的黄金五万两，居然占到了他在南京总收入的一半。
可这钱也不好挣，那是要顶住东林党的压力、至少给马士英官复佥都御史。如果要办得漂亮一点，还得实打实给个巡抚。
而且周延儒也确实有动力去把事办漂亮——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他复出之后一炮而红，让持币观望的人看清楚他周首辅的能量，后续送钱的人才会源源不绝，不再犹豫。
卖官也要讲诚信，好好经营商誉，才能卖得长久。
目前看来，马士英就是最好的“千金市骨”典型。
而周延儒之所以感慨世风日下、收钱太少，主要是他发现，如今想买京官的人越来越少了。
原本，南京六部这边有大把政斗失败、想要翻盘的怨人，随便抓一个想回北京的，都能榨出大笔钱财。
但今年的行情，上赶着去北方做官的人锐减，周延儒虽不好明问，这几天观察下来，大致也摸清大伙儿的心态了。
这帮南京废物！居然嫌弃北方不太平，觉得京官也没什么意思，只想留在南方富庶安宁之地、当点儿没追求的地方官！
去掉了卖京官这块大头，也难怪周延儒收不到太多钱。
毕竟南方能卖的巡抚，一共也就临近战区的那么一两个。
其他大部分不与流贼沦陷区接壤的腹地省份，其巡抚也不容易摊上罪责，也就难以频繁罢免、重新卖一次。
不卖京官，基本上就等于没有二三品的顶层大员可卖了。
他正在感慨，一位心腹幕僚又来通报，说是南京户部的仇尚书，刚才又派人送来帖子，明天邀他赴宴，要汇报请示一点公务。
三日为请，两日为叫。大家都是官场上的体面人，请客当然不会临时才提出。所以仇尚书其实两天前、就已经说过这事儿了。
只是周延儒当时对此没什么兴趣，之前也推过一次了。
但这次他幕僚却通报说：“阁老，仇尚书说，明日沈侍郎和沈道台也有公务要到他那儿汇报，您看……”
周延儒的胡子随着法令纹一跳：“沈道台？你是说沈廷扬和沈树人父子？原来仇尚书打的是这个主意……罢了，那就去吧。”
郑芝龙远在福建，所以沈家就是南直隶境内的头号有钱人了，周延儒早就等着狠狠宰这两只肥羊一顿。
周延儒已然打定主意，如果沈家父子想升官，一定要榨出一个比别人更贵得多的价！
这也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
打定了痛宰肥羊的主意，时间很快来到次日午前。
周延儒坐着八抬大轿，施施然来到南京户部尚书仇维祯府上。
仇维祯也不顾年纪衰老，坚持亲自出门相迎。
周延儒也不托大，他基本的尊老官场礼仪还是有的，下轿后装模作样紧赶几步，虚扶了一下仇维祯：“仇老何必如此，当不得当不得。”
仇维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阁老是官场前辈，下官岂敢倚老卖老。”
原来，这仇维祯虽然年纪衰老，今年已经六十六，比周延儒老了十几岁，马上就该告老致仕。但要论官场资历，他还真不如年轻的周延儒。
周延儒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还是当年的状元。仇维祯却是万历四十七年中，比周延儒晚了两届。
从这一点上来说，仇维祯倒是跟阮大铖、马士英同年，这两人也是万历四十七年中。
阮马跟周延儒年纪相仿，一样比仇维祯年轻十几岁，见了他还得喊“仇年兄”。
历史上，仇维祯担任南京户部尚书，只担任到崇祯十三年。
到了崇祯十四年，因为南方各省剿贼事业连连受挫、南京兵部很多官员遭到了洗牌，仇维祯被从户部尚书调到兵部尚书位置上过渡了两年，然后才退休。
他退休后，南京兵部才换上史可法。
但如今这一世，沈树人崇祯十二年就穿过来了，因为他的蝴蝶效应，南方各省剿贼事业顺利了很多。
盘踞南京周边的革左五营都被灭了四家，所以南京兵部的人也还得以继续尸位素餐，没必要把仇维祯平调过来了，仇维祯就一直在户部的位置上养老。
估计将来等现任南京兵部尚书卸任后，就会直接换上史可法。而户部这边仇维祯年纪到了，也能直接退休。
一个已经六十六岁的老头儿，干不了多久了，仇维祯自己也知道，每天就混混日子。
去年他手下的侍郎从张国维换成沈廷扬后，仇维祯发现沈廷扬算账理财管钱是一把好手，他也就把南京户部日常公务，提前交给沈廷扬打理了。
周延儒跟着仇维祯谈笑风生入内，一边却忍不住眼神往两边瞟，始终没看到沈廷扬沈树人父子出来迎接，这让他内心暗暗不快。
他倒不是猴急要钱，只是官场规矩摆在那儿，宴请这种场合，从来都是官职越低的人来得越早，官职越高的人架子越大，否则岂不是很没面子？
周延儒便很有涵养气度地点到即止、稍稍向仇维祯暗示了一下这个问题。
仇维祯也是官场老油条了，当下和稀泥地说道：“阁老莫非记差了？今日下官是单独请阁老一叙，沈侍郎只是今日有公务要向老夫汇报。”
周延儒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沈家人给相互一个台阶下，既显得他们不是故意来巴结自己的，而是来公事公办。
也显得他周延儒不是很贪，今天来仇维祯这儿只是跟一个即将退休老头儿叙旧，没别的企图。
这么一想，周延儒内心也顺畅了些。
他跟仇维祯闲扯了一会儿家常，怀旧了一番后，仇维祯就吩咐先开宴，丝毫没打算等沈廷扬等人的样子。
周延儒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谈笑风生随性吃喝。
酒过三巡之后，仇府的管家才进来告罪通报：说是沈侍郎、沈道台有公务求见。为的是江西豪绅通匪案的最终追赃认定事宜，要请尚书过目敲定。
仇维祯也装模作样对周延儒告罪：“难得请阁老过府一叙，不曾想又被庶务所累……”
周延儒一脸正气，捋髯吩咐：“不妨事，国事为先，本官也听听好了。”
仇维祯这才对管家一挥手：“那便请进来吧！”
几分钟后，沈廷扬带着沈树人进来，跟仇维祯、周延儒分别见礼。
周延儒摸着胡子，冷不丁冒出一句：“沈侍郎，这江西豪绅通匪的追赃、缴获，是你们南京户部管辖的吧？令郎似乎是湖广兵备佥事，既然是为公务而来，他为何也要与闻？
就是因为那些通匪豪绅、是被他抓获的么？但那又是另一码事了，没必要到户部报备吧。”
沈树人之前通过郑成功、抓获了一批通匪豪绅，确实跟今天汇报的财务问题有关联，但那些事儿本身，却是应该向兵部汇报的，一码归一码。
周延儒点破这句话，倒也不算刻意刁难，只是随口敲打，让沈家父子在他面前别耍小花招。什么“假装汇报公务，给双方都留点面子”的把戏，实在是演技拙劣。
周延儒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神观察沈廷扬和沈树人。
沈廷扬他是见过的，几年前，他还没被温体仁攻讦倒台前，沈廷扬就已经是京官了，不过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六品主事。
周延儒对其只能说是略有印象，当年根本就不会拿正眼瞧这种小人物。
看到自己下野数年、再重回政坛，沈廷扬都从六品主事爬到南京户部侍郎了，周延儒也是颇感讽刺，内心也有些不甘：这些人真是官运亨通！
至于沈树人，周延儒原先从没见过。当初他下野时，沈树人连秀才都还不是，就特么只是个十几岁的童生！如今，竟也是佥都御史了。
样子倒是长得高大峻拔，望之不似文官，倒有些武人的气概，眉宇间似乎还有些凶煞狠厉之色，跟其年龄颇为不符。
然而，让周延儒没想到的是，他刚才敲打的话语，很快就被沈树人化解了。
只听沈树人不卑不亢地说：“好教阁老得知，下官今日与家父同来、汇报江西通匪之案，实是另有要情上陈，想恳求仇尚书不辞辛劳，加急办理，否则，恐怕迟则生变。”
周延儒闪过一丝不快之色：“何变之有？”
沈树人：“下官昨晚得到安庆府邸报，盘踞英霍山区的蔺养成部，已经正式接受了安庆同知方以智的迫降，其主力也已经缴械，向西由黄州同知张煌言收编。
只因南京这边赶上过年、户部、兵部办差稍慢了一些，之前通匪的事情还没彻底结案，这边匪都已经投降了。下官怕再拖延日久，反而让蔺养成不安。”
沈树人这个情报，是方以智加急送给他的，当然名义上还通过了史可法、并且与黄得功联署，昨天晚上才到。
周延儒虽然号称要当首辅，毕竟还没上任，军情消息自然不如沈树人灵通。他此刻才第一次听到这事儿，也是惊讶莫名。
“对蔺养成的封锁，竟能如此有效？断其通匪贸易、竟能让他弹尽粮绝直接投降？若真是如此，革左五营盘踞大别山前后四五年，为何如今才克尽全功？朝廷早该绝其商路了！”
沈树人有条有理地回答：“这并不难解释，原先革左五营盘根错节，辖区富庶，还濒临淮河，可以便利私运淮盐。
如今五营已去其三，马守应远走，蔺养成缩入深山，而且兵力也不支持他四处劫掠，这才困顿至此。
另外，这也说明我大明南方各省，原先执行封锁流贼的策略，执行得非常不利！无论湖广、江西、南直隶，都有无数豪绅富户奸商，为图厚利，铤而走险和劫得金银后需要销脏进货的流贼勾结！直到下官坐镇湖广兵备，征收厘金严整钞关，才算杜绝此事！”
沈树人也不吹牛，就很实事求是地说。
他也没把流贼最后一部不得不投降的原因，彻底归功于经济封锁。而是说军事打击让流贼无法抢劫、再配合上经济封锁，双管齐下，才取得了这个成绩。
论调中肯细致，无可指摘。
周延儒胡子都快抓掉了，也抓不住把柄，心中则是暗暗叫糟：沈树人要是真连续立这么多功，皖抚的位置，怕是朝廷只能给他了。
哪怕沈树人抠门，不想给他金银，他也没足够的理由，去阻挡立了如此大功的人进步。
可是，阮大铖的五万两黄金已经收了，难道真的只给马士英恢复一个虚的佥都御史，却没有实权巡抚地盘么？
要是真立功的人有升官，给钱的人得到的好处却连立功的人都不如，
那以后大明朝的官不都想着好好立功了？给钱买官的积极性可就受打击了呀！
人人都想做实事，而不想行贿送钱，这大明的社会风气可就被败坏了。
周延儒还在犹豫沉吟，另一边仇维祯却很配合。
听说蔺养成已经归顺，还是彻底的缴械收编，他连忙表示立刻就要把江西通匪案的账目结清，该是缴获的全部入库，该是追抄的统统认定。
还暗示了周延儒一句：这个案子上想伸手的，这就是最后的机会，等彻底结案、登记造册入库，这些财物就都是国家的了。
周延儒被搞得不好意思，他哪里能直接开口，总要沈家父子自行表示才好。
好在沈树人也没让他多等，一开始的肌肉显示够了，该谈条件的时候还是得谈。
他端起酒杯，先敬了周延儒三杯，然后跟父亲一起，在下首分左右坐下，隐晦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分红一年就得死
周延儒的贪婪，在《明史》上也是很著名的。
沈树人前世读史，读到一些明末军阀的传时，就有提到：
后来南明的江北四镇中，淮安刘良佐，山东刘泽清，就都是在周延儒此次复职北上途中，给周延儒送过重金。
想让周延儒帮忙斡旋，别让朝廷把他们调到抗击鞑子和流贼的最前线，这才有了二将后来跻身南明江北四镇、成为一方军阀的事儿。
其中山东总兵刘泽清的贿款金额，都在《明史》里写得明明白白：黄金两万两。
沈树人提前开了透视，知道周延儒的贪婪，他也就有心理准备。
哪怕内心看不起这个小人，他也只能花点金银，以求对方公事公办，别给他找麻烦。
只要公事公办，皖抚的位置就该是沈树人的。
那么，究竟给多少呢？沈树人在来之前，已经反复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
阮大铖会帮马士英给多少，沈树人不知道。但他可以参考刘泽清的开价。
一省的总兵，在周延儒这儿都要值两万两黄金。这还不是升官，而是原职留任、确保不被调走。
一省的巡抚，总得比一省的军权更值钱吧？
不过，沈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
动辄几十万两，够养一两万兵马一年的开支呢，能省一点，多扩充点嫡系部队和军工产能不香么。
所以思前想后，沈树人最终定下的思路，就是：尽量能给不易变现的珍玩古董，就尽量给珍玩古董。实在没办法非得给现钱，那才掏金银。
同时，金银的部分，能分期付款就分期付款，能画大饼就画大饼，反正精髓就是一个拖字诀。
……
一番相互试探斡旋之后，沈树人也就坚决执行了这个基调。
在父亲沈廷扬跟仇维祯商讨“江西通匪豪绅的缴获账目”时，沈树人恰到好处地察言观色了一下。
根据周延儒暗示的眼光、兴趣，挑出了一堆最值钱，却最不易变现的古董。用大家懂的都懂的手法，从上缴账目里挑出来，表示一会儿打包好给周阁老府上送去。
直到这一刻，周延儒的表情才彻底松懈了一些。
看来沈家父子还是上道，虽然立了这么大功，依然知道该花的钱还是要花，才能把立功对应的“升官任务奖励”兑换出来。
在大明朝，立功得到的只是“官位碎片”，但合成费你总得掏吧？
肝氪结合才有前途，妄想完全以肝代氪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收过礼物之后，周延儒很快又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刚才他拿的那些玩意儿，以唐寅、文徵明的画作，董其昌的书法为主。还有一些名贵珠宝、大颗的东珠、整棵的粉色南海珊瑚树。
之所以有那么多字画，也跟这些东西的来源、为犯案江西豪绅抄家所得有关。唐寅等文豪历史上被宁王召到江西做幕僚，在当地留下了很多画作。
这些字画虽然对明朝人而言算是本朝之作，但作者也都是一百多年前到几十年前的作古之人，而且是一世名家。
沈树人一次性打包十几副字画、几十件珠宝，面子也算给足了。随便拿出一副来，在明末作价一千到几千两银子还是可以的，就是变现起来比较慢，这种东西交易量很小。
周延儒心算了一下，这些字画珠宝，账面价钱至少也在五到十万两白银之间。不过比阮大铖给的，依然只有五分之一都不到——
明朝的官方金银兑换价，在朱元璋的时候被官定为1两兑4两，但到了明末，汇率早就跟市场接轨了，实际上1两兑10两都有。
同时期西方英、荷等航海殖民国家，金银比价一度在1兑12～14之间徘徊，大明才换10，已经算是银本位导致银价坚挺了。
周延儒墨迹了一会儿，又故作不经意地感慨：“唉，此番北上，跟南都故旧不知何年才得再会。一想起老夫那俩门生天如（张溥）、竹亭（吴昌时），便不胜感慨。
竹亭还可寻机带去京城，委以重用，天如竟突遭横夭，受如此无妄之灾。回想去年，为了助老夫复出，天如等人也算孝心，四处奔走筹措，至今其家还积欠了数万两。”
周延儒话里话外没有一个字是为自己要现银的，只是感慨他那刚暴毙不久的门生张溥，说他为了自己的复出花了很多钱、还欠了外债。
所以他这个做恩师的，当然有义务照料死去门生的家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是官场人精，沈廷扬也听出来了，这是嫌珠宝字画变现慢，还不满足，还要一注额外的金银。
沈廷扬其实早就有准备，这都打算爽快点直接承诺了，然而却被儿子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一下脚，暗示他沉住气，沈廷扬也就没多嘴。
沈树人却酝酿了一个满面春风的笑容，暗示周延儒一会儿借一步说话。
周延儒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避开地主仇维祯，单独私聊了，也就稍候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借口，假装对刚才收的其中一副字画特别感兴趣，想借仇维祯的书斋、慢慢比对鉴赏一下。
仇维祯也不为难他们，让人先把酒席收了，由仆人单独领周延儒沈树人去书房。
进了书房，关起门来，言不传六耳，沈树人这才提出了一个方案。
“不知周阁老有没有听说，最近几个月，江南市面上的缫丝、棉纱，价钱又有所回落？”
周延儒不屑道：“老夫怎会知道这些商贾之事。”
沈树人淡然一笑：“不知道也没关系，回去问问府上幕僚，自然就验证了。下官是想说，最近这棉纱、缫丝的降价，实则因为我沈家，又钻研出了一种新的纺车，其效可比旧纺车快出数倍！所用劳力人工，也只有原本的几分之一。
如今市面上之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众人只是莫名发现缫丝棉纱降价，正是因为我们沈家封锁消息，要防止他人剽窃仿制，所以这种新的纺车，每府我沈家只卖给一家巨富豪绅，由其垄断一府的缫丝之利。
苏州府如今是我沈家自营，而松江府、湖州府已经包给了知根知底的盟友。下一步，我们便打算往嘉兴府、常州府开拓。
阁老家中不营商，倒是有些难办，我原本还打算，若是阁老能玉成我当上皖府，这常州府的新纺车生意，便成本价供给阁老家垄断——
松江徐阁老家，可是每年要给咱上供二三十万两银子买机器都不止呢。这一时虽然不多，却是一个细水长流的进项，年年都有好处。”
周延儒原本不太懂商业，听着听着，也呼吸急促起来，慢慢回过味儿来了。
沈树人给他这个建议，虽然听起来不甚明朗，但大致思路他是懂的，无非像是在某个长远的巨利生意里，入一份常年的干股，从此年年有收益。
阮大铖给他的银子，虽然号称五万黄金、瞬间能兑现五十万银子。
而沈树人给他的可能也就十万，但这钱等于是年年给的！（常州府的纺织业市场比松江府小得多，所以肯定不如徐家的值钱，连一半都不到）
当然，周延儒也是人老成精，他很快就想到一个问题：年年给的干股，那得他一直做内阁首辅，至少也是朝中实权尚书，沈树人才会一直给。
要是哪年自己失势了，沈树人肯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到时候直接就人走茶凉了，还想继续拿银子？
一次性捞够，还是细水长流？哪个赚，关键要看自己还能掌多久的权。
沈树人这是在跟他赌任期！
“贤侄看来不太看好老夫此次复出啊。这是觉得老夫两番起落，圣眷不稳？”反正屋里也没其他人，周延儒想到这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挑明了。
沈树人飞速思考了一下，他知道这时候如果一味说好话，对方反而会不信，不如务实一点。
他便改口说道：“岂敢，下官相信朝廷局势到了如今这步田地，陛下若是不仰仗阁老，实在已再无人可仰仗了。
下官去年和杨阁老见过数面，杨阁老虽还健在，但日夜忧虑，恐怕已不能持久。洪承畴在辽东，虽然还活着，被围在松山城内。可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无力救援解围。
要是杨阁老和洪承畴都不在了，陛下还有何人可以倚仗？就算陛下再多疑，也唯有重用阁老您了。下官倒是很佩服阁老的忠义，时至今日，还有勇气去京城挑此重担。
若下官父子等人，早就心灰意冷，只想保住家乡不被流贼侵扰，并不敢有天下远图。”
周延儒法令纹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倒是也被沈树人的胆识和眼光所激。
听得出来，沈树人就算要赌，也不是在赌他周延儒个人官运不久，而是觉得陛下这样搞，已经无人可用了。
难道，他觉得北京会失守？！
可就算北京会失守，陛下也可以南幸，至不济，还有太子可以保扶！
如今，还没有发生“陈新甲劝崇祯议和而被杀”的事件，所以周延儒相信，真到了那一刻，会有人愿意劝陛下南幸，或者至少派太子南下的。
既如此，只要崇祯无人可用，他就一直是首辅！
沈家非要给他长远财源，每年给十万两结个长期善缘，那就来吧。
“贤侄倒是务实，如此看来，皖抚若是由你担任，倒是确能保南直隶周边安泰。”
沈树人连忙谢过，内心看周延儒却已经如看一个死人。
这每年十万两，你也就拿今年一年了。
明年的款子，要是拖到年底时再给，按照历史原本的进度，你都未必有命活着拿到！

第一百六十五章 海运虽有千般好，可惜不适合一路收银子
谈妥了运作皖抚官职的事儿、并且跟周延儒达成“长期战略合作意向”后。
双方的交流氛围，总算是彻底变得融洽起来了，这也是沈树人计划之内的。
因为他毕竟还要利用周延儒一年多，甚至将近两年。
能谈长期分成，就别谈一事一价的一锤子买卖。这样对方才有动力、一直好好为你做事。
而且，为了帮助周延儒也潜移默化地强化这种认知，觉得双方是“一荣俱荣的合股伙伴”，沈树人很快就提出了一个新的、无伤大雅的补充需求。
只听他不着行迹地说道：“蒙阁老抬爱，愿说服陛下委下官以重任。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上报陛下天恩，并酬阁老赏识。
下官忽然想到，还有一件事儿上，下官可以为朝廷分忧、为阁老建功。而阁老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帮忙从中斡旋、准许下官父子便宜行事，就能公私两便。”
周延儒心中先是重新紧张了一下，还以为沈树人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的官职，连忙警觉地看着他，谨慎追问：“你又想讨什么差事？”
在他看来，所谓“为朝廷分忧”的说法，不就是要新的官职么！
沈树人一看对方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连忙笑着说：“阁老多虑了，连差事都谈不上，是这样的——您应该知道，我沈家自两年前，便被陛下授权改制漕运，行漕运改海。
这两年，我沈家每年打造一二百艘黄海大沙船，如今已能承运朝廷半数漕粮。原本陛下说好的，是花五年时间，循序渐进彻底实现漕运改海。
现在虽然才改了一半，但这点运力，已经足够让辽地所需的官粮、军粮，全数由江南海路直运渤海沿岸。如果拿来运人，按照我沈家现有四五百艘大海船的运力，每船百余人，只要把船都纠结起来，就是跨海运五万大军都绰绰有余……”
周延儒听了眉头越皱越紧，一时不知沈树人有什么阴谋，他连忙一抬手，制止沈树人再铺垫发挥：“你就直截了当，长话短说！到底要做什么！”
沈树人深呼吸了一口：“下官是真心为朝廷分忧——阁老应该也听说了，洪督师自去年九月间，便在松山与黄台吉的野战中，兵败大溃，麾下八总兵逃了四个，死了一个。
剩下的三总兵，也不过在松山、杏山、塔山三处要塞内，据城死守，苟延残喘。以朝廷无力援军溃围之状，怕是粮尽之日，洪督师便要壮烈殉国。
下官与家父世受国恩，虽无力与鞑子交战，却也想得个便宜从事的授权，借着海路往辽东运粮时，常常沿海巡视、了解最新战况，上报朝廷。
若能觑便接应，遇到这三处要塞的朝廷兵马被破、或是趁乱突围，能逃到塔山、笔架山沿海的，我沈家漕丁便从海上救援撤回，也好为朝廷多保住几个辽东精锐敢战之士——
这些士卒都是能为洪督师死守绝援孤城半年以上的，那都是大明最忠勇的义士，白白死在鞑子之手太可惜了。
只是这事儿，毕竟不在家父职权之内，家父只有为辽东官军运粮的权力，不能参战。所以，怕是需要阁老回京后，帮忙运作。
我沈家不用朝廷拨款拨粮给人马，只要一个‘护漕’的名分即可，让家父麾下的护漕家丁能便宜行事。
而如果能有所收获，对阁老您而言，也是一项不容小觑的政绩。洪承畴的烂摊子，是他自己惹下的，当时阁老还未复职，您上任之后，却帮着解决了一部分烂摊子，陛下必然会对您愈发信任。”
周延儒皱着的眉头，这才放松下来。
确实，这纯粹是一本万利的好事儿。反正本来如果什么都不做，洪承畴那点人就当是纯亏了。沈家肯自掏腰包，救出一个是一个。
自己刚被崇祯重新启用，也确实需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在方方面面建立一点成绩，好稳住地位。而挽回一些对鞑战场的军事损失，也算是很重要的政绩了。
周延儒只是还有点不敢相信，不由深入追问：“那你们沈家具体要些什么？你们肯下那么大本钱？”
沈树人听他问到具体细节，就知道这事儿有戏，十成至少准了八成了。
他连忙说：“比如，给我沈家一些亲信加上诸如水师副将、参将的武衔，掌管海运护航，我沈家才好名正言顺，将一部分家丁、水手改为朝廷漕兵。最后，就是此事的授权，当灵活变通一些，急切不得。
毕竟战局瞬息万变，若是提前做好了预谋，陛下也有了期待、非要救出上述三城守军中的任何一处的话，我们难免反而被束缚住了手脚。一旦情报泄露，更是容易被鞑子所乘，反受其害。
不是下官信不过朝廷中的衮衮诸公，而是我大明内部，如今实在是有太多贪婪卖国之辈。而建奴自奴儿哈赤起，至今日黄台吉，京中各部，怕是都有收了鞑子金银、向鞑子出卖情报的。
陛下那些对辽东的决策，只要知道的人多了，最后没有不泄密的。此事要成，就必须不给我沈家压任何任务，从头到尾别让陛下知道，任由我们见机行事，没机会就放弃。事成之后，再上报未迟。”
周延儒听到最后，也是颇感羞耻，狠狠揪了两把胡子。
这大明朝廷的情报保密之垃圾，他也是知道的，鞑子的内奸每次都能刺探到，还经常能对大明用反间计。
沈家要自作主张，便宜行事，自己确实没有理由去反驳。
至于沈家自己想赢得什么好处，周延儒暂时没彻底想明白。不过大致推演，他也能猜到沈家可能是想收拢一些败兵、缴获，趁着为国为民的机会，顺带也稍稍增强一下自身的实力。
但周延儒觉得这都没什么，人家冒了风险做事，自己顺带捞一点并没有错。
到时候救回来的部队人数、编制方面打点折扣，自己收编昧下一些不愿意再去辽东送死的溃兵，这都是朝廷上可以做账隐瞒过去的。
周延儒就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大胆到觉得沈树人想当军阀。最多也就是以为沈树人身负追剿张献忠的责任，担心自己麾下精兵嫡系部队不够多、将来战场上打不过流贼，这才要多摇人罢了。
有那位雷厉风行防微杜渐的陛下在，大明土地上不可能出现真正的军阀藩镇！这一点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延儒终于下定决心：“好，这事儿就依你，反正你们别耽误了给辽西运军粮的事儿就好。剩下你们要让自家的家丁、海船去做什么，只要有功，老夫事后给你们追认请功便是。”
沈树人趁热打铁，加深对方的刻板印象：
“多谢阁老玉成。看来，给贵府常年分红、垄断常州府的新式纱机营生，实在是我沈家做出的最值得庆幸的决策了。如此，我沈家才敢厚着脸皮，一次次向阁老您讨差事。”
周延儒一愣，也终于被这套话术给圈了进去。
原来，沈家这么心心念念谈年年给钱，而不是一事一送，是指望常年跟他合作、分功劳。
不过，沈家人也确实有能耐，经常能立功，这种合作倒是双赢，没什么不好的。
想到这儿，周延儒算是彻底被拉上了沈树人的战船。
……
“没想到贤侄对书画也这么有研究，看你这学识底蕴，不在老夫当年之下，怕也是有及第之才。前年只中个吊车尾，定然是被谄谀之人所陷。下次有暇，一定要再来探讨鉴赏。”
周延儒跟沈树人谈笑风生地离开仇维祯书房时，口中便是这般演技自然地聊着唐寅文徵明的书画。
外人完全看不出丝毫别扭，哪怕懂行之人凑近听清了细节，也只会感慨周阁老和沈道台不亏都是风雅之人，点评鉴赏的细节，都能切中要害。
可惜，大家都是人精，仇维祯早就知道他们要弄些什么勾当，却也只能假装不知道，互相给个面子，也凑上去聊了几句唐寅。
仇维祯这么捧场，倒也不是沈家临时打点了他多少重金，而是因为沈家一贯对他很礼貌。
沈廷扬到任南京户部侍郎半年多来，基本上逢年过节，没事儿也会给仇维祯送几千到上万两银子的礼物。
这种没事儿先铺垫的交情，可比有事才临时送钱还铁一些，沈廷扬的心思其实也很清楚，都已经名牌了，就是希望上官最后这两年别找他麻烦，大家争取平稳过渡。
仇维祯的年纪摆在那儿，历史上到了崇祯十六年也该告老还乡了，到时候都六十七了。沈廷扬有功劳有能量有银子开路，到崇祯十六年时，再升一级接了南京户部尚书，也算皆大欢喜。
酒宴刚才已经收了，所以众人回到大厅后，也就围着新上的茶果闲聊。一群各怀利益、但并不存在利益冲突的人，就这么虚与委蛇地谈成了全部分赃。
临了时分，众人不知不觉就聊到周延儒两天后北上进京的行程。
沈廷扬出于职业习惯和示好，临时起意提了一句，吐槽周延儒此番依然选择走运河北上，颇为不便，路上还有小股流贼流窜。
“……阁老怕是对海运不太了解吧，其实，自从这朝廷试点漕运改海，三年来我大明的沙船技术、尺寸都有了颇多进展。如今坐海船北上、直达天津，已经丝毫不颠簸，还能避开运河沿线贼寇。”
然而，此言一出，周延儒却是有些尴尬，也只好强行说自己年老体弱、平生对丝毫颠簸都耐受不得，把这个话题揭过了。
只有沈树人反应快，立刻在桌子底下又踢了父亲一脚，示意父亲别在这个问题上吹牛纠缠，沈廷扬也就扫兴收住了。
直到晚上，众人各自离开仇府散去，在回家的马车上，沈廷扬才问起刚才的事儿：“林儿，你刚才是何意？为父也不过是逢人就吹一下漕运改海的好处，周阁老进京就是要当首辅的，让首辅多了解了解海运的优势，就算明知他不会坐海船，总也没有坏处。”
沈树人无奈摇头：“当然有坏处！父亲虽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只想强调海运的技术优势，可听在有心之人耳中，又会如何解读？
周延儒难道不会觉得您是在恶心他，暗讽劝他收敛、堵他财路？海运上任纵有千般好，但有最大的一点劣势，注定我大明官员北上进京，永远不会选择——
走了海路，一溜烟就到天津了，半路上还怎么找借口每过一府停留几天、让别人拜码头收银子？
周延儒此去京城，淮安、临清，运河上每一个落差节点，都是巨富之地，当地守将更是劫掠搜刮无数。淮安刘良佐，临清刘泽清，他们不得找机会孝敬周延儒？”
沈廷扬一愣，立刻惭愧地住口了。以他的官场经验，当然不至于看不清这一点，所以一点就透。
说到底，还是吹捧海运的职业病犯了。他搞海商起家，一辈子内心深处始终以此为骄傲，一时没忍住。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堆人升官
此后数日，南京城里表面一片宁静，似乎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周延儒最后搜刮了一波孝敬，终于按计划，将在元宵节后次日启程北上，走运河一路去北京。
考虑到他这一路上还要走走停停收黄金珠宝珍玩字画，估计正月里是肯定到不了北京的，二月底能到就算不错了，慢的话可能三月初——
后续白银是几乎不会收了，想要给周延儒送白银的，都必须赶来南京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要么就索性等到了北京再说。
因为只有在南京时收的银子，才便于立刻运回常州老家屯起来。而离开南京北上后，这一路上收到的一切，都要随船队携带、一路运到北京，太沉重的东西根本看不上。
银子这种价值密度这么低的垃圾，怎么配被尊贵的阁老，在半路上收呢。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南京停留得特别久，对此地情有独钟。
不过周延儒好歹也算收了钱就会办事的人，临走之前，他就跟阮大铖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五万两黄金收下了，但马士英的缺，目前还没很合适的。只能先委屈低配一下，找个位置塞一塞。
然后周延儒就给了阮大铖两个选项：要么去河南当巡抚，直接跟李自成正面打硬仗，去年的河南巡抚，刚刚因为福王被杀撸掉了，官场上空出来的缺口非常多。
如果嫌河南的巡抚不安全，那就只有在皖北搞一个重要的府，比如凤阳府当知府。而佥都御史的兼差名号也能挂着，只是没有实际巡抚的地盘。
知府是四品和五品都有的，最大的上等府知府也就四品，不可能更高。但考虑到凤阳府在明朝的特殊地位，毕竟是朱元璋的故乡，大明中都，地位仅次于南北两京。
周延儒给他这样调整，也算给阮大铖一个交代了。
阮大铖回去跟马士英核计了一下，果断选择了后一个条件，宁可当凤阳知府，也不敢去河南送死。
阮大铖只是不甘心地打听了一下，这事儿为何出的变故。
周延儒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蔺养成被迫降，而且是实打实缴械愿意接受整编，沈树人统筹立下如此大功，不升不行”的原委，明明白白说清楚。
周延儒跟沈树人达成了战略合作不假，但他也没义务帮沈树人拉仇恨。沈树人自己升官得罪人，当然要他自己扛。
阮大铖和马士英闻讯后，也是恨得牙痒痒。
作为受益正主的马士英还算好，他人品没阮大铖那么不堪，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而沈树人功劳确实扎实过硬，气了一阵也就算了。
阮大铖却不同，黄金是他出的，而且他还指望马士英当上巡抚后，能拉他一把，曲线给自己恢复官职。现在马士英都才凤阳知府，再拉他起复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阮大铖简直可以说是把沈树人恨到了骨子里，只是眼下还拿沈树人完全没办法。
……
沈树人自己的升迁，估计也要拖到三月份了，涉及到一个巡抚的升官，可不得新首辅正式到任后，才能走完流程。
朝廷评估沈树人的前后功劳，也得讨论个把月左后。
所以沈树人也不急，就在南京花好月圆，岁月静好地安度自己的元宵节。
倒是沈树人手下其他一些官员的升迁，估计正月底之前就能出结果。
这些人级别低，最高也就是知府，要不就是武职的副将、参将，涉及到的决策流程比较短。
周延儒也会先写信、让人加急送到京城，托他留在京城的那些幕僚、故吏，帮着遥控运作。
比如，周延儒的得意门生、他当权时的重要白手套吴昌时，此时就已经提前进京打点了。周延儒这个吏部尚书、内阁首辅还没正式上任，吴昌时就已经在吏部当上了五品郎中，还是最有实权、最值钱的文选司郎中。
可别小看文选司，那就是专门负责大明全部文官职务调配的，是吏部直接掌握官员任命权的实权机构。
文选司的郎中，拿个权力差一点的部的闲职侍郎来换，都未必换得来。
周延儒让四百里加急给吴昌时送去信，明明白白就把沈树人要的几个知府都安排好了。
虽然沈树人很不齿吴昌时这种阴险卑鄙小人，但如今也没办法，只好由其经手升官事宜，因为压根儿没得选。
而兵部职方司那边的流程，沈树人自有关系去办，杨嗣昌也好，陈新甲也好，都是沈树人自己的关系，周延儒这边只要暗示不阻挠即可。
南北两京相距一千八百里，四百里加急在两京之间兜个圈，算上等候回文、路上偶然因为兵乱意外而迁延，最多也就十二三日，就能打个来回了。
所以沈树人在南京每天花天酒地、维护官场交情，不过捱到正月二十八，也就得到回信了。
沈树人还留出了两天余量，提前通知张煌言、方以智、郑成功等人，正月三十来南京一聚，顺便到南京吏部这边把手续办了。
另外几个涉及升官调任的武将，也是这般处置。
众人得信后，也是振奋不已，对老大的能量愈发佩服，感恩戴德之心也更加炽烈。
……
正月三十，南京城内，户部沈侍郎府。
一大早，府上就张灯结彩，做好了大宴宾客的一切准备。
几波人马，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陆续抵达。来这儿之前，他们已经先去了南京这边的兵部、吏部，把北京刚刚传回的任命交接了。
“树人，此番多亏你全力斡旋，否则这迫降收编蔺养成的功劳，也不至于升迁得如此爽快。”
第一批来客刚在府门口下马，为首者就与迎上来的沈树人拥抱了一下，扣肩搭背谈笑风生。
毫无疑问，沈树人麾下的文官里，敢跟他这样直接称呼表字的，也就表哥张煌言了。
张煌言官位虽低，到了沈家却不会论职位尊卑，只论亲戚。进了内院后，还连忙拜见了姑父沈廷扬。
张煌言以降，其他人都是客客气气，最多方以智敢称“贤弟”，郑成功能喊“大哥”。
其余武职，统统只能称呼“沈道台”，个别拍马屁激进一点的，已经提前私下里喊“沈抚台”了，不过沈树人肯定会假惺惺地制止。
“诸位今日同聚，盛况难得，咱也算共襄盛举，今后勠力同心，继续报效朝廷。”
沈树人刚说了几句场面话，一旁张煌言先告了声罪，打断他帮他介绍个人。
随后，张煌言一个眼神，一个年近四旬的粗夯武将就局促上前，单膝跪地：“罪将蔺养成，拜见沈抚台！”
饶是沈树人早就知道蔺养成已经彻底被整服投降了，见到他居然敢亲自来南京领受官职、办手续，也是有些惊讶。
这些流贼出身的将领，居然也有不怕被朝廷扣留的。
沈树人预期玩味地说：“既然已经弃暗投明了，过去的事情便当既往不咎。你肯亲来南京兵部办理，足见归顺诚意。说说吧，到底怎么想的。”
蔺养成已经寄人篱下，索性也豁出去了，推心置腹坦白：“罪将三年前受抚于熊督师，便无心再反，只想得个出身。只恨张献忠后来降而复反，滥杀地方官吏，裹挟我等。
罪将等素闻陛下多疑忌刻，唯恐朝廷不察，唯有顺势跟随张献忠，只求自保。后听说抚台明察秋毫，苦谏力保坚持不肯复反的刘国能，罪将便知大人您有世人不及的胸襟。”
这些流贼原本也不是什么很坚定的势力，见到沈树人势大，而且能保住降将不猜疑，当然会痛痛快快来投。
历史上，蔺养成等几家贼头，在南明时期、南京沦陷后，也是走投无路，直接投降了驻扎在长沙的湖广总督何腾蛟。
他连何腾蛟都能投，为什么不能投沈树人？无非沈树人更有手腕，形势也更强，能逼得他接受更苛刻的条件。
沈树人点点头：“行了，多的道理就不说了，密之兄劝降于你时，该说的肯定都说过了。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再重申一次：革左五营已灭其三，马守应归附李自成，本官也确实需要一名降将以劝善。
你罪恶不如其余三贼，只要将来好好表现，本官自然会善待你，以归附远人。希望你也抓住这个机会，将来本官与张献忠交战时，你努力建功，升迁不在话下。”
沈树人敲打完后，转头追问张煌言：“蔺将军如今是什么待遇？”
张煌言低声：“这次先授了他参将，你知道的，刘国能也不过才总兵，而你麾下诸将，左子雄这次再得提升，也就到副将。他只能是参将，否则镇不住的。
要论他归顺的兵马，有老营兵四五千，乡勇丁壮万余。从兵力规模来看，参将是小了点，也没办法。”
沈树人点点头：“参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跟张献忠激战几场，很快就能到副将的，总兵也不是没机会。”
蔺养成已经是拔了爪牙之人，连忙抱拳谢过：“谢抚台提携！”
搞定了蔺养成这个刺头后，沈树人又问起其他几人新职务，众人也一一回报，大部分人跟预期并没什么出入。
张煌言实授黄州知府，方以智实授武昌知府。麾下武将从副将到参将、游击不等。
唯一破格提拔的，是原本只有游击的张名振，被直接提拔为了“海道副将”。
张名振在去年被沈树人挖角之前，就在宁绍一带负责海防，职务只是一介都司，被沈树人调走后，才立功升的游击。
而这次让他重新回来掌管一部分海船水师，也算是重操旧业了。沈树人手下的其他将领，如左子雄、杨晋爵、金声桓，都不是海军将领出身，这方面不如张名振专业。
沈廷扬那边问周延儒要了一些海防编制、这次趁着海路给山海关运新一年的军粮，要伺机而动救出一些辽东精兵，需要一位海防副将统筹，沈树人想来想去，就点了张名振。
最后，沈树人还调整了一下对郑成功的任用，原本说好了调他到地方当一任同知，找机会升知府。郑成功如今还一心想当文官，也不可能去带兵。
但现在看来，沈树人有了更好的计划。
他把郑成功直接从湖广盐法道、负责厘金的衙门，调到南京户部这边，暂时放在父亲手下，做一个负责具体海路漕运的押运督粮文官、找个合适的品级头衔。
这两个前后官职严格来说，都是财税体系内的钱粮官，无非一个在地方上收厘金，一个帮朝廷转运税粮。而且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郑家人应该很熟门熟路。
至于危险，沈树人是完全不担心的，把郑家大公子派出去历练历练，为朝廷海路运军粮，郑家自然也会派一定的武装帮忙义务护航，好保卫大公子的安全。
这等于是白捡了一批郑家的海军力量，临时为他所用。
郑成功自己对这个安排其实也很满意，又能出海，却又不是以武将的身份，能保持文官体面，大哥实在是太为他着想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沈道台手下，只有文武平等
沈树人自己可以不用太急，在南京拖到二月中旬再回武昌、确保二月底之前回任即可。他的新官职任命诏书，也会由北京直接送去武昌。
不过，郑成功、张名振这一路，却是等不得。
按照往年惯例，元宵节过后不久，海路漕运就可以北上了，因为等船队航行半个月抵达渤海时，渤海的天津湾附近也已经化冻可以航行了。
两年前，沈树人跟方以智亲自押粮、顺带进京赶考那次，不就是元宵节次日就北上的么。
如今都一月底了，比往年又晚了十天。算算日子，船队抵达渤海时，不仅天津湾会化冻，连渤海最东北角、最不易化冻的大小凌河河口，估计都化开了。
那段时间也是鞑子兵巡防最松懈、最容易出现破绽的时候，必须抓住。如果这个时机没救出什么明军，后续希望就更渺茫了。
因为冬天河面断流、河床封冻时，鞑子根本不怕大明的水师，也不可能想到有水师来送死。骑兵可以直接在大小凌河河床上奔驰，倚仗战船的一方完全什么都做不了。
河流化冻之后、早期凌汛导致水位初涨，才创造出一个短暂的窗口期。
所以，沈树人也只是在南京城内，给郑成功、张名振短暂地花天酒地犒赏了一番，随后就得送他们启航了。
部队毕竟是去执行刀头舐血的任务，哪怕只是接应，大概率不用跟鞑子真刀真枪打陆战，可面对的是在明末闻名如见虎的建奴，不好好激励一下，怕是肯定会士气低落。
沈树人手下的南方部队，除了个别归顺的流贼老营兵之外，其他都没跟建奴交过手，最多也就是打打农民军。
这次历练之后，只要能回来，对部队的军纪胆色，必然是一个充分的洗礼。以后好歹也能吹一句：咱也是跟鞑子交过手回来的。
而因为郑成功要去，郑家也由郑鸿逵出面，把郑家会跟去的护航战船、水手士兵，都犒赏了一番。所以沈家只要操心自己的嫡系部队就行。
沈家这边，沈树人与父亲商议后，拨出了五千名精锐家丁——至少名义上是家丁，参加这次运粮、接应任务。其他水手不算。
所谓五千家丁，其实只有两千人是真家丁，是沈家多年跑海积累的、执行护航的亡命徒。
剩下三千人，只能算是“跟沈家家丁当过同袍”，然后又被沈树人反向抽调回来的。
当初沈树人去黄州上任时，不就带过一千精锐家丁么，后来拆散了填补到黄州、随州那俩卫所里，以老带新，也练出一些精兵。
所以，沈树人就按照一带三的比例，把沈家家丁陪练出来的新军，尽量挑擅长水性、能两栖作战的，反哺回来三千人，跟真家丁合兵一处。
抽得再多的话，沈树人也担心湖广那边、开春后张献忠会有动作，过分削弱湖广战场的防守兵力。
另一方面，沈树人在湖广编练的部队，也就那些码头工人出身的士兵，水性还不错。而矿工、猎户、流贼老营等出身的士兵，很多连游泳都不会，抽调去海路作战只会帮倒忙。
只挑水性好的士兵，也就没法弄到更多人。
而且，这次沈家船队也算是主力齐出，当初漕运改海之前，沈家就有大海船近二百艘，按照崇祯的“五年改海”计划，五年内沈家要逐年多造海船、五年期满后达到八百艘大海船以上的规模，才能确保把绝大部分的朝廷漕粮都改走海路运完。
如今这计划才进行到第三年初，沈家现在拥有的大海船总数，大约已经接近五百艘。
沈廷扬分出一百多艘应急、日常维持运粮。其余三分之二，都被用来执行这次的任务，最终实际统计，动用的大海船达到了三百三四十艘之多。
细算下来，每艘船平均配精干水手十五人、擅长水性的战兵十五人，总共是三十人，三百多条船，也动用了上万人，水手战兵各半。
去的时候，会满载今年山海关等地守军一年所需的军粮。
卸下军粮后，回程时如果时机合适，理论上每船还可以搭载七八十人、连带补给，直航返回苏州刘家港。那样就相当于能抢运回两万多人。
如果遇到能救出更多人的极限情况，每艘船再额外装一百人出头，达到含水手在内总数一百五十人，也是可以的。
只是补给会比较短缺，撑不到直接返航苏州，得在山东半岛上停靠、补充淡水和粮食。
当然沈树人相信这个后手方案基本是用不上的。洪承畴手下困守最后三座孤城的部队，哪可能还有三四万之多？
就算有，也不可能全救出来的。
一旦救援第一座得手，另外两城的鞑子兵也肯定会警觉加强围困，不会再给机会的。
……
沈家最舍得花的就是银子，所以这次出海执行任务，每人都给了至少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战兵和水手都有。
战兵当中，到时候会执行上岸接应任务的，再额外加五两。光这两笔开支，近万人的团队，直接就发出去十几万两。
但相比于能救出一些大明精锐死忠为己所用，这点代价绝对是值的。
十几万两还只是直接赏赐。在出发之前，沈树人也少不了给家在南直隶本地的水手，直接发些鱼、肉、粮油到家里，深谙后世国企发福利之精髓。
直接给银子不显眼，十两的银锭一揣就看不见了。
米肉油酒这些实物配套着发，再给家里几匹棉布，看起来就好很多，而且可以把出征者的家人个个都讨好到，让他们对出征的儿子、丈夫、父亲好好勉励，断绝后顾之忧。
除了给家里发物资，启航前每天的酒肉犒赏也是免不了的，所有士卒在南京城外找了个港口小镇，大宴三天，酒肉管够。
这些士兵都是吃货，敞开了吃肉不吃饭，一天吃四五斤都没问题。
明末物价腾贵，南京周边一斤猪肉都要七八分银子了，万历年间可是五分都不用。三天犒赏光是每个士兵吃掉的肉钱，就值一两五钱以上，算上酒菜能接近三两。
沈树人还请了里里外外各处的半掩门暗窑子，包场子送女人过来给大家发泄爽爽。不过因为量大，找的当然都是一两钱银子就给上的最便宜场子。
沈树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虽然他本性是比较现代的，但这些士兵都是去跟鞑子冒险，都是为民族利益而战的，出发前发泄发泄怎么了。
至于眉楼、媚香楼这些高端场所，沈树人也有花重金请人，但主要是请郑成功、张名振这些即将出征的将领，普通军官就没这么好待遇了。
哪怕是媚香楼里最普通的姐儿，也只能保证千总及以上的军官能参与。
其他不出征的文官，只能是陪着这些武将喝酒时，顺带着沾沾光，有武将伺候不了的，才轮得到，或者干脆就是自费捧场。
去年因为沈树人把侯方域、龚鼎孳一派的人都搞臭了，顾眉不想再被龚鼎孳纠缠，选择了自赎其身，跳出了圈子。所以如今眉楼新顶上来的头牌花魁，也没什么名声。
其他几楼的姑娘们，似乎也没有意识到时代的变化，内心依然有一股崇文抑武的想法。
一开始听说是沈道台花重金请客，她们都是欢呼雀跃而来，谁不知道去年李香君被沈树人买了之后，最后沈树人有多么仗义、顶着左良玉的压力照样丝毫不让。
听说他家里不喜欢他这样“为色误事”，沈道台依然顶住了父母之命，坚持不肯亏待李香君。
这些事迹在正人君子士大夫眼里，肯定是劣迹，甚至有些许不孝。
但是在秦淮姐儿们眼中，却是大大的善举。他能对李香君这么罩着，肯定是怜香惜玉之人。偏偏人家还是南直隶首富，这种人邀约的场子，谁人不想去？
可惜到了地方，媚香楼、眉楼的姑娘们却个个如堕冰窟。
幻想中的陪沈道台本人喝酒的好事并没有发生，反而让她们去陪那些粗夯武夫。
众女当中，“江湖地位”最高的，自然是柳如是了。
柳如是本该在去年年底就被钱谦益赎身，但如今因为蝴蝶效应，迟迟还没跟钱谦益确定关系——
历史上，钱谦益是跟阮大铖搭上了关系，而阮大铖又在周延儒上任后想办法把身边人洗白，因此钱谦益本该跟马士英一批洗白。
如今，周延儒入京被拖后，马士英、钱谦益等人受益也被延后。钱谦益自己的事情还没搞定，罪臣的帽子没摘掉，也就没脸太张扬，迟迟只是吊着柳如是。
反正赎不赎身，他想见柳如是一样随时能见。他都六十岁的老头儿了，对一个已经二十四五岁、在欢场沉浸了十多年的女子，也谈不上吃醋。
哪怕这几个月里，柳如是会陪别的男人，他也无所谓，不差这点时间。
此时此刻，众女来了之后，心中苦楚，也想唯柳如是马首是瞻，看看她怎么个说法，能不能仗着跟沈道台有点交情，委婉推辞一下，别让众姐妹陪那些千总武官。
然而，柳如是却算是秦淮女子当中，比较有眼光，也关心时事的，不太拘泥文武尊卑的。
她私下里问了沈树人几句、这些将士们可是身负什么使命。
沈树人不可能泄露军情，就随口扯淡：“如今东海不靖，加上漕粮改海已试行三年，周边海上势力多有察觉。红夷、倭寇去年已经加大了袭扰，想趁乱劫掠朝廷漕运。
所以今年得多加点人手护航，这些将士们，都是刀头舐血，要跟倭寇、红夷死战的，本官当然要重重犒劳。我沈某人从不差遣饿兵。”
沈树人轻描淡写，把防备鞑子的事儿，说成是红夷、倭寇，柳如是毕竟没跑过海，也不懂细节行情，就信了。
她只是狐疑地说：“沈公子倒是仁义，大明朝文官，能对武将士卒如此体恤的，小女子十几年来，还没见过第二个。既是真心保家卫国，陪着饮酒歌舞，倒也没什么。”
柳如是应下，也就没有再当出头鸟。而且她毕竟是这些女子中的翘楚，有自己挑选酒侣的资格，
看来看去，一众出征文武中，只有六品的郑成功是文官，而且看起来年少不太好色，柳如是就落落大方坐到郑成功桌边，帮着斟酒，还和颜悦色问郑成功想听什么曲子。
其他地位低一些的名女支，只好依次去找张名振等人，能陪一个副将、参将、游击，那也不错了，好歹是大官。
沈树人看着这一幕，内心也是颇为感慨。历史上郑成功应该是今年才刚来的南京，如今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提前了整整三年。
原本的郑成功，应该是拜钱谦益为师，他拜师的时候，柳如是也刚刚进门，算是他的小师娘。如今，却要前世的师娘来陪晚生喝酒、被占些手足便宜，实在是讽刺得很。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喷的。
沈树人并非占有欲很强的人，也没说秦淮八艳凡是被他认识的他都想上。
柳如是毕竟年纪大了，比沈树人还老三岁，十二岁就做了当时阁老周道登的妾，十四岁就被卖到秦淮，这是风月场中的老手。
沈树人从没想过占有，也谈不上嫌弃，但就是觉得让柳如是这种有点骨气的女子，最后落入钱谦益那种软骨头汉奸手上，有点不爽。
所以，只要能让钱谦益多绿一点，多和抗清义士来往，别跟汉奸来往，沈树人都可以推波助澜。
郑成功还年轻，也不是很好色，他去年就成了亲，眼下对这种老他六七岁的女人，更谈不上感觉，纯粹就是好奇。
沈树人环视全场，对于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也不勉强，只是慷慨激昂地说了几句，激励一下士气：
“我沈某从不会看不起操持各业之人，不过纵然是秦淮女子，也可以自选成为什么样的人，若是成梁红玉，一样青史留名。
如今多难之秋，若是还尊文贬武，便难免商女不知亡国恨了。无论是眉楼还是媚香楼，凡是不给我面子的，我们沈家以后也再不会捧场。”
张名振等武将听了，内心颇为感动。这是第一次有文官在这种事情上，真心展现出文武平等，要是大明朝的官员都能这样，军队也不至于士气颓丧至此。
数日犒赏很快过去了，二月初四，沈树人亲自去了句容码头，送郑成功、张名振带领五千战兵、五千水手启航。
船队有相当一部分滞留在苏州太仓，并没有全部来南京，南京这边只聚集了百余艘船，足够把所有的人和武器全部运走即可。
为了此行顺利，沈树人甚至给郑成功和张名振配备了一批刺刀鲁密铳，还有几门最新从武昌府大冶县锻造出来的红夷大炮，作为主要战船上的舰炮。
沈树人亲自骑着高头大马，佩剑持扇，酾酒临江，反复叮嘱，目送众将远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借点关宁铁骑当死士
郑成功、张名振启航后不过十日，沈树人在南京处理完别的琐碎事务，也踏上了重返武昌的归途。
沈树人的回程比郑成功要安全得多，也快得多。
二十天的时间倏忽而过。
二月底的一天，沈树人回到武昌时，郑成功一行也刚好抵达了山海关，还需花数日时间卸下给吴三桂今年的军粮。
初春时节，海上也不可能遇到台风，沈家的海船经过多年实践航行、改良，已经是稳得不能再稳了。
每年几百条船、累计两三千次的航行，最多只有千分之一二的失事率。
这一路上的日子，毫无意外发生，自然也就枯燥无需赘述。
郑成功原本没来过北方，初到山海关，还是非常好奇的。
趁着卸粮需要时间，他也跟张名振一起上岸走走，还问辽东军买了一小批战马，策马登山，游览眺望关外——
他们自己没法从长江口随船运大批战马过来，因为马匹在长途的海上颠簸中，健康状态容易受损。
南方马匹又少又昂贵，就算后续行动可能要用，也不如到了东北再买。
明朝虽然面对游牧鞑子也比较弱势，但马政做得还是比宋朝好得多了，军队并不止于非常缺马，大片的天然牧场也还保留了一些。
在东北，只要肯掏银子，明的暗的渠道总能少量买到马匹。
“这便是万里长城最东端了么。曹孟德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说的也是这里吧。”郑成功策马登上山海关内侧的碣石山，
眺望山海相界、关墙一直延伸到海边的嶙峋乱石上，最终被惊涛拍岸，内心也是激荡澎湃。从小生长在南方的他，还真没见过这样怒涛与雄关并存的景象。
曹操写的《观沧海》里，东临碣石所登的“碣石”，便是昌黎县，属于后世的秦皇岛，山海关也在秦皇岛，两地相距不足一县。
郑成功也不是什么考据癖，看山海关沿岸地势雄峻，就误以为这里便是碣石山。
张名振也是半辈子跟大海打交道的，在宁绍负责海防八年，驻扎在舟山群岛打倭寇、海盗。但他原先也没见过这种直接山关插向大海的险峻奇景，一样啧啧称奇，心中顿生豪迈。
两人玩了没多久，就被山海关的守军盯上了，不过他们有漕运军粮的公文印信，守军倒也没为难他们。
这些守军将士看起来精气神都很萎靡，应该是几个月前冬天的时候，刚刚从前线突围回来的，才刚刚被吴三桂重新收拢。
不一会儿，吴三桂本人似乎也听说了今年押运军粮的海运官换了新人，很年轻，还是福建郑家的，正在登山巡查，他也急忙让人备了野味，过来结交。
以吴三桂如今的地位，按说是不用这么重视后方来的运粮官的，但郑家是财神，总该尽力巴结。
加上去年吴三桂和其他几个总兵兵败逃回，至今朝廷只问罪了“首逃”的大同总兵王朴，而对另外三个总兵还未定论处置，吴三桂就有些紧张，每天让人打听京中的消息，期待他放弃洪承畴逃回的事儿能揭过。
所以但凡有后方来的官员，他都很客气。
看到一队骑兵来到近前，郑成功等人也垂手静观其变。
“来者可是南京郑提举？既是运粮而来，何以私行到此。在下吴三桂，自当略尽地主之谊。”
“原来果是吴军门，久仰久仰，幸会。”郑成功等对方自报家门，他也拱手抱拳还了一礼，很快就被引进关城歇息宴请。
郑成功如今的差事，是海运提举，这个职务是新设的，待遇比照原本漕运的管河衙门。
在漕运时代，漕运总督下面有管河，由工部给每一段河道派一名正六品主事，负责维护航运条件。
改了海运之后，当然不存在航道治理了，但需要有负责护航押运的官员，可以比照正六品六部主事的待遇，设置提举。
原先河运的主事算是工部派出的，海运的提举却算是南京户部派出的，因为没有工程类的差事需要做了嘛，主要是财务监督型的工作。
从这个角度来说，沈树人之父沈廷扬现在是南京户部侍郎，那就是郑成功的直属顶头上司了。
相当于一个是分管副部，一个则是部下面某个司某个处的处长。有了这层关系，郑家对沈家就只有更加讨好联合，不能轻举妄动了。
郑成功并不是穿越者，他当然不会对如今的吴三桂有任何不齿鄙夷之心，只觉得这也算是一位为国血战的豪杰，对其第一印象很不错。
吴三桂则觉得郑成功家资巨万，好几千万两的家产，还肯亲自为国跑海督粮，风里来浪里去，绝不是膏粱纨绔子弟。
吴三桂有心套近乎，就吹捧道：“郑提举少年锐气，雄姿英发，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两年前，当时还要进京赶考的沈抚台，就曾亲自随船押运军粮来这山海关。
我与他也算一见如故，当时他不过七品，不曾想短短两年之后，就做到一方巡抚。郑贤弟，我看你也有沈府台之风。”
郑成功原本也就是跟吴三桂客套，听他夸人措辞这么别致质朴，也是心中大喜：“真的么？吴军门，你真觉得我有沈大哥之风？承你吉言，下官这些年，确实处处以沈大哥为榜样。
沈兄是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英雄豪杰，能学到他三五分本事，足酬平生之愿……对了，刚才你称呼他沈抚台？不是道台么？难道……”
吴三桂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贤弟这是在海上漂泊半月有余，不明京中近况吧。说来惭愧，我自去年兵败撤退、收拢溃兵，心中一直惴惴，时长打探京中近况。
近日便得知，周阁老已于七日前抵京，正式履职。五日前，朝廷已经明发旨意，正式升沈抚台为皖抚。
下辖湖广襄武汉随黄五府，并河南信阳府，南直安庐池三府，江西九江府，一共十府之地，肃清革左五营残余、平定安抚地方。”
郑成功听说后，也是颇为沈树人高兴，不过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升官所需的大部分功劳都是去年就已立下，今年迫降蔺养成不过是最后的收关临门一脚，同时也是沈树人太年轻所致。
今年他也不过周岁二十二，当上巡抚已经非常非常逆天了。
郑成功欢欣之下，说话难免没有把门的：
“沈大哥总算是一方巡抚了，可喜可贺啊，诶，对了，说起来，这山海关镇守，历来也是文武相济，此番运粮前来，怎么只见吴军门您一人，辽东丘巡抚呢？”
吴三桂听他无心提到辽东巡抚丘民仰，也是脸色一黑，但随即想到对方可能只是不知情，并没有恶意，也就忍了。
吴三桂调整了一下表情语气，这才缓缓说道：“惭愧，丘巡抚与洪督师一道，至今还被围困在松山城内呢，我等无能，无法救援！”
郑成功一愣，也知道自己这个话题有点戳到对方痛处了，但他本来就是来打探军情，了解情况的，当下也只好继续顺着这个问题往下刨根问底。
好在吴三桂如今还不是汉奸，也不至于出卖友军，见郑成功表示他只是“临时起意”，想看看能不能帮着接应。
吴三桂也就答应配合，尽量提供最新一手的辽东军情现状：“你们是打算看看塔山、杏山等处有没有守军可以突围逃出来，你们从海上接应撤退？”
郑成功：“怎么？太异想天开了么？莫非是鞑子严防死守？”
吴三桂眼神闪烁，似乎还真想到了几丝可能性：“这倒不是……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得手，实不相瞒，这几个月，我也偶有派出斥候哨探。
甚至有些辽西走廊地势险要、容易被鞑子设卡的点，我还让夜不收走渤海海面、踏冰而行绕过。如此不畏艰辛，还真就探查到过关外塔山等地周边敌情。
这辽西苦寒，严冬时节便是鞑子，也不乐意一直僵立雪中的。所以除了洪督师本人困守的松山，必然是被黄台吉严防死守。
其他两座小城，鞑子都是以哨骑巡逻围困为主，主力平时都住在附近其他已经被攻破的城塞内，不愿野外扎营围困。
但别看鞑子外松内紧，这其实也是诱敌之计。去年九月，松锦大战野战刚结束时，我大明将士被杀者便逾五万，赴海而死者亦以万计，当时笔架山海边尸体枕籍，都能直接从岸上跑马登上笔架岛了。
鞑子此番看似是给塔山、杏山守军留路，但实则守军已无多少骑兵，被围小半年，怕是马匹都被杀了吃了，就算突围，走不过数十里就会被鞑子骑兵追上，到时候还不是被全军赶下大海淹死？鞑子还巴不得这样把守军诱出来歼灭，省了他们强行攻坚之苦。
但你们若是能有海船、趁着鞑子骑兵追击赶下海之前接应，倒还真有把握。但动作一定要快，否则后军拥堵登船、被鞑子背后掩杀，怕是比半渡而击还惨。不过，再惨还能惨到哪里去呢？若是什么都不做，他们最后也无非都是在孤城内饿死。”
郑成功听完后，跟旁边的张名振核计了一下，觉得按照吴三桂的情报来看，这事儿要想做成，关键倒在于突然性了——
如果鞑子已经知道大明出动了海军接应，肯定是会调整围城部队部署的，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仅仅以巡逻骑兵周期监视、主力驻在附近的城里。
所以，海军在最后动手之前，绝对不能提前暴露，甚至都不该派出大股哨船队侦查。
最多只能派几艘轻快小艇，再配合少量骑兵斥候，了解前方情况。
要是能趁着鞑子巡逻的间隙，溜进塔山跟守军提前取得联系、约好突围接应的时间日期，那把握就更大了。
但是这事儿靠郑成功和张名振肯定不够，他们都不是骑兵将领，也不熟悉辽东地形。
还是得问吴三桂借几个骑兵军官，当联络侦查用的死士。
吴三桂也觉得这个任务很危险，不想手下心腹勇士冒险，但塔山杏山城内的袍泽也都是辽东军弟兄，实在舍不得全部抛弃。
最后，吴三桂还是答应借他一个游击、带一些夷丁突骑精锐，帮忙执行这项侦查联络任务。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这半辈子仗白打了
在山海关卸粮买马、补给物资、顺便打探了几天军情后，心中已经有了计划的郑成功和张名振，也就再次踏上了继续北上的征途。
当然，为了保密，船队这次航行时选择了离岸较远的航线。
反正有罗盘和其他西方来的航海定位工具协助，哪怕离岸五十里以上、看不到陆地航行，也绝无问题。
辽西走廊一共有四百里陆路，都是狭窄泥泞的烂地。
从山海关算起，到塔山就有二百六十里。塔山到杏山还有六十里，杏山到锦州还有四十里。
至于松山，则离海边稍远一些，跟上述提到的几个据点不在一条线上，要从杏山往北深入内陆再走五十里。
一路上，郑成功和张名振都有仔细看过海图，知道塔山和杏山还有可能救援，松山基本上就别想了，离海岸太远了。
而具体怎么救塔山和杏山，也得从长计议。
所以，郑成功少不了跟吴三桂派给他们的联络军官、乃至夷丁突骑队率，都深入聊聊。
……
这天，船队才刚出航第一天，郑成功跟吴三桂派给他的人稍微聊了一会儿后，正事儿还没怎么谈，吹牛逼模仿榜样的毛病就先犯了。
郑成功：“哦？张都司，你说你两年前也见过沈大哥？那你倒是再说说，我是不是颇有沈大哥几年前的风范？”
原来，郑成功对面的那位海防都司，便是吴三桂麾下的张国柱，两年前负责跟沈树人交接过军粮。
张国柱已经听说，自己的顶头上司吴三桂就跨过郑成功“类沈抚台”，他也不好说出跟领导相反的话。
但要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显然是觉得“你小子凭什么跟沈抚台比”。
于是憋了半天，为了不违背良心，张国柱只好挑了一个点回答：
“郑提举家世豪富、仗义疏财，足可与沈抚台媲美。您比沈抚台年少四岁吧？四年前的沈抚台，一定比不上您如今的英武任侠。”
这番话，跟“桓温似刘琨”也不遑多让了，只说郑成功有钱仗义这方面跟沈树人相若，说白了就是其他统统不像。
但郑成功年少，野心也不大，不会像桓温那样“不怡者数日”。听说自己在急公好义方面跟沈大哥类似，他也非常得意，还进一步强化了他做及时雨冤大头的瘾头。
郑成功大喜说道：“真的么？我猜也是，这一点上能类沈大哥就够了！其他的慢慢再学！来呐，你们此番被吴军门所派，跟着咱执行危险任务，本来就该当重赏。
我军此番启航之前，沈大哥就曾犒军三日，水手都能每人打赏十两，战兵还加五两。你们都是吴军门麾下精锐，还要执行危险的上岸哨探，普通士卒先每人拿五十两！”
郑成功这次来，也算是处处行事作风模仿沈树人，唯恐堕了沈树人的威名，金银当然不会少带。
他亲自坐镇的这艘旗舰，又是这群海船中最大的，足有一千二百料，比四百料战船还大了三倍排水量。而普通四百料战船，在明中期的海船水师里，就已经能作为一支小舰队的旗舰了。
所以郑成功这条船，平时坐三五百人都没问题。吴三桂一共给他派了一百名夷丁突骑，由张国柱协调，还有两名队率具体指挥，这么点人，郑成功的旗舰全都能坐下，还能再装更多数量的郑家家丁和水手。
听了他的招呼后，夷丁突骑和两名队率立刻都跟着张国柱来领赏。
郑成功出手阔绰，让家丁发了每人一个五两的黄金锭，骑队的什长拿十两，队率二十两，张国柱这个都司，直接拿了个五十两的最大号金锭。
饶是夷丁突骑都是吴三桂麾下最心腹的精锐，平时都是酒肉管饱、赏赐到位，此刻看到南方来的阔佬如此出手，也是不由一惊。
夷丁突骑和关宁铁骑还是有区别的，可以说有一定的包含关系。关宁军的骑兵在最鼎盛时号称有三万，不过这么多年败仗损耗下来，能剩下万余人就很不错了，还是辽西将门各部共同掌握，吴三桂如今并没有全部的关宁军指挥权。
而夷丁突骑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也就一千余骑，平时分为二十余队，每队五十人设队率，直属于吴三桂指挥。张国柱并不属于夷丁突骑，他这次只是负责联络和带路。
今天跟来的两个队率，一个叫臧世威，一个叫佟国章，一听姓就知道有满蒙血统——但不要误会，并不是姓满蒙姓的人，都是反明的鞑子。
吴三桂麾下的夷丁突骑，本来就由异族血统的人为主，否则也不会叫“夷丁”了。
任何时代，都有效忠汉人王朝的外族人，理论上当年奴儿哈赤自己都是大明建州卫的，就算现在黄台吉建立了清，也依然有少数悍勇的满蒙族裔肯为大明而战。
崇祯二年、黄台吉绕过袁崇焕偷袭的那次京城保卫战中，就有带有草原血统的将领满桂为大明战死。
所以，只要继续忠于大明，无论什么民族都是可以用的。
这臧世威和佟国章拿着二十两的金锭，虽然不至于被收买，但掂了掂分量，还是忍不住感慨。他们都是粗人，也不知掩饰，臧世威就心直口快地代表大家问道：
“郑大人，这在南方，将校出征，都是这般厚赏士卒用命的么？那你们南方的兵，是不是个个为主帅效死？
咱吴军门对我等夷丁突骑，已经是一等一的厚待了，普通士卒军饷才发两成，关宁骑兵才能发足额，家丁能领朝廷定例两到三倍的军饷，也不过每月五六两银子。
我们夷丁突骑拿的最多，每月十几两，那都是吴军门随时让咱护卫冲阵，都要刀山火海一样上的，眉头都不能皱一下。稍有犹豫，便会被军法责罚，贬为普通骑兵。你们这一个普通水手出海的加赏，都能抵得咱夷丁突骑的月军了。”
明末军队的军饷，也是两极分化很严重的。卫所军屯那些毫无战斗力的，克扣到一两成、自食其力都是正常操作。但家丁和精兵拿的钱，反而会比朝廷定额还要高。
将领们也是知道的，到了打仗的时候，全靠这些少量的精兵和家丁卖命，朝廷定额的死工资可买不到死士的效忠。
但也正因如此，养一个家丁死士需要数倍于正兵的军饷，银子总共就这么多，其他被放弃的种田兵被盘剥得就更厉害了。
郑成功听了这些疑问，也乐于显摆沈家和他们家的条件优厚，很是得意地跟这些辽东苦哈哈宣扬：
“这次是危险任务，才给那么多犒赏。但就算是平时，沈抚台麾下的兵，跟大明其余各省都不一样。
如今朝廷在南方施行了厘金之法，去年我就是在湖广和江西交界截江设卡收厘金的。这些厘金有陛下特许，就在各省当地养兵。南方富庶之地商税充足，所以沈抚台的兵个个都能足额领饷，从不拖欠！
普通兵丁二两一个月是必须的，水手要忍受风浪，还得会水性和操船，至少都是五两银子——
其实不光沈抚台如此，南方跑海的哪个不得花这么多？我们郑家的商船水手也是五两每月，年底船跑得好、拉货得利多还有分红，干得好的水手一年不得赚个一百两！”
臧世威和佟国章听了，也是一阵热血沸腾。包括旁边那些夷丁突骑，要不是受了吴三桂重用大恩，光是听这待遇都想考虑跳槽了。
但是他们完全可以相信，除了夷丁突骑以外，其他的关宁军将士，如果能逃得性命，绝对是经不起这样的优厚待遇的。
辽西将门在山海关、宁锦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也养了不少死士。可架不住辽西这地方本身就穷，明末那么寒冷、连年灾害，再怎么搞也不可能自给自足。
吴三桂能拉起死士，还不是靠崇祯给他的辽饷撑着。
现在沈家一年做生意的收入，就能接近朝廷的“辽饷”总额了。郑家的收入，更是“辽饷”的三倍之多，比钱那绝对是碾压吴三桂的。
船队就这样在夷丁突骑官兵们的怀疑人生中，航行了一天时间。
傍晚时分，郑成功打算找地方看看能不能摸黑派出小船、靠岸让斥候侦查一下陆上情况。
张国柱等人了解当地地势，就建议他到觉华岛以南的一个不知名小岛沙后岛附近靠岸。
张国柱还帮着解说：“其实隆冬时节，我们吴军门就一直有关注关外敌情。当时渤海封冻，我们也没海船可用。我军就靠小股夷丁突骑，走陆路策马前出哨探。
在这沙后岛、觉华岛等处，其实都有我军秘密留下的小股粮秣补给。虽然这些地方都已经被鞑子占据，但鞑子觉得渺无人烟，也不会上这些荒岛挖地三尺。
我军就让哨探突骑随身多带几捆稻草，在陆上奔驰一旦远远看到鞑子骑兵大队，就择机躲进岸边疏林，或是给马蹄捆上稻草，上岛躲避补给。
沙后岛离开岸边不过三五里，觉华岛离岸边也不过十几里，冬天都是能直接骑马、踏冰而行上岛的。最近几日，封冻才彻底化尽。”
“原来吴军门这几个月，也没完全放弃了解被围友军的情况嘛，那倒是谢过你们有心了。你们觉得，鞑子最近围困塔山的斥候巡哨，可还频繁？”
张国柱想了想：“按照上次哨探时的观察，应该是不太频繁了。数千人的大队骑兵，每天也就出现一两次，至少相隔好几个时辰。至于百十骑的小股鞑子斥候，倒是隔三岔五就出现，频繁时一刻钟过一队，天气不好半个多时辰至少也会过一趟。
鞑子也是不急，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让塔山守军偷跑一个时辰，再被发现，也绝对逃不回山海关的，塔山到山海关二百六十里呢！塔山城里的守军，肯定一点马匹都不剩了。”
郑成功摸了摸自己刚刚长出胡渣子的下巴，跟张名振商议道：“既是鞑子骑兵半个时辰才过一趟，明晚倒是可以让夷丁突骑先试探着冲到城下叫门联络。
不过去的人不能多，多了只怕反而误事，城内守军或许会怀疑是鞑子伏兵来诈门，这次只要先通报情形、约定好接应时间就好。”

第一百七十章 塔山血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二，凌晨。
塔山城，东门城楼。
东北的三月，依然寒风萧瑟，塔山城东南方十里外的渤海海面，也只在白天阳光明媚时才彻底化冻。深夜最寒冷时，依然会重新结上一层薄冰。
一名身穿冰冷铁甲的大明将领，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城头巡视，每走一步都会带起甲叶的铿锵摩擦声。
此人正是大明山西副总兵李辅明，半年前与其他七镇总兵一起，跟随洪承畴参加了松锦大战，惨败之后，遁逃至此。
八总兵中，王朴、马科最早溃逃，也被朝廷分别追究了责任。白广恩、唐通、吴三桂依次兵败，罪责也依次减轻。
他李辅明也算是逃了，不然不会被围在这相对后方的塔山。
但相比而言，他还可以对唐通、吴三桂他们五十步笑百步一下——
咱也逃了，但没完全逃，只逃了六十里、站稳脚跟就转入固守，这才会重新被困。吴三桂他们可是一逃就逃了三百里。
八总兵中，比李辅明更有骨气的，就只剩杨国柱和曹变蛟了。杨国柱几个月前便已经战死，曹变蛟则是兵败时坚持没有逃跑，如今还被围在杏山。
跟曹变蛟相比，他李辅明终究是稍稍懦夫，毕竟逃了六十里。
如今，塔山被敌军袭扰围困，已有五个月了，李辅明当然不可能每天都不睡觉亲自巡夜。他只是睡不着、起得有点早，每天卯时初刻就醒了，顺便上墙查看情况。
时间久了，人总会麻木的。哪怕是面临生死，一样会麻木。
每天凌晨上墙，李辅明都会失神地眺望一会儿东北方。
虽然他不可能看得见正东北六十里外的塔山城，也看不见东北偏北九十里外的松山。但他知道，洪督师、丘抚台和曹军门，还分别在那儿坚持。
如果那些地方已经陷落，鞑子的主力就会腾出手来，塔山这边的围困，肯定会变得更加严密。
“将军快看，东边偏南，有火光！这怕是有十里吧？”
李辅明巡视了一圈，正在沉思，忽然他的一名手下、负责东城防务的守备李同泰，出声呼喊，打断了李辅明的思绪，也让他内心顿生波澜。
如今这塔山城内，一共就只有三营人马。还都是战败后的残部，并不满编，其中一个营的守备还战死了。
当初崇祯调遣九边精锐供洪承畴出征，山西军总兵、副将、参将全都是配齐的。现在总兵死了，他这个副将接任总兵，下面的军官也死得七七八八，偌大的山西明军，除他以外的高级军官，居然只剩一个都司，两个守备。
李辅明扒到女墙垛堞上，朝李同泰指的那个方向张望，黑暗中火炬的光芒也无法精确测距，只是隐约如豆。他眯着眼睛稍微看了一会儿，火光很快就消失了。
他摸了摸自己扎手的胡须，心情也渐渐往下沉，自嘲叹道：“虽不知具体远近，估计十里地是肯定有的。那个方向十里外，已经是大海了。
难道鞑子如今，已经小心到派出舢板来配合监视围困我军了么？那阿济格还真是太看得起吴三桂了。吴三桂要是肯海路来救援接应，早就来了，哪会等到现在。”
旁边的李同泰闻言，倒是有些不解，便问道：“将军何以断定是鞑子的舢板？难道就不能是山海关吴军门在哨探前方战况？”
李辅明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点拨了李同泰一句：“你们这些山西军，也该了解些水师常识、学学水性。山海关到这儿二百六十里，海上风浪难测，小舢板怎么可能到得了这里？
而刚才有火光的海面，明明是东南边离城最近的葫芦湾浅滩，这一带水深极浅，大海船是靠不过来的，所以那儿出现的火光，肯定是舢板上的，只有鞑子的舢板才抵到这么近。
吴三桂如果派人来，不可能为了图距离近就走葫芦湾的，他只会去正东方的笔架山。笔架山虽离城又远了十几里，但深入渤海，岸边有深水锚地，可供海船直接泊靠。当初咱还留下了码头，只是不知如今有没有被鞑子焚毁。”
李辅明虽是任了山西总兵，但他籍贯却是辽东本地人，也是在海边长大的，水性也不错。
李同泰却是山西人，一辈子在太行山中长大，从军后也是如此。此次洪承畴调山西军远征，他才离开故乡，所以就是个旱鸭子，对水性、航海什么都不懂。
听了总兵的介绍，他才吃一堑长一智，同时也警觉起来，连忙吩咐城头做好准备，弓弩上弦，火铳装药，只恨城内没有重炮，败退至此，随军最多只有一些重不足三百斤的老式小型佛郎机。
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城头戒备了小半刻钟，期间还听到过一阵厮杀嘈杂、甚至还有火铳的声音和火光，随后才是马蹄阵阵由远及近。
人数似也不多，就只有十余骑。城头以为是鞑子诈城，都已经做好了开战准备。
“城内当是山西李军门的人马？我乃山海关吴军门麾下游击张国柱，我家军门此番得南京户部承运司主事、海道提举郑成功援助，以海船来救援接应尔等！速速开门放我等进城商议！”
“郑成功？没听说过，吴三桂突然肯下这血本了？”李辅明在城头，完全不敢相信，立刻让李同泰严厉盘问细节。
城下张国柱也回答了一些问题，但颇为不耐烦，强调道：“你们久在此地，也知道鞑子斥候最多半个多时辰便要过一趟，哪有时间耽搁，我们刚才来的路上，就设伏袭杀了一队三十人的鞑子斥候！快快开门，迟则有变！”
城头狐疑了一下，让他们把印信书函和鞑子斥候人头先用吊篮吊上去，确认无误后自会再用吊篮把人也吊上去。
但此刻天色尚未彻底放亮，也看不清远处有没有伏兵，开门是肯定不敢的。
张国柱有些焦躁，骂道：“我等刀头舐血，千里迢迢来救，居然还要如此猜疑？吊篮一个个吊等到什么时候！鞑子迟早会发现的！而且我们的马匹怎么吊上城去！”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张国柱身边倒是有个年轻人颇有胆色，主动提议：
“这样吧，这塔山城门，虽无瓮城，总有闸门吧？我们先到城门洞下，你们放下闸门，再开内门，我们若是有轻举妄动，你们直接将我们堵死在闸门内总可以吧？
还有，你们不相信吴三桂肯下这血本，也没听过我郑某人，这都无所谓。可你们总该相信南京户部沈家吧？自从前年开始，沈家负责海运辽东军粮，朝廷可有克扣少给你们一粒粮食？户部可有在军粮方面吃过你们空饷？！郑某此番，是受南京户部沈侍郎之命来此！”
塔山这种小城，当然不会有瓮城，但明代军事要塞普遍还是有两道门的，因为城墙有厚度，动辄几丈厚，门洞的深度也就跟城墙厚度相当，完全可以在门洞最内侧装主城门、在门洞最外侧装闸门。
如果是诈城的鞑子，当然不敢自捣死地、到闸门和内门之间的门洞底下等死。
李辅明一听，这才信了七八分。
而且还别说，郑成功提到了沈廷扬、沈树人父子后，居然比提吴三桂还好用。
这里但凡有在辽东打过一年仗以上的老兵、军官，都可以切身体会到，自从前年开始，朝廷拨给他们的军粮，听说已经不被户部克扣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听说是因为从江南税粮地直接一站运到辽东，没有中间商克扣差价。
一说是沈家人急公好义、走海路伸出援手，李辅明立刻就多信了几成。
鞑子可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李辅明一咬牙，便吩咐李同泰可以开门。
许久之后，繁琐的安保手续总算执行完了，李辅明也亲自下城楼，带着一大群亲卫，戒备着到门洞口迎接来人。
张国柱率先朝他拱了拱手，李辅明是见过吴三桂手下主要将领的，拉着他到火光底下辨认了一下，依稀记得就是张国柱，才彻底松了口气。
“吴军门居然还会想着接应我们这些等死的弟兄，倒是我小看他了，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谢他的大恩。这位便是郑提举？
幸会幸会，虽是初见，不过你是沈侍郎、沈道台的下属，定然是义气中人，咱是粗人，不明礼数勿怪！”
李辅明连连跟张国柱、郑成功告罪。
以张国柱的立场，本来当然是该顺着为吴三桂说好话，但他也是要脸之人，凭良心他都觉得今天这一切，主要是沈树人、郑成功仗义，吴三桂不过是带路的。
另一方面，郑成功一路待他很厚道，眼前的塔山守军，也是一听沈道台的旗号，立刻就信任度暴涨。
所以张国柱也就鬼使神差顺着他们的话说：“李军门见笑了，我家军门也是适逢其会，共襄盛举，要不是沈家派出海船水师接应，我们也只是有心无力。”
李辅明点点头，转向郑成功，又颇为惊讶狐疑地追问：“刚才在城头，确实听到半刻钟之前，你们来的半路上有火器之声，你们果真歼灭了一队暗中遭遇的鞑子斥候？
没想到你们的战力也如此骁勇，人数不占优，还能击杀鞑子骑兵。还有，这葫芦湾都是浅滩，你们是坐舢板偷偷靠岸的吧？从山海关至此，舢板如何能到？”
这些问题都问得郑成功专业对口，当下他就颇为骄傲地自吹自擂起来：
“我们的大海船，有些有自带舢板摆渡，咱家世代跑海，学习了红夷人的大海船带救生小艇的习惯，又结合咱福船、沙船形制，中西合璧。
至于刚才黑暗中遭遇、偷袭歼灭鞑子斥候队，那是咱有马上连发火铳，李军门就当是三眼铳好了。”
原来，沈树人自从去年腊月、交代宋应星在大冶鼓捣骑在马背上用的左轮喷子手枪、卡宾枪，如今也已经三个月了。
宋应星还没实现量产，却也造出了十几把各种试制阶段的样品，定期有送到南京请沈树人过目、验收。
这些玩意儿目前还很不完善，连预期的二三十步内实现致命伤都没法保证，所以沈树人也没正式装备部队。
但这次郑成功要出来执行特别任务，沈树人就给了几支让他注意保密，顺便测试一下。
如果是白昼状态下的远距离骑兵接战，郑成功带的这十支样品估计都没开火的机会，可能七八十步之外就被满人骑兵用骑射覆盖了，只能靠明军的重甲拉近距离再战。
但是此刻确实黎明前的摸黑作战，双方交战距离被极大压缩，基本上是十步之外才能看清人，
所以刚才郑成功等人看到前面有敌人的黑影，抬手就是一喷子过去。短管枪在马背上单手就能开火，转轮不灵光手动拨过去也能继续打下一发。特殊的作战环境，天时地利加持之下，竟让郑成功轻松灭了一队鞑子斥候。
李辅明听说只是三眼铳，估计最多也就是改良的三眼铳，他也就没有多刺探，知道有些东西对方不想说，自己问了也没用。
沈道台的人，那都是义薄云天来救人的，他们也不能掉了份，对救命恩人忘恩负义。

第一百七十一章 防止情报泄密的最好办法就是下克上独走
进了塔山城，郑成功能得到的前线军情，一下子比前几天从吴三桂那儿了解到的，又详细了一大截。
毕竟李辅明已经在这打打停停坚守半年了，虽然一直被围，可敌人是谁、有多少兵马，还是能摸清楚的。
眼下要精诚合作，李辅明也就把他知道的全部和盘托出：
“……如今这塔山周边的敌情，便是这般情形了。听说老奴自去年腊月，就已经病重回去了。
如今留在松、杏、塔、锦之间围城、隔断的，主要是驻扎在前沿的伪郡王、镶白旗主阿济格。以及在后方围困锦州的伪亲王、正蓝旗主济尔哈朗。
鞑子的部署，是以阿济格统筹遮断我三城之间的联络、围困松山，并以济尔哈朗为后援。阿济格本人如今驻扎在松山、杏山之间的马场镇、跨小凌河扎营，还在小凌河上临时修了桥。
如此，无论松山、杏山哪边有人想突围、联络，他都能分兵阻击，不用再临时张罗渡河集结兵力。
阿济格麾下，还分出镶白旗两个甲喇，分别掐在松山与我塔山之间的窑乡、以及杏山与塔山之间的北屯，这都是我塔山与另外两城联络必经的要道。
唉，真是天不佑我大明，说句良心话，鞑子如今留下的兵力，比半年前大战时，已经少了至少一大半——当时是八旗尽出，与我们血战，现在只留两旗围城。要是老奴早几个月发病，病在决战之前，说不定洪督师就赌赢了！”
李辅明说着说着，又情绪化起来，想起惋惜之处，不免痛拍自己的大腿，拍得甲叶乱响。
他最后的感慨，在前线明军中已是人所共知，郑成功等人却不知道，不由好奇追问。
李辅明也就多说了两句，告诉他们伪汗黄台吉其实去年初冬决战的时候，就已经身染重病了，具体什么病至今没打探到，反正是打完就回去养病了。
后来听说，冬天的时候，老奴的伪宸妃病死（海兰珠，布木布泰的姐姐），老奴又是大病一场。
郑成功听完后，难免也跟着稍微惋惜了一会儿。
毕竟按照历史，黄台吉也就还剩一年多好活，无非这儿没有穿越者，所以没人知道这点。要是沈树人在此，就绝不会感到意外了。
野史上很多都说黄台吉最后重病期间有被多尔衮谋害之类，但这些显然都不可信，黄台吉死前最后一年多，健康状况就已经很差了。
多纠结敌酋的健康状况也没用，郑成功很快就恢复向前看的心态，略一合计，说道：
“既如此，这松锦战场如今一共也就鞑子两个旗的人马。我听说鞑子一旗五甲喇，一甲喇五牛录，每牛录三百户、战时每户各出一丁。
所以一甲喇是一千五百骑，一旗是七千五百骑，两旗满编也就是一万五千人马，之前历战数场肯定也多有折损，估计就是勉强万人。咱三城官军，好歹还有数万吧？怎么就被围得一点都动弹不得？”
李辅明闻言，不由冷笑，觉得郑成功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说得轻巧！两旗不少了，去年决战时，虽是八旗尽出，可我军也有八总兵十三万众！
当日决战后，我军被歼灭就有五六万之多，在笔架山被践踏蹈海而死亦不计其数！三城兵马剩下的，最多不过五万。
这又消耗了半年，我们和杏山人少还好，军粮消耗慢，主力都在松山，怕不是早就已经开始吃死人了。这样疲惫之师，便是面对两旗也绝无可能迎战。何况，这只是说满洲真鞑来了两旗，阿济格还有蒙军旗和汉军旗呢。”
李辅明也是怕涨敌人志气，好歹没说出“女真满万不可敌”这种话，但言语之中的神态语气已经非常明显。
郑成功也知道自己不了解情况，年轻识浅，立刻表示虚心受教。
李辅明见他不过十八岁一少年，血气方刚，能来救援就够急公好义了，便没多纠缠。
两人重新精诚合作，谋划起具体突围方式。
一番合计后，郑成功建议：“如今看来，松山的洪督师是绝不可能救了。您这儿不过七八千人，只要我们海上的舰队藏得够好，不被鞑子提前发现。
此去笔架山不过二十五里，趁着敌军巡逻的空档，步兵行军也有可能赶到笔架山，那儿有深水泊位，大船可以直接靠岸，上船很快，就算被鞑子追上，也能反身死战，为友军登船争取时间。所以，救出贵部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按您所言，杏山曹变蛟曹军门那儿，至少还有一万多友军，他们离海也不远，到笔架山码头大约是四十五里，若是能约定时间，一齐赶到笔架山，咱此番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不如，咱就约定在后天黎明，在笔架山接应，你们可以自行算好时间，半夜出城，争取避过鞑子斥候耳目，或者干脆确保截杀掉一队鞑子斥候。
如果可以，最好再摆出一副要以少量骑兵、陆路往西南逃跑的样子，迷惑鞑子的注意力，如此，则夜间更有把握走脱。
杏山哪边，我明日再派小舢板去北湾登陆，设法通知，无论是否通知得到杏山守军，我们都会后天黎明到笔架山接应。”
郑成功想得很明白，如果直接让李辅明走陆路、去六十里外的杏山通知曹变蛟，那就一定会被清军截住。
所以，只能是迂回，先偷空子摸黑回到海上，然后再派几艘船往东北方迂回六十里、再找个浅滩上岸。
鞑子对各城之间的交通要道看守是很严密的，却不会提防漫长的海岸线浅滩。加上明军有望远镜，总能找到空档。
然而，郑成功这个计划，仍然被李辅明找到了两处破绽。他思忖再三，摇头不看好道：“此法还有两个漏洞。其一，郑提举你通知我军和通知杏山曹军门，至少相差了一天多。
可今晨你们摸黑进城之前，半路上截杀过一小队鞑子斥候，如今鞑子说不定已经发现他们有一队斥候没有回营，难道不会警觉么？再拖下去，必然打草惊蛇夜长梦多。
所以，非要通知杏山曹军门一起发动的话，今日我们这边还得做点戏，至少要分出百十骑，假装突围想从陆路逃回山海关、还得跟敌军小队斥候交战一番，暴露行踪，这样才能掩饰你们来过。
否则，说不定明日开始这塔山周边的围困，就会加强很多，到时候还想偷偷出城，简直痴人说梦。”
郑成功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要想不提前惊动鞑子，实在是太难了。
李辅明见对方也认可，脸色一冷，转头吩咐手下的守备李同泰：“城中还有多少战马？”
李同泰心中一寒，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说道：“不过两百匹，许多伤病马匹都被杀了吃肉了，咱都五个月没运进军粮了，全靠存粮撑到今日。”
李辅明一咬牙，森然道：“今晚黄昏时分，你带一百骑突围，所有马都带走，争取一人双马，再把城中仅存的肉脯都带上。
你尽量选军中勇士、武艺高强的军官，这样遇到鞑子斥候，也能一战。你出城时就是黄昏了，天黑后应该能摆脱。
随后就尽量往南逃跑，命好就自己跑回山海关吧，若是半路不幸被截杀，其他袍泽弟兄也会记住你们的，你们就算是为主力引开敌军注意，拖延了时间。
我会给你一件我个人的信物，山海关吴三桂应该认得。你只要活着到了那儿，就不会被当成逃兵。”
李辅明没敢写密信跟吴三桂说明情况，怕的就是万一李同泰半路被鞑子骑兵截杀会泄密。
只带信物的话，由李同泰口头转述情况，就不存在风险，反正鞑子看到信物也看不懂，信物本身没有机密信息可供解读。就算李同泰受伤被俘，他也犯不着主动供出鞑子都预测不到的机密军情。
李同泰听完总兵的吩咐，知道这事儿做成了是大功一件，而且自己也确实有可能依靠塔山军仅有的战马偷偷溜掉、比袍泽更快回到安全之地。这也容不得他拒绝，一咬牙就答应了。
李辅明确认好这边不会出岔子后，这才回头跟郑成功指出他计划的另一处瑕疵：“你想后天黎明在笔架山接应，这个想法很好，但未免对敌情太不了解了。
笔架山乃是此地以东一处涨潮时会与陆地隔离、退潮时与陆地连为一体的半岛，素来为塔、杏官军的补给码头。仅仅半年之前、松锦大战开打前，那儿还曾筑有临时粮仓，堆积后方海路运来的存粮。
当时决战失败后，阿济格便带人烧、夺了笔架山的存粮。那儿既然设施齐备，不可能没有守军。如今，似乎还有一个甲喇的编制，驻扎在彼。
考虑到鞑子此前数战也多有损耗，一个甲喇不可能是满编一千五百骑，但就算是一千骑，外加偶尔有一两个牛录被派出去巡哨，笔架山码头驻扎三个不满编的牛录，也不是你们区区些许水手可以仓促击败的。
而且你们还不能提前动手，提前动手就会打草惊蛇。只能是距离后天黎明约好的接应时机不久、最多半个时辰，甚至一刻钟，才可以猝然发难。
而我军和杏山曹军门的退兵，如果要跟你们里应外合夹击笔架山守军，也是难如登天。鞑子本就骁勇，还有依托码头营寨，我军要赶夜路急行军奔驰二十五里，曹军门要摸黑急行军奔驰四十余里，赶到笔架山哪有余力立刻投入激战攻营？”
李辅明不知道郑成功军力，当然也就没敢期待对方能在接应前、才抢滩登陆歼灭守卫码头的清军。
郑成功听到这个数字，心中也是微微胆寒。但他毕竟才十八岁，也不觉得自己命值钱，反正他还没怎么建功立业过，所以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他这几年一直以沈大哥为榜样，沈大哥都建功立业天下知名了，自己不冒点险为国尽忠，怎么可能名扬天下！
“放心！我军这次其实也有战兵五千！海船上还有红夷大炮，抢滩攻打一座码头，鞑子的骑射之利未必发挥得出来！就这么说定了，雷打不动！
我军后天黎明寅时正拿下笔架山码头！不论你们和曹军门来与不来，我们坚守笔架山码头一个半时辰！辰时初刻出海撤退！过期不候！一个半时辰，有多少人能突围到笔架山、逃上船，各安天命！”
郑成功也绝对不敢多留，否则鞑子的骑兵主力部队就有可能赶到了。骑兵走夜路急行军，一个时辰五十里也是可以做到的。
郑成功刚才已经看过李辅明指点的地图了，阿济格本人驻扎的小凌河畔马场镇，距离笔架山也就五六十里。
明军的撤退部队遇到甲喇级别的鞑子骑兵，还有可能阻击拖延，遇到旗级别的大军，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李辅明听完，也是默然不语。他知道郑成功今晚偷溜之后，不会再派人跟他联络废话了，所以，就算后续有变，他也只能选择去或者不去，不可能再有机会重新另约时间。
如果郑成功没做到，明晚后半夜他却带着塔山守军主力突围、后天凌晨赶到笔架山却没发现接应部队，那塔山守军就等于是放弃坚城，被阿济格在野外诱歼了。
有那么一瞬间，李辅明甚至此时此刻都还在怀疑“郑成功是不是鞑子派来骗我们放弃地利的奸细”。
但理智告诉他，有那么多证据，而且战局都拖延了那么久，一切都应该是真的。如果要使诈，鞑子早该使诈了。
事到如今，鞑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再围困两个月，一样能拿下塔山——以城内的存粮情况，再过一个月就要人吃人了，再过两个月，怕是人吃人都吃光了。
“罢了，就当冲到笔架山野战一场！能多杀几个鞑子也够本了！要是真在塔山城里等饿死，说不定最后杀的鞑子人数比后天轰轰烈烈一把还少呢！”
李辅明和郑成功商议到傍晚，随着天色已黑，李辅明让李同泰带着百余骑，率先出城往山海关方向走陆路突围，以提前为疑兵。
李同泰走后，又熬到深夜时分，李辅明才亲自护送郑成功等人出城。
临了时分，李辅明心中还有一丝忐忑，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此番来援，行事必然机密吧？鞑子细作甚多，朝中又多有奸佞易被收买，此事若是被鞑子提前探查到了军情，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郑成功却很有自信，还很骄傲于对方终于问到了这个担心，他得意说道：“当然，这北京的衮衮诸公有多不靠谱，沈大哥早就料到了。
所以，咱这番行事，从头到尾都是沈大哥自掏腰包、自己贴钱来急公好义的，朝中压根儿不知道细节。我们拿的只是漕运军粮的工钱、却适逢其会多做了这么多事！
连朝中大臣都不知道的事情，鞑子去哪儿收买刺探军情！”
郑成功此番朴素的道理，立刻让李辅明深以为然，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同时对沈树人和郑成功的仗义，有了更高一层的认识。
郑成功此刻的做派，就像是一战时德国海军的希佩尔上将——当时德军的恩尼格码早就被英军破译了，包括日德兰海战在内，一切德军精心设计谋划的战役，其实都是被英国人将计就计了的。
但希佩尔将军经常会随机应变、下克上独走，带着战巡分队在外面巡航时，保持着无线电静默临时起意就干一票。结果这种连德军参谋部都不知道的计划，往往能有奇效，反而斩获一些英军战果。
毕竟连自己总参谋部都不知情的事情，英国佬破译恩尼格码也不可能得到。
明末北京那些兵部机要官员，身边被鞑子收买的内奸都不知道有多少。这种刺探程度，可以说比英国人破译恩尼格码也不遑多让。
可惜连崇祯和周延儒和陈新甲，都不知道郑成功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鞑子的刺探，反而只会导致他们的麻痹大意、灯下黑。

第一百七十二章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郑成功既然有办法悄悄联络上李辅明，后续再想联络曹变蛟，自然也是如出一辙，过程也就无需再赘述。
总而言之，郑成功在三月初二凌晨联系上的李辅明、三月初三凌晨联系上的曹变蛟，双方都约好三月初四凌晨，突围到笔架山码头登船，窗口期只有一个半时辰，过期不候。
当然了，说是顺利联络，在细节上还是有些微变化的。首先，因为跟曹变蛟联络的死士，是不会再提前冒险出城回船上，也不用舢板接应。
所以这一次去杏山的联络死士，并非郑成功亲自带队，而是在张名振麾下选了个千总带队。
这些人进城后，说好时间，也不给曹变蛟回信商量的机会。不管曹变蛟走不走，他们都会在城内养精蓄锐歇一个白天、等到半夜时出城去笔架山逃命，曹变蛟肯走就跟着一起走。
郑成功第一次时选择亲自去联络，也不过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有些事情做过一次之后，就没这么热血好奇了，没必要一再冒险。回船上后，他就听了张名振的劝。
另外，为了更快取信于曹变蛟、免得到城下叫门时多生波折，所以郑成功从塔山回船上时、李辅明也派了几个跟曹变蛟相熟的心腹军官，先跟着郑成功一起走。
回头这几个人再跟着报信的死士一起做舢板到北湾摸黑抢滩、进杏山城，如此，才确保了联络的可信性。
工夫在戏外，还没开打，密谋联络上就已经花了很多心思，而且可以说这些才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鞑子这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戳穿明军的阴谋，他们至少有两次机会看出破绽，可惜，人性总是有弱点的，最终的结果，也就变得难以预料。
……
时间线回溯到三月初二这天、正午用膳时分。
鞑子军队第一次发现异常，其实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位于塔山和杏山正中、当道要害的北屯寨中军大帐内，清军镶白旗主阿济格麾下甲喇章京，额尔逼，原本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肥羊腿。
额尔逼四十岁左右年纪，相貌粗豪肥硕，不修边幅。连后脑勺上的金钱鼠尾、和满脸的络腮胡子，都黏腻得板结在一起。
他吃饭的样子，也是非常粗野，没有筷子勺子，只是一手持棒骨，一手持刀。
羊腿就直接捏着骨头啃，只有肥腻无骨的羊尾油，才拿刀子随手切割、叉着吃。
如果有现代人、看到这种将卡路里炸弹不要命似地暴风吸入的场景，肯定会怀疑人生的吧。
不过，如果被额尔逼的外貌欺骗、觉得他不过是个脑满肠肥的猪猡，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至少也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灵活胖子，狡猾则未必，但至少有野兽一样灵敏的战斗嗅觉。
额尔逼吃饭的时候，属下一般不太敢以小事打扰。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心情正好，麾下一个牛录失鲁忽才过来禀报：
“主子……昨晚丑时派去塔山周边巡查的一队斥候，至今未归，已经延期多时。奴才又派人去找过了，还是没有音信。”
额尔逼络腮胡子抽动了一下，拿起一根烤羊的竹签一边剔着牙，一边语气凶狠地问：“本该什么时候回来的？”
失鲁忽顿首回禀：“按说是三个时辰一个来回，辰时末最晚巳时正就该回的。奴才怕是小事耽搁，就多等候了一个时辰，还让人去寻。
结果如今第二批的都回来了，说塔山城周遭没有任何异常，南蛮子也没有丝毫出动的迹象。”
额尔逼想了想：“那些南蛮子都几个月没动静了，不应该啊。午后多点起一些人马，别走海边，免得被城内蛮子发现。
从城西山后面绕过去，迂回到城南，沿途设伏，卡住塔山到高桥的要道。看看蛮子有没有走陆路突围的打算，如果有，就正好截杀！
按说，要是我们的斥候真是死在出城的蛮子手上，那些蛮子估计也是想突围。如果探路顺利，被那些先头冲出去了，后续或许有更多想逃的。如果只是试探，说不定杀了我们的斥候后就回城报信了，咱先小心一点。”
那牛录想了想，谨慎提醒：“主子，您说会不会不是城里出来的蛮子，而是山海关吴三桂那边派来联络的蛮子？如果是吴三桂的人，咱要不要派人去马场、禀报旗主？”
额尔逼想了想：“有这种可能，但那样事情就大了！你们这群废物，一队斥候被人全数杀了，都没活口逃回来报信，很有面子么？
你这狗奴才，想直接捅到主子那儿让我丢人不成！一会儿先派两个牛录试探一下！真要是有阴谋有大军出动，再去烦主子不迟！”
遇到一点小事也立刻上报，显然是对全局而言最稳妥的做法。
可人性都是有弱点的，额尔逼也是傲气之人，不愿意这种丢人的事情直接让阿济格知道，总想先靠自己的力量弄弄清楚，先捂一会儿盖子。
要是今天都弄不明白，再上报也不迟。
而且他心里还存了一个想法：我大清和明朝南蛮子打了这么多年，明人官僚臃肿，决策迟缓的毛病，已经是大清各级将领人所共知的了。
吴三桂要是有所举动，说不定吴三桂自己的人还没出动，阿济格主子就已经从皇上那儿先得到消息了——
去年松锦之战决战前，皇上的消息就非常灵通。洪承畴都没最后下定决心和皇上决战呢，皇上就先已经知道，洪承畴肯定非追求速战不可。
因为皇上当时就已经刺探到，大后方北京城里，南蛮子兵部职方司有两个喷子张若麒、马绍愉，专门负责纠察武官怯战、失职。
这两个喷子在南蛮子那愚蠢皇帝崇祯面前，疯狂上奏攻讦洪承畴养寇自重、劳师糜饷、怯敌畏战，把崇祯都激怒得下了死命令严诏，逼着洪承畴速战强攻，洪承畴要是不冒险，就会被问罪！
（注：这两个喷子后来崇祯死后第一时间就投降了李自成，两个月后清兵进北京又降了清，最后顺治念在他们当年搅屎棍逼着洪承畴送人头的功劳，张若麒还当到了一省布政使。）
南蛮子内部都是这种废物狗文官，怎么可能发生“吴三桂有所举动，但大清的细作却没有刺探到”的情况呢！
这一切，都促使额尔逼准备先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个小意外，要是一两天内搞不定，再上报旗主不迟。
……
清军令行禁止还是很给力的，额尔逼的决策，当然立刻被毫无保留地执行了。
当天下午，额尔逼麾下两个牛录，就在塔山东南、塔山撤往高桥的半路上，找险要之处设伏了。
黄昏时分，李辅明麾下阳泉营守备李同泰，就悄悄穿了李辅明的衣甲、战马，藏了一副尺寸不大的李辅明旗号，带着两百匹马、一百骑兵，一人双马，打开塔山南门，绝尘而去。
他们故意选择的黄昏出城，也是为了给敌人反应时间，制造“昨晚明军骑兵有出城试探，遇到阻击后有所伤损，失了先机，所以又躲回去了，如今趁着天又要黑了，才故技重施”的假象。
而且这样的设计，也确实很说得通——前一天是凌晨出城，走不了多远天就亮了，这次却是傍晚出城，能在黑暗中躲藏整整一夜呢，明早就算被发现，估计都跑出去至少七八十里了。
一切都很符合弃军突围者的逻辑。
李同泰出城前，跟一百勇士最后饱餐了一顿酒肉壮胆，他们内心同样燃烧着“安全跑完两百六十里，一直逃回山海关”的念想，求生欲非常强烈。
刚出城时，还比较紧张，唯恐立刻被鞑子发现。但是都出城十几里了，城墙也渐渐消失在背后的地平线上，李同泰才放松了些。
走出整整一个多时辰，都快四十里地了，中间也稍稍休息了一阵，随着天色全黑，李同泰在琢磨着晚上到哪儿稍作休息，然后继续奔驰。
然而，就在走到塔山到高桥之间、大约一半多路程时，随着经过一段两侧山坡夹束的所在、绕无可绕时，两旁山坡上忽然就火把缭乱、呐喊牛角大作。
“鞑子伏兵！弟兄们跟我冲！”李同泰听到连绵的号角声时，就知道自己被埋伏了。
辽西走廊地势狭窄，一侧是燕山，一侧是大海，而且有好几处燕山山坡一直能延伸到海边，没什么路可以绕，骑兵又无法时时弃马登山，被人有备而来截击，还是很容易中伏的。
鞑子兵没有金鼓声，看来来的也不多，而且应该都是骑兵，所以才没携带鼓车，只能让人在马背上吹牛角发起进攻号令。
“弟兄们跟鞑子拼了！突围冲出去就能活着回山海关！冲不出去都得死！”这群山西骑兵也激起了凶悍之心，此刻他们不是在为总兵大人而战，而是为了自己活命不得不死战。
只有突围，才有活路！
“杀！”明军骑兵不管不顾，也不在乎道旁山坡上、清军游骑站定了放箭，明军只想向前，把正面堵路的敌人全部撞死！
“喀啦！嘎喇！噗嗤！”钢矛长枪马刀，奋死往对面的人身上招呼，利刃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连临死的惨叫，都似乎被压抑了几秒，才蓄力爆发出来。
一个对冲，便是十余骑重重坠下马来，明军骑兵和鞑子骑兵都有。
“这些南蛮子很悍勇嘛？怕不真是李辅明的精锐家丁？快上！畏战者斩！主子早就说过赏格，杀一个蛮子总兵，牛录直接升甲喇！小兵直接升牛录！”
被额尔逼派来擦干净屁股的失鲁忽，正想洗刷今早自己手下斥候被蛮子全灭的耻辱，见李同泰奋勇杀来，他也是不惊反喜，坚信自己逮到大鱼了。
他和另外一个牛录，各有二百骑不到，加起来三百五六十骑，而对面的明军骑兵不过一百多骑，三倍多的兵力还拿不下来么！
清军骑兵也纷纷向前，悍勇死战，丝毫不畏明军的搏命冲锋。
双方都穿着铁札棉甲，装备精良。
马刀只有砍在面门、手腕等处才能激起入肉的血腥声响，砍在其余地方，都只能带来阵阵裂帛声和牙酸的金属扭曲摩擦声。唯有骑枪长矛的全力冲锋贯刺，才能枪枪入肉，直接把人扎个对穿从马背上捅下来。
“鞑子受死！”李同泰身着缎面的棉衬铁甲，在些微的火光中，看起来都很是显眼，因为那是李辅明的铠甲，总兵级别的高级将领才穿的。
也正因为这套铠甲，他如同磁铁一样吸引了无数疯狂贪婪赏赐升官的鞑子骑兵的密集围攻，不一会儿就已经被砍了三五刀。
幸好他身手敏捷，总能避开长矛贯刺、反杀冲过头的敌军，至于马刀的砍杀，在这种优良钢甲的保护下，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大呼酣战，不一会儿竟杀了七八个鞑子骑兵，旁边的几个亲兵，也先后为了掩护他，或挡刀而死。
可惜，人纵然有精良钢甲，战马却没有那么全面的保护，血战之后，李同泰的马匹终于因为连中数次马刀乱砍，失血过多悲嘶把他甩了下来。
“杀了这个蛮子总兵！”清军骑兵愈发振奋，纷纷嗜血豺狼一般冲上来抢人头。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牛录章京失鲁忽，见状也冲了上来，唯恐被另一个牛录抢了功劳。他枪法精湛，稍稍迂回，一根骑枪刁钻至极地朝着李同泰后心扎来。
李同泰听到背后破风之声，连连转身，已然不可能彻底避开，仓促间他只得稍稍扭曲身体，避开胸腹要害，但还是被一矛捅在侧肋上，幸好铁甲和肋骨偏斜了枪刃，只是刺穿了腋下的肌肉、从背后贯穿而出。
失鲁忽本以为这一枪定然可以把这个明军总兵钉死挑飞，没想到对方避过要害、被贯穿了身侧的肌肉，竟愈发凶顽，还能不退反进，顺势趁着双方逼近，佩刀高举、狂猛朝着他面门剁来。
失鲁忽骑枪还扎在对方铁甲和肌肉里，一时抽不出来，又忘了放手，竟这般被一刀劈中面门，当场毙命跌下马来。
清军骑兵见牛录主子被杀，也是大骇，为了躲避罪责，疯狂挺枪朝李同泰刺来。
李同泰中了失鲁忽那一枪时，就知道今日完了。他不想死得太窝囊，竟忍痛急中生智，大吼一声：“我乃大明总兵李辅明，怎会死在尔等宵小杂种之手！”
他拔出佩刀，摆出自刎的样子，却没有抹脖子，而是一刀抹在自己脸上，顿时鲜血喷溅，一样很快毙命。
清军骑兵又对着他乱捅一阵，扎得刺猬相似，确认死透了，这才开始搜尸，顺便又搜其他战死的明军亲兵的尸。
至于还有几十骑走脱的明军骑兵，他们也不及去追了，几十个小兵而已，逃了就逃了，大鱼有抓到就好。
另一个捡了便宜的牛录章京，不一会儿就得到了属下奴才的喜报：“主子大喜啊！从这蛮子的亲兵马匹上，搜出了李辅明的旗号！这绝对是李辅明无疑了！恭喜主子高升甲喇！”
那牛录哈哈大笑，挑出一个刚才杀敌最凶悍、也确实有补刀过李同泰、还很会拍马屁的亲兵，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小子也不错，是你亲手捅死这李辅明最后一枪的，失鲁忽这厮贪功被杀了，回头你小子不就是牛录了！”
“李辅明”被捅了这么多枪才死，而另一个牛录已经跟他同归于尽了，谁补刀到了致命一枪，还不是他说了算？
这边得了“李辅明”自刎毁容了的首级，扒下铠甲、旗帜，一并让人送回北屯，交由甲喇额尔逼定夺。
至于大战之后的清军骑兵，自然是继续就地设卡，他们之前得到的命令就是一直在这儿固守，现在虽然杀了一批明军骑兵，也不可能立刻见好就收，还得继续执行命令。
因为截击假李辅明的关系，当晚郑成功的离去就愈发灯下黑了，并没有丝毫被发现。
而半夜时分，在北屯的额尔逼得到了属下捷报，听说是杀了李辅明，他也是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再多调一个牛录去南边，继续扼守高桥和塔山之间的要道，他已经笃定李辅明部肯定是城里粮食吃光了，只能不计代价陆路往南突围。
至于北屯这边、原本负责掐断塔山和杏山之间联络的任务，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但阿济格郡王的命令也不能不执行，所以稍微留下一两个牛录还是有必要的。
三月初三一整天，倒是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依然躲在塔山城内的李辅明，其实也不知道额尔逼已经调整了部署、如今他和曹变蛟之间，只有不到五百鞑子骑兵在监视。也只有这五百骑兵，才能在三十里路程之内、支援到笔架山码头的清军守兵。
但不管明军总兵们知不知道敌情部署，三月初三半夜，他们都必须出城、人衔枚，悄悄摸向城外数十里的笔架山码头。
曹变蛟因为路远一些，比李辅明要多走二十几里路，所以还得再早出发一个半更次。
亥时正，曹变蛟就趁着鞑子不注意，摸黑离开了杏山城。子时末刻，李辅明也整顿好部队出发了，只留下了几骑亲兵断后留在城里，以备大军走远后，在城内放火，把带不走的物资统统烧了，以免资敌。
也只有这些执行断后放火任务的士兵，才能分配到仅剩的几匹马，以便放完火追上步军主力。
……
在渤海上、远离海岸线观测距离之外，漂泊了两天的郑成功和张名振，同样不知道李辅明和曹变蛟执行计划执行得如何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必须按照约定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三月初四凌晨丑时末刻，明军水师船队终于抵近到了笔架山附近海域。
郑成功亲自拿着望远镜，朝着码头方向瞭望。码头上居然还有不少火炬的光芒，看来鞑子占领笔架山后，一直有好好利用这座码头，守军日常看护还挺严谨。
“红夷大炮准备！瞄准那些有火光的位置，先别开火，让小船冲滩靠上去，尽量悄悄摸上岸。如果被发现了，听到敌军嘈杂，你们就听我号令，果断开火！”
郑成功仔细叮嘱着船上的炮手们。这些炮手有些还是从郑家带来的，知根知底，郑家做了二十年海盗，用红夷大炮还是非常有经验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先炮毙一个甲喇
郑成功这次带来山海关运军粮漕粮的大海船，足有三四百条。但是此刻迫近到笔架山滩头的船队，其实也就不到一百条。
因为只要这点船，就够装下五千登陆战兵、外加临时抽调补强过来的水手了。
后军的三百条大船，每船只留了确保最低航行需求的十个水手，几乎算是空船。此刻还在外海十几里外徘徊，尽可能多隐藏一会儿，以免目标群太庞大、提前暴露失去偷袭的突然性。
这三百条船，是要等抢滩夺港的战斗结束后，才会分批靠岸、接上要运走的明军溃兵然后立刻开溜。
最后这十里路，郑成功悄悄摸了一刻钟，渐渐迫近到岸上的码头营寨、都已经进入了红夷大炮的射程范围，但码头的守军却仍是茫然无觉。
如今的红夷大炮，射程近的只有一两里，最远的也就三里多。
黑暗中，连两三里外的海面上出现庞大船队、都没有发现。郑成功也不由感慨自己的运气不错，甚至稍稍有些意外。
但便在此刻，郑成功忽然看到，岸上的营寨内火光有些缭乱，随后一队火把的光影逶迤而出。
郑成功手下众人都有些紧张，还以为已经被敌军发现了，甚至连同船的张名振也有些紧张，表情略微焦急地询问：“开炮吧？”
张名振在跟随沈树人之前，就担任海防八年，战斗资历和经验当然是远超郑成功的。可他在宁绍舟山那八年比较穷，最多只摸过佛郎机，没用过红夷大炮，所以在红夷大炮的使用方面，经验还不如郑成功。
只能说有钱人家的公子爷，在接触高科技装备方面，天然有优势。
郑成功此时念头也是转得飞快，神经紧绷地评估了一番后，他很有担当地劝道：“不要急！未必是发现我们了！而且鞑子红夷大炮应该还没多到随便一个码头都部署的程度。
如果他们只有佛郎机，我们就可以逼近到最后一里才开火！佛郎机的射程最多只有一里！他们就算发现了我军，也不可能提前向我军开火！最多只是到滩头列阵拒敌，那我们巴不得如此，到时候抢滩前，直接用红夷大炮往人堆里轰！”
张名振一想也对，就算敌军发现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己方随船带了红夷大炮。在山海关的吴三桂军中，都没有把红夷大炮搬到战船上的例子。
一方面是山海关的大炮也很珍贵，二来是太沉重不易运输换防，所以丢在关墙炮台上就常年不动弹了。
所以这个火力保密得越久，突然杀伤效果才会越好。
而仅仅几分钟后，张名振和郑成功就瞠目结舌地发现了一个新的变故动向：
笔架山营寨内的清军虽然鼓噪列阵点起火把，却不是朝着岸边方向而来，而是离开了营地，往东北方向逶迤而去了。
郑成功松了口气，心中愈发庆幸：自己这一忍，居然忍出了一个更有利的局面，敌人在即将被抢滩时，居然还分兵走了！
他和张名振相视一眼，双方很快都反应过来，张名振重重用自己的左拳捶打了一下右掌，恍然大悟喊道：
“肯定是曹变蛟曹军门的部队，已经在半路上！被敌军先发现了！笔架山的鞑子，这是还要分兵一部分去堵截曹军门！”
郑成功也想到了，语速飞快地应和：“定是如此！曹军门离此四十多里，肯定不到午夜就出发了，估计此刻已经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更次！一定是跟鞑子斥候发生过了厮杀，被鞑子发现了，所以连这笔架山的守军都被调去了。”
两人都是兴奋不已，连忙把这个消息尽量告诉同船的将士，大伙儿也愈发士气高涨——只可惜，黑暗中没法用旗语向其他友邻战船打信号，海上风浪声大，喊话也没什么用，以至于这么鼓舞士气的消息，暂时没法让更多船的士兵知道。
只能希望其他船上的军官，看到敌军打着火把远去，能自己琢磨明白这点，化整为零自行鼓舞士气。
兴奋过后，张名振比郑成功毕竟多了七八年从军经验，他也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对！如果笔架山的鞑子临时被抽调去堵截曹军门，这就说明他们只是发现曹军门试图突围了！但并没有判断出曹军门是想突围来这笔架山！
否则，他们要是知道笔架山是曹军门最终要攻击的目的地，留在这儿据营死守、依托地利以逸待劳，不比出营摸黑野战截击更有把握么？
也就是说，笔架山的鞑子军官，这是误以为曹军门要向别的方向突围？他只判断对了突围这个行为，却误判了突围的方向？”
郑成功虽然刚才没想到这一点，被张名振一提醒，也立刻意识到了，他稍一思忖，便不由佩服得说：
“张将军果然深谙行伍，小弟竟没能想到这点！如此说来，莫非他们是仓促之间遇敌、误判了曹军门只是在杏山城粮尽、想后退与塔山李军门合兵一处？
所以，这笔架山的鞑子守将，才没提防曹军门直扑笔架山，而是出营去野战截击、拦截曹军门退往塔山合流的道路？咱昨日在李军门处也看过地图，他们不会是打算增援塔山和杏山之间的北屯吧？”
“很有可能！真是天助我也！立刻全军强攻！”
张名振和郑成功把这些情况分析清楚时，船队也已经逼近到距离岸边不足一里了，明军终于展开了总攻。
也正因为刚才岸上的嘈杂、鞑子援军出动，噪音很大，对海面上的情况愈发疏于侦查，被明军逼近到了一里内，都没看见海上有那么多船。
其实这也不能怪清军，因为黑夜中有火光的地方要朝黑暗中看，本就很难看清。黑暗处向有火光的地方看，才能非常清晰。
“轰！轰！”随着一阵阵巨响，明军的数十门红夷大炮，终于同时开火。一时之间，岸上营寨被轰得碎木纷飞，七八处帐篷和营房房倒屋塌。
睡在帐篷里的士兵发出阵阵惨叫哀嚎、慌乱懵逼起身乱跑狂奔、疯狂把埋在身上的帐篷布扯烂掀掉。
而那些睡在营房里的士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木屋的屋顶比布质的帐篷沉重得多，但凡房子被轰塌，木梁砸下来的威力，不比攻城时城头丢下的滚木礌石小。
被砸结实了的将士，根本连惨叫声都没机会发出，就直接被砸得呕血身亡了。
第一批明军战船，也趁着炮击的混乱，冲锋靠上了码头栈桥，也不存在抢滩，直接就从栈桥上成群地往岸上冲。
在有港口设施的地方登陆，部队卸载效率就是比海滩上高得多，随便一靠，百十人的勇士就能直接在十几秒钟内上岸站稳脚跟。
……
同一时刻，笔架山清军营地内。
驻守在这儿的，是满洲镶蓝旗主阿济格麾下的另一名甲喇章京，名叫庸桂。他当时正在严整盔甲，巡视催促其中几营士兵上马赶路、派出了三个牛录增援北屯方向。
张名振和郑成功的猜测，还真是八九不离十。
仅仅十几分钟前，庸桂刚刚得到了几个从北屯方向逃过来的清军斥候骑兵的通报。
说是在北屯和杏山之间，遭遇了疑似曹变蛟率领的明军突围部队。
明军其实没有全程走大路，在于清军斥候遭遇时，他们位于北屯与杏山之间主干道偏南的位置——
可惜，这个重要的“偏南”信息，却没有被清军解读为“明军朝偏南方向撤，是想来笔架山”。
驻守北屯的甲喇章京额尔逼，将其解读为“明军只是想绕过当道扎营的北屯，迂回偷越去塔山，跟李辅明残部会师”。
北屯原本也有一个甲喇的部队，虽然未必打得过曹变蛟，毕竟清军再凶悍，一千多精锐骑兵也难以硬战明军上万人。
可是以一千多人拖住上万人、监视迟滞、等到友军大队骑兵赶到，却是绰绰有余的。
但可惜的是，此时此刻，额尔逼连一千多精骑都没有。就在前一天晚上，他派出了两个牛录，迂回去了塔山以南，想看看李辅明有没有想弃军突围。
后来得知下属杀死了仅率百余骑兵的“李辅明”后，他心中愈发大定，坚信走陆路南逃高桥，才是明军断粮后的真是选择，所以还加派了一个牛录绕过塔山去南边设伏截击拖延。
于是，今夜发现曹变蛟出动时，额尔逼在北屯只有两个不满编的牛录。全算起来，也就是不到五百人的满洲骑兵、还有若干守营打杂的蒙军旗、汉军旗杂兵，人数也不超过四五百人。
额尔逼不可能靠五百满洲骑兵硬抗曹变蛟，就第一时间对南边三十里外笔架山的庸桂、北边四十里外马场镇的阿济格主子，同时派去了报急信使。
庸桂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派出部队增援友军的。
北边的阿济格主力，估计再过一刻钟，也会开拔启程。
然而，就在庸桂组织好增援部队出营后不久，海面上明军的重炮就连番响了，直接把庸桂吓了一大跳。
如此猛烈、众多的红夷大炮齐射，他原先还真没见过。
连去年腊月、跟着主子去松山城试探性攻城时，城内的南朝督师洪承畴麾下，都没那么多大炮同时轰击。
“海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重炮？！”庸桂稍稍懵逼了一会儿，随后就注意到，营寨中最高大结实的那座用巨木搭建的营房，已经彻底被轰击倒塌了。
估计是目标太显眼，被明军至少十几门重炮盯着轰。庸桂不由感觉到一阵不寒而栗：
要是自己没有出营督促各部集结、增援额尔逼，而是此刻还在那座营房里睡觉的话，说不定刚才这一轮炮击，就算没把他炸死，也已经把他活埋了！
而他那些留守中军营房的亲卫，说不定此刻就已经被炸死活埋不少了！
“快把增援北屯的兵马都叫回来！蛮子主攻的是我们笔架山！蛮子有那么多战船，肯定是要接应曹变蛟、李辅明从海上撤退！”
也是到了这一刻，被短暂轰懵逼后的庸桂，总算做出了最正确的决策。他总算帮着阿济格主子，判断出了蛮子主攻的真正方向。
手下几十名骑兵信使立刻分成数队，出营狂追，刚才离开的骑兵部队，也就才走出不到三五里地，最多小半刻钟就能追回来。
派出信使后，庸桂翻身上马、抽出战刀，这就要组织营内仅有的五百骑兵和数百汉蒙杂兵，一起出击，趁着明军上岸的人数还不多，半渡而击歼敌于滩头。
他麾下一个汉军牛录的军官，胆怯地建议：“大人，明军炮火猛烈，看起来兵力绝对不少！咱就这点人，还是死守营房，等那三个牛录回转，再集结兵力杀出吧！”
庸桂大怒，直接一刀把那个胆怯的汉奸砍了：“狗奴才安敢乱我军心！多等半刻钟，蛮子要多上岸多少人！等他们立足已稳，还怎么打！传我军令，全军上马，随我冲突码头！畏敌不前者立斩！”
庸桂的决策也不算错，他整好队伍发起反冲时，郑成功那边确实才靠岸上岸了十船士兵左右，因为码头上的栈桥泊位就那么几个，不可能所有船都同时靠岸。
只有一批船卸完了士兵让出泊位，后续的才能靠上来卸载。
如果还嫌登陆不够快，就只有让那些轻装无甲的士兵，直接翻船舷跳到水里、稍微游泳几十米爬上岸——可这种卸载方法，对于使用沉重装备的士兵无效，重装兵下水就淹死了，根本浮不起来。
但是，上岸的士兵不多，不代表进入射程的远程支援火力不够多。笔架山是深水良港，没有泊位的地方，船只也能航行到离岸不过数十步的近处，以明军最新火器部队的射程，完全是可以覆盖到滩头的。
庸桂组织了数百人反冲锋，初时声势确实惊人，数百满洲骑兵肃杀扑来，把郑成功和张名振麾下那些士兵，都吓得颇有落水而逃的——
这些士兵，一共五千人，都是从沈家家丁和沈树人在黄州练了两年的“精兵”里挑出来的。可惜，这些所谓“精兵”，也只是跟革左五营能大胜仗的精兵，跟张献忠李自成也就打个平手，原先也从没对抗过大规模骑兵冲锋。
第一次被威震天下多年的鞑子骑兵集群冲锋、骑射噬咬，慌乱依然是免不了的。
“不许退！所有士卒按照操典，刺刀向外列叠阵！后退者斩！把同伴挤下水者斩！船上的火铳队也会增援我们的！鞑子撑不了多久！”
已经登岸的张名振，也是竭尽全力、声嘶怒吼在滩头组织防御。
这五千“沈家家丁”，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他去年带着去跟二贺血战过的，算是将知兵，兵知将，有相当的信任基础。
看到张副将也亲冒矢石上了岸督战，沈家家丁在短暂的慌乱、被冲杀折损后，终于把刺刀阵扎稳了。一排排的火器轰鸣，也开始收割对面的清兵性命。
“这些狗蛮子居然还敢背水列阵？”庸桂部被火铳扫射了一阵后，略微伤损了些许人马，气势也稍稍一窒。
清军骑兵的绝对伤亡其实并不多，因为崇祯十五年的清军，装备其实已经很精良了。
靠着明军十几年来当“运输大队长”、被清军歼灭缴获装备，清军中的铁札棉甲装备率极高。尤其是满八旗的骑兵，几乎人人都配备了铁札棉甲。
张名振和郑成功这次来，也是知道这个情报的，也就没敢给火铳队装备打流贼时大杀四方的定装霰弹，最多只是使用两发前后压装的独头弹（一次性两颗独头弹弹丸）。
只有这种大号弹丸，才能贯穿清军的铁札棉甲。而弹丸变大后，火力密度的下降也是非常明显，原本一枪七八颗甚至更多小铅子，现在才两颗，命中率骤减。
排枪火力不足以直接击退敌人，加上清军骑兵的冲锋速度比之前遇到的敌人都快得多。登陆明军很快就不得不陷入持续的肉搏战。
苦练了一年多的刺刀阵战术，也第一次经受了彻底的高压力测试。
一个个沈家家丁被马刀骑枪砍中戳中，惨叫着倒下，很快有后续的友军填补上来。
阵线数次松动，好在都被张名振亲自组织带着生力军堵口堵上了。
“我军至少是敌军十倍！优势在我！鞑子就快撑不住了！”张名振把嗓子都喊哑了，总算是维持住了秩序。
渐渐地，随着上岸的沈家家丁越来越多，而且船上的火枪队也在依然对着远处胡乱输出，红夷大炮也在朝着敌军后方开火、试图隔绝后续敌军投入，战场形势终于渐渐逆转。
几分钟后，登岸明军起码已经有两三千人，庸桂麾下的第一梯队却伤亡惨重，而庸桂之前派出去的三个牛录，也已经被追了回来。
庸桂见近战肉搏居然都没能彻底冲垮这群蛮子，只好顺势先稍稍退却，跟后方的三个牛录生力军会合，这才重新组织起进攻。
然而，明军的大炮之前因为双方绞在一起，害怕误伤友军，根本不敢对着眼皮子底下的第一线敌军开炮，只敢放远了射程、阻断敌后军。
此刻，看到庸桂稍作退却，还留在船上的郑成功却是大喜过望，立刻号令左右四五条船、集中火力都朝着庸桂重新集结兵力的位置轰去。
或许是庸桂这厮命中招炮吧——历史上，他本该在明年清军攻破前屯时，被大明前屯守军以红夷大炮炮毙。
如今，郑成功一次性集结了二十多门炮密集伺候他们，而且火炮之前已经经过多轮开火校准，又是一番猛烈的轮射之后，清军中轰然就乱了起来。
庸桂正在阵前往复奔驰训诫、部署一会儿如何冲锋。一堆炮弹飞射过来，倒是没有直接命中他的，但其中一发落地后反弹起来，形成跳弹，直接从下往上侧砸在他腰子上。
庸桂毫无痛苦惨叫，就直接左腰子进，右肝脏出，躯干被砸了个大透明窟窿，整个人随后被巨力撕裂为了腰斩的两截。
“主子被蛮子炮毙了！给主子报仇呀！不然旗主王爷不会放过我们的！”
清军骑兵大骇，但也没了退路，短暂的恐惧之后，只有更加凶顽地硬着头皮往上冲。
张名振和郑成功并不知道炮毙了清军甲喇，只能是稳扎稳打继续反推，他们承诺过李军门和曹军门，说好要拿下笔架山码头，就肯定要做到，不然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大明朝廷可以没有信用，但跟沈抚台混的人必须有信用！

第一百七十四章 伟大的撤退
对近代军事稍微有点入门了解的人，几乎都曾经有过一个疑惑：
为什么古代战争中，拥有精良装备的游牧骑射部队，总是可以压着依赖枪矛方阵、弓弩、火枪的农耕文明。
可进入18世纪后，当刺刀火枪兵大规模出现。骑兵部队再跟密集列阵的步兵近战对抗时，突然就落入了下风。
前世沈树人自己读到这段军事史时，一开始也是大惑不解。
因为他虽然能理解“刺刀确实很适合近战对抗骑兵”，可再擅长，总不如专业的超长枪矛吧？
刺刀火枪的全长，最多也就七尺。枪矛却可以轻易做到一丈以上。比对骑兵捅刺的力度、杀伤力，刺刀火枪也都不如专业的反骑兵枪戟。
再比防御装备。历史上刺刀火枪兵出现后，很快就放弃了重装甲，直接穿一身军装就敢上战场。
而17世纪以前那些重装反骑步兵，看看瑞士长戟兵、南宋步人甲长矛兵，好歹还有精良的铠甲呢。
所以，无论比近战攻击力还是防御力，刺刀火枪兵都全方位被重甲枪戟兵前辈完爆。
可拼凑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后，发挥出来的反骑兵整体战力，却出现了质变的飞跃，把骑兵碾在地上摩擦。
直到穿越到明末，沈树人实打实见识了这个时代的步骑对抗作战、又结合着看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等兵书，才终于实践出了真知——
刺刀火枪兵方阵，对抗骑兵战力出现质的飞跃，并不是因为刺刀火枪兵方阵的近战能力，比重甲枪戟兵强。
重甲枪戟兵，直到被历史的滚滚车轮碾碎、淘汰进垃圾堆的那一刻，他们的列阵肉搏战力，依然是非常恐怖的——
就好比诺基亚手机被淘汰进历史垃圾堆的那一刻，它的坚硬耐摔程度，依然是完爆那些淘汰它的新手机的。
重甲枪戟兵方阵，只是输在“逼迫敌军骑兵不得不跟他们近战”上，远不如刺刀火枪兵。
就算重甲枪戟兵可以搭配的强弩甚至火枪，作为远程输出，在骑兵试图骑射放风筝时、跟骑兵对射，逼着骑兵在对射中遭受惨重损失后、被迫转入近战。
但这种“逼战”效率，依然远远不如全员刺刀火枪。
因为战争不是RTS游戏，不是“前排坦克扛住，后排所有DPS都可以有输出站位”的理想状态。
实战中，战场纵深很大，武器射程相对于战场面积却很短。
战场上的任何一点，能投入的远程火力都是非常渺茫的，无法把火力集中输出。
在《纪效新书》中，哪怕戚继光对火器再重视，在谈到以步兵对抗鞑靼骑兵的战术时，他也只会建议
“一个三千五百人人的营，可以配备七百杆火铳。遇到骑兵时，步兵列为方阵，每侧长枪七百人，四面朝外，七百火铳手居中。
遇骑骑从方阵任意一侧骑射骚扰，即以全员火铳手通过甬道支援被敌骑袭扰一侧，以火器反击，迫敌骑不敢对射，只有冲上肉搏”。
换言之，骑兵有机动性优势。双方都三千五百人一个营对打的时候，骑兵机动性高的一方就能把兵力集中到战阵的一侧、形成局部优势兵力以多打少。
步兵机动性差，就只有以对敌那一侧的七百近战长枪兵和火铳手应敌，敌军冲上来肉搏时，火铳手还只能后退、单留下长枪兵扛线。
也正因如此，东西方世界的兵法，在早期的长枪兵和火枪兵配比上，存在着惊人的一致——
《纪效新书》认为两成火枪兵、八成长枪兵，是最优的。无独有偶，当时的早期西班牙大方阵，也觉得火枪长枪一比四，是最高效的黄金比例。
后来随着火枪技术的改良、以及刺刀的出现，火枪兵和长枪兵的比例才渐渐变成一比一，甚至最后演变到全员火枪刺刀。
火枪刺刀的出现，其实是降低了步兵对骑的近战能力，但大大强化了“逼着骑兵来跟步兵近战”的机会成本。
这个朴素的道理，沈树人早就想明白了，
郑成功原先还没想明白，但经过今天这一战，估计会彻底想明白的。
而郑成功对面的鞑子骑兵军官们，怕是这辈子已经没机会想明白了。
……
随着鞑子甲喇章京庸桂的战死，刚才的一番血战中，笔架山清军至少有一个多牛录的兵力，在最初的突袭中，被明军杀伤。
这种双方都没有退路可言的死磕，从来都是最血腥的。
虽然后续的三个牛录已经回转，但加起来总兵力也已经不足四个牛录，加上之前本来就连年战损不满编，实际上也就才九百多骑。
剩下的汉军旗蒙军旗杂兵，拢共凑了四五百，鞑子在笔架山港口的全军兵力，已经不满一千五百人。
死了甲喇章京的骑兵部队，还出现了互不统属、缺乏全局统一指挥的问题。
各个牛录军官的智商和兵法，也都不怎么高。
这种级别的将领，基本上只知道严格执行上峰的命令、战术上把队伍带好、坚决猛打猛冲，全局战略压根儿不是他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无数的清军骑兵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一贯的战术习惯，在阵前逡巡骚扰，瞅准一个空档就扑上去血腥肉搏，一旦发现敌军近战兵力准备充分，就拉开距离暂时后撤，重新寻找敌军薄弱之处。
可惜这一次，他们压根儿没寻找到张名振和郑成功的薄弱之处。
沈树人在黄州已经两年，去年年底还占了武昌大冶铁山，军工和工业都已蓬勃发展。去年他就可以凑出将近三千的火枪兵，如今只会更多。
这次为了让张名振和郑成功能有把握对付鞑子，沈树人也是下了血本，这五千“家丁”，火枪配备率直接就达到了五成！而且每一把火枪都有刺刀。
这种局面，让没见过如此高配比的清军，非常不适应。
清军跟大明打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敌军肉搏强的方向火器、弓弩弱，拉开距离对射打击明军士气即可。等敌军火器队调到这个方向补强后，再冲上去跟火器兵肉搏，利用火器兵胆怯后退搅乱阵线，趁机冲杀扩大战果”的战术。
张名振此刻的表现，却如同刺猬和豪猪的结合体，
离远了豪猪的飞刺飞射而出，扎得敌人苦不堪言。逼近了撕咬，又跟咬刺猬一般，一嘴的尖刺。
进亦忧，退亦忧。
“管不了那么多了！全军冲锋！不许再后退迂回，直接跟那些用奇怪短枪的蛮子肉搏到死！这些短枪不过七尺，有什么大不了的！给爷用人命堆也要冲跨敌阵！”
几个牛录军官终于彻底激发了誓死奋迅的凶性，已然不顾性命。
“杀！杀！杀！”张名振麾下的沈家家丁，也是不动如山，任由惊涛骇浪一样的清军骑兵杀红了眼、忘记一切战术迂回伎俩，直挺挺往刺刀阵上冲。
“噗嗤！噗嗤！”刺刀犀利捅开血肉的爽朗嗜血声响，与筋断骨折的巨力撞击闷响，交织在一起。
士兵的惨嚎与战马的悲嘶，响彻战场。
全长不过七尺的刺刀，终究只能是做到让步兵跟骑兵换命，这点程度的武器长度，还不足以用自身的折断，来卸掉战马全力狂冲的巨力。不少沈家家丁在捅死一个鞑子骑兵后，立刻就被撞飞，甚至个别悍勇的清军骑兵，能撞飞两三个沈家家丁后才死。
不过，仗打成了这种毫无花哨的换命，明军却没那么恐惧了——恐惧和士气低落，往往是因为无法还手、被单方面打击、放风筝。
如果可以稳定的换命，一旦人类的凶顽血腥被激发，产生了“换一个够本”的想法，被嗜血狂杀之声激励，很快就会进入无意识的狂暴，恐惧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家家丁很多也都是银子喂饱的凶顽之徒，不少也听过鞑子的残暴，淤积了多年的愤怒想要宣泄，
短短一盏茶的血腥绞肉酣战后，随着清军骑兵几个牛录军官杀上了头、亲自冲到一线，被明军火枪、刺刀轮番招呼，全部毙命，清军骑兵残部终于不得不冷静下来。
一换一换命，他们根本换不过！明军几千人，压根儿没有后退的意思，只要拿出不到九百条人命跟他们换，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换光！
何况，明军还有红夷大炮，一直在对着阵后倾泻着火力，虽然每一门火炮要好几分钟才能开一炮，而是几门炮轮流射，却可以做到每分钟都响两三炮。
重炮的巨响如同千斤巨锤，一次次轰在清军骑兵的心坎上，
虽然每一次都轰不死几个人，甚至有时候会放空炮，可这种死神的闹钟、定期抽奖一定会抽死几个人、完全赌命看运气、武艺再高只要被抽到也是必死。
这样的威慑，渐渐让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清军骑兵，也渐渐胆怯，瓦解，随着最后一个牛录军官被捅成刺猬后，残余的三四百骑清军骑兵终于彻底崩溃，如潮水一般退去。
“杀！冲进营寨！不留活口！”张名振振刀一呼，明军眼看着自己击退了相当于己方几分之一的清军骑兵，也是士气大振，狂呼海啸地冲了上去。
营内还剩的几百个负责守寨墙的汉奸和蒙古人，就更不在话下了，立刻被淹没屠戮殆尽。
“我们歼灭了鞑子一个甲喇的主力！大捷啊！鞑子怎么了！一样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被刺刀捅了也是一刀就死！”
兴奋的明军将士疯狂兴奋地打扫着战场，没捞到杀敌战功的士兵们，也都振奋地提着刺刀步枪，像是为了测试新武器的实战效果似地，
对着那些还躺在那儿或奄奄一息、或已经死透的鞑子骑兵肉身，无论死不死，都狠狠再补刀上几刺刀。
就算是已死的尸体，好歹刚死未久，被捅穿好歹还能流出血来。这种响应反馈很能激发人尝试的欲望，明军将士们机械地重复着补刀动作，心中呐喊：
“鞑子也是人！被捅也会死！一刀一个洞！一洞一飙血！穿着棉札甲也能捅进去！”
童叟无欺！
前后八百多具清军精锐骑兵的尸体，被陆续剥掉铁札棉甲，然后全部捅成了刺猬练胆，所有参战将士内心原本的清军恐惧症，也稍稍疗愈好了几成。
打扫好战场后大约一刻钟，时间也到了寅时末，东南边的战场上，忽然传来阵阵喧闹嘈杂。张名振赶紧整队，让部队占据笔架山水寨险要，严阵以待。
幸好，过不了多久，对面的斥候也冒险过来接触，打出了塔山守将李辅明的旗号。
张名振也表明了己方身份，表示已经夺下了鞑子的水寨，让对方先派军官单独入营验明身份。
对面的明军没有含糊，李辅明非常信任这一消息，直接只带了数骑入营，跟郑成功相见后，确认确实是友军，这才全部有序放进营来。
郑成功还不忘戏谑了几句：“李军门倒是有胆色，居然不怕张将军是鞑子假扮诈你的么？这就敢孤身入营。要是此刻营中还是庸桂的兵马，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李辅明表情凝重悲戚：“我这点算什么‘胆色’？说出来没得惭愧。来的路上，刚才我们也遇到了从这儿溃逃出去的鞑子溃兵，血战了一场，又杀敌二百多骑，可惜还是被残敌冲破阻拦逃了出去。
所以我才知道笔架山这边必然已经得手，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然庸桂的兵马不会惨败得这么零散。
我对不起手下的弟兄们！前天晚上我派出去做局的李同泰李守备，已经殉国了，我后来才知道，他殉国之前伪装成了我的旗号，这才让鞑子放松了戒备，还把好几个牛录的部队调到了南边塔山和高桥之间，拦截我军从陆路逃回山海关。
今晚我们要对付的敌军少了好几个牛录，其他各部反应也慢了些，否则怕是没那么容易得手。”
郑成功听完后，也是肃然起敬，同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到，自己那天渗透进塔山城时，要是没被鞑子斥候撞见、没杀光那群鞑子斥候，说不定这事儿还能做得更隐秘些，
让李同泰去故步疑兵的闲棋，说不定也能省掉。那样大明就可以少死一百骑精锐勇士，少死一个忠义死战的守备军官。
但天下事哪有尽善尽美，仗一打起来，就什么都乱成一锅粥了，只能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他和李辅明互相捶了一拳，以为激励：“李军门，现在不是惭愧的时候！李守备死得壮烈，我们就多杀几个鞑子，为李守备报仇！
一会儿我们还要接应曹军门呢，还要你手下的弟兄多出力！刚才我抓了几个鞑子的活口，已经拷问出来了，刚才这庸桂派出三个牛录出营，正是去截击曹军门的！曹军门小半个时辰前，怕是就已经跟北屯的额尔逼血战了。”
李辅明正色说道：“这自然是该当的！不过还是先把我们两军的伤员病号，先全部装船运走、到海上漂着等候，我们只留精锐战兵断后，给友军争取逐次登船的时间！
还有，咱立刻把营寨内能点的火把都点起来，也好远远地给曹军门指引，在分出一军沿路逆行夹击接应，也要多打火把，吸引敌人注意，一旦接敌就立刻转入防守、且战且退——
张将军，郑提举，二位觉得我建议的这个安排如何？毕竟我们出营只是为了接应，不是为了主动进攻。
只要虚张声势，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一部分到我们这儿，就能给曹军门减轻压力。黑夜中咱不能出营接应太远，否则恐怕反而生乱。”
张名振立刻点头：“此法甚好，撤退突围的部队，要尽可能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接应突围的部队，却该大张旗鼓，吸引敌人注意，也便于吸引友军的注意，还能鼓舞友军士气，让他们知道活路就在前方，便依李军门的意思办吧。”
双方核计了一下，李辅明分出两千名体力保存得还比较完好的士兵，出营往东北方五里，多打火把占据一处高地，就地坚守。
张名振则分出沈家家丁中两千名之前没怎么参加陆战的生力军，再多出前五里，也野外靠海列阵、再让郑成功分出几艘战船，迂回到那儿，用红夷大炮随时准备火力支援岸上——
除了笔架山码头之外，附近其他海岸都是浅滩，大船没法靠岸接驳装卸，但航行到距离岸边一里地之外停着，却是绝无问题的。所以，完全可以利用重型红夷大炮高达三里的射程，远程支援岸上。
而李辅明在塔山城内，原本还剩八千多精兵，此次带来了六千多。剩下不是刚才在跟庸桂的残部血战中伤亡、就是被冲散掉队了，还有就是原本就伤病较重、留在塔山无法撤退。
这六千人里，之前血战出力多的、有轻重负伤的、背负物资较多体力不支的，挑出四千人，赶紧先上船装运。
沈家家丁当中，刚才血战也死伤了足足七八百人之多，战死和重伤的就有近四百。
不得不说，作为天下强军的正牌八旗骑兵，跟人搏命的时候杀伤力还是非常巨大的，竟给明军造成了那么大的伤亡。
这些伤兵和体力消耗过大的家丁，当然也在提前登船撤退之列，经过一番整顿，留在岸上的家丁和水手，总人数也降低到了四千人。
加上李辅明留在岸上的两千人，两军一共六千人，继续分三个梯次接应、坚守码头。
……
郑成功和张名振在笔架山码头血战的同时，今晚另一场更为惨烈的血战，其实也在仅仅二十几里之外的地方，持续着血腥厮杀。
那场战斗的主角，正是镶蓝旗甲喇章京额尔逼，与明军总兵曹变蛟。
曹变蛟在杏山收拢的残兵，其实比李辅明在塔山的还要多不少，哪怕经过了那么久的消耗，他依然能带出来超过一万两千人的部队。
可惜这一万两千人遭遇的围堵力量，也要强大得多。
额尔逼虽然只有五百满洲骑兵，能第一时间跟曹变蛟血战，但他还有三个牛录，可以在一个半时辰内狂奔赶到，
无非是这些部队狂奔六十里到这儿，会体力马力不支，战斗力锐减，可毕竟都是凶悍的正牌满八旗骑兵。
他主子阿济格的镶蓝旗主力，也可以在两个时辰内赶到战场。
另外，后方围困锦州的济尔哈朗亲王的两个甲喇，也部署在锦州和杏山之间的半路上。同样可以在两个时辰内赶到战场。
清军的总兵力是绝对不少的，只是仓促之间没法凝聚，为了拖延曹变蛟，就会不得不打成添油战术。
曹变蛟也算明军猛将，在洪承畴麾下八总兵中，他的战意和坚定程度，至少是排进前三的。自从丑时末刻发生遭遇战后，曹变蛟就已经意识到这种情况，并且做好了心理准备。
“弟兄们！今晚鞑子定然会分兵数波疯狂来截击我军！但正因如此，我军决不能乱，一定要列阵而行！鞑子每一次来的人都不会多！这是白白送战功给我们！
如果乱了，谁都活不了！保持住阵线！挺到笔架山，就能荣华富贵，安生活命！”
数次激战之间，曹变蛟都是这般激励士气，亲临一线前后奔走。遇到数百骑的满八旗骑兵骑射骚扰，他都下令弓弩坚决回射，如果敌军稍稍远遁，那就让弓弩手和火铳手列于军阵两侧，时刻戒备缓缓而退。
那架势，就跟刘邦从白登山撤出时、让汉军弓弩手也全部拉着弓随时随地朝着道路两旁瞄准，唯恐冒顿单于反悔使诈扑上来。
这样行军会比较缓慢，但是在有敌人咬住的时候，却是最有效的。
额尔逼的那两个牛录，见这样骚扰无法让明军各自狂奔逃跑、也无法让明军就地列阵，随着时间的推移，额尔逼终于忍不住了，不得不发起一次次短促而死伤惨重的冲锋。
每一次冲锋，都不是为了杀多少明军士兵，只是为了打断曹变蛟行军的计划，多耽误他一刻半刻就地转为战斗阵型。
而每一次冲锋，额尔逼手下却不得不立刻付出至少几十条八旗精锐骑兵的生命为代价。
明军被消耗数次，虽然也杀了额尔逼二百多骑，却越走越慢，士气也有些低落。
一些军官忍不住开始质疑曹变蛟：“军门！那些南方人到底靠不靠得住？郑成功不过是海寇之家出身，他们有信义可言么？若是再拖延下去，我军迟迟不能到笔架山前后夹击，他们拿得下笔架山码头么？不会稍稍遇挫就撤了吧？
要是我们这样疲惫赶路，到天亮之前赶到笔架山，却发现还要我们亲自攻营拿下码头，那等天色一亮，鞑子前后夹击，我们就完了！还不如留在杏山坚城里能多活几天！”
曹变蛟大怒：“再敢动摇军心者斩！大军作战，自当信任友军！何况如今是我军自己突围作战不力，去怀疑友军拿不拿得下码头有何益！事已至此，活路只有一条，全靠诸君努力兵力杀出这条活路！”
曹变蛟如是重复者三，一个时辰内走走停停，又朝笔架山多靠拢了十里。他觉得这样有些来不及，怕被敌人援军追上，终于决定临时冒一点险，留下一支殿后的部队保持戒备状，然后让主力放松一点戒备，全速前进。
很明显，他这是要摆出等不及了的样子，引诱额尔逼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投入强力进攻——你不进攻，我就真跑了，不会再一直模仿“汉军离白登”时的慢吞吞戒备姿态了！
额尔逼果然没得选择，看到曹变蛟急不可耐要逃，他也不管自己只剩三百骑了，全部扑了上去，想要从背后掩杀曹变蛟。
只要明军士气低落，一万人也是有可能被三百骑黑暗中掩杀到崩溃的！
然而，他低估了曹变蛟。
额尔逼的全力冲锋，确实在明军当中暂时造成了重大的伤亡，甚至让明军付出了超出这队八旗骑兵总人数两三倍的伤亡。
额尔逼残余的三百多骑，竟然冲杀数阵，就杀死杀伤了曹变蛟麾下上千人！
但额尔逼部的伤亡也不容小觑，更关键的是，进入了混战冲杀后，额尔逼的部队渐渐被黏住了。
而明军并没有彻底混乱，被曹变蛟留下断后的精锐主力，立刻加速冲上来堵口，跟额尔逼陷入了近战绞肉，当三百多骑陷入一万人的围堵、一万人却没有崩溃，结局就已经很明显了。
一番血战后，曹变蛟虽然付出了四倍于敌人人数的死伤，却把额尔逼击杀在乱军之中，额尔逼带来那两个牛录，也几乎被全歼，只有不成建制的些许散兵游勇溃逃突围。
付出巨大代价解决掉这只苍蝇后，曹变蛟都来不及清点明军的损失，他估计经过刚才这一战，他的一万两千人最多也就剩刚刚一万出头了。
但好在没有了敌人的贴身骚扰，全军可以加快速度，一些士兵甚至丢弃了重甲，直接跑步前进，终于看到了前方笔架山港口附近灯火连绵。
灯火之蔓延，已经不仅是在港区内，还有些已经延伸到港外好几里地了，甚至还能听到喊杀之声。
幸好，因为火把很多，曹变蛟看到离他最近的那堆火光中间，插着一面大明形制的战旗，虽然看不起上面的字，至少可以确认是友军援军。
而对方也已经认出他来，还派出斥候喊话接应：“来者可是曹军门！我家将军和李军门已经等候多时了！我家将军还在港外列阵接应，帮你们扛住了额尔逼从高桥调回来的三个牛录！快快一起杀退敌军，才好登船！”
曹变蛟精神大振，今晚第一次底气十足地对着背后大喊：“弟兄们！杀退眼前的鞑子！看到水寨里的火光了没有！到了那儿就可以上船撤退有活命了！”
走了一夜本已疲惫不堪的一万明军，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港口，听说港口已经被夺下、海船已经等着接他们撤退，顿时士气狂暴上涨，势如疯虎地朝着额尔逼从南边调回来的那三个牛录冲去。
这三个牛录，如今是额尔逼麾下的佐领失鲁忽所领，总共其实也就六百多骑，因为前一天跟李同泰厮杀时，就战死了好几十骑，之前斥候战又死了好几十个，所以编制缺失得厉害。
他原本跟张名振严密列阵、后有红夷大炮的两千人打得有来有回。按说以正牌八旗骑兵的精锐，要压着四倍数量的明军步兵打也不难。
可张名振侧翼还有李辅明在接应，让失鲁忽无法拿出全力。而且他是从塔山和高桥之间，狂奔六十里路赶到战场的，难免人困马乏，也就被拖成了慢性失血的局面，压根儿形成不了突破。
此刻，张名振在前堵截，曹变蛟在后带着一万体力虽然不支、但求生欲极为猛烈的明军将士，狂冲而至。前后夹击之下，失鲁忽带的这三个牛录，也终于陷入了滚汤沃雪的境地，被直接打崩四散。
血战之中，失鲁忽在试图拉开距离后撤时，被张名振盯上，指挥火枪队朝着这个大鱼集火攒射，失鲁忽身中数枪，当场毙命。
张名振杀散敌军，上前割了失鲁忽首级，这才在来人中看到曹变蛟旗号，上前招呼：“曹军门，赶紧先进港吧，让伤员和刚才出力多的弟兄先上船，另外，你还得留下生力军守住码头一个时辰。我们为贵军做了这么多，已经够出力了，原本我们都不用来的。”
曹变蛟心中感激，连忙拍胸脯保证：“那是自然！贵军本就是义薄云天，不远千里来接应我军撤退的！最后守码头断后争取时间，当然是我军和李军门担当了！
不能让你们江南来的弟兄，再冒这个险。不过，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船上居然有红夷大炮？一会儿我们守卫码头拖延时间，还望继续以红夷大炮从海面上援护便是。
一个时辰估计是不可能安然渡过的，阿济格的主力和济尔哈朗的两个甲喇，肯定能在一个时辰内赶到。今晚我们打死打活，其实也才击溃了鞑子两个甲喇而已。”
两个甲喇，满编也就三千八旗骑兵，事实上这些部队都不满编，也就两千多骑。所以今晚张名振、李辅明、曹变蛟三方合力血战一夜，也就击溃了两千多八旗骑兵、杀敌一千余骑，外加一千多汉奸和蒙古兵。
阿济格至少还能带四千八旗骑兵过来，济尔哈朗那边也能派出两千多。合起来就是六七千八旗骑兵。
真要是跟七千八旗精锐骑兵死磕，张名振、李辅明和曹变蛟加起来两万多明军，也是不够对方啃的，所以肯定不能跟对方发生任何野战。

第一百七十五章 阿济格到底有什么阴谋
笔架山海滩上，一群一群伤病劳损的士兵，有序地编好了队，等待着空船靠上泊位后，就立刻登船。
不过，现场很有秩序，编好了队的士兵，也没有提前太久拥堵到栈桥上。
他们都被勒令继续干活，只有即将上船时，才被允许放下手头的工作。
码头只能同时停靠四艘大海船，每艘船大约能装一百多个士兵，所以每轮也就五百人提前到栈桥上排队。
水寨内剩余的工作还是很繁重的，大家首先要把能带走的铁甲等贵重军械，能搬就搬，倒不是沈树人缺这点装备钱，而是要尽量削弱鞑子，不能留下资敌。
如今的八旗精锐骑兵，几乎人人都有铁札棉甲了，打了这么多年，以战养战装备早已非常精良，大部分都是大明屡次战败后白给缴获的。
难得大明方面打一场胜仗、能打扫战场，当然要尽量削弱鞑子。
其次，鞑子兵和汉奸蒙奸的尸首，也要随便拉到旁边曝尸荒野。这倒不是说给鞑子收尸，而是要避免在最后的阻击战和打扫阶段传播病毒，连累到大明将士。
所以，只要稍稍丢远一点，别烂在阵地里即可。
而战死的己方士兵，也都被收敛起来，就地取残骸木料焚烧，把骨灰带走就行。
大军本就要固守一个多时辰，等部队慢慢接驳装船，就算用木柴烧也能烧完了。
郑成功倒不是缺这点吨位运不走尸体，而是没那么多石灰腌渍消毒尸体，要是到了海上爆发瘟疫，那可就把活人都害了。
这一点，郑成功和张名振也都是跟着沈树人学的，沈树人一贯非常重视军事卫生工作。
曹变蛟和李辅明没跟过沈树人，也不太懂航海时船上密闭空间有多容易传染，一开始还有些不忍。
毕竟这些将士们都突围到码头了，血战一夜死在这儿，不得回乡难免容易影响军心士气。
郑成功跟他们讲了这番道理后，他们才没再说什么。尤其郑成功同意把消毒后的骨灰带走，也算仁义了。
另外，在打扫善后的过程中，曹变蛟等人还发现了一个迹象，那就是郑成功部从战死的沈家家丁、水手身上，收走了很多挂在项链上的小木牌。
那牌子的样子，虽然跟祭祀供奉用的牌位有所出入，但看起来也还挺精致郑重的，边上还有雕刻纹路，写着番号姓名。
毫无疑问，这又是沈树人这个穿越者，搞的一项无伤大雅的小优化。
沈树人后世看多了米国大片，知道米国马润都会有个铁牌子，被炸烂了也便于辨认尸体，这对于战损的精细化管理是有帮助的。
如今在明末作战，倒不用拘泥于牌子的材质，因为现在还没有那么多热兵器，哪怕用木头做牌子，也不存在多少被焚毁的风险，耐久度不重要。
用木头的话，反而还比较符合本国祭祀传统，无非是比祭祀牌位等比例缩小、再去掉了底座。
为了防止士兵活着的时候感到膈应、时时被提醒觉得不吉利。这些牌子也不是跟米国马润那样用链子挂脖子上，而是直接缝在士兵的铠甲里。
明末普及的铁札棉甲，本就是压叠棉布作为内外衬、然后中间夹缝铁札，在夹缝铁札的时候，在某一片铁札上方多夹块木板进去，也并不增加工作量。
遇到战友死了，收尸的直接拿刀把棉甲的胸口棉布外衬划开、把铁片上的木牌拿走就好。
……
除了打扫战场之外，那些等着上船的士兵还得临时加固一下防御工事，至少把那些塌了的地方收拾一下、把防御的木结构掩体重新搭建安放。
当然时间仓促，那些挖沟之类的土工作业就省了，只有搬运类的简易工作。工作任务量也安排得很公平——可以被排到优先上船撤退的，要多干重活，一直干到上船。
而被安排断后的，可以先休息半个时辰，养精蓄锐恢复体力，还有吃喝供给。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先后也有上百条船轮流靠岸装船，码头上拥堵的两万人，已经运走了一半多。
事情都按部就班安排好之后，将领和军官们其实倒也清闲，郑成功和张名振就在一边悄悄核计了一下，琢磨着后续如何让曹变蛟和李辅明尽量服软——
郑成功等人，心里对于沈树人此番举动的意图，还是有点了解的，他们知道沈树人不是想单纯的行侠仗义，而是想多挽救一些兵马，隐姓埋名到南方去剿灭张献忠。
这倒不是沈树人挖大明的墙角，而是以崇祯和洪承畴之前的指挥，这几万人迟早都是彻底白给全灭的。沈树人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些人也不可能再帮着大明抵抗多久鞑子了。
但是，事情的进展比预期的顺利了不少，居然连李辅明和曹变蛟这两个总兵级别的猛将都活着回来了，最后的分赃，便容易出现意外。
要是想把所有部队统统拉走，那毫无疑问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沈树人花了那么多精力营造大明忠良的形象，可不能在这个点翻车。
所以，郑成功他们心里也清楚，如果李辅明和曹变蛟本人舍不得总兵职务、要回去复命，那么至少稍微分几千人残兵让他们带回去交差，就是免不了的了。
沈树人能拿下七三开，沈家占七成，三成给朝廷交差糊弄表功，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要是克扣得再多，一点都不给朝廷留，那就穿帮了。
（站在沈树人的角度，其实最划算的是留兵不留将，只有溃兵，没有将领成建制撤退，那他全吞了都没人知道。但曹变蛟这些人也算大明忠良，既然活着出来了，沈树人肯定不可能残害忠良）
所以，趁着组织部队装船、防守的点，郑成功和张名振也不得不先旁敲侧击请曹、李二将喝点酒解解乏，试探他们的态度。
曹李二人都是山西将领，曹变蛟是籍贯大同，而李辅明则是籍贯辽东、但故乡已经被鞑子占领，他无家可归，如今的官职是“山西总兵”。
所以二人都稳妥地表示，此番回去，朝廷如果没有别的命令，那应该就是带着部队回山西。如果朝廷另有任用，要他们留在山海关附近协防，那也只能留下。
张名振知道要留下两个总兵级别的人为自己私人任用，沈抚台如今的能量还远远不够，就没再动这个心思。
然后，他们就转而想起，如何让曹李二人弄不清昨晚到底有多少部队被救了出来，以便沈抚台上下其手克扣——
昨晚李辅明逃出来应该有六千人，但这六千人不是同时抵达的，还有昨晚血战被杀散、后续陆续赶来的。曹变蛟那边，一万二应该活下来一万整，可这一万人同样有很多被冲散了。
所以按两人自己的估计，贴身紧跟自己冲杀出来的，也就分别只有三四千到六七千。这里面有将近一半，是不在账目上的。
张名振想了想，也就建议：“不如这样，我们还要在此坚守，一会儿阿济格的人马可能会先到，八旗骑兵虽然骁勇，但现在轮到我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还有水寨的残骸可以利用，扛住一波应该是没问题的。
扛完那一波后，曹军门李军门你们也累了，后续换我们的部队守水寨，你们全都上船吧，我们再酌情等等，看看有没有更多后军散兵游勇赶来，能多救一点就多救一点。”
说句良心话，张名振这个建议，确实不是为了大明的整体利益，而是为了沈树人这个小集团在后续分赃中的利益最大化。但朝廷制度如此，这些戏也不得不做。
把两位总兵支开之后，就能劝诱手下那些苦哈哈的基层军官，看看谁愿意“装死漂没”去南方。
舍不得目前身份的，往往是在大明已经有了较高官职待遇的，要是装死换个身份，就什么都没了。
但如果只是普通士兵，或者把总千总以下官位不值钱的，到了哪儿都是当兵吃粮，谁不愿意去南方呢？
这事儿要彻底做好，必须利用将和兵的利益不一致。
曹变蛟等人不知是计，还觉得张名振是体恤他们，就表示过会一定好好打，如果能击退阿济格一次，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就全部撤。
然而，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就是为了分赃多拖延一会儿好演戏，明军很快又发现了一些新的异常。
……
一个时辰很快过了，天色也已彻底大亮，阳光普照。此刻差不多已是辰时近半，也就是快早上八点了。
明军昨晚被打散的溃兵还有陆续百十人地一批批赶来集结，看到船队居然还在等候，也是感激不已，立刻加入了战斗队列、接受临时改编。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原来的部队了，这里每来一个人，都是编外的，属于沈家军赚到的纯利润。而不像之前成建制撤退的部队，还有一部分是做假戏所需的“成本”。
明军士气高涨之下，姗姗来迟的伪清郡王旗主阿济格，也终于带着部队抵达了笔架山。
然而，阿济格的兵马规模，却让人大跌眼镜。
原本明军主要将领，都估计阿济格会会同济尔哈朗的两个甲喇、一共七千骑兵出现。
可是此刻面前的鞑子，至少比预期缩水了将近一半，怎么看，最多也就三个甲喇的旗号。
而且，按照八旗的旗色分辨，属于阿济格的旗的甲喇，似乎只有一个，倒是济尔哈朗的两个甲喇都来了、临时受阿济格节制。
面对明军有残破营垒的地利依托、明军岸上的人数也至少是八旗兵两倍，还有那么多战船在海面上提供侧翼火力支援，明军当然是士气大振，一时也没人觉得守不住营寨。
阿济格却不知道明军的海上战船有装红夷大炮，他仓促赶来，敌情了解不充分，只看到岸上有明军还在守着水寨，而水寨已经很残破了，
战马也不是不能直接跳过壕沟和木桩、拒马冲进去，只要肯付出伤亡，稍微打开一个缺口就行。
阿济格怕夜长梦多，连忙下令部队组织一次试探性的冲锋，争取一举夺回水寨，至少把还没登船的明军全部灭了。
阿济格在那儿仓促准备进攻，这一边的郑成功等人也想不明白，就问曹变蛟：
“曹军门，刚才我们核计，阿济格的援军要是到了至少是七千骑，现在看，怎么规模小了这么多？莫非是其他有诈？还是有什么变故？”
曹变蛟算是辽东诸将中跟鞑子血战最多的了。他虽不擅智谋，却好在对敌人很了解。
一番思忖后，曹变蛟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有没有可能，是鞑子看到我们跑了之后，怕松山的洪督师也想跑，所以分了主要兵力加强对松山的围困？
毕竟在鞑子看来，我们都是小鱼小虾，猝遇意外之下，丢了也就丢了。洪督师却是最大的大鱼，容不得有半点闪失，而且松山城内的兵马，比塔山杏山两处相加还多，我估计洪督师还有三万兵马，把守城壮丁也算上的话。”
张名振郑成功被提醒后，也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很大。
但郑成功略一思索，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只是加强围困，那也不过是缓计而已，没必要急在一时。
只要鞑子把阿济格、济尔哈朗的两旗兵力，在今日集结完毕，就算放洪督师出城向笔架山而来，松山至此路途遥远，至少近百里，鞑子两旗骑兵野战，绝对能歼灭洪督师的疲惫之兵，鞑子何必急于这两三个时辰呢？
依我看，曹军门说鞑子留兵是为了洪督师，这点我信。但留得这么急，就肯定不是为了‘围城’或者‘野战围歼突围部队’这么简单。或许是鞑子有更激进的计划！”
一旁的李辅明听了，他还是比较赞同曹变蛟的看法的，觉得郑成功毕竟太年轻，于是他忍不住提醒：
“鞑子还能有什么更激进的计划？难不成鞑子就差这一天、非要集结那么多兵力，是想强攻松山城不成？
鞑子都围了五个多月了都不急，现在好不容易熬到青黄不接，洪督师的部队很快就会自行饿死，鞑子反而忍不下去了？”
郑成功：“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觉得，松山守军也未必都会一条心熬到饿死那天，说不定此时此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呢？强攻也确有可能得手呢？
当然，如果李军门您想得出其他解释，来说明鞑子为什么分兵分得那么急，连一天甚至几个时辰都等不得，那我就听你的。”
李辅明哑然，想了一会儿，他也确实想不出其他解释，为什么阿济格只带来这么点人围攻笔架山。
当一切可能性都被排除后，剩下的最后那个选项，哪怕看起来再不合理，似乎也没别的选择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陆上攻不下南蛮子水寨，就让我大清水师上
“十二王爷，对面的蛮子怕是不好对付啊，他们已经据险而守，背后还有船队，咱以骑兵攻营，怕是也要费一番手脚。
就算死战将其驱赶下海，那些南蛮子抱块木板就能逃命，咱八旗儿郎也只能对着海面放箭。今日来得太快，也没准备攻营武器。”
笔架山水寨外的旷野上，三四千八旗骑兵松散地远远排开，旗主郡王阿济格正在筹备试探性的进攻。
他身边的一位将领，在观察了战场形势后，便如是劝他，希望他能够慎重。
这位将领名叫伊尔德，是济尔哈朗派来的，凌晨时得到明军突围的消息后，就带了济尔哈朗部署在杏山和锦州之间的两个甲喇，来增援阿济格，刚好在抵达笔架山之前不远相遇会师。
伊尔德是已故的女真猛将扬古利的侄儿。而扬古利是奴儿哈赤的女婿，阿济格的姐夫、济尔哈朗的妹夫。所以伊尔德论辈分，比阿济格等人都低一辈。
此时此刻，笔架山战场正面，阿济格的地位虽高，但只有三分之一的部队是他自己嫡系。还有三分之二，则是客将带来的、临时受他差遣。
阿济格也不好对别人的部队用得太狠，该怎么打，还得跟伊尔德商量着来。
否则回头济尔哈朗说不定会找他算账，误会他是想借刀杀人保存实力、让济尔哈朗的旗众当炮灰。
于是阿济格听了伊尔德的抱怨，也只好摸着自己的美髯，装作沉吟了一会儿，依然坚持说：“打是必须要打的，不然放任曹变蛟走脱，堕了我大清锐气！也怪我来得仓促，没有彻底摸清敌情，否则就再多带点人马来了。”
伊尔德长叹一声，不解问道：“末将也觉得奇怪，既然知道非要硬战，王爷为何只带了一个甲喇？王爷驻扎在马场镇的其他人马呢？”
阿济格也是无奈：“前阵子，本王刚刚得了陛下密令，说是陛下此前就派了细作策反联络，便在这个月内，要强攻洪承畴死守的松山。
说是松山城内早已粮尽、百姓都被吃完了，士卒也开始相食，松山副将夏承德已答应献门归顺，代价是城破之后，他部下的五千人免死。
原本距离与夏承德约好的献门之日也没几天了，昨夜忽然发生如此变故，南蛮子居然有胆以海路接应救走李辅明、曹变蛟，本王怕这个消息万一传到松山城内，会激励守军继续死战的决心。
尤其要是让夏承德知道蛮子朝廷给他们派了援军，他反悔不再献门，那松山破城不就要出变故了么？
所以，昨晚得到消息，我立刻便分兵两个甲喇，把松山南门西门彻底围死，也不敢再外松内紧了，就怕走漏了消息。
我还让人再去夏承德驻防的南门城楼射书密约，让他把献门日期提前到今天晚上，同时，还给后方的陛下火急上奏说明情况、请求援军加急抵达，总攻松山。
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曹变蛟李辅明就算跑了，也不过是小鱼，洪承畴却容不得半点闪失。”
伊尔德听阿济格跟他解释了这么多，已经足够尊重他，也有充分的理由。他也就不好因为自己是济尔哈朗的下属、就不肯打硬仗。
其实，历史上松山城最终因为扛不住饥饿、被内奸献门出卖，也确实是发生在崇祯十五年的二月下旬左右。
而如今才三月初四，历史在这个问题上的蝴蝶效应还不算明显。
清军确实刚好处在对洪承畴临门一脚的节骨眼上，也间接导致了塔山、杏山方向防备其实有所松懈，让郑成功张名振得手得相对容易了些。
只是郑成功并不知道，这一切是沈树人观其大略的设计。他还以为仅仅是自己有能耐，才把事儿办得这么漂亮。
……
伊尔德被阿济格说服后，当然也只能硬着头皮对笔架山水寨展开了全面、彻底的猛攻。
笔架山本就是一个凸出到海中的半岛，而码头水寨部分，更是在半岛的尖端。
所以从左到右整个陆地宽度，不超过三四里，再往两旁就都是海面了。
这样的地形，其实也导致有备而守的一方，其实相对轻松——骑兵只能从半岛正面进攻，没法从两侧迂回。
所以，明军只是在残破的双层寨墙附近，设置了两道防线。
第一道就是简易的浅壕沟和临时堆砌的乱木拒马，然后由曹变蛟麾下的士兵为主、辅之以一部分李辅明的部队，以长枪兵为主，列阵近战。
一部分士兵配了盾牌，但不多，因为连夜急行军赶路，带着盾牌太费事了，几十里地跑下来，有盾牌的很多都丢了。
还有少部分士兵是刀盾兵，也是用于骑兵冲锋与长枪兵陷入近战、失去冲击力后，堵上去补位的。长枪在贴身时不太灵活，少量刀盾手作为补充还是很有必要的。
而第一道防线后方，还有不少夯土堆和残破的尖桩，虽然屡遭破坏，掩体效果已经很差，但毕竟地势比前排还高出六七尺。
这样的落差，再适合火枪队输出不过了，完全不用担心射中前排的长枪兵，也不会被敌军骑兵快速贴身。
“弟兄们！对面的南蛮子，不过是屡败于我军的手下败将！只要我们八旗儿郎冲上阵去，李辅明那废物的兵马上就会崩溃、夺路而逃的！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去年九月应该也在这笔架山追杀过想要跳海逃生的南蛮子吧？那一战我们至少淹死了三万南蛮子！我大清必胜！杀啊！”
伊尔德做好一切部署，简短鼓舞过士气后，两千多骑镶蓝旗济尔哈朗部的骑兵，就嚎叫着发起了冲锋。
如前所述，受地形所限，这次没法迂回，所以骑兵也就没有横着掠阵而过的骑射削弱环节，直接就是一边冲、一边以野马分鬃式朝着正前方射箭。
八旗精锐不愧是天下骑射翘楚，数千根雕翎锥头的破甲箭，瞬间呼啸破风着攒射而去，有效射程竟完全不亚于火枪，只是在火力的爆发性方面要逊色几成，但刚接敌时也看不出来。
对面李辅明麾下的长枪兵，顿时被零零散散射倒了好几个，哪怕有一部分人有乱木和盾牌的遮蔽，但总有运气不好的被角度刁钻的凌厉箭矢射中，一时阵脚就微微松动起来。
“主攻李辅明果然选对了！就知道这狗蛮子不如曹变蛟！”伊尔德在阵后，看着冲锋的进展，内心也是微微窃喜，又多了一份信心。
这一切，到目前这一步，跟去年九月底、在笔架山淹死三万明军那一战，何其相似！
而“重演历史”，历来都是对军队士气鼓舞最好的办法，当年用这招赢过一边，现在就有莫大的心理优势。
很快，对面的明军也开始火枪乱响，一排排定装纸弹壳的独头弹，在轰鸣中飞射而出。因为要破重甲，这次张名振依然没用霰弹，所以命中率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个位数。
上千杆火枪的齐射，也不过射杀射伤了数十骑。好在明军开火速度快，本来就用了叠阵法，后排火枪手会快速上来补位开火。
而前排火枪手靠着纸弹壳定装弹药，装填速度也能比清军原本见识过的明军火器，至少快一倍以上。
清军骑兵却不知道这一切，就算当他们听到后面几轮的枪声、看到越来越多的袍泽死在身边，但“重现历史”的心理优势，依然让他们盲目的相信，这不过是简单的叠阵法带来的效果，并没往“这批明军的装填速度比原本见过的明军快得多”上想。
其实不仅伊尔德的清军骑兵没这么想，连李辅明和曹变蛟的部队，都没想到张名振的火枪射速会快一倍以上，连他们都以为张名振只是把火枪手多分了几队轮流开火。
之前他们和这支友军并没有好整以暇地配合过，只是在黑夜中乱战配合，也就摸不清友军的底细。
但不管怎么说，持续的轰鸣，对明军前排扛线承伤的士卒，也是一种莫大的鼓舞。
明清两军，就这般在双方都士气非常高涨、都坚信优势在我的诡异心态下，持续了一阵高烈度的搏命互屠。
“杀光狗鞑子！杀一个够本！”
“两个了！爹，二弟，我给你们报仇了！”
曹、李麾下的士兵，疯狂捅刺肉搏，哪怕被冲上来的八旗骑兵撞得筋断骨折，也死死抵住长枪不放手，但凡中枢神经还能指挥手臂发出哪怕最后一丝力气，都要把武器朝着鞑子的方向捅深一点。
惨烈的搏杀只持续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伊尔德终于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明军的火器开火密度太高了！
虽然八旗精锐重甲利刃、武艺体能也都不错，哪怕跟南蛮子的长枪兵近战，基本上也能确保一换一以上的交换比，
可是被寨墙高处的火枪队轮番狂轰，后排不断被打得鲜血飙飞筋断骨折坠马，士气也是很快就会萎靡不振的。
而海面上，郑成功的炮船队也很快迂回到位，他也是为了火力的突然性和杀伤效果的最大化，是在八旗骑兵已经发起冲锋后，才抵近过去，争取了一个最近的贴脸轰输出阵位，然后才开火。
郑成功显然不可能学过弹道学，也不会知道近现代火力理论里的“交叉火力”。但因为笔架山的半岛地形，刚好两边是海夹着陆地，于是郑成功的炮船不经意就自然而然实现了“交叉火力”。
一队队近似于横队冲锋的清军骑兵，队形刚好处在火炮射击轨迹的轴线上，哪怕轰不中直接瞄准的士兵，也很容易蒙到其左右的战友。
更可怕的是，在开花弹时代，火炮交叉火力效果还不明显，机枪的交叉火力效果才明显。可现在明军红夷大炮用的还是实心弹。
对实心弹而言，轨迹覆盖是非常重要的，对着横队骑兵的投影开火，如果蒙得够准，贯穿一个敌人后造成二次杀伤的概率也会倍增。
而更可怕的多次杀伤，则来自于跳弹——实心弹击毙一个敌人后落地反弹，其强大的动能只要蒙中敌人，一样可以蒙死好几个！
幸好伊尔德本人没有亲自带队冲锋，让他倒是躲过了跟额尔逼和庸桂那俩甲喇额真一样当场战死的命运。但是他麾下的骑兵，在红夷大炮的交叉跳弹打击下，愈发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阿济格和伊尔德直接看得呆滞了许久，以至于红夷大炮开火后的前三四轮，都莫衷一是不知道是否要放弃、是否要撤军、让前面已经死了的袍泽白死。
好在，明军持续、稳定的发挥，终究会让他们认清现实。
阿济格是先反应过来的，他知道伊尔德的人都是济尔哈朗的手下，要是真在这儿白白牺牲太多，他回去不好跟王兄交代。
济尔哈朗可是亲王，他却只是个郡王。
所以，在伊尔德第一次尝试开口求他先撤下来时，阿济格立刻就答应了。
“十二王爷，还是先撤下来从长计议吧？这些南蛮子不对劲啊！连红夷大炮都有这么多。”
“你说得对，确实得先撤，咱就算杀进水寨，也不可能打得到海上的炮船，还是轻敌了！”
伊尔德如蒙大赦，终于撤下部队，但是就刚才那么短暂激烈的硬碰硬，至少又白死了好几百骑八旗精锐，还有一些蒙古骑兵。
受伤者也不少，可惜因为清军的退却，留在战场上哀嚎的重伤员，只能被明军慢慢练枪法补枪。
退下来之后，清军中也是一阵愁云惨淡，众将都围着阿济格要他出主意。
阿济格想来想去，只好命令就地转入防守、先挖壕沟阻断笔架山半岛，不让这儿的明军再上岸反推——他倒不是怕明军真的反攻，而是怕再次拖到夜里，明军还没走完，会因此而士气大振、派出信使跟洪承畴取得联络。
所以，必须把这儿的明军盯死了，还有附近的海滩，也都要临时加骑兵昼夜巡逻，防止明军信使坐舢板上岸。
眼下这儿反正已经打成这个样子了，还是先确保全歼洪承畴，其他再从长计议吧。
……
而随着阿济格的试探进攻惨败，水寨内的明军将士士气愈发高涨。
这可不是黑夜中的侥幸乱战，而是大白天跟鞑子的一旗旗主堂堂正正打防御战！
虽然这个旗主，临时因为不可知的原因，带来的兵力少了一半。
“张将军，你们的火铳好犀利啊！我大明什么时候有如此精良的火器了！昨晚乱战时，还听不分明，刚才堂堂正正持续阵战，我等才回过味儿来。来来来，敬你一壶，今日大胜，主要还是您与郑提举的功劳！”
“曹军门李军门不必客气，是你们的将士在第一线与鞑子肉搏，我们不过躲在后面放冷枪而已，经此一战，阿济格肯定不敢阻挠我们登船撤退了，估计咱就是玩一把空城计，都无所谓。”
郑成功和张名振也是拿着酒壶，跟对方客套。喝过之后，他们就旧话重提，希望曹变蛟和李辅明先带着伤病员和曹李两家的家丁，先坐船后撤回山海关。
连续数场激战，明军这边积攒的轻重伤兵和病号、虚脱之人，其实也有几千之数了，加上两家的家丁是肯定不肯跟着去南方的，没法挖角，所以就让这些人先回山海关，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后续的部队，等曹李二人离开，就好由着张名振郑成功随便做假账了，到时候就说己方又在这儿多阻击了阿济格一天两天的，然后伤亡数千，而伤亡的都是曹李二人的部队，曹李二人也无处查账对证。
曹李二人也没觉得这个态度不妥，只是又劝了一句：“咱装船也差不多了，都上了一大半人了，为何不一起走？”
郑成功早已想好了：“刚才急着走，不过是觉得鞑子可怕，现在打下来，发现阿济格也不过如此，我们很有信心再守住一整天！甚至更久，既如此，不如再疲敌消耗一下。
万一能接应到洪督师那边突围的人马呢？反正对我来说是无本生意，多守一会儿损失也完全可控。”
曹李二人一想也对，确实这一战阻击打完之后，全军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大家对于去年在笔架山这儿淹死杀死两三万明军的心理阴影，也都揭过了。
阿济格这次轻敌，其实是一个败笔，反而帮明军把最重要的士气值给续上了。
曹李二人没再多说，把最新一战刚刚产生的伤员也全部载上，就登船由着沈家的舵手施为，沈家舵手说去哪个港口就去哪个港口。
估计两天之后，他们就会回到山海关后方。
而张名振郑成功，也算彻底腾出手来，可以一边做假账帮沈抚台多捞一点私军，还可以趁机小赌一把，接应更多跑散了的部队，万一接到洪承畴的突围部队呢——虽然他们现在连洪承畴那边到底什么个情况，还完全一无所知。
而另一边的清军，其实也没有闲着。阿济格改为封锁之后，也开始下一步的调兵遣将，试图给张名振郑成功更多麻烦。
陆军部队阿济格现在没法调，一切要以松山战场为重。但他很快想到，自己还能调动大清的水军力量——水军在松山城决战中本来就没法上场，闲着也是闲着，那不如用来围堵明军！
要是对面的明将真的贪得无厌，想救一些松山那边的突围部队，那么，到时候就在海面上直接把已经满载了南蛮子的运兵船干沉！让他们直接下海里喂鲨鱼！那样杀起来反而更便捷！
考虑到这支明军船队有红夷大炮，阿济格倒也没觉得大清的水师能正面硬战。
不过，总有天黑的时候，总有大船不够灵活的时候，大清是内线作战，便于调集小船，甚至便于临时部署火船，这些都是办法！
想到这一切后，当天午前，笔架山攻营战刚刚败北后不久，阿济格就给后方的济尔哈朗送去了一封信，恳求他把如今还在锦州以西大凌河口驻扎的大清水师孔有德部，赶紧偷偷调来增援。
毫无疑问，清军当中水上作战打得最好的，都是汉奸部队。这也深合一贯以来游牧文明入主中原时的历史惯性。
因为满清八旗水性和技术兵器的使用，本就不如汉人。当年蒙古海船水师要靠汉人，如今满人也要靠汉人。
而清朝汉人水师当中，表现最好的，当然是东江镇出身的、将来会被封为三顺王的那几个降将，
外加崇祯五年在山东登莱、因为吴桥兵变而降清的汉人水师将领。
阿济格第一个就想到了驻地距此不远的孔有德，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了。
当天下午，在锦州城西大凌河口、如今正在负责掐断锦州城内祖大寿水路出入的孔有德，就接到了济尔哈朗的调令。
了解了敌情之后，孔有德也非常果断，立刻要求全军加急准备尽可能多的小船、临时改装成纵火船，以便半夜火攻大明水师。

第一百七十七章 洪承畴降清
作为把全部身家性命都压在“我大清”一边的铁杆汉奸，孔有德对于任何一位主子的调遣，当然都是不敢有丝毫犹豫的。
他很清楚，要是哪天真被大明翻了盘，那他这种人绝对会被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接到命令后，孔有德立刻秣马厉兵，精心准备，确保当天就能出击。
当然，孔有德并不弱智，他只是贪功和敢卖命，不代表他作战上不谨慎。
一边准备，他也不忘一边向传令信使了解前方军情：“敢问上使，不知此番明军水师大约有多少人马战船？何人为将？”
使者是阿济格派来的，显然已经初步了解过敌情。他倒也不是故意骗孔有德，便按照阿济格部的理解，如实说道：
“明军水师约有大海船一两百艘，至少能运下两万人！不然不可能撤走曹变蛟和李辅明的残部，恭顺王可不能轻敌呐。
此番还是以袭扰围困为主，无法强攻也就算了。只要能偷袭其薄弱，打击南蛮子的运兵船，两位王爷必然会念您的大功。”
原来，阿济格派部队到笔架山强攻的时候，郑成功部一部分的海船，都还在外海漂着，至少离开岸边几十里，阿济格也就不可能瞭望发现。
这倒不是郑成功有意避免泄露真实实力，主要是是防止发生意外、比如被风浪吹得靠岸太近、船上近战兵力太少被鞑子夺取。
所以只把需要装运李辅明曹变蛟部人数所需的运输船、加上装有红夷大炮的那十几艘炮船，留在了码头附近。
这也是深谙海军战术的将领的一贯基本操作，没必要让只有几个水手的大船轻易离岸太近，只会添乱。
阿济格不知道这一层因素，所以也就把明军的海船数量报低了一半，并非坑孔有德。
饶是如此，孔有德听说对面有一两百艘海船，还是稍微吓了一跳，他内心也几乎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确实不能跟明军的主力硬碰硬！尤其要避开炮舰！应该悄咪咪偷袭，专挑运兵船烧！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如此，小王心中便有数了，不过，上使还没回答，此番明军究竟何人为将？莫非是仓促不曾打探得？”
对这后半个问题，使者倒是回答得很爽快：“已经打听出来了，明军战船都有打旗号，今日上午的血战中，也多有抓获曹变蛟麾下战俘，拷问出些讯息。
这支明军水师的主将是海道副总兵张名振，不过船队中还有一个文官，名叫郑成功，虽然年仅十八，却已身居高位，做到了海道提举、南京户部主事衔，听说是福建总兵郑芝龙的长子，深得家族栽培。
张名振应该就是来给这位公子哥保驾护航的，郑家应该也是看在这层关系上，才给了张名振这么多红夷大炮，为的就是让张名振带着他家大公子立功！”
孔有德听完后，立刻脑补了一个吃喝漂堵的膏粱纨袴子弟形象。
一个十八岁的乳臭未干刚入仕少年！居然就做到六部的六品主事、海道提举！
这种废物点心能有什么本事！当然是靠着拼爹上来的！这大明的腐朽，真是让人恶心！真有将才一刀一枪搏杀功劳的人不得重用，这些仗着爹有钱的畜生，十八岁就能爬到如此高位！
孔有德算是个苦出身，他当然也就特别仇富，尤其是仇官二代兼富二代。加上他在大明那些年吃的苦、被文官排挤陷害的旧仇，他立刻就把郑成功定性成了一个靠爹提拔的废物点心。
孔有德沉吟道：“那看来，今日这一战，要面对的主要就是张名振了。这人本王倒也听过，当初本王归顺大清时，这张名振不过是宁绍海道麾下、防守舟山的一营守备。
论当年剿灭海寇时的战力，这张名振远在我之下！这种人七八年来，都越过都司游击参将，一路升到副总兵了，估计也是因为巴结郑芝龙、帮他儿子骗功，郑家帮他花银子疏通的官场吧！”
彻底搞清楚敌情后，孔有德底气也更足了，按照自己的脑补，针对性补强了一下部队部署。等部队用过晚膳，就准备驾船出征。
登船之后，孔有德在海上漂航，闲着也是闲着，便美滋滋地脑补着此番立功之后，自己的远大前途。
听说今年陛下（黄台吉）有意把汉军旗从四个旗正式扩编到八个旗。原本他得到内部消息，因为自己来投的资历比较浅，估计只能当正红旗的梅勒额真（副旗主），
要是这次能帮阿济格、济尔哈朗两位主子立下大功，那说不定就能再跃升一阶、直接成为固山额真（旗主）了！
满清的汉军旗，早自崇祯七年、三顺王先后来投后，就正式设置了，如今已经过八年的建设。
只是一开始汉军旗总兵力比较少，所以全部编制到了一个旗下，由资格最老的老牌汉奸佟养性为昂邦章京（汉军旗总管，这个职位佟养性一直担任到死，也就是不管后来汉军旗拆出多少旗，在各旗固山额真之上，还有昂邦章京统管所有汉军旗）
后来八年里，先是在崇祯九年一拆为二，崇祯十一年又二拆为四，到了如今崇祯十五年，才算是正式四拆为八，补齐了全部编制。
在任命各旗旗主时，满清主要看的是来投大清的时间先后、资历深浅，倒是不太看来投时在明廷的官位高低、带来的兵马多少。
所以历史上，八旗旗主在佟养性之后，先是轮到石廷柱、马光远这两个天启年间的明朝降将。后来扩充到四旗时有轮到祖泽润、王世选增补上来，也都是天启年间就降清的。
孔有德等崇祯五年吴桥兵变后来降的，虽然带来的部队多，被封了三顺王，却也不能绕过论资排辈。他们来得晚，按计划就只能在各旗当个副职的梅勒额真，当不了正职的固山额真。
除非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立下大功！
如今汉军旗一共实有一百三十多个牛录的军队。而按照编制来算，每旗二十五个牛录，八旗一共应该要二百个牛录才算满编。
所以实际上黄台吉等于是提前把被围困的明军洪承畴、祖大寿、李辅明曹变蛟等人，都视为“即将被俘虏、投降”，因此给洪承畴等人提前预留了大约七八十个牛录的编制。
就等洪承畴被灭投降，他麾下的部队也跟着归降，大清汉军旗一下子就可以凭空再突然增加三成兵力！凑够两百个牛录！达到八旗满编的全盛状态！
可惜，现在已经有超过一万五千人的俘虏逃到了笔架山，其中五千人还已经坐船回了山海关。
如果身在后方的黄台吉消息够灵通的话，他就应该立刻从一开始意淫的计划中，扣掉至少二十个牛录的汉军旗编制，甚至可以直接扣掉一个满编旗。
这就好比魔兽里人族跟亡灵族打仗，人族每多逃掉一个民兵，其意义不仅仅是自己多活下来一个民兵，而是同时也导致亡灵族一方少了一具用于变骷髅的尸体资源，一正一反要算两次账的价值。
历史上今年会从四旗扩编到八旗的汉军旗，估计暂时最多只能是“汉七旗”了。
除非黄台吉为了面子，直接从辽东汉民中再随便抓一些壮丁来凑够人数、保住面子。但这种临时抓的壮丁，战斗力肯定是不如血战多年的九边明军战俘的。
……
话分两头，孔有德秣马厉兵，出击准备偷袭郑成功运兵船的同时。
清军因为郑成功张名振的搅动，在其他战线上也不得不不计代价加速推进战役进程。
济尔哈朗的部队没敢调动太多，因为陆路对锦州的围困也一样重要。
沈树人在郑成功张名振出征前、跟他们交代作战计划时，倒是完全没提过救援祖大寿，因为沈树人是开了透视挂的，他知道祖家出了太多汉奸，这次洪承畴来救祖大寿，本身也是一个大坑。
而且祖家作为辽西土著将门，当地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就算还剩一两分忠于大明之心，其家族利益也早就注定要跟满清捆绑、早就两头下注了。之所以不敢直接彻底倒向满清，也只是因为形势尚未可知。
可问题是，沈树人知道祖大寿家出汉奸、让郑成功犯不着冒险，可阿济格和济尔哈朗却不知道。在他们看来，明军如果要救援辽东被困部队，救祖大寿的优先级应该也是挺高的。
这一误判，立刻导致了济尔哈朗的旗，有一半多的兵力没敢轻举妄动。
最后对松山的决战总攻，也就只有以阿济格的旗的两个甲喇、外加济尔哈朗的一个甲喇，还有大量汉军旗炮灰担任。
好在清军终究是有一些不算太远的二线部队可以调动的。
三月初四这天午后，阿济格就开始求援，仅仅大半天之后，当天半夜。原本驻扎在后方稍远处、锦州以北防区的正蓝旗主阿巴泰，就带着正蓝旗主力赶来了。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第七子，也就是黄台吉和阿济格的七哥。他一样被封郡王，跟阿济格地位相当。（黄台吉是努尔哈赤第八子，阿巴泰比黄台吉还老四岁，当时已经五十好几了）
如此一来，松锦战场上的清军主力，再次恢复到了正白旗、镶蓝旗、正蓝旗三个旗的规模。
兵力规模总算可以支持同时对多个敌人采取一侧主攻、另外两侧保持围困监视的态势。
当然，考虑到阿巴泰的一个旗是行军了比较远的距离赶来松山战场，所以不会作为攻城时的第一梯队。
他会先被安排休息恢复一下，依然由阿济格的嫡系部队打开局面，后续再由阿巴泰收拾残局。
三月初五黎明卯时，具体天亮还有大约一刻多钟时，清军做好了万全准备，此前一天多的时间，对松山的封锁也做得非常好。
所以城内约降的副总兵夏承德，也完全不知道己方有援军已经来了、抵达了笔架山。对于清军突然要求他提前举事的威胁，夏承德也没有怀疑，只是出于怯懦全盘接受照办了。
卯时正，夏承德部掌管的松山城东门，就这么如期被叛徒打开了。阿济格让麾下两个甲喇的骑兵立刻涌入城内，然后果断控制城门——
阿济格没敢太相信夏承德，哪怕夏承德之前已经把亲生儿子夏舒送到阿济格那儿作为人质、来担保投降的真实性，但阿济格依然害怕这是汉人玩的死间诡计、想在瓮城上动手脚、或者是在城门内侧再挖壕沟夯土墙组织第二道防线。
夏承德催促阿济格赶紧进城直扑洪承畴府邸、控制全局，可阿济格就是宁可浪费时间，先把城门附近全部接管。
这一拖延，乱哄哄就浪费了十几分钟。随后阿济格再让汉军正蓝旗主佟图赖跟进进城、扛伤害打巷战正面。
铁杆汉奸佟图赖能做到一旗旗主，当然也不会含糊，主子让他的属下先去送命，他就乖乖去了。
明军这时也反应过来，总督洪承畴和辽东巡抚丘民仰分别组织亲兵往东门杀来，还试图堵漏缺口。
数千名汉人就这样在松山长街之上展开了血腥的互相屠戮，明明双方都是汉人，一个满兵都没见，就这么白白杀戮消耗。
夏承德的部队，明明半天之前还是明军，现在却已经跟佟图赖的满清汉军旗并肩作战，开始无意识地砍杀昨天的战友。
“洪承畴在此！狗鞑子有种可速速杀我！”此时此刻的洪承畴，居然还有几分大明忠臣的血性之状，亲自抽出文官的宝剑作势督战砍杀。
可惜这种吆喝只是纯粹拉仇恨，让他身边的亲兵遭了殃。佟图赖的部队听说洪承畴在此，疯了一样冲上来想抢人头，双方血腥的屠戮很快让长街之上伏尸数千。
眼看佟图赖和夏承德把洪承畴消耗得那么惨，阿济格也是喜不自胜，内心狂叫：“早知道夏承德这么卖力！刚投降就这么势如疯虎砍杀故主，咱都不用请七哥来助阵了！
五千明军倒戈疯砍剩下两万明军，这一来一去就是一万人没了呀！剩下那点明军，咱八旗勇士几个冲锋不就拿下了！”
眼看形势一片大好，阿济格果断让自己的两个甲喇迂回发起冲锋，先从城内防守较差的街道绕到洪承畴丘民仰背后，然后直接背刺冲了上去。
明军见彻底大势已去，另外三门的守将也顾不得了，直接打开了城门，试图出城逃命。
可惜对明军而言逃命效果最好的南门，城外却刚好有阿巴泰的正蓝旗驻扎。
阿巴泰原本都没打算打硬仗，看明军主动开了城门，他也意识到城内怕是总崩溃了，这是一个抢人头的好机会，便势如疯虎杀了上去。把堵在南门想逃命的明军屠戮殆尽。
只有西北两门远离明朝的方向，那儿的守军冲出城去，慌乱间竟没有清军来堵截，他们目前在乎的是尽快拿下洪承畴，这些散兵游勇就顾不得了，反而正好暗合了围三缺一的兵法要义。
一刻钟之后，随着屠戮渐止，辽东巡抚丘民仰依然力战殉国，其他一个总兵、一个副将，也都被杀，洪承畴被生擒。
唯一的蝴蝶效应，只是因为清军兵力比较少，所以对通往清军后方的西北二门缺人围堵，每边都逃出去几千人，黑夜中乌压压的也追之不及。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代“名将”孔有德
“洪老贼！狗蛮子还真是死硬，都破城了还让部下肉搏死战！这几千条人命都要算你头上！”
一个时辰后，随着阿济格和阿巴泰最终平定了松山城内的局面、成功在松山县衙前绑缚到洪承畴时，
面对着这场血战的伤亡，阿济格当然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就上马鞭把洪承畴抽了个满脸开花，还一边痛抽一边辱骂。
因为沈树人和郑成功带来的蝴蝶效应，这场松山之战虽然跟历史上结局一样，但过程却曲折了很多。
历史上，清军原本是谋定而后动、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没催促夏承德动手，所以夏承德可以慢慢找机会，
最后是借口宴请洪承畴、丘民仰等人一起商议突围军机，然后直接把洪承畴、丘民仰都扣押控制住了，这才开门献城。
而城中明军因为找不到督师、巡抚，无人组织反抗，所以巷战也不是很激烈，清军只死了几百人就控制了全城、然后解除明军武装，烧杀掳掠杀了两万多人。
但这一世，因为清军怕夜长梦多，是逼着夏承德提前动手的，夏承德也就没能等到把洪承畴丘民仰先抓起来的机会，只是控制了一个城门。
清军进城后的巷战持续时间和激烈度，也因此上升了一个台阶，至少比历史同期多死伤了一两千清兵和汉军旗汉奸兵。
阿济格的怒火，当然也就炽烈得多，深恨洪承畴不识时务，居然还打了那么久的惨烈巷战。
而旁边的阿巴泰，也没阻止阿济格的疯狂抽打，只是冷笑着看戏。如今这个节骨眼，清廷高层还不曾对洪承畴生出招揽之心，随便打也不会获罪。
毕竟哪怕稍微倒推几天，黄台吉都还不确定松山城何时能确保拿下呢。都没影的事儿，哪能想那么远想到善后上。就算洪承畴在乱战中被一刀砍了，最多也就给杀他的将士直接计一功。
而刚刚被俘的洪承畴，看似倒也还有几分血性，或许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死前想痛快一把，就对着阿济格破口大骂不止：
“狗鞑子，要杀便杀！安敢狂吠！呸，我计不成，此乃天也！朝中奸佞掣肘，使我不得伸张，要是崇祯竖子对我言听计从，哪有今日！狗鞑子还真以为你们是靠本事赢了本督不成！”
阿济格大怒，直接抽出刀来就要一刀抹了洪承畴。直到此刻，老成持重的阿巴泰才出手，一把攀住阿济格胳膊：
“行了，鞭挞一顿也就罢了。洪承畴毕竟是南朝阁老督师，既已生擒，还是押回去交送陛下亲自发落，我们功劳也大些。你我随意处置，难免授人话柄。”
阿济格也不敢过分忤逆兄长，一边放下刀，一边恨恨低声嘟囔一句：
“早知这厮这么死硬嘴这么臭，刚才就不该生擒，乱军中一刀剁了，一样是功劳！这种人送回去也不可能降的。
之前归降的南蛮官员，哪个不是在崇祯那儿郁郁不得志。这厮已经做到阁老督师了，又不是被人欺压的副将参将，怎么可能归顺？陛下还能给他更高的官位不成？无非多此一举罢了。”
阿巴泰没有在人前多解释，只是吩咐把洪承畴绑好，然后拉着阿济格进了松山城的府库，清点战利时，他才开口补充：
“咱虽不懂兵法计谋，但听洪承畴刚才情急之下辱骂，应该不是虚言。一个人想要求死时，是不会说假话的。他连崇祯都骂，说朝中奸佞掣肘，那多半就是有人掣肘。
咱也是知道的，去年陛下在北京的细作就有回报，松山决战前，洪承畴是被兵部职方司的那群言官逼着决战的。
这种人，心里怀着怨气，说不定就有希望。要是真能降我大清，也未必就是跟那些武将一般求个荣华富贵，说不定只是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呢。”
阿济格冷静下来，琢磨了一下这番道理，也不得不承认兄长的见识阅历比自己丰富的多。阿巴泰虽然不怎么读书知兵法，可毕竟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了，看人还是有点眼光的。
“既如此，且先送回后方，让陛下发落便是！”
阿济格恨恨地让人把洪承畴绑好，即可派兵护卫押送。
刚处置好俘虏官员的事儿，阿济格就开始在城内大开杀戒。
除了夏承德部五千人可以保留、外加其他可以招降的士兵暂时能有条活路。
另外凡是受伤的明朝士兵，以及城内全部百姓，统统都予以屠杀，最后杀了一万五千人（历史上直接屠杀是两万四千人，现在已经少了很多，因为巷战多死了一些，还有逃跑的）
不屠杀是不可能的，毕竟清军围城超过了五个半月，大军疲惫积压的怨气非常深，之前几次试探性攻城也都有点伤亡，现在城破了当然要疯狂杀戮掠夺发泄，抢回财富任由手下人分配。
这种屠杀没个两三天是不可能彻底结束的，而阿济格也才刚刚杀了半天，到三月初五这天午时，部队歇下来吃午饭时，南边忽然有一队斥候来报，跑得非常焦急，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斥候跌跌撞撞直奔到阿济格面前不到二十步，才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冲到他面前：“禀主子！急报！笔架山、杏山急报，孔……孔有德孔总兵出事了！”
孔有德已有王号，不过封给汉人的王不值钱，所以清军内部，在对满人主子汇报军情时，只要是对贝勒以上的人汇报，都不会称汉人降将的王号，直接就喊官职了。
阿济格一听，顿时也是一呆：“不是让孔有德寻机偷袭截击蛮子运兵船么？他好歹有接近一个汉军旗的兵力，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具体战况究竟如何！快快说来，来人，给他一囊水！”
……
不得不说，阿济格的惊讶是有道理的，因为从清军侦察到的账面实力来看，孔有德的敌人确实不强。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半天、回溯到阿济格在夏承德的带领下、偷袭杀进松山城的同一时刻，也就是三月初五凌晨。
经过前一天一个下午加一个傍晚的准备后，孔有德部从深夜开始启航南下，经过半夜的航行，短短五十多里的海路也就轻松走完了。
位于荆州城西、大小凌河河口附近的清军水师驻地，离笔架山战场的直线距离本来就很近，也才四十多里。
但考虑到笔架山是个伸入海中的半岛，而孔有德部准备了很多纵火专用的一次性小船，所以不敢走笔直的航线，得贴着海岸线航行，以免风浪把小舢板打沉了。稍微绕了点路，才导致里程增加到了五十多里。
而直到出击之前，孔有德也有一直保持打探敌情，所以他了解到的明军水师战力，大约是截止到这天入夜时分的。
因为一开始就情报错误，觉得明军不过两百条船，所以清军觉得郑成功带来的也就两三千水手、加上两三千战兵，比实际数字低估了将近一半。
曹变蛟和李辅明突围出去的人数，虽然也被低估了，但比例没那么高。实际上逃出一万六千人，在清军的估算中，至少一万出头还是有的。
所以在他们看来，笔架山明军全盛时，满打满算应该有一万五千人。
可是清军的持续侦查显示，明军戒备松懈、留在码头的人正在迅速减少。当天上午至少就有五千溃兵被运走了，配套的起码有一千多水手——
因为郑成功确实在当天午前，就让曹变蛟和李辅明，带着全部伤病员和家丁回山海关。而去山海关的航路，是大摇大摆贴岸航行的，清军部署在辽西走廊更南侧的高桥等地的斥候，肯定会发现这支船队的行踪。
后续当天下午，郑成功其实又撤走了一批败兵，大约也有五千人，不过这批就不是撤往山海关，而是直接先往登莱方向撤、让他们在山东半岛尖端的港口盘桓补给，等候后军全部撤退后，再一起去江南。
张名振和郑成功也要考虑笔架山这边的粮草问题，毕竟原本就没打算固守，
现在却发现敌人不强、有可能多拖延等候一会儿，多捞一票，还利于做假账多骗一些曹变蛟的部队投沈。而在笔架山驻扎每多半天，就要多准备那么多粮食。
经过测算后，郑成功发现要守住笔架山水寨的陆上防线，其实最多只需要五六千人——他们可以把嫡系的沈家家丁中，留下三千人的火枪队，然后再留下三千曹、李麾下状态好的精兵负责近战扛线，一远一近六千人，绝对能防止敌军攻破水寨，撑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了，如果敌军也动用了红夷大炮，把阵线和简易工事彻底轰烂，那明军就得赶快走。
算计了一番之后，张郑二人就只在笔架山留下了六千陆战士兵、已经运走这六千人所需的船只水手、外加那十几条炮船上的炮手。实际总人数大约在八千余人。
再看清军水师这边兵力，孔有德麾下其实是不足一个汉军旗的，他也没资格当旗主。而每旗满编是七千五百人，孔有德的嫡系，其实也就在五六千人。
不过，这次孔有德带领的水师，却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兵，还有一部分是他哥们儿耿继茂的部队，把这些也加上之后，此战的清军水师总人数，就已经逼近一万了。
降清的三顺王中，孔有德和耿继茂关系是很铁的，他们都是崇祯五年、吴桥兵变之后就降清了，而在吴桥兵变过程中，耿继茂是作为孔有德内应、一起联手杀害了当时的登莱巡抚的。
倒是三顺王中的最后一位尚可喜，当初反而是代表明军追击这俩汉奸的将领，跟孔、耿有仇。只可惜尚可喜追击二贼不成、回归东江镇之后，又被朝廷新任命的东江总兵猜忌、排挤，其中过程也曲直难辨。两年后的崇祯七年，尚可喜也一咬牙投了清。
但相比之下，即使是一起仕清、同朝为将之后，尚可喜与孔、耿二藩的关系依然不太和睦，至少绝不可能互相借兵。
而此战之前，孔有德觉得自己有将近一万人的兵力，依然不是很够，没把握彻底碾压张名振和郑成功，所以他临出战之前，又找到济尔哈朗主子，请求增派一些援军。
济尔哈朗对于这种请求，当然也觉得很奇怪：满八旗的骑兵，根本不擅水战，怎么可能借八旗的兵马帮着孔有德去海上冒险？
面对济尔哈朗的果断回绝和辱骂，孔有德也是老着脸皮低三下四解释：“王爷放心，末将怎敢指望以满八旗勇士助战？末将也不配指挥他们。
只是，如今锦州围城部队中，不是还有朝鲜国王派来助战的一千五百鸟铳手么？海上作战，以铳、炮为先，火器犀利才能多几分胜算，恳请王爷将这些朝鲜鸟铳手暂时借予末将。”
济尔哈朗一听这小子倒没狂妄到觉得汉人能指挥满人，这才没那么生气，在对方给了重贿、陪着说了很多好话之后，才算是把这一千五百朝鲜鸟铳手临时交给孔有德。
原来，朝鲜自崇祯以来，已经被清国两次入侵了。
第一次是崇祯刚登基时的“丁卯胡乱”（当时崇祯刚刚登基，但用的还是天启七年的年号，他哥明熹宗刚死还没换年号），
那一次导致朝鲜不得不放弃对大明的从属、并且不能再支持东江镇的毛文龙以军粮，第二年毛文龙就撑不下去了，随后被袁崇焕找借口杀了。
第二次的满清侵朝就是十年后的崇祯十年、发生的“丙子胡乱”，这一次之后，朝鲜直接被打得必须对满清称臣，随后两年还把王子和公卿嫡子都送到满清为人质。最后发展到崇祯十三年、松锦大战即将开打前夕，朝鲜还被勒令派出一千五百名鸟铳手部队助战。
原来，清军一贯对于朝鲜的军事力量非常鄙夷，但唯独对朝鲜的鸟铳手印象非常深刻——有一说一，哪怕到了现代，韩国人也一直以弓箭射术为荣，奥运会上也经常参加各种射击射箭类项目。
而明末的时候，朝鲜已经有非常成熟的鸟铳手猎户习惯，虽然别的部队战斗力很垃圾，鸟铳手的精度却着实可圈可点。
“丙子胡乱”中，就战死过清军入关前战死的最高级将领、享受贝勒待遇的扬古利，他就是被朝鲜鸟铳手击毙的。（扬古利就是前文提到的阿济格身边副将伊尔德的叔父。他是奴儿哈赤的女婿，不能封贝勒，但享受贝勒待遇）
历史上，松锦之战最后阶段，这一千五百朝鲜鸟铳兵，就是被济尔哈朗安排在锦州城外，负责参与围困祖大寿。现在孔有德需要更多远程火力打海战，就把这支兵力借走了。
有了额外一千五百精锐鸟铳手，他顿时觉得底气都壮了很多，灭掉南蛮子不在话下。
……
大约寅时初刻，孔有德的部队，总算是悄咪咪摸到了笔架山水寨外，仅仅只剩数里远的位置。
总共一万一千多人的部队，搭乘了五十艘明军形制的大战船，运载七千多人的主力。外加两百多艘纵火小船、舢板，每艘只有数名纵火兵。最后还有三十艘中型的快速接应船只，装着一千五百名朝鲜鸟铳手，以接应纵火船纵火后撤下来的死士。
孔有德部的大海船，其实相当一部分都是当年吴桥兵变时，从登莱明军手中抢来的，其中不乏四百料的大船。
当年他们就是直接乘着这些战船渡海投的清。还有少数是最近几年，清人模仿明朝战船仿造的，算是练练手艺。
如今要乘着前些年从明朝那儿弄来的船打明朝，也不可谓是不讽刺了。
至于那些中型快船，则是从朝鲜人那儿仿制来的，非常适合海上对射作战——朝鲜自几十年前，李舜臣抵抗倭军时，就非常喜欢发展海上远程对战，发挥朝鲜的鸟铳优势，不喜欢跟敌人接舷近战。
所以朝鲜的大型战船才会发展出龟船，舱顶都是尖刺，就是防止敌人跳帮，跳上来直接会被扎死。
而眼前这种中型快船，是从几十年前的板屋船改良而来，取消了板屋船方正的船头，以更流线的造型提高航速。
甲板上也不能上人，所有的士兵都要在船舱内作战，打开舷窗往外开枪。舱壁是厚厚的硬木板，有些还包铁皮，可以防止强弩和火器穿透，也能防住红夷大炮的霰弹。除非直接用红夷大炮的独头弹直接命中，才能把这些船摧毁。
当然，朝鲜船专注于鸟铳对射和航速，自然也有劣势，那就是这种船近战非常弱。船的高度很低，近战时会被敌人居高临下，跳帮也非常容易，一旦跟传统大型战船进入接舷砍杀，基本上就完蛋了。
孔有德在满清一方也算执掌水师数年，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对于这些朝鲜船的用法，也算深得精髓。
他知道这些朝鲜船速度快、近战弱，就专门用来接应纵火船上跳海逃生的士兵，以便放完火快速撤退兼诱敌。
……
因为严格的管制，孔有德军的船只上，都没有点火把。所以黑漆漆地并没有被沈家军巡逻船发现——
毕竟月初的上弦月并不明亮，海面上没有火光很难看到远处的船只。前几天郑成功带着沈家军偷袭时，鞑子守将庸桂也没能发现郑成功，现在攻守易位，郑成功自然也要承担对防守方不利的侦查劣势。
当然，郑成功的警觉性，肯定比庸桂那外行货强得多，毕竟是在海面上混饭吃了几代人的老手。
郑成功好歹派出了巡逻船、整夜巡视，而庸桂当初压根儿就没安排巡逻船。
只可惜，巡逻船为了提高视野，自身也必须举火。这就造成了孔有德部在暗、沈家军在明的不利局面，孔有德部可以看清楚巡逻船的轨迹，迂回找准空档往里摸。
巡逻船的存在，只是卡死了孔有德部的走位空间和时间，让他们没法随行所欲地迫近水寨，只能是少量分批地拉成长蛇阵、以灵活的小船渗透突进。
花了大约一刻钟渗透，孔有德部一万多人，总算把那些目标小的纵火船，渗透进了水寨巡逻圈，一部分接应的中型朝鲜鸟铳船，也跟了进去。
只有那五十艘大型主力战船依然留在巡逻圈之外，跟前军有些脱节，但问题也不大，只要纵火得手、稍稍削弱了沈家水军，大船再鼓噪冲锋也还来得及。
然而，就在孔有德得意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原来，似乎是几艘负责接应火船死士的朝鲜船，在通过沈家军巡逻圈的时候，动作稍微慢了点，好像是被沈家军发现了。
原本沈家军还不敢确信对方身份，黑暗朦胧中只是看见几条船影，没敢立刻确认敌我，担心是己方的运兵船被海浪冲散至此，所以只是大喝打火号要求对方停船。
但是朝鲜船立刻鸟铳大作，一时间疯狂开枪，顿时把方圆几里的沈家军水兵都惊动了。
包括那些还在码头上泊靠休息的船只上，水手听到枪声也都立刻跳起来，赶忙扬帆出海。
“李悦这个废物！这点事儿都办不好！这都能暴露！朝鲜人果然都是猪！”坐镇后方的孔有德一听到枪声大作，就知道偷袭没法完全成功了，不由痛骂朝鲜人无能误事。
事已至此，清军水师各部只能是随机应变各自为战。
那些纵火船也顾不得离开敌阵还有最后一两里路，纷纷扯满风帆调好角度、固定好舵面，提前点火让火船依靠惯性和风力继续往前冲。
因为风帆被固定，这些火船的航行速度依然可以保持住，只是没有人操控后，无法再转向，就像是失控的鱼雷。一旦沈家军的战船迂回躲避，火船也没法转向跟踪盯着壮了。
火船上的死士们，则纷纷跳到船尾上绑着的小舢板上，奋力往接应的朝鲜鸟铳船划去。
最后方的清军大船，也都在孔有德的指挥下，擂鼓助威，正式强攻。

第一百七十九章 朝天开枪，遇敌就投
笔架山外海的海面上，刚才还平静无比，此刻却已枪声大作。
足足一两百艘火船先后点起火来，扯满风帆朝着明军锚地冲去。
因为放火人员必须提前撤离，没法再调整航向，所以火船上的死士也知道几乎不可能撞中移动中的敌船。
只能是赌明军军纪败坏、晚上睡觉睡太死、停泊状态下的船紧急起锚速度慢，这样才能确保火船冲到面前也来不及躲避。
自古以来，火船的使用都有非常大的局限性。
除非是面对曹操那种笨拙的连环船，或者是在港口里挤做一堆停着的船，才能发挥奇效。而要想撞中航行状态的大船，那难度简直难如登天。
九年前的料罗湾海战中，郑芝龙倒是烧沉过两艘航行中的荷兰重型盖伦战舰、烧伤数艘。
但那次是特例，郑芝龙布下了天罗地网，足足埋伏了几百艘纵火船、对付荷兰人不到十艘的大型战舰，四面八方围上来，才让荷兰人躲无可躲。
可惜，这一次孔有德显然低估了沈家精锐水手的反应速度、和郑成功麾下心腹海盗军官们的调度能力了。
既然有了枪声的提前提醒，最后一两里地的反应时间就已经足够了。
当火船们冲到面前时，绝大多数停靠状态的战船，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泊位。哪怕暂时来不及全套操帆，补上临时奋力划桨作为辅助动力，也得快速启动。
虽然还有少数被堵在内侧泊位的船、因为航道拥堵而被烧到，但已经无伤大局。
反正离港口近，士兵们都能立刻逃回岸上，避免人员伤亡，船稍微烧坏就烧坏了，将来能修就修。
存船失人，人船皆失，存人失船，人船皆存。
明军这边，唯一无法避免的重大损失，无非是码头上的木质栈桥，全部被彻底烧毁了，港口设施毁坏比较严重。这些固定设施是没法跑的，火船撞上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被毁。
此战之后，要么重新紧急修缮一下，要么以后再撤人上船，就只有用小舢板摆渡了。
考虑到张名振和郑成功现在也不太害怕阿济格短时间内强攻水寨，所以也不差这点装卸速度。
而明军的反击也非常迅捷，郑成功第一时间就指挥刚刚启航的战船注意搜杀海面上的小舢板、盯着那些后撤的纵火死士开枪放箭，离得近的就直接撞上去把小舢板撞沉。
一时之间，海面上哀嚎之声渐起。
至少有几十条撤退放火死士用的小舢板遭到了明军水师的围杀，数百人瞬间被射伤、射杀坠海，而且这种损失的速度，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增长。
远方的孔有德后军主力大船，此刻还没赶到战场呢，这种大船打小船的战斗，当然是一边倒的碾压。
就像个只有一击之力的刺客，想要行刺一个孔武有力的猛将，一击不中之后，就只有单方面任由宰割了。
前军战场上，唯一的变数因素，就只是那三十条中型朝鲜快船了。
……
可惜的是，就在孔有德咒骂朝鲜将领“李悦”无能、期待“李悦”能帮他多接应一些火船死士回来的同时。
战场前方，一艘最大的梭型板屋船上，朝鲜将领李愉却在演戏、消极怠工。
“继续按战前秘密约定的计划施行！给我往明军中军冲！各船自行随机应变！装得英勇一点！”
“遇到明军大船就继续朝天放枪！明军应该看得出来我们没有威胁，不会刻意跟我们作对。让铳手全部躲在板屋掩体后面，不用探头出去瞄准。
只要不被红夷大炮攻击，我们的板屋船可以挡住其他一切弓弩铳矢。如果明军大船非要靠上来跳帮，就让会汉话的齐声高喊投降、说明我们是朝鲜人！”
这个名叫李愉的朝鲜将领，之所以会被孔有德和其他清军将帅误认为“李悦”，还得稍微从两年前的一段公案说起。
李愉是朝鲜现任兵曹判书李时白的庶子，也算是朝鲜李氏王族的旁支远亲。
崇祯十年丙子胡乱后、朝鲜改为向清国臣服。又过了三年，到崇祯十三年时，清国要求朝鲜送王世子和六曹公卿嫡子到盛京当人质。
朝鲜的官制一切都是模仿大明的，但因为朝鲜是王国而非帝国，所以没资格设“六部”，对应的机构都要降一级，称为“六曹”。
朝鲜的兵曹判书，就相当于大明的兵部尚书。
所以李时白在朝鲜也算是高层重臣。历史上数年之后，他还当上了“领议政”，相当于大明的“内阁首辅”。
但如今李家却陷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两年前清国要求送人质时，李家本该送嫡子李悦过来。但李时白的正妻尹氏非常强势，而且极为溺爱亲生儿子，寻死觅活不许丈夫送任何一个嫡子去当人质。
李时白无奈，最后想起庶子李愉跟嫡兄李悦形貌非常相似，加上李愉的母亲出身卑贱，而且已经死了，娘家没人闹腾。李时白就让李愉冒充李悦去当人质。
本来这事儿都两年了，李愉在清国也没漏出什么破绽。但他那个逃脱了人质命运的兄长李悦在朝鲜国内却不消停。
因为李悦要以李愉的身份活下去，没了往日嫡子的威风，出去跟人社交也没面子。这厮居然为了自己的体面，不知怎么说漏嘴、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李悦，在汉城乱抖威风，然后阴差阳错被某些渠道的清国探子听到了。
李时白一家也即将因此陷入麻烦。历史上这个案子今年就会爆发，然后李时白就会被朝鲜国王李倧革职问罪、流放到忠清道砺山，然后上国书就偷换质子的问题向清国请罪。
要两年之后风头过去，李时白才会重新被国王李倧偷偷起用。
至于假质子李愉，那命运就更惨了。
历史上，李愉因为是朝鲜兵曹判书的质子，在清期间可以帮着清国指挥朝鲜派来的鸟铳队援军（但满清还会再派高级将领监督，李愉需要听济尔哈朗的指挥），一直在锦州围城战场宅了两年，也没机会逃跑，最后案发直接就被清人拿下问罪了。
现在却因为沈树人和郑成功的蝴蝶效应，让李愉逮到了一次跟随孔有德出海作战的机会，这让他昨晚就意识到了天赐良机——
父亲前阵子已经给了他密信，他看完后也烧掉了，信中就说他三哥不着调，在汉城乱说话，似乎闹大了，让他在清国这边也要小心。
既然如此，现在有个机会直接投明，那就假装自己和部下全部战死了！来个死无对证！也就没人能证明他到底是李愉还是李悦了。
至于三哥，就让他一辈子背负着自己的身份活下去吧！让他一辈子降低到只能享受庶子待遇！这也是他纨绔骄纵乱说话的报应！
孔有德没有提防到这一点，也不能怪孔有德智商低，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内幕。
这两年，李愉在帮着济尔哈朗围困锦州时，表现一贯勤勉，他麾下的朝鲜鸟铳队，每次遇到济尔哈朗让他们给登城部队提供火力掩护，他们也都有努力出工。
谁能想到两年来表现逆来顺受的模范部队、内地里忽然会这般暗流涌动？
孔有德自己觉得当汉奸很光荣，以己度人，也就觉得从朝鲜来投清的部队，应该也很以当韩奸为荣。
……
郑成功的部队，当然不会意识到眼前这支朝鲜鸟铳部队的将领，本身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的曲折。
不过，随着交战稍微持续了一点时间，他们也从这支奇怪的朝鲜船队作战表现上，看出了异常。（船只的属国是可以一眼看出来的，因为朝鲜的船样子就跟明、清的船不一样）
首先，这支船队上的鸟铳手，只要逼近了明军战船，就几乎不会有人在舷窗处露头，都是只斜着往上伸出枪管，朝天开枪。
其次，又观察了一会儿，明军将士就纷纷发现，不少原本已经逃远了的、装载着清军火船死士的舢板、在试图靠近这些朝鲜船请求接应时，居然还会被朝鲜船上的鸟铳偷袭射杀——
当然，如果这些朝鲜船同时还离明军船很近，那么为了自身安全，他们机会不会探头瞄准。可如果是离明军船稍远、附近只有火船死士舢板，他们就会胆子很大地露头瞄准。
这一点，从远处传来的惨叫就可以证明，好多孔有德心腹死士，都是在远离明军、远远还没被追上的情况下，突然被杀得惨叫连连。
一番试探后，郑成功也终于琢磨出一点味儿来了，吩咐手下人尝试靠上去跳帮抓活的。
朝鲜人也果然没有抵抗，先后好几条船都是空有喊杀声，随后就被换了旗帜、点起新的火号。
黑暗中只要看登船水兵在舱顶上挥舞的火把节奏，远处的友军就能确认这些船已经被俘了。
郑成功心中大定，这才稳重地亲自上场，带着一艘有红夷大炮的旗舰，直接逼向朝鲜船队中最大的那艘，然后用挠钩等物把船扯住，一群海盗出身的郑家精锐立刻就跳帮了上去。
郑成功自己当然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他还不至于在敌我情况没彻底搞明白之前，就亲自登船。
不过他也算谨慎，让郑家家丁跳帮的同时，也在队伍中夹杂了几个沈家家丁——这些沈家家丁都是郑成功临时问过，精挑细选的，都跟随过沈廷扬护航过多年朝鲜贸易，会说朝鲜话。
郑家只是东海王和南海王，福船不适合跑朝鲜贸易，所以这些年来大明和朝鲜的贸易都是沈家在垄断，这方面有很深的人才储备，外语当然也不在话下。
很快，有沈家翻译家丁带队的明军将士，就蜂拥着登上了李愉的坐船，准备将其全部俘虏。

第一百八十章 全胜而归
跟随着挠钩绳索摆荡到朝鲜战船的舱顶上后，沈练深呼吸了一口，平复一下内心的情绪，以免自己过会儿过于激动酿成走火。
没错，这个沈练，便是那个跟随了少爷沈树人三年的家丁。
当初沈树人刚到黄州时，要扩军，就让他在那些从码头工人和猎户中募来的新兵里，先当个把总。后来跟随左子雄跟刘希尧打了几仗，表现不错，第二年就升了千总。
后来又跟二贺激战、随沈树人占据武昌，沈练一贯勤勉，加上他跑海出身颇有胆色，逐渐积攒苦劳，如今竟升到了守备。
这次沈家选了五千“家丁”私兵来跟郑成功办事，沈练也在其中，是沈家派出的三个守备之一，并且是三守备中唯一一个沈家家丁出身的。
他刚好跟在郑成功身边，名义上是保护郑成功、当向导，实际上也兼顾着帮沈树人监视郑成功的使命。
今天郑成功在战场上忽遇良机，有可能俘获毫无战意的朝鲜战船，沈练因为早年跟着家主跑过几年朝鲜海贸，深谙朝鲜语，也就被选为带队军官。
……
“放下鸟铳！降者不杀！”
随着沈练的士兵控制了船舱顶部、让几个壮汉手持铁砂手炮（明朝的手雷）守住舱门，他才高喊着让里面的官兵投降。
要是里面不答应，他就可以直接往舱内扔雷。这种木质结构的室内战，绝对是土手雷最能发挥威力的场景。
不过舱内很快就传来汉语的回应：“我家将军乃朝鲜兵曹判书嫡子、今日力战不敌，愿意归降大明！不要开火！我们愿意放下鸟铳！”
随后沈练就听到舱内传出一阵响动，几杆鸟铳被象征性地扔出舱门，更多的鸟铳应该只是被就地放下了。
沈练戒心稍解，但又升起新的怀疑，一个眼神示意手下五六个士兵先拿着装填好的刺刀鸟铳开路控制局面，然后他才跟进去。
入舱后他飞速扫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军官穿着缎面棉甲，应该级别不低，他戒备地走到对方面前，突然用朝鲜话问道：
“兵曹判书姓甚名谁？当年他为东江毛总镇筹措军粮时，是何人经手承运的？”
李愉猝不及防居然愣了一下，他是懂汉语的，刚才怕对面的大明将领听不懂，才刻意用汉语喊话，没想到对面的明将居然反过来跟他说朝鲜话。
但他也很快意识到，对方这是在诈他的身份，想确认他是不是鞑子假扮的朝鲜人，于是连忙用朝鲜话回答：
“家父李时白，十五年前确实曾为大王筹措‘三手米’并东江毛总镇军粮。不知将军何人？竟如此了解我朝鲜事务，连这些都知道？
在下当年还年轻，记不太清，但依稀听家父提起过，当年他筹措到军粮后，自有明国海商来认购、承运给毛总镇，那海商好像是叫沈廷扬。
但自崇祯初年丁卯胡乱后，我朝鲜不得不断绝毛总镇的军粮，听说那沈廷扬后来弃商从政，买了个官做，再也没来朝鲜。沈家在朝鲜的贸易应该还有偷偷做，但都委托于家人。”
沈练松了口气，听对方说得那么翔实，朝鲜话也很流利，终于确认没问题：
“行了，把鸟铳收了，大家都放下武器，把船拖回码头吧。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多谢李将军弃暗投明。”
李愉也总算安心，好歹他船上一个人都没死就和平投降了。不然要是语言不同，冲突误会难免会有个别死伤。
这边控制住局面后，很快郑成功也出于好奇，亲自过船来视察情况，沈练接着，把其中曲折都说了。
李愉也稍微解释了一下他有什么迫不得已降明的理由，希望郑成功这边帮他保密，对外只说他们已经战死覆没，别说是被俘投降。
郑成功等人当然是心下窃喜：他们这次来就是帮沈树人捞私兵武装的。刚好这儿有些要诈死隐藏身份的朝鲜人，简直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嘛。
这边搞定之后，远处几里外的孔有德后军大船船队也已经逐渐逼近，而郑成功的外围巡逻船，已经跟孔有德部交上火了。
郑成功没时间搭理这边的情况，连忙吩咐沈练帮他把这三十条朝鲜船先换上旗帜假装俘虏、然后全部拖走拉回水寨。
郑成功自己回到旗舰上，带领中军全部的红夷大炮炮船，朝着孔有德杀去。
孔有德的纵火死士船队全军覆没，只烧了明军个位数数量的船和一些码头设施，朝鲜船队也“全军覆没”。
孔有德剩余的战力，也瞬间从一万一千人，暴跌到了七千人左右，而且还失去了偷袭的先机。郑成功带着的都是海上厮混多年的精锐，红夷大炮方面还有优势，后续的战斗当然是碾压的。
偏偏孔有德一开始看郑成功和李愉对战时，这边多为枪声大作，却几乎没有听到红夷大炮轰鸣，导致孔有德还轻敌了一下，
以为郑成功的红夷大炮数量远少于预期，或者是已经把大炮运上陆地、部署在水寨中了，暂时无法调转炮口轰击海上目标。
孔有德便凭着一股急切，依然上前跟郑成功血战。结果两军迫近到只剩两三百步，双方的红夷大炮才陆续开火。
孔有德那边也有几艘船有装炮，但总数也不过五六门，质量也不如郑成功。郑成功足有二十多门，集中火力一顿乱射，立刻让孔有德部陷入了短暂的慌乱。
激烈的厮杀仅仅持续了一刻钟，发现势不可敌后，孔有德就疯狂调转船头开始后撤。此刻时间已经是卯时过半，再不走天就亮了。
孔有德部其他战船看旗舰跑了，也纷纷逃跑。郑成功在后掩杀，接连用火器杀伤了不少清军水兵。
只可惜这个时代的实心炮弹对于击沉战船还是很有难度的——同时期西方那些盖伦炮舰对射，经常把上层船舱都轰烂了一堆大洞，但也没法把船击沉。
木质的船壳太轻了，需要的储备浮力不大，加上明朝水密隔舱技术已经很成熟，不像后世的铁壳船稍微破几个洞就能大量进水。
早期火炮也很难命中战船的水线以下部分，血战一番后，不少孔家战船都带着好几个大洞，但就是不进水。只是船舱里士兵被打得血肉模糊、被飞溅的木头扎得惨不忍睹。
孔有德眼见再不拉开距离天就彻底亮了，只好一咬牙再次打出反击的火号，实则带着中军主力加速溜掉。
少数不知情的清军水师战船误信了将军的反击火号，结果就成了帮队友打阻击的，被郑成功围歼。
船只击沉不易，最后郑成功就用火器把船上大部分人轰死伤后，派接舷的杀手队跳帮打扫战场，把该杀的杀光、该俘虏的俘虏。
然后一把火把破船烧了，船况好还能修的那就直接拉回去。
半个多时辰的拉锯血战中，孔有德又折损了近两千人马，总算是凄凄惨惨断尾求生。
一万一千人出征，回到锦州大凌河口水寨时，清点人马，居然只剩四千七百多人。
他自己的嫡系力量几乎折损了一半，朝鲜鸟铳营则是完全被送掉了，连耿仲明借给他的兵都死了好几百。
满清的汉军旗正红旗因此重创，几乎小半个旗的兵力都没了。
……
郑成功大捷回师，抵达笔架山水寨时，天色也已彻底大亮。
最近连续几日，都是白天睡大觉，半夜三更连番血战，明军将士们也是被搞得昼夜颠倒，生物钟极为紊乱，天亮了反而一躺下便能倒头就睡。
而留在后方帮他收编俘虏的沈练，也已经把这些朝鲜人全部秘密安置好了。
那三十条朝鲜战船，只能是送给回到山海关的李辅明和曹变蛟用，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多交换一些资源，比如后续不再给曹、李送还其他救出的明军将士。
因为从板屋船脱胎而来的朝鲜战船，都是为了强化防御而牺牲了远航抗浪性、适航性的，这是一种贴岸航行的近海战船。
指望从笔架山横渡海峡去登莱，甚至直接走远海回长江口，都极有可能在半路导致翻沉。
而留给吴三桂又是不可能的，沈树人这次在郑成功等人出发前，就交代过，将来结交辽东诸将，宁可跟救出来的将领推心置腹、利益交换，也要提防着点吴三桂。所以只能给曹、李二人了。
看到郑成功回师，沈练和负责守卫水寨的张名振都迎了上去，高谈阔论问起战果，顺便举杯庆功，大碗喝酒。
郑成功这才有空问起、沈练当时是怎么确认李愉身份的，为何双方都这么了解彼此的底细。
沈练这才随口说道：“我家老爷二十多年前就接手家里的朝鲜海贸，当时一边做生意，一边就跟朝鲜达官贵人结交。
朝鲜国早年也有过一段亲善鞑子的黑暗时期，当时是光海君在位，但天启三年时这位李将军的祖父拥戴‘癸亥反正’，废黜亲鞑昏君，从此朝鲜就重新亲善大明，开始给东江毛文龙提供支援。
我家老爷就顺势搭上了这条线，帮着收购朝鲜筹措到的军粮，转卖给毛文龙，朝鲜方面也好摆脱些嫌疑，不至于明面上直接给毛文龙运粮、招来鞑子祸害。
只可惜这种贸易也只持续了四年，朝鲜被鞑子入侵、毛文龙死后，我家老爷心灰意冷，觉得生意没得做了，才在毛文龙死后次年捐了个官做。
所以，我家对朝鲜情况很熟，朝鲜高层贵人、凡是参与过当年支援毛文龙的，也跟我家老爷很熟。说起内幕就知道底细了。”
郑成功听得津津有味，也是没想到其中居然有那么多无巧不成书的机缘。
他原先只听沈大哥说过，沈公是崇祯二年以国子监生身份捐的官，现在回想起来，这可不就是崇祯元年、朝鲜被鞑子侵略、毛文龙被袁崇焕杀害后的事儿么，时间上完全连得起来。
郑成功捋顺了前因后果，也是感慨地勉励李愉：
“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不瞒你说，郑某也是跟着沈大哥做事的，沈大哥便是当年为毛总镇筹粮的五梅公（沈廷扬的号）的嫡长子，如今年仅二十二岁，已经在我大明做到一方巡抚、平贼荡寇。
五梅公如今更是南京户部侍郎，此番我们护漕有大功，回去之后五梅公怕不是就能升任南京户部尚书了！你们跟着沈家干，将来少不了封妻荫子！等将来灭了鞑子，你也不用隐姓埋名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仗打完了，内斗推卸罪责却才刚刚开始
“什么？沈公居然即将升任大明的南京户部尚书？连他的大公子都已是一方巡抚？”
听完郑成功对沈家的鼓吹后，对面的李愉直接震惊了。
他原本还只是怀着“父亲派庶子冒充嫡子为质的事情要暴露了，迫不得已假装战没玩消失”的心态，随便投了一个大明将领，压根儿没指望自己能投到什么牛逼熟人麾下。
刚才他跟沈练聊了那么久，沈练出于谦虚，也没刻意炫耀自家老爷少爷的官职，以至于李愉一直蒙在鼓里。
郑成功却想不明白李愉为何如此震惊，一脸理所当然地戏谑反问：“怎么？你觉得沈家官做得太大了不成？”
李愉连忙顿首认错：“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意外。末将并不太了解大明近况，只是听家父偶尔提过，当初沈公弃商从政，多年来似乎也只是个主事。
自崇祯十年后，咱朝鲜与大明的贸易转入私下，后来家父也没再了解过，如今想来，还真是可喜可贺。”
郑成功和沈练都听得好奇，又确认了一下，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崇祯十年之后，朝鲜不是被清国侵略打成了属国么，所以从此朝鲜和大明的官方贸易当然要断绝，沈家舍不得这条商路，也只好转入形同私贩的偷偷贸易。
在明面上官方贸易的时期，吹嘘自己在大明的官职地位，那是有帮助的，可以让对方不敢对你吃拿卡要、还能拿到优惠的进货价格甚至减税。
当年沈家的掌柜到了朝鲜，没少说“我家老爷是大明户部某司的主事”。
可自从转入私下贸易后，这种摆架子的行为就没有价值了。
因为只会换来一句“你用大明的官职，来大清的属国要贸易优惠，你好大的官威啊”。
最近五年，沈家的掌柜每次到朝鲜，都是低调做人做事。朝鲜人那边，对沈廷扬的官职认知，也就定格在了五年前的过期信息。
偏偏沈树人是三年前才穿越过来的，他父亲的官职也是从三年前开始被“一人得道、仙及鸡犬”带掣着飞升的。
短短三年里，从主事做到郎中做到南京户部侍郎现在又很有可能要升尚书。
当这个消息再次被同步到“掉线五年”的朝鲜人那儿时，可不得震惊好几年。
“看来真是幸运，居然随机投敌还投靠到这么有实力的将领，以后几年只要隐姓埋名，应该不会出问题。”
李愉如是暗忖，也决心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战力。
而他表现的机会也很快就到来了。
……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月初六。
原本只是打算在笔架山驻扎几个时辰的明军，最后因为发现敌人暂时拿他们没办法，也就实打实驻扎了超过一天半的时间。
又多收拢了一两千之前逃散的曹变蛟、李辅明部残兵。
顺便稍稍修理一下昨晚跟孔有德部激战而受损的战船，再把朝鲜船上的装备重新装卸到明军战船上、再把不适合跨海远航的朝鲜船送回山海关给曹变蛟。
做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且拖延的时间，也刚好便于向曹变蛟他们做假账解释：
“原本你们后军还有好几千人没运回来，也应该让他们归队。但实际上，因为又击退了孔有德的一次临时突袭，杀敌数千，还又顶住了一波阿济格的陆上进攻。导致这些士兵大多都损失掉了。”
所以，曹变蛟等人也就不用等他们的后军的，后军已经“不存在了”，至少从账面上消失了。
对曹、李等将领做假账的同时，张名振也利用这一天多的时间，对那些曹、李旧部的士兵，做着紧张的改造劝说工作。
沈家船队这次来也不可能带太多金银，毕竟海上没处花，带来只会徒增风险，所以也就没法直接给那些救回来的明军发钱笼络。
不过好在沈家家丁和水手们启航前都是每人拿了至少十几两银子赏赐的，所以还可以让救回的明军士兵们、跟沈家家丁杂处互相了解，忆苦思甜画大饼。
一天多的接触下来，那些苦哈哈的山西兵和辽东兵得知南方当兵能赚那么多，沈家还如此宽仁给安家费，相当一部分纷纷被改造愿意投沈。
千总以下的军官，都觉得目前的身份不值钱，大不了跟了沈家暂时当黑户，将来再另上身份户籍。
只有少数几个军官比较慎重，觉得未来的洗白户籍不好操作，这个问题张名振的身份不适合出面解释，于是沈练就暗中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老爷如今执掌南京户部，负责漕运改海与漕民安置。每年淮安、临清等地被南迁安置的漕工不下数万。
大公子在武昌，也每年都承接老爷迁移来的漕民。到时候把你们都做成山东南迁漕民的户籍，重新给个身份，再说你们以漕民投军表现良好，尽快升回原职级别，这有何难？老爷与大公子在南方，财权军权民政权一把抓，从上到下一家人就能打点完！”
这些曹、李旧部的中层军官，这才彻底打消疑虑。
尤其这几天看下来，他们也发现了，张名振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士气和精神风貌，都远不是如今大明任何一支部队能比的。
跟这样的强者队友混，不好过被随便乱塞堵漏当炮灰？
尤其大伙儿都在塔山、杏山被苦哈哈围了快半年了，早就受够了没饭吃的苦，到了南方光是能确保吃饱饭这一项，就已经足够有吸引力。
用鲁迅先生的话说，那就是“假如有一种暴力，将人不当人，不但不当人，还不及牛马；待到人们羡慕牛马、发生‘乱离人，不及太平犬’的叹息时，然后给与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则人们便要心悦诚服，恭颂太平盛世。”
……
而随着明军在笔架山的拖延，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很快又有新的变故消息传来。
三月初六傍晚时分，守卫水寨的张名振，刚刚做好友军洗脑改造工作，就又接收到了一批从北边跑来的小股溃兵。
原本张名振还奇怪，怎么都距离塔山、杏山突围整整两天一夜了，还有溃兵陆续逃来。
但随后，他通过简单盘问，就从这些溃兵口中得到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他也立刻把郑成功找来，大家一起商议。
“这些溃兵是从松山城逃出来的！听他们说，就是在塔山、杏山守军突围后次日，鞑子紧急策反了松山内应、副将夏承德破城了！洪督师和丘抚台都已殉国！
按他们所说，松山城守军大部已被歼灭，只有数千人逃出来，我们要不要再等等？说不定再等一天，还能多收拢到三四千人。
但风险就是阿济格和阿巴泰已经腾出手来，随时有可能全军南下来笔架山强攻！如今看来，前天阿济格的进攻兵力如此孱弱，果然是因为主力在忙于解决洪督师！现在全军南下，战力一定非同小可！”
郑成功等人听到后，也是大惊，随后则是恍然。
至少这几天来敌情的扑朔迷离，也算是彻底能解释清楚原因了。
郑成功年少气盛，当然想有功立就一次性立个够，多捞一点好处，他便建议说：“既如此，我们确保能稳守水寨，阿济格兵马虽多，一两天内也是不可能攻破的，不如多等一天吧！
海上也不用担心被敌水师断了退路，孔有德刚刚大败折损数千，鞑子不可能那么快筹备起第二批足够阻截我们的船队的！”
张名振却觉得稍微有点不靠谱：“我们水寨加固之后、有那么多火器营配合船上的红夷大炮、交叉火力防守，确实不怕数倍之敌快攻。
但是，鞑子的红夷大炮如果到了，我们就完了！好在鞑子就算有红夷大炮，最近应该也就在松山，到此近百里路，大炮沉重运输缓慢，一天应该是到不了的。
无论如何，明天白天可以试着防守，如果敌军没有大炮，我们就拖一整个白天，多收容一些松山逃出来的溃兵。到了晚上，就一定要趁机偷偷溜走、全军撤退。
而如果明天白天就发现敌军已经有红夷大炮了，那无论如何我们要立刻登船撤退！哪怕最后上船的部队被追击也顾不得了！”
郑成功一想，张名振的策略比他稳妥，也就答应全力配合。
当天晚上，明军在笔架山，果然又陆续收容到超过一千多人的松山洪承畴那逃来的溃兵。不过很多都已经丢弃了装备盔甲，也完全不成建制，都是装成平民乱逃走脱、过来随便碰碰运气的。
张名振一时无法鉴定对方的身份，也只能把他们关在专门的船上、搜身确保没带武器，以免混进鞑子。
而第二天一早，阿济格和阿巴泰，果然又带着挟松山大胜之威的清军主力抵达了。
看到明军还留在笔架山没走，阿济格也是有些恼怒：这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啊！前天赢了一场，就以为大清真攻不下这么区区一个港口营寨？！
阿济格立刻再次下令强攻，阿巴泰劝他慎重，但没劝住。
而阿济格果然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明军原本就有大约三千人的火器营，这次又加入了一千五百名李愉麾下的朝鲜鸟铳手，火器总数达到了四千五百人。
这么多远程火力防守经过了两天简单加固的半岛水寨、还只要防御北面一个方向、进攻方没法迂回、还要承担海面上的红夷大炮侧射火力……
进攻方哪怕集结了两万多人，也是一时之间无法展开兵力，几次进攻都被打退。
好在上次吃过亏后，这次阿济格没太冲动，没敢太过孤注一掷，发现局面不对就立刻退了下去。
阿巴泰也再次劝他：“明人擅守城寨，既立足已稳、军心不曾动摇，如此强攻岂不是白白浪费人命？多等一日，后方红夷大炮运到，把栅栏夯土墙全部轰烂出缺口，再强攻不迟！”
阿济格满面羞惭，也只好忍受又白白死了好几百八旗骑兵、伤兵和汉蒙士兵的损失，就更多了。
而因为清军把水寨团团围住，这一整天之内，之前从松山溃败出来、不类人形的明军溃兵饿兵，也不敢明着直接走陆路来笔架山水寨求生，只能是离着至少十几二十里地，就抱块木板跳海游泳逃生，肯定免不了有淹死的。
好在郑成功部的巡逻船队发现这个情况后，一边捞人、一边上报，郑成功也多分出了一些船队，带上摆渡的舢板，化整为零接应。这才在一天之内陆陆续续接应到两千多跳海逃命的战友。
熬到三月初七深夜后，张名振和郑成功没有再多事，直接选择了在营寨内点起通明的瞭望灯火，但实际上悄咪咪把最后一批防守士兵登船后撤了。
第二天天亮，随着后方清军紧赶慢赶的红夷大炮部队被拉到笔架山前线，阿济格终于展开了有十足把握的总攻。
可惜一轮红夷大炮猛轰过后，随着水寨里墙倒屋塌，却没有任何哀嚎的反击动静，阿济格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再派出近战部队小心翼翼搜索上前进攻，也没有任何火枪攒射。
“禀主子！明军昨晚连夜撤退了！”
伊尔德回来把这个信息一报，阿济格几乎气得吐血。
折腾了这么久等来了红夷大炮，南蛮子居然这么不要脸终于跑了！
为什么早不跑晚不跑！
出海启航之后的张名振，也没再歇息，经过五天的航渡，把各部在登莱重新集结补给、然后继续南下返航，又经过十日的航行，总算回到长江口的苏州港。
登陆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二十二了。而他们的事迹，在这半个月内早就已经传开。
京城那边三月初十左右，就听说了松山城破的消息，随后得知一部分部队被运军粮的海路漕船接应，好歹撤了出来。
辽东战局的变化，已经成了整个三月中旬，南北两京最热门的互喷话题。一大群人需要为战败和败中求胜负责，还有无数文官言官嘴炮，在等着这场机会攻击自己的政敌。
而终于丢掉了十几万大军的崇祯，整个人精气神也垮掉了一大截。

第一百八十二章 功劳全部归活人，罪责全部归死人
张名振和郑成功返航泊靠苏州，就已经是三月二十二了。
再算上从苏州逆流而上、沿长江航行一千多里，经南京、九江直到武昌，至少也得四月上旬才能跟沈树人取得联系。
相比之下，北京城距离辽东战场就要近得多，仅仅三月初十这天傍晚，就已经有第一波小道消息传回，说是洪督师镇守的松山城已经被鞑子攻破。
相比之下，倒是塔山、杏山等地区的部分部队被运粮船队海路救回的事儿，影响力没那么大，山海关那边也没急着用六百里加急回报，反而比松山陷落的消息更晚送回京城。
兵部得信之后，陈新甲还没敢第一时间让崇祯知道，还怕不准确，让人再去核实——因为沦陷的消息是山海关吴三桂送回来的，没有亲历者作为直接人证。
可惜，兵部也只瞒得一夜，第二天早朝时，一些不知从哪儿风闻到蛛丝马迹的言官们，就直接跳了出来。
当然，这第一批反对者，而非陈新甲的政敌，反而是一些自以为一片公心的“正直之士”——明处的反对者往往不是最可怕的，也不是最阴险的。
那些躲在后面煽风点火，让暴脾气的同僚先上的，才是官场上最可怕的。
所以，这第一批言官，就以左都御史刘宗周、东宫詹事林欲楫、少詹事黄道周为首。
刘宗周率先出言抨击：“陛下！臣等风闻松山失陷、洪承畴部覆没，松山之战迁延半年，兵部却不能救，足见兵部人浮于事、迟钝无能！”
林欲楫紧随其后：“臣附议，臣亦弹劾兵部尚书陈新甲渎职怠惰之罪！”
说句良心话，刘宗周、林欲楫、黄道周这几个人，人品气节都是有的，历史上大明亡国时也都能殉国。只是有点过于迂腐、不知变通。
比如刘宗周当初第一次被罢官，就是因为反对杨嗣昌劝皇帝加征“练饷”，认为流贼四起就是因为税负过重，皇帝不该加钱练兵，反而应该解散一些军队减轻财政负担、然后靠轻徭薄赋就能感化李自成张献忠放下武器。
这番话也算有点道理，很符合儒家的“仁政”要求，可惜没操作性——李自成张献忠都尝到甜头了，岂是皇帝减税就能放弃造反的？
而另一位黄道周当初之所以被罢官，也是因为反对杨嗣昌、陈新甲跟鞑子议和、暂时虚与委蛇。
历史上杨嗣昌忧惧病死后，黄道周才被崇祯请回来。而这一世因为沈树人的蝴蝶效应，杨嗣昌倒是还没死，只是重病离开了京城的权力中枢、在南阳奄奄一息阻击李自成。不过这并不妨碍黄道周依然被崇祯请回来了。
于是，这些曾经或反对练饷、或反对议和的文官，就自觉大公无私，率先发难了。
崇祯还不知道松山失守的消息，听几个言官捅出来，顿时大惊，连忙质问陈新甲：“陈卿！果有此事？兵部为何不上报！”
陈新甲大汗淋漓，连忙出列、免冠谢罪：“臣昨夜才得到消息，因为只是山海关吴三桂送回的败报，有些细节尚未核实，也不知洪承畴生死，故而未敢连夜搅扰圣听。”
崇祯这些年听败报也听出经验来了，立刻痛苦地长叹：“那就是说，多半就是大败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损失而已！”
陈新甲语气愈发卑微：“陛下，松山被围，已经半年。臣两次派出过援军，每次六千人，可都是未过宁远，即被建奴击退、或直接被歼灭。
我大明已经损失不起了，否则，如何还有余力拱卫京畿？此事还请陛下给臣几日时间，慢慢了解前线损失详情！”
崇祯气得法令纹乱抽搐，连连发火。而就在这当口，黄道周也跳了出来，继刘、林二人之后，补上第三刀：
“陛下！纵然兵部无兵可调、不能救援。但去岁洪承畴与黄台吉决战之前，兵部职方司曾数次趣战，迫洪承畴不得持重。
‘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将在外，而后方文臣不明敌情、胡乱指挥，自古便是兵家大忌！如今关外十余万精兵终致丧尽，臣以为当追究兵部相关诸人误军之罪！”
崇祯其实也知道陈新甲没什么过错，但是兵部肯定是有一群喷子该担责任的。被黄道周一提醒，他立刻回想起来了，也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口子。
于是崇祯立刻想起一茬算一茬，拍案怒吼：“朕想起来了！确实曾有这回事，陈新甲！你们兵部下属职方司，去年有多少人反复上书、劝朕催促洪承畴速战的！”
陈新甲心中暗暗叫苦，但也只能如实供出来：“确曾有此事……去年九月决战前，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员外郎张若麒，都曾上书请求催促洪承畴速战。
当然，臣也有不察之罪，当时觉得他们所言有理。因为松锦之战，前后迁延年余，朝廷十几万大军长期驻扎在外，军粮靡费已然消耗不起……”
陈新甲心里很清楚，其实当时崇祯也是因为后勤拖不起，想要洪承畴速战的。
而马绍愉、张若麒这俩人，无非是希望揣摩迎合上意的小人，想挑皇帝希望说而没人敢说的话，由他们说出来，好换取升官发财。
当时的局面，就有点像长平之战、其实是赵王自己被廉颇拖得后勤受不了了，这才让赵括速战速决。赵括只是执行了赵王的意思。
洪承畴当时的境遇有点像廉颇，他明知道主动寻求决战希望不大，还是得前进。
去年马绍愉、张若麒刚上奏时，崇祯还觉得这俩人有担当，夸奖了几句。现在洪承畴终于全军覆没，崇祯需要寻找撒气的，陈新甲把这些名字一说出来，崇祯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怒下令：
“那还不把马绍愉、张若麒二贼拿下！洪承畴覆灭之过，他们至少要承担大部分责任！蒙蔽圣听，误导部堂，简直罪不可恕！”
刘宗周、黄道周见至少咬掉了陈新甲两个爪牙，今日也就暂时不为已甚，见好就收。
而退朝之后，兵部内部也是一团大乱，一边不得不把两个郎中、员外郎抓起来移送有司，一边疯狂搜集更多关于前方的军情消息，
想方设法弄点败中求胜的好消息，或者是希望洪承畴本人最好别死、能突围出来，或者是力战殉国。只要有好消息，就能减轻兵部的罪责。
崇祯是很忙的，倒也没空每天责问一次陈新甲，他回宫之后就越想越气，竟气得病倒了，不得不稍微调养了一两天。等病好后再跟陈新甲算总账。
……
陈新甲当然知道皇帝病倒的这两天有多么宝贵。
所以，他先亲自参与了对马绍愉、张若麒的预审，还跟刑部派来协查的人一起，拷问相关口供。
马绍愉、张若麒这俩去年逼着洪承畴决战的大喷子，当然也不是甘心坐以待毙的主，所以这两天里咬死了口径，
还拼命想办法搜集前方当初各阶段作战的细节情报证据、想证明“并非当初催促洪承畴决战这个决策有问题，而是洪承畴战术指挥无能，调度失计，统兵无能”。
找到一些证据后，他们就跟陈新甲商量，挑选对兵部有利的留下、对兵部不利的就想办法隐匿不报。
说白了，就是把尽可能多的黑锅，往洪承畴身上推。
陈新甲当然知道，这么做要担着干系。但他也知道，马、张二人的这番龌龊操作，对于整个兵部而言，确实是有好处的。
于是他也就昧着良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小团体的利益，往洪承畴身上多泼脏水。
这边刚把揽功推过的活儿做的差不多，另一方面，前方军队在这两天之内，还真就带回两条败中求胜的好消息。
三月十二傍晚，陈新甲正在焦头烂额时，一份山海关方向来的塘报，又送到了他案头。
“部堂大人！意外之喜啊！算是败中求胜了！今日山海关方向才有曹变蛟、李辅明回报，说是之前给山海关吴三桂部运送军粮的护漕船队，自上个月底运粮抵达山海关后，得知塔山、杏山等地守军至今被鞑子围困。
所以护漕副将张名振、漕运提举郑成功二人，在返航时决定迂回航路，试试能不能救出一些塔山、杏山沿海的逃散军兵。
谁知，竟让他们刚好赶上了塔山、杏山二城守军粮尽援绝，不得不突围。张名振因此突袭塔山、杏山之间的笔架山水寨，歼灭清军一个甲喇，成功从海路接应救回万余兵马！还在随后的阻击中，又歼灭清军反攻笔架山的人马约一个甲喇！”
“什么？还救回一万多人？！歼敌三千？快快拿来我看！”陈新甲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情和血压都是大起大落。
他已经被皇帝的怒气逼得至少要自断两个属下了，要是再没好消息，怕是他自己都得降职，他实在是太需要这条喜报了。
虽然，只是一次败中求胜。
就好比英国佬丢了法国之后，告诉你好歹远征军在敦刻尔克撤成功了一部分，说到底还是败仗。
陈新甲展开之后，稍稍看了几眼，就决定好好好集中一切资源，宣扬这场胜利，劝说皇帝对塔山、杏山突围战的一切有功人员，都尽可能奖励升迁，这样才好稳住人心士气。
“护漕副将……这事儿是南京户部沈廷扬要求的吧？记得好像是周阁老都跟我打过招呼，要批准南京户部模仿原漕运总督职责、设置护漕漕兵。
难道周阁老提前知道这事儿？还是说，他们只是要了编制，当时还没有作战计划、这一切都是返航护航途中的随机应变？”
陈新甲决定赶快去找周延儒，连夜统一一下口径。
然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回头追问刚才来送喜报的属下：“对了，都两天了！洪督师那边的情况确认了么？松山守军是不是全军覆没？洪承畴死了么？”
属下一脸为难，解释说：“职方司已经动用一切情报打探了，目前为止只能打探到松山守军应该是覆没了，洪承畴没能突围出来。
但洪承畴究竟是殉国还是被擒，就实在打探不到了，毕竟城破时在洪承畴身边的人，也都跟着或死或俘，咱去哪儿打探？”
陈新甲点点头，看来，能确认的只是洪承畴回不来了。
他想了一下，一咬牙：“那就向陛下上报，就说已经确认洪承畴殉国了！想来洪督师身居高位，圣恩深似海，如此位极人臣，怎么可能投降鞑子呢。就算当时是被生擒的，最终应该也会如文天祥一般殉国吧。
宣称他死了之后，就可以按照马绍愉、张若麒的口供，和其他情报，把一切战败罪责，都归罪到洪承畴指挥不力上，跟兵部催战无关！
还有，到时候给洪承畴的家人送去一些抚恤，陛下对于殉国的将领，还是会优容的，哪怕兵败之责在他，也不会罪及家人。既如此，就让洪承畴废物利用，让死人抗下全部罪责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疯狂升官
“陛下，大喜啊……呃，陛下，臣是说，山海关前线，今日总算传回些意外之……好消息。”
想好了如何推卸松锦大败的最后那部分罪责、搞明白了张名振郑成功的军功后，陈新甲这种报喜不报忧的官场老油条，当然是连夜进宫求见，要跟崇祯分享。
前天惨败覆没的噩耗传回时，可没见他这么积极、怎么着也得“先核实确认”一天半宿的才上报。而喜报的待遇就截然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太兴奋，饶是他觐见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可事到临头还是差点没忍住，几乎嘴瓢了数次。
最后才算是硬生生把“大喜”憋回去，改口成“意外之喜”、再改口成“意外的好消息”。
没办法，松锦大败的凄凄惨惨主基调摆在那儿。
明明是大败撤退，难道撤得相对有序一点、多救回了一点部队、杀了点冒进追击的小股敌人，就特么能算喜了？
崇祯原本已经有些神经衰弱了，这几天听到陈新甲出现就烦躁，就像一个去开家长会的差生家长，每次拿到成绩单都会不由自主心惊肉跳几秒钟。
面对陈新甲咋咋呼呼的样子，崇祯当然是气不打一处来：“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到底什么消息！”
陈新甲这才敛容正色回禀：“回陛下，刚才下午得报，塔、杏之战好歹为松锦之战挽回了一些败局，接应救回部分兵马，并歼灭追击之敌一部。”
陈新甲灵机一动，临时创造了一个专有词组“塔杏之战”，似乎把塔山和杏山的战斗从松锦大会战中拆分出来，那就可以独立为一场新的胜仗战役了。
输掉的是前一场战役！但后一场战役稍稍找回了些场子！
这个话术果然说得崇祯一愣，心理账户的暗示预期也随之变化，似乎觉得“松锦大战确实已经盖棺定论了，松锦大战的损失已经是沉没成本，后续翻盘回来的都是新赚的”，那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陈新甲擅长察言观色，看皇帝表情，就知道这次暂时蒙混过去了，连忙趁热打铁详述战果：
“陛下，详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南京户部侍郎沈廷扬上奏，言及因漕运改海已至第三年，且承运辽东军粮，以至渐为倭寇、鞑子海盗及水师觊觎。
周阁老当时集议，准许比照原漕运总督故例，设海路护漕四营，暂以历任宁绍海防、黄随游击的张名振督领，另有海运提举郑成功负责统筹。
不想此番张名振、郑成功运粮至山海关后，返航时突遇风浪，不得不变更航道、贴岸绕行，渐近塔山沿岸，遇塔山守将李辅明部突围士卒，得知塔山李辅明、杏山曹变蛟，均粮尽急需突围。
张名振、郑成功便不及请示，自行靠岸夺回被建奴占据的笔架山水寨，接应两部人马。最后竟在塔山、笔架山、及附近海面连胜建奴三战！
于塔山歼灭建奴一个甲喇，击毙阿济格麾下参领额尔逼，又于笔架山歼灭建奴一个甲喇，击毙阿济格麾下参领庸桂。
再于笔架山阻击中数次击退阿济格、阿巴泰与济尔哈朗一部进攻，杀敌千余、伤敌无算。
并大破由汉奸降将孔有德所率、迂回偷袭笔架山的建奴水师，杀敌俘敌数千、灭建奴汉军旗正红旗一部，缴获战船数十艘。
张名振、郑成功于笔架山前后坚守四日三夜，五战五捷，杀伤建奴真鞑五千余人，斩首两千三百余级。伤梅勒额真一人、杀参领二人、杀伤佐领十一人。
杀伤汉蒙奸逾万，斩首两千余级、生俘两千余人，杀汉军旗参领一人、伤一人，佐领无算。只因大部分为海战击退孔有德部所取得战果，海上敌船沉没，难以斩首。
另救回李辅明部五千余人、曹变蛟部近万，皆已海路护送运回山海关！”
陈新甲洋洋洒洒，语气激昂，说得中气十足。
要不是松锦大战十三万明军主力、最后除了这小两万人回来、十一万整都或死或降。那这场胜利，还真就值得大明举国欢庆了。
而且，陈新甲显然再次做了假账，如果郑成功或者李辅明在场，听了他粉饰后的数据，肯定会瞠目结舌——
刚才报的那些数字里，对于建奴真鞑的杀伤人数，陈新甲倒是没怎么敢造假，因为鞑子都是陆战中杀的，还是守水寨，大部分人头都能砍到。
但是对于杀汉奸蒙奸军队的战果，陈新甲已经在前方报回来的数字上狠狠注水了好几成，为了好看一点。
而对于救回来的曹变蛟李辅明部人数，就更是疯狂注水——郑成功送回给曹李二将的旧部，第一批只有五千人。
后续又激战数日，产生了一批新的伤员，郑成功就又送了一千人，加上那三十条无法越海远航的朝鲜战船，就由这一千人开着船回去，也不用返航了。
所以前前后后，曹变蛟李辅明只找回了六千旧部，外加三十条还算坚固的战船。
剩下的郑成功都说跟鞑子和孔有德连番血战、损失掉了，两人也没多怀疑。或者说就算稍有怀疑，但想到张名振、郑成功冒死来援的救命之恩，他们也不计较了。
要是没有援军相救，他们连回来六千人都做不到。
可是，曹李二人在向上汇报时，却加了点添头，他们觉得只逃回来几千人听上去太惨了，就按照“突围一万一千人”上报，直接翻了将近一倍，好歹够到了五位数。
而曹李敢于虚报的理由也很明显——大明的军队吃空饷都吃了快二百年了，难道皇帝和兵部还能实际核查？就算是凑数的，多报点人来年继续拿军饷才能多拿。
只是曹李虚报之后，到了陈新甲这儿又虚报了一道，跟崇祯说时，一万一千人又变成了一万五以上。
反正层层吃空饷，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这普天之下的正牌官军，估计也就沈树人和郑芝龙那些顶级富商的部队，没有吃空饷了。
他们是巴不得朝廷多给点招兵额度，给多少编制就塞满多少人，至于军饷可以自筹都没问题。
崇祯听陈新甲详尽报账，脸上终于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不幸中的万幸啊！
“好！好！好！我大明果然还是有忠勇奋迅之士，竟能因缘际会，主动救援友军、奋战击奴！可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如此忠义之士，怎能不赏！陈卿，此事当如何处置？兵部可有议赏草案？”
陈新甲松了口气，连忙说道：“以我大明军法故制，职方司评定，往昔有副将、参将力战击毙建奴参领、并歼灭其部者，即可酌情升为总兵。
只是这张名振原先升为副将，便已是临时破格，只因护漕各营草创，缺乏军官，由其暂代，如今若是在升……”
崇祯想都没想，直接拍板：“如此忠勇悍将，当然该直升总兵！无需多疑，就以张名振为护漕总兵，统领我大明护漕水师各营！”
大明的军功赏罚还是很有章法的，灭一个建奴甲喇、杀其参领，升总兵并不过分。
别看一个参领只领一千五百真鞑士兵，可满洲八旗一共四十个甲喇，也就有四十个参领。
要是大明能出四十个总兵的官职，就把建奴全军杀光解决掉，怕是崇祯做梦都要笑醒，这买卖太划算了。
于是大笔一挥之下，不但张名振直升总兵，他麾下之前担着各营守备职务的中层军官，也都纷纷再次升迁。
比如原本两年前还只是沈树人身边一个家丁的沈练，这次出战已经是张名振麾下三守备之一，此战打完也直接升到游击了，可以统领两个营。
中间还跳过了“都司”的级别，直接跳级升官。
从家丁到游击，只用了两年，自然会让这些家丁对少爷愈发忠心不二，这支大明的军队，其实就是沈树人的私兵了。
而升官之后，带来的一个更显著的好处，就是沈家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大“护漕”兵力的规模了。
大明制度，漕运总督一贯可以拥有六营漕兵，满额编制是两万多人。
当年沈树人穿越之初、漕运总督还是朱大典时，就已经占满了这些编制了。后来去年年底漕运总督改成史可法后，也占据了这个编制。
沈家原本靠周延儒的帮衬，只是搭建了三个不满编的营、实际上账面才五千战兵，都是从沈家家丁和黄州军抽调来的。
这次出动的一万人，实际上还有五千是沈家的海运水手，法理上不算兵，朝廷也不用给军饷，工资全是沈家私掏腰包。
周延儒当初也不是不想帮沈家争取更多，而是朝廷上有阻力，财政也吃不消，反对派的理由也很充分：
朝廷不是说好了要花五年时间，彻底实现漕运改海么？现在才第三年呢！如今海运理论上也只占到六成运力，还有四成需要陆运走运河。
所以，海运那边当然不配足额配满六个护漕营、给三个就不错了。史可法这边还要留三个营编制和钱粮，毕竟运河沿线的流贼、盗匪还是要继续剿的。
如今这一战打完，算是帮沈家的海军编制提前走完了这两年路，直接一步到位成长为了完全体。
而扩军所需的兵源，其实也不用朝廷操心——张名振弄回来曹变蛟部突围士兵，实有一万余人，李辅明部，实有七千人。
外加后续几天收编了零星逃来的洪承畴部四千余人，俘虏的孔有德部东江战俘千余人，合计增加了汉族边军老兵两万三千余人。
这里面要刨掉还给曹、李的六千人，剩下大约是一万七千余人，另外还有一千五百名朝鲜鸟铳兵成建制投降。
再加上这几天守营战中、张名振本部人马的数百名战死、上千人负伤（最初攻打笔架山水寨时，死伤的都是沈家军精锐，但后续几天守营，沈家军死的很少，因为都是让李辅明曹变蛟的兵扛线近战承受伤害，沈家军以躲在防御工事里远程输出为主），还有郑成功打海战的损失。
全部加减相抵，最终沈家军实际净增一万七千人。
出发的时候是五千战兵、五千水手，回来竟有了两万两千战兵，五千水手。
这两万两千士兵，名义上刚好填满护漕军六营，名实相符。沈廷扬回头就可以名正言顺从南直隶今年收到的厘金里，足额抽出两万两千士兵的军饷，发放给这些部队。
如此，就可以不再用沈家的私人财产养军队了，日常基本开销可以由地方商业税承担，既确保了部队对地方的保卫决心、士气，又不会让沈家负担重，沈家最多只要承担日后作战时的临时赏赐激励。
崇祯心情大好，大致敲定了对武将的赏赐后，又看了一下陈新甲刚列出来的清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郑成功为何没有升赏？还有最初定策建议护漕的沈廷扬，这才是最大的定策之功。”
陈新甲忙说：“陛下您忘了，这郑成功是文官，升赏也该归吏部文选司管，我兵部职方司只管武将。至于沈侍郎，自然更不归兵部管了。”
崇祯拍了拍脑袋，意识到是自己昏头了，连忙吩咐身边的宦官：“传周延儒！”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波又起
陈新甲得到捷报后，并没有通知周延儒，就第一时间来找崇祯表功了。
以至于周延儒得知皇帝深夜召见，还心惊肉跳了一番，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是收到了噩耗。
好在来传话的王承恩还算厚道，他虽然不结交外臣，可也算擅长察言观色，看周阁老愁眉不展，他于心不忍，提示了一句：
“阁老何必如此？今晚是喜事，辽东战事有人立功了，陛下请阁老议赏呢。”
周延儒听了，这才心中大定：“多谢王公公点拨。”
不一会儿来到文华殿，自有人通传，而崇祯似乎也没在乎通传，以至于周延儒入内时，他还在跟陈新甲聊着天。
周延儒没有刻意偷听，却也不经意听在耳中。崇祯和陈新甲所议，似乎是对辽东之战覆没罪责的最终定性。
听陈新甲的意思，那是把战败的主要罪过都推给了洪承畴，说到底兵部的调度没有问题，就是前线指挥不力、尤其是洪承畴统兵无方，无法维持住军纪和士气。
周延儒听了，也是暗暗摇头，但他并不会拆陈新甲的台。他跟陈新甲关系还行，犯不着做恶人。
有刘宗周、黄道周那些人给陈新甲添堵，就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崇祯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再多纠缠，也就接受了陈新甲的说法，叹道：
“唉，没想到，洪承畴往年对付流贼，看他也颇能鼓舞士气、整顿军纪，怎得遇到了鞑子，就如此军心涣散。
罢了，看在他力战殉国的份上，朕就当死者为大，祭奠一下，以恢弘志士之气，让朝臣努力为国效死。但是私下里，还是要把他的教训总结清楚，由兵部备案，以诫来者。”
崇祯的意思，这就是对庶民百姓、普罗大众，就别宣扬洪承畴的罪过了，公开给以哀荣。但是对于圈内的人，还是要吸取教训。
这是兼顾文盲士卒的士气、并防止朝中奸猾之徒怠惰。
说完洪承畴的事儿后，崇祯才转向周延儒：“周卿来得正好，有些升赏事宜，正要与你商议。陈卿，你把情况说一下吧。”
陈新甲这才跟周延儒转述了一下，此番救回曹变蛟、李辅明一系列战役的立功人员情况，尤其是重点描述了涉及到的文官。
周延儒听得很仔细，由此也可以看出刚才王承恩去喊他时，有多么的谨慎——王承恩只是让他别紧张，是好事。但具体战况如何、谁立功，王承恩一句都没多嘴。
在皇帝身边办事，需要的就是口风尽量紧。
崇祯本就是个多疑的性子，见周延儒听得很仔细，一点都没抢答，非常自然，也就知道他来的路上什么都不知道。
但凡周延儒敢露出几丝“早有庙算”的样子，怕是立刻就会被崇祯以“结交内臣”猜忌上了——
这还真不是黑崇祯，周延儒在吏部的左右手，负责文选司的郎中吴昌时，历史上就是因为提前找内臣结交打探消息，几个月之后就会被崇祯杀了。
多亏周延儒是人精，这点小瑕疵完美地就回避了过去。
听完之后，他谨慎地斟酌道：“禀陛下，文官升迁，按说当由文选司核实考功，不过陛下垂询，臣也能依据成例，草拟一二。
此战涉及文官，首功当属南京户部侍郎沈廷扬定策之功、筹建护漕水师。以救回官军一万五千人、歼灭真鞑两个甲喇的规模，便是升为南京户部尚书，亦不为过。
不过据臣所知，现任南京户部尚书仇维祯，年已六十五岁，今年似乎本就到了退养之龄，不如等仇维祯告老致仕后，由沈廷扬接任其职。”
崇祯听了，眉头一皱：“朝廷升赏，自然是核定完功勋后，便当立时升赏，岂可迁延？朝廷之信何在？”
周延儒连忙补充：“陛下勿忧，此事也有成例可以借鉴——往年督师外放，节制数镇，便会加兵部尚书衔。如今，可先给沈廷扬加户部尚书衔。
然加衔不等于实授。可派人好生劝勉抚慰，告知他今年仇维祯致仕后，就让他直接接任南京户部尚书。”
崇祯想了想，这才点头：“行，那就先给沈廷扬加户部尚书衔，统筹督办东南数省漕粮、三饷、厘金等事务，为朝廷确保南方财源。”
明朝的南北两京六部尚书，理论上享受的级别待遇都是一样的，只是实权上有天差地别。所以加尚书衔后，将来也是可以去南京接任的，这并没有冲突。
崇祯和周延儒也是考虑到沈廷扬升官一样太快了，去年才当上南京的侍郎，这才刚刚一年马上就尚书，后面赏无可赏。再等仇维祯自然退休，拖个半年也好。
搞定沈廷扬后，剩下就是郑成功了。
郑成功容易办些，毕竟原本只是六品的海道提举、南京户部某司的主事级别。
周延儒核算后，认为按照陈例，把击毙鞑子一名参领、击退孔有德的军功算到他头上，应当升任地方知府。
而周延儒之前是收了沈树人、郑成功大笔金银的，还拿了沈家的“特许经营权”许诺，所以当然知道要在沈树人的辖区内，给郑成功找个府。
好在沈树人辖区内的知府出缺、或是需要换人的情况，本就不少，周延儒很轻松就找到了两个选项，供皇帝直接定夺——
其实，周延儒哪怕想只给一个选项、直接报答案，也不是做不到。但他会做人，希望皇帝更有掌控感，才给了两个。
“陛下，湖广襄阳府，自去年张献忠偷袭、杀襄王贵王及当地官员，此后知府一直出缺，均由同知等官员协助抚台、佥都御史理政，臣以为，可将郑成功调任为襄阳知府。
另郑成功出任漕运提举前，原职为湖广盐法道缉查、负责湖广与江西、南直往来商税厘金征收，曾查获江西通匪豪绅案，九江知府周璜因此削职。
如果陛下觉得郑成功过于年轻，襄阳军机重地、接近闯贼张逆，不宜交给如此年少之人，将其改任九江也是可以的。
不过，据臣所知，九江知府前几日其实吏部已经核定了一个人选了，名叫史惇，原为户部山东司郎中，在任上也以刚正不阿、严明钱粮账目著称。”
崇祯一挥手，觉得自己很有掌控感：“就让郑成功去九江好了！史惇的任命还没下发吧？把他改为襄阳知府！”
反正崇祯觉得，只要下面报上来的事情，他在名单范围内调整一下顺序，总不会有错，还能防止下面的人收受好处营私舞弊。
搞定了最重要的两个升迁后，崇祯才稍微过问起其他功劳稍微小一点的相关人员，该赏的也赏，该升的就升。
反正如今大败之后，偶有一场小胜，总要竭尽所能鼓吹来鼓舞人心士气才好。
而沈家人显然提前功课布局做得不错，稍稍一调查，就能发现好几个沈家一脉的官员，在之前帮助沈廷扬“筹办”护漕军的过程中，都有所立功——
比如沈家那五千“家丁”，明面上一部分是从黄州军抽调来的，而黄州知府张煌言对于这支部队的早期操练、供给，当然是有功劳的。如此周边牵涉的还有好几个。
崇祯听到后来，倒是微微有些警觉狐疑，忽然问道：“这事儿上，新任皖抚沈树人，可有功劳？”
崇祯问这话时，语气已经微微有些阴冷，显然也是产生了点不好的联想，唯恐沈家在南方盘根错节搞事情。
然而周延儒查询之后，却很直白地告诉他：
“回陛下，沈树人并无直接功劳，似乎他接任皖抚之后，另有公务繁杂，不及襄助其父。不过，沈廷扬与沈树人本为父子，纵然有些相助，也是人之常情。”
崇祯一听，这才放心，确实，父子之间私下帮忙，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一想到沈树人，崇祯不由叹道：“大明倾颓至此，难得还有几家忠良，矢志不渝。据朕所知，这沈树人跟郑成功，原本还有同窗之谊吧？他们都是杨嗣昌弄去南京国子监门下的。
沈树人此番虽然没有明着立功，想来他也是不会拒绝为朝廷做事的。二十二岁做到巡抚，郑成功也是十九岁做到知府，大明都要靠这些少年人出力，以后功劳再大，还如何赏赐？”
崇祯长叹一声，显然是想到了这两个功臣太年少。
周延儒知道自己掌管吏部，必须在这些问题上帮皇帝分忧，也就随口说道：“陛下何必忧虑，有人为国分忧，本就是好事，说明天下人心向着大明。
沈树人此前确实升迁过速，记得升他为皖抚的敕命，也是上个月底才刚刚发出的。臣以为，将来若是再有军功，可以从加号上做文章。
如当年左良玉立功时，总兵之上无武职可赏，便加平贼将军号。去年刘国能协同沈树人灭二贺，加荡寇将军号。沈树人本人将来再有大功、若是不便升为总督，也可先行加号。”
崇祯玩味地自嘲一笑：“难道还给沈树人也加平贼荡寇的将军号？”
周延儒：“沈树人是文官，自然不能加将军号，但是可以封爵，先从伯爵，上面还有公侯，何愁功高不赏？平贼荡寇都已经用过了，不便重复，自古与之同级的杂号，只剩破虏将军，不如就叫破虏伯。”
崇祯皱了皱眉头：“用字何其不吉，山河破碎，金瓯有缺，朕不喜欢这个破字！”
周延儒连忙改：“那便叫克虏伯好了。当初给左良玉上号时，将古号讨贼将军改为平贼将军，便是取平字的吉意。克字也有克复时坚之意，比破虏吉利的多。”
崇祯听完，觉得挺不错，出神想了一会儿，忽然哑然失笑：“朕都在想些什么，居然浪费时间为还没立功的臣子想后路，真是多此一举。
罢了，周卿、陈卿，你们都退下吧，今晚交代的事儿，都按吩咐加急去办即可。”
“臣告退。”
……
周延儒、陈新甲连忙再拜而退。尤其是陈新甲，还忙着回去先把给洪承畴定罪备案、公开祭奠等事情处理完。
然而，似乎天意就是不打算让他们消停，就在两人徐徐退出文华殿的同时，外面又有宦官和送兵部塘报的人进来了。
“陛下！紧急军情！河南紧急军情！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部，自上月中旬，在洛阳西南襄城一带、被李自成围攻。近日得报，襄城已被攻破，汪乔年战死。
汪乔年麾下三部将坐视陷督，不肯救援。在郾城、叶县的杨嗣昌、左良玉也无力进取，无法救援。
另据风闻，李自成挟连杀二督之威，在流贼中声势大振，远盖罗、马二贼。杀害汪乔年后数日，李自成竟在庆功宴上诱反罗、马部将，将罗汝才、马守应杀死，如今三贼兵马，都已尽归李自成一家兼并！怕是不下三十万众！”
听了这个噩耗，周延儒和陈新甲都吓了一大跳：“汪乔年也覆没了？这距离傅宗龙被杀，最多也才三个月吧？前任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不是腊月的时候才刚刚被杀？”
大明朝的噩耗，真是一条连一条，辽东刚死完，陕西河南又要死。
两人嘴上惊讶，内心却是无比凄凉：看来这陕西真是一个无底洞了，连续十几年大灾，谁去陕西都堵不住无边流贼，唉。
偏偏皇帝很刚，这话不能说出口。
崇祯听到噩耗，一样也很震惊，但他在悲痛之余，更多是从脊髓里感觉到一股凉气在往上升：“居然真被他猜对了！”
周延儒等人一阵懵逼，面面相觑，小心追问：“陛下说什么猜对了？”
崇祯瞪了他们一眼：“亏你们还是部堂、阁老，竟不读书！难道你们没看过沈树人写的《流贼论》么？朕明发天下说要群臣都好好读的！
沈树人铁口直断，说闯贼张逆自有其余流贼不具备的优势，他们断子绝孙，擅能让人为己所用，诸贼迟早兼并，必然以李、张得利，罗、马受害告终！
朕原本以为这只是他离间诸贼的一步闲棋，没想到真被他说中了！如此神算，可谓知兵。要是让如此奇才去当陕西三边总督，不知能不能料敌机先、平灭闯贼！”
周延儒陈新甲听得目瞪口呆，连忙劝皇帝冷静：“陛下！沈树人刚刚升任皖抚，陛下已经在怕他太过年少、功高不赏了。如今他又未立新功，如何能升任三边总督？三边总督职责，更在一省之总督之上。”
崇祯一想，确实是自己冲动昏头了。
治国哪能觉得谁有才华就不顾一切给升官的，关键还是要有功劳。如今可不是秦末，楚怀王能因为宋义一个神预言猜得准、就直接让宋义当上将军的年代了。
何况就算是早年不讲官场论资排辈的朝代，宋义这种靠神预言空降上位的，还不是被项羽不服一刀杀了？
崇祯叹道：“那为今之计，如之奈何？如何让沈树人为围堵闯贼肆虐出力？不升官也总有办法出力吧？”
周延儒陈新甲想了想，稍一合计，先给崇祯提了个折衷的建议：“陛下还请先另选派知兵之臣为陕西三边总督，名正则言顺。臣等举荐一人：数年前被问罪下狱的孙传庭，或许可用。
孙传庭接管汪乔年部将后，陛下可再下旨让杨嗣昌、左良玉必须配合孙传庭，不得再如与汪乔年配合时那般畏葸不前。另外，可下诏沈树人，协助杨嗣昌。”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沈树人完全不想跟李自成对拼、而只想对付张献忠，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就把沈树人卖了。
崇祯这次也学乖了，怕再遇到将领和文官督抚听调不听宣，连忙表示可以先许诺好处，让周延儒想办法告诉沈树人，只要好好助战，有功劳，就封他为“克虏伯”。

第一百八十五章 洪承畴：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喷子狗
崇祯定下对松锦之战的赏罚，已经是三月十五了。
沈树人本人没有直接立功升官，所以也不会有旨意直接下达给他。
至于因为李自成趁着辽东十万大军覆没的当口、再次闹事，需要沈树人配合围剿，相关的命令和许愿，也只会通过杨嗣昌来委婉转达，时间上便会迁延。
这也是朝廷体面——因为崇祯并没有直接给沈树人升官，而是先暗中许愿，这种不能立刻兑现的、谈条件的事情，显然不适合走旨意，否则朝廷面子就没了。
而从牢里放出孙传庭去陕西、接替刚死的汪乔年，这事儿同样不能急切，崇祯总得思考犹豫个十天半月。谁让崇祯爱面子，对于拉下脸来重新启用罪臣有心理负担呢。
相比之下，倒是辽东之地，因为距离北京更近，也就更早收到了北京朝廷对松锦大战的一系列功过结论，居然还因此产生了一些后续蝴蝶效应，对辽东的官场、局势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
……
三月二十八日，崇祯对松锦大战盖棺定论后十二天。
身在武昌的沈树人还没接到消息，辽东的盛京，满清朝廷却先得到了消息。
崇政殿内，一个须发花白、精神萎靡的五旬老者，原本刚处理完一些政务，准备休息一会儿。瑟缩在御座里，正在由一个少妇妃子喂食独参汤养生。
这个老者，正是伪清皇帝黄台吉，而旁边的少妇自然是布木布泰了，年方二八（二十八，不是十六）
在很多演义里，黄台吉晚年似乎还精力旺盛、身体健康，甚至还有些变态野史说他是在健康状态下被多尔衮刺杀身亡。
但实际上，松锦大战时，黄台吉已经是扶病强行，回来后更是因为妃子海兰珠死了而伤心、病情愈发严重。
布木布泰在后世的清代史料中，地位被抬得很高，也无非是因为她的儿孙当了皇帝，但在黄台吉生前，布木布泰并算不上最受宠的妃子，她姐姐海兰珠都比她受宠。
当然，海兰珠死后，黄台吉也年老无心男女了，加上海兰珠之死带来的移情作用，对其妹妹加大宠爱，也很正常。
说布木布泰是黄台吉人生最后两年中最宠爱的，加上这么个限定语，应该就大差不差了。
此时此刻，布木布泰刚服侍完他喝参汤，黄台吉也是喝得淋漓满襟，样子跟在李胜面前装病的司马懿差不多。
忽然，崇政殿外一个奴才满脸欣喜地进来，手上捧着一份从大明京城刺探来的情报：“陛下！陛下大喜啊！”
“范先生，何喜之有？”黄台吉浑浊的老眼重新振作起来，也恢复了几丝光芒，盯着来人。
来者四十多岁，正是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满清朝中资格最老的文官汉奸。
范文程叩首道：“回禀陛下，奴才属下的细作，在北京打探得消息，崇祯蠢辈已被陈新甲等蛊惑，以为洪承畴已死，明着为洪承畴设祭，以示无知。
暗中却让兵部备案，以洪承畴事迹传发诸边、让将领引以为诫。奴才还刺探得明兵部职方司马绍愉、张若麒二人在狱中的自辩文书。
其中对洪承畴恶毒攻讦、将战败的一切罪责推到他指挥不力、不能御下等理由上。甚至听说明人记载崇祯实录的文官，也会按照这个调子，来纪录松锦之战的因果教训。”
黄台吉原本听得没精打采的，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大不了。
然而范文程说到最后两句时，病恹恹的黄台吉忽然就不困了，眼神中也回光返照似地射出精光：
“嗯？这种事儿崇祯也能答应？哈哈哈，崇祯小儿不辨良莠，可谓有眼如盲！洪承畴要是无能，那换个别的南蛮子督师来跟朕打啊！
难道换杨嗣昌就能打赢了？还是从牢里把孙传庭放出来？还是请神让卢象升死而复生？来谁都是输！如果比上述三人更弱的督师，来了只会死得比洪承畴更快！
如今南朝还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武将？嗯，倒是前阵子做局、从阿济格和济尔哈朗手中救走曹变蛟、李辅明的，算是个人才。听说统兵的将领叫张名振、郑成功？这俩不过是棋子，倒也没什么。
他们背后的沈树人，假以时日倒是有可能威胁我大清，总得想办法让崇祯小儿自毁长城、趁着那沈树人羽翼未丰，先把他本人送到辽东来送死！罢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范文程对于主子吹捧沈树人、为二十多天前的塔山杏山之败而检讨，心中也是不以为意的。
但听黄台吉打住了这个话题，重新扯回洪承畴身上，他才阴恻恻地笑着补充：“崇祯倒也还没答应把洪承畴的劣迹教训写入实录。
不过，奴才以为，既然我军细作打探到了部分证据，咱可以添油加醋，送到洪承畴面前……陛下不是已经劝降过洪承畴两次了么？就让奴才再去一次吧，只需如此如此……”
黄台吉眼神一亮，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已经劝过洪承畴两次了，最后一次正是派的范文程，大约七八天之前的事儿。
当时范文程回报说，洪承畴似乎有意绝食，虽然不彻底，但每天吃得很少，甚至只喝水，似乎是打算慢慢把身体搞垮死掉。
但范文程又说，他觉得洪承畴不像是完全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因为他见洪承畴时，观察到梁上有燕子飞过，落下尘泥鸟屎，洪承畴连忙把袍子甩干净了。
这说明洪承畴有牵挂，至少不愿意与污秽为伍。哪怕这种纠结，只是如子路一般的“死前要正冠”，那毕竟是一个弱点。
黄台吉把范文程最新的密谋听完后，连忙表示：“这次朕亲自去，范先生，你就跟朕一起去好了。”
……
一会儿之后，君臣二人加上布木布泰，就来到了关押洪承畴的所在。
洪承畴神色委顿，几天绝食只喝水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黄台吉见到他，和颜悦色地说：“洪先生倒是个惜名之人，死何足惧，但死前需似子路正冠，方不愧君子之风。”
洪承畴嘴唇稍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没想到黄台吉居然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不怕死，就怕背负着屈辱而死。要是能正名而死，他早就死了。
黄台吉一看就知道有戏，一个眼神让布木布泰把另一碗独参汤也递了过去：“朕近日也是病体不支，每日靠独参汤提神。若是朕半年前便如此病重，松锦大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洪先生真是可惜啊，功亏一篑。”
洪承畴这次开口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黄台吉笑而不语，旁边的范文程却开口了：“当然有意义，先生不是要绝食而死、求个死状体面、清清白白么。
喝下这独参汤，并不会阻止你饿死，却能让你提神，说不定亢奋之下，饿死得更快，死状却精神体面。”
洪承畴不屑一笑，接过布木布泰递来的参汤，直接喝了——但是并没有发生稗官野史里那种布木布泰色诱的情节。
洪承畴这种级别见过大世面的人，降与不降，岂是女色可以影响的。色诱之说，不过是为了无知愚民便于理解罢了。
喝完之后，范文程就开始挑唆，把几份奏折、自辩书的抄本，递给洪承畴：“洪先生还是看看，你现在若是死了，会背负多大的无能之名。
陈新甲属下的马绍愉、张若麒，巴不得先生一死，好把他们当初的纸上谈兵、催战之罪，屎盆子都扣先生头上。
到时候马绍愉、张若麒就能避免郭开之骂名，而先生你，却会成为赵括！从此百世之后，胶柱鼓瑟、纸上谈兵等骂名，都要以先生来举例了。
赵括地下有知，也会感激先生，一千八百年后，终于有人能帮他接过无能骂名了！”
范文程言及此处，洪承畴终于坐不住了，蹭地一下就窜起来，目眦欲裂就要猛扑过来掐死他：“卑鄙狗贼！竟设此毒计污蔑洪某身后之名！”
可惜他早就绝食了几天，哪有力气暴起发难，黄台吉敢来见他，当然是带着侍卫的，所以很快就被控制了。
这时候，倒轮到黄台吉出面唱红脸演好人：“这是何必，还不放开洪先生！朕和范先生，难道还会怕一个绝食将死之人？”
侍卫放开之后，黄台吉继续好整以暇地说：“先生误会了，这事儿朕根本犯不着设局害你。花那么大心思做这种事情，对朕有好处么？
你久在南朝，明人的言官、文官如何内斗攻讦，你是最清楚的，这方面，我大清文武自愧不如！就是想做这种局，也没这个龌龊的本事！”
洪承畴冷静下来之后，脑袋也不由垂了。
确实，论文官玩名分纲常内斗，满清的人哪比得上大明那些蝇营狗苟的奸佞小人。
黄台吉看他表情，就知道对方已经彻底信了这些泼脏水的活儿，就是马绍愉、张若麒这俩杂种发自本心干的。
黄台吉这才振聋发聩地拍案定了调子：“先生！还是归降我大清吧！活下去，才能洗刷无能之名。虽然会背负上不忠之名，但也算事出有因。
只要我大清将来入主中原后，能够轻徭薄赋、施行仁政，吸取当年蒙元的教训。革除弊政，有万万年的江山，谁还会说你的不是？”
洪承畴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黄台吉却已洞若观火，添上了最后一把柴：
“朕还可以向先生许诺一件事——朕观宋明之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除了不尚武、提防武臣之外，就是不杀士大夫、不以言罪人，导致言官猖獗，什么都敢说。
以至务实之人，不做不错，多做多错，只说不做之人，却永远不会惹上罪名。最终导致人浮于事，空谈者众、做实事者少，如此国家焉能不败！”
洪承畴心中巨震，他没想到这个狗鞑子伪帝居然还能谈出一番治国的大道理来，而且听上去貌似真的切中时弊。
黄台吉越说越兴奋，手刀一挥，作杀人状，斩钉截铁说道：“我大清若得了天下，绝没有宋明那等迂腐的包袱！什么不杀士大夫、不以言罪人，统统都是狗屁！
到时候凡是不会做实事、别人做事却要指手画脚的空谈之辈，朕可以统统杀光！洪先生若肯襄助，到时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杀进天下言官、骂手，岂不快哉！这些人统统杀尽之后，还有谁来指责先生不忠！
今日先生不降，我们都不用做什么，只要由着马绍愉、张若麒所为，顺其自然稍稍推波助澜，就能让先生背上后世骂名！先生降了，却可以谁想骂先生就杀谁！这还用想么？”
洪承畴内心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了，因为他知道，黄台吉这番话还真不是吹牛。遍观满清立业数十年的所作所为，他们还真做得出这种事儿来。
别的不说，要是有谁以穿越者的上帝视角来看，有清一朝的文字狱，可不比宋明牛逼得多了？
要说因为别人说话当喷子键盘侠，就把人杀了，甚至把人全家都杀了，这事儿确实历朝历代见了清，都得甘拜下风的。
但偏偏洪承畴现在是恨死了后方那些指手画脚的喷子键盘侠，他要是穿越者，早就想喊出那句“你行你上啊！不行别哔哔！”
为了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喷子狗，他哪里还管民族大义、忠君爱国。
不过，历史在这里也稍稍出了一丁点小分叉。
或许是因为黄台吉和范文程的劝降说辞、因为蝴蝶效应稍有变化，也变得更加挑明矛盾，所以洪承畴在投降之前，谈了一个条件：
“陛下，若臣归降，有朝一日打进北京城，能不允许马绍愉、张若麒等言官投降么？以臣对这些口舌之徒的了解，真有那一天，他们一定是第一个投降的！陛下若能许诺不许此贼投降，而且任由臣到时候将其全族夷灭，臣便愿归降！”
黄台吉大喜：“这有何难！若是有人来降，朕反悔杀之，自然不对。但朕可以提前宣布去，对某些人不予赦免，不接受投降。到时候抓了就交给先生处置！”
历史上马绍愉、张若麒这群喷子，做了三姓家奴之后，好歹还在清朝当到了布政使。
可惜现在因为洪承畴提前提了条件，将来他们怕是只能当两姓家奴、跟着李自成混到死了，算是一个小小的蝴蝶效应。
洪承畴听了黄台吉承诺，终于跪下：“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黄台吉大喜，乘兴说道：“朕将来进了北京，何止不许这二人投降，甚至可以提前放出话去，不许一切南朝言官投降！
你们想，就算拿下了北京，明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肯定还会逃到南京继续抵抗。只有不许言官投降，言官们才会被逼不得不跟着去南京。这些只说不做的废物，与其留在北京吃闲饭，不如逼到南京继续祸害残明嘛！”
黄台吉这番话，听得范文程和洪承畴都是瞠目结舌。
要是沈树人在此，肯定也会惊讶于黄台吉居然能领会到“乱世先杀圣母、保护敌方圣母”的至理。
站在道德高地上喷人却不会做事的言官，可不就是等效于“乱世圣母”么。逼到敌人那儿去，简直太划算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想越级打怪
洪承畴正式降清后三天。
四月初一，武昌府。
崇祯十五年的老天爷，真是一点都没吝惜自己的面子，江南之地，正在迎来连续两年的水旱不匀——
不是长江上游内涝、淤塞，下游却干旱，就是长江下游汛期把雨量提前截留了，中上游干旱。
哪怕如今有沈树人这个穿越者出现，在武昌周边数府兴修水利、提升灌溉调蓄的潜力，也不可能彻底解决天灾的危害，充其量只是稍稍缓解。
而历史上这个时间点，除了水旱之外，江南数省还接连发生了瘟疫，好在这种人祸，如今倒是没有发生——
按《明史》的说法，崇祯十五年的长江中游地区，应该是彻底的流贼肆虐之地。去年张献忠暂时攻破襄阳、杀襄王贵王之后，就该靠着分散数座王府的金银、收买人心扩军，随后就会从襄阳渡江，到随、黄一带肆虐，跟革左五营彻底合流，并收服其中一部。
而张献忠部的流窜屠戮劫掠，显然会导致大批尸体无法掩埋处置，也正是历史上那一年导致江南地区也被大瘟疫蔓延的重要原因。
但这一切，显然已经彻底被蝴蝶效应改变，革左五营被沈树人全灭，襄阳在短暂失守后，也被沈树人阻击、给张献忠造成一定损失，逼得张献忠至今还缩在川鄂交界的神农架山区里不得发展。
张献忠都没来，江南何来的大瘟疫。
没有了瘟疫，又稍稍缓解了水旱，暮春之际的武昌府，乃至周边数府，看上去便颇有了几分生气，在这明末显得格格不入，哪怕与吴越之地相比，都能不遑多让。
这片湖沼湿地遍布的江汉平原，此刻到处都是郁郁葱葱，庄稼长势喜人。
早在沈树人过年回南京的时候，他留下负责民政的张煌言等人，就勤勉劝农，确保春耕有序进行。
三月初沈树人一行返回后，更是查漏补缺，抓紧整顿农业生产、急民所急。
沈树人非常清楚，原本要是张献忠过境，这儿的百姓相当一部分都会被裹挟为流贼。可这种事情只能怪张献忠，不能怪百姓，百姓只是缺衣少食，只有解决了生产力，把这些苦哈哈的穷地方变成勉强能活下去，才能从根子上断绝李自成张献忠的兵源。
好在沈树人手下的人也都很给力，不但行政效率上清廉高效，在科学技术、科学管理上，也颇有补益。
比如，沈树人新选来的武昌知府方以智，本身就是一个文官兼科学家的结合体。历史上他能写出《物理》，可见对于自然规律还是很擅长总结的，远非腐儒可比。
而这一世方以智在工程和技术实践上，显然走的比另一个时空更远，几年前沈树人就带着他一起鼓捣飞梭织布机、搞了好几个小发明，这些操作似乎点歪了方以智的技能树，让他到了武昌上任后，继续分出闲暇时间处理这些民政小玩意儿。
堂堂知府，居然在几个月内，做出了一些稍有优化的农具，进行推广。而沈树人又请来了宋应星一家坐镇大冶县，开铁矿、炼钢、研究机械之余，宋应星也会跟方府台偶尔切磋。
方以智对科学规律感兴趣，宋应星则是对工程应用技术感兴趣，这两人一个偏理论一个偏实践，切磋之下也算金风玉露一相逢，很快成了忘年交。
以至于方以智每周都能抽出一两天跟宋应星探讨实用技术。
虽然这么做的代价，是会导致宋应星分心，在研发新式炼钢技术和枪械制造方面，多拖延一些进度，但沈树人也没去妨碍他们。
沈树人很清楚，科研探索最需要的就是宽松的思想环境，不能总是用工程问题逼着研发人员赶进度。
赶进度的只能是“填补国内空白”，是模仿山寨式研发，而不适合探索未知领域。
探索未知领域的科研管理，就得像谷歌那样，允许员工分出两成的时间和精力做自己感兴趣的奇思妙想，哪怕最后什么效益都没产出，也不能责罚。
所以在月初、得知方以智和宋应星经常会在一起切磋“无用之学”后，沈树人就非常大度地表示：
以后给宋应星安排的项目，都会追加两成额外的科研经费，可以随意用于研究别的东西，同理时间上也允许每十天抽出两天干私活。但前提是账目依然必须清晰。
钱研究在没用的东西上，这是能接受的，但直接贪掉就不行了。科研人员觉得待遇差的，可以单独提高待遇，这是另一个问题，一码事归一码事。
这种待遇在明末绝对是绝无仅有的，无论中外的资本家都做不到。沈树人如此信任宽仁，也让宋应星感受到了无比的知遇之恩，也愈发有干劲了。
宋应星当初写《天工开物》时，本来就也有涉及一些农业技术，毕竟宋应星本就是历史上汉人文明第一个记载“棉花摘星抑制顶端优势”的科学家。
现在沈树人给了更宽松的环境，刚好三四月份又是农忙劝农的季节，他和方以智互相碰撞之下、加上沈树人也偶尔来点拨几句神来之笔，还真就搞出了一些东西。
比如，按照沈树人去年年底原本做的计划，玉米主要只能在长江以北的几个府大力推广，今年主要的重点推广地，还是刘国能的信阳府。
而江南的武昌汉阳等地，因为水稻的生长周期无法像冬小麦那样和玉米完美衔接，今年平原田地还是以种双季稻为主。只有一些坡地、山地可以想办法种土豆作为补充，但玉米在江南算是没什么出场机会了。
可是今年事到临头，因为天时不应，计划不如变化快——崇祯十五年的早春，江南下游地区雨水比较绵密，一改前年浙江大旱时的状态，似乎是要把前年少下的雨补回来。
长江下游稍稍有点水灾，却导致暖湿气流云团在下游就被早早耗尽，中游的湖广等地降水明显减少了。
虽然还不至于全面旱灾，但至少也会导致一些灌溉条件差的田地，无法种出水稻早稻。
农民们当然不会等春雨下雨之后才播种稻种，肯定是还没下雨就先撒了，所以这批种子白白浪费掉一部分，也是没有办法的。
好在方以智和宋应星对农学科学也比较有研究，就建议可以想办法在这些灌溉不足的田地上，临时补种生长周期极短的豌豆，勉强补一季口粮。
如果今年确认会持续比较干旱，部分田地种不了水稻，等豌豆收割后，第二季改种玉米也来得及——豌豆生长期极短，两个月多一点就能成熟了，比冬小麦短整整三个月，刚好可以确保早春下种、依然和冬小麦同时成熟，接上玉米。
得知这个情况后，沈树人当然不吝在江南的汉阳、武昌、九江三府奔走劝农视察，了解农业情况，然后官府组织种子贸易，给农民借贷豌豆种粮，让补种豌豆。
至于沈树人的老巢黄州，虽然地处江北，但其部分地区也存在类似情况，一样也推广了豌豆。
沈树人在初次听宋应星统筹说、早稻灌溉不足时、可以补种豌豆救急后，他就忍不住对着宋应星和方以智刨根问底：
“既然早知道豌豆生长期那么短，那么灵活，往年为什么没有推广开来呢？是产量太低么？莫非比毛豆／黄豆还低？
只要比毛豆高，以后就该好好推广，种植豆子毕竟可以肥田，将来种别的收成就好了。”
对于这个问题，宋应星当时如是解答：“豌豆产量比黄豆还高不少，当然晒干之后差得不多，往年豌豆不得大面积推广，主要是不易贮存。
豌豆比黄豆更嫩更湿，而且有些容易酸败的油分，简单晾晒无法久贮，朝廷任何情况下都没法收豌豆纳税，黄豆倒是可以勉强作为米麦的补充征收。”
沈树人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得到这个答案后，他也是心中一动：貌似进入19世纪后，西方青豆罐头、冻干豌豆制品普及非常快。
连他前世玩号称以写实著称的《荒野大镖客》时，米国人那些西进拓荒的牛仔，补给品里都有大批青豆罐头。
看样子，这个问题完全是可以通过预煮杀菌之后、装到罐头里面解决的嘛。
当然了，如今是明末，用铁皮罐头成本太高，食物本身都还不值这点钱。但是也可以想办法用气密性尚佳的瓷坛子封装嘛。
就好比后世四川人做泡菜，坛子口倒扣一个碗、缝隙处灌上水隔绝内外空气流通，就可以实现罐头的气密效果了。
对于要移动的军粮用罐头，也可以预煮后用熔化的石蜡封闭坛口，石蜡冷却后就封住了。
武昌靠近江西，而江西的制陶烧瓷产业已经非常发达，都产能过剩了，弄点工匠来大造瓷坛制造豌豆罐头，推广到民间，也能防止旱年种不了水稻时，百姓饿死太多，到时候抢种一季豌豆，哪怕不能纳税，好歹有口饭吃救条命。
而且豌豆比毛豆还有一点好处：当豆苗比较嫩的时候，豌豆的豆壳勉强也能吃下去，不像毛豆的壳都是扎人骚痒的绒毛，没法连壳一起吃。
（注：明末的豌豆不是现在的甜豆，壳还是比较硬的，但是比较光滑。荒年要饿死的时候，可以连壳一起吃，至少比吃草营养好。）
历史上西方的罐头技术发端，最早就是在拿破仑战争时期，说白了没什么难度。无非就是“预煮杀菌”加“确保气密”这两个思想，罐头的具体材质并不重要，不用铁皮也能气密。
于是乎，整个三个月，沈树人就跑遍了治下各府，一个府一个县地督导地方官的劝农工作，发现哪儿旱情导致早稻无法发芽，都紧急要求把相应的土地补种。
这个过程中，还顺便把罐头技术鼓捣发明出来了。
三月底的时候，当沈树人回程武昌途中，最后一站在江对岸路过黄州，黄州百姓看了抚台大人如此勤政爱民，也纷纷忍不住跪满了黄颡口镇的码头给他送行，还想给他送万民伞。
沈树人勉为其难把万民伞收了，当地一个德高望重、已经一大把年纪的乡老，拄着拐杖代表百姓称颂：
“抚台大人有所不知，我黄州一地，数百年来最受百姓爱戴的地方官，原是北宋的苏学士。故老相传，如今我们能一年种两季水稻，便是宋时传入的‘百日熟’，
而百日熟当初之所以被推广，也是苏学士在黄州时，遇了旱灾，等雨水来时，下早了的稻种都已腐烂，不及发芽，需要补种，苏学士才弄来了长得特别快的‘百日熟’。后来苏学士知杭州，再遇旱灾，也是这般处置。
今年旱情，却比往年更甚，便是‘百日熟’都救不回来了，大人却能想到劝我等种豌豆与玉米衔接、还专门为百姓钻研了‘封罐’之法贮存豌豆，功德绝不在苏学士之下。
大人将来定然也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的文曲星，我黄州父老能得大人这样的清官牧守三年，实在是一方之福！”
这位黄州乡老口中提到的“百日熟”，其实就是占城稻，也就是后来的早稻，生长期比宋以前的稻种短一些。早稻是北宋时从占城传入的，所以从宋朝开始南方才普及了双季稻。
苏轼当然没本事引进双季稻，但历史上他也算是在几个地方推广了双季稻。
沈树人受人吹捧时，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他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过半，农历早已过了清明节和寒食。
一听到百姓以他和苏东坡对比，他也不由想起苏东坡那首被称作天下第三行书的“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他也算连头到尾过了三个寒食，只不过前年寒食他刚来做官，今年寒食已经要回武昌，只是路过黄州。他的官运，可比苏东坡强多了。
他是文武全才，苏东坡想比拟他文的一面是可以的，其他几面，自然也需要别的一世之雄来比拟填补。
……
因为沈树人回任后勤于民政、出巡踪迹飘忽不定，导致他回到武昌时，发现想找他的人已经排出去老长的队了。
他不得不让幕僚顾炎武排好序列，一个个接见。
“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来找？都是紧要公务么？”沈树人回府刚刚坐定，才洗了一把脸，就忍不住问负责留守的顾炎武。
顾炎武也是无奈地耸耸肩：“有些是公务，有些就是来溜须拍马的，都说抚台要被陛下大用了。”
“大用？”沈树人一愣，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顾炎武理所当然的说：“怎么？抚台在黄州等地巡视期间，竟不知您去年立言的著作《流贼论》，刚刚应验了么？就前几日，李自成挟杀汪乔年之威，连杀罗汝才、马守应、兼并其部众。
如今全天下都在传言，说您绝对是文曲星下凡都不止，得是张良再世、诸葛复生，料敌千里之外、算敌数月之后。杨阁老好像也要派人来，跟您商讨军务呢。”
沈树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做事哪有三心二意的，杨阁老派人来，肯定是为了李自成告急。唉，我想好好把张献忠先干掉，怎么又扯上李自成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挖新坑填旧坑
沈树人虽然不想被崇祯牵着鼻子走，但眼下洪承畴也才刚刚覆灭投敌，朝廷还有最后一点余威惯性，所以明面上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加上这次不是崇祯亲自给他下旨，而是通过了杨嗣昌委婉转达。
沈树人没怎么承过崇祯的“国恩”（他入仕最初的官是花钱买的，第一个官不是科举入仕，受皇恩的程度也就不如科举入仕的人），但杨嗣昌当初还是提携过他的。
要不是杨阁老的能量，崇祯十二年、十三年那两年里，沈树人没崛起得那么快。
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在那里，沈树人要是忽然翻脸，不利于他将来笼络人心。
谁也不会真心为一个刻薄寡恩的领导卖命的。
所以，不管眼下有多少优先级更高的事情，沈树人都得先应付一下杨嗣昌的使者。
……
回武昌后第二天一早，沈树人就在刚刚装修好不久的皖抚衙门里，接见了杨嗣昌派来的使者，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监军万元吉。
传统皖抚的衙门，应该设置在庐州府，比如沈树人的前任史可法，就是在庐州府合肥县办公。
不过这种细节，朝廷也不会多管，沈树人调整驻地，也是因为他巡抚的面积，已经远远超出了南直隶的范围。
甚至在湖广境内的部分都已经达到襄随黄武汉五个府、超过了在南直隶境内的安庐池三府，挪到武昌也就很正常了。
只要同在湖广境内的湖广巡抚方孔炤没意见、不觉得自己的权柄被削弱，就没人出头。
沈树人和万元吉也算挺熟了，可以稍微打开天窗说一点亮话，所以他也没打算从头到尾打官腔。
万元吉也是开门见山：“恭喜沈抚台名扬天下，自上月李自成暴起发难，兼并罗／马部众后，天下谁人不赞沈抚台当世诸葛、洞明烛照、料敌千里。
听说陛下在京城，也是慨叹不已，朝中众臣，也是人人都被要求再反复通读细读《流贼论》，陛下甚至还要求五品以上京官，都要把读《流贼论》的心得，写成奏章上呈。
沈抚台文武双全，讨贼功业虽尚未竟，立德立言之功，已堪称天下文胆！”
沈树人一抬手：“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杨阁老这是为李自成势大难制，想要我也出兵助战吧？万监军，有句话我也是拿你当自己人，更是出于对杨阁老的尊戴，我就直说了。
兵法有云，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对于流贼，就是要除恶务尽，一家一家连根拔起，切忌三心二意，哪边危急就堵哪边。
我们去年、前年两年，先后灭了刘希尧、贺锦、贺一龙、蔺养成，如今李自成又帮我们灭了罗汝才、马守应，这不是正好趁此时机，彻底剪除李自成羽翼、最后再直捣腹心？
张献忠也是百足之虫，极难彻底消灭，当初崇祯八年，便是他首掘凤阳祖陵，陛下两次下罪己诏、一次对祖宗太庙盟誓，杀张献忠者封公爵。
李自成去年虽然杀害福王等藩王，可张献忠也杀害了襄王、贵王，两者罪责轻重并未易位。如今张献忠已经愈发衰弱，如果专注于围攻追剿，众志成城，一年之内必能灭之！
为何还要舍重求轻，先掉头去对付李自成？对于李自成，其实只要围堵防守即可，让他不至做大，没必要急于进攻啊。”
万元吉显然见识并不如沈树人，也不如杨嗣昌，他只是一个刻板的监军，对于沈树人这番看法，也就不是很敢苟同：
“抚台所言，虽有一定道理，李自成的罪责，确实至今还没比张献忠更大，可他兵力强横，不该重点对付么？
而且杀藩王只是罪重，实际对朝廷统治的危害，却不算太大，李自成的关键，在于去年年底、今年年初，连杀二督！三月之内，两任陕西三边总督死于其手，这一点可是张献忠做不到的！
阁老也是没办法，陛下催逼，为的就是连丧二督！这意味着李自成已经连续两次，能陷一省之地了！张献忠这两年，可是一个地方督抚都没能杀掉！”
沈树人听到这话，脸色也是冷了下来，难怪崇祯该死呢，他看问题就是这么看的？能杀一个督抚，那就是对朝廷有莫大威胁了？谁能多杀督抚就要优先对付谁？
那可不得疲于奔命么！
关键是明朝的制度还没什么弹性，虽然皇帝很刚不是坏事，但到了危急关头需要弹性防御、事急从权的时候，这种刚性就是容易被敌人利用。
比如陕西这地方，崇祯十七年里至少十五年大天灾，那已经是不适宜人类生存了，那儿注定是每年平均两成人口饿死、或者再被其他人吃尸体吃掉，谁去都不好使。
那儿的人口就是齐刷刷地持续十五年每年乘以0.8、等比数列下滑。理论上到最后0.8的15次方，崇祯死时陕西人口就该是崇祯登基时的3.5％，
差不多三十个人里死掉二十九个，留下三十分之一的人口，这时候总算水土流失严重的黄土高原可以承载起这个生态平衡了。
如果杀督抚就能让皇帝跳脚，那李自成可以一直杀陕西督抚来刷人头刷经验刷等级放血。
不是傅宗龙、汪乔年不行，而是陕西这地方当时谁去谁死。孙传庭确实比傅宗龙、汪乔年稍强一些，可他去了陕西接任三边总督之后呢？也就撑了一年，最后还是被李自成杀了。
万元吉看沈树人陷入了沉思，也不敢过分催促他，只好任由沈树人自己琢磨。如今形势云谲波诡，谁知道会不会再生出一个左良玉来？
沈树人想了很久，心中暗忖：如果皇帝是这个态度，将来非要把“讨张献忠”的优先级提上来，难道真得看着张献忠杀害一个督抚不成？
但是自己的到来导致的蝴蝶效应已经非常强大了，而且湖广即将被他建设成富饶的后方根据地，肯定不可能再放张献忠进来故意“陷督”然后他沈树人再反杀的。
湖广地区，之前的主要藩王和襄阳、武昌等地的富户豪绅，也都被张献忠杀过一遍了。现在土地兼并集中的问题也有所缓解，那些被张献忠灭了全家全族的大地主的田，完全可以分给穷人租种。
至于大别山区那五个府的富户有钱人大地主，之前更是被革左五营都杀过一遍了，土地兼并同样缓解。
从这个角度来说，沈树人站在官场的立场上，很多事情不适合做，比如他就没法屠杀超级大地主分田地，而流贼可以帮他做这种事情。
沈树人最多等流贼走后，再制造一点“通匪”案子，再清算几个吃相难看的刺头，缓解社会矛盾。
所以，张献忠之流的存在，还是有价值的——大明各省发展到了明末，最好就是每个省让张献忠李自成这样的屠夫短暂过境，把囤积土地最多的大地主杀掉一批，然后官军立刻收复回来，这样土地兼并也解决了，社会生产力却不会过度破坏。
如果被李自成张献忠占久了，那当地的社会生产力就彻底完了。
适度纵贼，就像是古代高血压病人的放血疗法，有益健康。但放血放多了，就跟华盛顿一样直接放死了。
产生了这个念头之后，沈树人也迫不得已，生出了一个新的计划：实在要对付张献忠，又不能也不需要张献忠再来祸害湖广，那就只能在今年找个机会，诱导张献忠入川了……
毕竟张献忠如今盘踞神农架山区，东边湖广西边四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当然，真要是四川巡抚邵捷春被干掉了，那沈树人肯定要立刻驰援，追着张献忠就杀进四川，绝对不能让他把四川的生产力破坏太严重，只要杀掉蜀王等一批民愤最大、囤积田地最多的顶层大地主就行了。
消灭大地主，限制中等地主，联合农民。
而历史上张献忠入川时被重创的秦良玉残部、白杆兵，肯定也要想办法挽救。
最完美的状态，就是除了蜀王一类的人，其他人都别死太多。实际上将来能做到什么样，就得看操作了。
而且一旦沈树人的势力能够入蜀，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重新利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关起门来种田，隐藏真实实力。
沈树人这次之所以被逼得要出大力，一方面是他写《流贼论》他神算，刷到了名声威望的同时，也惹来了责任。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去年吞并了更多计划外的地盘、超额完成了自己的布局，导致他“隐藏实力”的计划出现了问题。
沈树人最初的规划，就是想在崇祯死前，做个“大别山区的土皇帝”，利用大别山区六个府的交通地形闭塞、消息不通，低调种田扮猪吃虎。
可是去年成功利用李香君陷害到左良玉移镇、把武昌汉阳两地也提前拿到手了。给沈树人带来了巨大的物质利益、铁厂矿山之余，也导致他的低调计划被打断了。
武昌地处九省通衢，哪里是对岸的大别山区那么好封锁消息的？占了武昌后，别人都知道你有兵有钱能承担更重的责任，还怎么扮猪吃虎？
所以，拿下武昌是一柄双刃剑，只有再找一个更大的、地形交通闭塞的盘面，还为武昌等地的种田成果打掩护，沈树人才能重新把他的计划拨回既定轨道上面。
而交通闭塞的四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一旦张献忠入川，沈树人堵住了张献忠东出的口子，而北边陕西很快会被李自成祸害。到时候四川和朝廷中枢交通的一切信息渠道都把握在沈树人手上，
沈树人就算想瞒上一两年、让外界以为“如今四川打得多惨烈、张献忠入川后裹挟到的乱兵有多么巨大、沈抚台在湖广调集到的资源都填到四川这个无底洞里了”，也完全可以做到。
而这一次，绝对可以拖到崇祯死了！
沈树人不是不忠，他只是希望更好地保住汉人天下，别被崇祯瞎指挥乱耗，别把资源浪费到那几处必死的战场上去。
把这番自保之策想明白后，沈树人决定换一套说辞，跟万元吉谈谈交易。
“万监军，阁老要我支援河南战场，在下受阁老厚恩，也是义不容辞。但湖广如今也确实有困难。
而且实不相瞒，我麾下一部分兵力，之前其实被抽调走了、用于组建南京户部新设的护漕水师，还参加了此番辽东救援洪督师残部的行动。
本官总要行文南京、把一部分护漕水师兵力调回来，再略作休整，才好对北方出兵。而且出兵之前这段休整等候的时间里，我还打算设计先把张献忠打疼一次，如此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等我真北上了之后，张献忠才不敢对湖广轻举妄动。”

第一百八十八章 虚实相济
对于沈树人开出的条件，代表杨嗣昌的万元吉乍一听当然是不肯也不敢接受的。
但是，也不知道沈树人跟他讲了什么道理、如何剖析了厉害。总而言之，一番外人匪夷所思的操作之后，万元吉还是带着沈树人的回复，去了南阳，面见杨嗣昌复命。
沈树人自己是不会去南阳的，如今南阳是左良玉军的驻地，他和左良玉已经势成水火。而杨嗣昌又已垂老病重，鬼知道什么时候再受点刺激就可能撒手人寰。
要是沈树人去了之后、左良玉觉得朝廷已经制不住他了、想鱼死网破攻击沈树人，那沈树人可就亏大了。
崇祯十五年的形势，跟崇祯十四年又大不一样了。去年左良玉被朝廷旨意抓住把柄、还不得不服软移镇。今年洪承畴覆覆灭后，左良玉的胆子起码能变大好几成。
见万元吉回来，杨嗣昌也是强撑病体，听取他的汇报：“沈树人何时出兵北上？”
万元吉苦着脸叹道：“阁老，沈树人让您给他两三个月的时间休整、收拢兵马。他也实说了，黄州军一部分精锐，其实年初的时候被他调给新成立的南京户部护漕营了，作为新军草创的基础骨干。
张名振、郑成功在辽东跟鞑子连番血战，伤兵甚众，海路救回来的些许洪承畴麾下旧部，也多有带伤，亟需休整养伤。
不过他说，跟李自成的战斗，其实不用急，别看上个月李自成刚刚杀害了汪乔年汪总督，正因为他大战之后，也会需要整顿，而且杀了罗汝才、马守应后，整顿内部、诛锄异己也需要时间，李自成暂时不会有大的举动的——
沈抚台还说，当初从傅宗龙覆灭，到后来汪乔年覆灭，不也是拖延了三个月，这一次估计也能拖延三个月，至少两个月。”
杨嗣昌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非常生气，甚至有几分愤怒。
沈树人是他一路提携上来的，每次立功了都想办法顶着格升官封赏，这次被陛下催逼，怎么就不肯第一时间来分忧了？
难道他也在渐渐地左良玉化？
“糊涂！难道你没跟他说，正因为李自成刚刚兼并了罗、马部众，如今他一时难以如臂使指，说不定还有一些部将怀念故主，能被我们策反。
这时候不主动进攻李自成，难道等两个月后他彻底肃清内部、诛锄完异己，咱再派兵征讨不成！”杨嗣昌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剧烈咳嗽，不明真相的人怕是会觉得他能把肺都咳出来。
万元吉听着也是心痛不已，知道阁老的身体已然每况愈下，他连忙一边拍背、一边递汤药，等杨嗣昌稍稍顺气，解释道：
“阁老所言何尝没有道理？其实学生也是这么跟沈抚台说了的，但他反而劝咱不可急切，欲速则不达，应当不忘初心，坚持‘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计划。等李自成慢慢消耗衰弱。”
杨嗣昌听沈树人居然引用了自己当年提出的方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倒有些错愕，也不好意思生气了。
毕竟人家那是尊重他，在贯彻他一贯的战略思路。
杨嗣昌憋了一口气，许久才咳嗽着长叹：“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李自成实力暴涨，等得越久，他内部整合得越好，显然是越等越强了，如何还能越等越弱？”
万元吉听杨嗣昌这样问，反而露出一个悠然神往的钦佩崇拜眼神，只是眼神的方向并不是朝着杨嗣昌，那是一种走神的悠然神往，是在佩服一个远方之人。
“学生也是这么说的，可沈抚台说，让学生静下心来，回来好好看一看诸葛亮的《后出师表》。
‘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
以诸葛孔明之智，为何觉得‘然不伐贼，王业亦亡’呢？就是因为上面这一段，诸葛亮知道刘备留给他的武将、精兵，那都不是益州一地所能出产的。
而是刘备辗转天下数十年的积攒，其中有北方元从、有荆襄之士。等到季汉只有益州一州之地后，想靠本地的人才来弥补北伐所需，只会渐渐不支、渐渐凋零。
沈抚台对我说，李自成今日虽然暂时极盛，靠着杀罗汝才、马守应兼并其部。可他的由盛而衰也就此埋下了祸根。以后再拖下去，他的兵力只会越打越少，而道理是跟诸葛亮入蜀后的困局一样的。”
杨嗣昌听到这儿，总算眼神都闪过了一丝光芒，似乎被拨云见日一般。他虽老，见识阅历还在，略一思忖，立刻抓到了沈树人的思想精髓：“他的意思是……”
万元吉也没卖关子，直接转述报了答案：“沈抚台说，李自成今日能兼并到的这些人马，是他和各路流贼流窜陕甘豫川鄂皖晋各地，历时多年纠合起来的。
虽号称三十万众以上，却不是河南一地能供养、裹挟。而自从他杀了罗汝才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会猜忌下属、以后也不会有同僚，他不可能再把部队化整为零出去、分权各处流窜了。
这支三十万众的人马，只能有一个目标，一个领袖，跟着他李自成本人转，不能离开太远、自立根据。而往年流贼能养活那么多兵、有源源不断的从贼，靠的就是化整为零，从多省身上吸血。
一旦拧到了一起，久则必衰！就跟诸葛亮窝在益州一样，以诸葛之才尚且如此，何况闯贼。”
杨嗣昌琢磨了一下，彻底信服了这番真知灼见，并非沈树人擅长忽悠，而是他这番话确实有道理。
流贼是没有经济制度的，就靠抢劫。所以如果化整为零从多个省吸血，还能维持经济的运转循环、以抢养战。
合兵一处之后，军事上是强了，经济上反而弱了，经济的永续性被大大破坏，时间久了他养得起那么多部队么？
而流贼又拿不出一套经济建设的新政，从抢变回长期收税，这个转型完不成，最终就是会自爆的。
沈树人这么笃定，当然是因为他知道历史上李自成最终会自爆，他建立不起根据地，建立不起有效的经济自给自足内循环的体系。
并不是每一块单一的地盘，都能跟北京城一样拷饷拷出一大堆钱的。
李自成最后就会像跳进培养皿里的毒株，一开始疯狂繁殖，把琼脂块当中的蛋白质消耗殆尽后，就自我吞噬最终灭绝。
只要别让他打破培养皿、跳到另一个培养皿里。
万元吉见杨嗣昌也听懂了沈树人的理论，便小心翼翼地最后补充：“最后这番道理，沈抚台秘密给您写了一份密信，分析其中关窍。
他还说，阁老如果需要，可以用这番道理、酌情增删，跟陛下苦谏，让陛下别对围剿李自成之战、催逼得太急。毕竟，就算他立刻北上增援，李自成如果暂时不愿出战，也只会白白导致我军师老兵疲。
李自成刚杀汪乔年，肯定会缴获汪乔年部军粮、多多少少抢到点东西，应该够李自成军吃一阵子的了，最近他不会太急的。
最后，沈抚台还有一个条件，希望您跟答应。”
杨嗣昌眉头一皱：“说。”
万元吉小心转述：“沈抚台说，他辖区本在湖广、英霍山区，按说只要李自成不南下，他坐守地方，只要确保堵死张献忠即可。
如今非要抽调围堵张献忠的部队北上，他也不敢抗命。但他知道如今朝廷有一种恶例：朝臣谁好欺负就欺负谁，谁为朝廷奔走，就往死里用。他不想像洪承畴一样，被朝廷乱命消耗。
所以，要抽调围堵张献忠的兵马北上，也该一视同仁，四川出多少兵，他和方巡抚也出多少兵。否则就是谁急公好义谁先累死的局面了。”
杨嗣昌听后，颇为不悦，但冷静下来后，也知道不能欺负老实人。
崇祯用人确实太欺负老实人了，而且想一茬是一茬，沈树人要对标四川，只是不想自己的小集团利益额外吃亏。
杨嗣昌最终拍板：“罢了，这几个条件都答应他了，三个月太久，给他两个月，两个月后军队必须启程北上、助我寻李自成作战。再给他算上在途行军的时间，最晚两个半月后——就算六月二十好了，要到南阳或信阳取齐。
他说出兵规模要跟四川一样，这点也依他，到时候让四川巡抚邵捷春，出兵三万，出汉中至陕西，补充给刚到任的孙传庭。
陕西官军被傅宗龙、汪乔年两次白白送死，都损失得差不多了，若无川军助阵，孙传庭刚上任只怕是光杆一个了。
邵捷春肯出三万人，他沈树人不得至少也出三万人？只许多不许少！”
万元吉总算松了口气，最后惴惴不安地补充了一句：“阁老，还有一个建议，也是沈抚台说的，学生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嗣昌：“这么多无君无父的话都说了，还差这几句？但说无妨！”
万元吉便附耳低语：“沈抚台说，他延迟北上的消息，希望阁老您能瞒着身边的部将、幕僚，对外只说沈抚台的主力，已经被您勒令调动到信阳，跟刘国能会师了，随时可以进攻河南李自成部。”
杨嗣昌脸色有些难看：“他这是何意？连自己人都想瞒着？”
万元吉叹道：“沈抚台觉得，您身边一定有人被张献忠收买了——您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去年张献忠敢偷袭襄阳、正是抓准了您出兵北上，襄阳空虚的时间。
要不是沈抚台当时临时回军、而且速度仓促，您身边的人也不知道，那次说不定都逮不住艾能奇。所以他就想趁着这次，再给张献忠传递一些假消息，将计就计，在北上之前，把张献忠打疼了，确保今年湖广无事。”
杨嗣昌被说得老脸通红，也颇为羞愧，他身边有张献忠的情报细作内奸，这一点他自己也是有感觉的，只是不知道级别高低、始终抓不出来。
罢了，这事儿也只好依沈树人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罗马便化龙
万元吉往返一趟南阳和武昌之间，怎么也得十天左右。
所以沈树人确信杨嗣昌接受了他的条件时，差不多也是四月中旬了。
接受归接受，杨嗣昌那边却还有点小小的要求——杨嗣昌希望沈树人帮着把“李自成即将走下坡路、李自成不足惧”的具体分析，写得再详细一些，以便杨嗣昌直接抄作业交给崇祯，好让崇祯那边也别逼得太急。
沈树人乍一听这个要求，还觉得挺诧异，因为他让万元吉带回去的那份密信，已经够详细了，而且是设身处地以杨嗣昌的立场、口吻写的。
想要给崇祯上奏折，基本上照抄就行，怎么还要专门找他修改润色呢？
总不能是他沈树人的政治哲学理论分析不够扎实吧？那就只可能是顾炎武这个代笔幕僚的文采修辞不行？
好在杨嗣昌的回信里写得也很清楚，没让沈树人多猜：杨嗣昌建议，沈树人把这套理论再发挥扩充一下，最好能写成跟《流贼论》一样详细，甚至写一卷《流贼论续》。
而且，杨嗣昌说得很清楚，不要“让功于上”，也就是别以他杨嗣昌的口吻来分析，就实打实用沈树人自己的名义。到时候杨嗣昌上奏，也会明明白白告诉崇祯“这不是我的观点，而是沈树人的观点”。
沈树人看到这儿，一开始还以为是杨嗣昌不贪功，想要更好地提携后进、帮年轻人扬名。
但随后，沈树人就琢磨过味儿来了：姜还是老的辣！杨嗣昌这哪里是让功名，这是在利用他沈树人“神算”的名声，增强对皇帝的说服力，以及顺便打击流贼的士气啊！
毕竟沈树人目前对李自成张献忠前半生的上升期，预言得非常准确，甚至精确到铁口直断出李自成张献忠这些断子绝孙的人，在杀罗汝才马守应等好色有后的贼酋上有优势，还都一一应验了！
那么，沈树人后续要是再说出点什么预言、内容是对流贼不利的，并且广为传播出去，不就能打击到流贼的士气了么！就算暂时打击不到，可是哪一天要是流贼真开始走下坡路，其内部不少人就会开始惶恐、动摇！
这就好比《风云雄霸天下》里面，泥菩萨一开始说话不一定有那么多人信，
可是一旦泥菩萨预言雄霸前半生的批语“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被精准验证了之后，
泥菩萨再揭开“成也风云、败也风云”的雄霸后半生批语，信的人就暴涨了，连雄霸自己都会恐慌，对其重视程度堪比神谕。
偏偏沈树人的分析，都是有扎实的政治哲学理论支撑、有人性贪恶底层逻辑支撑的，那就比虚无缥缈的神谕更可怕了。
哥预言李自成张献忠如何崛起走上人生巅峰，已经预言准了。现在再来预言李自成张献忠会怎么死，就问你怕不怕！你手下那些人，将来一旦打败仗后、心理产生动摇，你怕不怕！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罗／马便化龙，然成也罗／马，败也罗／马！”
杨嗣昌这哪里是在让功，他就是认准了沈树人这三个字在“神算”方面的威望和公信力远高于他杨嗣昌，也远高于大明其他文官，才想充分利用这种BUFF加成。
好在这种事情沈树人本身也不亏，算是双赢，那就努力一把吧。
……
于是乎，四月中旬这段时间。
沈树人一边等候刚刚赶回来的张名振、郑成功等人休整部队、让千里跋涉撤退回来的人马赶紧养伤的养伤、治病的治病，军粮蔬菜充分供给养着，尽快恢复战斗力。
另一边，把攀科技搞军工的活儿，交给方以智和宋应星、宋明德叔侄继续努力，当然周铁胆等工匠也不能闲着。趁着对张献忠、李自成开战前的最后冲刺准备期，把新武器的产量提上来。
而沈树人自己，就选择先宅家十天半个月的，好好把《续流贼论》补充扎实，从“如何尽量打击流贼士气、让流贼内部猜疑恐慌”的角度，额外狠狠加塞私货。
比如，沈树人原本给杨嗣昌应付崇祯用的那些材料，绝对不会乱预言“去年我都说了，罗汝才、马守应会死在李自成手上，而现在还是应验了，可见李自成都信了这种说法，
而已死的罗汝才等人肯定也有怀疑过，肯定也提防过李自成。只是他们的提防还不够全面、方法不够彻底，以至于自保没能奏效。但这不等于罗、马等人当年布置的自保手段完全没用，将来肯定有罗、马心腹暂时隐忍、发现机会后出于恐惧猜忌而跟李自成自相火并……”
“张献忠方面，肯定也会吸取李自成杀罗、马的教训，而张献忠诸义子肯定也会争夺权柄，李自成张献忠绝后以招纳众贼为其所用，不过是用自己不可能传位子嗣，来暂时掩盖流贼最大权力的交接过渡的矛盾，
但这个矛盾却不可能消失，只是暂时压下去而已。总有一天，会以李、张诸义子互相残杀，甚至暗中弑父伪造成其他义兄弟弑父的假象，把义父和义兄弟统统杀光以夺权……反正杨二李二赵二一代代先朝‘太宗’都已经帮他们提供了无数轻重缓急不同的素材了。”
很显然，沈树人这么写，就是想引起张献忠李自成内部互相猜忌残杀，让他们的一群群义子侄儿不得安宁。
但这种简单的叙事逻辑往往是最通俗易懂的，以李自成张献忠这种半文盲的文化水平都能听懂。
就跟对雄霸说要反你的恰恰是你的义子、徒弟一样有效，尤其前半段“金鳞岂是池中物”已经应验了的情况下。
……
安排好政务、闭门写书的日子，就这么平稳地过了好几天。
四月十五这天，平静的武昌城里，总算有了点小波澜。
刚刚去大冶县交流了几天工作的武昌知府方以智，总算是回到了武昌。
最近这段日子，方以智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武昌城里，帮着同年兼上司的沈树人处理一些日常民政。小部分的时间，就往大冶县跑，跟宋应星切磋自然科学，顺便鼓捣点感兴趣的玩意儿。
历史上本该在明亡之后、才被方以智静下心来闭门著作写出的《物理》，如今也提前数年，已经在攒初稿了。
方以智的《物理》，只是书名叫物理，实际上的内容涵盖了天文地理物理生物四大门类。如今因为沈树人的蝴蝶效应，少不得会再加入一点化学知识了。
将来估计会变成一部驳杂但不成体系的博物百科全书。
此前一阵子，沈树人不是为了让因为春旱灌溉不足而无法种早稻的农民，改种一点豌豆来渡过春荒，进而发明了保鲜豌豆的“罐头”技术。
“烧煮食物后密封就可以保鲜”，这个发现为方以智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似乎真跟沈年兄推测的那样，可能有无数“看不见的微虫”在主导着日常的食物腐化、动植物遗体腐烂归田。
而沈树人对他又很宽容、信守诺言，说好了每隔半个月放三天假，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科研经费也给足。于是最近一个多月，方以智就把这些时间花在了跟宋应星探讨“微虫导致动植物腐烂”的话题上了。
方以智去大冶县的那几天，沈树人也会很默契地停下手头的写作任务，趁机接手帮办一下日常民政，顺便了解情况，免得对治下的民政财政情况认知脱节。
这种节奏大家都很满意，唯独方以智府上有些人不太满意。
这次方以智回来后，一到家就被一个女子堵门了，正式他妹妹方子翎。
去年方子翎一直住在江陵，作为未出阁的少女，跟父母住才是正常的，而湖广巡抚的治所就在江陵。
但是今年方以智当了武昌知府后，方子翎在父母那儿使了不少手段，打着“帮父母探望照顾一下兄长”的名义，要来武昌。
方孔炤和吴令仪考虑到小女儿在长子那儿也不会出事，而且他们也几年没见过儿子了，有女儿帮他们看看儿子近况如何，也不是坏事，就答应了。
如今，方子翎已经在哥哥嫂子府上住了一两个月。
她刚来武昌的时候，也深居简出，日常见得到的男人只有亲哥哥，帮着哥哥嫂子料理些内务。
不过住了一个月之后，随着“李自成攻灭三边总督汪乔年、随后挟大胜之威设宴诱杀罗汝才、马守应”的消息传来，方子翎内心感受到了一股剧震，还有几分羞耻感。
去年沈树人去江陵求援、后来也拜访过方孔炤两次，算是跟上官维护关系。冬天去江陵的那次，刚好赶上方家人煮酒赏梅赏雪。
方子翎自觉也是饱读诗书史籍，当时可是跟沈树人机缘巧合学术辩论过一场的。她还劝沈树人说话别说太满、立言别太狂妄，搞得自己像神棍一样。
结果沈树人不领情，完全不觉得自己是神棍，只觉得自己是神算。气得方子翎觉得沈树人好心当成驴肝肺、劝他谦虚他居然不领情，一气之下还跟他打了个赌。
但是，现在一切居然都应验了！沈树人真是运筹帷幄中、料敌千里之外、算敌半年之后！
方子翎意识到自己必须去诚恳道歉认错、认赌服输。是自己的见识太浅薄了，根本不配劝对方谦虚。
沈树人根本不是狂妄，人家是真有这个资本！
可惜，方子翎一个闺阁少女，也没法自己上门认错，就想求着哥哥帮忙引荐。
谁知方以智最近不是搪塞说“沈年兄正在埋头于杨阁老新交办的著作，闭门立言没空社交”，就是跑到大冶县跟宋应星切磋生物、研究“动植物腐烂原理”，搞得方子翎没了脾气。
这次方以智回来，劈头盖脸就遭到了妹妹的堵门：
“你还知道回来！让你帮忙引荐一下，你不是说人家要闭门做学问，就是你自己都跑没影了！研究个罐头值得你这般东奔西走！”
方以智正在兴头上，也不会让着妹妹：“怎么不值得？沈年兄要对付张献忠，这张献忠躲在深山里，追击军粮转运何其不易？
这罐头的事儿可大可小，不仅能帮助百姓贮存豌豆，说不定还能让军粮的种类变多、让一些原本轻便营养却不易久存的食物，也加入到军粮当中，这对于朝廷大军的战斗力都是有帮助的，如何不是大事？”
方子翎被整得没了脾气，只好换上可怜兮兮的语气：“算你在办正事儿行了吧？那你都回来了，总有时间帮我引见一下吧……咱虽是女流，也要言而有信，认赌服输。去年跟沈抚台打赌输了，就该上门认错。”
方以智挠了挠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明天先看看沈兄闭关著作忙得如何了吧，如果他闲下来了，我才能帮你引见。他正在做的，可是离间流贼、从内部瓦解流贼的大事儿，这是最要紧的。
小妹，你是还不够了解沈年兄，别看他有时候只是闭门写书，他这支笔，至少可抵十万雄兵，但凡铁口直断一个事儿，哪怕原本天下没人想去做，只要他说了，就真有人会去这么做——
李自成原先也未必想那么快就杀罗汝才马守应，但沈年兄提醒了，流贼内部互相猜忌愈演愈烈，暗示到后来，李自成不想杀也提前杀了。这是何等可怕的神算鬼谋，而且你明知是坑都得踩。依我看，如今这世道，要救大明还真得靠沈年兄这样的旷世奇才。”
方子翎听兄长喋喋不休了那么久，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今年二月来武昌之前，她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兄长了，兄妹之间有点陌生。她原本对兄长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只有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的她读书远没有现在多，对博学多智的兄长只有崇拜，在她印象里，兄长从来没有在学问见识上真心崇拜过外人，哪怕小时候对父亲的学识也没到崇拜的程度过。
但是三年之后，兄长竟能对一个同年中进士的年兄兼上司佩服到如此五体投地，看来自己原先真是井底之蛙了。

第一百九十章 我见犹怜，况小贼乎
“呼，累死了，这稿效果还不错，杨阁老那边肯定也能满意。详略缓急得当，据此上奏一定能让陛下暂时宽心，不至于立刻催杨阁老北上强攻李自成。这十天的闭关苦思总算是没白费。”
“李自成张献忠要是看了，难免也会疑神疑鬼，就算暂时不大开杀戒、肃清内部，最多拖延一年半载，也必然有变！当初《流贼论》问世，到李自成杀害罗、马，前后不也拖了半年多？咱等得起，这次再拖个半年多！”
四月十八这天，经过将近十天的专注闭门创作、中间只抽出三天料理日常民政、跟手下同步进度后，沈树人也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新鲜出炉、墨迹都还未干的《流贼论续》，在沈树人的最终反复通读之后，拍板过稿。
他立刻一边派人把原稿快马送去南阳、呈送杨嗣昌用于节选上奏。
一边把顾炎武誊抄后的版本，交送武昌本地的印书作坊，加快付梓印刷。
明末那些大规模印刷的作品，还在用雕版印刷。
活字印刷虽然早就在宋朝被发明了，可在大批量反复印的情况下，还不如整块雕版成本低、稳定可靠。
只有在那些印量比较少、只需几百册的书时，活字印刷才能仗着其制版灵活的优势，大显身手。
还有就是在遇到雕版印刷长期使用、导致个别字磨损严重后，印书商偶尔会单独抠掉这几个坏掉的字、换上活字临时修补，以延长雕版的使用寿命。
活字印刷始终还是以一种技术补充的状态存在。
不过，这一次沈树人却是不惜成本，让人雕版和活字一起用。
先活字印一版出来，哪怕只有几百上千卷，想办法通过各种渠道散发出去、形成舆论上的造势。
他这么做，显然也是为了抢时间。雕版要从头刻，速度比较慢，一卷书刻一个月都刻不完都是正常的。活字却只要拿现成的字排版，几天就能印出来了。
为了在皇帝耳边形成舆论错觉、也为了暂时稳住流贼不轻举妄动，稍微多花点钱抢舆论时间差，是非常划算的。
安排完这一切后，沈树人也不忘嘉奖一下相关幕僚。
“亭林兄，这次又多亏你了，这一千两是润笔，你也连续熬夜十日了，回去弄点珍贵滋补之物补补吧。”
顾炎武也没推辞，心安理得接受了东家的馈赠。
当年顾炎武刚跟着沈树人当笔头时，月薪就有三百两。这两年随着沈树人升官，也给他加过两次待遇，薪水比一开始几乎翻倍了。
连续加班熬夜十天，算五倍工资，给一千两不过分。沈阔少对属下的高级人才从来都是这么慷慨。
……
《流贼论续》问世，沈树人也总算能享受一下闲暇放松。
之前十几天，他都是在书斋里闭关，连自家后院都不去，就怕控制不住耽误时间。
毕竟沈树人的后院，如今同时有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存在，一旦沉溺其中，意志力薄弱的人很容易无法自拔。
所以，就得跟后世写手码字时、把手机锁小黑屋一个道理。必须闭关确保见不到女人，才能保持高效。否则抖音上随便刷到一堆练瑜伽教骚舞的擦边女色内容，半天时间嗖地一下就浪费了。
不过这种闭关，也苦了后院的美人们。
她们也就在沈树人之前滞留南京的时候，才享受过两个月温柔乡的日子。
回武昌后，沈树人不是到处跑就是闭关，着实冷落了佳人，今天才得解脱。
所以当天晚上，三女谁也不愿落后，一个个给公子揉肩捏脚搓背，伺候他一起泡澡解乏、沐浴熏香、精油推拿。
沈树人考虑到之前在南京时，为了让董小宛好好养身、说好了产后半年都不碰她，着实冷落了她，所以这次出关，也就让陈、李二女先稍等一下。
董小宛自从前年年底怀胎，已经足足一年半没被夫君宠幸过了。
好在，李香君跟他也有大半年，对夫君的脾性已经颇有了解，摸透了沈树人一个心理特点。
李香君就耍了点小心机，附耳呢喃：“公子，最新的《流贼论续》手稿奴家也看了呢，如此高屋建瓴，真知灼见，真是让人仰慕得紧。
这几日既然得闲，能不能抽空见见玉京妹妹呢？她来武昌也两个月了，一直闭门修持。那天奴家把手稿给她看，她也是崇拜得不行，还羡慕奴家能当面请教公子呢。”
秦淮八艳中，卞玉京是最喜欢研究历史兴替、镜鉴教训的，也以擅长跟人谈论古今著称。她自去年赎身，后来跟着来武昌，一直是自己过自己的。
不过随着《流贼论》一一应验，甚至还有续作传出，卞玉京也控制不住自己，很想追更求教——她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崇拜想求教，仅此而已。
沈树人一想到今天刚解除闭关后、方以智就跟他下了邀约，明天要过来拜访，他便觉得李香君这么唐突，颇为不便，随口说道：
“过几日吧，明日还有别的客人来访，方年兄要来府上拜会呢。”
李香君却柔情似水地婉媚一笑，附耳低语：“口是心非。大不了明日让玉京妹妹晚上来，不耽误你白天办正事儿。”
“你算计我！”沈树人也有些怒意，君君居然跟他玩心计，表面上帮卞玉京说话，其实只是调节一下氛围。
……
第二天，沈树人很快就头大了。
因为他发现，女人是完全不讲信用的。
哪怕说好晚上请客，结果卞玉京一大早就来了。
沈树人也是怜香惜玉之人，不忍过分怠慢，来都来了，他还闲着，也只好先去见一面。
言语之中，他也忍不住吐槽：“卞姑娘，君君不是说……”
卞玉京也很懂事，大大方方温柔一笑：“小妹确实有些学问想向大人请教，不过大人身系家国天下，日理万机，怎好耽误公子正事儿。
小妹就是过来找君君姐姐叙叙旧，大人什么时候乏了、空了，小妹随时奉陪，大人不用在意。”
这姿态摆得这么低，一副“我随时有空，您先忙好了，我跟姐姐先玩”的样子，就算有所唐突，沈树人也生不起气来。
偏偏方以智还没来，沈树人也确实有点空，就先陪她们聊聊。
“罢了，我要候的客人还没来呢，卞姑娘有什么要问的，先聊一会儿便是。”
卞玉京立刻面露喜色，崇拜之情也溢于言表：“那真是荣幸之至了呢。其实，前几天看了大人的前后手稿，小妹有一点真是佩服到五体投地，如今流贼互相兼并、声势大涨，天下人都惶恐不安。
偏偏大人高屋建瓴，独辟蹊径，竟能跟诸葛武侯的《后出师表》相结合印证，论证‘其军势虽盛，然非一州之所有，必不能持久’，实在是天马行空。
小妹这几日苦思冥想、结合二十一史，也找到了一些古往今来的例证，都是一方豪杰军事极盛之前、民生财政已然凋敝，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想请大人参详，看看能不能归入此类呢。”
沈树人原本还以为对方一上来就要吹捧他“李自成杀罗、马神预言”，没想到对方却是真跟他聊历史归纳，一时也有些意外，甚至有几分错愕，没什么准备。
“说来听听。”沈树人也只能先姑妄听之。
卞玉京就从古至今，先挑时间久远的娓娓道来：“小妹以为，最早‘军事极盛，然无源无本不能持久’的，便是刘邦、项羽、韩信了。自此而后，历朝历代，似此横征暴敛不能持久的军阀，愈发不胜枚数。”
沈树人原本好整以暇想喝口茶，听到这儿好悬没喷出来：“你说刘邦韩信？我还以为就算举秦汉的例子，也只举一个项羽呢。”
卞玉京也一改之前的崇拜表情，正色道：“那就刘邦只算半个吧——他虽不擅治国理财，却擅用人。以萧何治关中，足兵足食，那就算关中之地，是有好好治理、能够自给自足为长久之计的。荀彧对曹操言‘高祖据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也不算说错。
不过，除了关中之地，刘邦与项羽争天下时，其余的势力、地盘，实在谈不上治理、谈不上长久之计、自给自足。跟流窜过境、略民为兵，也差不多。
至于韩信，更是以战养战，略赵兵向燕，略赵燕兵向齐，略赵燕齐兵向楚——只可惜，对面的项羽也不擅‘深根固本’，这才三方皆无根本，刘邦稍稍好些，得以胜出。
小妹读史记，究其细节，不难看出，当时鸿沟相持数年，双方你来我往，都是靠占据一段时间洛阳周边的成皋以筹粮，那里有秦时设置的敖仓，囤积了关东六国十余年来被搜刮上缴的余粮，不下千万石。
而萧何所谓‘足兵足食’，靠关中维持的，也不过是一项‘足兵’，而军粮是没法全靠关中运到鸿沟前线的。刘邦占成皋则刘邦取粮，项羽占成皋则项羽取粮。
敖仓的存粮双方血战五年还没吃完，说到底只是拿秦人残暴搜刮的余粮养战而已。汉当有天下，并非刘邦高明于项羽，若仅凭刘邦，也不过以暴易暴而已。
总要到文帝之时，百姓才享受到天下一统的好处，不用再如战时那般横征暴敛服役，算是‘天下人有天下’。
如今之势，闯贼张逆虽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可也能有刘项的机遇。我朝藩王众多，积蓄过二百年，一个福王死于闯贼之手，便能有千万两家资用于流贼扩军。一个襄王死于张逆之手，又有四百万两落于贼手、贵王之死又是二百万两。
所以，若是地方上可供劫掠养贼的财富不足，李闯张逆便是黄巢朱温，若是地方上可供养贼的财富充足，诸多藩王便如秦之‘敖仓’，未必养不出刘项——不知大人以为小妹对《流贼论续》的理解然否？”
沈树人听到这儿，也是不敢轻视对方了。
看来能史书留名，以“知镜鉴，识兴替”著称的卞玉京，也是很有自己的观点的，不好忽悠啊。
这要是个男人，投靠了李自成，说不定还真能帮李自成鼓舞起军心，觉得自己不是黄巢朱温，而是刘、项了。
沈树人也只好尴尬地轻咳一声：“卞姑娘蕙质兰心，见识不凡，可谓巾帼不让须眉。这些话虽不全对，但也不无道理。
不过，到了外面可不能乱说，把闯贼张逆比作刘项，哪怕只是学术切磋，也是大逆，对天下不利。何况，这中间还是有区别的。
当然，你一介女流，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很了不起了。说来惭愧，我开始还以为你会直接举绿林赤眉、黄巾黄巢等败亡贼寇来类比闯、张呢。能避开群贼而举刘项，不畏古法，不讳尊者，已经超过天下至少九成读书人的见识了。”
沈树人高谈阔论，仅仅几句点评认可，就让卞玉京很是惊喜，颇有几分得意。
而正在此时，院门口也恰巧传来一阵访客的声音，似乎还是提前停步、在垂花拱门外好奇聆听了一会儿了。
“沈年兄，今日这是与谁人高谈阔论呢，莫非在下来得不巧？这位是舍妹，年兄也见过几次了吧。听说舍妹去年冬天与年兄打赌、言语冒犯，此番心服口服，前来赔罪。”
来人正是方以智，他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就拿着扇子跟沈树人见礼。
一旁的卞玉京做女冠打扮，显得像是方外之人，倒也淡定，并不回避。唯有帮卞玉京和沈树人居中作陪的李香君，连忙扯过原本已经放在案边的面纱，仔细戴上。
至于沈树人的其他两位妾侍陈圆圆和董小宛，她们对历史兴亡教训不怎么感兴趣，也没来凑这个热闹，所以压根儿不在场。
另一边，方以智的身后，方子翎原本有些害羞，今日毕竟是她愿赌服输来赔礼服软。
结果一看到沈树人闭关刚结束、马上有如此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来向他讨教切磋，没来由心中一股烦躁，也顾不得害羞了。
她下意识咬了咬牙，大大方方走到几人面前，先对沈树人敛衽一礼：“沈兄才华盖世，远见卓识，小妹去年狂妄无知，竟劝沈兄谦逊。实在是如张昭阻孔明自比管、乐，惭愧之至。”
方子翎说是道歉服软，但旁边有别的女子，她也不想过分掉了面子。
所以临时灵机一动，信手拈来引经据典，把自己“让沈树人别狂妄”的过错，比作舌战群儒的典故，那性质也就没那么严重了。
退一步讲，这也是先把沈树人捧到诸葛亮的高度，然后再暗示她自己好歹也有张昭的见识，不算太差。
沈树人对此当然是云淡风轻，正好显示他的宽宏大量：
“些许小事，贤妹还记得呢——当初咱赌的也不过是要贤妹守口如瓶，不许外传我的计谋细节，这点你也做到了，至于其他，我从来就没当回事。”
沈树人这话说完，另一边的卞玉京忍不住促狭地低声问了一句：
“哦？这位姐姐也对兴替镜鉴颇感兴趣么？似乎提前听过沈大人的秘策绝学？对了，小妹卞玉京，一介闲云野鹤，刚才不及介绍，倒是失礼了。”
方子翎当然没见过卞玉京，甚至如果倒退一年，她连这个名字都不会听过。
但现在，她却知道了卞玉京的存在，因为她对李香君很了解，也知道卞玉京跟李香君是患难姐妹——
这李香君，便是去年害得沈树人差点身陷险境、跟左良玉闹得势同水火不肯救援的红颜祸水！
在方子翎的印象里，李香君就是妲己褒姒一样祸国殃民的存在。她对陈圆圆、董小宛倒是没了解过也谈不上恶感，唯独对李香君很嫌弃。
此刻听卞玉京自我介绍，又看她旁边还有一个楚楚可怜刚戴上面纱的绝色美人、跟卞玉京举止交流亲昵，方子翎便有些神色复杂：
“原来你就是卞姑娘，那这位想必就是名动秦淮……不，应该说是名动湖广的李香君李姑娘了吧。真是我见犹怜呢，难怪，难怪。”
沈树人再钢铁直男，也听出这里面火药味十足了。
看来这位方小姐，唯独对李香君意见很大嘛。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好事多磨
沈树人这几年久居上位，养移体居移气，早已变得无比淡定沉稳。
所以面对方子翎的攻击性，他也不会立刻就反应。反而旁若无人地附到李香君耳边，先低语安慰：“别往心里去，不用跟外人一般见识。”
这就好比一个人骂马云穷，他当然不会生气，因为地球人都知道他不穷，这还用辩解？只有骂马云丑，对方才可能有情绪波动，因为这说的是事实。
李香君原本心情有些发揪，听了主人安慰后，立刻觉得暖暖的，只是对方子翎报以淡然一笑，什么都没解释。
幸好，沈树人可以大度，别人却没这个胆子。
一旁的方以智看妹妹说话冒失，饶是他也钢铁直男、对女人心思很少揣摩，此刻也不得不立刻出言制止：
“子翎！不得无礼！沈年兄的家事，有什么好置喙的！别忘了你今天本就是愿赌服输来的！”
方子翎被亲哥哥泼了冷水，也有点冷静下来，刚才的话确实火药味重了点，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坏心，颇觉委屈。
“我……我这也是作为朋友，想提醒一句，为沈兄好！”她先跟哥哥狡辩了半句，随后转向沈树人，
“沈兄你知不知道坊间对你跟左良玉和侯家的恩怨，都是怎么嚼舌头的！你难道不在乎私德名声么？”
沈树人这才脸色一冷，好整以暇地坐下：“我什么都知道，然后呢？”
方子翎大惊，她一直以为沈树人是被李香君狐媚蒙蔽的，并不充分了解坊间的闲言碎语。
对方这么坦白地认了，反而让她无话可说：“你……你是都知道了，还坚持这样护着她？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苦衷？”
沈树人笑了：“你都说了，如果有苦衷，也是难言之隐，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方子翎神色一黯：“那就是确有苦衷了……”
沈树人正色道：“不要妄自揣测，更不能把妄自揣测的话乱说出去。上次的赌约，你守口如瓶，我也拿你当朋友——我只跟守口如瓶之人为友。”
方子翎也是聪明人，被这么一挤兑，心中已经大致猜出沈树人当初是故意给左良玉下套的，说不定还有更多别的阴谋。
沈树人说得那么郑重，她也心灰意冷，不再多劝，这事儿总算是揭过了。
方以智看氛围没有闹僵，也是松了口气：“子翎都是你冒失！你原本说好了今日来讨教天下大势、镜鉴兴替，咱只论学问不及其余不好么。”
方子翎也连忙借坡下驴，就跟沈树人请教起一些关于《流贼论》和《流贼论续》的看法、不解。
沈树人对这些学术讨论当然不会避讳，只要不涉秘、不涉及对将来的用计，都可以高谈阔论。一时氛围总算融洽了下来，而方子翎、卞玉京眼神中对他的崇拜，也渐渐加深。
沈树人也不吝把刚才卞玉京跟他讨论的问题，再重复推敲一遍，顺便看看方子翎有什么独到见解。
而方子翎这次是彻底的叹服：“沈兄神算，堪称鬼神莫测，当世腐儒，莫有能及。连卞姑娘的见识，都不在我之下，实在惭愧。
小妹从小读圣人之书，读史也首推朱子《通鉴纲目》，眼光竟不如卞姑娘不落窠臼、天马行空。”
显然她这最后两句感慨，是在感叹连卞玉京都能不畏权威、不被胜利者的光环干扰，在分析历朝历代“贼寇”时，连刘邦项羽都敢拿来跟李自成、张献忠做对比。
且不说卞玉京对比的结论对不对，至少方子翎自问她这种接受传统教育的大家闺秀，就算再熟读史书，也不敢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
所以单比眼界的开阔程度、思想的开放性，她竟连卞玉京都不如了。
她怎么敢把正统王朝的开国君主、去和贼寇相比呢？那可都是《史记》上有“本纪”的人呐。
而方子翎从小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十几年的心理暗示下来，她早已形成了一种三观，就是觉得女子也该读书明理、明辨是非。
如此一来，她也很难对卞玉京产生恶感，只能是真心佩服，惺惺相惜。毕竟否认卞玉京，就像是在暗示否认她自己。
卞玉京看她态度变得和善，也乐于搞好关系。她是苦出身，在秦淮河被调教多年，已经尝尽了察言观色的苦楚。
哪怕年龄比方子翎还稍幼几个月，但情商方面，已经比方子翎这种大门不出的大小姐高出甚多。
看方子翎服软，卞玉京也落落大方地互相吹捧：“方小姐过誉了，论学问渊博，根基扎实，小妹岂敢相提并论。小妹不过是胜在读书驳杂，不拘一格，愚者千虑，偶有一得。”
她说的也是实话，两人比基本功扎实程度，那方子翎绝对是完爆她的。方子翎只是思想相对保守，眼光被局限住了，也不如卞玉京大胆敢想。
方子翎：“那以后有机会，也多跟卞姑娘请教。沈兄贵人事忙，他这儿咱可是不敢常来。”
几人聊了一会儿政治历史学问，互相启发，偶尔也拉着方以智聊几句。
但方以智志不在此，他虽也博览群书，学问不凡，可是除了圣人之学外，他的兴趣更多在自然科学方面，对政治哲学和历史算计，他只觉得虚伪，不够洒脱。
方子翎几次想拉着兄长一起讨论，以壮胆缓解尴尬，被兄长不给面子后，她也忍不住吐槽了几句：
“真是白瞎了你考个进士出身的学问！不好史鉴，每天就知道瞎忙活，宁可研究‘烂肉里是不是有虫’。”
一旁的卞玉京和李香君不了解外面的公事，听到这话也有些好奇，便悄悄问自加公子。沈树人却是知道的，就帮着解释：
“方姑娘，可别小看令兄最近和宋主事做的大事，那可是利国利民的，也是实用之学。‘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我们平时饮食，本就有无数微虫，只是咱看不见罢了。
但煮沸密封之物不易腐烂，不煮直接密封却会腐烂，这就是对米肉饮水上有虫的旁证了。将来若是观察器具有所突破，总有看得见的一天的。”
方子翎知道自己在学识眼界上被人完爆，也不敢反驳，只是嘟囔着说：
“可是听说半月之前就已经做出‘罐头’了，他还在每天琢磨那些‘看不见的微虫’，可不是多费精力么，还不如多做点实事。”
沈树人笑了：“实用技术和理论思想都很重要，纲举则目张。做出了实用的东西，也应该继续深究其中道理的，那样才能举一反三。
令兄的钻研，我最近也是一直有关注，进步不小呢，我随便举个例子。
他们做出来的‘罐头’，最初只是能把原本只能放半个月的豌豆延长到贮存数月。最近一次，可是做到了把原本只能放两三日便会酸败的牛乳，都延长到了能放置数月，这不就是利国利民么？
我曾与方兄探讨过一些万物生长的法则，发现过一个结论：但凡草木、鸟兽鱼虫，每食用一级，至少会损耗八九成的‘养分’，才能滋长出更高级的物种。
比如羊吃草，吃相当于十斤羊肉养分的草料，说不定才长一斤羊肉。狼又吃羊，也得吃相当于十斤狼肉养分的羊肉，才得长一斤狼肉。
但是，有些并非牲畜自身器官的生长，对养分的利用效率却高得多。比如鸡鸭产蛋，牛羊产乳。吃下同样的虫谷、草料，产出的鸡蛋的养分，或许能是鸡肉的两三倍。产出的牛乳的养分，也能是牛肉的两三倍。
所以，如果有一种技巧，能把鸡蛋、牛乳变得易于长期保存，这就是在让天下饲养鸡、牛的百姓获益凭空增多数成，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德政，不说比肩神农，至少也是功在当代。”
沈树人随口说的道理，显然是借鉴自达尔文的“食物链能量传递效率”理论，无非他用自己的语言、适合明朝人听懂的方式表述出来。
养鸡养牛用于吃鸡蛋喝牛奶，肯定比直接杀了吃鸡肉牛肉饲料转化效率高。
方子翎卞玉京她们也都是聪慧之人，立刻听懂了这事儿的意义，对方以智最近的工作，也多了几分钦佩和崇敬。
而沈树人经此一事，也看出来了，方以智这人高傲，自己做的工作别人不理解，他也懒得跟外行人解释。沈树人不由摇头：
“方兄，看来令妹的高傲，也是跟你一脉相承呐。你这般埋头做事、不屑于向无知之人解释的脾气，也该改改了。
换做是我，但凡做出点成绩，还不得吹嘘得身边人都知道。我是太狂，你是太谦，不屑卖弄。”
方以智也知道好友说得对，但有些脾气是天生的。于是他只是梗着脖子调侃：“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方子翎气得打了哥哥一下，也知道哥哥这是不打算改了。
沈树人也笑了：“行吧，方兄谦退，那就咱帮方兄吹嘘——几位，你们好不好奇方兄这几日用了什么法子，把牛乳也变得能保存数月？好奇的话，就给你们一罐尝尝看。”
几女一开始还以为要学什么复杂的自然科学道理，便苦着个脸，结果得知只是让她们吃东西，立刻就不郁闷了，纷纷表示愿意尝试。
吃东西谁不会啊。
沈树人附耳跟李香君交代了一句，不一会儿，后院就又来了几个女子，有正抱着半岁多女儿的董小宛，还有几个侍女。
侍女们手中，拿着几个刚刚开启密封的瓷罐子，诸女连忙好奇地凑上去，瓷罐一掀开盖子，立刻就飘出一股浓郁的乳香。
明末原本因为缺乏保鲜技术，所以哪怕刚挤出来的牛奶酸味并不明显，但运输储存花上几天时间后，等到喝到嘴里，肯定多少有点酸了，那是细菌发酵的结果。
而眼前这几罐东西，却因为保鲜得当，所以几乎感觉不到酸气，只是纯正的奶香，这种气味几女从来没闻到过，立刻精神一振。
“牛乳之所以容易酸败，一来是缺乏烧煮杀虫，二来也是太过稀薄，水分太多，就算烧煮过后，一旦再有微虫落入，难免再次快速繁衍。
这个叫炼乳，在不滚沸的情况下久煮蒸发生乳，最后四斤甚至五斤浓缩一斤，几乎无水。还可以在炼制时加入糖或是蜜，随着炼制让甜度愈发提升，最后连微虫都无法生存，密封后便能存放数月之久。就跟腌渍防腐一个道理，无非是用糖而不是盐来腌。”
沈树人最初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造出奶粉的，后来发现难度太大了，彻底烧干不现实，早就板结焦糊了，这时代也没法抽低压真空来降低沸点促进鲜奶喷粉。
所以，最后就出现了炼乳，这玩意儿难度真没多大，想通了原理明朝也能轻松造。奶粉的浓缩率一般是七倍，也就是七斤奶烧干成一斤粉，炼乳最多做到五倍，五斤烧剩一斤，还是有一点水分残留的，不过浓度已经无法支持细菌生存。
沈树人很是得意地介绍着方以智的最新成果，也是彰显他的科研投入的价值——不是说做出最早的军粮罐头后，就可以止步不前了。只有搞清楚了原理，才能举一反三，一直进步，花样翻新做出更多好东西。
把一种种原本不适宜大规模存储的东西，变得易于大规模存储。
将来等他带兵入川，跟张献忠作战时，蜀地地形复杂，军粮转运困难，这些高能量密度、单位重量轻便的食物，才便于军队持续作战。
蜀地运军粮，从来都是一个困扰了千年的老大难问题。
当然，炼乳如今绝对是高档品，这种东西就算生产出来，也不会当做军粮，最多是给高级军官作为营养补充，或者是给伤员恢复期的福利——历史上米国人在南北内战中发明了炼乳，也是作为伤兵养伤的营养品用的，不是给普通健康士兵喝的。
沈树人介绍完之后，一旁的董小宛也言笑晏晏地现身说法：沈树人的女儿，如今已半岁多，勉强能坐起来和爬行，除了喝母乳之外，也能补充一点不加蜜的淡炼乳，喝的时候重新加热水稀释调开了。
董小宛一边说，一边就要演示给大家调。卞玉京却没忍住，直接偷偷对着一罐子抠了一手指，往嘴里嗦。
“小心齁死你！又不是没得给你吃！加热水调化开吃！”沈树人看了，好气又好笑，关切地责备了一句。
卞玉京被一吓，转瞬发现也没什么，只是伸着舌头把手指舔干净：“哇，好好吃！又不是很甜。方府台，你也真是功德无量了，居然鼓捣技巧还能鼓捣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姐姐你们也试试？”
卞玉京把罐子塞到众女面前，方子翎李香君却不过，也试探着抠了一块，把食指伸进嘴里嗦，一个个也露出了震惊欣喜的神色：“这么好吃？”
沈树人看得都觉得一阵胰岛素不足，摇头叹息：“你们都不怕甜的么？这可是加了蜂蜜一起浓缩炼的！”
“没想到，沈兄那么敢作敢当，豁达无畏之人，居然会怕甜。”方子翎看他难得有局促的时候，没想到居然怕甜，实在是出人意表。
沈树人叹息：“我不是怕甜，是吃太多糖不健康。”
他的养生观毕竟是现代人，可做不出这种边打胰岛素边吃炼乳浓缩原浆的事儿来。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明末的可怜人，能吃过多少甜食哦，那些贫困之家，确实不用担心吃太甜吃出病来。
既然都请众人尝了炼乳，沈树人索性也让后厨先准备宴席，就这么招待方家人一起把酒言欢，算是走个过场。
备宴期间，方以智其实也知道妹妹的心思，之前父母也有暗示过他，所以他会恰到好处地借故离开，给妹妹单独和沈家人聊天的机会。
方子翎脸皮薄，她对沈树人如今更多是钦佩，有点小仰慕，但大家闺秀自己也朦朦胧胧的，无法定性。得到机会后，她也忍不住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悄悄问几个不相关的问题。
当然，方子翎内心，一直觉得自己都是在为朋友好。
“沈兄……有句话，其实小妹一直颇为不解。”
沈树人也察觉到对方表情语气异样，但还是举重若轻：“说说看。”
“当初李姑娘的事儿……就算真有难言之隐，比如，我是说假如，是你利用了她。可是事后，你一样有别的办法可以处置。比如装出你当初也是被女色所迷惑，痛改前非，纵然你的政敌不会因此而少恨你，却可以让你在坊间的名声变好……”
沈树人毫不在乎地一笑，也是压低音量，免得李香君她们听到：“那我不成了商纣周幽、把罪过推给妲己褒姒了么？
不管我有没有利用谁，只要是我的女人，不论出身尊卑，我自然要护她周全！把女人推出去分摊骂名这种事儿，沈某不屑为之。”
方子翎心中剧震，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
此人好色，但也着实有担当，不愧怜香惜玉之名。
虽然他今天只是对李香君负责到底，力挺维护，但只要这个秉性不变，将来他的其他女人受过，他肯定也会一视同仁的。
还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了。
……
不一会儿，方以智也回来了，看妹妹表情悠然神往，迷迷糊糊的，他也不由叹息。
酒宴上一番觥筹交错后，方以智也找了个机会，跟沈树人去书房聊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
方以智也不客气了，直接暗示沈树人，觉得他妹妹这人如何。还说他父母去年跟沈树人交流数次，觉得他不愧是大明年轻一代的翘楚人杰。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树人也不会继续推诿，他也直说了：“方兄，我看得出来，令妹才貌双全，性情刚烈，正直敢言，可谓巾帼不让须眉。最多就是喜欢自以为好心多事，结果偶尔帮倒忙，算是白璧微瑕。
其实去年冬天，要是我们两家谈妥，这事儿也可水到渠成。但如今却是……恕我直言，如今我也已是一方抚台，咱不是以官职前途论攀附，只是作为一方封疆大吏，在这朝廷多事之秋，实在不该做徒增朝廷猜忌的事儿。
如今陛下要杨阁老调我北上助战、对付闯贼，我却因军备未完，必须先拖延数月，这说到底是属于抗命。如果在传出皖抚和湖广巡抚两家联姻，陛下不会觉得有藩镇串联之嫌疑么？
这事儿，怎么着也得我此次北上、助杨阁老与闯贼一战后，证明了我并无在湖广、南直划地自雄、不肯为朝廷出力的嫌疑，然后才好讨论。”
方以智眉头一皱：“那不也就是再等几个月么？说得好像我妹妹很愁嫁似的，几个月又不是等不起。”
沈树人摇摇头：“兵凶战危，兵连祸结，岂是能妄议的。我这人最恨别人说‘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成亲’，太不吉利了，到了我们这种高位，有些事情要看天意的，做不到就不能提前许诺。”
方以智被这话一堵，也彻底不好开口了。
他当然不可能听说过“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结婚”的梗。但方以智是亲眼看到过自己三个姑姑嫁了地方官后、姑父纷纷守城失利、被流贼杀害的。
连他都隐约觉得，他们方家的女儿提前太多跟别人定亲而无法完婚，似乎不太吉利……
“也罢，那就等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各安天命。先把眼前的坎过去再说。”方以智决定等沈树人跟李自成打完这一仗之后再聊。
……
半天的拜访赔礼服软很快就结束了，回知府衙门的路上，方子翎最终还是没忍住，跟哥哥打探了一下。
“哥……你没跟沈兄乱说什么吧？爹娘也真是的……”
“说了，他说你才貌双全，古道热肠，明辨是非，就是有时候太自信，又不了解清楚情况，会好心办坏事。”方以智也憋得难受，一口气吐露了。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他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我哪有……”方子翎没想到兄长那么直白，一时手足无措，都想把马车里的坐垫掀起来盖脑袋上。
方以智嗤笑一声：“你急什么，但是——”
方子翎立刻泼了点冷水，抓住哥哥袖子：“但是什么？呸，我……我就是好奇别人怎么看我的。”
方以智：“但是，他说高处不胜寒，如今兵凶战危，他又不能完全执行乱命，总要避嫌藩镇联姻——别急！他没说没戏，他只是说，要等他与闯贼一战，证明他并无划地自雄的野心后，才能谈论其余！”
方子翎这才松了口气：“那就是说，他心里是愿意的了？看得上我的了？那不就行了，我等就是了。”
方以智无奈地摇摇头：“你趁早别说这种话！我听了都觉得怪不吉利的！你也太坎坷多磨了！说不定就是天意缘分没到。
当初三姑也是这般！说是等，结果没过门就望门寡了！姑父都没拜堂就死在张献忠贼军手上！这种话以后少说！”
方子翎被个个抢白，也想到自家那么多姑姑姐姐的不吉利，只好把话咽下去：
“不说出来就不说出来！只要沈树人回来，这事儿就算成了。到时候不管还有什么别的世俗阻挠，都可以不顾！虽然他好色了点，但也是真的怜香惜玉……今天他能这么护着李香君，将来要是也能这么护着……”

第一百九十二章 精神攻击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无论卞玉京还是方子翎，在最初看到《流贼论续》的那两三天里，其实都只是处在看热闹的状态。
尤其方子翎因为之前劝沈树人别狂妄、打赌输了，发现人家并不是狂，而是真有这个实力。
然后就好几天满脑子嗡嗡的，看书时都只是被动全盘接受，连独立思考能力都暂时下降了。
不过，自从上门服软、解开心结后，方子翎很快冷静下来。回家后再仔细拜读大作，居然也就看出了一些原本没有揣摩到的深意。
沈树人倒是没空理会这些女流之辈、会有什么见解。所以那天之后，很快又把精力投注到部队的休整备战工作上去了。
他压根儿没觉得对方能在战略上帮到他，最多就是清谈之友，助得甚事。
结果没想到，三天之后，方子翎很是冷静地又上门讨教了一次。
上次混熟了门路，这回就没再需要哥哥带路，她直接穿一身书生袍服、坐马车就来到巡抚衙门求见。
沈树人日理万机，不是那么好见的，府上侍女就把方子翎引到别院、上了茶点候着。一直到午膳休息的时候，沈树人才抽出空来。
“方姑娘这是又有什么要请教的？”沈树人也不见外，压根儿不说“见教”，只说对方要请教他。
方子翎听到这两个字，没来由又有些不快，但自己上次表现被碾压了，暂时也只好认了，就顺着往下说：
“确实要‘请教’呢。回去细读了几天《流贼论续》，颇有一两处不解，觉得不似沈兄原本的风格呢。”
沈树人在茶几对面坐下，“啪”地折扇一展：“说来。”
方子翎一咬牙：“遍观《流贼论续》，沈兄对眼下李自成的判断，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军势虽盛，却即将由此转衰。因此相持围困越久，只要不让李自成再如往昔流窜数省、吸取数省民脂民膏为其所用，便越不用担心’，这总结没错吧？”
沈树人随性地点点头：“没错，这不是三天前就说过了么——你回去后就看出点这？”
然而方子翎只是先统一一下基础共识，很快就继续往下说：“还有，看得出沈兄对历史的看法，一贯有强调‘历史不会简单重演’，
因为‘后人总是会吸取教训，尤其是会避免最近看到的一次前人覆辙，所以宁可踩中‘上上次’甚至‘上上上次’的覆辙，也不会简单踩中‘上次’的覆辙’，是这样吧？”
沈树人继续傲然点头：“确是如此，这也算我的一家之言，见前人之所未见了。自古王朝兴替，没有哪个长久的王朝，灭亡方式会跟前一个长久王朝一样的。
就好比一条路上有无数陷阱，刚好前一个人掉进某个陷阱里死了，跟在后面的哪怕明知最终也必掉进陷阱而死，却至少会换一个陷阱，不会掉进同一个的。”
这点道理对于喜欢分析数据的现代人而言，也不是什么难总结的规律。
但古人很少这么想问题，儒家史学家喜欢谈“道”层面的东西，不喜欢盘点总结数据，也就给了沈树人又一个钻空子刷名声刷“学术成就”的点。
当然，他的目的并不是在乎这点破“学术名声”，他要的是打击敌人士气，有些东西只是随手捎带着写的。
方子翎确认了这些思想后，终于图穷匕见，点出一个关键：“所以，沈兄一直说‘历史不会简单重演，坑不会连续被踩’，再结合您书中明的暗的暗示，小妹总结出您其实想表达一个意思：
您想告诉杨阁老，告诉陛下，李自成刚刚吞并旧部之后，自以为能挟会师之威，拿下去年冬天没拿下的开封，甚至别的什么目标。
但实际上，开封守军也好，其他周边守军也好，甚至是刚上任的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都是会吸取傅宗龙、汪乔年、福王丧师失地的教训的。他们或会谨慎用兵、或会不惜代价死守，所以李自成短期内依然不可能取胜？
杨阁老在此后数月，就该坐视李自成寻找新的目标进攻而不救、等李自成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麾下将士们也重新意识到‘三军会师之后，战力也并未增强’，从而士气重新低落时，朝廷大军再出击进剿？”
沈树人一愣，居然第一次在面对方子翎时，有点重视起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写《流贼论续》时，这种思想倾向和暗示，肯定是不少的，但他也没敢说太明白，反而是有些地方含糊其辞。
加上这个著作是顾炎武帮他润色的，经过顾炎武在具体文辞方面的二创后，有些拿不准的东西就显得更模糊了。
没想到，还是被方子翎揣摩出来了、还加以总结。
而沈树人之所以下意识会这么写，当然是因为仗着他对历史的先知，不知不觉就这么写了——沈树人是知道李自成拿下洛阳很容易，杀陕西二督也很轻松，但打开封却打了整整三次、一年半都没拿下来。
历史上开封城破之后，没半年多崇祯都死了，开封实在是坚挺了很长时间，最后李自成也跟嬴政常凯申一样，靠决堤黄河水淹城解决的，实在是残暴得很。
说到底，福王襄王死相之惨，刺激到了周王，让周王当了明末少有的肯散尽家财助军、与守军一起吃苦的藩王。看在周王这么破家舍财的份上，河南明军坚持了很久。
但是沈树人知道，历史是会被蝴蝶效应改变的，所以越往后他越是不敢写得太详细、太铁口直断，否则将来被打脸可就不好了。
另一方面，去年他可以铁口直断、不顾狂妄，预言李自成会杀了罗汝才马守应兼并其部众，这是一招阳谋阴谋结合的套路。就算李自成没想这么干，沈树人写出来，也能挑拨离间、从旁促进。而计策算计的双方都是流贼，无论如何算计成功，对大明朝廷而言，都是有功无罪的。
但今年情况却不一样了，如果沈树人继续铁口直断预言“周王肯散尽全部家财死守，开封肯定攻不下来”，极有可能被政敌攻击为“陷害周王、设计让李自成把目标对准了周王和河南巡抚，湖广官军好以邻为壑消耗贼军战力”。
被挑拨的两方对象，不再全部是坏人、而是有一方是友军，这时候沈树人说话就必须慎重！
方子翎显然也是揣摩到了这种可能性，于是直接把关窍挑明：“既然沈兄素来以运筹帷幄、料敌千里之外、数月之后著称，这次怎么就不写明白一点？铁口直断一点呢？
如果这能料准了，将来闯贼攻坚果然不利，到时候再有人煽风点火，强调闯贼此战之败早已被官军中的智者了中，不是能极大打击闯贼内部的士气么？
到时候流贼内部的将领都人心惶惶，觉得官军这边的封疆大吏算无遗策，谁还有勇气为闯贼死战？”
沈树人一愣，他下意识刚想把那些“不能这么写”的理由说出来，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
那些话太龌龊，而且涉及朝廷内部藩镇封疆大吏之间的祸水东引，不适合明说。
好在沈树人巧舌如簧，措辞借口一堆堆的根本用不完，所以他很快调整了话术：
“方姑娘，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博戏，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上桌玩一把，直接孤注一掷，这是正常的。反正也没什么可输，最多输了赔命，说不定命都不值钱。
但是当你赢了一把大的之后，下次还次次全部押注，那就不是好事了，因为只要输一把，之前赚的就全都没了。
所以穷要张狂富要稳，在我没写出《流贼论》时，我的名声不值钱，都没建立起‘神算’的威望，当然要赌大一点。
当时我哪怕只有九成，甚至八成的把握，我也要说得铁口直断、细节言之凿凿，反正说错了也没什么可输的。如今我已经背负上了神算的包袱，可不能随便浪费既得的威望，说话稍微稳妥一点，有八成把握就说八成的话，这没错吧？”
方子翎听得很仔细，甚至有点紧张，听完之后，居然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个包袱，她一边得意一笑，一边帮着出谋划策：
“这么说来！我去年劝你别狂妄，也不算完全赌输了！你自己也承认，当时并无十成十的把握！你只是仗着说错了也不丢人！
既然如此，这次你也算略有失算，并未找到最优的解局策略——你自己的名声是值钱了，可是有些铁口直断的话，未必需要你亲口来说啊。
古代学者为圣人传经，都知道要分《论语》和《孔子家语》呢，正经必须是颠扑不破的百世之法，要说得大而化之、不可过细。补充的伪经、穿凿附会之作，却可以写得言之凿凿，细而又细，以蒙蔽愚昧，上下各得其所。
你如今名声值钱了，怕说错话，在《流贼论续》里不敢说得太细，那也可以利用旁人名义，写一些基于《流贼论续》延展的激进之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些。
甚至就是编排一些周王、河南巡抚抗击李自成攻打开封的曲文、折子戏，往河南散播，专门蛊惑动摇不识字的愚昧贼将，说不定都比你的正本《流贼论续》效果好呢。
这些流贼将领，有几个会去看《流贼论续》的？若是在折子戏里，演绎成王世贞《鸣凤记》里那般、严嵩曾铣鞑靼人之间那些武戏一样，把李自成套到鞑靼人上，然后把杨阁老类比成曾铣。
再加上内部有无知蠢辈逼着忠义良将跟闯贼速战速决、闯贼攻坚不利后设计反间、利用朝中有奸佞无能，陷害前方将领，逼其出战，便如杨国忠劝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作战……古往今来那么多典故可以影射，不比你干巴巴的《流贼论续》对闯贼内部人心动摇效果更好？
而且如此一来，朝廷还能继续夹带一些谋略，比如可以放出风声说‘其实罗、马旧部要是真肯为李自成用命，其实开封城也是可以快速攻下的。但罗、马旧部就是不希望李自成威望大涨，就是不希望显得李自成兼并了他们之后、原本攻不破的坚城现在就可以攻破了，所以故意出工不出力……’这种东西，但凡上了戏文、民间戏说，怎么加都不为过。
而一旦说对了，就能说这些判断，都是基于《流贼论续》作出的，是民间的有识之士受此启发、参详印证。
而一旦说错了，或者干脆没任何效果，也可以推个干净，说是民间愚夫自行乱读、解读错误，丝毫不会影响到《流贼论续》和沈兄你个人的神算之名。
是进亦得利，退亦得利，便如《孔子家语》说得对的，那就说这是《论语》本意，《孔子家语》说得不对的，直接就说《孔子家语》是攀附的伪经，丝毫不影响《论语》的权威。”
方子翎洋洋洒洒，就把她读书这些年来，洞若观火的一些看法，彻底和盘托出。
沈树人听着听着，也是不由有些惊诧。
看来，方以智他们家确实是家学渊源，不一般呐。父亲能做到湖广巡抚，儿子能考到进士出身、位列江左四公子，这都不是侥幸。
方子翎要是个男人，也去参加科举，说不定还真能有所斩获。
就凭她看书的眼光、对古人如何爱惜羽毛、防止伪经污染真经权威性的那点解读看法，此女子就极为可怕了。
方子翎这套说法，不就是后世用得很纯属的“同人、二创”套路么！
原著过于经典，IP太值钱，怕说错话，不敢说得很大尺度，那就弄一堆名声不值钱的同人、二创来把原著不敢说的大尺度话说了！
反正说错了丢的也是二创、同人的名声！说对了功劳却可以攀附归在原著身上！
当然，其实读书多的人不难发现，这种东西古人也有用，在诸子百家、各种哲学信仰流派诞生的时候，正经伪经并存都是很常见的。
闯出来了，伪经也可以被洗白承认，甚至再自成一个流派。没闯出来，那就直接打为伪经定论。
只是这个话题太高端，99％的庶民不会被提及这种屠龙术层面的东西，所以用“同人二创”来类比更能被普罗大众理解。
沈树人足足沉默了半晌，若无其事地问：“你还会写折子戏？写唱本？”
方子翎得意一笑：“这有什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家家教虽严，不让女子随便出门，家中却养着唱曲的养娘，从小听戏文听下来，什么不会！”
方子翎其实当然不会写戏曲剧本、唱本，但她不能露怯，她知道这些都是玩意儿手段，以她的学问学起来很快，只要拿几个唱本看看、学个格式，内容还不容易填充？
虽然这种想法有点小看了文艺创作，但她确实是这么乐观自大。
沈树人点点头：“这种事情，有了唱本之后，还要想办法花银子请民间班子愿意多唱、故意传播、再多印一些唱本悄悄散发、或是假装低价售卖，尽量往河南、四川等地传播。
其中需要用到银子、需要跟外面交涉的，我自会负责，事成之后，你也算为大明立了一功。
至少能多多少少打击到闯贼内部的士气、团结，哪怕只是将来攻打开封暂时不利、能诱导闯贼猜忌其中一两个部将，也算是功劳一件了。”
方子翎得到了肯定，也是非常振奋，觉得自己这十几年书果然没白读，一介女流也能做大事。更让她开心的是，前几天被沈树人、卞玉京打击了她的智力优越感，现在总算找回点场子，信心也恢复了。
就算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从物理上打击流贼，至少也能在宣传战线、精神层面上打击、混乱敌人。
……
得了沈树人的授权后，方子翎很是激昂，回府后就先把哥哥方以智拉来，让他把府上唱曲的养娘都叫来，问她们要日常排戏的唱本看。
可惜，方以智这人不太好听戏，他孤身到武昌做官没多久，府上几个养娘水平还真就不行，平时排演的少数几个唱本，也都是陈词滥调。
方家原本的唱曲养娘班子，质量当然是不错的，但那都跟着老爷夫人、留在江陵的巡抚衙门呢，方子翎也不可能为了找几个唱本，往返跋涉千里。
她想了想，牛已经吹出去了，决定这事儿还是找卞玉京一起搭把手。
卞玉京虽然不是什么顶级曲艺名家，但她姐妹李香君是当世南曲第一，陈圆圆则是当世昆曲第一，有的是资源可以找。卞玉京自己多年耳濡目染，多少肯定也懂点。
方子翎有沈树人的口头授权，也就扯着鸡毛当令箭，第二天就登门找到了卞玉京。
卞玉京说是当了女冠，其实也是在家修行，也不穿道袍，说白了就是个女居士。她在武昌的住处，也是沈树人给她找的，并不豪华宽敞，但也精致典雅。
一处三进的小院子，垂花门内天井中都是竹林，外加小池塘和石桌石凳而已，看着很是淡泊名利。
方子翎第一次来，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然后就摆起谱来：“卞姑娘，听说你原本也是南曲大家，姐姐昨日得了沈抚台吩咐，帮着《流贼论续》附会几出通俗的、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的唱本段子。
但我不会写唱本，就想跟妹妹切磋一下，拿些文辞优美、传唱较多的，先看个样子。”
卞玉京什么都不知道，听方子翎说出这件事来，也是又惊讶又好奇又期待，同时还有一丁点失落。
三四天前，自己和方子翎明明都刚刚才到沈公子府上请教清谈过，沈公子既然有想法，怎么不交给自己办，却要去劳驾方小姐？
论曲艺唱本，自己怎么也比方小姐强啊！实在不行自己还能请教香君姐姐呢，那可是天下南曲第一，懂得很深。
卞玉京不由暗忖：看来，这方小姐学问，果然有过人之处，才被沈公子如此赏识，自己那日那点表现，终究只是小聪明而已。
好在她也知道自己斤两，一介无根浮萍一般的弱女子，有什么好争的，人家是大家闺秀，肯上门请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卞玉京想跟对方搞好关系，也就无有不允，先把自己收藏的唱本都毫无保留拿出来，
还亲手泡了好茶来，请方子翎到静室内上坐慢慢看，她去找一趟李香君陈圆圆，再弄点儿更好更全的唱本来。
武昌城本就不大，卞玉京修持的住所离巡抚衙门也不远，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还抱了一大摞精品唱本。
方子翎跟卞玉京切磋着，就开始先试水练手，互相讨论。
方子翎刚开始写，难免不接地气，卞玉京也委婉说了她几句，让她用词别太雅，要让普通人也尽量听得懂。
方子翎乍一听有些生气，觉得卞玉京学问不如她、还有脸点拨。
颇像后世文学院研究生出身的科班写手、在听说网文写手指手画脚说她不接地气、不够小白文时，一般的不爽。
但没过多久，方子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这次毕竟是奔着实用主义去的，雅了流贼将领哪听得懂啊！
所以她就改弦更张，克服自己，越写越俗，越写越下里巴人、什么段子都荤素不忌。
几天之后，就拿出了最初的一两折样本，给沈树人过目。沈树人看后，还真就眼前一亮，吩咐家里的家丁偷偷使钱往外散播。
所有用得上的唱本，都尽快活字印刷排版，弄个几百份然后直接免费白送给襄阳、信阳、南阳那边唱戏的、说书的。
再偷偷挑一些引流的班子，直接巡抚衙门暗中出钱让他们演。
经过方子翎和卞玉京的切磋、打开思路，最后拿上舞台的戏文内容，已经比方子翎当时跟沈树人说的更丰富数倍了。
也不再仅限于《流贼论续》涉及的历史时段，连没“续”的本经里涉及的时事热点，也都被改编了出来。
比如把“李自成如何设宴诱杀、摔杯为号干掉罗汝才、马守应。他具体收买了罗汝才马守应手下哪些叛徒”，都描绘得活灵活现，还给每个叛徒都加上了有血有肉的人设，不亚于吕布的三姓家奴人设。
如此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事情一杂糅、真实人设和艺术人设一杂糅，七真三假掺着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播，只要传到河南，绝对会让相当一部分人思想混乱。
不到一个月时间，甚至其中一两出有名的，连李自成自己都看到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重生的辽东军
沈树人的挑衅和激怒计策的目的很明确：
想办法羞辱李自成，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再让他对一部分刚收服的手下产生猜忌之心。然后大大方方宣扬：
“杨嗣昌不用怕李自成，不用急着出击。只要固守疲敌，等李自成先主动出击，无论是主动南下攻南阳，还是继续东进二打开封，以李自成这废物点心现在的凝聚力，三五个月都不可能拿得下任何一座坚城重镇。
到时候趁李自成顿兵坚城之下疲惫低落，再救援被攻击的目标、向李自成寻求决战，也还来得及”。
通过民间渠道这样散播羞辱后，只要能激怒对方，那下场无非就是两个：
首先，李自成真的小宇宙爆发，不惜代价强攻猛攻战力暴涨，甚至改变历史把开封攻下了。真要是那样，李自成的损失绝对也不小，到时候趁其疲敝再决战也行。
而且因为这些挑衅和激怒行为并非出自沈树人本人的著作，而是民间行为，大明的言官也好，皇帝也好，也没法把开封或者别处陷落的罪责，归到沈树人头上，沈树人横竖是不亏的。
其次，那就是李自成的战力没能爆种，果然几个月都打不下开封。但他至少会被开封城拖住，那对沈树人和杨嗣昌就更有利了。沈树人要的时间差也能彻底争取到了。
不过，这种渲染和激怒，都需要时间去发酵，所以四月份剩下的这点时间，沈树人暂时看不到这步棋子的疗效。
眼下他还是得先整军备战、秣马厉兵，忙于其他方面的工作。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机会没来之前的时间，就是给你做好准备的，一样不能浪费。
……
四月二十日，也就是宣传战开始后仅仅几天，武昌大冶县。
回武昌两个月以来，沈树人总算第一次亲临大冶，抽出时间精力、关注一下最新的军备工业进展，以及之前派去辽东作战的部队、回来后的休整情况。
大冶县的地形多山多丘陵，因为一千多年的开矿史，很多土地并不适合耕种，城西靠近梁子湖的地方，还有很多沼泽湿地。
自从去年秋天开始整顿大冶县的矿业、冶金之后，全县的土地也重新规划、整顿了一番。
能修水利造圩田的就造圩田，疏浚出来的就养鱼种藕。
剩下地势较高、没法灌溉的，稍稍平整后该盖工场盖工场，该盖军营盖军营，有些地皮甚至就是千年来矿石挖完后留下的废弃矿坑改造的。
半年多下来，大冶县已经成了武昌府的军工和驻军中心。郑成功的部队月初回来后，也已经在这儿休整驻扎了半个月，基本上恢复了元气。
沈树人治军从来都是宽严相济，非常慷慨。他知道去辽东打仗的部队辛苦了，很多还是死里逃生。所以回来休整的日子，每隔几天就得给一顿好酒好肉慰劳，而且说好了休假半个月不操练，就得实打实做到。
稍微有点轻伤小病的，更是普遍延长到一个月休息不操练，也不会严格核查士兵有没有装病——战后需要的就是宽容，许诺的好处都要做到。这样下次再有战役，要把部队重新动员起来时，才会士气高昂。
这天一大早，沈树人骑马来到大冶，还没进城，就直奔位于城西荒弃矿山、临近梁子湖的军营。
郑成功也第一时间出迎，恭恭敬敬迎接一路提携他的沈大哥：“大哥，你总算来了，听说你最近被杨阁老支使，忙坏了吧。
咱早就等着你来交接检阅这些辽东撤回来的人马了，交接完了，我也好正式去九江上任当知府。”
九江跟武昌相邻，从大冶县顺着长江而下，隔了一个兴国县，就到九江了，先到瑞昌县，然后就是鄱阳湖口的九江府治德化县。
所以郑成功眼下这个驻地，距离他将来上任的驻地，也就隔了两个县。
明朝地方官任命后，都有三个月的上任交接期。吏部那边是三月初给郑成功升的官，理论上五月份能到任就没问题，如今还有四十天，绝对够了。
而此前跟郑成功一起派去辽东的张名振，这次并没有回武昌。因为他已经是南京户部的护漕总兵，负责海防，如今需要常驻舟山，巡查长江口的防务。
有南直隶的海路漕运船队北上时，张名振还要派战船分兵护航。
不过沈树人并不担心张名振会脱离他的控制。哪怕不在湖广做官，张名振依然是铁了心跟着沈家混，做沈家的死忠部将——
更何况，现在张名振理论上的直属上司，就是加了户部尚书衔的沈廷扬。给老爹当部将和给儿子当部将，有区别么？
沈树人跟郑成功寒暄几句，随后就并辔而行，一边随口问问军中近况，一边亲眼视察一下士兵的状态。
“九江距此又不远，上任来得及的。对了，我最近事多，你带回来多少人马？我都记不太清了。”
郑成功：“原本辽东之战，累计救回友军两万三四千人，曹变蛟、李辅明留了六千人，糊弄一下朝廷。
再刨除战损数千，和一千五百名成建制来降的朝鲜鸟铳兵，我军最终实际增兵一万七千人整。
去的时候是五千护漕兵和五千水手，回来后水手和护漕军还是要大部留在南直隶和舟山，所以实际带回来一万八千人。
张军门那儿，实打实留了四千战兵护漕，不过只有一千五百人是老家丁，还有两千五百人是辽东兵。您说过的，要以老带新，但凡扩军，至少留三分之一死忠老兵故旧、扩充三分之二新附人马。”
沈树人点点头，对这个数字也挺满意。
辽东之战最终实际净赚了一万七千人，但并不是都能全部带回来的。因为当初作为本钱的五千人，都是黄州这边挑过去的精兵，海运护航摊子越铺越大，就留下了四千人不回来了。
去年沈树人打完二贺时，总兵力扩张到两万多。后来又设计逼得左良玉移镇、无法把武昌、汉阳两府的卫所军编制带走。
沈树人把这些地方杂牌军也接受了、去芜存菁筛汰加练、补充新血，最终到今年年初时，他实有兵额三万多人、理论上满编是三万五。
如今抽走四千人去舟山负责海防护航，辽东弄回来一万七，增减折抵之后实际净增就是一万三千人。
所以，沈树人手下的军队，目前满编是三万五加一万三，四万八千人，再稍微招点新兵，四舍五入差不多是五万。
当然，沈树人的五万，那是实打实的五万，不吃空饷，不玩虚的，操练和士气也不是同期其他明军可比。
最多只有关宁军可以在战斗的嗜血凶顽性方面比沈家军强。而比武器装备的话，连关宁军在沈家军面前都没有优势。
“大冶这边，目前驻扎了多少人？几个月没来，营地都已阡陌连片，搞得不错。”
沈树人一边问，一边巡视，看到眼前拔地而起的军营城镇，怕是规模已经膨胀到能塞下好几万人了。
实际上军营不可能全部住满，建设的时候都是要提前留足余量，为将来的扩军预做准备。
眼前看到的军营房子，至少也都是土墙房、木椽顶盖上瓦，好一点的连墙壁都能用上包砖。
作为长期驻地，沈树人肯定不会让士兵们住破布帐篷，那样耐久度又低，帐篷经常会烂其实也省不了钱。
原先其他明末军阀、长期驻扎也住帐篷，主要是不想一次性投入太大，或者觉得自己要经常移镇，房子带不走。而住帐篷的话，就算耐久度低烂了，下面也可以自行解决，无论是抢劫还是搜刮，反正包袱推下去，大帅就不用管了。
沈树人这是已经把武昌当成他自己的核心地盘来建设了，看得出他压根儿没考虑过“朝廷将来有没有可能把他调走”的问题。
而他的做法，也让士兵们对沈抚台更加有归属感了，在他这儿当兵，至少住宿条件超过大明九成以上的卫所、军镇。
郑成功对附近情况比较了解，一边指点一边解说：“武昌府如今驻兵三万，您的五万人马，还有两万不是分别在襄阳、汉阳、黄州等地么。
武昌这边，主要基干就是左良玉当时带不走的本地兵，加上这次回来的一万七千人为主，还有几千你从黄州带来的老兵，其他老兵基本上没挪窝。
其实严格来说，如今河南信阳府的刘国能刘将军部下，还有安庆、庐州的黄得功黄总兵的部队，也都算归属大哥您节制，只不过不是嫡系，你也还没麻烦过他们呢。”
沈树人一愣，最近他势力扩张太快，确实也有点迷糊了，都还没跟刘国能、黄得功深入沟通笼络呢，回头得给他们拨点军饷、装备，慢慢彻底收服他们。
刘国能那边去年就有一万多兵马，后来又分到了好几千二贺的战俘、整顿收编，只是因为河南穷困，军粮不济，才没法扩军更多。但刘国能那儿一万五千人肯定是有的。
刘国能对沈树人也很忠心，一直念着他的好，记得沈树人帮他把儿子安排到南京国子监、以后可以有个读书人出身。
黄得功此前整整六年，都是史可法的部下，如今史可法刚刚调任漕运总督还不满半年。沈树人原先跟黄得功的交情，也只能算是合作、同僚，谈不上让黄得功对他纳头便拜。
但黄得功的兵马也比刘国能更多一些，毕竟皖地的几个府，在明末财政钱粮都比苦逼的河南好很多，养得起，黄得功至少有两万多兵。
沈树人今年得好好花心思，让黄得功对他的忠诚度，能超过对旧上司史可法的仗义程度，如果沈树人能好好打几个胜仗立威，这事儿就更有把握了。
等刘国能、黄得功都能彻底掌控，沈树人的兵马就从五万进一步扩张到八万了。就算考虑到刘、黄那边吃空饷，至少七万还是有的。
那时候再西灭张献忠、北拒李自成，就基本有把握了。
沈树人也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确实，需要整顿的军队、需要收拢的人心，千头万绪太杂乱了，得一支一支部队慢慢整合。走，先带我进营好好看看，这些辽东撤下来的人马，操练情况如何，对新装备是否适应。”

第一百九十四章 疯狂备战
“快点出营列队！巡抚大人亲自来巡营视察了！”
大冶营内，随着沈树人一行的抵达，一批批的营房很快喧闹起来，一群群从辽东撤回来的士兵，也不及披挂。只穿着最近新发的大红色箭袖军服，就直奔校场集合。
后世很多人有一种错觉，觉得箭袖是满清的服饰，实则不然。汉人的衣服自古为了骑射作战方便，都会有箭袖，那是胡服骑射时起汉化出来的一种窄袖。
至于后世辫子戏里满人独有的窄袖装，那叫马蹄袖。
这些辽东兵将刚撤回武昌时，个个衣不蔽体，跟乞丐似的，毕竟在塔山、杏山被围困了小半年，更有一部分是松山跑出来的，早就穷得不成样子。
身上但凡原本有穿皮革甲胄的，皮革的部分也都被煮烂吃光了，衣服也不可能得到更新。
回到武昌驻扎后，短短半个月，沈树人至少给他们都换上了新的军服，光这一点，就让撤下来的辽东兵们觉得这次跟的新主帅待人御下不一般。
沈家军如今的军服，在形制上跟传统明军差别不大，只是更加紧凑一点，而且颜色上用了更鲜艳的纯红色——沈树人这么干，倒不是为了模仿一个世纪后的英国龙虾兵，而是纯粹为了军事上的优势。
在士兵没有寻找掩体、利用保护色隐藏自己的需求的时代，绿色灰色的军装没什么必要。而纯红色可以让士兵习惯鲜血的颜色，战场上遇到战友伤亡也不至于刺激到士气、扩大恐慌。
明朝乃至明朝以前，部队穿红色就已经挺常见了，只是因为精兵需要大量着甲，而铁甲染色不易，所以甲胄才普遍是金属原色，或者黑色。
铁甲的武将、精兵需要红色外观掩饰血液时，披一个大红斗篷在最外面就行，至于里面的衣服，就不刻意染红了，因为染料也不便宜，穿在里面反正看不见。
同一时代的曰本人，倒是很喜欢把精锐部队的皮甲、竹甲也涂抹上朱漆，美其名曰“赤备”，据说对维持士兵冲锋的勇气颇有帮助。
沈树人算是第一个把士兵们穿在甲胄里面的常服、也全部用大红布料制作的将帅。
而他这么做，显然是考虑到纯火器时代即将到来。说不定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铁甲之类的重甲，都会因为扛不住越来越先进的火枪，而彻底淘汰出历史。
到时候士兵们总要脱掉无用的重甲，直接穿常服或者棉甲作战，提前统一成内外全部大红色，也是一个招牌。
而在半个月内、给至少两万人换上新衣服，这在别的将帅和封疆大吏眼中，或许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在沈树人这样的巨富面前，却完全不是事儿——
他家就是小宛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的源头，纺织业生意南直隶最大，半个月时间搞两万套衣服根本不是问题。
而且这些军服还特别挺括，看起来形制划一，其实是方以智、董小宛和宋应星这几个月里，又帮着鼓捣出了一个新式机器——
一种原始的、靠手摇转轮驱动的缝纫机，实现了服装的大批量统一生产。这种缝纫机跟后世家用的脚踏式缝纫机相比，省掉了曲轴和凸轮机构。不用把脚踏往复运动转化为转轮的圆周运动，直接手摇着转轮圆周运动就好了，所以机械结构也简化了很多，点破了这层窗户纸，以明末的科技水平也很快生产出来了。
而裁剪的时候，也是把一整叠布料固定在一起，然后统一裁剪。在裁剪和缝制阶段都实现了大批量后，造出来的军装自然也就很整齐统一了，看上去就很精锐。
……
沈树人来到校场时，就看到下面已经整整齐齐排列一两万人，纵横至少都排出了百行百列以上。
小两万人的部队，服装能如此统一，火红一片，一眼看去容势壮盛，大展军威。
部队被分成三四千人一个的营，但每个营来接受检阅的人数都不是满编的，要刨除还在营房内卧床休息的伤员，所以眼前至少有六个营。
各营有一名都司或者守备级别的将领统帅，多是辽东撤下来的中层将领担任。在营以上，参将、副将这些职务，就多是沈树人麾下的嫡系老人为主了。
这也是为了更好的控制部队，防止辽东来的骄兵悍将自行形成派系，将来作战时无法充分调遣。
作为全军主将的，自然是跟随了沈树人已经三年的总兵官左子雄——去年年底时，左子雄还只是副将，后来按说也没立什么功劳，
可随着沈树人正式升巡抚，手下可以驾驭总兵了，他还是想办法让杨嗣昌、陈新甲帮忙，把左子雄挪到了总兵的级别上。否则，随着沈家军军力的膨胀，沈树人麾下一个总兵都没有，都不知道怎么统帅驾驭部队了。
左子雄对主公的提携当然也是感恩戴德。尤其是他得知沈抚台正式升任巡抚后，麾下已经有三个总兵级别的将领归他统辖了，他就更是感激涕零——
如今帮沈树人统帅河南境内部队的刘国能、帮助他统帅南直隶境内部队的黄得功，和帮他统帅湖广境内部队的左子雄。
而三年前，左子雄还只是黄得功手下区区一个千户，当时黄得功就已经是庐凤总兵。
这等于是黄得功跟了史可法三年，没有功劳可以升官。他左子雄跟对了沈树人，三年后已经跟当年的顶头上司平起平坐了！
沈树人在湖广的部队，如今满编十二个营，在武昌这边有七个，其他五个在襄阳、黄州等地。
襄阳那边的部队，由今年刚升任副将的杨晋爵统领，跟左子雄分处异地，一南一北帮沈树人掌握防区。
杨晋爵对于自己的升迁，也是非常感激的，他原本级别就比张名振略低，今年还没机会去辽东立功，按说也是升不到副将的，
完全是投靠沈树人的高级武将太少，沈树人必须重用老人，才把他级别提上来了。
张名振杨晋爵都不在，武昌这边，仅次于左子雄的将领，就只有原本从属于方孔炤的金声桓了，他勉强也从都司升到了参将，
他跟左良玉留在武昌、汉阳的那部分卫所军旧部比较熟，毕竟原先都是诏安了的湖广地方部队，留用金声桓也算是为了维持派系平衡、平稳接收过渡，谈不上有多大将才、功劳。
如今的大冶营中，左子雄麾下一共有两个参将，每人分别领三到四个营，除了金声桓外，另一个参将则是辽东撤退下来的，如今只能在这儿做到三把手。
沈树人怕他有情绪，简单巡视了一圈后，就先后走到这几个辽东撤将面前，和蔼地跟他们一一对话，聊老家的情况套近乎。
“朱参将？你是哪里人士？原本在辽东，跟随的哪一部？还有你们几个。”
那些辽东退下来的将领，如今看上去普遍还比较瘦弱，应该是长期挨饿导致的，回来半个月还没法重新滋补健壮。
但看得出这些人都很精干，哪怕瘦得近似皮包骨头，依然筋骨强健。
那个参将率先拱手行军礼：“末将朱文祯，大同雁门卫人士，原属曹军门麾下参将。”
其他几人也连忙见礼：“末将江守德，太原府盂县人士（今阳泉），山西李军门麾下游击。”
除了这两人外，剩下的军官原先最高级别也就是守备、都司，并没有更高级的存在。所以完全不存在史书留名的名人。
曹变蛟、李辅明都是总兵，按说手下还有副将、参将。也就朱文祯这个例外，似乎在杏山之战中受了重伤，留下了点残废，一只手被削了好几根指头，估计这条胳膊以后都没法用兵器，留在北方也得不到重用，这才以参将身份南投。
其他四肢健全的参将级以上军官，一个都不肯来湖广，就怕待遇官职没保障。
沈树人倒是没有文武之别，很郑重地拿起朱文祯断了几根指头的手掌，紧紧握了一下：“来了湖广，朝廷绝不会亏待了你们，原先是参将的，依然是参将，原先是游击的，也依然是游击。
如今你们的身份还要重新上，原先的籍贯、身份不好用了，但本官会想办法尽快表奏你们新的官职。名字可以用原来的，也可以改个别字，籍贯么就得重新上了，否则到了兵部职方司那边容易穿帮。
本官也不瞒着你们，这几个月之内，就会跟流贼有一场大战，只要你们立功，这些参将级别以下的官职，本官随便表奏，尽量顶格给你们升迁，很快就能拿回来的！”
这些辽东兵，如今法理上还算是装死离开原有编制的逃兵，所以要洗白肯定要费手脚。
要不是已经崇祯十五年，大明法度都崩坏得不行了，还真不是买通陈新甲就能搞定的。
朱文祯、江守德这些人听了沈树人的许诺，也是非常感激，他们知道这背后动用了多少能量，纷纷表态：
“抚台大人派兵救我等出重围，逃离杏山、塔山，便已是再造之恩！军职官位，实不敢奢望！便是降为守备，暂领一营人马，也绝无怨言！”
沈树人拍拍几人肩膀：“让你们安心，就好好安心，要是你们都降为守备，那那些守备怎么办？本官安插进来的几个守备，岂不是还要给你们腾位置了？”
朱文祯、江守德听了，这才有些不好意思，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表示收回。
而沈树人说这话时，随手就一指旁边的几个守备。
这些最近一个月扩军后、才刚刚升到守备的人里，有卢大头、有刘三刀、有王得仁，原本级别都不高。
卢大头是左子雄到黄州后扩军、从一介码头工人头目招进来的，之前也陆续做到了千总，一直表现不错，杀敌英勇。这次扩军后再升一级，直接到了守备。
卢大头这个营，有三分之一的骨干士兵，都是跟随了沈树人两年的黄州码头工人、猎户，还有三分之二是辽东兵，确保掺沙子后部队忠诚度依然可靠。
刘三刀则是两姓家奴的降将、两年前杀了他义父、作为革左五营贼王之一的刘希尧，拿着义父的人头归顺的。沈树人当时压了他一下，后来才升回千总，这次也升守备。
刘三刀这个营的士兵，以刘希尧被灭后的降军、挑出可靠守纪的精锐为骨干，留了一千五百人左右，剩下就靠辽东兵塞满，道理也是跟卢大头的营一样的。
最后的王得仁，原本是金声桓手下的千总、沈树人第一次去江陵找方巡抚求援时，就是王得仁守的城门，沈树人看他做事谨慎，也就调过来了。如今也是千总升守备。
这三个营都归属参将朱文祯，所以朱文祯这个辽东来的参将也不可能有机会不听指挥，下面的每个营守备都是沈树人的人，朱文祯万一独断专行，就有可能被架空。
而另一边，金声桓任参将的那四个营，下面就有辽东回来的游击江守德、还有另一个本地升迁上来的游击、沈家家丁出身的沈练，沈练麾下的两个守备、都司，则可以用辽东军官。
总之就是把掺沙子混编确保忠诚的手法，都已经用到了极致，一切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辽东退回来的部队里，唯一没有被掺沙子混编的，估计也就那一千五百朝鲜鸟铳手了。
主要是语言不通，而且人家是主动投诚归顺的客军，就算沈树人手下有几个家丁懂朝鲜话、也不好用他们去褫夺原领兵将领的指挥权。
大致了解过各营的整合情况后，沈树人就和蔼地问起大家，对于新配发的军械、装备，磨合得怎么样了，可有不适应的。
之前年初去辽东的时候，沈树人军中只有三千多支鸟铳、鲁密铳和斑鸠铳。
如今后方一直有保持生产，又三个月生产下来。
即使不考虑大冶炼铁厂扩产后、铁匠造枪团队也跟着扩张，哪怕只按照之前沈家军每月八百根火器的产能规模来算，这就又是两千多杆进账，如今至少有五六千火枪了，还不算朝鲜投降部队的武器。
而且更关键的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发展，此前郑成功去辽东时，还只是有少数样品的“后装填式喷子”和“左轮喷子”，如今已经又改良了一代，还批量生产了至少好几百把，沈树人已经让嫡系部队中的心腹老兵装备了一部分，如今正在磨合使用。
朱文祯、江守德等山西将领，第一次见到这些兵器时，也是大为震撼，因为才接触了几天，并没彻底摸透其用法精髓，但仅仅是那装填发射速度，就已让他们瞠目结舌。
此刻被沈树人问道，他们也是无不心悦诚服：“抚台治下打造的军械，比九边各镇都精良得多，实是我等平生仅见！将来若是能多装备一些，便是再跟鞑子死战，也能毫不畏惧了。”
沈树人却摇摇头：“今日正好到此，先看一下实弹演练吧，这种火器，不是用来跟鞑子作战的，要远程对付骑兵，就还得改良！”
沈树人说着，就招呼卢大头、王得仁两营选出嫡系精锐亲兵演练新式火器、让其他部队也可以快速磨合见识，便于下个月实战时正式列装。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了卡宾枪都不会用
沈树人都发话了，大冶营的将士当然得立即执行。
左子雄亲自转达，让卢大头、王得仁两营各自挑了几百个久经操练的精锐火枪兵，领用了一批宋应星那边上个月刚刚造好的最新火器，然后就开始列队演示。
如前所述，大冶这边七个营，分到辽东撤下来的参将朱文祯手下的三个营，都是用黄州军老人当的守备。
如今卢大头、王得仁都得到了表现机会，唯一剩下的那个刘三刀就稍微有点尴尬了。他也知道，自己是流贼降将，还是杀了义父来投的，目前功劳还不明显，受信任程度不如另外两位，也无话可说。
只能指望后续手头多沾染一点其他流贼的血，进一步洗清立场，成为嫡系。
好在，这一次沈家军也就得到了两款新式火器，所以挑两个营、每个营测试其中一种，也说得过去，确实用不到更多人了。
不一会儿，六百杆后装填的短枪管喷子，和两百杆枪管更短的左轮喷子，就领用分配完毕，火枪手也全部列队，准备打靶。
除了分配给士兵们的火枪外，每种还各有几只呈到了沈树人面前，供他亲自检阅把玩、仔细鉴赏。
沈树人抚摸着两种火枪，随口问道：“这是多久的产量？”
左子雄在旁连忙回答：“各约一个月的产量吧。这种长一些的双管后装火枪，比鲁密铳更难生产，大约能有四分之三的产能。
从三月初开始，听说宋先生的工坊那边，就停了传统鲁密铳、全力转产这种新枪。原本鲁密铳和鸟铳每月能扩产到八百杆，这种新式后装枪只能产六百杆。
那种带转轮的，就更复杂了，同样时间只能生产两三百杆。本月初才开始转入量产的。”
沈树人听了后，还有点意外。
左轮枪造得这么慢也是应该的，他对于这个速度没有怀疑，
但后装喷子的生产速度，已经比他预估的要快了——因为他明明看到，眼前的喷子，已经是一种接近于后世S686或者说双管猎枪的双管喷了。无非区别在于枪膛工艺、材料比后世差得多，而且气密性、加工精度太差、用的是蜡壳弹。
“这种后装火枪有两根枪管，居然也能月产六百杆？枪管加工的工作量不是会比单管枪高一倍么？这估计也是受了三眼铳的影响吧？”沈树人看了看枪管后部开合的结构，忍不住问。
左子雄显然一开始也好奇过这个问题，做过调查，所以如今可以现学现卖：
“末将一开始也担心过这个问题，后来找方府台、宋先生确认过。这种枪虽然要加工两根管子，但毕竟短了一半不止，还是低膛压、用的卷管法打造，不是长管钻孔法。
所以，生产的时候可以直接卷一根长的，从中间对半切开、再把切割时压瘪形变的一小段打磨掉，就形成两根了。
听宋先生说，他确实受了三眼铳的思路影响，不过三眼铳毕竟是前装的，战时没法重复装填，打完就没用了，只能近战。这个是后装的，可以打一轮退下重新装填。
宋先生一开始也试过直接上三根管子，但三根管子在后装退壳、上弹时，枪管不好撅，品字形排布在最上面那根管子，气密性尤其差、缝隙特别大。开火时一半多的火药燃气都会漏出来、甚至喷在射手脸上把人烧伤，所以放弃了。
只留两根管子，左右平行排布，就不存在离枪管尾部转轴和卡榫较远的枪管、缝隙更大的问题了。
而且用了卷管法打造的枪械，原本还要在外面套铁箍加固，现在既然是双管枪，可以把两根管子用同一批椭圆形的铁箍箍在一起。
宋先生还尝试了在箍好的双管外面，再焊铸强化连接处、而且刚好把卷管法枪管的两条缝隙，面对面怼在一起、朝向内侧，如此炸膛风险就能进一步降低。”
沈树人听了这些讲解后，也是啧啧称奇，没想到宋应星还想出了这么巧妙的弱点回避办法。
卷管法造枪管，最大的问题就是卷起来的接缝处强度会低，比无缝钢管低非常多。但是两根枪管并排时，把缝隙对缝隙怼在一起，上下再多浇焊上一些金属，既可以把两根管子紧密并排连接在一起，还能同时强化卷管缝隙的强度，得到双倍抗压，可谓一举两得。
没想到卷管法的枪，造成双管并列式，还有这样的额外好处。沈树人一开始压根儿就没想到，他还以为后世双管猎枪的出现，纯粹就是为了提升火力密度呢。
理解清楚原理后，他再让人拿过尺子来仔细丈量验证了一下，果然这种明显短管的双管枪，管子长度比原先的鲁密铳短了一半还不止。
传统鸟铳、鲁密铳都是全长五尺，考虑到枪托和其他一些击发件的长度占用，枪管其实也就刚刚四尺长。
而眼前的双管喷，每根管子都只有一尺八寸长，枪管短了之后，弹药总量也变少了，看上去蜡壳弹的整体大小，都比原先的纸壳弹小了一圈，也短了一点。
沈树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手头的一颗蜡壳弹，很内行地捏碎，仔细分拣出其中小铅珠和火药。简单目测之后，他就发现，这种新弹药的铅珠弹丸分量没有减少，只是减少了发射药，目测只有原先鸟铳发射药三分之二的分量，应该是为了降低膛压——
宋应星那边估计也是算过的、反复做了对比实验。因为枪管短了，再装那么多药也浪费，弹丸往前飞出一尺八寸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原先全装药的那么多药充分燃烧。
减少火药后，枪尾密封不彻底导致的漏气漏火也能减缓，不至于喷出太多火。
这没什么好多说的，就跟冲锋枪抗膛压低、得用手枪弹。装药量要远小于步枪、机枪，是一个道理。
沈树人把子弹碎片丢掉，拍拍手：“那就先试射看看吧，看看三分之二的装药，能不能充分燃烧。”
左子雄得令，立刻让卢大头麾下的六百人列队整齐，拿起短管后装枪，轮流分批开火试射。一时间靶场内枪声大作，火焰浓烟滚滚。
沈树人皱着眉头，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看上去这些火枪的枪口火焰和烟雾的大小，跟原来的鸟铳也差不多。
沈树人好歹是有物理化学常识的，知道从枪口火焰来判断有没有燃烧充分。枪口的火光没比原先的鸟铳明显更大，那就说明减少装药量减得很合理，并没有导致更多的火药“出膛后才燃烧、无效燃烧”。
只不过，第一次看到大规模的后装枪齐射，枪管尾部装弹缝隙处漏出的火光和浓烟，还是让沈树人颇为震撼。
他看到很多士兵都不敢把枪端得离脸较近、精确瞄准，很多都把枪举到离脸一尺以外。至于开火瞬间闭眼，倒是没什么好喷的，因为当时所有火枪兵都是开火瞬间得闭眼，否则很有可能被火焰熏瞎。
让沈树人不能接受的是，不仅有士兵闭眼，其中一部分甚至还扭头了，闭眼不会有太大的身体动作幅度，而扭头绝对是会让射击动作走形的，之前的瞄准也就彻底白描了。
“这不行，怎么能允许士卒开火时扭头呢？就算枪管尾部漏烟喷火，也不能扭头啊！还要加强操练、克服恐惧！另外，考虑将来给用新式后装枪的士卒的头盔、加装皮质面甲！不要怕熏黑脸！”
沈树人一边训斥，一边也想亲自做个表率，试着射射看。
当然，沈树人毕竟是金尊玉贵、身居高位之人，还有那么多美人等着他宠幸，脸被熏黑肯定是不能忍的，他的帅气很重要。
所以他把管子只有一尺八寸、全长两尺四寸左右的短枪、单手拿在手上、手臂举平瞄准，想看看能不能单手持枪、确保瞄准时枪尾离脸至少有一臂的距离。
但仅仅一秒钟，他就觉得手臂颇为酸软，根本没法瞄。看来这种分量的枪，要作为骑兵单手使用的卡宾枪、在冲锋过程中、接敌前开火，还是有点难度的。
左子雄看了沈树人的操作，也微微有点惊讶，这种枪才刚刚问世，沈家军中也没进行过骑兵骑射操练，依然是给步兵先步射训练的，所以确实没让士兵试过单手使用。
好在左子雄战场经验丰富，很快就意识到沈树人的目的，耐心追问：“大人可是嫌双手射击时、枪尾离脸太近？所以想看看这种短枪能不能被骑兵端平了使用？
若是那样的话，最好还是改用那款转轮枪，转轮枪枪管进一步缩短了，只有一尺二寸，而且只有单管，前部重量只有这杆枪的三分之一，一只手拿也能举平瞄准。
这种双管枪，虽然也只有一尺八寸，可同时有两根管子，单手举平还是太重了，末将和军中一些猛将倒是可以举平，普通士卒就太难了。
不过末将倒是琢磨出一种用法，非要在骑兵马背上用，只能是放弃瞄准，单手夹在腋下，以肘内侧托住枪尾，手腕只负责往上抬住枪。”
沈树人一想也对，连忙放弃了“单手瞄准射击”，改为“单手挟住腰射”，这样的话就不用太大的力气了，毕竟人的一段手臂自然形成了杠杆，枪重力产生的扭矩被大大减小了。
而且腰射之后，枪尾距离人脸的水平距离，大约是半臂，或者说一截前臂的距离，垂直方向上的距离，则相当于人的上臂。
所以折算下来，枪尾到人脸的直线距离，应该是根号二倍前臂长度左右，比举平近了三成，这依然是可以接受的，不至于烧黑脸。
沈树人谨慎地腰射了两发，除了不太稳，没什么别的毛病，脸也丝毫没熏黑。
“可以，很不错，以后这种双管枪，就训练骑兵马上腰射，不瞄准，那种转轮枪，给骑兵在马上冲锋瞄准射击用。
这样的话，火枪骑兵的甲胄也要改良一下，要戴包裹更好的、不导热的护臂，腰侧肋部也要加强，这样把枪托在肘上、夹在腰边射击，后膛漏出来的火焰才不至于烧伤手臂。”
这种处理，后世密封好的后膛枪当然不用，但沈树人这种枪管尾部会漏火的劣质货，是不得不考虑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
沈树人一边吩咐护具改良的事儿，一边脱掉鹿皮手套，擦了擦自己手上的黑灰，随后又好整以暇地补充教训：
“还有，这些士卒之前的基础训练太不全面了，就算不瞄准、随便估算一下打，也不至于歪那么远。以后要加练凭感觉腰射！
咱军中的火枪手，最多的已经入伍三年了，三年下来、好几场大规模的实战，还没找到感觉么？”
左子雄和卢大头等军官，对这个批评当然只能全盘接受，但也委婉地表示、他们也有难处：
大量实弹训练太费钱了，不遇到实战，谁能这样浪费弹药去找枪感？能把如今的瞄准射击练好就很不错了。
沈树人想了想，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是事实，他不可能让部队把大批银子和物资浪费在打靶上，宁可大浪淘沙实战中磨砺手艺，那样好歹打出去的弹药都是能杀到敌的。
于是他补充说：“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先在军中挑选擅长骑射，有马术基础的士兵，然后每人打三到五枪，优中选优、挑出其中枪感最好、腰射天赋最好的。
以后单独成军，组织一支可以在冲锋中腰射开枪的部队。好在我军如今短管后装枪数量也不多，只练几百精兵的话，花不了多少弹药——
还有，高强度训练的时候别用蜡壳弹！记得用纸壳弹或者散装弹药，反正训练不怕装填慢，用便宜弹就好了。
让宋应星那边再做一批样子、长短跟双管后装枪一样的前装枪，尾部不会漏气那种，专门用于训练。这样没有蜡壳弹，也不怕枪尾漏气冒火太严重烧伤人。”
左子雄和卢大头等人听了之后，也是钦佩不已，立刻意识到抚台大人的规划就是井井有条——训练成本高，也是可以想办法的嘛！专门造一些低成本的训练弹、再专门配合训练用的枪，不就可以练习射击精准度了。
沈树人吩咐完之后，就让各部继续演练。
短管后装喷子演练好，就继续让转轮手枪队上前演示。
又是一阵火药轰鸣，两百名手枪手各自陆续打完六发子弹。沈树人在旁边仔细观察，手枪兵都可以确保单手举平手枪、大致瞄准后射击。
二三十步内的精度和命中率还是非常可观的，至少大方向不会有明显误差，再配合上这些手枪也是喷子，也有好几发弹珠，覆盖火力非常凶猛。
所以沈树人也没有对手枪演练发表什么批评，也不需要再专门精选士兵组建手枪骑兵队，他今天主要的意见都集中在后装双管喷子上。
看完后，沈树人拍板道：“行了，手枪骑兵就用这些士兵了，先组建二百骑，好好加强一下马术。至于双管枪骑兵，还是要优中选优，各营可以自荐精锐，觉得自己枪法好的，都可以试，每人试两发子弹，不许瞄准，就用腰射，成绩最好的编练出来。”
左子雄立刻开始执行，吩咐下去各营毛遂自荐，把自觉枪法最好的士兵挑出来——
当然，也不能白试，如果挑出来的士兵，最后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基本命中率都无法保证，那就得扣几天的军饷、外加体罚。
同理，表现好的，可以直接编入新的部队，军饷也会增加，伙食标准也会提高。
否则人人都过于自信，这得选到猴年马月去，短时间内也没那么多蜡壳弹可供浪费，得等将来廉价的训练弹、训练枪都到位后，才能低成本敞开选拔。
一听这个命令后，各营果然都非常振奋，一些觉得自己枪法好的士兵，乃至把总、队率级别的火枪队基层军官，全部自告奋勇来试两枪。
左子雄把这些人编成两百人一队，对着前面各自的靶子开火，然后数靶垛上的弹孔，比武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还真就选出了一些腰射枪感不错的精锐，让沈树人也挺满意。
看来用新武器的部队，很快也可以正式形成战斗力了。
不过，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些异常。
随着演练过半，双管火枪兵也已经挑选出大约三四百人选了，随着又一队火枪手上场、开火、统计结果，数据明显拉高了一截，让沈树人都有些意外。
“这是谁的部下？哪一营的？腰射枪感很不错嘛，要好好总结操练方法！把负责军官给我找来！”沈树人很重视总结经验教训，一看到有值得挖掘、推广的，就立刻刨根问底。
不一会儿，还真有一个形貌略微怪异的二十多岁军官被拥了上来，对着沈树人行礼。
“你是……辽东当地人？”沈树人上下大量一番，不太敢确定。
对方自报家门：“末将李愉，原暂充朝鲜鸟铳手营都监，一个半月前，在笔架山海战中带队弃暗投明。家父为朝鲜兵曹判书李时白。”
沈树人听说他就是那个朝鲜降将，也礼貌的点点头。沈树人对朝鲜高层现状也有所耳闻，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现在急于挖掘鸟铳手的训练方法。
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直接问：“那你倒是说说，你营中这些鸟铳手，为何不瞄准腰射那么准？本官看了统计，平均每枪的靶垛上，都能多一到两枚弹珠。你们是怎么操练的？”
李愉也有些尴尬，他来大明个把月，对于大明的实力还是挺崇拜的。
明末的朝鲜人可没有后世的韩国人那么狂妄，他们还觉得大明是天朝上国，什么都牛逼。
所以李愉很谦虚地解释：“我朝鲜军中，对鸟铳手确实重视，不过操练上似乎也没什么秘法……可能是我们对兵源的筛选比较苛刻，都能精选猎户从军任鸟铳手，而这些猎户常年使用弓箭、鸟铳，射术也就精良。”
沈树人听了前半句，还不觉得什么，他在黄州的时候，也尽量挑选猎户募兵担任远程兵种，猎户有弓箭基础，改用火枪也会比农民和矿工兵精准一点。
但李愉的后半句话，让他发现了一个盲点：“你是说，在朝鲜，普通猎户在没有从军之前，也能接触鸟铳？还有很久的日常使用操练？是用来打猎么？”
李愉一愣：“猎户用鸟铳，自然是打猎了……末将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沈树人：“我是说，你们朝鲜国主，不禁止民间持有鸟铳？”
李愉这才知道对方的关注重点，连忙解释：
“我朝鲜原先民间鸟铳也少，但自万历时倭乱以后，四十余年来，我国两次抗倭、两次抗鞑，官军皆不堪战，屡屡需要沦陷区的义军杀倭杀鞑，于是民间鸟铳泛滥。我国大王见义军能驱除鞑虏，也就乐见其成，没有再严加管束。”
沈树人：“朝鲜国主便不怕民间鸟铳过多、有人篡逆作乱？”
李愉懵逼了一会儿：“……我三韩之地，自古没有民间造反成功的，自汉土南北朝以来，我三韩之地，一共只有三个主要朝代、一些零星割据，前朝不是被外敌攻灭，便是被藩镇拨乱反正，从无庶民造反成功——
何况，我朝鲜此前不过是大明藩属，如若真有篡逆，自然会有大明帮着平叛，我们只需以对付外敌为先。对付倭寇、鞑子都唯恐不力，提防庶民有什么用？
就算要提防内部，其实也都是提防宗室旁支……而宗室旁支是否‘清君侧’、能不能成功，与民间庶民有没有武器，毫无关系。”
李愉这番话，不仅听得沈树人打开了新的视角。旁边一群不怎么懂历史的老粗武将，就更是刷新了认知。
如果说曰本的历史，相当于0.2倍速的华夏史，那朝鲜半岛的历史，怎么着也是一个0.5倍速的华夏史。
中原汉朝以前那些箕子朝鲜、卫满朝鲜且不去说，汉朝的时候中原统一了朝鲜，汉亡于魏晋之后，朝鲜半岛才重新全面建国，从此也就高句丽、高丽、朝鲜三个朝代。
高句丽等于中原整个南北朝时期加隋和唐前期，高丽等于唐末五代十国加宋元，朝鲜则对应明清两朝。
一共三个朝代，两次改朝换代，平均中原两个长期大统一王朝的时间、对应半岛上只换一次，这就导致他们压根儿不用担心农民起义。
那边没有陈胜吴广张角黄巢李自成，农民活不下去最多抗抗税自行割据一下，最后还是上面换个人后来诏安。
倒是大明这两百多年里，朝鲜人对于李家王族内部的篡逆政变提防得很，老是宗室互相乱杀，因为那才是统治最大的威胁。李舜臣当年就是因为姓李，是王族旁系远亲，击退了倭寇后大受猜忌、被罢免了好几年。
“唉，看来这是各有国情了，这招还真没法学。总不能让大明这边也解开鸟铳禁令，允许民间用鸟铳打猎吧……这大明不禁弓箭，但铁甲、弩和火器却是不能开口子的……”
沈树人思之再三，觉得还是不能随便模仿。
这可是华夏大地，要是在禁止枪方面松口，麻烦就大了，以后还怎么收得回来。
而且如今崇祯还没死呢，还有一年半多阳寿呢，就算崇祯对地方的控制力下降了，可如果沈树人敢在湖广放开火器禁令，绝对会被天下人弹劾到万劫不复的。说不定其他地方军阀也会觉得他是反贼，直接对他讨伐。
这个问题对于流贼基础强大的中原，还是不能尝试。
不过，思想肯定要解放，不能因为朝鲜是东夷之国，就觉得一丁点借鉴的地方都没有。哪怕别的方面都远不如大明，这一点上有可以借鉴的，就要师夷长技以制夷。
最后沈树人只好去芜存菁、选择性吸收，吩咐左子雄：“以后生产训练弹的时候，可以生产铁弹，不许用铅弹，然后组织火枪队用铁砂弹越野、射猎。
铅弹易碎，残留也有毒，打的猎物得割掉很多肉，处理不干净容易危害身体。铁砂射杀猎物就无所谓了，把铁砂取干净就好。
一味靠花银子白白训练，没那么多枪弹浪费，还是要寓教于用，一边打猎一边找枪感——当然，只针对需要大强度腰射训练的部队。对于瞄准射击的老式鸟铳手，可以不用越野打猎训练。”
左子雄卢大头等人琢磨了一下，无不心悦诚服，觉得抚台大人想得周到。
当天的火枪队演练很快也就结束了，后续都是重复的比武筛选，很快选出了一千二百名适合用双管后装枪的士兵，以后保持轮番操练。
经过重新选拔后，这一千二百人里，居然有不少是辽东撤下来的老兵，而原本的黄州军比例则进一步下降了——其实也正常，因为沈树人是准备把这支部队作为骑射部队使用的，要冲锋前开火，马术也很重要。
辽东大浪淘沙活下来的老兵，很多都是骑兵部队出身，甚至有少数是关宁铁骑出身，骑术基础自然好，如果枪法原本也有基础，很容易入选。
因为战争这个月内可能还打不起来，按照一个月的余量算，到开战时可能沈家军还能再有六百根这种新式后装枪。新装备昂贵置办不易，所以只能人等装备，不能装备等人。
……
完成对军队的操练、检阅之后，整整半天也过去了，原本在旁一直静静跟随没有干涉的郑成功，也恰到好处过来提醒，劝沈树人要不要安排午膳、休息后下午再看别的。
沈树人也非常亲民，与士卒同甘苦，表示就在军营里吃，顺便趁着午饭的时间，去探望一下辽东撤回来的伤员。
如今这些部队也才靠岸休整了半个月，就算加海上和长江上漂泊航行的二十多天，距离伤病们在笔架山战役受伤的时间，也才过去四十天。
海上那段时间，康复效率还比较低，一直颠簸，营养也跟不上，很多人伤势甚至加重了。到了靠岸住下、医疗条件升级、营养也跟上后，才快速恢复。
伤筋动骨一百天，对于有筋断骨折和脏器内伤的重伤员来说，四十天最多也就恢复了三分之一呢，很多人都还不能下床。也就那些皮肉伤的轻伤员恢复好了。
今天在校场检阅时，也只有那些刚恢复的轻伤员，和正常士兵一起参加，重伤员全部还在卧床。
沈树人作为后世之人，思想肯定比明朝人平等得多，也人道注意得多。后世随便一个国家的总统，到了打仗的时候还要做做样子探望伤员呢。
所以沈树人对伤兵的关心程度，当然也是其他明朝文官武将不能比的。
这都不用伪装，只要拿出后世电视上首长视察的经验，直接就能碾压。

第一百九十七章 原来不是天朝上国所有地方都有那么好待遇
“开饭了！能下床的都自己去领！”
午饭时分，大冶军营内、一排抹了石灰的红砖墙瓦房里。随着军需官的一阵吆喝，一群原本无精打采的伤员，瞬间恢复了生气。
只要腿没断的，都下床一步步挨过去，等着排队领食物，无法行走的重伤员才留在床上等候分配。
李月是一名朝鲜鸟铳营的百户，他跟另外七个伤员住一间病房。因为在辽东时，朝鲜伤员比较少，所以朝鲜人经常要跟汉人士兵混杂养伤。
这间八人间里，只有李月和另外一个朝鲜人，剩下六个都是汉人，其中级别最高的是两个把总。
刚来的时候，李月还有些好奇，在朝鲜那边，官兵是绝不平等的。战场上受伤了，回来后的养伤待遇更是千差万别——
这主要是因为朝鲜使用“文人治军”加“将无定卒”的政策，也就是跟中原两宋时期那样“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到了备战的时候，将领才临时知道自己要统帅的是哪支部队，也就无法跟士兵建立起私人信赖关系。
明朝也用文人治军，但卫所却是固定的，将领手下有哪些士兵，那是世代相传。朱元璋当年定这条，就是觉得宋朝将不知兵导致武力太弱，才针对性改革。
兵将分离的国家，军官的待遇就要比士兵好太多，以至于李月养伤这半个月，看到明军这边把总、队率和普通士兵在一个病房里养伤，就很奇怪。
而明军的伙食和医疗条件之优越，也让他不禁感慨天朝上国就是文明富庶。他很快就不觉得思乡了，偶尔会觉得一辈子在大明这边混下去也不错。
反正他是兵曹李判书家的家奴出身，在汉城老家也还没被主人赏赐婢女做老婆，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三少爷都来了大明，他跟着来混混日子，没什么不好。
“奶奶滴，今儿又有蜂蜜炼奶！还有鱼糕汤！幸亏咱跑得快。”
很快，排在他前面的病友朱老六那粗豪的嗓音，就把李月从沉思中拉了回来，食物的香味，也很快让他唾液腺疯狂分泌。
朱老六是个明军把总，是参将朱文祯的家丁出身，麾下带领了另外百十号家丁。
之前笔架山战役时，朱老六就带着弟兄们扛线，他还亲手杀了两个阿济格麾下的满人骑兵、几个汉奸蒙奸。最后被一个鞑子骑兵捅了一矛，幸亏避开了要害，只是肋侧被扎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连肋骨都断了一根。
当时李月的鸟铳队也在他身后，清军的火器炸在木栅栏上，导致断木飞溅，李月是被尖锐的木头砸中，扎了些皮肉伤，还被木头的巨力砸得有点脏腑内伤。受伤之后，他跟一群汉人官兵当了病友，也渐渐学了几百句汉语，算是融入了。
看到今天又有久违的炼奶，李月不由一脸悠然神往：“朱兄，你们大明当真是富庶，居然给普通伤兵都能上这等琼浆玉液、滋补圣品。你们大明的将领，定然是一个个爱兵如子吧。
咱就不能比了，咱朝鲜将无定卒，唉，我还算好的，毕竟都监是自家少爷。其他那些百户甚至千户，在战时遇到调过来的文官当都监、带领他们，根本不把下面的人当人！受了伤都未必吃得饱饭！”
李月一边吐槽感慨，一边手头也不迟缓，立刻跟打饭的军需官陪着笑脸，表示自己要打炼奶和罗非鱼糕汤，还有炖煮的鸡胸肉和青豆，外加两个煎蛋。
青豆和鱼糕、炼奶都是按照罐头保鲜技术的标准加工的，算是试验品，但并不是装在一次性密封的罐头里，只是放在普通的瓷坛子里，类似后世四川人做泡菜的罐子，平时坛口以浸水的扣碗隔离空气和细菌。
毕竟军队驻扎状态下的补给，没必要浪费包装材料，也不用考虑运输颠簸状态下的密封可靠性，直接拿实验阶段的半成品就行了。
旁边的朱老六看他这没见识的样儿，也是心中自豪，本想告诉他“并不是大明的将领对伤兵都这么好，只是沈抚台的伤兵才这么好”。
但想了想，为了大明天朝上国的面子，他还是不打算说穿真相，就让那些朝鲜夷人好好仰望膜拜吧！
话到嘴边，最后成了：“那是，我大明天朝上国，有的是银子钱粮，伤兵吃好一点怎么了？原先在辽东，还算穷苦一些，到了江南那不可了劲儿的吃？
你还别以为沈抚台是供不起咱猪羊肉！他这是怕咱吃多了猪羊肉伤口痒，以后伤势再好一点，猪羊肉都随便吃！原本伤筋动骨一百天，跟着沈抚台，最多两个半月，绝对能好利索重新上战场！”
朱老六旁边几个汉人军官，也纷纷跟着吹嘘起来，明明他们跟沈抚台也不熟，但此刻他们却都是大明人，要在东夷人面前显摆优越感。
李月愈发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了一堆羡慕的话，让汉人军官个个与有荣焉。
沈树人的大冶营，并不是供不起伤兵吃猪羊肉，但沈树人此前百忙之中确实抽空关照过，重伤员不能吃太油腻，以免不利于恢复。
懂得现代生理医学常识的他，知道伤员要恢复，必须有一定的高蛋白，但要易于吸收，不能有太重消化负担，高糖分倒是没什么——
其实熬小米粥什么的，这些古代给病人吃的养生汤点，里面也都是糖分。熬粥就等于喝糖水，熬的过程就是为了让淀粉糊化、降解，变成更容易吸收的小分子糖。
所以沈家军的伤兵伙食，从来都是高糖分、低脂肪、外加一些易吸收蛋白质。
最好是容易直接熬煮出各种氨基酸、嘌呤的小分子蛋白，因此鸡、鱼、蛋和牛奶就成了首选。倒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比猪羊肉便宜。
说白了，后世人非常恐惧的“高嘌呤、易导致高尿酸、痛风”的玩意儿，明末的沈家军是完全不怕的。
高嘌呤不就是“易于被煮到汤里、快速吸收的蛋白质氨基酸”太多了么？
就明末这群饿鬼，敞开了往死里吃，都不存在吸收过多蛋白质危害健康的。蛋白质多了，只会加速伤口愈合、组织再生。
……
已经恢复到轻伤状态的伤员们，纷纷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炼奶等物，回屋大吃大喝起来。
而那些下不了床的重伤员，就只能等着军需官分配了。
分配给他们的食物其实也不差，营养一样很丰富，只是专门挑选了易于消化吸收的食物，调味也比较寡淡。哪怕有乳制品，也都是新鲜稀薄一些的，更不可能加蜂蜜。
沈家军用“伤员有没有能力自己下床”这一个标准，就轻易把不同恢复期的官兵区分开来。
能自己走路的，吃炼奶煎蛋就绝无问题，否则就只能吃糖氽蛋奶。
朱老六和李月狼吞虎咽地大嚼着，哪怕之前已经吃过一次蜂蜜炼奶和鱼糕青豆罐头，再次吃到时依然让他们觉得如登仙境。
所有人都不管旁边的嘈杂，谁说话都不好使，只是埋头猛吃。以至于病房外的走廊上，来了一大群人，他们都没注意到。
最后，还是两个上官面子上挂不住，走到他们面前，扯住耳朵：“还吃呢，抚台大人视察！”
李月和朱老六惊诧抬头，这才发现分别是他们的家主、鸟铳营都监李愉和参将朱文祯。
而另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华服锦袍高大文官，站在居中位置，肯定是抚台大人了。众伤员连忙过来行礼。
“诶，这些都是为国杀敌的勇士，有伤在身何必拘礼。继续吃就是了，不过吃饭还是慢一点好，免得伤肠胃。
你们都在这儿住了半个多月了吧，怎么吃饭还怎么急？难道伙食供给不够么？”
朱老六连忙把嘴里的青豆鱼糕咽下去，嘟嘟囔囔表态：“够了够了！大人仁德，咱每天都有荤腥，原先哪里敢想！还有这等香美绝伦的奶蜜可吃，咱原先半辈子都没见过！”
李月在旁边听得目瞪口才：卧槽？感情这阵子你们都在我面前装“天朝上国有见识”的上等人呢？闹半天你们也是第一次享受到这么好的待遇？
沈树人在旁边，听朱老六等人说得感恩戴德，他也没什么好多问的，这就要去下一间病房。
然而一扭头瞥到几个朝鲜伤兵呆若木鸡的样子，沈树人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就多问了一句。
刚刚得以在抚台大人面前露脸没多久的李愉，怕自己的家丁给他丢人，连忙踹了李月一脚：“抚台大人问你话呢！莫非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月被少爷踹了，连忙回过神来，五体投地地感恩道：“我等出身偏鄙，原先从未见识天朝上国风物，这阵子……还以为是大明天朝，所有将领都这般优待伤兵，原来……只是沈抚台您治下，堪称世外桃源。”
李月的中文是新学不久的，说得不伦不类乱用典，李愉唯恐沈树人不快，连忙帮着翻译解释。
沈树人却一抬手：“这有什么好讳言的？我大明虽是天朝上国，如今民生凋敝的地方也不少，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流贼了。
唯独沈某治下安居乐业，这不是说明沈某为官有道，治国有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树人这番豁达，让手下将领们也是表情怪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则觉察到一股距离被拉进的直率豪爽之感。
“抚台真是有孟夫子‘舍我其谁’之气概，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李愉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崇拜样，对于自己来大明后，恰好能投靠到沈家门下，觉得非常与有荣焉。
沈树人掸了掸袖子，让大伙儿慢慢吃，继续一间一间的病房巡视过去，不时勉励大家几句：“好好养伤，下个月可能又要打仗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箭在弦上
沈树人每日视察，整顿内政，秣马厉兵。
四月份最后这段时间，很快就在忙碌中过去了。新发现的问题也不少，都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一个个拆解拿出解决方案。
有巡抚亲自交办压任务，下面的人也不敢怠慢，好几项善政改革措施，都在短短半个月内，开始初步落实。
双管后装喷子和转轮喷子手枪的生产，在进一步磨合优化后，继续全速进行。
与此同时，大冶铁场那边，还分出人手稍微造了一批跟后装双管喷样子一样、只是依然前装的训练用枪，也不用很多，大约几十支，够训练用即可。
反正火枪类武器训练的时候，利用率还是比较低的，一千二百个用新式火枪的士兵，哪怕只有六十只训练枪、二十个人共用一支，问题也不大。反正每天平均开上几百枪，每人能摊到几十枪开火机会就行。
沈家军原本就有一定的骑兵编制，之前消灭革左五营各家贼寇时，每灭一家，至少也有几百匹战马的缴获。加上这次从辽东撤回来的部队，也有少量骑兵战马存留，所以沈树人整编两千人的纯骑兵部队是完全没压力的。
还可以多出大约上千匹战马给斥候队、各级军官使用。
所以那天视察之后，训练枪一到手，每天就分出数百人轮流到野外狩猎练习腰射，既减轻了军队圈养牧马的压力，也锻炼了队伍，对于后续在多山多丘陵地带的奔袭作战，也能有一定的提前适应。
而因为火枪实弹训练的增加，大冶营这边钢铁的供应量倒是还足够，毕竟大冶铁山这几个月一直在扩产，在沈树人和宋家叔侄的经营下运作得非常好，这点弹药铁砂消耗根本不算什么，连矿渣废屑都用不完。
可是，火药的供应却有点吃紧，之前沈树人两年内都有稳步扩张黑火药作坊的产能，但原材料供应一直是用的老办法旧渠道，沈树人也没亲自督办优化过。
这次总算发现缺口短板了，沈树人也不得不亲自过问，大家一起群策群力想想。
最后一致觉得：高端精细化的火药产能，还是应该完全握在官府手里。不过随着火药需求和产量的变大，加上低端火药如今其实流贼、鞑子也都会造了。
毕竟都明末了，火药这玩意儿在南宋或者明初，还能算是有点机密，到了明末，各方势力其实都会造，没有技术保密性可言。
所以沈树人大笔一挥，允许低端火药民间经营，但是要接受官府的管控、拿到巡抚衙门的授权牌照，然后就可以由商人自行承包组织生产，官府只要到时候负责验货、并且审查安全生产环境，不许偷工减料和不安全生产。
这样船小灵活好掉头，没有保密性和垄断性可言的生产环节放给民资，生产效率肯定会提高。
同时，火药需要用到的主要原材料里，木炭是没可能控制的，哪儿都有，别说木炭控制不了，就算是宋应星那边新式高炉炼铁用到的焦炭，都没法垄断，货源太多了。
所以能控制的材料，也就是硝石和硫磺。
硝石的供应一度比较紧张，沈树人就想起了其他穿越者也经常用的厕土刮硝法，也就是把土厕所墙跟上经常会有的白茫茫长毛一样的晶体刮下来，那玩意儿就含有相当比例的硝酸盐。
而硫磺则是最容易控制的，当时东亚地区最大的硫磺供应源就是曰本国。
沈树人现在都把郑成功拉到手下做九江太守了，当然要让郑家出点血，讨好一下大公子的大哥兼顶头上司。
所以沈树人只是批了个条子，郑成功就乖乖平价奉上每年上百艘大海船货量的曰本硫磺。只收曰本那边的进货价、加上基础运费成本，也就是补给消耗和水手工钱，不另算利润，连海船折旧费都没收，实际上郑家还是稍稍亏点钱的，只是不多，可以承受。
而除了军队训练、装备耗材生产补给之外，沈家军在其他后勤建设方面也没闲着。
刚刚研发出来的各种新式军粮，在进一步优化、测试后，也都选出重点几项加紧生产囤积。以便即将到来的山区作战时，可以多随军携带一些军粮，减轻后勤粮道压力，便于搞长途奇袭、奔袭。
毕竟张献忠如今的地盘，都是地广人稀的地方，长江三峡总共前后长度近千里。“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如果军粮运输迟缓的话，大部队的快速偷袭也就无法实现了。
……
时间很快来到五月上旬，而沈树人之前安排下去的宣传战和烟雾弹，也终于到了快收网见效的时候。
大约五月初的时候，方子翎和卞玉京她们基于沈树人《流贼论续》二创的那些同人作品，就已经渗透进入河南地区，开始在民间表演，背后都有湖广这边的势力背后暗中补贴钱，至少也是免费发放唱本。
又经过十天左右的发酵，到五月初十前后，这些不和谐的声音，也终于流传到了李自成耳朵里。
而且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尤其是在传播谣言和段子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会有变形得最劲爆、传播力最顽强的版本，在自然法则的物竞天择中胜出。
毕竟段子都是越惊悚猎奇，才越容易被听者记住、印象深刻，然后引起转发，从古至今震惊部这种现象都是无法避免的。
于是，传到李自成耳朵里的时候，他简直立刻就出离愤怒了。
“李自成当初之所以能杀罗汝才、马守应，就是因为他看了沈巡抚的《流贼论》后反而受到了启发，居然不要脸地跟罗汝才、马守应手下几个部将推心置腹，告诉他们自己是天阉的太监，生不出儿子。
为了证明这一点，李自成还主动披露，说六年前他的老婆邢氏之所以跟着高杰投奔了贺人龙，就是因为他不行！他老婆守了半辈子活寡！
所以他只能收义子！将来得了天下也会把天下传给义子！今天谁要是带着罗汝才和马守应的主力人马投靠自己，自己就收他们做义子，将来谁功劳更大，就能把一切地位人马传给他！所以罗、马部曲才叛变了！李自成这是照着沈巡抚的《流贼论》在抄答案、诛锄异己！”
这些话，最初当然不可能是以陈述句的形式表现，而是都作为了戏曲里的剧情展示的，至少也是民间说书形式，非常绘声绘色。
而除了这些“李自成杀战友内幕”的戏码外，最近最热的另外两出，演的就是“杨阁老急于北上增援、寻求李自成决战。沈巡抚运筹帷幄，劝阻杨阁老不必急切”。
戏里沈树人的形象，直接就照搬了诸葛亮的扮相，羽扇纶巾，在杨嗣昌火急火燎催促左良玉、刘国能一起北上决战时，沈树人非常笃定智珠在握地劝谏：
“阁老不必多虑，闯贼看似军势倍增，实则内部派系矛盾重重，他不过靠天阉拉拢更多人卖命，新附之众各怀异心，虽众而不足惧。
以闯贼如今的实力，之多也就继续各处流窜，劫掠维持，绝对不敢强攻官军坚城要塞！对我军最有利的情况，便是他狂妄自大、脑子一热没有自知之明，无论是西攻潼关，还是东攻开封，最后必然顿兵坚城之下。
咱完全可以等闯贼强攻半年三个月不下之后，师老兵疲，再支援被攻打的坚城，到时候一定可以在城下重创闯贼！”
这一前一后两则羞辱藐视李自成的段子，广为流传之后，简直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当时李自成正驻扎在开封府境内的郑州县，他第一时间就下令，把郑州周边数县有说这种书、演这种戏的统统抓来杀了——
其实，当时郑州县城内，并没有人敢这么演，毕竟这是李自成本人的驻地，吃这碗饭的人也是知道避开危险的，不会弱智到故意白给送人头。所以郑州县内的消息，都是民间口耳相传，从外地传来的。
李自成一番搜杀，当天一个说书唱戏的都没搜到，最后只搜了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八卦传闲话士兵，绑起来砍了。随后几天又搜杀开封府沦陷区其他几个县，才算逮住几个典型砍了。
砍完之后，李自成还不解气，原本他从三月份杀了罗、马后，这一个多月还在忙于整合团队，并没有立刻攻坚的计划，只是让部队各自就粮、到处挑软柿子捏杀人抢劫。
被这么羞辱后，他当然要证明自己，立刻叫来小舅子高一功、侄儿李过，吩咐他们：“即日起立刻整顿兵马，全军齐聚开封、给我把城池团团围死，日夜猛攻！
沈树人欺人太甚！竟敢如此藐视于我，说我攻不破开封？我这就攻破给他看！到时候杀了周王全家，就说是沈树人激我杀的！让崇祯砍沈树人的脑袋！”
高一功和李过都觉得，现在强攻开封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自从三军合一后，这几个月部队的补给其实越来越困难了——
因为原先李自成和罗汝才、马守应的流窜地区比较宽泛，各流窜各的，每个府的被抢资源，只要稍微供养几万人即可。
而最近部队都集中了，只靠抢开封府的百姓来供给军粮，开封府除了开封城以外，其他地方基本上都被抢光了，数百里没有人烟，甚至百姓都被杀了供闯军吃人。
高一功便委婉劝道：“大王……攻开封是没错，可三十万人马绝不能再长久驻扎一地围困了，否则军粮怎么办？总要分兵到各府劫掠官仓才行。”
李自成拍案：“开封城里有的是军粮！去年破洛阳，光是散尽福王府的财产，就够大军吃到年底！如今杀了周王，一样可以全军吃好几个月！你们不要涨官军志气！
目前的存粮够吃个把月就行了！再挖点野菜吃点人，多撑半个月，一个半月日夜猛攻还拿不下开封？咱就要屠尽开封以立威！”
高一功无话可说，目前确实还能吃几天，他也不好硬劝，如果开始攻打后不顺利，粮食确实不够了，再想办法慢慢劝吧。
闯王在气头上，如果粮食不是立刻要耗尽，他是绝对听不进去劝的。
高一功退缩之后，李过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虽然不读书，但揣摩人情世故上还有点机灵，于是劝道：
“父王，攻打开封是没错，可是父王指望破了开封杀了周王之后、就嫁祸给沈树人的激将法、让崇祯杀他头，怕是有些难。
这沈树人也没有协防河南的职责啊，他不过是杨嗣昌麾下一巡抚、帮着在大别山区周边和武昌、九江防贼，开封被屠尽也不关他事。
至于这些流言……并没有证据说这就是沈树人所为，闹到京城朝堂上，肯定也是一笔糊涂账，想靠这招杀他，怕是有些难。”
李自成一愣，随即一想也是。这些激将的言语，如果是写在《流贼论续》正文里，自己受了激、真去把开封屠了、周王杀了，还能说是沈树人弄巧成拙。
可这些民间的段子、说书、戏文，关沈树人毛事？根本攀咬不到他身上。
“不管了！先不惜代价猛攻！屠尽开封再说！能不能借机弄死沈树人以后再从长计议！大不了屠了开封之后挟胜南下，寻求机会逼战！如果攻城期间，杨嗣昌沈树人主动来援，那就更好了！我三十万大军，根本不怕伤亡！”
李自成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人，因为士兵活着还要给粮食，不如当成耗材来使用，反正只要有粮食，随便抓活人男人就能当兵。
在李自成的独断专行之下，闯军这部战争机器很快就按部就班地运转起来。短短两天的准备，部队就从郑州县继续开拔东进，于五月十三抵达开封，开始围城。
而大明的河南巡抚高名衡，也丝毫没有退缩，按照去年死守胜利的成功经验，再次组织部队严防死守，一边向杨嗣昌苦苦求援。
同时，城内去年仗着散财躲过一劫的周王，也不敢吝惜财产，再次散出了一半家财，重赏城内明军，也算得上是明末相当舍得花钱犒军的藩王了。
天下各方，除了沈树人之外，没有人敢轻视这次李自成的攻势，也没人敢笃定把握开封能守住。

第一百九十九章 假消息满天飞
“阁老，闯贼果如沈巡抚所预料，被激将法激得恼羞成怒，已经从洛阳、郑州一带全师东进，围困开封了。想来用不了几日的准备，便能开始全力攻城。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攻城了。”
“开封告急，算是一个坏消息，不过好歹也缓解了闯贼西进回陕的压力，刚上任不久的孙总督，或许能缓口气，重新整备三边人马，巩固潼关。”
李自成开拔后仅仅三天，身在南阳的杨嗣昌便知道了消息，他的心腹监军万元吉，第一时间把打探到的情报传递了上来。
杨嗣昌的健康状况比一个月前又差了些，须发已经全白，显然是忧虑担心所致。听说李自成这般孤注一掷，饶是原先就有计划、他依然不免后怕：
“开封能守住么，要不要北上增援……要是开封真丢了，咱恐怕免不了陛下降罪，而且不止老夫一人。老夫年近六旬，死不足惜，可你们还年轻，被牵连着无法为国出力，就太可惜了。”
万元吉大惊，还以为阁老是最近精神恍惚闹糊涂了，连忙提醒：“阁老勿惊！这不是我们和沈巡抚说好的计策么？
闯贼现在人马正众，咱怕的就是他四出野战、挑软柿子捏，寻求贫穷小城一股席卷而去，虽然每座城池抢不到多少钱粮，但若是他想积少成多，只怕能糜烂整个河南河北，那时候咱们才是不得不与之野战决战。如今他被开封坚城吸引，这是好事啊！”
杨嗣昌一愣，叹了口气：“老了，年纪越老，胆子越小，这两年总是出意外，都已经吓怕了。也罢，那就依计而行，咱原本该做什么来着？”
万元吉提醒：“按计划，我们虽然不怕李自成攻开封，但要虚则实之，对外宣称害怕李自成攻打，所以让左良玉前出到桐柏山险隘叶县，
再让刘国能部从淮南的信阳沿汝水北上、前出至汝宁，两军都分别前进至南阳府、信阳府与开封府的交界，摆出随时北上与李自成决战的姿态。
再假装沈树人部也被您催逼、跟着刘国能一起北上，从信阳到了汝宁，待机而动——而且上述计划，要连咱自己人都骗，左良玉必须真的出动，而刘国能、沈树人有没有出动，至少也要告诉南阳这边的我军高层，让他们以为刘、沈出动了。”
杨嗣昌拍了拍脑袋，苦笑道：“确实，老夫身边有细作嘛，只好连自己人都骗了。如此李自成也得分兵提防我们，攻打开封的投入就不敢太彻底，你就按计划行事吧。”
杨嗣昌这个布局，还是挺灵活安全的，进可攻退可守，不会被李自成逼得不得不野战。
因为南阳盆地和开封之间，是有桐柏山这个地理天险的，在叶县守住翻越桐柏山的垭口，李自成至少需要数倍的兵力才能主动进攻。
历史上，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明军跟李自成在河南野战失利，都是明军出了桐柏山和淮汝天险防线、主动进攻，才被击溃的。
从这点上，也不得不说崇祯的坑——他经常对丢失土地零容忍，逼着督抚和将领主动进攻。不愿意丢失存土本身没问题，可不了解情况、不明敌我强弱就盲目逼着进攻，无疑是跟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白给一样的性质。
历史上汪乔年的覆灭，就是因为前出到了离开桐柏山、伏牛山险要的襄城——而稍微了解一点河南地理的都知道，后世平顶山市下辖就有两个县，南边的叶县，北边的襄城县，相距不过六十里，
最大的区别只是叶县到襄城要往北翻两个小山头长城山和首山，正是翻过了这两个小山头，导致襄城一带已经是河南平原腹地了，无险可守，到了那儿就被优势兵力的李自成歼灭。
杨嗣昌现在的部署，还没有迈出这危险的一步，始终据险而守，所以暂时可以跟躲在潼关里的哥舒翰一样稳。
……
杨嗣昌按照跟沈树人约定的计划执行下去之后，很快又是三五天过去。计划中需要调度的各部，也都陆续移防到位。
如今移镇南阳、直接在杨嗣昌眼皮子低下驻军的左良玉，是不知道这个计划全局的。左良玉这两年保存实力的表现，也让他受杨嗣昌信任的程度，远远不如沈树人，所以他只配在这个计划中当一颗棋子，只负责执行命令就行，别的不是左良玉能过问的。
一开始听说要自己北上跟李自成打，左良玉还是非常愤懑的，差点儿闹出事来，好在后来听说杨嗣昌允许他只是前出到叶县，不用离开桐柏山险要地区进入平原，左良玉才忍了，并且乖乖调动部队。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跟潼关内的哥舒翰一样稳，暂时安全有保障，没必要铤而走险抗命——
就算将来要抗命，那也得等相当于“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的那道乱命下达、不得不抗时才抗，现在能多忍一时算一时。
左良玉都听命了，刘国能那边当然也会听命，而且刘国能是提前得了沈树人打招呼的，所以他不但自己的部队要北上布防，还会在几天之后，打出沈树人的旗号。
假装沈树人麾下的一部分主力，也通过信阳道北上、与刘国能会师合兵了。
左、刘两部实打实兵力调度的同时，各种各样的消息当然也跟漏筛子一样，疯狂朝着李自成、张献忠那边泄露。
杨嗣昌身边的二五仔实在是太多了，贪官污吏收受流贼好处两头下注的杂种也确实太多了，这种情况是免不了的。
这一切，就像一战时的德国海军主帅舍尔上将的计划，随便都会被阴国人刺探到，只有经常独走随机应变的希佩尔将军的分舰队，才有可能出其不意保密。
杨嗣昌就像后世的舍尔，而沈树人才类似后世的希佩尔。（在辽东的时候，崇祯和陈新甲是舍尔，沈树人是希佩尔，黄台吉是阴国人。到了河南，沈树人身份不变，李自成取代黄台吉的定位，杨嗣昌取代崇祯的定位，性质是一样的）
五月十九，李自成部队开拔后第六天、也是他抵达开封城下后的第三天、刚筹备好一批攻城武器、准备正式展开攻城，关于左良玉和刘国能北上的情况，就送到了李自成案头。
李自成闻言后，也是愤怒与不屑兼具，仅仅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招来高一功和李过，让这俩心腹嫡系分兵南下去分别监视左良玉和刘国能。
至于麾下第一猛将刘宗敏，当然要继续留在开封城下，带领闯军嫡系精锐作为战略后备队和督战队，督促罗汝才、马守应那儿收服来的新附军为炮灰，让炮灰们先打前阵、执行死伤最惨烈的强攻任务。
……
差不多同在五月下旬，也就是李自成得到消息后，最多四五天。
四川与湖广交界的秭归、巫县一带，一支已经被官军压迫得蛰伏了快一年半的流贼大军，也总算是等来了同样的好消息。
秭归县城内，当时已经民生凋敝，早就没有百姓了，只有流贼的部队驻扎。普通无辜良民，已经被抢光杀光吃光多时。
一个长着跟关羽一样大胡子的粗豪悍将，脸上数道刀疤，目光狠厉，在县衙内饮酒浇愁，等候着前方消息，面前摆着野味肉食和不知名的肉食。
这美髯刀疤男，正是明末反复诈降复反频率最高的流贼酋首、张献忠了。
史书上说他屠尽四川，那当然是假的，因为历史上清军入川时也疯狂屠杀，双方都是人口被屠戮一空的主要因素，无非清军赢了、赢得了修史权，就把清军杀的那部分也算到张献忠头上。
但张献忠疯狂杀戮，这本身是不假的，也谈不上生性残暴喜欢杀人，很多时候就是缺乏补给，也就随便滥杀了。
如今的张献忠，可比历史同期混得更惨，没能突入湖广，被赶回了湖广四川边界的大山里，就靠这么几个县，怎么养得活他的大军？
张献忠的兵力实力，可是至少相当于革左五营中三四个营相加的总和。历史上他在崇祯十五年进入大别山区跟革左五营的其中几营会师，吞并了一部分人马后，总兵力更是膨胀到了十几万。
如今这一切被阻断了，没有新鲜血液的加入，还有补给不足导致的损耗，但张献忠的青壮人马，依然至少在五六万之众。当初被沈树人直接剿灭的革左五营里的三个营加起来，也就这么点人。
而且，这还没算张献忠在三峡地区重新抓壮丁、强行拉入伍的新兵，如果这些乌合之众都算上，说他有十万人也不过分。
为了养这么多人，几个县的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突又突不出去，只好把这几个县彻底杀绝、百姓的粮食全部抢光，再把其他一切蛋白质都利用起来。
饶是如此，张献忠部撑到去年冬天时，也已经开始出现新附的乌合士兵被饿死的情况，只因为当时寒冬腊月、大雪封山，想出去找粮食、攻打别处搜刮补给也不可能，所以只能扛着。
山区冰雪封冻结束得又晚，基本上今年二月份封冻还没解除，无法大军行军出动。所以张献忠部就硬生生扛饿扛到了二月中下旬。
去年腊月时，还只是新附乌合之众饿死，熬到二月时，已经有裹挟多年的陕西河南老兵饿死了。
从那时起，张献忠就不得不出兵解决粮食问题了。

第二百章 转战湖南张献忠
当时张献忠解决军粮问题的需求很迫切，但他手头能选的手段却并不多。
西边的邵捷春严防死守不出，张献忠的部队极限就只能打到瞿塘峡外的巫山县。邵捷春麾下老将张令，一年多来一直以两三万兵力，死守夔州府瞿塘卫。
如果有地理小白对这些地名不熟悉，稍微举个例子就可以轻易理解其险要——瞿塘卫就是汉末时候的永安白帝城，当初刘备兵败覆灭逃回白帝城，陆逊就无法追击了。
瞿塘峡历来是长江三峡第一险要，两岸的白盐山和赤甲山，能高出江面五百丈，都是悬崖绝壁直插江面的地形，号称“天开一线，峡张一门”。
后来历朝历代“铁索横江”的典故，也都出自这里。无论是三国末期的东吴建平郡太守吾彦，还是元末时被朱元璋攻灭的四川明玉珍政权丞相戴寿，都曾在此拉铁索横截长江。
所以，除非四川军队自己指挥失误露出破绽，否则靠强攻这里入川是没什么可能的。
西边没办法，只好再看看东边。
可惜东边的方孔炤和沈树人，张献忠也打不过。
夷陵等地虽然地形不如瞿塘峡那么险要，可沈树人的军队却比邵捷春强得多，据说光是兵力人数规模，就至少是邵捷春的两倍，还别说沈家军似乎装备精良。
张献忠东西为难，最后没办法，只好想到了就在长江三峡的巫峡和西陵峡之间、就地南渡长江，分兵筹粮。
长江三峡两岸，都是群山险恶之地，北岸相对好一些，有几处盆地可以供巫山县、秭归等县城存在，自古也都是汉人聚居地——至少早在三国时期，刘备伐吴就可以依托这些县城，连营七百里出川。
（巫山县在瞿塘峡和巫峡之间，秭归县在巫峡和西陵峡之间，也就是三峡的每两个峡之间的平缓地带，都有盆地可以形成一个县）
而长江南岸的峡谷地带更加险恶，自古没什么汉人聚居，哪怕到了21世纪，那块地方也只是湖北恩施土族自治的地方。
而明末的时候，恩施地区连“府”级的行政机构都没有，只有一个巴东县，剩下的都是些威慑土司的卫所，比如“施州卫”，
施州卫负责下辖二十几个宣抚司、蛮夷长官司，说白了就是一些名义上臣服大明的土族土司酋长，历史上要到清朝雍正时期才彻底改土归流。
从施州卫再往南，就进入后世湖南境内了，也就是湘西苗人的地盘，明朝时也都还是一堆还没改土归流的土司，形同武陵蛮。
张献忠东西两个方向都被夹逼得没办法，往北又翻越不了神农架的莽莽群山，只好分兵渡江南下，跟这些蛮夷土司血战，杀蛮子抢粮食，解决军队吃饭的问题。
从二月底时，张献忠就已经开始了这项行动，派出的是自己的第三个义子李定国去筹粮杀人，做得还比较隐秘。
官军那边一开始似乎没意识到，但这都两三个月过去了，哪怕消息再闭塞，官军应该也有所察觉。毕竟被张献忠攻杀屠戮的土司部落，总有活口逃出来，会向官府求援的。
只是湖广巡抚方孔炤觉得那些蛮夷本身也不归王化，形同自立。既然那些本来就不是朝廷齐民编户的正式纳税子民、至今尚未改土归流，让他们跟张献忠互相消耗，官府也犯不着千里远征深入苗寨山区救他们。
（注：明末的西南夷土司各自割据也非常严重，历史上张献忠军入川后，跟蛮族土司互相杀来杀去杀了很多年，事实上也导致后来清朝改土归流容易了些，因为土人被张献忠屠杀掉了太多，势力人口锐减。
四川被杀空后，清朝“移湖广实四川”，实际上主要移的就是湘西苗人和施州土人，这些三峡地区的居民离四川最近最容易移，在山里也不服管，所以朝廷最倾向于优先移他们，主要人口移出去之后，湘西鄂西就彻底改土归流了）
所以方孔炤对张献忠的火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只是把相关消息传递回了沈树人那儿、一起共享情报，静观其变。
如今，经过三四月份的血战，李定国基本上把施州卫境内的土族土司部落杀得差不多了，把土族人的粮食都抢来供给军粮。
五月份开始，张献忠军就进一步对更南面的湘西苗区，开展进攻。
因为水土不服、南方山区瘴疠横行，毒虫泛滥，张献忠麾下部队士卒患病、瘟疫、战斗力丧失的也非常多。
但他没得选择，为了补给只能硬着头皮上。反正不抢粮食士兵也会饿死，不如死在杀人的过程中。
同样是死那么多自己人，前一种死法是白死，后一种死法好歹还积攒了杀人的经验值。
而这些苗人、土人土司没有火枪，没有精良的武器，也没有坚固的城墙，最多就是擅长使用淬毒武器，军事层面上还是容易解决的。只要张献忠不怕瘟疫病死人，往里填人命，总能拿下来。
原本的大明官府，在施州卫和湘西无法建立起有效统治，那是因为大明是本着收税来的，长期收税治理成本太高。
张献忠却不存在这些问题，他只是来杀人抢劫的，一锤子买卖，不用考虑长期治理的烂摊子，所以很便捷。
……
而就在对湘西苗人的屠戮进行到如火如荼的当口，张献忠几乎在同一天之内，得到了两个好消息：
这天一早，他首先接到李定国回报，湘西又有两个蛮夷长官司被他屠尽了部落，又抢到了至少相当于够一万多人吃到秋收的粮食。
午饭的时候，潜伏在杨嗣昌那边的细作回来汇报，告知张献忠：沈树人的相当一部分主力，已经被杨嗣昌调走北上了，邵捷春那边，似乎也有一支部队会被杨嗣昌调去陕西，归孙传庭节制。
得到这两个好消息后，张献忠一扫一年多来的阴霾，把碗里的残酒一口闷了，把碗一砸，舒出胸中浊气。
“天无绝人之路！李自成那边总算打开局面了！杨嗣昌把沈树人的主力都调走了！真是天助我也！”
张献忠盘算了一下，很快让身边亲随找来长子孙可望，吩咐了几句：
“立刻让老二回来！商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不对，还是先让他回施州卫就行，我亲自南下跟他核计！另外，让老三也准备一下！你就负责留守秭归！”
“孩儿遵命。”孙可望先应承表明态度，随后追问，“不知父王此番南下，需要整备多少兵马？孩儿也好提前划拨分配粮草。”
张献忠：“你先按留三万人，以新附军为主，分守秭归、巫山、巴东。剩下的可能都要陆续带走，不过暂时还不确定，我到湘西了解战局近况、敌情分布后，才能最终确定，到时候再让部队分批南下。
如果湘西那边的土司战力确实不济，而沈树人、方孔炤兵力也确因抽调变得薄弱，我军主力自然要趁机往湖广富庶腹地渗透。”
孙可望问清楚之后，也就退下开始抽调部署。第二天一早，张献忠就先带着本部嫡系精锐，渡过长江南下，经巴东县前往施州卫。
而他派出的前哨信使，自然已经日行数百里，通知了李定国，李定国也把前方的战事交给手下，本人带着数百骑轻骑回返，到施州卫遗留的堡垒内，迎接父王。
因为最近两三个月、长期在土蛮之地作战，李定国的消息不是很灵通，所以还不知道湖广方孔炤、沈树人兵力薄弱。
张献忠匆匆来军前视察，还让他有些意外，以为父王这是有什么不放心。
两人见面之后、李定国礼数周全，张献忠跟他摊开说了，他才知道是沈树人主力有被杨嗣昌抽调去河南。
然后，张献忠就对照着地图、追着他盘问：“昨日得了你送回的捷报，破了施南宣抚司和高罗安抚司，再加上之前破的东乡五路安抚司、龙潭安抚司、金峒安抚司等土司部落，施州卫境内至少已有七八家部落为我们所灭。
看地图的话，此去岳州府也只隔了忠峒安抚司、忠建宣抚司这两个土司部落了——你觉得还要多久可以拿下？
还有，拿下这两个土司后，从那儿翻越龙山、白崖洞，地势是否险要？大军如果只背负行粮，不带辎重车辆，应该可以翻山进入岳州府吧？
如果不想太快惊动官军，孤倒也考虑过破了忠建宣抚司后，继续南下，攻打永顺宣慰司境内的那些土司，到时候再往东翻过天门山，无论是往北走澧水入岳州，还是往南走沅水入常德，最后都可以直捣长沙——老二，你说说这个计划如何？”
张献忠这番话，也算是稍微了解过地理之后，才说的，并非天马行空“地图开疆”。
沅水和澧水都是洞庭湖西侧的两条河流，最后会注入洞庭湖，其中偏北的澧水是岳阳境内最大的河流，偏南的沅水是常德境内的大河。
屈原的诗里就有“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说这两条河岸边都长着兰芷之类的芳草，可见这它们广义上都算是湘江水系的，否则不会被屈原写进《湘夫人》。
沿着这些河流，可以比较快捷地大规模行军。哪怕张献忠的部队，原本是从北边翻越了三峡南岸的高山而来，没法携带车辆和船只，但只要临时在大山里砍伐木料、扎筏放排，也能便于运输人员物资。
至于物资的来源，流贼本来就不需要带太多军粮，张献忠在归州的粮食早就吃完了，本就是杀人抢粮、以战养战，所以直接拿施州卫、永顺宣慰司两地的民间粮食就能打仗。
正常官军行军的路线会在很大程度上受粮道限制，流贼在这方面却轻松得多，杀到哪吃到哪。
李定国听完后，也已经大致明白义父想干什么了：“父王是觉得……方孔炤兵力不足，一直在提防长江出峡的夷陵、江陵等地，对南方湘江、洞庭一带疏于防范？
而沈树人的辖区，又只到武昌府，加之他原先当兵备道时，一开始也只是‘湖北兵备道’，在湖南没有培植亲信势力，所以我军要趁机直捣其空虚？”
张献忠当然不会跟义子多废话解释，只是随意地点点头，然后施压：“如何，有没有把握？”

第二百零一章 不破不立
张献忠在数个方向承受重压、不得不南下湘西、并试图由此渗透湖南腹地。
这个决定从战略上来说也不算错，因为眼下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项，只能是矮子群中拔高个。
刚刚执行了长达三个月杀戮任务、都杀戮得有些麻木了的李定国，稍微盘算了之后，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出于最后尚未泯灭的人性，提醒了一句：
“父王要进兵湖南，孩儿自不敢有异议，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靠施州卫和湘西永顺宣慰司的这些土司维持大军，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我军最近在施州卫等地，杀戮实在是太狠了，士卒每日损失，兵源却不得补充，与当地人唯有死战到底。
原先我军在汉人的地盘上作战，好歹只杀富户，分散钱财，能以此招募穷人投军，如此便能以战养战。此番若能出山杀入岳州、常德，还请父王恢复往日军纪，也好扩军拉丁。”
李定国的话，也谈不上“爱民仁慈”，毕竟他现在就是个流贼，这不是黑他，也不是洗他，这才是最真实的状态。
他劝张献忠重回汉地后暂时少杀人，也不是因为他不忍，只是知道无差别杀光不能持久，部队会越打越少。
而且汉人跟苗人不一样，苗人闭塞，识字也不多，消息基本上靠口耳相传，在一个地方屠杀了一个土司部落，哪怕杀绝种，几百里之外另一个苗部土部可能都不知道，下次张献忠军流窜到那儿的时候，当地人的抵抗欲望也不会比前一个部落更激烈多少。
可汉人识字率高，舆论压力大，屠尽一县一府，消息能传很远，以后就没人当兵了。只杀富户抢劫、拉拢穷人，总体来说更有利。
后世很多人因为李定国后来抵抗了，对他一辈子的履历一律加以美化，这显然不符合人物弧光。
这是个复杂的世界。
任何人的人性都是会成长的，曹操早年也不过是想当征西将军，有好人做久了晚节不保，也有无耻久了晚年从良。
当然，无论李定国出于什么动机，他劝张献忠回到汉土之后，恢复原本相对宽松的杀人政策，从事实结果来说，确实是相对好一些，可以避免数十万计的额外无辜汉人死亡。
张献忠脑子也是好使的，这个道理一点拨，他就能立刻想明白，于是果断许愿：
“那是自然，本王爱民如子，只要杀进岳州、常德，对于住在城外的百姓，只要田地少于一百亩的，都可以不杀。
有田百亩以上的富户，或者在县城里住的，甚至是在城里有店铺的，那就一律杀绝，尽夺其钱粮充作军需、顺便招募新兵。”
李定国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也没有再反对。反而一脸振奋地附议：“既然父王已经决定，并能保证不滥杀无辜，孩儿也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
大军军纪一旦败坏，见人就杀，时间久了很难收得回来。如今在施州卫等地杀戮太过，收益却日趋减少，还不如速进常德，以膏腴之地养军。”
之前几个月，他之所以这么卖力，也是知道父王这是在给他机会，考验他。
自从去年偷袭襄阳、先胜后败。
一开始明明都靠着杨嗣昌身边的情报细作、提前打探得襄阳空虚，趁机诈开城门，进城大杀四方了。
可最后居然就被沈树人的部队、因为不经杨嗣昌调度，就擅自回师路过襄阳，己方细作没打探到这一点，导致骑兵部队给沈树人撞上了，一千余骑被歼灭，四弟艾能奇被送到京城凌迟碎剐。
李定国虽然跃马檀溪逃了回来，也着实受了父王一段时间的猜忌，大哥孙可望和三弟刘文秀明面上没说什么怪话。
可私底下在张献忠军中，不少人偷偷嚼舌头“艾老四怎么就中了狗官的奸计被擒，为什么有些人却活着回来了。还是大王麾下负责联络杨嗣昌身边细作的心腹，昧下了什么消息”。
李定国在张献忠诸义子中，文化水平是不高的。
而其他三人中，死了的艾能奇，是最出了名的孔武无脑，刘文秀相对平均，而长子孙可望以读过书闻名，张献忠也最器重他，把需要动脑子的事儿都交给他办。
所以，收取潜伏在杨嗣昌身边细作送回的情报、并加以分析，这也是孙可望负责的事儿。
从那之后，张献忠脑子里就多次想过一个问题：
襄阳偷袭惨败、艾能奇被杀，究竟是意外？还是情报工作有问题？还是执行命令的部队，在执行过程中走样、不给力，临时起意出现了卖队友？
从动机上来说，孙可望如果一次性弄死了李定国和艾能奇。那只剩下一个刘文秀，是绝对没能耐和他争的，文武都争不过。孙可望将来继承张献忠一切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李定国如果只是为了杀个没脑子的艾能奇，按说没什么用。
但如果能因此攻讦张献忠军的情报负责人有问题、暗示其吃里扒外，苦肉计把孙可望也绊倒，那也绝对是一本万利一劳永逸地狂赚。
所以，张献忠当时还真不好下定论。
孙可望和李定国心中，也都偶尔意识到，父王有担心这个问题，只是没明说，也没表露出来。
大军明面上一直维持着和睦，张献忠在此后一年多里，也一直有暗中潜移默化给他们机会证明自己。
这几个月，让李定国死命猛攻巴东县、施州卫和永顺宣慰司，看看他胜利后有没有把缴获的粮草物资的大部分送回秭归，其实也是张献忠考验的一部分。
双方心照不宣，李定国为了避免猜忌，杀人也是毫不手软，所过之处屠尽土司部落，除了够自己部队吃上十几天的口粮，其他缴获全部运回秭归。几个月下来，总算是证明了自己。
而张献忠此番亲自南下、留孙可望守家，说不定也是考验的一部分，张献忠就是想看看，当大军的粮草都握在孙可望手中时，孙可望会怎么选择。
目前看来，李定国很支持他的计划，还催促他从速，那李定国应该是没问题了。
……
张献忠又花了一两天的时间，了解前方情况后，立刻就回去跟孙可望又催促了一下，让孙可望尽快把后军分批渡江南下，并且把部队征战所需的存粮也都带上。
然而，这个命令，在送回秭归之后，却被孙可望稍稍劝阻了一番。
孙可望本人没有南下渡江，而是派了一个作为押粮的部将，带着中军主力和粮草南下时，向张献忠当面陈情。
那部将名叫冯双礼，也是跟着张献忠军转战多年的老部下了，张献忠看他带着粮食前来，验收了一下数目，发现比他问孙可望要的数目少了一些，顿时有些不快，立刻把冯双礼押进大帐盘问训话。
“为何军粮、部队集结如此迟缓？不是让望儿把秭归的存粮尽量起运么？”
冯双礼胆颤地磕头陈述：“大王，船只稀少，渡江缓慢，孙将军怕您等得及了，所以只是第一批援军、粮食刚过江，就让末将先带着来复命，后续几日就到。另外，孙将军有些话，想要劝大王……”
张献忠眉毛一挑，狠狠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说道：“说来！”
冯双礼再叩首：“孙将军说，大王欲入湖南，所见与三将军相同，想来是摸清了前方官军虚实，他也觉得应该入。
不过，山区险僻之处，粮草转运困难，损耗极大。我军原本筹粮数月，在江南抢到粮食、好不容易运回秭归囤积，如今再重新运回江南，损耗实在可惜。
不如在永顺宣慰司再多杀戮屠尽几个土司部落、以战养战，顺便多观望一下官军虚实，看看沈树人军是否真的主力北上、河南那边有没有新的军情消息传来。
孙将军还说，为大王计，若是河南那边，李自成占优势，那么我军便不需要急，只要再多杀蛮人筹粮，实在不行吃肉，多熬一阵子。熬得李自成优势越大，杨嗣昌就会从沈树人那抽调越多人马北上。
如果后续显示李自成攻坚不利，官军稳住了局面，那倒是有可能导致越等官军准备越充分，而我军不得不速战——具体孙将军有一封密信给大王，请大王过目。”
张献忠接过孙可望的劝谏信，信里说的大致跟冯双礼转达的恳求差不多，无非又多加了两点。
一个就是孙可望对于如今张献忠军的细作系统有些没信心，尤其是去年偷袭襄阳被反杀、死了四弟，让他觉得沈树人经常有可能不听杨嗣昌命令擅自行事。
而张献忠军军在沈树人身边始终安插不进细作，沈树人手下都是多年的嫡系心腹、或是因为跟着沈树人升官发财迅速，人人都对他感恩戴德、觉得他礼贤下士，拔擢用人很公正，找不到因为立功不赏而有怨气、肯当内奸的人。
以至于张献忠军如今对沈树人部的一切情报来源，都得依靠对杨嗣昌的监视，来间接获取。如果沈树人做了什么杨嗣昌都不知道的事儿，连上司都一起瞒，张献忠军就抓瞎了。
所以，孙可望希望张献忠稍稍慎重，别急。他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总觉得有点不好的预感。
而孙可望劝谏信中额外强调的第二点，就是希望张献忠一旦决定放宽心、徐徐图之，那就不要担心军粮的问题——大不了，在土司苗区继续疯狂屠戮，竭泽而渔，总能再撑住一段时间的。
都事到临头了，不差这一个月半个月。最苦的冬天和春荒青黄不接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是夏天，总能找到吃的，各地就算粮食还没成熟，蔬菜总成熟了，野菜应该也不少。
如果能多熬观望一阵，熬到出兵湖南时、即将秋收，或者至少是夏粮要入仓的时节，那就最好了，绝对稳健。
最后，孙可望还表示，秭归的存粮不该抽调得太干净，也不该以“如果在湖南得手，秭归这边的部队就要全部抽调跟着南下”为设想来做计划。
秭归这边，好歹是张献忠军留的一个后手，万一湖南那边不利，这边好歹还留了一条入川的路念想。
这番说辞，倒也符合孙可望一贯的人设，他比李定国更加理性冷静，跟着流贼混了这么些年，他的心早已冰冷到不会去算计杀人多少，只要有利。
所以多屠戮几个土司和苗人部落，在孙可望眼里没什么。至于部队被养得更加血腥、将来军纪收不回来，也不要紧。
然而，如果是平时，孙可望这样讲道理，张献忠还能容易听进去些，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情况却大不相同。
“望儿居然不建议我立刻全军孤注一掷？他这是想留守秭归干什么？要是我军在湖南得手了，官军反扑，切断秭归留守军马与转进湖南的部队之间的联络，他岂不是要孤军奋战？”
张献忠内心，对孙可望的怀疑也更加深了一层，如今他内心的天平，渐渐倾向于更信任李定国一些。
不过孙可望说的确实有道理，张献忠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多疑，就跟义子翻脸，
所以他两方的意见、都选择性地接受了：在布局上听孙可望的，在时机上听李定国的。
既允许孙可望留后路、好好对付方孔炤，防止被端老巢。但又不接受孙可望“持重观望，多探听河南战场消息，拖到夏粮入库再进兵湖南”这一点。
他选择了和李定国一起、不惜代价不计伤亡立刻猛攻永顺宣慰司，然后从那儿沿着天门山南北，分兵两路进攻岳州、常德！
命令下达之后，张献忠军行动倒也迅速，短短三五天之内，就猛攻拿下了永顺宣慰司境内好几个土司部落。
张献忠也不追求把永顺宣慰司境内那么多大山沟里的部族全扫清屠灭了，只要抢到一些粮食和尸体，够部队沿途消耗，并且凿穿出一条通往常德的路线，也就够了。
六月初三，张献忠军就凿穿永顺宣慰司，来到相当于后世“张家界天门山景区”的险要之地，过了天门山后，走出山区，前面就是洞庭湖周边的湖南平原了。
张献忠合计了一下，跟义子李定国分兵，
由李定国率一军，走天门山以北，顺澧水攻打岳州，以夺取洞庭湖口、阻止官军反应过来后，由长江、洞庭湖水路南下增援湖南。
而他自己负责主攻，走天门山以南，顺沅水攻打常德，计划夺取常德后，再进攻长沙。
说白了，就是他本人负责亲自攻取膏腴之地，圈地抢劫拉壮丁，而李定国干苦差事、打阻击，挡住官军增援。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又过了短短三天，张献忠军从大山里杀出来的时候，岳州、常德两府境内的好几个县城，压根儿就没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几乎直接望风而降，有钱人和地主也都被屠戮一空。
雪片一样的急报，很快送到方孔炤和沈树人案头。
这边的动静，沈树人完全没有提前提防，也不可能提防——但这并不是沈树人能力不济，而是因为他的官职太小。
他的辖区只到武昌府，再往南的岳州府他没法捞过界，也不好提前安排细作、哨探，更不可能安排军队巡防。
要是捞过界，大明朝廷的法度就能把他弹劾得焦头烂额。
所以，只能说是崇祯提防臣下、对沈树人这种文武双全、能力卓绝又忠心不二的名臣，不能推心置腹无条件无上限重用，才导致了这一切。
退一步讲，要是早点让沈树人当湖广总督、圣旨明着给他在湖广地区一切生杀予夺大权，不就没有这些破事了么？

第二百零二章 沈抚台之神速，远过司马懿擒孟达
“抚台大人，不好！岳州急报！张逆麾下李定国部，近日突从天门山一带杀出，山口永定卫守军猝不及防，千余士卒兵无战心，半日而降！”
“李定国部奔袭一日一夜，攻打慈利县，知县黄仁友怯战而降，九溪卫守军被断退路，亦投降。如今李定国已进逼石门、澧县。再经安乡就要进入洞庭湖了！这是两天前从岳州送回的消息！还不知这两日内，情形有没有进一步恶化、石门、澧县有没有死守拖延。”
“张献忠旗号，于两天前出现在常德府桃源县以东，桃源知县在城池被围之前，紧急送出信使至府治武陵县报急。”
第一批报急文书，于六月初八，送到江陵方孔炤处。急报的内容，最晚也只是截止到六月初六，也就是两天之前。
所以最近两天流贼有没有取得新的进展、取得了多大进展，方孔炤依然是不知道的。
方孔炤得到这些噩耗时，差点就眼前一黑。
他也是没办法，之前把治所留在江陵、主要兵力堵在夷陵，也是因为他的部队规模太小，兵力不足，这两年杨嗣昌也不重视他，他能直接调动的人马还不到两万。
这么点人，当然要据险而守，长期相持，所以集中力量盯住长江三峡的出口，也就是最稳妥的选择了，谁会想到张献忠能不顾粮道、翻山越岭突出重围？
说到底，是传统读兵书的文官，对于军事的认知，过于停留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古训上了。
可粮草先行这句话，是针对需要自己运粮的军队的。
对于杀到哪儿吃到哪儿、只要有人就有吃的的张献忠部而言，这种古训在极端情况下，显然会失效。
这还真不能怪方孔炤迂腐，因为同样的错误，历史上长江三峡另一边的邵捷春也犯过——
邵捷春也是让张令死守白帝城、瞿塘卫，而秦良玉劝他要“主动进据山险，不可独守孤城”，邵捷春也不听（也不是他不想听，而是承担不起分散长期驻军的粮草消耗），最后导致被张献忠不顾粮道绕路突入四川。
方孔炤只是犯了一个大明读书人出身巡抚们都会犯的错误。
但事情已经出了，眼下需要的只能是尽快解决，堵漏。
方孔炤第一时间召集了幕僚、下属，询问各方意见，群策群力想个办法。
“为今之计，如之奈何？本官想带江陵兵马南下巴陵、华容，防止张逆抢占洞庭湖口，再观察形势随机应变，诸位以为如何？谁敢领兵？”
方孔炤一问出口，江陵城内仅有的一个参将、一个游击，还有若干都司守备，纷纷面面相觑。
方孔炤一共不到两万的人马，还半数以上在夷陵，剩下这点人，怎么南下救援？
参将刘舜臣苦着脸求饶：“抚台大人！使不得呐，我江陵城内，连临时募集的守城乡勇在内，加起来不到八千人！而且要确保江陵不失，至少还得留人守卫吧？能派出五千人就极限了。
张献忠既然敢翻越天门山而来，必然是孤注一掷，我们这点兵马奔袭增援，哪怕坐船顺长江而下，到巴陵水路就有四百余里，劳师远征，前途恐怕难料！
还请抚台大人尽快向武昌沈抚台求援吧！让他的兵马越境进入我湖广境内助战平叛！武昌距巴陵也才五百余里，沈抚台兵强马壮，到了之后一定能保巴陵不失！”
方孔炤听了，简直要在内心痛骂刘舜臣的无耻。刚才说到江陵距离巴陵，说“顺流而下‘都’要四百里”，说到武昌援军时，却说“逆流而上也‘只’要五百里”。
沈树人的兵要来增援，不但多走一百里路，还要承担逆流而上，你怎么好意思“只”的？
然而，方孔炤也知道，找沈树人帮忙是没办法的，谁让他穷，养不起太多兵呢。手下的卫所编制都是空饷一堆，所以才这么点兵。不找外援，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像对面的沈树人，生财有道，朝廷给的编制都足额塞满，甚至还法外招兵、各种黑户掩藏实力。
至于朝廷发下来的军饷不够用，沈树人就直接自己补贴，甚至他控制的厘金钞关能收到的养兵钱，都比方孔炤多得多——
谁让方孔炤控制的厘金钞关，主要是跟四川的贸易呢？张献忠盘踞在湖广和四川之间的长江三峡盘踞了一年半，商旅早就锐减了至少九成，也没什么商税可收了。
不过，求援之前，姿态还是要演一演的，这不是为了军事账，而是为了政治账。
方孔炤很清楚，找沈树人求援，是违反大明法度的。法理上来说，他湖广告急，方孔炤也只有权先向杨嗣昌汇报、求援，然后让杨嗣昌分配，找谁来扮演援军。
两个巡抚之间，是互相平级的，直接求援，成何体统？岂不是成了拿大明朝廷的权柄、私相授受？
被御史言官弹劾了，直接罢官都有可能。
方孔炤也只好说：“也罢，那本官就先加急行文南阳，向杨阁老请示，再由杨阁老行文武昌，让沈抚台出兵助战。
不过，刘参将，你还是得先领兵五千，立刻赶往巴陵，在沈抚台的兵马赶到之前，你得尽量抢在李定国之前，守住巴陵！你们几个，也跟着刘参将一起去吧！”
说着，方孔炤又点了几个名字，而被点到的无不大惊，唯恐流贼进展太快、他们来不及赶到巴陵，被围在半路上。
刘舜臣连忙服软：“抚台大人使不得啊！军情如火，这等时候还怎顾得上避嫌？恳求抚台大人直接向沈抚台求援！要是去南阳找杨阁老，一来一回岂不至少又多耽误五六天时间？
末将等知道抚台大人您的顾虑，要不咱联名血书、就说是咱顶不住李定国，私自向沈抚台求援的吧！大人您也是被众意裹挟，御史言官到时候也是法不责众，请大人当此重担！”
方孔炤见大家都做了见证人，这事儿将来法理上也好有个交代，就顺水推舟，只是又去邀请了江陵城内大小文官，一起商议。
包括荆州知府、江陵知县，还有一众巡抚衙门的属官、各道专业官员，把利害关系都摊牌了。
众人看武将群情汹汹，也不想真因为迂腐而导致流贼多破几个府县，便壮胆本着法不责众，联名血书，一边给杨嗣昌报备，一边直接越权请沈树人出兵。
……
刘舜臣最终还是被方孔炤逼着，带着数千人顺流而下，尽量挑选狭长的艨艟快船，两天内就赶到了岳州府巴陵郡。
与此同时，一部分信使、斥候坐着几条哨船，继续顺流而下，去武昌报信，直接请沈树人出兵。
也算刘舜臣幸运，他抵达的时候，距离方孔炤收到急报时，其实已经过了四五天了。也就是说四五天前，李定国就已经攻破慈利县、迫降了被断了归路的九溪卫，并且逼近了石门县。
这四天多的时间里，李定国仅仅用了半天的时间，就破了石门县。随后又用了两天的时间，连行军带攻战，拿下澧县。
最后两天时间，李定国继续高歌猛进，拿下了安乡、顺利进入洞庭湖，并逼近了巴陵。
刘舜臣紧赶慢赶，他抵达的时候，巴陵还没有被围攻，但李定国部队的先锋斥候，已经在巴陵附近登陆巡逻、阻断消息、截杀来往军民。
刘舜臣原本是有机会直接行军冲进巴陵城的，但他唯恐入城半路上被李定国的主力忽然杀出截断，胆怂让他选择了在巴陵县城以北二十多里的城陵矶驻扎。
城陵矶是洞庭湖汇入长江的湖口所在，一贯也有历朝修筑江防要塞。明朝的时候这里也有一个卫所的坞堡，所以在此扎营不用自建防御工事，可以直接用现成的。
又因为背靠长江，这儿进可攻退可守，就算李定国打过来，他也可以坐船逃回长江上，就不怕只有小船和木筏的李定国追杀了。
刘舜臣原本还有最后一丝良知，觉得来都来了，一声不吭有点过分，于是就选了麾下一个千总，允许他带十条快速哨船、百名骑兵，去增援巴陵城，宣扬援军主力已到，好鼓舞城内守军士气，不至于李定国一围城就不战而降。
然而，什么样的怂将就会带出什么样的部曲，那千总也是一脸苦逼样，有根有据地诉苦：
“将军不可啊！您忘了张献忠素来擅长让流贼骑兵假扮信使、援军诈城！咱就算到了巴陵城下叫门、甚至出示印信。城上守将多半也会把我们当成张献忠的兵乱箭射回！
到时候城头不肯开门，李定国的大军又围上来，不是让弟兄们白白送死么？”
刘舜臣一想也对，随后又想到了一个完美的为个人摆脱罪责的好办法：要是将来巴陵城守住了，那就皆大欢喜，大家没事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别提。
要是巴陵没守住，那守将肯定是投敌了，到时候自己就说“我已经派人去了巴陵城下增援，还想入城助守，是张献忠太狡诈、之前诈城次数太多，把守将吓成了惊弓之鸟，不肯开门放我进城，所以我只好回来了”。那样，他本人绝对不会被朝廷问罪。
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他还是坚持让那个心腹千总出发，只是偷偷交代：“你不想去巴陵城下也罢，好歹装模作样离开城陵矶绕一圈再回来，哨探一下敌情。以后别人问起来，我也好说我派你去过了，是城将不开门。要是没人问起这事儿，就永远烂在肚子里！”
心腹怂千总立刻心领神会，对这种明哲保身的怂招执行得无比利索。
在城陵矶驻扎下之后，刘舜臣盘算着日子，估计信使此去武昌至少还要一天半，大军再回来估计更是要三四天以上。因为大规模的军队沿着长江水路逆流行军，能日行百里就算快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仅仅在城陵矶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麾下那个心腹千总就进来汇报：
“将军！信使回报！沈树人的援军已经来了！今日白天就能到！信使送到之后，就赶紧快马先回来报信了！”
刘舜臣吓了一跳：“怎么可能来这么快？”
那怂千总吹得唾沫横飞：
“信使昨晚走到后半夜，刚到临湘县，就遇到沈抚台的大军了！沈抚台已经提前组织大军，先赶来岳州府和武昌府交界的临湘县候着了！沈抚台的骑兵上午就能到！后续水路主力下午也能赶到！”
刘舜臣愕然：“我大明的文官武将，何曾有救援友军如此神速的？便是戏文里的司马懿擒孟达，也没来这么快吧！”

第二百零三章 巴陵围城
刘舜臣虽然得知了沈树人的援军马上会赶到，但毕竟眼下还没到。
信使和大部队之间，终究还有至少半天的时间差。
所以，他还得靠自己的部队，先守住城陵矶半天时间，李定国如果敢来进犯，就必须坚决予以击退。
好在刘舜臣在心理优势层面，比巴陵城内的守军要好太多，他毕竟是知道援军马上要来，全军士气也非常高昂，战意爆棚。还有坞堡工事可以依托，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就算援军到了，也不可能一次性全部赶到，主力也得分批调集、启程。估计最早一批，就只是沈树人麾下的骑兵部队，人数不会多，然后才是武昌营的主力。
至于更多的后续部队，可能要七八天甚至十天半个月的调度、筹备、行军，才能分批赶到湖南战场。
沈树人也不是神，加上张献忠的行为早已脱离历史的轨迹，根本没法靠开先知挂透视挂来预测。
所以沈树人智商再高，充其量也只是做个局、示敌以虚，利用敌人后勤补给不足，肯定要扩张新地盘的心态，把张献忠勾引出来。
至于张献忠具体会被从哪条路勾引出来，沈树人是不知道的。
所以他事前只能是分兵把守，北边的襄阳也留了相当一部分兵力，南边的武昌也留了，还有其他一些枢纽要害节点，也不能完全放松。
武昌这边的部队，就是为了一旦张献忠选择从施州卫、永顺宣慰司等土人、苗人山区杀出来时，可以快速反应。
而襄阳那边的部队，则是为了提防万一张献忠翻越神农架、再次出郧阳——虽然神农架比施州卫更难翻越，倒不是地理险恶程度更高，而是神农架是彻底的无人区，只有野人，无法半路筹措粮草，所以比土人苗人山区还难维持后勤。
但毕竟不可能排除这种万一的可能性，去年张献忠就出荆门偷袭过襄阳，万一今年再来一次虚则实之呢？
张献忠最后没翻神农架，但这不代表沈树人留在襄阳的部队就留错了。
小心无大错。
号称拥有八万总兵力的沈树人，在最初的五六天内，能用来对付张献忠的，也就是先头的两万多人。
……
方孔炤派来的援军，暂时在城陵矶驻扎，当然也很快引起了李定国的注意。
当天上午，李定国的先锋部队就抵达了巴陵城下，斥候骑兵撒出去几十里地哨探，当然也会立刻发现城陵矶有部队防守，
而且还可以看到江面、湖口上有大型战船排列，那就肯定不是岳州府本地的卫所兵了。
李定国刚刚下船、立足未稳，就得到了下属汇报的这一重要军情，他也非常重视，立刻就召集了主要部将，简短商讨了一下。
很快，副将白文选，先锋潘世荣、焦光启等几人，就都来到李定国的中军大帐。
李定国也不含糊，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担忧：“方孔炤援军，已抵城陵矶，根据斥候哨探回报，目前发现的援军规模还不大，应该也就数千人。
但关键是我军现在要争取迫降巴陵，如果让城内守军知道援军到了，哪怕暂时不知道援军多少，也会极大鼓舞城中守军士气。如此一旦迫降不成，就只有强攻了。
因此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派出一军，分兵去城陵矶，能趁官军立足未稳将其歼灭那就最好，就算攻不下，也要立营挖长堑阻断道路，不让城陵矶援军南下、与巴陵城内守军互通消息——谁敢带兵出战破城陵矶？”
副将白文选立刻请命：“二将军，让我去吧！城陵矶怕是难以速速攻破，毕竟有坞堡营垒，我还是做好两手准备，以阻断消息为先。”
李定国想了想：“攻城这边也需要你，既然没把握拿下城陵矶，你去有点大材小用了。”
旁边两个先锋听了，焦光启比较鲁莽敢战，于是跟着请求：“那就让末将去吧！”
李定国又觉得他稍微鲁莽，但这事儿难度也不大，还是让积极的人去比较好，于是就最后补充关照了一句：
“你去也行，给你数千骑兵，外加八千步卒，兵力应该至少是防守方的两三倍了。到了之后，你先试探一下官军战意是否顽强。如果官军士气高昂，又死守不出，就别白白浪费人命，隔绝消息就行。
我自留三分之二主力，围攻巴陵。文选，你领兵绕到城东扎营，我自在洞庭湖边扎营，分两侧围城。”
李定国吩咐完，各将自领命而行。
张献忠在川鄂之间盘踞了一年半，如今还剩嫡系部队五六万，外加新附军炮灰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此前跟施州卫、永顺宣慰司的土人苗人血战，倒也伤亡很惨，疫病死伤也很多，但张献忠擅长裹挟，之前破慈利、石门、澧县等地时，又疯狂拉壮丁，把全军总人数扩充回十一二万左右。
当然，兵源的质量肯定是明显下降了。现在陕西、河南等地从贼多年的老兵，已经跌破五万，饥民壮丁的比例进一步提升。
而且，张献忠留了三万壮丁在孙可望那儿守家，所以他和李定国加起来，也就带出来八万多人。
张献忠自己那一路有五万，李定国这一路刚刚三万多一点，所以分给焦光启万余人去城陵矶，也已经不少了，再多的话李定国自己这边也会捉襟见肘。
……
李定国和白文选各自赶紧扎营、草草完成拉防线围城后，两人又核计了一下劝降的措施。
张献忠军如今翻山而来，根本没法带重型火炮，最多只有个位数的几门佛郎机，还是之前澧县、安乡等地被吓破胆投降时，从明军手上缴获的。
平均攻下一个卫所或者县城，也就能缴获最多一两门佛郎机，还都只是三五百斤的老式小佛郎机，千斤佛郎机则是一门都没有。
靠这点火力想轰开城墙攻破巴陵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听个响吓吓城头守军。
但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李定国把军中全部八门三百斤到五百斤的佛郎机，统统排列在巴陵城西门口，对着城门、城楼垛堞一阵猛轰。
炮过三轮后，他让一群骂阵手上前齐声喊话，隔着几百步劝降：
“城上守军听着，八大王雄兵十万到此！一日内开城，全城免杀！明日全力攻城后再投降，杀城中富户两成！三日后杀半！五日后再破城，屠尽全城鸡犬不留！”
白文选在一旁听了，还有些不甘，悄悄劝说李定国：“二将军为何还给他们一天考虑？应该让他们立刻投降才对。”
李定国摇摇头：“要给人思考的时间，明人那些狗官，都害怕担责任，直接投降前都要核计如何推诿罪责。而且我们现在没有打造攻城武器，如果他们拒绝立刻投降，我们也无法马上还以颜色强攻，到时候反而会堕了锐气。
威吓敌人，也要确保敌人一旦不接受威吓，马上就能以真刀真枪的实力让他们流血！每日层层递进，增加要屠杀的城内人数成数，威吓力度已经够了。”
历史上，崇祯十二三年之后，李自成和张献忠都渐渐约定俗成形成了这样的吓人战术默契。而且是越到后面、流贼势力越强，开出的条件越苛刻。
比如崇祯十六年之后、李自成连开封都攻破了，西安也拿下、杀掉孙传庭后，他的威吓价码也加到了最高：闯军临城后，尚未展开攻打就投降的，不杀人。抵抗一天再投降，就屠城三分之一，抵抗两天再破城就屠三分之二。抵抗三天以上才破城的，屠尽全城。
这样的例子稍微多了几个、消息流传开去后，效果就非常夸张了，导致历史上李自成从开封北渡黄河后，一路上除了在周遇吉那儿遇到了顽强抵抗、最后全军全城人民统统被屠，其他地方基本上不敢抵抗。
当然，现在李自成张献忠还没强大到这一步，所以张献忠军约定俗成开出的还是“抵抗五天以上才破城，就屠尽全城”的威吓价码，而且第一天准备攻城武器的时间，正好留给守军考虑清楚，缓一缓脑子。
另外，心理战也不是干等的，也要做点事情。李定国让人骂完之后，立刻上了配套措施，让士兵们拎着一串串用长杆挑着的人头，在城外招摇呐喊。
“永定卫守备和三名千总的人头，尽数在此！他们胆敢抗拒天兵，已经被屠灭全家！慈利县、安乡县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众人全家人头皆在此！
八大王天兵五日内连破五县！挡者必杀！石门县、澧县、九溪卫归顺天兵，将士百姓皆得保全！”
城头的守门千总看了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连忙把情况通报给正在府衙里商量对策的知府和守备。知府和守备当然也慌了神，惶惶不可终日起来。
……
巴陵城下，李定国招数用尽，然而至少还要等待一个白天，官军再怂，这里毕竟是一座府的治所所在，还没怂到应声投降的程度。
话分两头，在战场的另一边、城北二十里，当天辰时末刻左右，焦光启也带着近万人的部队，杂乱地赶到了城陵矶，并且在短暂的观察后，就一边出言劝降、威逼，一边准备攻击。
焦光启的劝降言语，当然也跟李定国差不多，无非是说每多抵抗一天、破寨后就多屠杀两成人数，让守军好自为之。
区别则是焦光启更急躁，不会给守军考虑的时间。守军当场没有答应投降，他就立刻投入了强攻。
然而，刘舜臣虽怂，好歹也是有地利工事可以依托。去年沈树人接收左良玉遗产时，在武昌、汉阳军中也搜得了一批老式火铳，沈树人自己看不上，也都分给了方孔炤一批。
所以此次来增援，刘舜臣那儿好歹也有五百根老式火铳，其中三百是沈树人给方孔炤的。
老式火铳开火再慢、效率再低，在有堡垒城墙可以依托的情况下，杀伤力依然是非常可观的。
一番激烈的厮杀之后，知道己方有援军的明军将士士气正盛，守墙丝毫不退，几百根老式火铳交叉射击，把只靠简易飞梯试图爬墙的焦光启部前锋射得人仰马翻。
焦光启也算果断，死伤了几百人后，他就立刻意识到强攻不行，转入了隔绝作战，把敌人围困起来，不让向巴陵城传达援军的消息。
如此一来，又一个多时辰被拖了过去，午前时分，焦光启刚刚把营地圈好，也没来得及伐木制造栅栏，最多只是让士兵浅浅地挖了一条半成品的长沟，深度不超过一尺，连任何陷阱竹签也都还没准备，然后就看到北边一支官军的援军小部队又到了。
人数也不多，也就两千左右，但都是骑兵。为首将领也不是什么沈树人嫡系，只是曹变蛟旧部、从辽东救回来的参将朱文祯。
沈树人让辽东逃将带领骑兵，也是没办法，因为他手下之前没有骑兵将领，他的嫡系都是南方人，不擅长马战。
辽东军将领，好歹跟关宁铁骑一起混过日子、当过袍泽一起厮杀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只要学到关宁铁骑一半的战力，那就非常合格了。
焦光启一时没搞清楚状况，也就没有出兵拦截朱文祯进入城陵矶。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朱文祯就跟刘舜臣碰面了，简单问了一下情况，了解敌情。
随后，当他得知刘舜臣是如此之怂、竟然还没给巴陵城内送去“援军已至”的消息以鼓舞军心士气，朱文祯不由很是不屑：
“你们怎么办事的！援军都到了，怎么不想办法通知城内守军？万一守军因为不知道有援军、绝望投降了呢！你们这是要误大事！
出兵之前，沈抚台关照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到了岳州之后，一定要尽快让守军知道咱来了！”
刘舜臣也是无奈，他两手一摊：“朱将军，不是咱不想通风报信，张逆素来狡诈，听说还派出人诈城，城内如今已是惊弓之鸟，我们去报信，也不会开城放咱进去的，那报信的人不是白白送死了吗？”
朱文祯傲然鄙视：“谁让你偷偷报信了？报信了守军不信不开门，咱就原路返回啊！把阻挡道路的那部分贼军击溃，不就能安全报信了！”
李舜臣愕然：“击溃城北包围的敌军，然后报信？朱将军你不是开玩笑吧，这焦光启部好歹也有万人，咱这儿就四千人，你带来也就两千。
咱守住城陵矶就不错了，你让我们以六千人主动出城找一万人野战？要去你自己带你那两千人去！我要守住城陵矶，不能让洞庭湖口航道落入贼手！”
朱文祯也不含糊：“我去就我去！我还不要你这些步卒碍手碍脚呢！我虽只两千人马，要歼灭这一万人不太可能，但是击溃其局部、杀出一条血路报个信，却是绰绰有余！”

第二百零四章 听到沈抚台的名号，就能士气值拉满
朱文祯没跟刘舜臣这种怂人多废话，他只是拿出沈树人配发的基本款单筒望远镜，在城陵矶望楼上观察了一下敌情。
确认对面焦光启的兵力多寡、分布之后，朱文祯就要求部下赶紧歇息半个时辰，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然后正午准时出击。
一来是他的部队毕竟远途赶路过来，肯定会疲惫。二来么也快中午了，不吃东西士兵和马匹都会进一步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
同时，有经验的将领，都知道疲惫之后的士兵，如果只休息一刻钟，那反而会得不偿失，肌肉会变得酸胀、再想发力就难了。
古人未必知道这里面的科学原理是“肌肉在长时间运动后，一旦停下来，就会乳酸堆积、开始排酸”，但朴素的战场经验他们还是有的。
要休息就至少休息半个时辰以上，正好把刚吃下去的东西也消化消化，免得肠痈（阑尾炎），战马也歇歇脚。
这半个时辰里，对面的流贼军却不会休息，他们还在营建封锁工事。
或许半个时辰的时间差，能让他们把营前的壕沟再挖深挖宽那么一尺，但这点负面影响对于骑兵来说区别不大，他们挖沟时多消耗掉的体力，却有可能在后续的战斗中产生更大的负面影响，怎么看官军都是赚的。
……
半个多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时间也来到了午时初刻。
农历六月初正是炎热的时候，烈日当空，焦光启麾下的万余人马，因为扎营、挖沟，伐木，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
而且因为大家都在干活，比较疲惫。军中的粮食也是一路上杀人抢劫补充来的，米面杂菜不一。哪怕只是简单一锅烩煮成粥，也会比单一粮食种类的饭菜做起来复杂一点、更耗时间，所以流贼军吃饭的时间也会晚一些。
焦光启压根儿没想到官军有可能出城野战反扑，所以他在士兵的吃饭时间问题上，完全没做任何优化处理。
他只是看了一下日头，觉得正午过后天气会越来越热，于是就吩咐大家加急干活，等日头过正午后、午时三刻再吃饭。
这也很符合生活常识，因为夏天最热的就是下午一点钟到两点钟，甚至比正午十二点还热。
连后世的农民工夏天盖房子，都知道十二点到两点要午休。焦光启让将士们午前抓紧时间多干点活、午后连吃饭带休息，已经非常体恤人心了。
谁知，朱文祯这家伙，偏偏就是这么不讲武德。
午时初刻刚过、他就利用官军骑兵先吃完午饭、午休完之后，而贼军还没吃午饭没午休的时间差，打开城陵矶的寨门，带着两千骑兵杀了出来。
“官军居然敢出击？”正在大帐内的焦光启，听到北面敌寨方向的马蹄轰鸣和嘈杂，立刻也顾不得吃饭了，叼了一根当零食的狗腿直接就跳了起来，大声呼喝让士卒列阵迎击。
李定国分给了他足足一万多人马，哪怕有相当一部分是新附军炮灰，可至少也有三四千是老兵，骑兵的数量也不比朱文祯少。
等于是两三千骑兵，加上八千多步兵，应战对面朱文祯只有两千纯骑兵，双方兵力怎么看都有五六倍的差距！
哪怕官军士气高涨、装备精良、休息充分，就能弥合这五六倍的兵力差了么？
焦光启恶狠狠撕咬了一口狗腿，把剩下的随手一丢，满脸狞笑地抽出马刀来，督战让将士们列阵防守，同时骑兵居于两翼，打算等步兵依托新挖的沟黏住朱文祯后，再让骑兵包抄反冲锋。
双方很快就飞速接近，厮杀一触即发。
……
朱文祯在辽东作战多年，不仅跟着曹变蛟打过仗，当初还跟着曹变蛟的叔叔曹文诏走南闯北厮杀，从军也有十几年了。
他跟两位曹将军一样，籍贯上算是山西人。
如果没有沈树人这个蝴蝶效应相救，历史上他本该在洪承畴覆灭时，就随着十三万明军边军主力一起，灰飞烟灭了。
如今的他，每多活一天都是捡回来的。
辽东撤下来的将领中，朱文祯官居参将，是愿意放弃原先身份、跟随沈树人的武将中，级别最高的。
他之所以这么想得开，跟他在杏山、笔架山激战中，落下了一些残疾，被削断了几根手指有关。所以他一只手已经无法握持兵器，也没了身先士卒率领铁骑冲杀的能力。
就算回到北方、继续以原先官职身份在军中任职，也未必有更好的前途。而沈树人对身负荣誉的老兵老将却特别优厚。
凡是隐姓埋名装死洗白的辽东溃兵，沈树人一律保留原有待遇，军饷不好做账他就自掏腰包补足差额。
朱文祯是见过那些残废无用了的老将前辈、晚景凄凉的。这让他对沈树人更加感恩戴德，急于证明“武将哪怕缺一只手，也能继续发挥余热，指挥若定”。
此时此刻，他就腰间左侧悬了一把佩刀，右手握持了一把上个月底刚刚生产出来的转轮手枪，不紧不慢地居于中军，有条不紊指挥袍泽们发起冲锋。
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无法握佩刀，也无法握转轮手枪，不过却可以用来拨压转轮手枪的转轮和击锤——
沈树人最新列装部队的转轮手枪，自动化程度当然最多也就跟1800年代的柯尔特最老式左轮差不多，所以没法做到“扣一下扳机直接完成转轮一格、上紧击锤、击发击锤三大动作”。
老式转轮，击锤是要手动拨开蓄力、扣扳机只负责击发。所以很多西部片里玩“美式居合”的牛仔，都得左右手配合用手枪，一只手就负责把击锤拨紧蓄力，另一只手扣扳机击发。
朱文祯缺了手指的那只手，用来给击锤蓄力刚刚好，这两个月里，他闲下来的时候，就专注于苦练这一手，他知道这是自己将来继续临阵发挥余热、亲自杀敌的最高效机会了。
一定要利用这一战，证明自己值得沈抚台给的参将待遇！
……
双方很快接近到百步以内，流贼一方仗着步兵之利，很快也开始稀稀落落投放起远程攻击，一时间矢石横飞，偶有火铳轰鸣。
流贼因为是翻山越岭而来、长途奔袭作战，火器数量自然也极少。仅有的几门半路投降县城缴获的佛郎机，也都被李定国留在巴陵攻城战场，没带到城陵矶这边。
所以焦光启全军也就两三百支老式火铳，连精准的鸟铳、鲁密铳都没有。强弩也没什么装备，主要就靠大量的弓箭覆盖射击。
焦光启也不懂什么高深的火枪战术，火铳在双方刚刚百步开外时就开火了，用的还是缴获的独头弹。
以滑膛枪发射单颗弹丸、一百多步远，命中率也就非常可怜了。后世曾经有过严密的测试，哪怕是瞄准了射击，单枚弹丸在一百五十码上，命中率也绝对不会到一成，
何况是流贼这边随便瞄准、缴获的器械还年久失修甚至有斑斑锈迹。
两百多枪放完，官军骑兵不过被射落了区区十几人，还不一定都是人被射死的，半数以上反而是马匹中弹、把人甩下来。
好在独头弹也有独头弹的优势，那就是弹丸威力极大，不是铁札棉甲能阻挡的，所以只要中了基本上就是死，至少也是重伤。
这点伤亡当然动摇不了这些算是“准关宁铁骑”的官军骑兵士气。
随后而来的弓箭覆盖，倒是仗着庞大的数量、快速的设计速度，可以确保骑兵冲到面前之前射出三轮，带走了更多官军骑兵。
只是弓箭对铁札棉甲的穿甲率基本上是零，所以只要不被射中面门、手腕，人就不会受到伤害。大多数被带走的，都是马被射伤后甩下来摔伤，这种几乎不会致命，也就留点骨折或者内伤，只要战斗胜利了，都是可以打扫战场抢救伤员的。
“这支官军骑兵很精锐啊？哪里来的人马？”看到官军根本不为远程打击所动，焦光启第一次表情凝重了起来，变得非常重视。他原先见过不少官军骑兵，从没如此沉稳肃杀的。
可惜他已经没时间多想了，官军骑兵很快冲到流贼阵前三四十步远，
然后按照朱文祯事先吩咐的号令、以及这两个月刻苦操练的新战术，让骑兵队暂时调整方向，改为横掠过流贼步兵阵前。
流贼火枪手一共只放出两枪，然后就退到了阵后，此刻已经让长枪手顶了上来，密密匝匝就等着扎战马呢。官军骑兵的突然变阵横掠，也让焦光启猝不及防。
“这是做什么？想模仿鞑子的骑射骚扰不成？要骑射至少也五十步以外，或者再远一点吧？怎么会逼近到三十步内横向通过阵前的？”
焦光启正在错愕，立刻就要下令各部弓箭手重新开始抛射盲射放箭、火铳手也准备重新装弹——
刚才这种战术，他是压根儿没想到的，因为汉人骑兵从来不玩那种类似于鞑子的花里胡哨，都是直接冲的。汉人骑兵自古也没有那么精良的射术，怎么可能玩这些？
所以为了不让远程兵种损失过大，焦光启在朱文祯冲到面前之前，就已经提前让远程士兵退下来一些、前排都是长枪兵顶住。现在想重新让远程兵输出，当然要浪费一点时间变阵调度。
可惜，就在焦光启准备二次变阵的时候，阵前发出了一阵阵剧烈的轰鸣。上千杆明军火器忽然轮番开火，声音虽不整齐，却胜在绵绵不绝，似无止境。
朱文祯的部队，装备了沈树人在大冶的铁场两个月的产能、一共一千两百杆短管双管喷子、后装填使用蜡壳弹药。
外加三百把转轮喷子手枪。
两千人的骑兵部队，有一千五百人是配备了骑用火器的，只有五百是纯近战骑兵。这还是沈树人那边产能跟不上所致，要是产能够，他巴不得所有人都配上火枪。
反正带火枪跟带近战兵器又不存在冲突，带了火枪还是依然可以有强悍的近战武力的。
一千多根枪，都是双管的，那就等于直接两千多次开火，用的全部是霰弹。
每颗弹药里面至少六颗半钱重的小铅珠，还有一些填缝的细碎铁砂。加起来就是万余发小铅珠，如同一面呼啸的钢铁风暴，对着流贼阵线席卷而去。
这种霰弹唯一的劣势，就是不能破甲，别的独头弹都是三钱的弹头，蜡壳霰弹却只有半钱，只有独头弹的六分之一，动能也等比例缩减。
然而，现在朱文祯打的不是铁札棉甲精良的鞑子，他打的是张献忠的部队。
“啊！”“噗——”“我的脸——”
一时之间，焦光启阵前惨嚎连连，数百上千的士兵，几乎是在数息之间，纷纷痛苦地捂着身体栽倒下来，鲜血还来不及渗透，伤口也不明显，但就是一个个鬼哭狼嚎，让尚未受伤的战友都觉得如堕地狱。
张献忠军虽比革左五营精锐得多，但跋山涉水远征而来，着甲率依然非常低，很多沉重的装备，都留在了秭归孙可望那儿。
加上李定国之前的剧烈战斗、持续消耗中，主力部队棉甲上的铁札也多有损失折旧掉落——
铁札棉甲的正面防御力，不比老式札甲、鳞甲差多少，但吃亏就吃亏在札甲片之间的缝隙比较弱，为了运动灵活，棉甲里的铁札不是互相交叠打孔固定的，而是靠棉布外皮和内衬缝在一起，有些高端的会上钉子给甲片钻孔、跟棉布内衬钉在一起。
这就导致棉甲里的铁札相对容易掉落，如果被敌人刀砍划破了棉布层，失去棉布束缚的铁札可能就掉出来了，要重新把棉布交叉缝紧固定。
之前两个月，李定国部跟苗部、土部的敌人血战时，每每遇到攻坚，都让军中的铁札棉甲兵先上。
面对缺乏精锐利器的部落士兵，他们的苗刀、柴刀划割或许无法划破铁札，但绝对可以轻松划破棉布内外衬。
李定国又没时间停下来缝补修理，军中勇士的铁札棉甲，很多都失落了甲片，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就等着休整下来之后，找修补匠重新缝上去。
可惜现在，他们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
就算有，区区那一点着甲率，也改变不了什么。
焦光启的阵线，就这么被连续几排三十步内的贴脸喷子，喷得生活不能自理，密集的长枪兵统统东倒西歪。
只有少量扛着临时简易大木盾的士兵，暂时躲过了喷子洗脸的厄运。可随着左右战友的东倒西歪，长枪兵的密集阵线一旦松垮，孤立无援的士兵只会被从侧面来的砍杀收割。
然而这一切还不算完。
明军这次上的不仅是骑兵用的卡宾枪喷子，还是后装填的！蜡壳弹药，可以在颠簸的马背上，都确保短短十几秒内完成再装填。
明军的骑兵队列横掠了一会儿之后，很快又完成了装填，又是一轮近距离贴脸猛轰，当朱文祯的部队通过整个阵前时，居然一共开出了四轮火力。而焦光启的反击弓箭根本形不成规模。
因为贼军人多、有上万人，阵线的正面宽度也比明军宽得多。明军采用横掠战术时，在通过每一段贼军阵线时，局部上都是“两千人对两千人”，
跑过了第一个两千人面前，才会来到第二个两千人面前，然后差不多又装填好一轮弹药了。贼军那边机动性低下，剩下的六千人正面并没有明军骑兵，所以弓箭手也只能干看着，或者斜向胡乱射击，也不管有没有进入有效射程。
朱文祯掠过焦光启的整个阵线后，从东到西，流贼已经被火力准备射得全军东倒西歪，不成阵势。
士兵们也不会坐以待毙，所以很多部队都选择了各自为战，完全不再听从主将的指挥，有些被射杀得比较惨的长枪队，直接崩溃开始逃跑，
而另一些损失较小的部分，则因为眼睁睁看着官军骑兵从自己面前三十步远掠过、用喷子一顿狂杀，气不过己方被单方面屠戮，于是在部总、哨总的临场指挥下，选择了冲锋追出了防线，想要黏住骑兵进行攒刺肉搏。
阵线的一部分溃逃，另一部分冲锋，正反拉扯，全军当然乱成了一锅粥。
哪怕直接被枪毙、重伤的还不到两千人，依然可以让剩下的全部混乱。
焦光启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部署在两翼的骑兵，这也是李定国交给他的最精锐的部队了。因为部署的关系，流贼骑兵并没有遭受到攒射，实力也保存得非常好。
焦光启看着眼前的惨状，一时血冲脑壳，他知道把二将军拨给的生力军打成这样，他要是逃命回去，恐怕也逃不过军法，还不如全军突击赌一把。
“儿郎们随我杀！官军不过仗着火器犀利、一时杀了我们措手不及！长枪兵全部冲锋！主动肉搏！骑兵都随我冲！”
他也顾不得长枪兵的用法、本该是站桩等敌人撞上来，让各部各自为战，就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官军冲锋。
一时之间，流贼自相践踏，死伤惨重，但也真给他找到一些机会，把朱文祯黏住了。流贼终究人多势众，几个方向乱哄哄乱跑，朱文祯一时还真找不到路直接冲出去，也就只好杀出一条血路了。
“转轮铳骑兵跟我冲！近战骑兵随后！双管铳骑兵换马刀！杀出重围！”
血雨腥风的肉搏很快展开，到了这一步，双管喷子也来不及再装填了，只好一个个打空了弹药就插在背上，抄起冷兵器疯狂捅刺挥砍。
但朱文祯麾下最精锐的那三百亲兵，依然可以用灵活的转轮手枪持续开火，而且不用横掠过阵、不用如后世的“龙骑兵半回旋战术”那样退后装填，
只要直挺挺对着前方冲锋，一边冲一边密集开火，六枪打完就换马刀。
不少流贼骑兵和长枪兵已经是在十步之内、甚至是五步之内的近战距离上，才被明军手枪骑兵的喷子铁砂糊脸。
好多流贼长枪兵，在中弹时都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明明只要再往前猛冲两三步、再借助长枪的长度，就可以把枪头捅进官军骑兵的身体、狠狠扎个窟窿……
可为什么官军还能在这就差两三步的距离上，还开出一枪来？还是这种铁砂横飞如铁砂风暴一般的弹药！
而五到十步之内被喷子喷中，哪怕穿着铁札棉甲，那也是绝对众生平等、必死无疑的——别说铁札棉甲了，就是穿吃鸡里的三级甲都不好使。
三百负责突围的尖刀精锐，每人六枪，足够了，就这么硬生生在焦光启的围堵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接把军阵杀了个对穿。
焦光启本人，也没能看到战斗的结局。
因为他的盔甲旗号太过显眼，被朱文祯突阵时，遭到了包括朱文祯本人在内的几十个手枪骑兵、突到极近距离上手枪连射、清空转轮。
焦光启连同他的心腹亲卫队，全部在喷子贴脸弹雨下团灭，死状凄惨，不累人形。
朱文祯也无法判断焦光启到底是死在哪一喷子之下，不过反正焦光启的旗阵被清场后，朱文祯的一名心腹家丁、把总朱老六，亲自挥舞着马刀上前，剁了焦光启的首级献给自家参将。
朱文祯也无暇顾及，只是点了点头，吩咐大伙儿继续冲杀、确保把焦光启的部队彻底杀散四逃，他这才收拢兵力，重新整队集结，有序地朝着正南方追去。
朱文祯还没忘，他今天这一战，目的并不是把焦光启的部队杀掉多少人，而是要告诉巴陵城内的守军、大明的官军援军已经到了，好鼓舞他们坚守下去的勇气，不至于被流贼诈骗直接投降。
流贼那边，随着焦光启的崩溃，其实不到半刻钟，李定国、白文选也都得到了逃回的败兵骑兵的飞马急报，知道了情况的严重。
但是他们再想组织堵漏，也已经来不及了。
城陵矶到巴陵城本来就只有二十多里路，加上战场离开城陵矶就有几里，所以当焦光启崩溃时，朱文祯距离巴陵城北门已经不到二十里了。
这点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一刻钟是绝对可以赶到的。
所以当李定国重新派出白文选拦截时，朱文祯早已杀进了巴陵城北城楼守军的视野范围内。
“北面来了一支骑兵！人数还不少！看起来就很有气势！”城头守军一开始就惴惴不安，将士们也都纷纷朝北瞭望。
他们原本还不确定这支部队的身份，但当他们看到前方有更多溃散的士兵胡乱奔逃而来、而白文选部似乎也分兵去拦截，他们多多少少也猜出来的是官军的援军了。
“朝廷的援军来了！巴陵城肯定能守住！不用理会李定国的屠城威胁！”大伙儿心中，都升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随后，城北明军看到了他们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幕：迎击拦截的白文选部，很快也被来袭的那支骑兵，在马背上用火光缭绕、巨响轰鸣的连环火器所击退。
重新装填完毕的一千杆双管卡宾喷、三百杆转轮手枪喷，对于那种机动拦截的敌人，简直是摧枯拉朽。白文选连列阵都没列，当然是一触即溃。
朱文祯好整以暇冲到城下数百步，这才让全军大喊：
“城上守军听着！沈抚台援军十万已到城陵矶！今日远来劳顿，暂时不与李定国决战，只让我等率骑兵破围报信。尔等自当奋力，击退李定国后沈抚台给人人都重重有赏！”
“是武昌沈抚台的援军？不是江陵方抚台的援军？”一些思维老派的将士，还在那儿懵逼。
但更多想法灵活的人，则是欢呼雀跃起来：“你傻啊！沈抚台的援军有什么不好！谁不知道沈抚台算无遗策、富可敌国、兵马也都甲械精良！就是要沈抚台来救，我军才必胜百胜万胜！”
一群消息灵通的将士，已经吹得唾沫横飞，
似乎只是“沈抚台”三个字报出来，军队的士气就瞬间拉满了，那效果堪比听说诸葛亮再世显灵来救。

第二百零五章 互相欺骗
“怎会败这么惨？不是说官军只有数千骑兵？你们有一万多人，列阵而战，也有骑兵押阵两翼，怎么会被这么快冲垮！”
李定国和白文选仓促收拢起焦光启部溃散回来的残兵后，立刻就开始怀疑人生了。
为了尽快吸取教训，搞清楚状况，李定国也顾不得亲自过问那些重新整编溃兵的杂务，只是把这些日常工作交给先锋潘世荣处置。
他本人则跟白文选一起，紧急商讨了一下，仔细盘问退下来的溃军部将。
因为焦光启已经被官军阵前击毙，活着回来的军官里，级别最高的只是几个掌旅。李定国也只好亲自跟这些中层军官聊。
（注：在李自成、张献忠军中，部总上去是掌旅，再上去是都尉。死了的焦光启是都尉，相当于明军的游击，掌旅相当于守备，部总相当于千总）
一群掌旅们为了推卸责任，自然也是拼命描述官军的装备犀利：“二将军！不是我等不死战，实在是官军甲械精良，我们的火铳弓箭射上去，都没射死几个！
官军骑兵却有一种从没见过的马上火铳，骑兵冲锋就能边冲边开火，甚至是接敌前五六步才连开两次！把我军枪阵打得七零八落，这才趁机砍杀！
咱除了一些临时装备了大木盾的将士之外，没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轰击。连穿了棉甲的前排老营弟兄、原本都是军中中坚，也都直接被击毙了！”
李定国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但还是很快总结出了几个官军能大获全胜的关键点。
他觉得这种“马上火枪”的存在很不可思议，所以多问了一些细节，这才确认了“官军为了配合马背上用，把枪管截短了很多，还有两根管子”等几个特点。
至于“这种火枪是从后面装填的”这个技术特点，李定国当然问不出来了。他的部队也没缴获实物，战场上血腥厮杀之间，谁能远距离看清这些细节猫腻。
李定国暗忖：“看来，沈树人这是改良了官军原有的三眼铳了，减少了一根管子，但是比三眼铳的铳管至少长点。
但三眼铳应该是开完三次火，在马背上无法重新装填的。看来官军还有别的秘法，至少能确保马背上再次装填。”
不过，对于官军仅仅是靠火器犀利，就取得那么大的胜利，他还是有点不敢置信，所以又细心多问了一些，主要是针对官军的士气、军纪、后续近战冲杀肉搏的表现，问得非常仔细。
几个掌旅也有一说一，很快拼凑出一幅战场真实形势的复盘。
李定国也算有点名将天赋潜力，他闭上眼脑补了一番，竟然能把那场景想象出来，随后叹道：“听你们这么说，这些骑兵不似是湖广本地招募的士卒能训练出来的。
能够临战不怯，冲锋到距离长枪阵列前五步还有暇开火铳后换马刀砍杀，冲阵后依然令行禁止，并不过于分散混乱，这怕是关宁铁骑才做得到吧。”
听他这么说，一个十几年前在明军中干过、后来才从贼的陕西掌旅，也不由附和道：“二将军所言极是！刚才末将还没想到，您这么一说，这些骑兵还真有关宁铁骑的影子！
崇祯二年的时候，末将还在官军中，也跟着去京城打过从蓟门扣关的黄台吉，也就是袁崇焕被剐的那次。当时就见过关宁军的骑兵跟鞑子对冲，就是这股气势！”
被这么一印证，李定国的表情愈发凝重起来：
“湖广怎么会出现关宁军呢？还是沈树人真的是练兵的天纵奇才？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小心戒备。
文选，你立刻让将士们加紧扎营、强化围城工事，并且多派出士卒加紧伐木，多造巨盾。
听他们的说法，这种官军的新式火铳，应该是不能及远，只能在二三十步内甚至更近，才有恐怖的杀伤力。
铁札棉甲也未必没有防御效果，毕竟有棉甲的士卒活着回来的比例高得多。那些穿了棉甲还死的，估计是棉甲破损了。
立刻让军中想办法用沿途抢来的布帛丝线缝补、把铁札都重新固定缝好，告诉将士们，缝好了战场上说不定能多捡一条命！”
铁甲甲片有缺失，对于马刀佩刀和斧头劈砍的防御效果，影响是不大的，因为攻击面很广、刀痕拖得很长，就算有部分甲片缺失，旁边的甲片还能分摊攻击动能。
不过对于防止枪矛捅刺、箭矢火枪射击时，运气不好刚好射中缺口，钢铁甲片缺失就非常致命了。
流贼之前长途奔袭、不及休整补给，如今恶果全部显现了出来。
李定国唯有见招拆招，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快速堵漏。
安排完这些战术部署后，各位掌旅级部将也纷纷退下、各忙各的。大帐中只剩下李定国和白文选。
白文选也是愁眉不展，等没人了才开口：“真的还要强攻巴陵么？官军援军已到，而且这个消息都被传递得城内守军人人皆知了，官军士气正盛，怕是难以得手。”
李定国脸色铁青，但表情刚毅：“我也知道拿不下了，但是必须摆出强硬的姿态，假装要继续强攻。只要我们围城营垒扎得牢，官军不可能靠骑兵冲阵的法子攻营。
他们那些短管火铳，估计也就是因为短，装得快，可射程也近，在攻防城池、营垒时是没用的。不与官军骑兵野战，他们就发挥不出来！就能拖上三五日甚至更久！
如今我军是退不得的，我不知道父王如今到了哪里，但算算日子，他应该已经攻下常德府全境，包括府治武陵县应该也难不住他。
现在说不定正在出沅水、渡洞庭湖准备攻打长沙。如果我军现在在巴陵这边松懈了，会有什么下场？官军是逆长江水路而来，沈树人的后军主力，肯定有精锐战舰！以沈树人之富庶，说不定战舰上还有红夷大炮！
要是父王在横渡洞庭湖的时候，被官军舰队在湖面上截杀，以我军都是从岳州、常德上游临时搜剿来的木筏、小船，官军却有战舰，岂不是灭顶之灾！
所以，我们一定要死死堵住洞庭湖口几天，绝对不能让父王的主力在横渡洞庭湖的半途中，被官军截杀！哪怕我们损失再惨重也不能放弃！
当然，我会尽快把这儿的颓势跟父王禀报，争取联系上。如果父王还没渡洞庭湖过半，愿意退回去，那就最好。如果已经半渡，退回去只会更加凶险，我们就必须死守！”
李定国对张献忠主力的进度评估，倒也算得上精准。别看他这儿才刚刚摸到巴陵城的边缘、而张献忠那边极有可能已经拿下常德全境了。
这不是张献忠战斗力更强，而是因为岳州府治巴陵在洞庭湖以东，要渡过湖口才能攻打到，而常德府在湖西，张献忠是不用渡湖的，直接顺着沅水就能攻城。
拿下常德全境后，由沅水入洞庭湖、再贴着湖南岸航行到湘江入口，张献忠就能攻打长沙了。
谁都知道，岳州也好，常德也好，这些都是不必争一城一地得失的小筹码。湖广南部，真正的腹心之地是长沙。
拿下了长沙，就能震动整个湖广的南半部分，明军其余各府县的守军可能就会被吓破胆，直接闻风动摇。
……
李定国还是挺有脑子的，战略决策上不含糊。而且为了欺骗官军，他后续还随机应变着实用了一些小花招。
比如，他让部队在营中大展旌旗、多立炉灶。哪怕是假的炉灶，随便挖点土坑、把挖出来的土堆在坑边，实际上不能烧饭，也无所谓。
到了饭点，李定国就让砍木头抢造盾牌的士兵，分出一些木料，去那些土坑里随便放火，而且尽量选湿柴湿木，甚至直接烧带绿叶的树枝，烧起来黑烟更多更浓，远处观察起来也就更明显。
这一堆虚张旌旗、假装增灶的把戏，还真就让刘舜臣、朱文祯和当天下午后续赶到的左子雄，都被骗了进去。
看着这绵延的营地、好几百根大灶烟柱经久不息一直在做饭，乍一看还真以为有十万雄兵。
最后，李定国甚至不惜打出张献忠本人的旗号，还去巴陵城下又耀武扬威佯攻了一番，并再次喊话，虚虚实实，把守军刚提振起来的士气，又稍稍打击一下。
因为官军得到的情报也是非常仓促的，并不知道张献忠本人的主力在哪儿。李定国和张献忠每到一地，都是假装自己就是主力，这样可以吓住更多的守军。
只不过原先李定国没做到这么过分的程度、让人直接在阵前冒充张献忠本人巡视，最多只是打出张献忠的旗号。
白文选对这种僭越的操作也有些害怕，还私下里劝了李定国：“二将军，别的疑兵之计都好说，这直接冒充大王之举……怕是将来被有心人拿去大王面前挑唆的话，对您非常不利啊！”
李定国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是没办法：
“我这也是为了保护父王、事急从权，让他可以全军安然渡过洞庭湖争取时间！要是官军知道父王不在这儿、不误判我军的主攻目标是巴陵，那他们肯定会加急进攻的，不会跟我们耗着！”
白文选叹道：“二将军您对大王的忠孝，我等自然是知道的，只怕外人不这么想。罢了，既然已经做了，就好好奋战吧。”
……
官军和流贼之间，第一天的战斗，就这样在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午前赶到的第一批人马，只有朱文祯的两千骑兵，午后又陆陆续续赶到左子雄带领的一万两千人，大约占武昌营一小半的人马。
左子雄不以智商著称，看不穿这些诡计也没办法。他见巴陵城暂时解除了被破城的危机，他也需要让赶了五百里水路来的部队，好好休整一夜，不可能傍晚就发起进攻。
朱文祯向他汇报了战果后，倒是问起沈抚台本人何时抵达，却被左子雄告知，还要两天左右，慢的话可能三天。
“抚台大人给我们的命令，就是以先头部队确保巴陵不失，确保洞庭湖口不失，为后军维持水道。
抚台大人日理万机，武昌腹心之地也不能一下子抽调走全部兵马，所以他让对岸黄州的张府台（张煌言）即刻带一部分黄州兵来武昌接管，战时内政也由张府台暂时代理，然后沈抚台才好亲自督军剩下的武昌营中军后军来援。”
数万大军开拔，可不是打游戏，不可能一个地方三万兵力全部一下子调走，否则自己的根据地老巢都会出乱子的。
沈树人能分两三天把三万大军逐步腾挪调度分批弄到前线，已经反应非常迅捷了。人家司马懿当年从宛城去上庸（南阳到郧阳）还用了八天呢。
于是乎，此后两天左子雄和李定国，也陆续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摩擦攻战，流贼一方采取了守势，双方厮杀倒也激烈。
可因为流贼可以依托营寨工事，官军的短管骑兵用火铳没再找到什么好的发挥机会。
加上李定国的战斗力和指挥才能，远不是作为区区一个都尉的焦光启可比。焦光启那天的惨败，也跟其部队长时间行军、扎营，辛苦后不得休息吃饭、精力不济有关。
李定国现在可以以逸待劳，还是防守一方，临时调整升级了器械。
左子雄不想麾下士卒伤亡太多，同时他的兵力人数毕竟不如李定国，还被对方的欺骗战术骗了，以为对方实际上是主力，于是就选择了拉来红夷大炮，直接对着流贼的营地猛轰，然后以火枪队压阵。
李定国咬牙死撑着、被单方面轰了一天半，期间只是以个位数几门佛郎机试图反击，营内士卒士气狂泻，每天虽然只被直接炸死几百人，炸残伤重而亡更多，但这种活活挨打没得还手的作战形态，实在是太伤士气了——
其实，这也是同一时期，李自成在河南战场上，在开封城下的遭遇。开封作为河南治所，城池坚固，守军红夷大炮也不少，李自成军就是因为跟守军长期对轰，攻城军队被轰死太多，士气低落。
一天半之后，六月十三这天一早，沈树人本人，终于又带着一万五千人的部队抵达了城陵矶。
至此，在城陵矶前线的沈家军，总人数已经逼近了三万，再加上方孔炤派来的刘舜臣，总人数已经接近三万五千人。
对面的李定国，在焦光启惨败之后，就折损了好几千人马，死伤极惨，兵力总规模缩减到了两万五，之前沈树人没到，李定国的兵还能勉强比左子雄多，现在已然彻底逆转。
而且左子雄跟他对轰、试探攻营的这两天，李定国起码又战死了一两千人，还有更多伤残人员。普通士兵也大多被重炮反复轰鸣震得神经衰弱，迷迷瞪瞪的。
沈树人抵达前线后，立刻第一时间召集诸将，了解了一番战况。
得知左子雄汇报说、对面有可能是张献忠的主力、张逆全军准备猛攻岳州府时，沈树人第一时间就流露出不信的神色。
这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智商比左子雄高、而且见多识广。更是因为他作为后世来人，对湖广南部地区的地理认知、各地的重要程度认知，跟明朝人显然不同。
后世湖南是单独建省的，哪怕幼儿园小朋友也知道湖南最重要的是长沙，相比之下岳阳算什么？
张献忠花了这么大力气、杀穿施州卫、杀穿永顺宣慰司，进入湖南平原，就为了夺取岳阳？这不扯淡么！
“肯定有诈，让人再探敌营近况！所有将领到中军大帐，参加军议！还有，你们有没有尝试过突破贼军的封锁线，南下跟更南面的州府取得联系？你们打仗就只盯着敌军主力的么？”

第二百零六章 不要在敌人选择的战场上跟敌人耗
被沈树人质问后，左子雄等将领也是一脸懵逼。
但好在他们还有自知之明，也知道抚台大人素来高瞻远瞩、远见卓识，所以对领导的指示没有丝毫质疑，立刻一边安排斥候听令行事，一边立刻集结全部高级将领，召开军议。
众将到齐后，沈树人也差不多琢磨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担忧和不祥预感了，于是他沉着镇定地分析给众将听：
“岳州之地，确实地处咽喉要冲，很值得以主力争夺，但它也只有这点纯军事上的价值了。如果是两个藩镇、甚至敌国之间互相交战，扼守岳州、堵住洞庭湖口，以确保整个潇湘流域的安全，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张献忠何许人也？他的兵马只是流贼！他是从湘西群山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流窜出来的！他摆出这幅拼死争夺岳州的姿态，有什么用？难道他已经把潇湘诸府都视为囊中物了么？
如果真是这样，他岂不是更该以主力先去南边捡软柿子捏，把那些防守薄弱的州府先跑马圈地都占了？如果是我带兵，岳州这边打成这样，我肯定会做两手准备……
所以我说你们，在岳州跟敌军‘主力’死磕有什么用？好在我们本就是客军，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湖广南部暂时丢再多的地盘，朝廷也不可能定我们失土之罪。
罢了，先这样吧，立刻准备分兵，先把轻快战船和水兵集结起来，准备今晚偷偷冲破洞庭湖口的封锁线，突入洞庭湖深处，然后分兵巡查潇湘沅澧各处河口，看看南面糜烂成啥样了！”
被沈树人这么一通分析，众将也纷纷有些后怕。
总兵左子雄不无忧虑地说：“可是……张献忠有这么多兵力么？这几日看这巴陵营中，怕是就算没有十万之众，五六万肯定是不止的。末将也是观察了敌军规模，才判定张献忠主力在此。
如果他们分兵南下，人数不足，岂不是会被长沙等地守军各个击破？还有，我军如今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也分兵南下搜索，如果其中一部遇到流贼主力，是不是也会有危险？”
沈树人好气又好笑：“你确信这里就有至少五六万敌人？你怎么确信的？”
左子雄和部下金声桓、朱文祯等面面相觑了几秒，坦白道：“看营地规模、瞭望营帐多少，灶台炊烟，不一而足。”
沈树人摇头：“真想拖延时间，这些不能造假么？是我带兵我也造假！还有，你们有什么好担心分兵南下搜索被敌军主力撞上的？我让你们上岸了么？
我是让你们挑选快船，依托水路。动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敌军再众，有一个短板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张献忠翻山而来，不可能从老巢带船过来！
他要渡过洞庭湖，要沿着沅水澧水湘江机动，一切水上交通工具，不是伐木做木筏，就是从沿途各县缴获的！陆战人少还有可能担心被人多围歼，水战的话，只要一方的战船绝对行动迅捷、防御犀利，那就是立于不败之地，遇到强敌无法击退还不能跑吗？”
这番话又把几个将领问住了，沈树人叹了口气，意识到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确实水战能力不是很强，左子雄是陆战将领出身，金声桓、朱文祯也是。
之前张名振、郑成功这些，那是妥妥的水战名将，但张名振及其主要部下骨干，现在都在舟山负责海防，不隶属于沈树人。郑成功又在担任九江知府，是文官。
沈树人这儿直接能拿出手的部将，倒也不是完全没水战将领，只是级别比较低——几个月前才跟着张名振、郑成功立功后，刚当上守备的沈练，就是一个不错的水军将领，
他是沈家家丁兼海船水手出身，很懂水战，只是级别太低，至少比上述三位参将级以上的低得多，所以此前没有资格独领一军。
另外，之前投降的那个朝鲜鸟铳营将领李愉，其实水战实力也不错，不然之前不会被孔有德派出来。只是因为笔架山海战时，他主动弃暗投明了，才显得战场表现拉胯。
沈树人想清楚之后，也不再责难手下的陆军将领不够全能，直截了当吩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们不懂水战，也不怪你们。继续盯着李定国就好。
今晚我让沈练、李愉，各带一营人马，挑选坚固快船，再带上军中全部的子母铳佛郎机，偷越南下，看看能不能在洞庭湖面和湘江口等处有所斩获。
你们几个给我记好了——今天我刚到，应该还没把我已经到了的消息散布出去吧？那就继续守口如瓶！军中但凡有谁敢谈论我已到的消息，军法处置——这样好了，朱文祯！”
朱文祯应声一凛：“末将在！”
沈树人：“前天歼灭焦光启那一战，你打得不错，我会想办法帮你表功，找南京兵部职方司的万元吉帮你重新伪造履历籍贯、洗白身份，以这次的捷报为由，重新正式授你参将。
为了让功劳更扎实一点，今天一会儿你记得，在左总兵炮轰敌营之后、再组织骑兵冲杀一次，就找敌营被轰烂防御的薄弱处出击，争取突破封锁线冲到巴陵城下、再杀回来——
这个你应该很熟了吧？前天你灭了焦光启之后，就是这般突破白文选封锁，跟城头守军喊话取得联系的，我不过是要你再做一遍而已。”
朱文祯想都没想：“末将遵命！不过……这有什么用么？援军已至的消息，不是已经送进去了？城内现在士气高昂着呢。”
沈树人阴损一笑：“那你这次就再强调一下，顺便射几箭箭书进去，书信的内容，无非是让城内守军继续坚持，告诉他们你们之所以还没对敌营展开强攻，是因为武昌来的后军还没到，只需要两三天了，让他们不要气馁。
射箭的时候，可以多射几箭，大部分要射上城头，个别可以射歪了，落到城墙下、护城河边——当然，别太假了，不能是射在护城河外侧！好歹得是护城河内侧、与城墙根之间！”
朱文祯等人咂摸了一下抚台大人的意思，也是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意识到这是骗术的一部分了。
关键是这个骗术也没什么成本，如果李定国多心，发现了今天朱文祯出击的反常，非要刨根问底，最后半夜派死士去城墙根底下把这些绑着书信的射偏箭矢捡回来，那就能让李定国更加放心，少做提防。
而就算这个骗术没成功，李定国缺心眼不在乎，或者运气不好摸黑找不到这几根没射进城的书箭，沈树人也不会有损失。
既然没成本，不用白不用。
而且这样的欺骗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将来如果要对李定国的营地发起总攻，也好更有突然性，让流贼的心理准备尽量不充分一些。
当年白起到了长平，也是不让赵括知道白起已经到了长平的，赵括还以为秦军将领依然是王龁呢。
左子雄前两天的“结硬寨打呆仗”，肯定给李定国留下了深刻印象，这种印象也不能白留。既然稍微误了沈树人一点事儿，就得从别的角度连本带利找补回来！
天下从来只有他沈树人占别人便宜，哪有人能占他沈树人的便宜！
……
明军上上下下，作战风气很快一新。
各部从原本结硬寨打呆仗的堂堂之状，一下子变得灵活变通、机动跳脱。
该加强的斥候细作工作一项不落，朱文祯部的“准关宁铁骑”，也在当天下午炮战之后，突然再次杀出，一切按计划执行。
对面的李定国、白文选两天没遇到官军强攻，原本都有些松懈了。结果营地部分区段被红夷大炮炸烂后，突然有骑兵冲杀进来，白文选还真就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至少是防线缺口当面的流贼部队，被火枪骑兵突脸喷得惨不忍睹，至少又是两三千人的损失——也不都是伤亡，还有相当一部分完全就是抱头鼠窜被冲散了，逃跑之后估计也不会再回应给张献忠当兵。
李定国一阵焦头烂额，他手头的兵力已经被蚕食到了仅仅勉强只剩两万了。
偏偏他还是个多心的，在问清楚白文选敌军的异常举动细节后，他就怀疑肯定有猫腻，最后还真就当天傍晚天色即将全黑时，派了一小队死士悄咪咪游过护城河，去城下搜索。
朱文祯其实故意射偏了足足好几十根“信箭”，于是乎黑暗中也有被李定国部捡到的。
如果李定国知道如今的明军前方主帅已经换成了沈树人本人，以他对沈树人奸诈之名的敬畏，肯定会多想一下是否有诈。
可惜，偏偏他连情报都不充分，沈树人军向来以保密扎实著称，李定国还以为目前还是左子雄在指挥。
以他这几天对左子雄智商的观察，他当然不会觉得左子雄突然开窍耍诈了，于是也就相信这个信箭上的情报绝对是真的。
看来两天之后，就要迎来官军的强力猛攻了！到时候自己可能要提前放弃巴陵围城营地，拖了那么久，也算对得起义父，给义父在南边扩大地盘，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了。
而自己放弃围困巴陵之时，当然要提前派出信使警告义父，让他提防官军的水师会冲进洞庭湖腹地，到时候湖上的水路补给线一定要注意保护。
可惜，李定国的“警告”，注定是要迟到了。
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所谓的“两天后”，仅仅是当天后半夜，明军大约六千人规模、两个营的水师，就挑选了军中全部快船、装上了子母铳的便携式佛郎机、数千鸟铳手，摸黑杀穿了李定国在洞庭湖口的巡逻封锁线。
十几艘流贼哨船被击毁击杀，他们死前唯一能做的，只是发声警告官军敌袭、强行突破了洞庭湖口这段狭窄的水域，冲进了洞庭湖腹地。

第二百零七章 张献忠：沈树人不方便干的卑鄙事我来干
作为一个80后，沈树人至今还记得，他前世读书时，初中地理课本上还写着“洞庭湖是我国第一大淡水湖”。
然而二十年后，当他侄儿拿着地理作业来请教他时，他才发现，标准答案居然已经变成了“鄱阳湖是我国第一大淡水湖”。
可见后世尤其是建国之后，洞庭湖的萎缩，有多么剧烈（将来鄱阳湖估计也有可能退位，都干成草原了）。
不过如今还是明末，洞庭湖还是正儿八经的“横亘七八百里”。
当然，这个“横亘”的算法，现代人或许不太习惯，这是从湖的东北角往西南角行走、算最远的湖岸距离，大致相当于后世从岳阳走到常德，半周长八百里。
至于直线距离，岳阳到常德也就三百多里，而岳阳到正南边湘江河口的湘阴县，更是只有二百多里。从湘阴沿湘江逆流而上，再走不过七八十里，就是长沙了。
如此巨大的一片湖泊上，注定会给拥有优势战船一方的水军，留下充足的发挥空间——前提只是你要能找到敌军。
沈练和李愉带着六千人，连夜突破洞庭湖口后，也不惜人力，帆桨并用，昼夜往南划船航行，所有士兵轮番休息，醒着的就帮忙划船。
船上携带的军粮、补给品也非常充足，甚至有珍贵的肉脯和炼乳，好让士兵们尽快恢复体力，也是为了大战之前鼓舞士气。
平时行军、训练、戍守的日子，可没有这种好东西吃，只有重伤员才能碰。
六月份的洞庭湖，由北往南航行也不算很费力。因为长江在夏季汛期，上游来水量很大，城陵矶湖口是从长江往洞庭湖里倒灌水的，这种情况一直要到汛期结束，才会变为洞庭湖蓄水流回长江。
所以眼下北部的湖水都会有一个自然往南缓慢流动的速度，一直要到靠近南岸，湘江的来水才能彻底抵消掉长江的倒灌。
短短一天之后，两百多里的水路就走完了，而且在半道上，沈练和李愉还真就发现了一些目标。
……
话分两头，李定国在城陵矶和巴陵死死顶住沈树人、左子雄的同时，南边的张献忠部主力，取得的进展着实夸张。
其实，甚至早在李定国围困巴陵的前一天、也就是李定国刚刚在岳州府内找到足够船只横渡洞庭湖口的时候，张献忠就已经攻破了常德府治武陵县。
只是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后来李定国又东渡了湖口，水陆交替一时军情传递延误，他才无法立刻知道义父的进展。
所以常德全境，其实是在沈树人抵达之前的四天，就已经沦陷了。整个攻城战，也就持续了一天半而已。
张献忠当时开出的条件，是“直接投降，就只杀藩王、官员，不杀百姓，抵抗一天，屠城三成，抵抗两天屠城六成，抵抗三天，屠尽全城”。
这个条件很苛刻，比李定国在巴陵开出的还要紧迫一级，历史上他们基本上在崇祯十六年之后才会这么干，现在显然是为了抢时间，所以下了重手——
张献忠很清楚，他的一切手段，都要围绕尽快拿下长沙这个目标转。凡是有利于尽快拿下长沙的，无论多狠毒都得用。
常德府守军在地方官员和当地藩王的催逼下，一开始也象征性抵抗了一天。
但一看敌军攻势凶猛，全都不要命一样疯狂猛扑，入夜后部分将士一想到抵抗的越狠、将来被报复得越惨的可怕下场，军心很是动摇。
而张献忠并未彻底包围全城，只是攻打武陵县西门，另外三面完全敞开了让人跑。于是当天夜晚，就有大量守军确认城外无人后，开门蜂拥逃出城去。
张献忠也不追击逃兵和逃跑百姓，只是进城乱杀了一夜，把驻在常德的当地藩王、荣王朱由枵全家杀死，包括朱由枵本人和他儿子、世子朱慈照。
朱由枵被乱刀砍死、分尸沉河，丢进沅水直接冲进洞庭湖。朱慈照运气好一点，只是被一刀抹了脖子，没有刻意去肢解，算是留了个全尸。
这朱由枵是第五代荣王，他祖上是弘治帝朱祐樘的幼弟，到了正德年间才就的藩，在常德生活了一百三十多年，至此国除。
荣王府的所有财帛当然也都被抢了，所得值银一百余万两。分出大部分招募穷人扩军，还把明军留下的府库刀枪武器、破铜烂铁全部收入囊中。
不得不感慨，大明的藩王又一次给流贼当了运输大队长。
武陵县算是张献忠此番复出后，拿下的第一座府治级别的城池。虽然不是很富，可把藩王和富户地主统统屠尽，依然让他瞬间又一波肥了。
至于“屠城三成”的恐吓，张献忠也没严格执行，因为他没时间，所以只是草草把城内有房的人全部杀尽，总共死者约在三四万人，没房逃去乡下的就不管了。
最后他留下刘文秀继续搜索船只、又拉了一两万慕钱而来的最穷苦出身壮丁，宣布了免税三年后，就继续进军长沙。
两天之后，也就是沈树人派出沈练、李愉南下截击之前两天。
张献忠先头部队顺利在长沙府临湘县登陆，控制了湘江注入洞庭湖的河口要害，也截断了从湘江走水路去岳州的交通。
临湘小县当然没有抵抗力，有了之前武陵县被屠城的威慑，加上长沙府这边被封锁消息、并不知道沈树人的援军很快会来，临湘知县提前就乔装弃官跑路了，守军也就一触即溃。
不过这么做，倒是让张献忠没有在临湘大开杀戒，只是杀尽大地主财主，穷人就懒得杀了。如此一来，他进城后的群众基础也更好，拿着刚在常德抢到还没花完的银子，又拉起一大票炮灰——
张献忠也必须在本地多拉炮灰，因为他需要人手来强攻长沙、需要炮灰来承担守军火力、填坑填河破坏外围工事。
而此前翻山越岭进入常德境内的作战方式和行军轨迹，也给他带来了一定的后遗症——张献忠军船只极少，除了木筏就是小船，都是在常德各地沿途缴获的。
在横渡洞庭湖之前，船少带来的问题还不大，木筏也能用于顺流行军、节省体力。
可木筏无法进入洞庭湖，很容易翻沉，湖水也比河水缺乏流速，木筏动力不足。所以从进入洞庭湖的那一刻起，张献忠的部队事实上就已经被分成了好几股。
只有前军有足够的船渡湖抵达临湘，随后船队就得返航回常德接第二批部队。
估计要往返三四趟，才能把张献忠的五万兵马和新拉的壮丁统统接完。
这就导致张献忠只靠第一批两万人的先头部队，想攻破长沙非常难，至少吓不住长沙守军。
而在临湘靠岸后再猛征炮灰，就可以绕过渡船数量的限制，让部队在抵达洞庭湖东南岸后，再跟病毒一样就地繁殖分裂、就地取材攻长沙。
后续的人马运输慢一点、多几天才能集结完毕，问题也就不大了。
张献忠的虚张声势，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临湘县投降后次日，张献忠就兵逼长沙，只围城北，作势攻打，并且许诺了投降条件，这次他给了官军一天时间考虑、五天内不下才会彻底屠尽全城，就如同李定国在巴陵开出的条件。
张献忠敢这么定，也是看在长沙城池广大、守卫潜力较强的份上，怕逼太急了导致狗急跳墙。
长沙知府早已弃官弃城而逃，文官中只有推官蔡道宪为首，坚持固守。
然仅仅激战一日后，作为守军主将的总兵尹先民决定率众投降，把蔡道宪绑了送交张献忠——
这也绝不是给张献忠开挂，而是历史上湖广南部地区的卫所部队实在是糜烂，久不历战，人人怯懦，将领也都是废柴。
湖广地区相对精锐的官军，早就在之前历年的冲突中，陆续调到了北部地区，调到南阳、襄阳、夷陵、武昌等地。能留在南部长沙等地的，本来就是最糜烂的空饷卫所。
即使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一年之后，尹先民等几个湖南总兵，也会一触即溃、闻风而降。如今无非是张献忠的进攻路线、先后顺序有所变化，导致尹先民提前一年投了。
张献忠自己都被官军的糜烂惊得瞠目结舌，大喜过望之下立刻率军进城接管。他看蔡道宪还有点骨气，亲自劝降，被蔡道宪破口大骂不绝。
张献忠大怒，亲自持刀磔裂数刀，随后吩咐属下补完剩下的刀数，把蔡道宪凌迟处死，享年二十八。
随后张献忠又杀死封在长沙的藩王吉王朱由栋全家，包括世子朱慈煃，尽抢吉王府财富。因为长沙富庶过于常德，加上吉王就藩的时间也比荣王长久两代人（初代吉王是成化帝朱见深的弟弟）
吉王府的积蓄自然也远在荣王之上，所有财物居然有三百余万两。再加上长沙全部被屠官员豪绅抄家所得，总数竟达八百余万。
然而，也正是张献忠在南线正面战场上、刚刚春风得意，极度膨胀的时候。
在北面的临湘县附近、他那条横跨洞庭湖的补给线上。那条用于运输滞留在常德的后续部队的生命线，忽然就遭遇了疾行穿过整个洞庭湖而来的沈树人水师。

第二百零八章 首尾不能相顾
六月十五，清晨。
沈练和李愉带着六千人马，经过一天多的行军，昼夜不停，船上的士兵都跟着水手一起、轮流休息三班倒划船，总算来到了湘阴县西北方向几十里外的湖面上。
湖面上的地点，自然没有地名可言，但大致而言，这个点应该是在从常德到湘阴的湖面航线上——
常德位于洞庭湖正西面，而长沙府的湘阴县，大致在洞庭湖最东南角。所以从常德到湘阴的航线，大约是从湖西岸中部位置，往略微偏南的角度、向东行驶。
在官军提前预估张献忠的目标就是长沙的情况下，逆推所需拦截的航线，也就谈不上难度了，地图上随便连个线，基本上七八不离十。
“都监，快看右舷！真有船队！而且好多小船！”一艘二百料轻快战船的桅杆上，百户李月拿着望远镜瞭望了许久，终于发现了敌船，他立刻用朝鲜话大声嚷嚷，提醒主人李愉。
一直在船舱里闭目养神的李愉，也立刻钻了出来，拿出望远镜朝着相通的方向确认，然后立刻吩咐：“快！打旗号！通知沈守备！”
李月本来就在桅杆上，立刻就拿出一杆装填了烟花弹的鸟铳，朝天开了一枪，然后又拿出信号旗挥舞了几下。
很快，原本隔着十里外、正在往左侧搜索的沈练水师营，也立刻注意到了这边，开始掉头靠拢。
没过多久，洞庭湖湖面上就展开了一场盛宴。
官军这边每营才四十艘战船，每船八十人，而对面的张献忠部，至少有好几百条船！而且并不是如官军那般扎堆在一处，而是拖成了一条绵延的长蛇，东西横亘至少数十里。
这也不能怪张献忠麾下的后勤部队不保持阵型，而是他们本来就不是处在交战状态下，只是在不停往返运兵、把滞留在常德的后军运到湘阴、长沙前线。
而操船的水手技术总有好坏，划桨手总有力气大小，跑了一趟之后，各船的速度自然会有快慢分别，大家各自承运抢时间的情况下，阵型被拉开几十里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压根儿没想到官军的水师来得这么快，根本没提防洞庭湖南侧现在就会出现精锐战船。
……
“快跑，官军的战船！快往南划！来不及了，让各船结阵！”
同一时刻，战场南侧的张献忠部船队中，恐慌才刚刚开始蔓延。
负责转运后军将士的，是张献忠的另一个义子刘文秀。不过刘文秀也算位高权重，所以不可能那么凑巧刚好出现在这一段战场上。
刘文秀麾下，也有好几个都尉，分别分段负责。此时此刻被沈练和李愉撞上的，是一个名叫刘廷举的都尉。
这刘廷举也算跟随刘文秀多年的心腹，历史上一直到崇祯十七年、南明军队光复重庆时，他受刘文秀之命驻守重庆，败于明军蜀中宿将曾英的反攻，丢了重庆，随后败亡。
当然如今历史早已面目全非，那一切当然都没机会发生了。
此时此刻，刘廷举原本是打算立刻散开靠岸逃命的，也顾不上节操了。
但眼看着距离湖边还有至少二三十里地，官军追得又快，跑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好临时改变主意、结阵回头抵抗。
然而，部下并不是都能如臂使指听他调遣的。
船队中有些船离岸近、似乎有希望逃命。
尤其是一旦有友军回身死战、拖住官军争取时间，他们逃生的把握就能更大几分。
所以茫茫洞庭湖上，一部分小船依然拼命往南岸冲，一部分结阵迎击，乱七八糟，战力愈发可怜。
“冲上去！直接撞沉它们！”明军之中，老海员出身的沈练很是悍勇，他的坐船冲得一马当先，他本人也在甲板上挥刀呼喝指挥，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后装双管火枪，看起来很是威风。
跟着自家少爷从一介家丁渐渐混到守备，他已经觉得值了，所以非常敢赌。赢了继续升官发财，死了这辈子也过过做官的瘾了。
反正他也是家丁出身，从小买回来培养当海员的，并不知道自己父母，没有家族牵挂。这些年里，只有家主赏给他的几个丫鬟，以及做武官后新娶的妻，这种人没有传宗接代的念想，也就特别不怕死。
明军战船凶悍地直挺挺撞上去，直接就把好几条原本打算迎上来跳帮接舷战的流贼小船撞翻，
一队队刘廷举部的悍匪晕头转向落水，其中的陕西河南老兵水性不好，直接沉湖溺毙。
张献忠到湖广本地后新拉的壮丁，水性倒是比北方人好一些，但他们的战意斗志显然更差，看了明军的势头直接就胆怯了，
少数跳帮爬上明军大船的，也很快被交叉攒射的弓弩和火枪报销。极个别能站稳脚跟的，也寡不敌众，一个人要面对三五根长矛佩刀，很快捅成了马蜂窝。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张献忠军调集得到的全部船只，加起来理论运能一次性能运两万多人，而对面的官军总兵力其实才六千。
可这两万人是分散在一个漫长的战场上的，遭到突袭根本无法汇聚到一个点、凝聚成一股力量，所以在局部战场上，官军始终可以保证人数上不处于劣势。
人数相当，装备、战船和水战战术都占优，碾压也就轻而易举。
战场的另一边，朝鲜鸟铳营都监出身的李愉，表现得没沈练那么骁勇。
这些朝鲜兵主要都是鸟铳手出身，明末时朝鲜兵的肉搏胆怯、武艺低劣程度也是出了名了，只是还比较守纪律。
所以指望朝鲜鸟铳手敢冲杀在前、甚至用船撞沉敌船，那是绝不可能了。而躲在一边放冷枪的胆子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李愉那边，也把沈树人调拨的轻型子母铳佛郎机，发挥到了极致——原本在明朝的海战中，佛郎机很少被用于击沉敌船，都得指望红夷大炮。
那是因为佛郎机漏气严重，射程太短，贯穿动能也不足。佛郎机更多被用在接舷战的时候，用葡萄弹杀伤敌军甲板人员。
但今天这个洞庭湖战场上，李愉却无师自通，自然而然打出了一种新战术——反正张献忠军的战船，大部分就只是乌篷船，最多也就是中型的鹰嘴船，所以水平防护非常差。
鹰嘴船是明朝惯用的一种中型战船，以梭型流线造型、首尾形状相同著称。所以航行的时候可以首尾混用，朝前后划都非常便捷轻快，可以搭载几十人，专门用于运兵时，可以密集站近百人。
船上也没有坚固的顶棚，只是以钉在船舷两侧的密密麻麻的竹子作为掩体，有时会留出几根竹子的宽度孔隙作为射击孔。
无论是鹰嘴船还是最小的乌篷船、网梭船，共同特点就是都不存在“甲板”和“多层船舱”，水平方向上只有一层船底，士兵们都是直接站在船底上的。
这种孱弱的结构，只要被佛郎机抵近之后，以较低的俯角朝斜下方射击，直接命中后在船底上打个大洞，船直接就沉了，根本不可能有救。
当然了，传统的佛郎机，并没有“俯角射击”的能力，因为传统佛郎机用的是分装弹药，炮弹就是一个铁球，如果装填之后炮管口朝下一定的角度，不等点火铁球炮弹直接就滚出来了。
这也是同时期东西方都没有发展出“佛郎机俯角射击炸穿敌军小船船底”这种战术的重要原因。
但沈树人军的情况显然不同。
沈树人虽然也知道佛郎机是一种落后于时代的、已经出现了一百多年的老式大炮。
他可以不造佛郎机炮本身，但不妨碍他会稍微花点脑子，把已有的佛郎机优化、提升使用效率。
所以此前几个月的备战期间，在一次沈树人和宋应星、方以智互相启发的过程中，他们就想到了把子母铳佛郎机的弹药，也跟“后装填喷子蜡壳弹”一样，搞成铁球和火药封装在一起、做成一个圆柱筒状。
如此一来，打空后的子铳再次装填速度，也能快很多。而这么做的另一个意外之喜，就是当弹药变成有摩擦力的圆柱筒之后，弹丸就不会再跟球状时那样、压低俯角就滚出来了。
经过测试，用圆柱筒状弹药的佛郎机，哪怕俯角压到负三十度，都不会掉出来，而且子铳塞进去后很快就会开火，受重力影响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这个性能在平时根本没用，因为野战或者攻城的时候，谁会把炮口朝下轰？
可当时就有水军将领发现了其中的妙用，因为在水面上作战，用大船打小船的时候，如果可以抵近射击、直接俯角射对方船底砸个窟窿，那么没有多层甲板的小船就瞬间沉了。
如今，这一招总算是机缘巧合用上了。张献忠的船都是常德府境内临时征调的，压根儿没有多层甲板的专业战船。
被抵近射击之下，就算鹰嘴船两侧原本可以靠一排排钉竹掩体阻挡鸟铳霰弹和弓箭，但只要遇到佛郎机俯射，那就必死无疑。
而且明末的水战，小船除了放火之外，并没有击沉大船的手段。双方本来就经常会打出接舷战跳帮，哪怕逼近到二十步内，甚至直接靠在一起，都不会嫌近。
这样的贴脸距离上，压根儿不用考虑瞄准的问题，等于是把炮管伸进对方嘴里轰了。
要是有后世《终极海军上将：无畏舰》或者《大海战》、《战舰世界》的玩家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大呼：老子轰不穿你主装，还轰不穿你水平么！
不一会儿，刘廷举部下的几千人和数百条战船，就被官军杀得七零八落，扎堆成团的部队全部被歼灭，一炮一个小朋友全部轰沉。
只有那些一开始就坚定信念卖队友逃命的，才勉强利用队友被杀争取到的时间，躲进南岸芦苇荡子里、弃船登岸逃命。
刘文秀的后军，见到前方的运输船队被全歼，也老远就试图仓皇掉头，也不管能不能把人运到八大王那儿了，直接回常德龟缩起来。
至于那些已经进退维谷、位于刘廷举被截击位置以东的船队，当然不可能回常德，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湘阴县冲。
可惜沈练和李愉的船速比他们还快些，操船的水手技术也更专业。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往东追，一路追杀到湘江河口。
一路上零零散散来不及靠岸的张献忠部小船，陆续被轰杀，或者被鸟铳轮番点名、杀绝了船上士卒。剩下的见势不妙拼命试图转向南面提前靠岸，要是还被追上那就弃船跳湖。
洞庭湖面上的血腥屠杀持续了大半个白天，当天下午时，就有侥幸逃命上岸的流贼军官，夺了马匹回长沙报信。
傍晚时分，刚刚还沉浸在昨天拿下长沙喜悦中，正在清点吉王府财物的张献忠，就得到了这个当头噩耗。

第二百零九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老三的船队被突然出现的官军水师歼灭了？怎么回事！不是说官军还被老二堵在巴陵么！昨晚还收到老二送来的军情，说沈树人至少还要三天才能亲临巴陵！这哪来的官军水师！”
得知洞庭湖上的己方补给线和运兵船队，遭受了单方面屠戮式的惨重损失，张献忠整个人都呆滞了许久，最后几乎是用狂怒嘶吼的语气喊出这些质问。
负责帮他接洽斥候、整理军情的部将冯双礼，也是焦头烂额。
但只能硬着头皮把他知道的那点可怜消息来源，尽量整理清楚向大王详细汇报。
“大王，如今看来，咱应该是中了沈树人的缓兵之计了！这些水师具体由谁统领，目前还无从打探，不过根据败兵回报，官军约有百八十艘犀利快船、人马近万。
若单论人数，这点人也不算什么，可关键是他们战船犀利，而且多有火器、佛郎机，我军那些小船，因此不敌。
如今损失还没统计出来，不过至少有五六千人，被直接歼灭在湖面上了。其余逃散、弃船一时难以估量，好在三将军应该是无恙，听逃回来的败兵说，三将军当时要么是在常德，要么就是刚刚才启航。
三将军机智过人，得知前军被拦截后，就算还在湖面上，肯定也会想办法逃回常德的——为今之计，还请大王先做定夺，究竟让三将军下一步如何处断为好？
我军现在至少被分割为两截，首尾不能相顾，如若被官军摸清虚实，择其中一部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恐怕殊为凶险。”
冯双礼毕竟是历史上能在张献忠军中做到五军都督之一的高级将领，哪怕读书少，跟着张献忠将近十五年仗打下来，战场嗅觉也已经非常灵敏。
对那些基本的兵法大忌，他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刚才整理完情报后，他一下子就能点出关键矛盾：张献忠军，如今已经被临时分割了。
冯双礼说分割为两部，还是留了面子的。
实际上，现在是张献忠、李定国、刘文秀各自为战，一共被分割为了三部。
张献忠在长沙，李定国在岳阳，刘文秀在常德，三方恰好呈一个品字形，包围着洞庭湖周边形成军事存在。一个正西岸，一个东北角，一个东南角。
当然，这种分割并不是无解的。因为好歹还可以通过不穿湖面、而是直接绕着湖岸行军来集结部队。
只不过绕湖边的路程，肯定比穿越湖面长很多，常德、岳阳、长沙三地，相互之间绕路陆路至少是三百多里，步兵靠两条腿不带辎重强行军也要三天，如果正常行军那就是五天。
在有强敌出现、并且至少比流贼这三部分中任何一部都要强的情况下，三到五天绝对是致命的，可能其中一部分就被官军吞掉了。
张献忠必须死马当活马医，立刻作出决断，让这三部分兵马考虑如何调度、机动、集结，反正不能留在原地。
张献忠怒目圆瞪地在吉王府的大堂里来回踱步，手上还焦躁地把玩着一些战利品小动物。
最后总算是下定了决心，手上的劲道也自然而然地一紧，捏毙了一只吉王家养的波斯猫，吩咐道：
“就这么定了，让老二寻机徐徐退却，至少先来临湘跟我军会师。让老三继续留在常德，虚张声势以为疑兵，帮助我们牵制官军的注意力。
不过，让老三自己机灵一点，如果官军主力真往他那边扑去，能打就打，守住武陵县跟官军消耗便是。
如果觉得不敌，就抛弃在常德新抓的士卒，还有其他新附军，只带陕西河南老营的弟兄们，逃回施州卫，想办法回归州跟望儿会师。
只要退到山险之地，撤退时沿途烧杀一空、坚壁清野，官军没那么容易追上来决战的。沈树人想进山，光运粮的麻烦，就够他琢磨十天半个月的了，适合在洞庭湖里大决战的兵马，未必适合进山游斗。”
张献忠说完，还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一步，他内心对孙可望和李定国的信赖天平，终于彻底倒向了孙可望一侧。
是孙可望战前劝他持重！说“沈树人主力被杨嗣昌调去河南站场”的消息可能有诈，可能就是沈树人的示弱诱敌。现在这一切果然全部应验了！
李定国却让他尽快主动出击，说不能再逮着归州、巴东等有限几个敌方薅了，百姓都被杀光迟早要失人心。
结果现在果然掉到了坑里！早知道会这样，区区一两个州府的人心算什么！就该多杀人多吃肉！继续熬一阵子静观其变！
这还不算，李定国在巴陵堵住洞庭湖口，这个任务也完成得太差了！不但没堵住，还传回了假消息！
原本就算没堵住，好歹报个准信回来，他也好让刘文秀提前预警、不再走湖面运兵，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一战的损失。
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再加上去年艾能奇被杀的旧账一起算，三重恶劣影响叠加之下，张献忠终于决定回去就把李定国的地位剥夺，不再给他和孙可望、刘文秀同样级别的兵权。
……
官军的水师毕竟只有六千人，所以在洞庭湖湖面上嚣张屠戮了一番之后，暂时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要让沈练和李愉直接在临湘县登陆、沿着湘江逆流而上，跟张献忠主力打陆战，那是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的。
当天傍晚，官军最多就是杀到临湘县附近的湘江河口，把能看到的湖面上的船都干掉，随后就收兵回去，往常德方向继续搜索残敌。
此后几日，他们能做的，也只是继续在洞庭湖上保持巡逻，切断张献忠军恢复水路交通的可能性，看有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愣头青再冒出来送死。
如果没有，沈练等人一时也就难以对正面陆战战场、形成有效支援了。
而战场的重点，也重新看回了岳州巴陵方向、洞庭湖北口的陆上战场——
刘文秀龟缩在常德，摆出守势、牵制住官军水军，那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官军主力要是真掉头先去打刘文秀，他跑就是了。
退一步说，刘文秀的存在，就算什么都不做，好歹还牵制了官军六千人——因为官军水师必须时时刻刻盯紧刘文秀，一旦挪作他用，说不定刘文秀还会纠集残余船只继续往长沙偷运。
刘文秀在这场战役后续时段里的价值，大致就相当于一战时的德国海军，作为一支“存在舰队”，虽然不出港，但是可以牵制住敌国用来封堵他的兵力。
而张献忠主力在南边，沈树人暂时也够不到，隔了好几百里呢，所以眼下能打的，也就是李定国。
沈树人得知沈练和李愉偷袭破交得手的消息，比张献忠还稍晚一些——因为湖面上的哨船传信，肯定比陆地上不惜马力的快马信使要慢。
水路的速度优势，只存在于大规模负重行军。而在情报传递上，始终是比陆路快马慢的。
所以，李定国从张献忠那儿接到噩耗之后，又过了几个时辰，他北面城陵矶营地内的沈树人，才知道同样的消息。
双方到了这一刻，对于对方下一步的行动，基本上也都明牌了——沈树人知道，李定国肯定不会再在这巴陵耗下去，在官军船队已经大规模进入湖面的情况下，再扼守湖口就没意义了。
官军那点水军士兵，补给消耗速度肯定也不会很快，随船带的粮食吃个十天半个月估计都吃不完。所以指望靠长期封锁湖口来实现“断官军水师粮道，让他们粮尽自溃”，也是不可能的。
要是官军好几万主力都是不顾粮道、直接坐船偷越巴陵，那李定国可能还好考虑断粮道。现在官军渗透到敌后的人太少了，运力比根本没到那个程度。
……
李定国接到张献忠的命令，是在六月十六午后。
刚接到命令的时候，他还是略微有些诧异的，但随后很快也理解了自己的危险处境——自己和父王、三弟的兵马出现了脱节，而且自己是唯一要直面官军主力的存在。要是撤晚了，被官军死死咬住，怕是凶多吉少。
所以，现在已经没时间考虑如何撤军才能“退而不乱”、“欲退而假装不退”，赶紧走才是最关键的。
李定国也没犹豫太久，只是叹息了一会儿，随后召集白文选、潘世荣，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对面的官军人数，怕是已经不在我军之下。而且官军水师偷袭得手，定然会让官军士气高涨，再打下去对我军愈发不利。
我们虽然也有船，但已经不可能水路撤退了，只能走路。今夜初更就造饭，给士卒加餐，二更就启程，做好走夜路的准备。
潘世荣，你留下一些可以放弃的新附军，留在后营殿后，假装今夜我们还没走。我给你留一千骑，一旦官军今晚或者明早试探性进攻，你抵挡不住，可以以骑兵弃军先逃，追上主力。”
李定国吩咐之后，潘世荣听说自己还能带点骑兵，所以就算执行断后任务也有机会逃命，这才答应，自去准备不提。
一旁的白文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建议：“二将军，末将以为，不如今晚还是让主力坐船吧，黑夜之中官军也难以拦截。
而且如今三将军的运兵船队刚刚被截击覆灭，说不定我们这儿灯下黑呢？咱就分出一些可以放弃的新附军、民壮乡勇，让他们担任划桨手，划一夜船。这样主力还能多睡几个更次，到快黎明时分，再弃船登岸，走路撤退。
如此，夜里就算遇到官军搜索，也能免于被冲杀，要是真的发现官军在湖面上有大股巡船，咱再立刻弃船冲滩也来得及——大不了我们一开始就离岸近一点行船，别超出两里地。”
李定国听后，觉得白文选说的也有道理，就从善如流把这两点细节采纳了。
李定国营中正在准备，然而官军却没打算让他们消停。
他原本准备天黑后再走，可官军都没等到天黑，左子雄就又带着火器营和红夷大炮，来轰击李定国的营寨了。
朱文祯的骑兵营也披挂整齐、列阵两旁，一看就是官军的火力准备随时都能转变为全面强攻的样子。李定国看到这个阵仗，就知道沈树人肯定也已经得到官军水师偷袭刘文秀得手的消息了。
“也不知今天过后，到底还有多少人能撤走。”李定国内心升起一股寒意。

第二百一十章 专治多疑
“二将军，天还没黑，官军就提前黏上来了，这可如何是好？眼下要是提前告知将士们撤退计划，怕是军心立刻就会崩溃！但若是瞒着将士们，死战到底，怕也是……”
白文选和蔡世荣原本已经在偷偷做撤退前的准备，
至少把相对精良的装备和财物、以及粮草中的精粮，尤其是少量珍贵的肉食，全部偷偷打包装运，准备由心腹军队随身背着带走。
官军的提前袭营，显然打乱了流贼的步骤，也把李定国推到了生死边缘。
“暂停撤退计划！全军死守营地！我不信官军有红夷大炮，就会舍得往里填人命、强攻我们有两万多人固守的营地！
就算官军比我们多、军械比我们精良，我们好歹有防守方的地利，就算被轰烂一些土墙栅栏，也总比平地上野战强！
据我这两年观察，沈树人是个爱兵如子的仁慈之人，如果他有必胜的把握，肯定舍不得跟我们对耗人命！肯定想赢得更漂亮！
我们就假装还没收到父王的撤退命令，假装消息不灵通，不知道洞庭湖那边已经发生重大变故、依然被勒令死守堵住！”
白文选等部将听了，也是一时目瞪口呆，很久反应不过来。
这是什么操作？明明已经知道己方后方崩了，还要假装不知道？这怎么假装得了？而且就算假装了，敌人也不知道你是在假装啊？
白文选忍不住劝说：“此计怕是有些……异想天开。末将并非反对，只怕徒劳无功，拖得久了最后死伤反而更多。”
白文选平时是不敢这么和李定国说话的，但今天李定国的想法实在是让他觉得危险，火烧眉毛了，才迫不得已失礼一次。
另外，今日早些时候、张献忠的信使来传令时，白文选也在场，所以知道张献忠给李定国带了什么话。
从张献忠的命令字里行间，白文选能够敏锐地观察到一些蛛丝马迹：八大王对于二将军的信任，似乎正在因为连续几次失利、带着大军误入歧途，而渐渐崩塌……
也正是张献忠的这种态度变化，让他对李定国的礼数，也可以事急从权地松动一下。
好在李定国也不太在意繁文缛节，他眼下把精力全都投注在分析战局上，没注意白文选的直白。
他只是对事不对人地认真思考了白文选的建议，最后还是坚持己见：
“实话实说，我也没把握如何‘明明已经知道要撤军，却假装不知道’，但我相信坚持下去，是最好的选择。只有实际打起来，才能随机应变抓机会欺骗，实在抓不到，也是天意。
不要多说了，就这么执行吧。平时我可以多听你们谏言，这种危难之际，只能是认定一条道就毫不怀疑执行到底！沈树人是多疑之人，越是多疑，说不定越会给装傻的敌人机会。”
白文选无奈，也只好去执行了，心中难免存了一丝想法：要是最后证明这是对的，也就罢了，如果是错的，导致大军不必要的损失，那事后必须在八大王面前说清楚……
……
李定国的命令很快被执行了下去。
营中的两万流贼部队，还真就被封锁了“八大王让他们立刻撤军南下，官军水师已经绕后了”的消息，依然有战意坚守营寨，堵住湖口。
个别士气旺盛的嫡系老营，甚至直到此刻还在幻想“二将军这几天没有攻城，也没有出击，肯定是在示弱，想引诱城陵矶的官军急于救城主动出击、好让我们围城打援，以痛歼官军援军为真实目的”。
只能说，李定国治军还是有一手的，他亲自带领的部队，士气和人心始终维持得很好，明明劣势很大，下面的人居然还不知道己方劣势很大。
能让己方士兵拥有迷之自信，这也是一种本事。
虽说有“骄兵必败”的古训，但自古打仗怕的其实是统帅的狂妄，而不是士兵狂妄。如果能确保主帅冷静、士兵狂妄，那就只会增加勇气，当好炮灰，并不会误事。
要是换做此前焦光启、蔡世荣这样的武将领兵，怕是在沈树人的心理攻势、外围宣传下，早就崩了。
（注：骄兵必败出自《汉书&#183;魏相传》：“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结合上下文，可以看出这里的骄兵，指的是“仗着自己国家大、人口多而狂妄欺凌他国的君主／统帅的部队”，是“骄主之兵”，关键危害在于统治者的狂妄，不是小兵的狂。）
官军与流贼很快展开了激烈的攻营战。红夷大炮火力准备完之后，沈家军的刺刀鸟铳队也纷纷上前，开始逐次推进，用叠进法开火压制。
红夷大炮把营垒轰开了很多口子，凡是想堵口的部队，在鸟铳队的打击下，也都纷纷倒毙，只能退到那些还没被轰塌的夯土矮墙和壕沟里，等官军冲近了再打。
考虑到缺口的地形毕竟不够宽阔，左子雄也不敢轻易用骑兵去冲突，所以就决定用重甲步兵上前肉搏夺口。一旦成功，再让刺刀鸟铳队上前夺取寨墙、依托寨墙往营寨内射击。
他把这个战术向沈树人备案了一下，沈树人也没说什么，只是用人不疑地表示：“临敌应变、战术指挥，这些不用问我。术业有专攻，战术上要相信自己。”
沈树人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战术指挥层面的东西他是不擅长的，他只要把控大的战略方向和攻心计策就好。
文人出身的人，非要战术微操的话，只会带来灾难，那跟“让机枪阵地前进五十米”还有什么区别？
而左子雄原本其实也不会请示得这么细，还是因为前几天在战略欺骗上被李定国摆了一道，他总想着将功赎罪，才小心谨慎到这种程度，战术上也有点放不开。
很快，随着明军中穿着铁札棉甲的精兵上前肉搏冲击缺口，原本躲藏在残破掩体后面的流贼主力，也重新涌了出来，双方很快进入了绞肉战。
明军装备更好，而且有重炮提前吓破了一部分敌人的胆，冲击气势也就更胜，一刀一枪的厮杀换命，很快炽烈起来，
不一会儿，好几处缺口前都丢下了百十具尸体，但李定国的部队还是死战不退，而且源源不断有预备队投入进来。那气势，都看得官军有些怀疑人生了。
怎么这些敌人不知道怕的么？
乱战之中，李定国亲自举着宝剑，亲临第一线督战，还声嘶力竭呐喊激励、身边的军官和鼓手也激励的激励，擂鼓的擂鼓，喊着提前交代好的激励口号：
“弟兄们顶住！大王已经攻破长沙了！吉王府缴获财宝千万两！大王的主力再有一天就能赶到支援我们！
官军已经被我们黏住了！到时候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只要今日死战，到时候人人重赏！战死者抚恤家人一百两！”
被流贼一方这么一喊，沈家军一些不明真相的一线将士，反而有点怀疑人生了，还以为李定国部真的只是个诱饵，张献忠解决了长沙，就能过来增援——
而实际上张献忠早就认清了形势，看到沈树人来这么快，战船水面力量绝对优势，他怎么可能敢来巴陵跟李定国会师？当然是让李定国有多快跑多快南下去跟他会合。
只可惜，这些问题不是一线将士能看清楚想明白的。李定国对内部的激励骗术很成功，一下子让厮杀进入焦灼，
哪怕官军在伤亡上绝对占优，近战鸟铳火炮配合，至少打出五倍以上的交换比，可左子雄还是有点心疼损失。
血战持续了一刻多钟，左子雄数次看向在旁边观战的沈抚台的脸色。见沈树人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觉得他打得好还是打得窝囊，于是再次建议：
“大人，看来李定国治军严谨呐，流贼是不是不知道他们已经要被分割各个击破了？以至于士气尚未泄气？要不今日暂时退下来，再以他法攻心、慢慢摸清敌营人心真相？”
沈树人略有深意地看了左子雄一眼，但他对这些战术判断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想了想，觉得能少死点人、更轻巧地灭敌，也不失为一个更好的选择，就决定稳一手，弄弄清楚。
“我说过，术业有专攻，你觉得合适，那就去做。不过，如果退下来的话，就要提防流贼今晚逃跑——
说不定李定国就是想逃跑之前，怕被我们追击全灭，所以非要咬牙死撑假装很有底气呢。如果我们能逮住机会，倒是能比此刻困兽之斗，少付出点代价、多收获些战果。”沈树人不褒不贬地说。
左子雄一咬牙，负起了责任，下令暂时鸣金。然后他也非常诚恳地注意了上司提醒的点，在退兵后立刻让朱文祯的骑兵部队组织巡逻、绕后，时刻盯紧一会儿天色彻底全黑后，李定国到底会不会虚晃一枪撤退。
……
一场激烈的正面硬扛攻营战，暂时告一段落，战场上起码丢下了一两千具尸体，还有更多哀嚎的伤员，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李定国部的。
要不是李定国骗了自己人，让他们真的以为“张献忠的计划，是全军北上会师、主动进攻吞掉沈树人”，外加己方是狗急跳墙背水一战，以流贼部队的士气，是绝对撑不到这一步的。
各自收兵之后，李定国及麾下将领也不敢怠慢，依然时刻保持着对敌情的关注。
没过多久，白文选就来到中军大帐，告诉了李定国一个噩耗：“二将军，官军虽然退去，但他们的骑兵活动范围比此前更嚣张了。
朱文祯已经绕到我们营地之南，甚至还摆出要在我们南边重新立一营，这是要包围断我们后路。如此看来，就算左子雄收兵暂不攻营，越拖下去，我们就越难以突围。
而如果按原计划、立刻冒死突围，肯定无法做到先隐秘拉开与敌的距离，走不出五里路，就会被朱文祯的骑兵发现、衔尾追杀的！到时候怕是都跑不掉了！”
“你是说，朱文祯已经大胆到敢绕我们的后路了？”李定国闻言，眉毛一拧，脸色阴沉了许久，牙齿左右来回摩擦了十几次，才像是想到了一条对策，
“也罢，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是凶险至极，只有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了——你立刻挑选几骑心腹死士，要肯当死间那种，最好是有家人在父王那边食禄为质的。
然后，我伪造几封父王给我的书信，让他们先偷偷带着绕开朱文祯的巡逻骑兵，渗透到南边一点，然后再北上，主动‘不小心’被朱文祯抓住！明白了么！”
白文选心中一寒，又琢磨了许久，才领悟了李定国这条计策，他也没办法，只好很快去执行了。
李定国伪造的“张献忠给自己的书信”，被抄写了好几封，分别交给好几个“信使”拿出去，一旦被抓住，无论是在出去的路上被抓住，还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抓住，都得说自己是从南边来的。
这些死士，未必都会如李定国预期的完成任务，说不定渗透出去后就跑了，但总有个别能完成任务吧。
李定国大营以南的湖岸边，很快就出现了淅淅索索的摸黑骑兵渗透，以及巡逻队的马蹄隆隆，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呐喊厮杀之声、以及呼痛求饶投降。
果不其然，不到一个半时辰后，其中一些信就被朱文祯的骑兵巡逻部队缴获了。朱文祯只是略一过目，就立刻让人送到了左子雄那儿。
左子雄也不敢自专，这种需要用脑子鉴别阴谋诡计的事情，他立刻就上报给了沈树人，让上司定夺。
沈树人原本都准备休息了，只是大帐内一盏油灯尚未熄灭，左子雄进来后，他也不含糊，立刻重新披衣理事。
“原来李定国是真不知道我们的水师已经得手掐断了他们的运兵航路？张献忠的信使怎么会跑这么慢？现在才把命令送到李定国手上？”
沈树人看到后，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不过他不会盲目下结论，而是立刻把朱文祯派回的报信人员，以及左子雄，还有几个幕僚，全部召集到一起，仔细盘问、讨论一下。
“问过信使了么？只有这一个信使，还是说有好几个？为什么跑这么慢、从长沙到这里居然花了整整两天多，问过了么？”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沈树人的这几个问题，当然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就算左子雄他们一开始没问，得令之后也会第一时间拷问清楚，无论上什么严刑手段。
“大人，问清楚了：信使说是有好几个，可能有五个，应该是张献忠怕被我们截杀，万一送不到李定国手上，所以多派了几组。
如今我们抓获了两个，杀了一个，应该还有漏网的联系上了李定国。至于为什么现在才到，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张献忠昨天晚上才派出他们。
末将估计，是不是张献忠一开始也搞不清楚全局战况、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张献忠在犹豫不决？”
沈树人冷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几句时果决地一抬手：“好了，只转述供词部分就可以了，‘你估计’的部分以后别跟供词夹杂在一起说。”
作为现代人，还是前世经常跟谋略术法打交道的人，沈树人很清楚：
证据是证据，推论是推论。谈证据的时候夹杂推论，是会影响判断的。
不是说不要兼听则明，不是说要独断专行。而是各个阶段的思维工作，要清晰分开，用不同的脑回路状态，去分别处理。
沈树人又闭目思索了一会儿，低声自言自语：“看来李定国倒是真有可能晚收到了撤退消息……所以他才抵抗得那么坚决，自以为是在帮他义父顶住北面、争取时间拿下长沙……”
沈树人这么想，其实也很正常，因为沈树人同样没开天眼——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开天眼的人早就知道了，而沈树人至今还不知道，那就是“长沙已经沦陷了”。
没错，不要怀疑，沈树人是真不可能知道这一点。因为他派出去打击敌人补给线的沈练、李愉两营水师，也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知道流贼至少已经抵达了临湘县，甚至是正在围攻长沙，但不知道长沙城池都已经丢了。
他们只是拦截了一支刘文秀派给张献忠的援军，那些援军中被俘的流贼士兵，也一样不知道前线战况。刘文秀派出他们的时候，他们得到的命令还是“支援大王攻打长沙”。
横跨洞庭湖的整个战场，每一个部分之间，都有一到三天不等的信息时间差，
沈练他们没有俘虏到哪怕一个“已经赶到张献忠身边支援的士兵”，只俘虏到“正在赶去张献忠身边的途中的士兵”，从逻辑上来说就会有这个结果，完全没毛病。
沈树人知道而李定国不知道的信息差，可以帮助沈树人用计。李定国知道而沈树人不知道的信息差，当然也可以帮助李定国用计——这都不是被用计的一方的智商问题，只是纯粹的信息不足。
沈树人思之再三，最后只是提出了一个小疑问：
“还是觉得不对劲……张献忠的信使为什么会被俘呢？他就没想到过、陆路以骑兵送信，安全性不够高么？他为什么不用小船沿着洞庭湖岸边芦苇荡子里送信？那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这个问题并没有让属下觉得高明，左子雄等人这几天被批评了，也不敢点出，只是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沈树人的笔头幕僚顾炎武，都看不下去了，随口低声提醒：
“学生虽不知兵，却也知道快马送信，能日行数百里，以小舟送信，安全倒是安全，但从临湘到巴陵……怕是要走好几天吧。”
沈树人一愣，也意识到自己有点魔怔了，确实，张献忠也得考虑时间、速度问题，怎么可能为了安全，就用小船从芦苇荡里送信呢。
沈树人自嘲地揉了揉太阳穴：“罢了……可能是我总觉得李定国不是易于之辈，多疑了一点。如此看来，李定国还真有可能就是晚收到了消息，这才死战不退。
不过既然现在他已经收到消息了，肯定会想办法尽快撤退，一旦消息传递下去，为全军所知，到时候定是兵无战心，我们再掩杀攻营，甚至是连夜劫营，一定能以微小的代价，大获全胜！
传令下去，今夜让将士们分批休息、一部分前半夜戒备，一部分后半夜戒备。只要发现敌营异动，就以半数兵力先行即刻出击——夜战用不到太多人，劫营更用不上，养精蓄锐，一万多人就够用了。”
沈树人这番话，下面的人也没觉得不妥。因为夜战能有效调度的兵力本来就少，多了容易混乱，甚至自相践踏。
沈家军如今在岳州这边的总兵力超过了三万人，刨除这几天的伤亡，还有沈练李愉带走的六千人，剩下至少还有两万三四千。
分出一半随时待命，那也有一万两千人，真打追击战绝对够用了。
剩下的部队也能在友军黏住流贼后，起床整顿投入，天亮再作为生力军加入战场，效果只会更好。
最后，沈树人也不忘又派人去关照了已经绕后的朱文祯几句，让他也提高戒备，小心李定国突围。但沈树人没关照太细，因为他也说不出更多战术细节了，一线的情况只能由当事将领自己随机应变。
朱文祯也不敢怠慢，前半夜一直让他的部队保持巡逻，还怕落单的部队黑暗中遭到偷袭，所以把部队集结起来，至少三五百骑一群出动，以免被偷。
然而他一直折腾到半夜，也没看到李定国有撤退的动静，这不由让他有些绷不住。
人都不是铁打的，骑兵部队今天白天也没休息，虽然没参与血腥厮杀，可一直清醒戒备状态，精力消耗也非常可观。
一直撑到三更过尽，朱文祯觉得将士们实在不行了，又派人回去报信，说李定国毫无动静。只是大营内灯火通明、远远还能看到巡逻士卒照常巡视戒备。
沈树人原本都已经睡迷糊了，被人喊醒还有点起床气，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随军在前线，也就强忍住不快，听取属下的汇报。
“半夜都过了还没举动？这是不打算撤退了？还是知道张献忠派给他的信使，有几个被我们抓住了，所以怕撤退计划泄露、被我们有备堵截？这才临时改变计划、继续对内隐瞒后方危急情况？
李定国应该是知道我军有精锐骑兵的，如果再不撤，离天亮也就一个时辰了，到时候他以步兵为主能逃出去多远？被我军追上衔尾追杀，岂不是死的更惨？看来今夜他真是要跟我玩虚则实之了？”
沈树人也没法给更好的建议，只是让朱文祯继续观察，同时注意让骑兵保存体力，可能天亮后发现新的情况，还要继续追杀。
至于具体怎么做，他也没说，朱文祯只好自己取舍，解决这个“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两难问题。
反正大领导想不出细节解决办法时，都是直接只给一个方向，让下面人自己掉头发，实现“既要……又要……还要……”。
同时，沈树人再一次调整了给左子雄的命令，让他到了四更天，无论如何要做好劫营准备，一旦敌营有任何异常就出击，没有可趁之机的话，就用红夷大炮轰营吓吓人打击一下士气，再全面强攻。
……
朱文祯和左子雄都只能随机应变，时间很快来到四更天过半。眼看还有不到一个更次，天就要彻底亮了，李定国大营内依然是灯火通明，远远看去戒备森严。
这绝对不是什么“悬羊脊骨”的把戏，是真有实打实的人类巡逻队在巡逻，在火堆下都能看得见，所以绝对不是空营。
左子雄看一直逮不到劫营的机会，也只好赌一把再次强攻了。
他调集了十几门红夷大炮，对着火光最亮的方向，就是一顿齐射乱轰，然后让参将金声桓立刻带领生力军冲营。
双方立刻展开厮杀，营前乱作一团。流贼一方一开始居然并没有立刻崩溃，甚至还有休息的士兵一听到炮声就起来列队，哪怕迷迷糊糊也依然敢迎击。
流贼正面被吸引住之后，很快明军迂回到侧后的朱文祯部骑兵也发动了，因为一部分人体力不支，前半夜一直在巡逻，所以朱文祯只抽出了一千骑，
好在红夷大炮的射程本就足够覆盖营地，这营地四周工事都有被轰得处处是缺口，绕后的骑兵也能找到空档冲进去。
随着交战逐步惨烈深入、流贼一方的疲态很快就暴露了出来，好多流贼军官因为一线顶不住，开始向中军求援，而这时不少掌旅以下的中层流贼军官，才发现根本找不到李将军。
这成了彻底压垮流贼后军的最后一根稻草。都尉潘世荣左支右拙，根本压不住局面，惊愕中他才赫然发现，李定国改变了撤退方案，居然把他也卖了。
不到半个更次，营内流贼被彻底歼灭，其实也就杀了最初几千人，随后就是总崩溃、直接投降、没找到投降门路的，也是四处乱窜逃得到处都是，让官军想把他们抓回来，也是非常费事。
……
同一时间，李定国已经带着七千老营弟兄，以及两千名为老营精锐划船的划桨手，集结了流贼军中全部的轻快小船，把难以隐藏踪迹的大船、慢船全部丢在营寨中，撤退跑路了。
他们正是四更天、官军巡逻部队已经疲惫至极的时候，才出营的，偏偏利用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的心理，在官军不耐烦、精力下降的时候，摸黑出营。
先走湖岸边芦苇荡子里摸了二十里路，估摸着已经通过朱文祯的搜索封锁圈后、天也快亮了，李定国才让将士们弃船登岸，立刻往南轻装狂奔，有马的骑马，没马的也丢掉甲胄急行军。
至于那两千名新附军壮丁组成的划桨手，也被李定国抛弃了。当然李定国没让他们直接送死，只是说允许他们装作百姓、自行逃散，被官军撞见也可以投降。
而官军在洞庭湖湖面上，其实也有组织巡逻队，沈树人不可谓不谨慎，只是因为快船水师精锐都被沈练带走了，剩下的巡逻船肯定不是很快，加上后半夜黑灯瞎火，李定国只带一部分人走、可以只坐小船走芦苇荡子，大船慢船可以继续留在营中，沈树人的巡逻船也就难以发现。
说到底，李定国用了营内的一万人左右的湖广本地新兵，加上两千划桨手，作为壮士断腕的筹码，直接丢给了官军，换取老营弟兄们的偷跑。
张献忠系的将领其实心里都清楚：新附军是随时随地有钱就能抓壮丁的，陕西河南出来的五年以上老弟兄，才是最需要保住的老本。
十天之前，李定国刚到巴陵时，他麾下总兵力有三万出头，焦光启丢掉了好几千人马，后来几次攻营战又丢掉了好几千，今夜之前，原本贼军就只剩两万了。
李定国这一手壮士断腕，更是直接把突围部队缩减到了只剩七千人。换言之，十天之内，他至少有两万四五千的兵马，被丢给了沈家军歼灭。
而另一边的沈树人，在左子雄攻破敌营、彻底控制局势后，也火急火燎赶去贼营视察了解情况。
左子雄和朱文祯都是一脸的疲惫，但神色非常振奋，一见到沈树人就五体投地地由衷感谢：
“抚台大人真是神算！抓准了流贼士气最低落的机会，今晚又歼敌万人！我军伤亡极小！”
沈树人焦躁地挥挥手：“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李定国呢？抓住了没！”
左子雄：“刚刚拷问了俘虏，李定国不知所踪，似乎是抛弃了主力提前突围了。又细细问了各部，应该是陕西河南老营的弟兄都被他代跑了。
不过我军至少还是大获全胜，歼敌半数以上，跑掉的只是小部分，关键是我军伤亡很小。”
沈树人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李定国够狠的啊，拿出一半多的人做局，难怪一整夜营中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不过他怎么做到让自己人都不知道他跑了的？
大计小用了啊！让本官殚精竭虑用脑子，最后只是轻松灭了一万多新附军！我本来是要干掉李定国的！这一万多兵马值什么！有银子就能抓到的壮丁而已！
朱文祯，你赶紧带骑兵追上去，看看能不能有更多斩获，但是如果敌军成建制返身死战，你也别冲动，李定国带兵有一手的，他手头的兵力还可能是你的数倍。能黏住就好，让我军追击，黏不住就算了。”
朱文祯得令，也只好继续疲惫不堪地追击。
而帐中诸将，看向沈树人的眼神，也是复杂又钦佩：
抚台大人的追求就是高！能只付出几百人的伤亡，就一次性歼灭一万多李定国的部队，就已经很不错了！换做别的将领和官员，早就忍不住到兵部、阁老、皇帝那儿邀功请赏，大吹特吹了。
区区一个李定国，不过是张献忠狗贼的一堆干儿子之一，跑了也就跑了嘛！还是算大获全胜才对！
“抚台大人真是天纵之才，对自己要求也这么高，用了计就追求彻底全歼，咱真是想都不敢想。”
朱文祯的追击，持续了两三个时辰，包括了往返的途中时间。追到大约辰时末刻，朱文祯的骑兵部队体力已经彻底不支，
加上半路上也遇到了一些零星抵抗，而敌军逃跑的主力迟迟没找到，被那些乱兵误导了方向、拖延了时间。所以午时初刻，朱文祯部也就疲惫地回来了。
左子雄出营接应，发现只是砍了几百颗贼兵的首级、抓了千余个俘虏，仔细问了一下，都是给李定国老营划船的划桨手。这些人早已体力不支，所以跑不快，先被朱文祯抓住了，也误导了朱文祯追击的方向。
情况最终汇报到沈树人那儿之后，沈树人也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诸将奋战用命，都该重赏。你们已经打得很不错了，参与了这两天作战的，每人赏赐五两，受轻伤的翻倍赏赐，重伤者再翻倍。
你们的杀敌斩获功绩，赶紧报上来，我先送呈兵部。至于最后纵敌之失，那是本官见事不明，用计失策，跟你们没关系。”
左子雄金声桓朱文祯闻言，全都感激涕零，原本忐忑不快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抚台大人就是赏罚分明！他要求高只是对自己要求高！并没有要求下属也都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不可能奇功！
这才叫严于律已，宽以待人！赏罚分明，信义素著！

第二百一十二章 棋逢对手
沈树人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地处置了巴陵救援战的战后赏罚工作。
这些赏赐，原本也没必要那么快、那么高额地给，并不在一贯的战后赏赐体例内。
实在是沈树人还有用到他们的地方，需要这些将士们再接再厉、强行军南下长沙，这才给了这么多——
如前所述，直到沈树人和李定国决战的时候，他依然是不知道长沙已经陷落了。
两地直线距离就相距三百里，如果绕路沿着洞庭湖岸和湘江河谷行军，实际距离能接近四百里。战场信息的不同步，是非常严重的。
左子雄和朱文祯也只能忍着疲劳，让部队略作休息，当天午后就重新开拔，尤其是让体力保存得比较好的部队负责划船。
好在沈家军控制了洞庭湖的制湖权，大船数量也够，主力部队能全军坐船，行军的体力损耗也就还能接受。
部队往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一直到傍晚时分，走出了几十里地后。
随着两个变故先后发生，才打断了部队继续行军的节奏，让沈树人改为允许士兵们就地上岸歇息。
第一个变故，就是今日凌晨的攻营决战中、重伤后被官军俘虏的流贼都尉潘世荣，在官军医生的简单治疗后，居然从昏迷状态苏醒过来。
对于潘世荣这种史书上都没什么名气的贼将，沈树人当然没打算费心思收降。而且这家伙的伤势也确实比较重，军医评估后觉得很难活下来。
所以给他治疗、留在军中，无非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想看看能不能掏出点有价值的情报。这次苏醒，估计也是回光返照。
对于这种濒死重伤之人，拷打威胁也是没用的，说不定直接就打死了。所以沈树人选择了和颜悦色地问几句，不去涉及对方的核心机密，就当是有枣没枣打一杆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是看到官军居然还给他治伤，更有可能是因为被李定国当成弃子而心灰意冷，潘世荣最后吐露了一些他觉得已经不重要的贼军军情。
而沈树人也是从这番谈话中，得知长沙城不但已经被张献忠攻破，甚至城中藩王、官员、豪绅巨富也都已遭到了屠戮。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沈树人才彻底证明昨晚自己用计出现了灯下黑——朱文祯抓获的“张献忠给李定国送信的信使”，果然是假的！因为那些伪造的信上，并没有提“长沙已经被张献忠攻陷”。
但潘世荣却能从李定国处得知这个消息、得知这条鼓舞士气的真相，可见张献忠的真正命令早就提前送进去了，后面是李定国七真三假重新糊弄的假货。
（注：有细心读者私信说上一章“沈树人就应该已经知道长沙沦陷了”，原因是前一天下午的攻营战斗中，也有流贼一方的将士，在军前呐喊张献忠已经攻下了长沙、立刻会率领主力来会师、回救巴陵。
但稍微分析一下，就不难看出，沈家军的前线将领们不太会相信这一点，回报给沈树人后，沈树人以正常人的智商揣度，一般也会倾向于不信，觉得这只是李定国为了鼓舞士气吹的牛。毕竟这番喊话的语境，是双方正在铆足了劲厮杀的时候，肯定要不择手段给自己人信心。
心理战的解读，是不能以读者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来看的，要代入每一方的信息差。如果还看不懂这个逻辑……我以后只能少写点鼓舞士气和打击士气的心理战吧。否则一方说了、另一方信不信，还得解释半天。）
从濒死的潘世荣处得到这条重要情报后，沈树人也就没必要再冒着“日行百里趋利者、可撅上将军”的风险疾进了。
当然考虑到潘世荣有可能说谎，他也只是让部队先歇息半夜，如果后续打探到新的变故，还可以随时早起继续行军。
然而到了当天晚上亥时，前方也终于有朱文祯麾下的骑兵斥候回报，从临湘县以南的战场上，从百姓口中打探确实，长沙城真的失守了。
有一些从长沙逃出来的富户百姓，一路四散奔逃，有隐姓埋名往北走的，遇到官军就立刻来投奔。这些逃亡的百姓和士兵，还带来了更多的有用情报，说张献忠部最近两天似乎还在往南打，不知是不是打算逃离官军。
沈树人一一细问确认，这才让部队好好一觉睡到黎明天色微亮时分，没再折腾大家。
……
士兵们可以睡觉，将领们却必须早起，毕竟前方形势非常危急。
夏天卯时初刻天亮，士兵就该起床、部队就该开拔。
沈树人却寅时正就提前起床了，比普通士兵还早了半个时辰，顶着早起的低血压郁闷，跟将领们商讨最新的规划。
毕竟下一步何去何从，战略方向如何，都需要他拍板。
下面的武将，最多只能决定仗怎么打。但具体打谁、先打哪个后打哪个，那还是巡抚级别的文官定策的，沈树人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到中军大帐后，足足喝掉了一壶浓茶，沈树人才开口：“眼下敌情依然不是很明朗，只知道长沙已经沦陷，李定国会溃逃到临湘县，也有可能进一步南退到长沙会合。
刘文秀目前还没新的动静，按沈练李愉的回报，应该就是继续在常德保持戒备，既不敢抛弃他义父提前撤退，也不敢主动迂回来救援——否则，倒是能给我军以逸待劳的机会。
我昨晚睡梦中琢磨了一下，眼下我军有两条路可以选：
一条就是转头猛攻刘文秀，这条路子不怕慢，我相信只要我军肯去，就肯定能找到仗打。因为刘文秀是断然不敢未经一战、就抛弃义父单独撤回去的。
而且以刘文秀这点兵力、我军却是挟击溃李定国主力的余威，只要打起来，我军必然能胜，可以各个击破敌军一部，收复常德府也是轻而易举。
不过，考虑到刘文秀后路稳当，只要他沿着沅、澧河谷撤回湘西山区，我们要全歼他是很难做到的。
所以这个选项，算是无风险稳赚，付出的代价极小，但赚头也不算太大。只是击溃敌军其中一部，再收复一个府，没法全歼。
第二条路子，相比之下就算‘富贵险中求’了，咱可以无视刘文秀，直接南下，追着张献忠打。
但这个选项风险也大，一来张献忠逃跑起来不像刘文秀那么有顾忌，如果他不愿意跟我们打，完全可以没接敌之前就立刻远遁，我们很可能追不上——此前战场在洞庭湖周边，我军有轻快坚利的战船优势，行军也比张献忠快，这才能轻易追击敌人。
而一旦张献忠往南逃，长沙附近的湘江江面还能支持大规模水军船队展开，一旦再往南一点，到长沙府的湘潭县，靠近山区，湘江就会急剧收窄、水流也会变得湍急。
到时候，我军的水运优势就彻底不存在了，大家都靠两条腿行军，我们还要保持官军的军纪、不能随便杀戮百姓抢粮，那肯定是跑不过久窜四方的流贼的。
至不济，张献忠也能跟李定国一样，丢下几万刚抓丁的新附军拖住我们，他带着全部陕、豫老营先逃。万一一路进入南岭，甚至想逃去两广，就更麻烦了。
我们受制于朝廷法度，也不可能一直追下去。两广的巡抚，远不如湖广方巡抚那么好说话，到时候肯定要先补些手续、陛下也有可能怀疑我是纵贼扩大地盘。”
沈树人一口气说到这里，也是思路有些乱了，只好先喝口茶歇歇气。
左子雄、朱文祯和金声桓看着地图，复盘着抚台大人刚才的话，对于这几点风险，也是深以为然。
刘文秀必须跟官军接触、确认官军势大难敌之后，才会决定逃跑，这是因为他无法舍弃义父。如果官军的面都没见到就闻风而逃，那他以后在张献忠军中也别混了，一个卖父的恶名肯定是跑不掉的。
但张献忠自己可就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东西、或者说心理负担了。
在张献忠眼里，天下一切都没自己的命值钱，所以他完全可以想跑就跑。
这个差别，就注定了张献忠更油滑。
毕竟人家是从崇祯二年转战天下、逃了十四年的流窜专业户了，多少次他都是除了最心腹的老营弟兄之外，其他一切都舍得果断抛弃的。
这种老油条，哪那么容易被沈树人一战击败就直接灭掉？太滑不留手了。
所以，追张献忠，追到了收益固然大，可追不到的概率也大。
众人略一沉吟，纷纷表示兹事体大，还是请抚台大人直接明示定夺，他们实在不敢承担这个决策责任。只要抚台大人开口，无论是哪个选项，他们都坚决执行。
沈树人见状，这才开口拍板：
“既然大家都这么信任本官，本官就担当一次责任。将来无论结果如何，定策的功过本官一力承担。
我以为，如今还没到最终箭在弦上的时候，咱还有一步可以观望。最后究竟是直接追张献忠、还是先灭刘文秀，要看我们这一步之后，敌人的对应反应。
我军这两日的第一要务，就是先南下临湘县，将其光复。临湘小县，拿下城池并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堵死湘江河口。
这样，无论后续张献忠是否打算撤退，他至少不可能再走湘江水路顺流而回这条路线。无论是回常德、施州卫，还是南下两广，他只有走陆路。
而走陆路就不能携带太多财物粮草辎重，必须轻装上阵。如此一来，我们后续追击，就算无法全歼张献忠，至少能有大量缴获。
拿下临湘之后，我们不必急于立刻攻打长沙，长沙反正已经沦陷了，沦陷十天和一个月也没什么分别，城内张献忠想杀的藩王官员富户，早就杀光了，多给他几十天，他也未必会多屠戮。
到时候，我们可以设法迂回，看看张献忠对于水路被断后的反应如何，再作出针对性驱赶——诸位以为如何？”
“抚台大人之见，持重稳妥，末将等立刻执行！”左子雄朱文祯金声桓齐声应诺。
沈树人：“那就这么说定了，各部今日也要加急行军！”
全军合计好战略后，后续的执行当然也是水到渠成。
又经过一天半的行军和半天的休息，部队在六月二十这天，终于抵达了临湘县。
而且此前几天一直在洞庭湖湖面上逡巡截杀流贼船只的沈练、李愉两营水师，也及时赶到和主力会师。
沈家军集结了一共三万人的兵力，短短三天就攻破了临湘县——这个过程中，还不得不说一句，张献忠的部队好歹还有点亡命徒的骨气，
明明知道临湘县这边兵力不足，绝对不可能守住，但被抛弃的部队依然仗着有城池，愿意一战。结果耗费了沈家军一些时间破坏城墙、整备攻城器械，这才拿下。
不像之前的明军地方卫所部队，知道流贼来攻城，这些小县连一两天都撑不到——
当然了，这里面也跟李自成张献忠可以以屠城相威胁有关。沈树人毕竟是官军，他还是要脸的，没法说出“胆敢抵抗一天，城破后就杀掉城内三成的人数，抵抗两天杀六成，抵抗三天屠尽全城”的狠话。
拿下临湘县后，沈家军士气进一步高涨，略作修整，这就准备对张献忠给出决定性的一击。
……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到几天前、沈家军刚刚击溃李定国后军，还在南下途中的时候。
李定国这一次的卖队友，卖得非常彻底、果断，至少有一万一两千人的后军新附军，就这么被李定国卖了。
突围成功救出来的老营弟兄，从人数上看却只有七千人，比被卖掉的还少得多。如果数人头，那肯定是巨亏的。
不过这些老营弟兄，不愧是已经跟随张献忠军转战多年的。其中资历最老的，已经跟随流窜了十三年，资历浅的，至少也是崇祯九年后开始跟着，也跑了五六年了。
所以他们强行军逃命的技巧非常纯熟，把沉重的盔甲一丢，不值钱的长矛长枪也丢掉，只拿短兵器和火器、不背粮草的情况下，日行两百里都做得到。
所以官军还在半路扎营休息的那个晚上，李定国居然就已经赶到临湘县，向张献忠留在此地的将领交差了。
而张献忠显然根本没打算固守多久临湘，留下的都是些鱼腩，李定国一抵达，就被转达立刻带着撤下来的部队去长沙。
李定国部已经走了两百里，过于疲劳，只能先在临湘县城里睡了一夜，起床后继续赶路，一个白天走到长沙，进城时大约是傍晚时分。
李定国本以为自己回来，肯定会得到父王的安抚，然而情况却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进城后他们就被吩咐先歇息一会儿，但歇息的时候，却把他和其他将领分开了驻地。
然后，白文选就被张献忠先单独召去问对了一番，主要是了解撤回来的军队情况。
白文选还算仁义，这当口并没有立刻说李定国的坏话，但他也不会欺瞒张献忠，就把军队的实际情况如实供述了。
得知只逃回来七千老营弟兄，其他这两年攒的新附军都丢了，张献忠也是心中一阵痛惜——倒不是痛惜生命，而是痛惜自己的战力受损了。
这些新附军，也不都是最近才抓的壮丁，还包括了崇祯十二年后、张献忠降而复反这三年里，在湖广本地招的兵。所以相当一部分也是有两三年作战经验了，丢掉确实有点可惜。
如果是平时，这点损失还不至于让张献忠对自己的义子大加苛责。但这次李定国已经犯了不少事儿，三次让张献忠不爽了，所以叠加到了一起，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白文选，老二带回来的部队，这几个月就暂时交给你带了，直到我们撤退成功，跟望儿和老三会师，再另行分派！”张献忠急怒之下，下达了这么一条人事任命。
白文选大惊，同时内心也有点窃喜，不敢置信。他还口不对心地劝了一句：
“大王……当时的情形，换了别人，也未必能打得比二将军更好了。官军实在是人多势众、器械精良、士气高涨、车船也比我军便捷。比战力，比人数，比行军速度，我军都比不上啊！”
张献忠法令纹微微抽搐，不容置疑地一抬手：“孤不是为了这个事儿！让你去你就去！”
“末将遵命！”白文选也不是很想抛弃到手的兵权，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也就乐得捡到一支部队。
……
直到此刻，还驻在长沙驿馆内的李定国，随着张献忠的亲卫给他送来晚饭，他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一把拉住送饭之人，僭越问道：“父王为何还不召见我？我不饿，可以奏对完军情再吃！麻烦小哥通传一下。”
送饭之人根本没有权限，只是无奈推搪：“二将军别为难小人了，小人只是个送饭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定国无奈，只能忐忑地吃下了这几碗用吉王府里养的动物做的肉菜。一直挨到戌时初刻，才等到张献忠的召见命令。
张献忠是找他还有其他几个将领，一起商讨下一步的逃跑方向、是战是守。
李定国得知后，总算松了口气：父王还需要他的军情建议，看来并没有什么事，或许只是父王体恤自己辛苦，所以才让自己先吃一顿肉，然后才召见吧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内部清算
李定国还不知道张献忠对他的猜忌，见父王召他议重要军机，立刻就火急火燎赶去了。
到了吉王府，被侍卫领进八进深的巨大园子里，一路上李定国看到各种各样的断壁残垣。
那些他叫不出名字来的奇花异草，凡是木本的，都挑枝干结实干燥的部位随手砍掉，应该是拿去当柴烧了。
还有些他不认识的珍禽异兽，也留下一地羽毛绒毛，显然是拿去吃了。
至于各种雕梁画栋上装饰的金银珠玉值钱东西，也都抠了下来，留下各种坑坑洼洼，甚至就在李定国路过的时候，还有侍卫在那儿继续抠——
之前应该已经把大块值钱的材料都抠光了，还剩些零碎边角，第一次动手的时候看不上，这时才来割二茬韭菜。
李定国虽然读书不多，却也擅长观察。
看到这些景象，他已经猜到：父王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在长沙久守，也没指望能站稳脚跟以此为根据地。
否则，要是打算长期以这座吉王府为自己的行宫，哪里会破坏成这种样子？
李定国恍惚思索之间，已经被领到吉王府的大堂，随着侍卫的通传声，他也收回神思，连忙入内对张献忠见礼。
“免了，老二，你来得正好，咱正在讨论下一步何去何从，眼下咱的兵力分为三股，怕是不好和沈树人正面硬战，要打也得集结兵力之后才好。”
李定国应诺，也觉得氛围有点不对，因为他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父王已经在和好几个心腹将领聊得很热烈了，并没有等他到了之后才开始话题。
这些部将之中，有跟着他一起突围出来的白文选，还有这几年原本一直跟着大哥身边的冯双礼。
这两个人的地位，原本在张献忠麾下都是略低于四大义子一些的，现在却能比李定国先得到召见，这摆明了有点儿将李定国边缘化的意思。
同时，李定国心细，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张献忠麾下直属的部将中，原本还有一个王尚礼，地位跟冯双礼、白文选级别差不多，但这次开会，却没看到王尚礼。
难道王尚礼也得罪了大王、被冷处理了？还是另有任务派出去了？
李定国不敢造次，便先摆出虚心听取别人意见的样子：“父王有疑，孩儿不敢不殚精竭虑。只是孩儿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不知各位将军是何看法？”
张献忠也不客气，使了个眼色，让冯双礼代表他陈述。
冯双礼也不便对李定国示好，便直截了当开口：“大王与我等商议，认为眼下不过两条路，如果沈树人继续紧逼，咱要么南下，经衡州翻越衡山，一路裹挟扩军，然后看官军是否追击紧迫。
如果沈树人不畏衡山艰险，敢放弃水师之利、离开湘江追击进山，咱能战就回身一战。否则，要么继续深入南岭，逃往两广。
要么，翻越衡山后西行，往湘西经黔中道入川——而被滞留在常德府的三将军，和滞留在归州的孙将军，也能一起由施州卫会合后，南下走黔中道与我军会师，一并入川。
不知二将军以为，这两组方略，哪一组更稳妥，或者有更好的谋划。”
冯双礼转述的这两条路线，对于先南下衡州（今湖南衡阳）这一点，是没有分歧的，无论去两广还是去四川，或者只是先在入川、入粤的半途山区蛰伏一阵子，都得先拿下衡州。
因为在长沙、湘潭一带，水路交通太发达了，湘江水深宽阔、流速缓慢，很适合有水军优势的一方机动、穿插。
张献忠此次洞庭湖周边的几个战役里，最吃亏的就是翻山而出，毫无大型战船，所以怎么着都得先把战场退缩到一个废掉战船和水师的地区，才能考虑一战。
往南穿过衡山山谷后，水运就彻底完了，张献忠的优势也就来了。而且到时候再想跑，官军也没船可用，“义军”行军速度肯定会比官军快。
李定国听后，总觉得有些别扭，但又说不上来。
他沉默着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发现问题在哪儿：张献忠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试图和刘文秀会师、或者是散尽长沙城里截获的巨额财富全部用于募兵，然后与官军一战么？从头到尾想的都是各自逃跑？
倒不是说逃跑不对，而是如今己方已经有了那么多新招募的人马，如果千里转战，肯定会把新附军彻底丢光，陕豫老营也未必都能保全，最后就是人越打越少，士气威名也都丢光了。
李定国想了想，便劝道：“父王如果是想跟大哥三弟他们会师，孩儿无话可说，孩儿只是想提醒：我军已经有五六万众，如果翻山越岭千里转战，怕是至少三分之二的人马都会走散，最后能剩下两万老营就不错了。
长沙之地确实无险可守，沈树人也来得汹涌，可如果我们暂退到衡山以南的山区，有险可守，托住时间，然后广散钱财募兵练兵、徐徐图之，未必不能击退沈树人。
至于三弟那边的兵马，父王其实可以让三弟暂时退兵，与大哥回合，到时候我军分为两部，大哥在西，父王您带着我等在南，都有山险可守，
沈树人也不可能带着武昌兵常年攻打衡山，如若他后方空虚，到时候大哥三弟自然能四处出击，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则我军之困自解，又能回到去年据险而守、在山区蛰伏的状态，还比去年多出一块地盘，可以在川东、湘南遥相呼应。”
张献忠闻言，一开始还不动声色，只是诱敌深入般鼓励李定国再说详细些：
“哦？是么，那你倒是说说，这衡山以南，有何险可守？难道就让我军直接守衡州城？衡山诸谷，就能拦住沈树人？难道要一路退到两广的五岭一带？”
李定国被问得有些不自在，但依然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以为张献忠只是嫌跑得太远、以后难以跟孙可望、刘文秀联络呼应。
于是他仔细动脑子思索了很久，想出一个比直接南遁湘粤边界五岭地区更好的选项：
“父王所虑甚是，五岭烟瘴之地确实不适合我等北人，而且如今正值六月末盛夏时节，若是去两广交界山林之中，怕是军中水土不服多生疫病。
既如此，咱过了衡山之后，可以略向东转，进入罗霄山南段。那里位于湖广、江西与两广交界，也有数府易守难攻之地可以腾挪。
孩儿虽不读书，却也听过《三国演义》，汉末长沙区星为孙坚驱逐后，其余部便进入罗霄山，孙坚也不能制约。沈树人再擅追击，难道还能强过孙坚这样的豪杰？
而且去罗霄山，好处在于地接三省，到时候沈树人就算被任命为湖广巡抚、甚至湖广总督，也难以越权追杀。这不比入川后缺乏腾挪要好得多？
杨嗣昌虽能总督六省、统筹围剿，但两广、江西原本并无兵灾，他在当地也缺乏统筹，仓促间难以阻止起围堵。
加之杨嗣昌病笃衰老，父王派出的细作此前不是回报，说他只剩一口气了么？去年咱杀襄王贵王时没能弄死杨嗣昌。这次又杀了荣王吉王，而且还是陷城而杀，并非偷袭刺杀。
就算崇祯还想遮掩，怕是脸面上也过不去！到时候杨嗣昌一死，说不定方孔炤也会遭到严惩，沈树人自顾不暇，也就无人统筹跨数省的战事，我军就又得到喘息扩军之机了！”
李定国提到的这个“罗霄山南段”，其实就是后世的井岗山了，只不过明末还没有专属地名，这个地名是后来清朝才有的。
罗霄山南部最早的原住民记录，就是东汉末年，区星被长沙太守孙坚杀了之后，其余部逃进山去的，再往前那儿只是无人区，或者说只有化外野人。
不得不说，李定国在军事地理上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张献忠要是真听他的话上了罗霄山，沈树人还真不一定追杀得上。
然而，张献忠终于彻底摊牌了，只听他认真听完李定国的陈述，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呵，古人说知子莫若父，咱却是看不懂你了——你也知道如今是盛夏、北人钻南方酷暑之地的山林，会多生瘟疫！居然还撺掇我军非要去湖广、两广边界而非入川！
是不是巴不得老子重病不起，你大哥三弟又不在身边，这大军就能归你统帅了！到时候咱的基业，就被你一分为二，留在川东的归望儿，其余都归了你吧！
你还好意思口口声声为三军将士着想！你这么舍不得丢弃新附军，巴陵撤军时怎么把潘世荣一万多人马都丢给了沈树人！全军谁都有脸说这话，唯独你没脸！卖新附军的时候你卖得最狠！”
这番话，总算是彻底把张献忠这几个月来，连续积攒的对李定国的三重不满和不信任，以及最近几天发生的近况、加上今天这番话的试探，彻底爆发了出来。
李定国去年跟艾能奇一起出击、艾能奇死了。今年又劝他尽快出击湖广南部空虚地区，结果中了招损兵折将。
最后还在巴陵丢下那么多新附军、此刻却来劝张献忠别放弃新附军。
最后还劝张献忠一个陕西人，农历六月最热的时候，去钻华南山区热带丛林！这不是摆明了嫌父王太健康，死得不够快么！
几重怀疑不满叠加到一起，让张献忠彻底撕破脸了。
这番顾虑，现代人或许很难理解，那是因为现代医疗条件好，陕西人去广东打工，也不会觉得是鬼门关上走一遭。
但对于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北方人去两广，那真是非常凶险的，尤其是夏天去——
朱棣几次远征越南地区，就是因为夏天酷暑加热带雨林，士卒病死了多少。元朝初年，蒙古人也征服不了越南，也是天气加热带病的问题，中原人只有冬天那几个月，才能在南方热带雨林活下来。
张献忠虽然还不算老，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但他也怕自己一病不起。李定国二十几岁，年轻力壮肯定更能扛疾病。
既然已经把话挑明，张献忠肯定也不能继续对李定国委以重任。虽然还不至于问罪，可明着褫夺权力是必须的，否则就是养虎遗患了。
只听张献忠冷着脸吩咐：“冯双礼！”
冯双礼：“末将在！”
张献忠：“把李定国调到你营中听用！给他个都尉就行了，让他戴罪立功！”
冯双礼：“大王，二将军他……”
张献忠：“你敢抗命？！”
冯双礼立刻咽了口唾沫，收了声：“末将遵命！”
张献忠这才吩咐：“全军南下衡州，然后伺机转向西行，另外，派信使通知老三，让他择机退兵，跟望儿会合，到时候自行随机应变，争取与咱配合，由黔中道秘密入川——
让他们口风严一点，千万别提前跟将士们说明最终目的。只说咱是躲回施州卫、永顺宣慰司，跟那些部落土司厮杀，寻地躲避沈树人。
还有，从荣王府、吉王府得到的财物，也把细软全部挑出来，在湖广不要再募集新兵了，反正走黔中道带不了太多人，招来也是白费，没必要在湖广邀买人心了。”
张献忠这人对于治下百姓，那也是典型的两张脸，非常实用主义。历史上他在崇祯十六年打下武昌后，一度据说对百姓非常好，在湖北争取不杀一人，还开科取士、设置六部官员，一副要改朝换代的样子了。
但是这种“不嗜杀戮”，摆出“仁政”的姿态，也仅限于他想在这块地方长期发展下去时。
如果注定知道自己拿不住了，张献忠是一点仁慈都不会浪费在那些已经无利用价值的人身上的，该杀就杀，该抢劫就抢劫。
李定国再一旁听了，终于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父王这样边缘化。
他想的，还是有朝一日要杀回湖广，而张献忠心中，湖广的一切都已经是一颗弃子了。
刚才自己还劝父王把荣王府吉王府抢来的金银珠宝都拿去扩军练兵，光这一条，在路线错误的情况下，就已经注定让他失去信任了。
在湖广发的每一块金银，在张献忠眼里，都已经是浪费了。一个劝他浪费的人，怎么可能依然被重用？肯定会被认为，这是在邀买人心，而且是为李定国自己邀买人心。
李定国心灰意冷，但他最后还是要解释两句：“父王！您对孩儿的一切兵权调整，孩儿绝无怨言！战败于沈树人之手，损兵两万，便是被降为士卒，也是该的。
但孩儿必须说清楚，四弟之死跟孩儿毫无关系！当初劝父王进军湖广，也绝无其他目的！只是真心觉得沈树人兵力北调、有可乘之机！此番劝父王滞留罗霄山以观时变，更是毫无异心！天日可鉴！”
张献忠冷哼一声，表示他又没拿李定国怎么样，他至少还能在冯双礼麾下继续打仗呢！有什么好解释的！
至于对外的说法，当然是说李定国因为兵败、抛弃队友，所以被降职。
这些龌龊事儿，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李定国如果守口如瓶，不提内幕，那就还能混下去。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头，那张献忠就真得对他下重手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张献忠：老子屠尽崇祯的亲叔叔！
随着李定国被解除了独当一面的权柄，此后几日，他痛定思痛，总算把一些原本不愿去想、看到也假装没看见的细节，给逐渐想清楚了。
比如，那天吉王府的军议之前，他就发现张献忠麾下跟冯双礼、白文选平级的王尚礼并未出席。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两天后才得知，原来早在那场军议之前，张献忠就已经定下了“不管后续如何，至少要先继续往南打到衡州，翻过衡山，然后再考虑向东还是向西还是向南”。
换言之，关于决策的第一部分，张献忠压根儿就没打算请教他的意见。可见在军议开始之前，张献忠对他的猜忌已经堆积到至少有五六分了。
而张献忠为什么这么急切要南下衡州，李定国一开始没想明白，后来听了白文选私下里跟他聊，才算了然：
张献忠如今最担心的，正是如果逃出湖广境内之后，还有没有可能被人跨越省界追击。而在这个问题上，沈树人太年轻，在大明朝廷里的资历太浅，就算能力强，也没资格彻底发挥出来，所以张献忠现在最想确保的，就是弄死杨嗣昌。
所以，张献忠现在的想法，跟去年杀襄王贵王之前一样，依然是满脑子琢磨着如何多杀几个藩王，而且最好是杀了藩王之后，还能占住城池一段时间，别立刻让沈树人夺回去。
这样才能充分证明杨嗣昌的策略从根子上就是错的！根本保护不好地方！围堵也堵不住！到时候崇祯就算不砍了杨嗣昌，也能把杨嗣昌吓死！
可以说，张献忠在疯狂追杀地方藩王这个问题上，已经有点魔怔了，形成路径依赖了，越杀越爽，
又能抢劫到最多的钱财，还能陷害到跟自己作战的官员，还能打击朝廷威信、建立自己的凶名。
而他这次急于速攻衡州，也是因为在衡州有一个远比之前已经杀掉的荣王、吉王更重量级的藩王——桂王朱常瀛！
别看衡阳这地方，后世在湖南也算穷的，毕竟是衡山以南了，位于山区，水路交通不便，经济也就不发达。论富庶程度不仅远远比不上长沙，连常德、岳阳都比不上。
但是在崇祯一朝，就藩衡州的桂王，含金量却很高，因为桂王是先帝万历的亲儿子，也就是崇祯的亲叔叔，虽然封地穷、积攒的钱财不多，可跟当今皇帝的血缘关系近啊！杀他一个对朝廷威望和官员前途的打击，不得抵得上其他远支藩王杀好几个！
崇祯的亲爹光宗朱常洛就两个儿子活到成年，分别是天启和崇祯，所以世上并不存在崇祯的亲兄弟藩王，对他来说最亲近的就是几个同出于祖父万历的叔叔们了。
而万历一共八个儿子，三个早夭，活到成年的一共也就五人。其中长子是崇祯他亲爹，剩下四个藩王分别是福王、瑞王、惠王、桂王。
福王去年已经被李自成杀了，惠王是个异类，在荆州府就藩、却皈依佛门，喜欢礼佛不问世事。
荆州府如今是湖广巡抚方孔炤的驻地，所以张献忠也没打过杀惠王的念头，除非他能先干掉方孔炤，再说杀一个已经想皈依佛门的人也起不到震慑作用，人家都出家修行了，也就剥离了和家人的关系。
所以剩下全天下可杀的崇祯亲叔叔，也就剩衡州的桂王，和重庆的瑞王朱常浩。
重庆还在四川巡抚邵捷春手里，张献忠现在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绕路入川，只好先放一放，最后眼前就能实现的最优解，就只有桂王了。
所以早在几天之前、他刚破长沙不久，得知沈树人援军已至、抄了他后路时，张献忠内心就已经定下了南下衡州，先杀桂王的打算。
他怕夜长梦多，也怕拖久了之后桂王听说长沙陷落、流贼还有继续南下的想法，提前害怕跑路，所以也就没多等，直接让王尚礼带领一支老营精锐、少量人马先行，直奔衡州。
另外，他还利用了长沙城陷落太快，官军没怎么抵抗、周边地区也还没反应过来这一优势，直接把投降的长沙总兵尹先民的印信、一切公文信物全部收了，甚至还用了一队尹先民手下的投降明军士兵为先导，帮着王尚礼去骗衡阳关的守军——
衡州在衡山以南，而长沙府在衡山以北，所以中间有一些交通要道，是要翻越衡山中某些山谷的。
明末的时候，朝廷倒是没在衡山山谷中直接修坚固的关卡，但至少也有卫所军的营寨，常驻一个守备营。理论上是归衡州等几个州的总兵管的，不归长沙总兵。
但是，当原本就是明军的投降部队、打着毫无破绽的长沙总兵旗号，宣称是“长沙已经被包围，被围前尹总兵怕流贼绕城而下，威胁衡州等地，所以派我们来协防衡山关”。
衡山营守军根本没有提防，就把尹先民的兵放进了营寨，随后混在尹先民部里的王尚礼麾下老营兵突然发难，控制住衡山卫，这一营明军也就直接投了，根本连报信示警都没来得及。
一切的一切，简直跟当初在襄阳诈城如出一辙。只能说当明军一方有总兵级的将领直接投降、并交出信物、还带着部队一起偷，对地方上的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
衡山卫说是有一个营，满编该是四千人，王尚礼收编之后实际数了一下，特么的居然当时只有六百多人在驻防，大明的空饷率也是可怕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只能说，南方地区几百年没打仗，哪怕闹鞑子闹流贼以来，湖广与两广交界的地方，也从没遭遇战乱。这儿的武备松弛、将领吃空饷的胆子，已经大到了没边。
轻松拿下衡山卫的时候，王尚礼还不免在心中感慨：大明的督抚、总兵，要是都跟这些人一样多好呢？为什么偏偏有沈树人这种异类！
……
流贼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拿下衡山卫的同时，衡州城内，却还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有些富户豪绅在讨论“听说长沙被围攻了，要不要收拾细软往南跑”，可大多数人觉得，衡山险峻，张献忠就算拿下长沙，以长沙之富庶，肯定也是要久驻一段时间，吃干抹净再说，怎么可能一下子又看上了比长沙穷得多的衡州呢？
说句良心话，这番看法并不算错，如果没有沈树人追着张献忠，张献忠肯定应该在长沙久驻的。而沈树人有没有追击张献忠，这种军机大事，远在数百里外的普通州府老百姓怎么可能知道？
这天，已经是六月二十，桂王府内，已经四十五岁的桂王朱常瀛，和他的三个儿子正在吃饭，也就聊起了这事儿。
朱常瀛一共生过五个儿子，但前两个都早夭了，所以由第三子朱由楥为王世子，今年二十二岁。除了朱由楥外，另两个儿子分别是年仅十九岁的朱由榔、和十五岁的朱由榛。
朱常瀛这几年本就久病缠身，所以干什么都病恹恹的提不起精力，听四子朱由榔说起“是否要准备南逃”的话题时，他便有些不快。
而世子朱由楥身体也不太好，同样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加上舍不得王府里的万贯家财，总觉得事情还不至于到这一步。
“不如再观望一下吧？长沙只是被围城，但尹总兵也算威武悍将，定能久守。只要长沙撑住了，方巡抚肯定会立刻求来援军的。张献忠猝然发难，不过是占了个官军猝不及防的便宜罢了。
至不济，咱就等长沙那边的消息，要是确认长沙哪天快不行了，或者是打听到流贼绕长沙南下了，衡山卫被突破，再走也来得及。衡山险要，岂是一下子说过就能过的？”
父兄都反对，觉得一动不如一静，朱由榔也无话可说。
殊不知，历史上他们这么慢吞吞的行动，最后还能从衡州逃到广东，全是因为当时的湖广巡抚刘熙祚被他勒令把湖南的兵力主力都尽量往衡州抽调、死守衡州。
但刘熙祚历史上要崇祯十五年冬才上任、干了一年后就被杀，如今湖广巡抚还是方孔炤呢，因为蝴蝶效应，湖广的兵力此前也一直聚集在北部，在和四川、河南的交界处，南部极为空虚。
这一切都改变了，唯独桂王府众人的慢性子没变，悲剧也就注定了。
……
三天之后，王尚礼忽然就带着张献忠军的先锋部队出现在了衡州，这次他们没选择诈门，而是直接四门围定——张献忠的目标很明确，拿不拿下衡州没什么影响，反正他马上还会继续逃跑。
对他来说，拿下衡州的唯一价值，就是杀了桂王全家，好结结实实逼死杨嗣昌，最好再让方孔炤和沈树人多获一点罪名。其次才是抢了桂王府的巨额财富，把细软带走运进四川再招兵。
所以，如果诈城而不围城的话，让桂王一家有时间跑了，那可就不妙了。
王尚礼围城后，城内立刻人心煌煌，总兵何一德试图死守城池待援。
王尚礼在城外让人呐喊骂阵、继续宣扬张献忠那套“守城战斗一日后再降，则屠城三成，战斗三日后降，屠尽全城”的理论。导致何一德部军心不稳，人心煌煌。
偏偏这时候，桂王朱常瀛知道城池被围，极为恐慌，找到总兵何一德，勒逼他从城南出城野战，把流贼在城南刚刚形成的包围圈突破，好掩护王府全家突围。
何一德辩解说城内兵马不足，流贼势大，守城还有希望，如果野战必然无幸。
但朱常瀛根本不在乎这些，他要的只是撕开一个口子让他逃命，至于撕开口子的过程中，守军会不会死伤过重无法守城，他才不在乎呢，反正到时候他已经逃了，城里人死光也跟他没关系，
所以朱常瀛强令何一德“不顾守城，不惜一切代价野战撕开口子突围”。
何一德这人原本也没什么骨气，在历史上他就是跟尹先民一样、先后投降了张献忠。
此刻被催逼，也是敢怒不敢言，本着对大明最后一丝忠义，出城野战。
然而他运气很不好，刚刚跟王尚礼的流贼先头部队打得难解难分，很快张献忠的中军、后军援军也陆续赶到了，流贼主力其实都已放弃长沙南下。衡州这边的守军根本没想到流贼会这么孤注一掷，连长沙都没打算久守，就把主力都拉来。
何一德跟只有自己几分之一兵力的王尚礼，勉强还能打个有来有回。
张献忠援军一到，何一德立刻就崩了，然后很光棍地选择了阵前投降。
衡州总兵一投降，衡州城当然是轻易拿下。
朱常瀛和他全部三个儿子，这次一个都没能逃脱张献忠的追击，全部跟其他湖广地区藩王一样被灭了。
整个湖广，除了沈树人驻扎的武昌府，方孔炤驻扎的荆州府，其他地方藩王被彻底洗了一个空。
而崇祯的那些亲叔叔王，除了皈依佛门的之外，就只剩重庆的朱常浩还活着，其他都被杀光了。
而张献忠刚杀了崇祯的七叔，很快就会设法进入四川，崇祯的最后一个没皈依佛门的亲叔叔，能不能保住，怕也是在两说之间。

第二百一十五章 光复长沙
张献忠本来就没什么可牵挂的，自然能靠着一股“赢了天下我有，输了诛灭九族”的狠劲儿，每次决策都堵上自己的一切。运气差的话直接输死，运气好的话本钱丢光命还在，那就从头继续堵过。
正因为这些人的心态，是来这世上堵命走一朝，堵到输死为止，所以历史上一把输干净之后，他们就什么都不剩了。
沈树人显然不可能那么堵——把把梭哈算什么本事？一万条赌狗人人都把把梭哈，哪怕死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最后总能跑出来一个李自成张献忠的，这是随机事件，不是真本事。
所以，沈树人拿下临湘县之后，必须步步为营，稳妥推进，确认下一步的敌情动作后，才好集中兵力。
否则万一他直接全军冒进往南深入、而西边的刘文秀却突然不冷静，有胆子沿着洞庭湖南岸反扑、断沈树人的湘江粮道，那情况可就麻烦了。
张献忠可以屠城筹粮，还可以所过之处焦土政策不给沈树人留粮，沈树人却没法屠城筹粮，这里面的作战形态本来就不对等。
这种差距，导致张献忠主力已经离开长沙南下后两天，沈树人才彻底摸清长沙的虚实，从而从临湘县南下。
南下的时候，他还不得不给沈练和李愉重新补足六千水师，再稍微留两三千步兵，驻守临湘外加控制洞庭湖和湘江周边水道、粮道。剩下的部队，才由他带着去长沙。
此前沈树人全军南下时，总兵力大约是三万多，历次战斗下来，官军也有一定的损耗，哪怕死者不多，可伤病员绝对不少。
算下来，如今可用的总兵力，已经跌破三万了，还把轻伤员算在内。去掉留在临湘保护后路的人马，去长沙的一共也就刚好两万。
当然，是齐装满员、没有伤兵的两万人，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六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流贼刚刚攻破衡山卫的次日、还没拿下衡州城时，沈树人的部队就赶到了长沙，开始围城。
因为张献忠军当时还没有找到新的根据地，只是在继续往南流窜胡乱进攻，所以长沙城这边的流贼守军，并不知道大王将来会放弃长沙。
他们得到的命令也是死守，并且尽量往南转运物资，如果最后实在来不及运、城池也有被攻破风险的话，张献忠还要求他们尽量在城内放火，以焦土一切，破坏沈树人军后续行军的补给获取。
毕竟五月底六月初是夏粮收获的季节，如今六月下旬，夏粮已经收割下来二十天了，差不多是晒干了谷物可以入仓的时候。
如果张献忠不破坏当地经济，沈树人就可以随地筹粮，追击的底气就会足很多，也无法迟滞拖延沈树人的行动。
长沙城的流贼守军，以新附军为主，张献忠没舍得留下自己的陕西河南老营弟兄执行这种炮灰任务。
其中资历最深的，也就才从贼三年。是张献忠于崇祯十二年、在襄阳、郧阳降而复反时，在襄阳、郧阳裹挟到的。
当然，其中还有一小部分是三年前的襄阳、郧阳两地卫所官军降了贼，这部分人严格来说当兵资历超过三年，但以卫所之糜烂，也学不到什么本事，大部分卫所兵其实就是种田的。
沈树人围城后，好整以暇地亲自巡城一周，向身边将领询问城中情况：“可有探得守城兵马多寡？何人领兵？”
负责骑兵部队的朱文祯，因为此前有迂回穿插、俘获了一小批从长沙运钱粮南下的贼军，拷问得口供，此刻便抢着回禀：
“禀抚台，从俘虏口中探得，长沙守将为李定国部将刘进忠，具体兵力多寡，那些俘虏自己也不知道，只说号称数万。那刘进忠原本隶属于艾能奇，听说是去年艾能奇死后，才被调拨跟随的李定国。”
沈树人点点头：“又是李定国的部将，而且还是这种被踢来踢去的杂牌军。那看来所谓数万之众，也是虚张声势了，调集红夷大炮轰门，一边迫降。张献忠对长沙不太重视呐，守军战意也不会太坚定才对。”
官军立刻开始做准备，不过因为运红夷大炮的船只来得比较慢，装卸装配需要的时间也长，当天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大炮才到位，然后开始轰击。
长沙这样的坚城，要想靠轰城破门，怎么着也要十天半个月，尤其是守军可以堵门，在城门内另外填塞夯土加固，所以强攻肯定会打成持久战，关键还是打击士气，让敌军投降。
之前长沙总兵尹先民在张献忠打击下，几天就投降了，难不成换成张献忠的部下守城，忽然就会变得视死如归？
从傍晚轰到天色全黑，守军依然在坚持，官军因为视野不好，不便观瞄，也就停止了开火，暂时收兵保持围困。
白天得到了休息的朱文祯部骑兵，到了夜里就忙碌起来，被要求带兵巡逻各门。
后半夜时，长沙城南门忽然摸黑打开了，一些人马试图逃跑突围，但被朱文祯的部曲堵住，双方爆发激战后，明军立刻打出火号，各营看到南门外火起，纷纷过来增援，把突围的部队杀得人仰马翻。
只有一部分作鸟兽散的逃兵成功渗透出去。剩下的大股逃兵被驱赶着往回逃，还想从南门回到长沙城内，但守军已经死死关了城门，压根儿不敢再开。这些逃兵也就自作孽地被官军全歼在城下。
因为事情不大，左子雄朱文祯也没打扰沈树人休息。直到天亮之后，沈树人才知道了昨夜的战果，还歼敌溃敌数千人，立刻召见了参战将领，并且让把俘虏的流贼军官也带上来。
朱文祯一脸得意，但到了抚台面前也不敢造次，只是压抑不住地说：“多亏抚台谨慎，让末将巡夜，昨夜至少又歼敌四五千，不过斩首杀伤俘获，只有两千余人，剩下的怕是逃散了。黑夜之中也难以追捕。”
沈树人摆摆手：“没关系，大战一场，逃散一些人也是正常。张献忠的新附军，很多都是普通百姓，但愿逃散之后，能够归乡务农，也就不必追究了。只怕有些人尝到了杀人越货的甜头，收不住手。”
沈树人褒奖了几句参战军官，随后又看到一个流贼都尉、几个掌旅被押了上来。
沈树人也懒得问他们名姓，只是确认了一下刘进忠不在其内，觉得有些惋惜，随后拷问道：
“张献忠让尔等守城，可见也不重视长沙，天兵到此，为何还负隅顽抗？刘进忠为何不降？也不提前突围逃跑？”
那些中层将领军官也谈不上什么骨气，只求免死，磕头如捣蒜什么都说了：“抚台大人明鉴！不是我等不想提前撤退，实在是八大王……
实在是张献忠下了死命令，让咱在长沙拖住官军一些时日。如果半个月都没守到就突围，到了衡州也会被军法从事。别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这些人说的其实是实话，因为张献忠继续南下攻打衡州的目的，是不会跟下面普通将领说的，说了只会让士气更快崩溃。
沈树人：“既然逃回去也会被处置，那为何不投降？尹先民当初要是弃城，一样会被朝廷军法处置！可他还降贼了呢！刘进忠莫非比尹先民还有骨气？”
那几个被俘军官面面相觑了几秒，才有一个胆子大些地磕头实说了：“昨日官军劝降骂阵时，咱也听见了，但实不敢信投降就能免死……
张献忠数日前狂性大发，出兵南下前一改此前承诺不屠城的许诺，到处屠戮，劫掠民财粮食，我等手上都沾染了屠城的血债，怕屠城之账迟早会遭清算。”
沈树人听到这句话，才脸色铁青了下来。
确实，乱搞屠城的部队，是不能立刻赦免的，尤其是刚刚前脚才屠过城，几天后就投降，要是赦免得这么快，以后流贼起兵屠城就更没有顾忌了。
张献忠这是在逼着几万人一起“纳个新鲜的投名状”啊！也看得出，他已经没打算在湖广混下去了，也就不在乎民心和名声。
此战之后，一定要好好宣传，而且拿出铁证，让湖广甚至临近的两广、江西各地守将都看清楚，张献忠确实疯狂屠城了，还是违背诺言、在长沙投降后屠城。
这样好歹能激起其他将领和百姓将来的反抗，不至于再一枪不放就投降。
“看来，就算投降者得赦免，也只能是赦免普通士兵了，这种屠过城的部队，流贼军官必须全部处死！部队就算要留用，也要彻底打散编制、作为敢死营，在监督下作战！以为震慑赎罪！否则本官和当年的陈奇瑜、熊文灿还有什么区别？”
沈树人一挥手，也没因为那几个都尉、掌旅如实供述了，就饶他们性命，对这种屠城部队，俘虏了军官一律处决，是必须的。
那几个流贼将领面如土色，一再求饶，依然无效，很快被送人头至帐下。
沈树人也吸取了教训，吩咐诸将：“昨天我军的劝降口号确实不接地气了，没有充分了解长沙周边情况。
既然存在屠城，今日重新喊话，只说普通士卒可以投降，军官一律不得投降。士卒杀其长官、以人头来献，可以免除入苦役营。军官杀死上官来降，本人可以免死！其余一律不赦！”
沈树人这个俘虏政策，也是对于有斑斑劣迹的部队、想要迫降改造的最好办法了。后世经过多个时代的检验，对于有原罪的投降部队，允许抓了长官来降，是最能让他们信任的。
与此同时，吩咐完之后，沈树人也和左子雄、金声桓、朱文祯简短商议了一下：“既然刘进忠不敢投降也不敢提前逃跑的理由，已经弄明白了，你们觉得，刘进忠会与城同殉么？”
左子雄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坦白说道：“末将以为……他也没别的路了，只能死前享受一下，力战等死？”
沈树人摇摇头：“不要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这种弃子哪有那么坚毅？依我看，他不是不想突围，而是知道突围了之后也不能再去投奔张献忠了。
等他真逼急了，说不定会想逃出城后，或隐姓埋名，或自立门户。如此，咱可以假装继续在城南以重兵围困，防止他突围向南找张献忠会师。
但实际上在城西外松内紧、示敌以虚，实则暗藏伏兵。从长沙西去，往西南而行，进入罗霄山，足以让刘进忠自立门户，防住这条路就行了。”
左子雄金声桓朱文祯听了，无不叹服抚台大人的看法，确实从地理上来看，长沙周边要逃，不能往南只能往西了。
明军立刻按照新的部署、外松内紧布好局，随后又按部就班攻城了两三天。
城内守军随着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和心理攻势，还真有部队杀了军官偷偷开门出城来降的，好几次都差点被明军抓住机会趁势夺城。
要不是守军的守门部队都是刘进忠心腹，殊死力战第一时间夺回城门，怕是长沙城已然光复了。
刘进忠部一夜数惊，哪怕有两万多新附军的兵力，也不敢再久守。
拖到六月二十五夜，官军开始攻城后的第四夜，终于又有一批杀了军官的流贼反正人马，在城内闹起来，并且一度夺下城门。
这次刘进忠的嫡系部队终于没能第一时间控制回城门，官军顺势涌入，双方展开了血腥混乱的厮杀。
刘进忠部嫡系，只好按照张献忠此前的命令，在城内胡乱放火，想多烧掉一点带不走的物资。然后刘进忠带了五千死硬士卒开西门趁乱突围，果然是想好了不敢去投张献忠，而是想上罗霄山自立门户。
朱文祯早已在那儿以逸待劳，刘进忠经过时立刻以两千骑兵为主力、左右杀出，刘进忠在乱军中，被朱文祯部前军的手枪骑兵轮番攒射，打成了马蜂窝，当场毙命。
余部大部分在乱战中被杀伤，最后还有两三千人被俘，逃散者不过数百人——这也多亏了沈树人提前好几天就交代了，要在城西道路险要之处设伏。官军是有备而来，所以这次逃掉的很少，基本上是落入口袋包围了。
长沙流贼守军，至此基本被歼。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天亮之后，随着战事结束，沈树人亲自策马进了刚刚经历大火焚烧的长沙城。
看到眼前的惨状后，他也是难得的动怒了。
这些残杀百姓的家伙实在是太残暴了，丢城时还要放把火来打击官军的后续筹粮、制造更多杀戮和混乱。
面对这种新的突发恶性，沈树人也被迫再次调整了俘虏政策。
对于那些昨晚留在城内的部队，当然可以赦免全部士兵不杀，只是编入苦役营和敢死营，但军官依然全杀。
对于那些主动开门策应的部队，可以连军官也不杀，只要军官的更上级有被杀、以人头来献赎罪即可。而普通士兵可以避免进入敢死营，只要服一年苦役。
至于跟着刘进忠、城破时还要放把火的，那就全军处斩！从官到兵一个不留！
沈树人赏罚分明，当天中午朱文祯就把两千多个抢劫杀人尝到甜头而死硬追随刘进忠的俘虏，全部押到长沙城内余火未熄的菜市口，
当着少量幸免于难的长沙百姓的面，明确说了他们昨晚放火制造混乱的罪行，然后把这两千多人排队斩首，一个不留，人头堆为京观，撒上石灰以防瘟疫，作为儆诫。
两千多个人头淋漓出来的鲜血，顿时把十字街口都溢满了，至少直径五十丈内的地面，没有一处不是血红色的。
其余俘虏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魂不附体，好在沈树人很快宣布了各级赏罚，没有再多杀普通士兵，很快让人心重新安定下来。
“这沈抚台真狠呐，比当年陕西遇到的陈抚台、襄阳遇到的熊督师，那可是狠得多了！”
一些经历过陈奇瑜和熊文灿时期的反正流贼军官，只觉得一阵阵后脖颈发凉，同时又庆幸自己昨晚是杀了上官来投降的，否则怕是此刻也难逃一死。
因为有着绝对的优势兵力，沈树人也不怕这些降兵重新作乱。借着杀人的威势、正当的理由，直接以雷霆之势把降兵重新打乱编组、由官军尽快看押改造，清洗流贼部队乱杀乱抢的余毒。
……
因为长沙城遭受的严重破坏，沈树人估计自己又会被拖住好几天，以重建秩序、安抚百姓，确权明责。
看着张献忠越来越失控的样子，沈树人也是深深担忧，第一次后怕起“这种追击什么时候到个头”。
对于能追着张献忠一路杀、让张献忠帮他把那些他做不了的事情做掉，沈树人内心其实还是乐意的。
如果张献忠只杀土豪劣绅、藩王贵族，哪怕砸烂点财富，沈树人也忍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张献忠似乎意识到“他永远也不可能在湖广地区站稳脚跟了，这儿的一切也不值得留恋”。所以在张献忠眼中，只有带的走的细软，才是需要珍惜的。
连兵源，人心，甚至杂牌军，都不被张献忠放在眼里了——虽然张献忠从没明说过，可沈树人可以观察出这一点。
这种狗急跳墙心态下搞破坏，杀伤力就非常巨大了。比如一把火把长沙城好几成的城区面积烧了，穷人农民也不加分辨疯狂屠杀，这对社会生产力的破坏就太严重了。
明末是人口爆炸，是不缺人，哪怕被杀掉几成之多，剩下的人口也依然够种地。可张献忠动不动连城池和物质财富都付之一炬，再想快速恢复生产就很难了。
它这是自己得不到就毁掉！也不肯留给沈树人！这种扭曲者的破坏太大了！
不能这么一直追下去！至少不能再让他在湖广逃来逃去了！必须逼战！
要么一次性灭了他，灭不掉也要立刻逼出湖广！
总之关键就是“立刻”！不能拖！
思路很快就明确了，但下一步，具体怎么实施，沈树人又陷入了千头万绪的烦扰。
他身边还是太缺乏张良、诸葛亮型的参谋智将了。
虽有几个幕僚，但都是文学之士，或者内政人才。武将方面，直接领兵的人他并不缺，可阴谋诡计就完全只有靠自己了。
“唉，罢了，钻牛角尖也想不出来，先处理内政善后，一边慢慢想吧。”许久没想出结果，沈树人只好先暂时认命，做点儿简单工作换换脑子，争取可以灵光一闪。
然后他就一头扎到长沙城的战后秩序恢复工作中去了。
……
一整个白天的内政安抚工作很快结束了，沈树人几乎把长沙城内各处都浮光掠影巡视了一圈，了解各地的困难、战后的损失、后遗症，现场办公作出处置，该定夺的定夺，该调拨的调拨，
还大致把死了的藩王官员巨富豪绅名单统计了出来，摸排了长沙周边因此有多少田庄会成为无主之地。
同时，也尽量搜集这些已死巨富豪绅们的租佃契约账本，如此才好确认战前这些田地都是佃租给谁的，如果佃农还活着，就直接承认这些无主继承的土地直接划拨给原租种者使用、只要直接向国家承担国税即可。
直到天色全黑，沈树人才回到长沙知府的衙门，准备歇息一下，明天再讨论军机。
然而张献忠注定是不让他消停，就在当晚，负责骑兵的参将朱文祯又深夜来求见，有紧急军情要汇报。
沈树人注定又是一个晚上睡不好，披上衣服就便装接见听取汇报，朱文祯也不含糊，开门见山直接说：
“抚台大人！末将今日派出斥候往南搜索，抓获几个经衡山卫避战乱逃至此的溃兵，说是张献忠已经破了衡州城了！衡州的官员藩王，怕是也都遭了毒手！”
沈树人只觉得脑袋微微“嗡”了一下，一时呼吸粗重烦闷。
他倒不是怕死藩王，事实上他也觉得明朝藩王太多太碍事了，但张献忠再这么折腾下去，沈树人都怕自己捂不住盖子、没法在崇祯的最后一年半多寿命里稳住地方权力了。
他烦闷地挠了挠头发：“怎么我军光复一座府城，至少也要猛攻五六日、七八日，张献忠破城反而最多只要三四天！咱攻的好歹还是被张献忠攻破一次的城池！按说城防应该更残破才对！”
朱文祯听了这番抱怨，也是有些郁闷，这又不是他的错，但好在他来汇报之前，已经问得比较仔细了，所以立刻详细奏对：
“听说是衡州总兵何一德，在城池刚刚被围时，被桂王殿下逼着派兵出城野战、以掩护桂王府众人突围。
何一德本就兵力不济，受此催逼，畏惧获罪，加上与他交战的部队中，有长沙总兵尹先民降贼的部队，双方本来就熟，于是阵前动摇，直接投降了张献忠。”
沈树人气得重重把茶杯往地上一砸：“湖广南部的卫所旧军，糜烂得太不像话！我都嫌他们活在世上丢人！烂了一个能拉出一串烂的！总兵投降还能投出连锁！这地方太多年没打仗了，唉……”
朱文祯也陪着苦笑：“事情已经如此，还请抚台大人定夺，下一步我军该当如何？”
沈树人也是无奈苦笑：“还能怎么办？在长沙城修整安民三日，然后再进兵南下！反正已经如此了，欲速则不达，我军追太快反而容易疲惫给敌人可乘之机。
好在衡州以南倒是没什么值得张献忠刻意去杀去抢的藩王了。现在衡山天险也在他手上，他应该不会太急着跑。这几日，我总得想个计策，让张献忠不再想祸害湖广，而是尽快做个了断。”

第二百一十七章 用流言挤兑流言
为了防止逼得张献忠更加情绪不稳定、疯狂流窜屠杀百姓，沈树人也不得不在长沙稍稍滞留几日、一边梳理安抚工作，一边琢磨计策稳住对方。
当然，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在军事上也没完全闲着，至少仅仅一夜之后，沈树人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并且做出了一些针对性的部署：
他意识到，此前长沙迅速沦陷，主要还是总兵尹先民不知道朝廷的大军援军已经要到了，他只要坚守十天半个月，绝对可以当大明忠臣，这才走错一步。
后来何一德的投降，虽然有尹先民连锁反应的影响，再加上桂王瞎指挥、为了王府众人的突围而不把将士们的命当命。但何一德不了解北面官军推进形势，也是一个重要诱因。
张献忠连续两次靠推进快、封锁援军消息威吓地方守将得手，这种情况，沈树人当然要吸取教训，确保事不过三。
所以，在充分意识到湖广南部地区官军的糜烂程度后，沈树人选择了一边在长沙按兵不动，一边派出朱文祯麾下的一部分精干骑兵部队，作为信使、斥候，
迂回绕过衡山卫和衡州等地，往湖广更南部、西部边境各府县通报消息，让当地的地方官知道：
“朝廷援军主力已经光复长沙，各地如果被张献忠袭击不要惊慌，不许投降，只要坚守五到十天，朝廷援军必到。如果十日都没坚守到就投降，朝廷将来必夷投降官员三族！”
沈树人相信，只要给诸如永州府、郴州府等地的知府、守备传递充分的信息，让他们心里有底鼓起信心。
再加上这些更南边的州府已经靠近湖广与两广、江西的边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就算张献忠调转枪口强攻，也能确保十天之内不丢，这样沈树人就能追上去黏住他了。
如果张献忠发现攻不下城池，选择绕城而过纯粹流窜，那至少对生产力和财富的破坏，也能降到最低，
最多抢走一些野外乡下的存粮、烧毁一些野外乡下的房子，不至于再跟长沙一样、整座府城被惨烈屠杀焚烧。
这些人口、物资、生产设施，在沈树人看来都已经是他治下的百姓、财富了，怎么能任由张献忠临走之前疯狂破坏！
还别说，沈树人这招很快就起效了，短短三四天之内，朱文祯帮他从邻近府县开始通知，很快重新建立起了信心，而且还真有几个县城，在得报后鼓起了坚决死守的战意，
后来被张献忠派出来烧杀抢掠的小股部队袭扰时，这些县城也都选择坚守，撑到了朱文祯的快速机动骑兵援军抵达，把张献忠的小股打草谷部队击退击溃。
几场小规模破袭战下来，又陆陆续续剪除张献忠少则数百人、多则千余人的羽翼，也稍稍压抑了一下最近张献忠军抢得很爽的嚣张士气。
……
派出信使迂回报信鼓舞各府坚壁清野，只是沈树人的第一招。
这招安排好之后的次日，沈树人又想到了一条新招，可以作为补充。
没办法，谁让他身边没有张良诸葛亮呢，这种外交、战略层面需要用脑子的事儿，只能亲力亲为了。
脑子不够用，就睡一觉，泡个澡，说不定又有灵感了。他好梦中谋划，经常一觉醒来又能想到一条毒计。
一大早，他处理完基本日常之后，立刻招来了自己的幕僚顾炎武。
顾炎武学问是好的，笔头优美，政治哲学功底也扎实，奇谋就不太行了。
但作为沈树人的“核心秘书”，无论战时他能不能起到参谋作用，都得随时随地跟着沈树人东奔西走，有什么公文指令需要代笔的，他也能一气呵成，以至于没什么存在感。
这次被喊来，他还以为东家又是有什么笔头上的日常工作交代，谁知沈树人却跟他商量起了一些流言层面的策略。
“亭林兄，我昨日想到一策，需要用到一些流言的伎俩，你言辞便给，帮我一并参详一下。”沈树人直截了当说了正事儿。
顾炎武微微一愣：“流言？又要挑拨张献忠父子信任么？还是说诬陷他手下哪位大将想投降朝廷？”
沈树人摇摇头：“都不是，是陷害‘我’的流言——至少明面上看，是陷害我的。”
顾炎武大惊：“是张献忠想要陷害您，所以需要应对之策么？这厮又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记得去年他就到处散播流言，说他滥杀藩王都是为了杨阁老，要是杨阁老能早点死，他也犯不着杀这么多藩王了。”
沈树人都被逗笑了，他知道顾炎武反应不过来，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自己的计策太匪夷所思了。
沈树人自嘲了一会儿，一口气把话说清楚：“我没说张献忠又来陷害我了！是我自己要陷害我！
你想个办法，组织一下措辞，弄一些‘张献忠之所以滥杀藩王，是因为他已经和沈抚台达成了分赃默契。
沈抚台也素有如左良玉一般割据之心，嫌周边藩王太多碍手碍脚，如今沈抚台只是皖抚，并非湖广巡抚，他来湖广助剿，只有功没有过，藩王死了也不关他事，将来朝廷把这些土地交给他治理，藩王少了掣肘还能少些。
张献忠深知这点，所以帮着滥杀藩王，让沈抚台始终追之不及，油而不击，作为报酬，就是张献忠可以掠夺各处王府或百余年、或数十年积攒的巨额金银珠宝’。
张献忠恨我入骨，他要是听了这番流言，知道在湖广杀再多人也害不了我，反而会帮到我，那他还会这么积极流窜滥杀么？
张献忠此人，我太了解了，他虽然悍勇不怕死，却也被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所束缚。当初他仇恨杨阁老，无所不用其极想害到对方。如今又恨我入骨，只要能损我的事情，哪怕同时也会损他，‘损人损己’，他也会不惜去做的！”
顾炎武听完，直接就震惊了。
他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当然能体会到“如果这个流言散布出去，对于恶心张献忠、束缚诱导张献忠的决策选择”会很有帮助。
但是，这个流言计策的反噬效果，也是绝对可怕的！
以顾炎武的政治智慧，都能一眼看出，并且不得不提醒：“抚台慎重呐！此策虽有奇效，反噬却也非常凶险！
试想陛下本就猜忌多疑、刻薄寡恩，若是将来让他听到这种关于地方督抚和流贼酋首之间沆瀣一气、各取所需的流言，还涉及到陷杀了至少三位藩王、屠戮三座州府的公案，陛下难道不会治您的罪吗？
就算陛下暂时隐忍，想装聋作哑，朝中那些狗杂种言官，又岂会放弃趁机攀咬地方督抚求名求利的机会？就算跟您无冤无仇，弹劾您几本，让您家里送钱消灾，他们也乐于看到！
如今天下谁不知道沈家豪富，仅次于郑家，能够在陛下那儿闹事讹沈家一大笔的机会，没人会放过的！就算周延儒陈新甲力保您，怕是都难以善了。”
顾炎武不是什么善于钻营的人，他属于淡泊名利的那种，连顾炎武都看得出来的官场龌龊风险，沈树人当然早就想到了。
他也是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道：“亭林兄不必介怀，这风险都是我一力承担，你怕什么？于我而言，苟利我大明江山，个人的一时荣辱、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拯救湖广百姓，不再被张献忠刻意流窜屠城，我就暂时背负一点嫌疑骂名好了！
而且，如今天下形势如此混乱，这种流言又是我们刻意散播的，最初很容易控制范围。六月已经没几天了，这阵子，加上七月上中旬，我敢确保这种流言只在湘南一带传播！不会扩散出去的！
而到时候只要我军击破了张献忠，把张献忠逼出湖广，甚至歼灭，这种流言也就不攻自破，至少能蛰伏一两个月。就算后续被有心人注意到、再加以宣传，那至少也是今年深秋初冬时候的事儿了。
普通朝廷邸报，如果没有加急，日行百里，从湘南流传到京师，怕是也要个把月。民间流言扩散，绝对比朝廷邸报慢得多，要流传到京城、再被多事的御史言官注意，怕是至少明年春夏之交了！到时候，我们功成名就，不用担心这些！”
然而，顾炎武却不知道沈树人为什么敢这么笃定——就算这事儿能埋藏半年之久，那又如何？无非是一颗引爆延时了的火药桶。
以崇祯的刻薄寡恩多疑，大半年之后就不会追究这事儿了么？只要崇祯活着，将来形势没那么严峻了，他迟早还是会找茬的啊！
但沈树人唯独不和他解释这一点，他也不好死缠着追问。
沈树人总不能和他说“我知道这个多疑刻薄寡恩的皇帝活不久了，明年夏天他就算知道，也没能力处置我了，反而还得稳住我”。
退一万步说，就算死前最后半年多的崇祯，还想在地方上搞事情，沈树人也能趁机逼迫手下的将领们站队——当然，沈树人不会扯旗造反，否则之前的戏就白做了，但是说几句“朝中言官御史都是敲诈勒索的奸佞，蒙蔽圣听”，却是绝对可以的。
以湖广军队这两年多军饷都是他沈抚台靠收厘金发放、偶尔还得沈家自己做生意补贴的现状，沈家军该听谁的，已经是不言自明。就算沈树人到时候说了这话，他也不用北上‘勤王清君侧’，只要‘不接受乱命，地方自保’就够了。
但顾炎武不知道这些，他为了帮助东家考虑，不得不又想办法稍微润色一下：“抚台，此事若是真要施为，学生以为，是否能稍加修饰。
比如，散布出去的流言，别说是张献忠和您勾结，而是真假参半、再给一点别的选择。诸如张献忠就是因为深恨杨阁老，甚至是深恨湖广方抚台。
毕竟眼下方抚台才是正牌湖广巡抚，您只是外来增援的客军。就说方抚台也一贯觉得湘南跋扈藩王太多，不利于他施政施展，他才常驻荆州，重北虚南，坐视这一切……”
沈树人一听，立刻脸色一板：“这种话要慎言！咱使用流言之策，流自己的言也就罢了，要是用别人当挡箭牌，岂不是成了陷害同僚？关键是他们未必像我这般做好了万全的防备，说不定会闹出事来。”
就算沈树人要让杨嗣昌、方孔炤分摊“张献忠乱窜”的舆论压力，这话也不能由他说出口，那样就太不地道了。
顾炎武眼珠子乱转，也不知道沈树人是不好意思，还是真的大义凛然，但他还是领命而去，很快就开始安排挤兑张献忠的流言，多形成几个版本。

第二百一十八章 逼得张献忠做个了断
顾炎武笔头还是很给力的，稍微花了一两天时间，他就想明白了说辞，把几套说法送到沈树人那边先过目，得到首肯之后，再润色得接地气一点，然后就开始交给沈家的心腹家丁，开始往外乔装散播。
这些事儿做得很隐秘，绝对不会让人查到谣言的源头。好在战乱导致长沙府、衡州府人口流动很大，只要有一些传播到流贼溃兵耳中，而这些流贼溃兵会南下归队，就绝对可以最终传播到张献忠耳朵里。
而且最后关头，顾炎武也出于帮助故友的念头，帮他做了一些“低毒化处理”，反正肯定是帮沈树人减少嫌疑，分摊仇恨的。
当然，沈树人对于这些流言的演变，也都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已经用过好几次流言计了，上一次还是挤兑李自成用的。
而最后让李自成暴跳如雷的那个版本，跟一开始方子翎、卞玉京设计的初始版本，早就变得不成样子了。
所以他很清楚，顾炎武设计的流言，最后在民间发酵、演化之后，形成的最有生命力版本，肯定也会跟原始版本有很大区别。
流言就像病毒，越惊悚又越自洽的流言，就像是最能免疫逃逸的病毒变体，越有传播生命力。自然选择，大浪淘沙，最后的版本一定是人民群众群体智慧凝聚的版本。
沈树人也已经做好了随机应变、应付流言突变可能带来的免疫逃逸危害，确保一切可控。
流言计策实施的同时，沈家军在军事上也逐步推进，虽然没有全军南下远征，却也趁着这五六天时间，陆续把长沙府治下其他各县，诸如湘潭县等地，逐步光复、重建秩序。
到了六月份的最后几天，就在沈树人听取了前方流言、示警等工作的进度效果汇报后，决定继续带领全军南下时，又有一个消息助长了他的信心。
六月二十五这天，沈树人再次出征的前两天，水师营守备沈练派了二十艘战船，从洞庭湖逆湘江而来，护送了一些地方官员抵达长沙。
提前有信使通报，说是湖广巡抚方孔炤亲自来了，沈树人得知后也亲自出迎。
虽然他现在已经跟方孔炤平级，但对方毕竟是官场前辈，曾经是他领导，该有的礼貌还是要的。
方孔炤一见到沈树人，也是先表达了一番惭愧和感谢，他身为湖广巡抚，还要沈树人的客军在湖广担任主力。
沈树人也不跟他虚伪，坦然受了这一谢意，顺便也表示：“方世叔能来，咱也能放松一些负担，长沙府残破至此，民生千头万绪。
此地藩王官员豪绅巨富尽数被杀，无主之地重新确认归属、承认原有租佃权，至今还没完成。世叔老于民政，肯定能尽快帮百姓恢复秩序、安心务农。其余安民内政，也多亏世叔了。”
方孔炤也当仁不让：“巡抚本就有抚民之责，老夫不擅征战剿贼，已是惭愧。内政安民，贤侄尽管放心，专注于战事即可。
如今距离张献忠突袭岳州、常德，已经过了有二十日，老夫如今才来长沙，这湖广巡抚，实在是不称职得很，那么多藩王被杀，百姓被屠，老夫怕是免不了被朝廷被陛下问罪。走之前能最后做点善事，也算积德了。”
沈树人心中一动，回忆起《明史》上，方孔炤最后好像也被免职了许久，也是因为湖广地区跟张献忠作战不利的原因。最后还是方以智弃官进京告御状伸冤，才得赦免。
最后免职赋闲了一段时间，大约一年多吧，到崇祯十六年底时，因为地方督抚死伤太惨重，无人可用，他才被重新启用，让他去山东督师。
只是方孔炤还没上任，崇祯就死了，他也就不用去山东了，最后留在江南老死。
如今蝴蝶效应早已改变了很多，有沈树人在湖广助战，方孔炤已经比历史同期多干了好几个月了。但这次的事儿，他作为正牌湖广巡抚肯定是有罪过的，只看后续如何击溃杀敌弥补了。
沈树人想了想，安慰道：“以陛下御下之严，被追责固然是免不了的。但世叔也算勤勉，此次湘南之乱，并非部署不得当，实是长沙总兵尹先民、衡州总兵何一德不战而降所致。
咱只要击溃张献忠，争取击杀或者俘获尹先民、何一德送回京城问罪，世叔自然能留任，最多调任，总不至于问罪。
倒是世叔此次南下，小侄并不觉得您来得迟，反而觉得您有些冒险——刘文秀至今还在常德，孙可望至今还在秭归，他们手头的兵马，也有可能随时举动。世叔离开荆州府，不怕江陵有失么？”
方孔炤：“老夫出发之前，已经跟苍水贤侄商议过了，请他暂驻荆州，以备不虞。”
沈树人想了想，倒也没发现不妥。之前他把张煌言从黄州调到武昌坐镇，也是怕他自己带兵出征之后，内政和防务出乱子。
不过现在看来，战线已经进一步向西向南推进了，武昌府汉阳府周边不会有军事上的危机，把张煌言腾出来，改驻更靠前的江陵也可以。
至于武昌那边的内政，可以交给武昌知府方以智。方以智也算文理全才了，这几年历练下来，只是不知兵，但内政方面已经挺纯熟。
而且对方孔炤而言，亲儿子帮他搭把手内政，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对沈树人而言，从表哥张煌言换成科举年兄故友，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既如此，小侄就放心了，明日小侄就要领兵南下。这几天看张献忠也消停了些，并未继续四处出击，应该是小侄的挤兑奏效了，估计在衡山卫与衡州之间，就能逼着流贼决战一场。”
沈树人最后交代几句，就回去休息了，次日很快做好准备，这就出兵继续南下。
……
同一时间，衡州城内，已经在此修整了足足七八日的张献忠军，也稍稍恢复了一点元气。
伤兵得到了一定的休养和营养补充，各级将士更是靠着桂王府搜出来的巨额财富，花天酒地，很是糜烂了一把。
张献忠很快要这些人死战，甚至要抛弃其中一部分新附军作为弃子，所以也必须让他们好好享受享受，到时候才肯用命。
沈树人散布的流言，也已经很快被他接触到了，得知“继续在湖广流窜滥杀藩王，只会导致方孔炤将来治理地方更有利。
而且方孔炤压根儿不怕张献忠陷城导致的罪责，因为他可以把一切罪过推给长沙总兵和衡州总兵，是这两个总兵的不战而降，才导致张献忠的糜烂，到时候在朝中，这一切锅都可以推给二总兵。而大明降军当中，谁能杀了二总兵重新弃暗投明，就能得到朝廷赦免，还能反过来升官”。
天地良心，这番流言，真不是沈树人要的原始版本，沈树人也没陷害方孔炤帮他背锅的意思。
但顾炎武润色过的版本，传着传着就成了这样，沈树人也没办法。
而且，流言的演化，不但会往对方孔炤不利、却洗白沈树人的方向演化。同样也会对张献忠不利、动摇张献忠军心的方向演化。
张献忠得知自己继续流窜乱杀藩王，只会便宜了这俩人，甚至容易被自己人怀疑“八大王是不是在跟官军中某些督抚达成了默契，咱杀来杀去到底为了图个什么”，
更有甚者，部分流言还开始传出：“张献忠这样滥杀藩王、又抛弃长沙守军刘进忠，这是摆明了就打算到湖广抢一把，然后带着嫡系部队翻山越岭带着金银财宝逃跑。
这种千里流窜肯定带不了太多人，所以湖广地区新募的新附军，肯定会被他利用完就抛弃！当炮灰断后！掩护他的陕西河南老营撤退！”
听说这一切之后，张献忠当然也坐不住了。
为了军心，为了不让人再怀疑他只是在“跟督抚达成默契、各取所需，最后跑路”，他不得不多次寻营，尤其是加强对湖广地区新拉的新附军的监督，并且一听到有人传播流言，就立刻诛杀。
与此同时，他也被逼得不得不与沈树人一战，证明他“不是就想利用本地人帮他抢钱，最后他带着钱和嫡系私自偷跑”。
一番焦头烂额之后，张献忠被迫把战场就选择在了衡州城和衡山卫之间——他作出部署，让此前屠了桂王府和衡州城的王尚礼独领一军，主要就是带领一半的新附军，到衡山卫以西布防，
准备在官军突破衡山卫、南下衡州城之后，斜刺里杀出来，躲回衡山卫，切断官军粮道。
同时，张献忠本人带着全部陕西河南老营主力，以及剩下的一半新附军，在其他将领的协助下，留守衡州城周边，以逸待劳应急沈树人。
如果沈树人战力强劲，张献忠就守城，然后让王尚礼切断官军粮道后，在衡山以南的盆地中，把官军耗到师老兵疲，再寻决战！
到时候前有坚城，后有衡山，就算沈家军士卒精锐、甲械精良，靠着地利的损耗，也绝对能扭转强弱之势！
真要是这样也打不过，那就带着老营弟兄跑呗！
就在这样双方剑拔弩张的态势中，沈家军从六月二十七，从长沙府湘潭县开拔南下，七月初一就抵达了衡山卫。
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营寨攻防战，官军在两天内重夺衡山卫，并且分兵保护此地，剩下的主力继续南下，七月初五安然抵达衡州城下。
从人数看，官军人数远比衡州城内的张献忠军更少，但官军的气势却是一点都不输，完全敢于摆出进攻一方的态势。

第二百一十九章 想看清沈抚台的长相，就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沈狗贼的兵马么，看上去最多也就两万多人，居然敢如此深入，直逼我衡州城下。这厮的胆子倒是不小，比其他烂狗官有骨气点儿。”
衡州城头，张献忠以手搭眉，看着从远处逐渐压迫而来的官军阵列，心情又激动又嗜血，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藐视。
这就是跟他纠缠祸害了整整两年多的沈树人。
要不是沈树人这个搅屎棍，当初崇祯十二年夏、他在襄阳、郧阳一带降而复反后，应该就能很轻松向东跟革左五营合流、彻底纵横湖广。
但对面这个三年前据说还仅仅是一个刚捐监生的秀才，竟然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从监生做到了黄州同知、通判，拥有了独力与革左五营中某一营酋首掰腕子的实力，还将对方灭了。
后来两年，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把张献忠逼到了川东山区，还将其原本试图裹挟的羽翼一一剪除！还把他一个义子弄到京城，被崇祯判了凌迟处死、数次让张献忠的嫡系部队小规模损兵折将！
可惜，这么一个跟他有深仇大恨的存在，张献忠此前却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看对方长什么样。
而今天，在机缘巧合、重重谋略、流言挤兑之下，张献忠终于不再跑了，有机会跟沈树人面对面毫无花哨地打一场硬仗！
他当然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狗官、彻底认认清楚！
只恨他作为流贼，侦察装备一直不太好，军中至今也没有哪怕一架望远镜，否则他一定要把望远镜怼脸上看个痛快！
不过，张献忠虽然暂时找不到沈树人本人，好歹可以先大致看清沈家军的规模、军容装备。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心情大定，才有了刚才这番感慨。
对面的部队，居然只有两万多人！
沈树人出兵的时候，跟李定国决战时，总兵力是三万人。后来历次战斗打下来，有伤亡损失，还有给水师的分兵，到长沙时就只剩两万了。
这次南下前，长沙重镇也要留兵五千，毕竟那儿刚刚被惨烈屠城，逃散的乱兵也非常多，至今还非常混乱，不留人沈树人的后路就会被严重威胁。
而且湖广巡抚方孔炤都亲自到长沙帮忙处理后方内政、恢复秩序，如果兵力不留足，堂堂一省巡抚万一被敌人袭击，麻烦就大了。
再往后，湘潭县、衡山卫等等枢纽节点，也不能完全不防御，所以沈树人最初带来的部队，其实只有一万人能到衡州城下——
这也是官军跟流贼打时的一个劣势，官军毕竟要四处封堵，不能把全部兵力抽调到一处，否则别的地方又漏了。流贼却不需要根据地，随时随地抢了就跑，所有值钱的都带在身上随军，要论集中兵力，流贼肯定有优势。
好在，此次湖南之战已经前后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所以沈树人的后军也在源源不断赶来。
襄阳知府史惇、黄州知府张煌言、九江知府郑成功，各自都抽出五千援兵，在开战后十天半个月内陆续集结到岳州、随后又南下，陆续汇聚到沈树人手上。
这才让沈树人最后赶到衡州城下的总兵力，达到了两万三四千人的规模。而战前沈树人号称“拥兵八万”，至此已有五万多投注到了湖南战场上，
其他部队实在是不方便再抽调了，毕竟皖抚的辖区北侧，还要扛住李自成，位于大别山以北、刘国能治下的信阳府，也是沈树人的辖区，那儿需要相当一部分兵力填防线，其他各地也要确保治安兵力。
相比之下，张献忠在开战前有五六万老营，还有差不多数量的新附军，其中两万多老营留在刘文秀、孙可望那儿。
张献忠本人和李定国带出来的老营不满四万，新附军也差不多，后来打进常德、长沙还数次拉丁扩军。
不过，李定国再巴陵、湘阴等地的历次战役中，一共丢掉了五千左右老营，还包括两千骑兵。加上张献忠历次攻城的损耗，一共有七八千。
如今湘南战场上，剩下的老营兵总人数，减少到了大约三万两千人。
开战时带出来的四万新附军，有一万多被堵在常德没法过来，跟刘文秀折返了，还有两万人在巴陵战役中被李定国损失、抛弃掉了。
再加上长沙光复战被沈树人歼灭的部队，流贼新附军总损失人数，几乎已经跟张献忠带出来时的规模一样多了。所以现在还能剩下这几万人，全靠张献忠中途一直有撒钱拉新。
如今新附军规模，依然在四五万人左右，但质量进一步降低。有两年以上从贼经验的人数，锐减到了一半以下。
剩下的人里，至少有两万多是刚刚拉来、当贼还不满一个月的百姓。还有四五千是跟随总兵尹先民、何一德一起投降的前官军、地方乡勇。
所以，此时此刻，衡州周边战场，局势就是官军两万四千人，要负责进攻。张献忠军大约七万五千人，负责防守。
这七万五千人，有三万二陕西河南老兵，也是张献忠最值钱的家底。一万五千人左右的襄阳、郧阳兵，从贼两到三年，两万三千才从贼一个月的农民，五千投降明军，加起来刚刚好。
兵力分布方面，这七万五千人，有五万人就在衡州城内，张献忠本人直接统领。还有两万五千人在王尚礼带领下，埋伏在东边侧翼的其他县城、衡山隘口营寨，以备切断沈树人粮道。
张献忠一开始担心自己的部队素质不够高、战意不够顽强。
但最后发现官军能追到衡州城下的部队规模，只有他总兵力的三分之一，他一直紧张的心情终于又落了地，觉得优势在我。
哪怕不算新附军，只靠陕豫老营跟官军死磕，都是自己一方人多！沈树人怎么敢的！
……
张献忠在城头观望敌情、推演着后续战局的同时，沈树人也一样在军阵之中，偷偷观察自己的敌人。
他甚至还提前安排了军中带来的全部六百名斑鸠铳手，让他们全部装弹戒备，埋伏在前两排的长枪手、刀盾手背后，就想等个机会，万一张献忠本人能露脸，直接覆盖火力莽一波过去！
这个时代的滑膛枪当然毫无精度可言，尤其是追求杀伤射程的独头弹，但是数量多了之后，覆盖狙杀的效果还是非常迅猛的。
斑鸠铳目标远不如火炮那么大，但动辄二到三两的火药装药量、二两多重的铅弹，都达到了鸟铳的五倍以上。这火力足以让它们在三四百步外都轻松击毙任何重甲目标。
只不过沈树人也做过实验，二百步的距离上，斑鸠铳的独头弹命中率就已经低到一成以下。一百发只有七八发能蒙中预先瞄准的目标，到了三百步，进一步锐减到一百发只有两三发能命中，四百步的话，百中其一都未必能保证了。
沈树人自己的旗阵，当然要离开城墙一里路以上，而且狡猾的沈树人也不会亲自策马站在旗阵之下。而他前面两百步纵深，都是官军的阵列，斑鸠铳手离开城墙，差不多就是三百步远。
这个距离可以超过流贼全部弓弩和火铳的有效射程，除非张献忠动用他军中仅有的一些佛朗机，否则是威胁不到明军的。就算有佛朗机，数量也不会多，明军再逐次后退也来得及。
可惜沈树人观察了半晌守军军容，也没看到张献忠，于是他该观察的也观察够了，就找来一群骂阵手，让他们对城头喊话，打击张献忠部士气，顺便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五十个大嗓门就拿着木质喇叭和盾牌，突前到距离城门大约二百步，以便喊话能被城上守军听见。
后面的明军也严阵以待，以备万一张献忠军听不得辱骂、开城门派骑兵冲杀出来，就可以立刻火力支援掩护骂阵手撤退，再趁机反攻夺门——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久战多年的流贼哪会那么沉不住气，受辱根本就不叫个事儿。
“张献忠听着！你已经中了我家抚台的计了！之前你军中说你会抛弃新附军、只带老营和诸王金银财帛逃命的流言，就是我家抚台散播的！
你今日乖乖留在衡州城里，不敢再轻举妄动、等着咱来杀你，就是你已经中计的明证！
我家抚台此刻也不怕把一切说出来、会让你手下那些新附的乌合之众恢复士气，因为我家抚台根本就看不起他们的战斗力！那些鱼腩之辈，也就是给我大明天兵练练枪法的靶子！
我沈家军敢来这儿，就是有万全把握，把你们统统杀进！只要不降，鸡犬不留！之前攻长沙，刘进忠没有投降，就是跟我们死战，上万人马，也就数日而灭！
刘进忠冥顽不灵，临走还敢放火烧城，所以他嫡系两千人，全部在长沙城内被斩首示众！你们此番要是敢在失守前放火烧衡州，也是一样的下场！”
城头的守军，原本听沈树人自曝了一部分流言计策，还是有些同仇敌忾的，因为他们意识到，大王并没有抛弃他们，之前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是官军做的局！
但后面几番话，以及随后无须赘述的那部分辱骂，却让新附军将士们士气又低落了几分，而且远比一开始还低落。
原来官军一直看不起他们！官军担心的只是追不上、没仗打，从没担心过“追上了却打不过”。
而官军主动宣传长沙光复战的始末，更是让人情绪悚动。虽然张献忠军此前拿下长沙也很快，可那毕竟是靠尹先民的投降，沈树人却是扎扎实实团灭了守军，说到做到。
张献忠一看不对劲，己方士气似乎被打击到了，也连忙指挥人对骂，不过他们没什么文化，除了问候祖宗十八代和简单的咒骂外，就只能说说“老子杀了这么多藩王，你们湖广官场上人人不得好死！到时候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会被崇祯狗皇帝杀了！”
可惜，张献忠的保密意识显然不如沈树人，城头会骂的骂阵手往来奔走通传，很快就在望远镜里暴露了指挥中枢的所在位置。
沈树人观察到城楼左侧的那个楼梯和门洞，在对骂时有人影进进出出，就知道张献忠肯定是在那一带指挥和观察了。
虽然没法直接看到张献忠，沈树人也只能赌一把：“所有斑鸠铳手准备，对着城楼左门洞附近的楼梯和三排窗口，覆盖射击三轮。”
沈家军的六百名斑鸠铳手立刻上前到第一排，把长柄月刃斧插在地上作为枪架，把枪管搁在上面，然后瞄准射击，从举枪开始算起，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插斧头的时间不算在内），
所以城头之人也根本没反应过来、这群将近三百步外的官军到底在干什么。
六百声枪响，在两三秒内密集炸响，六百枚二两重的铅弹朝着城头飞射而去，总重量达到了一百二十斤铅弹，威势瞬间就让张献忠军士气为之一窒。
他们跟官军厮杀了十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而又迅猛凌厉的集中火力。
衡州北门城楼东侧甬道附近的十几个垛堞射孔后面的张献忠军弓箭手、火铳手，瞬间被全部收割。
其实官军瞄准的根本就不是他们，但谁让滑膛枪不准呢，覆盖射击之下，这些冤死鬼也只能怪自己站得离大王太近了。
相比于垛堞后面的士兵，那些躲在城楼里面的人要幸运得多。毕竟九成朝着城楼射击的弹丸，都会打在石墙或木柱上，只有一两成能从射击口、窗户、门洞里射进去。
但饶是如此，依然有七八个城楼内的人员被直接射中，更多的则是被飞溅的碎石、碎木扎伤。
那些直接中弹的当然是立刻毙命，没有穿重甲的，身上直接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
穿了铁甲的，至少也是把铁甲彻底砸憋穿洞、弹丸势头稍减，深深嵌入身体，只是不至于从背后穿出再杀伤后面的人罢了。
“沈狗官的火器这么多这么犀利！”成楼内众人知觉脑袋嗡地一下，不可遏制地产生一股颤栗。
很快，更大的混乱袭来，一群人七手八脚七嘴八舌地救护嘶吼：“大王受伤了！快给大王疗伤！”
混乱中，倒是张献忠硬气，厉声嘶吼，甚至还拔出佩刀来砍死了一个大喊大叫得最惊恐的侍卫：“不要乱！我没事！没事……乱喊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张献忠悍勇地挣扎起身，只见他满脸是血，看似恐怖，但实际上刚才他只是在射击窗旁边探头观察敌情，并没有直接被弹丸射到。
当时好几枚二两重的铅弹砸在他那个窗口的石壁和窗框上，弹丸崩碎后的碎铅动能已经锐减，混合着碎石木屑糊了张献忠半边脸，把他打得满脸麻子，还削掉了一只耳朵，好在其余碎屑都入肉不深。
谁让他想搜索看一眼沈树人长什么样子呢，这就是代价。任何想亲眼目睹沈树人长相的敌方领袖，都少不了这样一番鬼门关。

第二百二十章 咱流贼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大王醒了！大王总算醒了！”
几天之后，衡州城内，原本的桂王府中，张献忠终于再次醒来，旁边的侍卫和婢女喜出望外，连忙把好消息通知了众将，很快就有将领前来探望。
那天被铅屑碎石糊了半张麻子脸、还削掉了一个耳朵之后，张献忠一开始还强撑着不许部下声张，甚至带伤巡视北门城楼周边防线，把士气稳住之后，这才回去疗伤。
他原本想模仿一下刘邦中箭之后叫嚣“虏中吾趾”稳定军心的桥段，甚至内心还有那么一瞬间得意：咱做的事情跟刘邦一样，是不是将来也能混得跟刘邦一样。
可惜，最终因为流血过多，强撑了一盏茶的工夫后，回到城楼里就昏迷了。
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才算在几个从桂王府抓来的郎中的治疗下，重新苏醒。
张献忠稍稍清醒了一会儿，立刻就有些紧张，连忙想爬起来，但左边脸颊上阵阵撕扯的剧痛让他不得不重新跌躺回床上。
那痛觉似乎在不断提醒他，他的左耳已经离他而去了。
“大王小心！赶紧躺下，不可妄动，千万别崩裂了伤口！”这时门外白文选、冯双礼二将已经进来了，见状连忙扶着张献忠提醒。
他们也是如今衡州城内，最受张献忠信任的部将了。李定国至今还在被冷处理，地位已经贬到白文选之下。
张献忠龇牙咧嘴了一会儿，很快强撑起威严的表情，忙不迭追问军情：“孤昏迷了多久？官军有没有攻城？眼下形势如何？”
白文选应声回禀：“禀大王，您昏睡了两天而已，官军还没有全面攻城呢，每日只是破坏陷坑、打造器械、加固围城营地。
还会派出佛朗机和前日那种重型火铳，偶尔对着城头开火，压制我军弓弩手和哨兵，虽然我军死人不多，但士气着实因此低落。
至于红夷大炮，倒是没有出现，应该是官军的大炮运输缓慢，还没抵达军前，所以没法全面攻城。
另外，这两天之内，沈树人已经将围城营地扩展到了城北、城东、城南三面，留出了城西。而且因为王尚礼将军的人马在东部诸县，沈树人似是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把主力留在了城东，还把那儿的营地加固得特别坚固，从城头瞭望，似是要建设数重壕沟、鹿角。”
“红夷大炮没运到？还没开始全面攻城？那就好……”张献忠松了口气，脑子也转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自言自语地说，
“定是湘江穿越衡山那段江面，水深流急，官军原本使用的大船到了衡山，就无法再逆流而上，只好陆路拉纤通过险峻陡峭之处，翻过山脊后再寻小船重新装运，这才会多费时日。
看来我军当初选择退到衡州再战，是深得兵家之道！若是留在长沙周边，怕是沈树人的红夷大炮，随时随地都能集结起来。”
张献忠的地理知识并不丰富，但好在衡州城周边他自己也是前阵子刚刚在这儿打过仗，所以对地形特征印象非常深刻。
衡州城和长沙城、湘潭县，都是在湘江沿岸的。但如果仅仅觉得“这几个城市都在同一条河流沿岸”，就觉得船只可以一路直通，那就大错特错了——
正如江陵和重庆也都在长江边上，但只有重庆顺流而下的船可以“千里江陵一日还”，而指望从江陵逆流而上去重庆，在古代就非常艰难了，长江三峡的落差流速非常难克服，每过一道峡都要纤夫拉纤。
湘江穿衡山的位置，虽不如长江三峡险峻，但逆流难度大，也是显而易见的。
搞清楚官军选择了三面围城的战术后，张献忠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新的形势，作出对策。
他先在侍卫的服侍下，稍微喝了点粥水回复一下体力，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继续自言自语：
“沈狗官这是摆明了要围三缺一，也没打算强攻跟我军死战，只是想打击我军军心战意，将来真等红夷大炮来了，他肯定会集中炮火猛轰城东，要是东门或者东城楼被轰塌出现缺口，官军再掩杀入城，咱这点兵马，怕是没有勇气跟官军巷战到底。
到时候，咱只能先撑持几日，等官军纪律戒备稍稍松懈，我军再派出干死之士，出城野战，偷袭官军的红夷大炮阵地、营地，与敌乱战！乱中取胜！
要不，就只能指望王尚礼悍不畏死，这几日就主动出兵，袭击截断官军粮道，万一刚好把官军运红夷大炮的后队船只截了，我军就高枕无忧了。
到时候可以留在城内，跟沈树人慢慢耗，他没有重炮，围城一个月也未必攻得下我军守卫的衡州，一旦沈树人军粮不济，就是我们一战定乾坤的时候！”
张献忠说完，旁边的冯双礼白文选也神色轻松了些，显然对于大王的战略眼光还是很佩服的，各人自去安排防务不提。
……
城外的沈树人，并不知道那天的斑鸠铳密集狙击、有没有蒙到张献忠。
毕竟当年项羽直接命中了刘邦，都没法确认呢，何况今天张献忠还隔着城楼窗户、人都没法直接看见。
不过，沈树人好歹能确认一点，此后两天，流贼的守城部队都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凡是听到城外明军枪炮轰鸣，再没有敢从垛堞后面露头射箭的，最多就是躲在射孔后面斜刺里侧射——
其实古代城墙的垛堞设计，本来就有斜面，目的就是便于守城一方交叉火力侧射。只是这种侧射的覆盖射程不够远，这一点稍微懂点几何常识的人都能理解。
官军的火器队一开始起码站在两百步开外，交叉侧射完全威胁不到。
打着打着，当具体负责正面攻城的参将金声桓注意到这一点后，他就敢让火器队继续突前，逼近到一百五十步、甚至最后一百步，对着城头开火。
虽然打不死几个人，但碎石飞溅导致的伤兵还是与日俱增，关键是张献忠军从没被这么打压过士气，守城居然守得不敢探出头来、不敢瞄准射击。
两天的准备之后，或许是因为弹药消耗太快、这样压制敌军后勤压力太大，金声桓按部就班调整了一些战术，开始使用刚刚造好的巢车配合火枪兵压制。
巢车就是一种类似于攻城塔、井阑的高大器械。
衡州城墙本来就不算太高，至少比长沙还矮一丈左右，所以只要三四丈高的木质车，就能确保顶部望楼内的火枪手俯视城墙了。
有了高度优势之后，靠着精确直接射击，城头守军被压制得就更厉害了。好几次官军压制住之后，还上了飞梯和敢死队快速尝试登城。
张献忠军反应到也快，立刻投入大量预备队，到城头扎堆反抗。而远处的官军望楼车上的火器队，就抓住机会对着目标墙段左右两侧疯狂开火，把大批密集扎堆想要增援突破口的流贼士兵大量杀伤。
只可惜这种混战往往双方死伤都会比较惨重，官军这边也没太多敢死队可用，付出一定的伤亡后，就停止了这种消耗战术——
而敢死队的兵源来源，其实也很人道，都是之前长沙战役中战败被俘的流贼壮丁，被官军编入了敢死营和苦役营。
他们被告知只要执行一次先登任务，哪怕最后被击退杀败逃回来，也能赦免罪刑，从此按照普通士兵待遇编入官军。
实战中，这些被逼着冲上去的敢死营，肯定有爬上城头后视图跪地求饶重新投降张献忠军的。
但不要紧，反正阵前投降难度非常大，近距离肉搏战场那么混乱，真敢放下兵器的，说不定话都没说完就先被敌人砍了。一百个里有两三个能重新从贼，对沈家军也没什么影响，反而肃清了一些冥顽不灵的不稳定因素。
被沈树人这么消耗得疲惫不堪后，守城的冯双礼就跟白文选商量了一下，请求张献忠首肯，把军中全部积攒的佛朗机炮，也都部署到一线，以跟官军的火器营巢车对轰——
这个战术也是很正确的，佛朗机的火力，只要能轰中木质攻城武器，一轰一个大洞肯定是做得到的。
当年袁绍用望楼朝官渡营放箭，曹操就靠霹雳车反击，今天无非是双方都升级了，官军用上了火枪队巢车，而流贼升级到了佛朗机。
可惜的是，理论很正确，到了实战效果却未必好。谁让当年袁绍没有霹雳车，霹雳车是曹操独家的。可沈树人部下的佛朗机却不少，流贼想对轰，虽然一时轰塌了几座官军的巢车，可造成的人员战死却着实不多——
上巢车的官军火枪兵，都被要求不用穿着重甲，只要穿着蓬松的服饰就行。一旦巢车被轰塌，士兵们最多是从三四丈高的地方摔下来，脚下还有缓冲，只要别被车厢顶砸中压住，基本上是不会死人的，最多摔断腿回去养伤小半年。
而且明末的巢车已经比之前朝代的巢车更先进了，沈树人军的巢车，是在宋朝的升降式巢车基础上，加了一些省力滑轮结构，类似于电梯一样可以把车厢绞上去再放下来。
所以就算张献忠军轰塌了巢车，那些士兵也就只是相当于跟着电梯厢一起，从四楼掉下来。只要巢车不是瞬间被轰塌，官军还可以提前在摇摇欲坠的时候，快速砍断其中一两根锁止缆绳，让“电梯厢”提前下降，有个缓冲。
而因为官军观测巢车数量较多，不可能同时被毁，张献忠军的佛朗机开火后，很快会被定位，并且官军有一套有条不紊的坐标通报口令，可以让各部尽快协调信息，然后城外的官军佛朗机炮阵，也能立刻抛射反制，
虽然未必能直接轰烂张献忠的佛朗机，可沈树人的佛朗机数量是张献忠十倍以上，绝对的数量优势压制下，张献忠军中非常珍贵的有经验炮手，很快就死伤惨重，哪怕炮没毁掉，懂得用炮的人手也在快速枯竭。
很快，张献忠就只能指望尹先民、何一德手下的投降明军来操持仅剩的佛朗机。这些前官军虽然战斗意志太差，好歹在技术兵种方面，水平还是比大字不识的流贼强一些。
可惜何一德、尹先民本就是因为怕死才投降的张献忠，他们哪里肯真的卖命，也就出工不出力随便糊弄几炮，炮手都不带敢露头张望观察敌军位置的，完全是瞎打。
双方的技术兵种士兵素质、士气的差异，已经让这种对抗变得越来越一边倒。
几天之后，张献忠终于意识到，绝对不能跟沈树人拼技术兵种的互相消耗！他手下都是不识字的泥腿子，比这个不是吃大亏了么！
他们这些没文化的，要比就比一刀一枪拳拳到肉才对！
但是这几天拖延下来，官军的攻城阵地也越建越坚固，这时候再出城反扑，怕是讨不到好。
好在，就在张献忠军高层将领们，渐渐领悟到这一点、并且左右为难时，
官军又改变了战术，让他们没必要下决心出城野战决战、破坏官军的火器阵地了。
围城之后的第五天，官军的火器轰击密度锐减，也不再派出敢死营尝试登城消耗。张献忠和众将都摸不着头脑，一筹莫展。
最后，还是已经被边缘化的李定国，在跟上司白文选的一次对答讨论中，心灰意冷地说出：
“官军仗火器之利，势必不能持久。已经攻打四日，如此这般重挫了我军士气，消耗肯定很大。沈树人该不会是后军的弹药运不上来吧？
我军可还有办法跟衡东县的王将军联络上？若是真有弹药不济，就该让王将军偷袭衡山卫、提前哨探官军运输船队经过、转运的时机，然后一鼓作气劫走、烧毁。”
白文选听了之后，觉得很有道理，把这个猜想跟张献忠说了。但是为了怕触怒张献忠，他一开始没说这是李定国想到的。
等张献忠觉得有道理，想要采纳、试图从城西没有被围的一侧，派出敢死骑兵去联络王尚礼送信、让王尚礼截击。
白文选等他命令下达后，这才委婉地暗示，这是李定国的猜测。
张献忠得知后，表情微微抽搐了一下，被白纱布绷带包得跟木乃伊一样的麻子脸，也是跟着一阵疼痛。
“老二到底存的什么心？罢了，就算他想为了我军好，那也是巴不得孤再也见不到望儿和老三！他就好继承我的人马！跟望儿分庭抗礼！他这是已经提前把这支人马，当成他自己的私财在爱护了！”
张献忠把这些厌烦的念头从脑海里驱赶出去，没有因为这是李定国想到的，就让人去追回信使。
一天多之后，远在东边八十里外衡东县的王尚礼部，也轻易收到了张献忠的命令，以及张献忠对沈树人前军物资损耗的评估。
王尚礼这几天一直没有出工出力，非常低调。看了大王的要求，他也觉得完全不奉命有点说不过去。再说要是真有机会，而且官军主力都在衡州城外的围城营地，那衡山卫那边的粮道薄弱处，肯定兵力不多。
能把沈树人运弹药的船队都抢了的话，到时候自己也能鸟枪换炮了。
作为流贼部队，王尚礼军虽然也有一定数量的火器，但经常都是跟烧火棍一样处于摆烂状态。谁让他们缺乏弹药生产能力呢，只能是抢到弹药才能开火，用完后抢不到就哑火了。
一番盘算规划之后，王尚礼果断下令全军主力：“留一万人守营，随时戒备，一旦前方有号令传回，就即刻增援。我自带主力，今日傍晚出城，去衡山卫劫弹药。
我军斥候已打探明白，沈树人在衡山卫湘江边，新设了一个转运码头，衡山以北来的大船，都在北边卸货，人力推车转运翻过山口后，才在南边重新装上小船。
所以，码头那儿肯定有很多堆积不及重装的物资，咱把那些火药弹丸都劫了，咱也打个富裕杖！”

第二百二十一章 以为自己是曹操，其实是淳于琼
王尚礼出兵截击沈树人的后勤粮道，倒也不算一时头脑发热、或者是被张献忠军令催逼。
王尚礼这段时间也一直有派出斥候探查前方交战军情，对沈家军的后勤节奏本就有所了解。
所谓内行打仗看后勤，沈家军越是仰仗火器犀利，就越是依赖后勤通畅。打击后勤才能最好的打击沈树人，这个道理王尚礼这种积年老将也是很清楚的。
而且，如今他独领一军在侧，大多数都是在湖广地区扩招的新附军。部队里只有极少数的陕西、河南老营作为骨干，基本上也都已经提拔为各级军官了。
这样一支部队，对张献忠的忠诚度还是相对较低的。
士兵们只是出于对官军清算的恐惧，外加不想再种田交税、尝到了抢劫的甜头，这才跟着干。至于领袖是不是张献忠，其实没那么重要。
就好比一个女人说“我只想当县长夫人，谁是县长，我无所谓”。
王尚礼统领部队一段时间，已经摸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张献忠派他分兵的时候，他才这么爽快的答应了，无非是觉得机遇与风险并存。
要是战后张献忠能稍稍击退沈树人，甚至是两败俱伤，张献忠注定要往西逃，想办法经湘西的黔中道入川。
这样一来，张献忠也就没能力再制约他了。如果沈树人也损失过重、暂时后继乏力，那王尚礼就可以赢得一个宝贵的窗口期，往东朝湘赣边界后撤，上罗霄山自立门户。
历史上，张献忠后来建立伪西政权时，模仿朱元璋时期设置五军都督，王尚礼原本会官拜中军都督，和冯双礼、白文选、马维兴、张化龙并列。五都督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封王的张献忠四大义子。
但现在看来，一切早已被蝴蝶效应搅得面目全非。后续的路，只能看王尚礼自己怎么走了。
……
大约半天时间的行军赶路，没什么好赘述的，王尚礼从衡东县出发，走了一个下午加傍晚，就顺利赶到了衡山卫附近。
随着部队进入衡山险要，算算距离，大约再走十几里，就可以抵达湘江岸边的河谷地带，那里就有沈树人为了水路转运新设的码头和货场堆栈、简易营寨。王尚礼部一路走来，沿途并没有遭到官军拦截。
目前为止的顺利，让他情绪更加高涨。
要是能劫到沈家军的军火，那他后续也不用看张献忠的脸色了。
但凡报一个“与官军激战死伤甚众，但成功摧毁了官军的后勤军火库存”，然后退兵自立，都会非常有底气，也算对得起八大王这些年来的栽培了。
“官军没有提防，全军随我冲杀！”随着翻过最后一个丘陵小山头，看到远处低矮的湘江河谷两侧，官军码头灯火通明，王尚礼果断发出了总攻命令。
“将军，会不会有诈？官军提防怎得如此松懈？那衡山卫码头和堆场，正在衡山夹谷最险峻的位置，如若官军在两旁高坡之上设伏，我们冲进谷中，怕是会被四面截击。”王尚礼身边还有个别落第秀才档次的谋士，虽然水平不怎么高，倒也会说几句中肯基础的谏言。
王尚礼却不以为意：“沈树人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用全军的弹药库存来当诱饵？他在衡州城下和大王激战，火药都快用光了才停止攻势，已经是顾头不顾尾了，不许动摇军心！”
全军没有再发出任何异议，直接一涌而上。这也并不算中了弱智光环，而是流贼出身的将领，智商本来就只能往后看一两步，看不了太远。
这衡山卫周边，入口前方的地势并不狭窄。只是到了营地、码头、货栈一带眼前，两岸的衡山山势才突然收窄，形成峡谷。
官军真要设伏起效，那也要等王尚礼的部队彻底冲进峡谷之内，到时候就算王尚礼中伏，也能先一把火烧了眼前的物资，再死战突围好了。
官军一旦物资全毁，还不跟官渡之战的乌巢守军一般，军心大溃？
有些时候，生死胜败就在一线之间。
拿乌巢劫粮举例，曹操烧了袁绍军粮，固然可以鼓噪叫嚣是袁绍中了他的计。
可如果袁绍能反过来在乌巢设下一些伏兵、稍稍增强防守，就算粮食被烧，但能围住来劫粮的曹操不让其突围，甚至击杀曹操，那袁绍瞬间也能转变为让对方中计的那一方。
渔网和鱼饵的身份，是随时随地会根据实战操作表现，随时转换的。
“杀啊！烧了沈狗官的粮草弹药！全灭官军指日可待！”
王尚礼军果决地发动了全面冲锋，因为夜间视野不太好，两军本就是接近到两里地之内，才开始鼓噪奔跑。
而守军的火器队，显然也没法提前太久做好充分准备、开火拦截。
很多都是对着黑暗中盲目开火，时机早了，浪费了弹药，有些则是敌人已经出现在视野内，眼看就剩七八十步了，才打出第一枪，白白浪费了之前的开火距离。
湘江两岸，可以看到系泊着一队队看似装着不少物资的小船，似乎是因为天色已晚，夜间山区逆流行船有危险，才留在这儿、等明天天亮后再逆流撑去衡州城下。
岸上原本也有一些苦役码头工人，在把货栈堆场上的一包包物资、一桶桶火药往这些小船上扛。结果流贼大军掩杀而来之时，这些码头工人就纷纷掉头鼠窜，看起来那么惊恐，确实毫无战斗力。
王尚礼部杀到衡山卫的码头营寨门口，倒也被火枪攒射付出了至少千余条人命的代价，以及更多的负伤。
但黑暗中双方都不清楚各自的伤亡，士兵们也看不清全局，所以这些死伤对士气的打击并没有那么明显。
鼓噪呐喊给了流贼士兵极大的鼓舞，他们坚信自己是“偷袭得手”的一方，而对方才是中计的那一方。
这种心理安定让他们变得异常坚定，觉得自己站在了胜利者这边，身边偶有战友被火铳击毙，他们也只觉得是偶然情况。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相信自己站在胜利者一方，就是能激起那么猛烈的凶顽。
不过，随着掩杀深入，王尚礼部也出现了小小的混乱。毕竟黑夜进攻，地形还有点复杂，前面的路越走越窄。
人员拥堵之下，难免有一些士兵会被挤到东边的衡山山坡上、或者是西边的湘江江滩上。
那些被挤下湘江江滩的士兵，也不由自主想要去夺取官军系留在码头上的小船。小船上看起来都已经装了一大半的物资，能夺取的话，直接就能开走，绝对狠赚。
为了抢夺物资、争先缴获，流贼士兵越冲越乱。而对面的官军押运士兵，人数虽少，却可以轻松砍断系船的缆绳，直接放着小船顺流而下。
因为湘江是自南向北流淌、由衡州流向湘潭、长沙，所以船只往北而去速度飞快，都不用人划船，陆军绝对追不上。
船上的水手还能躲藏在麻袋、木桶掩体后面，以火铳还击，近距离上很快就打得王尚礼部损失惨重，还还手不得。
这些押运水手，正是沈练和李愉的人马，沈练的士兵负责撑船，李愉麾下的精锐鸟铳手负责射击，效果很是惊人。
只是因为船的数量不多，船上的鸟铳手加起来最多几百人，远不可能对一两万的王尚礼军主力造成决定性伤害，
只能是一边刮痧削弱对方士气、一边让对方心头火起诱敌深入。
王尚礼部果然越来越不理智、也越冲越深入，很快就杀进了官军的码头货栈。
最初前排的军官还留了个心眼，看到前面一排排的木桶堆在那儿，就直接用重兵器劈砍、把木桶劈碎，看到里面漏出来的果然是火药。
又让长枪兵捅烂几个麻袋，里面立刻有黄澄澄的粮食谷物流出来。甚至在把一些板条箱子劈开后，还能看到更高级的食物补给，这下王尚礼部就彻底疯狂，再无顾忌。
官军这是真中计了！不然不可能拿那么多值钱的物资摆在这儿挨烧挨劫的！
如果是用计，还不得用柴草冒充粮食，更不会吧珍贵的火药桶摆在这儿！
王尚礼部一边开始抢夺物资，一边冲杀，局面愈发混乱，连湘江江面上的小船队还在对着岸上连环放枪都顾不上了。而官军陆上的守军，也得以收起火器逐次后退，一直退到营地北侧的寨墙防线。
混乱冲杀劫掠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终于有一些冲杀在前的将士发现了不对劲的情况。
后撤的官军，居然不再跑了，撤退到北侧寨墙后，重新组织起了坚定的防守。
而且似乎得到了生力军的兵力补充，火铳手长枪手齐备，火铳手也都上了刺刀，依托木栅和壕沟夯土墙，严阵以待。
觉得不对劲后，前排流贼将士们出于心虚，个别脑子活络的，又用长矛捅刺了几个麻袋，也发现里面不再是粮食，而真的变成了柴草。
其他火药桶、铅弹箱，装的东西也都换了一批。那些心思最活络的士兵，首先意识到了恐惧。
便在此时，前排堵口的官军开始齐声呐喊，火器连番轮射。
偏偏官军选择的这个堵口位置，是湘江河谷最狭窄的地方，东边是衡山山坡，西边就是湘江，山江相夹，只有不过两百步宽的战场正面。
这样拥堵的地形，以火枪队堵口，流贼一方再是悍勇，冲杀几次都未能奏效，只是在阵前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尸体。极个别冲到面前的，也都被刺刀阵和长枪捅成了刺猬。
“王尚礼，早早投降免死！武昌总兵左子雄率雄兵数万在此！你已经中了我家抚台的计了！”
“我家抚台智冠天人，尔等蠢货居然敢指望我军作战不护粮道！找死！衡州城下弹药不足，那也都是装的！”
官军阵中，一个威武的将领站在高处，大声呐喊，旁边的骂阵手也跟着喊，让王尚礼部士气愈发低落。
一条条讯息如同毒蛇一样往流贼将士耳朵里钻，哪怕想不听都做不到。而一旦意识到自己是中计的那方，那口勇气散了，一切就都完了。
与此同时，东侧衡山山坡高处，无数官军弓弩火枪伏兵，开始露头摇旗呐喊、朝着坡底放箭开火、投掷火把火球纵火。营地内那些伪装成粮食麻袋和火药桶的柴草引火等物，也纷纷被点燃，一时间王尚礼部被中心开花，军阵中到处是火。
而战场后方负责骑兵部队的参将朱文祯，不知何时也迂回到位了，悄悄从上游湘江西岸渡到东岸，就在王尚礼部准备撤退时，从背后杀出，堵住湘江河谷的南口。
王尚礼全军大乱，后军还在抢劫、放火，前军却已经想后退溃逃，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数。
被朱文祯堵住湘江东岸的平缓大路后，一部分贼兵看朱文祯人少，选择了正面硬冲突围，但零零散散不成阵势。
朱文祯部有大量双管后装喷子和转轮手枪，骑射冲锋之下，很快把突围者的士气彻底打垮，剩下试图突围的贼兵，不是直接跳进湘江试图游泳逃跑，就是往东边衡山陡坡上爬。
一些丢弃甲胄、兵器不及的贼兵，爬了没多远就因为行动不便，从山坡陡峭处摔下来，直接摔成了肉泥。其他士兵看了这前车之鉴，连忙丢盔弃甲，轻装爬山。
湘江岸边的情况同样混乱，一开始不少贼兵忘了卸甲直接跳江，结果铁甲在身没三秒钟就直接沉底了。
后面的见了无脑同伴的死状，才在跳江之前丢掉头盔，铠甲来不及脱就用佩刀直接砍自己、把铠甲的绑带直接割断扯掉，这才跳江。
左子雄见王尚礼部已经大溃，也从防线里冲了出来，带着步兵主力衔尾追杀掩杀。王尚礼麾下的士兵，普遍打仗不满两年，这样多重打击之下，已然彻底崩溃。
无数士兵直接跪地投降，可即使投降，依然有可能被杀红了眼的官军裹挟着往前冲，根本站不住脚，想留在原地就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就是跟着官军一起冲，掩杀己方还没崩溃的后队，继续自相践踏，直到全军放弃抵抗。
血腥追杀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天色微亮之时，左子雄和朱文祯顺利会师，两人相视一笑，都确信王尚礼的主力已经被杀灭。
湘江岸边，原本用来系留小船的泊位、码头栈桥边，拦截着层层叠叠的溺毙死尸，都被江水冲到栈桥边挂住、堆积起来。
那栈桥原本都是往江里打几根木桩子、凌空撑起来的。此时此刻，都已经变成了类似钱塘江海塘一样的防波堤、丁字坝，底部全部被尸体堆出了一道厚实的坝体。
另一侧的衡山陡坡之上，也有无数不自量力的摸黑翻山逃跑者、摔死在林下深谷，形如肉饼。
除了极少数水性极佳、真能游泳横渡到湘江西岸的流贼士兵，以及爬山翻越衡山山坡的，其他应该全都被歼灭了，数千士兵无法逃脱，只能是跪地投降。
左子雄和朱文祯唯一关心的，是王尚礼究竟到哪儿去了，最后找了半天，在栈桥边的尸体防波堤里，挖出一个铠甲很光鲜的尸体，头脸已经被踩烂了，让流贼军官俘虏辨认甲胄，才确认是王尚礼。
“这有点麻烦了，被冲下河里，又被乱兵践踏而死，这算谁的战果好呢？”
“还是留给抚台大人定夺分配他，他说算谁的，咱都服。”
左子雄和朱文祯商议了一番，最后还是觉得交给沈抚台分配功劳最好。
这边大捷的消息，很快送到衡州城下。沈树人得报也是大喜：张献忠指望的“掎角之势”，“分兵威胁沈家军粮道”，这就彻底不存在了。
不但极大削弱了张献忠一方的兵力，还能借此进一步疯狂打击张献忠军的士气。

第二百二十二章 打流贼就该了解流贼的心态
“王尚礼被诛于乱军之中？其主力大部被歼？好啊，左总兵朱参将打得好啊！这战果，倒是超出本官预期了，快具体说说。”
一天之后，衡州城东的官军围城营地内。当沈树人一大早得知了左子雄和朱文祯在衡山卫大破王尚礼的捷报后，以他之沉稳，都忍不住一跃而起，振奋挥拳。
进来通传捷报的，是这几天正在负责衡州城具体攻城任务的金声桓，对于这种能讨好抚台大人的露脸机会，他当然不想假手于人，哪怕只是带个话也好。
沈家军原本对外宣扬的攻城部队主将，应该是左子雄，但沈树人前阵子又玩了一手偷梁换柱，才有了眼前这个局面——说左子雄亲自统兵攻城，还不是为了让城内的张献忠军相信官军的主力都专注于衡州，而不会对后路有过多提防。
这也算是引诱王尚礼上钩劫粮劫弹药的一步闲棋。最终王尚礼的上钩，具体各方因素分别起了几成作用，也不好分析，但总之他就是上套了，结果好就行。
金声桓这边，这几天的攻城也都是按部就班，后来还假装弹药不济中断了炮击，所以演起来完全没压力，也不需要什么将才，他这种人就够用了。
此刻，被沈树人细细追问，金声桓也把刚刚背熟的台词绘声绘色汇报了一遍。
原来，左子雄和朱文祯联手，那天最终的歼敌成果，达到了惊人的两万人之巨！
其中至少一万多人的战果，是在衡山卫附近的湘江峡谷中取得的，斩首就有三千多级，收编伤员和俘虏接近六千。
事实上，左子雄打扫战场时估计，还有更多的敌军死者，至少比斩级数还多，只是无法统计。因为都是挤下湘江淹死的，要不就是在衡山深谷中摔死的，也不可能去一个个搜索尸体。
这些顽贼也没多大技战术水平，没什么好珍惜的，所以只有那些不会落下残废、还可以继续充军利用的轻伤员，才会得到简单治疗。至于会残废的重伤员，就直接补刀了，别浪费粮食和药品。
明末这种人命如草的年头，手足完好的人饿死都不胜枚举，哪有那么多余粮放着完整的人不养活去养活残废。
何况这些流贼士兵都是参与过杀人抢劫的，早就该有此绝无，看到官军补刀重伤员，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么干的，甚至更凶残。
在衡山卫附近歼灭了一万多人后，后续的几千人战果，则是当天午后，左子雄和朱文祯带领得胜之兵、乘胜追击杀到王尚礼的老巢衡东县取得的。
官军抵达衡东县后，把王尚礼的头盔首级一挑，耀武扬威准备攻城，守军一看立刻就怂了，压根儿没打算守城，直接就突围跑了。
左子雄的主力是步兵，不太追得上，只好指望朱文祯的骑兵部队不辞辛劳继续掩杀。一个下午的血腥屠戮，一直杀到傍晚时分。已经接近十个时辰没有睡觉休息的骑兵部队也是疲惫不堪，这才收兵。
这一下午的掩杀，至少又是斩首一两千级，俘获更多。
最后只有五千人左右的贼兵，在一个都尉、几个掌旅级别的中层流贼将校带领下，隐入夜幕之中，藏进了衡山以东的山区丛林，往赣南方向逃去。只要抵达衡州府最东边的茶陵县，就算进入罗霄山区了。
相信以沈树人目前表现出来的强势，这些败兵肯定会从此遇到湖广军队就丧胆，绝对不敢在茶陵县多停留闹事，要抢劫也会渗透到罗霄山的江西一侧，沈树人暂时也就管不着了。
这些都是癣芥之疾，没什么大不了的。
……
通盘了解清楚后方的情况后，沈树人对于决战的信心也就更充分了。
张献忠原本觉得“我军与敌兵力对比三比一，优势在我”，这不，才一场诱敌剪除羽翼、破除犄角的战役之后，兵力比一下子就缩减回了二比一。
要是这个信息让张献忠知道了，他还敢跟沈树人决战就有鬼了。
刚想到这一点，沈树人忽然心中一动，追问：
“左总兵和朱参将什么时候能够回师跟我军会合？如今我军围城营地内，实有兵马多少人？左总兵大胜的消息，目前是不是只有我们知道？有没有好好保密、还是已经通知全军了？”
金声桓一愣，不是很确信，但还是有问必答：“左总兵他们昨夜拿下衡东县，已经连续作战一日一夜，所以极为疲惫，今日会在衡东休整。明日启程赶来，强行军的话傍晚就能跟我们会师。
如今我们营中的人马大约有一万两千人，至于友军获胜的消息，目前还没散布——因为此前派出左总兵回守衡山卫，本来就是保密的。军中部曲都不知道左总兵离开，自然也不会知道他打胜仗，等他们明日傍晚得胜回师，自会宣扬。”
沈树人点点头：“那就好，也就是说，我们要靠这一万多人，保持住围城阵线两个白天，不能让张献忠意识到这个空档。否则，我军虽然不怕张献忠敢出城攻营，却也要提防他立刻出城突围。”
张献忠要是敢反过来攻营，沈树人是完全不怕的。
别看他只有一万两千人，火枪类的轻型火器也被左子雄调走了一半，双管喷和转轮手枪这种骑兵火器，更是全被朱文祯带走了。
可是，沈树人只要有一半的鸟铳、鲁密铳和斑鸠铳，加上全部的大炮，就完全不怕张献忠强攻已经加固了一周左右的坚固营地——大炮因为太过沉重，所以左子雄去护粮的时候没有带走，全部留在了围城营地内。
沈树人真正担心的，只有张献忠抓住他这个兵力不足的空档，突然逃跑。
由于左子雄部需要两天回防，最关键的是追击战中最能大放异彩的朱文祯部骑兵也不在。张献忠此刻就跑的话，还真有可能立刻把全部陕豫老营主力全部安然撤走，甚至还能带走一点新附军。
沈树人以一万两千人，是绝对没把握主动出击、以步兵追杀的，那样很容易被反咬一口。
而战役刚开始时，他选择了“围三缺一”，是为了打击张献忠军的士气，怕摆出鸡犬不留的架势后，那些新附军也被逼得狗急跳墙死战到底。
“要不要临时扩张围城营地、在城西也挖一条壕沟、立一个营寨，这几天暂时把西门也堵了、先改围三缺一先为四面合围呢？”
沈树人心中生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后又觉得不妥，兵力太分散，一旦遇到张献忠全力突围，未必扛得住。还不如好好利用捷报传递的时间差，再打一个信息差。
想到这儿，他立刻吩咐：“去，派人把那几个流贼降将出身的将领都喊来，我有大用。”
金声桓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办了。
不一会儿，几个游击、守备级别的中高层将领就被领到了沈树人的中军大帐。
……
一个胡子拉碴，精神萎靡的河马脸陕西降将，小心翼翼来到抚台的帅帐，进帐前还特地把戴着的毡帽取下。
他正是今年年初才投降沈树人的原流贼头领蔺养成。蔺养成投降之后，原本说好了先封一个游击，等时机成熟再升他参将。理由是当时沈树人手下嫡系将领们普遍级别也不太高，如果直接给参将不能服众。
但后来四月份的时候，跟着沈树人的那群老人，普遍都升了一级，张名振、左子雄也从副将升为总兵。
蔺养成以为自己总能兑现参将之职了，但拖了两三个月，还是游击。他的嫡系部队，也都在春季的整编中，被张煌言拆散重编，掺了很多死忠于沈树人的中层军官进来当沙子，士兵也被拆编混编。
如今蔺养成就算有异心，也不可能彻底控制自己的部队，只能是乖乖给沈树人卖命。这次对张献忠之战，最初半个月的战斗，蔺养成也没赶上，
但后来张煌言抵达了武昌、并且把一部分黄州兵调到前线增援，蔺养成就被派来了。他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在围攻长沙和衡州的战斗中，也是随大流出了点力，没什么出彩表现的机会。
这次被沈抚台特地召见，让他颇为不安，这也是二次诏安以来，首度被抚台召见，还以为对方要考验他的忠诚度呢。
然而，就在走到大帐门口时，蔺养成尴尬地注意到了另一个将领，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守备，刘三刀，也是原贼头刘希尧的义子。
当初在革左五营时，蔺养成跟刘希尧虽然没拜把子，却也算是称兄道弟，那交情就跟二贺之间的交情差不多，亲近归亲近，但也不是没动过吞并对方的念头。
所以他跟刘三刀很熟，向来是口称“贤侄”。如今两个降将在这种情况下被归类召见，难免有些尴尬。蔺养成也不耻下问：“贤侄也是刚到？知道抚台何事召见么？”
“我也不清楚，进去就知道了。”刘三刀却没自称“小侄”，显然是不想再以“曾经是刘希尧义子”的身份自居。
蔺养成不但不敢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尴尬惭愧：自己都弃暗投明了，怎么还能以原本流贼阵营内的关系相称呢！
两人忐忑地入帐，看到沈树人好整以暇地端坐正中，旁边严密地站着两排精锐的侍卫，他们连忙上去行礼。
“末将参见抚台大人！”
自从蔺养成归降之后，沈树人倒是一直没花什么时间敲打过他，都是把他交给张煌言拿捏，偶尔听取张煌言关于蔺养成的汇报。
最近半个多月，蔺养成被派到前线打了一点小仗，沈树人暗中观察，倒也觉得他表现中规中矩，凶顽之性应该已经被磨灭得差不多了，这就打算给他一个进步的机会。
沈树人盯着对方，上下打量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是元首演讲之前那般，把令人恐惧的寂静用到极致，这才语气坚定、语速沉稳地开口：
“蔺将军，三年前张献忠裹挟你们复反之前，你们跟他交情如何？”
蔺养成听了，直接冷汗淋漓，跪下磕头：“抚台大人明鉴！便是三年前那次复反，也不过是惧怕陛下用人严苛，一时不辨，怕被张献忠所牵连，才复反以求自保！
后来得知抚台大人明鉴万里，善待降人，从不以老眼光看人，末将等便再次归顺朝廷，绝无再敢有二心！末将跟张献忠实在谈不上交情！当初都是被他害的！”
沈树人摆摆手：“就算是被他所害，当年他总也跟你们说过些什么吧？否则你们能那么聪明，自己联想到‘因为张献忠反了，熊文灿被杀了，我们和张献忠一样都是被熊文灿招抚的，所以朝廷也会猜忌我们反’这么复杂的道理？”
蔺养成记得老脸涨红，手足无措，又不得不承认：“大人神算，当初张献忠撺掇恐吓我们的言语，也与这仿佛无二。但除此之外，实在是没什么交情了，我们都是被逼的。”
沈树人摇摇头：“你们这样我揭穿一句你承认一句，那就没意思了，本来我这次还想给你们一个机会呢。
罢了，我直说了吧，我希望你们当初跟张献忠能有点更深的交情，具体怎么套近乎，你自己想办法——
反正，如今我军中弹药库存已经不多，经衡山卫转运的后勤船队，又被王尚礼截击了，虽然我军击退了王尚礼，但物资损失也很惨重，至少五六日内无法再炮轰攻城了。
我担心时间久了，张献忠看出破绽，或是他从城东派出的斥候，能哨探到衡山卫和衡东战场的真相。
所以打算先发制人，虚则实之，主动示弱引诱他出击，集中营中仅有的弹药，打一场阻击战，让张献忠吃点苦头，这样后续就算打探到对他有利的军情，他也会被咬怕了，以为又是我军的计策，不敢再冒险出城。”
沈树人说到这儿，死死盯着蔺养成和刘三刀的眼睛，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交替游移，然后才抛出最后一张底牌：
“你们看，你俩谁跟张献忠原先的交情更好，或者是谁的义父原先跟张献忠交情更好，可以派人秘密跟他联络。
就说我军空虚，怕张献忠这两天突围，所以派了你们这些炮灰部队，临时去城东封堵原本围三缺一留下的缺口。
但你们觉得临时仓促设营，定然防御不坚固，难以抵挡城内主力冲突。我又因为缺乏弹药，不给你们补给，让你们只以刀枪弓弩御敌、拿你们的部队去送死消耗。
所以，你们才想跟张献忠达成默契，只要他不攻打你们的营地，你们就放他过去。或者是提醒张献忠，他若是肯攻打衡州城的另外几侧突围，你们都可以见死不救，作壁上观。”
沈树人说到这儿，蔺养成和刘三刀才回过神来。
刘三刀地位相对低微，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于是率先发问：
“抚台大人这是想引诱张献忠故意攻打坚营、趁机大量杀伤敌军？还是想伏兵于我军两侧后方，等张献忠从我等在城东新设的防线旁边通过后，再以主力截击之？”
沈树人保持着神秘的微笑：“这不是你们该问的，你们就说能不能做就行。”
蔺养成见上一个问题被刘三刀率先表了忠心，这一次连忙抢答：
“当然能！抚台大人让末将如何给张献忠投书，末将便如何投书，张献忠若是敢从末将围困的那一面突围，末将也定然死战阻击、拖延到大人的主力从围城的另外三侧赶来！”
沈树人不由笑了：“蔺将军，你不觉得你答应得太急了么？你想好怎么让张献忠相信你会放他过去了么？”
蔺养成一愣，试探道：“就说念及当初同在陕西作乱的旧交情、在大人您这儿混得又不得意，投降后并未升迁？要是还不行，就对张献忠说我的部队如今被拆散重编、故旧都不听我指挥，导致末将心怀怨念……”
蔺养成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不是把自己实打实的心怀怨念都说出来了么？他这半年里，确实有点郁郁不得志。
幸好沈树人听了，越发自然大笑：“蠢材！这种话都说出来，那张献忠还敢信你？他要是知道你的部队都已经忠于大明，还怎么敢觉得你能放他过去？”
蔺养成被骂蠢材，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如蒙大赦。
刚才他最怕的是话题停在那个敏感点上，忽然冷场。但沈树人这么轻描淡写又自然地骂他无能，这反而显示了沈树人对掌控他有绝对的把握，根本不担心这种小鱼小虾翻起浪来，还把最尴尬的点轻轻揭过了。
蔺养成连忙心悦诚服地求教：“请抚台大人指点！”
沈树人伸出一根指头，在桌案上随手划着，森然道：“你要这么说：你以多年流窜的经验，看出他此番连破常德、长沙、衡州，杀荣王，吉王，桂王，所得必然巨万。
而以张献忠在破常德后扩军招兵，过长沙后却没再怎么招兵，便能看出：他肯定手头还有不下千万两的巨富。所以，你要他交出其中三成，你就放他过去。
如果他肯交出五成，你就会反戈一击，跟他联手，大不了事成之后，你也再次复反，往南反出两广。有如此巨富在手，到了哪儿不怕收买不到流民从贼？”
蔺养成和刘三刀听到这儿，也是心中一凛：抚台大人对流贼的运营好熟悉！居然随口就能估算出流贼一方的财政情况！
此前其他爱面子的文人士大夫，从来不会往这个方向揣摩这些肮脏的东西！
要是真按这个想法，跟张献忠建立联络，还真有可能忽悠住对方，到时候想急战还是缓战，就又多了几分主动权！
蔺养成和刘三刀看向沈树人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安禄山看向李林甫时的敬畏。
据说，历史上李林甫活着的时候，安禄山就绝对不敢有异心，后来李林甫死了，安禄山才觉得自己稳了。
因为安禄山每次见到李林甫的时候，对方都能轻松说出他当时内心在想什么，这种读心术就让安禄山极为恐惧。
沈树人对流贼酋守心态的揣摩，不下于李林甫的读心术！

第二百二十三章 忽悠瘸了
沈树人找蔺养成、刘三刀密议之后的那天晚上。
衡州城的西门外，就有几个斥候骑兵悄咪咪摸到城下，然后用流贼惯用的联络暗号，请求入城。
“快放我等入城！我家大王有机密事与八大王联络！”
城头守军原本有些犹豫，想放吊篮下去，后来看对方至少有四五个人，用吊篮怕夜长梦多。加上衡州也算湖广南部比较大的府城了，城门里面有内瓮城，也不怕骗门后突然偷袭。
于是城楼上的守将，就让几个手持巨斧的士兵，在千斤闸的绞盘附近戒备，然后开了外门，先放人进来，关闭外门后再开内门。
来人正是刘三刀，但他这次对外宣称的身份，却是蔺养成的义子，而非刘希尧的义子。他暂时用了一个化名，叫蔺道荣。
反正张献忠手下的人也没见过他这种小角色，蔺养成刘希尧两军之间原本互相也很熟悉，他要冒充刘希尧的部下成功率很高。
同时沈树人也更放心让刘三刀来使诈，因为他有杀父弃暗投明的投名状在，属于不太容易回归流贼一方的存在。让他冒这个险，也算是富贵险中求了。
……
不一会儿，蔺养成派密使来勾结的消息，就传到了张献忠耳中。
张献忠这几天已经能亲自过问战事，但极少亲自上城墙巡视、督战。因为他被铅弹碎屑炸成麻子脸、削掉一个耳朵，也还不到十天，还必须好好养伤。
听说有其他前流贼派系来，他怕落了威风，也不好亲自接见。于是有点紧张地问进来通报的亲卫：“蔺养成派人来了？所为何事？他何时被沈树人派来前线的？”
亲卫也不太懂：“属下不知，来人不肯细说，似是想跟大王达成什么默契、避免自相残杀。”
张献忠想了想，一咬牙：“让老二负责见客！白文选从旁监视。扶我到堂后屏风听，对外就说我已睡下了，懒得见蔺养成的人。”
张献忠原本在流贼界的地位，也确实比蔺养成高不少，他摆这个架子也没毛病。而这样一来，也能避免泄露自己负伤的负面消息。
万一有诈，也不至于被官军知道、鼓舞了官军的士气。
亲卫连忙下去安排，这才让已经被冷处理了个把月的李定国，重新捞到了一次处理“外事工作”的机会。
义父义子之间的矛盾，那都是家丑，对外还是要装得和谐一点的，家丑不可外扬嘛。
李定国得到吩咐后，也是颇为感激，以为义父又肯重用他了，决定好好表现。
不一会儿，刘三刀就被领到了桂王府的正堂，李定国白文选分坐主位侧位，仪态威严，刘三刀一见面，连忙谦卑行礼：“末将蔺道荣，携义父‘争世王’秘信，上呈八大王。”
他言语之间，自然而然又拿蔺养成当年的匪号自报家门，显得非常纯熟，语气神态一看就是老贼油子。
白文选起身接过，递到李定国手中，李定国拆开大致一看，问道：“蔺将军是说：官军后军与王尚礼将军两败俱伤了？但王尚礼将军血战中成功烧了官军在衡山卫的粮草、弹药？”
刘三刀立刻把排演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最后强调：“……确是如此，此前沈树人攻打甚急，实则他用兵不顾持久，弹药用得太快。他的兵马火器虽精，弹药却都是特制，必须千里迢迢从武昌转运而来。
此番被王将军烧了，虽然双方兵力损失还不明朗，可至少五六日内拿不到新的弹药补给了。沈树人怕八大王抓住这个机会突围，因为他弹药不足，以这点兵力暂时无力追击，追击了也怕打不过。
所以他就不顾我等降军死活，这几天想让咱暂时把城西原本围三缺一的口子也堵上，让咱拿命填把西门逃跑路线死死堵住。
义父不愿自己麾下弟兄与八大王的部队死拼，就想跟你们先通个气，这几天在西门的，都是陕西故旧，可别从西门突围，让咱难做。”
李定国心中一动，试探道：“蔺将军在沈树人那儿，莫非过得不得意？”
刘三刀也没敢演过分，一切都按沈树人的交代，只强调“没得升官，立功判定很苛刻，待遇也不高”，
还绘声绘色地强调了一点：蔺养成之前做贼抢劫了不少金银，后来去年冬天为了获取补给物资，跟九江府不少通匪的豪绅做生意。
结果这次投降之后，沈树人部下还经常拿当初那些交易的衍生案子说事儿，有一搭没一搭问蔺养成榨取钱财，要他吐出一部分当年抢劫剩下的钱财消灾。
但是，唯独对于“蔺养成的部队已经被打散编制重编”这一点真实发生的事情，刘三刀咬死了没提，最多只是擦边地说一句“沈树人有往我们的部队里掺沙子渗透安排军官”。
如此一来，就把蔺养成的不得志，烘托得活灵活现，又不惹人生疑。
好在李定国还是谨慎，听完之后，突然补充了一问：“既然蔺将军如此不得志，如今又有机会被分出来独当一面，为何不趁机弃暗投明、进城接受八大王的改编呢？”
李定国这一问当然是瞎说的，纯属试探对方反应。
屏风背后麻子脸包得跟木乃伊一样的张献忠，闻言也是一怒，差点闹出动静：蔺养成要是答应了，完全有可能是官军派来诈降的！倒是放他进城，衡州城不就失守了么！
好在刘三刀并没有代表蔺养成答应，只是委婉说道：“进城就不必了吧……大家本就是友军，以后有机会就继续当友军。”
李定国不想给对方思考的机会，于是紧接着追问：“那为何蔺将军不愿意放我军离去？比如，要是八大王打算趁这几天官军弹药不足、不敢追击的时机突围。
蔺将军完全可以坐视我军从贵军的营地旁边经过，只鼓噪不出击，那样不就不会两败俱伤了么？”
刘三刀心中微微一惊，也不得不承认李定国反应快，但幸好他来之前，沈抚台给他排练过一个很万金油的答案。
他连忙不假思索地说：“我义父如今名义上毕竟是朝廷将领，私自纵贼岂不是获罪之举？若是没有本钱另立山头，将来如何自保？
义父此番让我来，其实还有一条计划，可以和贵军商量——别人或许不知道八大王在常德、长沙、衡州劫掠了多少金银珠宝，但咱都是一路人，我义父早就算过了，
八大王进入湘地后，扩军犒军所用，估计也就是花销了一个荣王府的财富罢了，剩下吉王府桂王府的财富，以及长沙屠城劫掠所得，怕是大半都被留下了吧？
毕竟流民不值钱，到处都有得拉，还难以带着转战，银子却易于携带得多。还不如到了哪儿要用到流民了，再临时散财募兵也来得及。
我义父若是真因为不愿与八大王交战，得罪了官府，那也总得想条退路不是？我义父当初在安庐掠夺的民财，如今都被沈狗官麾下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榨得差不多了。再想起事，也缺乏扩军买粮造军械的钱财。
所以我来之前，义父就说了，八大王如果真想趁着这几天，从他的防区突围，逼着他不与你们死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拿出吉王府桂王府三成的钱财，他立刻放你们过去，甚至可以掩护你们。
他拿了这笔巨款，也不用担心被沈树人问罪了，咱这一军，立刻开拔往南，去两广交界的五岭重新占山为王，靠着这笔巨款重新扩军数倍也没问题。到时候两广武备松弛，还不是任由我等来去？这大明，除了沈树人之外，其余地方督抚都不足惧，到了两广他也没法追了。
如果八大王还能再慷慨一点，直接给一半桂王府吉王府的钱财，那我义父就算直接阵前倒戈、帮你们一起杀沈树人都行。”
刘三刀代表蔺养成把这番条件开出来，张献忠一方顿时又多信了好几成。
尤其是人家一上来已经先曝了沈家军一个短、说沈树人最近弹药短缺，这一点再和后面的结合起来听，可信度简直成倍提升。
李定国闻言后，和白文选相视一眼，最后还是白文选出面追问：“三成也不是不能商量，其实我军花销也很大，三成其实只剩……”
刘三刀却打断了他们：“长沙屠城，所得怕不是有千余万两吧？而桂王身为当今天子亲叔，家产至少也有五百万两以上。三成咱至少要五百万两，五成的话要八百万两。少于这个数就不仗义了。”
这个数字也是沈树人提前教他的，一看就是老流贼的胃口了。
李定国白文选微微一惊，因为张献忠屠城和杀尽几座王府，所得还真有这么多。
可蔺养成算什么东西？五百万两买条路，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过这事儿不是李定国可以做决策的，于是他表示留刘三刀奉茶，先下去歇息吃点宵夜，他要去请示义父。
不一会儿，刘三刀大吃大喝完了，李定国也请示完张献忠，和颜悦色过来摊牌：“蔺将军高义，虽然出价高了点，也不是不能谈。
这样吧，家父说了，三百万两，后日阵前交割，贵军便要悄悄放我军离去，而且至少要拖延半夜不被沈树人知道，免得官军其他各部立刻来追击我们。
至于今晚，你们也才来了这么几个人，价值几百万两的财物，你们也拿不动多少。就先给你们三千两黄金，外加两麻袋东珠、宝玉、宝石，总共也能值两万多两黄金吧。就当先抵三十万两白银、总价的一成，作为定金。你们拿好了，就尽快回去复命吧。”
说罢，李定国就拿出刚刚奉命准备好的财物，价值三十万两白银的顶级珠宝和黄金，一共重四百多斤，让刘三刀等五骑驮在马背上带走（一斤十六两，所以三千两黄金才两百斤左右）
黄金密度大，一袋一千五百两的黄金，也才一个实心篮球大小，很容易带走。
刘三刀等人带着定金走了之后，白文选才觐见张献忠，问其真实打算。
张献忠想都没想：“蔺养成也配！孤想突围，前几天就能突围，当时城西还没有官军营地呢！何至于晚了几天就白白多掏几百万两银子！
孤不突围，不过是觉得手下七八万大军，真要是突围最多才两三万人能跟上，剩下的要是被围，也白白便宜了沈树人！所以想打到两败俱伤、严重削弱沈树人后，再撤！
这些新附军，留着也没耐力跑到黔中道入川，还不如就在这衡州城下消耗完！既然沈树人缺弹药，明日集中兵力出城，猛攻城北来路的官军营地！给蔺养成三十万两小钱，不过是麻痹他而已！”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决战爆发
让属下去使诈用计的当晚，沈树人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但被压了担子的蔺养成，却是一夜没睡着。
虽然午夜之前，刘三刀就回来汇报了。还呈上了张献忠通过李定国预付的价值三十万两白银的黄金珠宝，说张献忠约好了后日阵上交割尾款，请蔺养成部放行。
但蔺养成显然不敢完全相信这些承诺，把珠宝黄金捂在手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张献忠这会不会是麻痹我等，实际上他既然信了官军弹药后勤补给断档，会不会当夜就立刻突围、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怀着这种担心，蔺养成让自己营中的哨兵加强警惕，而且增加了三倍的轮岗人数，随时紧盯，结果一直到天色大亮也没有任何动静。
无奈，天亮之后，他只好顶着黑眼圈、带着刘三刀，以及那价值三十万两银子的财物，悄悄去到沈树人中军大帐回报。
私自直接把财物全部昧下，他是没这个胆子的。别说刘三刀根本不是他的属下，只是假装的，两人都想在沈树人这儿进步呢，怎么可能一条心把钱黑了。
所以，还是坦白一点，让沈抚台分配吧。相信沈抚台也会体恤下情的。
“……禀抚台，情况便是如此了，张献忠后半夜一直没有动静，但他应该是相信我军弹药不足、补给困难了。末将实在无法揣测，张献忠后续会如何行事。”
蔺养成刘三刀原原本本把事情说清楚，一旁正在用早膳的沈树人，则是一点都不意外，随和地招呼两人在大帐里坐下，添两副碗筷，一起边吃早饭边聊。
蔺养成等人受宠若惊，他们诏安以来还没跟巡抚级别的平起平坐吃饭过。
沈树人的早饭也毫不奢华，在军中作战的时候，他一般也就吃将士们一样的食物，最多加一点罐头类食品随时补充一下。今天早上，吃的就是瓷罐装的蜂蜜炼乳，配上咸鱼醋饭团、腌菜、几个鸡蛋。
除了鸡蛋要简单水煮，其他食物都不用开火烹饪，最多在煮完鸡蛋的热水里，隔水浸泡热一下。
沈树人这么干，一方面是以身作则，鼓舞士气，防止军中奢靡上下离心。
另一方面，也是少给后勤添麻烦。尤其最近几天，他关照军中能烧开火就少开火，营寨里做饭的灶台，开火数量和时间都受到了严格限制，
以便有心人观察的时候，能注意到“沈树人营中，绝对没有两万人马”。
众所周知，有经验的武将，都是可以通过数敌军营寨内的灶台数量，来估算敌军人数的。所以孙膑增兵减灶之类的计策，才能发挥作用。
可是在两军固定驻扎的情况下，沈树人的围城营地不可能被张献忠近距离数灶台，那就只能数做饭的炊烟了。有多少股烟、每天烧多久，都是能数出来的。
而沈树人利用罐头食品不用烧饭、假装人少，这个局已经坚持布了好几天了。自从那天停止高密度火器攻城的同时，就已经把炊烟减少了，并非今天才临时起意，所以做戏做全套，演技绝对逼真。
蔺养成和刘三刀一起吃着瓷坛里的罐头食品，沈树人则理清了思路，好整以暇地放下搅拌蜂蜜炼乳的筷子，说道：
“换做是我，昨晚也不可能有动作，今天白天估计也不会动作——城西新设的那面围城营地，里面驻扎的是你的部队，这个消息，张献忠昨晚也是才知道吧？
以他的谨慎，怎么可能不趁着白天再求证一下？他肯定会让人在城头远远观察，持续盯着，一旦发现你们营中的人马是军械、甲胄与所说不符，张献忠便会生出疑心。
另外，张献忠此前派出的斥候、联络信使，也是从昨晚开始，才被掐断、无法回城的吧？张献忠肯定不甘心，会再观望一天，想从他自己派出的斥候口中，确认衡山卫那边的战况，确认王尚礼是否真的摧毁了我军的弹药补给。
所以，今天白天你们最应该担心的，是有没有张献忠部斥候想要渗透进重围回城。只要把张献忠的情报源全部掐断，自有他坐不住的时候。”
蔺养成等人原本还挺焦虑的，看抚台大人这么气定神闲，一下子也轻松了，信心也高涨了几分。蔺养成壮着胆子问：
“敢问抚台大人，那您觉得……张献忠最后是会朝我们所在的营突围，还是另有别的处置？”
沈树人摇摇头：“这我就算不出来了，不过我军做好准备，尽快高垒深沟，四面都设防，无论张献忠从哪边突围，都尽量拖住、立刻各军支援。
另外，他多疑非要多观望一天，对我军也有好处，我已经加急通知左总兵尽快回师，把拉去衡山卫的兵马加快带回来。至于朱参将的骑兵，今天白天就能到了，让他们先睡一觉，遇战随时能调动。我军兵力只会越来越充足，你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沈树人说罢，最后瞥了一眼对方送来的黄金珠宝，大致问了一下价值，然后吩咐：“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放心收下。我这人从来不差饿兵，用计用得好，有额外收益，用计者自然可以分润好处。
这三十万两，你们俩留下十万两的珠宝，每人五万。剩下十万两，给两营中各级军官作为犒赏，也可由他们自己支配，添置装备。最后十万两，分赐给普通士卒——
不过本官有言在先，给军官犒赏也好，赐给士卒也好，都要以本官的名义，而且要临战再发，以免提前泄密。”
沈树人也知道，已经到了别人手里的银子，如果再全部收回来，那绝对是会引起部队怨恨的。
因为这些钱存在的心理账户已经变化了，每个人都是有损失厌恶的，对于揣进兜里再往外掏的钱，会非常肉疼，还不如一开始就没得到。
所以，该发还是要发，该追认还是要追认，只不过要让他们领沈树人的情，知道这些银子是因为沈树人的命令才给的，而不是蔺养成或者张献忠给的。
部队要效忠，也要效忠他沈树人，不能效忠下面的部将，
当然也不用效忠崇祯。
蔺养成得令后，也是大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立刻一切照办。
……
此后一个白天、一个黑夜，果然过得很安静。
张献忠也确实多疑，那晚那点珠宝投石问路后，第二天还要确认城西的官军构成、以及官军的总兵力。
虽然确认的方式未必尽如沈树人预料，但总而言之最后就是实打实得出了“官军确实兵力分散，后勤断顿，眼下正是空虚之时”的结论。
至于王尚礼那边迟迟没有派信使回来、当面跟他汇报衡山卫的战况，虽然让张献忠有过几丝不安，但他最后也倾向于相信“肯定是王尚礼已经派了人，但斥候怕死，看到城西也有官军营地围城了，所以不敢渗透过来”。
毕竟，蔺养成只是跟他秘密联络约定了“互不侵犯”，王尚礼那边还是不知道的，这不奇怪。
所以最后，张献忠还和白文选等将领，以及李定国商量了一下，拿出了出城决战偷营的方案。
七月十六当天，也是衡山卫那边战斗结束后第三天，凌晨时分，张献忠终于提前鼓舞了部队，半夜造饭，四更用饭，五更出击。
为了战斗顺利，和确保突然性，他还玩了点小花招——张献忠没打算给蔺养成那三百万或者五百万两买路钱，也不相信蔺养成肯无偿为他保密，
他这次出城，也不是奔着逃命的目的的，而是想跟沈树人决战，至少趁着沈树人弹药补给断档的机会，重创沈树人的主力！
所以，张献忠的真实目标，是攻打衡州围城营地的西北角，确切地说，是北侧营地的西段，想把那一部分的明军率先击破，如果明军其余各部来援，也可以打成添油战术。
但是，正常攻打北侧营地的话，应该是开衡州城的北门出兵，可张献忠这次却偏偏不，反而选择了开西门。
他这么做，也是担心北门的明军夜里警戒更仔细，哪怕隔着几里地，这边如果开城门、大军渐渐涌出，会被明军提前发现，从而做好准备。
毕竟城门就那么点尺寸，每时每刻最多通过十排八排的士兵，几万人要出城，那肯定地走一刻钟才能过完，就失去突然性了。
相比之下，西门外的蔺养成，既然做好了“收银子放人”的打算，应该不至于提前一惊一乍，所以张献忠就先让主力出城、在西门外重新列好阵，然后再沿着西城墙往西北角掩杀过去，转扑明军北营。
当张献忠选择这条路线时，他内部的部将都还有些不理解的。比如李定国就劝他：“父王，我军在城中还有四万多人，将近五万，相当多的士卒并不精锐，若是将来往西南方向、沿着湘江大路突围，他们还能赶得上行军速度。
若是往西北而行，虽然前往黔中道入蜀的距离更近，可是沿途要翻山越岭的地形也更多，怕是会有更多部下掉队。”
然而张献忠并不理会这种劝谏，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湖广新附军掉队的心理准备了。
在他看来，这些在湖广新募的军队，能在攻打官军北营的过程中，跟沈树人的主力尽量同归于尽、兑掉官军更多人命战斗力，就已经回本了。
他们存在的价值，就是消耗官军，让官军在后续想追他嫡系老营主力的时候更加乏力！
所以他完全无视了李定国的劝说，坚持这样出兵。
七月十六，凌晨五更，张献忠军除了一万左右留守城池的后备力量，其余大约四万人，统统都出了城，在蔺养成营地对面数里之外，列阵整齐。
蔺养成当然也早就发现了，但是假装没发现，按兵不动，同时飞马悄咪咪通报沈树人，还是实时更新的那种。
张献忠看蔺养成营地静悄悄的，还以为对方真中计了，在等着他派人去联络、送买路钱呢。于是张献忠一声冷笑，挥鞭指挥部队转向北上。
夏天的五更，天色已经微微有点亮了，虽然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却好歹不至于和眼前的袍泽自相践踏，也不用打火把。张献忠选择的出战时机很好，摸到官军营地前面的时候，天色也刚好亮到适合作战。
“杀！冲进官军大营！杀沈狗官！”
“官军火药铅弹已经不够了！他们的补给被王将军的人马烧了！杀狗官正在此时！机不可失！”
张献忠军以一万五千人的湖广新附军为先锋炮灰，两万五千人的陕、豫老营为中军主力，乌泱泱地朝着沈家军的营地杀去。
沈树人虽然在一刻钟之前就从蔺养成处飞马得知张献忠出城了，可一开始也不知道张献忠的具体主攻方向，
哪怕有实时更新，至少也要小半个时辰之后，才能让衡州城其他方向的友军增援过来，所以最初这小半个时辰，只能让北营的部队自行防守。
沈树人留在城北营寨内的守军，一共也就是四千多人，在这最初的小半个时辰里，还真得面对张献忠十倍的兵力优势！
虽然张献忠的四万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全投进来，也会有一个先后、有战略预备队。
但不管怎么说，血腥的厮杀很快就在整条战线上蔓延开来。
沈家军在北营西段首当其冲的那个营，守备是卢大头，麾下两千多人，只有五百火器手。
面对蜂拥的张献忠部，卢大头脸色铁青、但依然镇定地押阵，逼着火器手们人人上刺刀，到尖桩木栅鹿角背后，轮番放排枪，一旦被左右两翼围上来，就准备死守寨门拼刺刀！
随着第一阵火枪的声音密集响起，疯狂掩杀的张献忠部士气稍稍为之一窒——主要是张献忠军的将士们，在出城之前，都被告知了这几天是官军弹药短缺的窗口期。
结果明明说好官军没子弹的，事到临头又挨了排枪，自然会导致人心怨恨，小小混乱一下。
不过卢大头的营火枪数量终究太少，也就让张献忠军稍微慌乱了几分钟，又重新凝聚起了攻势，只是气势没一开始那么嚣张了。
“不要怕！这点弹药肯定是官军私藏留下来应急的，很快就打光了！继续杀！放箭！”
随着一阵阵箭如雨下，一些伏在尖桩栅栏背后装弹的火枪手，也不由被弹道高抛的箭雨从天而降射伤，一时间明军寨墙内侧哀嚎连连。
卢大头抽出佩刀，厉声大喝勒令伤兵不许惨叫，一边催督身边的长枪兵捡起负伤袍泽的刺刀火枪，继续射击，哪怕平时没训练过枪法也无所谓，这种时候火力密度是最重要的。
甚至他自己也以身作则，冲上去扛过了一个被射杀的斑鸠铳手的斑鸠铳，以及那把作为枪架的长柄战斧。士兵们看守备大人以身作则，一时也重新鼓舞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杀！杀张贼！为湖广的父老乡亲们报仇！沈抚台的主力很快就会来救援我们的！朱参将的骑兵马上就到！”

第二百二十五章 决战张献忠－上
随着一阵阵稀疏的排枪，没能压住潮水般汹涌而上的张献忠军前队炮灰。卢大头的营很快就和敌人陷入了短兵相接的肉搏，刀刀见血，枪枪入肉。
两千名黄州码头工人出身的精壮老兵，已经为沈树人效力了三年。这三年里，是沈同知、沈府台、沈道台、沈抚台给了他们活路。
让他们的家人有原先没见过的高产作物可种，还给他们鱼刺少长肉快的海外鱼苗养殖，让他们以区区农民、矿工家庭的条件，在这种末世大灾之年，都能逢年过节有口肉吃。
此时此刻，这些士兵当然是奋勇无比，爆发出了其他地区大明官军绝对不可能看到的众志成城。
而张献忠军中，负责前军这一万五千湖广炮灰兵的将领，乃是原本历史上、两年后会当上大西政权右军都督的张化龙。
这张化龙谈不上什么谋略智商，却也是个治军严格、令行禁止的猛将。一万五千炮灰在他前一阵子的鼓舞激励、严明军法之下，如今倒也算是进退有据，很敢冲锋——
倒不是这些士兵真有多英勇，而是乌合之众好歹都会数人头，发现己方人数比敌人多好多倍，胆子也就壮了。在遇到反面证据之前，这种恃众凌寡的嚣张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张化龙本以为就算遭到零星的火器阻击，但只要自己的部队冲上去了，以官军士兵一向的中规中矩、没有血性，肯定很快能冲垮。
但结果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那些火枪手被冲到面前，完全没有惧怕，开完枪就端着刺刀继续肉搏，而且阵脚严密。
哪怕有张献忠军的弓弩手，不惜误伤覆盖射击，射伤射杀了一些火枪手，也有后排的战友立刻补位上来。
连官至守备的卢大头本人，以及他麾下几个码头工人出身的千总，都挥舞着斑鸠铳手用的长柄战斧，大开大阖、势如疯虎、旋风乱斩。
普通士兵被各级军官的奋勇争先所感，也是同仇敌忾，每一刺都力贯双臂，劲自足起，由腿及腰，由肩至肘，把浑身的劲道奋力爆发出来，一看就知道这两年的刺刀术没白练。
“噗嗤！喀啦！哗啦！”带血槽的刺刀猛然入肉，又带着牙酸的声响往外猛拔，那种电影里才容易听见的音效，此刻就活生生在现实中不断重复。
血战酣战之中，很多基层军官也无意识地疯狂嘶吼：
“天杀的北方狗！快给爷受死！弟兄们，给长沙被屠城的父老乡亲报仇啊！给张狗当狗的狗，一条也别放过！”
“畜生！狗杂种！为什么要来祸害我们！弟兄们，父老乡亲都看着我们呐！不能让这些狗杂种祸害湖广！”
他们当然是胡乱嘶吼的，并不存在“地域歧视”的想法，他们也没什么文化，只是朴素地觉得：
“北方就算灾害多，活不下去，那你们找官老爷地主老财算账就是，为什么要来南方屠城、祸害咱这些原本还能活下去的穷人！活不下去又不是咱祸害的！咱在沈抚台仁政治下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被裹挟不得安宁！”
稍微想法活络一点的，就会进一步仇恨：就算哪儿有压迫、哪儿就有反抗，你们就地造反割据不行么！这些天杀的狗流贼，为什么要‘流’，要四处祸害！退一万步，就算要流，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觉得崇祯狗皇帝不行，往北京城流啊！陕西河南横征暴敛的税，都是北京朝廷花了！
如此想法加持之下，官兵们愈发奋勇争先，有些士兵哪怕身负重伤，断手断脚，已经无力再刺杀，也会逮住机会用牙齿咬，一旦咬住对方，到死都不松口，给了张献忠军前部极大的震撼。
这只是一种朴素的保卫家乡的情感，尤其是最近几次张献忠的屠城，着实激发了沈家军不少湖广本地士兵的同仇敌忾。
虽然沈树人麾下几乎没有长沙府、常德府的兵源，那些被屠城的地方，跟他手下的士兵不算关系很密切，最多只算是“同省不同府”。
但人都是会联想的，加上沈家军也有思想教育工作，所以无论是黄州兵还是武昌兵，都很容易联想到“要是真被张献忠的部队在湖广反复流窜祸害，迟早自己的故乡也会被屠城”。
张献忠因为明知自己不可能在湖广站稳脚跟，所以彻底摆烂放弃民心、只想多抢劫财物，去别的地方起家。而这种心态和做派，现在显然导致了反噬，激起了本地士兵的仇恨。
卢大头麾下这些码头工人，对张献忠军的仇恨，也就比对鞑子的仇恨，稍微小了一点点而已。
只能说任何势力一旦到了末日疯狂的阶段，开始摆烂疯狂屠城，那么哪怕是同族的人，也有可能激起深仇大恨。
而卢大头营中的士兵这般大呼酣战，很快就让对面的湖广炮灰军产生了难以避免的人生怀疑——虽然打仗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去听敌人在咒骂些什么，但骂战得久了，多多少少还是会往耳朵里钻的。
这些新附军炮灰，明明都是湖广本地抓的壮丁，老一点的是襄阳府、郧阳府的，最新的一批来自常德府、岳州府、长沙府，这两部分基本上各占一半。
听着对面的官军龇牙咧嘴凶神恶煞的刺杀表情，还把他们当陕西人、河南人来辱骂，他们也不由动摇起来：
这些官军莫非真觉得自己是在保卫湖广？让父老乡亲不被外来的人抢劫杀戮？那我们在干什么？难道沈狗官治下，日子真的好过么？这些人是真心给沈狗官卖命？
这些念头，确实有点过于复杂了，血腥杀戮的战场上，普通士兵也没时间把上述问题都过一遍。
而且这些士兵大多是穷人出身，没法见识远处的事情，也就没见过武昌府黄州府等地的“仁政”，他们以原本在郧阳之类穷地方的生活经验来揣测，不敢置信也就在所难免了。
但不管怎么说，但凡脑海中偶尔窜过一两个这类的念头、分神走神之下，也连累得张化龙的炮灰军表现愈发拉胯，虽然有着六七倍的局部人数优势，却也一时无法冲垮沈家军的防线。
沈家军依托着鹿角拒马、尖桩栅栏，死死维持着阵线，半炷香，一炷香，死伤虽越来越多，战意始终不堕。
……
卢大头苦苦支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的压力总算松了一些，因为沈家军的第一批增援，已经赶到了战场，并且立刻投入了战斗最激烈的位置。
援军将领乃是江守德，太原府人士，也是张名振郑成功此前从辽东救回来的，原先是山西总兵李辅明的部下，官居游击。
此次沈树人分兵围城，城池的每一侧营地，都需要有一位参将或者游击级别的将领坐镇，下面再下辖几个营。
江守德这个游击负责的就是城北，下辖的两个营里，西段的就是卢大头那个营。
刚才血战开始之后，江守德第一时间注意到东侧的营压力要小很多，所以亲自带着亲卫队，还有从东侧营抽调来的一个千总队，到西段卢大头这边支援。
作为在辽东厮杀数年、刀头舐血捡回条命的存在，江守德对于沈抚台义薄云天、派运粮海船队救他们绝处逢生，自然是心怀感激，急于报知遇之恩、救命之恩。
跟他一起来投的参将朱文祯，因为是骑兵将领出身，跟关宁铁骑混得很熟，深谙骑射战法，被沈树人委以了骑兵部队指挥官的重任，如今已经数次建功。
江守德看在眼里，也是非常羡慕，他也想杀敌立功，可惜他的老弟兄都是步兵部队为主，战场上没法执行快速反应任务，所以一直表现中庸。
而作为从辽东战场退下来的部队，沈树人的“部队火器化改造”一开始也还轮不到他们。如今沈树人麾下嫡系直属部队五六万人，新式火枪总数也不过六七千支，加上原有的鸟铳、鲁密铳，也就不到万人的火器军规模。
所以军中至少还有八成的兵源，需要使用冷兵器作战。这些辽东兵都是长枪兵、刀盾兵扛线为主，实在没太多机会出彩。
但今天，随着张献忠趁着官军“弹药不足”主动出击，总算让江守德逮住了一个血腥近战肉搏的机会。
他当然不能放过，一赶到战场，就士气如虹地带队直接往张化龙的炮灰军侧翼猛杀过去，纠缠在一起。
“弟兄们，让这些狗贼看看咱九边精锐杀鞑子的本事！”
江守德的兵马，都是北方人，山西为主，所以要说“保卫家乡，保卫父老乡亲”的士气加持，那是完全谈不上的，他们也是客军作战。
但作为摸爬滚打历练多年的九边精锐，他们面对血腥厮杀的神经粗大程度，就绝对不是内地明军可比的了。
别看张献忠自崇祯十二年复反以来，在内地大杀四方，但那不过是仗着自崇祯十三年起、九边精锐就被洪承畴调到辽东了，留在中原给杨嗣昌用的部队，都没那么精锐。
要是把九边精锐重新调回来，张献忠早就被打得跟崇祯十一年时那样、不得不向熊文灿乞降了！
这些部队，在松山的时候，好歹还是跟黄台吉打得有来有回。当初曹变蛟的骑兵，一度差点冲进了黄台吉的旗阵。要是凝聚力再强一点，各部众志成城一起出力，不被断粮耗着磨没了士气，也是有一点机会翻盘的。
张化龙一开始看江守德派来的援军人数也不多，就没当回事。结果对方一投入战斗，他立刻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些援军怎么敢的？看着也就一千多人，居然不是作为预备队留在后排随时补位，而是直接冲击我方前军侧翼？
“快放箭！弓弩手全力抛射！不要怕误伤自己人！快把这群疯子射死！”张化龙嗓音因恐惧而尖锐，疯狂叫嚣着放箭，丝毫不顾前排已经犬牙交错、厮杀在一起，放箭完全有可能误伤更多自己人。
短短几分钟，他已经看清楚了，来的这支援军绝对不是易与之辈！如果能无差别覆盖一换一，甚至二换一，那也是绝对赚的！
毕竟湖广新附军炮灰不值钱，而九边精锐却是死一个少一个。
张化龙手下的后排弓弩手，得令也开始疯狂调转方向，朝着官军援军射击。但官军也不甘示弱，虽然只有千余人，一样是前排近战顶住，后排以弓弩对射。
而双方的军阵厚度差异巨大，因为江守德人少，阵线被拉成了薄薄几行，被高抛弹道的箭雨覆盖时，命中率也就低得多。
对面张化龙的军阵，足足有好几十行厚度，所以官军弓弩手抛射时反而不用考虑距离远近，只要随便蒙就是了。
这样黏着的交战形态下，弓弩重新发挥出了抛射的优势，比只能瞄准直射、一旦抛射就会动能锐减的火枪相比，弓弩好歹可以在前排有己方近战兵充分扛线的情况下，继续远程持续输出。
而且作为九边精锐，他们原本着甲率就很高，从辽东撤下来时，军中就有好几成的铁札棉甲，到了湖广后，沈树人又稍微给他们整备升级了一下装备，面对普通弓箭时，就更不怕了。
这些辽东回来的将士，人人里面着甲，外面套着大红色的罩袍，也算是沈家军的统一军服，整齐划一。
乍一看不容易看出里面穿了甲，只是觉得人看起来比较臃肿。但是厮杀了一会儿后，很多人身上插着七八根箭矢，实际上都没射透内甲，只是嵌在罩袍上。
但因为罩袍的大红色，也看不清有没有出血，那状态就非常吓人了，对面的流贼新附军没有经验，还以为这些士兵都是没有痛觉也不怕死的怪物，中了那么多箭还大呼酣战。
而新附军炮灰们却没有铁札棉甲，只有张献忠的老营精锐有一定装备，弓弩无差别覆盖之下，不一会儿就导致张化龙手下的部队伤亡明显更高，士气也渐渐不支。
官军只用了三千多人堵口，就把张化龙的一万五千炮灰军堵得难以寸进，时间一久，士气终于逆转了过来。
张化龙见情况不妙，连忙飞马去后军请示张献忠，请求大王允许把陕、豫老营预备队也尽快投入，不能光靠炮灰军厮杀了。
张献忠脸色铁青，观察了一会儿，也算果断，于是吩咐另一位麾下悍将马维兴，带领一部分河南老营弟兄，带着生力军预备队发起冲击。
这马维兴，历史上也是两年之后能在大西政权中做到五军都督之一的，用兵之才也算中规中矩。历史上张化龙是右军都督，马维兴是左军都督。
得令之后，他立刻就带着河南老营冲了上去。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决战张献忠－下
虽然张化龙的前军炮灰营打得不怎么样，一万五千人就这么被三千多人暂时顶住了。
但直到此刻，作为全军主帅的张献忠，表情依然是凝重而不颓丧的，
他坚信一切还在掌控之中，目前为止官军还没有表现出异于寻常的战力，所以他才敢如此毫不犹豫地、让马维兴投入河南老营这支预备队。
“沈树人麾下的士卒，果然比其他官军精锐得多，士气也是够高昂的，这样被数倍之敌突袭，都能死死顶住。
好在，蔺养成给的情报应该是对的，官军果然是因为沈狗官不知节制、出现了弹药短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趁着今天把官军主力重创！然后再考虑安然撤军！要是能歼灭官军……咱就能在湖广长住了！”
张献忠内心如此快速盘算着，显然是因为“江守德的增援部队也缺乏火枪”这个重要信息，给了他信心，让他更坚信蔺养成没出卖老队友。
虽然江守德很悍勇，血腥的近战和弓弩对射，也把张化龙打得稍有退却，但只要没有大规模使用火器，那就是利好消息！再难也要坚持打！错过今天的机会，以后只会更难！
而这种坚信，让张献忠像一个很敢跟牌的赌徒，在越打越大的情况下，依然坚定下注。
张献忠的这个判断，也很快作为鼓舞士气的说辞，向各级将领传达。
一些不太敏锐的将领，原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听了大王的指示后，也是豁然开朗，表示一定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
两军阵前，马维兴带着张献忠的河南老营，也很快投入到了第一线的战斗。
他抵达的时候，张化龙的湖广炮灰，已经有些阵脚松动了。
无数士兵被杀得怀疑人生，既为湖广官军保卫家乡的如虹气势所慑，又被辽东回来边军那悍不畏死的战意压制。
好在马维兴的投入，总算可以让将士们避免第一层的“精神打击”——这些河南兵本就流窜多年，就是到各地杀人抢劫，已经培养出不把人命当命的嗜血了，也不会有本地人的动摇。
他们才不会把湖广官兵那点可笑的保卫家乡情感当回事。他们都抢了多少人，屠了多少城了？
那些被屠的地方，哪个不想保卫自己的家乡？
但是这些南方人不尚武！在这等乱世就活该死！
凭什么努力种田、有脑子经商、擅长读书做官钻营投献才算本事？擅长舞刀弄枪杀人抢劫就不算本事？这狗屎的大明朝制度！这不给擅杀者出人头地、当人上人的破烂朝廷！
乱世就该有乱世的法则！北方人有北方人自己独有的优势，这种优势就该有一个宣泄发挥、杀人夺官的路子！不尚武、不尊武的狗朝廷，哪怕是汉人的朝廷，也该去死！顺便再杀尽天下读书狗！宋明都一样！
“杀！杀光那些给读书狗做狗的杂种！”
随着河南老营投入了奋勇厮杀，对面的江守德也很快吃力起来。
尤其这些河南老营将士在投入的过程中，压根儿就完全没遭到火器的打击。
因为官军前排都已经被湖广炮灰营黏住了，火器队都没机会对远处陆续投入的预备队开火。
能直接毫无损失地全军投入近战肉搏，让马维兴部的士气保持得非常高昂。
这些河南兵大多是崇祯八年掘凤阳皇陵前后，就跟随张献忠的，已经厮杀了七八年了，大浪淘沙活下来都是有点本事的，战斗力当然不是最多才从军两年的湖广炮灰可比。
而且这些河南兵着甲率也比较高，官军的弓箭抛射渐渐也失去了作用。
江守德认清情况后，立刻让后军全部抄刀子上，或者架起长枪列阵堵口，所有预备队都投入到了一线，也不要远程火力了。
在辽东多年的边军精锐，和七八年的流窜老贼之间，血腥的互相搏杀，比之前一方是新兵蛋子的厮杀，更是惨烈数倍。
江守德胜在意志坚韧，马维兴却是生力军投入、气势如虹，双方针尖麦芒，谁都毫不退让。
战场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枕藉一地。沟壑之间一道道鲜血灌注的纹路，从天上俯视就像是一个邪恶得不能再邪恶的符文法阵。
不一会儿，最初卢大头麾下的士兵，已经死伤过半，渐渐不支。
虽然直接战死的人数还能接受，但带伤的人已经太多，整条防线几乎主要在靠江守德的人撑持。
卢大头的营，一共两千多人，直接战死竟然达到了四百多个，伤员根本无法统计。江守德的人，也已经战死了两百多号了。
好在江守德心中始终很清醒，拔出佩剑反复在阵前厉声高呼：“弟兄们顶住！朱参将的骑兵马上就会到！张献忠出城，就是中了沈抚台的计了！沈抚台派的援军，马上就到了！”
辽东将士们原本也已经有那么一丝恐慌，可是听游击大人提到沈抚台，他们又升起了信心。
沈抚台说要救援的，那就一定会救援！
几个月前，被鞑子阿济格、济尔哈朗两旗围在笔架山时，不也逃回来了么？沈抚台说不会抛弃的友军，那就肯定不会抛弃！
张狗的人马再嚣张，还能强过阿济格、济尔哈朗不成？他算个什么东西！
这么一想，这些辽东撤下来的士卒，全部双目血红，大开大阖死战不退，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反而让一鼓作气的马维兴，有了“再而衰”的趋势。
而沈树人也果然没让他们失望，江守德喊完这番鼓舞士气的言语后，不到半炷香，东边地平线上，已经有了滚滚的烟尘翻滚，
一连串的旗帜在征尘的掩饰之下，暂时看不分明，但官军将士人人士气大振，都坚信这就是朱文祯的骑兵营。
江守德麾下人人爆发出高声的呐喊，骑兵还没到面前，就已经杀得马维兴士气为之一窒。
流贼一边，坐镇中军的张献忠，看到这气势如虹的骑兵增援，也竟不由微微为之胆寒。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麻子脸伤口，吩咐白文选让作为最后战略总预备队的陕西老营，也做好投入的准备。
……
朱文祯的人马，昨晚前半夜，其实就已经从衡山卫战场，赶回衡州城围城营地前线了。如今已经睡觉歇息了三个更次、睡觉前还吃了一顿宵夜。
所以虽然睡眠不算充足，可只要打起精神、冷水冲个脸，在骑马缓缓行军十几里，绕到城北战场，人也差不多都清醒了，战斗状态和战斗意志也保持得不错。
而且朱文祯的部队，齐装满员，军容壮盛。在跟随沈树人后，已经参加了数次血战，却越打越强，始终得到最好的待遇和补充，以至于连士兵的人数，都是越大越多的。
一个半月前，从武昌初次赶到巴陵战场经历初阵时，朱文祯麾下才刚刚两千人出头。如今经过数场激战，他的部队反而被补充到了三千多人，甚至超过了三千五。
之所以能打成这样，当然不是因为朱文祯部不会伤亡，更不是因为朱文祯能把死人复活，而是因为沈家军本来就不缺能当骑兵的兵源，缺的只是战马。
而历次战斗下来，沈树人部的骑兵保存得比较好，马匹损失始终可控。敌人却好几战都有成建制的骑兵部队被沈家军歼灭，打扫战场时自然能把残存的战马都收拢起来。
早在巴陵战役时，李定国因为不了解沈家军、派焦光启带着两三千流贼精锐骑兵跟他打，结果白给了。那一战之后，沈家军的骑兵刨除掉己方战马损失，直接就多出了七八百骑。
最近一次，刚刚歼灭王尚礼主力时，王尚礼的嫡系部队同样有千余骑兵，一样白给了。
张献忠军各部虽然装备不如沈家军精良，可毕竟是多年流窜，从北方跑出来的部队，所以张献忠的骑兵底子是不错的，马的数量也比南方军队多很多。
这么打着打着，靠抢张献忠的战马，而兵源就从辽东步兵里、选有骑术基础的转职，几场雪球滚下来，也就有三千五之数了。
只可惜，新式火器的补充，远比战马和兵源都更慢。所以这三千五百骑兵当中，有后装双管喷子的依然只有那一千人左右，有转轮手枪的，更是只有二百骑。
新加进来的一千五百骑，依然只能利用传统的冷兵器，执行近战任务。好在他们基础都不错，也有辽东血战的资历，勉强能算是“准关宁铁骑”。
不过，朱文祯觉得这也已经够了！因为他比江守德更加有底气，他知道官军主力已经回援了！
多亏了张献忠的多疑，沈树人用计诈他之后，张献忠为了求稳，多观望了一天，而这一天的时间差，已经让衡东县的左子雄部，今天凌晨也赶回了衡州战场！只是经过强行军之后，还没休息，所以非常疲惫。
不过，真到了紧要关头，哪怕是一夜没睡觉的人，稍微睡一两个小时、吃点东西，强撑着重新上战场，也好过兵力不足。真到了打仗生死关头，两天两夜不睡觉的都是有的。
有了底气的加持，朱文祯冲锋得义无反顾，前排一千余骑果断地用出了上个月在巴陵战场上屡试不爽的“变形版半回旋战术”，
也就是让喷子骑兵冲到敌军近处、然后在阵前十几二十步改为横掠过敌军阵势、贴脸抵近发射喷子。
“大王不好！快通知马将军、张将军，让他们麾下的弓弩手集中攒射官军骑兵！光靠侧翼的枪阵兵转向应敌是不够的！这些官军骑兵擅长一沾即走、临冲锋前放枪打乱我们的阵势！”
中军阵势之下，白文选眼尖，看到了朱文祯摆出的阵型，也是立刻感觉到了危险，连忙警告张献忠。
毕竟张献忠军中，只有他和李定国，是一个半月前在巴陵战场上，见识过沈家军新锐火器配合骑兵的威力的。
张献忠还有点不明所以，但直觉也让他感觉到了敌人的危险，所以下意识就同意了白文选的意见，立刻向前方将领传讯，同时让白文选立刻出击。
可惜，数万人的军阵，终究无法做到如臂使指，一切指挥命令都是存在延迟的。就算命令传达到了，前方能不能执行到位，也是一个未知数。
打仗要是都那么容易，想到就能打到，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名将历年积累了。
张化龙和马维兴果然没能立刻领会、贯彻，他们麾下的军队，最初只是以右翼之兵转向接敌、枪阵扎住阵脚。面对贴脸狂喷，流贼士兵立刻一片片血肉模糊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二十步之内的贴脸喷，有没有铁札棉甲都是众生平等。
“杀！”朱文祯见最初的两轮火力已经让敌军前排东倒西歪、撕开了老大口子。连忙让麾下士兵在重新装填后，变阵直接发起了肉搏冲锋。
而后排那些没有火器的近战骑兵，也跟在先锋精锐背后，一旦楔形穿凿进敌阵，就往两翼撕扯侧击、把口子越撕越大。
两部分人马分工明确，有火枪的就负责穿深，没有火枪的就负责撕扯。
朱文祯拿出去年在松山跟随曹变蛟一起冲杀黄台吉旗阵的气势，也不拿佩刀，就单手挥舞着转轮手枪，就直挺挺往敌阵深处狂吼猛杀。
失去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就单纯负责帮助转轮枪拨动蓄力击锤，左手专注扣动扳机击发，六枪很快就如美式居合一样快地清空了弹匣，而且枪法极准，连毙六人，也让试图来拦截他的流贼士兵气势瞬间被压住。
这种两三秒内看到一连好几排试图阻挡的战友当场毙命的视觉冲击力，任谁也受不了。
转轮清空之后，朱文祯才抽出佩刀，挥砍冲杀。而两旁的下属，已经掩护了上来，把他裹挟着往前冲。
“南方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骑兵？这不可能！这绝对不是沈狗官的兵！”
远处的张献忠，看着马维兴的军阵被朱文祯很快撕扯下来一大块、从侧翼凿穿分割成两部分，也是目瞪口呆。
他听过李定国和白文选的汇报，但上次他只当李定国是为了减轻战败的罪责，所以才夸大了敌人。今天亲眼看见，他才知道李定国一点都没吹牛，要是巴陵之战让他亲自指挥，他也未必能打得比李定国好。
但是，他还是懊悔，恨李定国没有眼光！
他居然没看出来这些骑兵不是南方人能做到的么！这已经不是武器装备精良的问题了！而是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
张献忠隔了老远，就从氛围中感受到，敌人有一种类似于关宁铁骑的恐怖，
最可怕的是，这种恐怖的骑兵，还得到了一种冲锋前可以连开数枪、把前排密集阵守兵收割打烂撕开口的神器。
但事已至此，张献忠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只能让白文选把陕西老营也全部堆上去，打消耗战，拼命拿人命去填。

第二百二十七章 疯狂逃亡
朱文祯的加入，让双方的战损比，从原本的一比二一比三，进一步扩大到一比五以上，流贼士兵的生命，在飞速被收割。
而且打得越久，官军其他方向的援军赶来得就越多。张献忠军把最后的预备队也都投上去，依然没有扭转局势，只能看着己方慢性失血，士气也渐渐倾颓。
毕竟张献忠军的前方将领们，都已经知道己方没有预备队了，所有人都填上来了。
士兵们倒是还蒙在鼓里，暂时靠“我方人更多”这条信念撑着，哪怕看到左右的战友不断倒毙，也不至于立刻抱头鼠窜。如果没有这种信息不对称，恐怕只会崩得更快。
朱文祯带着骑兵浴血奋战，往复冲杀，厮杀又持续了不过半炷香，明军的骑兵在最初的冲击力和锐气渐渐消耗之后，伤亡也开始增加。
但这时，城东围城营地的金声桓，也已经带着明军主力来了，甚至有沈树人亲自坐镇。
张献忠虽然也把最后一个预备队也投入了进去，整个战场打成了一锅粥，可局势依然向着对他越来越不利的方向发展。
而压垮张献忠的最后两根稻草，是在整场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巳时过半时（上午10点），终于出现的。
首先，是左子雄带着从衡山卫战场上撤退回来的疲惫之师，大约七八千人，投入到了战斗中。
其次，是城西的蔺养成、刘三刀部，也几乎同一时间赶到了战场。
蔺养成还毫不犹豫地打起了自己的旗号，并且让人一边冲杀一边骂阵、扰乱张献忠士气。
“张献忠狗贼！你中了我家抚台的计了！你个出尔反尔吃里扒外的！当年要不是你裹挟着咱复反，咱革左五营其他四营的弟兄也不会死伤这么惨！都是你害得咱想忠于朝廷都不可得！幸好沈抚台不计前嫌！
你以为老子真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不过你言而无信，哪怕是这几个臭钱都不想给！今日活该你受死！跟着张献忠的杂种迟早都被他出卖了！”
蔺养成其实也早就想投入战斗，证明自己了。
不过此前是沈树人交代他稍安勿躁，不到探查到张献忠投入了最后的战略预备队时，蔺养成就不能轻举妄动。
沈树人这么做，当然不是想给蔺养成保存实力，而是怕张献忠提前发现自己中计、不敢再跟赌注，那么最后输掉的也就不够多。
一定要张献忠推了筹码、全部押上，蔺养成再出现，那张献忠想收手都收不了了。
不得不说，蔺养成的突然出现，而且这样一边冲杀一边狂骂揭老底，对张献忠麾下陕西、河南老营的士气打击，也非常的大。
因为他们很多人都是知道革左五营原本是战友的，张献忠一贯以来鼓舞士气的说辞里，也都说“沈家军虽然武器精良，但人心不齐，被他收服的人马不会为他卖命，真正靠得住的嫡系部队也就那么点”。
而蔺养成的现身说法，等于是当面打了张献忠谎言的脸。
谁说沈树人不得人心？连投降的农民军都铁了心给沈树人卖命，这还叫不得人心？相比之下，张献忠的部下不该好好怀疑一下人生？
张献忠不由气急败坏，正所谓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二鬼子比鬼子更可恶，他连忙下令冯双礼把身边的亲兵甚至旗阵都派过去，疯狂堵截蔺养成这一路，两军很快疯狂厮杀到了一起。
蔺养成也是憋了好久没有表现机会，今天就指着痛击张献忠纳投名状呢，所以也不敢保留实力。
他这三个营里，其实本来就被掺了沙子、打散重编了，只有大约三分之二的老兵，是他从大别山区带出来的多年老营，还有三分之一是刘三刀的兵，以及当时黄州本地的新募军。
但不管怎么说，革左五营老兵的比例还是可以的，战斗力也就比较骁勇，至少不比张献忠的河南老营弱，最多只是不如张献忠的陕西老营。
战前蔺养成已经反复宣传过了，只要这场好好打，以后就能彻底享受嫡系官军的待遇，过久了穷日子的士兵也很期待，人人战意高昂。
很快，一场双方都是陕西人的互屠血腥杀戮，就这样在战阵的西南角爆发了。蔺养成不计代价从西往东，猛攻张献忠军阵左翼，一时间残肢断臂乱飞，血流漂杵。
双方都没有多少火器，就是纯纯的刀刀见血，枪枪入肉，死磕肉搏。
但张献忠军各个方向早已全面吃紧，最后冯双礼带来跟蔺养成死拼的人数本就不多，还都是张献忠的亲卫，死一个都很心疼。
血战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稍稍冷静下来后的张献忠，就已经意识到不能这么拼下去，要是自己的旗阵亲卫都死光了，还有谁来保护自己突围？
自己之所以和沈树人在衡州决战一场，本意无非是舍不得湖广新附军这种带不走的累赘、直接人心瓦解崩溃，便宜了沈树人，所以想把炮灰和敌人互相消耗一番。
但是仗打到这一步，他的陕、豫老营都搭进去不少了，他至此都没想明白，在主力决战的战场上，自己明明应该拥有两倍以上的兵力优势，而且还占了先机、沈树人那边才是打成添油战术的一方，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种局面？
左翼被蔺养成打得士气狂泄、思想混乱的同时，右翼那边左子雄的投入，也给了张献忠军灭顶之灾。
朱文祯的骑兵营在最后一次冲杀后，因为体力不支、弹药将尽，终于选择了迂回拉开。
白文选的步兵主力也追之不及，只是随便放了一阵箭矢送行，随后就想让流贼一方的骑兵追击、别让明军骑兵有喘息恢复体力的机会。
但朱文祯的拉开，其实正是在为左子雄的部队让出火铳排枪的空间——如果己方骑兵一直在敌阵中往复切割，明军火枪队怕误伤自己人，还不好随便乱开枪。
而左子雄的直属部队、这支刚刚从衡山卫撤回来的人马，又恰恰是明军中火器装备率最高的，几乎有将近一半的火枪兵了，作为最后压阵压垮敌人的总攻力量，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随着数以千计的排枪以叠阵法依次响起、逐步推进，白文选仓促派出去追击朱文祯的流贼骑兵，很快就有一大片倒在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剩下侥幸苟活的流贼骑兵也慌忙疯狂四散。
不一会儿，随着两军大阵接近到一百五十步以内，流贼前排的弓弩手和长枪手也开始纷纷中弹惨叫倒下，火力密度之猛，为流贼一方前所未见。
左子雄的部队一边疯狂杀戮，一边也是高喊各种打击敌军士气的口号：
“张献忠狗贼中计了！王尚礼的兵马已经在衡山卫被全歼！王尚礼首级在此！”
乱军之中，王尚礼的人头哪怕挑在枪杆上，远处也是不容易看清的，所以左子雄跟在衡东县时一样故技重施，把王尚礼的人头、头盔、铠甲分好几处挑着，能展示多少就展示多少。
对面的张献忠军士卒虽然看不分明，可这种事情无论是否确信，多多少少都能打击到士气，何况官军表现出来的规模，确实比战前情报显示的多，援军几乎源源不绝，那也只有“官军在衡山卫后方战场的援军已经赶回来了，而我军在衡山卫劫粮的部队肯定是凶多吉少”这种解释。
战争说到底，最后打的还是人心向背，人心散了，士气垮了，一切就全完了。
“别管两翼之敌了！让冯双礼回来！全军向前突围！冲垮正面之敌！”张献忠终于被越来越倾颓的局面吓出了一身冷汗，也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贪多务得。
他麾下的老营弟兄虽然也死伤了几成，可毕竟主力还在，突围还是有可能的。
他军中的骑兵总数，也依然比朱文祯部更多。而且朱文祯刚才已经反复冲杀、体力消耗极大，伤亡也不少，肯定不可能继续追击的。
张献忠很清楚，至不济，他还能确保带着麾下全部的骑兵老营撤退。
冯双礼很快在张献忠的要求下，把大部分旗阵人马撤了回来，也不跟蔺养成纠缠了，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张献忠军的左翼，就被蔺养成冲得几乎崩溃。
张献忠不及多想，带着冯双礼和白文选就正面往前冲，卢大头和江守德的营地，本来就被冲得破破烂烂了，想要夺路而逃还是做得到的，无非就是多付出一点人命，多被侧射火力收割几波。
张献忠还非常歹毒地选择了悄悄冲，没让自己的大旗跟着自己冲，反而吩咐掌旗的亲卫后退，撤回城中。
所以战场上大部分友军都还不知道大王要跑，甚至连对面的明军，看到张献忠的旗帜在后退回城，也以为张献忠是自知野战不敌，要撤退笼城死守。
如此一来，明军虽然士气疯狂高涨、杀敌愈发积极，却也混乱中顾不得追杀张献忠本人。明军的一切战斗行动，都还围绕在“尽量不放目前已经黏住的敌人撤回城中，为后续攻城扫清障碍、减少抵抗，在野战中就尽量多歼灭敌人”上。
张献忠这一手，等于是把所有的湖广新附军彻底卖了，以他们的混乱崩溃为代价，乱中突围逃命。
好在张献忠这人逃命功夫很好，十四年流窜下来了，随时随地都留了后手，这次出城野战，他也依然没忘了在中军亲卫骑兵当中，分出数百人把此前掠夺到的所有黄金珠宝带在身边，这样突围的时候随时可以带着走。
可惜白银就已经过於沉重，没法全部带着，铜钱和绸缎就更是一点都没带，全都留在衡州城里呢。
毕竟张献忠今天出城之前，想的还是趁机重创甚至消灭官军一部，不可能真的完全按照要突围逃亡来准备的。丢下相当一部分财物，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不好，张献忠这是要跑！”远处的沈树人，一直在用望远镜遥遥观察战场形势，一开始他也不可能看出破绽，
但随着卢大头和江守德的营地被彻底凿穿、数以千计的流贼骑兵直接头也不回地穿过营地继续向着西北方的丘陵地带狂奔、一点都不像是迂回绕后、回头再战的样子，明军高层也终于意识到张献忠是真的弃军逃亡了。
“快让朱文祯追！”沈树人这时候也顾不得朱文祯部的疲惫了，哪怕今天已经冲杀许久，几乎人人都有伤损，也依然希望他们勉力再扩大战果。
与此同时，在正面战场上，明军也很快贯彻了下去，开始高呼“张献忠已败！投降免死！”的口号。
这种口号，还在乱战的张献忠军士兵当然不可能直接信，大多数人慌乱中回头，只是看到大王的旗号已经回城了，最多也就是慌乱以为己方败了、大王先退了，并没有往“大王已经抛弃了他们”上想。
但这种程度的士气崩溃，打击也已经够致命了。残存的湖广新附军几乎在一盏茶之内，全军崩溃，还剩下的七八千活口，都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蹿。
右军都督张化龙无法约束部队，被颇有韧性的江守德反攻推进，在乱军中坠马，惨遭践踏，最后死于江守德部之手。
左军都督马维兴带着的河南老营，也是第二个崩溃的，一万五千人的部队，此前已经死伤数千，现在也是彻底崩盘，马维兴同样被左子雄部击杀于乱军之中。
至于最后没跑掉的那一小部分陕西老营，也被蔺养成和刘三刀势如疯虎地疯狂猛攻击溃，只是冯双礼已经被张献忠提前叫回去突围了，所以倒是没捞到什么高级别的斩将功劳。
经过衡州周边连番血战，原本后世西军政权的五军都督，已经有王尚礼、马维兴、张化龙三都督先后授首，只剩冯双礼白文选两人还活着跟随。
朱文祯那边，终究是无法追到张献忠本人，毕竟他下的本钱太大了，能让几万人各自为战，只为了主力嫡系骑兵的逃跑。
朱文祯只是追到了一些散兵游勇，尤其是一些因为贪婪、扛着过于沉重的财物而逃跑速度慢的流贼士兵。
有好几个被追上的流贼骑兵军官，都是原本可以跑掉的，但跑着跑着居然把马匹都累死了，至少也是累得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没了马之后，就被朱文祯追上了。
不过这些军官倒也光棍，看到朱文祯的骑兵上来，直接就跪地求饶，献出马背上的财物以求免死。
而朱文祯事先也得了沈树人吩咐，对于这种人要优待俘虏，以免那些扛着黄金的军官因为怕死而躲藏在丛林里不敢露脸，所以对于凡是可以献出整袋黄金的流贼骑兵军官，朱文祯都可以免死，还让士兵大肆呼喊这样的招降口号。
好几个被俘的流贼军官，最后随身的麻袋打开一看，都是装着至少相当于好几个篮球体积的黄金——
而众所周知，一个实心篮球大小体积的黄金，就有一千五百两以上，相当于一百斤。扛着好几个篮球体积的黄金，可不得有几百斤。这么贪婪，难怪奔驰中把战马都压死了。
随便抓获这么一个骑兵军官，至少都是三五千两黄金的缴获，抵得上白银五万两，实在是太划算了。
张献忠的五万大军，最后只带了绝大多数骑兵部队，突围出去，步兵只有少量逃散的散兵游勇，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千人。
剩下四万两千人，不是在战场上损失掉了，就是被赶回群龙无首的衡州城里，迟早也是沈树人的菜。
湖广境内的张献忠军队，算是彻底被扫除了主力，只剩零星小股流寇。

第二百二十八章 别跟我解释，去跟陛下解释吧。
张献忠全军崩溃，疯狂逃窜。
朱文祯第一天追了很久，最终因为明军骑兵体力、马力不济，只追到了零零散散一些因为背负了过于沉重的财物而掉队的散兵游勇。
但沈树人并不会因此就允许他放弃追击，毕竟对面的张献忠也是要吃饭喝水睡觉的，从衡州往西，一路至少还要经过两座州府，才能离开湖广地界。
既然对方也要睡觉休息，朱文祯的骑兵在恢复体力之后，重整旗鼓继续追，就有可能扩大战果，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放弃。
尤其对面的残兵可能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少财物，追到一个都能赚一笔，这种收割阶段扩大战果的良机，怎么能错过呢。
哪怕沿途山区众多，道路难行，沈树人的部队也该尽力继续一直追，直到追出湖广地界。如此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也让自己的威名最大化，同时还能避免落朝中言官御史口实——
沈树人此番追击张献忠、收复被张献忠暂时攻破沦陷的州府，法理依据都是来自于总督六省军务的杨嗣昌的授权，是杨嗣昌让他追让他打，他才来追来打的，不是自作主张。
而杨嗣昌头顶那个“总督六省军务”头衔里的“六省”，是不包括云贵地区的，在西南方向上，杨嗣昌能节制的范围，也就以湖广、四川为界。
之所以不包含云贵，也是因为崇祯末年，西南改土归流本来就没实现。如此乱世，地方土司作乱自立时有发生，朝廷根本管不过来，也没建立起有效统治，更不可能去那些原本就没统治的地方追击流贼。
而张献忠如果从湖广最南部往西逃窜，是不可能直接逃进四川的，注定会先暂时进入贵州。
到了那时候，就连杨嗣昌这个总督六省军务，都没有权限继续追了。大明朝对武将武臣的控制，法理上就是这么严格。
所以，只要追到那一步，就算张献忠还没灭，沈树人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无限对得起大明朝、对得起崇祯皇帝了。
不是咱不想为崇祯出更多力，以沈树人的大公无私，他本意赤心拳拳，想燃尽自己、照亮大明，实在是崇祯不让啊！
到时候，他也就只能如接到了赵构十二道金牌的岳武穆一样，毅然班师回武昌。
朱文祯一开始对抚台大人的这个决策有点不理解，后来充分统一了思想，认清了形势，才斗志昂扬地让部队稍微休息小睡了一会儿，就继续猛追，准备打一场持续十天八天的持久战。
而到了这一刻，沈家军前段时间做的后勤准备工作，也终于充分发挥出了其效果——
原本张献忠挑选的这条逃跑道路，就是非常出人意料的。这条道路导致追击的官军，后勤很难被保障，同时也让张献忠自己承担了更多的损失，让可以突围跟上的部队人数大大减少，算是“损人损己”。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原本从衡州往西逃，应该选择沿着湘江逆流而上，先往西南方向进入永州府，然后再设法转向西北，翻山慢慢往贵州北部转移。那样的路前段可以沿着湘江河谷行军，步兵也不容易掉队，道路易行。
而张献忠选了往西北方向突围，走宝庆府，所以才导致这场出城突围战，一开始战场选择方向就稍稍有点出乎官军意料。他是一开始就想好了“如果打不过，也不用管我军步兵主力跟不跟得上了，直接选翻山多的近路跑”。
这条路上，张献忠和朱文祯的后勤补给都会很困难，官军也完全没有任何水路可以用来运粮，所以朱文祯的骑兵，所需的一切粮草、弹药，都得靠马背上驮着，自带补给，辎重车船是没法跟上的。
这时候，沈树人此前筹备的那些瓷坛装的罐头食品，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可以让部队不用做饭，直接拿着更多营养丰富、热量密度高的熟食行军。
原本舍不得吃的肉脯、炼乳、干青豆，荤素搭配，这样就不用跟张献忠军的底层士兵那样钻进丘陵丛林后就只能打猎甚至吃人了——
除非张献忠敢半路停留花时间攻打宝庆府，或者至少抢劫屠城宝庆府那些偏远县城获取补给，否则张献忠的部队绝对是躲不过人吃人的后勤困境的。
毕竟有限的运力都可着劲儿优先背负金银珠宝了，谁会多带粮食啊。粮食才值多少钱，同样重量的金银又能值多少钱。
没有远虑的普通士兵，哪怕明知道前途未卜、后续可能很难获取补给，也不会舍得把多背一袋银子的体力，挪用来多背一袋肉干的。
张献忠军就只好靠着一路找有山民的村镇屠杀抢劫食物，但湘西宝庆府（邵阳）等地山民民风彪悍，遇到流贼也会想办法抵抗，
虽然肯定不是张献忠的对手，却也能在被屠杀之前拖延张献忠行程，给官军追杀制造机会。
过了宝庆府，西边还有一个辰州府，要过了辰州府才能进入贵州。而辰州府地界上不但山区更多，连汉人都很少了，几乎都是苗人，张献忠就更得跟各种毒物作战了。
最后还是朱文祯的部队扛不住夏末初秋时节钻丛林、跟苗疆毒物对抗，才追到辰州府就不得不收兵回来了。
整个追击持续了大约十天，又陆陆续续干掉张献忠部掉队的两三千人散兵游勇，多抢回价值两百万两以上的财物。
张献忠部的步兵，几乎是一个不留全部被杀光了，只带了六千人的骑兵撤到辰州府。
对张献忠而言，如今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的部队并不仅仅只有他带在身边的这一支。
他留在秭归、巫县一带的长子孙可望手上，还有两三万守家的人马。三子刘文秀手中，也有一万多人。
他自己一路往西奔逃的同时，也在想方设法跟刘文秀等人联络，让他们不畏艰险放弃川鄂之间的根据地，转向西南转进，设法跟他会合，以便将来绕路入川。
考虑到黔中道的难行，一路上穿越苗疆孙可望刘文秀肯定也还会有损失，所以四万多的人马未必能全部走到。一路杀伐患病，最后折损的人数，估计也会超过张献忠身边这六千人。
所以张献忠的部队，在他六月份出兵之前，号称十一万多，抵达常德、岳州时，靠着抓壮丁，巅峰一度达到过十二三万。
现在两个月血战下来，累计折损掉三分之二以上，能活着抵达贵州的，满打满算也就是这四万人了。
沈树人虽然没能全歼张献忠，却也算是非常了不起的战果了。基本上算是把张献忠打回了两年前的水平，让张献忠这两年里的发展壮大扩军化为泡影。
毕竟战前张献忠的实力虽说不能超过原先革左五营的总和，但至少也能超过革左五营除掉最强的马守应后、其余四营相加之和。
沈树人此前为了歼灭革左五营中较弱的四家军阀，累计花了整整两年。现在纵使鸟枪换炮，也做不到毕其功于一役，
能把张献忠带在身边的主力，歼灭掉绝大部分，已经非常了不起。孙可望、刘文秀那两支偏师，注定是暂时没精力去搞定的。
……
朱文祯最终没追到张献忠本人，但他取得的战果已经得到了沈树人的充分肯定。
而且他的追击，毕竟为沈树人缴获了价值数百万两的黄金珠宝，还大大削弱了张献忠后续再靠湖广抢劫到的财物到外省募兵壮大时的发展潜力。
当然，张献忠在湖广各地屠城所得的财物，还有相当一部分并没能随身带走，就留在了衡州城内。主要是铜钱、绸缎和一部分银子，黄金珠宝这些轻便之物是不会留下的。
这也是沈树人在分出朱文祯这支偏师追击张献忠时、他本人没法亲自过问的原因。因为他必须坐镇衡州围城战场，盯着明军主力部队把衡州城拿回来。
按说张献忠本人都跑了，衡州城守军应该也兵无战心，很容易就该直接向朝廷投降。
但这个过程中，还是有些问题绕不过去，导致沈树人不得不再花精力做两手准备，又围攻了十天八天，才算彻底搞定——
其中的主要问题，还在于被张献忠卖掉留在衡州城内的守将，有原先的长沙总兵尹先民和衡州总兵何一德。
这两人一开始也跟沈树人谈判接触了一下，希望沈树人许诺他们重归朝廷后，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行，既往不咎。
尹先民何一德还草率地认为“如今天下大乱，洪承畴都已降清，大明边军精锐尽丧，崇祯已无力控制地方。只要沈树人有左良玉一样的割据之心，想保谁都是能保住的。沈树人要是肯保他们，他们保证将来为沈树人卖命”。
但沈树人怎么可能去保这两个没骨气的废物？如今崇祯对地方的控制力确实已经大减了，如果崇祯想对付他沈树人，那他肯定也免不了“听调不听宣，不受陛下被朝中奸佞蛊惑后所下的乱命”。
但尹先民何一德算什么东西？他们也配让沈树人不顾名声去硬保？
再说了，湖广南部这几个月来的巨变，总要有人对朝廷承担责任，这两个将领在张献忠抵达时，连三天都坚守不到就直接投降从贼，必须作为首恶承办！否则沈树人以后还怎么带队？
所以，他果断拒绝了尹先民何一德的投降条件，宁可大军多拖十天八天！
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放弃分化瓦解最后逃回城的这一万多人的张献忠军。沈树人自行开出条件，让将士们以箭书射入城内：
表示凡是原先在张献忠军中掌旅以上级别的不赦，在明军中参将以上降贼的不赦，明军中游击、都司、守备想赦免的，可以斩杀参将以上的投降上官，带队来投。
说到底，沈树人最需要打击的，还是流贼内部的团结。正如他最喜欢重用的，就是杀自己义父后来投降的流贼，
反正沈树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收义子，他也不觉得这种专门崩击义父子关系慈孝的手段，会对他有什么危害。
衡州城里的部队，虽然没有什么将领收手下部将为义子，但道理是一致的。反正沈树人不会接受无条件免罪直接投降，想投降就杀上官来降！杀更大的流贼酋守、献首级至帐下！
在沈树人的文武并用之下，衡州守军稍微抵抗了几天，就因为军心不齐、群龙无首，损失惨重。
最终在战局的反复催化下，几个守备一级的军官终于反叛了老上司，趁着这两人不敢闭眼、连轴转亲自督战守城后、疲惫睡着之机，把尹先民何一德生擒绑了送到沈树人帐下，
那场景，就跟宋宪魏续侯成在白门楼、把吕布五花大绑送曹操一模一样。
沈树人得知两个没骨头总兵被绑来之后，也是大喜，亲自出帐观赏自己的战果。
“活的好啊，送到京城再剐，也能让陛下多消消气。可惜了，这一个多月不好过吧，怎么这么瘦，到时候都剐不了多少刀。”
沈树人跟验牲口一样简单看了一下尹先民、何一德的体质，
遇到流贼不战而降，该有什么罪责，沈树人也懒得跟他们白话，让他们去跟崇祯扯吧。
……
拿下衡州城后，沈树人也才有机会清点一下此次消灭张献忠主力，究竟有多少战场缴获。
张献忠此前屠长沙城时，光是从吉王府就得到了好几百万两，比去年在襄阳杀襄王拿到的还多，而长沙城又富庶，满城豪绅富商全部被屠了，加起来也不亚于吉王府，以至于整座长沙城至少榨出了超过一千万两油水。
这座衡州城倒是经济不发达，有钱人也少，但桂王府的财富，却又远超了荣王府，谁让他们家是崇祯的亲叔叔呢。
做藩王，要不就是那种流传两百多年的老牌子，靠着时间久积淀的财富多，要么就是靠着跟最近几代皇帝血缘近、地方官也不敢管他们敛财，吃相更难看。福王就是这种类型的典型。
桂王虽然远不比福王，可毕竟也是崇祯亲叔叔，亲戚关系那么近，巨富是应该的。最终张献忠从桂王府所得，居然超过了七百万两。
整个湖广地区，张献忠一路流窜，榨取钱财结余，接近了两千万两！
张献忠自己已经拼命带走了，可惜依然只是小头，大约保住了六百多万两。还有一千二百多万两，都便宜了沈树人。
当然沈树人这也不白拿，他毕竟鞍前马后带着五六万正规军血战了两三个月，军费开支也是很巨大的，打了大胜仗，战后还得赏赐笼络人心，开支同样不菲。
这一千二百万两，当然是沈树人应得的。
老大往往是空架子，每天一睁眼，小十万人的军队，吃喝拉撒都要他伺候，最后落到他嘴里的，能剩几口？

第二百二十九章 兴亡都是百姓苦
朱文祯追击张献忠残部、左子雄亲率主力最终攻破衡州城、抓获尹先民何一德，这些事儿看似没什么好赘述的，但实际上也花了不少时间。
从七月中旬一直拖延到七月下旬，才算是初步搞定。
至于把在湘南追击战中得到的金银财宝全部收拢归档、进一步对衡州等地进行安民抚慰、剿灭逃散的散兵游勇……这些工作，整个七月末都做不完，或许会拖到八月份。
好在沈树人已经提前对自己能得到多少金银珠宝，心中大致有个数了，所以损益评估方面的工作，他倒是可以趁着攻破衡州后这几天，立刻就开始核算起来。
沈树人看似拿到了价值一千二百万两的财物，可是其中至少有两三百万两，是比较难变现的，都是以艺术品、古董、字画这种形态存在，可能需要半年甚至一两年的时间去慢慢销脏。否则一下子投入市面太多，肯定会价格崩盘贬值，可能连一半的估值都变现不了。
这也很符合常理，那些藩王也好，巨富也好，被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怎么可能只有金银财宝？大部分贵族享乐趣味到了一定程度，肯定是要投资艺术品字画的。
藩王的家产中，有两成的艺术品，比例并不算高。
而他们被灭门之后，张献忠也知道这些东西可能值钱，所以没直接毁了烧了，好歹选择了抢走。只可惜流贼没文化，不会评估，最后意识到有需要突围的风险时，也不会把这些东西优先带在身边，只带了金银珠宝，这才留给了沈树人。
所以，沈树人能直接马上用的硬通货，也就九百多万两了。
这笔钱的构成，大约是两成的黄金、三成的白银、两成的绸缎等纺织品和其他硬通的民用物资，两成的铜钱，外加几十万石粮食。
而铜钱的折算，当然是按照明末的实际官价，大约750～770枚铜钱折抵一两银子。这次缴获的两百多万贯铜钱，实际上才十五六亿枚而已。
明末因为白银的输入，连铜钱都开始出现相对的紧俏短缺了，所以从万历初期开始，早就维持不住一千枚铜钱换一两银子的官方汇兑牌价了，万历朝后期已经跌破到八百多枚铜钱换一两银，天启崇祯进一步跌到七百多换一两。
而相比于沈树人的收益，这几个月的血战，开支同样巨大。
沈树人麾下直接动用的部队就达到了五六万人，这些人打仗期间的军饷、赏赐，肯定会比和平训练时高好几倍。
平时一个士兵每月二两的开支，如今五两都打不住。出现斩获赏赐或者是受伤战死抚恤，那就一下子十两到几十两出去了。
火器兵因为弹药的巨量消耗，更是每月能耗银二十两以上，毕竟一场战斗下来，几斤重的铅弹、火药打出去，就能值不少钱了。
细算下来，两个多月的血战，五万人累计花费军饷、赏赐八十多万两。战死四千余人，负伤者累计一万多，抚恤一共达到了九十多万，还有二十几万两的医疗开支、二十多万的营养费。
不考虑武器装备和战马的损毁，直接军事开支总额就达到了二百一十万两。
而沈树人一共有八万多部队（算上黄得功和刘国能），留守后方的三万人，这段时间任务也会加重，还要经常巡防，待遇也会相应提高一点，只是没有一线部队那么明显。两三个月的军饷军粮后勤一切开支，也有三十万两。
跟前面作战部队的二百一十万相加，沈树人整个崇祯十五年秋季的军费开支，达到了二百四十万。
缴获的九百多万，一下子就被用掉了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才能算是毛利。
而这部分毛利，也不可能是沈树人独吞，他既要拿出一部分来扩军、继续搞经济、恢复生产、攀科技升级军备……
也要拿出一小部分，打点各方关系，平息朝廷的看法，让他在崇祯死前最后一年半的官场之路走得更顺畅，不但不被人喷割据，还要追求更多的“进步”机会，把自己“大明忠良”的正义招牌，一直坚持打到崇祯死为之。
这些事情，都是需要巨量的银子开道的。
……
沈树人原本打算在衡州处理平定地方，一直到八月初。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外面的世界显然不会放任他一直和张献忠1V1的。
早在七月二十八这天，几条意外的消息，就逼得沈树人不得不移动办公，先把一部分部队北撤回去休整，并且处理一些其他方向上的意外情况。
第一个意外情况，就是刘文秀的部队，在从常德府西撤、试图跟孙可望合流、再找义父张献忠会合的过程中。因为在施州卫南部、永顺宣慰司大部分地区，跟当地苗人土人土司爆发了新的冲突。
导致一部分刘文秀部的士兵被打散，重新进入常德境内肆虐。同时有几个被刘文秀孙可望打崩的苗人部族土司，也因为避敌流窜，进入了常德境内。
沈树人考虑到常德府虽然已经被屠戮祸害得不成样子了，但迟迟不彻底收复、平定，也有损朝廷的体面。
既然南边衡州、永州、宝庆都安定了，也是时候回师把常德彻底肃清一下。
于是沈树人就带了一万五千人的部队，第一批从衡州班师北上，在八月初五回到长沙，初九抵达常德，然后花了几天把刘文秀被打散的散兵游勇激战，又灭了几个流窜的苗人土司，大约中秋节之前，把常德的秩序恢复了。
光复常德之后，沈树人才第一次切实了解了常德的情况有多惨。
这儿今年秋收都未必能收上太多粮食，因为整个六七两个月，当地人都没法生产，光顾着逃亡了。虽然夏粮收割之后，秋粮倒是播种了下去，但基本上也就只做了一个播种的动作。后续除草施肥灌溉基本上没人忙活，完全是摆烂自然生长，灌溉全靠天下雨。
好在崇祯十五年洞庭湖周边倒是没有旱灾，反而是有些地方有洪涝，雨水很多。这种情况下，对于自然生长的庄稼，倒是一个好消息，最后估计勉强每亩地能收回来几十斤粮食吧，一百斤肯定是别指望了。
而当地人口已经被张献忠屠杀得非常惨烈，这点粮食也足够本地幸存下来的人吃了，好歹不用从其他府调运粮食。沈树人立刻吩咐调集手下民政官劝农恢复生产，争取在秋收前的最后一个多月，抢时间该施肥施肥、该除草除草，尽量多挽救一点收成。
因为战时身边没随军带内政型文官，第一时间这些内政事务沈树人也只好交给幕僚顾炎武去办。
顾炎武民政水平不太高，不过日常统计梳理工作还是能胜任的，稍微干了两天后，就把常德府尤其是武陵周边数县的情况统计回来了。
沈树人看了顾炎武拿来的情况，也是大吃一惊：“今年常德府居然预估粮食完全能自给自足？还有得多余？
这都减产成这样了还能多余这么多？那这常德府的屠城得惨到什么程度？这怕不是比长沙府杀得还惨吧。这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张献忠居然下如此毒手？”
顾炎武回来时，也是一脸悲愤。看东翁不信，他也是叹息着解释：
“谁说不是呢，学生初见时，也是觉得惨不忍睹。一来这常德府是张献忠当初复出后第一个攻破的府城，抓了不少青壮，杀了不少老弱。
二来么，这常德府乃是杨阁老老家，张献忠平生深恨杨阁老，可以说是他最仇恨的朝中督抚了。张献忠破武陵县后，下令阖府各县，凡是有姓杨的，全部诛绝灭门，鸡犬不留。
杨本来就是大姓之一，哪怕是别的府县，姓杨的人也少不了，到了这常德，既然是出了阁老的，杨阁老家自然是当地望族，十几个人里就有一个姓杨的。
张献忠还要连姻亲子女奴仆一起杀，几千号姓杨的人，最后足足杀了四万百姓。他麾下的流贼士卒还趁机扩大劫掠，因此全府一半以上人口都被杀了。”
沈树人听完后，在最初的震惊之余，也意识到这一切确实不是在黑张献忠，因为原本的《明史》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原本的历史上，张献忠后来打到常德时，杨嗣昌本人已经死了，张献忠还愤恨没能在杨嗣昌活着的时候就杀光他的宗族、老家亲戚，没能让杨嗣昌亲耳听到这一切绝望，把他活活气死。
但张献忠确实是把常德府全府所有抓得到的姓杨的及其家人，屠族灭种杀了个干净，历史上他真就这么干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后世有些读《明史》时，非要说“张献忠偷袭襄阳杀襄王是为了陷害杨嗣昌，这种动机不可信，是士大夫在黑张献忠”的言辞，实在是不怎么站得住脚。
张献忠内心的动机或许确实难以找出铁证，但就凭他进了常德府，屠尽全府姓杨的，还不够证明他对杨嗣昌的仇恨之深么？
沈树人适应了这个噩耗之后，也不免联想到一点，对顾炎武叹道：“去年襄阳被破、襄王被杀之后，杨阁老就一度惴惴不安，如今病体已几乎不能理事。
此次吉王、荣王、桂王在湖广先后被杀，他作为六省督师，自然也有一定的罪责。哪怕可以把尹先民何一德送去问罪，依然无法彻底避免。
现在再听说自己故乡宗族被屠族灭种，我怕他定然是撑不过这个打击，不日就要……唉。”
沈树人已经意识到，杨嗣昌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或许这就是历史的惯性吧。沈树人靠自己的蝴蝶效应，拉了杨嗣昌一把，让他延命了一年半，估计这也是极限了，肯定延不到两年。
好在杨嗣昌也会感激他，但愿临死之前能再发挥最后的余热，再推沈树人高升一步。

第二百三十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想到杨嗣昌命不久矣、常德府被破坏得难以恢复，沈树人也是忍不住叹息，吩咐顾炎武：
“常德这边屠戮如此惨烈，善后安民的工作，肯定不轻松。你是处置不好的，赶紧帮我修书一封，送去长沙，让方抚台分出人手精力，来接手常德这边的事务吧。”
“东翁放心，这点小事，学生自会办妥。”顾炎武领命，这就去修书，当天就让人送了出去。
而沈树人觉得在常德府继续滞留下去，也没什么他可以做的，就决定进一步班师北上。
所以在顾炎武的信送出之前，他就吩咐信使拿到回信别回常德了，直接送去岳州府的巴陵。
吩咐完之后，第二天一早沈树人就带着嫡系主力重新开拔，花了两天行军，穿越洞庭湖、先来到湖口的巴陵，在这儿再稍作歇息两天。
因为沈树人后续回武昌，肯定要经过巴陵，方孔炤如果要回江陵，也会经过这里。这算是一个交通枢纽，在这儿等消息双方都不走冤枉路。
然而，沈树人抵达巴陵、在这些歇了一日，却没等到方孔炤的回信。反而是一大堆突发的新变故，打得他猝不及防。
如前所述，沈树人在常德初步驱除乱兵、恢复秩序，是在中秋节前几天。所以他抵达巴陵时，已经是八月十四。
结果第二天，中秋佳节当天，沈树人原本觉得佳节难得，自己身处军旅，漂泊在外，就想去城陵矶的岳阳楼再看看，赏月感怀一下。
但一大早，等来的却是一队从南边临湘县而来的囚车，还有跟着囚车一起来的、顾炎武派去送信的信使。
信使的动作比囚车队快一些，抢先进城通知顾炎武，顾炎武得知后又连忙找回沈树人：
“东翁，别游山玩水了，陛下降旨查问张献忠糜烂湖广的地方督抚罪责，方抚台被京城来的囚车拿下问责了！
旨意是五天前就抵达长沙的，然后就押着方抚台北上了，今天刚好经过巴陵！我们在常德时，千头万绪，疏于打探，竟没提前知悉！”
沈树人一听，也是颇为惊讶，但很快也镇定了下来，连忙放弃去岳阳楼游山玩水，直奔回城。
押送方孔炤的人，乃是锦衣卫的，算算日子其实也不奇怪——张献忠再次搅乱湖广南部，是六月中旬才全面不可收拾的，第一个藩王被杀，基本上也是那时候。
但是，或许是常德丢掉时，崇祯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至于直接严惩督抚。但到了连长沙都丢失，连续死了两个藩王，事情就肯定必须处理了。
如今距离长沙失守，也才四十天，京城那边用十天时间收到信息、了解情况、再花十天讨论追责，半个多月派人南下传旨、锁拿，如今才从长沙回返到巴陵，算算日子倒也正常。
回程走得只会比来的时候更慢，因为犯人肯定不可能跟锦衣卫骑兵一样、日行数百里快马加鞭，囚车能每天走一百多里就很不错了。
加上中原道路不靖，可能要走东边绕大运河。方孔炤此番被锁拿，估计九月上旬能赶到北京，就很不错了。
其实历史上，方孔炤因为跟张献忠作战的不利，守土无能，连连失地，也被崇祯问罪过。后来还靠他儿子方以智想办法伸冤才只是罢官处理，没有流放和坐牢。最后崇祯十六年底各地糜烂、督抚守土出缺严重，才再次想用他。
所以问罪走个过场，并没有让沈树人太意外。湖广那么多藩王死了，暂时吃点苦头是免不了的，
谁让沈树人也没办法立刻秒掉张献忠呢，每一个沦陷的府城，总要个把月的激战后才能收回来。
而收得这么慢，以崇祯的眼里不揉沙子，肯定是要问罪督抚的。
有了心理准备之后，沈树人也立刻递了帖子，让押送的锦衣卫给个面子，让他可以和方孔炤叙叙旧。
方孔炤被押送的待遇也还算可以，虽然上了囚车，可衣服依然干净，也不用戴枷锁，只是端坐在囚车里。
里面还铺了破棉布的垫子，那棉布虽破，看起来却不脏，应该每隔几天还有得清洗。
看押的锦衣卫也没敢过分得罪他，似乎知道只是送进京查问，可能只是革职，也就不想结仇。
而遇到沈树人来疏通关节，那负责押送的锦衣卫千户就更谦卑了，他们也知道沈树人是刚立了大功、清扫残局的。
那千户毕恭毕敬地说：“沈抚台尽管自便，只要别迁延时日就好。卑职等也是皇命在身，不得不如此。
我等七月二十出京时，京中尚不知长沙已经光复，更不知张献忠主力在衡州被歼灭、衡州也已光复。所以朝中言官、御史，都是盯着必须先拿下一个督抚平息罪责。
听说沈抚台光复衡州时，还擒获了不战而降的诸位罪将？这些人犯送到京城后，湖广沦陷定然另有结论，请沈抚台勿忧。您定然更是另有高升了。”
沈树人也没想到这些人这么给面子，可能是到了崇祯十五年秋，朝廷对手握重兵的督抚，都不得不客气一点了吧。
既然如此，沈树人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直接招呼身边的管家沈福，拿出几件吉王府被张献忠抢走、又被他缴获回来的字画古董，送给了那位锦衣千户和其他主要押运军官。
这些从京城出来的人，哪怕是武官，也比较识货，拿到字画也会高兴不已。知道回了京城肯定能轻易变现金银，所以千恩万谢收了。
如果是外地乡下土包子，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景，谁还收字画呢，收了也没渠道卖啊。
拿了沈树人好处后，他们也把方孔炤囚车开了，任由沈树人请他喝酒压惊。
方孔炤蜷缩在囚车里坐了几天，倒是没别的毛病，只是膝盖有些直不起来了，腿脚也有些麻痹。见到沈树人，也是苦笑不已：
“没想到再见贤侄，竟是如此光景。此番一去，纵然最终能脱罪，怕是也要先吃几个月苦。老夫倒不怕吃这点苦，就怕家里人担心。贤侄可给我家里送信，催他们也尽快到武昌。
如今咱家就靠智儿在武昌当知府，老小都要他庇护照顾。贤侄幕府也在武昌，这几个月帮着从旁照料一二，见外的话咱就不说了。”
沈树人给他斟了一杯活血的药酒，大包大揽地说：“世叔放心，天下人都知道湘南之失，罪在尹先民何一德，等这些软骨头吃了一剐，世叔自然会放出来的。
其实，十天前小侄离开衡州北上时，尹先民何一德就已经押解进了囚车，由小侄派兵护送去京城了。他们路过长沙的时候，估计比您启程还要早两三天，京城那边不过是还不知道消息罢了。
世叔到京城的时候，尹先民说不定已经先到受审了，所以不会受多久苦的，真相大白就好了。今日中秋佳节，小侄也跟陈千户疏通过，你们明早再继续启程。
中秋节就放开囚车，让世叔好好在驿馆睡一夜，喝点酒活活血。哪怕想去岳阳楼赏月，遣怀郁闷，也不是不行，小侄已经打点几百两银子、开脱了干系。”
方孔炤听沈树人分说得清清楚楚，也进一步释怀了。在崇祯这种皇帝手下，伴君如伴虎，谁还没个起起落落呢，坐几个月牢也不是不能忍。
他一口把药酒闷了，不一会儿就觉得暖合起来。最近几天因为蜷缩着而不听使唤的关节处，也活血化瘀起来。
他揉了揉膝、肘，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仰头长叹了一会儿，本想再说几句求关照的话，尤其提一下家人的事。
但一想到自己获罪，眼下跟沈树人进一步攀交情，显得太没志气，自己女儿也可能因此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被人看不起，所以就忍了。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已经获罪了，要脱罪还得靠朋友运作。这时候如果跟沈家提联姻，那是害了沈家背上“封疆大吏私下结盟”的嫌疑，到时候沈家反而要避嫌，都没法帮他了。
所以他也很聪明地住口，一切顺其自然，等他脱罪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
有沈树人罩着他，方孔炤后续沿着长江坐船赶路这几天，倒也没吃苦头。
八月十六清晨，众人再次启程，经过两天顺流而下，十七日入夜后，就已经抵达五百里外的武昌府了。
看押的陈千户得了沈树人好处，自然也同意在武昌时再驻扎一天，给方孔炤一天时间跟儿子方以智交代点事情。
而方家人，其实也早就得到方孔炤出事的消息了，其妻吴令仪，女儿方子翎，还有其他一些小妾庶子庶女，都有赶来。
一方面是被送京之前见一面一家之主，另一方面也是以后这段时间，他们得依靠方以智庇护生活了，所以肯定得全家搬来武昌。
见到方孔炤穿着白色棉布的囚服，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女眷，当然是大部分都哭得呼天抢地的，只有个别读书多，知道轻重的，勉强能控制住情绪。
武昌知府方以智，当然也要出城十几里，亲自到码头迎接，这是孝道，要是不迎接，绝对会被人参奏弹劾。
封建社会，无论亲爹有没有犯事儿，哪怕已经是罪人了，当儿子的依然必须尊重，甚至哪怕方以智选择暂时弃官奔走给父亲申冤，都能赢得社会舆论的赞许。
见母亲、姨娘和妹妹与父亲抱头痛哭，方以智只能相对冷静地跟沈树人致谢，一起不着行迹地商量对策：
“沈兄，这事儿多多仰仗您了，要不是您那么快重创张献忠，光复向南数府、灭其主力，这次的事儿怕是会闹得更大。咱现在也不好多谢，要是与你私交过密，反而授人口实，还是日后再报吧，大恩不言谢。”
其母吴令仪关心则乱，看儿子和他的同年好友兼上司说话还这么文绉绉客气的样子，连忙过来就要给沈树人下跪，无非是想说几句“只要沈贤侄救救我家老爷，我们方家一定不惜代价回报”，甚至差点儿连想送女儿给沈树人联姻甚至做妾的话都说要出来了。
幸好方子翎还冷静，连忙在后面一把拉住母亲，堵住了她的话：“娘！不可造次，爹和大哥都是深谙朝廷法度的，他们的处置自然有其道理。咱要是现在和沈兄套交情，那是害人害己！”
吴令仪被女儿当头一瓢冷水泼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糊涂了，连忙住口，旁边一群方孔炤的小妾，见夫人都被二小姐劝住了，自然也不敢造次。
“你们就好好叙旧尽孝一天吧，明日就要启程了，放心，不会有事的。”沈树人也点到即止地安慰了方家女眷一句，并且给方子翎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他看得出对方还是有眼光，识大体的。
把方家人安抚住后，一群女眷自去歇息不提。
方以智则拿出一卷公文，摇头叹息地跟沈树人交底：“沈兄，你在长沙、常德这阵子，北方战局又出了变故。杨阁老左良玉那边，被李自成……唉，一言难尽呐。
听你刚才说，常德府姓杨的，全部都被张献忠屠了？这消息要是也传到阁老耳中，我怕是阁老活不过一两个月了。”
沈树人听得，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最近一直在行军奔波，居无定所，北方送来的军情、邸报，确实容易错过，所以消息不灵通，延迟个十天八天，都是正常的。
沈树人不安地说：“河南战场能出什么大事儿？开封城应该不会这么快攻下来吧？我南下之前，可就是跟阁老谋算推演过，李自成暂时没那么猛烈的攻坚能力才对。”
沈树人最怕的就是开封城被攻下，因为他原本跟杨嗣昌说好了先南后北、暂时不把主力调过来，需要几个月时间差，就是因为笃定开封没那么容易攻破，还可以利用坚城消耗李自成的锐气。
要是沈树人的估算推算有巨大漏洞，甚至能被归因为开封陷落的主要原因的话，那对他就非常不利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事儿，而是别的有什么变故，那倒是一切还好说，反正沈树人自己不用背锅。
好在，方以智下一句话，就让沈树人放松了些：“不是开封城出问题了，是李自成改变了战术，以至于杨阁老和左良玉、孙传庭，也没法完全遵照你走之前建议的方略，所以出了别的败绩。”
沈树人一听，依然有些紧张，但好歹没那么紧张了。
败仗，都崇祯十五年秋了，大明在各条战线上，败仗还会少么？
但只要他自己不会获罪，自己的基本盘地盘不出问题，其他的只能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见招拆招呗。
“罢了，咱回府再细细说，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您不在的时候，中原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按说方以智今天才刚刚见到获罪在押的父亲，应该多花时间尽孝道嘘寒问暖。
好在有母亲妹妹帮着料理家里那些破事，而且女人一般也更注重家庭亲情，有她们陪着方孔炤也就够了。
沈树人也不会跟他们见外，方以智知道国家大事为重，就连夜先回巡抚衙门，汇报一下近期的北方军情。
想来这武昌城里，也不至于有人找茬说他“不孝”。
不一会儿，众人策马回到衙门，沈树人吩咐人备了宵夜送来书房，不要酒水，只要些提神的饮品，便于熬夜谈正事。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行军在途，每天都跟将士们一样吃军粮，总算回到武昌了，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
方以智并不饿，一进书房就端了杯茶坐在对面，一边喝几口提提神，一边陈述。
沈树人则旁若无人地一边听，一边在书案上大吃大喝。
方以智：“河南战事，说来也是讽刺，其实一直到七月份的时候，两军相持都没什么问题。
李自成五月、六月时攻打开封甚急，还调集了他军中全部的佛郎机、红夷大炮，当时杨阁老一度担忧过，怀疑沈兄您说的‘闯贼必不能拔开封’是否有吹嘘之嫌。
但后来证明，开封总兵陈永福确实守卫得当，以城内红夷大炮反击，竟能在隐蔽己方炮位的情况下、精确估算攻城贼军炮位方位、远近，屡屡曲射击毙贼军炮兵。
虽未能直接击毁全部闯军大炮，但因闯军精锐资深炮手人数不多，被陈总兵大量杀伤后，其炮便失了准头，更兼弹药不济，至七月已无法持续以炮轰攻城。
整个七月间，闯军反复以云梯蚁附攻城，死伤极多，还都是罗汝才、马守应的旧部。李自成还试图挖掘地道至城墙下、埋设火药炸城。
但也因开封城墙极为厚实，最多时一次填埋了火药两万余斤，也没法彻底炸断城墙，只是塌陷了城墙外层，让墙体厚度变薄了大约一半。
官军在陈总兵指挥下，依然死守残存变薄的城墙、并慢慢填补。闯军试图趁机蚁附冲上缺口，被官军左右攒射，杀伤甚众，始终未能得手。
听说仅仅为了冲这一个缺口，就直接战死了数千人，伤者无算，最后几乎是践尸攻城，尸堆都与城墙缺口高度齐平了。”
沈树人听到这儿时，一度产生了乐观的情绪，差点都忘了方以智是来向他报告噩耗的。
他抿了一口郑家从印度人那儿买来的咖啡提提神，这才想起事情后面肯定有转折，连忙追问：“如此看来，我所料丝毫不差，闯贼确实没有强攻开封之能，那后来怎么形势又有变故了呢？”
方以智也是不由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他内心也是非常惋惜：
“确实，一直到七月初，其实形势对于官军来说可谓是一片大好。但是后来，因为湘南战场，张献忠多次得手的消息，在六月底时就传到了京城。
陛下听说那么多城池陷落、藩王被杀，极为震怒，又给杨阁老施压了，勒令杨阁老尽快将闯贼张逆各个击破，不可再一味持重采取守势。
而且陛下还再次重申，在湘南发生的连陷数王的惨状，绝对不能在河南战场重现，藩王被杀太多，对大明威严、朝廷体面打击太大了。”
沈树人心中咯噔一下，打断道：“杨阁老这就答应了？”
方以智一撇嘴：“当然没这么简单了！杨阁老也是用兵多年了，轻重缓急还是知道的，何况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抗命会导致他被陛下处死，只要抗命是对的，是利于天下战局的，杨阁老也会抗命的。
再说，就算杨阁老一时冲动敢直接出击，以左良玉的明哲保身，他如果觉得绝无胜算，怎么可能胡乱出兵？”
沈树人一想也对，这倒不是说杨嗣昌多么舍己为人，而是他的寿命、健康状况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一个本来就绝望将死之人，哪里还用恐惧皇帝的乱命？
至于左良玉，崇祯要是敢直接让左良玉去送死，那左良玉铁定抗命啊。
所以，杨嗣昌、左良玉如果最终真的听命出战了，肯定是还有别的诱因，让他们觉得确实可以一战。
想到这儿，沈树人也不等方以智慢慢说了，而是主动举一反三：“所以，肯定是又出了什么非出战不可的理由，还让他们觉得确实不用等我会合，就能有一战之力？”
方以智心中一凛，也对沈树人投来一个佩服的眼神，沈年兄的智商远见，果然见微知著。
方以智心悦诚服地说：“谁说不是呢，陛下一开始给杨阁老的旨意，杨阁老也是按下不动，只想催促沈兄您在湘南尽快收拾掉张献忠，然后抽兵北上。等朝廷兵力集结，再与李自成决战。
但是，陛下六月下旬下的旨意，因为朝中也不注意保密，不过十余日，到七月初时，已经闹得连闯贼都知道了。
李自成听说‘再陷藩王，就会严惩杨阁老’，加上听说张献忠在湘南连杀数王得手，这两个消息促使之下，让久顿坚城之下、威信尽失的李自成，决定改变一下战略，找点别的小目标先提振一下士气威望。
于是，七月初八这天，在开封城下已经迁延三个月的李自成，分出数万老营嫡系，以刘宗敏、李过为将，忽然北渡黄河，进入了与开封府隔河相望的卫辉府、河北大名府。
李自成的目标，便是学张献忠的样，多杀几个重量级的藩王，加速逼死杨阁老。而卫辉府是陛下堂叔潞王就藩的所在，算是当今天下，福王、桂王被弑后，除了重庆的瑞王之外，与陛下血缘最近的藩王了。
更何况，攻打卫辉府还有一层好处，那就是去年李自成杀福王之时，福王府众人其实都已提前突围离开了洛阳，只是福王本人体胖沉重，过于显眼，哪怕换了衣服也被百姓认出抓回，
可当时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因为形貌不彰，成功逃脱，就过了黄河，去卫辉府的潞王府，投靠堂叔。陛下后来也下过旨意，让他这位堂兄承袭了福王爵位。
所以此番李自成如果攻破卫辉府，并且围城顺利的话，就可以把潞王和新福王叔侄一并杀绝！这就等于杀了陛下一个堂兄、一个堂叔，对朝廷体面打击极大，远非杀其他藩王可比。”
沈树人听到这儿，已经基本上能猜到杨嗣昌后来为什么不得不出战了，他连忙略带紧张地确认：
“所以……最终杨阁老被逼出战，还是因为需要分兵救援藩王？不能让李自成挑软柿子捏，陷卫辉等地不成？那福王潞王死了么？”
沈树人原本一直不太在乎藩王的死活，但对于小福王和潞王这些人，他还是得关注一下的，至少要比对其他藩王的关注高一个数量级，因为这毕竟会涉及到对将来中枢历史的改变——
历史上，崇祯上吊自尽之后，南京朝廷可就拥立了他堂兄小福王朱由崧继位，就是弘光帝。而福王在被立之前，因为东林党当年和福王一系那么深的仇恨，南京不少人还动过“拥潞”的念头，
最后还是东林的头号人物史可法，还有点血缘亲疏远近的操守，知道潞王和崇祯的血缘关系，毕竟比福王还远一辈，要越过福王立潞王实在说不过去，才弄了个折衷方案“立桂”，想去两广迎回小桂王朱由榔。
因为桂王和福王都是崇祯的堂兄弟，而潞王毕竟是崇祯的堂叔了，桂王福王跟崇祯的血缘关系亲近程度完全相等，挑桂王来立不会导致正统性危机。
只是史可法的这番操作，终究远水不解近渴，国不可一日无君，那种危急关头他还想等几个月、从两广千里之外运人到南京，当然不如马士英阮大铖直接策动江北四镇以武力拥立来得快了。
这些虽是后话，但只要潞王、小福王等任何一个藩王因为历史的蝴蝶效应提前死了，那沈树人后续的布局，也都得跟着改，这是国本大事，所以必须严重关切。
方以智当然不明白沈年兄忽然这么紧张的真实原因，只听他还是那么语气不紧不慢地长叹道：
“虽不中，亦不远矣。潞王和小福王倒是没死，并不是卫辉府防守严密，能挡住刘宗敏和李过的大军强攻。而是刘宗敏等一路掩杀过去，还试图提前包抄，但终究行事不秘。
在攻打卫辉府的途中，他们先要途经怀庆府，结果就在怀庆府大肆烧杀掳掠，杀尽富户、豪绅、官员，还杀了在怀庆就藩的郑王朱翊铎一家。
同时，为了防止潞王、福王北逃去京城，他们提前包抄了北侧卫辉府去河北的彰德府，杀了在彰德府的官员巨富和赵王朱常氵庾。
结果，破怀庆、彰德，杀郑王、赵王期间，却给了潞王、福王反应时间，他们得知北去彰德府、大名府至北京的路已经被闯贼骑兵包抄截断，于是提前趁着流贼兵马还没到，就弃城出逃，只留下守军守城。
潞王与福王叔侄走陆路由卫辉县抵达延津县，由延津入黄河，走水路坐船遁逃，由开封以东进入归德府，试图继续南逃。
藩王逃走之后，卫辉府倒是没什么守备能力，在刘宗敏重兵不计代价猛攻之下，还是轻易告破。城破后刘宗敏得知潞王福王都提前弃城逃跑了，听说气得又屠了卫辉全城。”
沈树人听到这儿，稍微自己在脑中捋了一下因果。
如此看来，福王和潞王走脱，倒是不算开挂，因为原本历史上，这俩怂人也是趁着流贼军队还没进入卫辉府地界，就提前逃跑了。大明的藩王，只要舍得自己的财富、庄园，肯带着细软跑，其实是能跑掉的。
就比如刚才方以智提到的郑王、赵王，其实也就首当其冲的郑王、是猝不及防被杀了全家。而迂回途中杀死的赵王，却有世子逃了出来，将来理论上还能再继承赵王爵位。
除非是提前团团围住、把周边几个府都围了，就是奔着刻意灭门去的，或者是突然偷袭。否则只要不是顶级守财奴，命还是能逃掉的。
不过，想到福王、潞王如历史一样逃掉了，沈树人又冒出一个更大的不解：“既然福王、潞王逃了，杨阁老和左良玉，怎么又非找李自成决战了呢？”

第二百三十二章 抽丝剥茧，真相大白
随着沈树人的继续追问，两人聊的军情也越来越接近当下，
方以智也就没有继续选择浮光掠影的陈述方式，而是丢出了几份朝廷邸报，和其他的往来公文，以佐证其中的细节。
“福王和潞王确实暂时逃离了卫辉，但也不能算彻底脱离了危险。而陛下大约是七月十五，得知闯军北渡黄河又破二府、连杀数王，愈发怒不可遏，下了新的谕旨，加急对杨阁老出战的催促。
而且陛下这次催的不但有杨阁老，还有陕甘三边总督孙传庭，让孙传庭出潼关，东进击闯，同时让杨阁老自南阳北进，勒令两路合击。
您应该还记得，孙传庭三月底才上的任，到七月中时，也已经到任三个多月了，勉强控制住了陕甘局势。孙督师是被陛下从狱里放出来重新启用的，自然不比杨阁老敢拖延。
所以七月下旬，孙督师的先锋部队就已兵出潼关，抵达了洛阳。杨阁老听说孙传庭都冒进了，一时进退维谷，愈发不敢单独避战。
左良玉倒是一直持重，杨阁老怎么催促，他都借口没有做好准备。可偏偏这时候，流贼内部出了变故——李自成此前让罗汝才、马守应旧部负责填人命，死力猛攻开封，至今四个月，死伤最惨的都是罗汝才、马守应原来的兵。
这次让刘宗敏、李过去剽掠怀庆、卫辉等地，杀藩王官员豪绅劫掠财富，捡软柿子捏，却是让自己的嫡系人马占便宜。于是罗汝才旧部中一些部将愈发不忿。
加上此前沈兄你所作《流贼论续》，不是还编派了一些段子，讽刺李自成不过是仗着天阉才聚拢到各路部将，实则攻坚无能，必然无法破开封，只会借机诛锄异己，最后威望大跌。
如今这些预言逐渐应验，李自成也是愈发心虚，对内更生猜忌，好几个罗汝才旧将因为作战时不用命，就被他借口行军法杀了，将其部众归给李自成嫡系部将统领。
最后，在七月二十六这天，闯军内部忽然生出一个重大变故，原属罗汝才麾下的两个部将，匪号‘西山虎’、‘轰破天’的，
因为部曲被李自成用于强攻开封消耗过大，他们又担心李自成清算他们不肯用命，终于联络上了左良玉，率军突然南下，至叶县、郾城一带投降朝廷。
左良玉原本一直想保存实力，但得了‘西山虎’、‘轰破天’率领两三万贼众投降后，并且得知‘李自成嫡系精锐数万，正在黄河以北的卫辉、大名，五六日内仓促不得回返，留在开封城下的闯军，罗汝才、马守应旧部甚多，因李自成不拿人当人，怨声载道，官军若攻，必愿为内应’。
左良玉这才喜出望外，一改此前拖延之状，反而愿意怂恿杨阁老立刻出兵，和孙传庭合击开封！”
沈树人听到这儿，眉头一皱，他的直觉第一反应，倒是听不出这个局面有什么问题。
但既然现在是倒果为因，已经提前知道结局就是杨嗣昌败了，沈树人逆向溯源揣摩，试探着问：
“如此说来，这‘西山虎、轰破天’归降，竟是李自成的诱敌之计不成？他竟有这魄力，舍弃两三万贼众诈降朝廷、来引诱杨阁老和左良玉离开叶县、方城险要？出桐柏山、进入开封平原决战？”
方以智闻言，眼神中难得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颇为骄傲地说：“难得，难得，世上竟还有沈年兄你都推演错的兵事战局——这次你可猜错了，西山虎、轰破天并非诈降，乃是真降。
杨阁老既然敢因为这一点，就和左良玉齐心，果断出击，原本也是有把握，在这种彼消我长的情况下，笃定能战胜——只是，在别的方面，又出了一个重大变故，最后害得杨阁老和左良玉功亏一篑。”
沈树人表情这才转回肃然：“竟不是左良玉的错？那倒是真没想到，我一贯以为，朝廷让各方合力，最后却大败亏输，肯定是左良玉这个最不靠谱的环节掉链子了。”
方以智也是摇头叹息，颇有感慨天命之意：“要不说造化弄人呢，要我说，如果杨阁老、左良玉、孙传庭，能精诚合作，真正齐心杀到开封城下，把李自成的主力击败，也是很有可能的。
然而，孙传庭部抵达洛阳之后，再想出汜水关西进，却遇到了阻挠，孙传庭主力部将贺人龙，再次设法拖延避战，想要保存实力——这一点，想来沈兄也不会觉得意外吧？
贺人龙这么做，其实也是有传统的了，去年傅宗龙、汪乔年，两任陕西三边总督，冒进而死，最后不都是贺人龙见死不救，拒不出战么。
谁知，这一次孙总督上任时，竟得了陛下一道密旨，说贺人龙尾大不掉，连陷二督，有抗命谋逆之罪，让孙传庭伺机将其明正典刑。
刚上任那三个月，孙传庭才从狱中放出来未久，还没掌握好地方、军马，竟隐匿了这道圣旨，没有立刻杀了贺人龙。
这次贺人龙又临战抗命不前，竟让孙传庭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定了决心。七月二十八这天，他在汜水设宴假装议事，请贺人龙前去，然后猝然发难，以亲兵擒获贺人龙，出示圣旨，将其斩首。
斩杀贺人龙后，孙传庭便立刻试图让他的亲军接管贺人龙部，没想到还是稍稍闹出了一些乱子，虽然贺人龙的兵马大部分听从了孙传庭指挥，但还有四名部将周国卿、魏大亨、贺国贤、高进库率部溃逃，东出汜水关投降了李自成。
孙传庭怕打击己方士气，并未第一时间将贺人龙死讯通知杨阁老、左良玉这边，他自己也继续进兵。
直到八月初二，三军在郾城朱仙镇一带会师，距离开封只剩不到两日路程、即将准备对闯军发起总攻时，杨阁老才知道这个消息，他连忙对下封锁，才避免了大战前士气狂泻。
但三军也因此陷入险地，已经来不及回师了。加上左良玉听说了贺人龙的死因，可能是担心自己这时候再撤退，也会被杨阁老和孙传庭军法处置，只能硬着头皮打了。
另一边，没想到贺人龙之死，竟让闯军上下士气大涨。周国卿、魏大亨、贺国贤、高进库四将投降后，听说李自成大喜过望，闯军上下齐呼‘贺疯子死，取关中如拾芥矣！’
随后，李自成主动以开封周边的围城部队南下，至朱仙镇与杨阁老、左良玉、孙传庭决战。官军怕他派去卫辉、大名的偏师回返后、合兵一处势力更大，也只好主动迎击。
八月初四这天，杨阁老和左良玉以湖广兵十三万、并孙传庭陕西兵四万，总兵力十七万，对战李自成主力二十六万。原本以官军甲械更为精良的条件，以二打三的比例，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可贺人龙之死带来的士气涨跌太严重了，孙传庭部兵无战心，闯军却人人奋勇，视官军如无物。最终朝廷十七万大军，在朱仙镇全盘崩溃。
孙传庭领残兵退回洛阳，八月初九又退回潼关，他带出的陕西兵，所剩不足两万。贺人龙旧部更是趁乱全部投降了李自成，帮着李自成反攻孙传庭，打出为贺人龙报仇、找朝廷和昏君奸臣算账的旗号。
杨阁老和和左良玉败回南阳，兵力同样折损近半，总兵力应该不过七八万人了，左良玉部所剩，应该不足六万，其余是杨阁老嫡系之兵。
南阳府自南阳县以东，也均不能守，叶县、舞阳等桐柏山险要，都被闯军乘胜夺取，鄂、豫之间山川险要形胜，如今都在闯军之手，官军后续想再进攻河南，怕是得先破桐柏山天险诸关，要不就只能换条路走了。
李自成大破官军，兵力却几乎没有减少，他二十六万人马，估计也战死了几万，但围歼、抓获的官军俘虏同样不少，加上贺人龙旧部的投降，足以补充他的兵力损失。”
方以智一气呵成，把孙传庭、杨嗣昌、左良玉三方与李自成的郾城朱仙镇大决战，细细说得明白。
沈树人听到这儿，也是彻底目瞪口呆。
这一切，跟他原本所知道的历史，显然是不同的，但很多地方又似是而非。不得不说历史的惯性依然是存在的。
孙传庭会杀贺人龙，这倒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贺人龙之死，竟机缘巧合成了激励闯军打鸡血、士气爆棚决战反杀官军的关键。
历史上贺人龙是在崇祯十五年五月初一，被孙传庭设伏诱斩的，如今算是因为蝴蝶效应晚死了三个月，只是其死带来的恶劣影响，比历史同期更严重了。
按照朝廷法度来说，贺人龙之死，也算是罚当其罪，尤其以崇祯这种眼里不揉沙子的严厉皇帝，并不奇怪。
贺人龙确实见死不救、避战保存实力，间接害死了前两任陕甘三边总督，这点没得洗。
但孙传庭如此死忠、愚忠于崇祯的乱命，崇祯让他干什么，他不管是否能干成、有胜算，都毫无保留地坚决执行，甚至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贺人龙，还是值得商榷的。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孙传庭的对大明的忠义，那是绝对无话可说，天日可鉴。
拿岳飞的“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来形容孙传庭的忠诚，也不为过。沈树人摸着良心说，他自己对大明的忠诚，跟孙传庭对比的话，他绝对会惭愧得无地自容。
只可惜，孙传庭的完全死忠、绝不变通，也造成了跟岳飞“看到十二道金牌就死忠不质疑直接回师”，一样严重的后果。
自己的部队，还有相当一部分友军，都因为这种毫无保留毫无变通，直接白给了。
而已经比历史同期多活了一年半的杨嗣昌，又遭此败绩，肯定是活不了了。
彻底把真相梳理清楚后，沈树人也是忍不住喟然长叹：“唉，要救大明，也得‘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陛下远在京城，他对于前线的战机能知道什么？
陛下让孙传庭出击，他就毫无保留出击，哪怕临阵杀了贺人龙都要继续出击，如此不知变通，只是愚忠误……
罢了，孙传庭忠义无可挑剔，这‘误国’二字，咱就不说了，我这种灵活变通贯彻忠义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方以智也是深以为然，并且显然想法已经产生了松动，毫不见外地陪沈树人喝着茶感慨：
“不必如此，您这般实事求是地忠于朝廷，才是这等乱世救国救民的唯一办法。胶柱鼓瑟，愚忠而无变通，还如何挽回天倾。”

第二百三十三章 欲升官爵，必承其重
考虑到沈树人远途舟车劳顿回到武昌，当晚已经非常疲惫。
方以智把如今的北方战局危境阐述清楚之后，倒也没耽误他休息，就先告辞了。
至于李自成击败杨嗣昌孙传庭左良玉之后的连锁反应、朝廷对湖广督抚的新要求、沈树人该如何应对，这都是后话，过两天再慢慢捋也来得及。
临走之际，方以智只是留下一句话：“虽然杨阁老已经兵败，但这事儿肯定不算完，杨阁老之前已经两次派人来武昌催你出兵。只是你行踪不定，带兵在外，所以没知会到。
而我怕你跟张献忠残部交战正在紧迫之际，就装傻充愣没派人去找你，只说我也不知你兵马现在何处，让杨阁老自行派人去长沙等地找，这才错过了。如今你既回武昌，一两日内，定然需要给杨阁老一个回报。”
沈树人对于这个要求，倒是并不意外，稍微琢磨了一下，就回过味来了。
哪怕杨嗣昌想提携他、庇护他，但李自成的事儿，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算完。哪怕将来杨嗣昌死了，崇祯也绝对不会仅仅要求孙传庭一家、独力撑持对付李自成。
李自成已经号称拥有战兵三十余万了，此战胜利之后，兵马只会继续扩充，又岂是刚刚恢复权力才半年的孙传庭打得过的？
所以，崇祯肯定会要求湖广地区的督抚继续出力。
更何况，杨嗣昌此前按兵不动，一直等着李自成顿兵坚城之下、被消耗到兵疲意沮之后再寻求决战，这个建议正是沈树人给他出的。
就算这次的决战失利，跟沈树人没关系，而是要归咎于“三方轻敌冒进，没等沈树人干掉张献忠主力、回兵北上会师后，合兵一处再战”，
但沈树人说过的那些“神预言”，还是要想办法验证一下。如此才好理直气壮彻底把锅甩出去。否则人家一句“你行你自己上上看啊”，就能怼得沈树人没底气。
尤其这个节骨眼上，贺人龙被杀了，连左良玉都服软硬着头皮上、狠狠打了一仗，损失了不少嫡系兵力。要是沈树人什么都没表示，岂不是他连贺人龙、左良玉都不如？以后还怎么收揽天下人心？
或许崇祯也就是趁着贺人龙刚被杀的余威，最后威慑一把拥兵督抚。这一波过后，崇祯就会彻底失去对地方的节制能力。但正因如此，沈树人愈发要好好应付，不能往枪口上撞。
当然，具体怎么证明自己对大明的忠心、肯为大明出力，证明到什么程度，这就要沈树人自己想办法了。
冒险的事情肯定不能做，容易伤筋动骨的代价也绝对不能付。
只要能找回场子，面子，宣布己方获得了一场大胜，哪怕没有对李自成造成决定性打击，在崇祯那儿也就能交代得过去了。
崇祯其实需要的也就是一个面子，他和李自成就好比是小孩子在互殴，只要最后一拳是崇祯出的，也打中了对方，就暂时能糊弄过去。至于这一拳伤害有多高，外人也不知道。
……
沈树人怀着重重心事，歇息了一夜。心思太多，让他睡眠质量很不好，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方以智和方孔炤等方家人，还可以在武昌盘桓一日，让方孔炤交代一些他入狱期间家中的安排。
沈树人却没这个闲心再跟方家人耗着，于是一大早去最后见了方孔炤一面，表示他有什么想法，将来再让方以智转告他好了。他要急着去一趟襄阳，面见杨嗣昌，听取杨嗣昌最后的吩咐。
方孔炤得知后，也没留他：“这是该当的，贤侄当初进入仕途，便是杨阁老机缘巧合提携之故吧。我辈读书人以君子自居，自当知恩图报。
据我所知，杨阁老原本就重病缠身，如今又军旅劳顿，连遭打击，怕是命不久矣，你听听他的交代，看看后续如何自处，也是好的。
毕竟你在湘南的兵马，已经有一部分班师回来了，没有继续越境追击张献忠。你当初抽回兵力，本意目的就是兑现对杨阁老的许诺，‘请他宽限三月，待打疼了张献忠，解除其对湖广的威胁，就回兵助战李自成’。
若是如今回都回来了，却没点动静，也不好交代。如果被朝中御史言官说你两边都畏葸不前、养寇自重，那可不是小事。
要堵天下悠悠众口，张献忠李自成你总得打一个，放弃打李自成，就得追击张献忠绝不松口了，陛下不会由着你无所事事的。”
沈树人闻言，也是点头受教：“小侄也有类似的想法，听世叔如此剖析，倒是心中愈发明朗了。确实，至此多难之秋，总得确保自己的兵马始终在对付至少一家流贼。
要是谁都不对付，坐地自守，会被天下人指手画脚的。既然做到了督抚，就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哪怕只是为了摆摆样子，也必须摆。
否则，你追张献忠追到只剩几千骑兵，却不追了，这算什么？只因为他进了贵州，就算了？
这算是一个借口，但不充分，还是容易被人嚼舌头，说是“养寇自重，养肥了再杀”，甚至是“纵贼为先驱”。
所以，追张献忠暂时中断，必须有一个过硬的借口——如果不是杨阁老这边实在危急，河南实在危机，逼着我尽快增援河南战场，咱会放过直接干死张献忠最后一口气的机会？咱早就把张献忠人头带回来了！
……
沈树人简单处理了一下武昌这边这几个月积累的大事，点拨分派一番，当天就匆匆策马北上，两天后就火急火燎赶到襄阳，几乎是策马日行三百里。
而杨嗣昌此刻也已经再次、彻底失去了对兵败后的左良玉的控制，几乎是只带了一些亲兵，狼狈逃回襄阳暂住，苟延残喘。
南阳府依然还在朝廷手中的那几个县，以及郧阳府、西安府的商洛地区，如今都在左良玉的控制之下。
而兵败之后的左良玉，已经彻底闭门不出，谁的调令差遣也不听了，只是性情大变，如同李自成一般疯狂抓壮丁扩军。考虑到他刚刚折损了几万人，也没人敢再对他施压，唯恐真把他直接逼反。
朱仙镇之战，或许就是左良玉最后一次无条件听命于崇祯，吃了大亏之后的他，就发誓再也不听乱命，谁劝都不好使。
历史上，左良玉也是在朱仙镇大战之前、号称拥有精兵二十万，跟李自成死磕了一仗，结果主力尽丧，只剩几万人。
无非历史上左良玉能一直南逃到武昌，此后数年疯狂截留商税盐税、劫掠地方，把所有抢劫截留的钱财用于拉壮丁扩军，最后竟扩张到号称拥兵“八十万”。只可惜这八十万都是乌合之众，据说战力还不如他战前的二十万老兵，最后历史上也没干出什么功业。
而如今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加上湖广富庶腹地早就是沈树人的了，左良玉就算兵败，也没法南逃到那么南方，也不敢挑起内战跟沈树人火并，只能是靠着南阳盆地以及南阳以西丘陵地带，累计加起来两三个府相对贫穷的地盘，竭泽而渔搜刮自立了。
说白了，左良玉终于成为了一个跟李自成差不多的军阀，唯一的区别只是左良玉不会扯起反旗，只想保住自己，为自己而战。
而且左良玉似乎成功跟李自成达成了默契——他不再听朝廷的话主动打李自成，而李自成只要不来招惹他，他也就不跟李自成敌对。
沈树人抵达襄阳后，短短几个时辰，就感受到了氛围的异样。
面见杨嗣昌之前，他先召见了襄阳知府史惇，以及襄阳参将杨晋爵，跟他们了解了最近几日的周边军情近况，就把这些消息都打探明白了。
随后，他心中有了腹稿，才去正式拜见杨嗣昌。
……
“阁老别来无……还是保重身体为先呐。”
进入杨嗣昌的行辕后，沈树人被一路引进卧室拜见，显然杨嗣昌已经病得不轻了。
沈树人原本还想客套几句，但最后看到杨嗣昌满头稀疏的白发，还有斑点皱纹纵横的脸，那“别来无恙”四个字，就说不出口了，硬生生咽回去。
杨嗣昌听到动静，反应依然有些呆滞，双目浑浊至极，很久才拧过脖子来，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咯咯作响，才说出几句话：
“树人呐？你总算回来了，悔不听你之言。老夫见闯贼麾下有罗汝才旧将来降、刘宗敏又北渡黄河，竟觉得机不可失，接旨出战了。
要是再多拖延一个月，哪怕只拖二十天，拖到你回来再战，未必是如今这个局面。大不了老夫拼却一死，再把‘坐视福王、潞王、赵王被灭门而不救’的罪过扛下了，只要最终决战能赢，多死绝三家藩王，又有什么好急着救的呢，糊涂啊。
如今老夫与左良玉的兵马，累计折损了三四万人，陕西孙传庭那儿，也折兵两万多。加起来六万官军，就因为这一战没了。
纵使你带兵回来了，你的部队，也填补不上这六万损失的战力。何况左良玉经此一战，已经找到借口，彻底失控了，你后续的日子，不好过啊。”
杨嗣昌说到这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沈树人察言观色，却已经明了，知道杨嗣昌这是想点拨他，让他明白“虽然你打不过李自成了，但你依然得摆出姿态尝试打一打，否则不好交代，更无法解释你为什么停止给张献忠最后一击”。
没办法，沈树人早就跟方以智、方孔炤反复聊过了，加上骑马赶来的这两天路上，这番道理他早就想明白了，不用杨嗣昌解释。
于是他也爽快地大包大揽，直接把话挑明了：“阁老放心，学生知道您什么意思，无非是说，就算学生打不过李自成，但也必须摆出姿态出点力。哪怕只是争取一场有限的小胜，证明我此番放弃给张献忠最后一击、改为带兵北归，归得不亏，也就交代过去了。”
杨嗣昌眼神忽然亮了一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随后又释然：“你……已经想明白这一层了？是你自己想明白的？还是这一路上有高人指点、切磋明白的？
罢了，不管这些了，既然你知道，老夫也不为难你。其实，老夫也帮你想过了，如何才能向陛下交代——
如今再想永久性地解围开封城，把李自成逐出河南，怕是不容易了，我军兵力已经太少。唯一可以给陛下加一块遮羞布的办法，就是追求暂时解围开封，或者想办法把周王和河南高巡抚、陈总兵救援出来，助他们突围。
最好再设法搜索一下开封府、归德府一带，找找从卫辉、彰德逃出来的潞王、福王、赵王世子等宗室，究竟在何处。如果能把这些宗室救出来，哪怕只是打赢一场突围战、随后地盘就丢失了，陛下那儿也好暂时有个交代。
到时候，此前累计的河南战败罪责，老夫和左良玉、孙传庭自会承担，跟你无关。你只是来力挽狂澜，拯救友军突围的。
如今方孔炤也被问罪了，老夫先表奏你接替湖广巡抚，兼抚你原先的辖区。如果真能击退，说不定将来能升任总督。
老夫已经看过了，天下名将，不是拘泥，就是衰老。指望孙传庭，怕是也没多大希望了。大明如果还有救，就在你肩膀上了。
你可愿意指挥这一场‘救援河南部分友军突围’的战役？如果敢战，老夫这就当是上临终遗表了，保你坐上湖广巡抚，也好统筹即将到来的恶战。”
“学生敢不毁家纾难、舍身为国！”沈树人一脸正气地答应了杨嗣昌最后一个请求。
杨嗣昌点点头，让沈树人转告门口服侍疾病的侍女，让她把监军万元吉喊来。
万元吉跟沈树人也是老熟人了，没什么可说的。杨嗣昌已经病得拿不了笔，就让万元吉按他的意思，当着沈树人的面，把临终遗表写了。
写完之后，杨嗣昌连字都看不清了，就让万元吉慢慢诵读一遍，他只是认真听着，确认没问题后，亲自哆哆嗦嗦签了名字，让万元吉帮他用印。
沈树人看得出来，杨嗣昌最后的签名，笔迹已经歪斜得不成样子，好在送到北京之后，应该也没人会介意怀疑笔迹是否是真迹吧。
用完印，杨嗣昌躺回病榻，声嘶气喘，已经完全没力气再应酬。沈树人也恭恭敬敬退了出来。
而万元吉也知道自己后续该投靠谁了，当天午后，派人把杨嗣昌遗表送出去之前，还通知了沈树人一声，就像是办事前先找新领导备案。
沈树人也没敢立刻摆架子，只说“万监军自便，这是阁老所命，何必问我”。

第二百三十四章 留待圣裁
杨嗣昌遗表送出之后，倒也一时苟延残喘未死。只是那健康状况，已经是肉眼可见地每日衰弱。
沈树人既然来了一趟襄阳，也不可能跟杨嗣昌稍微聊几句、敲定方略，就直接回武昌。毕竟襄阳这边如今也算是他这个巡抚的防区。
他麾下的参将杨晋爵带着五营军队，一直在这儿驻守，扼住沈树人辖区西侧的北大门，沈树人在襄阳的控制力自然是不容置疑的，反而杨嗣昌算是兵败后撤、客居在此。
沈树人当然要花点精力，每日巡防战区，了解战备，顺便提防一下“李自成万一在河南取得战果后，会不会仗着已经拿下了叶县等地的桐柏山险隘，突入南阳盆地、继续南攻襄阳”。
因为沈树人知道，按照《明史》的说法，历史上李自成和左良玉的朱仙镇大战之后，李自成还真就南下攻打南阳、襄阳，一路撵着左良玉逃，直到逃到武昌，还站不稳脚跟，最后竟一直顺着长江逃到九江才停下。
如今左良玉还是败了，李自成也不是完全没有“放弃难攻的开封，改打因为刚刚兵败而空虚的襄阳”的可能性。
不过沈树人在观察了几天当地战备情况，并且派出斥候持续远远打探后，他也意识到出现这种情况的风险，要比历史同期低不少。
在如今这一系列蝴蝶效应之下，除非李自成在河南遭遇了别的败绩，站不稳脚跟，否则不至于分出偏师非要南下襄阳。
因为左良玉毕竟还堵在从桐柏山口通往襄阳的道路上，李自成既然发现左良玉已经是“敌不动、我不动”，就不太可能再故意招惹左良玉、给自己多树敌。
李自成占领叶县等地，只是为了上一个保险，确保左良玉不能打他，是防守性的，把两军交界地区的山川险隘握在己方手中，仅此而已。
如果李自成后续真想南下，并且在不逼到左良玉的情况下、单独对付沈树人，那他也完全可以选择换一条路，
比如先从开封府往东南方沿着鸿沟、汝水进攻，拿下刘国能的信阳府，然后走信阳道穿越桐柏山，进入随、黄一带，攻打沈树人的腹心领地。
穿越桐柏山的诸垭口当中，叶县的方城道，和汝南的信阳道，交通环境、行军难易，差距并不大。
相比于少招惹一家还有六万兵力的左良玉的收益，这点地理上的小困难，李自成肯定是愿意去克服的。
所以，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沈树人就知道了，他要立于不败之地、确保自己未来进攻之前先能自守，关键还是刘国能那一侧。
只要守住信阳府，沈树人的核心领地就不会被李自成威胁。
左良玉虽然已经不再听命朝廷，却也起到了一个堵路的作用，至少在李自成选择未来可能的进攻路线时，卡掉了李自成其中一条走位的可能性，也算是发挥余热了。
既然得出了这个结论，沈树人下一步要做的，也就很明朗了：
他需要把杨晋爵的一部分兵力，以及他从南边长沙、衡州战场带回来的那点兵力，尽量往汉水对岸的随州府先集结，然后由随州府进一步通过信阳道、进入信阳府前线。
另外，沈树人留在九江的，隶属于郑成功麾下的部队，乃至留在安庐等地、黄得功手下的兵马，也都要尽量往信阳靠拢。
无论后续的战斗，是沈树人主攻，还是李自成主攻，主战场都会在信阳府和开封府之间。
不是沈树人从信阳攻开封，就是李自成从开封攻信阳。
而沈树人需要亲临前线操持军务，后方武昌大本营的内政、军备、后勤，也只好继续交给方以智帮他照看一阵子了。
他滞留襄阳这几天，就让手下的信使回去带个话，让方以智帮他按计划调度，尽快把湖广腹地的战争潜力全部动员起来。
他此前跟张献忠交战那两三个月里，大冶铁矿、炼铁厂新的产出，军工作坊新打造的武器盔甲，该往前线送的也尽快往前线送，
或者一些需要严格训练才能形成战力的武器，也可以就地装备部队、磨合训练完后再去往前线，也好减少一点后勤压力。
毕竟火器部队的训练，会伴随着大量的消耗。假设只是为了练枪法、战术，把一万发子弹在武昌本地打完，那就只要消耗这些材料本身。要是在信阳打完，那就还要多消耗一份把这些子弹发运到前线的运力。
具体的轻重缓急、节奏拿捏，就全靠方以智帮他运筹规划了。
方以智对于同年好友兼上司新压下来的任务，当然不好拒绝，但他也有些难处。
原本方以智以为，等沈树人回师之后，最多再让他帮着操持七八天最多十来天内政后勤，就能放他清闲一阵，然后方以智就能暂时辞官、去京城奔走帮父亲方孔炤伸冤。
这种事情，在后人看来很匪夷所思，但在封建时代是很正常的。当时人死了爹妈都得辞官回家丁忧三年呢，就算父亲只是获罪下狱，儿子如果知道父亲有冤情、有隐情，也该抛下一切其他事情，先把亲爹的冤情申诉清楚。
而且原本历史上的方以智，在方孔炤获罪之后，就是真的辞官专门伸冤，最后申诉成功了，他自己才回去重新做官。他的仕途也丝毫没受这个暂时辞官的影响，回去之后反而还比原先升迁得更高了，可见明朝人治理国家也是很注重孝道的，会把这种事情传为美谈。
只不过历史上方以智入仕之后，就一直做的京官，没在地方上任职，所以辞官、再任也都很轻松。他辞官为父伸冤之前，是在翰林院当庶吉士，伸冤完之后回去，崇祯看他孝心可嘉，让他改任翰林院检讨。还负责担任定王和永王的讲官，也就是教除了太子以外的崇祯另外两个小儿子读书。
这一世，因为沈树人的蝴蝶效应，方以智当京官只当了几个月，后来就一直在安庆、武昌当地方官。所以要想辞官为父伸冤，周折肯定会多不少。
沈树人因为军务紧急，忽然冒出来那么多新任务，当然不可能让方以智抽身，所以他也只能劝方以智忍一忍，能不能另想别的办法。
俩人书信往还数次，方以智一开始建议沈树人，考虑把在江陵的张煌言调回来，坐镇武昌，总揽湖广各军的后勤内政调度。
张煌言好歹也是知府级别的，而且是沈树人的表哥，按说从亲疏和可靠性方面都足够了，也确实是个干才。
可惜沈树人告诉他，最近得知，张煌言那边也还有点走不开，江陵、夷陵要地，必须有心腹得用之人镇守。
因为就在南线战场上，张献忠试图向湘西转移的过程中，拉着孙可望、刘文秀一起转移。
但孙可望麾下有一部分湖广新附军，听说孙可望被勒令放弃湖广的根据地、往西遁走，这些湖广流贼兵不愿意远离故土，就有些想不知天高地厚搏一把。
他们听说湖广巡抚方孔炤刚刚被朝廷抓去问罪了，荆州府可能空虚、人心不稳，居然敢在这节骨眼上，组织了一次从秭归顺江而下、偷袭江陵的战役。
幸好张煌言防守谨慎，在夷陵就堵住了这伙流贼，还靠着他手头仅仅一万多人的部队，打了一场阻击战，这事儿也就发生在八月上旬，如今还有些逃散的残敌没有肃清呢。
张煌言也因此斩获俘虏累计两千余流贼士兵，斩获了流贼一名都尉、活捉了一名掌旅，算是立了一点小战功，后续估计能因此得到一些升迁。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张煌言这种能文能武的心腹名臣，是绝对不能调回武昌的，沈树人就指着张煌言来确保孙可望不会铤而走险呢，一定要确保张献忠余党彻底死心不敢回湖广，张煌言这个扼守长江三峡出口的棋子才能挪动。
方以智看了沈树人的难处后，知道抚台确实是无人可用，他也只好被“夺情”，放弃了亲自辞官几个月为父亲伸冤的念头。
至于年轻的郑成功，原本级别到也够，算是沈树人人才库里的一枚备胎。但他如今毕竟才刚刚周岁十九岁，内政后勤才干实在是不成熟，武昌这边的局面交给他，绝对要误事的。
只可惜，为了给朋友帮忙而“夺情”，毕竟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也不像皇帝下旨意让大臣夺情那么堂而皇之。方以智隐隐约约已经感觉到，自己将来还是有可能因此被敌人攻讦，落下“不孝”的长久恶名。
好在他的忧虑，也都被家人看在眼里，紧要关头，还是二妹方子翎跳出来，跟兄长把话挑明了：
“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知父陷于罪而不申冤，传出去愧为人子。但国家大事，军机要务，才是重中之重。家里的事情，有其他人处置，也就是了。
不如让小妹代你进京一趟，找机会托关系，能面君最好，不能面君，至少也拜会阁老、呈递申诉。最多一两个月就能往返，不会有危险的。”
方以智正在踌躇，也被小妹的忽然请命吓了一跳：“如今兵荒马乱，中原处处闹贼，你一个弱女子，怎能孤身进京！”
方子翎也不甘示弱：“没说要孤身进京，大哥不放心，可以派兵护卫我。如果走陆路经河南北上不安全，还可以走水路。
至于弱女子请命，又有何不可？汉有缇萦救父，还促成文帝废除肉刑，传为千古美谈。我读书多年，这点事情还做不好么？
至于诉状，完全可以大哥写好了让我带去，如此申诉时我也好上达天听，让天下人知道大哥您是为了国家军机重任、脱身不得，才没有亲自为父申诉，并非贪慕官职富贵、恋栈不去。”
方以智震惊之余，觉得小妹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很有道理，一时也不能反驳。
“罢了，既如此，你一切以安全小心为上。如今河南正在闹闯贼，连沈兄都在集结兵力与之相抗，走河南太危险了。为兄还是帮你借几条战船，走水路快船送你进京吧。”
以方以智的权力，外加跟沈家的交情，借调几艘由沈家心腹精锐水手、家丁驾驶的四百料大沙船，运送一些使者进京，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沈家本就是黄海王，独掌北方海贸，还承运了朝廷海路漕运，这点小事就是毛毛雨。
所以第二天，方子翎换了一些便于出门的男人服饰，为了方便还带了几个负责内外通传的侍女，然后就坐船北上了。
沈家的船尽量加快赶路，能走长江、淮河缩短行程的，也尽量抄近路。不过半个月工夫，方子翎就到了京城。
而沈树人此前押送京城的人犯尹先民、何一德，反而因为路上走得慢，也才刚要到京城。毕竟这些人犯都是坐着囚车慢慢用牛马拉到京城的，可不能跟信使那样日行数百里。
不但尹先民何一德才刚到京城，事实上连方孔炤本人，也才差不多同时抵达。
唯有杨嗣昌的遗表，倒是早了三四天抵达，已经被崇祯阅览过了，只是崇祯觉得关于湖广的后续安排，兹事体大，把杨嗣昌的遗表暂时留中待议，这几天召周延儒、陈新甲一起商议后续安排。
方子翎到京后，赶紧花钱了解了一下相关情况，得知皇帝还没发落，也是松了口气。

第二百三十五章 升任湖广巡抚
时间线回溯到九月初三，也就是方子翎抵达京城前的三天、也是杨嗣昌的临终遗表送到京城的日子。
整个紫禁城，都似乎因为皇帝的心情不佳，而笼罩在一层小心翼翼的惊悚氛围中。
崇祯已经心情郁闷了整整一个月了，不得稍缓。
一个多月前，他就听说了在湖广战场上，张献忠忽然从湘西苗人、土人控制的群山中杀出，偷袭常德、长沙、衡州。先后杀了荣王吉王也就罢了，最后竟然连皇叔桂王一家，也被灭门。
桂王朱常灜是天启七年才就藩去衡州的，那年崇祯已经十七岁了。所以可以说，桂王是崇祯所有亲叔叔里面，跟他最熟的，小时候还经常走动，去七叔家玩耍。
相比之下，那几个跟崇祯亲爹关系不对付的叔叔，出京都要早得多。比如有夺位之嫌的三叔、福王朱常洵，万历四十二年就就藩了，当时崇祯才三岁，根本还不记事呢。
其他四叔、五叔就藩时，崇祯也还年纪小，印象不深。七叔因为年轻就藩晚、对皇权又完全没有威胁，跟崇祯最熟，没想到就这么被张献忠杀了全家。
得到这个消息时，崇祯是真心痛哭悲伤，比去年三叔朱常洵被杀时，还真心得多。悲伤之后，他对湖广当地官员、守将的愤怒，也愈发炽烈，恨不得要加码对他们的刑罚。
只不过，在长沙沦陷之后、衡州沦陷之前，崇祯就已经派出使者，严厉问责湖广各官员，并且下旨把湖广巡抚方孔炤削职为民、锁拿进京问罪了。
所以短短七八天后、再次听说桂王被杀时，崇祯也不便再立刻临时加码惩戒。只好忍着气，希望等方孔炤等人被押解到京城后，再统一按照最新情况、细细查明问罪。
反正湖广战局都糜烂成这样了，说不定每过几天就会有更恶化的噩耗传来，还不如攒一块儿算总账！要是每来一条噩耗就下一遍圣旨，那圣旨也太不值钱太不严肃了。
从此以后，崇祯就选择了暂时不看湖广方面的噩耗，想攒一攒，方孔炤到了再说。
而很快，河南战场也暴发出了一系列新的噩耗，李自成剽掠怀庆、卫辉、彰德、大名等开封周边诸府，杀郑王、赵王，杨嗣昌孙传庭左良玉被圣旨逼着冒进，又在朱仙镇被李自成打得大败。
这些噩耗远比湖广张献忠的问题还要严重，尤其是大名府都已经是北直隶了，这就意味着李自成的触角，已经伸进了北直隶的边缘！
所以此后半个月，崇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李自成吸引，再也没空关心张献忠那边到底闹哪样了。
国势倾颓至此，崇祯已经彻底迷茫懵逼。
今年大明各条战线，都被彻底打崩了！
洪承畴已经明确传回消息降清了、十几万九边精锐大部被灭，夏秋两季鞑子在关外也没闲着，继续猛攻，把吴三桂在山海关外的全部据点一个个逐次拔除，辽东残兵日益折损失血。
最近临近入冬，倒是消停了些，但根据锦衣卫打探，似乎也不是鞑子战力不济，而是黄台吉终于病危，鞑子各旗似乎在把精力转向伺机夺权。
大明在关外唯一的希望，只能指望黄台吉死后，鞑子能权力过渡不顺畅、出现内战。
李自成搅废了整个河南，外加河北、陕西、山西的各一角，张献忠糜烂湖广。
崇祯几乎要觉得自己彻底没救了。
……
崇祯在郁闷之中，熬夜批阅奏折，忙着忙着就直接在御案上悲伤睡了过去。周皇后见他很晚都没回寝宫，又带着宫女、拿了宵夜，来文华殿探班。
崇祯已经有一年多没宠幸她了，以至于周皇后很久都不敢晚上造次搅扰。最近半个月，倒是偶尔会到她那儿过夜，但也绝对没有男女欢宠可言，那只是因为崇祯最宠爱的田贵妃，七月份的时候刚刚病亡。
田贵妃死的时候，跟湖广战场那边传回长沙沦陷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双重悲伤愤怒叠加，也导致崇祯情绪更不稳定，对相关官员的惩处力度也加大了。
田贵妃死后，崇祯辍朝三日，大病一场，八月份才稍稍缓过来，随后才有点回心转意，允许周皇后侍疾。
周皇后也不贪欢宠，她知道自己已经年老色衰，能够在皇帝身边多露露脸，侍奉汤药，她就很满足了。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田贵妃死后，田贵妃的父亲，外戚田弘遇为了维持家族在宫内的影响，在当年年底就广为搜罗美女，想送进宫中取代女儿原先的地位、得到皇帝宠幸，这才找到了陈圆圆。
当然如今这一切早就被沈树人的蝴蝶效应彻底搅碎了。陈圆圆已经被沈树人收入后宅长达两年半，什么花样都玩遍了。
周皇后来到文华殿时，本想直入内殿，不过却在门口遇到了崇祯的心腹宦官王承恩。周皇后好奇，便问道：“王大伴何以在此？莫非陛下又熟睡了么？”
王承恩见是皇后，连忙行过礼，这才说道：“娘娘来得正好，陛下刚刚倦怠，又睡过去了，奴婢本不敢打搅。
不过兵部陈尚书送来了湖广杨阁老的‘遗表’，杨阁老似是已病在危笃，但这表的内容，却着实是捷报，陈说安庐巡抚沈树人击溃张献忠。
斩杀张献忠旗下伪都督王尚礼、张化龙、马维兴，歼敌数万，光复长沙、衡州，生擒降将尹先民、何一德。
还另有被俘贼将回报，说张献忠本人也在衡州之战中，为官军火器伤及颜面，容貌尽毁、削去一耳，更受铅毒，这都是大喜之事呐。奴婢故而踌躇，不知当不当惊扰圣驾通报……”
周皇后神色一喜，随后又是眉头一皱，先摆了个姿态：“王大伴，说过多少次了！本宫不过一介女流，后宫不得干政，外朝之事，以后就别提起了！”
贤后的姿态摆完之后，周皇后又换了副稍稍和蔼的脸色：“不过这次就算了，本宫太了解陛下了，这般睡在御案上，如何能得安稳？半夜醒了，怕是又要自责少处理了政务，最后还得折腾。
不如喊起来把这喜报说了，陛下一高兴，倒能放下政务，安安稳稳回寝宫睡一整夜。本宫先进去送汤药，叫醒之后，你再说正事儿吧。”
周皇后太了解崇祯了，知道丈夫这样提心吊胆也睡不好，不如给他一个喜讯，让他爽几天。
而有了喜报加持之后，周皇后连走路的姿势都硬气了，款款大方地踱进内殿，亲手抚摸了一下丈夫的额头，看丈夫身体微动，这才轻声细语地说：
“陛下若是乏了，便回寝宫歇吧，在这也不舒坦。国事操劳，更要保重龙体。来，先喝了这碗药膳宁宁神，田家妹子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陛下永远康泰。”
崇祯迷迷糊糊之间，下意识张嘴，周皇后已经亲手拿着银挑子喂了他一口，温润暖意入喉，崇祯才愈发清醒了些。
他对周皇后同样太了解了，看她眉目含春，很有底气，一点也不怕他被吵醒而发怒，便试探着问：“莫非是又有什么好消息了？急于让朕知道？”
周皇后心中一凛，她也没想到丈夫居然反应这么快，或者说老夫老妻彼此太熟悉对方的做派了，居然就被看穿了。
周皇后连忙忸怩娇羞：“哪有，不过刚才倒是看到王大伴在殿外候着，不敢惊扰，说是有捷报，臣妾也不懂外朝的事儿，就没细问。陛下有精力，喊进来问问也成，若是乏了，直接回去歇着吧。”
崇祯也不点破，老夫老妻，稍微打听一两句战况，也算不得干政，于是他就轻轻揭过，喊了王承恩近前，问起正事儿。
王承恩口风很严，略过刚才和周皇后的对答，只字不提，只是简明扼要把杨嗣昌的遗表内容说了。
崇祯听着，瞳孔忽然就缩放了几下，双手也如枯瘦的鸡爪子一般佝偻地伸出：“速速拿来朕看！兵部有核验过么？”
王承恩连忙又递上一个折子：“这是兵部陈尚书，刚才值夜时临时核验的战功。杨阁老的遗表，还随表送来了一些贼将的首级、一些俘虏，兵部都验过了。只是尹先民、何一德还未抵京。”
能送到崇祯这儿的奏折，当然不可能是随随便便就递进来的，各环节各有关负责部门都会层层查验，确保没有虚报，兵部陈新甲那边当然也熬夜加班了。
崇祯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看得分明，许久才合上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奏折：“张献忠狗贼！你也有今天。可惜，可惜，沈树人怎么就没追击到底，趁着张献忠主力尽丧，一网打尽呢！为什么要撤兵北返！”
王承恩等人在旁，听皇帝只顾着惋惜感慨，也就只能干着急，不好帮着外臣说话。
倒是周皇后没有勾结外臣的可能性，她见皇帝心情没有彻底舒坦，便小心地说：“陛下，地方督抚撤兵，总该另有任用调动？杨阁老没写么？”
崇祯又仔细看了看，才从后续那些跟捷报无关的文字里，找到了几条理由：“……原来沈树人也是早就跟杨嗣昌约定了，击退张献忠后要抽兵对付李自成，那真是可惜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河南战局如此糜烂，朕要是在襄阳，绝对会让河南百姓再忍一忍、让沈树人把张献忠彻底赶尽杀绝、先灭一家再说……”
旁边无论周皇后还是王承恩，听了这话都不敢吱声，暗忖：明明逼着杨嗣昌孙传庭不惜一切代价集中一切兵力、加紧围攻李自成解救河南，就是您之前下的旨意……
怎么到头来，听说张献忠有被追杀斩首的机会，就忽然听一出是一出了？
崇祯感觉到氛围有些冷场，也回忆起确实是自己朝令夕改了，连忙吩咐下去：“罢了，看在杨嗣昌遗表情真意切，也总算有些微功挽回前过，就准他所请吧。
方孔炤被下狱后，湖广确实也乱不得，急需一人顶上去。沈树人既有大破张献忠、光复三府、连斩三伪督的功劳，就让他改任湖广巡抚。然仍如前兼抚信阳、九江、安庐池太。具体过几日朝会的时候，再跟周延儒、陈新甲商议后，再明发天下吧。
这沈树人，真是我大明的擎天巨擘，忠义楷模啊。希望他升迁之后，能帮着杨嗣昌挽回颓势，遏制李自成东进南下吧。”
沈树人的官职名称虽定为湖广巡抚，但可以兼抚相邻三省与湖广接壤的六个府、都是位于大别山区周边一圈的险要贫穷之地。

第二百三十六章 阁老之明鉴，过于张苍。陛下之仁德，不亚汉文帝
因为沈树人带来的捷报，崇祯当晚心情大好，也就不再用假装勤政来惩罚自己、而是神清气爽直接回后宫歇息，非常理直气壮。
崇祯这人的勤政，虽然有七八成是真的，但毕竟还有那么两三成，是因为施政成绩太差，而不得不用勤政来麻痹自己，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
就好比一个差生，已经考得很差了，再不好好学习熬夜，良心都会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是个人渣。
但也正因如此，当他某天忽然考了个高分、觉得成了优等生，当然要好好奖励自己，想玩就玩、想睡就睡！
自从田贵妃死后，崇祯这一个半月本来就在伤心和禁欲中度过，现在有了喜报，当然要趁机发泄一下。
回到寝宫之后，周皇后原本还想服侍他安安分分睡下，谁知崇祯忽然来了性致。
周皇后又羞又喜，嘴上却还只能摆出贤后的口吻劝道：“陛下连日操劳国事，还是保养龙体为上，臣妾并不图枕席之欢……”
“让你伺候就好好伺候，朕难得想要，别扫兴！”崇祯板着脸只训了一句，就让周皇后半推半就没再吭声。
次日一早，崇祯自然是操劳过度，起晚了，好在不是朝议的日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周皇后仗着先醒，回味着昨晚的收获，忽然心生一计。穿戴整齐之后，就借故招来王承恩，酝酿了一下借口，款款说道：
“以后外朝再有沈树人的捷报、喜报，传达给陛下之前，也知会本宫一声——放心，本宫不想干政，只是关心陛下心情……”
王承恩当然也知道，这种事情并不违背祖制，娘娘又没打算对政务指手画脚，只是知道一下而已。
何况，田贵妃才刚死一个多月，此前因为田贵妃受宠，王承恩也不得不对后宫几个娘娘都比较巴结，现在正需要向皇后示好。
于是他心领神会地低声说：“娘娘不必解释，其实……田贵妃在日，也曾打探沈巡抚捷报、喜报，让老奴有沈巡抚的消息，就先知会一声……”
周皇后心中一凛，牙齿不由自主咬了一下。
那个狐狸精！原来她早就学会这一招了！她早就知道，凡是有沈树人送来的消息，肯定是喜报，当晚皇帝肯定会心情大悦，然后就……
原来这已经是崇祯后宫，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凡是崇祯的妃子，谁不想在皇帝得到沈抚台捷报喜讯时，刚好恰巧出现在皇帝身边，成为皇帝发泄愉悦的对象呢。
周皇后内心忍不住懊悔：“这沈树人也太年轻不懂事了，会不会做官？明明立了那么多功劳，为大明做了这么多事情，怎么就学不会在陛下面前多吹嘘讨好几次呢？
要是一件大功劳，拆分成三五次汇报，光复常德报一次，光复长沙再报一次，光复衡州再报一次……那就能让陛下开心三回了，可惜了。
以后得多关注一下这沈树人的消息，只要有好事儿，就在陛下耳边多提提，也让陛下多圣心愉悦几次。”
周皇后为了自己受用，竟不知不觉想到以后要多帮沈树人说好话，这也是一种共赢，毕竟谁不希望皇帝心情好呢。
周皇后并不知道，她美滋滋幻想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而崇祯因为狂欢一夜，早上起晚了，荒怠了政务，还有点内疚，好在是当天没有朝会。
他也算知错就改，此后两天都没有再近女色，晚上也很早就休息了，到了有正式朝会的日子，更是一早卯时正就起来了。
……
九月初六，清晨。
正式朝议的日子，满朝在京文武，当然都不敢怠慢。全都一早就起，最晚也不会晚于卯时初刻。
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周延儒也不例外，提前在府上侍女的伺候下，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上车。
而对于今天朝议上要讨论的几个问题，他心里大致也有点数。
昨天陈新甲已经跟他通过气了，周延儒也知道杨嗣昌的遗表上写了些什么，也了解湖广最近反攻张献忠的胜利、和各场战役的功劳、斩获。
陛下估计会正式讨论新一任湖广巡抚的人选，以及对沈树人的赏赐。
除此之外，当然还会有一些其他议题，不过都没这个事儿大。
周延儒刚刚收拾齐整，门口忽然有个管事进来通报：“老爷，门外有访客求见，拿的是安庐巡抚沈树人的帖子，还说有湖广战事的内幕冤情申诉。”
周延儒乍一听，眉头就骤得很深，差点儿想开口训斥管家。不过听到沈树人三字后，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肯定是跟今天要讨论的正事儿有关联。
而且沈家人出手阔绰，周延儒略有深意地看了自己的管家一眼，估摸着这厮肯定也是拿了不少好处，才这么急着帮忙通传的吧。
“先伺候咱上轿！让他们一路跟着轿子边走边说！天色这么早，城门都没开呢，总不可能是一早进的城吧！若是昨晚进的城，怎不当时就求见！也是个办事不靠谱的！”
周延儒还要上朝呢，也怕耽误事儿，当然不会单独抽出时间坐下来说。
管家应承了，这就出去安排。
几分钟后，周延儒就施施然地出门上轿。走到轿边时，就看到几个头戴束发巾、身着素色书生袍服的年轻人，拉着马辔恭敬侍立在轿旁。
周延儒年高眼花，加上四更半的天色，还非常昏暗，他也看不清楚对方容貌，只当是沈树人派来的普通信使，没当回事。
而对方见了他，立刻手持折扇，以扇骨托着一份信笺，拱手下拜：
“小女方子翎，见过周阁老。家父乃原湖广巡抚，因张献忠陷长沙而获罪，然此战始末另有隐情，其中细节，已在家兄这封陈情函中备述。
小女子久闻阁老正直高义之名播于天下，恳请阁老明镜高悬、存亡继绝，小女子全家俱感大德。”
周延儒身形略微顿挫，听了这婉转之声，讶然回首，凝神细看，这才注意到对方形貌，果是一个妙龄女子。
周延儒回忆了一下，不由问道：“你是方孔炤的女儿？那你兄长是……他为何不亲自申诉？反让你一介女子抛头露面？岂不是有违孝道？”
方子翎恭敬应答：“正是，家兄乃武昌知府方以智，他原本也想亲自辞官、进京为父申冤。
然武昌乃湖广军备重镇，至此军务倥偬之秋，沈抚台方南平张献忠、又蒙杨阁老急招，调兵北击李自成，后方军需日费万机，家兄不得不以国事为重，不敢以私废公。却非贪慕富贵、恋栈不去。
小女虽才疏学浅，窃慕缇萦救父之古义。且闻阁老之明鉴，过于张苍，今上之仁德，不亚汉文。纵小女口拙，词不达意，有阁老主持，定能拨乱反正。”
方子翎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有些不适的，但她也只能如此。
她提到的张苍，是汉初一位丞相，也以清静无为著称，汉文帝因缇萦事件提议废除肉刑时，就是丞相张苍负责带领群臣议定。
她说周延儒的明鉴过于张苍，又把崇祯比作汉文帝，这样的高帽一戴，还说得如此言辞恳切，周延儒都有点不好意思不帮她做主了。
周延儒只好点点头，先接过了信，自言自语道：“方孔炤生了个好女儿啊，方以智是忙着帮沈树人办差，难怪你能拿到沈家的拜帖了。你先跟着吧，待老夫看了信再说。”
沈树人跟他的合作很深，每年会给他家十几万两织机生意分红那种，属于长期战略合作伙伴。加上沈树人地方实权派的身份，但凡拿着沈家拜帖来，周延儒都还是给面子接待的。
方子翎也点到即止，亲手帮周延儒把轿子一侧窗洞的帘子打起、挂在钩上，然后才跟侍女上马鞍辔而行，跟在轿窗边，以备周延儒随时盘问。
周延儒在轿中坐定，拆开方以智书信的火漆印，就凑到方子翎掀开的窗洞处，借着天光快速浏览起来。
方以智的信写得来龙去脉很清晰，毕竟是两榜进士，文笔绝对差不了，言辞也很是恳切。周延儒很快就看明白了，又问道：
“事情老夫已经知道了。对了，你们是何时进的城？”
方子翎：“昨夜关城门之前进的城。”
周延儒：“那为何昨夜不来府上求见？如今如此紧迫，若是老夫无暇处置呢？”
方子翎感激道：“昨夜初到京城，一时人生地不熟，找到阁老府邸时，已是深夜，唯恐搅扰阁老歇息。何况小女子所求，事无不可对人言，并非求人徇私，实不敢夤夜拜访损害阁老清誉。
另外，小女子昨夜到京，还需要先查访情况，摸清与此冤情相涉的尹先民、何一德等贼是否有押解到京。否则仓促来见阁老，却连人证近况都未搞清，岂不是耽误阁老时间。”
周延儒一愣，这才想起方以智信中提到的人证，连忙问：“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查清尹先民、何一德行程了？”
方子翎应声答道：“确已查明，沈抚台派兵押解的尹先民、何一德昨日就已到京，然因他们原先为朝廷将领，且尚未立案，所以兵部职方司与刑部还在推诿，尚未确定由谁受理，如今暂时押在兵部。”
周延儒听了，愈发对这个小姑娘挺满意。看样子她办事还很利索，都是把案子做好了喂到上官嘴边，直接开吃就行。
这种什么事情都打探清楚，再找大领导汇报的办事员，还不用耽误领导晚上休息时间，谁都会觉得用起来轻松。
周延儒已经敏锐地注意到，今天这事儿利用好了，又能敲打敲打刑部那边的人，至少问刑部尚书徐石麒一个御下不严、推诿塞责。
朝中重臣、封疆大吏有冤案，送来涉案降贼罪将，居然因为他们罪行还不明确、原先没有接到通知立案，就先放在兵部自查？刑部要是都这么办事儿，以后各部护犊子的事情不就越来越多了？
想到这儿，周延儒对于帮方子翎和方孔炤出头，又多了几分动机，毕竟他也可以借机作筏、趁此整顿一下其他部的办事效率。
他又问了方子翎一些要害关键，包括长沙等几场战役的始末，方子翎也对答如流，显然是出发之前问沈树人和方以智充分做过功课。
周延儒听了内心不由啧啧称奇，一个封疆大吏家的闺阁女子，读过书有文采，这并不稀奇，
不过连军事、地理上的事儿都能说清楚，还不用看地图，足见此女读书不少，而且涉猎广博。
这是大实话，别说是明末的闺阁小姐了，便是21世纪的新女性，还有很多是离了地图就是两眼一抹黑、脑子里什么地理常识都没有的。
周延儒在心中默默整理了一下腹稿，已经想好朝会上要如何伺机提起这事儿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二分天下
周延儒对湖广战局的内幕细节，有了第一手的了解后，上朝时自然能准备充分，有的放矢。
不过他也不会鲁莽，他知道方孔炤的案子只能算是小事。今天朝议的主题，肯定还是对湖广诸将和督抚的总体奖惩，他完全不用急着一上来就提。
随着时间到点，众臣依次而入，崇祯也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践祚而上，垂拱端坐，朝议正式开始。
崇祯也不含糊，一开场，就直接向周延儒、陈新甲提了前天看的杨嗣昌遗表，让众人议议。
“诸卿，杨嗣昌有表，言及湖广战事斩获、光复州府、重创张献忠。其中功过赏罚，大家都议一议。陈新甲，你最了解情况，跟大伙儿先转述一下。”
朝臣当中，陈新甲是最早知道对张献忠作战的大胜的，所以他也是精神抖擞，当着众多同僚的面，把湖广最新战况转述了一遍。
说的时候，他也是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与有荣焉，把杨嗣昌奏表中每一个细节，都毫不遗漏地描绘了一番。
似乎这件大功，连他这个兵部尚书也有份儿似的——虽然严格来说，兵部尚书还确实有份，至少有统筹调度、选贤任将之功。
而其他文武臣工，有的略感惊讶，但更多还是自然而然地趁机高呼万岁、恭贺崇祯。
“原来湖广局势已经扭转了！”
“陛下圣明，洪福齐天，令将士用命，方有此胜！”
“张献忠受此重创，必不久矣！不日定当献首阙下，告慰太庙！”内阁首辅周延儒领衔如是奏道。
“张献忠若灭，朝廷‘剿饷’开支必然也能宽裕得多，百姓得了喘息，闯贼能裹挟附逆的愚民必然也会锐减，大明中兴有望啊！”
说这话的则是户部尚书蒋德璟，他也跟沈家关系密切，自然要趁机从自己工作的角度，帮沈树人说几句好话，从侧面变着法儿强调沈树人此胜的重大意义。
“好，好，众卿所言甚得朕心！那便说说，杨嗣昌表沈树人代湖广巡抚之职，可算妥当？”崇祯也免不了又难得飘了一次，忘却了最近连番的苦逼，被中兴的幻境重新暂时麻醉。
一些相对谄谀的朝臣，见崇祯心情好，揣摩上意之后，还以为崇祯是真心想重用，只是怕提拔太快不能服众，于是立刻跳出来帮崇祯排忧解难。
官员铨选主要是吏部的职责，但礼部掌管科举，对于人才的选用，也有一定的了解。此刻作为首辅的吏部尚书周延儒矜持，没有立刻表态，于是吏部的人也都在观望，就被礼部的人抢了先。
只听礼部右侍郎魏藻德出班奏道：“陛下！沈树人立此战功，乃我大明之幸。如今正当除恶务尽，追尽穷寇，只加巡抚之衔，尚不利于越境剿贼。
不如破格拔擢其为湖广总督，并给督师专剿张献忠之权！无论张献忠逃到何处，都要除恶务尽！”
或许有些看官会诧异——这个礼部侍郎魏藻德，怎么跟两年半前、沈树人中进士二甲吊车尾时、那个同年的状元同名？
但现实就是如此讽刺，这个魏藻德，还真就是两年半前那个状元，同一个人。
沈树人在外面立了那么多战功，平灭了革左五营中的四营，如今还重创了张献忠，也才刚要升正牌一省巡抚，跟大半年前那个巡抚相比，只是扩大了不少所抚的辖区，多了点实惠，但行政级别并不算高升。
而这个魏藻德在京城，就靠溜须拍马唱高调，做忠君爱国号召大家捐款助军的道德楷模，竟也做到了六部侍郎的程度！
短短两年半，从翰林院修撰，到礼部右侍郎，只能说崇祯末年有些京官，实在是贬值得厉害！
魏藻德此言，当然是立刻就搅浑了水。
首先是他的上司、礼部尚书黄景昉，觉得魏藻德这人揣摩上意的水平一向不错。而且他已经代表礼部表了态，自己非要跟他对着干，也只会两头都不念他好。
于是黄景昉连忙表示：“陛下，臣也附议。此前李闯张逆屡剿不净，皆因地方推诿塞责。如今杨嗣昌衰老病笃，正需忠直之士承其遗策。”
但与此同时，礼部这边的表态，当然也引来了不少老成持重的硬气御史言官不满。
去年沈树人要升官时、就跳出来反对过的左都御史刘宗周、以及刘宗周手下的黄道周，这次果然又跳出来了，纷纷斥责魏藻德胡言乱语。
刘宗周：“陛下！魏藻德之言，实在荒谬！沈树人如此年轻，岂能当总督大任？何况一年不再赏，他当上巡抚，也不过是年初二月时之事，如今才过去七八个月，就又升总督，将来陛下还如何用他？”
黄道周：“陛下！魏藻德与沈树人有同年之谊，均为前科取中，他如此举荐，莫非有私心？有培植党羽之嫌？他莫不是觉得沈树人升迁得快了，将来就没有人再会说他们这批崇祯十三年科的人升迁过速了？”
魏藻德听了也是气得不行，连忙反驳：“黄道周，你这是血口喷人！陛下面前，你怎敢如此捕风捉影？我此言之公心，天日可鉴！
何况前科殿试之时，陛下亲自召对，知我与沈树人政见不合，我与他素无交情，此番更可说是外举不避仇！”
魏藻德这番话倒是不错，两年半前殿试后的召对，崇祯是全程亲自听过的，他知道魏藻德和沈树人分属两派不同的政见，当时还互相攻讦过，
所以崇祯倒是真的完全不担心魏藻德会和沈树人勾结。于是他就稍微申饬了一下黄道周，让他别乱说话。
见有皇帝亲自作证，黄道周才哑火了。
不过，刘宗周表达的那一派“沈树人太年轻，一年不可再升”的老成持重之言，还是起到了很大作用，朝中很多大臣也附和。
而吏部这边的人，看周延儒老神在在地没开口，也就揣摩周阁老是不是跟礼部那边意见不太统一，还想观望观望。
于是，周延儒的心腹门生、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也跳了出来，说了些和稀泥的话：
“陛下，臣以为沈树人确实才干卓绝，知兵善任。然论其年齿，终究血气方刚，易于冲动冒进，恐刚则易折，难当大任，还应徐徐用之。”
沈树人毕竟才虚岁二十三，这么年轻，当总督太逆天了。
说到底还是年纪害了他，要是再年长个十岁，最好十五岁，那就绝对没人拦着沈树人当总督了。
崇祯被手下人吵得难受，只好摆摆手，点名示意：“周延儒！陈新甲，你二人说说，当如何调度南方剿务！”
而周延儒已经在刚才的察言观色中，彻底摸清了崇祯的真实意图，这才老神在在地摆出一副不偏不倚公允样说道：
“陛下，沈树人年少，何况一年不再升，确实不宜骤为督师，然陛下可在湖广巡抚基础上，再额外加以恩旨，临时授他越境追剿张献忠之权限。
只是这权限须有时间、职责限制，只能追击张献忠，不能用于其他，以免纵贼追贼反复、出现养寇自重、拥兵自雄的尾大不掉。”
崇祯原本就觉得两边都有点道理，看周延儒说得这么细节，他一时也拍大腿觉得有道理，就又问得细了一些：“那周卿以为，这权限期限，以多少为宜？”
周延儒想了想：“此事，却需兵部调度核准，臣不知兵，所言未必恰当。以臣之见，既是张献忠已经兵力大损、连丧伪都数名，想来明年再专攻专剿，以一年为期，或可奏效。
今年秋冬时节，沈树人兵马已经被召回，要与孙传庭协防李自成、解围开封，暂时不能对张献忠用兵。就以明年算起，到年底为限，如若战绩果然卓著，再升其总督也不迟，如果不奏效，则以其他督抚将领代之。”
崇祯摸了摸胡子，转向陈新甲：“陈卿，你素知兵事，一年为期，可妥当？”
陈新甲想了想：“张献忠奸狡，不能以常理度之，臣以为一年之期，还是有些困难。不过陛下也没说做不到要追责，只是说到期之后如不奏效、可另议以他将代之，倒也并无不妥。
如今杨阁老危笃，剿贼无人统筹，但流贼酋守数量，也已大大减少，今年诸贼互相兼并图害，其状甚惨。去年还有十余家贼寇，如今只剩李自成、张献忠两大元凶首恶。
臣以为，可以让沈树人在湖广巡抚之余，掌专剿张献忠之权，让孙传庭在陕甘三边总督之余，掌专剿李自成之权。就以明年为期，但今年秋冬，还需二督抚合力先解开封之围。”
崇祯仔细琢磨了一下，陈新甲的设想，比周延儒又细节了一些。放给沈树人、孙传庭的新权力，也都是临时性的差遣，只针对具体的事情。如此一来，朝廷对这些督抚的控制，应该还能维持住，不至于尾大不掉。
要是明年沈树人真能拿到张献忠的首级来献，那当然没得说了，就算做湖广总督甚至数省总督也是没问题的。
因为此前有太庙盟誓在先，杀张献忠者直接就能封公爵了。总督还能比公爵更值钱不成？
崇祯彻底理顺了思路，便正式下旨：“那就这么说定了，吏部拟旨，升沈树人为湖广巡抚，兼抚信阳、九江、安庐池太诸府。令其统兵北上，先协助孙传庭解开封之围。
一旦开封解围，想来孙传庭也能站稳脚跟了。既然杨嗣昌已病笃不能视事，将左良玉部也划归孙传庭统领便是。
明年就以孙传庭专剿北方、统筹对闯贼战事。以沈树人专剿南方，统筹追击张献忠。”
那些老派御史言官，见崇祯没有直接给沈树人升总督，只是给些临时差遣权限，也就没有再闹事，这条就算是通过了。
……
沈树人、孙传庭升迁和权力分配的事儿谈妥后，当天朝议当然还有一些别的议题要讨论。
周延儒也不操切，先任由其他议题推进，偶尔恰到好处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
直到临了的时候，崇祯已经让王承恩表示“有事奏来，无事退朝”，周延儒看别人都没反应了，这才出班提道：
“陛下，还有一件小事，本不当由臣来置喙。但臣忝居首辅，见朝政任何方面有不当之处，也免不了越俎代庖了——
据臣所知，朝廷对于湖广诸文武应对张献忠之役，功过定论颇有疏漏。如今既首功沈树人已有定论，则其余辅佐、守土之臣，亦当查明其功过。
原湖广巡抚方孔炤，此前因长沙、衡州沦陷，藩王被杀，遭下狱问罪，如今已锁拿至京。然长沙、衡州失守始末情由，刑部尚未开始勘问。
另有同案人证、罪将到案，刑部也没有接手，只是以相关人等的武将身份为由推诿、让兵部先自查。臣以为刑部举措失当，应立刻拨乱翻正。”
崇祯一听，倒也一下子来了精神。
沈树人的光复，确实值得嘉奖，可湖广数府此前的快速沦陷，本就值得狠狠追责。事情闹到这个样子，崇祯内心是憋了一股邪火的，很想杀几个人以儆效尤。
如今周延儒挑起了这个话题，他当然是立刻脸色一寒，转向刑部尚书徐石麒：“徐卿，可有此事？”
徐石麒一脸懵逼，刑部每天工作确实很多，刚刚才送到的人，他也不知道，只好表示：“臣敢问周阁老，所言同案人证、罪将，是何时抵京的？臣确实不知，许是下面各司出了纰漏，还未上报……”
周延儒这时又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此事确实仓促了些，陛下也不必苛责徐尚书。人应该是昨天傍晚才送到京城的，有长沙总兵尹先民、衡州总兵何一德，刑部没有受理，就送去了兵部职方司看押。
此二人理论上受原湖广巡抚方孔炤节制，然他们拥兵数千，却连长沙、衡州两三日都守不住，便直接降贼。方孔炤所派援军，在长沙开战后五日内就赶到了长沙，但城池已然失守。”
崇祯听了，对徐石麒出言敲打，责怪他不勤政，又让陈新甲赶快让人去职方司把人提来，今天就在这朝堂之上，先简略问个大概，还天下人一个交代。
吩咐之后，崇祯才面带嘉许地转向周延儒：“周卿倒是明察秋毫，勤于国事，这刑部、兵部的拖延，你有何得知？”
周延儒得了勤勉的好名声，也就不再隐瞒，直接实话实说，把自己上朝之前，遭到了方孔炤之女拦轿伸冤的情况说了。
当然，周延儒要强调的，肯定是自己明察秋毫、处置事务反应快、甄别能力强，好在皇帝面前提升印象。
崇祯听了，也就没有多问其他方家人的情况，只是好奇为什么方家要以女流来伸冤。
“这方孔炤莫非无子？竟让女子伸冤。”
周延儒：“陛下忘了，这方孔炤长子，便是武昌知府方以智，前年与沈树人、魏藻德同科。据臣所知，方以智因眼下湖广各军南北千里转战、要去开封解围，后勤诸务倥偬，脱身不得，故而因忠废孝。这才有此权宜之计。”
崇祯听完，立刻对方以智的印象也好了不少，下意识觉得这样忠孝之家的人，未必会做出辜负圣恩的事情，对方孔炤的洗清嫌疑，也就又多了几分先入为主的好印象。
“这倒是有缇萦救父之风了，是个奇女子。”崇祯随口说了一句。
很快，兵部职方司也在陈新甲的催促下，把尹先民、何一德两位总兵押解到了大殿之上。
崇祯很快就忘了方家人，开始严厉审问这些人的降贼始末、是否存在被张献忠偷袭，还是在攻城战的情况下、没打两天就投降了。
尹先民何一德也没想到自己才刚到京城，才过了一夜，居然就直接被提审到大殿之上、天子御前，早已吓尿了。
他们当然也想要辩解，但周延儒却大显英明敏锐，把他早上来的路上、熟读的方以智申诉状里罗列的疑点，一一拿来盘问，很快就问出一堆破绽。
尹先民的投降，完全没有借口可找，就是自己软骨头，故意从贼！
何一德情况稍好一点，最后当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也忍不住叫嚣抨击：“陛下！末将死不足惜！但衡州之失，实是首罪在桂王！
若非桂王贪生怕死，勒令末将不以守城为要、反而要集结城中精锐主力，出城野战护他突围，我军将士又岂会放弃坚城、在野战中遭到张献忠部惨重杀伤！
此后军心哗变，将士们上下一心，不愿为视大家性命如草芥的桂王送死，这才有末将被裹挟降贼之失！若无桂王，末将定能死守衡州到沈树人援军抵达！”
崇祯听他临死还要这样狡辩，当然也是怒不可遏：“放肆！还不把这贼子杖毙！身为镇将，保护藩王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贪生怕死居然还敢找借口！”
很快就有殿外廊下的锦衣亲军、大汉将军，拿着庭杖上来，直接对着何一德一顿乱打，也不管打哪儿了，当头一棍便头破血流。
周延儒见殿上见血，也不太严肃，连忙委婉说道：“陛下，这二人都有从贼之罪，直接打死太便宜了，还是交给刑部查问清楚细节，明正典刑为上，陛下若是恨意难消，着令从重行刑便是。”
崇祯一听，这才消了点气，觉得直接打死确实太便宜了。如果审判的话，估计能有比杖毙更惨的死法，这才准了周延儒所请，还表扬了周延儒两句。
“也罢，既是周卿开口，这事儿就交给刑部了，也免得耽误诸臣工时间。徐卿，好好问清始末，朕等着你汇报。退朝吧。”
徐石麒已经汗流浃背，连忙表示一定办妥。
方孔炤、尹先民、何一德为长沙等地沦陷分锅的事儿，总算是告一段落。
当天退朝后，徐石麒就亲自过问，加急审理。
几天后，得出结论，确实一切罪责都是这几个不战而降的总兵的，方孔炤刚被送进刑部大牢看押了几天，很快又放出来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人心自有不同
一个五十来岁的枯瘦老者，颓然坐在刑部大牢的单人间里，面目沟壑深陷，正是两个月前还担任湖广巡抚的方孔炤。
他在这儿已经住了五六天，不过好在内心并不绝望。
因为狱吏们也没难为他，都有偷偷通风报信，说刑部正在加急处理他的案子，只是需要他作为旁证，在彻底洗清嫌疑前得再耐心待几天。
此时此刻，方孔炤正在走神思考人生，内心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一个狱吏端着食盒来送早饭，打断了他的沉思。
“方大人，没事了，徐尚书已经亲自彻查清楚，你调度兵马并无过错，等上午办完手续，今天就能出去了。
湖广之失，罪责全在尹先民、何一德不战而降。要是有兴趣的话，午时还能去西四牌楼看看处决尹何二人。”
狱吏一边随口说着，手头也不闲着，布好了四碟饭菜。方孔炤过了几天苦日子，脾胃定然虚弱，所以主食只是一大碗黄粟粥，旁边放着一碗去皮鸡腿的清鸡汤、一碟醋萝卜和芥菜、还有几块鱼糕。
方孔炤睁开眼，掸了掸手和袖子，自嘲地笑笑：“有鸡有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断头饭呢。”
狱吏连忙赔笑：“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道大人冤情洗清，出去后定会重获重用，自然看不上这几口吃的。咱不过是借机略表孝心，毕竟手续还要个把时辰，好歹喝口粥养养胃。”
方孔炤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摇摇头：“重获重用是不敢想了，最多是无功无过。”
他不想显得自己高傲，最后还是给面子喝了粥，吃了点醋萝卜，挑不油腻的菜吃完了，又枯坐了许久，便有人办手续带他出去。
从刑部出来，连续几日不见天日，让方孔炤的视力有点不太适应强光，不经意用袖子捂住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直到有人拉着他的袖子路他上车、一边说话，他才惊讶地意识到，是女儿的声音。
他这才强忍着睁大了眼睛，不顾一时眩光不适泪水横流，过了好几秒才看清，确实是方子翎。
“翎儿？怎么是你来京城申诉？路上没事吧！这兵荒马乱的，我走的时候交代你哥，他竟当耳旁风不成？”
方孔炤有些担心，也不顾自己脏手脏脚，在女儿手臂肩头下意识摸索了几下，似乎在确认女儿有没有掉块肉。
“不关大哥的事，是前方军情紧急，他脱身不得。大哥问沈家借了战船、水手，孩儿坐船北上，一路平安得很。”
这番解释，方子翎最近已经说了太多次，都熟练了，腻了，所以也无须赘述。
短短两分钟，方孔炤就摸清了情况，也是感慨不已。
方子翎等父亲情绪稳定了，这才请示：“父亲身体可还能支撑远行？咱这就回老家，还是南京，抑或……去大哥那儿。”
方孔炤想也没想：“先在京城歇息旬日吧。这路上一路颠沛了个把月，从长沙到了京城，又在刑部大牢住了五六日，要是再马上回去，这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后续还是从长计议。”
古代的交通条件如此苦逼，南北两千多里路赶过来，再健壮的人都会辛苦不堪，水土不服。要是再立刻折返两千里，骨头都非得散架了不可。尤其方孔炤来的时候坐的是囚车，比女儿坐船还辛苦的多。
方孔炤对于自己脱罪后，马上得到起复并没有什么信心，估计还是要赋闲一阵子的。
此前湖广失陷，轮不到问他的罪，那也只是不用流放罢了，不代表官还有得做。
还是留在京城观望一阵比较好，一来看看有没有机会，二来也好活动把控，免得再被分到个凶险差事。
崇祯十五年秋末，明眼人都已经看得出来，这大明朝至少一半的地方官，那都算是凶险去处了，当了还不如不当。
方子翎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就没有再多说。只是吩咐车夫回府，先伺候老爷沐浴更衣，收拾干净。
方孔炤一愣：“咱家在京城何时有了府邸？翎儿你此番进京不是住的客栈么？”
方子翎脸一红：“不关我事，是大哥提出借船的时候，沈抚台随口一并借了。说是沈公当年在京城当户部郎中时置的业。沈家也不差这些银子，虽然外放了，京中宅子也不卖，还留了人看管。
对了，提起沈公，最近几日又打探到一个消息。说是陛下有感于沈抚台一家立功劳苦，勤勉任事，前天想到问起沈公在南京户部代理仇维祯，做得如何。
周阁老、蒋尚书都帮着沈公说话，而仇维祯也定了今年告老致仕，陛下就趁着这几日办了。旨意也已经发了下去，等送到南京，仇维祯就能退了，沈公便正式接任南京户部尚书。”
方孔炤琢磨了一下女儿透露的这个新信息，很快也不觉得意外了。
他估摸着，崇祯这是希望沈树人在配合孙传庭解围开封、跟李自成血拼之前，再示好一点恩惠，好让沈树人多卖力。
沈树人自己目前没有更多的功劳可以升赏，那就从他家里人下手，看看有没有哪些一直可给可不给的筹码，趁着这个机会就顺水推舟给了。
而且沈树人已经做到正牌湖广总督，还兼抚湖广以外六个府，这地位已经是所有省级巡抚里面最高的了。
如果他爹沈廷扬还只是南京六部之一的侍郎，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
现在父亲做到尚书，儿子做到顶级巡抚，才算是勉强尊卑合适。沈廷扬这也算是再次沾了儿子的光。
一想到沈廷扬的境遇，方孔炤也难免联想到自己的儿子，方以智至今还只是一个知府，而且说实话，他的知府一路做上来，起步阶段还是靠了爹的人脉的。
什么时候方以智才能像别人家的儿子那样，反哺家族呢。
……
方孔炤对儿子的怨念，也没持续多久。
因为当他住进沈树人借的宅子之后，就进入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状态了——这宅子可是看在方以智帮沈树人做事的份上，才借住的，当然算是方以智挣来的。
刑部大牢里可没得洗澡，方孔炤花了一个多时辰收拾干净，又吃了点点心，看看天色已经午时，就吩咐换了身新的体面行头，
一会儿先去西四牌楼观刑，出门之前，方孔炤又想起个事儿，问方子翎此次进京有没有准备金银。
方子翎一愣：“观刑带什么金银？”
方孔炤：“一会儿看完后，要去周阁老府上拜会感谢，当然要有所准备。”
方子翎想了想，回屋拿了些名贵珠宝：“这些也是沈抚台拿给大哥打点人情的，这次倒是没用上。”
方孔炤看了，就知道这些珠宝原本是打算为了他的案子，捞人用的。结果还没用上，人已经出来了，那就正好事后回礼。
方孔炤收拾了一番，让仆人驾车先去了西四牌楼，到地方差不多也快午时三刻了。
明朝杀人还在西四牌楼，清朝才改到宣武门外，也就是菜市口。按《大明律》，罪行不是太严重的，留到秋后问斩，很严重的不赦重罪，那当然不待期、立决了。
方孔炤到的时候，已经围得人山人海，方家的仆人只能是撒了点碎银买前面的人让让路，挤到街口一座茶楼、高价要了二楼临街的座。
他们一开始还奇怪，西四牌楼隔三岔五杀人，今天怎么人这么多。稍微问了一下才知道，尹先民何一德居然被判了剐——
如果只是兵败失地，哪怕输得再惨、指挥再不当，或者卖队友，最多也就是个斩。可尹何二人居然还涉及主动从贼、投降张献忠后还帮着张献忠一起进攻来光复失地的官军，最后还帮着张献忠死守拖延了一阵衡州城，这就必须凌迟了。
这些情况，方孔炤和方子翎原先也是不知道的，至少没注意到，看来还是这几天刑部徐石麒亲自过问，严刑拷打，多逼问出来的情况。
其实方子翎倒是听大哥提起过，尹何二将最后在守衡州时，只是想跟沈树人谈谈条件，比如赦免他们的罪行，他们就投降。是沈树人不许诺赦免，他们为了求生才坚持抵抗，最后被手下的人绑了卖了。
但不管怎么说，流贼都跑了还抗拒官军，没有第一时间反正，哪怕是为了活命，也是加重的罪状。
如果当时直接投降认罪伏法，可能就轻判一个斩立决，非要抵抗，最后沦落到凌迟处死。
而且，这些罪行，经过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的传言，就越说越严重了。方子翎明明白白听到，隔壁桌几个东林党的读书人，估计是秀才们，在那儿义愤填膺：
“听说这尹先民、何一德就是天生的贱骨头！张献忠一到长沙城就投降！张献忠都走了，他们还自告奋勇为张献忠断后！
死守衡州城想掐断沈抚台的粮道，不让沈抚台立刻紧追张献忠！要不是这两人带兵拖延，说不定张狗都已经被沈抚台追上杀了！”
方子翎一听这话，也是颇不以为然，内心是很想驳斥这帮无知腐儒。但理智告诉她，这种误会想误就误吧，反正对沈家人和方家人都是有好处的，可以帮着开脱责任。
而一旁官场经验丰富的方孔炤，更是闻言后心中一凛，低声点拨女儿：“这刑部尚书徐石麒，怕是都在向沈贤侄示好了。
之前听说他被周延儒敲打，这是摆明了顺着周延儒、陈新甲、蒋德璟想看到的说法办案子呢。沈贤侄也是好手腕呐，不知沈家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竟能让六部尚书有三个帮着他说话，要是徐石麒也拉下水，那就是四个了。除了礼部、工部，其他都念他的好。”
方子翎脸色一白，不是很想相信这种说法，她失神地喃喃：“爹……你是说，沈大哥在京中的人缘，都是使了银子的？他不是这种人吧？”
方孔炤不由好气又好笑：“想什么呢？大明朝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谁不用使银子？只能说，他也是身不由己，未必全靠使银子，但肯定是使了不少银子的！
你想那么多干嘛，这事儿说起来对我们也有好处。至少尹何背走的罪孽越重，张献忠陷湖广的牵连就越少，别人的罪责就越轻。再说了，东林坊间这么传，徐石麒也未必有多判他们几刀。”
方孔炤刚刚悲悯地说完，那边也差不多要行刑了，行刑官还宣布了具体的判罚，听说只是剐八刀，
方孔炤这种老油条，也就立刻判断出，徐石麒最后说“尹先民何一德试图掩护张献忠，拖延沈树人追击”的说辞，并没有因此加重刑罚。
因为八刀已经是凌迟里面刀数最少的了，看来徐石麒还是有原则的，虽然描述得罪行更可恶了，该剐的刀数却没加。
街口行刑官宣布完后，刽子手就扯了尹何二贼塞口的破布，二人也立刻大骂起来，还试图辩解攀咬。
不过凌迟的第一刀就是割舌头，刽子手动作也快。
只见他非常凌厉地一肘、猝不及防凿在尹先民小腹上，让对方立刻痛呼失声、张大了嘴，然后一把小巧的解腕尖刀利落地伸进嘴里一剜，一根舌头立刻剜落，攀咬辱骂之言也就成了含混地吐血声。
不一会儿，两人都被剐够六刀，最后一刀剜进心窝，彻底了断。
京城百姓纷纷欢呼雀跃，对这两个给张献忠当狗的狗贼尸体，乱丢烂菜叶子和土块污秽。
“人心向背，何至于差异如此之大。这大明江山，活在各处的人，怕是都难以理解活在别处的人吧。”
方子翎久居闺阁，出远门确实不多，一想到京城这边的百姓，对于给流贼卖命的人，如此同仇敌忾发自肺腑地仇恨。又想到陕西、河南从贼恨官者也是前仆后继，方子翎不由开始怀疑人生。
大明实在是太辽阔了，大明的不同部分，百姓的人心向背差异，也实在是太大了。
陕西人的仇明，和江南、京城百姓的拥戴大明，都不是假的，也永远无法理解对方的立场。
……
感慨了一番后，方子翎跟着父亲的车驾，继续去了周阁老府上。
周延儒很忙，让方孔炤等候了很久，才抽空接见——当然了，谢恩的珠宝，早在接见之前，就已经送了进去，否则也未必能那么快被接见。
方孔炤当然也不会说出那些龌龊求官的话，他现在其实也不是非常急于再找个缺，反而担心的是去错地方。
所以一见面，他只是非常得体地谢周延儒的明察秋毫，别的并没有多说。
周延儒也是人精，看方孔炤没露出求复职的嘴脸，知道他是个知进退的，客套一番后，便劝勉：
“方贤弟不必忧虑，你治湖广时，也算勤勉。如今沈树人能破张献忠，也与湖广此前的基础分不开。
如今李自成张献忠四处流窜，西北官员人人如临大敌，很快就会出缺的。一旦陛下需要人分忧，还需要我等一并勠力同心、奋而忘身才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周延儒确认对方不急之后，就暗示，可以在京城住一段时间，如果有机会，年底的时候再例行排缺。
如此一来，后续前途的事儿也算先下了定了。方孔炤觉得，京城一时半会儿肯定还是安全的，那就带着女儿，在京中运作。
反正也快入冬了，年底之前这几个月，就帮方以智、沈树人他们当当京中的眼线好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迎击李自成
方孔炤和方子翎选择了暂时留在京城当眼线、也搭上了周延儒这条线。
周延儒自然会视他们为沈树人的盟友，偶尔也向他们打探一些河南、湖广前线，沈树人与李自成相持的军情进展。
方家人当然也很有分寸，对于军事机密肯定是不能说的，毕竟谁知道京中权贵被渗透成了什么筛子样，要是把战术计策辗转泄露给李自成，可就大事不妙了。
不过不涉及军机计略的部分，还是可以说一说。而且有些话透过底之后，也能让周延儒、陈新甲放心，坚信开封城还能撑住，从而不至于诱导崇祯逼着前线督抚寻求快速决战。
明末的朝廷，对前方督抚而言，最坑的事情就是逼你速战速决。无论杨嗣昌左良玉孙传庭洪承畴，可以说都是深受其害。
洪承畴在松山大战前，就是被兵部的后勤压力逼得必须速战，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很多。
搞得好像崇祯每天就是拨着算盘珠子在算前线该怎么打仗，怎么又多打了一天、多花了老子一天的钱？是不是在拥兵养寇自重？能不能快点打完、让老子不用花钱了？
最后闹到洪承畴十几万人白给完了，也就不用崇祯再发工资再运军粮了，从根子上彻底省钱了。
周延儒和陈新甲稳住之后，前线的沈树人总算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不受逼迫地解决开封解围问题。
……
话分两头。
京城那边升赏、脱罪、斡旋的同时，这倏忽而过的一个月时间里，湖广和河南信阳府前线，也在沈树人的整顿下，逐步做好了跟李自成大战之前的准备。
也别嫌沈树人办事拖拉，涉及到跟几十万敌军作战，花上一个月准备也是完全应该的。尤其他的部队中有相当一部分主力，此前还是刚刚从南方衡州前线回来的。
六七月份在衡州这种亚热带丛林地区作战，部队本就状态不好，染病人数极多，八月份回到中原，正该好好休息养病。
一个月能让士兵们重新适应鄂北豫南的气候水土环境，就很不错了。要是仓促出战，绝对会因为天气环境变化太快，大量失去战斗力的。
所以，沈树人在充分侦查、摸清敌情动向之后，把决战的日程定在了九月中旬。
从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这段准备期里，他也没闲着。首先是进一步整顿清查了这段时间的军工产能情况，
毕竟此前他跟张献忠作战时，所装备的火器都是截止到四月底时、大冶军工厂生产的。如今当然可以把五六七八四个月的产能库存也清理出来，分门别类拨给作战部队。
经过一年多的升级建设，大冶军工厂的产能，也是进一步扩大了。
当初在黄州的时候，沈家军每个月只能生产三百多杆火器，刚到大冶时就猛增到八百至一千。如今大冶也建设了一年了，这个数字进一步膨胀到了两千左右——
当然，这个两千是生产鲁密铳和高精度鸟铳的数量。如果转产其他重型火器，就要等比折减。
比如造斑鸠铳就只能有四五百，全造双管后装喷子大约能造八百。转轮枪最复杂，所有产能全力造转轮手枪，也造不到每月四百支，
当然实际上也不可能全部转产，因为有相当一部分低端工匠的手艺，压根儿达不到生产转轮机括的水平，造出来的不是转动时卡住，就是缝隙太大漏气冒火严重。
只有大约手艺最好的那两三成工匠，才能达到造转轮的水平。这已经是宋应星、宋明德叔侄反复帮衬着改良工艺、分解工序、培训工匠、提升量具标准化的结果了，但这事儿非常漫长，不是一年半载搞得定的。
一言以蔽之，把五到八月的新产火枪装备到沈树人的部队中后，官军的高质量火器数量，也从刚刚过万，达到了一万五六千——
主要是此前跟张献忠的两个多月激战，同样烈度非常高，火器也是有损耗的，相当一部分武器枪管磨报废了，所以新生产的六七千根火枪，也不是净增，有相当一部分，大约一两千，要用于抵消此前的损耗。
不过，除了新造火器之外，沈家军还有一项装备来源，那就是直接接收新归附的友军的装备。
如前所述，沈树人在跟张献忠作战之前，已经号称有八万兵马了，麾下名义上还包括了刘国能和黄得功。
但当时他毕竟只是皖抚，所以湖广其他州府的军队不归他管。
如今九月初崇祯那边终于收到了杨嗣昌的遗表，经过讨论后正式改任沈树人为湖广巡抚，那么湖广地区的官军当然都归他所有了。
沈树人花了大约十天时间走访盘点、跟各地新下属见面、笼络、听取情况，忙得不可开交，送算是把人都认全了，也建立起了基本的互信。
这个过程中，方孔炤原本留在江陵、夷陵等地的一两万部队，是被沈树人接收得最彻底的，稍微发了点钱和福利、军需后，忠诚度立刻就有保障了。
因为这些部队毕竟本来就对方孔炤比较忠诚，方孔炤被撸掉后，有方孔炤留话，相关将领当然是毫无认知障碍地就直接转投了新主。
而且沈树人手下，也有相当一部分文官和武将，跟江陵军旧部私交不错，原来就很熟。
比如方以智，他本来就是江陵军原本大领导的嫡长子，旧抚台走了，为大公子的新上司效力，也是应该的。
金声桓、王得仁这些江陵，也都是沈树人原本从方孔炤那里借调来的，现在当然是让他们各自带一个营的沈家军骨干放回去，用这两个营带头，把近两万的江陵军彻底掌握起来，再好生训练磨合，争取尽快形成战斗力、跟上沈家军的练兵节奏。
而作为见面礼，或者说表示新抚台对他们重视的证据，沈树人通过方以智给这两万人发了一千杆大冶军工厂新生产的鲁密铳，外加一些甲胄，
这些官兵立刻士气提升了一截，对于抚台将来会一视同仁重用他们，也更有信心了。
除了方孔炤留下的近两万人，沈树人收编的一支规模更大的力量，来自于原本湘南地区的官军，以及歼灭张献忠新附军后，收编的俘虏。
此前的决战中，张献忠在湖广地区这几年新抓的壮丁，基本上全部团灭了，但只有半数左右的人被杀或者重伤废掉，还有两三万被活捉了。
这些人当然也不能都用，还要经过甄别，把特别死硬、劣迹斑斑的，该处死就处死。
当然处死的只是少数，一般不会超过俘虏的一成多，基本上就跟罗马人的“十一抽杀律”一样，起到一个震慑整顿军纪，让剩下的人改过自新的作用。
跟张献忠打完之后，沈树人留在湘南的江守德、卢大头等人继续甄别、抓捕逃散溃兵，累计杀了大约三千个罪行比较明显确凿的。
其余两万六千多人，大约有六千编进苦役营，剩下两万劣迹不明显的，出生清白只是被裹挟的，逐步收编为官军。
不过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些部队如今还会被留在后方，并且要掺沙子混编，由可靠老兵监督带着，不会立刻抽调去参加跟李自成的开封解围战。
除了这些人之外，长沙、衡州等地原本的明军官军，临时投降张献忠后，最后又绑了尹先民、何一德重新弃暗投明的，当然也要收编。
不过这种收编，同样要甄别剔除个别特别油滑的老兵油子、反复无常之辈，最后勉强也搜罗了近万人。
这部分人和改造后的张献忠新附军俘虏一起，一共有两万六七千，也全部编入湖广官军。
而沈树人当上湖广巡抚后，最后接收的一支兵力，就是阁老杨嗣昌死后，留下的亲兵——杨嗣昌和左良玉兵败朱仙镇后，一路南逃分别回襄阳、南阳。左良玉的部队沈树人当然管不着，但杨嗣昌也带了接近一万五千人的最后兵力，败退直接逃进襄阳城。
杨嗣昌的遗表，是九月初送到京城的，崇祯下旨回复的时候，他还没死。
但仅仅几天之后，九月十二这天，杨嗣昌的寿数也终于走到了尽头。京城那边的传旨使者，走得还挺快，几乎是日行三四百里来送信，
这天旨意到了襄阳，杨嗣昌得知他本人没有被崇祯最后追责，崇祯也没有因为朱仙镇大败罪及家人，杨嗣昌总算是松了口气，随后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彻底撑不住了，当天后半夜就咽气了。
杨嗣昌一死，湖广地区再也没有了“督师”，而沈树人有受命协助孙传庭再次尝试给开封解围，杨嗣昌留下的一万三四千亲军，当然也名正言顺归他了。
这支部队，虽然在沈树人收编的三部分人马里，人数是最少的，但战斗力和装备反而是最强的。
他们毕竟是跟着杨嗣昌南征北战了好几年的心腹嫡系，有阁老罩着，军饷粮食武器铠甲都没亏待过他们。而且他们也跟张献忠、李自成反复血战过，都是多年征战杀出来活下来的。
如此一来，沈树人的总兵力，也从对付张献忠之前的八万人，膨胀到了十四万。
而且新增兵源质量也都不错，几乎没有新兵，都是从军两三年以上的。跟随杨嗣昌的那些部队，更是有五年以上作战经验，还经历过多次大战，精锐程度绝对比张献忠李自成的河南老营还高，几乎可以追迹陕西老营。
方孔炤和杨嗣昌留下的这些部队，还累计给沈树人提供了大约三四千杆还算可用的火器，不过基本上都是鸟铳为主，精度和可靠性也不如沈树人造的，算是勉强可用。其余只能守城的老式火铳就不算在内了。
张献忠被歼灭俘虏的部队，火器数量就少得多了，虽然俘虏高达三万，还有不亚于此数量的歼灭杀伤、战后官军还能打扫战场。但是跟张献忠作战的累计缴获，也才一两千杆火器。
这些数字，跟沈家军原本自有的一万五六千相加，让火器兵总数达到了两万人。
灭掉张献忠部，唯一对沈树人提升巨大的，反而是骑兵的规模。
在最终衡州决战前，沈树人的骑兵大约在三千五百人规模，全部由辽东回来的朱文祯率领。最后大决战全灭张献忠湖广军后，又得到了数千马匹，刨除掉战损残废，沈树人的骑兵总数总算达到了五六千。
十四万士兵，六千骑兵，两万火枪，这就是沈树人和李自成作战前，拥有的全部力量。
当然，这支力量也不可能全部投注到一点上。因为那样的话，张献忠、孙可望、刘文秀随时有可能反咬一口，见湖广空虚再来捞一票。
所以衡州决战中，损失最惨重的江守德部，今年会一直留在长沙、衡州等南方，进行治安清剿作战和驻防，一部分张献忠军俘虏和长沙反正官军，也会留在那儿。
整个后世湖南地区，会占用沈树人一万多人的老兵，和两万人的新附军，负责全面对付张献忠。
江陵、夷陵等地的方孔炤部队，倒是可以抽调一半左右，留下一万人就够了。因为孙可望也在逐步往西南转移，长江三峡方向的压力在越来越小。
加上湖南地区官军在洞庭湖口的巴陵也建立了驻扎支撑点，随时可以机动支援长沙或者夷陵，一线部队也就没必要放那么多。
襄阳、随州地区的守军，留下一万人，监视李自成有没有可能渗透左良玉的防区，也就够了。
沈树人觉得，这个方向上多留兵是没前途的，李自成真要来，起码多占用几倍人也未必守得住。还不如想想看在计策挤兑方面，用文的办法诱骗李自成分散兵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要走一步看一部。
而九江、安庐这些地方，如今都算是彻底安稳的大后方了，兵力可以尽量抽调。
全部算下来之后，沈树人可以集结九万兵力、一万五千杆火器、五千骑兵，到信阳府正面战场。而这一切准备工作，在九月过半的时候，也彻底完成、集结到位了。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来到九月中旬，崇祯十五年的秋收季节也终于结束了，沈树人军的军粮，也非常充足，转运压力也小，后勤状况比对面的李自成军要好出太多。
因为连年的天灾，湖广地区今年想丰收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土豆玉米等高产作物的强力推进普及，好歹确保了每个府县的百姓都能混个温饱。
湖南地区生产破坏很严重，可人口被杀戮也极为惨烈，很多土地都成了无主之地，富户豪绅更是整府整府地被张献忠杀绝。这些无主财产自然也就便宜了沈树人。
从八月中到九月中，他趁着部队不用打仗，甚至能组织军屯临时帮着干农活，收割无主的庄稼，收割来之后直接充作军粮。
经过他初步估计，张献忠今年这几个月里，至少就在湖南直接屠杀了超过五十万人口，具体数字实在没法详细统计，只能是给个保守的说法。
毕竟光是常德府姓杨的人家，就被杀了好几万人口，还有其他巧立名目，常德一个府全部借口累计被杀加起来就十几万了。
长沙这些地方比常德人口稠密得多，一共四个府重度被杀戮，还有两三个偏远山区府被过境随便杀杀，五十万绝对只多不少。
就算生产力的破坏，相当于二三十万人种的田彻底荒废，那还有二十万人口的庄稼，成了直接收割就能吃的无主之粮，沈树人当然不会缺扩军所需的军粮了。
相比之下，对面的李自成，倒是号称越打兵力越多，跟杨嗣昌孙传庭决战前，已经有三十四万了。
朱仙镇一战又打崩杀了好几万、抓了好几万，战后李自成的总兵力，居然号称膨胀到了三十七万。
只是这号称三十七万的人马，有多少水分、有多少是乌合之众，就不好说了，只能确保是有那么多青壮男丁。
而河南、陕西今年又彻底遭到了破坏，河南整整半年的血战屠戮，开封、归德、怀庆、卫辉，农业生产至少停滞了一半以上，李自成军也就不可能得到军粮。
说句不黑不吹的，李自成其实一直有在拿尸体解决部队的吃饭问题，至少是对于那些新抓来的炮灰、降兵，有大量给吃未知肉干。只有嫡系老营才能确保吃粗粮配野草混着熬粥。
九月十七日，沈树人的九万人，全部在信阳府取齐，并且推进到淮河一线，中心以淮河与汝水交汇的汝阴为枢纽节点，进可攻退可守。
李自成得知了沈家军的集结情况，倒也没太当回事，继续准备围困开封城，静观其变。
李自成也不希望自己的粮道被拉得太长，主动行军数百里去找沈树人打仗。
沈树人要是真想来，他就在原地等着，还能让士兵们少消耗点体力，少吃几口饭。只要沈树人敢过郾城，甚至逼近朱仙镇，那李自成就再来一场朱仙镇大捷呗！

第二百四十章 纲举目张
车辚辚，马萧萧，旌旗猎猎，征尘滚滚。
数以万计的士卒兵马，在信阳府的大地上，如涓涓细流汇聚归海，一路逶迤北上，聚汝阳，过上蔡。
而随着官军的集结地不断前移，战争爆发的氛围也愈发浓厚起来。
对面李自成的大军，也已经从开封城外，渐渐分兵南移，回到郾城一带，回到半年前跟左良玉相持的前线，跟刚刚北上的沈家军对峙。
唯一的区别只是在于，半年前郾城还在左良玉手中，而现在已经被李自成控制了。所以沈树人想从这条道路北上，地理上会更加不利，需要克服的关键节点也更多了。
这种地理上的不利，所有知兵之人当然都清楚，也自然会因此更加不看好沈树人。
这天，已是九月十八。一支大约一万五千人规模的明军，在一个形如张飞、满脸钢针状须髯的武将带领下，缓缓行军来到汝阳。
此人正是历史上名列南明四镇之一的黄得功。
自从今年三月份，他被划归到沈树人手下节制，已经过去差不多半年了。这还是黄得功第一次受领作战任务，来跟友军会合并肩作战。
谁让此前他负责的辖区周边没什么流贼可打呢。正月时蔺养成投降后，大别山区周边就彻底太平了，黄得功的部队一下子闲了下来，难得休整了半年。
最多只是打打那些不受蔺养成节制的逃散山贼热热身，保持一下状态。
说句题外话，黄得功的部队，在明军中也算精锐了，至少在南方各镇部队中绝对不差，也就仅次于辽东边军。
他这一万五千人里，还有五千编制之多的骑兵，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此前沈树人种田发展了那么多年，还反复打张献忠抢夺北方老营的战马，也不过凑起六千骑兵，那六千人里当然没包括黄得功的部队。
黄得功和沈树人合流后，信阳这边集结的官军，总骑兵人数也能突破万人了。
此时此刻，黄得功的人马离汝阳城还有二十几里，却突然看到北面已经烟尘滚滚，有一队骑兵迎面而来，但人数并不多。
黄得功也就没有过分戒备，只是虚按着槊杆，待到相隔只剩两三里，已经看清对方旗号，原来是武昌总兵左子雄，这才放松下来。
不一会儿，左子雄驰马来到黄得功面前，滚鞍下马，拱手行礼：“见过黄总镇，抚台已经在汝阳城内等候多时了，请黄总镇商议军机。”
黄得功原本没料到对方会下马，见状也只好下马，不过还礼就没那么严谨了，只是随便拱了拱手，不像左子雄拱手时还要身体前倾微微鞠躬。
一边还礼，他一边还语气复杂地叹道：“左兄弟何必多礼，你我都是总兵，当不得。”
左子雄倒是很诚恳：“当得，如何当不得！末将始终铭记，三年前咱还只是黄总镇麾下一千户，不过是机缘巧合，跟对了文官上司，这才三年迁至总兵。
黄总镇的战法、治军、武艺，末将至今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当年黄总镇也能有如此机缘，在沈抚台这么知人善任的名臣麾下立功，说不定都封伯、受将军号了。”
黄得功被老下属这番话吹捧得老脸一红，好在他当年对左子雄这种粗人的人品性格也有所了解，知道对方是直来直去的真心话，并非阿谀奉承，这才好受了些。
不过，虽然黄得功也是粗人，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年官场，左子雄这番话中有些可能会得罪人的因素，他还是必须纠正敲打的。
黄得功便轻咳了一声：“朝廷公允，天子圣明，立功者自当升赏。你能做到总兵，那是自己拼杀奋战的结果，当然有个肯公允上报属下战功的文官上司，也很重要，缺一不可。
黄某在总兵之位，一呆就是三四年，不过是我自己无缘立功，无战可打。史总督当年，对我也是颇有知遇之恩的，是我自己不争气。”
这番话黄得功必须说，毕竟旁边还有那么多袍泽部将听着呢。
左子雄可以大大咧咧说自己运气好跟对了文官，黄得功如果不表示，岂不是成了忘本、成了“觉得史可法不是好领导，至少不如沈树人，跟着史可法官都没得升”。
一个忘本的人，是没有新上司敢重用的。
何况史可法前些年对黄得功确实不错，待遇上至少能一碗水端平。只是他自己也没本事快速立功升官，自然没法带着黄得功一起飞升。
史可法纯粹只是能力不行，不是人品不行。
“黄总镇说得是，是末将失言了，咱还是别说这些了，可不能让沈抚台等急了。不管怎么说，此番大战就在眼前，跟着沈抚台，定然有立功受赏的机会。去年刘国能受封破虏将军号，黄总镇忠勇果敢，还会远么？”
左子雄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得罪人了，连忙补救了一下。他原本也没有捧一个踩一个的意思，实在是沈抚台确实牛逼，实话实说都能让其他同行被陪衬得不堪入目。
黄得功这才满意点头，对老下属的心意也算彻底摸透了，同时对方的现身说法，也让他心中充满了热切，暗忖这次一定要跟着沈树人，也拿一个将军封号。
……
一行人很快进了汝阳城，拜见了沈树人。
沈树人也是满面春风，这几日他临时征用了汝阳城内的县衙作为临时行辕，召集诸将议事。今天黄得功刚到，还少不了摆个接风酒。
军中战时当然是要禁酒的，但是部队刚刚会师，还是没必要搞得太严肃。而且沈树人也知道，黄得功这人嗜酒如命，每次到冲锋搏杀之前，都会“饮酒逾斗”，所以对酒的管束，也不可能很彻底。
“黄总镇，别来无恙，几年不见，有你和刘将军勠力同心，此战我军救开封必矣。”
双方一见面，沈树人就很和气，完全看不出文官的体面，跟将领们打成一片。
“沈抚台客气了，末将不过跟着大伙儿一起用命罢了。抚台让咱怎么打，咱就怎么打。”黄得功也连忙过去见礼，内心也不禁把沈树人和史可法做了个比较。
史可法做人也很正直，不会贪占下属的功劳，赏罚分明。只可惜史可法作为东林党大佬，对武将始终有一股疏离感。
而沈树人身上，则是完全看不出任何两榜进士的骄傲，连刘国能这样曾经是流贼出身的将领，他都能推心置腹地推杯换盏，感动得刘国能不要不要的。
稍微喝了几杯之后，刘国能又忍不住说起沈树人当年的仗义：不但出兵增援他，还把他儿子捞到南京去入国子监，还是体面的‘荫监’，让他老刘家也能从此变成读书人家。
要是没有沈树人，去年他说不定就在叶县、郾城一带死了。所以沈抚台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注：历史上刘国能就于崇祯十四年，在叶县、郾城一带被李自成攻灭，杀死）。
黄得功原本也有听说这些事儿，但今天才算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刘国能对沈树人的尊敬、唯命是从，心中也是暗暗心惊，同时有些头脑发热。
不过，黄得功毕竟还是知兵的，他也知道双方如今的实力差距，李自成坐拥三四十万人马，岂是官军能轻易进攻挫败的？
而刘国能喝多了之后为了表忠心，一味宣扬“只要沈抚台让咱进攻，咱就拼了一切也要进攻，不能辜负沈抚台”，也让黄得功稍微有些忧虑。
他找了个机会，委婉地询问：“不知抚台此番汇聚我等于汝阳，打算如何与闯贼交战、救援开封呢？闯贼新破杨阁老、孙总督，声势正盛。而杨阁老新故，我军士气很难不受影响。”
黄得功这话一出口，沈树人只是微微一笑，还没开口回答，却惹来了刘国能先不快了。他酒量也不如黄得功，有点劲儿上来了，直接就拍着桌子说：
“黄闯子！天下人都说你悍不畏死，看来跟咱比还是差了一筹。沈抚台让咱怎么打，我就怎么打！眉头都不带皱的！
至于杨阁老刚刚病逝，这也能作为怯战的理由？沈抚台和咱都受过杨阁老赏识提携，正好报恩，这叫哀兵必胜！”
黄得功也不是好脾气，直接反怼：“谁怕死了！这不是问问抚台有什么谋划，真要是能多杀敌报国，老子冲得比你快！”
沈树人眼看两人都是火爆脾气要闹起来，连忙谈笑自若地说和：“如今正要二位将军一并勠力同心，怎能为这点意气之争斗嘴？
黄总镇担心我孤注一掷，也算情有可原。不过你们放心，我像是那种鲁莽之徒么？杨阁老的知遇之恩当然是要报的，哀兵必胜的道理也没错，但我绝不会因此操切。”
沈树人说到这里，不怒自威地顿了一顿，拿眼神扫过刘国能和黄得功，二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而沈树人继续扫向另一位敬陪末座的总兵左子雄时，左子雄更是直接表态唯命是从，场内氛围也就算是彻底镇住了，所有人没敢再七嘴八舌，全部听沈树人的号令。
沈树人这才点点头，继续道：“为今之计，敌强我弱，但我军粮多可以持久，继续僵持下去，对我们是有利的。我们要的是步步为营、确保粮道，结硬寨打呆仗推进。
这样就能逼着闯军跟我们打，而不是我们去找闯军决战，到时候天时地利都在我方，而天气冷下来之后，对进攻方就会更加不利，闯军必然要承受更多的削弱。
开封府周遭存粮，原本就是吃到今年秋收就很勉强了，李自成又从四月攻打到九月，破坏了河南全年的农事，听说闯军早已开始吃人。
现在我们秋粮刚刚收割，闯贼离得最近的两三个府却几乎颗粒无收，也就刘宗敏李过七月份的时候剽掠怀庆、卫辉抢到了一些还没吃完的夏粮。
再拖下去，只要入冬时，李自成还没攻破开封城，到时候怕是要自相杀食，从军中的老弱开始吃，或者至少是吃裹挟到的妇孺，闯军士气也必然低落。”
刘国能和黄得功听得很安静，被沈树人这么一分析，他们也愈发有底了，对于为沈树人效命的决心和信心，也更加充分，
知道这是一个拿将士们性命当命看的好领导，而不是那些只把伤亡当数字、没概念的文官。
不过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黄得功打了这么多年仗，也知道后勤的重要性，立刻指出一点常识：
“我军虽然秋收后有粮食，可开封城内的守军撑得住那么久么？他们会不会断粮？按常识，每个城池的存粮，一般也都是吃到秋收之后，最多略有余量。如今已是秋收时节，开封城内没有新粮补充，肯定也会很快耗竭吧？”
沈树人赞许地点点头：“当然，这些双方都会想到。一场攻城战，最初的一两个月，可能是在死磕猛攻。一旦两个月都强攻不下来，剩下的时间攻城一方肯定已经士气低落，很难再靠硬仗堆人命速胜破城。
李自成围开封，从四月到九月，这已经摆明了没有速胜的把握，我估计从七月开始，他就已经在打‘等城内人断粮饿死、兵无战心’的主意了，希望用围困等来转机。
所以七月时才有让刘宗敏李过分兵攻打怀庆卫辉的举动，也因此导致陛下误以为孙传庭和杨阁老有趁机将闯军各个击破的机会——只可惜终究是误判了。
为今之计，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确保我们的粮道，能推进到离开封尽可能近的地方，并且在前沿结硬寨、多屯粮。再设法分兵打开围城营寨的一个方向，争取把一批粮食和补给弹药送进城内。
只要能打通粮道，让闯军意识到他们攻势减弱后、指望断粮围城的那几个月白围了，闯军的士气自然也就瓦解了。”
黄得功听了，眉头一皱，却觉得这位沈抚台有点理想主义了：“不寻求跟闯军决战，却要实现给开封城运粮？这该如何施为？”
沈树人：“目前还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把前几步做起来，先步步为营，创造让敌人先犯错的机会。
同时，还要设法造势，分散闯贼的兵力，确保我们推进时，正面之敌始终不会太多，至少不用同时面对闯军全部兵力——这一步，我倒是已经有些想法了，但目前还不能说，诸位且看结果便是。
最多三五日，慢则六七日，你们就可以看到郾城的闯军会分兵，到时候我们的压力就更小了，想继续推进也会容易的多。”
沈树人知道刘国能的部队里，也有个别跟流贼已然保持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存在。在他彻底整顿好部队之前，有些事情还是自己心腹知道就好。
毕竟那些文斗的欺骗使诈反间，也不需要武将们过问，有文职参谋经手就够了。
刘国能黄得功也没有异议，并不觉得沈抚台这是在提防他们，很乐意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决定跟着沈树人观察几天。
动脑子的事情，还是沈抚台解决吧，他们只负责抚台下令后，动刀子的部分。至少目前看来，沈抚台的思路和总体方针是对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你本色出演就行了
一场注定要持久的大战之前，安抚好参战诸将，让他们坚信主帅不会冒进、不会拿他们和士兵们的生命随意冒险，从而愿意信任主帅的令行禁止，永远是非常重要的。
洪承畴在松锦之战中，一个相当大的问题，就是没做好这方面的安抚和统一思想工作。
以至于八总兵互相猜忌、谁都觉得督师有可能进退失据、谁都有可能成为生死关头被抛弃的炮灰，然后才有了王朴之流的“抛弃友军先逃”。
王朴之流固然是罪该万死，最后也确实被崇祯斩首了。但洪承畴的问题，绝对不能因为王朴有罪就忽视。
人都是有脑子的，不是游戏里的NPC。一个读圣贤书的人，到了危急关头，只跟人谈忠君爱国、保卫家园有什么用？必须多管齐下，显示自己很尊重将士们的生命。
当然，说大话容易，要实践兑现就难了。
沈树人在接风宴上，言之凿凿跟刘国能、黄得功许诺，他要设计分散李自成的兵力，再伺机推进，绝不会在李自成兵力集中的情况下就贸然动手。
能做到这一点，固然会让刘国能黄得功对他更有信心，以后言听计从，可惜刘国能黄得功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沈抚台具体会如何兑现。
沈树人自己，应该是全场唯一一个对全局走向心中有数的人。
……
接风宴结束后，当天晚上回府，沈树人立刻就召见了最近才投靠自己的万元吉。
也就是那个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原先担任杨嗣昌监军的万元吉。
前几天杨嗣昌病故后，万元吉也戴孝过了头七，算是持了师礼，然后就国事为重，投靠了沈树人。
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沈树人继承了杨嗣昌在湖广等地的剿贼遗志和亲军，当然也要继承一部分幕僚。
沈树人在用人时，还挑挑拣拣了一番，把人浮于事的，保密性上不太可靠的，都裁汰掉了，至少也是平调到不重要的岗位上。
万元吉能被他留下重用，已经是看在这人有点做机要工作的本事，而且可以确保杨嗣昌身边此前那筛子一样的情报泄露，跟万元吉没关系。
万元吉是经过事实检验的，绝对不是李自成或者张献忠的内奸，沈树人这才会用他。
用了几天之后，沈树人也发现，万元吉对于敌军的情报工作，还是有点建树的。
尤其是杨嗣昌虽然没能力在李自成、张献忠身边埋眼线内奸，但是大明文官的窝里斗本事一直是不差的，
所以杨嗣昌生前，在左良玉、孙传庭身边绝对是有内奸的，那是提防自己人用的。这些眼线系统，如今自然也随着万元吉的投靠，一并归了沈树人。
沈树人最近要分摊敌军的压力，这些内线，刚好也就可以废物利用起来。前几天，他就已经交代过万元吉，该如何如何了。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万元吉来到抚台的书房，仔细汇报。沈树人张口就问：
“上次交代的事儿怎么样了？隔壁南阳府，左良玉最近有没有跟李自成接触？我不相信以他的为人，这种关头会老实到什么都不做，就闷声守着南阳府。”
万元吉闻言，心中的敬畏也多了一分，心悦诚服地回复：“大人真是料事如神，上次大人吩咐之后，下官就已经让阁老在左良玉身边的眼线盯紧了。
盯了没几天，就探到左良玉居然主动派人给李自成送信，就是前天的事儿，下官刚要回报呢。不过没法打探到左良玉的信写了什么内容，杨阁老留在左良玉身边的眼线不够心腹。”
沈树人等这一天其实已经等了有一阵了，他最近其实天天收工后都有问万元吉，所以也谈不上运气好。
一切运气都是有备而来的人才能抓住，运气差，就多等一会儿。前提是你足够了解人性，了解对手，知道某些事情迟早会发生。
听到这儿，沈树人也是冷静而淡定地摆了摆手：“内容不重要，只要确保左良玉跟李自成联络了就行。信里的东西，都不用费脑子，随便猜猜都能猜到，肯定跟示好有关。
自从我军北上汝阳、上蔡集结，李自成也派了越来越多的部队往郾城集结，旁边的叶县多多少少也会分摊到一些。郾城的兵马，是阻挡信阳府的官军北上的，叶县的兵马，可以阻挡南阳府的官军北上。
左良玉看到叶县也有增兵迹象，会不担心李自成是否要继续拿他开刀？这个节骨眼上，怎能不忙着跟李自成交底，表达互不侵犯之意？”
万元吉在白天刚知道左良玉确有给李自成送信的消息时，琢磨了半天，此刻也差不多想明白了，已经意识到左良玉很有这么做的可能性。
不过听到沈树人想都不用想、第一时间就能一语道破，他还是很佩服沈树人的敏锐的，加上对方是上官，当然要表达自己的五体投地：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如此道理，竟瞬间就想明白了。”
沈树人摆摆手：“这没什么，想明白不难，关键是应对。既然如此，你能估计出，李自成如果给左良玉回信，大约哪天能回到南阳县么？”
万元吉是搞情报的，对信息传递的速度很了解，只是稍微想了想，就说：“我们的人从南阳把消息传到汝阳，最多也就比送到开封快一天。所以最多三四天之后，开封就肯定会有人回到南阳回信。”
沈树人点点头，一天的路程差，往返就是两天。所以自己要立刻做出应对、派人去南阳搞事情，最快也就是比李自成的回信快两天，确实不能耽误了。
沈树人略一琢磨，就喊来心腹管家沈福，让他去把文书幕僚顾炎武找来。
万元吉在旁边看得一脸懵逼，想不通找顾炎武干什么。
虽然沈树人身边的心腹，除了自己沈家带出来的之外，就只剩顾炎武这个老朋友了，可顾炎武压根儿就是个传统文人，这种时候能做什么呢？
不一会儿，顾炎武就大大咧咧的到了。
他在沈树人身边，每天做笔头工作，偶尔还负责占领宣传制高点，双方合作两年多，关系始终是比较松散的，沈树人也始终保持了几分朋友的礼遇。
万元吉看到顾炎武的潇洒，心中也是有些羡慕。
而沈树人也是毫不客气地吩咐：“顾兄，帮我写一封书信，给左良玉的，大意就是希望他看在大明的份上，在我军进攻郾城时，从旁策应，同时进攻叶县，逼着李自成分兵，好减轻我军的压力。
他虽然被杨阁老的决策连累了，可毕竟还有六万老兵，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应该不计前嫌。”
顾炎武刚来，听到这话就懵逼了。他也没做过官，生性闲散，心直口快，直接就不管万元吉在场，开口质疑了回去：
“贤弟没开玩笑吧？左良玉跟你势同水火，一封信怎么劝得回来？连我这种外人都听说了，去年你就是因为李……那位李姑娘的事儿，让左良玉很没面子，这种小人肯定会怀恨在心经久不息的。”
沈树人把脸一板：“让你写，你就写。就算无效，你是代表我去的，左良玉还敢杀你不成？那样他就真得背负上背叛朝廷的反贼之名了，他知道轻重的。
至于写了之后他不照办、连策应的姿态都不肯做，那是他的事儿，至少曲在左良玉，到时候陛下那儿也有个交代。”
顾炎武想了想，误以为沈树人这还是在打窝里斗的主意，这一招并不是真想让左良玉出兵，只是要在官场的政治斗争层面恶心左良玉，
将来进一步打击左良玉在朝廷里的生存空间、减少朝中对左良玉持支持态度的文官数量。
既然只是如此，顾炎武觉得他帮忙写一封信，甚至当一次信使，也没什么。拿着沈树人每月一两千两的俸禄润笔，这点活儿还是要干的。
而且左良玉只要还顶着大明武将的身份，绝对不敢对使者怎么样，此行绝对没危险。
顾炎武琢磨好了措辞，也就领命而去，立刻开始动笔。临走前沈树人关照了一句，让写好后拿来给他过目，然后明天就送走。
望着顾炎武离去，万元吉心情复杂，低声试探着问：“大人不会真的只是想挤兑左良玉吧？如果是为了分李自成军势，靠亭林先生的文笔，怕是也难以成事，这不是言辞可以打动的。
所谓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智辩而鲁削。齐人攻鲁，去门十里为界，鲁人倚仗子贡，也不过换回齐人一句‘子言非不辩也，然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谓也’。利益当前，智辩有什么用。
这种事情，如果非要做，不如让下官……下官虽至今未能立功证明自己，但那不过是此前没有机会，今日大人只要给这个机会，便如锥置囊中，脱颖而出。”
沈树人却智珠在握地淡然一笑：“这事儿你反而做不了，我要的不是让左良玉真出兵，只是要我派去的信使，抵达左良玉那儿的时候，多拖延几天，恰好被李自成也派去回信的人撞见，这就够了。
我要的，只是李自成知道我信使的存在，知道我跟左良玉也有在沟通。哪怕左良玉后续想否认，想辩解，都无所谓了。
而你如果出现了，左良玉就会警觉，更会意识到‘我的信使和李自成的信使差不多同时到，并不是巧合，而是因为我在他身边也有耳目’。只有你不出现，派个不靠谱的纯儒去，左良玉才不会生出这种提防，更不会把这个担忧传递给李自成以自辩。”
万元吉愕然，还有点没彻底想明白其中弯弯绕，又过了一会儿，才体会到其中的精妙，但又觉得仍然不太靠谱。
沈树人的想法，固然是非常拿捏人性，可那也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就是李自成必须是极为多疑之人。
但李自成真有那么多疑么？左良玉这边，什么猫腻都看不出来，他反而会更多疑不成？
不过这些都不是万元吉该担心的了，他至少知道了，沈树人这次不用他为使，并不是不重视他，而只是希望一个表面上更小白的人，来降低对方的戒心和联想。
自己想进一步出头立功，以后还有机会。
当天晚上，顾炎武就熬夜把给左良玉的信写好了，直接拿来给沈树人过目。
沈树人看完之后，也不得不称赞写得确实不错，看上去就像沈树人真的在竭尽全力拉拢左良玉一样。
顾炎武在信中，旁征博引说了很多沈树人事迹的细节，强调他“和别的看不起武将的大明文官都不一样，所以刘国能黄得功这些豪爽之士，为沈抚台效命时非常卖力，都觉得士为知己者死，简直比当年给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卖命时都更发自肺腑、真心效死。
所以，左将军虽然跟我家抚台原本小有误会，却也不是什么解不开的仇怨，时间自然会洗刷淡化那些抢女人的小事。只要左将军诚心合作，一定能跟着沈抚台快速高升，左子雄就是一个例子。
另外，我家抚台也知道，左将军您此前多次避战，也并非不忠朝廷，只是想保存实力，而这种保存实力，也不能一概认定为‘拥兵养寇自重’，更多是武臣对袍泽的情义，不能随随便便让手下送死。
可巧我家抚台在这方面也是跟左将军同类，他也从来不卖队友牺牲袍泽。对于麾下部队从来都是很珍惜，这一点绝对比张献忠李自成这些卖队友的畜生好得多。
左将军只要改换门庭跟着我家抚台混，一定有长远富贵，做人可不能看眼前一时之利。李自成这种天阉绝嗣之人，现在仗着自己没儿子拉拢那么多野心家暂时各怀异心为一个目标奋斗。
可将来真要稍稍成点气候，众贼不用再抱团求生，到时候定然内部横生猜忌自相杀戮。所以就算李自成现在许诺你更高的好处，最后也都会连本带利捞回去的……”
沈树人原本只是让顾炎武做无用功，没想到无用功都做得这么逼真，花了脑子。这东西送到左良玉手里，说不定左良玉都会觉得沈树人是真心在拉拢他了——虽然左良玉这种枭雄，注定是不会被拉拢成功的。
“很好，明儿一早就把这封信送去，我自会精选护卫，护送顾兄去南阳。”
沈树人立刻拍板，第二天就把顾炎武送走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李自成之谋
沈树人把蒙在鼓里的顾炎武送到南阳的同时，沈树人的敌人，其实也在做差不多的操作。
因为路程差的关系，在“沈树人知道李自成即将收到左良玉的信”之后的第二天，
身在开封城外闯军大营内的李自成，果然就收到了他该收的这封信。
同时，因为没有心理准备，下面的人接洽也不顺畅，整个过程周折延误了半天，直到午饭的点，才把信使带到李自成面前。
而如果沈树人能在场的话，就会发现左良玉派来见李自成的这个使者，居然也是个熟人——此人孔武有力，筋肉虬结，正是去年沈树人跟左良玉冲突时，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郝效忠。
去年沈树人设计陷害左良玉移镇后，回南阳拜见杨嗣昌时，跟左良玉狭路相逢。当时郝效忠在左良玉的默许下，试图对沈树人动粗，结果被沈树人身边的左子雄一刀柄拍飞，左良玉吃瘪后也不得不赏了他四十军棍。
别看这人貌似莽夫，但他很会讨好巴结上司，而对左良玉的忠诚又非常可靠，这次才让他来执行机密任务。
另一方面，左良玉也是考虑到，让这种外貌粗豪的人来当使者，也能给人一种直爽的欺骗感，让李自成更相信他的诚意。
……
郝效忠被带到一处中军大帐，等待了许久。期间他也心情忐忑，忍不住偷偷左右张望。见大帐的装饰还算朴素，挂的御寒帘子也都是布幔，没有锦缎丝绸，才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这是左良玉第一次主动找李自成接触服软，他手下的人原先都没来过，自然会担心李自成的为人是否残暴。
要是真遇到个魔头，以流贼的身份，可不会管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而如果一个人生活相对简朴，那么应该也会容易说话一些，不至于趾高气昂。
“看来这李自成果然比罗汝才要朴素不少，听说罗汝才当初可是号称曹操，奢靡无度，帐篷里处处着锦，还要几十个女人一起伺候……”郝效忠心中如是暗忖。
他跟随左良玉多年，虽没当面见过什么流贼酋首，但对各家的风评还是比较了解的。
可惜他却不知道，李自成之所以不好华丽装饰，只是为了掩饰他同时不好色的特征的。否则如果住处装饰得很奢华，却没有女人，很快就会暴露其某些生理缺陷。
郝效忠等了不一会儿，帐后就进来了一个头戴范阳笠、有一副柔顺大胡子的古铜肤色魁梧中年人，双目囧囧，正是李自成。
后世李自成的画像，多有独眼龙的造型，但此刻的李自成却是双目有神。
因为历史上他就是在崇祯十四年底、到崇祯十六年的三次猛攻开封战役中，被开凤总兵陈永福麾下将士用弓弩射瞎了一只眼睛，但《明史》没说具体是三攻开封中的哪一次瞎的。
如今，或许是沈树人的蝴蝶效应吧，也可能是李自成确实气数还够，总之此刻的他，身上脸上虽然多有伤疤，五官却很齐全——相比之下，倒是他的老对手张献忠，已经被沈树人的铅弹碎屑打成了麻子脸，还削掉了一只耳朵。
郝效忠看到李自成，立刻跪下行礼，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来意。
李自成也颇为看不起这种人，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外貌，果然被其粗豪的表象所欺骗，对其所说的话的信任度，也提升了几分。
李自成箕踞而坐，大大咧咧指着郝效忠责问：“左良玉想跟我井水不犯河水？这一个多月里，我本就没去招惹他，他这么紧张干什么，莫非有诈！”
郝效忠如实说道：“回禀闯王，我家左总镇也是怕贵我两军有什么误会，这才让末将来示好。贵军虽然至今没有招惹左总镇，却也在叶县增兵了。
如此一来，我家总镇才不得不在对面的裕州（方城）也增兵，以备不测。如果贵军能减少叶县之兵，则我家总镇也能减少裕州之兵，双方都减少往前线运粮的损耗，岂不美哉？”
李自成一愣，这才哈哈大笑：“想起来了，左良玉跟沈树人，可是过节不小呢，他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呐。崇祯老儿也是废物，居然用这些窝里横的人为将。”
郝效忠见主公被辱，也是内心愤怒，但他记得此行的任务，也就忍了。
李自成并没有立刻给他答复，只是又仔细看了一下左良玉的信，然后说今天之内会给他一个商量结果，明早会派人跟他一起送回信去左良玉那。
……
李自成让人把郝效忠带下去之后，当然是立刻就又让侍卫请来自己的主要谋士，一起商议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獐头鼠目、因为长得太丑而没法参加科举的前读书人谋士就踮着脚趋步来到跟前。
李自成也不跟他见外，直接招呼他到旁边坐下。
此人正是宋献策，投李自成已有两年，是李自成麾下第二号谋士，地位仅次于牛金星。
李自成手下读书人不多，牛金星好歹是中过明朝举人的，所以比较矜持，一贯以萧何自居，喜欢讲一些堂堂正正的大道理。
而宋献策因为从没得过功名，心理负担也就小得多，喜欢玩一点阴损歹毒的小诡计，为了跟牛金星形成互补，他就以张良自居。
加上宋献策以算命看风水出身，擅长祥瑞谶纬迷信等术，久而久之，就把没文化的李自成糊弄得神神叨叨的。一遇到外交上的诈术要破解，或者使点什么歹毒手腕，都会跟宋献策商议。
“不知大王召见，所为何事？”宋献策坐定之后，捋着鼠须，一副世外高人的口吻。
李自成也很尊重他，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宋献策听完后，只是稍微琢磨了一下，就觉得左良玉一方的建议可以接受。他还趁机拍了一下马屁：
“恭喜大王！左良玉此番输诚示好，可见明军内部已是矛盾重重，大王不日定能大破沈树人！让明廷诸将再也不敢冒进为崇祯卖命！
而我军若是可以减少叶县方向的兵力，正好趁机将大部分重兵集结于郾城，与汝阳、上蔡的沈树人军对峙。若能抓住时机，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李自成听了之后，对于左良玉的诚意，倒是没什么怀疑了，但也自然而然被宋献策夹带的私货挑起了兴趣：
“宋先生你这是第几次劝本王以主力移兵南下郾城了？真是一有机会就说。如今这开封城围困艰难，破城不易，本王想留至少一半兵力继续围攻，先生为何总是劝我以主力南下？”
宋献策却诚恳地说：“大王，这开封城已经被您围攻很久了，您是知道的，如今军心士气已再次低落，咱主要指望的就是断粮，围城围到把开封城内的人都饿死、至少是在饿崩溃后投降。
我们现在再想组织起不计人命的全面猛攻，是很难的。我军的火炮、炮弹也早就在半年鏖战中损耗得差不多了。为今之计，对开封的围而不攻用不了太多人，还是歼灭沈树人主力最重要。”
宋献策这番话，外人乍一听难以理解，但李自成当然是明白其语境的。
这半年多里，闯军真正死命强攻开封的时间，其实只有四月份和八月份。
四月份是刚围城后不久，士气还旺盛。
八月份时，则是因为刚刚击退了孙传庭杨嗣昌，原本久顿坚城之下的萎靡士气，靠着野战的大胜仗狠狠回了一波，所以又觉得自己行了，还能猛攻几波。
于是八月底，听说沈树人北上时，李自成其实是很期待的，因为他发现终于可以不用死磕开封城了，上一场大规模野战才结束不满一个月，又有一大群明军过来野战白给送人头了。
对于流贼而言，能跟官军打野战当然要尽量打野战，谁特么想打攻城战，还是那么坚固的城池。
可惜，沈树人的部队集结推进很慢，明明皇帝已经勒令他立刻突破开封城外的围困，他依然用尽一切合法合理的借口尽量慢慢拖。
硬是二十天没给李自成野战的机会，双方就谨慎集结对峙。二十天拖完，闯军上一场大胜后涨起来的士气加成，终于又磨得差不多了，
所以此时此刻，闯军上下内心其实都承认了一个默契：“咱就是攻不破开封这样的坚城，哪怕官军援军看戏不前，咱也依然攻不破”。
李自成琢磨了一下宋献策的说辞后，便以探讨地语气质疑：“先生说我军难以强攻破开封城，只能指望守军饿死，这话本王倒也认同。
但要和沈树人决战，以逸待劳等他一直到开封城下再打不好么？他在上蔡滞留那么久，就得我军南下去郾城找他？把以逸待劳的优势让给敌人？这是何道理？二十天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献策摇了摇头，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二十天前，刚得知沈树人要北上时，下官劝大王以逸待劳，那是因为沈树人跟其他明朝文武一样，会被崇祯那个冒失鬼逼着主攻。
但现在看来，沈树人这人比孙传庭杨嗣昌都油滑得多，也不听傻皇帝乱命冒进，咱想以逸待劳就没那么容易了。
另一方面，如今秋收早就结束了，我军现在的军粮情况，与二十天前也大不相同。二十天前，营中好歹还有一些存粮，可以一边吃野菜、拦截黄河汴水得些水产补贴，在加上草木和百姓，也能坚持。当时如果以主力南下，还得考虑运粮的损耗。
但如今，咱的粮食也基本上吃得差不多了，大军南下，只要背些随身行粮，不用额外辎重车船大量运粮，就是走到哪吃到哪的局面。
所以主力离开，还能让开封城下固守不动的部队，少吃些粮食，减少从其他地方向开封城外运粮。咱这是人跟着粮食走，不是粮食跟着人走。”
李自成摸着大胡子又想了想，宋献策最后那番“人跟粮走、粮跟人走”的辩证对比说法，倒是让他觉得很高深莫测，又很有道理。
良久之后，他也只是想到了一点风险，质疑道：“人跟粮走倒是没错，可如果开封城下留兵太少，被沈树人以偏师迂回偷袭突围了呢？或者其他方向的官军忽然胆子大了，敢来救开封呢？”
宋献策闻言，不禁露出笑容，好歹他还知道是在大王面前，没敢太放肆，这才硬生生憋住说：
“大王多虑了，官军跟我们可不一样，官军不能屠戮百姓吃人，他们是需要粮道的。如今开封周边残破，连我们都半年没得到新粮了。
沈树人要进军，每一粒粮食都得从信阳运来，指望别的方向是不可能的。而要从信阳运粮过来，无非是由淮河入汝水，然后走郾城城南的讨虏渠转入颍川、沙河，最终入汴水，才能抵达开封城外。
故而郾城城外的讨虏渠，是绕不过去的，大王可能不知道，这条讨虏渠，乃是三国时魏文帝曹丕时所挖，为的就是沟通汝颍，大王应该看过《三国演义》的故事吧？就是曹丕派大司马曹休南征孙权前修的，如果没有此渠，要以河南的粮食支援淮西战场，就会非常麻烦。
而此前我军与杨嗣昌、左良玉交战，左良玉明明自南阳破叶县而来，却依然得向东先破郾城，就是为了控制这条讨虏渠。南阳也好，淮西也好，那里的粮食要到开封城下，最后要进入汴河，必须经过讨虏渠。我们在郾城驻扎重兵，沈树人想绕过去，那就是不顾粮道，孤军深入。”
李自成不是很懂地理，下意识反问：“官军就真没有别的粮道了？”
宋献策看李自成似乎觉得他在吹牛，眼珠子一转，觉得还是再给一个备胎选项比较好，那样自己的说辞才比较有公信力。
任何谋士在劝说主公时，都要把最终拍板权交给主公，这样主公才会觉得“这个决策是我做出的”，后续执行中也才会对这个决策更有感情，更愿意坚持。
于是宋献策借坡下驴：“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如果不走讨虏渠沟通汝颍，那沈树人就得把湖广的粮食通过信阳道运到信阳后，由信阳直接入淮河顺流而下，
然后一路运到庐州府的寿县，也就是古之寿春。那里是淮河中游第一枢纽，是淮南淝水、淮北颍川交汇入淮之地。粮食到了寿县之后，就能直接入颍川，然后逆流而上，再经沙河到汴河，就到开封城了，也就是走鸿沟古运河的路。
但这条路损耗会很大，从信阳到寿县，先要往回绕六百里远路，再折回来，差不多一共要多走近千里。”
李自成听后，稍微想了想，觉得官军貌似确实没必要这么折腾，毕竟在哪儿打不是打。官军何必还没开打，就先承担那么多额外损耗、自废一部分战争潜力呢？
而且真要折腾那么大动静，自己内线作战，调度更为迅速，也能马上做出反应。
通盘想明白后，李自成终于拍板，接连做出了两个重要决定：
“给左良玉的回信，就有劳先生了，看怎么样更好稳住他。另外，事成之后，叶县和开封城下的围城部队，也进一步往郾城前线调遣，找沈树人决战！”

第二百四十三章 李自成先憋不住了
李自成听信了宋献策对于官军进军路线和粮道的分析后，也觉得河南平原虽然广阔，可能够定向运粮的河道毕竟只有那么几条。
官军要推进到开封府，无论如何粮道都是绕不开郾城的，所以在郾城集结绝大部分主力，绝对是应该的。
想明白这一点后，后续的安排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自成这种草莽出身，本就很有执行力，于是当晚就让宋献策把给左良玉的回信写好了。
第二天一早又召见了郝效忠，恩威并施敲打了几句，然后让自己麾下一个还算机灵的心腹，跟着郝效忠回去，确保把回信亲自送到左良玉手上，再观察一下左良玉的反应，其中细节自不必提。
从开封到南阳，快马赶路至少也要两整天，何况李自成的使者还不用非常急，所以整整五天之后，九月二十四这天，李自成派去送回信的心腹，才回到开封。
这五天里，李自成也没闲着，已经在按照宋献策的建议，逐步开拔部队南下，以每天两三万人的速度，往郾城前线集结部队。这天已经是最后一批需要调动的人马了，连李自成本人都即将上路。
然而，那个送信的心腹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让李自成警觉的坏消息。
那心腹大致是这般说的：“大王，宋军师的信，咱有亲自交给左良玉，左良玉看了之后，也非常感激大王愿意与他和平相处，还设宴款待了小人。
不过，就在咱要离开南阳时，发现了一个事儿——那沈狗官，也有派人去联络左良玉，也送了一封信。那使者貌似还是一个在江南挺有名声的读书人，咱特地偷偷问了名字，好像叫顾炎武。
我得知之后，又折回去质问左良玉，左良玉看起来有点尴尬，但赌咒发誓说他跟沈狗官有仇，绝对不会跟沈狗官合作的。最后似乎是怕咱不信，他还把信原原本本拿给我看了。
小人怕有诈，想问左良玉要信、拿回来给大王过目。左良玉却说，‘谁知道你会不会拿着这封信，再去给朝廷，陷害于我。咱跟闯王的两不相犯，不能留下证据’，于是只许让人抄录了一份没有沈狗官印信的，让小人带回来——所抄信件在此，请大王过目。”
李自成一听，眉头一皱，立刻接过抄的“沈树人给左良玉的信”，浏览起来，然后又挥挥手示意使者退下，并让人找宋献策。
对于使者转述的左良玉的保密操作，李自成倒是没太怀疑。因为左良玉和他联络，确实是需要保密的，信笺上连印信都没有盖，笔迹也不是左良玉本人的，全靠郝效忠这个人证证明其真实性。
这样信使一走，就不会留下物证。就算原件被偷去或者拿去别处用于告发，也能说是有人伪造陷害——
而李自成给左良玉的回信，左良玉看完后肯定也是直接烧了，压根儿不会留，真迹或抄写倒是无所谓了。
双方看似精诚合作，其实谁不是八百个心眼子防着对方呢。这都是应该的，谈不上没诚意。
不过，李自成不在乎左良玉的保密措施，不代表他同样会不在乎书信的内容。
宋献策来了之后，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封“沈树人通过顾炎武送给左良玉的信的抄录件”，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宋献策斟酌着说：“大王，我觉得这封信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明证来，不敢妄下定论。”
李自成神色转为警觉：“但说无妨！咱宁枉勿纵！”
宋献策这才说道：“这封信上，沈树人劝说左良玉捐弃前嫌、继续同心为崇祯效力的理由，总觉得有点跳脱。
前面说沈树人对刘国能等降将尚且一视同仁、绝不跟其他文官一般冒进，不珍惜士卒性命，不把武人当人。
按说后面就该以此展开，招揽左良玉、说左良玉只要捐弃前嫌就能有长远富贵。可是信中这方面却戛然而止，后面只笼统说‘跟着闯王不会有长远富贵’。
还有好几处，语言文笔辞藻高下相差甚巨。学生怀疑……是不是沈树人的原信里，说的道理还要透彻明了，但肯定有对比侮辱大王之处。
所以大王您的使者索要沈贼书信时，左良玉怕惹怒了大王，就让人临时改写抄录了一封、删掉了那些对大王您不敬的言语？”
宋献策指指点点，对着信上好几处言辞转折生硬的地方，言之凿凿，李自成虽然没文化，可经他一点拨，也意识到了问题。
这一点，其实也不能怪左良玉疏忽大意，实在是事出仓促，左良玉想伪造也没法伪造得太精妙——主要是左良玉手下的文人幕僚，全加起来，文采辞藻也不能跟顾炎武相比。
顾炎武代笔的那封沈树人密信，虽然只是离间计的一颗棋子，但顾炎武也是卖力好好写的，使出了浑身解数，所以言论颇有几分杀伤力，真被李自成看见的话，绝对是会怀疑其对左良玉的拉拢效果的。
左良玉不得不删改，可手下人文采又太垃圾，这就让宋献策看出了脱节删节、文风不统一。实在是水平相差太大了。
但问题是，崇祯十五年秋，天下能找出几个文采能跟顾炎武相提并论的文豪？就算有，以左良玉这种藩镇的名声，怎么可能吸引得到这种级别的文人，留下破绽也就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这点小动作，原本问题说大也不大，可架不住李自成也是个多疑之人，琢磨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觉得不能完全信任左良玉，便愤怒拍板道：
“果然不能轻信左贼！这厮骗我各自撤去裕州、叶县的兵马，怕不是想配合沈树人偷袭吧？就凭他跟沈树人书信往来、删改欺瞒，就该让他付出点代价！
传我将令，把原本打算调去郾城的最后两波人马，移防到叶县！左良玉这边，也不可不防！”
宋献策觉得有点分散兵力，忍不住委婉劝道：“会不会过于谨慎了？纵然左贼有私心，可叶县在我军之手，桐柏山险隘不是左良玉能轻易翻越的，此前这点兵力已经够守住了。
而且叶县地势险要，人口稀少，无水路可通大船，粮草转运困难，不像郾城直接靠着讨虏渠和汝水。在叶县驻扎兵力多、驻扎久了，就算靠吃人解决军粮，都没那么多当地百姓可吃。”
李自成一抬手，示意宋献策住口：“小心无大错！再说了，这样也好趁机看看左良玉真心。孤就算增兵叶县，也会偷偷地去。甚至可以让左良玉再让那个郝效忠监督。
咱就玩戏文里董卓李世民那招，而且反过来玩，‘夜里偷偷带兵进城，白天大张旗鼓出城’，告诉左良玉咱把叶县的兵力大半撤走了。
要是左良玉也信守诺言，把对面裕州的兵力撤去大半，咱就相安无事。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或者真的叶县驻军军粮不济，对面又有机可乘，咱就撕毁盟约，偷袭南阳就粮于左良玉！
孤可是听说，南阳原本是杨嗣昌出击的根据，还是有一些存粮的，河南周边都被战乱祸害得没粮食了，劫了左良玉老巢的余粮，也能贴补一二。”
宋献策听大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背弃盟约誓言如喝水放屁一般轻松，他当然也不好再劝。
……
这事儿终究因为李自成的多疑，撕开了一道裂痕。
此后几日，李自成也如约多分了四五万兵力去叶县，而叶县那边原本该抽调来郾城的人马，也因此完全没有抽调。
一来一回，此消彼长之下，李自成的三十八万大军，原计划该在郾城周边驻扎二十万，叶县最多三五万，开封周边留十万，剩下少量零星的四处散布劫掠补充粮草。
现在却变成了在郾城驻扎不足十五万，叶县那边也达到了七八万，还有更多的预备队留在沿途后方，可以隐蔽起来随时机动增援，具体一时难以赘述。
一言以蔽之，沈树人仅仅靠一封信、再加上让李自成的心腹看到顾炎武的存在，就把李自成给调动了，也让李自成部署到郾城正面的兵力，抽调削弱了至少三成，去提防并不存在的威胁。
而左良玉也被沈树人调动了，他原本明明不想为沈树人分摊压力的。可是跟李自成拉扯出裂痕、并且让李自成知道了“南阳城里有杨嗣昌死前为剿贼大军囤积下的相当一批存粮”后，左良玉也不得不自保，
他其实也在裕州玩“假装没在前线留很多兵力，但实际上只是偏偏李自成的查验使者，玩白天公然撤军夜里偷偷再回来”的把戏，双方都只能被猜疑链僵着。
而三方的战略目标，也在这一番拉扯中，越发的明确了——
流贼就在等沈树人强攻郾城，或者如果沈树人敢绕过郾城直接去开封，就断沈树人粮道。
而沈树人却可以利用“流贼移动到郾城后，因为兵力集中，越发难把大部分人马撒出去杀人抢劫找粮食，难以持久”，等李自成露出破绽，或者不得不分兵，到时候沈树人再动手。
这里面的关键，就成了各种各样的心理战，
比如沈树人要如何让李自成相信“我比你更能耗，我粮食比你多，我也不怕崇祯逼我决战”，
而李自成又要如何让沈树人相信“我不相信你比我更能耗，我不相信你能顶住猪领导崇祯的逼迫出战”。
这种心理战当然是不能急的，所以两军在郾城、上蔡之间相持后，最初四五天，沈树人什么都没干，只是做好情报侦查工作，双方也爆发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都是斥候战。
而这种小规模的斥候战，往往也都是官军取胜——因为小规模骑兵对抗，官军的装备优势太明显了。
朱文祯麾下的精锐骑兵，在全员转轮喷子手枪的加持下，绝对可以把数倍的敌军斥候轰杀成渣。相比之下，流贼那边的人数规模优势，在斥候战中却根本无从发挥。
不是李自成的斥候骑兵，和沈树人的斥候骑兵遭遇，然后被屠戮大半。
就是李自成派出杀人抢粮食的小股部队，遭遇了袭击，然后连人带抢到的粮食统统丢了。
要不就是李自成吃亏后，想派出机动部队迂回渗透绕后，截断沈树人在上蔡部队的粮道，但依然被沈树人击溃——
主要是沈树人在上蔡和汝阳都有分兵严密把守，而上蔡和汝阳之间的距离又不远，可以迂回穿插的空间很小，李自成的断粮部队一渗透进来，立刻就会被发现，然后被援军围殴。
吃了几次亏后，李自成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沈狗官居然如此嚣张？听说他在信阳府，全军也就七八万人，还要留一些守后方，前军应该也就五六万吧？就这他还敢同时在上蔡、汝阳都留兵处处严防死守跟我军相持？
他就不怕被咱各个击破？你们有没有打探清楚，上蔡、汝阳二城，每处到底有多少守军？”
九月底的一天，又是两场斥候战和骚扰粮道战失利后，李自成忍不住怒斥手下众将。
他已经是看出来了，沈树人的这个部署，因为步步为营，所以是很不利于闯军穿插分割断粮道的，后方太稳固了。
但后方稳固也是有代价的，因为总兵力就那么多，处处都设防就等于处处都兵力不足。
要是李自成挑选一个城围点打援、强力吃掉，沈树人就会被各个击破了。
认清这个形势后，李自成带到郾城的众将也鼓噪起来。
头号大将刘宗敏和侄儿李过因为被留在开封围城，所以没来到郾城前线。另有袁宗第被留在叶县提防左良玉。
所以地位在刘宗敏之下的刘芳亮、田见秀等人，便纷纷借机请战：“大王，末将前日派人打探，虽不得详细，却也能估计出，上蔡城内守军，最多不超过两三万！
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先强攻上蔡，歼其一部，扫灭沈狗官锐气！若是沈狗官敢以官军主力从汝阳等地来援，那大王正好亲统大军，围城打援野战击灭之！”
李自成考虑了一下，便宣布：“好，就依你，田见秀，你先带本部兵马出战！刘芳亮，你作为预备队，如果田见秀攻城不力，你再上！如果有官军援军异动，你也立刻迎击，本王自会率主力接应！”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但凡学过小学几何，都不会中这种招
就在李自成派出田见秀、刘芳亮组织对上蔡县攻城战的同时，上蔡县城内，官军同样也是信心满满，并且对沈树人的运筹钦佩有加。
因为就在这两天，他们刚刚得知了李自成分出更多兵力去叶县的消息。当时闯军还没展开全面围城，斥候战依然在持续，而沈家军骑兵的斥候战战力极强，打探方圆一两百里内的军情动向自然不在话下。
于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留在上蔡城内的几个将领，纷纷来向沈树人贺喜示好：
“大人真是神算呐！竟能让李自成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分兵去提防左良玉。”
“左良玉这种养贼自重、只知割据的不忠不义之徒，居然还用得着提防，李自成也是被骗瞎了眼，还是大人运筹帷幄，把闯贼玩弄于股掌之间！”
面对众将的吹捧，沈树人也没端架子，只是和蔼地谦逊，那姿态很是让人如沐春风：
“大家不必过誉，不过是一些小可之计罢了，随手为之，随手为之。本官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后续上阵杀敌，就要仰赖诸位用命了。
李自成是耗不过我们的，昨天已经开始摆出全面围困的架势，所以随时有可能来袭，守城的准备，务必严密。”
言谈之间，沈树人看得出，连黄得功这种原本桀骜不驯、并没有跟他深入合作过的新下属，也变得彻底心服口服了。
战前把一支敌军的有生力量调走，展示自己对士卒们的爱惜，对士气的提升效果就是这么明显。
军心可用！
要知道，众将之中，黄得功是最容易对“为沈抚台卖命”这件事情心存疙瘩的。倒不是黄得功有多桀骜，而是因为他当年身居高位时，就接触过还只是一介秀才的沈树人。
当时黄得功最多只是觉得“这个秀才有后台，能被杨阁老接见”，所以不敢得罪，但绝对不至于觉得“这种人将来就该爬到我头上”。
对于一个三年前还比自己低级很多的合作者，却火箭蹿升成为自己上司，这是最容易留下心病的。而连这样的人都能彻底收服，其他将领也就不在话下了。
沈树人和众将在县衙内正讨论得热切，敌人也还真是配合，忽然就有斥候信使飞奔到大堂上，向众将禀报了一条紧急军情：
“报抚台！闯贼的先锋已经抵近到城外，还有云梯冲车壕车，为首大将打着田字旗号，似是打算攻城了。”
沈树人只是非常短暂地愣了一下，几乎微不可查，随后立刻兴奋起来，招呼黄得功等人：“田字旗号？那就该是田见秀了。走，黄总镇，随本官一起上城，今日守城指挥，就有劳黄总镇了。”
黄得功傲然一拱手：“大人放心！李自成若是以三十万大军与我们野战，末将倒还要掂量掂量，如今竟然敢来攻城，定教他有来无回！”
沈树人的军队，是步步为营分为好几部的，这样才好有战略纵深、保护粮道。
所以他号称总兵力九万，放在第一线的上蔡县内，也就三万人左右。
他麾下的各镇总兵，也是以黄得功顶在最前面，左子雄的三万人居中留在汝阳县，而刘国能的部队，再靠后一点，形成战略预备队。
当然黄得功本部并没有三万兵马，所以沈树人还从左子雄那儿抽调了一个参将、万余人马过来，临时受黄得功统筹节制。
另外，因为沈树人早就做好了跟李自成耗着、撩拨对方先嫌粮食不足而冒进，所以最近这段时间，上蔡和汝阳县城的城防方面，沈树人也都有临时补强过。
虽然城墙没法大改，却可以搞点别的小动作，弄出一副外松内紧的样子，更好勾引对方上钩。
除此之外，沈树人还故意放出风声，表示要步步为营、结硬寨打呆仗，已经在上蔡和汝阳城内囤积了巨量的军粮。
只有这个消息被李自成得知，他才会彻底坚信“互相死守耗着，他耗粮绝对耗不过沈树人”，从而出击。而城里的存粮，也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李自成麾下文人谋士实在不多，这种程度的谋略也看不穿，也不能怪他。人家流贼本来就不是玩谋略的，指望的是一力降十会。
……
不一会儿，沈树人和黄得功等人就来到了上蔡县北门城楼。
沈树人没有露面，只是拿着望远镜，透过城楼的观测孔远远观望，城外数万人马整齐列阵，看起来军容壮盛，大型的木质攻城器械也不少，但是明显缺乏火炮，应该是已经在长达半年的开封攻城战中消耗完了。
不过，上蔡也只是一座中等县城，防御设施比汝阳县还差一截。而汝阳县也比府治信阳规格低。
加上大别山区边缘地带本来就穷，这儿的城池跟河南腹地那些核心大城相比，城防就更不够看了。
洛阳、开封这些重镇，哪个城墙不得比上蔡县高上两三倍？
此刻沈树人脚下的城墙，高度还不满两丈，难怪闯军敢于攻城了。
开封那种五六丈的高墙拿不下，这儿两丈不到的墙还能拿不下么？
哪怕堆尸体，算五具尸体三尺厚，二十几层尸体堆起来，就跟城墙齐平了！如果那些炮灰还能扛两个麻袋或者土筐冲锋，冲到城墙脚下再死那儿，效率就更高了，一具顶三具普通尸体。
只可惜，沈树人观察了一下，也没看到特别高层的闯军将领，于是就想故技重施，让黄得功出面喊话，找对方主帅骂阵。
沈树人一招手：“老黄，你去露个脸，骂对面祖宗十八代，再找群嗓门大的骂阵手传出去，看看能不能逼李自成出现。咱这儿埋伏几百杆斑鸠铳，看能不能给李自成来一下子。”
沈树人当然是毫无武德的，打仗能有机会斩首行动就一定要用，走过路过不错过，打黑枪什么的最爽了。
黄得功有些尴尬，内心挺不屑的，但是抚台有令，也就照做了，当下嚣张地站到女墙后面，一手拍着垛堞，一手戟指城下大骂起来：
“闯贼老狗，安庐总兵黄得功在此！当年熊文灿熊督师还在的时候，革左五营就被老子打得求饶投降。要不是张献忠老狗裹挟降而复反，他们早两年就完了！李狗嫌死得不够快，尽管来攻黄爷爷的城！”
黄得功没什么文化，说来说去无非是狗贼爷爷孙子之类措辞，却也足够把田见秀骂得七窍生烟。
“黄闯子！你居然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富家公子卖命，还有脸自吹英雄气概。当年你跟着熊文灿立功，那不过是侥幸，今日教你知道闯王天兵的厉害！杀进城内，鸡犬不留！”田见秀也带着一群人疯狂对骂。
黄得功偷偷朝后瞥了一眼，请示道：“好像没什么闯贼名将，要不要开火？就杀了田见秀算了。”
沈树人的贴身护卫却过来传令：“不必了，这个距离也没把握，放近了打吧，闯军原先没有跟我军交过手，不知我军火器凶猛，吓着了他们，第一波就打不出效果了。”
黄得功本来也不想搞刺杀，听了这话立刻就接受了，他还是喜欢把敌人放近了狠狠揍。
……
“杀啊！！！冲进上蔡城，三日不封刀！抢到什么都归自己！”
田见秀被激怒后，闯军先锋很快也扛着兵器推着云梯飞梯壕车冲了上来。
除了正规战兵士卒之外，还有数以万计刚抓来不久的河南炮灰壮丁，被刀子逼着扛着破麻袋和土筐，担土冲向城下，准备填一些便于冲城的缓坡。
一些炮灰不甘心送死，临战试图后退，但很快被闯军的督战队一刀剁了，杀了几十个自己人后，剩余炮灰心中恐惧，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田见秀也亲自挥舞着战刀在后方远处呐喊：“只要担三担土到城下，还能活着回来的，立刻可以释放！早点运完早点放人，决不食言！”
他这番口号，也是流贼惯用的说辞，流贼将领们这十几年里也总结出经验了。
如果对于运土填壕或者堆坡的民夫太过严苛，不给看到丝毫活路，这些人哪怕没有武器，也是会拿着扁担甚至拳头反抗的，
虽然这种武力微不足道，可如果是在两军阵前乱起来，也有可能导致给城内官军可乘之机反攻。
所以最好就是根据困难程度，许诺运一担土或者最多两三担土到城墙下、城河边，能不被箭射死逃回来的，就当场释放。
如此才能让弱者有侥幸心理，眼睛一闭往上冲，赌自己运气好，三担土期间也射不死。
“放箭！把这些运土的射回去！鸟铳队准备！”黄得功在城墙顶上，也是挥舞着宝剑来回巡视，大喝鼓励麾下士卒全力抵抗。
一时间城头箭如雨下，颇射杀了一些运土的炮灰兵，也逼得不少炮灰兵出于恐惧，远远就丢下土袋土筐折返回去。一时之间，城墙根下也没堆上多少土，反而是很均匀的一长串铺开。
这道临时行程的土坡坡度很缓、长度很长，而高度不足。唯一的建树，不过是把城外的旱壕填得差不多平了几个缺口，至少能直接踩着坡度走过去。
田见秀眼看这些炮灰兵偷工减料，效果大大不如预期，心中也是愤怒，但此刻却不好发作。因为战场上如果做下许诺后，再去挑刺“完成质量”，是很容易激起哗变的。
人家本来都满心求生欲望觉得运完三次能活，资本家如果跳出来说要返工，绝对会被愤怒淹没。
城头的黄得功看形势越来越紧迫，正要下令火器全部开火，把这些炮灰兵吓退——黄得功知道，对那些流贼老兵悍匪来说，火器的巨响是吓不住的，但对新抓丁的炮灰而言，火器的额外声响，可比弓弩更能打击士气。
不过他刚要下令，沈树人也亲自上了墙头，来到黄得功旁边，吩咐了两句：“黄总镇，你要动用火器我不反对，不过我从武昌军中调来的那些新锐火器，可别大材小用。这些运土的可怜人，用火铳吓退就行了。
让田见秀觉得有希望，一会儿战兵冲上来时，才好有足够的突然性，大量杀伤。眼前这第一批不过是河南百姓，不幸被抓，虽然他们为流贼效力，咱也不得不杀，不能有妇人之仁。但情况允许，最好还是优先多杀老营悍贼。”
黄得功也不觉得沈树人是在越俎代庖，因为沈树人只是对他带来的火器部队提要求，并没有要求黄得功本部人马。把杀手锏压着，放近了打，也好更大更突然地杀伤。
于是黄得功就只是以老式火铳放了一阵，而下面的炮灰运土兵听到火器声连番作响，也是彻底不管不顾、如同潮水般往回涌。任是田见秀的督战人员疯狂砍脑袋弹压，也拉不回来，反而冲倒践踏死了几十个督战老贼。
毕竟刀子砍头只有附近的人才看得见，火枪的巨响却是方圆百步之内都听得见，哪个更能吓住人不言自明。
田见秀眼看不可能彻底在城墙下堆出直接冲上城头的土坡了，也是有些惋惜。
但与此同时，他也抓住机会，让主力战兵趁着这个运土炮灰兵还未彻底全退下来的时机，浑水摸鱼压上，扛梯登城——如果再过一会儿，运土炮灰兵彻底撤完逃光了，官军就能把所有远程火力集中到流贼主力战兵身上，现在好歹还能趁乱分摊火力。
一群群凶悍的老营悍贼挥舞着佩刀藤牌，直接蚁附到城下，找到那几处已经被土堆麻袋填矮了半丈多的地方架梯，随后几步飞速攀援而上。
才一丈多高的距离，身手好的士卒只要三四步飞跨就能上墙，流贼一方士气爆棚，人人奋勇争先。
“开火！佛郎机和斑鸠铳全部开火！”
但就在这时，城墙上那些凸出的马面两侧，无数使用霰弹的重型斑鸠铳，乃至三五百斤的普通佛郎机、千斤的重型佛郎机，都开始猛烈开火，而且是向着横向侧射的角度开火。
火炮如果对着正面的敌人开火，那最多是在横队中间犁出一个口子，以这个时代火炮的低精度、炮弹也不会爆炸，实在杀伤不了几个人。
但如果是横向交叉火力，直接对着城墙根底下横扫，那杀伤效果就极为恐怖了。因为城墙根底下是很容易有人员扎堆的，炮弹纵向投影线上，一蒙一整排都有可能。
田见秀一开始趁乱攻城，部队冲得太快，失去了指挥，所以没有集中攻击那些凸出于城墙的马面，也算是犯了一个比较低级的错误。
可这种错误也不能全怪他，因为上蔡这种小县城，城墙其实比较残破，墙上的马面数量也比较少，隔着两三百步才有一个凸出墙体的马面，可以提供侧射火力。
平时以弓箭或者普通火铳覆盖时，两个马面之间、最中间的位置，往往交叉火力已经很弱，到了射程极限。所以攻城时，为了快速展开大量部队，选择同时进攻马面和马面之间的等距离点，也是有的。
只是没想到，沈树人那么富裕，直接把佛郎机都用来提供侧射火力——要知道大炮的移动是非常笨拙的，哪怕只是佛郎机，在开火前也会固定架设好一个角度，开战后很难临时机动。
沈树人能把佛郎机全部用于侧射火力，就意味着敌人从正面冲过来时，这些佛郎机根本就无法发挥火力，必须等冲到墙角下才能忽然爆发出最大程度的战斗力。
这种牺牲正射，纯打侧射的战术，把三角函数和几何规划的妙用发挥到了极致，却也超出了流贼的智商和理科知识盲区。
田见秀在被惨烈轰了很久之后，终于意识到变阵，连忙下令：“传令各军，集中进攻官军防守的那几个马面！不许进攻主城墙！沈狗官的重炮都是横着摆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自以为又找到了破绽
在攻城战场上，临时变阵或者改变战术，是很危险的，极有可能导致混乱践踏从而带来更多伤害。
但田见秀也是没办法，他也是在实战中突然意识到了原先战术的错误，只能紧急堵漏。
如果不这么做，而是把部队撤下来、下次再好整以暇从头发起冲锋，那损失只会更大。
因为今天临时填在墙角的土堆土坡、运上去的云梯车、飞梯、壕车，都会在战后被守军彻底破坏掉。这些笨重的攻城器械，一旦出现攻城部队被打败撤退，是很难保下来的。
下次部队冲锋时，也还要再忍受一遭接近过程中的火力攒射、交叉覆盖。
数以千计的前排流贼攻城士兵，也就不得不在田见秀的拍大腿决策下，直接在城头守军的射程内，顶着箭矢和火器转移进攻方向。
笨重的云梯暂时无法快速转向，先登死士们就只能扛着飞梯，朝着近处的几座马面飞奔而去，把梯子往墙头一靠，疯狂往上冲锋。
整个过程中，城头矢如雨下，枪炮轰鸣，每时每刻都在收割带走流贼士兵的生命，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就直接击毙了数百人，伤兵就更多了。
而一部分靠云梯攻城的部队，一时也无法放弃器械，只好继续像靶子一样进攻那些普通的城墙墙段，很快陷入了混乱。
好在他们的付出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至少他们的死也吸引了官军相当一部分的火力，让转而进攻马面的战友，所要承受的火枪弓弩压力减少了很多。
“杀啊！冲上去！从马面正面冲就不会被佛郎机轰到了！杀上墙去砍死炮手，云梯那边的兄弟们就能登城！”
马面正面的战场上，几个部总级别的中级流贼军官，也是身着重甲，纷纷挥舞着战刀厉声大喝，催督士卒奋力蚁附登城。
部总相当于明军的千总，不过闯军因为连年转战，士卒伤亡也比较多，很少有补充到齐装满员的，所以一个千总也就平均带少则六七百人，多则八九百。
如今田见秀以每个部总队攻打一处马面，相当于时平均堆七百个士兵，拿下一个才几十步宽的凸出墙面的平台，兵力密度已经非常高了。
面对蚁附，射箭放枪显然已经效率太低了，输出速度也太慢，于是城头的守军开始拼命往下丢小块的滚木礌石，几乎瞬息之间，每处马面前至少能直接砸死几十个士兵。
幸好闯军的弓弩手也是在拼命放箭试图压制，明军士兵在被射伤了几个后，就不敢冒头丢木石，只能采用不观测盲抛的打法，所丢的滚木礌石分量也比较小——
太大块的石头，只能是双手握持往下放，想抛过头顶像倒马桶投篮一样丢出去，根本就扔不动，所以在不露头的情况下，也就用不了了。
但马面墙外的流贼士兵太密集，明军丢石头本来就不用瞄准，盲丢也能丢中个好几成命中率，打得流贼死伤惨重，苦不堪言，却依然只有咬牙死撑往上冲。
又付出了数以百计的伤亡后，流贼士兵中总算有些悍勇之士，踩着战友的尸体，冲上了墙头。
这也只能怪上蔡这样的小破县城，城墙实在是太矮了。一丈七八尺的高度，下面死了那么多人，后续爆发力好的，蹦几步都能一跃而上。
但城头官军也早就严阵以待，从其他墙段调来了长枪队，直接拥上去一个反冲锋，就把刚登城的第一批流贼勇士全部捅成了马蜂窝。
流贼勇士不是没有尝试肉搏反杀，可爬城墙时不能携带长兵器，只能是一把短刀、背后背个盾牌就冲了。
至于那种八尺长以上的枪矛，背在背上都很难爬墙。可能离墙头还有半丈高时、矛杆就已经露出城头了，被守兵老远一推，整个人都能摔下城墙去。
所以先登死士们的近战兵器，最长的也就是一些长柄战斧，连柄绝对不会超过五六尺，被人列阵近战反推，自然是劣势极大。
当然，如果是普通城墙墙段的搏杀，这种情况还不明显，因为有可能会遍地开花有好多个突破点，长兵器的守军转身腾挪不易，也有可能被侧面新冒出来的登城者杀死，乱战之中很难维持枪阵的朝向。
可是流贼此刻攻打的偏偏不是普通墙段，而是马面。
马面是凸出于普通城墙的，在只攻马面、后方普通墙段没有被蚁附突破的情况下，守方的长枪队就只要提防凸出部正面的方向，压根儿不用担心左右会不会来敌人。
一旦长枪阵只需要专注面对一个方向，不可能陷入混战乱战，其他短兵器的肉搏兵种，当然就毫无胜算了。
流贼反复冲杀，越来越多勉强上墙的士兵也被疯狂屠戮、抛尸城下，少数拿着长柄斧的猛士勉强能奋死搏命一换一，可这样的勇士在流贼当中又有多少？换一个普通长枪兵小兵，李自成根本换不起。
血腥惨烈的厮杀又持续了不到半炷香，随着田见秀部下的将士又多付出了至少千余人的直接阵亡战死代价、和更多的伤兵后，流贼一方终于渐渐不支。
流贼一方一共进攻了整个北门城墙上多达七八处的马面，只有最后田见秀亲自督战的那两个马面，还在继续奋死搏杀，其他五六处都败退了下来。
田见秀面前这两处，是他投入了嫡系心腹死士的，有两个部总的陕西老营死士。士兵们浑不怕死，武艺体能也非常强，还有人人铁札棉甲，才算是勉强顶住了。
然而，随着左右友军的溃败，这最后两处显然也会遭到官军的重点照顾。
在城头负责全局督战的黄得功，见有几处敌军已经退下去了，只剩最后这两处情况特别危急，也就亲自带着亲兵营过来堵漏。
黄得功身边的亲兵，也是人人铁札棉甲，装备精良，一下子抹平了李自成那些十几年从贼资历陕西老营的装备优势。
黄得功本人更是一杆钢槊大开大阖，狂捅猛刺，把一个挥舞着一柄精钢长柄战斧、已经砍杀了好几个明军铁甲兵的流贼掌旅，直接一槊捅了个对穿，
再狠狠搅了一下，从腰子处把槊刃横斩拉出，几乎把那名掌旅半边腰斩，内脏流了一地。
“狗贼受死！”黄得功斩将之后，继续大呼酣战，势如疯虎身先士卒冲了上去，钢槊翻飞一排溜儿连着捅死十余人。
流贼先登死士终于彻底崩溃，一些离黄得功比较近的，甚至直接选择了跳墙逃生。
“田见秀狗贼！想攻你黄爷爷的城，下辈子投胎再好好练练吧！”黄得功完胜之后，大喝虎吼，全军将士们都跟着高呼，朝着城下辱骂嘲讽。
……
这一天的战斗，田见秀败得太彻底，而且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颓势。
他后续的补救性尝试，只能算是见招拆招的临时拍大腿搏一把，结局也果然不好。
所以另一边的刘芳亮，也就压根儿一开始就没打算投入预备队，这倒是保住了刘芳亮部基本上全身而退。
回营之后，刘芳亮也第一时间找到了田见秀，商议如何给闯王一个交代。
田见秀喝着闷酒，唉声叹息：“刚才清点了一下人马，足足死了四千多士卒，包括重伤留在城下没法抬回来的。其他回来的伤员，这几日怕是还要再死伤。
这沈狗贼和黄闯子守城太狠了，要是一开始就不给咱看到机会，咱也不会投入那么多。偏偏他守的城看起来一点远程重炮威胁都没有，放到近处，却能黏着你疯狂杀戮，想走都不好走了。”
刘芳亮当然也能理解这种苦闷，自古攻城战如果守城器械太凶猛，那么进攻一方也不会死磕白白送死，早就士气崩溃后退了。
就是这种给你看到希望，让你觉得再加把劲就能够到的局面，才能黏住你让你死最多的人。而且连普通士兵们也会觉得“是不是再努力一下就冲上去”。
可事实却是，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刘芳亮同情地说：“败了就是败了，我觉得，大王也未必会重责，关键是要找出敌人的破绽，想清楚今天为什么败了，有没有别的办法补救。
只要能想明白沈狗贼和黄闯子战法的破绽，以大王之大度，肯定会放过我等，不再追究。”
田见秀都有些被打懵了，听刘芳亮如此说，他倒也明白其中道理，但脑子已经混乱如麻，哪里还分析得出子丑寅卯？
两人聊了一会儿后，刘芳亮见对方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车轱辘废话，他旁观者清，便清了清嗓子，建议：
“我今日从旁观战，倒是发现了沈狗贼一点弊端，不过不敢确信，说不定还埋伏有后手呢。不过老弟你既然没法和大王交代，咱就说出来一起想想，要是觉得对，你去禀报大王——但要是将来错了，咱也不负责。”
田见秀正是瞌睡缺枕头的时候，闻言立刻拍胸脯大包大揽：“刘哥你这是什么话！自家兄弟你肯帮我想主意，咱肯定记你的人情！管他这主意最后行不行，先脱了大王的追责再说！”
刘芳亮便摸着胡渣子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沈狗贼是真把所有佛郎机，都侧装在马面两侧、用来轰击普通城墙的侧面。
这么猛的火力，再想攻击那些凹陷的普通城墙，肯定是不可能了，那些佛郎机用的可都是霰弹，横扫过来一炮能打死一排贴在墙根边的士兵呢。
不过把火炮都侧放，比正放也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只能盯着所部署的那个马面的两侧轰了，如果隔得远，或者被其他马面挡住了，就没法越过去隔山打牛。
这点就远不如把火炮朝前正放，正放时你毕竟还能稍微调整一下角度，能打不小的范围。而且沈树人真能有这么多火炮么？要是每个马面上放六门炮、左右侧各三门，全城那么多马面，需要多少炮？
今天咱只是攻打了北城，如果过几天休整好了再战，连其他三面一起攻，沈狗贼能有那么多炮，把全城每个马面左右都放满？咱试探之后，如果试出哪面炮少，专挑薄弱之处猛攻，还是有机会的！
士卒移动可比火炮移动快得多。我们发现哪面炮少，将士们可以立刻奔驰过去那一侧强攻。官军要移炮，没个一天半天时间根本拖不走。”
田见秀越听越觉得有戏，听完后终于如释重负：“多亏了刘哥你眼光好！咱今日能逃得大王的罪责，回头一定重谢！走，我这就去跟大王请罪。”

第二百四十六章 让人输得心痒痒
田见秀和刘芳亮苦逼地商讨好了为损兵折将脱罪的说辞后，才敢回去面见李自成。
战败的直接责任人田见秀，还特地脱掉了铠甲，弄了几根藤条，并且让刘芳亮预先在他背上抽几道血痕，学人玩负荆请罪。
李自成早已听说今天攻城失败，损失人马尤其多，原本怒气冲冲。看田见秀这幅惨样进来，他才如同被冷水泼中，一下子冷静下来，换了一副与袍泽同甘共苦的嘴脸：
“老田，你这是何意，咱自家兄弟，胜败乃兵家常事，知耻后勇就好。攻开封时，死伤比这多多了，孤何曾责难过自家弟兄！”
李自成这番话，倒也不尽然。攻打开封死的人确实比上蔡这边多，而且多了十几倍都不止，但那是连续半年多血战累计的伤亡。
如果比“单日伤亡密度”、伤亡速度，那今天一天的激战，绝对比开封围城战任何一个单日拿出来都多。
只能说沈树人太歹毒了，很擅长给进攻方看到机会，看到“再稍微努努力就可能赢了”，从而跟想翻盘想红了眼的赌狗一样，不断下注，不知止损。
不过既然李自成摆了讲兄弟义气的表面功夫，田见秀的罪责总算是混过去了。
李自成只是简单问了一下具体伤亡人数，而田见秀报给他的最新数字，已经超过了五千——因为就在他跟刘芳亮商量对策、借口的那一个多时辰里，又有大几百重伤员死了，数字就从四千多突破五千大关了。
李自成接受了数字后，很快又问起教训，理由，两人也连忙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之前总结的教训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李自成听得沉吟不语。
李自成身边，獐头鼠目的宋献策也在察言观色，他虽然不擅阵战，却也有基本的谋略，知筹算。
宋献策想了想，便当起了和事佬，说道：“大王，如此说来，田将军这场兵败，倒也情有可原。沈狗官用了前所未见的战术部署，我军一时不察，惨遭重创，也是难免。
既然田将军能想明白沈狗官此法的劣势，来日咱就重兵围城，四面合击，先以少量兵马试探，甚至只用刚抓来的堆土填壕炮灰试探，试出沈狗官的大炮多少、哪些墙段缺炮，
再针对性地投入主力猛攻。当然其他佯攻的几面，也不能完全松懈，有多的人马，也要列阵严阵以待，一旦官军真把佯攻一侧的火炮调走，我们佯攻的人马也能随时转为主攻。
反正我军有近二十万人马，那么多士卒本来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只让田将军与刘将军的嫡系部队准备，确实有点浪费人力了。”
然而，宋献策这番话，显然也不可能赢得闯军上下所有人的信任。
军中众将都是知道宋献策受李自成信任的，但依然有一些将领不太喜欢他这种神神叨叨的人。
此时此刻，军中一个以厌恶装神弄鬼著称的部将袁宗第，便出班反驳：“大王不可鲁莽啊，宋军师说我军近二十万，如今哪还有二十万？
那不过是原计划而已，实际上已经有三五万人临时去了叶县，咱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郾城这边最多十五六万，难道还要去叶县把援兵调过来围城不成？
其次，宋军师虽擅奇谋，却不顾兵法正道常识，这上蔡城虽没有护城河，只有旱壕陷坑，但毕竟城池依靠汝水，有两侧颇难围攻，难道咱还要绕到西面、南面，从那两侧也准备围攻不成？
那两侧城墙虽然没有直接造到汝水河边，但狭窄之处距离河岸也不过白来步，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三四里，部队深入那两面围城，还要躲开城头弓弩火炮的射程，阵型纵深极为不足，一旦敌军出城反冲，很容易把我军掐断。”
袁宗第是闯军中不太知大略、但战术常识不错的典型，所以说来说去都在抠战场地理细节方面的毛病。
宋献策闻言也不由有些不忿，谁让他是算命看相出身，又没打过仗，虽然当了谋士，可战术微操确实是他最大的短板，一点都无法反驳。
“够了！有什么好吵的！”好在李自成对宋献策还是无限信任，终于亲自开口喝退了袁宗第。
也许是这一年多来，宋献策经常给李自成灌输“天命祥瑞”，搞一些神秘注意的预言说大明要亡新皇当兴，让李自成非常开心。
李自成自己是十几年血战打出来的，很懂战术，于是亲自帮着宋献策把细节圆了回来：“宋先生说得有道理，你们纠缠的地利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孤倒是觉得，既然沈狗官的守城战术，那么依赖把佛郎机炮侧向部署在每一个城楼、马面上，那他数量不够时，极有可能削减被认为无法攻城的西南两侧。
那咱就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到时候明着在东北两侧准备，到了真要正式进攻那天，突然延伸包围，把兵力调到西南两侧一齐发动，甚至可以天明前移动部署、佛晓天色微明时总攻。
如此官军夜里也看不清我军调动多寡，说不定天亮后西南两侧没有大炮，被我军一鼓作气冲上去也未可知！”
李自成都亲自开口帮宋献策堵漏了，自然不会再有武将质疑。
而田见秀则因为宋献策支持的是他最初提出的建议，也对宋献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宋献策很享受这种被大将感激的状态，内心也微微飘然，思绪开阔之下，灵机一动又想出一些补充策略，便得意地拍马屁道：
“大王真是用兵如神，竟能那么快想出如此细腻的战术，查漏补缺，高屋建瓴，属下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受大王谋略启发，属下又想到一个细节，在准备更多攻城武器、筹划新一波攻城期间，咱可以每晚让更多部队持火把绕城巡逻，
咱也别摆出要四面围攻的样子，只要假装是为了防止官军弃城突围、不放跑一个狗官，如果官军还有斥候敢出城，被我军抓获的话，也可以把这个目的不小心泄露给对方，再找机会让对方偷跑回城。
如此一来，几天之内官军必然麻痹，以为我们巡逻真只是为了隔绝内外。到了总攻前夜再有人马调动时，却可以少打火把，尽量摸黑前行部署。而官军已经习惯了城外四面每夜有人巡夜，必不会注意到人数多少之变，总攻时才有足够的突然性。”
“妙计，这点就按宋军师说的办！”李自成闻言，也是深以为然，宋献策这种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小聪明、揣摩人心，一贯还是很有水平的。
闯军上下总算是吸取了教训，揭过初战不利的阴霾，开始全心全意筹备下一次的攻城。
……
因为第一天的惨败，闯军攻城器械损失非常惨重，很多木质的云梯、壕车不是被砸烂、烧毁，就是被遗弃。
所以距离下一次再能发动全面进攻，至少有三四天的缓冲期。
官军也就能趁机缓口气，调整防务部署、查漏补缺补强弱点。
大胜而归的当天晚上，沈树人就在县衙内略备薄酒，为黄得功等诸将庆功。
沈树人也是丝毫没有文官的架子，喝完酒嘴直接往袖子上抹，还跟武将一起行吆五喝六的粗鄙酒令，
压根儿不像其他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那般，哪怕肯跟武将一起喝酒庆功，也都是很斯文的。就算喝到要行酒令，变态点的甚至会分曹射覆；哪怕入乡随俗肯玩武的，至少也要拿箭矢投个壶。
哪像沈树人，跟武将行酒令，直接就拇战划拳，怎么粗鄙怎么来，黄得功等将领当然是大呼过瘾，也愈发把沈树人当成了自己人、老哥们儿型的上司。
原先他跟史可法混的时候，史可法已经算好了，也只会投壶。
这其中的差距，就好比跟薛宝钗喝酒和跟史湘云喝酒一样大。
而黄得功是嗜酒如命之人，对他而言，谁肯跟他一起痛快喝酒，那就是当铁哥们儿的一个重要条件，
如果不肯陪他喝酒的上司，他最多就是尊敬对方，但很难推心置腹跟你有过命的交情。
黄得功的嗜酒，在当时非常著名，军中也是都知道的——早在二十年前的天启初年，黄得功还是一个十二岁小孩的时候，他在辽东老家，就因为喝酒闹出过一起大轰动。
当时他父亲早死，母亲一个人酿酒卖酒维持生计。但黄得功十岁就嗜酒，十二岁时有一次趁母亲出门、偷偷把母亲借本钱酿的一批酒全喝了。
母亲回来后看见酒全没了，不但挣不到钱，怕是连高利贷本钱都还不清，急得大哭。黄得功却是酒壮疯人胆，直接跟母亲说不就是十几两银子么，听说熊经略（熊廷弼，天启五年之前为辽东经略）开出赏格，杀一个鞑子人头就赏二十两，咱混进官军杀几个鞑子就全还清了。
然后才十二岁的黄得功，还真就趁着一次战斗之前，自带干粮和一把长刃柴刀，混进了熊廷弼军中，跟着官军一起冲杀，杀了两个建奴骑兵，拿人头换了赏银，还清了母亲的借债，还留下一笔本钱继续酿酒卖。
从此二十年来，再也没人管过黄得功酗酒。几次穷困到没钱买酒时，他就冲去杀鞑子拿人头换赏金买酒，莽得不行，一缺钱就杀鞑子，这才落下了“黄闯子”的名头。
此时此刻，黄得功已经酒醉到说话毫无顾忌了，也没了礼数，就跟沈树人扣肩搭背，吐槽道：
“大人！你是个爽快人！咱没见过几个文官跟你这般豪爽。多亏你还知兵，竟连把佛郎机横着摆、专门侧着轰城墙根的主意都想得到！
今日杀贼，实在是痛快！咱十二岁开始杀敌，杀了二十年，打的仗不是我军败了、非战之罪，要不就是敌人很快跑了，从没这般敌人明明敌不过你、却还死缠烂打不肯跑，让我一直能杀个痛快的！
下次再有这种机会，能有明明敌不过还不知死的敌人，排着队让老子杀，大人可还要让咱当先锋！这种爽快的机会不能便宜了别人！
嗝，你说，这么好用的招数，怎么原先就没人想到呢，一直留到今日便宜了咱。”
沈树人也有点喝多了，不过他始终保持了清醒，面对黄得功酒后真心请教，他也立刻点出了对方的疏忽。
“你以为只要把炮横过来就行了？咱这招，原先没人能用，那是因为他们的炮本身就不称手！别的炮，但凡炮口稍微朝下一点，炮弹就滚出来了，还怎么打城墙根？
咱的炮，弹药都是数年精心打磨改良的，至于这种战术，也需要一些前提启发——咱就是几个月前，在洞庭湖水战时，我军的水师跟张献忠义子刘文秀的水军厮杀，临时想到的。
当时咱军中两个守备，沈练和李愉，把用了木筒定装柱状弹药的佛郎机，炮口向下一定角度俯射、专门攻顶打小船的船底板，一轰一个洞小船直接就沉了，白白杀了刘文秀数千人！
就是那一战之后，咱受到了启发，在军中总结经验，想到了不少‘柱状定装弹药炮可以俯射’这一特性的妙用，今日所用，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为将者，如果不能举一反三，那也不过是庸才罢了。”
黄得功摸了摸脑袋，忽然心悦诚服，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天下的文官读书人、琢磨战阵之法的时候，要是都跟大人您这么直奔根本，大明何愁不定啊！
大人，咱是真的服了！你是读书读活了的，什么事儿都能看一点想好多点，咱跟了那么多文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沈树人摆摆手，示意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不过基本操作而已。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趁机勉励大家不要放松警惕：“这些都没什么，应该的。如此计谋，只是杀了几千贼兵，有什么了不起。
我这个战术也有弊端，也有更多后手，今天田见秀猛攻那些马面时，我其实可以拿出后手来，让他输得更快更惨更彻底的。
但我觉得没必要暴露太多，另外，也是想看看黄总镇你的英姿、督战的实力，就默许你带队把田见秀的先登死士反冲杀光。
如此一来，田见秀肯定输得不甘心，觉得‘官军也就这样，咱差得也不多’，不出数日，就会有更凶狠的攻势了，我们一定要保持警惕，见招拆招。”
黄得功虎吼应诺：“大人放心！你让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第二百四十七章 饭要一口一口吃
当晚的庆功宴上，沈树人并没有煞风景地直接让人“总结胜利经验”，而是很识趣的尽量少提军事。
实在是黄得功发自肺腑地出言赞叹，他才敲打式地回两句，但也仅限于点到即止。
沈树人很清楚，黄得功这样的酒鬼，打仗的时候就是打仗，痛快爽的时候就是痛快爽，喝酒就别搞得跟领导讲话、公司团建似的。
要收服人心，要用不同类型的人才，就得有因人制宜的情商。
跟谋士可以谈使命愿景价值观，跟卖力气的人就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痛快发钱。
黄得功最后也是尽兴痛醉而归，第二天宿醉一直睡到过午。
沈树人早上也没升帐聚将，一切都是昨晚喝酒前提前约法三章的，好让所有部将都敞开了喝。
虽然这条命令事实上让黄得功最受益，但至少表面一碗水端平，军纪一视同仁，并不算给某人开小灶。
沈树人自己，则是非常严于律己，虽然他也喝得有点多，仍然坚持辰时正（早上八点）就起了，只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吃过早膳，他就亲自巡城检查防务，绕着上蔡县城四面城墙走了一整圈，查看昨日大战后各处工事的破坏情况和检修进度，遇到有问题的地方，还停下来指点督促。
上蔡城并不大，城墙周长才十几里，连走路带视察指示，不到两个时辰就搞定了。
忙活到正午时分，黄得功才急吼吼地赶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部将：“抚台大人！末将来晚了，恕罪恕罪。防务可有什么不妥？”
他其实是被手下部将叫醒的，提醒他说沈巡抚已经早起、亲自巡城视察了一遍防务，黄得功不好意思，这才早饭都没吃就连忙披挂来听命。
沈树人云淡风轻地一笑，并不以为意，和蔼地说：“无妨，是本官说今日不必早巡的。刚才已经巡完一圈，有些累了，正要坐下来用点午膳，黄将军一起？”
沈树人说着，很接地气地接过旁边心腹家丁沈福递来的几个驴肉火烧，转手分了两个给黄得功。
驴肉是用的战死的运粮驮畜的肉，不吃也是浪费。
上蔡这边因为斥候战和运粮骚扰对抗，每天都有少量驴马战死。驴的损耗其实比马更少，但马肉难吃，沈树人就把被杀死的驴分给文官和将领，马肉分给更基层的军官，也没人觉得不妥。
黄得功立刻接过，虽然是冷的，对没吃早饭的人而言，依然吃得很香。
吃着吃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终于虚心问起军事上的事儿，弥补自己缺勤的尴尬。
加上两人吃东西时，刚好坐在一座城墙上的马面炮台旁边，黄得功自然而然也就请教起昨天的炮兵部署得失。
只见黄得功一脸惭愧地说：“说句实话，这种佛郎机，咱接触也不多，赶到汝阳之后才第一次见，当时也就以为是普通的佛郎机，没多留心。
后来看大人您战前特地吩咐把炮横着部署，咱也有些诧异，虽然不解，也没多问。直到临战才知道，原来这弹药都有古怪。
大人真是奇思妙想，如此用木筒整体封装填塞好、再装进子铳的炮弹，亏怎么想得出来。今日正要请求大人，允许咱拆几枚，请教一下更多使用要领。”
黄得功这人打仗比较莽，对火器用也是会用的，但并没有掌握额外的独门技术。遇到这种新出现的武器，难免有疏忽大意，此前不够重视。
以至于打完第一仗，才想到来查漏补缺，对技术的学习态度，实在算得上是迟钝了。
沈树人最近一阵子接触下来，也注意到了这点。原本他对黄得功的印象和定位，觉得应该跟刘国能差不多——
两人都是苦出身，无非黄得功小时候在辽东杀鞑子拿人头换银子，而刘国能年轻时当过流贼。
可深入观察之后，沈树人发现这两人对学习的态度，差异迥然。
刘国能虽然做贼，但他是知道好坏，肯学习的。他内心也仰慕读书人，只恨自己出身卑贱当不了斯文人。
所以沈树人送他独生儿子去南京国子监，投到吴梅村门下，还不摆进士的架子，跟他真心结交，刘国能就感激涕零，誓死报恩。
而黄得功完全不仰慕文人，也不爱学习，他就是纯莽。这样的人，沈树人要收服起来，光靠礼贤下士不够，自然也会慢一些。
好在沈树人也不急，比如此时此刻，他等到了黄得功自发地好奇心发作，就能顺便点拨一下。
沈树人一挥手，示意沈福和另外几个士兵，抬过来一门三四百斤的小号佛郎机，取出子铳，然后把里面装填的筒装弹药，拿给黄得功细细观察，一边讲解。
“这种弹药，里面是一窝铅弹，外面用木筒装着，为了跟炮膛气密，当初最开始我们刷了木漆。
后来三个月前洞庭湖大战时，沈练和李愉用过回来，反馈说胶漆在激发时烧不干净，虽然气密性好，但是容易有粘滞的残渣附着在炮膛内壁。
打完后还得用裹了湿布的木棍擦干净内膛、再用干布木棍再擦一遍，才能既不导致炮膛越打越窄，又不弄潮火药。如此就太麻烦了，比老式弹药的佛郎机快不了多少。
所以回来之后，我让方知府和宋主事又琢磨优化了一下，才有了现在这一版。现在调整后的木筒炮弹外壳涂层，更贴合炮膛内壁，可以在更大的俯角上确保炮弹不掉出来，又能充分燃烧不残留，不用清膛就能打第二发。”
黄得功耐心听着讲解，而且是深入知道了这种武器的发展脉络、过程中解决了哪些此前实战遇到的问题，才迭代到目前这个版本。
黄得功内心也不由对沈树人的“项目管理”能力愈发佩服。
因为他现在才发现，这种武器并不是灵光一闪拍脑门想到的，而是实事求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一步步优化到这个样子的。
灵光一闪可以是因为运气好，而反复迭代出来的产品力，绝对是研发和项目管理人员的硬实力强。
“沈大人非常擅长管理工巧之事”，这就是黄得功听完后得到的新印象。
与此同时，黄得功想起昨晚沈树人还提到，他原本还有更多用到这种火炮的杀手锏，昨天还没使出来呢。
既然现在都请教到这一步了，黄得功也非常虚心，想继续学习，于是就恭恭敬敬求问。
沈树人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指着大炮说：“我确实还有好多招，不过一时说来也千头万绪，咱就挑威胁最明显的一点说——
昨天田见秀不是见到我军火炮横向侧轰后，就改为不攻击普通墙段、改为攻击马面正面了么？昨天是靠着黄将军你勇武，亲兵用命，近战把敌人推回去的。但实际上，还有别的办法解决，会更稳妥，只是需要优化调整一下马面的形状。
原本马面的正面，是平行于城墙的，其他马面也掩护不到被攻击马面的正面，有射击死角。
如果我们把马面改造一下，把正面从一条平直的墙，改成两段边上往回缩的墙，中间形成一个凸出的尖角，也就是把四边形马面变成五边形马面。
那么，左右相邻的马面上侧装的佛郎机炮，也能顺利轰到隔壁马面的正面了，敌人就算只攻击马面正面，别处完全不攻击，依然要白白挨轰。”
沈树人一边说着，城墙上也没有纸笔，他就拔出佩剑，直接在夯土地上划了几条线，作为示意图。结合了几何图形，黄得功自然立刻就看懂了。
沈树人画的，其实就是同时期已经在西方出现雏形的棱堡了，当然，并不是完全体的棱堡，更像是在传统城墙的基础上、改造了突出部建筑，消除射击死角后的临时棱堡。
（注：棱堡雏形在西方1552年法国梅斯战役就出现了，但当时也不是完全体的棱堡，只是在梅斯城的传统城墙外面，加了一些消除射击死角的附属建筑）
黄得功顺着沈树人指示的直线看去，果然发现改造过后，左右马面的火炮，可以彻底轰到中间马面的正面，只要火炮放置时角度稍微偏斜一些。
不过，黄得功很快也发现，要实现这种战术，似乎还有两个问题。
他琢磨了一下，立刻虚心问道：“大人，这种马面确实不错，可是佛郎机轰击马面时的炮管朝向，和轰击普通城墙侧面时的朝向，还是不完全一致的，激战中要随时调整炮口朝向，怕是也不容易吧？
另外，这些佛郎机昨日战斗时装的都是霰弹，霰弹杀人威力巨大，但却不能及远。城墙上每处马面之间，相隔不过两百步，要轰到两座马面之间的正中位置，只需要霰弹飞行七八十步远，依然可以杀伤力巨大。
可是如果要轰到对面马面、而非两个马面中间一半的位置，所需射程也就陡然又增加了一倍。佛郎机发射霰弹，要在两百步外还有那么大威力怕是极为不易，如果轰击友邻马面时改用独头弹，威力又会大大减小，每一炮杀不了太多人，这之间该如何取舍？”
沈树人难得地露出了嘉许的神色，这莽人总算也开始真心进入学习状态了。
沈树人便没有藏私，直接回答：“第一个问题好解决，我军一直有研发新式的炮架，武昌方知府就做出过好几个样子的，昨日之战只是没必要装，上了炮架毕竟不如直接放在炮台地上槽里安稳。
但是只要有图纸，随便找点木匠，这些木头架子，不用两三日就能齐备，到时候就能小范围灵活调整射击角度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两百步外能不能继续用霰弹……这就要看看咱给流贼准备的第二种炮弹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闯贼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如果有看官开了伪上帝视角，听沈树人跟黄得功提起“一种能在远距离上，依然保持巨大面杀伤力的炮弹”，那么多半会以为，这种炮弹就是开花弹，或者说爆破弹。
毕竟很多穿越小说上，回到古代之后，主角嘴皮子一碰，就造出开花弹了。
但沈树人没有系统，没有异能，作为一个前世文科生的存在，他今年年初时，原本也突发奇想、短暂尝试过搞开花弹，还拍脑门跟方以智、宋应星深聊了一番。
可惜一着手后，沈树人立刻就认识了问题的复杂性。
尤其是开花弹的引信，不是这个时代的科技能够解决的，他也就只能果断放弃了——开花弹可不是把炸药装进空心炮弹里那么简单，关键还要确保炸药在合适的时候起爆。
你怎么保证炮弹是在受到落地的冲击力时、内部装药才爆炸的？如果在出膛之前，直接在炮管里就炸了呢？
炮弹在被推出膛时受到了冲击力，可是比最终坠地的时候还大呢。
毕竟能量守恒，炮弹落地时的动能，肯定小于出炮口时的动能，还要减掉一个飞行途中的空气阻力做功。
历史上触发引信的高爆弹，基本上在西方世界也要到1870年代前夕、普法战争的时候，才算是技术稳定，那已经是第二次工业歌命的产物了。
连拿破仑战争时期都没有高效的爆破弹，当时仅有的原始榴弹，还需要开炮前先手动点燃炮弹上连接内部装药的引线、然后再点燃发射药引线，非常危险。
说白了就是在发射定时炸弹，点燃快慢有误差，就有可能导致早爆或者晚爆或者哑弹。
这种危险的东西，沈树人果断就放弃了，换一条尝试路线。
然后，前几个月，他在跟方以智、宋应星鼓捣“深挖霰弹的后续应用”时，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个主意的来源，说来也巧，应该感谢沈树人前世玩过的两款世嘉公司的战略游戏——“帝国全面战争”和“拿破仑全面战争”。
因为反复打过那两款游戏的战役，哪怕穿越了，他依然对游戏里的科技树设置记忆犹新，然后就想起游戏里当时有一款介于普通霰弹和开花弹之间的过渡产品，名叫“原始榴霰弹”。
说是“榴霰弹”，其实只是一种发散比较晚的带弹托霰弹，并没有“榴爆”的属性。而跟着那个思路做出来的东西，也就是此时此刻，沈树人要展示给黄得功看的玩意儿了。
……
“这种弹药，我命名它为榴霰弹，在木筒霰弹的基础上，加厚了底部的弹托，让出膛后最初百十步内的飞行更稳定一点。
同时这个弹托里，还比普通木筒的底板，多衬了一层铁片，可以确保出膛时不被炸裂。木筒的前侧隔板，却比普通的木筒弹更薄，确保出膛时就碎掉、把筒内容的东西暴露在风中。
也不用担心弹丸滚转时，带着的弹托会影响飞行，因为出膛后，筒前方的风力很大，里面的细碎弹丸收到的风阻相对于其自重较小，减速也就少。木筒和底托受到的风阻减速大，自然而然就脱落了。
如此底托护着里面的霰弹弹丸、凝成一团可以多飞几十步甚至白来步，然后才散开。既有霰弹的杀伤效果，也能多飞一百步再发威，如此一来，轰到隔壁的马面时，还能保持很高的威力。”
沈树人讲解得很仔细，而其中的奇思妙想，很快就把黄得功惊得目瞪口呆。
沈树人的想法非常实在，他解决不了触发引信的问题，那就索性不解决了，他也不追求炮弹自爆，只要飞出一段距离，再把内容物撒出去，延迟撒的动作即可。
而依靠风阻脱壳，技术上就比触发引信容易实现得多了——理解不了的，可以想象一下后世坦克炮的脱壳穿甲弹，物理原理就是外壳轻而风阻大，内里的弹芯密度大而风阻小，风力自然而然就把外壳吹得滞后于弹芯，脱了出去。
沈树人这一手，也算是把喷子进行到底了。
他来到大明三年，跟火器打交道了三年，始终没能跟其他牛逼理工科开挂穿越者一样，造出主流穿越神器，在这方面也算是穿越者之耻了。
但他很懂得废物利用，有什么条件就搞什么东西，最后硬生生成了喷子专家。不论是鸟铳斑鸠铳还是佛郎机红夷大炮，统统能喷子化的全部喷子化，都是对付轻甲流贼的神器，简直堪称喷神。
黄得功仔细揣摩完之后，也是喜不自胜，热切地问：“这东西试过了么？能不能打一炮看看？”
沈树人一脸鄙夷：“当然试过了，本官过问的兵器，岂有没试过就上战场的道理！不过这儿不能试，万一被城外的流贼斥候看见了，失了突然性，也怪可惜的，要试到城内校场试。
再说，我军的炮兵，都是本官从武昌带来的老人，其中骨干还是参加过此前洞庭湖大战的，他们自有把握，操练兵器的熟练度方面，不用担心。”
……
当天下午，黄得功就跟着沈树人去了城内临时划的校场，又实弹测试磨合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树人也开始着手重新临时优化上蔡城的城墙，把每一侧城墙的四座马面，外加角楼，都改造了一下。
上蔡城不大，所以全城也就十六个马面，四个角楼，一共二十座城墙附属建筑需要升级。
只是把外侧墙面稍微堆出点弧度、坡度，工作量也不大。
昨日血战流贼留下了每侧数以千计的尸体，本来就需要掩埋，以防日久腐烂传染疾病，所以明军直接就把死人堆在城墙根下，再把流贼炮灰运来填壕堆坡的土，稍微修整一下，弄成所需的形状即可，甚至都不用专门去别的地方挖土运来。
流贼斥候也有发现这些小动作，但看守军居然是直接把死人埋在城墙脚下堆上土，流贼将领得报后也是嗤笑不已，便没有出兵阻止。
他们无不想着：这守将真是痴呆！把死人和土堆在马面墙根底下，不是会导致坡度更平缓、将来被攻打时更容易爬上去么！
双方各自做着准备，一方打造新的攻城武器，一方埋尸体胡乱草草修补，很快就过去了两三天。
而就在相持的第二天晚上，黄得功就报告了沈树人一条消息，说是发现流贼兵马有连夜打着火把，沿着汝水北岸，渗透到城池的西南两侧，似乎是在围堵守军退路。
沈树人听了之后，也不惊讶，淡定地说：“不必惊慌，我军在城内粮草充足，就算被李自成彻底围困，断了粮道，肯定也是李自成的人先撑不住饿死。
不过，倒是要提防他们摆出什么减兵增灶、增兵减灶一类的鬼把戏。他们每晚让人带火把绕城巡视，极有可能是希望我军麻痹，然后九假之中夹带一真，偷袭攻城。”
沈树人并不能猜到敌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不是神仙，但小心无大错，大致的方向还是可以揣摸出来的，无非不知道具体哪一次才是来真的。
于是，双方都像是听到楼上第一只靴子落了地之后、苦等第二只靴子落地，就这么紧张疲惫的相持了一阵子，一直熬到第四天凌晨，流贼一方的第二波攻势，终于在貌似准备完全的情况下，全面发动了。
这天拂晓之前，流贼军队就照例举着火把巡逻。但到了黎明天色微亮时，黄得功在城头巡视，借着微光居然发现有海量的流贼士兵，从汝阳县的四面八方，彻底把城池团团围住，还都准备了攻城器械，即将全力突击。
看这士兵的规模，绝对不是田见秀、刘芳亮两部人马那么简单，估计是李自成亲领的中军嫡系主力都参加了，全加起来估计能有十几万。
更关键的是，黄得功看见了流贼派出了比云梯车更加高大坚固的攻城车、自宋代便发明的吕公车！
“居然是吕公车！这是打算让用长兵器的战兵，直接从车内登城么！让亲卫营分散到各处马面，随时准备列枪阵肉搏！”黄得功才看了一眼，立刻就看穿了流贼的图谋。
吕公车这种东西，不了解古代史的人可能没听说过，但其实举个类比的例子，就很容易理解了。
这玩意儿跟西方的“攻城塔”类似，都是四面有木板和生牛皮浇泥浆包裹住的，里面有跟回旋楼梯一样的梯子，可以让士兵们转着圈子绕行上梯，然后打开吕公车前部跟吊桥一样的搭板，直接架在城墙上，士兵们就能直接平地走上城墙。
上蔡县的城墙不过一丈七八尺高，所以有一座两丈高的坚固木楼吕公车，就能直接冲上来，制造难度并不大，吕公车的制造难度，是跟高度非常相关的，越高施工难度也越大。
而这种武器的缺点，就是机动性比云梯车更慢，需要很多人和底层的牛马拖拉，慢慢靠近城墙，好处则是士兵们爬梯子时是在木板和皮革泥浆掩护之下，不用躲避矢石，也不用手扶梯子。
所以不再受限于刀盾兵之类的短兵器，用长枪长戟大斧列阵而战的士兵，也能乘坐吕公车直接上城。
显然，田见秀这是前几天被黄得功的亲卫营列枪阵、把他从马面上重新杀下来，杀出心理阴影了。为了不让流贼士兵吃肉搏时兵器太短的亏，才疯狂奴役抓来的民壮炮灰，赶造了这么重型的木楼车。
闯军十几万人，四天里憋了足足几十辆吕公车，至少城墙上的每座马面都能被分到两三座甚至更多，哪怕打坏了一架也能有替补。
而在闯军将领看来，沈狗官喜欢把佛郎机横过来放、提供侧射火力这个布局，在今天这种战况下，显然是非常不利的。
因为原本如果大炮朝前放，看到吕公车冲上来，重炮就能直接瞄着吕公车轰。
吕公车虽然刀枪不入、矢石无效、放火也难以烧毁。但如果被重炮直接轰中，再厚的木板防护也是无用，毕竟红夷大炮连木壳战舰都能轰个对穿，车子的木板算个屁。
可偏偏沈树人用炮剑走偏锋，那当然要让他付出代价了！
战场远处，李自成看到自己的部队顺利展开，也是表情轻松了下来，跟宋献策有说有笑。
“且看沈狗官如何应付咱的天兵！他就算有少量大炮，可以临时调整部署、或者作为预备队、对着正面外面轰，也绝对应付不了那么多吕公车！更不可能来得及调整部署角度！咱四面其攻，务必尽快摸清实力薄弱的缺口所在！”
而在战场的另一边，随着黄得功紧锣密鼓地准备着防务，听说战局新动态的沈树人，也睡不着觉匆匆赶来了城上观察。
他一看到这吕公车阵，也是微微有点震撼的，连忙吩咐：“把榴霰弹都换了！先重新上独头弹，弹托还是要加！增加弹丸稳定性！所有佛郎机依托炮架调整交叉火力，瞄准吕公车！
别急！放近了再打！要让流贼看到希望！让他们差不多快靠上马面了，才许开炮！别提前把闯贼吓得不敢来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惨败放弃
说句良心话，如果没有沈树人，那么李自成军赶造吕公车攻城的战法，还是很正确很有突然性的。
吕公车这种重型装备，生产速度很慢，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围城休战三四天，就能搞好这样的大家伙。
如果是攻打开封那样的坚城所需的吕公车，大半个月都未必造得好，因为一旦车子变高了，工程难度会几何级数上升——
说一点最简单的，造两丈高的吕公车，随便砍一点树木，都能确保木材的主干粗硬部分长度在两丈以上，所以木头不用拼接损耗，直接就能支棱起来。要是五六丈高，可能就要用到三段木头拼接，难度、自重、工艺复杂性、稳定性，都能暴涨十几倍。
所以守军一开始，着实被这种意想不到的装备，搞了个措手不及。
沈树人虽然可以坐镇指挥，但他本人也只能管住亲自督战的北城，黄得功也最多在城东独当一面。
而剩下没有主帅重将坐镇的西南两侧城墙的防务，就要靠各位守备级别军官的悟性了。
北城这边，明军应对是最得力的，官军在沈树人的直接指挥下，把流贼的吕公车放到了五十步内，沈树人才解除了开炮禁令。
在此之前，明军无非只是以弓弩火铳攒射，而且很有纪律性地专射流贼提供掩护火力的弓弩手，以及少数负责瞭望、调度推车转向的暴露士兵。并没有在刀枪不入的吕公车本体上浪费火力。
这进一步强化了流贼一方的嚣张心态，田见秀麾下好几个突前督战的掌旅，都躲在车后呐喊鼓劲：
“快点用力推！官军的大炮肯定是固定在侧面炮位上了！根本打不到我们的！官军连朝车开枪的胆子都没了！等推到位置，直接放下挡板冲上去，准备跟官军肉搏就行了！
战斧死士第一排，劈开缺口腾出位置后，长枪手第二队，站稳了就在墙头列阵推进！”
这几个流贼掌旅喝令的战术，别说还挺符合战场的实际需求。
玩过“骑马与砍杀”攻城游戏的都知道，哪怕是准备了要在墙顶上以长枪列阵推进，但第一梯队依然不能上长枪，因为在翻越女墙垛堞列好阵的过程中，依然有可能被蜂拥的守军推下去、展不开兵力。这种时候，大开大阖的战斧兵组织消耗性的敢死队，先清出最初的立足点，就非常重要了。
可惜，这一切计划很完美，却注定走不到落实的那一步。
明军在车推进到离墙五十步时得到了解禁命令，又花了点时间完成最后的开炮检查和准备，当吕公车抵近到距墙三十多步时，第一轮瞄准射击就爆发了。
“轰轰轰”，北城城墙上，四座马面的六个侧面上（最两侧的马面朝外的那个侧面不用开炮，因为没有对吕公车的射击角度），至少二十几门佛郎机一起开火，
炮弹飞射而出，瞬间就有一小半击中了目标——也别嫌弃命中率低，圆球炮弹的时代，隔着两三百步，能有一小半命中尺寸两丈多的大目标，就很不错了。平时打目标更小的云梯或壕车时，两成命中率都不到。
流贼军中立刻爆发出连声惨叫。
吕公车被洞穿，藏在其中的士兵，个别被炮弹直接贯穿的，倒是直接毙命了，惨叫的主要是被弹射的碎片打得缺胳膊断腿，或者被断裂飞溅的木板木柱砸中。
实心弹原本对人员杀伤面积不大，多亏了吕公车本身碎裂后提供的大量“木质弹片”。
甚至有一名躲在车后指挥的掌旅，也被弹片所伤，导致临近的几辆车都失去了统一指挥，少数恐慌的流贼士兵甚至出现了乱窜，逃离吕公车，反而被明军火枪矢石杀伤。
最后还是流贼军官们奋力弹压，砍了几个逃兵，并且疯狂呐喊，才暂时稳住：“不要怕！车子最多被炮弹打个洞！塌不了！继续冲！”
城头的沈树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确实，他有点高估这个时代的实心弹，对木质结构的毁伤效果了。
他此前对这类作战的实战经验，都来源于几个月前沈练和李愉跟刘文秀的洞庭湖大战，当时因为是水战，俯射打穿船底，敌船直接就沉了，这给了沈树人很大的暗示，觉得实心弹打烂木结构巨物很容易。
可此刻面对的是车，不是船，车砸个洞也不会沉啊。只要主体结构不塌，最多就是内部楼梯断裂一些台阶，或者打几个洞飞溅点碎木死点人，但车还是能用的。
“李自成的兵士气可以啊，居然砸个洞还继续冲？大意了。看来要彻底毁灭巨型攻城器，要么指望炮弹打断承重的主梁柱，要么就只有等发明爆破弹药了，否则只能打点洞杀点人。”
沈树人也是虚心善于接受新事物的，短暂两三轮炮击，给敌军造成了一定障碍后，他就认清了现实困难。
同时，一个奇怪的念头，也在他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他前世也玩过不少海战和航海游戏，尤其是《大航海时代》之类，他知道这个时代的西方火炮，已经有在海战中发展“链弹”这种弹药了。
链弹说白了也是实心弹的一类变种，无非是一次性在炮管里前后装填两颗独头弹，而且这两颗独头弹之间有铁链连接。射出去之后，就会跟流星锤一样在空中飞舞旋转。
这种链弹在海战中最大的作用，就是打断敌舰的桅杆、飞桁，让敌舰失去动力。因为这些木杆结构的上层建筑，目标太小，普通实心弹很难瞄准。
有了链弹之后，飞旋过程中横扫覆盖面比较大，一旦铁链缠到桅杆，连带着炮弹上的动能也能尽量传导过去，很容易就拦腰斩断了。
而沈树人立刻就把这种破坏木壳舰船上层建筑很好用的弹种，联想到用来破坏重型大体积攻城武器。他们需要的都是破坏承重结构，而不是打个洞进水，原理和专业完全对口。
“这一战打完之后，一定要回去找郑成功和西班牙教官顾问，把现成的链弹技术超过来，偷偷造一批先放着，有备无患！”
沈树人已经提前在想着将来的事儿了，可见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他依然非常自信，深知局面可控。
对明军而言，佛郎机没法直接打炸吕公车，也确实只是个小插曲。
因为改用了新式定装弹药，明军炮手的开火速度远超同行，哪怕流贼士兵中有一些前几天已经见识过了，但大部分人还是初见，依然被持续的猛轰压得抬不起头来，士气暴跌。
尤其是明军火炮的射角，对于马面墙体侧线非常吻合，流贼越靠近刚刚被堆砌成五边形的马面外侧两条边，士兵就越拥堵到火炮的射击纵线上。
吕公车车体终究只有那么大，藏不了多少人，更多士兵需要排着队躲在车后方、前面的士兵顺着车内梯子爬上去登城后，后面的才能源源不断从后门涌入车内，依次登城。
流贼好不容易把车推到墙根，明军火炮却开始瞄着吕公车后缘横向猛轰，车后拥堵着的士兵，也就完全没法依靠车体的掩护了。
“嗖嗖嗖——”发现转入打固定靶后，沈树人也放弃了实心弹，让部队改用榴霰弹，这种弹药也终于第一次迎来了实战。
炮弹飞越两百步的距离，在飞越了大约一半多时，半空中就因为风阻而弹托脱落，剩下几十颗葡萄大小的铅珠飞射而出，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一团团血雾。
沈树人让宋应星做的这种榴霰弹，弹托前面的筒子内，呈蜂巢状每层装了七颗铅珠，刚好能确保塞紧实，不至于空隙太大。
如此铅珠的直径也就只有炮膛的三分之一略少，为了确保弹筒是长圆柱形，纵向上自然至少也要装三层以上铅珠。
实际上沈树人让人装了五层，确保炮弹飞行时的空气动力造型尽量优化，所以每枚榴霰弹就是五七三十五颗葡萄大铅球，每颗重一两多，弹筒总重三斤——这是用千斤佛郎机时的制式，如果是三五百斤的小佛郎机，就等比例折减，每颗铅球只有山核桃大小，重半两。
如此精密的武器，一下子杀得流贼人群血肉模糊，数以百计的士兵在数息之间纷纷倒下，惨叫连连。
少数靠着吕公车冲上城墙的，也后继无力，一些长柄战斧死士勉强砍死砍伤了一两个明军守兵，却发现背后战友跟不上，不是吕公车内的梯子被打断了、难以快速冲上，就是后续部队被炮火阻隔。
缺乏后援之下，少数勇士死士也被明军乱枪攒刺捅了回来，浑身浴血而亡。
在上蔡城的其他几个方向，情况或许比沈树人、黄得功亲自坐镇的那几面好一些，但相差也不大。
沈树人把沈练、李愉这俩参加过洞庭湖大战的“火器名将”带在身边，今天也刚好让他们独当一面守一侧城门。他们虽然没有战略决策能力，执行火器防御战术却不含糊，在部署效率极高的火炮阵面前，流贼的攻势一波波被瓦解，徒然留下惨重的伤亡。
连李自成都亲自参加了今天的督战，一开始他在北门，看沈树人防守严密，没什么机会，就火急火燎驰马去另外几面，想看看有没有薄弱环节。
然而沈树人仅仅靠六十多门灵活的佛郎机、守卫十六座马面，每座才四门，却打出了每座至少十几门甚至几十门的声势。
所有火炮在新式炮架的加持下，调度迅捷，哪儿压力大就朝着哪儿射，始终集中优势火力，攻得最凶狠的那几处阵地上，流贼将领几乎都以为自己是在被几十门大炮攒射了，哪里找得到所谓的“破绽”？
攻城战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随着大部分吕公车在反复炮轰之下，陆续倒塌碎裂、士卒死伤枕籍，流贼一方终于摆脱了“退又舍不得退”的窘境，潮水一般崩溃后撤。
最让李自成郁闷的是，在城东战场上，负责攻击的刘芳亮在溃退后撤时，明军居然还打开了城门，由黄得功亲自率领了一千多骑兵，出城打了一波反冲锋，
把正在逃散中的刘芳亮部杀得极惨，又增加了数千的额外伤亡和溃逃。刘芳亮本人也是丢盔弃甲，抛弃了一切能证明自己身份的鲜明甲胄，才逃过了黄得功的追杀，着实重挫了流贼的锐气。
……
李自成回去之后，得知了各部攻城失利，刘芳亮损失尤其惨，也是气得不行。
他麾下五大主力，田见秀和刘芳亮先后被黄得功痛击，这面子已经丢大了。
部队的士气，怕是也不支持继续进攻上蔡了。
但是不进攻，就这么耗着么？李自成陷入了进退维谷之中。
“前几天谁说官军不足惧、区区三万人可以轻松攻城的！变着法儿试了两次还是这样，白白死了那么多人！你们说说，下一步该当如何！”
当晚的总结军议上，李自成也是难得发了火。
强攻失败还头铁，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的。两次都输那么惨，还是变着花样输，任谁也受不了。
此前建议全面进攻的宋献策，这下也是噤若寒蝉，屁都不敢放了。
而四天前挑刺的袁宗第，则是跳了出来，也不明着怼宋献策，只是旁敲侧击地指桑骂槐，哭诉今天的伤亡数字，变着法儿刺激李自成的神经。
“大王说得太对了！今日末将在城西，就折损了不下两三千人！要不是末将看到开炮，就把靠后的两辆吕公车直接放弃没再推上去，怕是伤亡还会多。田将军、刘将军，你们那边可是死命狠攻的，损失一定比我还大吧！”
田见秀和刘芳亮被问到，也只好叹息着实话实说，他们各自损失三五千人不等，如今已是伤兵满营了。
就算流贼军队几十万，人命不值钱，也不好这样扔啊。
沈狗官太歹毒了，每次都让流贼看到希望看到机会，下重注，然后再掀桌子吃掉，真是卑鄙无耻！
“好了！现在不是诉苦的时候！”李自成也发现氛围有点过了，断喝制止了这种诉苦，把话题往正路上引导，
他知道手下人这时候不敢说话，于是就乾纲独断，自己拿了个主意：“强攻上蔡的责任，也不必追究了，本来就是孤亲自拍板的，不会怪罪你们，眼下重要的是下一步怎么打！
孤决定放弃从沈树人这儿破城劫粮的想法了，让部队继续相持封堵为主，只要不让沈树人前进到开封城下、把粮食运进开封救援陈永福就行。
至于我军自己也缺粮，只好逐步分兵就粮，你们自己群策群力解决。实在不行，让叶县那边挑软柿子捏，打一下左良玉抢粮，
或者逼左良玉交出一部分杨嗣昌生前留在南阳的存粮，威胁他不交出咱就打他，那样也行，你们看如何更妥当！”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主动劝大王认怂的话，只好拿车轱辘话搪塞，说大王决策肯定是英明的，大王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李自成也是一肚子郁闷，心中无奈，但只好亲自背了这个锅，从此不敢正视攻打沈树人的城池。
……
上蔡城内，沈树人一方在闯军第二次攻城惨败后，依然没有放松戒备。
因为“棱堡式五边形马面”很好用，经过了实战检验，战斗结束后，沈树人就继续督导将士们修缮城防、优化结构。
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和上次的经验，明军士卒们修工事也愈发得心应手了，算是实战中练了出来。
而如何打造链弹、确保以后再遇到巨型攻城器械时、能从承重梁柱方面打结构性毁伤，这个事儿也被沈树人立刻提上了议题。
反正链弹是当时西方海军早就用过的成熟技术，没有难度，随便找两个铁匠，把两颗普通铸铁炮弹，用铁链焊铸到一起就行，所以短短两三天就拿出了样品。
而黄得功在旁边，看着沈抚台居然那么快就能“总结实战经验教训”，前几天还想不到怎么轰塌吕公车，现在已经拿出对策了。
造好之后，沈树人也进行了严密的实弹测试，他没让人特地造吕公车，只是拖了几个前几天被打坏但没塌的敌军遗留车，进行了轰击，果然这次没几炮就塌了。
沈树人还觉得不放心，又让人试试那些原木结构搭建的哨楼、箭塔，发现果然可以轻易砸断原木柱，箭塔哨塔也会很快塌掉，这才非常满意。
如此一来，就算以后遇不到重型攻城器，这种弹药好歹也有点别的多功能妙用，以后攻打敌军营寨时，可以轻松用链弹把木柱箭塔秒杀倒塌。
“大人您真是神了，居然只是战场上看到一点敌军的新战法，立刻几天就能想出破解，末将从军二十年，从未见过您这样脑子快的！”
黄得功看到测验结果时，那佩服简直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沈树人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这没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过是出身富贵，从小跑得多见得多了。
这种链弹，红毛夷人的海军就有，专门打桅杆的，我用来打木柱木塔，也算适逢其会，物尽其用。
对了，这几天李自成一直没有消息？退兵之后真的彻底放弃了？”
黄得功连忙抖擞精神回禀：“确是如此，末将这几天一直有小心谨防，昨天起还开始派出了大队骑兵斥候探路。
闯军确实已经放弃了攻打上蔡的计划，估计是实在死伤太惨了吧。我估算了一下，从李自成来跟大人您对峙开始，估计闯军已经损失了几万人了。”
沈树人这才露出一个冷笑：“李自成不来，那就该我们搞点动作了。”

第二百五十章 吹响反击号角
被围城耗了半个多月、也打退了两次李自成的猛攻、造成巨大杀伤后。随着闯军重归沉寂，黄得功的心态也是有点疲惫焦躁了，急需再活动活动筋骨。
他这人本来就是莽得不行，宅着比耐性不是他的风格。
所以，听沈抚台终于打算主动采取一些行动，黄得功立刻再次兴奋了起来，连忙请命：“沈抚台，您有计划就赶紧下令吧！”
沈树人也是不由好笑：“你都不知道我准备去打哪呢。”
黄得功也不含糊：“反正只要您发话，我就干！您让打哪就打哪！”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对沈树人的信任度潜移默化地升了好几个台阶。
沈树人对这种态度当然是很满意的，他知道自己终于成功收服对方了，也彻底摸清了其脾性、才干、用法。
黄得功应该是自己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了，勇猛果敢也过于刘国能。
相比之下，刘国能在军事层面的优势，只是更加刚毅、舍得付出代价，执行力也更坚决——说白了，黄得功是“兄弟们跟我上”，刘国能更倾向于“兄弟们给我上”。
可能是出身流贼的关系，见惯了生死，刀头舐血多少老哥们儿都死光了，让刘国能更不吝惜士卒部下的性命，沈树人给他一个命令，他会不计代价去做到。
黄得功则爱惜士卒，身先士卒，遇到绝对逆境时，不一定敢拿全军赌。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个都是史书留名的将才。尤其黄得功在明末就算排不进第一梯队，至少是第二梯队里的顶尖了。
沈树人花了三年发展至今，他自己手下培养起来的武将，除了郑成功之外，其他人的纯军事才能都不如黄、刘二人。
比如沈树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左子雄，原本只是千户的水平，虽然个人武艺确实绝伦，不在黄得功之下，统兵执行力也还行，但大局观和独当一面的能力上，比这两人就差了一大截。
说白了，沈树人麾下原先众将，除了郑成功，没一个有独镇一省、稳如泰山的才干。如今沈树人地盘还只是在湖广，他可以亲自坐镇中枢，手下人执行他的战略决策就行。
未来如果势力地跨数省，甚至要面对和大明朝廷中枢之间的争权夺利，那就必须有几个这样的名将、肯彻底死心塌地为他效力了。
就好比历史上刘备入了川，那也得留一个关羽独当一面，镇守荆州。
南方半壁江山，自古因为天然地理环境，注定要分成益、荆、扬三大区片，明朝更要加上岭南的两广，
所以沈树人真想为天下计，哪怕在南方半壁，他也必须有三位绝对可以信任、绝对效忠于他的督抚，外加三位省级守将，否则就算他将来控制了皇帝，也有被人清君侧的风险。
原先沈树人还没做到一省巡抚之前，这些问题考虑起来有些太遥远了，就算想考虑，也没这个实力，太僭越。
可如今他已经正式当上湖广巡抚一两个月了，也开始为更广阔的舞台布局，这些人才发掘笼络的工作，也就必须提上日程。
这次打李自成，沈树人从头到尾没想过彻底把李自成打趴，他也没这个实力。
关键是能一仗打出数年太平，立下威风让李自成惧怕他，未来不敢轻易南下，也就够了。
相比于军事上的胜利，对沈树人而言，更重要的就是通过打李自成，彻底凝聚刘国能和黄得功，让他们心悦诚服、五体投地地佩服自己。
最好能让他们对自己的忠诚度，超过对大明的忠诚度。
为了这个目的，无论如何慢工细活，都是不为过的。
……
既然很清楚自己内心对李自成作战的总体纲领，沈树人当然知道后续的仗哪些能打哪些不能打，要追求什么样的具体目标。
凡是有利于立威、攻心、后续威慑李自成的事情，都要果断去做。
而凡是直接制造杀伤、纯粹减损李自成兵力、还会导致自身也被大量消耗的事情，那就要尽量少做，尽量不战而屈人之兵。
否则李自成万一真被打烂了，还指望谁去缠住崇祯、顺便干掉北京城里那群无耻京官呢。
有了明确的行动目标和纲领后，沈树人水到渠成地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闯贼势大，就算他如今跟我们耗不起了，要与之决战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的目标依然是迫使其在今年冬天之前，暂时放弃围困开封，给开封一个喘息之机。
你刚才也说了，已经打探到闯军放弃了继续攻城，还有粮食不济，分兵出去就粮。虽然具体去哪儿就粮，你没探查到，可随便想想，我也能猜出大致方向——
闯贼自西而来，西边已经被吃干抹净赤地数百里，洛阳更是残破至极，再往潼关方向更有孙传庭。
北边的怀庆府、卫辉府，夏秋之交的时候刚刚被李自成屠过劫掠过，现在人口估计也是数不存一，要不是当初靠着抢光怀庆、卫辉的粮食，说不定这个秋天李自成都撑不过，没法保持围困开封。
而西南有左良玉，正南方和偏东南有我们，因此李自成分兵出去就粮的唯一方向，大概率就是东边的归德府了（商丘），那里虽然也穷，好歹没有被系统性地屠杀过，说不定还有些秋粮收割上来了。
哪怕那些粮食不够百姓吃到明年，但只要把当地人杀光大半，把百姓的活命粮都抢来，绝对够几十万大军吃一阵子的了，这种事情李自成肯定做得出来。
如此一来，我们要出城主动寻求战机，最主要的方向，就是分兵东出，往闯贼的正东、我军的东北方前进。如果我们能袭击到闯军落单的就粮部队，各个击破，就能再斩获相当的战果。
如果遇不到闯贼分兵就粮的部队，我们也能逐步攻打、收复一些要害县城，或者协防一些如今还在官军控制下的颍川、沙河沿岸河南县城，继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闯军要是来拦截，我们就复制在上蔡这边已经屡试不爽的结硬寨打呆仗，闯军要是不拦截，我们就可以沿着颍川、沙河一路逼近开封……”
沈树人刚滔滔不绝说到这儿，还有一大堆要交代，但黄得功听了却有些不安，忍不住打断：“大人，不拿下郾城就往东北方向分兵、绕城而过，那我们的部队粮道如何解决？
郾城可是堵在沟通汝颍之间的讨虏渠河口处的，我们之前的粮船，自汝水而来，绕过郾城就只有先在上蔡卸船装车、陆路运到颍川在卸车装船，每一处出现破绽，都会被闯军严重威胁。您不会是另外准备了……”
沈树人点点头：“当然，你还记得么，前几天闯贼刚刚退兵停止攻城的时候，我曾经让你派人去闹事、找凤阳知府马士英给我们运粮么，你不是也按我的要求派了人了。”
如今距离李自成第二次攻城失败消停，已经过去四五天，所以这点时间足够从信阳派人去隔壁南直隶的凤阳府办点事、打个来回了。沈树人是在李自成放弃强攻后第二天安排的这步闲棋。
黄得功闻言，也想起了这事儿，他其实已经知道协调的结果了，只是不好意思向沈树人开口，不知道怎么汇报。
此刻被主动提及，他也只能惭愧地说：“这事儿不靠谱，大人您当时让末将派人去，但书信都是您亲自准备的，那措辞太生硬了，马士英完全可以打官腔的，官场规矩他也不是非配合你不可。
要是当初您让准备点礼物，再说点好话，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末将听说过你跟马士英的挚友阮大铖有些过节，但这也不是不能开解的。”
沈树人听了，却得意地笑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让马士英给我们筹粮，我要的就是他不配合的态度。
凤阳那边是中都所在，官场上肯定也都被流贼渗透成筛子了，你说要是马士英跟我不对付的消息传出去，李自成岂不是愈发会放松警惕？
至于我们绕过郾城之后的粮道如何解决，当然是本官自筹运力，以沙船从淮河由寿县入颍川北上，总有水路能一路通到开封。
我们沈家可是为朝廷承担漕运改海的，李自成这种旱鸭子，根本不知道我们沈家在水上的势力。
咱连京师周边乃至辽东驻军、每年几百万人口日常消耗的漕粮都能运，给七八万大军运军粮，哪怕分好几路、每路都留够全额的运力备用，都绰绰有余。
这事儿我上个月出兵之前，其实就已经有偷偷跟家父商议了，让他随时准备留足水兵、水手、战船、运船。因为经手的人极少，也就没告诉外人，非常保密。
而沟通汝颍的讨虏渠，两端分别是郾城和陈县，郾城在讨虏渠与汝水交汇处，陈县在讨虏渠与颍川的交汇处。
我们从上蔡出发，正北是郾城，东北就是陈县，只要陆路只带几天行粮，猝不及防攻下敌军疏于驻军的陈县，就可以把粮道切换到寿县至陈县的颍川流域，李自成再卡郾城还有什么用？
反过来，李自成在郾城这边的驻军，反而会因为我们反卡了陈县，而无法得到颍川流域以东筹来的粮食，李自成就算抢空了归德府，也无法直接走水路运来郾城，他再守郾城也就没有意义了。如此郾城成了枯藤上的孤果，何必再去强攻，等瓜熟蒂落就行。”
沈树人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指点，而等他说完之后，黄得功也彻底豁然开朗了。
另外，说句题外话，黄得功或许能轻易听懂沈树人的谋划，可大部分对历史地理不熟的现代人，可能会在某些点上有理解障碍——
现代的颍川和沙河，都是流量不大的小河，所以很多人会诧异于“从这里怎么可能走大船一路抵达汴水、迫近开封”。但这个问题，在明朝是不存在的。
这是因为，自从南宋时，北面金国疏于治水，黄河决堤改道、夺淮入海后，一直到历史上清朝太平天国之乱时（1855年），黄河在元明两朝，都是保持以淮河为入海口的。
当时的汴水、沙河、颍川都是黄河入淮的数条河道之一，水位和流量都比后世要高得多，全部都能全程轻松过大船，只有陆军的部队也很难拦截这些河流的大部分河段。
相比之下，后世重新改道北归后的黄河下游河道，在这个时代其实是“济水”等几条小河。因为黄河干流的改道，只是让中上游的来水往南走了。但黄河下游两岸本身还是有降雨需要汇流的，这点微弱的水量，依然会走黄哥故道，就形成了济水等小水管。
这些地理常识，21世纪的人当然大多数都不知道，可黄得功是当时人，当然是了然于胸了，他也就丝毫不会怀疑沈树人说的运粮后勤计划的道路通过性问题。
于是他由衷钦佩地说：“大人如此谋划，运筹数省如棋局，实在是不世之材！不过，我军要偷袭陈县，再由此沿颍川、沙河迫近开封的话，沿途会更加平坦，不比这上蔡好歹还在汝南山区边缘。
如果在平原上推进，无险可守，被闯贼主力围困、寻求决战呢？”
沈树人无语地摇摇头：“我不是说了，‘结硬寨、打呆仗’么，不是‘结硬城’，就算没有城池，我们自己可以结寨、布车阵、依托大河缓缓而进，
我们有水军之利，到时候李自成围困我们也不可能断我粮道，我的粮道可以通过大河穿营而过，那他就只有强攻。
而强攻的下场你已经看到过了，我们有上蔡这种破城时，就是顶住十倍之敌都轻松，哪怕城池变成普通营寨，顶住五倍也没问题。
而且闯贼已经攻坚连败两场，伤亡、损耗、士气衰落都很严重。气馁之兵不可用，越到后面他就会越不敢孤注一掷、付出沉重代价尝试强攻。我们只要能声援到开封，目的也就达到了，能给陛下一个交代了。”
黄得功咬了咬牙，这次总算没有再质疑，他勇气还是有的，只是爱惜部下不想送死，所以一开始要问清楚。
而只要发现有可行性后，他立刻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变得非常有执行力，只想着怎么去实现目标。
黄得功端起酒碗，一口闷了一大碗，果决问道：“不知大人此番出战，留多少兵马继续固守信阳府、又以多少兵马出击？末将愿为前部先锋！”
沈树人安慰地一笑：“先锋屈才了，黄总镇就跟随本官，带领主力行动。此战我会从上蔡的三万守军中，抽调两万人，再从汝阳的三万人里，也抽调两万，
再加上全部的骑兵、新式火枪部队、全部便于移动的三百斤轻型佛郎机，再加上调来的水兵，一共争取出动五六万人的机动部队。
让刘国能继续领着他的本部人马，以及我军的老式火铳手、全部不便于机动的重炮部队，在信阳府地面上顶住防御战线，拖住郾城的敌人。这两天先把汝阳的部队，慢慢准备集结起来，到时候分进合击，三天后奔袭陈县，打响我军主动出战的第一炮。”
“末将遵命！”黄得功应声接令，自去备战不提。

第二百五十一章 诸葛难得不谨慎
沈树人北上汝阳、上蔡那天，就已经是九月十八了，后来相持试探了一阵子，李自成两次全力攻打上蔡城，分别发生在九月底和十月初。
所以，后来双方又调整战术、各自调动兵力，就粮的就粮，备战的备战，等黄得功听命做好出击准备，时间已经来到了十月中旬。
小冰期的河南，初冬就已经有点冷了，时间自然对于进攻的一方，也会越来越不利，直到明年开春前都不会好转。
原本正常年景，腊月才能黄河封冻，崇祯十五年这种天气，可能农历十一月中旬就能结薄薄的流冰，十一月底就能冻上。
当然，黄河的封冻也仅限于北方的干流部分。随着转入汴水、沙河、颍川，逐渐往南汇流夺淮入海，靠近淮河水系这一段肯定是不会冻的。但即使如此，这一恶劣影响，对于要救援开封的部队而言，也已经足够坏了，那就意味着水路可能无法直接抵达开封城下。
沈树人要运粮让开封城继续坚持，必须在十一月中旬结束前完成这一切。
这一点沈树人黄得功心里很清楚，对面的李自成其实也清楚。否则就算李自成围而不攻，明年开春时开封城内也已经只是一城饿殍了。
可惜，心里清楚，不代表始终会严密提防。
天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李自成最近扮演进攻方的角色扮演久了，也一直压得沈树人不敢出战，他就相当于做贼做久了，防贼的心态自然会松懈，觉得天下哪有贼偷贼的。
……
李自成越是松懈，当然就越是沈树人出手的好时机。
十月十一这天，他带着跟黄得功一起秘密集结起的两波共计四万多人的部队，还有从南直隶那边，秘密求援调来的一万多水手、水兵，总兵力五六万，终于转入了正式进攻。
当然，这些部队如果要全部集结一处，整编训示，可能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大部队的集结不是那么快的，毕竟出击基地也不在一个地方。
黄得功原以为沈树人会等待三方人马全部彻底会合，但沈树人的决策，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决定打个时间差，让上蔡县这边的两万人，立刻急行军袭击陈县——
倒不是说沈树人的这个决策有多高明，以至于黄得功想不到。事实上奇袭陈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黄得功自己领兵，以他的莽，绝对是敢做这种决策的。
关键是沈树人一直给人的人设印象是非常苟怂的，稳得一匹，简直比“诸葛一生唯谨慎”还夸张，所以这个临时决策，着实晃了黄得功一枪，让他大呼意外：
“大人，再等两天，跟汝阳兵会师再攻不好么？等都等了。”
沈树人却智珠在握地说：“要的就是这种将到未到的效果。如果一开始就完全不通知汝阳兵北上，我们到了陈县，也会孤军奋战很久。
如果等汝阳兵甚至颍川水路军彻底到位，那么肯定瞒不过对面闯军斥候的眼线，李自成看我们集结重兵，一定会有更多提防。
现在这样，趁着闯军警觉度提高之前的前夜，猝然发难，得手的概率会大大增加。而一旦得手后，我军也不需要孤军坚守相持多久，很快友军就能全部赶到，不给闯军各个击破的时间差，岂不美哉。”
黄得功听了，觉得果然很有道理，虽然风险肯定是存在的，但大人都做出决策了，那就赌一把看看效果。
“既如此，不如大人留守上蔡，末将先带先锋去偷袭陈县！”黄得功折衷说道。
“想什么呢，还担心偷袭失手么？我这人不做没把握的事儿，这几天早就哨探明白了。”
沈树人正要借此立威立信，怎肯放弃亲自统帅全军。
……
两万人马立刻开拔，傍晚出城，连夜往东北而去。而出击前两天，部队在上蔡城内，已经把生物钟调整过来了，连续两天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做事，所以此刻精神非常饱满。
陈县就是后世的河南周口，而汝阳是驻马店，上蔡就是上蔡，明朝和后世名字没有变化。
从上蔡到陈县，也就刚刚一百里出头的直线距离，而且是平原地形。部队不带辎重、养精蓄锐短时间强行军的话，确实可以做到一天内跑到，甚至抵达后还能有体力打一杖。
沈家军的两万人，走了大约半夜，中间稍微休息了一次，三个时辰就走出了六十多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十里。
黄得功也难得有些紧张，跟沈树人确认了情况，撒出去的骑兵斥候也都回报，说附近没有发现大队的闯军斥候，少量被发现的，也都被沈家军骑兵追上杀了，不留活口。
沈家军的骑兵斥候战力，绝对是如今这个世界上爆表的存在。毕竟有转轮手枪喷子和后装双管喷这两种装备，简直是骑兵追杀战的神器。
普通士兵骑在颠簸的马背上、以分鬃式朝着正前方射箭，命中率是很低的，除非是武艺高强的猛将才能确保多半命中，可真有这样弓马娴熟的武艺，也不太可能还是基层军官甚至只是斥候士兵了。
而有了转轮短管喷后，沈家军普通骑兵都能以数量换命中，只要追到敌人三十步以内，基本上就宣判了逃跑者的死刑。
于是就有了这经典的一幕，沈家军急行军六十多里，一个闯军斥候活口都没放走。
沈树人原本计划，到了那儿还是要紧急攻城的，最多临时打造一些飞梯撞木，然后偷袭，陈县的城池不比上蔡高厚多少，两丈以下的城墙，如果敌人防守不严，来不及调集预备队上墙，是有可能被偷袭得手的。
无非要多付出点伤亡，最快速度拿人命填下来。
攻城战自古都只有两种打法最主流：要么好整以暇、重装备大量造好，慢慢攻打，要么就是第一波突然袭击，轻装上阵。两种办法都做不到，就只有旷日持久围城饿死了。
最不可取的是不快不慢的中庸打法，既丢了偷袭的突然性，又丢了稳扎稳打的重火力和坚固器械加成，最后两头的优势都没享受到。
但是，发现己方的保密性比预期还好，让沈树人产生了更大胆的想法，此刻才子时刚过，沈树人就把黄得功、朱文祯叫来，跟他俩单独训话。
“我军的保密性比预期更好，说不定可以再大胆一点，我带着金声桓他们，带一万步兵正常行军，估计卯时抵达陈县城下。
你们二位带领一万骑兵先行，可以不要直插陈县，而是利用骑兵速度优势，稍微绕开城池二十里左右，找地方先涉水渡过颍川，然后从颍川东岸往北走，到城东北再折回来，差不多也能天明前赶到。
到时候，你们就试试伪装成闯军去归德府就粮归来的部队，给陈县守军送军粮。闯军如今跟我们相持日久，必然饥馑。派出去劫粮的部队如果被怠慢，说不定就去优先供给别处了。
你们就试试看利用这种心理，能不能诈开城门，或者干脆等到天色黎明开门，时间上应该也差不多了。如果不能得手，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把守军注意力吸引到东北方向，到时候步兵主力也差不多到城下了，可以展开强攻。”
黄得功早就被这种偷偷摸摸的状态憋得郁闷了，听说可以冒险，立刻满口领命，朱文祯自然也不含糊，两人就各率本部骑兵去了。
此前沈树人与张献忠激战时，朱文祯部的骑兵部队就达到了六千人，歼灭张献忠主力一部后，加上新收编湖广各地官军，骑兵又有进一步扩大。不过此次作战，他直接带来的也就五千人左右，并非全军至此。
黄得功那边，一直也有五千骑兵，合兵一处达到万人，已经是一支非常恐怖的力量了。
这些年来，流贼诈城的事儿干了不少，官军却很少偷鸡摸狗，这种麻痹心理，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
两个时辰后，天色即将放亮时，陈县县衙内。
一个小胡子流贼将领，还在内院呼呼大睡，忽然就被属下喊了起来。
此人名叫李际遇，河南登封人，自幼务农，因为登封有不少习武的和尚，他小时候闲暇也跟着练过几下野把式。
李际遇原本也是个本分人，但崇祯十一年时，乡里百姓被登封知县鄢廷诲摊派逼税交不出来，觉得他武艺高强，推举他去县衙陈情。
结果被鄢廷诲毒打，还用铁链绑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腿上示众。幸好李际遇力气大，半夜用绑在身上的铁链砸断了石狮子腿，得以逃脱，带着一群抗税的乡亲上了嵩山当了两年山贼。
两年多后，赶上李自成攻破洛阳，农民军收编洛阳周边山贼，李际遇才趁机投效，不过当时在嵩山、伏牛山附近最活跃的还是罗汝才、马守应，李际遇先投的罗汝才，一年多后罗汝才被杀才归了李自成。
如此一来，他不但是“参加造反履历才两年”的新附军，还成了多姓家奴，比直接投李自成的部队更不受待见。他的人马当然也不受重视，今年夏天猛攻开封城的时候，李自成就是拿着李际遇、于大忠、申靖邦、周如立等河南本地投罗山贼为炮灰，被消耗得很惨。
后来开封城下粮食不继，需要各处就粮，又遇上沈树人北上，周边各县需要镇守，李自成才把李际遇踢到了这破地方临时驻守。他手下的兵力，基本上也就是以那些登封县山贼出身的为主。
对于睡觉被属下吵醒这种事情，李际遇当然是很愤怒的，差点儿就要拔刀子了，好在属下反应也快，连连磕头认错：
“将军别怒！是城外有袁宗第袁将军派去就粮的骑兵回来了，想入城歇息，还说给咱分军粮来的。守门的姬掌旅觉得天色还没大亮，想让他们等等再开门，
但袁将军的人怒了，说他们这些陕西老营给咱……河南山贼送军粮就很给面子了，总之说话很难听，还说不想要就让我们自己去抢。姬掌旅怕得罪人，才让小的赶紧过来请示。”
李际遇听了，稍微醒了醒神，缓解了一下起床气和血压不稳，想明白是遇到了袁宗第的兵马，这才不敢怠慢。
“立刻披挂上城，我亲自去看！那些陕西崽子脾气可不好。罢了，别披挂了直接备马！”
李际遇也是没办法，他的部队其实前阵子就断粮了，这十来天都是自筹粮草，
虽然还没到什么都没得吃的程度，可士兵们吃进肚子里的，已经不是谷物，而是野菜草根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最多偶尔能掺点麸糠。
可不能得罪了大王派去归德府掳掠抢粮食的部队呐。
不到两盏茶的工夫，李际遇脸都没洗衣服都没换，就直接骑着马冲到了陈县东门外，他只是草草看了几眼，发现来的兵马衣甲旗号确实是闯军的，还多有骑兵，也就没有怀疑。
据他所知，沈狗官的部队是湖广军，以南方人为主，骑兵很少，而且如果想攻城，哪有用骑兵的？
而且这一路上他也想明白了，陈县以东，就是归德府的柘城县，再往北是归德府治商丘县。这队骑兵自东北而来，可不是从归德府筹粮回来的么。
出于最后的谨慎，李际遇还是在城楼上喊话问了几句：“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是袁将军麾下哪一部人马？这数千骑兵，怕不是袁将军亲至了吧？你们截得的粮草带在何处？”
“哪（ne）恁多废话！老子袁将军麾下、‘塔天王’王光兴是也！粮草当然是随军带了，给你们的就那么多了，爱要不要，多也没有！要不是袁将军说你们快饿死了，还担心沈狗官要来归德，老子才懒得来照看！”
来人说话口音都是舌头靠后的陕西腔，还没有好气，一边说一些骑兵就从马背上解下几口粮袋，
看样子也就这几千骑兵随身背了一麻袋粮食，估计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两千石。这些人应该是路过至此，也没多少粮能分给陈县守军。
但蚊子小也是肉，对方越嚣张李际遇越相信对方是陕西老营，尤其是那种都已经投了闯王、私下里遇到河南新附军时却还要摆架子亮匪号、提当年“某某王”名号的做派，绝对是陕西民军的风格。
仓促间李际遇无法再多辨别，也就下令开门了。
陈县小城没有瓮城，进了门就能直奔县衙，从此一片坦途。来人直接策马入城，李际遇下城去迎，正要进一步确认身份。
谁知对方前排的一排骑兵，冷不丁就齐刷刷掏出一种他没见过的短管器物，然后也不用点火，直接一扣扳机，已经预先拉开的燧发击锤往下一击，十几组霰弹喷射而出。
李际遇什么都没想明白呢，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
“朝廷天兵十万已到！降者不杀！”朱文祯偷袭得手，立刻大喊起来。
随后的黄得功也是势如疯虎，珍惜地拿着沈树人刚发给他的转轮短管喷，另一手挺着钢槊，跃马冲刺，一时间血染长街，把李际遇麾下杀得人仰马翻。

第二百五十二章 李自成用计
“黄总镇，朱参将，打得好啊，不愧本官一贯看好你们。真乃，和雪翻营一夜行，神旗冻定马无声，遥望火号连营赤，知是先锋已上城。”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放亮，沈树人也亲自带着金声桓等部将好整以暇地赶到陈县，就看到城池已经被夺取。几个贼首已经伏诛，其余该惩处的惩处，该押去服苦役的服苦役。
被裹挟的就直接释放，或者没地方去就拉走移民去南方。
形势如此一片大好，沈树人当然也忍不住出演赞叹褒奖，表示一定会给二人如实请功。
黄得功也是颇为受用，一起商业互吹：“还是大人运筹得当，决策果敢，末将不过执行命令罢了，怎敢居首功——还有大人真是做得好诗，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还有天下诤谏的美名！不过昨晚可没下雪呢，大人莫非是要烘托厮杀环境之严酷？”
沈树人微微一笑：“这不是我作的诗，这是唐朝人写李愬雪夜袭蔡州、生擒淮西藩镇吴元济的事儿。不过这情形与黄总镇恰才之战何其相似。
唐时废郡改州，改隋汝南郡为蔡州，咱守的上蔡、汝阳当时都属蔡州地界，此番奇袭陈县，可比李仆射了。”
黄得功闻言，这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来是自己没文化闹了个乌龙，心中暗忖：以后还是别乱赞大人作诗好了，就算要赞，咱也不当出头鸟，等别的有文化的同僚先赞了，咱再跟着起哄好了。
说完场面话，沈树人立刻开始细问战况细节：“这陈县光复，歼灭流贼多少？我军损失如何？”
黄得功得意地拍着胸脯招呼：“咱是奇袭，不过杀了千余人就稳住了全城，余者皆降，我军死伤还不到百人，而且多数是轻伤，要不就是坠马摔的内伤骨折。
战死者不过三十余人，就能拿下一城，实在是想都不敢想。收编俘虏足有四五千人，还有一两千逃散，也懒得追了。”
沈树人点点头，摸着自己长了不久的胡渣子：“这个伤亡我很满意，杀敌俘敌也堪称完胜大胜。不过攻城战还被猝然逃了那么多人，稍微有点难办。”
黄得功一愣，没想到抚台大人前面那么好说话，说到逃敌数量时，居然一改常态变得异常严苛，也不由难以理解。
黄得功中肯地说：“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您别看攻城战似乎敌人只有从城门可逃，但咱是奇袭，只诈了一个城门，杀进城内大乱之后，另外三门还在贼军手中控制。
这种情况下，他们情知不敌，肯定会开门逃窜，这是堵不住的。要是提前四门围定，那便走漏了风声，没法偷袭了，也会导致守军狗急跳墙死战。”
沈树人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我没责怪你，也不是惋惜少抓了这点俘虏。俘虏人数不重要，这年月，还怕没有人么？我是担心逃兵多了，会太快把我军的动向暴露，一来更早招来李自成的大军。
如今从汝阳开拔的人马，还有一两天才能到这儿，颍川水路约好的援军和运粮船队，会更慢一些，毕竟无法实时保持沟通，出现拖延的机会只会更大。我们是孤军深入奇袭的，得手后保密越久，后续准备就越充分。
另外，保密性的好处可攻可守，守可以让我们有更多时间集结兵力，攻的话，还有可能趁着其他各部流贼不知道我军敢孤军主动出击深入，把周边落单的流贼部队再歼灭一些——
如今，因为逃走的贼兵太多，保密太久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守的时间差优势已经没法继续扩大。郾城的李自成一天之内绝对会知道陈县失守了，而且他只要快马加鞭，最多再有一天绝对可以带主力赶来。
我们只能再想想，如何利用这个信息差，在继续进攻扩大战果方面动动脑子，我一生唯谨慎，难得冒险一次，当然要把这个突然性吃干抹净，榨干一切价值。”
黄得功闻言，这才叹服，连旁边的朱文祯也是如此，抚台大人真是高瞻远瞩，走一步看三步，刚刚拿下陈县，居然已经在想如何利用这个信息的时间差，最大化利益占更多便宜。
而他俩压根儿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一时也就拿不出主意来，只好直接虚心受教：“不知大人觉得，眼下还有哪儿能占点小便宜？我等从没想过，刚才只想着怎么拿下陈县先。”
沈树人想了想，斟酌着说：“希望也不大，只能说有枣没枣打一杆试试吧，如果真抓不到空虚破绽，见好就收也行——
之前咱不是冒充去归德府筹粮的袁宗第旗号，才诈开的这陈县城门么？那就索性再一不做二不休，还有骑兵兄弟有余力的话，今天尽快继续向东扩大战果。
就伪装成陈县这边李际遇的败兵，说官军忽然东出，与闯军在陈蔡之间野战了一场，李际遇部首当其冲因而大败，有残部往东逃散，找袁将军会合。
如果真有袁宗第的人马上当，能偷县城就偷县城，偷不到县城那就野战杀点人击溃一点杂牌军也好。我们最多也就一天的时间扩大战果，今晚或者明早之前必须回来，将士们一直没睡身体也扛不住。
无非趁这点时间，把闯军羽翼再削弱一下，一旦李自成移师过来找我们决战，也好让他的兵力在决战前再减弱一点。”
黄得功和朱文祯闻言，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期待与热切，一咬牙请命：
“那就请抚台大人下令吧！弟兄们本就是昼伏夜出了几日，难得一天一夜不睡觉也没什么，就再厮杀一个白天，能扩大多少战果就扩大多少战果。晚上再好好睡一觉，把日夜倒回来。”
黄得功说得无比轻松，竟像是在聊“倒时差”一样随意。
沈树人也不逼急了，只是点点头：“人纵撑得住，马力却乏，不要赶太急了，见好就收，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可撅上将军，咱已经是奔袭百里奇袭建功了，再打下去可就是一日一夜二百里趋利了。”
黄得功一拍胸脯：“没事儿！咱老黄虽不读书，却也听人说三分，曹操长坂坡追刘备，轻骑一日一夜三百里，从襄阳追到当阳，不也把刘备打得大败？
咱一日一夜两百里，也撑得住！大不了将士们全部卸甲，只带兵器和火铳！只带两日的口粮！”
黄得功想都没想，就选择了“轻骑”的办法来节约马力抢时间，至于不穿铁甲，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是去打运动战，偷一票，偷到多少算多少，又没打算打硬仗。
沈树人又交代了几句，就吩咐黄得功朱文祯二人小心，他自带着步兵主力驻守陈县，恢复秩序，加固城防，准备提防一两天内就可能出现的闯军反扑。
……
话分两头，沈树人奇袭陈县的同时，李自成还在郾城城内，郁闷喝酒。
郾城距离陈县，比上蔡距离陈县还稍远一些，这三个地方是呈倒品字形分布的。郾城在西北，陈县在东北，上蔡在中间偏南，而郾城和陈县之间，有讨虏渠这条古运河水道沟通汝颍。
所以，至今为止，这几天李自成一直在郁闷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如何跟沈树人一战”，
反而是忧虑沈树人跟乌龟一样，缩在上蔡县里死守不出。而沈树人的守城之能，似乎还远在开封总兵陈永福之上，实在是让李自成没了胃口。
这才有了最近李自成本人从上蔡城外的闯军大营、回到郾城驻扎的事儿，他实在是不想再在上蔡城外喝风淋雨了，关键是淋了也没收益，只会白白受气。
不过，每日的军议还是要继续，否则人心就不好带了。
这天一早，照例一番查问军情后，李自成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遣散了众将，让他们各自去忙自营的军务。
军师宋献策擅长察言观色，便留了下来。这几天他也揣摩明白了，闯王到底在忧虑什么。
而宋献策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在出谋划策方面还是不能松懈的，所以也主忧臣辱地日夜殚精竭虑，头发都熬掉了好多根，昨晚总算想到一个主意，也不管能不能奏效，就来找李自成汇报了。
李自成看宋献策单独留下，也已经习惯了，知道这是军师又有什么鬼点子冒出来了，便礼贤下士地亲自给宋献策斟了一大碗酒：“军师可有教我？”
宋献策小心地接过，象征性喝了一口，也不敢埋怨大王粗鄙、居然聊军机的时候都不上茶而上酒。
喝完后放下酒碗，这才说道：“大王，让学生猜一猜您的忧虑之处，莫非，是在为沈树人死守上蔡、汝阳，跟我军相持耗粮而苦恼？”
李自成也不耐烦了：“这谁都看得出来，还用废话么？说重点，是不是有法子解决了？”
宋献策被抢白，有些讪讪的，但也知道大王心情不好，自己卖关子没卖出效果，不但没赢得额外的尊重，反而被嫌弃了。
他也连忙陪着笑脸改口：“是学生不够爽快了，昨晚咱确实想到了一条妙计。”
李自成：“快说快说！”
宋献策：“我军不是已经军粮不济，重新分兵散出去一部分，到归德府就粮么。袁宗第等人的兵马虽不算太多，也轻装没带攻城武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攻破商丘县。
但毕竟我军势头凶猛，官军不可能知道我军不会乱攻城，只要放出风声去，吓住官军，绝对可以让官府相信，我军会转移目标，尽快拿下归德府全境，甚至再袭扰亳州、徐州。”
李自成听了，只是沉吟不语，截至这一步，他还没听出宋献策计谋有丝毫高明之处。
那不就是完了十几年的“哪儿有粮食就往哪儿流窜”么，但如果真流窜得太远了，兵力分散，沈树人真的北上寻求决战，到时候岂不是给了沈树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想到这一点，李自成不由没好气地说：“这有什么高明的？如今沈树人不敢出战，是因为我军重兵集结，哪怕分出去一部分，留在这儿的兵力也依然是他数倍，至少五倍以上。
可如果真的流窜太广，各部首尾不得相顾，沈树人就有可能一改此前的胆小了……嘶，军师的意思，莫非是要咱假装分更多兵出去，攻城略地，实际上却没分太多？只是骗骗沈树人？”
宋献策得意一笑，果然大王的脑子还是不如他好使，要是那么容易看穿，他以后还怎么当军师？
不过，大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宋献策毫无心理负担地先吹捧了一番：“大王果然高见，学生跟大王算是所见略同，不过细节上还有更多改进。
大王您想，等闲虚假调兵散播消息之类骗术，不可能瞒得过沈树人耳目。尤其是这些天斥候战打下来，学生已经观察到，官军骑兵有一种非常灵敏的短管火铳，
马背上使用非常便利，还不像三眼铳那样长大笨重、马背上无法再装填，官军的新马上铳是可以打完就装的。
有如此利器，官军在斥候截杀方面一直占尽优势，我军的动向如果造假，怎能骗到人？所以，要调动沈树人，就必须真的调兵，兵可以不用多，但必须想一个妥善的借口。”
宋献策说到这儿，李自成才算是对这位最近表现不佳的军师，又彻底恢复了信心，不由自主地期待追问：“什么借口？”
宋献策深呼吸了一口，很享受这种再次被请教的感觉，这才好整以暇地报出答案：“大王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我军上次缺粮的时候，曾经移师北渡黄河，掳掠怀庆、卫辉一带？
当时主要是想追杀嗣福王，还有他投靠的潞王等人。但是到了卫辉城破之时，才知道这些家伙已经是惊弓之鸟，隐姓埋名偷偷跑了。
如今至少也一个半月多过去，有五十多天了。哪怕路上赶路花个十几天，也该听说潞王福王逃到了什么地方。
但如今并未得知潞王有去京城，或者去南京，甚至连中都凤阳那边都没听说有消息。所以，他们多半是没逃远，至少没敢去三都。估计是觉得兵荒马乱，出远门不安全，所以逃出卫辉后，就近找了个地方隐姓埋名避避风头吧。
我军完全可以放出风声去，就说在归德府治商丘县，发现了潞王福王踪迹，所以大王您亲自下令给袁宗第增派援军，为的就是在沈树人眼皮子底下再杀两个跟崇祯血缘最近的藩王！
如果这事儿是真的话，大王您想想，原先河南兵败、藩王被杀，可以说跟沈树人没关系，但现在沈树人就近在上蔡，已经与我们相持半月。有藩王就在离他最多两三百里远的地方被杀，他却坐观成败，崇祯还不得砍了他的脑袋？”
李自成闻言大喜，仔细一想又有些生硬：“可是，军师怎么知道潞王福王逃到商丘了？”
宋献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幸好立刻收住了，耐心解释：“大王您再想想，咱不用潞王福王真的在商丘，只要潞王福王没露面，没人能证明他们在哪，那我们放出去的风声，就是真的！
难道潞王福王还敢跳出来公开露面，说我们说得不对么？那不成了主动找死、勾引咱上门灭他们的门了么！而这种事情，只要没人露面反驳证明是假的，沈树人就不敢不信！”
李自成智商是不低的，刚才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又梳理了一下思路后，果然豁然开朗：这种事情，证明永远比证伪难，而当事人不敢出来证伪，就永远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军师妙计啊！传我将令！就按这个执行！务必数日之内，勾引沈树人离开上蔡县，主动往归德而去，好被我军逼迫野战！看他还怎么缩在上蔡城这个乌龟壳里！”
李自成摩拳擦掌，喜不自胜。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宋先生不愧谋过蒋干，智胜郭图
李自成决定拍板用宋献策的诱敌逼战之计时，距离陈县被偷袭陷落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只是两地相隔百余里，所以两个时辰消息根本传不到，李自成的命令，也就被充分执行了下去。
反正只是一些情报斥候领域的作战，外加一些流言欺骗，用不了多少人手和资源，宋献策只要得了授权，半天时间就能全部安排妥当。
而且退一步说，这本来就是一步闲棋，哪怕没成功，或者多此一举，也就是浪费点资源，李自成并不会有别的损失。
于是乎，当天傍晚，派出去散布流言的闯军斥候，就全部加急离开了郾城。又过了几个时辰，大约是当晚后半夜的时候，陈县那边逃出来的个别李际遇残部骑兵，才赶到郾城报信。
毕竟李际遇的属下是猝遭惨败、自行逃散，出城前并没有被李际遇交代一定要向闯王报信。
而且这些人也不是专业的斥候，直接效忠的也只是李际遇这样的小贼头，心中并不太担心闯王的损失，种种因素加持之下，让他们报信的反应比较迟缓，几乎是当天午后才想起该去郾城报急，看看能不能因此换点苦劳赏赐，种种因素加持之下，才这么晚赶到。
而郾城这边的守将，一开始也不太敢信，后半夜又不敢开城门，只能是用吊篮把人吊上去查问，反复确认又耽误了一会儿，看着天色将亮，一直拖到卯时，才把人先带去找宋献策，
然后再由宋献策带着信使，去李自成下榻的原郾城县衙禀报。他们都没敢太打扰李自成歇息，反正大家也清楚，这种军情不差这一个半个时辰的。
李自成睡到卯时，心里不踏实，听到外面有些许动静，才警觉惊醒，正要发火，心腹侍卫立刻趁机进去通传，引宋献策等入内，把前因后果说清。
宋献策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昨天的计谋多此一举了，所以进门前酝酿了一个非常适合转移注意力的语气和表情：
“大王！陈县军情！官军忽然偷袭了陈县，昨日上午城池就已经丢了，李际遇生死不明，其部众应该大半被歼灭。”
李自成刚醒来，一阵血压不稳、头晕目眩，饶是身强体壮，也稳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体，一时怒目圆睁：
“什么？陈县就这么丢了？李际遇这酒囊饭袋，果然是山贼的底子，烂泥糊不上墙！他竟能提防如此松懈被官军给偷了？是沈狗官的兵马么？我们的斥候为什么没发现！沈狗官是怎么行军骗过我们的！”
宋献策也很无奈，不敢捏造，只好挑自己刚刚问清楚的部分解释：“如今还不知沈狗官有没亲自出动，也可能是他麾下节制的其他官军单独冒险。李际遇部败兵回报，说敌将中有黄得功的旗号。”
李自成冷静了一下，也醒了醒神，这才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黄闯子么？如果是他，倒是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此贼之悍不畏死，本王都甚为忌惮。
如此说来，陈县的官军可能并不算人多势众，甚至有可能只是一支偷袭的偏师？宋军师，你觉得如何，该不该尽起郾城之兵，立刻围救陈县？”
宋献策因为提前知道了消息，进门前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所以毫不迟疑地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王！学生以为，暂时还不宜全军压上，一来如今敌情虚实不明，不知道陈县那儿到底有官军多少人马。
二来，陈县并非顶级的兵家必争重地，不过是一个前线还算当道的县城罢了，虽然也控遏了两条水陆路线。可我军此前分析，就不担心沈树人进攻陈县，便是因为讨虏渠的西端必须经过郾城。
黄得功去陈县，这是放弃水路之利，光靠两条腿，最多是靠骑兵行军孤军深入，没有粮道的——当然，那只是我们原先的估计，现在他既然敢反其道而行之，学生也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不是有更好的准备了。
但即便如此，更好的准备，无非是依赖两条粮道，第二条即从淮南寿县经颍川至陈县的路。
这条学生此前不曾劝大王提防，也不过是看了从官府那儿刺探来的官场情报：凤阳知府马士英，尤其是其心腹阮大铖，都跟沈树人有仇，此前也多次听说他们有给沈树人使绊子，绝对不会配合筹粮筹船。
而从信阳顺流而下去寿县、再转入颍川的粮道，加起来一共能多走近千里弯路，这个损耗靡费沈树人未必担负得起，
就算担负得起，以崇祯这种昏庸狗皇帝喜欢重用言官的脾性，肯定也会有一堆狗言官帮着咱弹劾沈狗官靡费国帑、借机贪占中饱私囊。
而至今我们在朝中的耳目，还不曾打探到有言官这样弹劾沈树人，那就说明他确实没有勒索沿途官府、逼他们提供民夫船只粮食配合作战……”
李自成本就心情不好，还有点起床气，听宋献策忸忸怩怩说话语气就像是不想为曾经的言论承担责任，也是有些恼火，见他还在废话，就直接粗暴打断了：
“哪那么多废话！你就说咱该不该全军重兵压向陈县就完了！”
宋献策被抢白，也是一时语塞。
他也不是故意想模棱两可，而是这人就是算命先生出身，而算命的哪个不是不把话说满，好给自己留将来找补的余地？
但此刻情急，他察言观色之下，不得不铤而走险，说了几句准信：“学生不建议大王全军压上！既然朝中没有言官弹劾沈树人滋扰地方、搜刮贪占凤阳，那沈狗官多半是摆出进攻陈县的架势，甚至真的拿下，来装作他已经筹备好了第二条粮道！
如果我军全军压上，郾城这边反而空虚的话，一旦有失，就真给沈狗官彻底打通粮道了！郾城有重兵确保，陈县才会如孤悬敌后的枯藤孤果，难以盘活！
当然，陈县也不能不救，有迫敌野战的机会也好，有迫敌分兵、被围点打援的机会也罢，无论这两种情况中哪一种，我军都不能放弃！
所以大约分出三分之二兵力，确保郾城这边的留守自保绝对有余即可。如果还觉得不够，可以去叶县抽撤人马，也别想着抢左良玉那边了。”
宋献策最终的思路，还是分兵为主，他并不担心无法集中兵力，会被沈树人各个击破。
因为闯军的总规模优势还是非常明显的，相比之下沈树人分兵后倒是很容易被各个击破，至少宋献策是这么觉得的。
这一点李自成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只是想搞清楚官军虚实，哪边是主力哪边是佯动，既然宋献策帮他判断了，他就果断执行。
两人又大致盘点算了一下，先分兵十万，依次开拔去陈县救援，机会不好就围城，机会好的话，甚至可以寻求到官军主力决战。
十万人以外，剩下的郾城驻军继续留着守城，确保持续掐断从上蔡去陈县的水路粮道，再观望一下上蔡这边有没有空虚。
宋献策还如同历史上郭图听说曹操截乌巢后、劝袁绍“官渡必然空虚，可以趁机派张郃高览攻打官渡大营”一般，也依样画葫芦劝李自成可以考虑分兵对上蔡县再进行一次试探性进攻。
理由么，当然也跟历史上的郭图劝袁绍一模一样：沈树人分兵去了陈县，无论去了多少人，上蔡都会空虚不少。如果沈树人冒险疏于守家，上蔡可以直接拿下，那就赚麻了！
李自成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也就采纳了，作为一步闲棋。唯一的区别，只是他对这一步没抱太大期望，不像袁绍那样几乎是把全部宝都压在张郃高览身上了。
说句良心话，宋献策最后拿出这样的谋略，也绝对不算弱智了。毕竟他就是个说书先生，能比郭图那样的专业谋士做得更好，已经值得表扬。
另外，宋献策用计过于依赖情报，也很喜欢分析情报细节，这也是他多年给人算命养成的职业病、路径依赖。
算命先生就是靠注意细节、尽量抓住更多线索活命的。
至于情报搜集以外的谋略智商，宋献策也只能说是比普通文官略强而已，但绝不是当世一流。
这样一个人，天天盯着朝中眼线送来的钱粮情报、弹劾证据下判断，却遇到了沈树人这样一个“为了大明江山，倒贴钱做官”的奇葩，
从头到尾没让地方配合一粒粮食、一个民夫、一条运粮船，也没强行逼着马士英配合他。
这样大公无私的好官，宋献策就算再能送钱拉人下水、把崇祯的朝廷渗透成筛子，也依然会有情报上的误判。
而别的大明好官无法这么干、沈树人却唯独偏偏能这么干的异能所在，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一个钱字。
踏马的沈家太踏马的有踏马的钱了。
所以沈树人能自掏腰包解决粮饷水手船只，解决一支大军的作战开销，神不知鬼不觉。
宋献策在这一点上的误判和被骗，说到底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
李自成这边决策之后，行动力倒也很充足，李自成把郾城、上蔡这一摊子，直接留给了其部将、名义上的小舅子高一功打理。（高一功是李自成原配妻子邢氏跑了之后，名义上又找了新老婆高氏的弟弟）
然后他自己带着刘芳亮、田见秀和十万大军，立刻分成三队、梯次开拔，前往陈县。
他这么安排，也是考虑到刘芳亮、田见秀此前都在攻打上蔡城时吃过亏，留在这儿对线容易堕了气势，
袁宗第则是一开始就反对强攻上蔡、跟宋献策不对付，但攻城失败后又被派出去就粮了，不在郾城。
几大顶级部将都不在，李自成也只能任人唯亲一下。
临走时，他反复叮嘱了高一功好几句，让他不用勉强，小心谨慎为上，上蔡那边试试看，确认是否空虚即可，拿不下来就算了，减少伤亡为第一要务。
高一功虽然还年轻气盛，倒也听劝，一一应了姐夫的嘱托，然后李自成就上路了。
李自成一走，高一功也开始计点人马，检查残余攻城器械，和其他准备情况，花了两天时间，重回上蔡城下，组织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上蔡城里已经没有了沈树人的嫡系亲军，也没有了黄得功的人马。甚至上蔡县背后的汝阳县，也已经没有了左子雄部。
高一功赶到时，上蔡县已经被信阳府本地的刘国能军彻底接管了，刘国能本人都在两天前得到了沈树人的嘱托，亲自前突到上蔡一带布防。
沈树人这么安排，也是考虑到刘国能镇守信阳府已经有三年，在当地根基不错，让他守自己的根据地，战斗力自然会有加成，也不用担心士兵的士气稳定性。
这些士兵，大部分都是刘国能流窜到本地、被朝廷诏安后，新扩军的，都是本乡本土的。
又被刘国能宣扬了一遍闯贼要来屠杀抢粮食吃人，士兵们自然士气高昂，想要保住家乡不被屠掠。
刘国能扛线，黄得功和左子雄出击，沈树人这个安排再完美也没有了。
高一功开始攻打之前，还让人喊话骂阵，辱骂沈树人，让沈树人出来答话，这招显然是李自成走之前，宋献策教他的，属于有枣没枣打一杆，试探下能不能逼沈树人露个脸，好确认官军主力到底在上蔡还是陈县。
然而官军那边显然也没打算隐瞒这方面的信息，高一功骂阵之后，刘国能立刻亲自出现了，在城头带着一群骂阵手对骂。
“高一功？你是个什么废物东西，不过是把姐姐送给阉人当老婆换来的富贵，你这种人比狗太监的干儿子都不如，李自成居然让你领兵，那是嫌手下士兵活太久了吧。”
“狗杂种你也敢辱骂沈抚台？不过你省省吧，沈抚台不在，你骂到死都不可能让沈抚台听见一个字。现在这上蔡城里，你爷爷我刘国能说了算！
啊呸，做你爷爷也是有够晦气的，那就叔爷爷吧，就当李自成是我侄儿了，他要是我儿子我非打死他个辱没门楣的。”
高一功毕竟还年轻气盛，被刘国能这样反着辱骂，还连带着痛骂李自成祖宗十八代，还嚣张暴露沈树人确实不在、你们早特么中计了。
他终于憋不住火，立刻勒令全军不计代价猛攻上蔡。
上蔡城内，也确实少了上次守城时，那犀利灵活的数十门佛郎机炮，专挑棱堡墙根打的侧射火力也就削弱了至少一半多。
不过，沈树人把所有红夷大炮都留下了，这玩意儿虽然装填速度慢了好多倍，但威力绝对猛。
加上高一功怀着气，又觉得似乎有希望，奋力跳一下就能够到这件功劳，于是少不了吃不进又吐不出，又被消耗了好几天，最后才彻底认清情势，又直接战死了大几千人、付出了更多轻重伤和病员，铩羽而归。
这水平，简直比张郃高览打官渡还垃圾了不少倍，对闯军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不过是郾城好歹没被刘国能反向夺回。
但郾城的数万守军，因此折减一两万有生力量、短时间内再也无法支援其他战场，却是难免的。
上蔡县城，此前已经在沈树人的运筹帷幄之下，如同一块磁铁，狠狠吸着闯军来放血，成功放了两次。
如今又是一波诱敌之计，再而三，三而四，借高一功之手削弱，也只能说闯军是到了八辈子血霉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你以为自己是布吕歇尔，其实你是曼努埃尔格鲁希
话分两头，高一功在郾城、上蔡被刘国能诱骗削弱的同时，李自成经过两天的准备、行军，侦查，总算也赶到了陈县。
这天，已经是农历十月十五了。
而对面的沈树人，也在一直对李自成的动向保持关切，并且随机应变做出调整。
说句实话，李自成到得比沈树人想象的要迟钝得多，来的军队人数规模，也比想象的少。
沈树人原本都做好了先仅靠自己手下的嫡系亲卫营，和金声桓带的那部分兵，独力扛住闯军的一波反扑。
结果这手准备都压根儿没用上。闯军的反扑还没出现，左子雄从汝阳带来的那部分沈家军，就已经先一步赶到了陈县，被沈树人放进城内。
不过这也没什么，料敌从宽么。有准备，没用上，总比手忙脚乱好。
而且左子雄还带来消息，说是从寿县来的水军，最多也就一两天能到了，他来的路上已经遇到了作为水路先锋的沈练的哨船。
而海防总兵张名振的主力，乘坐大船就在后面，只是大船航行慢，才出现了脱节。那部分人马大约也有一万上下。
张名振原本就是沈树人的嫡系，早在崇祯十三年底就被沈树人笼络至麾下，算算时间至今也快两年了。
而且历史上张名振跟张煌言就比较合得来，南明时期也曾被沈廷扬收到麾下担任水军将领，直到沈廷扬在鹿苑港（张家港）被清军围杀，张名振还跟着张煌言突围出去，带领残部继续奋战。
如今历史虽然早已改变，但人的禀赋性情却是很难变的，这种跟沈家“相性”非常契合的将领，当然要好好培养重用。
年初杏山塔山接应战后，张名振看似回到了宁绍，实际上还是在给沈家做事，主要是帮南京户部尚书沈廷扬海路漕运护航。如今冬季将近，西北风渐起，江南往北京的海运也进入了淡季，要明年开春后才会重新繁忙。
张名振护航的任务少了，这才能随叫随到，而且这种任务的额外赏赐、军饷都是沈家自掏腰包，朝廷上也就没什么人能注意到，更不会来抨击。
官军这方筹备如此充分，就导致李自成抵达时，城内已经有三万多精锐，在那以逸待劳。
城外颍川河上还有一万水军可以很快策应，而李自成的军队缺乏大型战船，根本无法做到隔断和孤立官军水师。
沈树人也就完全不用担心十万闯军能折腾起多大风浪。他甚至能在陈县被围之前，又派出信使去联络黄得功和朱文祯，让他们可以随机应变在外策应，不用急着赶回陈县，陈县绝对无忧。
“沈狗官居然这么舍得下血本？他竟敢在陈县孤城内投入数万之众？他就不怕立足未稳被本王反击拿下的么？陈县城内还有那么多逃散的李际遇溃兵，他就不怕这些我军内应趁乱起事？快下令刘芳亮田见秀给我攻城！”
李自成却是暂时不知道张名振等水师的存在的，所以他对于沈树人的孤军深入很不理解，加上觉得沈树人还没彻底搞定陈县内部，防御部署肯定也还不严密，机不可失，便下令立刻攻城反扑。
宋献策苦苦哀劝，却难得被李自成冷处理了一顿：“你还好意思献策！是你说沈树人不敢孤军深入的，让咱提防郾城那边为主！打仗的事情就不该问你！”
宋献策一时语塞，也就没能阻止。
李自成很快对陈县组织了一次试探性进攻，因为来得急，没有重型攻城武器，就靠飞梯壕桥撞木解决问题。
他赌的就是沈树人轻装急行军赶来，缺乏重型守城火器，所以陈县的防御肯定比久经经营的上蔡弱很多，
毕竟这座城池几天前还是闯军一方的地盘，而闯军是流窜作战的，从来不会花人力财力修缮城墙，甚至更会反过来拆毁弱化城墙、拿着建筑材料去干别的事情
可惜李自成注定又要小失望一把了，沈树人只是把红夷大炮留给了信阳的刘国能，而那些三四百斤的轻型佛郎机他都是随军带着的，
沈树人甚至专门有分出一部分马匹拉车运炮，搞得跟一百年后的普鲁士腓特烈大帝一样。
所以当闯军架着飞梯冲到陈县城墙下，开始对所有墙段进行无差别铺摊子一样的猛攻时，就毫不意外地再次遭遇了上蔡时一样的情况——
明军把佛郎机全部部署在马面和角楼的侧面，一开始憋着不开火，只用鸟铳火铳弓弩胡乱扫射反击。
等闯军都顶着鸟铳弓弩的杀伤、把飞梯都架好了、甚至第一批先登死士都爬到城墙一半高度了，守城军官们才按照沈树人预先交代的命令，纷纷给佛郎机点火，射出带托筒的葡萄弹。
闯军再次哀嚎一片，死伤惨重，整个战场上，几乎瞬息之间毙命数百人，着实震住了流贼一方的气势。
而这次官军都不需要黄得功这样的猛将亲自带队肉搏反推了，已经吃过多吃苦的闯军压根儿没坚持到能冲上城头站稳脚跟的机会。累计战死千余人、负伤数倍之后，就又溃退而去。
闯军上下，至此已经人人谈沈狗官的交叉火力炮击色变，发展到只要再遭遇这种战术，不管大王如何勒令死命攻城，将士们都只敢直接掉头逃跑的程度。
打攻坚战的士气被磨到了这步田地，李自成显然也不可能再有任何强行攻城的胜算了。闯军上上下下暂时都得了“攻城恐惧症”。
李自成见状，唯有哀叹痛惜，收兵回营，选择继续围困。但他内心非常迷茫：又多受了两茬罪，结果到了陈县还是继续围城，那有什么区别的？
只是上蔡围失败了、死伤了那么多人，再换个地方继续死伤？
为什么明明应该是沈树人急于来救援开封，急于救河南那些藩王，应该是沈树人被逼不得不扮演攻城一方，可到了实战的时候，却总是自己在攻沈树人的城？
这里面肯定有很大的不对劲，可惜李自成却暂时想不明白。
……
李自成从顿兵一处坚城之下，挪了个地方继续顿兵另一座坚城之下，怀疑人生的同时。
沈树人派出去往东边扩大战果、继续去偷去骗的黄得功和朱文祯，在这两天里，也有不少的收获。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只往东扩大战果一天的时间，到点之后，无论如何都该回返陈县，跟主力会师。
往东扩大战果的第一天结束时，黄得功他们也确实取得了一些小战果：
他们在从陈县往东北方向进攻时，在归德府柘城县又偷袭得手了一支闯军袁宗第部的偏师，击溃了数千人，夺回了这个没被袁宗第重视的小县城。
当天晚上，他们原本打算在柘城县好好休息一晚，毕竟部队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连轴转在打仗，休息够后，第二天一早就该回陈县。
但沈树人那边，在意识到李自成来晚了之后，就在陈县被围前成功派出第二波信使，
第二天上午，黄得功部充分休息、精神饱满，刚要回师时，沈树人派来的使者就跟他们取得了联系，同步了战场消息，这让他们可以放心不用急着往回赶。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这种变化是好事不是坏事。
一支万人左右的骑兵部队，有机动优势，可以随时支援主战场，又不用担心被围住各个击破，留在外围确实作用更大。
得到抚台大人的最新通报后，朱文祯原本是想回去的，沈树人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辽东兵本来都还在塔山杏山之战后，被黄台吉消灭在辽东了，他们能多活一天，都是沈抚台派人救的。
相比于朱文祯，黄得功在“护主”问题上更冷静一些，毕竟他如今只是对沈树人心悦诚服，但还谈不上认沈树人为主。
大家都是给大明朝廷效力，只能说沈树人是黄得功见过的那么多位文官上司里，最对黄得功脾性、也最愿意托付已过命交情的。
另外，或许也是因为黄得功在军事上更敢冒险，更想多立功，所以两人在一番合计后，朱文祯还是被黄得功说服，愿意在外围战场上出更多力。
黄得功所言，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既然我们在归德府发现了闯军袁宗第部，我们要是回援陈县战场，袁宗第肯定也会得到李自成的命令回援。
到时候袁宗第部有好几万人，我军却只有一万人，双方都回去了，也是闯军战力增加更大。我军虽是骑兵，却是守城的一方，守城战中骑兵发挥不出更大的作用，也只能当步兵用。
而我军在外围逡巡、运动作战，就能拖住袁宗第部，就算不能伺机重创，至少也是逼得好几万闯军没法赶回主战场。
要是袁宗第这支就粮的人马，抢到了余粮要云给李自成，我们还能发挥骑兵之利伺机拦截，发挥的作用岂不比回陈县闭门死守更大？此前沈抚台让我们回去，无非是担心李自成急行军强攻速攻陈县，现在既然敌人拖延了，我们就没这个必要了。”
朱文祯冷静下来后，也不得不承认这番道理非常正确。
眼下这形势，就好比后世滑铁卢之战决战前，拿皇听说普鲁士主帅布吕歇尔即将跟英军主帅威灵顿公爵会师，所以派出埃曼努尔&#183;格鲁希元帅单独牵制住布吕歇尔的普军，
希望营造出一个“等到决战时，格鲁希能赶回主战场，而布吕歇尔赶不到，这样我军就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先灭英再灭普”。
当然历史上拿皇最后弄巧成拙了，滑铁卢决战时布吕歇尔的普军赶到了，反而是去牵制布吕歇尔的格鲁希的三万多法军没赶回来，变成了拿皇自己被敌人各个击破。
但是，反正黄得功朱文祯也不可能知道一百七十年后的人的事迹，而军事指挥的艺术神髓是一致的。
只要黄得功朱文祯的行动比袁宗第迅捷，牵制高效，完全可以自己当布吕歇尔，让袁宗第当格鲁希。
……
调整好思路后，黄得功和朱文祯很快开始商讨具体如何部署、才能更好地牵制住袁宗第。
经过昨晚一整夜的休息，将士们也都恢复了精神饱满，斗志昂扬，马匹的马力也得到了将息恢复，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黄得功根据昨天破柘城时的最新情报，分析道：“听昨天击溃后抓获的俘虏说，袁宗第本部在归德府治商丘县附近，商丘城似乎还在官军的坚守之下。
不如我们立刻去商丘，看看能不能给那儿的守军解围。如果袁宗第敢以本部兵力追击我们，我们就凭借骑兵的速度优势直接跑，如果袁宗第兵马出现脱节，我们再返身作战，各个击破——朱参将以为如何？”
朱文祯想了想，尤其是结合了自己最近的履历比对了一下，发现黄得功的思路还真是不错。
于是他所见略同地补充道：“黄总镇所谋甚是持重，末将并无异议。而且既然李自成已经亲自去了陈县，他肯定也会派人联络袁宗第，让袁宗第别再管商丘这种破烂小地方了，先去陈县决战为要。
所以，只要我们出现在商丘城外，让城内守军知道朝廷援军到了，守军自然就会士气大振，哪怕我们不出手，守军也能继续坚持好一阵子。而袁宗第却耐不住性子，肯定要撤围而走。等他从商丘回陈县的路上，有的是机会露出破绽供我们下手——
实不相瞒，黄总镇您刚才的谋划，还真的跟沈抚台所见略同呢。末将在沈抚台麾下，数月之前曾参加了巴陵救援战，当时面对的就是张献忠麾下的李定国。
那次沈抚台给我的命令，也是派骑兵突击，至少出现在巴陵城下，以鼓舞巴陵城中守军的士气，防止他们因为慑于流贼的‘抵抗后再破城必屠城’的恐吓，而不战而降。
黄总镇您今日对商丘守军的这番担忧，跟数月前沈抚台对巴陵守军的担忧，简直如出一辙。”
黄得功一听自己这种没文化的人，战场嗅觉居然跟兵法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沈抚台略同，也是心中大喜，越发有亲近之感，将对方引为知己，当然也包括将朱文祯引为知己。
两人合计已定，就从柘城开拔，继续往东北推进，向着商丘而去。一路上零零散散的袁宗第部劫粮乱兵不少，都被官军大军杀败。
一个白天之后，黄得功等人已经逼近商丘，但他们觉得袁宗第的行动有些异常，居然就这么一直围在商丘城外没有其他动作，不迎击也不撤兵。
黄得功不感冒失，就让部队就地简易扎营，并且派出斥候扩大搜索，确认情况。
而就在这一夜，又有两个连锁变故，因为黄得功和朱文祯的快速推进胜利，而发生了。
首先，是黄得功的斥候，抓到了个别李自成手下宋献策派来、和袁宗第联络的信使。
其次，就是在柘城和商丘东南方向上，一个叫鹿邑的县城，原本被闯军占领了。但看到黄得功连破陈县、柘城，杀奔商丘而来，鹿邑的闯军将领居然主动来找黄得功投降了，黄得功甚至都没花心思去找过对方。
那个降将名叫袁时中，他的来降，也不算给沈树人开挂，而是历史上本就如此——这袁时中也是河南本地流贼头目出身，李自成破洛阳后跟着罗汝才等一起归附。
历史上的袁时中，在李自成三围开封期间，就被部署在归德府与凤阳府的亳州之间，负责提防南直隶方向的官军增援。但他有点摇摆不定，最后被李自成猜忌，让他侄儿李过于崇祯十六年四月把袁时中诱杀了。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如今距离袁时中被李自成杀掉，应该还差五个月时间。只是这种罗汝才旧部本就担心李自成猜忌，也不想当炮灰，黄得功的突然强势入侵，让他提前动摇了，来投也不奇怪。
只是黄得功并不会知道这一切，他暂时也不敢完全信任袁时中，对其的使用肯定还需要经过考验。
但不管怎么说，袁宗第围商丘筹粮，这个节骨眼上，有友军直接因为恐惧而投降官军，这对袁宗第肯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黄得功对于自己解围商丘，甚至重创袁宗第、让他无法回援陈县战场，更加有信心了。
如果黄得功打跑了袁宗第，他自己却能带着沈家军骑兵回陈县，那就等于他是布吕歇尔，对方是格鲁希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碗水端平，不吹不黑
“你便是袁时中？倒是听说过，从贼两年多了吧。你既在归、亳之间流窜，应该也听过本将军的名号。”
柘城县衙内，黄得功初见袁时中，当然也不会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而是高高在上一脸强硬，说话倨傲。
这也很符合他的人设，他本就是刚猛超莽的武夫，也不擅人心揣摩。
鬼知道这个袁时中是不是真心归降；还是因为柘城县被破、归路被断，暂时不得已势穷来降；抑或纯粹是诈降！
所以袁时中刚派人来联络时，黄得功压根儿就不信，还开出条件，让袁时中要投降就亲自带一小队亲军来柘城县谈。
没想到袁时中只是稍微犹豫了没多久，还是一咬牙来了，果然只带了大约一百多号骑兵护卫，剩下的万余贼兵都留在鹿邑县没动。
展示了如此诚意后，黄得功才愿意见他，有了刚才这一幕。
在黄得功看来，此前诈降的那么多流贼酋守，很少有敢亲自上门被官军控制的。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反复投降过好几次，都是要求保留编制、划地自守。
袁时中居然不怕被官军诱杀，看来时有点诚意。
而袁时中此刻人在矮檐下，当然也要更加卑躬屈膝一点，哪怕内心不是这么想的，装也得装出来。面对黄得功的倨傲，他也是陪着小心：
“黄将军威名，罪将岂会不知。当年罪将在濮阳，也是势穷逼反，聚拢的无非是一群吃不饱饭的饥民。因不忍杀害屠戮本县本府乡亲筹粮，加上濮阳无险可守，这才往南流窜至归、亳。这两年多里，我们河南各营，也都因畏惧黄将军，不敢入南直隶一步，不敢小觑凤阳。”
袁时中也是外貌粗豪孔武之人，却这样小心谨慎尽量文绉绉的说话，看上去场景颇为诡异。
不过黄得功就是很受用这样的态度，他虽不读书，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会的，观察之下，就觉得这袁时中投降应该是真心的，但那些为自己此前罪行辩解的借口，则未必能信。
但不管信不信，这些都不重要了。将来诏安后具体怎么安置利用，是沈抚台要操心的事儿，他只管对方眼下没危险即可。
黄得功停顿了一下，便吩咐：“既如此，你先带领你麾下的骑兵，跟随在我身边，一起行动。至于你军中其余人马，让一名你信得过的副将偏将带着，南下去汝阳。
本将军自会给你一封书信作为信物，遇到信阳府刘国能刘将军的守军时，你们听他的安排，接受安置便是。
刘将军也是弃暗投明的将领，暂时由他接收你的投降，你应该能信任吧？只要你接受这个条件，本将军保证在沈抚台面前，保举你一个游击之职。剩下的，就要看你将来的立功表现了。”
黄得功不想把一万多人都带在身边，一方面是不好控制，如果自己的军队里编入了比他目前兵力还多的新附军，万一哗变了怎么办，那伤害可比正面战场上面对一万多敌军还麻烦。
二来么，黄得功身边的都是骑兵，袁时中留下，要统一行动反而会拖慢速度。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分而治之，让袁时中带着全部骑兵力量跟随，既可以控制，又好留个人质。
而袁时中要防止自己被属下卖了，选出来带领剩余部队南下投刘国能的部将，肯定也要是绝对心腹。否则但凡有点差池，那选出来的部将带着部队重新投李自成或者袁宗第，那他袁时中就哭都哭不出来了。
听到这个严厉的要求时，袁时中也是心中发苦。
但他知道都是原先那些诈降的流贼头目把行情信用弄坏了，他要真心投降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考验。
好在黄得功选出的接收者是刘国能，这刘国能也是曾经当过贼将，应该容易互相理解一点。
他也连忙摆低了姿态：“末将多谢黄将军举荐之恩。”
然后他又表示，他的部队骑兵不多，最多也就近千人，可以全部跟随黄得功行动，剩下一万两千人，可以由他弟弟带去汝阳。
黄得功见大功告成，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便在柘城县衙内简单摆了个酒，安抚袁时中，又让他尽快把鹿苑县那边的骑兵都调来。
……
因为接收降军的关系，黄得功便没有立刻去商丘找袁宗第麻烦，就在柘城又多待了半个白天，准备第二天才启程。
借着笼络人心套近乎的机会，他也趁机向袁时中了解了更多对方投降的深层原因、外加闯军在归德府一带的军情部署、包括让袁时中揣摩一下，袁宗第为何这时候还没有撤兵退往陈县、寻求跟闯军主力会合。
这些问题，袁时中能解答的当然也都一一解答了。
一开始的投降动机部分，他无非是再次强调了李自成在河南的残暴，更偏袒陕西人、却让河南人当炮灰，还抢劫本地百姓。
他们河南本地人自然跟李自成有些过节，加上他也是曾经先投罗汝才，这就更不受待见了。
酒到酣畅时，他还胆子大了一些，暗示黄得功前几天不该杀李际遇的，李际遇也是河南本地人，从贼不到三年，也是先投罗汝才，如今被排挤被当炮灰。
如果黄得功当时有点耐心，说不定李际遇也能直接投降，但现在却是被黄得功偷陈县时偷袭直接杀了。
对于这一点，黄得功当然不会后悔，就大大咧咧表示刀剑无眼，战场上奇袭是没有办法的事。
为了安抚，他唯一能说的，只是如果袁时中表现好，后续会劝说沈抚台、考虑把官军已经招抚的那两三千李际遇部俘虏，也都划给袁时中带领。
此外，袁时中提到的“部分河南本地流贼头目和李自成的矛盾”，黄得功也深入了解了一下，得知是河南本地头目对于李自成的乱杀乱抢怕颇为不满，觉得他们杀了太多本乡本土的乡亲。
这个说法让黄得功稍稍有些意外，但也没觉得不妥。他对流贼的禀赋是了解的，又深入追问之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后世《明史》上，把袁时中写成“流贼中比较开明仁慈”的形象，不杀百姓不抢劫，这当然与事实不符，只是因为袁时中最后想重新投靠朝廷，而因此被李自成杀了，士大夫才把他写成好人。
汉人士大夫在明亡之后，希望塑造“弃暗投明的农民军领袖都是好的，祸害汉人江山的农民军领袖才是最穷凶极恶”的光环，因此有滤镜加成，这不奇怪。
但是问题都要两面看，真实世界是复杂的，无论是李自成张献忠还是袁时中，他们都有嗜杀的一面，也有慎杀的一面。
只是古人这种慎杀，往往只是针对乡里乡亲，离故乡越远，这种顾忌就越少，也就越发不惮以残暴的手腕随意践踏人命。
明末的文盲，很少有家国情怀，只有父老乡亲。
哪怕是李自成，在米脂县城，除了杀仇人之外，就很少杀父老乡亲。
但出了米脂县，当他缺粮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屠掠。
出了延安府，就能屠两成。
出了陕西省，甚至能屠一半。
张献忠到了四川，那就更是可以不需要设置底线了。
每一个流贼酋守，在不同地区的残暴程度下限，是非常灵活的。
不能因为一个人在某一个特定地点的残暴程度，就给这个人简单定性。
袁时中李际遇在河南确实屠得比李自成少得多，劫掠也少得多，这是铁的事实。
但动机如何，后人就不知道了，可能他们本身就是河南人，这一点也会起到相当大的作用吧。
具体到袁时中，他就信誓旦旦保证说，他在濮阳老家起兵时，就只杀官府仇人，不祸害乡亲。但那年大灾不断，杀了官府后不缴税了还是不够吃，那就得抢。
要吃饭的嘛，
天大地大什么伦理道德法律底限都没有生存本能大。
马尔萨斯陷阱来的时候，本质就是这片土地养不活那么多人口了，非要死一半，没有谁对谁错，抽签隔一个枪毙一个的都有。
大草原上自然法则，狼羊数量有增长衰退曲线，这还能有道德对错？
袁时中只好南渡济水到归德府境内杀、掠，这样好歹不是杀自己原本同一个府县的乡亲了。
以邻为壑嘛，杀起外地人来，手软程度顿时下降一个台阶。
至于后世说李自成“闯王来了不纳粮”……拜托，那是历史上崇祯十六年三月之后，他已经拿下开封府，有了根据地意识后，才开始这么干的。
在此之前，根本没有根据地意识（想有这种意识也站不稳，因为打不过官军），怎么可能有不残暴的。
自古流贼都比坐贼残暴，这是铁律。
坐贼需要根据地，对根据地，对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能乱屠。没有根据地意识的，杀了都不是杀自己人，为什么不杀。
黄得功大致摸清了袁时中之所以在本地没那么残暴、又看不惯李自成残暴的本质所在、矛盾核心后，对重用这些河南本地人流贼酋守，也又多了几分信心。
而这些考量、对供词的转述，他当然也会让幕僚写进将来给沈抚台和刘国能的书信里，好让他们在接收人马时更多几分理解，降低磨合过程中擦枪走火的冲突风险。
想明白这番道理后，看起来河南本地那些凡是之前先投罗汝才、以至于被李自成当炮灰使、同时对李自成屠杀他们老乡心存不满的那一小撮流贼将领，就都有分化瓦解的可能性了。
这条信息非常重要，对于后续跟李自成的决战，也会有相当大的影响。利用好的话，哪怕拉不到更多人，至少能让李自成对内部的猜忌怀疑更加加深。
更加不敢用河南人跟沈树人作战，惧怕局部的临阵倒戈。
……
把相关情况彻底摸清后，黄得功试图在袁时中身上榨出来的最后一部分价值，就是闯军近期的军事部署情报了。
袁时中毕竟刚来，肯定知道友军不少机密。
黄得功问了一些周边要素后，就集中到一个关键点上：“袁游击，你说这袁宗第被闯贼派来归德府就粮，距离我军拿下陈县、进逼柘城，已经有两天了，
李自成应该已经把沈抚台抵达陈县，需要袁宗第集中兵力去陈县参加决战的消息送到了，袁宗第为何还在商丘城下围城不动呢？莫非他想背叛李自成？”
对这个问题，袁时中很想趁机表忠心详细回答，奈何他能力不济，也说不出太高深的大道理，只能是揣测地说：
“这一点末将也不甚明了，不过末将在来归之前，曾经也接到闯贼信使送来的最后一份情报，其中说让我们在归德府的众将，都全力去助战攻打商丘。
有情报说两个月前从怀庆、卫辉等地出逃的潞王、嗣福王、嗣赵王，可能都在商丘城内。要袁宗第设法杀了上述诸王，再给沈树人一个陷藩之罪。”
黄得功闻言大惊：“什么？潞王福王赵王居然在商丘城内？我怎么不知道？朝廷都没听说的事儿，李自成怎么可能打探明白？”
袁时中也无法解释：“这一点，末将就不清楚了，末将只能说出闯贼传达的事情，黄将军不信，那个闯贼信使还被末将绑了，一并送来了，黄将军可以亲自严刑拷问。”
黄得功心念电转，已经闪过了好几个动机：不管福王潞王是否在商丘城内，自己原本就做好了打算，要拖住袁宗第。所以不管诸王在不在，都不影响自己的决策。
如果在的话，那么解围商丘的功劳就更大了，还能让沈树人也免于获罪，一举多得。因此无论如何，商丘解围是去定了。
查清真相的效果，无非是更加坚定自己的决策和决心。

第二百五十六章 无巧不成书
从袁时中那里得到关于闯军部署动机的最新情报后，黄得功当然也是连夜查询了，
包括派出斥候加强情报截获，同时把袁时中带来的那个闯军信使严刑拷打，什么毒打酷刑都上了。
但最后黄得功也没能问出个真相来，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确信袁宗第那边，多半也是得到了一样的消息，所以要强攻商丘。
既然如此，那就干呗！
事实上，如果有人开了上帝视角，就不难发现，这一切都是弄巧成拙了：
宋献策之前给李自成献计，无非是要用“商丘可能有从卫辉等地出逃的多位藩王”这个假消息，来诱骗沈树人离开上蔡坚城，打运动战来救援商丘，从而能被李自成在半路上截杀、逼着野战。
但宋献策的计谋，在落地实施的时候，肯定不可能跟手下人都说实话，因为散播流言这种事儿，涉及到的人手太多，如果手下人都知道真相，散播起来难免把真实目的也暴露，效果就不好了。
所以这种计策，从来都是只有最上头的顶层人知道真相，而下面的炮灰都是死间，他们去散播流言的时候，都是真心以为自己散播的流言就是真的。
这样哪怕这些细作、信使被官军抓获，官军也不可能拷问出真相，只会让骗术的欺骗效果更好。
当然了，在两天前、发现沈树人离开上蔡、偷袭陈县。已经不再需要宋献策“诱骗沈树人离开上蔡乌龟壳”，人家就主动离开乌龟壳了。
按说从那一刻起，宋献策就该再派人跟袁宗第联络，表示之前的消息都是假情报，不用再管归德府了，可以立刻来陈县，集中优势兵力。
但或许是宋献策此前献策失利，暂时让李自成没那么信任他了，所以他的后续补救措施也就没那么快被采纳、中间某个环节出了延迟脱节。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兵荒马乱的，黄得功都已经杀到柘城，而且沈家军的骑兵斥候战优势极大。宋献策私下用自己的亲兵去传递消息当信使，半路上难免被截杀，阴差阳错之下，袁宗第也就继续忠实执行围攻商丘、继续就粮、顺便多杀藩王的命令。
当然严格来说，袁宗第这样做，也不算有多大错。
能拿下商丘的话，也算是一大收获，把城里有钱人有存粮的都杀了，也能极大缓解一波陈县、郾城、开封等地闯军的粮食危机。
除此之外，他能拖住黄得功的骑兵部队也不回援陈县战场，也算是帮李自成分摊了压力。
双方都有一支有生力量被拖住没去主战场，谁也不赚不亏。
强行不亏。
……
黄得功在柘城多等的半天时间，也休整够了，袁时中的降部也已经从鹿苑开拔，该撤去哪撤去哪，那一两千名骑兵，也调到了柘城，接受黄得功节制。
这让黄得功麾下的骑兵部队人数，又略有膨胀。刨除伤亡和其他临时性战力减损，还能有一万两千人的生力军。
当然，袁时中的人才刚来，受信任程度肯定要比正牌官军骑兵低一些，所以新式装备肯定不会匀给他们。
袁时中部只能拿着原有的马刀骑枪骑弓作战，不过他们的铁甲着甲率倒是比黄得功还高，正好让他们打先锋肉搏扛线。
部分袁军骑兵得知后，略有怨言，但都被袁时中弹压下去了。他也从黄得功处得知，黄得功此前为了轻装奔袭，很多士兵脱掉了铁甲留在陈县，没有带来。袁时中自然会把这个情况跟自己的下属解释，两部也就冰释前嫌。
通过这个小插曲，黄得功进一步确认了袁时中投效朝廷的诚意，这才给他本人发了一支转轮喷子手枪，又给他的贴身亲卫发了十支双短管后装喷子，算是安抚奖励，并叮嘱不能给普通士兵用，将来每次战役后也要核查数量。
袁时中得到了这几件新式武器，心中大定，知道黄总镇这是彻底拿他当自己人笼络了，感恩戴德地表示到时候打袁宗第一定用命。
黄得功也不含糊，次日十月十六日这天一早，就带着一万两千人、以及城内粮仓筹措到的全部行粮，齐装满员继续开拔去商丘。
柘城这边没什么好守卫的，黄得功来的时候就是轻装没带粮食，城里也穷得很，黄得功作为官军不会去搜刮百姓，
拿下流贼城池后，无非把城内粮仓的流贼军粮分了，让官军骑兵每人在马背上背个二十几斤，够吃十天半个月的就行，这点分量也不拖累行军速度。
多余还剩一点点分不完的，就直接开仓放粮分给穷苦百姓，反正柘城暂时也没打算留兵驻守，这种处在敌后的孤悬城池，处处防守是守不住的，集中优势兵力更重要。
……
话分两头，黄得功从柘城启程去商丘找袁宗第麻烦的同时。
商丘战场上，当地守军也正处在焦头烂额、举棋不定的状态。
袁宗第来到归德府，前前后后已经有七八天了，也抢劫了不少粮食，杀了不少人。围困商丘城，也已经是第四天。
闯军在河南，从崇祯十五年开始，也已经开始开一些类似于“围城后不战而降，保证不屠城，守战一日后降，杀人三成，守战三五日后才破城，屠尽全城”之类的条件，以威慑守军和百姓了。
只不过，这个策略，基本上历史上要到崇祯十六年三月、李自成自称“新顺王”，立下准国号之后，才会严格执行。
如今距离那个时间点，至少还有五个多月。加上沈树人这个蝴蝶效应给的额外压力、河南这边形势也还没明朗，所以闯军在各地开出的条件随意性比较大。
依然有很多地方官府，唯恐闯军屠城，因此死守不降。商丘县这边的情况，大致也是如此。
毕竟开封都还没丢，觉得大明在河南还有希望的人也不少。
这天一早，袁宗第的兵马已经彻底做好了攻城准备，也筹备了不少重型攻城器械，唯独缺少火器。
但只凭弓弩，也不是不能攻城，数万士卒，蚁聚城下，在袁宗第的严令催督之下，即将发起山呼海啸一样的全面猛攻。
城头官军此前两天稍稍抵抗过两波袁宗第的试探攻击，但当时袁宗第还没准备好重型器械，只靠飞梯，所以打得并不坚决，没有发生先登肉搏。
双方只是弓弩对射消耗了一番，袁宗第就暂时退走了，随后改为派人放话恐吓。
此刻，看到流贼器械已有准备，守将不免露怯。商丘城南门守将、营守备宋权，便趁着归德知府梁以樟来南门楼巡视防务时，流露出了求和之心。
“府台大人！这商丘城如今孤悬敌后，被闯贼大军团团包围，朝廷也不见救援，恳请大人设法说服拖延流贼，否则双方杀伐一多，怕是将来闯贼会那全城百姓泄愤！
末将听说闯贼此番派袁宗第来我归德，为的就是就粮，开封那边围困持续了半年多，闯军都开始吃人了！袁宗第这是摆明了要挑归德府几座城池屠灭抢粮抢肉的，我们商丘如果杀闯军太多，恐怕百姓就要被彻底报复了！”
知府梁以樟还算有骨气，历史上他坚持抵抗到了最后，城破时身受重伤，最后还是李自成军以为他死了，没有补刀。他被属下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带回南方养伤好后，去投靠史可法。
这商丘城内的当权文官，倒也普遍有点骨气，同知颜则孔、推官王世琇，历史上都死节了。
故而此时此刻，听到守备露怯，梁以樟当然是大怒，直接就斥责他无节：“宋权！你食朝廷俸禄，作为守备，竟连守城的胆子都没有么！你这是打算如何？”
梁以樟也怕直接撕破脸、对方直接带兵投敌开城，没敢把话说得太绝，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
宋权平时对这些文官毕恭毕敬的，此刻却也没那么怕了，他也还没想最后撕破脸，就先虚与委蛇找个台阶：
“末将岂是贪生怕死！这不过是为了父老乡亲们着想！怕闯贼屠城报复！”
梁以樟脸色铁青：“城还没破呢！你就已经在担心后事了？这不是未战先怯是什么！你且好好守城，先击退闯军几日，证明你不是贪生怕死再说。”
梁以樟这话刚说完，宋权脸色倒只是冷冷的，但他下面几个千总却鼓噪起来：
“府台大人，咱不是怕守城！也不是怕死！但总要为满城百姓想一条后路！你让咱杀贼，目的总不能只是想让咱手上多染闯军的血，好让咱将来不被闯贼饶恕、给你纳投名状吧！
你要守，总要拿出个说法来，最终这事儿怎么了局收场！是你笃定闯军会撤围，还是笃定朝廷会有援军来救我们！如果只是孤城无援，死撑有什么用？不是咱不愿，你得给弟兄们一个念想！”
梁以樟见犯了这群悍徒的众怒，一时法不责众，也不好拿出纲常大义来说事儿了。
纲常大义是忽悠读书人的，这帮当兵的说了也没用啊。他们只要一个前途希望。
情急之下，梁以樟也是血冲脑壳，只能是急中生智，先欺骗大家：“本官让你们死守，当然是早就心中有底了！朝廷的援军很快就会来的！
你们不知道，本官早就在城池被围之前，送信去信阳府了，朝廷派遣的沈抚台会北上救援我们的！沈抚台本就受命救援开封，我求了他，他说会顺道庇护归德府。
我们只要撑七八天，最多十来天，朝廷大军就能赶到！大伙儿到时候都是功臣！”

第二百五十七章 潞王殿下在此
听梁以樟这么拍着胸脯打包票，那些因为怕屠城而不敢死战的本地将士，一时也不再齐心质疑，
宋权一看，意识到人心有所转向，当下也不好再扇动那些千总，于是只能改为言语挤兑：
“你说十日就有援军到，要是咱守足了日子，援军却没来呢？到时候得罪闯贼的仇怨，还不是要撒气到百姓头上！”
梁以樟一咬牙：“援军要是不到，本官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现在先好好守城，否则就以通敌之罪论处！现在我还能装作刚才的话只是没听见、装作你是为了担心百姓被屠城！”
宋权还想闹事，却偷偷观察，知道此刻人心已暂时没法团结在他身边，要是强行闹事，怕是自己会被梁以樟行军法反杀，手下也未必会帮他抗法。
没办法，只能先抵抗一天了。
明朝施行的是卫所军制，所以当兵的和地方守卫武将，都是世代居住在一个地方，是本地人。
本地人当然会担心本地父老乡亲的安危，宋权一开始悄咪咪拿父老乡亲可能因为他们的抵抗而被屠城报复来说事，才能提前引起那些千总把总的共鸣。
相比之下文官都是考出来的，还都是异地为官。
到了危难时刻，本地武将只要拿“外地官不管本地人死活，只拿本地人的命去填他的政绩”说事，很容易闹起事来。
但梁以樟打包票了，情势就暂时逆转控制住了。宋权没有把握，只好跟敌人奋战，同时他心里也想到了另一条退路，似乎不太担心得罪流贼了。
……
梁以樟暂时控制住了人心，袁宗第这一天的猛攻，也就没能取得什么效果——
闯军最可怕的，并不是硬仗攻城的战斗力，而是利用守军怕“打了后再破城，会被全城屠灭”的威吓。
一旦这种威吓会被破除，闯军最大的优势就被暂时屏蔽了。
光靠真刀真枪打，防守方有城墙的地利，守上十天算什么？
袁宗第猛攻一日，战死了千余人，负伤更多，铩羽而归。
临走的时候，又让一群骂阵手撂下狠话：
“梁狗官！竟敢抗拒闯王天兵，我大军十万围城，小小商丘迟早攻破！就因为你们今天的顽抗，破城之日，闯王盟誓要屠城内两成人口！
三日后我军会再来攻城，到时候还敢抵抗，破城时屠尽一半！抵抗越久屠城越彻底！”
撂下这番话后，袁宗第就留下人心惶惶的商丘守军和将领们，直接退回围城营寨，
城头人心惶惶，显然虽打了胜仗，士气却还是受到了影响。刚才血腥厮杀的时候，脑子来不及运转远虑，静下来后，有些事情越想越怕。
梁以樟督战了半日，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也知道，自己瞎骗人乱许诺的下场是什么。
思前想后，随着守战结束，他回到知府衙门后，就脸色铁青地找来自己的一个心腹幕僚，还有同知颜则孔，秘密交代了几句话。
“不知府台大人有何见教？”颜则孔见到他时，还是挺礼貌的，虽然还在围城，对主官依然保持了尊敬。
梁以樟口中发苦，看看颜则孔，又看看师爷，悄声说道：
“本官知道，一日不破除将士们对父老乡亲被屠城报复的恐惧，他们就不会真心一直守城。咱如今也得罪过闯贼了，被报复是肯定的。
我看宋权以下，有几个本地千总，如何崇等人，倒也仗义，只是担心连累家小乡亲，才不敢心无旁骛死战。
为今之计，只有用些计策了——你们也知道，本官今日在城头，已经当着众将士许下诺言了，将来真要是城破，投降的士卒肯定会把本官咬出来。
袁宗第只要知道了是我勒令大家坚守，本来就不会放过我的，被杀全家都是逃不掉的。既然如此，本官这条命就加点赌注吧。
你们私下里找个机会，偷偷绕过宋权，跟何崇等几个千总交代一招，就说等真到了城池将破之时，如果担心袁宗第屠城，就让他杀了本官，以人头去投袁宗第。
到时候就说，守军和百姓都早想开城迎袁宗第了，都是迫于本官淫威，还杀了几个劝本官投降的人，他们怕被杀，才不得不抵抗。
如此一来，他们到时候就算是在流贼那边‘反正’了，袁宗第岂能杀掉杀官响应之人？否则李自成的招牌不就完了么？如此，不就可以保住全城百姓了。
也能让何崇他们在守城还有希望时，心无旁骛守城，反正最后他们有退路可以防止屠城了。要破闯贼这种没人性的以屠城相威胁的打法，只有如此了。”
颜则孔和师爷闻言，则是大吃一惊：“府台大人高义！可是我辈读书人，岂能做这种卖友求荣的事情！大不了就跟他们说，是颜某贪功，教唆大人死守的！”
梁以樟焦躁道：“若是早一天，我也不会出此下策！但今天咱想明白了，如果城破，我本就是不可能被饶恕的。
既然如此，就让咱死的时候多拉走一些报仇的恨意，给闯贼一个台阶下。别当我是什么舍生取义之辈，我只是想真到了非死不可时，能死得更值，更轰轰烈烈一点罢了！杀敌万人，仇恨要是能都算在我一家头上，啧啧，岂不是重于泰山！
当然，眼下事情还没到这一步，你们也别急着立刻就去拉拢那几个千总，总要再观望观望，看他们哪天快因为恐惧撑不下去时，再跟他们说，好让他们放心，从而多撑几日。”
颜则孔和师爷听完这番话，算是彻底无语了，颜则孔呆滞一会儿，只是实话实说地诚恳求问：“那府台大人，不知你今日说的援军会到，到底要几日……”
梁以樟：“当然是事急从权，骗他们的了！我根本不知道朝廷援军会不会来！”
颜则孔等人大惊，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知府衙门里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
就在几人哀叹悲观之时，知府衙门外，却忽然有人求见，但不肯透露身份。
梁以樟心情郁闷，见对方神神秘秘，正想怒斥，通报的家人却说：
“老爷，来客说他是大头来头，让一个随侍拿着信物来请老爷看，但不肯把信物交给小的。还说愿意拿出一些珍宝，助老爷犒军守城。”
梁以樟心中一动，倒不是贪财，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能性，跟颜则孔与师爷对视一眼，然后默默点头允许通传。
见老爷点头，家人立刻放了一个白面无须微微有些虚胖的中年人进来，怀里还揣着几样信物。
梁以樟只是看了对方的长相，就有些警觉，因为这让他直觉就联想到一种残缺不全的人。
“你是……”
很快，对方出示了一件信物，梁以樟确认后，内心雪亮，再无怀疑，大惊道：“你是潞王府的公公？王爷怎会在归德府、在这商丘？！”
明朝，不仅皇宫里有宦官，地方上的诸王府，也都是用宦官的！
明朝宦官之多、人口占比之高，在所有朝代里绝对是排前列的。
那宦官见梁以樟承认了对方的身份，也长话短说：“咱家是王爷身边的大伴，王爷自两月前卫辉府被刘宗敏所破，东躲西藏，只带得细软。
南渡济水抵达归德府后，因兵荒马乱，不敢再暴露身份东行南下，同时也惧怕陛下怪罪他擅入其他藩王就藩之地。
可不暴露身份，又调度不了兵马护卫。当时历经归德府数县，见梁府台你官声不错，在诸县之中最勤谨，似能得人心死守城池，便隐匿行踪暂住下来，想等兵灾退去，再做区处。
今日听说闯军全力强攻，被梁府台亲自督战守住了，王爷还有些后怕，这才让咱家来打探，还想让府台你保护王府周全。
王爷并无其他奢求，也愿意拿出钱财犒军助战，甚至可以以梁府台您的名义下发，都不用对外说知王爷来了归德。
王爷只求能与府台面谈，还想日后能随时知道战况准信，万一真到了不守之时，府台能提前知会一声，并设法安排一小队护卫，尝试掩护王爷突围。”
这宦官这番话，一时间信息量太大，把梁以樟颜则孔等人脑子都挤宕机快了。
说句良心话，从这番条件里，听得出来潞王的卑微懦弱，他的要求可比当年老福王小多了。
老福王可是飞扬跋扈，一毛不拔不肯赏赐洛阳守军，最后被城破杀了全分了。潞王现在应该是吸取了死者的教训，肯跟周王一样拿出随身家产保命了。
而跟死在湖南的桂王全家相比，这个潞王好歹没有直接要求城池守军立刻全力掩护他突围，能守城他还是希望守城的，如果实在守不住，才乞求突围。
这一点来看，他应该也是知道了桂王在衡州是怎么死的，是怎么不把衡州总兵何一德当人看、从而逼反了对方直接投敌。桂王的教训，他也吸取了。
当然，这个潞王软弱怕事是肯定的，他至少不如开封的周王贤明。
周王是肯直接以自己名义劳军的，也不怕拉流贼的仇恨，潞王却只敢躲起来暗搓搓地给钱求换活命，一副尽量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的怕事样，哪怕是敌人都不敢得罪。
这种懦弱胆小，也算是到了相当的程度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久旱逢甘霖
梁以樟大致捋顺了前因后果、也算理解潞王等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商丘城内后。内心也丝毫放松不下来，只是纯粹觉得肩上的压力愈发大了。
这要是再被破城，不光自己一家原本就会被流贼杀光，还要背负上陷藩之罪了！简直无妄之灾！
好在到时候，他也没别的族人可以连累了，似乎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为今之计，他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先从长计议，礼貌地向那位宦官查问起王爷等人的起居。
然后他就得知，潞王居然只是隐姓埋名，在商丘城内以假身份租了一处院落暂住。
梁以樟便力所能及地先请求：“如此，有劳公公先把王爷接来知府衙门附近，下官自会另外择院安置，也好派兵保护，下官保证行事机密，不会对外泄露王爷身份的。”
那宦官倒也知道高低上下，并没有因为他家主人身份尊贵就颐指气使，很礼貌地感谢道：“如此有有劳梁知府了，梁知府时朝廷忠臣，守土不屈，仁民爱物，只要王爷能离开，一定会竭力为梁知府美言、宣扬你近日的壮举。”
说罢那宦官便告辞了，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深夜，潞王府一行终于乔装低调地来到了知府衙门，被悄悄掩人耳目送了进来，一起议事。
王府众人行动很是迟缓，因为足足有几十辆马车，看上去就跟搬家似的，显然逃难中还带了不少财物。这么大的目标，也不知两个月前是怎么提前逃出卫辉府、确保半路没被歹人发现的。
“下官参见潞王殿下！让殿下蒙尘，下官之罪也。”潞王的马车刚停稳，梁以樟就带着颜则孔等人一起拜见。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略微白胖虚弱的中年人，正是潞王朱常淓。
他看上去皮肤很白净光滑，手指甲却很长，足足有好几寸，小拇指的指甲甚至都带点卷了，还套上了玉护指。一个大男人这样留指甲，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此时此刻，潞王虽穿着素净简朴，身后随从的排场，却依然很不寻常。走到哪里都有侍女捧着佛经和瑶琴跟随，也不知道是为了驱邪避祟还是求个安心。
梁以樟却从这番做派中，一眼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潞王朱常淓，天子堂叔，在当世以好音律和佞佛著称，胆小懦弱，不问世事，也不苛责下人，倒是没什么劣迹，人称“潞佛子”。
朱常淓生于万历三十六年，所以说是崇祯的叔叔，其实也就比崇祯年长了三岁而已，今年三十四（崇祯三十一，死时三十三）。
不过朱常淓佞佛归佞佛，生活也是很奢靡的。他本人就擅长调琴制琴，还经常重金广揽天下名工乐匠、大量造琴把玩。还延请大量青铜工匠，铸造香炉之类抚琴时用的把玩养性器物。
经朱常淓设计改良把关的琴，在当时称为“潞琴”，往外卖传世的就有上千张之多，每一把都是价值千两，算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奢侈品。
而传出去的潞琴，其实都还算是这十年来造琴成癖、所造出来的不满意次品。真要是完美的孤品，朱常淓早就自己珍藏了。
另外，朱常淓还著有一部《古音正宗》，专门辨析古代琴谱的弹法乐理，算是这个时代的音乐理论家了，虽然水平不好说。
从这点也可以看出，哪怕朱常淓没什么别的爱好，少近女色，吃素，但他府上的财产绝对是不少的，最多只是比福王、桂王这些人低一个数量级——
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后世21世纪，某个人家里有一千架施坦威，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家庭。
……
朱常淓逃难之中，自然也没什么架子，看到梁以樟这样的忠臣勇于任事、担当周全，他也报以感激，
引入知府衙门正堂后，寒暄见礼过了，他心情稍定，才说些抚慰的话：“梁知府真是大明忠臣，刚才颜同知已经把梁知府你的义举计划告诉本王了。
你居然肯以身家性命为饵，好让麾下将士放心抗贼、不用担心将来被屠城清算，实在是古今罕有的义士了，本王会一直记住你的忠义的。
不过，要想让这番苦心不白费，关键还是要活着出去啊，梁知府，本王想知道个准信，朝廷的援军究竟有没有消息。梁知府您手下，还有没有骑兵？”
梁以樟也是一脸苦相，无奈道：“下官无能，实在是不能得知外情，望王爷体谅时艰，不要再贸然给守城……增加难度了。”
朱常淓一愣，没想到梁以樟刚才对他那么礼貌，但此刻遇到大是大非，说话又挺硬气。
好在他也是个软弱懦弱的好脾气，并不会因此发怒责罚，很快就换位思考想明白了：
这梁以樟是真心忠于大明才死守，又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他都做好死全家的准备了，当然一切以怎么有利于守城大局来定，不会怕被藩王威胁的。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家都把自己当死人了，肯定公事公办。
朱常淓也连忙道歉：“梁知府误会了，本王不会跟桂王兄那样、逼着你强行派骑兵护送本王突围的。
桂王兄在衡州逼得何一德投敌的教训，天下皆知，陛下在京城公审，最后把何一德凌迟处死，如此教训，本王怎会不吸取？又怎会重蹈覆辙？本王只是不甘心，随便问问而已。”
梁以樟见对方那么好说话，气势衰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刚才有点不近人情，于是又往回圆话：
“王爷放心，不是下官不帮忙，实在是城内骑兵太少，而且王爷要突围，难道肯孤身突围么？下官看您家眷那么多……要不再从长计议几天吧。
我军今日刚刚挫败贼军攻城，削其锐气，数日之内，说不定有新的变故。而且，掩护王爷突围这种事情，容不得闪失，但派骑兵突围送信，去信阳府求援，却不是完全没希望。
毕竟士卒的性命……实话实说，没那么金贵，就算遭遇了拦截不测，也只能算他命不好，下官自会重金抚恤死士家属。而且下官会尽量选心腹可靠，确保只带口信和信物，不带书信，就算遇到不测，也不会让流贼知道王爷您在城中。
流贼侵入归德府之前，下官就听说，湖广巡抚沈树人的兵马，已经前突到上蔡县了，与闯贼在信阳府、开封府交界的郾城相持。开封与归德两府相邻，距此也不到三百里了，这是最有希望的朝廷大军。”
朱常淓不懂军事，也不太了解朝廷各部兵马调度近况，听了这话，才心中有点数，满口答应：“好好好，一切有劳梁知府安排。另外，心腹信使可不仅要保密本王在商丘城中，还要保密福王侄、赵王侄也跟本王在一起的消息。”
梁以樟听了这句奇峰突兀之言，顿时脑袋又“嗡”了一下：“嗣福王殿下等人也在？！”
朱常淓苦笑：“他们也是怀庆府、彰德府被破，势穷来投，我这个当叔叔的，总不能不管吧。不过他们狼狈得紧，身边毫无亲眷侍从，几乎是孤身来逃，所以今晚他们也没想出面见客，就让本王一并料理了。”
显然，另外那些历史上投靠潞王的藩王后裔，此刻也都没了王爷的架子，只想低调，以至于跟官府打交道的时候，只把目标最大的潞王推出来交涉，其他人能躲则躲，也算是惊弓之鸟了。
梁以樟叹息不已，承诺一切按照计划，实践诺言。
……
因为潞王的事儿，梁以樟半夜没睡着，一整夜神经紧绷。
熬到大约寅时，他实在受不了，连夜找了几个武艺还算相对高强的骑兵心腹，换上城内最好的马匹、最好的钢刀弓箭、皮甲（不给铁甲是为了减重，便于轻装长途奔袭）
然后让他们半夜出城，寅时应该是围城敌军最疲惫、巡营最薄弱的时间，万一有机会冲出去呢。
那几个信使带了梁以樟的几枚私章，还有一些盖了知府印信的空白函笺，喝了几碗烈酒驱寒壮行，还给他们家人发了五十两银子安家费，然后就出城去了。
能不能突围，求援口信能不能送到，梁以樟也是没底，而且他不可能知道结果。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这些人真突围出去了，是不可能再冒险突围回来、告知他求援成功的。那样只会再多冒一次生死之险，没人会那么傻。
所以就算成功了，也只能等他们带着大军一起回来。
“此去上蔡三百里，如果是快马疾行，一天倒也能到，但肯定得换马。归德、开封境内驿站早就被破坏殆尽，无马可换，那就得最快也要两日后，才可能找到沈抚台的主力了。
如果沈抚台以强行军，日行百里来援，而且毫无推阻，那就是三天能赶来，加起来就是五天。
如果遇到闯军阻击，需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推进，能日行五十里就不错了，那就再加三天，八天后能看到援军……也罢，八天总是撑得住的！”
梁以樟内心盘算了许久，决定把求援信息成功送出去的消息，跟有限几个忠义的军官私下分享，也好让他们有信心，确保更加坚守。
这种时候，文官能做的，无非就是继续画大饼。而且哪怕之前画过了，甚至就是昨天刚刚画过，也要不停画，反复画，一次比一次详细、有鼻子有眼。
只有这样，才能持续维持住士气。
梁以樟不可能听过保罗戈培尔的“当谎言重复了一千遍就成了真理”，但他显然隐约意识到了这个朴素的道理。
而事实上，他并没有默念重复一千遍，他只重复了一遍。
当天下午，他刚刚找来守备宋权手下几个千总，当面跟他们训话，忽然城南就传来了呐喊声。
梁以樟心中惊惶，还以为流贼又发动了猛烈攻城，也不顾上说完话了，直接带着几个千总上城楼观望督战。
但是他看到的，却是一群衣甲旌旗鲜明的大明骑兵，打着一堆大旗，上书“沈”字、“黄”字、“朱”字，气势如虹地从袁宗第的一侧围城营地背后潮涌冲锋而来。
冲锋的同时，竟还有枪炮齐鸣的轰响，一时间袁宗第的一侧营垒内烟尘滚滚，无数流贼士兵作鸟兽散一般疯狂逃窜。
梁以樟看得目瞪口呆，但他反应很快，狠狠一掐自己大腿，疯狂摇晃那几个千总：
“本官没骗你们吧？本官没骗你们吧！本官早就说咱料事如神，早就找沈抚台求援了！这是沈抚台和黄总镇的朝廷天兵呐！商丘有救了！你们自己说说，要是前几天跟着宋权那厮瞎混，今天是什么下场！”

第二百五十九章 救藩之功
见到意料之外的援军、竟提前到达了，梁以樟自然是手舞足蹈，那番叫嚣庆幸之状，简直势如疯癫。
但那几个千总，却丝毫不觉得梁以樟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毕竟梁以樟是把全家性命赌上了这一把，赌死守商丘。能活下来，还能成为忠臣、功臣，谁会不狂喜如疯，能活谁会想死。
千总们反而觉得这是府台大人真性情，对其态度也顿时出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口子地恭维吹捧。
其中一个千总，还义正词严痛哭涕零地倒戈悔罪：“府台大人神算！保得商丘军民无恙，都是大人的功劳啊！咱之前都是被宋守备蛊惑、猪油蒙了心！”
“府台大人您不知道！都是宋权那厮主动召集我们，把流贼‘如果遭遇顽强抵抗后再破城，就会屠城’的卑鄙作风告诉我们的，不然我们也不会怕！
这宋权简直就是处心积虑蓄意动摇军心啊！只要府台大人您一句话，我们立刻把宋权那狗酿养的抓来！”
梁以樟也是这时候才彻底确认了内幕，森然冷笑：“竟有此事？那宋权就算是主动通敌叛国了！还不拿下！”
说完后，他也顾不上宋权这种软骨头的下场了，下了城楼后他就疯狂策马回知府衙门，去向潞王殿下报喜，说沈抚台的救兵来了。
而几个千总得令，为了洗脱自己曾经动摇的罪责，当然是如狼似虎奔去宋守备所在的西城门城楼。
大家都很有默契，一路上绝不提前泄露消息，直到冲到宋权面前，宋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结果被轻松拿下。
……
城头官员将士因为援军抵达而欢呼雀跃的同时，
知府衙门隔壁的一处清净大院内，此时此刻，一群纨绔宗室正在那儿焦躁不安。
原因无他，只因他们并不知道外面隐约的动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院子当中，一个比潞王年纪还略大的中年人，在那来回踱步，口中烦躁地咬牙切齿：
“怎么这么大动静？怎么这么大动静，不会是流贼又全力猛攻了吧？王叔，您当初要是早听我言，咱什么都抛了，轻装继续南逃，甚至直接去凤阳，也没那么多事儿了。”
这人正是嗣福王朱由崧，说是朱常淓的侄儿，实际上年纪比当叔叔的还大一岁。他的逃跑经验比朱常淓更丰富一轮，所以隐约听到枪炮声就开始后怕。
原本的历史上，朱由崧在洛阳、怀庆先后被破时，也是去投奔了堂叔庇护，然后潞王、福王、周王、赵王一起南下。
如今区别只是在于周王还没出事，还被围困在开封城里，其他河南诸王凡是活下来的，基本上都一路逃一路聚拢，并没有受到蝴蝶效应的影响。
朱常淓被侄儿抢白，原本应该拿出长辈的尊严来，但此刻侄儿所言似乎更有理，他也不由弱了气势，只是解释：
“孤岂是舍不得财物？这是担心护卫不足，兵荒马乱，走不到凤阳府。何况藩王无宣召不得入三都，不仅南京北京去不了，连去中都凤阳，都是可能被人弹劾的，咱谨慎一点有什么错？
再说到了凤阳又一定比这商丘安全了？当初谁知道流贼还会那么快往这打，孤不过是略作观望……”
朱常淓觉得自己的决策没问题，他最怕被崇祯这样严酷刚毅的侄儿皇帝斥责了，哪怕逃命的时候，依然在担心朝廷法度。
藩王是不能随便进京，甚至不能随便靠近京城的！明朝的这条制度，不仅包括针对北京，也包括南京和中都。
尤其是崇祯十五年底这个节骨眼上，这种事情就更敏感了。
因为如果哪一天北京失守，大明的另外两都都是有可能随时直接顶上去，转正为实际行政首都的。
如果在那个时候，某个藩王在凤阳城内或者南京城内，岂不是有了就近被大臣们拥立的可能性？
这种嫌疑，胆小怕事的人肯定要躲得越远越好，否则惹了一身骚，或者将来崇祯缓过气儿来秋后清算，岂不是要吃大亏？
“都火烧眉毛了，弹劾就弹劾了，命要紧啊！”朱由崧也不由怒了，对死亡的恐惧让他无视了对堂叔的礼貌，也暗恨堂叔的懦弱无能。
要是他能自己说了算，别说去凤阳了，就是逃去南京又如何？
天下都这样了，富贵险中求！真要是他那个皇弟和侄儿们出了点意外……啧啧，泼天权贵，就在眼前呐！
就算赌错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朱由崧这人相比其他伯叔兄弟，还是挺敢赌命的。
可惜，他现在是寄人篱下。王府的卫队侍从都是堂叔的，堂叔此前要求稳，他想赌也指挥不动那些人，
最后竟落到现在这步田地，立于危墙之下，恨呐。
……
两人争执之间，朱常淓因为软弱，很快落下气势，也惊动了越来越多的侍女，众人急得团团转。
好在还有明白人，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吵架，于是总算有一个小姑娘跳出来劝架。
她十四五岁年纪，明媚纯净，娉娉婷婷，令人见之忘俗。只听她护着朱常淓、对朱由崧发难道：
“福王兄！要不是我父王收留你，你怕是已经死在怀庆了吧，你不知恩报德，还要吹毛求疵、以侄犯叔？你以为我父王跟……也是贪财如命之人呢？
他是怕女眷多了，千里奔波路上有个闪失。你这种只管自己逃命，连母、妻都丢下的，你还算不算男人？”
这小姑娘原本是想说“你以为我父王跟你爹一样贪财如命，最后被李自成杀了，家产照样被分光”，
但转念一想，老福王毕竟也是她伯父，她要是也以卑犯尊，没大没小，也就没有劝架的立场了。而且死者为大，不管老福王当年如何贪婪搜刮，死都死了，积点口德吧。
“你……”但朱由崧依然忍不住大怒，他被堂妹驳斥，虽然对方话没说完，可他完全听得出弦外之音，眼看着他就要不顾以男欺女，上去跟堂妹开撕了。
原来，这小姑娘正是朱常淓的独女，潞王府的小郡主朱毓婵。
朱常淓今年才三十四岁，却身体虚弱佞佛，所以男女方面已经精力不太济了，偶尔宠幸妃子侍妾，也多半需要对方伺候，自己动。
十几年前，朱常淓刚二十岁光景时，还算短暂龙精虎猛过几年，也留下了一个女儿长到成年。只可惜好色无度，索求过猛，身体很快垮了下来。
当时另外妃嫔侍妾也有怀孕的，但其他两个女儿生下来都幼年夭折了。而儿子更是连活着生下来的都没有，最多就是直接没保住，流下来时就已经是死胎。
这种死亡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并不是开挂，因为明末王室的健康状况本来就有很大问题。
比如朱常淓的堂兄、光宗朱常洛，不就是生了七个儿子只活了俩、十个女儿只活了仨，死亡率都超过七成了。
不然也轮不到天启、崇祯这俩当皇帝，光宗自己也是才当了一个月皇帝就暴毙了，天启也二十多岁年纪轻轻就死了。
隆庆、万历开始，藩王健康状况不好的才是主流。
朱常淓如今性情懦弱，多半也跟他的家庭状况有关，因为他没儿子，很多事情也就没野心去争，和气过日子就行了。
真要是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也没儿子可以传啊，争了干嘛呢？
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几乎不可能生出儿子了，就愈发吃斋佞佛，每天不是玩音乐就是鉴赏古玩、青铜器，久而久之也就觉得这样很潇洒很爽。
此时此刻，堂侄儿朱由崧和女儿朱毓婵闹了起来，朱常淓也是一阵头疼，劝了好一会儿，越闹越乱。他只觉得心脏都绞痛起来了，只想缓口气，一股无力感也是油然而生。
好在，就在他郁闷至极的当口，一个好消息，总算是如久旱逢甘霖般降下。
“殿下！潞王殿下！喜讯啊！大喜啊！”院子外面阵阵喧闹，还有滚滚的马蹄声飞快由远而近，隔着几进院子都能隐约听到是归德知府梁以樟的声音。
朱常淓一阵郁闷：不是说好了要保密、不让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么？才几天，这厮竟忘了守口如瓶？
他怀着不忿，跑着就要冲向院门口，亲自喝令梁以樟噤声。但刚才被吵架吵得头疼，此刻一急，差点儿眼前一黑。
幸好朱毓婵眼明手快，连忙两步上前扶住父亲，回头还呵斥侍女们：“你们都是瞎的嘛？还不快来扶着！”
刚才怕殃及池鱼的侍女们，这才连忙上来接过。
一阵忙活，梁以樟已经过了两进院门。
朱毓婵知道男女有别，本来该回避，但她怕父亲激动，只好一个眼色让其中一个侍女拿来随时备着的面纱和帷帽。
刚刚戴好，梁以樟已经出现在垂花门内，朱毓婵也不顾越俎代庖，冷静喝问：“梁知府！我父王一再让你保密我等行踪，你为何这般冒失、刚进院门就吆喝！”
梁以樟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激动过头了，为了谢罪，他也只好先跪下行礼：“潞王殿下、郡主恕罪！下官只是一时激动，并无恶意。
下官正要教王爷得知，已经无需保密行踪了，城外的闯贼袁宗第部，已经被朝廷援军打破了一侧营寨！是湖广巡抚沈树人奉陛下之诏，北上河南迎击闯贼！
其麾下总兵黄得功、参将朱文祯部，已经杀到商丘了！至少有一万骑兵！有如此雄兵庇护，大王与福王等定然都可安然撤走了！”
朱常淓一听，瞬间表情精彩起来，先是惊愕，不敢置信，随后狂喜：“朝廷有一万骑兵来救？还打破了围城？天无绝人之路啊！快，回去给孤再抄三卷法华经！皇天保佑啊！”
“是黄得功黄闯子的骑兵？那定然是精锐得很了！我两个月前就说，该经凤阳去安庐，到黄闯子的防区再歇脚，定能安然无恙！王叔你早听我的也不用走这些弯路了！”
福王朱由崧也是跟着惊呼窃喜，虽然还夹杂着吐槽，但显然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么刺头了。
反正问题都解决了，堂叔毕竟收留了他两个月，还是应该感恩戴德的。
梁以樟等他们最初的惊喜平静下来后，才继续说道：“下官已经派人在城上跟黄总镇交涉，他们也已经意外得知了殿下等正在城中。殿下如要突围，还请移步，劝慰黄总镇，亲自向他下令。”
朱常淓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孤与诸侄若能脱险，定然要翔实向陛下上奏这商丘之战的殊勋。梁府台你忠义可嘉，自然当有升赏。
黄总兵、朱参将公忠体国，奋而忘身，至此多难之秋，更要好好重用。请梁府台快快带路，孤亲自去见诸位将军！”

第二百六十章 转移计划
商丘城南，袁宗第围城大营的其中一侧，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
数以千计的尸首纵横枕籍，破帷断木中处处火头，幸存的炮灰士兵也都已经被驱赶到西边和北边。
这场短促而惨烈的战斗过程，没什么值得赘述的。当然，袁宗第的数万流贼兵马，也并不可能因为这一战就被搞定。
此前这一战，黄得功来得突然，仗着骑兵之利和快速奔袭的优势，集中力量打击一处，自然在局部战场上形成了绝对的兵力优势。
而袁宗第原本的部署，是准备四面围定稳健攻城的，兵力分散在商丘城的四个方向，彼此之间没法第一时间快速援护。
所以其中任何一侧营地的部队，单独拿出来面对黄得功，被打得崩盘溃灭，也不足为奇。
吃了亏之后，袁宗第也不愧是李自成麾下五大名将之一的级别，反应很得当。
一边收拢城南营地被打崩的溃兵，一边举一反三，主动撤走了商丘城东尚未被袭扰的人马，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到商丘城西、城北两个方向，成掎角之势报团取暖。
收缩防线后，再依托这几天里构筑起来的营垒攻势，黄得功再想强攻占便宜，就很难了。
黄得功也是知兵之人，所以打破南营后，只是进一步试探观望，发现无机可趁，便见好就收。
袁宗第肯让出东南两侧，也就等于放弃了彻底合围商丘、阻止城内将士百姓弃城突围的计划。
黄得功来之前，是收降了闯军降将袁时中、从袁时中那儿得到了“李自成有情报显示潞王福王等藩王可能在商丘，所以派袁宗第来攻商丘、给沈树人制造陷藩之罪”这一阴差阳错的假情报，所以才坚定了他来拖住袁宗第的决心。
所以现在袁宗第放弃了彻底围死，黄得功当然也知道轻重缓急，决定先进城，跟守军互通消息，确认诸王是否在、有哪些人在、是否愿意在沈家军护送下突围。
搞定了这些之后，才好进一步探讨如何对付袁宗第。
双方便这样阴差阳错地一拍即合，梁以樟、朱常淓急于求见黄得功，黄得功也要劝他们突围。
……
半个时辰后，战场粗略打扫了一下，军队也重新整顿好，双方取得互信、该确认的手续都确认过后，梁以樟才谨慎地打开城门，放黄得功一行入内。
黄得功的一万两千骑兵、打完刚才那一仗，也还依然有万余人保持了战力和行动力，也全部暂时进城驻扎，一点都没打算在城外立营。
在黄得功看来，反正也不会久驻，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黄总镇何在？沈抚台有亲自来么？下官归德知府梁以樟，谢过诸位将军、义士救援之恩。”
梁以樟姿态放得很低，也顾不上文尊武卑了，直接在城门口迎候，随便看到一个守备、都司级别以上的武官就抱拳行礼，出言打探。
商丘城内残破凋敝，物资也不丰富。只能是仓促凑了上百坛辛辣酸涩的劣酒，还有些许临时搜刮抓来的家畜小动物，随便煮了几十锅犒军。
城池被围，牛羊是肯定搞不到了，也没人能在城市里养牛羊，饲料都没处找。
城中富户倒是还有点小动物，但是粮食管制之下，养活这些小动物显然会挤占穷人的口粮，所以梁以樟才非常人道注意而又强硬的用官府守城所需的名义，征用了全部家畜。
平时是要有爱心的，但是围城时期，人都可能挨饿，还爱心个毛线的小动物。与其不给饲料慢慢饿瘦，还不如趁没掉膘之前，用来激励士气。
梁以樟亲自给几个守备敬过酒后，才找到黄得功、朱文祯，于是连忙递给他们各自一个碗，又从同知颜则孔手中接过酒坛子，亲手给二将斟满，让师爷递了一碗肉放在面前。
“黄总镇真是勇冠三军，义薄云天，商丘阖城百姓，俱感大德！下官已经听人说、沈抚台没有亲自来？这也是该当的，陈县、郾城那边，战事定然更加激烈吧。”
黄得功也挺受用，他本就是嗜酒如命之人，也就不管场合，一口喝干碗里的之后，就劈手躲过梁以樟斟酒的坛子，直接仰脖吨吨吨往下灌，
不一会儿就把一整坛都灌完了，这才抓过一条狗腿压压酒劲。
梁以樟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又拿过一坛，双手奉上：“黄总镇真是海量啊！不愧是天下知名的勇将！”
黄得功打了个酒嗝，傲然道：“这算什么，我十二岁就能一口气喝好几坛子酒！当年先母就是酿酒贩卖维生，咱年少不懂事，把家里的酒喝尽了，还不出本钱。
只好一咬牙混进时任辽东经略熊廷弼军中，趁着出战杀了几个鞑子骑兵，那人头换赏银还债！诶，这狗肉怎么有点酸？对了，听说袁宗第围攻商丘，是为了陷藩，此言属实么，城中果有藩王否？”
黄得功这也是以嗜酒为荣，形成习惯了，别人一吹捧他的酒量，他就要旧事重提，夸耀他“孩提时代酒量就已经很好”。
梁以樟则顺势接过话头：“原来您知道城中有藩王，才来得如此神速？那还真是巧了，潞王、福王确在城中，幸得大军救援——这肉确实稍稍有些酸，只因是平素家养吃得精细。
前几日，城中要筹粮筹肉守城，潞王府的小郡主主动带头把她养的猫狗都捐出来了犒军，也算是带了个好头。虽说潞王一再要求当时别暴露他身份，但下官也暗示城中富户豪绅，有更有头脸的大人物都带头捐了。
于是连前户部尚书侯恂家的远房亲戚都不得不认栽捐了，其他地位更低的豪绅，这才捏着鼻子认捐。”
黄得功闻言微微一愣，随后窃喜，他压根儿就没听梁以樟后半段话，只是听到潞王福王确实在，就心中热切，暗忖这次总算是趁机立了一个大功。
而且听这梁知府所言，潞王府的人倒是挺知进退的，并不跋扈，身处危险，还知道放低姿态，连郡主都肯做个表率捐出猫狗，应该会比较好说话。
黄得功也不废话，直接让梁以樟带他拜见王爷，商讨大事。
……
不一会儿，黄得功被带到朱常淓临时下榻之地，也见到了诸王。他着甲只能行军礼，朱常淓也不敢托大，连忙过来说好话。
一旁的朱由崧也是看向黄得功的眼神有些热切，说了一堆的赞美褒奖的话，搞得黄得功都有点飘飘然了——
这还真不是朱由崧转了性子，而是历史上这位小福王在南逃途中，逃到黄得功的防区后，就非常巴结讨好。
后来江北四镇拥立朱由崧为弘光帝，朱由崧对黄得功的讨好信任拉拢，也是非常重要的。
否则以黄得功作为江北四镇中、跟随史可法混最早的一镇这一资历，如果黄得功肯完全以史可法的利益为准的话，其他几镇也未必翻得起浪来。
最多就是流贼出身、最桀骜不驯的高杰，有可能头铁跟黄得功掰掰腕子。其余两镇刘良佐、刘泽清压根儿就不是肯冒险的狠人。
当然了，历史容不得假设，而且历史上福王之立，主要原因还是史可法这个人比较讲规则，犹豫了——史可法跟其他东林党众人相比，人品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当时其他东林人，只求不立小福王，以免将来清算他们东林党当年阻挡万历立老福王换掉太子（光宗朱常洛）的旧账，所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
史可法好歹还要脸，也讲究血统远近。他知道潞王血缘确实比小福王远一代，一个是万历时分出去的血统，一个是隆庆时就分出去了。
所以史可法做不出来“以远代近”的事儿，最后宁可折腾去两广迎接小桂王朱由榔，只因为小福王和小桂王都是万历的亲孙子，血缘远近辈数一样。
但去两广迎人要好几个月，夜长梦多，国家君位虚悬，压根儿等不了几个月，这才给了阮大铖之流窜联四镇、以武力拥立朱由崧的机会。
所以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黄得功背叛了史可法，是史可法自己拿不出立刻能用的方案，黄得功也不好为了桂王而武力对抗其他三镇。
如果史可法果断一点，估计黄得功还是会尊重史可法的决策的。
当然，这一切假设，现在都已经毫不重要了。因为黄得功如今已经彻底被沈树人收服。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黄得功对新上司沈抚台，已经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对于沈抚台体恤武臣、不跟武人见外，还不在军中禁他酒，都对味得不要不要的。
相比之下，当初史可法做人可是非常一板一眼，刚正不阿的，在军中也经常禁酒，光这一点就让黄得功其实对史可法只是“敬畏”，而谈不上交心。
有了沈树人这样的新上司后，黄得功对于小福王的拉拢示好，当然是油盐不进了，只是礼貌应对，却完全没有生出投效的想法。
大家都是朝廷的武将！怎么可以投效藩王！此时此刻的黄得功，还压根儿没往那些方向想。
就算将来怎么样，那也是沈抚台说什么就是什么！咱安庐军只听沈抚台的决策！
朱由崧套了几句近乎后，发现黄得功非常正大光明、公事公办讲礼貌，他也只能歇了某些想法。毕竟他皇弟崇祯还活得好好的呢，朱由崧的某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下意识觉得需要布置一颗闲棋。
黄得功应付好福王之后，又转向此间做主的潞王——这尊卑顺序也是没问题的，虽然潞王血缘远，但是作为王爷，他的级别并不该低。而且他是叔叔，又是他收容的福王，这一行人后续的安排，于情于理都该听潞王的。
黄得功恭敬问道：“殿下，这商丘城外兵荒马乱，末将虽击退袁宗第一部，也只是击破其城东、南两侧围堑。
而且末将此番是受沈抚台之命，打击闯贼偏师，一旦袁宗第退走，末将必须带兵回返陈县战场，不可能在此久守。若是流贼届时去而复返，商丘还是会有危险的。恳请王爷示下，能否由末将护送王爷一行，前往安全之处？”
朱常淓这才有机会开口，忙不迭答应：“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其实福王侄一个半月前就劝孤一口气顺着颍川南下寿县，去凤阳府。
是孤觉得非宣召入中都，不合朝廷法度，才犹豫了。黄将军愿意护送，不知有没有想好去什么地方？可有除了南京和凤阳以外的去处？”
黄得功闻言，也是肃然起敬：“王爷如此危难之际，都严遵朝廷法度，令人钦佩。若是不能去中都，暂时回信阳府驻扎如何？
待沈抚台代为上奏，说明情况，只说已经将王爷等救至信阳，请示下一步如何安置，陛下自然会有批复。”
历史上，潞王福王顺着颍川、淮河东下后，也没敢在中都凤阳停留，就直接沿着淮河继续水流而下，出了凤阳，抵达东边相邻的淮安府，一直在淮安待到了崇祯殉国，这才有了后来离南京近、立刻被拉去拥立的局面。
凤阳和淮安，与南京之间，都只间隔了一个扬州府而已，也就刚刚三百里路程。
但现在，显然是稍微出现了一些蝴蝶效应。
沈树人还在打仗呢，不可能分兵护送很远，所以暂时到凤阳府以西的信阳府略作盘桓，而不是去凤阳府以东的淮安府，也非常顺理成章。
而且，历史上之所以不能去信阳，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江北的形势已经非常糜烂了——
历史上革左五营一直没被朝廷全灭，甚至这个时空沈树人最初的老巢黄州、随州，历史上的崇祯十六年竟是张献忠的地盘，张献忠几乎一路裹挟着革左五营打到了合肥。
现在，安全形势大大改善了，哪怕依然要找一个比淮安更好的、同时离凤阳府和南京都很近的地方，合肥显然也是一个比淮安更好更妥当的选项。
朱常淓想了想，只是有些担心安全，便怯懦地确认道：“信阳府，如今还是沈抚台与闯贼交战的前线吧？会不会有危险？”
黄得功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沈抚台如今对闯贼数战，都是胜仗！而且末将怎敢把殿下送去前线的上蔡、陈县呢。
只要殿下肯暂时去信阳，末将就护送您到汝水、颍川下游的汝阳、项城、新蔡，都行。到时候由汝颍入淮，再由淮河入淝水，最终可以在合肥久驻。合肥地处凤阳、南京之间要冲，绝对是非常安全的。”
朱常淓一听这么周全，终于再无质疑，全盘接受了黄得功的意见。
他还算有良心，自己要跑了，忽然想起挺忠义的知府梁以樟还留着，就用和事佬的语气劝说：“梁知府跟我们一起突围么？”
梁以樟短暂苦笑了一下，正色回答：“下官守土有责，怎可轻离？黄将军为商丘解围，那是下官与阖城百姓之幸之福，下官更好好好坚守下去，无论黄将军走后，闯贼是否复还！”
黄得功听他说得悲壮，也是叹了口气，他知道，如果没有外部援军，闯贼真回来了，商丘最终还是守不住的。
他觉得这个文官还不错，就留了句话：“梁府台是忠义之士，真到了危难时刻，沈抚台和咱，能搭把手还是会搭把手的。梁府台也要看准形势，切勿自误，白白枉死，又如何继续报国？”

第二百六十一章 胜负提前揭晓
潞王福王搭上了黄得功这条线，也确认了愿意先逃亡去信阳。
后续的具体安排，就简单了不少，也没什么好赘述的。
黄得功也是在跟梁以樟深入接触后，才发现原来梁以樟这边原先都不知道潞王来了商丘，对方一直隐姓埋名很低调，就是围城后才现身的。
所以黄得功也就判断出，一开始所谓的“袁宗第为了杀王陷藩才来攻打商丘”的说法，估计是个误会，要不就是流贼一方什么弄巧成拙的计策。
数十万大军铺开，绵延几百里相互攻伐，信息交流不畅、传话传错了，那都是很正常的。
不管怎么说，既然袁宗第那边怂得那么干脆，被打崩一侧后，就撤开商丘城东门南门两翼包围，那么想来后续也不会太坚决地阻止黄得功撤退。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黄得功还是没有立刻轻举妄动，让部队在商丘城内歇了一个下午，好好吃了两顿，又申时就早早睡下，次日寅时起床集结出城。
这样天亮之前还能有大约两个时辰的行动时间，确保袁宗第的反应时间能被进一步压缩。
计划安排好后，黄得功还最后关照了梁以樟几句：“梁知府，我军不可能为了你们，主动攻营跟袁宗第寻求决战。他收缩兵力后，毕竟有经营数日的坚营可以依托，以骑兵强攻太吃亏了。
所以我军退走之后，明日你就可以放出风声去，说此前潞王福王确实在这商丘城内，但已经被我救走了。
如此，袁宗第定然会三心二意，产生动摇，舍不得再下血本全力孤注一掷攻商丘了。如果能勾引到他分兵追击我，与我军打野战，黄某绝对有把握再重创他的主力一次！”
梁以樟对黄得功的仗义，也是心存感激，但他还是有点担心，便追问：“这样会不会给潞王福王增加危险？”
但黄得功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放心，袁宗第追不上我的，而且敢追出来，也打不过。再说，您又不用明儿一早就主动宣扬。
可以等到袁宗第再来攻城时，才说出这事儿打击他的士气么。如此一来，至少又是一天半天拖过去了，我军都是骑兵，早就跑远了。而且你拖后了说，也不会得罪潞王福王，此事先心照不宣，潞王福王如何得知？”
梁以樟一想也对，立刻表示知道如何拿捏保密程度、泄密时机，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
李自成分给袁宗第的兵马，一开始绝对是超过五六万人之巨的，但是李际遇被歼灭、袁时中投降，加起来两笔至少折减了闯军两万多人马。
再加上黄得功踹营击溃南城袁军、此前数日商丘城的死守血战对闯军的杀伤。可以说，这十几天来，袁宗第部至少减少了三万人的有生力量。
还剩下最多三万多，如果龟缩在营寨里死守，有堑壕有拒马，黄得功或许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啃下，所以他舍不得拿精锐骑兵去耗。
但如果袁宗第敢追出来，那就绝对是找死了。
更何况，袁宗第不是全军骑兵，而黄得功全军骑兵，还养精蓄锐保持好了体力，可以耐久快速行军。只要一两天之内，袁宗第敢追，绝对会前后军脱节，首尾不能相顾。
到时候，有机动力优势的黄得功杀一个回马枪，只挑袁宗第追得快的那部分部队攻杀，绝对可以更轻松地干掉。
这么粗浅的兵法常识，黄得功知道，袁宗第肯定也知道，否则他也没资格做到李自成帐下五将军之一了。所以他只要不犯弱智，肯定不会做这种傻事。
……
次日一早，养尊处优的潞王也是迷迷糊糊被侍女和宦官拉了起来，难得寅时就要出城。
王府的细软财物，已经提前打包好了。
此前从卫辉离开来商丘的时候，他们是趁着流贼才打到怀庆、还隔着一个府的地界，就提前跑路了，所以东西带得比较周全，连王府的绫罗绸缎细软都能带着。
潞王府在卫辉时，积累的动产财物至少七八百万两，带出来六百多万两。最近又打点消耗犒军了一部分。
这次因为是随军，只好把绫罗绸缎和碎银也都扔了，普通侍女宦官的铜钱也都扔了，王爷分银锭给他们置换，算下来，最后只带了五百多万两走。大约价值近百万两相对粗重，就留给了梁以樟犒军。
商丘全城守军也都一大早被喊起来，负责戒备，随时准备掩护。原本将士们还是颇有怨言的。但听说每个士兵能直接发三匹潞绸、两个银锭，顿时所有不满都消失了，还信誓旦旦表示一定会跟着梁知府好好守城，坚持过这个冬天。
黄得功允许潞王坐马车，但还是给他们都备了马，需要骑马时随时能换。五百万两的财物，分给亲兵分别背负，倒也轻松。
因为其中至少一半价值的财富，是以黄金形态存在的，折算下来也就两万多斤，挑三百个亲兵每人背个七八十斤就搞定了。
唯一让黄得功不理解的，是潞王府让人带了很多青铜器和琴。黄得功是个粗夯之人，哪里懂风雅之物，觉得连碎银都丢了，还拿铜器做什么。
潞王不好亲自谈钱，最后还是小郡主朱毓婵戴着帷帽出面跟解释：“辛苦黄总镇了，我等不是强人所难的贪财之辈，实在是背这些琴出去，比背同等重量的银子还值钱。
我父王收藏的名琴，不是古物，便是天下少有的名工孤品。那几个用丝囊裹紧、香木匣盛放的，都是东晋时的古琴了。
剩下只用丝囊收贮的，也至少是唐宋的，那些敞开放的，才是当朝新制，一千两以下的我父王从不留。那些青铜香炉，也是从汉至魏晋六朝隋唐都有。宋以后的我父王还懒得收呢。”
黄得功听说这些玩意儿这么值钱，这才作罢。
……
大军寅时正悄咪咪出城，开始时一路果然顺遂。最大的问题，反而是潞王福王身体都不太好，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被夜路马车的颠簸颠得呕吐不止。
好在能见度不是很高，车马也不会跑太快，天亮时已经离城三十多里了。
袁宗第那边，卯时三刻也有注意到城南有军队出城，但并没有当回事，他如今焦头烂额，想要的太多，有能力要到的太少。商丘守军能走掉一部分，他也懒得阻止。
一直拖到辰时，袁宗第才试探性地去商丘城下再组织一次小规模进攻。但一看就没打算真打到底，只是探探虚实，以弓弩和老式火铳对射为主。
梁以樟当然是带着商丘守军狠狠痛击了袁宗第的尝试，让袁宗第清醒认识到：凌晨时有兵马出城，并未损及商丘守军的意志，商丘城仍然铁了心要守到底。
得到了这个重要情报后，袁宗第目的也算达到了，死了几百个人没必要再耗下去。
打到临近午时，袁宗第部即将撤回营地时，城头梁以樟看流贼退去，这才让骂阵手疯狂齐声呐喊：
“闯贼必亡！袁宗第你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已经中了沈抚台的计了！黄闯子就是来打破你的人马、烧毁你的辎重车马，让你没法快速回援陈县！
黄闯子的骑兵，来去如风，等到了陈县，跟沈抚台里外夹击，必杀闯贼！到时候你连投狗主子都没处投！”
这番话，也不尽是梁以樟组织的，七嘴八舌，完全是骂阵手们根据中心思想，自由发挥，所以吐槽得也很散，东一句西一棒槌。
骂完了主旨后，才有人又提到“黄得功立了大功，还救走了藩王”。
下面的闯军将士一开始没当回事，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各个渠道一点点汇总到袁宗第那儿，他才意识到了问题。
“黄闯子真是来救诸王的？宋先生送来的情报居然准确？不是蒙我的？黄闯子想先破了我的人马，拖住我，他自己却仗着骑兵速度之利，可以赶到主战场合击夹击？”
袁宗第捋顺了情况后，也是微微后怕起来。
其实，他不是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但关键是他原先就算隐约想到了，他还能赌自己手下的将士们，各级都尉、掌旅不知道。
只要下面的人不知道，他就可以装糊涂，就可以不用去跟李自成会师，也不用啃硬骨头打硬仗，
但现在梁以樟直接让人骂阵把这些话都挑明了，那就意味着袁宗第军中连最弱智的基层军官也都知道这一点了。
袁宗第要是再畏葸不前，不去为闯王分忧，将来就有可能被下面的人攀咬揭发，要被秋后清算。
你可以装鸵鸟，装法盲，但不能知法犯法。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袁宗第也是郁闷得不行。他知道，眼下只有应应景，摆出自己依然很忠于李自成，愿意为李自成拼命。
“全军拔营西归！追击黄得功，增援闯王！增援陈县主战场！放弃攻打商丘了！”袁宗第不情不愿，表面却义正词严地下了这条命令。
几个心腹部将还劝：“将军不可啊，黄得功都是骑兵，还刚刚打赢了我们一次，如今士气正衰，辎重车马也被烧掠破坏不少。现在追击，我军会严重脱节的。”
“这些都是小问题！闯王把官军主力勾引出来决战了，我们既然知道了，怎能不去！我袁宗第以忠义为主，你们都不许劝！谁劝谁就是不忠！”
这狠话一撂，挤兑住军中三心二意的存在后，袁宗第就开拔了。
当然他也长了个心眼，把自己麾下最榆木脑袋、最只知道直接忠于李自成的、难以笼络的部队，派到了第一线，让他们冲在最前头追黄得功，甚至还不惜优先给他们多分配战马。
那些相对最没有脑子的李自成死忠，当然是忠义无双地冲了。然后一天之后，就在柘城县附近，被黄得功一个回马枪杀得大败亏输。
几个最终于李自成的掌旅，还有一位都尉，都被黄得功斩杀。
得知前军溃败，袁宗第才一改急行军的姿态，变得稳重，逐步收拢溃兵，稳扎稳打：看，不是咱不忠于闯王，而是太忠了，吃了亏。要是再不持重，死在半路上事小，死了都无法效忠闯王，这才是大错。
而黄得功经过两天的行军后，顺利回到陈县。抵达陈县之前，他还分出了三千骑兵，专门护送福王潞王，去陈县更下游的项城。
同时，他提前派出的斥候，也早就跟刘国能部和陈县城外的沈家军水师船队取得联系了。他们自然也分出人手接收了这个重要的棋子。
至于沈树人本人，他们暂时倒是没法通知到，因为沈树人被围在了陈县城内，消息暂时隔绝。只是沈树人从头到尾不慌，哪怕被围了，也丝毫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
黄得功重创了袁宗第，还歼灭、迫降了两支河南本地农民军势力，彻底遏制了袁宗第从归德府帮李自成筹粮的企图，所以这场相持战，其实已经分出了胜负。

第二百六十二章 要走也要挖开黄河
话分两头，
袁宗第被黄得功单独打残、也找到了借口收拢残兵、行动迟缓的同时，他对李自成的最后几分忠心，倒是还没含糊。
没能亲自带兵第一时间赶回陈县主战场，并不妨碍袁宗第派出快马死士充当信使，给李自成示警，并且解释自己的困境。
袁宗第受挫的位置，也不过在柘城县附近，到陈县还剩一百三四十里，当然是仅仅这天后半夜就送到了。第二天一早，李自成就亲自看到了袁宗第的告急信。
“什么？潞王、福王真的在商丘城内？袁宗第原本阴差阳错是准备强攻商丘、筹粮运来郾城、陈县前线的？
可惜商丘知府梁以樟死硬不降，又遭黄得功以数万骑兵迂回偷袭，击破了包围圈、救出了潞王、福王？！”
确认这些消息后，李自成整个人直接就震惊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很愤怒，想找所有能找到的谋士，一起训斥发泄、追问对策。宋献策自然是第一个被找来了，其他一些更杂牌的谋士也都陆续被召见。
然而，宋献策到了眼前，李自成刚想开口骂几句，却忽地哑然发现，自己压根儿没有立场去骂——
宋献策一开始就向他献计过，可以“假装闯军有独到情报来源，宣布潞王福王就在商丘，以陷藩为表象，诱骗明军主力出来野战歼灭”。
虽然这条计策最后很窝囊，压根儿不用骗，沈树人就出来了，甚至还提前抢先打了个时间差，拿下了陈县。害得李自成只是从一处攻城战场，费了半天事儿后挪到了另一处攻城战场。
可是现在来看，当初宋献策的馊主意，至少是歪打正着预言对了一点：人家潞王福王真特么在商丘城里！当初要是孤注一掷，说不定也就成了！
莫非这宋献策真是知天命、明谶纬，是个神算子？
一想到这点，李自成这种没文化的曹莽，神秘主义的敬畏之心一上来，也就不敢说重话了。
“如今黄得功迂回击破袁宗第、还救走了潞王等人，破坏了我军分兵去归德府筹粮的人马，如之奈何？先生必有教我？”
最终李自成还是恢复了礼貌，用很收敛的语气请教。
宋献策大致了解完情况后，也是苦着一张脸，一筹莫展。
这形势，已经对闯军挺不利的了。
宋献策斟酌着说：“虽然数次被官军削弱，但我军如今剩余的战力，应该还是在沈树人之上的。如果决战，只需要担心士气能否维持，以及沈树人是否会应战。
这两点能解决，大王依然有很大的取胜把握。但难就难在，这几点都很难保证。
上蔡、陈县、商丘，连续数败，我军剩下二十余万主力都已经士气隳颓丧，最多也就留在开封城下的刘宗敏生力军，士气维持得还不错，最近也都是对开封围而不打，没有什么伤亡受挫。
至于战机方面，我们现在利在速战，可沈树人绝不会跟我们速战的。归德府就粮的人马受创，搜刮到的粮草也不足以长期维持大军，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沈树人肯定会跟我军耗下去的。
为今之计……学生劝大王还是早做准备，要不就放弃在河南与沈树人争胜吧。”
李自成听到这儿，直接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愤怒地来回踱步：“咱要是退一步，那些罗汝才、马守应旧部还会对咱心服口服么？
当初就是挟破洛阳、杀福王之威，趁机杀了罗、马二人兼并其部众。兼并之后，难道还反不如前？连一个一省枢纽的重镇都拿不下，还怎么立威？”
宋献策也是很难办，只能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委婉的说：“大王毕竟三个月前已经破了杨嗣昌孙传庭左良玉联军，您难道忘了？有这点功勋已经勉强够了，哪怕攻不下开封坚城，也交代得过去了。
当初咱本来就是因为连胜鼓起了士气，才觉得可以继续扩大战果，这才踢到了沈树人这块铁板。如今只是相持不利，并未大败亏输，只要宣扬得好，绝对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李自成痛苦地闭了一会儿眼睛，长叹一声。
如果他早知道现在是这个情况，要走其实两个月前就好走了。当时走的话，简直就是急流勇退，在巅峰位置落袋为安。
现在形势又回落了不少，再走，简直就跟后世股民斩仓割肉似的，很不甘心呐。
他一个人静静想了很久，通盘考量，最后提出了两点担心：“这事儿先不要对外乱说，免得动摇军心。咱也不是不可能考虑跟沈树人各自撒开，只是怕他也觉得咱软弱可欺，非要死缠烂打。
而且，就算不打开封，不去商丘，这个冬天的粮食，还是得解决呐。一旦退走，咱必须找一个立威的新靶子，把人心稳住，顺便抢一波缓口气。”
宋献策看李自成态度松动，知道有机会劝动，连忙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才智，帮着说和分析：
“这点大王尽管放心！我军若是撤走，再想找回面子，绝对是有借口的。大王不如回师洛阳、稍作整顿，随后往西逼近潼关，咱继续找孙传庭的麻烦！
听说孙传庭又竭泽而渔，利用陕西之地筹了些粮草，至少够他的部队过冬。另外孙传庭两个多月前那场大败，损兵折将，听说又上奏崇祯，从四川走汉中给关中运粮。连那些负责护粮的川兵，也被杨嗣昌截留了一些听用。
大王只要打破孙传庭，绝对可以熬过冬天和春荒的缺粮，还能借此稳住退兵后各部的人心。
至于沈树人，学生已经冷静下来反复想过了，他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绝对不是肯为崇祯卖命到死的忠臣义士！他跟孙传庭，绝对是两类人！
这种人，当初是我们逼得太急，太咄咄逼人，觉得应该得到更多，把他招惹来了。否则他如今怕是已经追杀张献忠，一直追杀到贵州了，说不定都拿到张献忠的人头了。
所以，只要我们恰到好处地表示对他没有敌意，大家拉开，摆明了我们会专注对付孙传庭，沈树人也会见好就收的——只要给沈树人一个台阶下，让崇祯不能怪罪他，他绝对不会为崇祯多出力！
到时候，咱和沈树人都回师本据，然后各自向西，我们由河南回关中对付孙传庭，沈树人也能重新腾出手由湖广入贵川，先彻底对付张献忠，应该能暂时相安无事至少一年半载。
而如果我们再跟沈树人相持下去、非要见个胜负，眼下纵然没什么危险，可相持到冬天结束、道路改善后，孙传庭缓过气来，绝对会再来跟我们拼命的！”
宋献策言之凿凿，集中分析，至少把一个核心点给李自成梳理明白了：不管沈树人和孙传庭的实力如何，至少孙传庭的人品比沈树人忠义可靠，这是没得洗的。
所以，李自成孤注一掷打沈树人，一旦胶着持久，让孙传庭看到“我加入就有可能让朝廷大功告成”，那孙传庭绝对会不惜个人得失荣辱，全力以赴帮助沈树人的。
但是反过来，如果是李自成孤注一掷打孙传庭，沈树人会不会奋不顾身去救……那就呵呵了，宋献策对沈树人的人品表示怀疑。
而且就算想救，地理因素也决定了，沈树人想救关中，是鞭长莫及够不着的。
“先生所言，确实是有些道理，不过这口气，不是那么容易咽下的。眼下需要一个契机，总不能直接灰溜溜不战而走。”李自成反复权衡之后，内心已经有了点想法。
宋献策小心翼翼地诱导：“那大王的意思是……”
李自成摆了摆手：“你也说了，如今不能持久，主要就是缺粮，就粮兵马又被打击了。但其实，我军还有唯一一条解决军粮问题的办法，至今没有尝试过呢——没有粮食，可以让沈树人给我们运！
从寿县到陈县，数百里颍川河面上，每隔数日就有粮船队往返，在陈县南门外的颍川水寨停靠，沈树人与我们相持，他的粮食就是靠这个维持的！
之前我军因为缺乏水军，而颍川河面宽阔，咱一直没尝试过强行野战逼战断粮。现在不如搏一把，正好假借黄得功救了潞王的借口，咱分兵绕过陈县，以追击黄得功追杀潞王的姿态，争取诱沈树人救黄得功，与之一战。
沈树人龟缩不出的话，我们也能假借追击黄得功，设法在颍川拦水筑堰也好，以岸上的火器弓弩截击船队也好，绕过陈县后到下游采伐木材、征集民船，临时堵截也好，总之要跟沈树人的护粮军打一杖。
如果沈家的水军实在不可敌，咱也算有个台阶下了——不是野战打不过沈家军，而是沈树人胆小如鼠，龟缩不出，不是打水战就是打守城战，咱是水战失利，也不影响我西北男儿的雄风，回去专注对付孙传庭，也好有个面子，稳住军心。
另外，我军若是真不得不撤围，这开封城也不能让它好过了，反正到时候也阻止不了沈树人给开封城运粮，解救陈永福了，咱传令刘宗敏，先做些准备，提前破坏一点黄河大堤，
真到了撤兵时，让断后的部队在沈家军推进到开封附近时，彻底水淹开封！我得不到的，沈树人也别想完好救下来！”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早打早痛快，晚打打折卖
在这开封府陈县周边、方圆一两百里的战场上。
要说各方军队势力中，谁对突发情报的反应速度最慢，那肯定是沈树人了。
毕竟他被包围了嘛，消息迟钝一点也情有可原。
不过，沈树人也不是完全被内外隔绝。
此前黄得功刚刚救出潞王、小福王，送去项城的时候，也有想给沈树人报信。只是陆地上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法突围冲入，做好暂时作罢。
但是黄得功很快就想了另一个办法——他一边撤退，一边沿途跟下一波往陈县运粮的张名振水军取得联系，
把信交给了张名振麾下的沈家心腹、如今已经升职到都司的沈练手中，让沈练趁着下一次随军运粮进城时，再转交给沈抚台。
这样一来，无非是多折腾了三五天工夫，但送还是能送到的。
李自成缺乏水师，无论怎么包围堵截，也只是堵截陈县的陆路交通，颍川水路暂时还截不断。
明末的颍川，可是分流了一部分黄河干流水量的，比后世1855年黄河重新改道北返后的颍川，水量不知大了多少倍。
河面最窄的地方，至少也有五六十丈宽阔，水深也有三五丈，这种地方，小舢板的发挥空间非常小，骑兵也无法直接徒涉过河。
……
三天之后，陈县城内。
算算日子，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崇祯十五年的十月底。
陈县城内足有四五万生力军，有沈树人从上蔡带来的嫡系部队，还有左子雄带来的、此前驻扎在汝阳的兵力。
哪怕被李自成围困，他们也是丝毫不慌的，反正从上蔡到陈县，李自成只要敢攻城、攻沈家军的城，就没赢过。
沈树人在守城战方面的技术优势，已经不是勇气和堆人数可以弥补的了。在这个时代，简直可以说是无解——
这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当西方世界，棱堡刚刚出现时，守城方的优势也是一下子被拉到巨大。曾经君士坦丁堡时期攻城方靠着实心铁弹火炮赢得的优势，很快就会被抹平，并且碾压性反制。
一直到西方出现沃邦攻城法，攻城方才算在炮兵使用和破墙方面，重新挽回一点劣势。
沈树人的守城虽然还达不到棱堡战术，但他有更多的灵活火炮，加上临时加筑的、可以相当程度消弭侧射火力死角的小三角堡。这种半成品战术，对付李自成的攻城力量已经绝对够用了。
完全体的棱堡，等将来面对拥有数百门重型红夷大炮的鞑子军队时，再拿出来也不迟嘛。好东西要掌握好节奏，没必要过量投入提前暴露。
如此一来，陈县守卫的安如泰山，倒是让左子雄等沈家军老人，有点提不起劲来，眼看着其他各部战友立功，他们也是心中热切，很想求战。
但跟着沈抚台守城，也就一开始爽了一两场，然后李自成就输不起，不来强攻了，只围城耗着，这还怎么捞杀敌机会？
外面的黄得功、朱文祯，那肯定是在接连不断立功，有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只要简单复刻彭越挠楚的战术、骚扰李自成的筹粮部队，就能捞到不少战机。
张名振、沈练和李愉，虽然只是帮着运粮，但肯定也会被李自成试图拦截，他们也就能找到反杀立功的机会。
城里宅着的部队，真是命苦啊。
这天一早，左子雄又花了半天工夫巡城，一点战机都没捞到，嘴里都淡出鸟来。
好不容易都熬到下午了，按说今天傍晚会有一队张名振的运粮船队抵达，结果到了申时初刻还没到，似乎是延误了。
左子雄这才有些警觉，也去向沈树人汇报了，沈树人让他组织预备队在水门内戒备，但不要轻举妄动。
一直到申时三刻，城南颍川河面上，老远隐约传来喊杀声和枪炮声，陈县守军将领，在门楼上用望远镜瞭望，看到果然有厮杀。不过流贼一方船只应该不多，也阻挡不了。天黑时分，船队总算是突破阻拦，来到陈县城下。
流贼还有部队想要衔尾追杀的，但左子雄早已准备万全，开了水门让预备队进入城外码头的水寨，跟流贼追兵激战了一场，又杀敌千余，两边各自天黑撒开。
闲了三四天，总算又这么小打了一仗，左子雄才算勉强觉得筋骨舒坦些了。
接应完成之后，他立刻亲自找到了来运粮的水军将领，原来是沈练和李愉二人来的，张名振自己没有亲自押粮，还在后方项城一带的颍川河道沿途布防，防止闯军绕后。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张名振如今是海防总兵，被南京户部借调来为大军保护粮道，也不可能亲自执行日常的运粮任务。
这些小事儿，交给都司级别的武官做就足够了，张名振是决战的时候才上场的。
“你们可算把粮食运来了，要是刚才没能突围，我都想请示抚台大人，带兵出城助战了。”
左子雄跟沈练也不见外，哪怕自己已是总兵，而对方只是都司，依然很熟络的样子。他也知道沈练是抚台大人的家丁出身，是自己人。
沈练也是一拱手，长话短说：“今日运粮，见流贼比数日前又多了提防，还在城南数十里外，颍川水缓处，打下了很多铁锥、木桩，应该是为了阻断部分航道，不让大船通过。
这法子虽然不新奇，咱看唱本上三国末年，东吴为了防止晋将王濬楼船东下，除了铁索横江，也搞过水下暗锥暗桩。这确实有点麻烦，但是如果有时间慢慢清扫、水陆并进，还是可以通过的。
今日却是因为岸上缺乏友军助战，我们又不敢下船登岸，慢慢作业，才拖延了一番，被闯军小船和岸上弓弩手火枪手缠住，死战了一番才突破。
不过这次能突破，好歹还是闯军作业未久，暗桩暗锥不密，才能快速突破，下次怕是就没这么容易了。”
左子雄听完后，神色才微微有些凝重，同时又有些期待，思忖着说：“这倒是个大事儿，你亲自向抚台禀报一下吧。城中这次运粮运到后，个把月不再运，其实都撑得住。
但是拖久了未必好，再过一个月的话，陈县这儿不饿死，开封城内的军民怕是都饿死了。而且拖得越久，闯军拦河的工事准备就越充分。咱也该考虑突出奇兵偶尔破坏骚扰一下才是，一味死守坚守可不是办法呐。”
左子雄心中，是隐约也知道一些“水陆并进、互相掩护”的作战策略的，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只要派出步兵主力，沿河掩护，跟着水军一起行动，就能把拦河工事统统破坏。
历史上，东吴最早用暗锥暗桩对付晋军的楼船，最后不也是被晋军破了么？就因为晋军有绝对优势，水陆并进。控制了河道两岸后，无论是用木筏扫掉铁锥，还是麻油柜烧断铁链，都能有时间慢慢拆除。
沈练也深以为然，就跟着左子雄一起，找沈树人汇报，而且他还提到，他带来了一条更重要的军情，是黄得功通过张名振转达的，内容自然跟潞王、福王的救援有关。
左子雄一听，更加重视，亲自带着沈练直奔沈树人书房。
……
“黄得功把潞王、福王救出来了？他们竟然就在商丘？”
沈树人确认这一消息时，也是满脸震惊。当然，他的震惊程度，已经是所有人中最小的了。
谁让他知道历史，知道潞王福王确实挺能跑，无非是不知道蝴蝶效应干扰后、这个救援地点，会具体到商丘而已。
然后，沈树人顺势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沈练后面描述的麻烦上、即闯军对颍川水路河道的拦截尝试、今日的小规模运粮劫粮战冲突。
他立刻联想式地反问：“如此说来，李自成忽然一改此前纯粹围城的打法，改为试图截断颍川粮道，多半是也得知了潞王、福王被救，袁宗第筹粮军被黄总镇杀败。
所以李自成也一方面恼羞成怒，另一方面自知愈发无法持久，想逼迫我军最后野战决战一场、速战速决，再定后路了？如果我军不出战的话，再耗他一个月，估计他自己都走了。”
左子雄和沈练一听，都觉得很有道理。
见抚台大人这么快就恢复了冷静，还逻辑反应这么快，他们都是钦佩不已：不愧是干大事的英雄豪杰，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色，这么大的事儿跟没事人似的，还依然神算如故！
但对于沈树人的说法，左子雄不无担忧地说：“大人所虑，确有道理，可是再拖下去，开封城内，怕是要全城饿死了。
我军如今就算沿河护粮，被迫与闯军一战，也不是全无机会——这一年来，末将听从大人教诲，也苦读了一些兵书、战史。
史书上便说，东晋时刘裕为帅，逆黄河进兵取两京，北魏骚扰黄河船队，刘裕就在北岸设数千精兵、以却月阵，背水一战破敌。
末将自跟随大人，在黄州起兵以来，转战三四年，这种水路配合，依河而战的仗，也打了好几次了。闯军都是北人，不习水战，我军水陆总兵力超过六七万，
如果约定时日一起行动，哪怕闯军集结二十万来攻，无营寨可依托，只靠车阵船阵，我军也不是没把握对付三四倍之敌！还不如考虑考虑，能不能早打早痛快呢！”

第二百六十四章 给我往死里激励士气
沈树人听左子雄都说自己最近苦读了兵法和史书，还学着别人献策，也是微微有些意外。
同时又有些欣慰，所以半是肯定半是敲打地点拨：“左兄都知道读兵书读史了，倒是长进了点。你这番话，有一定的道理。
至少‘早打早痛快，早打早决心，可以防止开封军民再受折磨’这一点，我也是认同的。不过，你说背水结阵，用车阵、却月阵，水陆并战就可以退敌，我不认同。
古往今来，是是有这样的战例，我们打出来过，刘裕也打出来过，但是这种战法，对士气、战意要求极高，所以史书才特地记下来。那些弄巧成拙而不配留名的，就更多了。
当年黄州之战，你不也差点着了刘希尧的道，要不是你率先斩将，当时不堪设想。正因如此，只有刘裕韩信这样的名将才能打出来。如果没有万全准备就贸然打，那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
沈树人显然也是照顾到左子雄不可能知道“幸存者效应”这种后世的兵法术语，所以措辞的时候尽量简单通俗一点，符合时代特征，但意思是一样的。
左子雄被他提起当年差点战败、最后侥幸翻盘的往事，也是有些羞赧后怕，连忙认错：
“大人深谋远虑，用兵持重，爱惜士卒，末将自愧不如！当年那一战，末将确实吸取了很大的教训。
比如，从此以后，末将就知道，凡是沿河背水结阵、以车阵防守，不能让战船靠得太近。人心都会恐惧，看不到战船，没法跳河游到船上逃命，士卒才会真心死战。
船离得近了，看似能以弓弩火铳大炮支援岸上，实则也是动摇了士兵死战到底的决心。有形的火铳大炮，和无心的人心，同样非常重要，末将这次一定吸取教训，好好取舍。”
沈树人看他反省了，这才点点头：“所以，李自成如此咄咄逼人，我们不是不能战，但就算要战，也要做好准备，确保人心可用，确保将士们都信任本官绝对不会拿他们的命冒险。
当年田单破骑劫，也不是骑劫刚来临淄、即墨耀武扬威，他就直接打回去的。总也要等骑劫挖了齐人祖坟、割了降卒战俘耳鼻，激得齐人已经知道绝无可能投敌以活命，这才敢以死士和火牛阵出战！”
左子雄听了，心中一凛，甚至微微升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就脱口而出：“难道大人还要再用些苦肉计，故意吃点亏，让我军上下一心、同仇敌忾？”
这不会是要拿一部分自己人去牺牲，换来别人鼓起士气彻底仇恨流贼、堵死退路吧？
左子雄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沈树人也没打算让他解，直接挥退了他：“怎么可能！你把本官想成什么人了，我当然不会故意用苦肉计了。
我只是拿田单举例子，没说要亦步亦趋完全学田单。罢了，这些操弄人心的事儿，不是你能掌握的，你先退下吧，做好出战准备，等我消息。”
左子雄知道自己不是玩阴谋的料，他再读史再读兵法，能把战阵之上那些堂堂正正的东西吃透，就很不容易了。
没办法，攻心和笼络人心的脏活儿，只能是沈树人亲自出手了。左子雄只能扮演战场上临门一脚的角色。
沈树人也就关起门来，自己一个人脑补筹划了许久，想到一个见机行事的办法。
……
此后几天，陈县战场依然一切安稳，李自成的挑衅，暂时没有引发沈树人的激烈反应，他依然很沉得住气，就是不出战。
可这种不出战，又透着几分不正常——如果是正常的不想出战，那应该是趁着前一批军粮运进陈县之后，粮食至少够吃一个月，那就别招惹闯军了，暂时也别再冒险运粮了。
可沈树人偏不，他在沈练、李愉这一次运到后，又要求他们尽快折返，然后尽快再运一两次，把陈县的存粮多囤积一点。
闯军上下没什么智商，所以也就宋献策看出了其中有点不对劲，不符合沈树人一贯稳健苟慎的风格。
但他找不到证据，跟李自成说了之后，李自成也不太信，最后的结论就是：
“沈树人可能是过于稳健了，所以担心粮道越拖越恶化，所以想趁着还不太恶化，一口气把一整个冬天的粮食都运足了，这样就算后续颍川河面一些要害地段，被彻底用暗桩暗锥断流，也无所谓了。”
李自成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宋献策也就不好说什么。
然后，就是连续数次的运粮与劫粮战。
沈练第二次来开始，也学乖了，知道闯军会派小船拦截，而且颍川河面下的暗桩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所以沈练也一改此前彻底用大船运粮的办法，改为多增加了一些小船。
因为闯军自己也会用小船，所以河底暗桩的密度，肯定是足够小船通过的，有小船在前面探路护航，也就不担心大船直接触礁了。
但是，闯军因为兵力更多，而且两岸还有海量的步骑兵，以弓弩火铳和其他远程武器，交叉夹射助战。沈家军的小船护航士卒，因为比大船少了掩体，对射中死伤自然会更惨重一点。
虽然战船上的士兵，不管怎么说好歹还可以有船舷的遮蔽，可以伏低身体减少被弹面积。沈练还临时给没有舱顶的小船，在两舷加堆了沙袋、盾牌以遮挡。
所以这种对射，明军肯定是占便宜的，平均一个运粮水兵的伤亡，至少能换掉闯军那边三五人的伤亡还不止。
可明军的水军，一共也就万余人，如果孤军跟闯军主力对耗，肯定是耗不过的。一番血战之后，明军水兵死伤了数百人，换来了杀伤闯军两三千之众，还是成功把粮食运进了陈县城池。
到了城外水寨时，闯军但凡还想进攻，都会被左子雄的明军主力接应击退，吃亏吃多了之后，闯军也不会再干这种直接硬踢铁板、强攻明军有坚固筑垒地带的阵地了。
这第二批粮食运到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二，比上一次过去了四五天。
左子雄的部队一看运粮的水军战友们，如此殊死搏战，为了城内大军的存粮，跟闯军反复厮杀，士气也是一度高涨，不少守备以下的军官，已经开始写血书请战。
那阵仗，虽然比不上某些不便描述的现代战争，但道理都是相通的。
然而，面对将领们的请战，沈树人再次力排众议，拒绝了出战。还召集众将，耐心跟他们解释：
“诸位，闯军如今依然势大，我军兵少将寡，兵无战心，不能冒进呐！去年这时候，洪承畴在松山怎么输的？还不是各营军心不齐，他倒是想跟黄台吉决一死战，可结果呢？
王朴之流的败类，弃军先逃！白广恩等辈也没好多少！最后带崩了整整十三万大军！前车之鉴呐！
何况如果要出城护粮，跟闯军野战，必然会用到车阵、要背水结阵摆却月阵，才能水陆协同！我军一旦跟三年前黄州之战时那样，有军官在苦战之中，想带头先逃、跳河跑到船上，会是什么结果，我想你们当中很多人都很清楚！
卢大头，你来说说，当年率先跳河逃命、带崩了阵线，后来被军法斩首的那个把总，我记得就是你手下的吧！”
卢大头如今也已做到守备，在这大帐之中只能算级别最低的了，比他级别更低的根本没资格参加抚台大人亲自主持的军议。他听抚台大人当众揭短，也是羞赧不堪，连忙跪下痛哭流涕地表态：
“大人！那个啥不读书的吕蒙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咱这三年一直以此为耻，严于治军，已经改过了！请大人再给一次机会！
如果到时候我麾下还有军官敢因为背水之战时、背后有友军的船，就跳河逃船上去，我一定先杀了他全家、再自裁谢罪！”
沈树人冷哼一声，但说的话却完全不失礼，只是很冷静地说：“真出了这种事情，杀你又有何用，杀逃兵全家又有何用！你想担当这种责任，都担不起！这可是至少六七万甚至七八万大军的性命！”
见沈树人如此说，旁边其他一些头铁的将领，也纷纷要拔出佩刀刺臂出血，立军令状发誓，说自己麾下军官到时候有敢跳河逃船上的，他们一定杀了对方全家，引为全军耻辱，本人也任由军法处置。
还有一些比较持重的军官，倒是没凑这个热闹，可能也是觉得这样赌咒发誓太不像话了，未必就是比叫得凶的怯懦。
沈树人都看在眼里，这才一棒槌后补个枣地安抚：“你们这是何必，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呢！今日之战，死伤了那么多水兵弟兄，是本官之过。
本官没想到以小船护航开道、探查暗礁，会被闯军这般不计代价以弓弩火器在两岸夹射阻击。本官已经想到了另一条策略，可以减少伤亡，又确保把粮运到，你们让本官先按计行事，如果最后实在不行，再全军出战不迟！”
众将面面相觑，既然抚台大人说还有别的后手计策，他们倒是没法立刻请战了。
而沈树人也不卖关子，很快一口气把新的计划说了：“下次，让张名振多准备几条大船开路，也别装载粮食了，就装载柴草引火之物和压舱的石头。把吃水做深一点。
闯军的暗桩、暗锥肯定是越立越密越立越坚固的。两岸戒备也只会越来越严密。所以用小船对射肯定会有水兵伤亡，咱就直接用大船撞！遇到暗锥就趟掉，扎在船底扫走了。遇到暗桩，如果撞不断，就直接放火烧过去。
具体你们再琢磨琢磨，怎么效果好——当年王濬、杜预破东吴的铁索横江、暗锥埋江，不也这么干过？无非就是多损失几条船罢了。
说句不怕惭愧的话，我沈家三代海商，别的不多，就是船多银子多。将士们性命要紧，船没了还能再造，就算每次运粮，砸上五条，甚至十条二百料、三百料的大沙船来趟雷，只要船上的将士们能撤走，不会伤亡，亏点银子算什么！”

第二百六十五章 全军爆种
沈树人这做派，几乎就是要直接拿无人船趟“水雷”、面对敌人可能在水下布设的暗礁和破锥，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的架势了。
偏偏这话别人说不得，他说却是再合理不过了。
因为沈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有船。
这领域的钞能力开动起来，地球之上，除了郑芝龙和西班牙国王，或者荷兰的奥兰治公爵这三方以外，都找不出第四个能比他更有底气的了。
连当时的英国国王查理一世都还不行呢，1642年的英国，还不配算最顶级的世界海军强国，总得再过大几十年，才能跟西荷掰掰腕子，争夺天下第一。
沈树人麾下的将领，自左子雄起，都是知道抚台大人说一不二的，而这番话自然更是听得他们热泪盈眶：
抚台大人真是当得上那句“夫济大事者必以人为本”的仁人之论了！
大明朝多少官员，哪个不是各种捞钱，为了私利而坑害国家！唯有沈抚台，不仅是倒贴钱做官，还如此爱护士卒！
军队是国家的，士兵是朝廷的，不是沈家私人的。
海船和银子，却扎扎实实是沈大人家私人的！
现在，沈大人宁可多牺牲自己家里的东西，来换取朝廷的东西少损失，士兵的生命少伤亡，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这不是毁家纾难是什么！
热泪盈眶之余，他们暂时还不好拂逆了抚台大人的美意，也就只能先顺水推舟，让抚台大人试试这招的效果如何。
……
而沈树人显然不是那种能够忍受“花了钱连个响儿都听不到”的冤大头，
他哪怕做慈善，也是要美名的。
没有名，谁特么做慈善！
所以，此后几日，距离下一次运粮船队往返之前的空档，虽然没有战事，可陈县城内的宣传工作，可是一刻都没停。
沈树人也没搞什么官方宣传，那样太假，士兵们不容易信服。他只是派出了一些心腹家丁，通过各种私下里的渠道，在士兵八卦之间传播此战的备战内幕。
“听说了么，原本左总镇和其他勇猛敢战的将领，看到粮船队被敌军阻截，都打算出城水陆并进，打通道路了。是沈抚台拦了下来，他还有别的妙招。”
“……原来竟是如此么，这样爱兵如子的文官，咱真是从军七八年，听都没听说过。”
“这都没听说过？咱当兵虽然才三年，可从来都是知道沈大人一贯这样爱兵如子的。不过他军法也是非常严明。
三年前在黄州起家的时候，招码头力夫和猎户为兵，好吃好喝军饷给足，器械甲胄也从不欠缺，但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一次也是沿河列阵，有人带头跳河逃跑，回头全部被斩首示众了！”
“那老弟你真是命好！一当兵就是当黄州兵，现在想来太让人羡慕了。咱都是河南兵，比你多打了五年仗，能活到今天不容易，身边弟兄都死了换了多少茬儿了。
咱要是当年一从军就能跟着沈大人这样的好官卖命，说不定我二弟我堂叔都能跟我一样活到现在了。这么拿咱当兵的命当回事的官，我原来在河南一个都找不见。”
沈家的家丁，就先挑着黄州兵散播，然后由黄州兵扩散到武昌兵，再到河南兵和安庐兵，几天之内，全军上下顺便对比今昔、忆苦思甜了一下。就差跟近代军队那样搞诉苦大会挖思想根源了。
如此这般下来，军心愈发可用。
……
四五天的等待时间，也很快就过去了。终于又到了张名振的水军，再一次给陈县城内运粮的日子。
这次带领运粮水兵的，依然只是沈练和李愉，而张名振本人还是没来——这不是张名振怯战，而是沈树人关照的，他需要到最后决战出手的时候再来。
提前太多暴露全部实力，就不容易引诱李自成一次次咬钩了，也容易让士气疲乏，再而衰三而竭。
运粮的过程，也没什么值得赘述的意外，基本上都是按沈树人的剧本在推进——闯军依然组织了拦截，出动的兵力也比上次更多。
而且经过这几天的休整，陈县东南的颍川河段水浅流缓处，也被闯军进行了更多的施工改造，暗桩和人造暗礁变得更密集，航道也被堰塞变窄了些，船队通过就更难了。
事实上，李自成显然是想过要“彻底挖断堵住颍川”的，但这种疯狂的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实际上无法执行。
这个时代的颍川可算是黄河支流之一，这水量哪能被挖断。而且自古治水堵不如疏，这么大的来水量直接堵了，等堤坝溃坝的时候，绝对第一个先淹死李自成自己。
所以，凭闯军那种靠双手挥铁锹的作业方式，也只能是部署一点暗礁和围堰了。
看到官军粮船队再次接近时，闯军立刻出动了很多陆上的部队，来协防围堵，照旧和上次那样，疯狂以火器弓弩对着船队攒射压制。
而闯军的小船、木筏就躲在暗桩区后面以逸待劳，想等官军船只有搁浅或者撞个洞、失去机动性后，再冲上来接舷战跳船肉搏。
可惜的是，这次官军压根儿没有再用小船护航开道、探明航道，直接就大船硬生生撞过来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木板崩裂声中，一片片暗桩暗锥被撞断、扫掉、扎进船底船帮后被直接拖走。
甚至有一些躲在暗桩区后面埋伏的闯军小船，就这么直挺挺被撞断了暗桩后去势仅仅稍缓的官军大船，直接撞翻。一群北方业余水兵，在冬季十一月坠河，顿时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僵硬，其中水性相对不太好的，直接就淹死了。
与此同时，因为官军没用小船，岸上闯军的远程火力对射，也就丝毫没捞到好处——官军水兵人人都有掩体，是从舱室的船舷射击孔里往外放箭，而闯军却是站在岸上。这交换比，官军绝对是赚翻了，射死十个敌人自己都未必伤一个。
一番血战后，官军只是损失了十几条大船，就冲出了一条血路。
今日负责一线截击指挥的闯军将领，乃是刘芳亮，他看了这状态也是大怒，就下令所有小船水手掩杀夺取那些搁浅的大船，
至少把注定要沉的船里的粮食抢过来，再把那些敢给沈狗官当敢死队的官军水兵杀光泄愤。
然而，仅仅是这个小目标，最终也依然无法达成。
在官军大船进水越来越多、失去前进动力后，船上的水兵纷纷弃船跳上救生艇小舢板，转移到后面的友军大战船上。
只有极个别撤退不及的，被闯军缠上，陷入了肉搏，惨遭杀害。不过闯军即使抢了破船，也得不到任何粮食，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些此前用来破障的船，里面根本就没装粮食。
这些船的吃水看起来倒是比粮船还深，这样才能硬撞扫清更多的水滴障碍物。毕竟如果连吃水一丈深的大船都能轻松通过了，那么普通吃水只有七八尺的粮船，肯定能安然无恙跟上。
可惜，维持这些破障船吃水的压舱物，竟然只是一堆堆的石头，根本就不值得被抢。
石头上面覆盖的，也只是枯草干柴，官军弃船前随便丢几个火把，就苦了来跳帮抢船的闯军水兵，
一些不熟悉船体结构的、已经深入下层舱室的，一时被烧断了出路，在火海里没头苍蝇一样哀嚎乱撞，有些最终浑身带火冲出了甲板，但有些在浓烟中不辨方向，最终活活少死，随船沉底。
虽然被烧死的士兵绝对人数不多，但那种连绵不绝的惨叫声，至少方圆数里内都能隐约听见，对闯军的士气打击就更大了，至少他们知道己方是又中计了。
……
官军虽然胜利了，也把粮食再次运到了，不过城内守军的士气和仇恨，却丝毫没有消退。
虽然水战发生的地点，距离陈县城池还有几十里远，以至于己方船只焚毁时的火焰，在陈县城楼最高处、用望远镜也看不见。
但是，一堆船只扎堆焚烧带来的滚滚浓烟，却能被望远镜在远方隐约注意到。
左子雄当天也亲自登城，观望了烟柱，还把望远镜交给其他守备、千总以上军官，让在场的都看看。这些人回去之后，自然免不了再感慨一番，互相八卦，好让更基层的军官，也都知道今天沈大人付出的代价。
而闯军那边，李自成再次无功而返后，免不了又是一顿大发雷霆。好在他也知道这不能怪手下将领，所以只是拿东西撒气，并没有责罚任何一个武将。
毕竟李自成也是一个会笼络人心的存在，这点担当还是要有的。气归气，不能跟崇祯似地乱找替罪羊。
发泄过了之后，冷静下来，他自然还要找宋献策，找田见秀刘芳亮，继续商讨对策。
而这一次的对策，也并没有什么质变，无非是继续不惜血本往里堆人力，要把颍川河底的暗礁、暗桩、铁锥、围堰，施工扩建到四百料的大沙船都撞不开！
这也是最容易想到，最简单的应对了，直接堆体量，操作手法一点都不用变，就靠一力降十会。
领导一句话，下属跑断腿。闯王亲自发话，要在颍川河底进行这样大规模的施工，闯军将士们当然是苦不堪言。
大冬天的，要挖沙堆土、伐木打暗桩，尤其是新的暗桩要确保埋入河床底下淤泥中至少一丈深，达不到的话，暗桩做好之后还要往上堆土夯实。
而这些作业都是要在水里完成的，人在水面上，一堆人扛着一根几丈高的粗木头作为夯柱往下捣，那劳动强度实在是苦不堪言。
哪怕是和平年代修运河，以明朝的技术水平，这样施工个几里路的河道，都得死伤几百个河工。何况是现在战时，还是大冬天，还要赶工期。
闯军的陕西老营，当然不会被派来做这种苦力了，那就只能上河南本地新抓的老弱炮灰、平时也当不了战兵的那种孱弱之人。
于是，闯军内部的阵营撕裂，也在隐隐约约强化着，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相当一部分人愈发离心离德了。真要是到了临界点，再来一个袁时中这样的河南本地贼头振臂一呼，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但是，李自成的坚毅果决付出，也是很快收到了好处。因为短短数日之后，沈家军的船队再次离开陈县、顺流而下，想回寿县再拉下一批粮食时，闯军的工事，终于发挥了作用。
其实，李自成如果能冷静一点，就能想到，为什么这一次，沈家军的粮船队进了陈县之后，足足卸货了三四天，才再次出城离开呢？
往常两次运粮，不是最多一两天就卸完货、水手也休息够了，可以返程了么？
很显然，这次卸货这么慢，沈树人就是故意拖延的，就是给李自成时间施工，把沈家军逼入绝地。
当然，沈树人对外宣称的理由，肯定不是这样，肯定会找一个很说得过去的借口，来说明“这次为什么卸货就是这么慢”。而且李自成就更不可能知道其中细节了。
总而言之，这次沈家军返航船队动作就是慢了，而代价就是，当他们再次来到施工堵截河段时，哪怕想用几条船硬撞当敢死队，也没能撞开。
于是沈练和李愉只能返航，回到陈县，把这个噩耗报信给沈树人。
闯军当然不能放他们直接轻松跑掉，怎么着也得衔尾追击一下。
而沈练等人的驾船水平，如果想拉开距离，显然是拉得开的，但也不知怎么回事，沈练就是“发挥失常”了，指挥不当，出现了后军脱节，几条装满了柴草的大船，终于被追上搁浅，不得不由船员改坐救生小船逃跑，临走再放一把火。
这把火放的位置，就离陈县更近了，只有不到十里地——毕竟沈练有充分的把握，自己选择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被闯军水师追上。他想在哪儿被追上，就能在哪儿被追上，演技非常逼真。
这一把熊熊大火，就不需要左总兵等高级军官带队参观了，南门城楼城墙上的普通士兵们，不需要望远镜，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他们纷纷传说，互相询问，很快搞明白，原来是想离城去运下一批粮食储备的船只，被李自成堵回来了，有些船跑得慢，力战后被烧了。
而到了这一步，沈树人也不再藏着掖着了，他宣布召集全军训话，实话实说公布一个坏消息：
城内，现在经过前两次的运粮，还能有将近两个月的存粮，所以就算暂时不出战，饿是饿不死的。
但是，李自成已经不惜血本，断了陈县官军的水路粮道！如果现在不战，两个月后，粮食吃完了，没力气了，到时候还是会无力决战！
到底是在这儿等着完蛋，等到粮食吃光没力气、想打都没法打了，还是趁着现在还精神饱满、体力充沛，决一死战，重新打通粮道！
而且，闯军已经把颍川河道都堵塞了、堵到至少无法通过两三百料的大沙船、能通过的只有小舢板！
必须拿下河两岸，慢慢施工破拆那些障碍，才能重新疏通航道！
所以，那些打折“别人在岸上拼命死战，我躲船上等着逃命”想法的人，也可以迟早歇了这个心思了！不在岸上死战击退闯军，坐了船也逃不了！
要想活命，只有殊死一战！没有第二条退路！

第二百六十六章 背水一战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十四。
后世的历史，会记住这一天的，因为这天就是被围困在陈县的沈家军，即将主动出战、迎击闯军的日子。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士卒们就起来用过了朝食，然后到校场集结，等候抚台大人的训示。
士兵们吃的都是苞谷面和白面掺杂了做的饼子，苞谷面当然是湖广地区这几年玉米普及后，当地百姓自己种的。
除了面饼管饱，每人还有一点白煮的鸡蛋或者咸鱼，算是见了荤腥了。
另外每个把总都能被分到一两只腌腊的鸡鸭或者猪腿，熬上一大锅汤，让麾下一两百名士兵分食，肉是分不到几块的，有带油的肉汤喝就很不错了。大冬天的热热喝上两碗，非常鼓舞士气。
为了忙活这一切，沈抚台的内政幕僚、军需官员们半夜就开始组织民夫准备了。反正民夫不用出城作战，熬夜体力差一点也没事。
士兵们则要睡好，卯时三刻再正点起，洗漱吃喝完清醒清醒，听个讲话消消食，就能出城了。
这一切的严密安排，和对面闯军每天有一顿没一顿、抢到啥分到啥就吃啥，大冬天还缺乏城池屋舍御寒，只能在帐篷里堆稻草保暖，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万人吃完后，黑压压地来到校场，却听不到多少攀谈声，只是脚步和甲胄兵器的碰撞摩擦声不绝于耳。
而等所有士兵都站定之后，脚步声和摩擦磕碰声也消失了，场内最猛烈的声音，轮到了数百面旗帜被冬风席卷的猎猎声。
一动一静之间，有一种令人恐惧的静谧，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不过，沈抚台做的下一件事情，还是出乎了大家的预料。
只见沈树人让人扛了几个类似牌位的东西，应该是用于纪念的，然后当众焚香祝祷。下面的人一开始看得有点懵逼，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沈抚台这应该是在祭奠些什么，很有可能是此前战死的勇士。
这种祭奠阵亡将士的行为，古代将领也都不乏去做的，只是开战前再临时祭的比较少，除非是为了渲染与敌人的深仇大恨。
如果是换做其他穿越者来，怕是连什么“忠烈祠”都早就搞起来了，沈树人还是地位低，他又不是皇帝，才不好僭越搞那种东西，所以在这方面也比较收敛。
但今天他就是大张旗鼓祭奠了，显然是事出有因，处心积虑。
一番沉默的装模作样，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个够够的之后，沈树人才开始扯着嗓门，拿个木筒大喇叭开讲。
这番做派，也跟元首演讲之前，先用一阵令人恐惧的寂静，把注意力都收割走，一个道理。
“将士们！今天我们出征在即，我沈某人虽是两榜进士考上去的，但不喜欢跟你们这些爽快人拽文，我就直接一点。
你们肯定好奇，刚才我祭奠的这几百位殉国将士，是什么来头，没错，他们就是我军龟缩在陈县死守期间、负责突破闯军对颍川的封锁，为我们运粮的水师弟兄们！
大家都清楚，这半个多月，闯贼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攻城失败了几次，李自成就怂了！不敢再拿人命填了！因为他知道，只要来攻城，攻我沈树人调度防守的城池，他就必败无疑！
所以，这大半个月，他就专挑我们的粮船队下手，想挑软柿子捏。但我们的水师也是英勇无畏，酣战不退，每次都能击退闯军，而且给闯军造成至少数倍的杀伤！最多只是被烧毁撞沉了一些运粮船！
现在，我要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守备——他叫李悦，是从我大明属国朝鲜来的。你们当中，有当初从辽东被我军接应救回来的老兵，应该都知道这事儿，他们就是在笔架山海战中，被孔有德逼着跟我大明水师交战，最后不敌，弃暗投明反戈一击。
这位李守备，带来了一个一千五百人的朝鲜鸟铳营，为我军效劳了半年多，非常英勇。前一次护航运粮时，需要小船探测航道，李守备就带了他的营探路，与拦截的闯军对射，矢如雨下，最后护送粮船队进城时，全营死伤了二百多人。
再加上之前与张献忠厮杀时，数月间历战不退，全营至今已累计战死四百人，已经接近全营人数的三成。
昨日，大家也都看到了，城南颍川河面上，火光冲天，好几条我军的大船被撞沉、烧毁，又有不少水师将士们死伤，粮食也不可能再运进来了。
本官一向体恤士卒，能够少损失人命把仗打完，就绝不让弟兄们白白浪战，可是如今粮道被断，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为了一劳永逸地保卫父老乡亲、故乡桑梓，我们必须彻底打疼闯贼！让他从此不敢南觑！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或许会觉得，打闯贼是在为朝廷而战，是在为皇帝而战，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你们就是在为自己而战！
闯贼是陕西人，延安府人，可是自从他出了延安府之后，他有没有屠戮劫掠陕西老乡？有！他到了河南之后，有没有屠戮杀掠？有！而且更加变本加厉了！
陈县、归德、郾城各地是什么样子，我相信你们当中有些人比我清楚！尤其是信阳府刘将军麾下的部队，或者最近弃暗投明的，你们应该都亲眼见过闯军所作所为！
所以，哪有什么劫富济贫，无非是屠一城纵一城而已，拿抗拒过的城池全城屠灭、劫取来的所得劝诱拉拢那些不战而降的城池军民！否则光靠河南那几个有钱富户，全杀光了够养得起闯军么？
当初他杀掠西安府的时候，河南人没有反应，因为河南人觉得不关他们的事儿！这只是偶然！后来闯军杀掠洛阳、开封府的时候，咱信阳人，甚至湖广人，就更不觉得是事儿了，因为我们不是河南人！
但是如果把闯贼的胆子越养越肥，下次当他想屠掠湖广人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与我们并肩作战了！以地赂秦，以钱粮赂盗贼，薪不尽，火不灭！只有从现在做起，斩断闯贼的魔爪！掐死他的贪心野心！我们才能一仗打出十年太平！
所以，本官才在明明陈县还有两个月存粮的时候，就带着大家去打通粮道，我不想等到大家真挨饿的那天再来决策。今日之战，本官也会亲自督战，开城！出发！”
“誓杀闯贼！誓杀闯贼！”
“大明必胜！沈抚台必胜！”
“谁退后谁就不是男人！弟兄们一起杀了他也要看不起他！”
数万将士终于被沈树人接地气的话语所彻底调动，他们原先只听过文官文绉绉地说些大道理，第一次看到两榜进士、以文职做到巡抚级别的，居然能直接说出言利的战略分析。
哪有什么忠君爱国，无非是告诉大家：一个强盗抢了一次没被制裁，那么他就有胆子抢第二次第三次，薪不尽火不灭。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制裁的意义不是惩罚，而是威慑，让人不敢再犯，仅此而已。
当然，沈树人的话术里面，还隐瞒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比如他把李愉说成李悦，还说对方是跟明军激战后不敌、才弃暗投明的。这也是在保护对方，免得消息走漏风声后，过个一年半载飘到鞑子耳朵里，那他留在朝鲜国内的爹、兵曹判书李时白就完了。
另外，沈树人专门把朝鲜鸟铳营挑出来，作为典型举例（当然也有同时祭奠其他前阵子战死的水师士兵，只是拿这个做典型），显然也是精心设计过的。
沈树人知道，普通大明士兵，在对鞑子作战时，还能有几分胡汉之别的大义支撑，但是跟流贼作战，尤其是到了崇祯十五年，很多部队兵无战心，就是因为觉得这不过是在为了姓朱的一姓天下而战，大家都是汉人，是内战，划不来卖命。
自古改朝换代多了，何必当炮灰呢。
所以沈树人必须针对性地挑明：李自成也是经常屠城、全城劫掠，来养别的城的，无非是越是早归附他的，越能作为兵源地仰赖，越是新征服富庶地区，杀掠得越狠。这就跟地域歧视和地方保护一个道理。
所以，沈树人一定要让湖广人觉得，他们今天这一战，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乡，而不是为了姓朱的皇帝。而要破解地域之间的仇视，找一些藩属国的人来做例子，显然是最有说服力了——
你一个湖广人，稍微离开一点湖广边界，来信阳府，开封府作战，就不觉得是保卫家乡利益了？人家一个朝鲜人，不远数千里来开封作战，都还觉得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乡呢！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大明被强盗灭了，他们迟早也要遭到劫掠！
这些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虽然不会被拿到台面上说，但效果都是扎扎实实的，以一种无形的方式，把全军的士气和凝聚力拔得越来越高。
哪怕是背水结阵，他们也完全不怕了。
为了江东父老而战，为了沈抚台的爱护部曲、恩义仁德而战，顺便为了大明皇帝而战！
……
沈树人几乎是集中全力，从陈县调动了整整五万人的部队出战。
只留了几千伤病员，和更多的青壮民夫暂时守城。
与此同时，在外围，还有一万人的张名振水军，会在这一天沿着颍川逆流而上，来跟沈树人会师，黄得功和朱文祯、袁时中的一万两千骑兵，也会跟张名振一起协同，水陆并进。
到时候沈家军从陈县往颍川，自西北向东南顺流而下。张名振黄得功从东南往西北逆流而上，加急陈县东南三十里外的闯军拦河阵地。到时候，南北两军总兵力一会合能达到七万多人。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沈树人早上那番话，显然是有一点欺骗了众将士——他哪里是“因为粮道临时被断，纵然爱兵如子不想大伙儿冒险，也被迫不得不拿起武器，出城决战”。
他在粮道被断之前，早就预测到了粮道这天会断，就算李自成不来断他也会自己烧船演戏说被断了。因为他提前就让沈练李愉跟张名振、黄得功约好了日子的。
明军部队的出城，还真挺出乎闯军预料的，李自成在城南的围城营地里，一大早就没有做好准备，直接被明军冲到近处，才仓促试图组织防御，结果当然是直接被冲垮，也占据了营地。
对李自成而言，好在是那处营地里平时人也不多，闯军围城部队散布在城外各个方向，还有相当一部分被集结到南边的颍川两岸扎营，离陈县城池已经有几十里的距离了，为的就是更好地掐断颍川河道的水运。
所以沈树人先破一营，其实也没杀伤到多少人，伤亡溃逃俘虏全加起来，不到三四千之数，最大的收获，还是初战告捷，让明军士气更加高涨。
闯军也不过如此！咱主动打进攻战，还是直接攻营，都打破了闯军一次！剩下的也不足为惧！哪怕人数是我们的三四倍又如何！
在一线围城大营被破了个口子后，闯军终于反应过来，其他各个方向的部队也如水之归下，以迅猛的速度聚拢。
毕竟沈树人破第一道营地也需要时间，这个宝贵的反应时间，就被李自成拿来集结部队了。否则要是没法完成集结，就算李自成号称二十万众，如果无法同时赶到战场，被明军打个时间差各个击破，那就完全发挥不出人数优势了。
李自成对于战场的选择也非常稳健，就直接选在了陈县东南那处颍川河道被拦截的阵地附近，毕竟那儿的闯军部队本来就多，其他方向的部队赶过来，也容易集结。
行军、小规模厮杀、斥候互相骚扰，折腾了一个半时辰之后，大约巳末午初时分，明军和闯军终于在双方都能接受的预设阵地附近、在陈县以南二十多里外的一段颍川南岸，摆开了阵势。
明军足有五万多人的部队，还是沿河摆类似却月阵的阵型，光是阵型就绵延出去五六里路。阵型的头部已经离城二十里了，尾部才出城十五里。
无非因为人多，阵型的弧度稍微小一点，同时有大量的车杖作为掩体，算下来每一里正面能排近万人的士兵，按照一里正面五百人算，前后能有二十排的纵深。
李自成也是如临大敌，亲自带着田见秀、刘芳亮，甚至前几天刚刚被他调来的刘宗敏，一起观察明军阵势，准备对攻。宋献策也是满头大汗地亦步亦趋跟在李自成身后。
闯军中其他人也不敢太轻视沈树人。但刚刚从开封城下被调来的刘宗敏部，却是生力军，刘宗敏作为闯军第一猛将，也一直没吃过沈树人的亏，看了之后顿时耻笑：
“这沈狗官自傲得很呐，这是以韩信自比不成？觉得背水一战就能让士兵誓死搏杀，无路可退？咱今儿个就教他知道，他不是韩信是马谡！”
刘宗敏说完，还很得意，自己虽然没文化，听戏文还是听过，的韩信马谡的故事都知道。
马谡不也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才上山扎营么，跟韩信的台词一模一样。
刘宗敏便立刻请战，让李自成准许他率先冲杀破阵。
李自成脸色阴沉地想了想，还是点点头：“不要小看沈狗官，不过事到如今，狭路相逢勇者胜。他要跟咱赌命，咱没道理不跟他赌。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要冲就一上来竭尽全力，争取把明军的士气一下子打崩！”
“末将得令！”刘宗敏虎吼一声，这就大手一挥，属下军官大旗招展，一边示意擂鼓吹号，闯军很快就发起了突击。
“砰砰砰！”明军依托在车阵之后，随着闯军接近，也是火枪齐鸣，刺刀戒备。
背后战船上的弓弩手和炮手也是丝毫不担心陆军袍泽会跳河逃到船上，直接一改往常的谨慎，把船尽量靠到岸边，以便越顶抵近射击，更好地杀伤闯军。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双方如同被投入血肉磨盘，惨烈绞杀。
“后退者斩！杀闯贼！”

第二百六十七章 孤注一掷李自成
刘宗敏跟着李自成，已经打了近十年仗，也算是见惯了各种腥风血雨的大场面。
当初李自成被曹文诏打得几乎逼入绝境，主力尽丧时，当初前代闯王高迎祥被孙传庭围歼俘杀时，明军的战斗表现，都堪称如狼似虎，果敢跋扈。
但是，刘宗敏内心都没有恐惧过。因为他只要能看到敌将的眼神，他就可以从中看出对方不过是在跟他好勇斗狠，
对方一时赢了，也不过是在勇敢悍不畏死的狠劲儿方面，暂时压过了他；在人多势众器械精良方面，压过了他。
而这些要素，都是可以提升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打输了，只要擅长流窜，那就再来过，重新拉人裹挟洗劫攒兵器，这种事情都做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随着沈家军的火枪队，毫不后退地坚持开火，一直被闯军冲到面前三十步了，还在那儿冷漠坚毅地开火，躲都不带躲的。
刘宗敏内心，竟第一次产生了气势层面的动摇。
一排排的火枪霰弹，在极近距离上的杀伤力，注定是可怕的，这一点已经在过去两年半里被反复证明了。
绵延数里的战线正面，每一次排枪，都有数百人的直接阵亡，和更多的伤者倒地哀嚎。
闯军将士的疯狂冲锋，越到后段伤亡会越大，直到进入肉搏后才能渐渐抹平装备上的差距，这一点也是闯军上下将领人所共知的了。
但包括刘宗敏在内，所有人都觉得，己方有能力冲垮对方！沈树人这可是背水结阵！背后还有船！这种阵仗，不是最容易让敌人因为恐惧而崩盘的么？狭路相逢勇者胜！斗狠就行了！
可是，为什么战况的进展，却跟设想的不太一样。
在某些阵线上，沈家军的火枪兵在三十步距离上开完最后一枪后，甚至还不后退替换，显然是担心继续使用叠进法，会导致阵线混乱。
所以这些士兵直接检查了一下刺刀，甚至蹲伏了下来，把刺刀斜向上举着，枪托支撑着地面，从头到尾没有后退一步。
而后排原本应该轮换上前的火枪手们，则是直接在前排袍泽蹲伏后，采取了越肩射击，直接在对方头顶上两尺的距离，朝前开火。
这最后一轮的开火距离，已经是只有十几步了，猛烈飞溅迸射的碎铅珠，把一排排的流贼前排士兵打成筛子，惨嗥响彻云霄。
这种打法，只能是偶尔为之，是需要极大的信任和勇气的。
哪怕到了欧洲、18世纪后半叶，不是没有西方将领想过这种战术，从腓特烈大帝之后，一直到拿破仑之前，越肩射击的尝试一直都有，可用得不好，就有可能因为紧张，直接把前排战友爆头。
而且第一排的蹲姿，对于即将到来的肉搏近战是非常不利的，虽然己方可以攒刺的刺刀数量、密度陡增了，但第一排士兵的高度劣势却太明显。
如果对面冲来的是骑兵，蹲下的步兵头脸的高度，几乎都在马腿的膝盖部位了，看到缭乱的马腿在面前飞舞，稍微意志不坚定一点的人，都会恐惧后退的。
种种非正常的表现，都引向了一个真相——刘宗敏对面的这群士兵，根本不是正常的、一般的士兵，他们已经被激起了一种信念。无论是保卫家乡，还是斩断屠掠者的魔爪。
……
“噗嗤噗嗤！”
“喀啦！”
“杀！”
随着闯军顶着巨大的初期伤亡，好不容易拉近到近战距离，对面的沈家军火枪兵们，也只是整齐划一地捅出刺刀，丝毫不退。
前排采取蹲姿的士兵们，也奋力抵御，慢慢调整直起身来。火枪的枪身长度就足有五尺，所以近战时倒是不怕后排越肩攒刺的战友伤到自己，只要充分信任，一致向前，这种密集阵型展现出来的战力，绝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与此同时，沈家军中的火枪兵，终究也只是占到了全军人数的三分之一左右。还有三分之二的长枪手、弓弩手和其他辅兵，一样在一刻不停地奋勇向前、疯狂输出。
长枪兵顶着对面后排的如雨矢石，丝毫不退，前排的将士都穿上了铁札棉甲，哪怕被三五根箭矢扎在甲胄上，都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除非是刚好有弩箭从棉甲的铁札缝隙中射入，才会闷哼惨呼，但依然是多半不退，奋力挥舞着武器拒敌。
“杀！杀光闯贼！保卫湖广！”自发而整齐的呼喊，一听就是沈树人从黄州、武昌带出来的嫡系部队。
“狗杂种，叫你们屠我家乡！陕西狗老子杀五个够本，杀十个赚一番！”
“爹，娘，我给你们报仇了！二哥，你的仇也报了！”
而喊出这些话的，显然是河南本地兵，是被李自成这一年来“抗拒者屠城、直接投降者开仓放粮”策略所屠的城的受害者。
那些动辄喊杀好几个才够本的，一看就是把自己被害的全家人口数量都算进去了。
刀枪入肉，残肢断臂乱飞，鲜血碎肉迸溅之间，刘宗敏部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震撼，甚至反过来有一点恐惧。
“给爷死！为什么不退！为什么不退！奶奶滴船就在后面，不逃者死！”刘宗敏本人都悍勇无比地挥舞着大砍刀，仗着个人勇武和身穿最精良的铁甲，疯狂砍杀当面的官军将士。
但他砍着砍着，内心却愈发心浮气躁起来，因为他完全没看到自己的疯狂砍杀，能让对方士气崩溃、因为恐惧而后退。
今天这个战场，对于闯军来说，唯一的优势，就是敌人如果士气低落、转身逃跑乱了阵脚，他们就能掩杀驱赶下河，把无数官兵直接在颍川里淹死。
如果不能打出士气上的崩溃，光靠一刀一枪的换人命搏杀，闯军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的。而且官军火力更猛、火力有层次，只要僵持住，把这儿打成一个绞肉机，官军的交换比能够占到绝对优势。
官军士气迟迟不低落，刘宗敏又怎能不怀疑人生？他砍着砍着，都觉得有点疲惫了，那种感觉，就像是疯狂叫嚣的斗鸡，遇到了冷漠的呆若木鸡。
一个个被刘宗敏砍死的官兵，眼神中都尽是冰冷的含义，和深邃的仇恨，哪怕受了致命伤，还想从刘宗敏身上带走一点器官、多留下一道伤痕。
这哪里还是明军？明军有这气势，大明早就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
阵后的李自成，眼看刘宗敏都拿不下，当然也是全军压上，把田见秀、刘芳亮都压到一线，也完全不留预备队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必须躺下一个，除非出现全局崩盘，今日这局是不得了断了。
李自成脸色阴沉，眼神坚毅，也是充满了想不通：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最后尝试逼迫一把沈树人，让沈树人从陈县乌龟壳里钻出来，跟他打一场野战。
如果逼不成，其实再过一两个月，他也一样非走不可了，而且这个过程中，还可能有数以千计的士兵饿死，外加更多数倍的伤病。
但是，沈树人偏偏中计了，因为被他断了粮道，非常果断地出城野战了。
李自成觉得自己本该是用计成功的一方，好不容易促成了这个局面，怎么可能还打不过呢？怎么可以打不过呢？
要是打不过，自己当初还逼什么战！应该是沈树人来逼战才对！
可惜，事实并不会以李自成的意志为转移。田见秀刘芳亮也是全力压上之后，闯军的局面依然没有好转。
而且随着交战的持续，官军那边的阵势歹毒之处，也渐渐暴露出来——官军是沿河摆了却月阵车阵的，本就有地形优势。偏偏沈树人这个却月阵，还有点似是而非。
车杖密集的部位，阵线往往比较凸前，而几辆车扎堆形成一个凸出部后，两个凸出部之间靠火枪兵和长枪兵填线的位置，又有些往后凹。
这样的布局，显然会让进攻方拼命想往这些缺口当中冲，这样就不用攀爬翻越车阵了。但缺口处的官军将士们又是大呼酣战、誓死不退，形成胶着之后，官军在战车上部署的马拉炮，就开始疯狂发威。
沈树人把军中大部分便携的速射佛郎机，都部署在这些马车上，提前形成交叉火力，一旦敌军从侧翼涌入，立刻开始朝着左右射击。弹道轴线上的敌兵在密集扎堆的情况下，几乎是一排排地死伤。
连续轰上几十轮后，流贼后队与杀入缺口的前军之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脱节，枕籍的尸体阻断了冲锋支援的道路，也让试图后退的前排闯军士兵磕磕绊绊，被局部以多打少，渐渐需要应对从几个方向攒刺而来的长枪刺刀，苦不堪言。
激战之中，李自成脸色渐渐灰败，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他饿狼一般反复扫视着战场，最后决定把一切赌注都压在斩首行动上——
他看到了沈树人的旗阵，也在背后几艘三百料大沙船战船的庇护下，稳稳立在颍川河岸边。沈树人面前的官军阵势，也是最为厚实的。
李自成杀红了眼，疯狂叫嚣：“所有后军，全部随我冲杀沈狗官旗阵！沈狗官怯懦怕死，定然会弃阵登船逃跑的！那样官军士气就崩了！让所有将士们大喊，沈狗官逃了！”
一些部将已经生出怯懦，试图劝阻，还有几个亲卫，纯粹是为了李自成的安全，希望他别冒险。
但李自成已经赌上了一切，他亲手挥刀斩杀了两个怯战者，表示将亲自与众将士共患难，强行把质疑声彻底压了下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李自成：命中注定独眼龙
随着李自成带领绝对心腹主力发起决死冲锋，对面的官军中军压力也是陡然增强。
强弩飞射的威胁，已经渐渐逼近了沈树人本人，
一些弩箭落到了他脚边，虽然面前有好几层拿着大铁盾的侍卫保护，还有三层带着护板的大车掩护，
所以这些弩箭不是被盾牌弹飞，就是扎在木板上，肯定是不可能伤到沈树人本人。
但他身边一些军官还是吓出一点冷汗，纷纷劝说：“抚台大人！您还是上船吧！”
沈树人却坚毅地拒绝了：“我哪都不去，我对你们的护卫有信心，你们自己难道还没有信心么！今日之战，关键就是绝对不能有人上船！
战船只要负责用红夷大炮和强弩支援、轰他酿的就是了！不是给岸上的将士们逃命用的！我也不例外！绝不上船！”
他很清楚，韩信背水结阵的时候，韩信自己也在军中，这种时候，气势是第一位的。
到底是置之死地，还是真的陷入死地，就在一念之间。
左子雄倒是难得会变通一下了，还试图变个法儿劝：“您上船之后，可以继续把旗号旗阵留在原处，远处各阵的友军将士们不会知道的！他们以为您还在原地坚守、跟将士们同甘苦，就不会打击士气！”
沈树人脸色一板，冷冷说道：“但是你知道！还有这周边数千心腹死士知道！”
有些东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太久。
一旦有人动摇，迟早会传染的。或许需要一刻钟，或许半个时辰，但谁知道呢。
左子雄从没见过沈树人如此坚毅的样子，一时语塞，为之震慑，没有再劝。
他只是咽了一口唾沫改口说：“那末将请求把中军车阵的佛郎机，全部改为朝前轰击！不要再左右交叉侧射了！
中军旗阵非同小可，咱不能追求在这儿黏住敌人、杀伤更多敌人，只要不择手段把敌人吓走逼退就是！而且李自成的旗阵好像也在向前，我们调转炮口后，可以全力攒射李自成的方向！”
军阵的不同部位，价值和所要实现的战术目的，当然也是不一样的。
有些军阵就是拿来消耗的，需要设置一点看似破绽的点，勾引敌人多投入，然后交叉火力收割人命。
有些是腹心，只要求稳即可，哪怕把敌人吓跑，不能多杀人，也算实现目标了。
沈树人对这个要求，倒是点了点头，但临了又多关照了一句：“允许调整火力目标，但依然只许用霰弹、最多是带弹托的霰弹，不许用实心弹！”
左子雄一脸不解：“为什么？用实心弹虽然杀人少，但万一蒙中了杀了李自成呢？”
沈树人没有多解释：“不要赌运气！稳妥为上！你也说了，咱调转炮口的目的是吓阻闯军孤注一掷扑向我们中军，不是赌能不能杀伤李自成。胜败不要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偶然因素上！”
左子雄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坚决执行了。
而沈树人对此，其实还另有想法——他需要的，是最确定性的打疼，打怕李自成，而不是要么爆赚、要么保本的风险收益。
而且，万一用了实心弹，赌到了一个超级好运气，攒射蒙到了李自成本人呢？实心铁弹这种玩意儿，绝对比武侠剧里杨过穿四个举盾侍卫后再击杀蒙哥汗的石头还凌厉，就算李自成面前有侍卫护着，也不可能挡住，那就真死定了。
李自成要是死了，沈树人的局都烘托到这份上了，还有谁去杀崇祯？帮助沈树人控制大明？
相比之下，用带弹托的榴霰弹，倒是很容易被数层坚盾挡住，最多有个别弹片无孔不入，从盾阵缝隙里透进去，但这些小铁砂小碎铅估计就不致命了。
在这样的各怀鬼胎考量下，双方中军之间，火星撞地球般的刀刀入肉、枪枪溅血搏杀，撞击，很快迸裂开来。
闯军中军还有不少重甲骑兵，也都是滚滚誓死冲锋，压根儿不畏生死，那都是十几年生死看淡的陕西老营精锐，
哪怕被捅死成马蜂窝、被乱枪打死，也依然要靠着沉重的躯体惯性，把对面的官军撞死好几个，除非是被官军的车阵阻拦，撞烂几块木板、掀翻一辆车后，才能停住。
而因为官军这边的火炮火力，是临时才调整方向的，闯军骑兵最后的决死冲锋，一开始还真没遭到多少重火力决定性阻击，还真就逮住了一个放近了打的机会——
当火炮朝着左右方向，以霰弹搞交叉火力时，并不是完全不用付出代价的。最明显的代价，就是火炮的射程会缩短，因为斜着射了，肯定没有垂直于阵线朝前射射得远。
这就导致如果朝前射，骑兵可能在三四百步外，就已经会遭到火力威胁，只是这种火力密度比较低，那么远也只能用独头的实心弹，哪怕形成跳弹也杀不了几个人。而侧射之后，骑兵逼近到一百步以内，才开始遭遇炮火。
这也给了李自成的中军以一种错觉，一路上开始都冲得很顺利，只到最后关头才被猛烈阻击，这时候就算想退也不可能退了，也不敢退。
退了只会吃两遍苦受二茬罪，还不如奋死向前，打穿了之后才有活路。
有死无生！
当左子雄的命令渐渐传达到前排，所有官军火炮都调整好方向，改为宁可少杀人、也要朝前射，更好阻吓敌军时，双方已经黏着混战成了一团，
根本拉扯不开，最多只是阻断一下闯军后军的投入速度。
但是无论火炮部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官军的近战部队本身，始终都是誓死不退，哪怕前排被骑兵撞得同归于尽、死无全尸肢体不全，后排也依然顶上，用长枪、刺刀对着落地的闯军骑兵猛捅，
哪怕对方已经摔得筋断骨折，甚至直接摔断脖子毙命了，也要疯狂补刀补枪五六下。双方最不怕死最忠于主帅的嫡系部队，就这样互相挥砍着交换人命。
血腥胶着的战况又持续了一会儿之后，随着左子雄把中军的佛郎机全部调度到位、重新持续火力全开了大约两盏茶的工夫，闯军那边终于开始出现后继乏力、后援脱节的情况。
前队虽然还跟官军缠在一起，不用担心被无差别火力伤害，但也不过是无源之水，只靠着一股血勇，不管不顾全局形势疯狂砍杀酣战罢了。
沈树人全程脸色铁青，从护卫们的大铁盾牌阵的缝隙中，用望远镜偷偷地瞄着战况，直到此刻，才稍稍松弛下来。
又坚持了大约一盏茶，战场的形势，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扭转。
“我们的援军来了！张总兵的水师到了！”下游的官军左翼几个军阵，率先爆发出了山呼海啸一样的轰然喊杀声，士气顿时暴涨。
一万余人的海防水师，从淮河、颍川一路而来至此，由张名振带领，分乘近百条大沙船，气势雄浑地从下游抵达。
这支水师自然不会带多少近战兵种，但船队里的弓弩手和小炮却是绝对不缺的，火枪手也有一些，那都是大明海防的骨干精锐所在。
颍川河面不过数十丈宽阔，一旦这些战船可以抵近射击，尤其是从围攻官军却月大阵南翼的闯军侧后方发起袭击，进行火力压制攒射。
闯军最南面的侧翼，很快就会出现阵脚动摇，甚至露出崩溃的趋势。
随着一批批每批数以百计的闯军战士、在弹雨矢石中惨叫着倒毙，负责南翼战场的刘芳亮，也不得不暂时让一侧的部队后撤，离开河岸百步远以上，不要再试图迂回绕击官军，只从正面强攻即可。
南线的官军，少掉了一侧的压力后，形势顿时更加稳固。
除此之外，闯军此前为了拦截陈县官军的粮道，也是组织了一些水军的，只是战船比较寒碜，不是小船就是临时打造的木筏，只能是配合人造暗礁、暗桩工事使用。
今日之战中，这些小船也被迫着拿出来，用于骚扰沿河列阵的官军背后。虽然小船缺乏掩体，闯军士兵们只能在船沿上堆几个沙袋木板躲避箭矢铅弹，但好歹也能分散一下官军注意力，让他们不得不提防背后。
此刻随着官军正牌水师的到来，还是在战场的下游，没有暗礁、暗桩工事可以依托躲避，闯军那点小船水军，自然是被彻底清盘，不是被直接轰杀灭杀，就是狼狈弃船登岸，作鸟兽散。
一正一反双重加持、打击之下，官军士气更盛，而对面的闯军，显然已经濒临再而衰、三而竭的窘境。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狗官的兵马就是不退！为什么不跳河逃到船上去！把整个阵势带崩！天杀的沈狗官！”
李自成身边的中军嫡系，也已经在这样的消耗中，一批批倒毙，对面的敌人却岿然不动如山。
李自成的神经，也终于紧绷到了崩溃的边缘。
“大王撤吧！这官军根本冲不动啊！官军的佛郎机都朝这儿轰了，您留在这儿太危险，咱举盾护卫的弟兄都死了好几十个了！官军的大船都过来支援炮火了！”
李自成身边的心腹、侄儿李过苦苦哀求着劝说，拼了命地试图把李自成往回拉。
“我不退！我不退！架盾！多架几层盾就是了！给我誓死冲破狗官的中军！”
言语之间，又是七八颗红夷大炮的实心炮弹飞来，落地反弹，一阵乱跳，在闯军中军犁出几道血路，显然是张名振的水师战船发射的。
张名振可没有接到沈树人“不许用实心弹”的命令，他当然是用自己的战法在指挥着水师的作战，而且颍川河面上的大船，距离战场比较远，也没法用霰弹，不然很容易喷中自己人。
只有实心铁弹，才能越顶攻击，打击一两里地之外的闯军中军。
只是炮弹数量太少，不可能赌概率直接命中李自成本人，最近的一颗，也是从李自成身边二十多步远的地方飞过，犁出一条血路。
但这已经足以在李自成中军制造出混乱，持盾卫士左支右拙，如没头苍蝇一般，都不知道去堵哪一侧才好。
李自成还在那儿死硬，僵持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沈树人中军大阵方向，又有一片佛郎机的弹托式榴霰弹飞来，
弹筒内的弹丸，在弹托的推送下，保持飞行了一两百步，都没有散开，大大降低了空气阻力的减速效果，实现了无托霰弹绝不可能达到的飞行距离。
除此之外，还有数以百计的重型斑鸠铳，带着每发装二两火药、两枚各一两重的独头铅弹，持续不停地朝着这个方向攒射，早已收割走了李自成身边不少卫士。
这种一两重一颗的铅弹，哪怕是隔着两三百步、拿着坚实的厚木盾，也是不可能挡住的。只不过原先可以靠死一个卫士就顶替一个上去的办法，不断消耗，确保李自成本人的安全。只是死得多了之后，难免出现交接顶替的空档。
随着又一阵的轰鸣，势如疯虎的李自成忽然大声惨嗥一声，从战马上跌落下来。
“保护大王……”
无数卫士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只是压上去。
“我没事！我没受伤！我没……呃啊！！”
李自成很想学刘邦那样胸口中箭都说是脚趾中箭，可是满脸迸溅的鲜血，让他很快控制不住自己，咬断了两颗牙齿，都无法止住颤抖。
或许是他命中本该有此一劫吧——历史上，他也是在崇祯十五年底攻打开封时，被开封总兵陈永福麾下的将士们，以乱箭射中了一次，成了独眼龙。
这一次，他居然还是伤在面门，也是跟几个月前在衡州时的张献忠一样，被碎铅片糊成了麻子脸，而且李自成的伤势显然更凶险，看流血不止的部位，极有可能是瞎了。
而且，沈树人的弹托式霰弹，显然比陈永福的弓弩攒射要高级得多，也有效得多，所以在打伤李自成本人的同时，还多带走了不少他身边的亲近之人。
比如他亲侄儿李过，因为也待在他身边，刚才也帮他挡了大部分弹片，直接毙命。还有几个心腹亲卫部将，也都有死伤。
“保护大王撤退！快撤！”随着李自成的受伤，再也没有人能阻止闯军的退却，李自成的中军旗阵，率先就往后撤了下去。
左右两翼的田见秀和刘芳亮还不了解情况，中军的刘宗敏倒是很快被带崩了，不得不准备跟着一起走，同时他也不愧有点大将之才，拼命封锁消息，希望闯王负伤的噩耗别太快被底层将士们知道，以免士气直接崩盘。
可惜，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闯军各部不知所措，进退失据的时候，南面战场上，又一支官军的生力军，也恰到好处地赶到了战场。
来者正是黄得功，带着一万多人的骑兵，势如猛虎地杀进战场，显然也是早就跟沈树人约好了决战时刻的，所以跟张名振的出场，前后只差了不到一刻钟。
骑兵，就该是在正面陷入胶着、敌军预备队也都被投入并且黏住之后，再杀入战场，才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尤其是当地人露出败相时，作为摧垮敌人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且顺势追亡逐北扩大战果，绝对是一件美事。
如果只靠步兵，哪怕打崩了敌人，敌人转身溃散逃跑，胜利一方也未必能追上，无法形成追击战中的大批量歼灭。
“闯贼已死！降者不杀！”
“闯贼都被大炮轰烂了！狗贼们就等着受死吧！”
“杀！大明必胜！”
闯军从南到北，彻底陷入了被动，无数将士没头苍蝇一样乱看，还真就发现大王和刘宗敏的主力在后退，如此一来，两翼的崩溃就愈发不可收拾。
官军如猛虎下山，全面转入反击。黄得功一马当先，疯狂砍杀，转轮手枪和短管喷子在追击战中轮番开火，再背刺践踏，一时间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闯军右都督田见秀挡在了黄得功面前，他的本部人马被打得最惨，几乎是覆没大半，田见秀本人也被黄得功部斩杀于乱军之中，
黄得功只是惋惜没有捞到直接亲自阵斩的机会，当他看到田见秀时，已经是一具被转轮手枪的连发霰弹打烂到血肉模糊的尸体了。黄得功也是气得补了几槊，把田见秀的尸首划得愈发乱七八糟。
官军继续追亡逐北，扩大战果，厮杀一直持续到当天天黑，才算是彻底结束，战场也从陈县以南二十多里的颍川河岸边，一直追杀到陈县城北，几乎追了三十里远，杀伤数万。
闯军南翼的部队，在此战中被歼灭了大半，其余中军和北翼也都各有损失，只是占比没那么夸张。
综合折算下来，被直接歼灭的闯军，几乎达到了参战闯军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也就是相当于南翼部队被全歼。
经此一战，李自成肯定也彻底失去了继续在河南站稳脚跟的实力和勇气，
不但近二十万的参战人马，直接损失了五六万之巨，还死了他军中五都督级别之一的田见秀、死了亲侄儿李过，足足两员最高级别的部将。李自成自己，还付出了一张麻子脸和一颗眼球的代价。
他要想活命，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退回陕西，先死磕孙传庭，
靠着陕西人活不下去、人人愿意当兵的民情，最后竭泽而渔一波，把所有陕西成年男人都拉到战场上，以回血扩军。

第二百六十九章 乘胜追击
李自成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整整三天之后了，
他所在的地点，也从陈县战场，往西北偏北后撤了足足二百里，挪到了开封周边的朱仙镇。
他的一颗眼球，也已经在昏迷期间，被闯军中的军医整个剜掉摘去，头脸都包裹在严密厚实的纱布之下，还依然有间歇性地往外渗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蝴蝶效应，李自成这次受的伤，可比历史同期他在开封城下受的伤更严重些。
如果只是被弓箭射中眼球，最多跟夏侯惇一样直接拔了就是，而后续的感染还容易控制一些。被铅弹的碎片糊一脸，其中一些碎屑还入眼了，感染和中毒的危险自然会大得多，要割掉的部分自然也更多。
李自成稍微清醒了一下，就回忆起自己一方似乎是又遭到了新的惨败，他嘴唇干枯焦裂，又苍白无血色，却还依然颤抖着鼓动了几下，艰难低声追问旁人：
“我军折了多少人马？退到何处了？”
宋献策一直守在他旁边，连忙禀报：“大王您先歇着吧，龙体要紧。我军这一战……怕是折了五六万人马，但应该还能有一些被击溃逃散的士卒，能慢慢收拢回来。
您昏迷了三天，我们载着您连撤了二百里，还放弃了郾城等地。官军现在应该还在肃清郾城，他们大军行进，不如我们轻装逃跑快捷，暂时还追不到这儿，您可以再歇两日，再做定夺。”
宋献策在禀报损失时，显然是克制了，不想更多刺激到李自成。
实际上这一战的损失，还会再多一点，哪怕把能逃回来收拢的溃散人马都算上，绝对损失至少也是六万以上，具体目前还说不清。
李自成跟沈树人交手之前，号称三十八万大军，此前数次数地攻城，每次零零散散折损万余人至两三万人，还有黄得功偏师迂回击溃袁宗第、消灭李际遇、迫降袁时中，每一波损失也都在万人以上。
所以总的算下来，这两个月里，李自成部至少已经在沈树人手上，折了十五万人马。
他的三十八万大军，现在手头还剩下约摸二十一二万人。哪怕把后续收拢的逃兵都算上回点血，最多不超过二十三四万。
对面的沈树人当然也有损失，历次血战下来，官军方面总伤亡人数也达到了一两万人。
沈树人战前号称有十四万湖广军，带来九万人对付李自成，外加一万多从南直隶借调来的海防水师（张名振的部队），所以实际参战部队也超过了十万人，
打了两个月，折损一两万，也是大约百分之十五的战损比了，如果是一次性遭遇那么大的损失，部队是绝对有可能崩的。好在这都是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慢慢磨慢慢消耗死伤的，士气才维持住了，越打越有韧性。
而且官军的医疗条件和后勤保障肯定比闯军好得多。
闯军这边除了陕西老营能有比较完善的医疗待遇，其他占绝大多数的炮灰兵，那都是受伤了听天由命的。所以十五万的损失中，死亡率才那么高，重伤员只要不是军官，基本上最后都死了。
官军那边，除了明显致命伤不可能救回来的，其他多多少少会有医药投入，加上甲胄相对精良，直接战死的确实不多。
这一两万伤亡中，直接战死的不过四五千人，后续伤重不治的两三千人，还有近万人都是可以救回来的。其中再刨除两三千需要安置的残疾人士，半年之后至少还能回收七千恢复战力的伤兵。
而经过这样浴血洗礼的湖广军，战斗意志和技战术水平，显然会更升华一个台阶，哪怕人数减少了百分之十五，休整之后依然可以越打越强。
……
李自成也知道宋献策估计有些瞒着他、条好听的话安慰他。但如今重伤在身，他也不想多较真。
李自成是个很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辈子兵败如山倒、单枪匹马逃亡的事儿，他也不知干过多少次了，再来一次也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所以他很快走出了心理阴影，叹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初早听先生之言，不谋求这次野战决战，直接撤就好了，一切都是孤的错，是孤对不起三军将士、那么多老弟兄。
不过知错能改，也还来得及，咱又不要面子，这点可比崇祯那可怜人灵活多了，崇祯这厮，迟早死在他的寸步不让死要面子上。”
宋献策松了口气：“大王能屈能伸，必能终定大事。”
李自成艰难地摆了摆手，吩咐：“传我将令，全军放弃朱仙镇和其他各处开封周边围城营地，让刘宗敏挖开黄河堤坝，放水拒敌，阻断追兵。
我军退过荥阳，以虎牢天险自守。待孤伤势好转、各军恢复战力，再谋西进潼关。眼下，只能苦一苦洛阳的百姓了，军粮用度，都要河南府和汝州、登封的百姓供给了。”
李自成去年利用洛阳百姓对福王的不满，让守军内应破了洛阳，杀了福王后，一度还是试图在当地邀买民心的，
刚城破时，他也兑现了诺言，把相当一部分从福王府和其他河南富户官员那儿杀掠来的钱财，开仓放粮给穷人。所以洛阳地区，如今还有一些活口。但李自成如此大败，粮食又没筹到抢到，自然只能是竭泽而渔了。
哪怕把洛阳彻底抢光杀光，不留根据地，他也要确保自己快速回血，能有跟孙传庭一战之力，至少能突破或者绕过潼关进入关中。
还有二十万人出头的部队要养，就靠一两个府的地盘，可不得刮地三尺鸡犬不留了。
宋献策听了后，觉得光靠洛阳，怕是杀光了都养不起，就委婉建议李自成考虑再分兵就食，
冬天这最后两个月，可以考虑把原本北渡黄河后抢劫过怀庆、卫辉等地的部队，故地重游，再次北渡黄河，但是渡河后改为往西，去山西西南角的平阳府南部诸县就食。
那地方，也就是后世的运城盆地，有安邑、解良、临晋、闻喜诸县，农业基础相对还行，而且还有运城的盐湖，竭泽而渔应该也能分摊几万大军渡过寒冬。
而且从运城盆地，将来也可以沿着湅水顺流而下，由蒲坂津进入黄河后西渡抵达关中，这样就能绕过潼关天险，直接在关中平原上跟孙传庭野战。
李自成重伤未愈，本来脑子就转不快，听了宋献策的建议，也是无有不允，让他别再来打扰，立刻去办。
……
话分两头。
闯军被击溃遁逃后的当天，入夜时分，
随着战事彻底结束，天黑后也没法追击，沈树人才算有时间歇下来，会见来援的各路将领。
“末将参见抚台大人！抚台大人神算！恭喜抚台大人建此不世奇功！”
黄得功和张名振两位总兵联袂而来，一见到沈树人，就心悦诚服地下拜，丝毫不顾着甲在身，不便全礼，弄得身上的铁甲一阵阵铿锵作响。
沈树人满面春风地谦和辞让：“二位将军快快免礼！今日我军能有如此大胜，与二位恰到好处的增援合击，也是分不开的，大家共享此功！
不过，眼下我们只是击退打疼了闯贼主力，开封城尚未解围，周王殿下和高巡抚、陈总兵还被围在开封城内受苦呢，咱就不隆重庆功了，等克尽全功之日，救出众人，解万民于水火倒悬之急后，再与诸位痛饮三日！”
沈树人说话，兼顾了抚慰和政治正确，他们毕竟是受崇祯旨意来解围开封的，首要目的如今还没算彻底实现呢，
高兴得太早容易落人话柄，明末的御史言官可是太会鸡蛋里挑骨头了。
黄得功听了之后，也是理解他的苦衷，但其实颇为不爽，好在沈树人立刻表示，不会缺了黄将军的好酒，他自己想喝多少喝多少，黄得功才爽快地赞道：
“大人，您是了解我的，咱对您那是五体投地，这一切，都是为了提防那些狗言官，咱心里清楚！
不过您放心，说起救周王和高巡抚，您如今可是已经有几件大功揣在兜里了——就在前几日，末将已经把福王、潞王都安全安置到项城了。
您要不要抽点时间，过去拜会一下？反正闯贼大败，后续开封周边，还不是跑马圈地、席卷而定？压根儿不用您亲自出手。
另外，末将得知您要伺机寻求跟闯贼野战决战、一鼓作气解决闯贼之患后，就自作主张，在跟潞王、福王交涉时，把这事儿说成了是
‘闯贼听说我军救了潞王、福王，便欲舍陈县而就项城，攻杀各藩，沈抚台您听说了这一危急情况后，才不顾自身安危，明明在陈县可以固守消耗，却冒险选择出城野战，唯恐闯贼迂回绕过陈县，去危急诸王’。
潞王福王当时听了，也没觉得不信，如今我军大胜了，您去拜会一下，正好落下个大人情，也不用额外费事。”
沈树人听了黄得功这番言语，也是颇为诧异。他一直觉得黄得功只是莽夫，最多战场战术指挥和统御部队很有一手，但没想到他还会这些人情世故方面的小伎俩。
沈树人不由自主赞道：“黄将军，你这心思够活络的啊，倒是本官不该一直当你是武夫了。”
黄得功也是毫不见外地笑笑：“末将是不怎么读书，可不至于连迎来送往人情世故都不知道。要是这点便宜都不会占，怎么升官发财到总兵？”
沈树人一想也对，武将确实可能不读书，但不代表武将情商就低，这种拍领导马屁的本事，官场钻营的基本功，是不分文武的。
当初戚继光都得给张居正送海狗干海马干这些滋补品拍马屁呢，能说戚继光就是坏人么。
黄得功能这么当着他的面说大实话，也是完全把自己当成沈树人的心腹属下了。
“好，这事儿做得不错，本官有空自然会去抽空料理。不过，你们孤军追击李自成解围开封的话，也要小心。”

第二百七十章 不得消停
黄得功听沈树人提醒他追击李自成还要小心，一时有些不解，觉得沈抚台实在是太谨慎了，
在他看来，李自成都败成这样了，难道还敢狗急跳墙反击一波么？
不过，考虑到沈抚台一贯的高瞻远瞩，不管理解不理解，黄得功还是暂时口头应承了，表示一定会小心。
沈树人也转向张名振，一并吩咐道：“后续去开封的行程，水路发达。还要有劳张总镇与黄将军配合，水陆并进，最为稳妥。
我军有水师之利，颍川河面又宽阔易行，这两日咱把闯军留下的拦河暗礁、暗桩全部清除之后，再沿河推进，可确保立于不败之地。”
张名振倒是没黄得功那么桀骜迅猛，他本就是连参将级别都还不到时，就跟着沈家混，被沈树人挑出来带在身边参加了一些战斗，后来逐次升到参将、副将、总兵。
所以他对沈家的感恩戴德程度和绝对服从，是更在黄得功之上的。无论理不理解沈树人的话，他都严格执行，哪怕因此貌似会贻误战机，也无所谓。
黄得功在旁边撇了撇嘴，他倒不是不服，只是觉得会错失一些追歼敌人扩大战果的机会。
要破坏李自成留下的这些暗礁工事，打通水道后再走，可不就多耽误两天！本来一直咬着对方尾巴追杀多爽！
而只有沈树人自己知道，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历史上，李自成三攻开封期间，可是发生过黄河决堤水淹事件的。虽然现在形势已经变化了这么大了，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机缘巧合再次决堤的事儿？
他只要知道，李自成的人性尺度，是敢于在必要的时候挖黄河的，这就够了，剩下的他就不能去赌。
因为就算李自成不再那么迫切需要以挖黄河来淹城，可他还能靠挖黄河来阻敌追击呢——黄河的这种用途，后世历史上也是有人这么干过的，李自成就算干了，也无非是把常凯申的事迹稍稍修饰了一下。
让黄得功始终跟着战船走，一起推进，就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官军追兵被淹死。
至于因此而拖延了追击，沈树人倒是不太担心。
因为沈树人打李自成的首要目的，就是确保李自成被打疼打怕、挖掉他心中那颗“南方人不擅战，又很有钱、很值得去杀人抢劫”的种子，逼着李自成只敢往北方发展。
其次，才是为了给崇祯一个交代。
所以，只要李自成被打跑，沈树人就不介意少杀点人了。反正这是崇祯和孙传庭该去操心的事儿了，从此以后，直到崇祯死前，李自成都不会再是沈树人的麻烦。
而且沈树人最期望的，显然是李自成和孙传庭、崇祯之间能够快速分出胜负，尽量少死点人就把事情了断了，然后他最好能比历史同期稍微多抗一会儿清。
在汉族的内战中死再多人，也没什么意义，内战打疼对方的目的只是为了止战。最完美的状态，当然是让原本需要战死的北方汉人，都尽量死在跟鞑子的交战中。
所以在这一点上，沈树人的立场和黄得功、张名振其实都略有不同，他也没必要解释，只要以“稳妥谨慎为上”这个借口，先搪塞过去，让他们不理解也得保证执行就行了。
最后尘埃落定，他们会感谢自己的。
……
战斗结束后的当夜，大伙儿也都累了，便没有再聊更多军务计划。
沈树人很给面子地陪黄得功喝了几碗烈酒，然后各路人马自行安排歇息。至于战胜之后的赏赐，庆功的表章，当然也不会拉下，但不急于一时。
次日一早，官军就组织人手开始拆除闯军在陈县以南颍川河段上修筑的各种障碍，沈树人一再叮嘱，一定要确保水路畅通之后，再进兵开封，绝对不能冒进。
而且趁着部队实际动手进行水利整修的当口，沈树人在视察下属拆除闯军围堰时，假装“临时起意”，刚刚想到一种可能性，于是随口善意提醒：
“从闯军在这颍川两岸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李自成这人，是不惜为了打胜仗，而拦河筑堰、甚至阻挠迫使河流改道，来达到其军事目的的。
此去开封，开封城离黄河也不远，黄河更是年久失修，经常需要加固堤坝，如果李自成想要阻敌，防止我们追击，完全有可能决堤祸害我军，所以水陆并进就更要小心谨慎，两军之间绝不能脱节。”
黄得功、张名振闻言后，也是颇有些惊诧，异口同声说：“李自成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样吧？”
沈树人无奈地摊了摊手：“但愿不至于，小心无大错呗。”
张名振有些不忍，用探讨的语气商量：“有可能急行军阻止他这么干么？我们在这儿多耽误一两日，岂不是给了李自成更多动手的机会？”
沈树人摇摇头：“真要挖开黄河大堤，能耗费多少时间？无论我们去得快去得慢，只要李自成下了这个决心，都是不可能来得及阻止的。
与其逼急了，不如做好完全准备，谋定而后动，比如去之前，多备船只，这样就算黄河泛滥，船多也能多救出一点人。”
张名振默然良久，长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最好李自成不至于这么疯狂。”
沈树人：“那你们在这儿好好准备，我今日便要启程了，先带一些侍卫亲军回信阳，拜见潞王、福王，再从长计议。这边的战事，你们应该就可以应付了。”
黄得功张名振都拱手行礼恭送，临了时分，张名振忽然想起一个昨晚忘了通报的军情，又对沈树人补充说道：
“沈抚台，末将想起前几日得到的一个消息，是您表兄、荆州知府张煌言得到的，通过刘国能将军转达。
消息其实四天前就送到信阳等地了，还嘱托末将转达给您，只是因为陈县被围，水路粮道被断，内外消息不通，一直忘了说了。”
沈树人昨日决战的时候，可以和张名振、黄得功约好接应时间，前后只相差一两个时辰赶到战场，那是靠的上一次沈练、李愉等人送粮进城之前，就提前预约好了日子的。
而沈练最后一次进城后，到昨日决战前，中间确实有五六天的“离线时间”。所以张名振说四天前送到信阳府的最新情报，沈树人一时不知道，也不奇怪。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既然对方昨晚没说，肯定不是什么非常紧要的消息，他只是和颜悦色地让张名振慢慢说。
张名振便拱手细细奏报：“张知府那边，四天前来报，说是此前七八天，他派出的斥候，观察到张献忠留在秭归、巫县两处的最后死硬残余守军，出现了异动。
原先，八月份的时候，孙可望就已经撤走了秭归、巫县的大部分张献忠军，南下与张献忠在湘西会师，这两县的贼军人数便大大减少了，从开始的三万多人，逐步减少到了只剩数千。
但这最后的数千人，却迟迟不走，似是觉得巫县秭归等地的粮食、物资、山野产出，养活几千士卒还是养得了的。
于是孙可望麾下一名都尉，便生出了自立山头的念头，他原本是被孙可望下令断后，等友军撤完后再跟着撤的，最后就赖着迟迟不撤了。
然而，这种情形也只持续了一个半月左右，十几天前，张知府的斥候发现秭归贼军又有动向，又撤走了一大半，场面混乱。
张知府怀疑张献忠军肯定是在别的方向取得了突破，得到了更肥沃的根据地，这才下定决心全军转移。张知府颇有胆色，就亲自率领前任方巡抚留下的夷陵兵，逆流而上奇袭试图光复巫县、秭归。
最后竟真被他成功偷袭得手，在九天前歼灭了跑得最慢的张献忠部殿后部队，斩获俘获一两千人，光复了这两个县，当时应该是十一月初五吧。
光复二县后，张知府也打通了通过长江三峡、与蜀中取得联系的水道航路，于是他也立刻派出数十艘轻快哨船，亲自带队，轻装逆流探路。经过两天航行，于初七这天，接近了川军驻防的奉节白帝城。
川军驻守在奉节的，是邵捷春邵巡抚安排的石柱总兵秦良玉秦老夫人麾下的两万白杆兵。张知府的哨船队抵近瞿塘峡时，秦总兵还派人严查，确认是友军之后，才放他入城会晤。
结果，张知府在面见秦总兵后，才知道了张献忠留在巫县、秭归的残部为何急于绕路南下另往他处了——张献忠此前在湘西、黔中蛰伏渗透了两个多月，
最终竟在十月二十六这天，从黔中铜仁府杀入川南的播州（遵义），随后从播州顺赤水河顺流而下入长江、抵达川南腹地，顺流而下围攻了重庆！
从播州到重庆，张献忠只用了五天时间，十一月初二开始围攻，重庆空虚，守军猝不及防，兵无战心，竟被张献忠数日就击破了。奉节的秦总兵得到消息，知道背后腹地出事时，重庆已经被破了。
张知府抵达时，秦总兵正在计划整顿兵马，沿长江逆流而上、回去逆战张献忠。但张知府得知情形后，劝说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反正重庆已经丢了，而秦总兵只有两万白杆兵，很多还是新招募的，并非历战多年的嫡系精锐，光靠这点人怕是敌不过张献忠。
张知府就自作主张，说他会立刻向您禀报，说您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对张献忠狗贼恨入骨髓，说不定会愿意给秦总兵援军。
张知府还对秦总兵解释，说他早就听闻秦总兵有数次力劝邵巡抚要分兵严谨把守入川诸处山险之地，不可只守白帝城瞿塘峡，是邵巡抚不听，觉得兵力不足只能重点防守，这才酿成今日之祸。让秦总兵不要担心朝廷降罪，切不可因畏罪而鲁莽冒进。
秦总兵听了张知府的反复力劝之后，这才冷静下来，于是修书一封，请张知府送交抚台大人处，代表川中将士百姓求援。”
张名振说着，让人找来秦良玉通过张煌言送来的求援信。这封信本来也不可能更快送到了，昨晚拿出来和今天早上拿出来，这点时间差也没区别，反正沈树人也不可能昨晚连夜处理这事儿。
沈树人闻言后，也是着实惊讶了一小会儿，然后仔细看了秦良玉的求援信，斟酌着说：
“对张献忠没能除恶务尽，是我当初进攻太慢所致，我也算有一定的责任。但如今既时皇命在身，我也不好亲自调兵遣将立刻增援秦总兵，
何况这儿对李自成的战斗，还需要最后五六日的扫尾、跑马圈地光复开封周边。只能是先准备起来，把二线已经可以闲下来休整的部队，调回荆州、夷陵府，或者前出至巫县秭归，准备入川。
最后的命令，还是要等朝廷旨意，咱可不能以朝廷的兵马，私相授受肆意妄为。不过我会先回信让秦总兵放心的，她给我写信求援时，应该也有同步派人去京城报急请旨了吧？等我的人马调动到位，旨意应该就会下来了。
我这儿再另外修书一封，派人加急送去京城，给如今还在京城帮忙打探运作的方孔炤方世叔。让他也从旁托人催促一下，劝陛下身边的近臣尽快分兵命锐救援四川。秦总兵在京城缺乏人脉，她的求援信走正常兵部流程，怕是没那么快批下来。我们帮着推一把，才好不误事。”
张名振等人见抚台大人处置得当，也都没有再多说，各自去履行本分不提。
沈树人也没多思索，稍微想了想后，一气呵成写了一封给方孔炤的密信急件，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然后找个心腹属下，带了一群护卫骑兵，立刻快马加急绕路送去京城。

第二百七十一章 初会二藩
沈树人送去京城的密信，就算用上六百里加急的信使，至少也要三四天之后才能抵达，毕竟一路上兵荒马乱的，还得绕路。
何况他这个密信是私人身份送的，还没资格用六百里加急，那就更慢了。
考虑到秦良玉的报急求援表章，比他早四天就抵达了信阳、继续北上，所以追肯定是追不上的。
不过，沈树人估计，崇祯眼下就算得到急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做出救援四川的决策——如今已经是崇祯十五年十一月过半了，崇祯的烂摊子都烂成什么样了，区区四川，优先级能有多高？
皇帝就算想调兵，也是无兵可用，或者实在鞭长莫及。秦良玉的急报送到时，沈树人在河南这儿的捷报都还未必送到呢。
如果崇祯以为沈树人还被李自成包围在陈县不得动弹，那他根本就不可能下令立刻让沈树人去救援四川。
最多只是开空头支票另外任命几个四川的地方官员，然后甩锅一推，让这些人自己想办法上任平贼。
所以沈树人估计，十一月底之前，京城那边是不太可能送来关于如何处置四川问题的旨意了。
自己趁着这个时间差，逐步把部队先移到长江三峡附近，做好准备，命令一到就动手，倒是不至于太耽误事。
……
在陈县把该料理的事情都料理完之后，沈树人就带着千余精锐护卫骑兵，直接经上蔡、汝阳，回到了信阳县。
他刚刚从陈县脱困，很有必要抽出时间拜见一下已经被救出好几天的潞王、福王，顺便也好结交一层关系，卖个大人情。
另一方面，自从昨天从黄得功那儿得到了救援潞王福王诸人的近况后，当晚沈树人就想了很多关于藩王方面的长远安排——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福王后来当了弘光帝，也知道史可法等人的福潞之争。现在既然仅有的两个将来跟崇祯血缘最近的藩王，都被他的部队救了，这个功劳可是不小。当然应该趁机考察一下诸王，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未来该傀儡谁，历史书上的记载是否靠谱。
或许有人会奇怪：凭什么说潞王和福王，就是这个世界上跟崇祯血缘关系最近的旁系藩王了呢？历史上不是还有桂王之争么？
这里就必须提醒一点沈树人造成的蝴蝶效应了：桂王全家，早就在衡州被张献忠杀绝了，一个子嗣都没逃出来。
另外，根据张名振刚才转述的秦良玉急报，张献忠十几天前偷袭了重庆。那也就意味着，老福王的五弟、位于重庆的瑞王朱常浩，多半也已经被张献忠杀了。
这么算来，如今这个时空，可不就只剩下福王潞王可用了么，其他人血缘只会比潞王更远。
沈树人风尘仆仆，骑马赶路了两天，在十一月十八这天，抵达了信阳县。刘国能也带着袁时中亲自出城数十里迎接，沈树人免不了对他们都是一番安抚勉励。
袁时中是月初的时候，投降的黄得功，当时因为惧怕被改编清算，所以黄得功临时自作主张，安排他暂时接受刘国能的统辖。
刘国能也是流贼头目反正归顺的朝廷，跟袁时中情形相似，应该能让对方安心。
沈树人很接地气地说：“袁将军既能弃暗投明，以后只要好好为朝廷效命，自然能得封妻荫子——刘将军便是遇敌则先，四五年里，已经积功加了破虏将军号，你要好好效法，以为榜样才是。
如今你尚未有显著军功，本官就暂且先表你为游击，过一阵子，本官可能就要带兵入川增援，你若能跟众将一起，力战张献忠，还怕不能光宗耀祖么。”
袁时中顿首下拜：“末将定不负抚台大人期许，全力奋战。”
沈树人应付完袁时中，又转向刘国能，随口问道：“几位王爷在此一切可好？”
刘国能小心谨慎地回复：“三天前黄得功把几位王爷转移到了此处，那位小福王殿下，真是……见到武将就想套近乎，潞王倒是深居简出，不愿人打扰。末将未得抚台大人您的指示，也就没敢回应小福王的套近乎。”
沈树人听了，也是微微有些诧异。虽说小福王朱由崧对武将套近乎示好这种事情，肯定是私下里做的，未必会落下把柄。
但现在崇祯还没死呢，他就已经有这方面的野心了不成？难道他也看出来，自己那个堂弟因为刚愎自用，乱杀忠良，最后会无人可用自爆么？
看来这是个有主意有想法的主啊！
可惜，沈树人偏偏不需要一个有想法的主。
太有想法，要是也跟崇祯一样刚毅果决、自说自话，他还怎么改造大明？那崇祯不就白死了么。
对沈树人而言，最完美的傀儡，其实就该是刘禅型人格的——确切地说，得是诸葛亮当政时期那个早期型刘禅，最好能够无条件信任权相，“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
这样一来，沈树人才好毫无掣肘地扮演诸葛亮的角色，主持北伐光复天下嘛。
心中存了念头之后，沈树人一边被刘国能引领着进了城。
刚在城北直街上行了不到两三百步，离府衙还远，街口忽然转出几辆车马，虽然车厢看着不怎么体面，却也临时粉刷过，而且用的是四驾，沈树人心中一动，就知道这是亲王的车驾了。
自古天子六御，只有皇帝才能用六匹马拉的车，四匹马已经是诸侯的待遇了。
果不其然，看到沈树人一行后，来车很快停下，有宦官掀起帘子，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率先下车，对着沈树人满面春风地示好：
“刘将军，好巧啊，竟能在此偶遇。两日不见，别来无恙？这位想必就是湖广沈巡抚当面了吧？前几日便听黄总镇说，闯贼要南下袭扰信阳，杀害小王，沈抚台公忠体国，奋不顾身突围回救。
昨日又传来前方捷报，说是已经大破闯贼，必是沈抚台运筹得当，将士用命。大明能得沈抚台这样的擎天巨擘，架海栋梁，力挽天倾，实乃大明之幸，祖宗洪福呐。”
刘国能连忙上前行礼，又帮沈树人介绍：“这位便是嗣福王殿下！”
沈树人也只好勉强下拜，如今这礼数还是不能缺的，虽然委屈了点，总好过授人把柄。
那人果然是福王朱由崧，他也很会做人，立刻两步窜过来，扶住沈树人的胳膊，阻止了他继续下拜：“沈抚台是小王的救命恩人，如何当得？赶紧免礼才是！”
沈树人本来也不想拜，便顺势收住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给崇祯下拜已经是没办法了，崇祯之后，他可不想再给别人这样卑躬屈膝。
当然，因为封建礼教的关系，儒家礼节他暂时没实力去炮轰。所以回自己家，给肉身的便宜父母下拜，那还是没办法的。沈廷扬那儿，一辈子都得供着，这是时代局限性，不在此列。
拜虽然不拜了，谦虚的话该说还是要说。
于是沈树人振振有词又谦和有礼地彰显了一下政治正确：“殿下过誉了，实在折煞下官，一切都是将士用命，下官调度的只是朝廷兵马，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正所谓北人之畏昭奚恤，实畏楚王百万雄师也，击破闯贼的，是我大明朝廷的兵马，食的是大明朝廷的俸禄军饷。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一个贼寇都没手刃，只是监督了一下。”
沈树人话里话外，都是“外臣不能随便结交藩王”的戒心状态，但也不会得罪朱由崧，依然可以把一切都托词给“害怕被人嚼舌头”。
这样不软不硬又有礼貌的应对，搞得朱由崧也是很没脾气，只当他是胆子小，谨慎，被朝中派系斗争搞怕了。
“沈抚台也太谨慎了，也罢，小王记得你的忠义便是，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不再担心外人非议，咱再叙旧。”朱由崧留了个由头，暂时放弃了进一步结盟。
他现在毕竟也还没有明确的行动纲领，只是想有枣没枣打一杆，先把人缘结交好了。只要对方对他没有恶感，那就算是一种胜利——
还真别觉得朱由崧要求低，因为他是老福王的儿子，而老福王当年因为争国本，跟东林党斗了那么久积攒了多少恩怨。
所以朱由崧很清楚，天下文官至少有八成，是不喜欢跟他套近乎的。沈树人能不卑不亢一碗水端平，那就已经不错了，说明他不是跟东林党穿一条裤子的。
可惜的是，朱由崧并不知道，再过一会儿，当沈树人有机会拜见他那位潞王叔时，又会是换上另外什么样的一副嘴脸。
……
沈树人跟福王初次言语试探后，很快被刘国能带到府衙，稍微歇脚收拾，洗去仆仆风尘后，
他又换了身干净体面衣服，准备了些点到即止的薄礼，问清了对方下榻之所，这便带着几个侍从，去潞王住处拜会。
按说他刚刚跟朱由崧表过态，外臣不当随便结交藩王，所以见潞王自然也要一碗水端平。
好在沈树人有借口，而且就是刚刚辞别福王后临时想到的——他此番率军从陈县突围，跟李自成野战，不就是防止李自成迂回绕后、破城残杀诸王么？
现在福王四肢健全，身体健康，潞王却没露过面，沈树人总该确认一下，对方是否身体健康，还是受了什么兵荒马乱的惊吓。
这个理由再充分合适不过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潞王殿下不会是社恐吧
“王爷，门口又有官员来拜见了，是否要老奴伺候您更衣准备？”
信阳府衙隔壁，一处临时简单整修的大院内，潞王朱常淓正在花园亭中指点女儿琴艺，忽然一个宦官就进来通报。
那宦官很有眼色，也知分寸，并不问“王爷是否要接见”，只说“是否要老奴伺候更衣”，
一来显得他并不是在请示主人的决策，而是在请示他有什么要做的，似乎很勤勉。
二来么，也潜移默化地传达了一个“王爷肯定会倾向于接见这位来客”的心理暗示，这一点似乎都没必要问了。
然而，朱常淓跟身边的亲随宦官，也是打了几十年交道，哪里会不了解下人。他只是短暂一愣，就出言点破：
“孤又没说要见，你这奴才瞎忙活些什么？说多少次了，不要落下结交文武外臣的把柄！传到陛下耳朵里，又徒惹是非！”
朱常淓是个极度胆小怕事的人，当初他父王死的时候，他才六岁，上面原本有好几个哥哥，但都夭折了，死在父王前面，这才轮到他继位。
他从小也没被培养过怎么当好王爷，更别说其他的了。最大的爱好，就是弹弹琴，读读佛经，把玩一下各种古青铜器香炉。
最多再加一条收藏名香，不过那也只是对弹琴和香炉爱好的延伸而已，是为了焚香抚琴和焚香礼佛。
这不，此时此刻，他坐在铺了锦垫的石墩子上，一边训斥老宦官，一边还亲手操刀往一个东晋的鎏金博山炉里刮着阴沉香，再用工具轻轻压实。
老宦官挨了训，又怕自家王爷得罪人，只好委婉多说几句：
“老奴知道王爷的苦衷，不过今儿来的，是湖广巡抚沈树人。他一登门，就说进城时已经路遇了福王，却没见到王爷您，担心王爷身体抱恙。”
朱常淓听了这解释，态度才稍稍缓和一些，对方来得有理有据，直接拒绝有点失礼。
就在这时，他眉头一皱，原来是旁边的女儿朱毓婵弹错了一处手法，还是个很低级的错误，这一下子就让朱常淓不能忍了，也转移了话题：
“教多少次了！这《鸥鹭忘机》之曲，首在心怀淡泊，弃绝巧诈，则天地万类自然亲近。每调末尾，只求古拙，无需花哨巧饰。
似你刚才这般忍不住细扫炫技，如何能得淡泊之真髓！这宁神香是白点了！回去把《指法释觤》篇抄录一遍！加深印象！”
原来，朱常淓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女儿弹错的这个曲子，不是别的，正是他所著的《古音正宗》里详细解读过的五十首古曲之一、《鸥鹭忘机》。
女儿连亲爹亲自写过教材、深入解读过的曲子都掌握得这么差，难怪他会恨铁不成钢。
而这首《鸥鹭忘机》的古曲，来自于一个《列子&#183;汤问》里的典故：
有个人很爱海鸟，每天到海边跟鸟一起玩，久而久之海鸟都跟他亲近。有一天他爸跟他说：听说海鸟都不怕你，你趁机抓一只回来给我玩。第二天这人再去海边，就再没有海鸟敢飞下来跟他玩了。
后世很多人其实也听过这个典故，只是不知道名字。
朱常淓在《古音正宗》里解读这首曲子，就强调这首曲子是要展现“淡泊名利、不以世事为怀，则天地万物都会以为你无害，与你亲近”，所以指法一定要古拙正统，中正平和，一切花里胡哨的技法都不要用。
如果生出了名利之心，占有之心，就得不到天地万物的自然善意了。
有时候，朱常淓亲自弹起这首曲子时，也会忍不住想：孤都这么废物了，按说天地万物都该知道孤人畜无害，没有威胁，从而跟孤亲近善意才对……
……
然而，此时此刻，他刚刚不由自主往那儿脑补、感慨，平时学琴很认真的朱毓婵，却不再逆来顺受，而是帮着那老宦官一起劝道：
“父王，如今之世，心怀淡泊，弃绝巧诈，有用么？如果人畜无害，对人没有威胁，就不会招来灾祸。
那天下藩王，比您威胁大的多了去了，李自成怎么就一路追着我们撵，都追杀两三个月了！
我看《列子》就是骗人的，海鸟肯下来，肯定是海滩上有海螺蚌蛤可以吃，李自成追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朱毓婵年纪尚幼，她原本接受父王的教育，让她清净淡泊，她也不觉得有错。
可这两个多月相对颠沛流离的苦日子过下来，也让她幼小的心灵产生了不少怀疑和动摇。
世上哪有淡泊名利就能避灾远祸的道理？灾祸根本就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应该要反击！
“你……你居然敢顶嘴了！”朱常淓被女儿直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拿《古音正宗》和《列子》上的解读反击，一时也是语塞。
加上他性情懦弱，也做不出直接体罚的事来，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哪里舍得打了，只是一个人气咻咻的。
朱毓婵也没想父王生气，见状又有些愧疚，拿着绢帕亲手给父王揉胸顺气，嘟囔着说：
“孩儿也没想气父王的，只是觉得再这般一味不问世事，指望靠淡泊在这乱世远祸，太不实际了。有英武敢战，能为我们御侮的忠臣良将，为什么不勉励呢。
像开封的周王叔那样，直接毫不避忌，以王府名义开仓犒军，激励将士们与贼人血战，保卫封地，不好么？
咱散银子犒军都只敢偷偷摸摸散，就怕被李自成报复，这叫什么事儿？我们自己都没信心，将士们还怎么有信心死战？”
朱常淓被说得，字字句句心中都在滴血，但他也知道女儿说得都对，是自己太胆小，总是怕被人报复。
“罢了罢了，听你的便是。咱也不是结交文武，只是被撵得这样了，迫不得已模仿周王激励士气而已，陛下应该也不会怪罪吧。”
想明白这层道理，朱常淓也觉得已经耽误得太久、太失礼了，索性就好好让那老宦官服侍他郑重更衣了一套礼服，这才出去接见沈树人。
如此也好跟人解释：刚才沈树人来时，王爷正在沐浴更衣，这才让他等候多时了。
朱毓婵在旁，见父王答应了，这才喜道：“父王英明！那孩儿也跟着一起见见那位沈抚台吧。坊间都说他神机妙算，孩儿有些好奇呢。”
朱常淓一边换衣服，一边又皱眉，觉得女儿总是整些幺蛾子：“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见外客？”
朱毓婵有些失落，却也找不到借口，只好放弃。
她扶着父王来到宅院正堂后，朱常淓在屏风后正了正冠，这才露面。
而朱毓婵就躲在屏风后面，没有得寸进尺，但也不走。
朱常淓看了一眼女儿，也只是无奈溺爱地苦笑了一下，对这种程度的胡闹，并不阻止。
“下官沈树人，拜见潞王殿下。”沈树人已经在那儿喝茶等候多时，见到王爷立刻起身行礼。他带来的见面礼，也都已经提前被宦官收好了。
这种级别的拜会，当然不会把礼物当着主人家的面拿出来，都是直接交给下人的。对方也不会当面拆看，都是客人走了之后才问收到了什么。
又不是差钱的主，谁会在乎礼物呢。
朱常淓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树人，也是不由诧异：“真是后生可畏，早就听说沈抚台是当世罕有的青年才俊，没想到竟能如此年轻。
我大明江山，竟是靠你们这些晚辈扛起来，实在令人惭愧呐。啧啧，允文允武，英朗峻拔，真是一表人才。”
沈树人：“王爷过誉了，这些不过是天生父母给的，何足道哉。”
朱常淓也意识到自己关注点不对，连忙改口：“对对对，这些有什么好说的，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沈抚台才智绝世，定然是不愿被人以貌看重了。
早就听说当初杨阁老还在世时，就多仰赖你的智谋破贼，玩弄闯贼张逆于股掌之中，孤在卫辉时，便窃慕贤侄的才干。如今，更是要感激贤侄的救命之恩。若非湖广官军北上救援，孤与福王、赵王怕已都是白骨了。”
沈树人：“王爷过誉了，下官也曾听黄总镇转述归德梁府台等人对王爷的赞誉，都说王爷是淡泊名利、却又仗义疏财的罕见贤王。
在归德时，您能跟周王一样不吝财物，舍上百万两家资犒军助战、激励士卒。却比周王更淡泊名利，散了财还不留名，下官着实佩服得很。
不敢瞒王爷，值此多难之秋，下官为了忠于朝廷、做成事儿，偶尔也不得不事急从权，贴钱做官，靠着家中数代为海商，积累下的千万家私，补贴军饷赏赐。
但下官实在没有王爷的胸襟，下官倒贴了钱，那都是唯恐人不知下官的清廉、恩惠。似王爷这般深藏功与名的，实在是令人佩服。”
朱常淓被沈树人这番话，也是说得老脸一红，同时内心还是挺开心的。
他之所以发钱不留名，本意当然是惧怕事后被李自成记恨报复了。但被沈树人说成淡泊名利，貌似也没错。
而他和沈树人这番客套，自然也被屏风后面的朱毓婵全部听在耳中。
她来偷听，原本一来只是好奇，
二来也是因为她留了个心眼，最近发现福王兄朱由崧得知沈抚台要来后，就上蹿下跳想要主动拜会结交。
朱毓婵怕朱由崧存了什么坏心思，所以就也想看看沈树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人品是否正派，有没有可能被福王兄拉拢沆瀣一气。
此刻听了对方和父王的初步交谈，朱毓婵也没听出什么毛病来，对方挺客客气气的，不卑不亢。毕竟她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又是久居闺阁，哪里能听出多少人情世故的弦外之音。
不过，听到父王一再感慨沈树人年轻得出人意料、英朗峻拔，是当世罕见的青年才俊，朱毓婵也不免临时起意，产生了新的好奇。
她从小被关在王府里，又没有兄弟，除了父王，在逃难离开卫辉之前，她连完整的男人都没见过，只见过服侍的宦官。
离开卫辉之后，最近两个月，兵荒马乱的，倒是沿途看到过一些武将和士兵，最初还非常好奇，毕竟这些都是男人。
此刻，听父王说对方年轻、高大峻拔，她就偷偷在屏风边缘的薄纱帷帘上戳了个洞，凑了一只眼上去偷看，想知道年轻一辈的文官该是长什么样子的。
“文官竟能如此高大？这怕是有六尺了吧，武将都没这么高吧？果然看起来好英武，这种人真是两榜进士出身么？不过看上去好白，应该是读书人。”

第二百七十三章 王上加白都没动力
沈树人并不知道屏风后还隔墙有耳，所以继续跟潞王谈笑风生了一会儿。
就算知道，他也无所谓。
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看？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搭上潞王这条线呢。
而一盏茶的工夫客套下来，沈树人对潞王的了解，也加深了不少。他发现了一些值得欣慰的点，但也有一些难办的点，算是喜忧参半。
欣慰的是，潞王确实是软弱甚至懦弱之人，怕事，可欺。
将来要是真能用他当傀儡，那是基本不用担心类似于“刘协始终心存除掉曹操的念头”的风险的。潞王多半会乐于当甩手掌柜，学鸵鸟什么都不管。
只要管好他身边的信息渠道，不给其他野心家接近潞王实施挑唆的机会，基本就稳了。
而另一方面，潞王身上让沈树人郁闷的点，同样也是因为他的懦弱、躲避世俗名利和野心。
一个完全没有世俗野心的人，还怎么提前烧冷灶形成利益绑定？
沈树人要是跟姚广孝找朱棣似地，直接说“咱有个计划，将来可以给王爷加一顶白帽子”，绝对会把潞王吓尿，让他当做什么都没说过（揭发应该是不至于的，因为他也不敢，反而会惹祸上身，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没发生）
这一点上，有野心的福王，就相对好办多了。沈树人一进城他就来套近乎表达感恩，沈树人要是有想法，绝对能一拍即合。
可惜了，有野心的沈树人不想扶，没野心的又不好太早扶。
如果就这么顺其自然，什么都不做，那对潞王的结交和扶持，至少要再拖延一年多了——怎么着也得拖到李自成真的快打到北京城的时候，再说那些话，才显得没那么大逆不道，显得只是想给大明江山留个退路。
……
沈树人试探了一会儿，实在是找不到突破口，
他只好没话找话，再说一些谦虚的话，展示自己谨慎的人设，让对方进一步放松戒心，为将来做铺垫。
沈树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对方实在没野心，那就真等一年多又何妨，到崇祯快死时，再来挑明最后一层窗户纸，也来得及。
于是，沈树人针对朱常淓刚才的称谓，谦虚地指出了一个错误：“王爷不跟下官见外，那是王爷礼贤下士，不过称谓上，还是谨慎为好。
王爷以后还是直呼下官名讳，或者称官职也好，‘贤侄’实在是不敢当——王爷乃当今皇叔，连陛下都是您之侄，下官一介外人，如何当得起‘贤侄’？”
朱常淓原本聊得正热络，被他这么一打断，表情略微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为了表达感激亲近之心，用词有些不谨慎了。
他连忙补救了一句：“沈抚台是我们全家救命恩人，那就称世侄好了，只当孤与沈尚书平辈论交。对了，还未问起沈抚台具体年庚，曾与朝中哪家高门联姻？孤总没占你便宜吧？”
世侄这个称呼，就挑明了绝对没有亲戚关系，只是以世交论。所以哪怕朱常淓的血缘侄儿是崇祯，是皇帝，他称别人世侄，也不存在过分抬高对方身份的问题。
沈树人对这种问题当然是毫无必要隐瞒，直接实话实说：“下官今年实岁二十有二，过完年就二十三了。这不是自从入仕以来，战乱不断，连年辗转，至今未娶。”
原本朱常淓问年纪，也就是随口一说，转移话题，听了这个答案后，他却是颇为惊讶，生出了更多好奇：
“周岁二十二还不曾婚娶？连定亲都不曾定么？那还真是勤于国难了。不过，如此年纪，孤称你一声世侄，也不算占你便宜了。
有句话，孤还是要劝，纵然随军辗转征战，来不及娶妻，也可以先定一个么，世侄也别过于自苦了。令尊沈尚书，应该也想早点有孙辈吧，世侄可有其他兄弟已经婚娶了？”
沈树人叹道：“惭愧，先妣就生了我一个，家父续娶后母之后，倒是又生了几个弟妹，不过如今尚且年少，没有年满十五岁的。
下官一直未娶，一方面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有苦衷——下官升迁太速，陛下又不愿看到封疆大吏之间勾连联姻。
下官为了避嫌，这官越做越大，就越不能找门当户对的朝中重臣联姻了，这也是为了大家好。这番话，说来有些不当，王爷就当是听过就算吧，下官与王爷一见如故，推心置腹，才这般实言相告。”
朱常淓听着听着，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说实话，刚才刚听到沈树人说他没有娶妻连定亲都没有，朱常淓直觉就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可以考察一下对方，能不能招为女婿。
这倒不是朱常淓不把女儿的事当回事，轻率乱定。
而是沈树人确实优秀，年纪轻轻身居如此高位，又有文采又有谋略，而且看上去还高大健壮，一看就不用担心跟其他文人那样病恹恹的女儿嫁过去将来不幸福。
所以，凡是如今朝中达官显贵，只要跟沈树人聊过，知道他没娶妻，而对方家里又有女儿或者妹妹年纪合适。下意识脑子里冒出这种念头、把对方当准女婿去审视，都是正常的。
别说达官显贵了，就算是崇祯自己，沈树人要是过几年再去北京，他说不定也会考虑能不能把女儿坤兴公主拿来笼络沈树人——只是坤兴公主年纪太小了，如今才崇祯十五年，坤兴公主才虚岁十三岁，过完年也才虚岁十四。
但是此时此刻，沈树人推心置腹说出了“怕被人嚼舌头，官做大了反而不便跟高门大户联姻”这些理由后，朱常淓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是藩王，还是皇帝血缘最近的叔叔（活着的当中），如果随便跟封疆大吏联姻，怕是陛下那边也会有猜忌，那不是多生事端了么？
所以，不管这事儿最后如何打算，肯定不能私了。
就算将来有想法，也得公事公办，比如想办法试探一下陛下口风，看看陛下能不能赐婚。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朱常淓还是很疼女儿的，他没有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当然会考虑女儿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眼看相谈甚欢，朱常淓一看时间也聊挺久了，出于礼貌，就留沈树人用饭，沈树人自然不会拒绝。
吩咐下人备宴的同时，朱常淓也引着沈树人起身去后院，顺便改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朱常淓好琴，很自然一边走一边就说到了琴曲和鉴赏的话题上来。
沈树人不怎么会弹琴，但对于古琴的鉴赏水平还是非常高的，所以只聊不弹的话，绝对会被人当成高手——
说来也是惭愧，他对音律琴艺的鉴赏，全都来源于他家中收养的那几个美婢侍女。
陈圆圆是昆曲天下第一，李香君是南曲天下第一，二女也都是弹琴的顶级高手，还饱读诗书琴谱、曲艺鉴赏。其他董小宛也是懂琴艺的，只是没陈李那么绝顶，连偶尔来做客的卞玉京，音律造诣也远在普通琴师之上。
沈树人哪怕只是在床笫之间被动接受曲艺调教，几年下来，也基本上懂了个七七八八，聊起来头头是道。
所以只是稍微说了两句，朱常淓对沈树人就又生出一两分知己之感，他是真没想到，沈树人居然这么懂行。
“沈世侄居然还精通音律？那真是文武全才，修养深湛了。不知世侄对《鸥鹭忘机》这首曲子的技法和鉴赏，有什么心得么？”
沈树人正要回答，两人已经转过屏风，从后堂来到院中，沈树人忽然听到前面一阵细碎的脚步响，但也没在意，只是中肯地点评：
“《鸥鹭忘机》也算古琴名曲了，下官记得王爷所著《古音正宗》，便有收录这首曲子吧，技法也应以古拙质朴、中正平和为上。
然而，淡泊以亲近天地自然，固然是好，但也得分人分时势。如果是空无一人的海滩，只有心无旁骛之人，海鸥自会垂顾。但如果是腥风血雨的海滩，或者俗人云集，又哪里有净土，给心无旁骛之人亲近自然？
无欲无求就能远祸，这是不假。可是欲求不仅有内心主动生出的欲求，也有身份带来的身不由己。
南唐李后主，何尝不愿一直春花秋月、小楼东风，可宋太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李后主想无欲，他的身份本身就是欲了，摆脱不掉的。
李煜赵佶之流，皆是‘作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对于他们来说，最上的人生道路，就是一开始便没生在君王家，但为太平盛世富家翁，可心无旁骛潜心钻研琴棋书画。
其次，实在躲不过生在了帝王家，便当祈祷如季汉后主刘禅，得贤相如诸葛亮，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无论胜败，总统如故。刘禅只管祭则寡人、政由葛氏，来个虚君实相。
最悲惨的命运，便是如李煜赵佶他们实际遭遇的那般，为时势所驱，身不由己，又无法脱身于治国，又治不好，最后……也罢，说这些不吉利的作甚。是下官煞风景了，明明只是聊古琴曲的。”
朱常淓听了，也是有些警觉，他总觉得沈树人话里话外，似乎有把他和李煜赵佶类比的意思，但他又拿不出证据。
或许，沈树人只是在拿他的艺术才华，和李煜赵佶对比吧，没有及于其他方面。
不过，这也在朱常淓心中埋下了一个种子：像李煜赵佶那样的人，如果被逼做了皇帝，或许学刘禅，擅长用人，得到贤相后无条件信任重用，才是最容易得善终的路子。
当然，前提是真能遇到诸葛亮这样的圣贤，已经如此掌权了，还不会篡夺天下，也不会威胁到皇帝，一辈子甘心做个权相。这一点，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千古以来，能跟诸葛亮这样收场方式的，也就剩一个周公了。上下数千年，找不出第三个来，太难得。
大唐倒是也跟大汉一样福泽数百年，勉强出了个郭子仪，算是君臣相得都善终，还力挽天倾的，不过郭子仪并未彻底文武兼权，只能算半个。而两宋三百二十年，更是君臣猜忌，一个这样的都没能出，岳飞要是能活着光复中原，说不定能超越郭子仪，算大半个。
自古只有周、汉出了这样的人，连唐宋都差点意思。大明也才区区两百六十年，能有多少恩德福泽，可以祈祷出一个诸葛亮呢？
朱常淓思绪不由飘飞，越想越沉重，不愿再考虑政事，只是苦笑着聊回琴艺：
“世侄对《鸥鹭忘机》和其他一些以淡泊远祸为立意的古琴曲见解，倒是让孤想起了一个人。世侄的看法，跟她颇为相似呢。”
沈树人不卑不亢地追问：“哦？不知是何人，能与下官所见略同。”
朱常淓尴尬一笑，倒是想说跟他女儿见解类似，但又觉得不足为外人道，于是便缄口不语，只是苦笑。
便在此时，两人已经要转过垂花门，来到设宴的后院。朱常淓前面那句话，倒是让垂花门后藏身偷听的一个娇小身影，有些猝不及防，一时走神，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沈树人听得门后转角有异动，也是并了两步趋上前去查看，就看到一个小姑娘倒在那儿。因为对方低着头揉着脚踝，沈树人也看不清晰对方面貌。但仅仅看身段，应该也是一个美人了，绝对不会丑就是。
那小姑娘遇到外客，也是尴尬，连忙掸了掸裙子，尴尬咬着嘴唇想了一两秒，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这是刚好路过，见有人跟父王聊琴，就听几句……父王，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告诉这位沈大人，我对《鸥鹭忘机》的见解，也跟这位沈大人略同呢。”
沈树人听她称呼朱常淓“父王”，这才肃然敛容，目不斜视：“原来是郡主，失礼，可要下官暂时回避……”
朱常淓也觉得有点丢人，但他对独女颇为溺爱，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宽容地说：
“罢了，你这孩子，总是乱跑。好在沈抚台也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你既撞见了，谢过救援之恩便是，也不算越礼。”
说罢，他又转向沈树人解释：“孤诸位妻妾都未能诞下子嗣，只有这一女，难免骄纵放任，倒是让人见笑了。”
沈树人：“岂敢，郡主只是洒脱自在，如何谈得上失礼。听其言行，想必也是明事理的。”
朱常淓僵硬地点点头，表情中也流露出一丝溺爱：“确实，这孩子，从小大是大非上倒是聪明懂事，其实今儿早上，她也是这般劝孤的。
如今沈世侄也是这般说，想来是不会错了。莫非原先，确实是孤太过懦弱躲事，也该学学周王那般有担当了。
孤也读过沈世侄的《流贼论》和《流贼论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说得着实好，堪称字字珠玑。匹夫尚且有责，何况是藩王呢，有些担当，是躲不过去的！”
在沈树人潜移默化的改造、在外客和家人的内外夹攻下，朱常淓的心性，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而朱毓婵在一旁，听了父王的言语态度转变，对沈树人也是又多了一两分感激。
她也一直觉得父王的软弱怕事太过分了，该稍微矫正一下，变得更刚毅有担当一点。现在这位沈兄能帮她一起改变父王，当然是好事了。
既然话都说开了，朱常淓也不再让女儿回避，朱毓婵也是松了口气。
以后正好可以从此和这位不需要见外的“所见略同”客人，多交流交流。对方下次再来府上，也可以一直借鉴这次的成例，再也不回避了。
作为郡主，能够认识到真正的男性，还能交流见解，这种机会实在稀缺难得，谁不想呢。哪怕仅仅为了好奇，为了了解外面的世界。

第二百七十四章 请陛下因功赐国姓，不就不算赘婿了
既然见都见了，也没必要刻意回避，朱常淓就破例准许了女儿陪客人同席吃饭。
毕竟沈树人是带兵救援河南的主帅，也算他们潞王府上下的救命恩人，知恩图报也是美德。
有这么个借口在，男女大防也就没那么严谨了，反正只是吃个饭。
信阳穷苦，王府众人也是流落至此，饮食起居尚无法保证豪华，所以席上的几道主菜，都只是一些山区野兽的肉而已，有麂肉，还有獐子。冬天素菜也不多，只能是一些腌渍的咸菜。
吃饭的时候，沈树人自然是基本上保持食不言，不主动说话，但被人问起问题，还是随口回答。
朱常淓和朱毓婵吃东西时，看起来都没什么胃口，点到即止。尤其是朱常淓，或许是念佛的原因，居然只吃咸菜，这一点挺让沈树人惊讶的，也可能是偶然如此，另有隐情。朱毓婵虽然胃口也差，好歹是荤素都吃。
反而是沈树人戎马倥偬，到处奔波，既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也能吃苦。就着獐子肉和咸菜便吃下了两大碗饭，同时吃相依然非常优雅。
朱常淓不经意观察他的举止，便看得出他绝对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这种人是干大事的啊。”朱常淓心中暗忖。
而朱毓婵年幼，便没那么多心思。她从小深居简出，也没什么机会跟外人聊天，于是从乐理爱好到游历见闻，有一搭没一搭跟沈树人聊了不少，沈树人也都是有问必答。
用过饭后，沈树人便起身与朱常淓告辞，朱常淓起身要送，沈树人连忙逊谢：“岂敢有劳王爷相送，这不折了下官的福么，还请留步。”
这时，朱毓婵却突然跳了出来，扯着父王袖子胡闹：“父王，我送沈大哥出去吧，我年纪小，不折福。”
“你这孩子……送到前院就回啊。”朱常淓从小把女儿骄纵坏了，也是无奈，只当女儿是贪玩，没有阻止。
朱毓婵便蹦蹦跳跳地在先引路，带着沈树人出府，转过垂花门时，迎面来的侍女和宦官都向她见礼，再看向沈树人的眼神，便都有些诧异。
沈树人被看得别扭，正在难受，朱毓婵却主动娇蛮地驱散了众人：“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有什么好看的。”
侍女们这才散去。
沈树人还在诧异，以为是这小姑娘善解人意，会察言观色，意识到他不想被人围观了。
然而下一秒钟，朱毓婵的举止，立刻就宣布了沈树人的这种揣测错得简直没边了。
朱毓婵左右偷扫一眼，确认旁边没人，这才踮着脚尖凑近了些，把手掌附在嘴边，悄咪咪说道：
“刚才吃饭的时候父王在，有个问题我没好意思问，但我知道父王其实也想问的。”
沈树人眉头一皱，暗忖这小姑娘不会那么早熟吧？
不过他也没表露出来，便敌不动我不动地淡然回应：“郡主但问无妨。”
朱毓婵：“父王其实一直很避讳跟督抚官员往来的，不过这次见你，实在是心中有愧，听外面的人说，沈大哥你是为了防止闯贼截杀我们，才从陈县突围，跟闯贼野战，击退他们的吧？
父王其实一直想知道，你有城不守，却野战决战，不知多死了多少人。父王念佛心善，一想到那么多将士为了救我们白白多死了，就很不安，我听到他近日念佛的时候，经常有自言自语。
所以今天你来求见，他才一下子见了。这个问题父王不好意思亲自问，我知道父王的心事，当然要帮他问了。”
沈树人听到这儿，才意识到自己相差了。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还是深居简出什么都不懂的郡主，哪里至于见到一个高大威猛白净有才的男人，就走不动道、想那些事儿了。
人家原来只是想孝顺父亲，怕父亲心病难去，帮着问一些不便问的事儿。
不过，说实话……潞王这种程度的“心善”，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仁德”，只是想图个安心。类似于“老爷心善，见不得穷人，最好穷人离远一点，别出现在老爷视野里”。
当然了，修身养性念佛的人，有恻隐之心，总比没有好。
明朝还有不少藩王，就是以残虐取乐的呢，相比之下，念佛的至少不乱杀人。
沈树人当然也要全对方的孝心，于是正色说道：“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本官是那种不恤士卒、只想升官发财的卑鄙小人么？
陛下的诏命要完成，藩王能救的也要救，但将士们的性命，当然也不能随意牺牲！陈县之战，一切都是在本官的计谋之内的，最后跟闯贼野战决战，当然是确有把握。
火候强弱已经酝酿到那一步了，笃定能大胜闯贼，咱也是为了长痛不如短痛，让河南百姓少受一些时日祸害，才拍板决战的。”
朱毓婵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父王还一直以为为了救他，多死了不少人呢，这几天每天恍恍惚惚，抠着佛珠神神叨叨的。想问又不敢问，就怕一切是真的。
我刚才还想，要是你告诉我说，为了救王府众人，真是额外死了不少人，我就问完后假装没问，也不跟父王提起。确认是好消息，再找机会偷偷跟他说。”
朱毓婵说这番话的言语神态，恰似一户人家里有高考生，考完后却不敢打查分电话，想多装几日鸵鸟。
于是家里的亲戚偷偷帮打查分电话，确认是喜报，才第一时间报喜。要是查出来是噩耗，那就顺其自然再装一回儿鸵鸟。
沈树人当然能理解这种心态，也是不由感慨：“难得郡主倒是有孝心，王爷没白疼你。”
朱毓婵被夸了，不由有些得意之色，但她转念一想，又有些不放心，便缠着深入追问：“那你不会是安慰我的吧？我倒不是怕你安慰我，是怕转述了之后，父王也不信，觉得我不懂事，是哄他呢。
能不能说说陈县那边，你到底用了什么计策打赢的闯贼，又是怎么做到没死太多人的？”
听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沈树人也是不由笑了：“打仗谋略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我说了，你也转述不了。”
朱毓婵从小没吃过亏，被人拒绝还是让她很不爽，蛮横地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再说就算我不懂，你不会挑我听得懂的说啊。”
沈树人想了想，于是把很多细节简化处理了一下，然后把“背水结阵自古有名将打赢的，但关键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同时要断了士兵退路让他们奋战”这番道理，用小孩子也听得懂的话转述了一番。
他描述的侧重点，也停留在了“决战前已经多次试探，疲敌的同时让自己人相信粮道被断，但存粮还有，必须死战退敌才有希望。”
最后，他当然免不了把说过最多遍的那个激励士气段子，重新说一遍，强调他是“为了大明朝贴钱做官，为了激励士气，为了让士兵们相信别无选择，他提前下血本让闯贼烧毁了他十几条数百料的运粮大沙船”。
沈树人说的那些高深谋略，朱毓婵当然听不懂，完全云里雾里。但最后的贴钱做官激励士气，还是听得懂的，
因为这些要素就跟《三国演义》里苦肉计的段子一样，朱毓婵完全可以类比成听过的唱本戏曲来理解。
而且这些段子的前因后果，沈树人自己也是揣摩得再熟悉不过了，前阵子他就靠这个故事反复卖、决战前激励部队士气的。所以他再讲出来，简直就跟创业导师大忽悠一样轻车熟路，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听完之后，朱毓婵也彻底放心了，因为她知道，只要把这些段子找个时机跟父王一说，父王绝对不会怀疑她是编造话来安慰他，
父王知道以她的见识和脑子，肯定是编不出这么复杂的东西的。
所以，只要这么复杂又传奇的段子从朱毓婵口中说出，那就肯定是请教了别人的，消息的真实性也就大大加强了。
与此同时，朱毓婵在心中把台词默念几遍后，对沈树人的了解，也又加深了一层。
这种年纪的小姑娘，总是很容易崇拜英雄的，揣摩完沈树人的战斗策略事迹，她由衷地说：
“沈大哥你好厉害啊，不但文武双全，居然还倒贴钱做官，这大明的官员要是都像你一样，天下肯定早太平了吧。”
对于这种恭维话，沈树人自然是笑而不语，他该说的也都说了，走到垂花门边，便回身请朱毓婵留步，他这就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朱毓婵又拉住了他的手，多问了一个问题：“沈大哥……我福王兄找你，有没有让你干坏事？你可别骗我。”
沈树人一愣，不由笑了：“福王能干什么坏事？”
朱毓婵脑袋一歪：“我也不知道福王兄能干什么坏事，但我总觉得他找你会干坏事。因为他最近总是各种礼貌结交搭救他的官员、武将。反正不管他让你干什么，你都别干，好不好？”
沈树人略微欠身，摸了摸朱毓婵的头发：“符合朝廷法度的事情，我该给人办的，自然要办。不合朝廷法度的私相授受，自然一律不办，这总行了吧？
再说了，你们今日不也‘结交’了我么，为什么总拿福王说事呢。”
朱毓婵说不过他，急得直跺脚：“是你找上门来的好吧！再说，我让你做事，那也是提防别人做坏事，又没说我自己要做什么。”
……
沈树人离去后，当晚自然另有公务要操心。
按沈树人的计划，他过两日就得护送潞王福王等一行南下，先由信阳道过桐柏山，经随黄到武昌。
然后在武昌安排长江里的大船，一路护送诸王顺流而下至安庆，再转入濡须水至合肥安置——
从信阳其实也可以往北走淮河，经寿县由淝水至合肥，路程比走长江还近二百多里，等于是省掉了翻越两次桐柏山、英霍山的路程。
但明朝禁止藩王无故入三都，寿县在凤阳府，属于中都地界，没有朝廷明旨的情况下，还是绕开凤阳，不容易授人把柄。相比之下在长江上多坐几百里船倒是不算什么了。
至于沈树人自己，他是不会去合肥的，所以亲自护送只到武昌为止。
抵达武昌后，他可能会稍微抽出几天时间，打理一下湖广内政，验收视察一下这大半年来，后方的各种民政、财政建设情况，以及军工和军备。
料理这些事情的同时，顺便还能在武昌等待朝廷的旨意，一旦崇祯下令让他救援四川，或者有别的要求，他也可以立刻响应。
甚至主力部队可以提前离开武昌西进部署，所需的军粮也可以提前先往夷陵一带集结。
……
话分两头。
沈树人忙活后续行程安排的同时，当晚晚膳时分，临时的潞王府内，朱常淓和朱毓婵又其乐融融，团坐一席，共进晚膳。
与中午不同的是，晚上这顿的席面上，还多了几个其他女眷，有朱常淓的侧妃、朱毓婵的生母孙氏，还有其他几个被朱常淓宠幸过，但没有侧妃名分的侍妾。
朱常淓的正妃吴氏没有留下成年子女，早年只是生了一个早产夭折的孩子，后来就郁郁寡欢，第二次再怀时难产死了。
孙氏原本也地位不高，是因为给朱常淓生下了唯一存活的女儿，才母以女贵，抬升了地位。
其他几个侍妾都无后，朱常淓自然也懒得抬。吃饭的时候，那些没有妃号的侍妾，都只能先站着伺候，帮忙布菜打理，打理得差不多了，朱常淓或者孙氏让她们坐，她们才能坐下吃。
如今朱常淓已经三十四五岁，欲望比二十来岁时稍有减退，又礼佛日勤，自然侍妾们恃宠而骄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晚膳的菜并不比午膳好多少，朱常淓自己还是如中午一般，只吃素。旁边几个年轻侍妾倒也馋肉，但是王爷只吃素，她们为了邀宠也只能忍着，尽量假装自己的生活习惯爱好跟王爷一样。
孙氏看了这一切，也叹了口气，她也不是富贵出身，并没有太多嫉妒，便劝道：“王爷，这些日子颠沛流离，也是辛苦了，正该多补补，就算礼佛，吃几块肉也好，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么。”
朱常淓有些厌恶：“说什么呢！孤不过是旅途颠簸，水土不服，吃不下肉。”
孙氏被抢白，不知如何说好，也只能闭口不言。
但朱毓婵却比母亲更了解父亲，主要她一个少女，平时在府中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也没人管她，她总是能偷听到父母更多私房话语。
于是朱毓婵开口劝道：“父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次沈抚台、黄总兵救我们突围，本来就是顺手为之，又不是为了我们才打的仗。
下午我问过沈大哥了，让他讲了不少陈县大战的故事，他确实是为了河南百姓少受苦，尽快把闯贼打跑，才这么设计的。并没有为了救我们而多死人。”
这句话，才算是击中了朱常淓最近几天的心病，他脸色也不白了，嘴唇也不哆嗦念叨了，只是诧异地看着女儿：
“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还知道这些？你问沈抚台就答了？你能听懂？不会是蒙孤的吧。”
朱毓婵便洋洋得意地把下午问来的东西现学现卖了一下，演技比沈树人自己还夸张几分，很快把众人逗笑了，但也没人觉得不妥。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话稍微逗一点夸张一点，大家只会觉得是童趣跳脱。
朱常淓老脸一红，还盘问她如何知道自己心病，朱毓婵便把自己偷听父王念佛的事儿说了，朱常淓这才释然。
不过，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父女之间的交谈，本是为了给朱常淓去心病，让他知道救他们并没有多死多少官兵。
但旁边的孙氏等人，听到的侧重点就不是那些无聊的军务了，孙氏几乎是一听女儿提到“沈大哥”这三个字时，耳朵就竖了起来。
等丈夫和女儿说完正事后，孙氏一整晚都收不住八卦之心。晚膳吃完撤下后，她就把丈夫拉到一边，反复问起白天的外事，尤其是女儿怎么就见到了外面的男人。
朱常淓被妃子缠不过，也只好把前因后果说了。
孙氏本是眼高于顶的人，总觉得自己生出了王爷的女儿，那将来得嫁给多么顶级的名门才俊才划算。
但听丈夫说明白沈树人的才干官位功劳后，还说了沈树人未婚，她立刻对男方的硬件条件完全不再质疑了。
都这种程度了，还是王府的救命恩人，简直太合适了。
“那沈抚台居然才二十二岁？那也就比婵儿大了七岁，老是稍微老了点，不过二十二就做到抚台了，这怕是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吧。这小沈长得怎么样？俊不俊朗？”
朱常淓被缠得烦了：“还行吧，高大挺拔壮实得很，人也白得很。”
孙氏脑补了一下，眼珠子一转，立刻缠着丈夫：“王爷，既然对方那么能耐还长得好，那你想办法暗示、让沈家来咱府上提亲才是啊。
婵儿也十五岁了，再酝酿一年半载，也可以嫁人了。而且别管是因为什么理由，他今日也算撞见婵儿了，王府的郡主岂是随便能让外面的男人看的？
从小除了你之外，就只有宦官看到过婵儿的脸，外面的男人见都见不到。他既然也看到了婵儿，就该敢作敢当！”
在明末的封建礼教下，一个闺中少女被外面的男人看见了，就逼对方娶她，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理由虽然奇葩了点，倒也说得过去。
朱常淓却是一阵无语，虽然他也不是很反感这个安排，甚至他自己也动过这个念头。但他比孙氏更懂朝廷法度，于是焦躁地说：
“这沈树人早就被不知多少督抚人家的女儿盯上了，孤今日跟他交谈，话里话外都听得出来！他这是怕被陛下猜忌他结档营私，才一直拖延至今，否则哪里轮得到咱家？
我们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这种事情，不得陛下旨意特许，如何能造次？还是这种多难之秋，不知要被多少人嚼舌头呢！”
孙氏却不依，她就这一个女儿，于是不屈不挠地说：“那王爷就给陛下上奏嘛，请陛下赐婚，王爷向来淡泊名利，陛下也是知道的。
哪有叔叔要嫁堂妹，做侄儿的推三阻四的道理？如果是福王有女儿要嫁，陛下说不定还疑心一下，咱家有什么好疑心的？
实在不行，你就在奏书里写明白，就说那位沈抚台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兵荒马乱中，婵儿不慎走散被他看见了，也被他护送。婵儿要报答他救命之恩，而且要全名节，才顺水推舟，这不就成了？陛下要是连这都阻止，岂不是毁自个儿妹子的名节？”
朱常淓被缠得不行，但听妻子这番话也不无道理，果然已婚女人在家长里短找相亲借口方面的才能，远不是男人和小姑娘能比的。
孙氏一番略显三八的拉扯，让招架不住的朱常淓，只好立刻写了一封给皇侄的奏请。
写完之后，他拿着信还有些不舍：“罢了，这事儿就听你一次，要是陛下拒绝赐婚，那这事儿你也就别提了——会不会快了点？婵儿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那沈树人。”
孙氏娇嗔：“快什么快！天底下九成的人都还盲婚哑嫁呢，洞房前一眼都没见过的大有人在。婵儿至少能跟那沈抚台聊得热络，好歹不讨厌他，这就算是有福了。听你说那沈树人的条件，手慢就抢不着了！”
朱常淓叹了口气，又说出了内心最后的一点不甘：“咱这种人家，哪里还需要嫁女儿图男方荣华富贵？只要对婵儿好，什么都够了。
咱原本还想找个赘婿呢，我们又无子，将来总要让婵儿的孩子过继姓朱，最好赘婿自个儿都能改姓朱。
如今你非要找这种同样高门大户的，虽说他父亲沈尚书有几个儿子，其他几个年纪尚幼，但估计是绝对不肯让沈抚台改姓朱的，能让他和婵儿将来生的孩子姓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孙氏被丈夫提醒，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她一不做二不休，怂恿道：“这事儿可以再议嘛，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不管怎么着先想办法让陛下赐婚。
等赐婚了之后，有机会再提条件呗，咱大明国姓，赐外人姓朱，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自古多少功臣被皇帝赐国姓？李克用李存勖被大唐皇帝赐姓李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觉得丢人啊。
大不了，就说这个朱是陛下因功赐的国姓，别说是当赘婿才赐国姓，不就保住了沈家面子了？要是还觉得委屈，趁着这次如此军功，肯定要给他升官晋爵，多给点爵位，面子里子都有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潞王府的如意算盘
朱常淓和妃子孙氏谈妥之后，当晚无话。
次日，沈树人那边还在做些启程前的准备。他离开信阳府之前，还有一堆的军务细节需要处理，尤其是要视察部队的后勤补给供应情况。如果没有问题，按计划再过一天才会继续南下。
小心无大错，毕竟对李自成的最后阶段追击，沈树人并不会亲临指挥，所以他必须料敌从宽，走之前务必把后勤搞扎实了。
他本人亲临指挥的战斗，下属各部运粮运弹药补充武器装备，是绝对不敢偷懒的，毕竟沈树人军法严明。但他走后，谁知道黄得功左子雄使唤得动那些后勤文官么？
或者互相推诿扯皮，或者临时紧急划拨走物资、名义上给其他友军，实际趁机稍微中饱私囊，这种事情在明末简直太常态了。毕竟整个朝廷的军队都习惯了欠饷和饥一顿饱一顿。
因为事务繁忙，朱常淓白天派人来打探消息，没能找到沈树人，只能是留了个口信，让府上下人转达，说王爷派人来找过。
夜里忙完公务后，沈树人回府听说了，这才去回拜。
而王府的人天天无所事事，沈树人找去的时候，朱常淓一家都快歇息了。
朱常淓得了通报，也是连忙披上见客的衣服，出来接见。
经此一事，朱常淓才意识到，沈树人是有多么的繁忙，
昨天这种闲暇的日子，那都是提前安排好工作日程，硬生生挤出来的时间。
“那么年纪轻轻做到督抚，果然是有道理的啊，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从来不加班的朱常淓，临进门前，不由自主感慨了一句。
没想到，正在客厅里坐着喝茶的沈树人，却是耳聪目明，而朱常淓没什么心机，在家里自言自语也不注意控制音量，被人听在耳中。
于是沈树人提前起身，见朱常淓进屋，就拱手行礼：“夤夜回拜，可是搅扰了王爷清梦？下官先赔个不是了。”
朱常淓一愣，这才知道对方听见了，连忙说：“不妨事不妨事，是本王太闲散了，世侄也是知道的，这大明朝的皇亲国戚，都是这般无所事事，见笑了。
本王原先也不与文武官员结交，一贯以为他们也都是事情丢给小吏做，每日只管花前月下，直到结交了世侄，才知道大谬不然，勤政的人也是有的。”
沈树人闻言，却是正色纠正，还神色肃然地朝着北方拱拱手：“也不能说皇族都清闲吧，当今圣上，便是两百年来少有的勤政，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自太祖以下鲜有匹者。
下官做京官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多次蒙圣眷召见奏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此勤政圣君，实在令人感佩。”
沈树人说这番话时，倒也情真意切，算不上拍崇祯马屁。
因为他确实真心就是这么想的，崇祯这人，勤政和气节确实没问题，甚至堪称一流，问题只是出在爱面子，没担当，又过于刚性教条。
但凡崇祯能学到刘邦朱元璋十分之一的灵活道德底线，或者说不择手段不要脸，再配上崇祯的勤政和坚毅，大明说不定都还有救。
朱常淓对他那个皇帝侄儿并不算太了解，听沈树人如此说，他当然也只是真心称颂：
“陛下的勤勉，岂是旁人可比的！那定然是百年难遇了。唉，说来陛下也是操劳，这种日子，真不是常人能挨的，要是……嗨，没什么。”
朱常淓对崇祯的操劳，有点过于感慨，差点儿就说出“要是这么辛苦的日子给本王过，本王绝对受不了”，幸好基本的觉悟还在，意识到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口，有些东西是不能比喻的，所以稳稳收住了。
做个富贵闲王多好啊！
每天想弹琴就弹琴，想听琴就听琴，想念佛就念佛，想鉴赏青铜器古玩就鉴赏，想把曲艺和古玩鉴赏的见闻写成书，还能随时写。
要是当了皇帝，估计这些爱好都没时间了，最多只剩一个玩熏香还能保留——毕竟皇帝不管做什么事情，依然可以一边熏着香一边做。
他又怕沈树人多琢磨多联想解读，连忙岔开话题：“今日又找世侄来，实在是有些事情相商。”
沈树人也就没有再纠结前面的客套，直接换了一副郑重的表情：“王爷尽管说。”
朱常淓摸了摸胡子，先把目的和盘托出：“其实是这样的……本王和世侄也算一见如故，昨天你也见了小女，听她说，你还跟她聊了不少外面的战况近况，想宽慰本王、全她孝心对吧？
小女对世侄也算略有好感，昨晚拙荆也察觉到了，就深聊了一下，有意成秦晋之好，招世侄为婿，不知意下如何？可要与南京沈尚书商讨后再作定论？”
沈树人微微一惊：“能得王爷高看，当然是下官荣幸，但会不会草率了些？郡主与下官不过一面之缘，不会委屈了吧。而且……下官身份敏感，至此多难之秋，与其他督抚联姻，都要担心被陛下猜忌，如果是……”
朱常淓立刻把昨晚商讨好的对策说了：“这两点都不用担心，毕竟是事出有因嘛。世侄也能算是我王府上下的救命恩人，便说兵荒马乱之中，你救了小女，小女也被世侄看到了。
为了全其名节，本王自会一力承担，请陛下赐婚，陛下也不会拿自己妹子的名节轻忽的。关键是另有些难处，不太好意思启齿——本王因为无子，其实一直想为小女找个赘婿。
世侄这样雄才大略，做赘婿肯定是不肯的了，本王就想，这次上奏陛下时，多多美言几句，请陛下给世侄加爵、赐国姓。
如此，就算将来世侄与小女的子女姓朱，外人也不会觉得这是世侄当了王府的赘婿所致，于沈家的名声脸面也就绝无损伤。
所以，关键在于世侄肯不肯被陛下赐给国姓，只要你肯点这个头，别的都好说，不用沈家操心，本王自会一力包办。事成之后，再给沈家一个准信，如果陛下那边不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暂时也别声张了。”
朱常淓也不敢把话说满，毕竟皇帝那边他只能秘密请求、暗中说明原委，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但皇帝是否答应，这是不可控的。
朱常淓也知道，沈树人这边相对好说一些，所以要把除了皇帝以外其他各方的态度先秘密统一起来，最后才能去麻烦崇祯。
否则崇祯都批了，当事人却闹出幺蛾子，岂不成了弄巧成拙欺君。
更何况，朱常淓昨晚琢磨过之后，还考虑到一个风险：他也怕自己秘密上奏之后，崇祯会出于尊重沈树人的想法，怕沈家不愿意被赐姓，从而不能当机立断。
但如果沈树人点了头，朱常淓就能在奏折里多加一两句话，暗示崇祯“这事儿当事人双方都谈妥了，只是差一个朝廷赐婚赐姓的名分”，那崇祯直接同意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不能把难处推给皇帝来操心，这才是人臣本分。
沈树人听朱常淓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细节，当然是震惊得好久都没回过神来，朱常淓看他无语，还以为时不愿意将来姓朱，只能等他慢慢想通。
殊不知，沈树人却是早就愿意了。
他前世本名朱树人，来到这个世界后，肉身是沈廷扬的儿子沈林，当时虚岁十八还没取字，他为了尽量保留一点前世的痕迹，才跟父亲做交易，以改过自新学好为条件，让沈廷扬赐他字“树人”。
算是把前世的本名先弄回来了，姓当时暂时也就无所谓了。但沈树人内心，其实一直存着将来跟历史上的郑成功一样被赐姓的念头的。
对别人来说，这是抛弃祖宗，但对沈树人一个穿越者来说，这是一个改回前世本姓的机会，
唯一吃亏的只是肉身的便宜父亲沈廷扬，毕竟一个有能耐的儿子改了国姓，其他的话并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但沈树人飞快想了一下，自己这辈子的成就，可比历史上沈廷扬那个默默无闻的纨绔膏粱儿子厉害了何止百倍千倍。连沈廷扬自己的官职，都因为他这个儿子的帮衬打点、带掣着立功，额外多升了好几级。
如果没有沈树人的蝴蝶效应，沈廷扬到崇祯死的时候，也就在北京的户部做到一个郎中，而现在却已经在南京户部做到尚书了，就算南京户部实权小，那至少也相当于北京户部一个侍郎，而且还比历史同期早了两年达到这么高的高度。
反正沈树人的肉身还有几个异母弟可以继承沈家的姓，甚至沈树人将来如果有多个儿子，也可以留几个跟着本家人姓沈，所以沈家绝对不存在没人继承香火的问题。
这么一算，沈树人就算被赐国姓，他给沈家做的也已经够多了，沈廷扬绝对不亏。
想明白了这些弯弯绕，沈树人内心当然已经愿意了，但他毕竟还要讲究一下表面的封建孝道，所以表示：
“王爷抬爱，下官自无不允，这事儿，下官本人乐见其成，不过为人子嗣，最好还是先派出快马信使去南京，与家父取得联系，只要家父首肯，下官决无异议。”
朱常淓松了口气，连忙说：“沈尚书也是明事理之人，肯定会体谅本王的难处，既然贤婿这边没问题，小女的婚事是说定了，所差的，无非是贤婿的赐姓、赐爵而已。
无论最终是否给贤婿赐爵，将来贤婿与小女有后，至少要留一个外孙，名义上过继给本王嫡妃当年早产夭折的孩子，宗法上也好算本王的亲孙子，
这样潞王府的爵位，将来也不至于无人继承，便宜了外人过继。不管怎么说，外孙身上毕竟还有几分本王的血脉。”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李自成掘黄河
朱常淓也是唯恐有变，所以先拿出了一套保底方案，
把潞王府对郡主婚事的最低要求，先给敲定了。
他说的这个操作方法，也是让沈树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理解了，并表示支持。
朱常淓现在确实没有儿子，但不代表他的那些妃子和侍妾们，只怀过朱毓婵这一个孩子——前面说过，明朝的胎儿难产死胎率是很高的，哪怕生下来，先天不足夭折率也是非常高的。
朱常淓只是养活养大的孩子只有朱毓婵一个，其他那些名义上早产甚至死胎的例子，加起来其实还有两三个。
事实上，就算朱常淓的妃子们没有过其他生育记录，这事儿硬捏造都能捏造一个——将来就硬说潞王妃十几年前，曾经还怀过一次，只是流产了，早产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没记录。难道还有人能反驳不成？反正只是借个名份。
为了宗法名分上说得过去，如果沈树人自己名义上不肯当赘婿的话，未来他要是和朱毓婵有了孩子，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就是把其中一个孩子过继到“朱毓婵早夭了的亲弟弟名下，继承其宗祧”，也就是从朱常淓的外孙处理成孙子。
或许现代人会觉得这种倔强不可思议：一个一两岁都没活到的早夭孩子，怎么还可以有宗法上的子女？
但这种事情，古代其实并不是没有。
说个不太恰当的类比，东汉初年，刘秀重兴汉室之后，还追认汉宣帝为皇祖呢，认汉元帝为皇考。虽然他比汉元帝小了整整七十岁，比汉元帝的儿子汉成帝都小了四十六岁。
以至于后来到了东汉末年，刘备也想过抄刘秀的作业。虽然刘备最终没成就大业，但他身边的人也都给他出过主意。
按照刘备是刘协的叔辈来算，他跟灵帝同辈，认爹就该认桓帝。但桓帝跟灵帝也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他们都是先帝绝嗣、藩王入继大统。
汉朝最后的冲质桓灵，冲质桓都是同辈，都是小孩子继位，于是当时有谋臣认为，刘备最终真要学刘秀认爹，可以直接认汉冲帝。那汉冲帝总算是汉顺帝的亲儿子，但三岁就死了。
既然汉末的文官有认为刘备可以认一个距离当时七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的、死时三岁的小孩为爹（如果还活着，那就是三加七十五，七十八岁，刘备登基时六十岁，爹比儿子大十八岁很合理）。
那将来沈树人如果和朱毓婵生了儿子，认一个三岁没活到就早夭的朱毓婵亲弟弟为爹，也没什么不合理了。
想明白这一切，沈树人当然不会再有任何心理负担。
“所以，无论是崇祯肯给我本人封爵赐姓，还是不肯封爵赐姓将来只能过继，咱都有后手可以应对。
本人赐姓，可以比照李克用李存勖。过继儿子，可以比照刘秀刘备，怎么算都说得过去，不亏。”沈树人心中如是暗忖，心情大定。
当然，他绝对不会把这些心理活动说出来就是了，毕竟这些例子有些大逆不道。
这两组例子，一组是重兴炎汉的，一组是再造大唐的，可不能乱比喻。
……
沈树人答应了潞王的安排后，次日一早，一行人也就从信阳再次启程，南下先去武昌。
与此同时，沈树人已经连夜修书一封，启程时，也同时喊了一个心腹信使，让他立刻带着信，快马赶去南京，通知他父亲沈廷扬前因后果，并且请沈廷扬告假到合肥一趟，面见一下潞王，敲定一些细节。
沈廷扬这个南京户部尚书，终究不如北京的同行那么忙，要管的也就是江南的漕运和税赋而已，所以要抽时间请长假，还是很容易的。
这边启程后，一路上潞王府一行倒也没给沈树人添麻烦，潞王和王妃也没把安排细节跟女儿说，觉得女儿还小，不该知道太多太复杂的事情，还不如等尘埃落定再告诉她。
反正这一路上，小郡主也是深居简出，沈树人也没再上门见王府女眷，小姑娘也不以为意，她早就习惯了见不到外面男人的生活方式。
两天之后，一行人穿越信阳道，抵达随州、黄州交界，又过了一天，顺汉水而下入长江，就抵达了武昌。
沈树人跟潞王府诸人告辞，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再次见到了朱毓婵，跟小姑娘稍微聊了几句。
朱毓婵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沈树人也挺聊得来，问了很多问题，沈树人都一一解答，言谈举止妙趣横生见识不凡，让小姑娘很崇拜。
“王爷，那就祝你们一路顺风，静候佳音了，到了合肥，务必派人回信报个平安。下官还有要务在身，必须留在武昌整顿军政，以备援川，就不送了。”武昌码头上，沈树人下船后，就对着潞王一行拱手。
朱常淓：“沈抚台不必客气，但愿武运恒昌，为大明再造一方安宁。”
（注：这里说的是“武运恒昌”不是“武运长久”，所以没问题，别说这是日系风，南北朝时谢眺就说过“武运方昌”形容初建军功，
但如果一直打胜仗，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就变体为“武运恒昌”，都是这么用的。现在很多人一听到有点像日语繁体字的措辞就喷，也不管到底是真日语还是中国古文。）
朱常淓一行继续顺江东下，又过三四天，自然也就到了合肥。
……
话分两头，沈树人和潞王福王等南下东归的同时，河南战场上，追击李自成、解围开封的战斗，也在稳步推进着。
河南战役第一阶段的捷报，也有陆续传到崇祯耳中，但最初收到的，并非沈树人的亲笔捷报——
毕竟陈县决战，只是击退了李自成的主力，斩获歼敌不少，但并不算决定性的收复失地。如果仅仅依靠一场击溃敌人的战斗，就大张旗鼓，也显得沈树人不谦虚。
所以，崇祯至今还没听到沈树人亲自报捷，是很正常的，怎么也要开封解围后，才好给个阶段性结论。
因为沈树人要求稳扎稳打，打通颍川水路才能继续推进，所以黄得功和张名振也着实耽误了三四天来拆除闯军留下的水利破坏痕迹，然后小心推进。
当黄得功部前进到郾城时，沈树人都已经从信阳再次启程、准备南下武昌了。
而沈树人从信阳到武昌的这四天时间里，黄得功同步在北边推进，基本上少则日进五六十里，多则七八十里，
四天里先后收复了开封府下属的临颍、鄢陵、许昌、新郑四县。
除了开始在郾城稍微打了一场，又击溃一支舍不得走的闯军残部，大约数千人，歼敌一两千，余者溃散或投降。
剩下许昌新郑等地，都没有爆发战斗，或者就算有流寇没走，也都是官军一到，就直接开门投降。
过了新郑，再往前就只剩一个中牟县，外加一个朱仙镇，就到开封府城了。
黄得功推进到这一步，都没看到闯军主力留守抗拒，也是产生了一丝狐疑，因为中牟县和朱仙镇，原本分别是李自成自己的驻地，以及刘宗敏部的驻地，不可能前面那些小县城都还有留兵，这儿却撤得那么干净。
以黄得功原本的脾气，他也是不会想太多的，但这次出兵前，沈树人反复叮嘱他，还做了一些推演。黄得功想起之后，难免后怕，推进就愈发小心，而且要跟张名振严密配合。
十一月十八日这天，当官军穿插到中牟县和朱仙镇之间时，沈树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黄得功部在戒备中行军、向前搜索时，前方斥候忽然就出现了大水，快速蔓延过来。
朱仙镇距离开封城墙还有三十多里路呢，所以水势冲到面前时一下子还不会太深，黄得功立刻让人鸣金，吹收兵的牛角，把搜索部队收拢回来，同时让得到警报的后军立刻靠拢准备登船。
张名振足足带了两百多条大船，每船额外挤几十个人，总算把黄得功的前军主力骑兵全部收拢。除了一部分士兵成了落汤鸡，被浸湿了之外，倒是没造成什么伤亡。
“李自成这狗贼，果然是留人挖开了黄河大坝！可惜了，要是我们再晚半个月来，说不定黄河都枯水封冻了！这一放水，要多少开封府百姓遭殃！城外估计是没什么流贼部队了！肯定都跑了！”黄得功看着蔓延的积水，痛恨不已，大骂李自成歹毒。
张名振也是脸色铁青，却只能劝黄得功别生无谓之气：“这不是我们来得早来得晚可以阻止的，要掘毁堤防，几个时辰就够，哪怕发现我军抵近到二三十里内再动手，都来得及。
眼下还是想想善后，外加如何上奏吧。此地已成泽国，倒是不再需要骑兵搜索攻击围城贼军了，不如我先分一半船只，把骑兵运回稍后方一些，
再把所有船上的粮食，先集结到剩下不返航的船只，先轻装驶往开封城下。大水之下，开封城内必然更加饿殍遍野，能把军粮运进去，多少能解燃眉之急。
反正抚台大人原先已经筹备了不少粮食在寿县、陈县了，既然都运到河南了，再运回去湖广也是白费人力损耗，不如在河南就地多救活些百姓。
另外，还要抓紧把周王救出来，周王能散尽王府钱财犒军助战守城，在诸王中也算贤王了，救了他对我们有好处，对沈抚台的名声也有好处。
另外看看开封总兵陈永福的人马，有没有愿意护送周王撤退的。就说这儿发了大水，反正闯贼也不可能再来攻打这种死地，而朝廷也不会再往开封运军粮，他们去别处就粮，也是减轻朝廷的压力，至少吃饭省个运费。”
黄得功想了想，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还是张总镇想得周到，你们这些带水师的，肯定跟海商打交道不少吧，算账是比咱这种老粗灵光。”
商议定了之后，黄得功带队回返，同时准备捷报，陈述开封城已经被解围，但李自成临走狗急跳墙，挖了黄河淹城，怕是至少要死几十万人。
张名振依计实施人道注意救援，并撤走周王府和一部分陈永福的守城部队。

第二百七十七章 拉帮结派非我本意
十一月十九，凌晨。
整座开封城，都笼罩在一团沉沉死气与悲哀绝望之中。
自从昨日午后，弥漫的大水，忽然从黄河决口处汹涌而出，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开封城周遭彻底淹没。
城外水深丈余，城内好歹有城墙阻隔，可以暂时阻挡大部分积水，但渗入的水量，也足以平地积起数尺。
这种深度，纵然无法直接淹死成年人，但百姓夜里都已经不能睡在床上。但凡是城内只有一层的平房，床铺这点高度肯定会被淹没。
烧煮食物也成了奢望，只能是“悬釜而炊”，来不及抢救的余粮，也多半会被水浸泡，柴禾稻草也基本上用尽毁尽了。
前期数月围城血战而饿死战死不及处理的尸体，或者是仅仅浅埋的尸体，被大水泡上几日，更是会爆发瘟疫。
河南巡抚高名衡，登高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片汪洋，彻夜未眠。
一整夜里，他不知道绕着城墙走了几圈，最后体力不支倒了下来，但双眼仍然瞪得圆圆的，肌肉疲惫了，大脑却无法入睡。
“我高名衡最后竟要在此活活饿死、染疫等死，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亲自上墙，被李自成的狗贼一箭射死来得痛快。
难道是我也存了挖河淹贼同归于尽之心，上天要报应么，可为何只应在我们头上！李狗为什么没一起遭此天谴！”
高名衡恍惚之间，竟靠着女墙垛堞说起了胡话。
原来，他被围了那么久，也存过挖河淹贼的念头。只是还没到最后一步绝境，加上城中守军不敢组织敢死队突围出去挖堤，这才一直没有实施。
这也不是黑他，也不是黑李自成，历史上他和李自成都干过破坏黄河堤防的事儿，一个乡破城，一个想拉个垫背同归于尽，
实在是仗打到这个份上了，已经红了眼，只想不惜代价把对面彻底斩尽杀绝，付出多大代价都行。毕竟谁都知道，挖开了黄河，只要李自成还想要开封，那就是两败俱伤，杀敌一千自损至少也八百。
只不过，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李自成放弃了拿下开封，也没这个本事拿，于是选择了彻底毁灭。
故而高名衡虽然也存了挖河之心，却没有机会实施，并不是说他良心有多好。（还是解释一下，免得农民军粉又说我只黑李自成。我一碗水端平，官军一方也有人想挖河的，并不是只有农民军这么想。）
高名衡正在绝望，很快另一个绝望的消息又压迫了过来。
“高抚台，高抚台！您怎得在这儿？末将都派人去巡抚衙门找了，都说您巡城彻夜未归，可让人好找。”
高名衡双眼无神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骨架高大坚粗、但肌肉瘦削、经脉凸出的武将，不着铠甲，只挎着一口佩刀，喘着粗气登上城楼台阶，正是开封总兵陈永福。
陈永福原本不是这样的，也是个魁梧壮实至极的汉子，但如今也只剩下骨架和经脉了，皮肤和肉都贴在了筋骨上，这都是饿的。
作为总兵，陈永福这几个月好歹还有口饱饭吃，不过肉是基本没得吃了，他每天督战厮杀消耗又大，时间久了，连一部分肌肉都分解供能了——
这一点，后世但凡健过身的，基本上都知道，如果只吃碳水而没有蛋白质，练多练久了反而掉肌肉。明末的人虽不知道其中科学道理，但生活常识还是能理解的。
高名衡扇动了一下干枯的嘴唇：“闯贼不是都退走了么？还能有什么更坏的情况？”
陈永福喘了几口，叹道：“是周王府的消息，殿下怕是不好了，殿下毕竟年事已高，被围城困苦日久，怕是扛不住了。抚台您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高名衡心情一沉，又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周王朱恭枵，算是当今诸多藩王中的贤王了，毕竟他不吝惜家财，已经把全部积蓄都拿了出来，犒军守城，王府的粮仓也都彻底放开供给军粮了。
但朱恭枵毕竟是万历八年生人（1580），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年纪摆在这儿，跟其他受了兵灾颠沛流离的河南藩王相比，这么一个老人，显然扛不住太久苦日子。
高名衡接受了这个现实后，便跟着一起叹息：“殿下是贤王呐，可惜了，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做什么？不过好在是病故，也算寿终正寝了，不是陷藩，朝廷也不会怪罪我等。”
陈永福也跟着叹息：“大人您还有心思考虑朝廷怎么看我们呢？我们自己最多也不过比周王多抗十天半个月，迟早不是饿死便是染疫，还怕什么罪名？
大人若是觉得还有望求生，不如末将派人拆些房屋木材，临时扎些木筏，看看能不能从城墙上坠下去，渡水突围。
到了外面，总能有活路，找到口饭吃，怕只怕黄河决口，方圆至少百里，甚至数百里都人烟灭绝，粮食也不好找。而且真要是弃城渡水而逃，丢下军民，那朝廷才是真有可能降罪。木筏能运走几个人呢。”
高名衡被陈永福提醒后，心情又是一番大起大落。
他一开始都绝望了，没想过求生。陈永福提到拆房子做木筏渡水，让他见到了生的希望，随后又被放弃军民藩王独逃的罪过，给泼了一盆冷水。
按照大明律法，还有崇祯皇帝的脾性，城池遭了水淹，倒也不是完全不许逃，但绝对不能只逃当官的，你有责任组织百姓求生。
高名衡想了一会儿愈发烦躁，便试图快刀斩乱麻地问：
“那就看看有没有可能把周王救出去吧，殿下但凡能顺着汴水一路逃到寿县，延医问药，咱好歹也有个交代。不知王府的郎中看过了么，殿下是什么病？能拖多久？还有得救么？”
陈永福：“其实也没什么大病，无非是气血衰竭，又湿邪风邪入体。如果好生调养，再有饮食温补，拖个一年半载也是可能的。至于根治么，毕竟年纪也到了，郎中说不可能根治。”
高名衡听说王爷有救，至少能暂时延命，他自己内心也升起了更多求生的欲望，毕竟有活路谁想真等死。
“走，那便先去王府看看。”高名衡眼神里都恢复了些光，就要去查看情况。
但便在此刻，城头一名负责东门城楼防务的营守备，忽然出声喊住了抚台和总兵：“大人，总镇，快看！又有贼军逼近了！天边有一串火光在接近！”
高名衡和陈永福相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永福：“怎么可能？闯贼还能放水淹城之后，再来攻城？就算要等泡塌城墙，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高名衡：“闯贼哪来一下子拿出那么多船？这不可能，他当自己是赵襄子还是王贲还是关羽呢！”
但不可思议归不可思议，事实摆在眼前，两人和众将士们还是紧张了好久。
因为天还没亮，视野也看不清晰，一直到船队航行了一刻多钟，靠近城墙只剩两三百步，才能隐约看清来的似乎是大船。
一些紧张的士兵几乎就要放箭，甚至点火仅剩的两门佛郎机，幸好陈永福有见识，连忙制止：“别放箭！闯贼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大船！难道是朝廷的援军？”
来船终于接近到一箭之地以内，船上一群骂阵手开始吆喝：“城上守军听着，我们是湖广沈抚台麾下水师，前几日击破闯贼追击至此。快开城门，我们张总镇运来了沈抚台增援的军粮！”
“是援军！”
“有粮食！”
许多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的官军将士，顿时来了精神。
一些军官几乎就要指挥开城门，但旋即才想起，城门洞早就被堵死了，昨天涨水之后，陈总兵更是派人加固了各门的封堵，用土方填得严严实实了。
真要是开了门，城外水位至今还比城内高出七八尺，怕是直接要淹死大部分百姓。
一番折腾后，陈永福做主，让人一边准备吊篮，把城外船上的军官和一些粮袋吊上来，协商和确认身份。
确认是友军的话，就组织人手在城墙被砸出缺口的位置，再拆掉一些土方，把土堆在缺口内外形成坡面加固。如此坡顶高度堪堪只比水面高出几尺的话，就可以便于粮船直接泊靠了。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海防总兵张名振，终于亲自登城，见过了高名衡和陈永福。
张名振来之前，沈树人并没有交代他要挖人。
毕竟沈树人没法预言“李自成一定会挖黄河，开封会暂时不宜人类生存”，也就没法说更多的要求。
可是，张名振毕竟是跟随沈树人几年了，而且年初的时候，他和郑成功就亲自参与过海路运漕粮到山海关、然后去笔架山救回塔山杏山被围明军撤退的任务，还跟鞑子血战了一场。
从那以后，张名振也琢磨过味儿来了，知道顶头上司沈尚书和大公子沈抚台，似乎很喜欢在这乱世中拉拢人心，扩大嫡系势力。
于是张名振也存了这个念头，一有机会就琢磨能不能帮着再拉拢一些人。虽说有些自作主张，但他相信抚台大人在的话，也会多救援一些忠义将士的。
双方简单见了一下，张名振就主动抛出橄榄枝：“高抚台，陈总镇，你们都是死守孤城的义士，在下自然是佩服的。
我家沈抚台，也是受陛下所命，在当初杨阁老左良玉孙传庭兵败后，依然孤军救援开封，总算侥幸击退李自成。
如今开封已是如此模样，今年一年周边数百里百姓都颗粒无收，我以为，就算沈抚台以江南漕粮转运增援，也救不了数十万百姓半年之久——
至少明年秋收之前，开封是不可能从周边得到粮食了。哪怕秋收，也未必能有粮，如今这大水未退，也没有人力去堵口黄河，两个多月后春耕，难道水就能退干净了么？否则又如何春耕？
为长久计，你们还是能撤走多少人就撤走多少人。”
高名衡和陈永福之前就已经动摇了，不过此刻发现有活路，还有人运粮进来，高名衡难免想更加两全其美一点。
他想了想，说道：“本官守土有责，暂时不能抛弃百姓。陈总镇，不如你带兵一部，先护送周王出城，顺汴水南下，找妥善之地就医吧。”
陈永福也是要脸的，怕被说是逃兵，连忙谦虚：“末将是总兵，岂能先逃，还是先派一个守备护送王爷，再运走一些伤病的弟兄。
既然张总镇运来了军粮，这开封城好歹还能撑持一会儿，也要提防闯贼去而复返……”
张名振一听他们还长期打起了从淮河、颍川而来的粮食支援的主意，也不由反感，提醒道：
“高抚台，陈总镇，这寿县等地的粮食，原是沈抚台为与闯贼决战所筹备的军粮。如今还能有剩余，全靠沈抚台神机妙算，速战速决提前胜了闯贼，迫其退走。
这些粮食运回南方的话，也要再多费周折损耗，这才就近拿来增援开封。可如果寿县的存粮吃完后，沈抚台是绝对不会再费人力非要运粮食来开封的。
开封数十万人口，与其留在这种孤悬绝粮之地，还无法从事生产，那还不如把青壮和士卒都运出去，到粮食丰足处就地就粮！末将也直说了，寿县的粮食，是绝对供不起数十万人吃到明年的！只能是暂时解救燃眉之急！”
高名衡老脸一红，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是要饭的状态，不能要求太高。那么多人，确实是救不过来，能救一部分已经是大发善心了。
于是双方紧急磋商之后，总算达成了条件：张名振继续往开封运粮，防止直接饿死太多人。而每次卸粮回程的时候，能拉走多少人转移去安全的地方，就拉走多少人。
至于拉谁不拉谁，张名振说了算，高名衡不干涉。
优先从陈永福麾下的近两万开封守军里，挑老兵、精壮转移，然后才轮到青壮年百姓，
凡是男女四十岁以上的百姓，暂时就没运力解决了，小孩儿如果不能自己走路跑跳的，太年幼容易路上死去的，也不运，其他容易存活的都运完后再说。
张名振还约定，下次再来运粮时，除了粮食，还要运一部分石灰，城内的守军也可以想办法筹集，看看还有没有石灰没有被水淹坏。
饥兵和难民撤退时，都必须喷洒石灰消毒，防止船上人挤人爆发瘟疫。这些也都是张名振从沈抚台那儿学来的招，对于航海密集运兵时防止疫病很有用处。
当天下午，病体沉重的周王朱恭枵，就先被张名振救走了，也是为大撤退立了个遮羞布，说起来不是官员将士要逃跑，是护送周王逃跑。
朱恭枵躺在病榻上，被整张床抬走，看到张名振时，他也是老泪纵横：“本王已经这把年纪了，还救什么呢，不如让本王落叶归根，就地得个安生吧。”
张名振面无表情地说：“王爷想在开封安生，怕是不可得了，这开封遍地水患，死难的将士百姓都被丢水里泡着了。还是安心去和潞王、福王会合吧。其余河南诸王，只要还活着的，都被沈抚台救走了。”
朱恭枵与世隔绝已久，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听了这话，也是感动不已。
“大明最后居然要靠这些年轻人拯救，本王临终遗表时，定然要向陛下极力美言沈抚台的大德。”

第二百七十八章 功高难赏
张名振与开封守军重新打通粮道后，此后几日的人道救援转运、粮食接济，并没有什么值得赘述的。
李自成的部队早已经退远了，他们也压根儿想不到大明朝廷居然还会来救援开封城内的人，所以压根儿不可能想到杀个回马枪什么的。
在李自成眼里，当他决水的那一刻起，就当开封全城都是死人了。周王府散出去的那些财宝，他也不想抢了，就当都喂了狗了。
除了救人之外，张名振第一时间还做了另两件事，一是给沈树人报信，二是同时联名高名衡和周王，立刻给崇祯上捷报，确认李自成彻底走远了。
……
数日倏忽而过，时间转眼来到三天之后的十一月二十二，京城。
崇祯其实已经在两天之前，就从正常的兵部塘报渠道，得知了沈树人似乎在陈县周边，击破了一次李自成的军队。
虽然没有更详细的情况，但也着实让崇祯心情松快了两天。
之所以陈县大战的消息，只比开封解围仅仅早两天送到，那也是因为陈县大战并非一切的尘埃落定，沈树人这人谦虚，也就没用上六百里的加急。
而后续跟高名衡、周王取得联络，确认开封解围后，一切都已盖棺定论，就上了六百里加急。
因此两件事情的实际发生时间，虽然前后相差了五六天，但消息送到京城的时间差，却只差了两天。
陈县胜利的消息刚到时，崇祯兴奋了整整一天，一直幻想着“什么时候才有进一步的准信送来”。
以至于当天等到半夜睡不着，还让王承恩去把陈新甲半夜喊进宫来奏对，责问他“为何一整天了，都没有更详细的军情”。
当时陈新甲也是很无语，只好耐心地跟崇祯解释：“陛下，陈县距开封足有三百多里，正常行军都能走六七天。哪怕是不带粮草急行军，也要四五天。
而开封周边如今已被闯贼反复洗劫搜刮，定然是无法就地筹粮的，所以沈树人的部队要推进，必须自带粮草。这还是不打仗直接一路高歌猛进的状态，如果后续还有战斗，比如闯贼收拢败军再战，就更加旷日持久了……”
崇祯听了这番解释，也意识到是自己太急了，就暂时暗暗告诫自己要镇定，不能让臣下觉得望之不似人君。
为了掩饰自己的焦急，他还临时追问了陈新甲一些别的事务的进展，比如问他跟辽东黄台吉议和的事儿，谈得怎么样了。
陈新甲当时也表示一切还算顺利，双方对于实质性的条件其实分歧不大，但黄台吉始终坚持要正式签订和约，不能是私下的密约，以防大明将来使诈反悔。
崇祯对于这一点当然不能接受，就不置可否地默示陈新甲自己再去想办法。陈新甲也只好灰溜溜地退下了——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陈新甲此时此刻都应该已经死了快两个月了，因为崇祯十五年的九月底，他就该因为跟满清的和谈泄密，而被满朝言官抨击，说皇帝认怂丧权辱国，最后崇祯只能说“这是陈新甲欺君背主私下跟黄台吉谈的”，让刑部尚书徐石麒给陈新甲议罪，最后定了斩首。
但现在，显然是因为一些蝴蝶效应，比如因为三月份的时候，松锦大战最后的扫尾阶段，明军张名振、郑成功部取得了额外的胜利，歼灭了正红旗两个满编甲喇，还几乎歼灭了清军一整个汉军旗，
顺带着，明军当初那场大捷，其实还有一个潜移默化的作用，就是让黄台吉被气得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历史上，黄台吉其实一直活到了崇祯十六年的八月才病死，现在估计会死得更早一点。而黄台吉健康不好的时候，清军当然也不敢太嚣张，没什么心思对外，都想着争权夺利为自己派系争取筹码呢。
这一切，导致清军在对大明的态度上，比历史同期稍稍有些服软，秘密谈判的进程也就维持得更加平稳，暂时没有闹出泄密，陈新甲也就暂时还没死。
如果他能顺利活过这个冬天，把沈树人这一系列大胜仗的议功论赏事宜处理完的话，那对沈树人显然也是一个重大的利好消息——
沈树人在朝中的关系，主要是杨嗣昌一脉的，毕竟当初他本人就是走杨嗣昌的路线一路被提携升迁的。
杨嗣昌年中时死了之后，沈树人在朝中，只剩下周延儒这个新发展了还不满一年的朋友，但关系不算非常铁。除此之外，就数同为杨嗣昌派系的陈新甲，一直跟沈树人很铁。
如果将来陈新甲被拿掉，甚至如历史上那样被杀，新上来的兵部尚书，估计就是不太对付的派系了。沈树人也不可能再去突击烧冷灶维护相应的关系，再说就算维护了，能不能用满一年都不知道。
所以，沈树人肯定是非常希望在陈新甲手上，把自己最后一次跟朝廷讨价还价的事情，处理干净的。
……
崇祯听了陈新甲的解释后，暗暗告诫自己要耐心，所以陈县大战捷报后的第二天，他一整天都没去问有没有更新的大新闻。
第三天一早，他也只是简单意淫了一下，然后就强行把关切之心从脑海里驱赶走，强迫自己专注下来，处理别的政务。
这天也不是朝会的日子，所以并不用上朝，一大早崇祯就到文华殿直接看奏折批阅，处理臣子们的请示。遇到有非常紧急需要处理的事情，当值的阁老大学士也能直接来文华殿求见奏对。
然而，就在崇祯好不容易专注下来后，王承恩就进来通报了：“陛下，兵部陈尚书求见，说是又有重大捷报。”
崇祯呆滞愣了许久，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才恶狠狠地宣召：“快宣进来！这厮真是不靠谱，一会儿纸上谈兵说什么行军都要五六日，这不就来了么！”
前半句话，是吩咐王承恩的，最后一些，已经是完全的自言自语嘀嘀咕咕。王承恩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心中则是非常感慨：陛下难得有这么高兴，这么意外之喜的时候了。
不一会儿，陈新甲满面红光地捧着折子飞奔入内：“陛下恕罪！恕臣失礼在宫内奔驰！开封城解围了！这是周王殿下和河南巡抚高名衡、以及沈树人的部将联名上的捷报！
沈树人数战竟累计歼敌二十万众！李自成已经被打得逃回洛阳了！据沈树人斥候探报，似是准备流窜返回陕西！”
崇祯霍然从御座上站起来，都不顾大腿在御案上磕疼了：“快呈上来！”
说着，他竟然亲自几步跨下陛阶，从王承恩手上接力夺过奏折，一边展开一边来回踱步地看。
“闯贼也有今天！闯贼也是可以重创的嘛！杨嗣昌孙传庭一时失利，不过是闯贼侥幸而已！大明有沈树人如此忠臣良将保扶，真乃大明之幸！”
崇祯看得一直大喘气，又注意到上面周王陈述的部分，情真意切，说自己在开封城内病重缺医少药，饮食粗粝，家财已经散尽用于犒军。幸得朝廷天兵及时击退了闯贼，解围了开封，救下了数十万生灵。
最后，当然也免不了说李自成掘开黄河的暴行，描述城中惨状，周王还说自觉病重命不久矣，这就算是临终遗表了。但能被张名振救出去，好歹能将来有个安葬之所，不至于被泡尸在黄河浊流之中。
周王言辞恳切地请求，允许他如果在外地病故，可以不用按照祖制回开封封地安葬，因为开封周边怕是一年之内都恢复不了风水，肯定处处黄泛泥淖。
说得这么恳切，崇祯当然不可能不批，于是别的论功行赏可以暂时慢慢讨论，他先单独回了一封批示，送去寿县给周王，因为周王在奏折上说，他得随军顺着颍川撤离，可能会进入淮南的寿县，属于中都凤阳。
周王都是快死的人了，而且跟皇室中枢血统关系又远，当然不会再跟福王潞王那般担心入凤阳会有什么不良影响。死后如果能葬在凤阳府境内，也算是仅次于回开封的最好选择了。
而批示完周王的事儿之后，崇祯也是愈发觉得亏欠了沈树人，毕竟他不仅救了开封，还让周王能有一个善终。
崇祯便跟陈新甲聊起论功行赏：“陈爱卿，你以为，沈树人此番如此军功，当受何封赏？该升他湖广总督了么？”
陈新甲闻言，也是乐见其成的，但他知道自己说了不算，便稳重地说：“陛下，此事当请周阁老商议，以吏部意见为主。
据臣所知，周阁老也好，其他诸位阁老也好，战前的态度，都是如能获胜，可以赐爵，但骤升总督……沈树人今年才刚调的湖广巡抚，一年不可再升呐，不如缓缓，放过年关再说？”
“那就只给个爵位？”崇祯想了想，还有点不甘心，就吩咐陈新甲回去先考虑考虑，并且跟周延儒转达一下，明天再一起集议。
陈新甲领命而去。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了，周延儒也知道了这事儿，第二天跟着陈新甲一起联袂来议。
然而，就在这一天多之内，南边也又有急报文书送到了。是从合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是潞王朱常淓的谢恩奏折。
崇祯接见周延儒等人之前，就先抽时间看了潞王叔说了些什么。当他展开之后，得知内容也是跟沈树人有关，不由愈发重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崇祯的帝王心术
崇祯正在愁怎么给沈树人升赏，好让他进一步卖命呢，潞王朱常淓的陈情奏表在这时候送到，当然是给了崇祯一个台阶下。
崇祯飞快浏览了一下，当他看到潞王言辞恳切地感激沈树人的援军为商丘城解围，救了他们王府上下，还救了跟潞王府众人一起流亡的小福王朱由崧，崇祯内心也难得生出了一丝亏欠感。
而潞王提到兵荒马乱中，他女儿、崇祯的堂妹朱毓婵几乎走失，幸得沈树人救回，战乱中难免被人撞见。
为全郡主名节，请崇祯赐婚，并以军功赐沈树人国姓作为额外褒奖，如此，既便于朱毓婵的子女将来可以姓朱，又免去了沈树人被人视为赘婿的尴尬。
潞王信中，当然还强调这事儿他已经到合肥，跟沈廷扬都商量过了，沈家也没有异议，只要陛下恩赐即可。
“这倒是不错，原本周延儒陈新甲就说过，如果沈树人能解围开封，击退李自成，但又不宜骤升总督的话，至少可以给他封爵。
现在做个顺水人情，先赐国姓，再封爵，再顺便赐婚，也算对得起沈树人额外的战功了。总督就明年再说吧……前几天听秦良玉求援到兵部，张献忠又死灰复燃入川了，如果真闹大了，还得指望他再出力，总督还是留到后面再给吧。”
崇祯心中如是暗忖。
得知沈树人立了如此大功之后，他其实也是挺想把这位能打的重臣再招到北京，当面问对一下的，请教一下平贼平虏的国策，是否应该调整。
而且沈树人这么能打，崇祯要说完全不担心对方的忠心是否会有变化，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一来是沈树人至今为止，表现得“让你打哪他就打哪”，明明之前打张献忠打了一半就差临门一脚了，让他立刻放下手上的事情北上河南，人沈树人也毫不犹豫来了。
这种听调听宣的做派，实在是无可指摘。
跟同期左良玉、还有之前被斩的贺人龙相比，沈树人绝对是堪称忠义了。
而自从年初洪承畴把辽东边军和九边精锐送掉大半，崇祯对于南方的将领，能实打实调动得起来的，已经很少了，
左良玉只是其中的反面典型，不代表其他刘良佐、刘泽清他就能调得动。
甚至历史上到了这时候，崇祯连吴三桂都已经调不动了——
原本这时候，陈新甲已经死了，也意味着和谈彻底破裂，黄台吉就在陈新甲死后次月立刻又派兵从蓟门入关，前后蹂躏北直隶半年。掳走俘虏明军、百姓人口累计四十万众，牲畜数十万头，金银二百余万两，粮草和其他财物无算，史称壬午之变。
壬午之变中，崇祯本该调遣吴三桂回防的，就跟十几年前黄台吉从蓟门破口时、调袁崇焕回防一样的态势。
可吴三桂抵达时，已经是清军出兵后的半年了（清军崇祯十五年十月出兵，月底入关蓟门，吴三桂崇祯十六年五月初才带兵到北京）从山海关回防北京花了半年，崇祯也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照样在武英殿好吃好喝赐宴招待吴三桂，赐他尚方宝剑，说好话安慰。吴三桂只说他在宁远的王宝山跟清军打了一仗，击退了清军一次攻势，他是因为清军的压力、怕辽西兵败才不敢第一时间来京城，崇祯也都接受了这个解释。
这一切，如今虽然因为蝴蝶效应，因为陈新甲暂时未死，黄台吉也还没撕破脸再次入关，但也可以说明，崇祯在洪承畴降清后，对手握重兵的臣子，已经完全没有控制力了。
要是换做崇祯二年，袁崇焕的时候，救援北京别说晚来半年，就算只是晚来一个月，都能让对方人头落地，甚至凌迟处死了。
有了左良玉和吴三桂等众将作参照，沈树人简直已经是忠不可言了，崇祯哪里还敢额外指望什么？
万一宣召了之后，对方不来，那就是徒然留下一道裂痕，反而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让朝廷彻底权威尽丧，让左良玉吴三桂也愈发大胆，崇祯根本赌不起。
还不如把沈树人一直作为正面典型竖着，也好威慑左良玉和吴三桂。
在崇祯心中，沈树人的危险性，肯定是比其他骄兵悍将小得多得多的。
这样综合考虑之后，“宣召沈树人”这个选项，也就彻底在崇祯心中被搁置了。
就好好赐姓赐婚，给他套上一个笼头，以观后效吧。
……
崇祯对于如何处理潞王叔的请求，有了腹稿后，周延儒和陈新甲也被宣召来到文华殿，正式讨论这事儿。
崇祯就在昨天已知情报的基础上，把潞王府的事儿，也说了一下，确保各方信息对称，然后问起对策。
周延儒通盘考虑后，奏道：“陛下圣明。此番号称歼灭闯军二十万，接近闯军半数兵力，哪怕有虚报的嫌疑，也着实是一场大功了，至少开封枢纽暂时不再会受到威胁。
可如前约，加封沈树人克虏伯爵位，赐给国姓，再与潞王府赐婚。”
陈新甲则等周延儒说完，略一思索消化了这些信息，才若有所悟地补充：“臣也附议，此外，陛下可还记得，五日前，便有驻守奉节的石柱总兵秦良玉报急文书、送至兵部，说张献忠已经从播州（遵义）迂回入川，死灰复燃，需要求援……”
陈新甲还没说完，崇祯立刻点头：“这事儿朕当然知道，你们想让沈树人直接带兵去平叛？”
陈新甲连忙补充：“陛下勿急，臣是想说，今日又刚刚得到了四川方面的最新消息，与五日前的急报相比，今日刚送到的这份，说已经确认张献忠围了重庆……连同瑞王在内，也都被围在了重庆。
臣不敢欺瞒，但以四川至此的路途遥远，这封急报是十一天前送出的，所以如今重庆是否还在朝廷手中……臣都不敢判断了。甚至朝廷大军赶到的时候，必然会有更多的糜烂恶化。
由此观之，四川巡抚邵捷春，实在是守备无能，漏洞颇多，必须撤换了。无论朝廷使命送到四川时，邵捷春还有没有活着，都轮不到他再任四川巡抚力挽狂澜，可另选一人接任。”
四川方面最初发现张献忠翻山进入四川盆地的奏报，确实比沈树人的陈县捷报还早到两三天——这算算日子也是应该的，因为当初沈树人从陈县溃围而出、跟外界恢复联系时，张名振就告诉他，在他突围之前四天，秦良玉就已经把求救信，通过张煌言送来了。
秦良玉给沈树人求援时，同时也会派人去京城，只是第一封急报上，信息不是很全，并没说战局恶化到什么程度了。此后需要数日一报，及时更新。
至于四川巡抚邵捷春，历史上这人一年前就该完蛋了，如今能做到崇祯十五年，已经算是沈树人的蝴蝶效应让他白赚到了——是沈树人削弱了张献忠，才让张献忠没能在崇祯十四年时就入川，硬生生多拖了了一年，邵捷春的任期才多苟延残喘了一年。
不过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能堵住四川盆地的各处险隘，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集中秦良玉部、只守奉节的长江三峡，导致张献忠从其他群山中找路渗透进入平原地区，这个疏忽已经注定他就算活下来，也会被崇祯问罪。
崇祯听了陈新甲汇报的四川烂摊子最新情况，也是愈发焦头烂额。昨天得知沈树人大捷带来的喜悦，也是被冲淡了一小半。
他郁闷苦笑了一会儿，叹道：“陈卿既也反对沈树人升总督，可又要他兼顾四川追剿事务，难道还想让沈树人替代邵捷春为四川巡抚不成？
四川巡抚和湖广巡抚之间，只能算是平调，他肯赴任么？而且四川与世隔绝，去了之后，与朝廷之间更加音信难通……”
陈新甲连忙解释：“陛下误会了，臣岂会建议以沈树人为四川巡抚。沈树人未来毕竟还是要兼顾四川、河南两处贼情的。
如今河南用不上他，无非是闯贼挖开黄河。开封通衢之地，周遭都被洪水淹没，道路断绝，李自成又紧守成皋、汜水险隘，湖广兵想北上助战也不可能。
可明年春耕之后，万一形势有变化，或者以沈树人之才，张献忠能够速定，到时候可能还是要重新调沈树人夹击闯贼的。所以沈树人的位置，实在不宜挪动，就放在湖广，才能灵活机动策应。
臣以为，可以另选一个跟沈树人曾经合作密切、又能有恩于他的干臣，最好曾是他的上司，担任四川巡抚，再从沈树人的下属中，拔擢一二，或为成都知府，或为四川兵备佥事，如此，他们要问沈树人借兵助战，沈树人想必也会乐于出兵。
陛下再给沈树人旨意，督促他支援友邻，许诺平定之后实授湖广总督，乃至总督数省、横跨荆益，他也就出兵有名了——此法，便如当年陛下考虑的放侯恂督师以调动左良玉，一般道理，只可惜左良玉、侯恂不争气，才未能成行。”
崇祯听完后，也是眼前一亮，觉得陈新甲这个想法，实在是老成谋国。
历史上崇祯十四年杨嗣昌死了的时候，崇祯就把在诏狱里关了七年之久的前户部尚书侯恂放出来，作为总督去河南督师，就因为侯恂是左良玉的恩相，当年提拔的左良玉。左良玉也是在侯恂放出来后，被逼北上去朱仙镇跟李自成打了一仗。
当然这一世，侯恂直接就死在牢里了，压根儿没用到他。一方面是杨嗣昌本身就死得更晚了，不需要侯恂来钳制左良玉。
另一方面，也是侯家和左良玉狼狈为奸，更早就得罪了沈树人，沈树人当然不会让侯恂、侯方域父子好过了。
不过这个思路，崇祯倒是理解的，所以一听就懂。

第二百八十章 四川巡抚之位和令嫒的婚事之间，只能选一个
崇祯既然一下子就能理解陈新甲建议的思路，于是他便立刻思忖着自言自语：
“沈树人初入仕途时，最大的恩主，便是已故的杨阁老了，若是杨阁老还活着，当然可以统筹南方全局，让沈树人唯命是从。但现在，还剩谁是沈树人的上司、恩人，确保能镇住他么？”
面对崇祯的疑问，陈新甲一时没有接茬，不敢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倒不是答不上来，也是怕崇祯猜忌他收受了别人的好处。
毕竟这个主意就是他出的，如果人选还由他来提，那就等于自己又当选手又当裁判了，公平性可疑。
不过，旁边的周延儒却不存在这个问题，他见崇祯有意实施这个计划，立刻把脑子里的人飞快选过了一遍。加上他又执掌吏部，对人事本来就了然于胸，便很快就想到了如何献策。
只听周延儒主动奏道：“陛下，臣以为，如今还活在世上的、沈树人仕途上的恩主故旧，无非两人，一为史可法，二为方孔炤。
史可法曾在沈树人早年入仕之初、帮办漕运时，提携帮衬过沈家。但现在史可法本就是漕运总督了，陛下还有意让他执掌南京兵部，
如果改去四川当巡抚的话，却是降职了。哪怕做四川总督，也只能算是平调，沈家和史家未必会谢恩领情。
而方孔炤，四个月前因为张献忠犯湖广，破长沙、衡州，陷诸藩而获罪。后长沙总兵尹先民、衡州总兵何一德因不战投敌之罪伏法，方孔炤冤屈已经洗清。
只是他的湖广巡抚原职，已被沈树人接任，而其余诸省督抚暂未出缺，也没有别的合适位置安置，故而方孔炤一直留京候职。
陛下如肯授方孔炤官复巡抚，调任四川，则方孔炤必然感激天恩浩荡，誓死用命一雪前耻。而沈树人为黄州知府、湖广兵备佥事那几年里，方孔炤一直是湖广巡抚，是沈树人的上司，他去四川，沈树人必然要全力襄助。
如此则可两全其美，也能在不给沈树人本人升官的情况下，用别的法子充分赏赐他的功勋，表达朝廷对他的信任重用。”
崇祯听了这番话后，瞳孔略微缩放了一下，自言自语念叨：“方孔炤么……他在湖广时，当初大部分时候倒也算勤勉，最后被张献忠偷袭连破三府，也确实不是他的错……不过，他跟沈树人交情究竟如何？”
周延儒想了想，如是说道：“除了沈树人曾经作为方孔炤的下属两年半之外，沈树人与方孔炤嫡长子方以智，是崇祯十三年会试殿试的同年，方以智如今是武昌知府，也是沈树人举荐的，所以，他们算是同年而成的世交吧。”
崇祯听到这里，觉得一切也是正常的，可见方家和沈家的交情，是最近三年来的事情，是沈树人自己入仕后打造的，并无太久的渊源。
但崇祯毕竟也担心两家过于亲密，将来铁板一块，那南方就等于横跨荆益，都是沈树人的势力范围了，作为皇帝，如今局势已经如此危急，崇祯也不能完全不提防割据、尾大不掉。
想了想之后，他艰难地说：“周爱卿所言甚有道理，不过具体人选，朕还要稍稍斟酌一下，你们先退下处理别的政务吧，午膳之后，朕再决定。对了，一会儿也让尚膳监给二卿赐膳。”
周延儒和陈新甲连忙告退，让崇祯一个人静一静。
看着外朝臣子们离开后，崇祯想了想，吩咐王承恩：“去，把骆养性找来。”
骆养性是崇祯手下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都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底了，锦衣卫的势力也是衰弱得不行。
崇祯根本就拿不出多少银子支持锦衣卫的工作，好在锦衣卫本来就是狐假虎威的存在，也能靠各种私活和勒索筹集经费，日子也过得滋润，只是工作能力衰弱腐化得厉害，大部分心思都花在钻营搞钱上了。
不一会儿，骆养性就被王承恩带来了，崇祯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就问：
“沈树人和方孔炤两家，除了沈树人和方以智同年、曾经举荐他为武昌知府外，还有没有别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交情？”
骆养性来之前，好歹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也从王承恩那儿打听到了，崇祯之前召见周延儒和陈新甲是聊了些什么，所以有准备。
此刻他就很干练地和盘托出：“陛下，据臣的调查，沈树人除了曾为方家下属、得方孔炤庇护、与方以智同年外，还有一两层交情。
方孔炤的次女方子翎，曾经似乎与一个名叫卞玉京的民间女子，写过一些唱本，用意应该是打击闯军的士气，编造李自成的龌龊丑行，但这些唱本里的引用借鉴，多是沈树人的《流贼论》与《流贼论续》的观点，而且解读颇为深刻。
臣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东西是沈树人授意的，可臣知道那个叫卞玉京的民间女子，与沈树人的一名侍妾李香君，曾经是姐妹，都是出身南京风月场中。如此看来，其中有千丝万缕说不清的关系。
另外，这位方子翎，在父亲方孔炤蒙冤、兄长方以智因湖广军备后勤要务脱身不得时，曾代替兄长上京为父伸冤，这事儿周阁老也提过，陛下或许也还记得。
据臣所知，为方孔炤伸冤的前后，沈树人也颇有出力，还有种种迹象表明，方孔炤似乎有意与沈家联姻，或许是怕陛下觉得地方督抚私相授受结交，才暂时没有举动。不过方子翎年已十七，尚未论嫁，也殊为可疑。沈树人实岁二十二未娶，只有一些美妾，也同样可疑。”
骆养性不愧是锦衣卫的都指挥使，举一反三，崇祯问了一点，他就说出了一大堆半公开的消息。
这些东西其实也不用怎么深入刺探，只要注意观察搜集、加以情报分析，都是可以看出来的。
“原来不仅是上下级和同年之谊，还有试图联姻的交情……这就不奇怪了，沈树人如此愿意为方家出力。方家的势力跟着涨，不就等于是间接让沈树人自己的势力上涨了么……”
这并不是崇祯愿意看到的。他希望的是赏罚分明，让沈树人领情，继续卖力，但不能让南方铁板一块。
但是，或许是最近消息比较多，崇祯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后，跳出方家沈家的局限，又通盘审视一番后，崇祯忽然就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
他欣喜地暗忖：“既然沈树人可能存了跟方家联姻的念头，从而帮方家就是帮他，赏方家也等于赏他，那就先给方孔炤官复巡抚放去四川、等沈树人领情后，再给他和潞王叔家的堂妹赐婚不就是了！
先赐沈树人国姓、升爵、复方孔炤职务，把升赏的事情尘埃落定，就此打住。然后再赐婚潞王府郡主！两波分开处置，甚至中间可以隔十天半个月，甚至再隔久一点也无所谓，一码归一码！”
等方孔炤上任，再防止方家和沈树人联姻，不就能更好地制衡地方了么。
崇祯都被自己的妙计感动到了。
他心情大好，休息了一会儿，传了午膳，吃过饭后，立刻如约召见了周延儒和陈新甲，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二位爱卿，尚膳监的饭食还吃得惯吧？”
周延儒陈新甲当然是连忙谢恩：“陛下赐宴，臣等倍感殊荣。”
崇祯：“朕已经想过了，四川巡抚的事儿，就是方孔炤了。沈树人的国姓、爵位，也如同前约。朕金口玉言，岂能失信？不过，潞王府的请求，与此事无关，可以暂缓，就这样吧。”
周延儒也是人精，崇祯虽然没说原委，但他立刻就逆推揣测出来了，连忙领命。
……
当天傍晚，六部散衙之后，周延儒本该回府，但他吩咐轿夫，抬他去沈家留在京城的宅院，他要亲自见一见方孔炤。
方孔炤和方子翎，这三个月在京城，住的就是沈家留下的院子，反正沈家有钱，所有顶级大城市都有房产，还都挺豪华，放在那儿空着也是空着。
周延儒显然也是嗅到了京城的局面越来越艰难，也想给自己多结善缘，多拉拢地方强力督抚。以至于他一个首辅，还亲自上门给方孔炤一个巡抚报喜。
首辅出行，自然是有气势的，周延儒的轿子还没到门口，方家父女就早得到了下人通报，连忙到大门口迎候。
周延儒施施然下了轿子，也不跟方孔炤摆架子，非常亲和地拉了方孔炤的手臂，一起并肩入内：“方贤弟，愚兄这是给你带来喜讯了。”
方孔炤一脸恭敬：“有劳周阁老斡旋了，不知是……”
周延儒笑而不语，等一起走进了垂花门、过了前两进院子，左右无外人耳目，他才好整以暇地说道：
“四川又闹张献忠了，陛下不日将下旨，解除邵捷春的职务，由贤弟官复原级，调任四川巡抚。贤弟蒙冤赋闲数月，总算熬出头了。”
方孔炤一愣，连忙感谢：“多谢陛下圣恩，阁老明鉴斡旋。下官到任后，定当殚精竭虑，不负阁老举荐。”
方子翎在一旁，也是给周延儒行了大礼，谢过周伯父大恩。
但周延儒却是轻轻用袖子一拂，摆出一副不关他事、他也很无奈的样子，卖好道：
“不过，值此国难之秋，陛下也是担心偏远之地安稳的——方贤弟，你实话告诉愚兄，你们原本是不是动过与沈家联姻的念头？”
方孔炤听了此问，倒还不是很紧张。而方子翎听了，却是心中一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方孔炤看了一眼女儿，才低声承认：“确实与沈家有过磋商……但并未过明路。”
周延儒：“那还是先收了这个心思吧。地方督抚结交，值此战乱之际，可是大忌。愚兄劝你一句，最近别提这事儿，上任之后也暂时别提，静观其变，以免到时候覆水难收，反而伤了双方颜面。”
方孔炤一惊：“这是何解？”
周延儒：“沈树人在陈县大捷时，恰巧顺便带兵解围了商丘，救了潞王府等诸王上下，陛下过一阵子，可能会顺势而为，给沈树人和潞王府的小郡主赐婚。
你们要借沈树人的力重定四川，但事成之后依然不能走得太近——实话说了吧，你的巡抚之位，和令嫒的婚事，只能选一个。这也是为了君臣互信，天下安定，贤弟可要以大局为重。”

第二百八十一章 论功行赏
周延儒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够挑明的了，再多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也不等方孔炤留饭，就直接闪了，留下方家人喜忧参半自行凌乱。
当然，肯定还是喜悦远远大于忧虑。
在这等乱世，能有个官职，谋一方安宁，可比赋闲留在北方京城，要稳妥得多。一个少女的婚事，跟家族的利益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多少大明的达官显贵，因为去错了地方，城池破时，玉石俱焚。远的不说，方子翎的两个姑姑，哪个不是姑父被流贼破城杀了而守寡，全家都没了，个人婚姻幸福算什么。
乱世女人一斗米，虽然说起来残酷，有点ZZ不正确，但针对的就是这类情况吧。
方孔炤当然也知道取舍，所以目送周延儒离开后，他只是愧疚地对着女儿叹息了一句：
“翎儿，是爹对不住你……但是这等乱世，咱方家能得安宁就不错了。蜀地富饶，还有天险，只要能剿灭张献忠，便是乱世中的平安乐土。”
“爹您不用说了，这都是应该的。何况，陛下已动了起复重用您的心，难道您还要抗旨不遵不成？”方子翎在最初的震惊彷徨之后，已经恢复了面如冷霜，看不出任何不堪，冷冷地说，
“孩儿只求爹一件事，以后别再提起孩儿的婚事，孩儿不想再议亲。虽然与沈郎之约并未过明路，但这次的事情，只是君命时势而已，我不信他心中负我。君命不让我嫁，我就不嫁好了，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但也休想让我另嫁他人。”
方孔炤原本想劝，但女儿最后这句话，让他闭嘴了。
确实，皇帝也只能禁止方家和谁联姻，但也没规定方家非要和谁联姻。这种情况下，主动作为的方式被皇命禁了，那就用消极不作为的对抗，也算是一种自尊。
方孔炤知道女儿是有自尊的，那就成全她的自尊吧。
“也罢，都是造化弄人，咱家虽然也遭遇波折，相比这乱世中大部分漂泊苦熬的地方官人家，已经算好了不知多少。这年月，等等是对的，仓促改弦更张，说不定踩进更大的泥淖中。
罢了，那我们也尽快收拾准备一下，明日说不定就会接到旨意，到时候立刻南下赴任吧。”
方孔炤叹息着吩咐，方子翎也不哭不闹地入内，收拾打点行装不提。
……
次日，也是一个五日一朝的正式朝会日子。
崇祯果然在朝议上，由陈新甲正式向群臣报捷了近期的战况进展，也说了四川等地的新险峻形势，请群臣商议走个过场。
朝议结束时，宣旨阶段，崇祯也拿出周延儒陈新甲的讨论结果，
正式因河南战绩、击退李自成解围开封解救诸王之功，赐湖广巡抚沈树人国姓，封克虏伯爵位。
听到这个封赏后，朝中众多不知情的文官，还是颇为惊讶的，因为明朝后期要靠军功封爵位可是非常不容易，也就外戚可能封个伯爵什么的。
所以，千万别看不起一个伯爵，这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从稀缺性来说，已经比总督还稀有得多了。
比如从嘉靖到万历，祖孙三代，因军功封伯爵的，无非李成梁一人而已，还是靠反复养寇自重刷军功，刷了个“宁远伯”的爵位。相比之下，与李成梁同期、不会养寇自重的戚继光，就一辈子只能“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了。
崇祯时，战局愈发艰危，可洪承畴、孙传庭弄死前代闯王高迎祥的时候，同样没有封伯、侯。
哪怕因为蝴蝶效应，后来崇祯十三年时，终于太庙盟誓，“诛张献忠者封公爵”，但至今张献忠也还没死呢，也没人因此封爵。
历史上明朝的伯爵侯爵贬值，基本上要到崇祯死了、北京被攻破后，南明朝廷才开始乱发爵位。
那也是因为风雨飘摇，天下都要完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才给江北四镇级别手握重兵的军阀，普发爵位，换取他们忠于南明朝廷。
历史上朱由崧发的那些伯爵，含金量跟崇祯金口玉言亲自发的，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同样的道理，历史上隆武帝给郑成功赐的国姓，含金量跟崇祯此刻金口玉言赐的，也绝不可同日而语。
这次的伯爵，算是踏出了第一步。要不是沈树人太年轻，职官升太快，一年之内不能巡抚总督连升，也不至于拿出伯爵来封赏。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御史言官出班奏对，恳切阻挠，说这不合祖制，自嘉靖以来，没有那么轻易因军功封伯爵的。无非是刘宗周、黄道周之流的那群人。
只是崇祯和周延儒、陈新甲都统一了看法，提前内定了，所以这些人的“老成持重之见”也就没能掀起浪来，就这么决定了。
另外，朝议上的赏赐，当然不可能只针对沈树人一人，所以其他参加了河南战役的诸多将领，文官，也都各有升赏。
军功第一的黄得功，也是从崇祯九年开始就当总兵了，已经在总兵位置上干了六年。
本来总兵也已经是正常武官最高的，没法升赏了，这次崇祯给他额外加了讨逆将军号——明朝后期加将军号，主要是从古代的平贼荡寇、讨逆破虏之类杂号将军当中选取。
平贼将军前几年已经给了左良玉，后来左良玉尾大不掉避战获罪，又被拿掉了。但也导致平贼将军这个名号有点臭了，自然不会再另给别人，别人也会嫌弃不吉利。
就算将来要重复利用，也得等过些年头，甚至等到左良玉卸任或者过世，用时间来抚平一切，才不至于不吉利。
而荡寇克虏，分别被刘国能、沈树人占了，所以给黄得功留下的基本没得选，就剩讨逆将军号了。
黄得功加了将军号，其他张名振这些也都有军功，但他们也都是总兵了，军功又没那么卓著，所以升无可升，就只是赏赐金银财物。
至于那些还没到总兵的，倒是普遍可以挑选表现突出的那几个，再挪一挪。比如朱文祯的参将，就可以挪到副将，其他几个张名振手下的水师营守备、都司，也都能再升。
只不过大部分参将以下的，也没必要在朝会上圣旨处置，回头陈新甲私下在兵部处理就行了。
处理完全部武将的升迁后，还有一些涉及文官的。
沈树人麾下的方以智、阎应元等，搞后勤备战，也都有点功劳，但不如上阵杀敌的那么显著。
方以智已经是武昌知府，暂时就没有挪，阎应元级别还很低，只是一府推官，回头周延儒吏部那边处理一下，可以也想办法先挪到同知。
知府级别以上文官有升迁的，仅有沈树人的表哥张煌言——但他不是因为跟李自成的战事，而是因为同期在荆州府、夷陵一带防范张献忠余孽，
并且在孙可望全师撤往川中时，张煌言敏锐地咬住了孙可望部一些贪恋财物、行动拖沓的殿后部队，稍稍歼敌了两千多人，光复了秭归、巫县等地，打通了与秦良玉防区的通道，加起来也算是拿回了一个府的地盘。
这些地方穷归穷，没几个县，可面积还是很大的，从湘西张家界到江北的神农架，整个长江三峡险峻穷地方，光看地图的话收复了好大一块，虽然大部分是无人区和野人区。
于是，周延儒就提前拟了，把张煌言从荆州知府，改为成都知府，并加四川兵备道佥事衔。
这个任命，一来是张煌言自己争气，表现值得此赏。
二来也是为了沈树人麾下的军事力量，未来能直接借调去四川平叛追击张献忠。毕竟把兵力借给自己的表哥，沈树人也没那么吝啬。
四川如今有相当一部分地方肯定已经沦陷，张煌言看似升官不少，权力却还需要自己打回来，把自己的辖区收复平定，朝廷只是给个名分，也不出钱粮不出兵，算是无本生意。
荆州知府换成成都知府，这个严格来说不算升官，只有加兵备道佥事才是升官。可哪怕同样是知府，所知的府档次高低，还是有很明显实权差距的。
荆州府在明末，已经不算湖广地区最富庶稠密的府了，远不如武昌知府方以智的地盘，甚至比襄阳府还略差，只能跟长沙府并列，勉强是湖广并列前三的样子。
成都府的富庶和经济价值，显然高得多，那儿自古都是蜀地最繁华的膏腴之地，天府之国，只要不被张献忠长期破坏，尽快搞定，经济潜力也能很快恢复。
张煌言的任命之后，就轮到重新商定四川巡抚人选的问题了。
而周延儒也毫不意外地举荐了方孔炤，走完流程一切通过。这个问题反而是这天朝会上，争议最小的，哪怕逢人就喷的刘宗周黄道周都不喷了。
方孔炤原本就是无辜的，也有资历了，在京待职。人家五十三岁的老头儿了，还有几年好干，做督抚的年限也久，完全应该的。
……
十一月二十一这天的朝会结束后，相关旨意立刻明发。沈树人和潞王府的赐婚，当天并没有提及。
这是皇亲国戚的私事，也没必要拿到朝会上讨论，皇帝自己就能定。打一个时间差的话，对沈树人的面子也更有利，因为不会被人联想“原来今日赐国姓是为了掩饰沈树人形同入赘”。
风头过去了，沈树人就不用背负“赘婿”的嚼舌根谣言了。人家是因军功先赐的国姓，后来才因另外的原因被赐婚，一码事归一码事，别瞎联想。
旨意并不需要走六百里加急，反正方孔炤一家也要跟着旨意一起去上任。旨意先到湖广，而方孔炤等人没到的话，也没法上任。
所以就日行两三百里，花了七八天时间，在十一月底紧赶慢赶送到武昌。
就这速度，方孔炤都快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都快颠散了，但军情紧急，皇命在身，他也只能忍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公地悲剧
话分两头，崇祯的圣旨，要十一月底才能送到武昌，但沈树人一行，早在十一月下旬之前，就回到了武昌。
所以，旨意抵达之前，沈树人足足有十几天的时间，处理自己这么久以来积攒下的政务、军备事务。
再简单庆祝一下此前的大捷，给部队尽快犒赏抚恤，调整状态，换防轮替，做好下一次出击的准备。
部队毕竟不是铁打的，跟李自成刚刚血战完，几个月的厮杀，死伤和感染、疾病累计损失，也有近两万人了。
这已经是沈树人的部队足够精锐、后勤保障和医疗条件都足够好，才能把损失压到这种程度。如果换了任何一支其他大明的军队来打，损失至少都是翻倍，甚至翻数倍。
九万多的部队，伤亡病累计两万，这损失率已经接近四分之一，如果不是分次分批，再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里出现这些伤亡，而是集中出现的话，怕是部队早就崩溃了。
所以参加了河南战役的军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整，眼看寒冬腊月将至，腊月和正月这两个月里，这支部队是绝对不能轻易动用了，否则士卒们也会离心离德，沈树人恩威并施笼络起来的部队人心，也会渐渐埋怨。
好在，河南战役之前，沈树人就有十四万人的湖广军，九万人拉上去了，还有五万人分守地方。
其中最主力的一支就在张煌言手上，一共大约两万人，当初在夷陵荆州一带堵截孙可望等，后来还主动追击小立了一功。
除了张煌言之外，沈树人留在后方的其他三万多人，分属方以智、史惇等人的防区。以及长沙、衡州的江守德、金声桓部。
至于郑成功在九江那点缉税武装和地方自保的乡勇民团，倒是不算在沈树人的五万人编制内。这也是考虑到九江已经比较靠近大后方了，没必要安排太精锐的部队。而郑成功作为郑家嫡长子，他做官肯定能拿到家里的补贴，所以让郑成功自己稍微帮着分摊点成本，在这乱世也是没办法。
沈树人留在后方的五万部队，毕竟七月份就把张献忠从湖南打跑了，哪怕再加上一个多月的剿匪、清扫余孽，最多也就忙到八月底。所以从九月开始，一直到十一月底，这五万人都处在清闲休整的状态。
经过三个月的休假，这些部队现在状态很好，士气高涨，如果沈树人真的不得不在腊月就出兵，那就先把这五万人拉出去，把前线退下来的近八万人转入防守休假。
另外，沈树人在河南战场上收服的袁时中部，以及李际遇被杀后被收编改造的残部，这些弃暗投明的农民军，一共还有两万人左右。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改造之后，有了刘国能的现身说法感化、恩威并施，再加上袁时中的带领，这两万人虽然也在河南战役中出了点小力，吃了点苦，但绝对可以立刻投入新一轮对张献忠的战斗。
首先这些人都是河南本地人，也吃够了陕西流窜来的流贼的苦，经过开封战役，能投沈树人的河南兵，对陕西贼军已经有一定的仇恨了，再有袁时中带领，打张献忠时估计会用命纳个投名状。
他们也确实需要好好打，证明自己的心迹。被拿来当敢死营用几次，只要保障充分、军饷足额、伙食优异、督战严明，绝对可以发挥出不错的效果。
这么一算，沈树人的计划也就很明确了：就只动用这五加二的七万人，至少在前三个月之内，只动用这七万人，入川对付张献忠。
如果三个月之后，还没解决问题，那么明年二月二龙抬头、春耕农忙结束后，此前河南战役的主力也差不多休整好了，到时候再从那八万人里酌情抽调生力军继续投入。
至于部队的武器装备，当然也需要十天半个月的轮换调用。毕竟人需要休息，火枪却不需要休息，只要质量检修保养跟上了，完全可以两批士兵轮换着使用同一批枪炮作战。
这会涉及到一两万人的火器换装，磨合适应，半个月绝对不算久。
而从七八月以来，武昌府后方的炼铁工场，军工作坊，显然又忙碌生产研发了四个月了，这段时间里，肯定又有不少新式火器、补给物资、新式弹药军械被打造出来，说不定还会有一些科技进步，沈树人也都需要抽时间一一检阅，调整部署。
……
所以，回到武昌府后的第二天，沈树人都没留恋陈圆圆李香君董小宛的温柔乡，就拖着疲惫酸软的双腿，来到了大冶县。
当然，来大冶县的路，本就是从江夏县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六十里就到了，所以跟送潞王、福王一行经九江安庆至合肥是顺路的。
沈树人是送了潞王府诸人六十里，当天一起吃过午饭，才在大冶分道扬镳，登陆视察。
武昌知府、沈树人的同年好友方以智，当然也随行了。
方以智也算这个时代难得的理工科人才，跟宋应星一个偏理论，一个偏工程，这一年多来，也算是合作得相得益彰。所以沈树人每次来考察冶金和军工技术进展、工程突破，他都乐于一起切磋。
一路在船上，沈树人就见缝插针，问起这几个月的军备、工业和民政，方以智也是有问必答。
考虑到武器军备的事情，船到大冶后，可以边看边聊。所以在船上这段时间，沈树人就优先了解军粮之类的筹备。
“我在河南这些日子，秋粮征税筹备之类做得如何？湖南那边，张献忠部溃走后，夺回的被屠戮无辜百姓被抢走的粮食，统计出来了么？
能不能支持七万人下个月立刻入川作战所需？会不会要加派征粮苦了百姓？我记得土豆可以入冬前种一季，明年夏收前收获吧，到时候再种玉米。秋耕冬种可不能耽误。
这次开封被解围，张名振估计又会陆陆续续救回来十几万河南精壮百姓，也都要安置，来得及的话让他们尽快安排种土豆，冬天别闲着，这样才好尽快自食其力，这年头哪儿粮食都不多。”
方以智一听就头大了：“可别再给这些河南陕西人找差事安排屯田了，留在河南安置不好么。一方水土一方人，让南方人来管，可管不好呐。
前阵子你被围在陈县，这边就出了事儿，长沙府好几千被派去屯垦官田的降卒，又闹起来，抗税抗租，不肯听从官府管理兴修配套水利。
尤其是听说张献忠在四川好像又起来了，有些死硬的还试图杀了屯垦监督官吏，流窜去投奔张献忠呢。我动用了驻扎在岳阳的武昌兵，才压下去。当时前线紧急，我也不是故意不上报。”
沈树人听了，不由警觉：“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定的租子太高了不成？投降的士卒让他们种个地，还能如此桀骜不驯？是从贼年头久了，不肯种地么？”
方以智叹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有些事情深入做了才知道，南北管理屯垦的差异太大了。早几年，我读到孙传庭哀叹陕西屯垦的笔记时，我还不信，现在自己经历了，那是真信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矣
如果是普通的良民百姓，被官府管理屯垦不当、逼得闹出抗税起事，
那就算方以智动用武力，杀一批人成功压了下去，那他的官帽估计也要受到严重影响。
也好在沈树人不在期间，闹事的只是投降的张献忠旧部，这些人本来就有劣迹，所以只要能扑灭，沈树人就可以压住，不要往朝廷上报，权当是家丑不可外扬了。
不过，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的事情，还是必须慎重做的，沈树人着实重视这事儿，就跟方以智仔细复盘了一下。
方以智也是很无奈：“上个月，这些人闹事的起因，一来是嫌我们湖广这边，对于安置流民的官屯，收租比例太高了。
咱武昌府到长沙府，定的都是官府授田、安置流民自行耕种的，五五开，收五成租子，为期数年，等战事不紧张、军粮不短缺了，自然会降税。
如果是此前就在本地拥有田地的自耕农，自然不用缴那么高，只要按照正常国税，加上朝廷定额的三饷比例收就行。
另外，对于需要种植玉米、土豆这些新高产作物的，不管是否从官府处获取种子，都需要‘倒四六’加一成租子，官府拿六成——考虑到这些产量大，其实给农民留四成，保障他们不受其他盘剥，安心生产，也是能温饱的，国难之秋开销大，这也是没办法。”
方以智说的这些数据，沈树人都是认可的。
明朝的正税确实不高，加上三饷的话，如果没有额外摊派，也不存在“权贵不交税，摊派给没特权的人加倍交”这种事情的话，百姓绝对都是能承受的。
毕竟要打仗嘛，不交那么多，军粮哪里来。只要能把生产搞好，就没问题。
长沙常德衡州三府，毕竟今年刚遭到过张献忠的大屠杀，人口至少减半，就会空出无主之地供官府分配。
这些分配到田的流民，好歹上面没有地主盘剥了，个人自耕农直接把租子交给官府，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所以，沈树人捋完这些数据后，也是暂时没能想通：“仅仅这个征税收租的比例，就能把安置流民直接逼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官府好歹还给他们提供了一些农具，让他们能尽快生产呢。难道他们原来做百姓的时候，承受的租子会明显比这还少？”
方以智叹了口气，一副“果然你也被蒙在鼓里”的表情：“所以说，问题就出在这儿——后来平定长沙乱贼之后，我多方查问，深入了解他们早年在陕西、河南的民情，境遇，才知道。
在陕西和河南，国税和三饷固然是不会少的，而且因为流民多了，留下的人少，就会被摊派得更狠。所以，在陕西，一个贫农要交给朝廷和官府的部分，只会比我们这儿更多。
但是！在陕西，自从天启年间开始，甚至是早在万历末年，贫农如果是租种地主的田地，他交给地主的那部分租子，已经比南方还低了！而在南方，正常情况下，百姓最大的负担，其实是无地农民给地主的那部分，给朝廷和官府的应该是小头。”
沈树人大吃一惊：“怎么可能？难道陕西的地主良心好，收的租子能少那么多？然后这些人在陕西见惯了‘仁慈地主’，到了湖广就受不了了？！”
沈树人觉得非常匪夷所思，这个说法绝对是超出了他的直觉。
方以智摇摇头：“当然不是靠‘仁慈’了，天下哪有那么多仁慈的地主豪强，靠的就是陕西自万历末年，就人口流亡饿死严重，渐渐地广人稀。
豪强们又控制不住自己的佃户不跑，只好减租子，吸引别的豪强地主手下的农民来种自家的田，于是地主之间互相竞争，农民被收的田租也就越来越低了。万历末年，陕西还只降到农六地主四，崇祯初年就已经进一步降到农七地主三了。”
沈树人恍然大悟：
北方小冰期连年灾荒，地广人稀，那就是地主之间互相卷，抢着吸引农民来种自己的地。
南方相对灾害少人民不逃跑，人多地少，那就是农民之间互相卷，抢着给地主种地。
人多卷人，地多卷地，
哪种生产要素不稀缺就卷哪种生产要素，此自然之理也，MKS都说过。
但很快，沈树人脑中，更大的不理解就冒出来了：地主都减租子了，陕西农民怎么反而更活不下去了呢？李自成张献忠都从那儿冒出来的，这点总造不了假吧？
他也就自然而然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方以智也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直接拿出来一卷笔记，竟是孙传庭的著作，估计是后世会被收录到《鉴劳录》里的吧，也有可能是《白谷集》，如今还没有正式命名。
方以智把孙传庭的书往那儿一摊，说道：“孙总督早年的笔记，我也读过不少，其中提到他在陕西多年，筹措军粮、督办租税劝农的前后始末细节，有些内容，我原本并不能解，现在才算领会了他的苦衷。
孙总督当年就曾好奇：为何自崇祯初年起，凡他到陕西各处，都看到百姓种地，从不修缮水利，地主想修，也组织不起。甚至百姓种田有不少人还完全不施肥，只是随便撒种薄种，
不出数年，土地肥力丧尽，又缺乏稳定灌溉，旱年彻底荒裂，没了草木根系固定土壤，表层好土都变成浮土，来年水多了又把浮土冲走，然后就变成黄土、沙土。好地变成了烂地。
然后，因为地广人稀，加上民无余财不怕迁徙，走到哪儿都不怕没地种，少数刁钻之徒，一块地祸祸三年变成黄沙土后，就换个乡县当流民，没人认识的地方，再伪装成良善，找新的地主租地，再种一两年祸祸完了再换地方。
说句良心话，大多数陕西百姓，其实一开始本性也是纯良质朴的，他们也不想，但是少数耍诈刁民混在其中，官府又不能禁，而如果有人当了老实人，地主也未必能保证‘我好好施肥维护水利的田地，未来也能一直交给我种’。
说不定他承诺施肥、承诺兴修水利时，问地主要的条件是‘田租只收我两成、或者三成’，地主一开始为了骗人种地时施肥、维护水利，假装答应了。
可一旦土地维护好了，过几年隔壁有流民过来，一开始开价更高，假装愿意给地主四成地租，那地主说不定就‘可怜这些可怜人’，把好地换给他们种了。
原本在这块好地上施肥、维护水利的农民，其‘永久租佃这块田’的利益不得保护，久而久之，大家都只好急功近利，竭泽而渔。无论做农民还是做地主的，都是好人没好报，老实的先饿死，最后近二十年大浪淘沙，陕西全剩黄土，良民贤绅也都饿死，越刁钻越狠毒地越能活下来。”
沈树人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才算是彻底陷入了震惊。他唯恐方以智总结得不对，还专门摊开那本孙传庭的笔记仔细研读对照。
许久之后，他终于确定，这一切，就是后世经济学里几个最简单的效应：
对地主，那是公地悲剧；
对农民，那是劣币驱逐良币。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后世普通看官也都能懂：后世只要在农村待过的，或者至少在抖音上看过农民吐槽农业纠纷的，一般都知道这几点常识。
在21世纪，一般国内租种一亩地，根据地的好坏，最便宜大概一年四五百地租，贵的好地，七八百近千都有。
但是有一种地，地租特别贵，那就是租去种西瓜的，几乎在国内都至少要1500块一亩每年。
这是因为现代西瓜特别能吸收土地里的养分废料，地种过一年西瓜后，就要休耕一年，再轮作豆科植物固氮增肥恢复地力。再好的田，三年种一轮西瓜最多了，差的田甚至要六七年才能再种西瓜。
所以给瓜农的地租要特别贵，1500一年，为的就是把后续养地的年份的租金也提前收了。而最歹毒的骗子，往往就会签约时跟出租方说把地拿去种别的，如果出租者疏于监管，他们就偷偷改种西瓜，然后只租一年，把地力榨干种废后提桶跑路换地方。
沈树人后世在抖音上刷到的那些闹出大事的租地纠纷，基本都是违约偷种西瓜的。
而如今陕西存在的问题，性质上，其实就跟诈骗偷种西瓜差不多逻辑。一开始是少量擅长诈骗的奸徒，利用人口不足，用一个比较高的承诺地租，骗到好地来种，实际上用破坏式竭泽而渔的种法，过几年就提桶跑路。
然后谁老实谁吃亏，老实人活不下去，最后被逼模仿。
说到底，是大明的法律太不健全了，官府对户律的规范太粗陋僵硬，又没有类似后来清朝那样更完善的“永佃权”条款，也没有西方的“地役权”条款。
有一说一，沈树人虽然是皇汉，哪怕他穿越之前，对大明的情感也绝对碾压清朝。但在经济问题上，朱元璋这个控制欲巨强又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实在是为大明遗祸了几百年。
大明的经济治理，但凡有宋朝几分之一的灵活性，鼓励性，明确性，都不至于最后这个死法。
朱元璋的仇商，对细分经济权益的保护，太落后了。他还不让改大明律，只让加，以至于后世皇帝也没办法，而官僚集团又乐见其成，巴不得这样和稀泥，给他们更大的操作空间。
如果大明的律法能管宽一点，细一点，多保护一些如今还没被定义的权利，那这些情况绝对会不一样的。
比如，官府要是严格执法，“农民跟地主签了约，我保证每年种田都好好施肥，保证每年付出两个月劳力维护这块地区的水利灌溉系统，那么你就得保证我至少能种这块田二十年，不能中途因为别人承诺比我交更高的租子就换人换地”，确保落实到位。
这样，就相当于是至少有了清朝完善程度的“永佃权”，农民不会担心他在这块地上付出的长期劳动、需要长时间才能回本的那些利益，中途被夺走转走。
就好比后世，一个国家的法律，要规定店主承租了房子之后，在装修折旧老化年限到期之前，房东不能涨租金，那这个国家的实体店商业才会有人好好干、用长期主义的心态去干。
如果允许装修完了随便涨租，那谁不想短平快赚快钱？竭泽而渔？当然是捞一票就提桶跑路了。
当然，权利义务都是相对的，在严格执法、立法，严惩“随意转租有农民长期劳动附加值的土地”的地主的同时。
对于那些一开始带头偷奸耍滑种地不施肥、或者类似于后世“诈骗式种西瓜破坏耕地的”农民，也要一碗水端平的严惩。
绝对不能因为他是农民，他就绝对正确，不惩罚——惩罚少数农民中的刁钻奸徒，恰恰是在保护大多数农民中的老实人，让他们不会被劣币驱逐良币。
因为如果刁徒不受法律惩罚，以后地主就会把所有老实农民都当成刁徒来对待、提防、提价。
就好比虽然后世法律不会惩罚“刚入职就怀孕”的人，这是合法的，但久而久之，女性就业机会选择会被整体压低。最后是大多数女人中的淳朴老实人为这些刁钻的人的行为在买单。
也很难想象，21世纪承包土地种植的大户，如果偷偷违约，签约时签的是种别的作物，低价拿到地，最后却偷偷改种西瓜这种破坏性作物，告到法院的话，这种诈骗式承包者肯定会被严惩赔偿。
沈树人的出发，也无非是确权明责，定纷止争，给老实人更多保障，同时严惩诈骗式出租和诈骗式承租。
想明白这一切后，沈树人总算是捋明白了该如何解决，也捋明白了历史上明末在陕西，在农业生产领域，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树人前世也看过不少明末的小说，陕西耕种条件恶化这个客观事实，其实他穿越前就有所耳闻，但那些书里，往往把这事儿解释为
“陕西天灾太严重了，农民不容易，收种比一比六七都达不到，也就是播种一斗谷子作为种子，年底收上来的还不到六七斗，本钱都捞不回多少，这还施什么肥？所以他们反得有理由，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这些史料数据是不是客观事实？当然是客观事实。
但是这么简单粗暴写的写手，这种单一的解读思路，为了讨好农民出身的读者来花钱看书，也是够不要脸的了。
更关键是法律太模糊，执法太随意，老实人没有被法律保护的依据，最后不得不人人被迫刁钻。一开始刁钻的只是极少数，一小撮，最后大多数人被劣币驱逐良币逼出来的。
沈树人就不怕得罪人，他从来不讳言，他就是要严惩那些带头刁钻的人，哪怕他们是农民，他也不觉得惩戒了就违背了ZZZZ了。
“传我的令，虽说该慢慢立法完善、以后严格执法，但乱世须用重典，最近出了这事儿，就要挑几个典型先示众一下。
年底这两个月，在武昌府长沙府岳阳府，突击严查，有没有‘诱骗承租农民兴修水利、勤加肥田’，但是最后农民付出劳动后，又把这些地以更高的租金转租他人的地主。
凡是遇到了，就把典型抓来，直接从重治罪，能斩首的一定要斩首，而且要多示众。
咱一碗水端平，欺骗侵害农民永佃权的地主，和承诺参与水利建设、承诺种地时施肥，最后又不修不施、诈骗式破坏性开发的农民，咱都斩一批。杀完人震慑完之后，咱再正式趁机宣布新的律条，申明各县各乡。
向那些原籍陕西的百姓解释，我们这儿种地收租子收的高，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的地好，我们这儿维护水利、肥田的付出，有长期保障，别人不能随便拿走，你不同意就不能跟你换地，能永远种这块田种下去。
所以，要把田当成自己的来爱护，不能用种两年就流窜换块地的心态竭泽而渔破坏地力。孟子曰，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产，放辟邪侈无不为矣！皆此之谓也！
一块地，只有保证永远是他租种的，他才会去好好保护！流民最大的危害，就是破坏了农民保护土地的积极性，只想着破坏地！
要是再让李自成张献忠这种没有恒产恒心的闹下去，百年之后，陕西就要彻底变成一片黄土高原了！”
沈树人这番政策，可谓掷地有声，也是把方以智听得佩服不已。
估计后世要是让沈树人这种人来立法执法，那么别人装修好店铺后随便涨房租的房东，和低价骗租土地后诈骗式改种西瓜的瓜农，都会被他严惩吧。
他很公平，刁钻的出租人会严惩，刁钻的承租人也会严惩，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第二百八十四章 放在大明这得凌迟
沈树人原本抵达大冶之后，就该先视察军工行业进展的，但是方以智那边冒出这么多民政方面的纠纷，他也只好集中下重手处置一下，花不了两三天。
此前被安置屯垦的陕、豫流民，主要是在长沙府、常德府、岳阳府等地，武昌这边其实不多。
但是方以智出兵平乱之后，杀了其中一批最死硬的，又把剩下一些跟着闹事、但罪孽不重的，罚为苦役，拉到大冶这边挖矿。
沈树人觉得这个思路不错，以后但凡再有被俘被改造的北方流民，可不能再直接丢到地方上去屯垦了。
大明那么大，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何况是至少上千里的迁徙。
很多在流贼遍地地区生存多年积攒下来的狡诈生存智慧、和互相使绊子的刁钻恶习，必须改造一下，才能适应到一个新的省生活。
原本沈树人不这么干，是相信民风淳朴，不想搞地域差别对待。另一方面，也是觉得从事工业劳动的人口，至少有点专业性技术性，应该让专门的人做。如果一些人做过了工人，再回去当农民，有浪费劳动技能之嫌。
但现在吃过一遍苦了，他也算认清了这个问题——
在明末，这并不是“地域歧视”，在陕西河南当初年景好的时候，当然是淳朴的好人占绝大多数。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不沾点恶习就不可能活下来，好人死得早，自然选择逆淘汰几十年，能活着的肯定都个个心怀绝技。
不经过磨砺改造，告诉他们世道法则变了、要调整做人方式，怎么可能自然而然回归淳朴甘当农民。
至于“浪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劳动技能”的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其他细化管理的办法规避。
比如，短短几天之内，沈树人就把大冶铁矿、铁厂这边的工人岗位都梳理了一遍，分成有技术含量积累的技工，和纯粹的无技术含量重体力劳动。
军工作坊的工人，当然全都是技术工，绝对要保持专业性。
炼铁厂，一些烧高炉加燃料或者纯粹重体力搬运的，以后就可以先用要改造的流民，干个一年半载，表现好的再放出去承包土地屯垦。
至于各种矿山，除了个别指挥采掘的，其他卖力气的都可以用待改造流民。
另外，沈树人还想到，为了推广永佃权，必须让农民普遍能稍微认识几个字——至少相关契书上的百十个关键字，外加自己的名字、地主的名字，要认识，还有就是附近府县乡村的地名要认识。
于是沈树人就着手，吩咐方以智和宋应星，可以再筹划弄一点闲散无业的读书人，来大冶矿山、铁厂这边搞个最简易的快速识字班。
再花时间编一部只有两三百个最常用字的字典，让工人们白天干活，晚上认字，每天认一两个，
服苦役一年认够三百个字，知道出去后怎么跟官府签永佃权的契约，看得懂那张纸，才能当承包官田的农民。
认字慢的，出去后也无法保护自己权益的，依然有可能被侵害合法权益而无法反抗、只能以破坏式耕地、抗拒兴修水利等方式消极抵抗的，那就多服一年半载矿山苦役，直到认够三百个字再放出去。
聪明一点的，一年不到就识够三百字了，也可以提前放出去。
另外，沈树人还让人拟定了一份即将用于官府强推的永佃权格式契约，找雕版印刷的印书商大规模印刷。
规定除了这份官府发的格式契约里空着的那些格子，如地名人名土地面积位置、土地档次质地描述，其他字不许民间更改，必须按照这个格式合同签。
如此一来，才能确保“放出去的流民只认识三百个字，也能看懂契约，不被偷奸耍滑诈骗”。
否则合同的主体部分允许随便改随便手写，鬼知道识字多的一方会添加什么内容进去。
把绝大多数变量控制住了，那三百个字就只需要包含繁体数字、阿拉伯数字、百家姓中的常用姓、地名、田地描述用到的字，其他可以先都不学。
这么大张旗鼓的搞，最大的问题是很多地方明显违反了《大明律》，也违反了祖宗法度。
大明哪有永佃权啊，也不存在对商业格式合同的保护和法律定位。作为官府，应该是压制商业，不能随便介入商业，更别说官府帮商人定格式合同了。
格式合同这种东西，自古在华夏没有法律定位，都不知道怎么去定义它，原先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帮着草拟的时候，方以智也提醒他：这东西这么明目张胆大弄、推广，说不定明年传来了，北京那帮御史言官又要在陛下面前弹劾你了。
沈树人对此的回复是：那就让他们弹劾好了，以后找人记录下来，就找在京城的朋友好了，记下有哪些言官喜欢用维护大明律的户律部分来说事儿，来攻击政敌、来维护张居正以前的“祖宗之法”的，
将来沈树人自会应对和处置。
当然，仅限于维护大明律在经济部分的“祖宗之法”的，如果是维护经济以外的祖宗之法，也可能是正人君子，沈树人当然不会公报私仇。
等到北京城破之后，那些死抱着大明经济法的卑鄙言官，自然会鸡犬不留。
……
一番部署，前后花了四五天时间。
到十一月二十五这天，方以智那边，总算粗略做好了几件工作。
一方面，是把未来需要教导安置流民突击认识的字，给筛选出来了。
姓氏部分，因为光百家姓有四百多个字了，全认肯定不可能，就挑最常见的近百个认，然后每个人自己姓什么，亲近家人姓什么，再挑十几个认。
永佃权契约的格式合同，也整理了出来。
最后，方以智还让主管刑狱的官员，这几天突击找到了一堆案例，
不过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关系，暂时没法找岳阳常德长沙那边的案例，所以找到的都是武昌府本地，尤其大冶县周边的劣绅刁民。
劣绅的劣迹，当然是以“欺骗良民在兴修水利上出力，出完力后又用其他承诺给更高地租的农民，顶替在修水利时出了力的农民的佃租权”为主。
而刁民的劣迹，当然是破坏性开垦，尤其是一些屡犯、流窜式、诈骗式破坏性开垦的流民，把一处地种几年种烂了，就提桶跑路的——
这方面沈树人已经很慎重了，如果仅仅是破坏性开垦，不作为地放任灌溉设施年久失修，那也不能惩罚人家，说不定人家只是比较懒呢？
任何时候，懒惰本身都不是该被治重罪的情形，大明好歹也发展到文明时代了，不能跟商鞅时那么搞（商鞅时代就比较严酷了，破坏性开垦、破坏农田可持续性的，也都可以治罪砍手砍脚。再往前还能‘弃灰于道’剁手呢，就是在马路上乱丢垃圾就剁手）
所以，沈树人严密加上了累犯、流窜式作案这个先决条件。
如果一个人不累犯，不流窜，就说明他只是纯懒，可能他种自己的田也这么懒。
流窜式累犯作案的，才说明这人“种自己的田时不懒，不搞破坏。只是在种产权属于别人的田时，才特别懒，故意使坏”，主观恶性是完全不同的。
沈树人也一碗水端平，两边都抓了几十个，准备到时候示众，再借机宣传新法，加深大冶这边数万矿工和钢铁工人的印象，让他们将来好口口相传，宣扬沈抚台的严厉政策。
事到临头，沈树人唯一的顾虑，还是怕就为这些目的便杀人，有些说不过去——他倒不是怕迂腐言官弹劾，而是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重刑主义了。
不过，方以智帮他张罗了这么几天，最后临门一脚时，倒是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拿出儒家春秋决狱、以社会影响恶性来加重或减轻刑罚的思想，跟沈树人掰扯了一下，试图证明“只要形成了恶劣社会影响，甚至激起了一方百姓学坏，那么本身事情不大，斩首也是没问题的”。
而在方以智看来，这些人带头刁钻，带坏了一方百姓，把陕西那边破坏式开垦捞小便宜竭泽而渔的劣习带过来，带坏了一方民风，就凭这一点，怎么不能斩首？
沈树人自从当官后，对大明律了解还真不算多，也没一直学习。听了方以智这番话，他也是略感新奇，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大明律》里，本来就允许这样、因为社会影响的恶劣、带坏了社会风气，就在原本的刑罚上，额外无限制加重的么？”沈树人请教时，都有点心虚。
方以智却不愧是学霸，斩钉截铁就给出了答案：“当然，自古春秋决狱，论心定罪的原则，就没有改过，从《唐律疏议》到宋、明，这个思路是一致的。
具体到法条，我大明有很多具体的罪行，在量刑时，也都是准照‘社会风气恶行’酌情加重减轻刑罚的。
采生折割的罪名总学过吧？这采生折割在我大明律里就允许凌迟，至少也是剐八刀，多的还有十六刀最多六十四刀，你可知为何判得这么重么？”
沈树人一愣，方以智提到的这个知识点，他还真不知道。
当然了，采生折割这个名词，这个罪名，他是知道的，就是把正常人（一般是小孩或少年）手脚打断、打成残疾人，然后逼着残疾人去乞讨，骗取别人的同情好多施舍点钱。
这种事情，明清两朝都是重罪，可以凌迟。
但沈树人还真没想过，为什么能判这么重——哪怕是谋杀的罪名，杀了好几个人，也未必会被凌迟。
他便虚心求问：“这还真不清楚，我也一直觉得采生折割凌迟判得有点重了。”
方以智却无奈地摇摇头：“这事儿的关键，不在于让四肢健全的人严重残疾、手法残忍。更关键的是，会破坏一地百姓的同情心。
如果一个采生折割的案子被揭发，却不把主谋凌迟处死，那么以后当地百姓容易出现什么情况？再看到真正需要帮助的残疾穷人，他们都会当成是采生折割的丐头残忍打折骗钱的，一整个乡甚至县的人的恻隐之心，都会因此受损，乡里道德伦常也会崩塌。
孟子曰人皆有四心，对应仁义礼智，这恻隐之心，便是排在第一，是仁心。一个人的劣迹罪行，如果导致一方百姓仁心沦丧，我辈名教中人，岂能坐视？
所以，大明律里，类似采生折割这些破坏一方人民恻隐之心的大罪，具体凌迟多少刀，在审判时，是要看其劣迹影响的。
如果只是在一个乡里有影响，带坏了一个乡的人没有恻隐之心，最少剐八刀也就是了。如果一个县甚至一个府里都有影响，那十六刀到六十四刀都有可能。要用这些罪人的凌迟示众，来褒善贬恶，教化警诫民众别学样，再高的话，估计也不可能传播到那么远。”
沈树人听到这儿，也是吓了一跳。
在封建礼教的时代，原来破坏一方人民恻隐之心、导致道德滑坡，惩罚这么重的么？
明清两朝都能到凌迟啊！
也多亏明朝没有好的传媒工具，那种导致人民道德滑坡的行径也不可能传说太远，所以影响力极限也就到一个府了。
要是真跟后世一样，有什么报纸媒体，一个人做了个什么惊世骇俗导致人民道德滑坡的事情、被炒作到全国皆知、以后全国人民都失去同情心不敢给真残废乞丐捐钱。
那按照大明律，影响一个府就能剐六十四刀。影响一个省，还不得剐几百刀？要是导致全国人民道德滑坡，还不得跟袁崇焕一样凌迟三千刀啊？
这么看来还是后世文明法治社会比较好，至少不会因为影响力而无上限加刑。
……
最后一块心理障碍搬开之后，沈树人也就毫无顾忌，
次日一早，他亲自来到大冶铁矿。
而铁矿的管理人员，也早就接到通知，把上万人的良善矿工，和更多刚刚从流民军俘虏转为矿工的苦役，都召集起来，在一个大矿坑里集结。
消息灵通的已经在互相传说了：“听说一会儿要在这斩首示众不少人呢，从劣绅到刁民都有，应该跟前阵子在岳阳那边闹事的人有关。”
人集结齐了之后，沈树人就让人公开宣布判决、说明理由。
方以智嗓门不够大，就提前找了几十个军中的骂阵手，在方以智走过场读了一遍之后，这些骂阵手拿着木筒喇叭把早就背熟了的判决理由再吼一遍。
然后，沈树人才宣布了对今后的流民矿工、苦役营管理新规，该让骂阵手吼出来转述的，也都照例。
下面几万人听得面面相觑，显然文化水平不足以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信息。
但好歹还是有机灵人听懂了，以后官府对于北方来的流民的管理，都会让先挖矿认字，至少认识官府格式契约里的字，然后会一直贯彻严惩劣绅刁民，用官府格式契约保护大家的合法稳定租佃权利。
沈树人这样给一棒槌再给个枣的做法，在明末的地方官员当中，已经算仁慈的了，只是雷厉风行了一点。
看到那么多血淋淋的滚滚人头，自然也不会有人找死，
大家都知道，抚台大人治下是说一不二的，不靠和稀泥，就靠赏罚分明。
……
把该立威的事情都做了之后，沈树人总算能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视察大冶铁厂这边的军备制造情况，
盘点一下即将到来的对张献忠最后一战，有没有什么新武器可以使用。
反正来都来了，一大早就在矿山视察，到旁边铁厂也不远，随便拐个弯就到了。
铁厂和其他军工作坊，也都早就做好了准备，沈树人一到，就把这几个月取得的新成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显摆。
首先映入沈树人眼帘的，还是一堆钢铁材质的武器盔甲枪械。跟此前量产的型号相比，一眼看不出太多质变，但仔细看，都还是有点改良的。关键是量大管饱，整齐划一。
毕竟附近就是铁矿铁厂，这种循序渐进的改良磨合，才是最容易实现的，都不需要沈树人自己下场点拨，甚至可以完全靠军工厂的工匠们自己琢磨，宋应星再给点理论知识支持就行。
沈树人拿起靠在一排枪架上的铸钢套箍枪管的后膛装填双管喷子，这东西早在半年前在长沙府打张献忠时，就已经被沈家军用过装备过了，当时全军也就一千多根。
所以这半年来，无非是继续扩产，大致问了一下产量账目后，沈树人算了一下，刨除这半年里的战场损耗，沈家军目前可以把双管后装火枪兵的人数扩大到三千人。
当然，考虑到这种兵器的超短射程，只能是冲锋前临门一脚使用，没法扛线，所以还是要全部给骑兵。步兵继续用杀伤射程远的火枪，才是王道。
跟半年前相比，这些后装枪变化不大，只是看上去更加光滑了，无论外壁还是内膛。应该是冶金工艺升级、造枪用的钢铁质量提升导致的。
另外，沈树人还看到这些短管双管枪，也被配上了一种定制套箍的、特别长的新式刺刀，或者说叫铳剑。
原本沈树人在早年黄州军中推广的刺刀，刃长不过两尺多，加上五尺长枪，总长度可以达到七尺多，也就能在近战中勉强当反骑兵的枪矛使用了。
但自从短管双管喷发明后，枪管长度才两尺多，加上枪托握把全长也不足三尺，再配上老式刺刀的话，攻击距离也完全比不上骑兵的枪矛，也就失去了骑兵冲锋对刺的用途。
所以，双管喷从发明出来那天起，就是不带刺刀的，使用这种枪械的骑兵，也都会另外单配近战武器用于肉搏。
宋应星显然是发现了这个短板，觉得抚台大人发明的刺刀太好用了，应该想办法给所有长铳都配刺刀，于是就发明出了这款刃长超过了四尺的短枪用刺刀，确保铳、刺刀合起来后，总长度依然达到七尺。
沈树人看着眼前的刺刀，也有些恍惚，这东西形状居然有点像后世60年代的三棱刺刀——当然，额外那道凸起的楞，其实也只是起到加强筋的作用，是钝的，并不是为了多一道锋刃强化杀伤，只是为了在用强度不太高的材料，锻造长度更长的刃时，刃身不容易折裂。
沈树人后世在网上，早年也看到过不少吹嘘三棱刺刀杀伤力的地摊文，印象里2010年以前特别多，吹得玄乎。后来信息越来越透明，网民水平也逐渐提高，那些地摊说法市场也就渐渐小了，销声匿迹了。
三棱刺刀比更后世的现代刺刀比，当然没有什么独门杀伤效果，之所以被淘汰，也不是因为太残忍被禁用，完全是冶金工艺提升了，钢材质量变好后，无需加那道加强筋，刀刃也不会折断。而加了楞之后，反而会让刺刀的多用途性大大受限。
宋应星现在在刺刀上加楞，完全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并不是沈树人瞎指挥，宋应星要解决的，就是钢材强度的问题。
当然了，他搞了这个加强筋刺刀后，也不是完全没好处。沈树人简单问了一下后，得知这种带加强筋的新式刺刀有个巨大的好处，就是成本低廉，可以直接模具浇灌钢水铸造。
而此前的刺刀，都是要由铁匠最后锻打锻造的，虽然只需要传统铁匠，不需要会造枪管的高技术铁匠，但那毕竟也是铁匠。能省技术人员的人力，总归是好的。
另外，这也是大冶这边的钢铁厂，使用了新式高炉，提升了炉温，提升了钢铁质量，才能这么搞。
要是用传统低温铸铁，直接浇铸的话，质量就更没法看了，里面全都是疏松孔洞。而沈树人改良过后的大冶钢铁厂，生产出来的至少是初级铸钢的质量，直接模铸带加强筋的刺刀，再简易打磨即可投入食用，才成为了现实。
材料的加工工艺便宜了那么多，上了战场后几场激烈战役下来就折断报废也不可惜，反正枪身不用换，头上的刺刀直接卸了再套一个上去，也算是“模块化设计”了。
沈树人看完后，点评道：“这东西，大规模制造，节约成本是一把好手，但给骑兵用还是算了，骑兵有骑枪马刀还是方便一点儿，最多作为补充备用，不嫌重的话可以马背上多挂一个。
不过，用铸钢直接造带加强筋刺刀，这种省钱的办法，给以后大规模扩军的非嫡系部队用也是可以的。毕竟产量大，便于短时间内大量生产，不占高级工匠工时。”
看完刺刀、火枪之后，沈树人又看到旁边放着几块明晃晃的胸甲，样子倒是跟西方一百年前的全身板甲的躯干部位样子差不多，但是还要厚实不少。
沈树人眼前一亮，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后世18世纪、拿破仑时代前胸甲骑兵的味道了。
这东西不算什么创新，因为全身板甲在西方1450年之后就出现了，1550年之前达到巅峰，随后随着火器的普及，全身板甲又开始逐渐没人造了。
沈树人手下有郑成功那边找来的西班牙人荷兰人，宋应星方以智日常工作时自然也会有机会跟这些外国人切磋，最后中西合璧，吸收西方重甲的优点，这一点都不奇怪。
沈树人久居高位，又富可敌国，这个时代但凡有的东西，他就几乎没有没见过的。
所以这几年，他家里也有收藏过几套从西方高价弄来的全身板甲——并不是为了上战场时亲自穿，纯粹为了收藏，外加可以借鉴启发。
所以沈树人也知道，西方全身板甲的厚度，普遍也就在1.5到2.5个毫米之间，对应到大明这边的尺度，还不到一分厚，最多半分到零点七分。
别小看半分厚的全身板甲，按照钢材的密度，那全身重量已经超过25公斤了，如果是零点七分厚的，可以达到30多公斤的全重，还不算头盔和铁手套铁靴，绝对需要壮汉才能穿得动。
这样的板甲，却连枪口动能500焦耳的黑火药铅弹都防不住，所以才会被淘汰。
但沈树人现在眼前看到的这块胸甲，却至少有两分的厚度，也就是重型全身板甲三倍的厚度！大约六七毫米。
而代价则是，这块穹隆一样的甲片只能防胸前，防住躯干正面，光这一片就15公斤重了，折合明斤有26斤。
沈树人眼珠子一转，掂量着胸甲问道：“这个可以防住鸟铳的独头铅弹么？铁札棉甲就已经可以防住小霰弹了吧，还特地搞个这么重的，多半是为了防独头弹了。”
一旁陪同视察的宋应星，看抚台大人点破了其中关窍，也是服气的：“大人真是见多识广，实不相瞒，此物就是纯粹把最厚的西洋胸甲再加厚两倍，实验后，可以防住装药四钱、铅弹重四钱的独头弹。
不过，真要使用的话，里面还需要厚实的皮、棉，否则钢甲凹陷带来的力道，还是能把人打出内伤或者骨折。也因为太重了，这一片就超过25斤，实在没法全身防护，只能护住胸腹。
其他要防御霰弹的话，还是用普通铁札棉甲就够了。另外，也是多亏这大冶铁厂的钢材，质地比其他地方更好，才能用重型水锤锻压如此厚重的甲片。”
沈树人随便点评了几句，对于属下的自发创新，他还是鼓励的。不过这种重甲，现在对于打眼前的农民军，倒是没太大用途，因为张献忠部队的火器数量并不多。
除非是将来张献忠缴获了一部分四川明军官军武库里，老旧失修的火器库存，并且也坚持用独头弹战斗，那这种新式铁甲还有点用武之地。
否则，暂时就只能给将领们加强防护用了。
沈树人看完之后，继续追问：“这些都是零敲碎打，小打小闹，有没有什么质变的突破，我原先关照过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一个都没能实现么？”

第二百八十五章 你的半成品，也是人类的一大步
沈树人在半年前给大冶这边的兵工厂安排任务时，当然也给方以智、宋应星提供了一些思路，
尤其是挑一些后世他相对熟悉、貌似也容易实现的军事科技，让科研人员自己想办法鼓捣。这半年琢磨下来，宋应星他们当然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收获。
所以面对沈树人的提问，宋应星也只是表示：别的突破当然是有，但不是冶金锻造方面的，也不会摆在这炼铁厂锻造厂里展示。抚台大人想看，可以明天去城外不远新建的“炼药厂”视察。
沈树人知道，宋应星提到的“炼药厂”，其实就是一座今年下半年才刚刚建好的化工厂。只是明末没有“化学”这个专业名词，所以宋应星和方以智都只是拿原有的火药局为班底，搞了个“炼药厂”，负责火药配方的改良，还有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化工原料技术优化。
沈树人对此当然是很感兴趣的。
……
在钢铁厂和锻造厂的视察，本就是因为要给矿工流民洗脑立威，顺便为之。
既然这儿没太多新奇的武器和技术突破可看，当晚略作休息，第二天沈树人就继续踏上了去炼药厂视察的旅途。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但是早在几个月前，他就知道这座新工厂的存在了。
因为当时宋应星为了搞研究，问他又要了一大笔拨款，首批资金就有数万两之多，申请科研经费的时候，当然也要说明用途。沈树人了解之后，就很爽快地批了。
宋应星当时也是大为震惊，说实话他来要钱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金主会这么痛快批经费，还担心沈树人会跟历代腐儒那样，把物质转化的研究当成炼丹方士的邪术研究呢。
只有沈树人知道，花个几万两，让宋应星随便搞搞化学，但凡能出点成果，绝对是不亏的，这个钱花得值。何况宋应星一开始也不是瞎找研究方向，那都是命题研究，一切围绕着升级优化火药技术转的，这是立刻可以用在实战中的成果。
炼药厂设在大冶县城东的道士洑，是一处附近铁山上小河最终汇入长江的所在，有一定的落差，有点小瀑布，注入长江时水流会形成漩涡暗流，环境很优美，也方便排污。
这年头化工规模都很小，也不存在污水处理治理的理论和技术，所以只能直接排。
排在小沟小湖里，如果是死水，或者至少流动性不足，还是有可能产生不良危害的。
但是这点分量直接排长江里，那压根儿就不叫事，早就自然净化了，而且位于附近小河的最下游，也就不会污染上游水源。
沈树人到的时候，还看到炼药厂所在村口，有一座碑亭，里面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了一首诗：“当江片石危无根，将飞欲堕忽已蹲。下瞰幽宫几千尺，洄流奋激东西奔。”
沈树人读了一遍，也不觉得这诗写得多好，就随口问陪同视察的方以智：“这种水平，怎得也会被刻碑？”
方以智笑了：“贤弟细看背后落款，就不会有此问了——这碑亭是几十年前立的，此诗是张居正所做，写此地景致。
万历朝初期，张居正权势熏天，他是湖北人，附近各府士绅都会阿谀奉承这位大学士老乡。虽然后来被清算了，但湖广士绅也不至于把张居正的诗文碑亭推了。反正没人管，就留着呗。”
沈树人点点头，又读了一遍，既然是张居正写的，对文采也就没那么高要求了，人家本来就不是以诗人身份著称。
缓步入村后，沈树人就注意到，这整座村子的保密工作和防卫都很严密，全村用夯土墙上立削尖的木桩栅栏围起来，只留了道路出入处设闸门，只差直接造城墙了。
一进入围墙，就可以看到村内几乎都是军事化管理，仅有的本地村民，也都是被官府雇佣做事的，并无闲杂人等。
最外围，一排排都是火药作坊，显然大冶那边已经把兵仗局原有的火药生产机构都挪过来了。
每一处院子里，都有工匠在研磨各种原材料，再小心称重、配比、混合，偶尔还能看到书记小吏在那儿记载每一次操作的数据，都攒了厚厚一叠账册了。
显然火药配方和混合工艺的改良，一直在进行。沈树人让他们控制变量、科学对照实验，这方面的经验总结也暂时没有止境。
哪怕只是传统的黑火药，以沈家军现在的工艺，也不敢说已经穷尽最佳配方工艺了，历史上黑火药能在西方一直用到1870年代，此后两百年内肯定还有提升空间的。
能造出燃烧率更快，气体膨胀率越快的黑火药，就能绵绵不绝润物无声地提升沈家军的火器战力。
不过，这些也都是慢慢试错的体力活，全靠堆时间，越往后研究边际收益是越递减的，不可能给出什么大惊喜。沈树人稍微视察了一下，确认对方做事方法做事态度没问题，也就没再多看，直接下一站。
在村子里逛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沈树人渐渐来到村子的核心地带，一片位于道士洑景区内的工坊，屋外就可以看到小瀑布和湍流，奔流注入长江。
而附近的建筑，也都变成了粉刷着白墙，有整齐青瓦屋顶的体面素净样子，看上去也不像是火药作坊了。
沈树人进了一所整洁的大院，首先看到的竟然是几台小宛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在那儿搞棉纱和棉布。
沈树人看了也是诧异，几乎以为自己跑错地方了。
这些机器他当然不陌生，因为都是几年前他点拨方以智和董小宛造出来的。
方以智没谋求挂名，而且他只是提供理论支持，动手鼓捣实践的还是董小宛，世人也就只知道这机器叫小宛纺纱机，是沈抚台府上一个妾侍所发明。
沈树人便忍不住问：“方兄这是技痒呢？觉得当年点拨了飞梭织布机不过瘾？还是又想到了更好的优化？怎放到这炼药厂来鼓捣织机了。”
方以智指着解释：“优化，倒也确实有点可以继续优化的，不过零敲碎打而已，提升不了一两成纺纱织布效率。
不过，把这些机器挪到这儿，本意是因为按贤弟之前交代的思路鼓捣火药材料时，无心插柳弄出了别的材料。我们琢磨了一下，又进行了实验，发现可以用来做包扎伤病的布料。”
说着，方以智示意院内一个正在纺纱织布的工匠把一些半成品材料拿过来，给沈树人看。
沈树人一看，只是纱布和棉花团，这些他也早就见过了，沈家在苏松的纺织业生意非常大，还跟松江徐阁老家族联营，拥有棉田就不下百万亩。
所以沈家军内，棉制品的普及率非常高，普通士兵日常用度都很充裕，伤兵的医疗用品里，也早就普及了棉花团和纱布。
不过，沈树人仔细一看，就注意到这种纱布和棉花团，手感就跟原来的大不一样，他再一琢磨，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脱脂棉？把纱布和棉花团都进行了脱脂处理？”
方以智一愣，没有直接承认：“脱脂棉？这个叫法倒是通俗易懂，确实，这是把棉花用一些加了碱面草木灰和别的一些粉料处置过之后，再晒干的，去掉了一部分油份，也去掉了棉花中易于腐败酸化变质的东西，只留下干净的纯绒。
原本这是按你半年前的交代，搞‘酸火棉’的时候，发现不好搞，棉花有杂质，不稳定，所以我们自己琢磨了不少办法预先处置棉花，除去各种杂质。结果其中一条思路，就得到了这个。
做出来之后，我忽然想到，原本军中虽也用纱布裹伤、棉团吸血促进愈合，但棉布棉团还是容易沾染脓血后渐渐腐败，肯定是棉团本身含有的物质，容易被脓血中的污秽利用。
于是我就想着废物利用，把造‘酸火棉’不得的这个走岔了路的半成品，用来做纱布给士卒裹伤。大冶矿山那边，也确实时不时会出些事故伤员，正好有充分的实验机会。
最后就发现这样洗出来的棉最干净，用来裹伤包扎，士卒脓血恶化的机会都能降低两三成之多！”
沈树人听了，也是颇为感慨。
原来，他半年前出征之前，也跟宋应星方以智交代过一些改良火药的思路。而他当时想到的，最容易实现，后世也最人人皆知的，自然是研发“火棉”或者说“硝化纤维”，来代替黑火药作为火枪发射药。
毕竟火棉这玩意儿，后世但凡对历史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其制造方法很容易——把棉花往浓硝酸里一丢，等浓硝酸和棉花自然反应，变得焦黑之后，再把棉花小心取出粉碎，就能制成硝化纤维了。
这东西1870年代被法国人发明出来后，就立刻取代了黑火药，造出了第一代无烟火药，也才有了近代整装底火子弹。
硝化纤维作为炮弹的弹头装药、用于提供爆炸杀伤，那效果是比较存疑的。但作为发射药，却是绰绰有余，肯定比黑火药强很多。一直到二战的时候，美苏步枪弹里都还在用硝化纤维底火。
不过，沈树人虽然知道这个常识，也知道硝化纤维最后一步怎么造，但他却不会造硝化纤维所需的中间原材料，这才导致他穿越至今四年，一直在鼓捣黑火药，没敢想弄无烟火药——他知道棉花加上浓硝酸，就会造出硝化纤维，但他不会造浓硝酸啊！
直到方以智、宋应星这些大牛都被他收入门下，他觉得这些人有一定的自研能力，可以由他指个大方向，然后下面的人自己严密组织实验。
当时他给的方向也很明确，就是假托“从红毛夷人那里听说，近年来再极西之地，已经有红毛夷中的一些顶尖学者，发明出了一种用硝石制作的浓酸，配合棉花酸化焦黑后产生的烈性火药，无烟还爆发力强”。
然后请方以智和宋应星，琢磨如何造出这种“能和棉花反应的浓酸”。这个任务是半年前拨下去的，当时给宋应星的几万两科研经费，相当一部分也是用于实验，其次才是在道士洑这边另造火药局。
现在看来，不管方以智有没有造出浓硝酸，他至少先搞出了脱脂棉这个副产品，可以提升一下军中的医疗条件。

第二百八十六章 炼丹炼出无烟发射药
脱脂棉比普通棉花的包扎、卫生效果更好，其原理显然是因为普通棉花中的部分油脂、蛋白质成分，并非包扎材料所需要的。
油脂和蛋白质容易被细菌分解利用、变成培养细菌和病毒的“培养基、营养液”，所以医用棉就该尽量脱脂脱蛋白，留下更纯的纤维素就好。
但是，制作硝化棉的棉花要求，和医用棉显然不同。
医用棉中被脱掉的那部分成分，在制作硝化纤维时，有些反而是需要的。脱得太干净了，反而会导致反应失败。
所以，看到方以智搞出医用脱脂棉时，沈树人内心在庆幸于这一发明的同时，也泛起了更多的隐忧，以为硝化纤维的研发，暂时陷入了南辕北辙的歧途。
好在，方以智太了解他了，仅仅看他神色变化，就知道他在郁闷什么，原本方以智还想卖个关子的，这下也就直接和盘托出：
“贤弟真是博闻强识，莫非你也知道，医用棉和硝化用棉，对原料的要求并不一样么？”
沈树人闻言，不由一喜，生出了几分期待：“为什么要说‘也’？那就是你本就知道了？宋先生也知道？莫非，你们两种棉都搞出来了？”
方以智这才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那是自然，这又不难。处理脱脂棉时，可能石灰碱面用多了，脱出来的东西，确实少了不少有用的成分。
但咱既然知道其中道理，还知道红毛夷人的学者已经用这个思路造出了火棉，咱就可以反复试验反复改的嘛，几个月还能琢磨不明白这点事儿？”
沈树人终于有些肃然起敬了：这方以智不得了啊，被自己点拨了一番，这是悟了么，竟能理解酸碱平衡的粗浅原理，略窥酸碱平衡的化学常识。
就算这次新火药的研发暂时没有突破，光凭这份心得，好好总结记录下来，对于这个时代的化学发展，也绝对是大有帮助了。
他还是有些不敢期待地问：“所以……你最后试出来了，哪种预处理的棉花，适合进行酸化？那你是怎么做实验的，难道你们搞出了那种用硝石制出的强酸？”
方以智也不说话，只是和旁边的宋应星相视一笑，先给沈树人看了一点神秘的成品。
那是一些灰黄色的粉末，颜色略深，但绝不是焦黑色的，跟沈树人的想象不太一样。
也可能是沈树人前世化学学得不扎实，或者他前世看过现代枪械子弹里拆出来的底火装药，知道都是偏黑色的，就误以为硝化纤维也是黑色的了。
实际上，硝化纤维就是偏灰黄色的，跟现代子弹的底火并不完全同色，现代底火里面还有掺杂一部分其他成分。
另一方面，早期硝化棉生产制造中，如果出现了黑色，一般就是反应太剧烈，发热散热控制不好，升温碳化了，掺入了杂质。
方以智此刻展示的这些硝化棉，显然也不纯净，以明末的科技水平，也不可能做出太纯的。
沈树人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也看不出真伪，只好让人拿了一点，用于装到子弹里试射。
方以智也早有准备，立刻让人拿来一把大冶军工厂生产的转轮手枪，还有一把后膛装填的短管双管喷，然后现场演示，让一名心腹工匠，把纸弹壳里的装药从黑火药换成这种灰黄色的粉末，最后再交给沈树人身边的一名亲卫，开枪试射。
沈树人全程看得全神贯注，直到最后开火的那一刻，几声与黑火药略有不同的轰鸣之下，略微有些白烟飘散开来，但绝对比黑火药的烟雾要小得多。
而且，明火的火光，也比黑火药要小一些，枪口的枪口焰短促急速得多，能看见火光，但绝不是黑火药那种直接往外喷火的样子。
这一切，都说明新的装药在爆燃速率和气体膨胀速率方面，都比黑火药强得多，才能爆燃得那么充分彻底，瞬间完成。
很显然，作为一款新式的发射药，这种灰黄色的粉末非常合格。依然还残留的少量烟雾，应该只是纯度不够，反应时控制不好，碳化掺入了杂质。
这些问题都不大，再给个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慢慢优化改良，甚至在实战使用中不断吸取经验，边用边反馈边改，也都是可以接受的。
沈树人只是好奇：方以智他们从哪儿搞来的浓硝酸？
把硝酸加到棉花里，这一步地球人都会，但硝酸本身在古代可不好搞啊。
……
一刻钟之后，在火药局的实验室里，一切总算是真相大白，揭开谜底。
而沈树人也不得不叹服，古代人在化学实践方面其实是有一手的，缺的只是系统的理论总结。
方以智一边给他看一堆实验器材，一边显摆似地丢给他一本古书。
“这是唐代神医孙思邈的笔记，算是千金方的残篇吧，主要是纪录孙思邈验证东晋葛洪用于炼丹药的一部分矿物，实际的药用价值。
这是宋先生找出来的，当初你提到，要用硝石和其他强酸制一种新的酸，宋先生试了一阵子后，便怀疑你说的红夷人用的酸，是硝石和绿矾油反应的产物。
绿矾油，是东晋葛洪就有记载的，但他没说绿矾油如何制取，如何得到，只说有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唐孙思邈更进一步，在医书药方笔记上就写了，绿胆矾煅烧，加入别的一些矾吸取其灼烧出来的精华，可得绿矾油，于是我和宋先生就照着这个思路摸索。
一开始，试了几十次，都不得要领，做不出来，后来发现貌似是古今对于‘绿矾’、‘绿胆矾’的记载，认知多有差异，就又找了好多种来源的绿矾，以及形似绿矾的矿物，都加以煅烧、对比其产物，这才知道孙思邈和葛洪的误会在哪儿了——
天底下的绿矾、绿胆矾，应该不只是一种东西，有的煅烧后可以得到绿矾油烟，有的却怎么也烧不出来，或者烧出来的毒气，只跟普通硫磺燃烧的气味近似，并不能烧出绿矾油烟。我们反复试验，才找到了可以用的绿矾——我还决定，从此把绿矾和绿胆矾区分开来记载。绿矾和胆矾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有些胆矾发绿，只是混入了杂质。”
方以智这番分析，听到后来，着实让沈树人肃然起敬。
饶是他前世学过中学化学，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脑中把方以智的发现，给一一印证了。
明朝人说的绿矾、绿胆矾，应该有硫酸亚铁，也有含杂质的硫酸铜——纯的硫酸铜晶体应该是水蓝色的，这个学过初中化学的都知道，但是自然界的硫酸铜容易混入杂质，尤其是黄色杂质比如天然硫磺，黄蓝混合后偏绿，就很正常了。
以至于唐宋乃至直到明朝，古人都不知道硫酸亚铁和含硫磺杂质的硫酸铜，不是一种东西。那些炼丹家们烧绿矾烧胆矾时，烧出来的产物每次不一样，他们自己也无法解释。
从东晋大炼丹家葛洪，到唐代神医孙思邈，他们都记载过煅烧这些矾类，却不知道自己烧的是几种不同的东西。
硫酸亚铁当然是能煅烧出三氧化硫气体的，然后再用专门的工艺吸收一下，就能得到硫酸，也就是古书记载的“绿矾油”。
有了硫酸后，再制取硝酸就容易了，直接拿硫酸和硝石或者别的硝酸盐再反应，最好是能产生硫酸盐沉淀的，这样剩下的就是硝酸了。
具体过程有些复杂，但毕竟是古人就已经掌握的科技，没什么好赘述的，最关键的一步，还是从没有强酸的环境下，无中生有制造出硫酸。
沈树人原本也是被思路局限住了，因为现代工业化大生产造硫酸，基本上都是直接拿硫磺燃烧出二氧化硫，再加入一定的催化剂进一步氧化到三氧化硫、然后吸收。这样效率非常高，用的原材料也便宜，硫磺到处都是。
甚至现代化工业为了治理二氧化硫排放超标，很多有排含硫废气的工厂，直接在废气处理环节加催化剂，氧化成三氧化硫再吸收为硫酸。那硫酸直接就是环保废气处理的产品了，廉价得不要不要的。
但沈树人穿越回明末，他没办法简单搞出“把二氧化硫气体进一步催化氧化为三氧化硫”的操作，故而迟迟想不到如何工业化大生产六价硫和硫酸。
没想到，方以智和宋应星却压根儿没想过“工业化大生产”，他选择了直接从自然界现成的六价硫酸盐里，煅烧出三氧化硫气体，然后吸收成硫酸。
这样的好处，是再也不用操心怎么把四价硫催化反应成六价硫了，硫酸盐里的硫本身就是六价的。
缺点则是对生产原料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如果用工业化大生产，要求用硫磺甚至含硫废气直接就能生产硫酸，极为便宜。现在却要找硫酸亚铁矿物，原材料不知道贵了多少倍。
指望硫酸亚铁煅烧那一丁点产量，要供应大规模的火枪部队发射药，是不太可能了。最多只能供应一下最嫡系的精锐部队，或者是亲卫侍从。
沈树人简单问了一下这种硫酸的造价，果然也是非常昂贵，比直接烧硫磺要贵了十几倍。或者说其用到的硫化物成本，比黑火药那点用硫，贵了至少十几倍。
而在硝化物的使用成本方面，也至少比黑火药用硝石，贵了好几倍，反正就是因为中间复杂的反映环节，硝酸盐参与反应率比较低，每一次反应都有损耗。
综合算下来，这种硝化纤维无烟火药，目前制造成本大约是黑火药的八到十倍！
未来如果能搞定直接用含硫废气或硫磺燃烧制硫酸，并且把硝酸盐利用率也提升一下，那倒是可以在目前状态下，把成本再降低到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那样的话，生产成本依然是黑火药的两到三倍。
“不管了，虽然贵了点，但能把东西先做出来，就是好事。工艺和降低成本，可以慢慢再想办法的。这批火药，就先给我的侍卫队使用吧。
目前先全部给转轮手枪队用，毕竟转轮手枪最精密，对发射药残留和漏火的控制要求也最高，以后有便宜的，再给长枪队用。”
沈树人很快就想到了如何部署这种新式发射药。

第二百八十七章 有始有终
等候圣旨的这不到十天里，沈树人见缝插针在武昌府地界各县匆匆转了一圈，
梳理了一番流民安置、屯垦立法方面的制度性建设工作，也验收了锻钢防弹胸甲、实验室制取硝化纤维发射药，和脱脂棉纱布等三项军备新品。
毕竟他给宋应星的时间也不算多，从四月份到现在，刚刚七个多月，能鼓捣出这些科技创新，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树人在大冶县一直待到了十一月二十七，这天傍晚，忙活完繁杂的内政工作后，沈树人正跟方以智一起吃饭聊天，盘算着后续还有什么需要视察和查漏补缺的。
结果一队沈家的心腹信使，急匆匆赶到了大冶，连夜求见少主，也打断了沈树人相对闲散的日子：
“公子，京城急报，陛下加封您爵位的传旨使者，以及方巡抚父女，算日子应该已经过了桐柏山，抵达随州了。再有两日左右，便能到武昌。
我们是提前快马加急，换马不换人，从淮南登岸后，就跑来先报信的。”
从京城来的使者和上任官员，要到武昌，如果不赶时间的话，完全可以走东边合肥安庆入长江，然后再逆流而上，不用走山区险峻之地。
如果赶时间，那就只有信阳以北的淮北部分，有水路可走，可以借助运河，一旦入淮后，就只能改走陆路，由信阳道翻越桐柏山抄近路。
所以沈家的报急信使，在抵达淮河之前，跟方孔炤一家以及宣旨使者，行动速度都是一样的，偶尔也要坐船。弃船登岸后，才快马加急，也就跑了两天。不加急的普通人，最后这段路可能要四五天。
沈树人和方以智听了，默契地相视一眼：“这边就交给宋先生把，明儿一早咱回江夏县。”
……
大冶距江夏县不过六十里，一行人次日一早启程，午前便回到江夏县，还能赶上回府用膳。
巡抚衙门内，沈树人的那些心腹体己，也都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少主要准备接旨，上下忙碌得不行。
午膳的时候，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都来一起陪着，伺候他用膳。三女表情都有些凝重，陈圆圆一边帮着夹菜，一边忧虑地旁敲侧击：
“公子，听说，陛下赐你国姓，是为了以后娶潞王府家的小郡主时，能免去入赘之嫌、两家都留点面子？恭喜公子了，也该有个少奶奶，帮着总揽这内宅的一摊子事儿了。”
沈树人正在吃鱼，鱼肉是李香君帮他灵巧地一根根挑去刺，留下净肉，再服侍他细嚼慢咽，他闻言也听出了其中隐忧，不由放下筷子，双手搂过陈圆圆和李香君，好好安抚：
“怎么？担心了？这话听着言不由衷，我终究是要娶正妻的嘛。但我此生不会负了你们，这也是必然的，总会让你们有始有终。”
董小宛再一旁，一身月白素色，并不过来痴缠，她这一世和陈圆圆李香君，出身上终究有区别。因为沈树人的拯救，董小宛从未沦落入那些笑脸迎人的场合，只是一个破产富商之女。所以大白天的，跟其他女子一起痴缠主人的事情，她也做不出来，宁可静观其变。
陈圆圆李香君毕竟是被沈树人赎身的，也就没那么多礼法顾虑。二女很快被沈树人安抚得面红如潮，桃色泛起，只是腻声低语：
“奴家是真心为公子贺喜的，哪有不愿意。公子这样的身份才华品貌，得多少女人服侍都是该的，郡主算什么，就是公主也配得上。只是……不知这潞王府的小郡主，多大年纪，为人厉害么？”
沈树人哈哈大笑：“原来是担心这个，放心吧，那小郡主过完年，最多也就十六岁，从小不谙世事，心无城府，也不是与人刁难的脾性。你们只要别得罪她，她才懒得来吃醋固宠呢。”
听说小郡主如此年少，什么都不懂，三女才放心了些，陈圆圆反而还有些惭愧，下意识抚摩着自己的面颊，自言自语道：
“那竟是比奴家还年少三四岁呢，这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以后定然还是奴家先色衰爱弛。”
沈树人的三个女人里，陈圆圆年纪最大，明年就该二十岁了。董小宛比她小几个月，李香君再小一岁多，所以到明年，她们当中最年轻的，也年满十八了。
别的人家都是娶妻在前，正妻年老色衰之后，再找小的年轻的为妾，正妻便很有危机意识，
沈家恰恰相反，沈树人奔波劳碌到周岁二十三，才能正式娶妻，在此之前，身边的侍妾们已经侍奉了他四五年了。
为了不给将来的正妻添堵，也为了不给家族制造麻烦，这几年里，沈树人还刻意尽量错开时间，如果不是久别重逢急需安慰，他一般都挑相对安全的日子。
陈圆圆李香君也不像易于受孕的体质，以至于两三年相安无事，只有董小宛给他生了个女儿，都快两周岁了。
面对陈圆圆的哀怨，沈树人当然是很有担当：“我这儿哪有什么色衰爱弛！我根本就没当你们是以色事人的庸脂俗粉。
你们或是曾与我共患难，或是助我事业，还都颇有才艺见识，世上难得几个女子能与我相知，明我抱负，你们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
众女这才被哄得很开心，没有再说任何煞风景吃醋的话，只是静静把头埋在沈树人胸口，静静享受这一刻。
被她们一撩拨，沈树人倒是想起个事儿，又提醒道：“说起潞王府的小郡主，既然她不反对赐婚，定然也是对我颇有好感的。
想起当初，可能是我在潞王和郡主面前卖弄了一些音律见解，让他们颇感耳目一新吧。我跟小郡主几次闲聊，也都绕不开音律。潞王府上上下下，实在是好音律成痴。
为了以后和睦，你们几个有空，还是再点拨指正一下我的琴艺，不求炉火纯青，至少摆龙门阵能糊弄过去，不至于眼高手低。
你们自己，也要多读读潞王所著的《古音正宗》，好好揣摩，以后小郡主进门，你们好好跟她请教，说不定她也会真心拿你们当姐妹。你们进门在先，就算没有名分，也不会被刁难的。”
众女纷纷点头称是，各自把这些注意事项默默记在心中。
……
众女得知小郡主随时都有可能被正式赐婚，眼前这种自由自在没人管的日子，可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而且公子很有可能随时还会被派去外面公干巡视，着家的日子也不知能有几天，所以免不了曲意逢迎，好生服侍，非常珍惜每一次的机会。
次日，李香君想到自己的好姐妹，至今还在独自闭门当女居士，又想起自家公子说的“进门在小郡主之前，好歹不会被刻意刁难”，她也就有些焦急，热心想要撮合。
没有女人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但是身份地位卑微时，如果能有个关系最过硬的闺蜜一起承担，一起守望相助，还是会有弱女子考虑的。
李香君和卞玉京也算从小一起吃苦熬过来的，被当成瘦马一起调教培训了多年，这份姐妹交情绝对不是假的。
于是她一大早火急火燎就出门，找到了卞玉京的住处。
卞玉京来武昌也有一年了，她住的地方本就是沈树人随便提供的闲置院落，不过这一年里也在卞玉京自己的审美设计下打理一新。
尤其是花园里，种上了满满的竹林，如今冬日树木凋敝，竹林却依然青绿，只是竹叶多半凋敝，更显一根根竿子的挺拔萧瑟。
沈树人在外征战奔波时，李香君住在府上无聊，也会经常往卞玉京这儿跑，姐妹情分倒是一点没生疏。此刻卞玉京看到李香君来，也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觉得李香君浪费了大好时光。
她便戏谑地调侃：“呦，这种日子姐姐还来呢，不是听说沈公子回武昌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呢，春昼至少也值五百金吧。”
李香君也是假装脸色一板，摸着卞玉京的面颊：“看我不把你个烂了嘴的小蹄子，都敢拿这话取笑姐姐了，
回头把你也弄进府里，好好让圆圆姐给你做做规矩，从此一言一行都要受人约束，这才叫报在我眼里了。”
卞玉京虽还是处子，毕竟是从小被调教出来的，哪怕只卖过唱，脸皮却是不薄，被这样说也不以为意：“姐姐不怕多个人分宠，小妹倒是求之不得呢。”
李香君：“真的？想通了？不修你的道学了？也罢，不跟你开玩笑了，今日来，也是火烧眉毛的事儿了。你这辈子，到底想不想永远跟着公子。
如果想，就别再矫情了，公子也不会怪你曾经心里有过别人的。你当初跟着方姑娘一起帮着公子写那些编派闯贼的唱本，看得出来，你对公子的才学理念也是见解颇深的，从此帮他红袖添香夜读书，可不是好。
要是再犹豫，过完年，公子可能就要被赐婚，跟潞王府联姻了。到时候，我们这种卑微出身的，再想进门，难免有辱没王府郡主之嫌，还不如赶紧生米煮成熟饭呢。”
李香君把话说得这么赤果果，饶是卞玉京跟她荤段子调笑惯了，也难免有些吃不住，下意识脸色一红。
随后，她又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就问：“竟然要和王府的郡主么？那方姑娘怎么办？当初我们和方姑娘一起帮公子写唱本，你我都看得出来，方姑娘怕是也对公子关注很深呢。
当初她可是天天在那琢磨，《流贼论》和《流贼论续》要怎么添油加醋、捏造附会，才能更好打击闯贼的士气，我看她每天那么用心，最后要是一场空，她受得住么？”
李香君急得跺脚：“管好你自己吧！公子昨晚跟我说了，陛下是不会答应方家跟他联姻的，他看到方巡抚被任命为四川巡抚时，就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了。方小姐如果跟他有缘，也只能以后再等机会了。”
卞玉京也有些惋惜，半年前，她还把方子翎当做未来的少奶奶一样，一起创作的时候还经常照顾对方感受，挑着好话说。她心中，未必没有存了讨好方子翎，以后等方子翎先进门再说的意思。
现在看来，只能先各顾各的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领旨
“君君呢？怎么一天都不见人影？难得回武昌，有几天工夫不用处理政务，能够陪陪你们，居然还乱跑。”
沈树人回到江夏县后的第二天晚上，用晚膳的时候，只有陈圆圆董小宛相陪，李香君却始终不见人影，这让他稍微有些不快。
他当然不是因为急色，事实上，身边的女人，他早就忙不过来了，偶尔少一个，他还乐得清闲呢。
只是觉得坐拥这么多绝色美人，自己却经常在外打仗，几个月才能抽出一波时间，密集温存抚慰，难免冷落了佳人，所以一回江夏县，就要好好补偿。
陈圆圆和董小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沈树人便大手一挥，左拥右抱：“不等了！给你俩个机会！”
陈圆圆和董小宛一脸娇羞，连忙一个夹菜一个捧杯，依偎在沈树人两侧，伺候他用膳。
酒过三巡，意境微醺，外间才有侍女回来禀报，说是李姑娘回来了。
沈树人当然也不至于跟侍妾生气，就让领进来便是。
李香君轻移莲步，款款入内，敛衽下拜，轻轻告罪了一声。
“这有什么告罪的，今天去哪儿了？你圆圆姐小宛姐谢你还来不及呢。”沈树人大大咧咧箕踞而坐，被美人们伺候久了，他怜香惜玉的耐心也难免稍稍懈怠了些，举止言行也愈发放纵。
这也是不拿自己女人当外人嘛，都老夫老妻好几年了，当然是怎么轻松怎么来。
李香君正要回答，她身后转出一个少女，也对着沈树人见礼，沈树人揉了揉眼睛，这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也没了刚才的狎昵轻亵之态。
“卞姑娘？今儿怎得想到来蹭饭，快坐，来人，添一副碗筷。对了，我已得到消息，方巡抚和方姑娘明日就要抵达武昌了。你跟方姑娘也算有缘，到时候可以抽空聚聚。
他们一家，在武昌也住不久，方巡抚奉命去四川上任，军情紧急，很快就要启程的。我说不定也要带兵出巡，为朝廷在四川重新打下一个落脚点，至少也要到重庆。所以，你要跟方姑娘叙旧的话，可得抓紧了。”
卞玉京看到沈树人一改刚才的样子，变回了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如果是原先，她看到对方这么敬重她，她肯定会心怀感激之意。但今天怀着心事而来，再看到这反差，却只觉得有些别扭，甚至微微有一丝可悲。
为她自己而可悲。
沈抚台在圆圆姐君君姐面前，从来都不假修饰，放浪形骸，可能这就是自己人才能看到的一幕吧。
这种可悲感，从道德层面来说，不应该出现，但情绪的偶尔波动，实在不是理智所能控制。
卞玉京一时失神，就楚楚可怜地愣在那里，也不接话。气氛尴尬了几秒后，沈树人也察觉出不对来。
很显然，对方今天这种时候突然来拜访，不太会是因为听说方子翎要回武昌了。
卞玉京反复咬了几下嘴唇，试图鼓起勇气，最后也只敢先旁敲侧击地说：
“听君君姐说，沈大人要跟潞王府的小郡主联姻了，奴家也提前来给大人贺喜。大人学究天人，远见卓识，非凡夫俗子可比，能的皇室贵胄女子为良配，也算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了。不知小妹将来还有没有机会时时向大人讨教……”
沈树人听到这儿，忽然很有担当地抬手制止了对方，卞玉京神色一黯，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沈树人却豁然而起，长身玉立，霸气地朝着卞玉京走去，一边拔出插在腰间的一柄玉骨折扇，但并不展开，只是在手上转动，大冬天的，也没必要把扇子展开。
“卞姑娘，咱也有一两年交情了，当初为了设计对付侯方域和左良玉，我想方设法给令姐赎身，你也急公好义，从中斡旋帮衬，我一直说要重谢你。
你后来也帮我良多，你的才学见识，在我生平所见的女子中，也绝对是能排进前三。我原本以为你心灰意冷，意在修持，也就不敢坏你清净。
二来，我身为名缰利锁缠绕，一年到头，也不知得几时清静自在。身边这几个红颜知己，我都时长觉得冷落了她们，多有亏欠，这才不敢再胡乱拈花惹草，怜香惜玉。
不过，如果卞姑娘动了尘心，也不介意我这些毛病，我倒愿邀请卞姑娘此生一起谈古论今，纵论天下得失，将来唱和点评、摘录辑取，偶成一家之言，不亦快哉。”
沈树人说一句，便往前缓步踱两步，说到最后，已经来到卞玉京面前。
卞玉京也感受到压迫，心脏跳得愈发砰砰作响，双颊飞霞，左右顾盼。她原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要羞耻地主动条明来意，愿意托付终身，侍奉箕帚。只是不好说太直白，才委婉酝酿措辞。
没想到，沈树人倒是怜香惜玉非常，大家都交情到这个份上了，有些氛围大家都心有灵犀。
沈树人也不想让一个少女来主动，他知道卞玉京不全是图他富贵，至少是真心欣赏他的眼光见识。别人敬他，他自然也给人留面子。
卞玉京脸色酡红，深呼吸了几口，胸脯也是剧烈起伏，这才盈盈下拜：“小妹仰慕大人见识，此生愿侍奉左右，只求铺纸研墨……红袖添香伴读。”
她话没说完，沈树人就把玉质的折扇扇骨挑到了卞玉京纤巧的下巴上，再慢慢往上抚弄到面颊，把她不敢抬头的俏脸抬起来。
随后，就霸气地一把拦腰抱起，裙袂飞旋，回到案边，又霸气地把卞玉京放在自己腿上，一起小酌。
“大家也都是熟人了，以后你们四个，自要好好相处，姐妹相称便是。”
陈圆圆董小宛在旁，神色略微尴尬了几秒，但也立刻恢复了自然，立刻过来跟卞玉京有说有笑，唯有李香君是真心松了口气，笑得很欣慰。
沈树人也知道，这种场合，难免要给个甜枣，宽慰一下，哪怕只是如段正淳那般嘴上说说，哄哄妹子开心，也是好的。
于是他也很有担当，任由卞玉京坐在自己腿上，左右依然双臂把陈圆圆董小宛往中间一拢，大包大揽地说：
“我也是要准备迎娶郡主的人了，以后这后宅，可要规规矩矩的。咱便定个君子之约，此后我再去烟花之地寻花问柳，最多只去喝酒听曲，官场应酬。
普天之下最擅丝竹管弦、唱曲评弹的奇女子，都已被我收入府中，再去找那些庸脂俗粉消遣，岂不是太煞风景了。”
时代局限性摆在这儿，要说这辈子不去娱乐场所喝酒赴宴，那是不可能的，不然官场人情都没法维护了。
但是不找风月场中的女子过夜，不图鱼水之欢，还是做得到的。
沈树人也不是非常喜新厌旧之人，最多只能说有一点点喜新厌旧，但秦淮八艳已得其半，还有什么好作妖的。
陈圆圆等人听他说出这话，才彻底扫去了心中的隐忧，纷纷又惊又喜，还怜惜地上来捂嘴，让他不必乱许诺：
“奴家知道公子不是急色之徒，何必这般许诺呢。逢场作戏也是没办法的，换了别人，有公子这般年少有为，高官显爵，多少美人都宠幸了，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沈树人霸道地手上力道一紧，顿时让陈圆圆董小宛娇呼住口：“我沈某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我定下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公子……”
……
众女被他的许诺所感，自然又免不了一阵子的逢迎蜜意。
卞玉京刚刚挑破这层暧昧的窗户纸，让双方的关系过了明路，沈树人当然也不会客气，当晚就留下卞玉京，一起畅谈心扉，情谊缠棉之处，一切水到渠成，自然也少不了共赴巫山。
卞玉京初经人事，不堪挞伐，沈树人怜香惜玉，最后也不求尽兴，只是温存缱绻，一夜无话。
次日卞玉京身子不便，不能早起，沈树人也陪着她，吩咐侍女们把早膳甚至午膳都送到就寝之处。
卞玉京挣扎着要拿过餐具伺候公子喝粥，却被沈树人劈手夺过，霸道地又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亲手拿过玉匙，喂给卞玉京吃。
卞玉京脸色涨红，心中羞喜，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只是任由摆布。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慢慢收拾，外面却有侍女通报，说是四川方巡抚一家已经进城了，今日要来拜会，而方知府（方以智）已经提前来府上打前站了。
沈树人听了，这才不得不起身，吩咐侍女们好好给卞姑娘洗漱更衣打扮。
沈树人脸色略微苍白地出去，就看到方以智已经在那儿候着了，不多时，方孔炤和方子翎也登门拜访，甚至还有来宣旨的使者。
沈树人当然也只能先行大礼，设香案接旨。
府上众人，但凡经过路过的，自然都要跪下在道旁两侧候着，只有沈家最亲近的近侍之人，才能在摆香案的这间屋子里伺候，至于躲着不见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沈树人没有亲戚家人在武昌，所以他身边四个贴身妾侍，自然也免不了出来伺候，反正宣旨的都是宦官，也没有男人，不怕被看见。
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卞玉京最后分两侧跪了一地，那场面也是着实让人目眩神弛，饶是来者是个宦官，都忍不住惊诧：这便是陛下的大内，也没有这许多绝色女子吧？
而卞玉京等人心中，则是忍不住与有荣焉：公子这可是要被封爵了呢，大明朝近百年，自王阳明之后，哪还有文官因军功封伯爵的？便是武将，最近的也只有李成梁。
“……兹加封湖广巡抚沈树人克虏伯，赐国姓……”
沈树人等宦官念完，恭恭敬敬领旨谢恩。

第二百八十九章 接手烂尾货，当然要先算清楚账
“老夫真是惭愧呐，要不是贤侄终能平定湖广，扫清残贼，老夫这冤情也未必能得大白，更不用说再获为国尽忠的机会了。”
接完旨之后，沈树人免不了留方孔炤叙叙旧，而方孔炤说的这些感激之言，听起来也是非常别扭生疏——
不生疏就怪了，因为宣旨的宦官也被邀请了一起作陪。在崇祯的心腹面前，大家当然要装得公事公办一点。
那位宣旨宦官也姓王，听说似乎是改姓的，拜了崇祯身边的大红人王承恩为干爹。明朝年轻宦官认大宦官做干爹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沈树人的回复，也是同样公事公办，还不忘趁机不经意传达出一些信息，好让这位王公公带回去给崇祯，免得将来再有更多噩耗时，崇祯内心接受不了，再来乱怪罪地方督抚。
“世叔不必自责，我与方年兄交情如同手足，这点忙能帮还是要帮的。时势如此，很多事情非人力所能改变。我们都只是一方督抚，能管好自己的辖区，不至生乱，已是非常不易。”
沈树人言语之间，也丝毫不避讳他和方以智的同年中举之谊，适度展现出一些大包大揽，似乎他就是为了跟方以智的交情，才对老上司这般力挺。
毕竟这层关系是人所共知的，如果连这点交情都不提，那就反而太假了，那位王公公也不是聋瞎。
说完安慰的话后，沈树人话锋一转，提醒道：“世叔此去四川，怕是也颇为不易，要做好苦战的准备了。我也是昨天在此整顿兵马时，刚刚得到驻守奉节的秦总兵的又一道急报。
说是重庆城已经确信被张献忠攻破了，张献忠应该是久战强攻得手，积攒了不少愤恨，似是在重庆进行了屠城，瑞王殿下，应该也是遇害了。
如今张献忠兵分两路，一路往蜀中腹地各处剽掠，筹集粮草裹挟贫民，另一路试图分兵来夺取奉节白帝城，若是真被他得手，我们湖广军再想逆流而上由瞿塘峡入川，怕是就颇为不易了。”
沈树人说的这番噩耗，也是着实让方孔炤略微惊讶，而同来的王公公，也是非常担忧。
王公公率先追问：“这么危急？！沈伯爷，您给个准话，这秦总兵能守住奉节么？朝廷大军就不能速速前去救援？”
沈树人先谦逊了一句：“王公公多礼了，下官偶封伯爵，但年纪尚轻，还是当不得伯爷之称。何况陛下都赐我国姓了，还是当改口才是，
实在要讲究礼数，不如称国姓爷吧。方世叔也是，以后小侄就是朱树人，不是沈树人了。”
王公公和方孔炤也连忙附和，表示确实是一时忘了改口。
（注：从此开始，本书提到沈树人，都改为朱树人，这也是主角穿越前，在现代社会的姓名。这本书都写到111万字了，主角终于改回原名了，好大一个坑。）
朱树人纠正完之后，这才又出言安抚：“王公公勿虑，这奉节白帝城定然能保无虞。那地方地势险要，等闲极难攻破。且秦总兵当世良将，成名已数十载。
她麾下白杆兵，前些年虽然在被调遣北上与鞑子作战时，损失惨重，但毕竟留下了数千骨干老兵，回川中休养生息扩军整顿，如今又有两万人马了。
邵巡抚此前部署不当，只让秦总兵专注守卫长江三峡，这才疏漏了其他方向。但正因如此，瞿塘峡周边的防御兵力，是绝对足够的，也提前有囤积粮草，不怕围城。
更坚我湖广军，大半个月之前，曾在曾任荆州知府的张煌言率领下，以万余兵力西进，击孙可望部之尾，杀敌两千余，夺回秭归、巫县，复通三峡水道。
此番张献忠以偏师阻奉节，张煌言已提前以荆州、夷陵援兵全据瞿塘峡，与白帝城成掎角之势，我军要走三峡入川，道路是绝不会被阻断的。而且有张煌言助战，秦总兵就更游刃有余了。”
朱树人一边说，还一边让人拿来地图，就在这洗尘宴上，展开指点给王公公和方孔炤看。
王公公不是非常懂军事，但看朱树人说得明白，入川道路还是有保障的，这才放心：“既如此，咱家回去给陛下复命时，也好分说明白。四川形势，就有劳国姓爷和方抚台了。”
朱树人谦和地一拱手：“王公公客气了，这都是我等深受国恩，该当为之。只是还请王公公上达陛下，说明我们湖广军民的难处——
重庆城破，是昨天传来的消息，但实际上，是七天前就已经破城了，从重庆到奉节，沿长江水路便有足足七百里，花了两天半传讯。从奉节到江陵也有七八百里，只花了一天半。从江陵到武昌，更是靠六百里加急快马奔驰，才能送到。
下官是十天前回到的武昌，部队也才刚刚经历完跟闯贼的陈县血战，疲惫不堪，伤病甚多。便是十天前下官刚到，就立刻全师西进，三天内最多也就行军到江陵，是绝对不可能救援一千五百里之外的重庆的。
所以还请王公公明察，瑞王之死，重庆之屠，实非我等人力可救。更何况下官只是湖广巡抚，未得明旨之前，岂可轻动入川？
这十日，下官只能是谨守地方，允许张煌言在四川与湖广交界的所在陈兵助守，同时轮换疲惫之师。
我湖广原有兵马十四万，有九万参加了与闯贼的血战，还有五万，曾经再长沙、衡州历战中损伤颇重，此前被下官留下，用于留守地方。
如今与闯贼交战三月有余，那九万北上之师，折损了一两万，还有更多伤病，只能转入防守。那五万守土之兵，却得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下官此番正要以这五万人马，并河南收编之军，西向至重庆，帮助同僚取得入川立足之地。
如若将来重庆光复，我湖广军械辎重、援兵等部，自然也以送到重庆为限，至于此后平定蜀中腹地，下官却是不便插手，自然由方巡抚份内解决，不知王公公觉得，此法可合陛下之意？”
王公公听着听着，听到一半的时候，才赫然发现，自己刚才因为惊惧，竟连重庆被屠城、瑞王被杀害的噩耗，都忘了多问。
这也是朱树人说话的艺术，他刚才选择了先把情况描述得恶劣一点，于是就让王公公先把关注点挪到了“连奉节白帝城、瞿塘峡都有可能丢，如果那样的话，湖广军想救四川都救不了”这一点上。而暂时降低了对同一段话里、重庆被破被屠这个点的关注度。
这也是朱树人为了设法挤兑住崇祯，让崇祯将来不再追究重庆被屠，瑞王被杀的事儿，所以必须先划清界限，分清楚“哪些问题，是邵捷春当四川巡抚，方孔炤还没上任之前、朱树人也没接到‘配合方孔炤平乱’的命令之前，就已经惹下的”。
这就好比一个烂尾工程，前任承包商撂挑子不干了，被开发商解雇了，有下家来接手。那这个接手时的工程量进度清单，是必须拉得明明白白的。
之前的祸有多大，要说到一清二楚，否则以崇祯的情绪不稳定，将来和稀泥乱攀咬，功过不分，也是很有可能的。
另外，沈树人目前的位置，原本其实哪怕只是去重庆，都是不太合法的，那也已经出了湖广巡抚的防区。
但现在把情况烘托得危急一点，然后又很知进退地主动提出，“我只是护送方巡抚上任，帮他先打下一个立足点，至少要够设置临时巡抚衙门”，并且承诺绝不会去成都。
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哪怕是崇祯身边的人，也不会往“国姓爷这是又想扩张自己的嫡系势力”上想，只会觉得他是公忠体国，为大明江山操碎了心。
那位王公公内心已经是颇为感慨，大明江山都到这一步了，还有如此忠义，谁说国姓爷的忠心不如孙传庭的？
不过，他只是来宣旨的，出京时崇祯并没有明说让他监军。只是通过王承恩提醒，说到了地方，可能会发现情况愈发恶化了，允许他一定程度上见机行事。
王公公思前想后，决定折衷一下，就用商量的口吻说：“即使如此，咱家原本也有责任确保方抚台与邵捷春交接、并押送邵捷春回京。
咱家就跟着国姓爷、方抚台的兵马，一起去重庆，也好观摩方抚台上任，并确认邵捷春生死。一旦有了准信，咱家就回京复命，在此之前，咱家先派副使回京，跟陛下禀报最新的情况，不知国姓爷意下如何？”
王公公这番处置，倒也合理，朱树人想了想，也挑不出错来。因为人家身上带着的圣旨，是要给三个人的，既要给朱树人封爵赐姓，也要确保方孔炤和邵捷春交接。
既然如此，让他暂时跟去重庆，看着官军光复重庆，再好吃好喝招待着，等确认了邵捷春的消息后，再复命也不迟。
而到时候“四川现状如何，哪些锅是邵捷春任期内惹下的”，自然也要以确认邵捷春交界消息时为准。在那个时间点之前，丢掉的一切四川地盘，都跟方孔炤朱树人无关。
当然，在此之前，朱树人从张献忠手上打下来收回来的地盘，肯定也要算功劳。
功劳要算罪过不算，这也是利益最大化的情况了。
朱树人很满意这个分赃，于是很有担当地表态：“请世叔与王公公稍歇两三日，缓缓旅途劳顿，便可启程随我后军西进了。本官先带前部与中军兵马，分明后两日开拔，先去江陵、夷陵，再坐船去奉节。”

第二百九十章 以文会友
既然跟王公公说清楚了情况，蜀中原先的烂摊子锅都不由朱树人背，那朱树人自然也很有动力立刻起兵西进。
接旨后的第二天，十二月初一，朱树人在武昌府已经准备停当的湖广军前部先锋，就率先开拔了。
朱树人本人，也会在十二月初二，带领中军启程。
因为久战疲兵需要换防，所以这次朱树人带去四川的部队，主要是原本衡州之战后，在湖南休整的金声桓、江守德，外加陈县之战时在二线布防的刘国能，另外就是一开始就已经西进、提前抵达瞿塘峡的张煌言部。
袁时中弃暗投明带来的小袁营，也会跟着刘国能一起行动，外加在归德歼灭李际遇部时收编的数千人马，此战一共会有大约一半的部队、也就是三万五千人左右，都曾经有参加农民军的履历。
朱树人派出的七万部队，有五万多是老人，其中张煌言部一万五千人，江守德、金声桓约两万人，刘国能部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再加上跟刘国能本部差不多的小袁营、改编农民军。
而黄得功、左子雄这两大总兵（黄得功还加了讨逆将军号），都不会移动，黄得功会暂时接替刘国能，负责河南方向的防务，而左子雄就负责湖广本地的防务。
本来么，如果是换个别的农民军投降将领，要他吐出自己经营了数年的地盘，换防去别处打仗，那还是容易闹出乱子的。
但刘国能对朱树人已经非常钦佩、死忠，加上这次是事出有因，黄得功的部队此前打了主力，需要休整，刘国能还有潜力，当然要让他活动活动，刘国能也都能理解。
至于曾经参加过农民军的人数，达到了总兵力的一半，这一点在外人看来也是很危险的。但朱树人可以层层分化控制，用刘国能控制其他前农民军，诚以待人，就绝对安如泰山——
刘国能当初唯一的儿子，三年前就被送到南京国子监，由朱树人亲自介绍，拜在吴梅村先生门下。
这几年里，刘国能又纳了几个妾，也有生出子女的，但算算年纪，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两周岁。刘国能也非常自觉，凡是小妾有了孩子的，都送去南京教养，说是南京安全，而且生活条件好，也能让孩子从小学好，将来做个读书人。
至于小妾走了之后缺女人，刘国能是完全不担心的，反正又不是所有小妾都怀了，再说这种乱世，女人可以随时纳的嘛。
有时候刘国能跟朱树人聊，都会觉得抚台大人太清廉自苦了，虽说家里有钱，做官确实不用捞，还能高风亮节贴钱做官。
但都二十三岁做到巡抚了，还封了伯爵，娶妻之前居然才三四个妾侍、只生了一个女儿，那也太少了。
换了他老刘这种粗鄙之人，光是没儿子这一条，就够再纳个十个八个了，抚台大人作为伯爷，多弄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大家都是心悦诚服的。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反正刘国能这人，对于自己的出身和粗鄙，还是挺自卑的，一辈子都想着让自己儿子将来挤进文化人的圈子，最好再也别干刀头舐血的厮杀汉了。
就凭他把所有子女送去南京这一表现，他对朱树人的死忠，就绝对安全。
所以，朱树人今天先让江守德和金声桓开拔，明天他再跟着刘国能和袁时中构成的中军一起出发。
这样还能顺带再刷一波忠诚度，展示自己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尤其袁时中这种刚刚投效过来的，心里肯定会多多少少存几分“咱这种从过贼的，不知道跟了国姓爷之后，会不会被嫡系人马歧视，会不会被人穿小鞋使绊子”的担心。
真要是让朱树人完全对袁时中不设防、身边只带袁时中的部队，他也没这么胆子。而让刘国能作为中介过桥一下，加个保险，既能绝对可靠，还能展现自己的胆略和坦诚，两全其美。
部队开拔之前，朱树人还免不了请王公公一起去视察一下准备情况，说几句话劳军。回头当然也少不了给王公公一点劳务费作为心意。
王公公原本完全不懂军务，也不知道大军开拔有多少工作要操心。
如今亲眼看到了部队忙碌的样子，准备起来千头万绪，他也不得不承认，国姓爷这是真把朝廷的事儿放在心上，丝毫不敢懈怠，能那么快出兵，已经是极为神速了，普天之下没有其他大明将领督抚可以做到。
尤其是连农民军投靠过来重新整编的部队，都能独自成一军，国姓爷还随身只带着他们，这气魄胆略忠义，简直义薄云天。
相比之下，历史上今年同期本该会发生黄台吉再次从蓟门入关剽掠、而吴三桂却会得了崇祯明旨后，拖延足足半年才回北京城，这差距对比，绝对是云泥之别（当然现在因为蝴蝶效应，黄台吉还没来）
……
部队秣马厉兵准备启程的同时，当天傍晚，还有一些私人事务，也是找上门来，需要朱树人处置。
来人是方巡抚家的二小姐，方子翎。
朱树人也没觉得意外，该来的总得来嘛。
方子翎昨天在接旨后的接风宴上，就跟朱树人见过面，只是当时父兄都在，有些话也不好多说。
这一次，她却是鼓起勇气单独上门，甚至还专门挑了兄长散衙回来之后，她才出的门。为的就是防止跟兄长撞见，怕方以智白天办公的时候，跟朱树人在一处。
两人刚一见面，方子翎原本还想开门见山、问明对方心意。但转眼一看，就注意到一个昨天她就已经看到过、始终挥之不去的身影。
卞玉京已经换了一身服色，在朱树人身边伺候，那打扮，跟半年前方子翎和卞玉京一起讨论时政、创作唱本发掘闯贼黑料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方子翎便忍不住先问：“倒要恭喜国姓爷了，这是又得一位红颜知己相伴，从此红袖添香、秉烛夜谈？”
朱树人也不回避，大大方方承认了：“玉京曾经数次助我，当初我为李姑娘赎身时，她还急公好义帮衬着张罗。
我一直说要报答她的，她如愿一生修持，我也会让她一生锦衣玉食，不至有缺。但她既然想明白了，愿意伴我终生，我自然也不会负她。
玉京的才情见识，你也是知道的，我身边原先的三位红颜知己，跟我无非是有恩情羁绊纠葛，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但要说对我的施政理念、品史眼光的理解，她们三个都不如玉京。如此懂我，当然也要给她幸福。”
方子翎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咬了一会儿嘴唇，长长吐出一口气：
“玉京妹妹的见识，我岂会不知。如此，倒要恭喜国姓爷，此番出征，能先得‘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之吉兆了，必然旗开得胜，终灭张逆。”
方子翎也是饱读诗书，信口拈来。这两句古诗，是唐朝薛涛写给当时的检校兵部尚书、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的。
就是初中历史课本上那个“牛李党争”里的李德裕，
当时轮到牛僧孺为相，李德裕就被排挤外放地方，在成都建了筹边楼，后来又出兵对付川西吐蕃，拓地数州。薛涛的诗，便是写在李德裕的筹边楼建成时，前去捧场。
方子翎随口两句话，点出卞玉京出身和薛涛一样，沦落风尘之中，虽然卞玉京还未经人事便少年被救，终究是出身卑微。
但薛涛也是唐代第一名女支，以见识不凡著称，人家是能跟当时的宰相纵论时政得失的，这也算对卞玉京眼界见识的高度认可。
而朱树人也要入川用兵，方子翎以此类比，也是借助前人吉兆，讨个彩头。毕竟当年李德裕打吐蕃，也是打了大胜仗。
朱树人和卞玉京听了之后，也都是神色一缓，显然是真的受用进去了。
大战在即，谁不想讨几个历史上的彩头，多点心理安慰呢，哪怕只是有个好心情，也是好的。
卞玉京有些愧不敢当：“多谢姐姐吉言了，小妹何德何能，如何比得薛涛这等前辈高人。小妹只求能跟着公子，晨昏得聆清诲，录其警句，此生于愿足矣。
姐姐，其实您知道公子绝非贪慕攀附富贵之人，他如此身家地位，身边只有我们几个，已经是非常重情重义了，他对你也绝非……绝非……”
卞玉京很想帮着说合，一时却不知如何措辞，幸好方子翎也主动出击了：“好了不用说了，国姓爷，小妹只想知道，你对潞王府的小郡主，究竟是如何想法。”
话说到这份上，朱树人也不会回避：“小郡主天真烂漫，本性不坏，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君臣之间不致猜忌，我既然要娶小郡主以安人心，将来自然也会对她好。
不过，方姑娘也算我生平罕有的知己，如若方姑娘愿意等，而且能接受名分地位在郡主之下，那我将来定然也会给你一个名分。
大不了，等平定西川之后，我用功劳换取王爷允许我公然纳妾。或者用别的手段，总之，也就在一年半载之间。只要你愿意等，最多两年，我必然给你一个名分。”
“两年……”方子翎明明很害羞，被对方主动挑明了这层关系，让她躲都没处躲，可是听到两年这个数字时，她又有些恍惚，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
“两年，果然是宿命么。记得当初，你写《流贼论续》时，我见你铁口直断，说闯贼与罗、马必然火并，自相图害。
当时我还劝你说话别太满，免得将来无法应验，轻浮丢脸。结果，你就和我定两年的赌约，最后只等了半年，便一切应验了。
当时，如果我不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家父当时还是您上司的身份、家兄也与您交厚，若寻个水到渠成，怕是如今都已一切尘埃落定了……
呵呵，哈哈，一切果然都是因缘宿命，是小妹自找的了。好，话说到这份上了，此处也无外人，小妹还有什么好怕丢人的，就依你，等你两年。”
方子翎说着说着，神情愈发没落，显然是想到，如果当初第一个两年赌约一开始就不存在，她现在说不定都在相夫教子了，就算慢一点，说不定也已经怀上了。
自己争强好胜，最后到了这一步，还真是宿命。她甚至想到，自己几个姑姑，都是嫁人时很风光，最后姑父被流贼杀了，回家守寡。
难道真是方家的女人太优秀太好强，都克夫了么？自己是不是真的该退一步，双方也都好轻松一些。
当然，这种想法，也只是出于对宿命的恐惧和迷信，在脑中一闪而逝，冷静下来之后，还是会有点小不甘心的。
方子翎叹息了一会儿，又转向卞玉京，在卞玉京肩膀上抚摩了两把，捏了捏她锁骨，叹道：
“妹妹，刚才有那么一刻，姐姐挺羡慕你的。虽然出身卑苦了些，却也不用担心名分地位，可以随遇而安，想追求自己的幸福，就大胆去追。姐姐有做巡抚的父亲，做知府的兄长，反而不能太给他们丢人呢。”
卞玉京被她一说，也决定彻底坦白，把自己曾经的小心机都说出来：
“子翎姐……有些话，说出来你别生气。半年前，你找小妹请教创作唱本、品评史论时，一开始，小妹心中只当你是未来的少奶奶，才对你那么恭敬，处处顺着你。
不过，处久了之后，发现姐姐见识眼光，确实在我之上，咱所见也多有相同，小妹便是真心钦佩了。虽然你不是未来的正房少奶奶了，但咱以后还是能一起读史品评古今得失，希望还如当初一样，好么？”
方子翎：“好，不管这负心汉两年后是否守约，反正姐姐以后有空，就来找妹妹一起读书。不过下一次见，妹妹可要作一首水平不亚于薛涛‘壮压西川四十州’的豪迈之作，砥砺平贼士气哦。”

第二百九十一章 亲射虎，看孙郎
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初二，晨，武昌。
猎猎冬风之中，明湖广巡抚、赐国姓克虏伯朱树人，难得穿上了戎装铠甲，腰悬一柄做工精良的极品倭刀，左右各挎一把锃亮包金的六发转轮手枪，亲自登上了一条八百料的大型江船，准备启航。
八百料的大船，在黄河或者淮河里，几乎是无法航行的，但是在长江里，那就不叫个事儿了，还能江海通用。
这条大船，也是朱树人的旗舰，还是他小弟郑成功孝敬的。长江以北的水域，郑家的船没法用，但刚好在长江上，郑家的船还是能比沈家的更大一些。
方孔炤和王公公暂时不会那么快启程，他们还得再等几天，一来长途奔波劳累，还需要休息，二来他们手头也没有军队，光杆司令去了也没用。
总得等朱树人在重庆周边站稳脚跟了，过个十天八天的，才轮到他们赴任交接。
不过，方家人还是会跟朱树人的家人一起，来码头践行。
朱树人几个侍妾，眼睛都微微有点红，但又怕不吉利，不敢哭，只是痴缠让他保重。
尤其是卞玉京才跟了他三天，就要分开，更是怨念不已。
陈圆圆知道她不好意思开口，只好亲自帮着姐妹们一起问：“公子此去，不知又要把我们姐妹甩下多久。”
朱树人也是大包大揽地许诺：“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次跟之前去长沙、去开封打仗都不一样，不会甩下你们好几个月的。
最多个把月，我在重庆站稳脚跟，就派船来接你们过去，运气好的话，还能在重庆团聚过年呢。我已经跟王公公说过了，光复重庆之后，我暂时移驻重庆，可能要好一阵子不回湖广呢。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正月之后，咱表奏密之兄担任湖广兵备佥事，这样我在重庆时，这边的军备防务也好有个文官统一提调统筹。”
听说只是分开半个多月，四女都消停了些，也重新展颜强笑，让朱树人不用担心家里。
朱树人与众女一一拥抱抚慰告别，又看到卞玉京与其他三女不一样，今儿出门还让贴身侍女扛了一个包裹，他便不由调笑：
“这是做什么呢？莫非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要是我真丢下你们几个月，你就想偷跑上船，跟着一起去重庆不成？这行李都收拾好了。”
卞玉京脸色一红，但很快就理直气壮地反驳：“奴家哪有那么没志气、贪图狎昵，公子不想带我们，自有不带的理由，奴家和姐姐们好好在家守着就是。
这也不是行李，是一套《史记》，几册《新／旧唐书》，几册《新／旧五代史》。奴家知道子翎姐一会儿肯定也会来送行，跟她约好了交换些书看。”
自从昨日挑明了双方关系后，方子翎跟朱树人家里的女人们，关系也稍稍融和了一些，尤其跟卞玉京，更是水到渠成有了一起读史品评的默契，这么快就立竿见影了。
朱树人却是不解：“你也太小看子翎了吧，她饱读诗书，绝对比你多，这些书，还用你借给她看？”
卞玉京：“是换着看！不是借！”
朱树人：“那有什么意义么？”
卞玉京：“当然有啊，我的书，有我自己随兴点评批注，子翎姐的书，当然也有她的笔记批注。换着看，才能知道彼此解读见解有多大差异，见贤思齐，裒多益寡。”
朱树人一愣，旋即才恍然。
明清时人，读书也是喜欢在雕印文字的字里行间，批注发书评弹幕的。《红楼梦》有脂砚斋的脂批本，《三国演义》有毛宗岗的毛批本。更早的时代，《三国志》还有裴注，都是这个道理。
闺阁之中学富五车的女子，闺蜜之间换着发书评发弹幕，在当时也不是没有。
后世清康熙年间的杭州文人吴舒凫，他就续弦过两次婚姻，有前后三任老婆，每次新老婆进门，收拾夫君前亡妻的遗物，就会发现一本写满了书评弹幕的《牡丹亭》，
然后新妇就在前人遗著上继续读、继续发书评弹幕，与已经作古的故人交流，形成了《牡丹亭》的一个批注版本，史称《吴氏三妇合评牡丹亭》。
朱树人所处的时代，当然比吴舒凫早了好几十年。估计这一世，以后就会留下一堆《方卞合评XXX》，说不定还不仅限于历史书，连女频言情戏曲唱本都会搞出大一堆合评本，互相吐槽。
看来女人有点共同的兴趣爱好，对于后宫和谐也是有帮助的。都去吐槽古人写得不好的地方，也就没那么多精力争风吃醋了。
这种嗜好可以鼓励培养，还要创造条件让她们去折腾，就不会天天算计丈夫了。
朱树人如是暗忖。
他正在走神，很快方家人和王公公也来践行了，朱树人也连忙上去见礼，细节自不必提。
方子翎也免不了又跟他说了些体己话，让他保重。
最后让身边侍女跟卞玉京的侍女，跟社团接头似地，一手交书一手交书，然后偷偷摸摸散了。
朱树人当时已经扬帆起航，在甲板上看着岸上二女交易，也是不胜感慨：这世道，女人读书、点评古人，还搞得跟做贼似的，以后沈家立了规矩，这些东西都明着来不就行了。
……
船队起航后，逆流而上缓缓前行，大约也能日行一两百里。冬季长江水量较少，流速也缓些，逆流而上便没夏秋那么费事。
算算行程，初六才能到江陵，初七到夷陵，再往后进入三峡，流速加快，行程就会更慢一些。从夷陵到奉节的六百里，只要还要走六七天。腊月半之前能到白帝城，就算不错了。
旗舰之上，朱树人每日闲着无聊，除了在舱内读书，便是出舱四处巡视，与将士们谈心。或在甲板上架设箭垛，练习射术，修身养性。
刘国能和袁时中，也都跟他同船而行。
刘国能虽已跟着朱树人混了两年，但此前还真没在朱树人的直属指挥领导下作战过，都是自成一军，随机应变。所以对这位顶头上司的日常生活作风做派，并不算太了解。
在刘国能刻板印象里，朱树人虽然深谙韬略，指挥若定，料敌千里，但多半也该是个儒将形象，毕竟人家是无梅村先生门下，两榜进士，天下名士。
最后却看到朱树人亲自在甲板上射箭，而且射术居然还不差，着实让刘国能刷新了认知。
袁时中就更是谨小慎微，唯恐自己曾经从贼的经历被看不起。这次抚台大人居然如此推心置腹，跟他们同船，一点都不担心他们情绪不稳定，这也着实让袁时中感激涕零。
更让他很紧张，总想着好好表现，怕手下举止出错失态、流露出流贼习气。
过了几天之后，大家慢慢磨合熟络，氛围才渐渐放松下来。
这天已是腊月初八，船队刚过夷陵，要通过西陵峡去秭归。
江面渐渐狭窄湍急，船只靠着自身划桨动力和风力，已经难以前行。
好在大军也都有准备，提前组织了足够数量的民夫，给大船前桅和船头纵桁绑上粗麻绳，让纤夫拉纤通过。
事实上，自古夷陵县、秭归县、巫县这三个县之所以存在，而且人口数量明显超过当地耕地所能养活的规模；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当地百姓有很大一部分，都会在农闲时兼职纤夫的工作。
从过往商旅身上赚点辛苦钱，拉一条船走上几十里路过峡谷，弄个一两斗粗粮，也能活好几天。
不过如今秭归县这边的民夫、百姓，却都不是原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了，至少绝不是一年前就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而是张煌言一个月前刚刚组织移民过来的。
原因无他，原本秭归、巫县的百姓，在张献忠盘踞于此、极度缺粮的那段时间，早就被吃干抹净敲骨吸髓了，
要么从贼给张献忠当兵，勉强有条活路，而不肯当兵或者没体力没资格当兵的，早就被抹杀殆尽。
张煌言光复此地时，拿到的几乎是一片无人区。为了给即将到来的大军拉纤，都得提前移民。
好在张煌言的内政水平还行，户籍整顿工作做得也扎实，加上他之前接手的荆州府，是湖广少有的不曾被兵灾破坏的府。那儿毕竟是原先方孔炤当湖广巡抚时的驻地，人口稠密，有的是失地无地农民。
张煌言就优先挑无地贫农移民，以奖励诱导自愿为主，承诺来了就给吃几个月军粮，由官府养到明年春荒结束后，这期间只要帮着拉纤就好。
明年开春时，还可以自由耕种原本当地居民留下的田园，官府会给重新登记造册承认地权。
有了这两个优惠的条件，才短时间内就吸引到了几万人，拖家带口分散到秭归、巫县居住。
此时此刻，看着这些瘦骨嶙峋的纤夫，朱树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于是他吩咐，趁着船靠近岸边绑纤绳的工夫，让将士们把装备卸了留在船上，除了水手以外，其他马步军将士都下船，沿着长江岸边爬山步行，马匹能牵下来步行的，也正好溜溜马。
人都下了之后，船也能变轻一小半，拉纤便轻松些。
这番举动，更是让随行的刘国能、袁时中颇有触动。
两人纷纷感动流泪：“大人真是爱民如子，我大明的文官，要是都如大人这般，哪里还会有流贼，唉。”
朱树人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本官好歹还能骑马而行，那些步卒将士才辛苦呢。坐了那么多天船，跑马活动活动筋骨，得其所哉。
船上的箭垛也射腻了，上岸打几只野兽正好提提神。这就快大雪封山了，猛兽找不到食物，肯定会狗急跳墙的吧，说不定见到大群人马，也依然敢冲出来。
反正那些会冲出来的野兽，肯定也会饿死在这个冬天里，让它们废物利用，免得死前白白饿掉膘，也算是慈悲了。”
刘国能叹服：“大人文武双全，如此尚武，实是末将平生仅见，末将跟朝廷文官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没有人如大人这般……这叫什么来着？酒酣胸胆尚开张，亲射虎，看孙郎？”
朱树人诧异：“呦？老刘你还会拽文了？还知道东坡居士的词呢。”
刘国能尴尬讪笑：“我那不成器的崽子，在南京跟着梅村先生念书时，给我写家书汇报，拽了这么几句文，咱觉得有气势，就强行记下了，别的是真不知道，就会几句话。说是东坡先生，当年也是心怀天下，却沦落黄州团练，与大人您起家之地暗合呢。”
朱树人笑笑，夸奖了几句，心说刘国能这人想改变自己的粗鄙出身，那真是下了血本了。
这种人，用着才放心呐。

第二百九十二章 逆练张献忠裹挟术
“听说了么，那个穿着錾金纹泛银光盔甲、骑着高头白马打猎的，就是抚台大人！”
“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官，能骑射，还体恤士卒百姓，见咱拖船累还让人下船行军操练，唉，真是好官呐。”
“拉一天纤，拖船走三十里地，就能拿一斗苞米，原先也没见过官府征纤夫给这么高工钱，这冬天日子总算好过了。”
随着朱树人骚包地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金银镶嵌的防弹胸甲，拿着雕弓和转轮手枪，带领一队骑兵，沿着西陵峡一侧的山坡寻路拉练，行军射猎。
这种英姿勃发的场景，自然是在数万将士眼中，以及秭归当地的纤夫百姓眼中，留下了一个极为深刻鲜明的形象。
爱民如子，令行禁止，身先士卒，事必躬亲。
而湖广军开给纤夫们的工钱，看似很高，但实际上因为给的是相对容易得到的玉米，成本完全可以接受，折算下来才相当于一半分量的小麦，或者三分之一的白米价钱。
别看只是走三十里路拖过西陵峡，就给一斗粮食，这钱也不好挣，得时时刻刻花好几百斤力气，谁要是敢偷懒，哪怕只是歇力几秒钟，都能一下子被看穿。
因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几十近百吨的大船，全都是靠生拉硬拽强拖上去的。
……
“砰砰砰——”
随着几声连番的枪响，山林间初积的冬雪，被震得从枝丫上扑簌而落，偶尔一两只大鸟惊飞而起。
而朱树人面前，却已经有好几只猎物，被他用转轮手枪密集开火击毙。
身边刘国能、袁时中也都骑着战马，跟随朱树人的亲卫队一起，边行军边射猎，顺便观摩上司夸示武功。
“大人真是好枪法，没想到大人不但弓马娴熟，火枪也是如此在行，原先都没见大人用过火枪，一出手就能有如此造诣。”
朱树人骚包地吹了吹枪口的余烟，惋惜地说：“把这些猛兽剥了皮带走，骨肉就赏赐给将士们了，可惜最后还是用火枪补枪了，不然这几张毛皮一定能更加完整。”
刘国能在一旁无所谓地说：“那些饿狼也就罢了，毛皮本就不值钱，多破几个洞无所谓的，下次遇到熊虎时小心些就好。
我在北方时，也素知冬日大雪封山，狼群实则比熊虎还可惧，熊虎找不着食物，无非落单出来觅食，狼群却是绵绵不绝，呼朋引类。
刚才着实是惊险，末将自忖全靠弓箭的话，便是连珠神射，都抵挡不住那许多，这才招呼卫队上前围杀，没想到大人用转轮火枪，比连珠箭还利索，数息之间，连毙数匹。”
刘国能说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看向朱树人那把明显改良过的新式转轮手枪，语气神态都是眼馋不已。
那两把手枪，不仅看起来精美锃亮，而且枪声动静也不如原先跟李自成作战时用过的那批大，还没什么黑烟火光，着实是干净利落，算得上一对精密的杀戮机器，绝非凡品。
刚才前后有数十匹饿狼冲上来，朱树人左右开枪，两个弹巢十二发打完，亲自毙伤四匹，命中率达到三分之一。在不瞄准信手拈来的情况下，哪怕是十几步距离上的战果，也依然非常可观了。
至于剩下那三十几头，当然也冲不到朱树人面前，都被卫队干掉了。
即使冲到面前，朱树人身着防弹锻钢胸甲，其他部位也都有精良甲胄保护，绝对不是饿狼这种体重才六七十斤的小可爱伤得到的，它们最多也就伤伤朱树人的战马。尤其是大冬天饿了个把月找不到食物，有些饿狼都饿瘦到五十斤以下了。
而面对刘国能看向手枪的羡慕眼神，朱树人假装没注意到，也不打算回应。
他只是来向这些农民军出身的将领，展示自己更多的人设，夸示武功的，并不是来当散财童子乱发装备的。
方以智和宋应星搞出硝化纤维之后，目前这点产量，最多只够装备几十把转轮手枪所用，存货的无烟火药，也就够制造几千发子弹。
所以，发给非核心嫡系部队使用，那是绝不可能的。至于拿这种弹药打猎，更是只有朱树人本人可以——这也不是浪费，而是进一步的磨合测试，获得更多数据和用户体验。
朱树人自己毕竟是穿越者，后世见过那么多成功经典的枪械，也知道武器好坏的评判标准。
让他亲自来做测试，发现不足，提供改良意见，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效率最高的了。
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懂一把枪一种弹药有哪些缺点要改、该往哪个方向改。
刚才这十二发打完，朱树人就灵光一闪，实践出真知，想到了一个改进点：回去之后，可以给这些纸壳弹，或者说蜡壳弹，再改良一下结构。
在封蜡的底部，可以加一块软铜片，再把激发的燧发机关顶部弄成尖针状，确保可以扎穿铜片、照样完成点火即可。
如此一来，定装弹药里的火药爆燃时，朝后喷射的火药燃气压力，可以被这个铜片再多分摊掉一些。到时候铜片留在弹巢内，而蜡纸壳融化，铅弹或霰弹，则随着部分火药燃气往前喷出。
后膛装填枪因为后膛密封不严、漏火漏气的情况，多多少少也能改善几成，用铜片挡掉部分朝后喷出的烟火，既不烧到枪手，也提升了火药燃气的利用率。
朱树人一想到，就马上要来纸笔，在马背上写写画画，记下了这几点，以免回到船上之后忘掉。
刘国能等人没那么多文化，只当抚台大人是诗兴大发，猎杀了猛兽后要赋诗一首，还是这般一气呵成、倚马可待。
……
经过半日跋涉，船队总算在纤夫们的辛苦下过了西陵峡。
朱树人也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检阅了一下部队，拉近了与普通将士的关系。
那场景，就跟拿破仑与麾下将士同甘苦差不多。
重新回到船上，在平缓的江流中，靠着风帆和划桨缓缓前进。朱树人自己，则跟刘国能等人一起，坐在旗舰甲板上一块用青条石围砌起来的炭火池旁，
炭火上架着纵横铁丝撑起的烧烤网，各种猛兽的肉在上面吱吱冒油。
朱树人抽出一把一尺半长的精良胁差，直接豪爽挥洒地切割，再用刀尖挑起肉块，用跟撒盐哥一样潇洒的姿势，随手抛到刘国能袁时中面前的大木盘子里。
刘国能恭恭敬敬地结过肉，诚惶诚恐地吃着，由衷叹服地说：
“大人，此番出战之前，末将还真担心过，您以我们这些……民军归降的部队为主力，去追击张献忠，会不会导致人心浮动。
末将虽然对自己嫡系人马的忠心有信心，可张逆太擅长裹挟良善了。但此番见了大人的驭下之术，能让将士们都心无疑惧，文武一视同仁，也不会看不起任何出身的部队，这番豁达胸襟，实在是前所未见。”
朱树人给人挑完肉后，他自己就直接就着刀尖挑起来啃，也不拿匙箸，刘国能说了那么多，朱树人都已经两块狼肉下肚了。
他舔了舔刀背上的狼油，好整以暇地说：“这有什么，既然刘将军如今那么有信心，且说说你想到如何速破张献忠的殿后偏师、夺回重庆了么。”
刘国能一愣，和袁时中相视一眼，又不好不回答，就老老实实说：“末将等不善计谋，虽说要夺回一座城池时，下政攻城，但重庆丢失未久，速战速决应该对我们最有利。
重庆守军此前为了防止瑞王被张献忠杀害，那也是坚决抵抗了的，这才遭致了城破后被这禽兽屠城。但既然是血战后易手，城防设施肯定残破不堪。
张逆急于扩大地盘，我素知他这种人只会搞破坏，不会建设修缮，所以重庆城防如今肯定还是那么残破，跟刚贡献时无异。我军只要去得快，就能防止流贼修缮加固，比做好准备慢慢攻打，更容易以较小代价拿下。”
朱树人静静听着，并不表态，最后才把一块熊肉咽下，抹了抹嘴：“你们说的推论，倒也不错，算是兵法正道。不过你们说的，也只是缓急之别，分析利弊，说到底还是要强攻。”
刘国能意识到抚台大人对他的计划不太满意，但他又无法想象在这点上还能怎么改良，只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确认：“说到底还是要强攻？那难道大人还有不用强攻就拿回重庆的方法？”
朱树人从身边亲兵手中拿过一块刚刚在江水里拧干净的麻布，细细擦拭着胁差的刀面，擦去油渍，一边对着刀面上自己脸庞的倒影自言自语：
“如果我这次带的是黄得功，左子雄的人马，作为第一批的主力，入川平叛，那就真的只有强攻了。但我带的是你们二位，这就有了别的可能。”
刘国能呼吸也有些放缓，唯恐停漏了字，压低呼吸声问：“愿闻其详！”
朱树人眼神转为冷厉：“连你刚才都说了，没见到我体恤百姓士卒、凝聚军心之前，你都曾担心，张献忠擅长裹挟曾经从贼过的人，会不会有意外。
既如此，张献忠对我军的认识，肯定比我们自己更模糊得多。而我追剿张献忠多年，也从未直接动用过你们信阳兵，此前都是湖广兵，尤其是黄州兵、武昌兵为先。
所以，你怎么知道，张献忠会不会再动拉拢你们的心思？如今咱还在秭归，随和一点，将士文武和睦一点，无所谓。
等过了巫县，入了川，有些情状，就得收着点。本官让你们演得与本官不睦，或者至少是你们手下有将士‘贼性难改’，被我严惩，你们都要心里有数。
至于防范细作的工作，也可以适时放松一点尺度。咱总要给张献忠分兵守重庆的部队，看到一点期望嘛。不然一直压着打，他们当然龟缩死守了。”
刘国能脸色于是便有些尴尬：“大人，我们赤胆忠心，生是明臣，您不会是让我们诈降吧？”
朱树人摆出一个稍安勿躁的虚扶手势：“怎么会让你诈降，你都被陛下授予荡寇将军衔了，圣恩不可谓不重。你诈降了，张献忠未必信，但你麾下，受国恩不太重的，容易忘恩负义的，留恋流贼生涯的，还可以大有人在嘛。”

第二百九十三章 连自己人都看不透国姓爷
数日的行军旅途倏忽而过，刘国能和袁时中的部下，也在渐渐潜移默化被朱树人笼络改造，重塑心性。
上上下下从军官到士兵，越来越多的将士打心底里真切认识到：这位国姓爷跟往常看不起农民军出身的文官是真不一样，也绝没有狗文人的假酸文醋，从来都是一碗水文武端平。
部队后续过巫峡、经巫县时，国姓爷的举止言行也是一样亲民，体恤下属。
能骑马射猎减轻战船负重，就尽量减少纤夫的负担。甚至打来的猎物，还分了一些给拉纤过程中因为意外事故而受伤的纤夫百姓。
有纤绳崩断弹飞把纤夫砸出外伤的，国姓爷还拿出作为军中医疗补给物资的脱脂棉纱布绷带，由军医给受伤纤夫包扎，把当地百姓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但是，这一切，在两日后，大军继续通过长江三峡中最西边也是最险峻的瞿塘峡、即将进入四川地界时，却戛然而止了。
这一次，朱树人就是大大咧咧坐在船上，也没下船骑马，就硬让四川民夫拉纤。
明明瞿塘峡号称“天开一线，峡张一门”，为三峡雄峻之最，两岸很多地方都是峭壁，左岸赤甲山和右岸白盐山的最高峰，都能高出长江江面五百丈。
朱树人却在如此险峻之地，摆足了官老爷的架子，一点面子都不给。
而此地负责给官军拉纤的纤夫，也已经从湖广百姓，变成了四川百姓。毕竟瞿塘峡周边已经是四川地界，行政区划上属于夔州府。
四川百姓原本并不了解这位外省抚台、刚被陛下赐爵的国姓爷，也从未受过这位国姓爷哪怕一丝一毫的恩惠仁政。
要不是驻防本地数年的石柱总兵秦良玉秦老将军深得人心，四川百姓是绝对不会真心真意给这种作威作福的外地人卖命的。
拉过瞿塘峡后，朱树人给本地纤夫的粮食酬劳，也只是公事公办，并不见得优厚。
秦良玉在本地镇守时，数年中也多有动用纤夫的需求，四川官军定下的工钱，一般是拉过瞿塘峡的十五里路程，每人给三升稻谷，按带糠皮的算，不是脱壳精磨的白米。
朱树人也照例只给每人三升，但却换成了苞米粒儿。
按说玉米粒可以直接吃，不用再脱壳，能省掉一道米糠的损耗，算是惠民了。
但玉米粒也粗大，而升斗恰恰是体积计量工具而非称重计量工具，一斗玉米中掺杂稻谷，溜溜缝儿都能再溜进去一两升，算体积就比算重量亏很多。
最后纤夫们拿到的口粮可食用部分根本没变多，还亏掉了荒年人也能吃的米糠，玉米的水分还大，热量饱腹感都不如稻米，一时间怨声载道。
当天就有不少流言，从民夫当中传出：“听说了么！这个外来的湖广巡抚，什么国姓爷的，听说在湖广倒是很厉害，打得张献忠李自成都不敢再去湖广。
但这家伙总把兵灾往自己辖区外面撵！驱而不击！就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捞好处，净祸祸邻省了！”
“就是，要不是他们湖广人把张献忠赶到咱四川，咱四川原本好好的，能遭这种罪？听说皇上就是觉得这人专横揽权，只为自己的地盘捞好处，就不让他升总督兼管四川，另派了一个姓方的巡抚来！这‘国姓爷’就不肯好好出力了！”
“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那帮湖北佬真特么奸猾不是人！把煞星都转到咱四川地界上！还不好好出力灭贼！”
朱树人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一时的流言。
刘国能袁时中都是武将，不敢说什么，
最后还是朱树人的幕僚顾炎武，忍不住当了一把老实人，就如鲁肃劝周瑜劝诸葛似的，说道：
“大人明明一贯爱民如子，体恤士卒，为何一入川，便要如此自毁名声？哪怕是为了用计让流贼轻敌，也有些过了，人心易散不易收啊。如果这夔州府的一方百姓，再生出异心来，恐怕要误了大事。”
朱树人原本也不想回应这种质疑，但私下里关起门来还是能说两句的，他也相信顾炎武对外能守口如瓶，分得清场合。
朱树人这才好整以暇地解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夔州府如今还能有多少心怀桀骜的百姓？但凡对官府不满，又有点胆子的，半个多月前，张献忠破重庆时，屠城而派粮给周边各县，扩军招募，心狠的百姓早就去投军了。
能剩下混口饭吃，给秦总兵当纤夫的，都是老实人——当然我也不是欺负老实人，这就十天半个月的工夫，迟早会真相大白的，到时候，我再加倍给他们恩惠便是。
如果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今天少拿了一升米，明天就要立刻去从贼，那咱也拦不住。这不是老实不老实的问题，是没常性，只能随他们了。”
顾炎武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他只知道道德文章，政治哲学，论计谋是不在行的。既然东翁智珠在握，都想到了，肯定能应付。
……
朱树人抵达奉节的当天，已经很晚了，因为赶路疲惫，也就没有召见当地官员。
第二天，腊月十五一早，他才升帐点将。夔州府本地的官员将领，也都来拜见。
为首的，是个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拄着枪杆当拐杖的老妇，但还照样身上穿了简单的棉甲，只是没有内衬铁札，只有纯棉，防御力估计会大打折扣。
老妇背后，还有几个顶盔掼甲的官军正牌将领，也有几个只是包扎了头巾的地方乡勇团练头目。
朱树人只一眼，就意识到这个老妇，便是大名鼎鼎的石柱总兵秦良玉了。秦良玉今年确切的年龄，是周岁六十八，说七旬也大差不差了。
本着尊老的美德，朱树人还是亲自下阶出迎，并且老远就高喊明示，请秦良玉免礼。
“秦老将军公忠体国，戎马一生，便是须眉男子，也常叹服惭愧，本官虽忝居高位，岂敢在前辈面前无礼，快给秦老将军赐座。”
秦良玉右手拄着枪杆，左手在右手握枪杆的位置上虚扶了一下，便算是抱拳了：
“沈抚台天下诤臣，文武双全，老妇在蜀中，也早有耳闻。此前更是有赖您义薄云天，派出张道台以湖广偏师助守，才保得夔州不失，老妇人便是为了夔州百姓，也该给沈抚台行这大礼。”
秦良玉刚说完，旁边的顾炎武就开口纠正：“秦老将军或许还不知道吧，陛下已经赐抚台国姓，封克虏伯。以后要称朱抚台，或者就称国姓爷。”
秦良玉连忙改口：“多有失礼，望国姓爷海涵！”
而另一边，朱树人抬手示意幕僚不必多言，然后就亲自扶着秦良玉坐下：“不知者不怪嘛，秦老将军客气了，您这番心意本官已领，还是坐下回话吧。”
他让人赐的座还不是那种低矮的小马扎，而是有靠背的正常硬木椅子，也免得坐下的人还得蹲得很低，对膝盖不好。
秦良玉看在眼中，也是对这位新来助战的国姓爷，感官愈发迷惑了。
昨天她就从属下得知，给朝廷援军拉纤的纤夫营多有怨言，还传出了一些不好的话，
都说对方原本对川民仁善、让张煌言来增援时各种自带军粮，那都是以为皇帝会让他兼抚四川，这才演出来的。
后来得知皇帝不让他兼抚四川，四川不是他自己的地盘后，就懒得演了。
这些话，秦良玉当时就不太信，就约束部下别乱传，管好自己的嘴，做好自己的事儿。
现在看来，流言也未必属实，而且流言传得那么快，说不定是张献忠狗贼的离间计！至少也是张献忠的人为了破坏官军的团结，打击官军的士气，才这么干的吧！
秦良玉可是太清楚，张献忠这厮在民间穷人当中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细作的本事有多可怕了。
她也完全知道，哪怕是自己的石柱白杆兵驻地，有多少给军队提供后勤杂务的百姓民夫，会是被张献忠渗透的细作。
这不是秦良玉治军不严，而是张献忠能做到如此高位，自然有其本事。而裹挟诱导穷人帮他做事，就是张献忠最大的一项本事。
不然也不可能每次被打到只剩几万人，稍微破一个大城市、屠城抢劫完后，分给周边穷县的穷人，就又拉起十几万炮灰部队了。
秦良玉心中芥蒂稍稍卸去之后，她也连忙帮着朱树人介绍夔州本地将领，朱树人也一一见过。
跟在秦良玉身后最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壮汉，满面虬髯，也是她的儿子马祥麟，朱树人一听，就热切地握着他的手寒暄：
“马将军忠义之名，本官在湖广也早有耳闻。你们满门忠义，男女俱勤于国难，着实难得。”
历史上马祥麟在这一年时，应该是刚死，就死在襄阳守城战中。
但现在，显然是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救了他。都崇祯十五年腊月了，马祥麟还生龙活虎，也一直没出川。
连带着白杆兵第二次重建后的主力，也因为一系列蝴蝶效应，并未伤筋动骨。

第二百九十四章 忠奸难辨
襄阳在崇祯末年历史上前后沦陷过两次，第一次是被张献忠偷，但张献忠也就杀点人抢一把就跑了，没本事长期守住的。
第二次，历史上应该是发生在李自成在朱仙镇大破左良玉后、顺着一路追击破南阳破襄阳，把左良玉逼到武昌。而马祥麟原本就该在李自成的这次南下中战死。
李自成在朱仙镇大破左良玉后，因为朱树人的横插一杠，把李自成南下的尝试遏制住了，左良玉至今还在南阳，襄阳就更不可能丢了。
而马祥麟也从头到尾没有因为襄阳危急被调去增援湖广，原本该被他带去的白杆兵主力一部，也才能继续完好地保存战力，留下有用之身为大明效力，未来也是为朱树人效力。
至于马祥麟的老婆张凤仪，倒是早在崇祯六年的时候，就战死在河北了。
那一年清兵入关，四川的白杆兵都被崇祯千里迢迢调去拱卫京师。最后在河北平原上，白杆兵被清军重创，张凤仪殉国于清军之手。
由此可见，四川这地方，在明末时，妇风彪悍，连女人打仗也是比较勇敢的。不仅秦良玉能一介女子领兵血战数十年，她儿媳妇都能临阵死节，跟鞑子死战不退。
……
朱树人褒奖过马祥麟几句后，秦良玉便继续给他介绍其他本地守将：
“这位是方国安方参将，原从左良玉剿贼，国姓爷在湖广时，应该也有打过交道吧。朱仙镇之战前，左良玉随杨阁老镇南阳，以方参将驻郧阳以策应侧翼。
后来左良玉兵败，南阳周遭各府均遭李自成侵袭，郧阳也被攻破，方参将逆汉水退入汉中，嫡系人马损失大半。后被邵巡抚请示朝廷南调，统领编练夔州本地乡勇及降军。”
朱树人点点头，对方国安这人，他倒是没什么恶感，而且对方也算有点名气，是明史上有点笔墨的。
此人是浙江诸暨人，好勇斗狠的无赖氓流之辈出身，为图功名投军左良玉麾下，跟流贼也打了好几年仗，积功至参将，算是不容易了。
历史上方国安在崇祯十五年、十六年一直在湖广坚持战斗，李自成张献忠攻破襄阳、武昌后，左良玉都东逃到九江了，方国安才被朝廷调回浙江。
后来南明时，潞王在杭州监国，懦弱无能，还是这个方国安坚持跟清军打了一仗，可惜被潞王的软弱气得走了，转而跟随鲁王朱以海。
鲁王政权存续时，这方国安还算忠义，坚持跟清军作战，但朱以海都投降后，方国安也没办法，就跟着投了。
清军征浙闽主帅博洛，就带着方国安一起，想让他带路攻打福建。走到半路方国安得知唐王在福州已经称帝，年号隆武，他觉得大明可能还有戏，就又想跟郑芝龙联络，答应做内应跟郑芝龙一起在仙霞岭破清军。
结果郑芝龙不但没选择抗清，反而先投了当汉奸，还把方国安愿当内应的密信直接卖给了清军主帅博洛，害得方国安全家被杀。
所以，可以说这人不算很铁杆的抗清派，但能比潞王有骨气，鲁王政权存在时他也愿意死战，最后好歹也比郑芝龙有骨气，已经算是可用的了。
但是方国安的部队历史上多次被打散，重建，兵源素质很差，补充给他的都是农民军里反正过来的人，军纪败坏。
明史上写他经常劫掠百姓获取给养，军纪比一般的左良玉麾下部队还恶劣一点，这也是事实。
朱树人心中暗忖，这种人，用得好的话，民族大义民族气节还是能指望一下，但是一定要给够钱。属于那种只要吃饱喝足钱拿够，也是可以很爱国的。如果欠饷，那就敌我不分乱抢了。
好在，别人会觉得“收买一支部队要始终足额发钱”，是很难办到的事情。但对朱树人这种富可敌国的存在，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相对容易多了。
方国安一开始还有点惴惴不安，怕朱树人看不起他的出身，更看不起他收编来的部队。结果朱树人就很和善地跟他说：
“呦？原来方参将还是绍兴府诸暨县人士呢？本官虽不是浙江人，但祖籍南直隶苏州府崇明县，咱也算半个老乡了。你原本跟随左良玉，那真是明珠暗投了，以后跟着本官好好干，定能破贼立功，搏个封妻荫子。”
（注：沈廷扬及其子生于苏州府太仓县，但沈家祖籍是苏州府崇明县的，嘉靖年间崇明县的县城还设在崇明沙上，到万历年间东移到长洲沙、三沙。
懂点地理的都知道，历史上崇明岛是随着长江水流、上游的岛屿不断被江水冲垮侵蚀坍塌、在下游重新沉积成新的岛屿。所以到万历后期沈家祖籍的那几个岛已经不存在了，被江水冲没了，他家就上岸变成了太仓县人。
崇明县新冲出来的那些岛，也渐渐转移到了更下游的松江府境内。几百年里崇明县往东移动了上百里，所以后来的崇明就属于上海不属于苏州了。）
方国安听朱树人这样笼络他，还跟他攀交情认老乡，也是难得受宠若惊，连忙表示当年跟随左良玉也是没办法，如今有机会跟随国姓爷，一定好好干。
方国安之后，秦良玉就顺着又给朱树人介绍了一些更低级的将领，有些是秦良玉直属的，都是夔州府本地的地方武装、团练：
“这三位壮士谭文、谭弘、谭诣，都是夔州本地义士，多有势力，也愿意为朝廷出力，老妇人如今将他们收编在麾下，朝廷也给谭文实授了团练都司之职，谭弘、谭诣俱授守备。
这两位是游击王光昌、王光兴，俱是被故六省总督熊文灿，四年前招抚弃暗投明的，也曾随我川中老将张令张总镇四处征战平贼。后来张总镇被邵抚台受朝廷之令，调去汉中，又北上出川增援陕甘三边的孙总督，留下二人本部人马在此……”
朱树人大致听了一下，这些人要么是早年熊文灿招抚时诏安的前农民军，一些不起眼的小部队，如今被朝廷划给方国安编练调教——
这也是没办法，方国安原本的嫡系人马，在左良玉跟李自成的朱仙镇大战、以及李自成后续的追击中，折损掉了绝大部分。方国安入川时，基本也算半个光杆司令，只能用王光昌、王光兴这些朝廷原本看不上的三线流贼部队慢慢重新训练。
而谭文、谭弘、谭诣，应该就是本地武装，大概率是后世组成川东抗清力量的“夔东十三家”的一部分了。
历史上“夔东十三家”在清军入川后，在川东抗击了数年。这里面有一部分，固然是后来李自成、张献忠的民军幡然悔悟，觉醒了民族大义。但也有更多，就是本地的官兵和地方武装。
只是这些人历史上都没什么名气，至少比方国安知名度还低一两个数量级。朱树人前世就算再熟读明史，也不可能把这些小人物都记住。
朱树人听了秦良玉的描述后，只是隐约意识到，这些人里估计有一部分属于后来的“夔东十三家”抗清义士，但肯定也不乏有后来投张献忠又投清的汉奸。
至于哪些人是义士哪些人是墙头草，朱树人的《明史》功底还不足以让他听名字就分辨出来。
但他也不怕，毕竟他还可以深入观察了解这些人，靠自己的识人之能，辨别忠奸再加以利用，应该也是不难的。
如果有忠义潜质的，那就好好用。
有汉奸潜质或者投张献忠潜质的，那也正好催化一下，让他们去用苦肉计勾引张献忠，反正朱树人是怎么都不亏的。
朱树人便斟酌着先鼓舞一下士气：“诸位都是忠义之士，朝廷值此国难之秋，本官也是用人不疑，大家不必有顾虑，也不用担心本官带兵会偏袒嫡系——在本官眼中，只要肯努力奋战，为国尽忠，都是一视同仁的！”

第二百九十五章 先剪除羽翼总是不会错的
跟夔州府众将稍稍熟络之后，朱树人也没太多时间慢慢梳理，毕竟军情如火，他需要尽快拿回重庆。
所以，他也只能是内心对各人的人品有一个大致的预设刻板印象后，后续就通过实战中观察各部的表现，看谁勇于任事，谁想保存实力出工不出力、不肯打硬仗，来进一步辨别众将的忠奸。
抵达奉节县后次日，他就又私下召开了一场小规模的军议，单独只是找了秦良玉、马祥麟和方国安三人，了解眼下的前沿最新战况、敌我占区势力分布、各部兵马实力。
这些汇报不需要基层将领参加，朱树人就让其他人先歇息休养，抓紧为大战做准备。
从秦良玉等人处，朱树人得知：如今夔州府境内全部的朝廷一线战兵，大约在两万四千人左右。
秦良玉和马祥麟的白杆兵嫡系，原本满编在两万左右，但是跟张献忠部也交战了数场，肯定有死伤逃散各种损失，暂时没法上战场的伤兵也要临时扣除，所以实剩一万七千人可以随时调用。
剩下的六七千人里，王光昌、王光兴兄弟占了一半左右，他们每人有一个营，战兵各约两千人，都是当过几年流贼、被朝廷诏安后又当了四年官兵。
再剩下的一半，就是谭文、谭弘、谭诣的兵马，他们实力更弱，都只有刚刚勉强千余人的战兵。
但他们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们是本地大族，在当地有一定的号召力，如果真忠于朝廷，愿意出死力，可以从万县、达州这几个县抽调本族壮丁临时从军，
只要朝廷给军饷装备，再拉出几千人也是可能的。
不过秦良玉也补充了一点情况：谭家势力范围之一的万县，因为地处长江沿岸，在重庆府治巴县和夔州奉节县之间的交通要道上。所以朱树人抵达之前，张献忠留在重庆的那部分人马，在尝试逆袭奉节时，就把沿途的万县占领了，那儿如今是敌占区。
听说张献忠破了重庆府后，只在府治的巴县大肆烧杀抢掠，但对于周边其他县则采取了招抚抽丁为主。
毕竟巴县最富，把那儿的存量财富全拿了之后，就该在其他地方收买人心扩军了，要是一味烧杀，兵源地就没了。
所以，目前听说谭家留在万县的族人，颇有一些被张献忠部拉走从了贼。
谭家这三支人马，也是在万县沦陷后，翻越万县以北的谭家岭，才撤退到了达州，保住了有生力量——
其实，从谭家岭这个地名也可以看出，谭家在万县和达州一带，势力有多么庞大，连那儿的山都是用他们家的姓命名的。
看看后世百度地图的重庆地形就知道，在重庆境内的长江和渠江流域之间，有一道道的山梁将两道平行的江水隔开，
一直要到后世的合川区、古代的合州钓鱼城附近，才有缺口让嘉陵江、涪江和渠江突破群山南下，三江合流成新的嘉陵江，最后再往南奔流近百里，在重庆核心城区的巴县朝天门一带，汇入长江。
所以，谭家岭就是万县和达州之间、长江和渠江之间的分水岭，一直要绵延到合州钓鱼城。
而那儿的山势当然也很险要，否则如果能够轻易翻越、甚至能维持粮道，那当年蒙古大汗蒙哥也没必要死磕合州钓鱼城三十多年，打到蒙古大汗本人都被宋军击毙在钓鱼城下的程度了。
重庆周边的山区，那真不是外地人能随便爬的，简直是地狱级噩梦。
只是谭家人就是当地土著，世代居住在谭家岭两边，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这才算是有点这方面的异能，张献忠打来时他们能翻山跑掉。
而张献忠的追兵当然没有轻松翻越谭家岭的异能，也就没法追了，只是觉得他们放弃了万县、放弃了长江航道上的要害节点，不再有威胁，也懒得非得花大代价斩尽杀绝。
朱树人顺着秦良玉解读官军各部兵马的分布、占领区，也大致摸清了如今的敌我态势。
……
“所以，如今本地官军两万四千余人，其中两万人，也就是白杆兵和方参将的人马，都在奉节正面，一部分分布在周边的云阳、开县。
大约四千人的本地武装，分布在谭家岭以北的达州，而达州以下的渠江沿岸，张献忠部也不曾来分兵圈占，达州下游的渠县、广安县，名义上仍然是朝廷官员控制，只是缺乏驻军？
张献忠的部队，在拿下重庆府之后，只是分兵逆嘉陵江北上，守住了合州的钓鱼城，确保朝廷在谭家岭以北的部队，无法从钓鱼城这个缺口，突破嘉陵江防线南下？
剩下的张献忠留守部队主力，全部都集中在重庆府核心的巴县，和巴县下游的万县？知道张献忠留下的部队，有多少人马么？”
朱树人梳理完己方部队分布后，最终确认了一遍，还追问了一下敌方规模。
秦良玉年纪大了，说话有些喘，回答也有些慢：“正如国姓爷所言，张献忠留下的部队，主要便分这三处驻扎。号称么，依然是有十几万之众，实际上当然不可能有。
老身估计其从黔中道带出来的人马，能留在重庆的，绝对不超过两万。剩下大部分，应该都在沿着长江、岷江逆流而上，剽掠成都等地。
但他靠着屠城后乱发钱粮拉丁，拉到十几万新附百姓，倒是真有可能的，张献忠太擅长裹挟平民了，不过这些人战力应该不足惧，连武器都未必配得全。”
朱树人听完，沉吟地点点头：“如此，我就知道该怎么打了，重庆果然还是要争取速战速决，只有打破了重庆这个缺口，才能彻底洞开沿着长江、嘉陵江、涪江辐射川中腹地的道路，
跟张献忠抢时间，尽快跑马圈地限制其祸害范围。就算张献忠孤注一掷，我们来不及救成都，好歹别让张献忠糜烂太多其他地方。张献忠留在重庆留守的主将是谁，有情报么？”
秦良玉：“听说以白文选为主，留守巴县，他几个义子，倒是一个都没留下，看来他并不太重视后路，只想着尽快圈地扩军。
不过，白文选曾与李定国过从甚密，听说张献忠最近对于其诸子，最不信任的就是李定国，也不放心只让李定国的人留守。所以还从孙可望旧部中，选了两名级别较低的将领狄三品、张明志辅助，白文选让他们分守合州、万县。”
朱树人揣摩了一下，这些人里，除了白文选，其他都是历史书上听都没听见过的垃圾，估计没什么本事。
如此，先快速剪除巴县以外的贼军羽翼，倒是更有把握了几分。
朱树人拿着玉骨折扇，在手心轻缓地拍打着，一边慢慢来回踱步，又偶尔看一眼地图，低头冥思。
没多久，他就想出了最基础的打法：不管怎么样，先强攻拔掉万县和合州，顺便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四川本地各部的战意和为朝廷出力的诚意。
就算要用攻心方面的计策，比如诈降，或者离间，也得等最后攻打巴县的时候，再水到渠成、顺势而为，看谁表现不好，就推出去苦肉。
毕竟这些计策，短时间内不可能成功两次，也就没必要大计小用，一开始就拿出来了。就留到对付白文选本人时，再用不迟。
否则弄了半天，就算无损干掉狄三品、张明志，也太浪费了。
“既如此，本官之意已决，秦将军听令。”朱树人脸色瞬间也从和颜悦色，化作了肃然。
秦良玉也一改此前的随和，正色应诺：“末将在。”
朱树人：“本官命你以夔州本地人马为前部，先攻万县、合州。其中对于万县，要强攻，彻底打通长江航道，就让王光昌、王光兴为前部，您自率白杆兵为后援，我会增援你红夷大炮用于破墙破门。
而对于合州，可以从达州顺流而下，肃清沿途，围而不打，绕城而过，堵截合州贼军突围、穿越潘家岭南下回巴县的嘉陵江水道即可，就以谭文等三路人马为前部，令郎可率一部白杆兵为后援。”
秦良玉想了想，先表示领命，然后才请示：“如果对合州绕而不攻，只是肃清沿途，那达州南下这一路人马的粮道还如何保障？合州自古是川东兵家要地，当年蒙元大汗蒙哥，都不敢绕过此地，唯恐合州城内的守军断其粮道。”
朱树人一抬手：“合州到巴县不过百余里，让绕城而过的人马随身携行十日干粮，路上肯定够吃的，只要打通肃清嘉陵江沿途其他地区，抵达巴县之后，我军自然能从万县逆长江而上，给他们运送粮草。
所以，合州和万县这两路人马，其实都是从万县就粮。我军有水师之利，巴县城内的白文选，也掐不断长江和嘉陵江航道的。”
秦良玉觉得这个计策已经比较稳妥了，也就没再质疑，只是提醒了一句：“国姓爷，您是外地人，或许不了解川东地理。这嘉陵江在隆冬时节，水量本就不大。
哪怕是最后汇入长江的巴县朝天门一带，旱季时汇入水流都只有数十丈宽，深度有时还能徒涉而过，如果我军只有吃水深的大船，未必能在腊月驶入嘉陵江。”
朱树人：“这点不必秦老将军担心，老将军只要开出条件来，想要大船就大船，想要小船就小船，本官都有，还管够。我沈家数代海商，家父还为朝廷承包漕运，别的不多，就船最多。”
……
朱树人的将令，很快层层下发了下去，各基层将领倒也不敢抗命，但那些川军本地人士，有怨言也是难免的。
无论是王家兄弟还是谭家兄弟，原本都以为朝廷大军主力入川，肯定能跟着搭搭顺风车，大树底下好乘凉。
朱树人有张煌言部两万人，还有嫡系部队五万人，自己这几千小鱼小虾，跟着摇旗呐喊混混就好了。
谁知，朝廷主力来了，还是要他们打先锋、拼消耗，先去死人受苦，那朝廷主力不白来了嘛！这不是欺负老实人，逮着本地军队可劲儿用嘛！
“朝廷大军足足六七万，加上秦总镇的人马，一共八万多都不止了！咋就可着咱这几千人当攻城先锋！”
几乎是同样的话语，在王家兄弟这边，是由兄长王光昌吐槽质疑，在谭家兄弟那边，则是由弟弟谭弘、谭诣向谭文吐槽，都想琢磨个相对出工不出力，但又能混个苦劳的办法。
与之相对，王光兴和谭文算是比他们那些兄弟更有点远见，所以态度也近似：
“朝廷大军主力虽到，我们东川各军丢失土地，本就有责，国姓爷应该是想给我们将功补过的机会，卖点力也是应该的。何况合州、万县总比巴县好攻，我们打前阵剪除贼军外围羽翼，最后主攻巴县的时候，说不定就不好意思让我们先上了。”
那群偷懒派一听，似乎也有道理，为了换取最后打重庆主城时少出力，现在先在打外围县城时出点力，再多报一点伤亡损失，
只说打到巴县城下时、部队已经失去战斗力了，国姓爷应该也不好意思专门盯着他们两家薅羊毛。
不管怀着怎么样的心思，这些本土部队，总算是开拔出击了。朱树人倒也不差饿兵，对于出击前的部队，他还是先酒肉犒赏了一天，还给人准备了干粮，也都比平时吃的军粮要好。
最后，朱树人还让张煌言监督北路达州出击的部队，并且带去一些火枪队，作为火力支援，帮助谭家兄弟的部队。
而朱树人自己则带着主力，跟着方国安和王家兄弟，并且以红夷大炮给他们助战。
……
经过一日准备，两日行军，腊月十九这天，南路沿着长江主航道逆流进兵的官军，率先抵达了万县。
张献忠军守将张明志，带了两三千张献忠从外省带来、流窜入川的老兵，以及一万多本地抓的壮丁，驻守在万县城内。
张明志的部队武器装备方面也不是很齐全，只有流窜数省的老兵能确保全员有正规的兵器甲胄。
而壮丁连刀枪都凑不齐，只有大约半数有正规兵器，剩下的只能靠农具作战，着甲率更是低得可怕。
不过这些人在守城的时候上城墙丢丢滚木礌石还是可以的，反正拿重物砸人不需要技术含量，也不需要精良武器。
看到城外有数万官军，水陆并进而来，张明志心里也是颇为胆怯，有点后悔白文选白将军当初为什么让他突前守卫此地。
万县其实并不是很适合重兵防守的地方，还不如全军龟缩死守巴县的。只是当初张献忠速攻重庆得手后，妄想顺势把夔州府也占了，彻底封锁瞿塘峡防止官军从长江三峡水路增援入川，才一路攻到万县。
如今奉节白帝城拿不下，只拿下了万县，又舍不得丢掉，反而进退维谷，成了一个分散自己兵力的陷阱。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张明志也只好先想办法守住，因为跑也未必来得及。他只能是在被围城之前，派出快船快马回巴县给白文选报信，让白将军想办法，要么来增援他，要么接应他后撤到巴县会师。

第二百九十六章 轻取万县
万县，明末属夔州府，距重庆府治巴县还有四百里路。
距离看似挺远，但后世看官哪怕完全不懂地理，多半也知道万县是属于重庆下辖——因为21世纪大名鼎鼎的重庆烤鱼，就是从那发迹的。后来重庆其他地方的人见这生意有戏，也都来搞，当地人就又另弄了个“万州烤鱼”的招牌。
而一个能以烤鱼著称的地方，地形当然是临江多水的了。
明末的万县城池，刚好设在长江的一处拐角，依托码头而建，南北东三面都是长江，只有西面是陆地。
这里自古就是长江出川前的重要港口城市。上游来的船舶，如果船型太大，或者船底适航性不宜通过长江三峡，就会在这儿换一道船，换上便于通过瞿塘峡的，再继续后续的航程。
所以整座城池的城防设施，最坚固的就是城西，其次是城南城北，最薄弱的则是城东。
县城东门外，有纵深一两里的港区，地势平坦，但城墙却不高。因为南北两侧被长江夹住了，城南城北的城墙一直修到长江边，也不怕从陆路进攻的敌人迂回到城东平坦地带攻城。
但凡攻城方敢从城西绕过城南或城北、迂回到东边再攻城，早就在半路上被南北城墙上的守军射杀得晕头转向了，犯不着。
秦良玉深谙川中各府地理，对这些当然也是了然于胸，所以刚到万县，就建议朱树人把到时候要负责第一波主攻的王光昌、王光兴兄弟所部人马，安排到城西，组装攻城器械，筹备强攻。
但朱树人也是坐在船上绕着万县仔细观察良久，最后却做出了一个与本地人截然相反的决定。
朱树人用玉骨折扇虚指着城墙，傲然道：
“把两位王游击的人马，部署到城东江面上的船队里，不急着上。秦总镇，倒是有劳您先带一万白杆兵，在城西摆开阵势，筹备攻城器械，先鼓噪打击流贼守军士气，能劝降就劝降，劝降不了再强攻。
你那边动手后，东边这儿，我会让两位王游击在城东水门外的码头登陆，然后从这一侧攻击。我看城东城墙低矮，似乎还年久失修，应该更容易打破。”
秦良玉愕然：“从城东攻击？国姓爷，老身知道您是打过不少胜仗，可您未必了解我川中地理啊！
这城东城墙外，看似还有一里多纵深的码头、街坊，可以让兵马上岸后从容列阵，不至于被守军冲出来半渡而击、赶下长江。
但您想过没有，如果是仓促登陆列阵后直接攻城，攻城武器怎么办？云梯、冲车、壕车都不可能靠船运直接卸载到码头上，又不可能让步卒登陆后现打造攻城器械。
这就意味着从码头上岸的步卒，最多只能带飞梯、撞木这些最简易的器械攻城。如此简陋的器械，足以抵消掉城东城墙低矮破旧给守方带来的劣势了！”
朱树人却浑不在意，只是冷冷一笑：“东边这么矮这么破的城墙，临时砍几根毛竹扎成飞梯，都足够破城了，用不上云梯冲车！我自会有其他重型攻城武器、从江面上直接增援攻城部队！”
秦良玉看他如此自信满满，还把计划说得头头是道，才没有再反驳，只是内心悲凉地摇摇头，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秦良玉也知道，她一把年纪了，只是个武将，没有权力反抗督抚的乱命的。
当初邵捷春瞎指挥，让她集中兵力死守奉节，死守长江三峡，而导致其他入川山险小道漏洞百出，秦良玉照样没有办法抗命，明知有风险也只能执行。
明末的武将，处境就是这么尴尬。
《孙子兵法》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但这句话在明末，却从来没能做到。
……
秦良玉先亲自督领一万人左右的白杆兵，在下游距离万县城池十几里的地方登陆，然后迂回到城西开阔地，摆开架势，组装攻城器械。
城头的贼将张明志看到秦良玉的旗号，也是如临大敌，把城内几千流贼老兵主力，抽调了至少三分之二以上，分布到西城墙、城楼上。
这支贼军缺乏火枪和佛郎机，就只能靠弓弩凑数，绝大多数的弓弩也都聚集到西边，少量则分布到南北两侧，以防白杆兵迂回。剩下主要就靠滚木礌石和壮丁新兵戒备了。
秦良玉这支白杆兵，虽然早在崇祯七年时，就在河北遭受过重创，后来也受损过两次，每次能有一小半老兵活下来并归队就不错了。
因此，战斗力跟崇祯七年之前、全盛状态时的白杆兵，也是完全不能比的。
但不管怎么说，顶着白杆兵的名号在那儿，秦良玉的部队好歹也算天下二线的强军了。
如今在明军各部中，战力也就仅次于关宁军和山西军，跟孙传庭的陕军相比，应该是在伯仲之间。
秦良玉本人已经六十八岁，当然不可能亲临一线，就只是在后面督阵。
白杆兵平时野战多用带钩镰的白蜡杆长枪，但攻城的时候显然不适合，所以都换了备用的藤牌和佩刀，还有一定的弓弩火枪，这次出战，朱树人更是额外给秦良玉配了火枪队。
部队在藤牌的掩护下逐次推进，朱树人额外增援的火枪队，也趁机跟着藤牌手，朝城头开火。
张明志缺乏火枪，麾下士兵顿时被霰弹打得抬不起头来。
新拉的壮丁更是被枪声和飞溅的碎石吓得不敢露头往外丢滚木礌石，只敢躲在垛堞后面，用类似樱木花道倒马桶投篮的姿势，越顶往外盲丢木石。
极个别力气小的新兵蛋子，甚至慌乱间背靠垛堞、朝后面扔石头，但又用力不足没能成功翻越垛堞，石头重新落下来把自己砸死了。
种种乱相，不一而足。
张明志也没想到自己麾下刚拉的壮丁如此不堪，只好临时再从其他方向紧急抽调流贼老兵来堵口。
随着几架云梯和壕车逐次靠上城墙，秦良玉部很快与张明志军展开了激烈的血战。
白杆兵将士们虽然英勇，却架不住攻城一方的地形劣势太明显，很快出现了血腥的伤亡，对面的流贼军也不好受，每每有士兵跟白杆兵将士扭作一团双双从城墙上跌下，生死不知。
战死的人数，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增长数十个，鲜血渐渐溅射、涂抹在城墙上，不住往下流淌。
……
城西的牵制攻城持续了大约半炷香后，朱树人在长江江面上，用望远镜反复观察，
确认其他几个方向似乎都有人马往秦良玉攻打的方向增援，他也终于下令，让王家兄弟立刻出击。
那边秦良玉都不惜伤亡坚决执行了命令，这边王光昌、王光兴兄弟心中再犯嘀咕，也只好硬着头皮准备上了。
好在，他们出击之前，朱树人也给了他们充分的鼓励，彻底揭开了谜底，让他们不用担心“临时登陆后直接投入攻城，缺乏重型攻城武器怎么办”的问题。
“二位王游击放心，你们的部队只要带撞木飞梯就够了，一上岸就直接列队，然后冲锋攻城。至于城门和城墙，我会用红夷大炮直接轰击一轮，哪怕无法轰开，至少也能打得塌陷数处，你们就精选死士，挑缺口处攀援冲杀便是。”
王光昌、王光兴愕然：“红夷大炮能打这么远？这江面距离东门东墙起码一里多地呢！”
这些流贼出身、又被朝廷招抚的部队，确实没怎么见过世面，他们只在四川和湖广的郧阳、襄阳一带战斗过，
不像秦良玉好歹当年还去北京勤王过，见过拱卫京城的红夷大炮。
可以说，如今的四川官军，除了秦良玉本部人马以外，其他大多数没操作过红夷大炮，只是用过佛郎机这些相对老式的火炮，甚至还在用老掉牙的、更轻型的虎蹲炮。
对于“大炮能打两里地远”这种事情，他们还真没法想象，连对面的张献忠偏师将领也一样没法想象。
谁让朱树人的红夷大炮，是如今全亚洲质量最好性能参数最强的呢——早在一年多前，朱树人就拥有了三四千斤重的荷兰原装红夷大炮，也就是对应荷兰人的18和24磅舰炮，那都是郑成功孝敬这位大哥弄来的。
而最近一年里，朱树人在大冶开铁矿，造了新型高炉、预热风炉炼铁炼钢，那冶金水平，已经直逼18世纪后期了，起码比原本历史同期的最先进水平还进步了一百多年。
有了更好的钢材，朱树人军心铸造的红夷大炮，质量当然也在潜移默化稳扎稳打的提升。
如今宋应星那边，已经可以铸造的最重型红夷大炮，已经突破到了五千斤、六千斤这两个段位，比原本最重的还重了一半以上。
当然，大炮并不是越重越好的，毕竟还要考虑通用性和机动性。朱树人对新式红夷大炮的发展，是分两个方向的，既要弄便于马车拉着快速炮的轻炮，也要用于战船的重炮。
这些最重的六千斤炮，因为钢材质量比同期荷兰人还领先了一百多年，实际作战效果，已经能接近17世纪末，荷兰海军3.7吨重的“42磅炮”，也就是能发射42磅重的大铁球，折合明朝这边大约是33明斤。
这种最重型的火炮，在荷兰人的重型盖伦战船上，也依然嫌太重了，没法作为舷侧炮使用，因为后坐力容易导致船体不稳。
所以荷兰人在风帆战舰时代，最重的舷侧火炮，也只到32磅炮弹，还得是部署在风帆战列舰的最底层炮甲板，防止船体重心太高不稳。而42磅炮，只作为船首炮和船尾炮。
这些物理规律，朱树人当然也不会去违反。
所以他造出来的42磅炮，同样只给八百料级以上顶级明军战船，作为船首炮使用。
每条大船船头最多装一门，只能朝前开火，以免后坐力导致侧倾翻船。
这种炮想用于陆战野战的话，也是非常麻烦的，因为根本无法移动。
任何时代，除了要塞炮以外，最重的陆军火炮，口径弹重肯定都是不如同时期的海军主炮的，毕竟陆上载具的运能肯定远不如同时期的军舰。
所以也就攻打这种沿着大江、从长江江面上能直接射程够到城门的城池时，朱树人这一招才能用用，其实也算是非常大的局限性了。
王家兄弟各自带了一个营两千人的人马，加起来就是四千人，很快在万县城东的码头区，大模大样登陆列队。
城头守军看了，也不敢尝试“趁登陆部队立足未稳，出城逆袭半渡而击”，
谁让张明志本人被秦良玉牵制在城西了呢，这边的部队几乎都是刚拉的壮丁，新兵蛋子，谁能有胆子开城门冲出去野战啊。
王家兄弟的四千人，就这么顺利列好了队，也扛好了飞梯。
与此同时，长江江面上的几艘最大的战船，已经下好了碇石、调整好了船头方向，等于是抛锚开火，非常稳定。
“轰轰轰——”随着几声连绝大多数明军自己都从未体检过的巨响，三五颗每颗三十三明斤的大铁球，直挺挺朝着万县东城墙和城楼、城门飞去。
“这就是红夷大炮？十门佛郎机都没这一门动静大吧？”王氏兄弟看得目瞪口呆，第一轮轰完之后居然呆滞得暂时没了反应。
好在他们离城墙也还远，暂时不冲锋发一会儿呆也不会遭受损失。
第一轮炮弹精度也确实不咋滴，需要校射调整、把船体摇晃带来的误差解决一下。只有一枚炮弹砸中了城墙，崩落下来数百石的夯土，在墙内墙外堆起了凌乱的土坡，也把那一处的城墙，砸塌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高度。
微调了一下之后，大约过了五分钟，这几门重炮才开始了第二轮的射击——没办法，这个时代的重炮，射击速度就是这么慢，朱树人也是刚造出这种大家伙没几个月，士兵们实弹训练机会也不多，只能是五分钟打一发。
“轰轰轰——”
随着又是几声巨响，这一次的炮口普遍压低了些，虽然没打中直接瞄准的地方，但至少没空炮，
有两发打低了的，好歹也是砸在地面上之后，犁出一道数丈长的土沟，然后反弹着跳弹，重新砸在城墙根上，至少崩落数十石夯土，还因为砸的是墙根，不一会儿上面的夯土也因为自重，往下塌落了不少。
而剩下三发，分别直接命中了墙体、城楼，万县东门的城楼，也直接被打了个大洞，塌陷了小半边。
“杀呀！国姓爷的重炮能直接轰塌城墙！冲进城的每人有赏五十两！”王家兄弟也彻底被激起了斗志，有这样的便宜捡，再不趁机刷战功，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冲了数百步，即将逼近到城墙的弓弩射程范围内时，万县的东城门居然也开了，里面乱哄哄有不少流贼守兵冲杀了出来，似乎是准备逆袭攻城官军的登陆点！
王光兴王光昌都乐傻了，他们根本想不到为何会有如此愚蠢的敌人。
但有便宜不占那才是傻子！能跟这些新兵蛋子打野战肉搏，谁不想呢！
双方很快在城下展开了血腥的混战，刀刀见血枪枪入肉，官军装备更为精良，还有大炮朝远处抛物线开火，打击流贼后军和城内，流贼一时更加混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次逆袭尝试就被彻底击溃了。
王氏兄弟带着两三千还有战斗力的弟兄，裹挟着逃窜的溃兵追杀入城，一番血腥绞杀后，总算攻破万县。
张明志根本抵挡不住，随着城内火起，城西战场这边也被秦良玉一鼓作气突破。
随着血战渐渐平息，王光兴阵斩了几个流贼部总，又活捉了一个掌旅，这才有机会拷问：“狗贼，你们倒是好胆，居然还敢开门逆袭，怎么想的？”
那掌旅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咱没见过如此重炮，不能让弟兄们白白挨轰，看你们上岸的人不算多，就想冲过来毁炮，否则也是个死。”
王氏兄弟听了不由大笑，这群没见识的家伙，居然以为官军是把重炮卸载部署到码头上开火的，还想过来夺炮毁炮！
这些重炮，明明是直接在停靠在泊位上的战船上发射的，只是隔了一两里地，流贼眼神不好，没看清罢了。
看来，这种能让敌人只挨打不还手、还每一炮都能确保让城墙城楼城门遭到重创的武器，对于逼城内的敌人出来野战，还是很有奇效的。
官军仅仅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拿下了万县。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兵临重庆
万县城内的残余搜剿战斗，一直持续到当天夜里。
之所以打了这么久，也是因为朱树人要求比较高，规定比较严。
原本负责城西的秦良玉，在看到城内火起、得知东边王家兄弟已经先登之后，就打算孤注一掷猛攻西城门和城楼，重点突破两面夹击。至于西城的其他墙段，就没必要严密围攻了，城南城北更是可以空出来，任由贼军溃兵逃散。
毕竟穷寇莫追，归师勿遏。张明志的人马虽然战力不强，可真要是狗急跳墙了，也是够白杆兵喝一壶的。
既然城都注定破了，还不如留两个口子，既能趁势掩杀，还能瓦解守兵巷战死战到底的决心。
然而，秦良玉的这个打算，却提前被朱树人预防了。朱树人提前留下负责联络的张煌言，在城西观察秦良玉的指挥，并且明确要求秦良玉“即使看到城内火起、必能破城，也不许放松西城的陆上封锁线”，绝不能让绝望的守兵逃出去。
朱树人要的是一场彻底围歼的大胜，而且要尽量对战术保密。这样才能让某些新颖的战术，多发挥几次突然性，后续攻打重庆时也能继续利用。
一些新战术，如果只用了一次，就立刻被敌人知道了，并且有了思想准备，那就太浪费了。万县这种小地方，何德何能配让朱树人暴露一张底牌？
另一方面，朱树人也是不希望重庆的白文选太快知道万县沦陷的消息，这样后续的行动中，敌人才能在战争迷雾中尽量多蒙一会儿。
加上万县这地方三面濒临长江，也确实有封锁消息的客观地理优势，不充分利用就太浪费了。
秦良玉当时还有点犹豫，拿“要提防守军残兵因为无路可逃而狗急跳墙负隅顽抗”这个理由，试图说服张煌言。
但张煌言非常坚定，只是善意地分析：“秦总镇，不是抚台大人为难您，实在是为了大局。至于狗急跳墙，这您不必担心，您只要彻底封死城西即可，城南城北不用管。
您只要防止从南北门出城的敌人，往西迂回从陆路突围，就算大功一件。陆路被堵死后，流贼肯定还会试图直接从南门外坐小船逃跑。
而长江江面上的封锁，就不需要你们操心了，我自会带领湖广水师代劳。”
秦良玉一听朱树人和张煌言原来战前就想得这么细了，也就再没有任何质疑。
这不是真正的“四面围死”，还是给敌人留了一条看似活路的退路的，狗急跳墙的心理也就激励不起来了。
要等真走上这条退路后，才会发现这条活路其实也是死路，是陷阱。但大江之上，意志力是完全没用的，再狗急跳墙也只有全部喂鱼。
陆军是一种可以靠意志力提升战力的兵种，
而海军从来不是。
海军是冷血的技术兵种，士卒再热血意志坚强哪怕跟神风敢死队一样，技战术水平和装备有代差，一万个来一万个死。
……
朱树人的预料最终完全都实现了，于是，战斗就持续到了当天入夜时分。
从下午到傍晚，数以千计的流贼逃兵在认识到城池注定失守后，从南北门蜂拥逃出，陆路突围不成，又夺船逃窜。
为了抢船，还自相残杀了一番，可谓舟中指可掬也。
但无论他们怎么挣扎，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拥有更迅捷快船的官军水师彻底围杀。
除非投降，否则全部击沉、撞翻喂鱼。
守将张明志也在突围的途中，被朱树人亲率的水师战船撞翻。
官军水师也不是没给过他投降的机会，毕竟是先喊话迫降再实施撞沉的。但对方直到相撞的那一刻也没表态投降，还存有冲出去的侥幸心理，那落水之后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官军将士们一顿乱鱼叉，往水中那个着甲挣扎的身影扎去，捅成马蜂窝后，再用鱼叉尾部系着的绳子拖上来，拉回城去庆功。
一众四川本地将领，包括秦良玉在内，人人都对朱树人的部署有方、令行禁止，钦佩不已。
王光兴王光昌兄弟二人率先拜服表态：“国姓爷之军略，真乃诸葛武侯再世！末将实在是服了。惭愧啊，出战之前，末将还以为国姓爷是看不上我等原先从过流贼的部队，想让咱干苦活累活、把功劳让给嫡系人马，
末将真是猪油蒙了心，竟没能看出国姓爷的雄才伟略，高风亮节。这红夷大炮装在战船上、直接轰城门城楼，实在是痛快啊！以后但凡再有战事，国姓爷让咱打哪咱就打哪！”
“城内的守军，一看到咱有如此大威力的重炮可以直接轰塌城楼，肯定会趁着我军立足未稳、上岸人数还不多，出城反冲试图夺炮毁炮，这一点国姓爷也一定早就料到了吧？
真是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如此神机妙算，我大明有救了啊！”
朱树人都被这些人吹捧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天地良心，这些人说的第二点，什么“城内守军知道继续白白挨轰迟早是死，所以会开门冲出试图毁炮”这一层，朱树人战前是真没想到。
完全是仗打到了这个份上，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就演化成了这个形态。
但既然新收复的属下们要脑补迪化，把主帅想象脑补得更加神算，朱树人也不会去刻意戳穿。
哪怕是歪打正着，给自己身上多套一层半层的诸葛亮光环，不好么？“诸葛村夫”千百年来在四川地区，有多么受当地人神话爱戴尊崇，朱树人当然是知道的。
好歹还能提升更多士气，让后续在四川的军事行动中，指挥起部队时更加得心应手，令行禁止。所以就让他们继续误会吧。
于是，他只是高深莫测地稍微谦虚了几句，但也不否认任何具体判断，只是说：“诶，区区万县，一鼓而下，灭敌万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此战能取得如此战果，我的部署不过起到了一点微小的作用而已，关键还是秦老将军和诸位用命。当然，最关键的，是张献忠自己不能权衡利弊，进退维谷，不知取舍——
当初他要是能一鼓作气，拿下重庆后就全师东进，直扑奉节，甚至拿下奉节，封锁瞿塘峡，今日我们哪里还有机会求战？
如果拿不下奉节，堵不住瞿塘峡，那他就该一开始全军直扑成都，把流贼的流窜作战发挥到极致，不派兵留守后路。
结果张献忠显然是两个都想要，既想堵住川外官军入川增援，又想速取成都，把最肥硕的果实吃到嘴里，结果就是两个至少有一个要不到，如果撤退不及，其中一路人马还会遭受毁灭性重创。
这万县战场，在白文选拿不下奉节后，又舍不得吐出来、不把兵力全部撤回重庆巴县时，他就已经输了！我们今天，不过就像是把敌人已经预定好输掉的筹码，从钱庄里提出来罢了！”
（注：明朝有钱庄，只是没有票号。宋开始就逐渐有交子、飞钱，但到清才有票号、银票）
朱树人这番话说得纵横捭阖，气势如虹，也是听得众将心服口服，信心大增。
这一切，都是胜于庙算，张献忠在川东的局部失败，是一开始的不知取舍、舍不得到手的东西，就已经注定了！
……
万县之战干脆利落的胜利，果然让官军上下士气更盛，加上消息保密得很好，朱树人仅仅在万县休整了一夜，留下伤病员和部分水兵守城、恢复秩序，第二天就又带着主力部队，继续逆流西进。
万县到重庆府治巴县还有四百里，在山区的长江逆流行军，速度还是挺慢的，每日最多只能走七八十里。
官军是腊月十八抵达的万县，十九拿下、二十再次启程的。
二十二日离开夔州府地界进入重庆府，二十三日抵达忠州县、二十四抵达涪州县（涪陵榨菜那地方）。
一路上的两座县城，流贼都没有留下什么部队驻防，只有一些投靠流贼换了身皮的原当地地P流氓，在那儿维护当地秩序。
所以官军一到，直接就是滚汤沃雪，朱树人只挑了一些民愤大的，被幸存百姓指认有协助张献忠军劫掠屠杀的，全部砍了示众，其余就暂时编入苦役营。
二十五日傍晚，朱树人的部队终于通过巴县以东三十里的铜锣峡。原本如果连夜行军，也是有可能当天半夜赶到巴县的，但朱树人考虑到天色已晚，到了也不可能连夜展开攻城，就在铜锣峡西口让部队找了地形合适的点扎营。
直到此刻，巴县城内的白文选，都还不知道官军已经打到那么近了。他此前收到的消息，只是三天前张明志派来的报急信使，说万县被围攻了。
白文选当时心中就暗叫要遭，于是就让那告急信使回复张明志，说巴县守军不可能去救万县。
万县城池不坚并无长期坚守的意义，只是此前为了攻打奉节才夺取的跳板而已，所以让张明志自己想办法突围，甚至放弃一部分殿后部队逃回来会师也行，白文选还保证不会追究张明志的丧师之罪，并且会在八大王面前为他开脱美言。
那信使前天就离开巴县，重新回万县送信了，算算时间，快的话应该已经送到了，慢的话最多再加一天。
白文选的消息如此不灵通，也实在不能怪他，谁让忠州和涪州那些转正无赖守军压根儿没派人给他报急呢，他们压根儿只关心自己的死活。
白文选又不会深夜把骑兵斥候派出去太远，张献忠入川不到一个月，当地统治根基也不稳，乡下基本上就没有建立起有效的统治，如此蒙蔽也就不奇怪了。
……
直到第二天一早，白文选才意识到情况可能不对劲。
因为他昨晚例行派出城去的哨船斥候，有一些没回来——重庆濒临长江和嘉陵江，所以军事上要保持侦查，需要同时派出陆路的骑兵斥候和水路的哨船斥候。
明朝的重庆城池位置，大约就是后世现代的渝中区，尤其是以朝天门码头附近一带为核心。所以城东城南都是长江，城北是嘉陵江，东北角的朝天门是嘉陵江汇入长江的点。
骑兵斥候只能管侦查西面陆路来敌的情况，而东南北都靠哨船侦查。
张献忠的部队在入川前，是没有水军战船的，入川后，才从播州开始就地抢船。所以水上力量很薄弱，这也导致白文选水路方向能派出的侦查力量不多，船还差。
发现一些哨船没能回来后，白文选的军事嗅觉好歹还不算太迟钝，立刻紧张起来，宣布巴县各门全部关闭，进入备战状态。
白文选的紧张举动，还引起了城内一些其他留守将领和文官参谋的不理解。
张献忠留给白文选的一位谋士，名叫潘独骜的，就找上门来，在原重庆知府衙门、如今的白文选幕府所在，跟白文选理论：
“白都督！大王让你牧守东川，你为何如此怯战避敌！前天张都尉派人来求援，你不但不发援兵，还让他自行放弃万县后撤！
就算你让撤军有理，可这几天，你完全不出兵接应张都尉的人马，现在一有风吹草动还直接紧闭四门隔绝内外，那我们在其他各处的人马怎么办？如果官军真能来这么快，在合州钓鱼城的狄都尉人马，难道也要撤回来？其他各地守将，得知你如此胆怯，难道不会军心涣散？”
这潘独骜文化水平其实也不高，跟李自成那儿的宋献策一样，都是个落第秀才，一辈子到秀才为止了，想考举人是绝对考不上的，这才来从贼。
潘独骜原籍在湖广的襄阳府、郧阳府一带，自崇祯九年起，张献忠流窜到襄阳、郧阳附近山区，一直到崇祯十一年被熊文灿就地招抚，那两年里张献忠在当地还是拉拢了不少人心的，也有些读书人误以为张献忠真能洗白、拿到正牌长久的身份，便有一些读书人跟了他。
张献忠的首席军师徐以显就是那时候跟随的，这潘独骜也是那时候归附的。这几人还都非常厚颜无耻地以诸葛亮自比。
不过，张献忠因为自己没文化，对读书人也没太多见识，还挺吃这一套的，崇祯十五年之前，只要是个秀才来投，都能得到重用。
这潘独骜好歹在张献忠麾下谋士里，至少能排进前五，白文选也就不敢对对方太托大。
面对质疑，他还陪着小心解释：“潘军师，本督跟着大王打了十几年仗，对敌情的预判向来很准，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去城东城北侦查敌情的哨船，有些没回来，可能是官军包围了万县后，分兵绕过万县继续急进。如果被官军突然偷袭了城池，那就非同小可了。
但只要我们不出错，万县那边张明志只要还没被攻破，他就有可能断绕路深入的官军粮道。”
潘独骜对这种说法却不以为然：“官军能千里迢迢来偷袭重庆？这长江嘉陵江天险摆在那儿，渡江就得数日工夫了，还能隔江偷袭？
那你可曾听过，古往今来，有没有北朝的兵马，能在瓜州渡或者采石矶，直接偷袭南京城的呢？隔着长江都能偷袭，你是吓傻了吧！”
两人正在争执不休，原知府衙门外，却有报急的军官急匆匆冲进来：“右都督，官军的战船已经出现在朝天门外的江面上了！起码有几百艘！”
潘独骜顿时吃瘪，也微微捏了一把汗。
还真有官军能来得这么快？幸好长江够宽，还没人能渡过长江或者嘉陵江直接偷袭。

第二百九十八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腊月底的猎猎江风中，朱树人身披貂皮大氅，站在八百料战舰的船楼上，用双筒望远镜朝着远方的重庆城眺望。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明末的巴蜀，第一次目睹在明末巴蜀排名前列的坚城。
重庆城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城墙并不高厚坚固，看起来有点年久失修——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仅仅不到一个月前，这里刚刚被张献忠攻破过一次，砸烂破坏的地方还没修复，看起来就更凄惨了。
不过，朱树人的第二印象，很快就转到了重庆的地形上，他也不得不承认，以重庆的地形，其实哪怕城墙破一点，矮一点，也同样很难攻取。
因为这儿的城墙，本就是依托山势而建，
哪怕完全没墙，只是在山上要道修几座哨卡，攻城部队顶着山坡高侧的交叉火力爬山，都得去掉半条命。
其实，只要看看后世的百度地图就能知道。长江和嘉陵江，在抵达朝天门之前，有长达十五里的路程，是在几乎平行往东流淌的。
在后世鹅岭公园一带，长江和嘉陵江之间只有一公里宽的陆地，但江水就是没法在这里合流，硬生生还要再往下游流十五里，
由此可见，这十五里路沿途，统统都是高山。但凡有一点低平的缺口，能被千万年的冲刷给突破的话，两江早就提前合流了。
官军要从陆路攻进重庆，就只有从鹅岭沿着山路一直到七星岗，最后从西侧的定远门、通远门、金汤门择一处或数处攻打，每座门之间相隔数百步，守军只要守住短短两里多宽的半岛正面即可。
如果不想从这道狭窄的山岭两侧攻击，那就只有直接渡长江或者嘉陵江打登陆战了。
当然，在万县的时候，官军已经打过一次登陆战了，还成功了，所以登陆战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只是朱树人生性审慎，于是他又小心求证地仔细观察了长江和嘉陵江沿岸。
冬天本就是枯水季，两江的水位都有所下降。
但长江干流毕竟上游来水充沛，四川本地降雨再少，水位也降不了太多，岸边只是多露出了数十丈宽的泥淖淤滩，士兵想登陆还挺麻烦的，很容易陷到淤泥里。
嘉陵江的上游来水，全靠汉中南部和巴西的降水，所以冬季能枯掉一大半，加上嘉陵江流经的地区树林茂密，都是山区，夹带的泥沙很少，水位退去后，留下的淤泥也不多，但江底露出的崎岖乱石和鹅卵石，却是不少。
这一点，2022年的看官，哪怕对重庆地理不熟悉，应该也不陌生——后世的嘉陵江，可是在夏季酷暑时，都几乎半干了，只留下江心一窄条主航道还有点水。
而事实上，夏季本该是丰水期，冬季才是嘉陵江水最少的时候。
“看来这两边的地形，都不是很好登陆，朝天门这儿上岸后倒是平坦，但很快就要爬山攻城，长江一侧的淤泥，很容易让人陷下去。
要运载攻城武器上岸的话，只能是牺牲一些平底小船，直接冲滩搁浅、趟过大部分淤泥路段，再把船头挡板拆了，把攻城车辆退下去。
嘉陵江这边，步兵登陆是没问题的，走路崎岖一点也能克服，但乱石卵石那么多，攻城车辆要登陆就完全不可能了。哪怕肯牺牲平底小船冲滩，怕也会提前触礁漏水。
这重庆城，直接强攻不可取，还是得想办法用计智取。”
朱树人看完后，如是跟张煌言、秦良玉透底。
张煌言也不太了解当地情况，便深以为然。
秦良玉倒是打了一辈子仗，没那么容易糊弄，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国姓爷对困难的认识，还是很清晰的。
于是，她拄着白杆枪，不无担忧地追问：“国姓爷说要智取，那就是要暂时围而不攻、等合州那路谭家兄弟的兵马赶到，再用诈降诱敌？”
朱树人一愣，随后笑了，他知道，这是秦良玉还在担心他纸上谈兵。
于是他也爽朗地回答：“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本官哪有说用计就一定要用诈降了？当初不过私下里随口提一句罢了。
眼下虽然强攻难以突破，但也不能干等着，该打还是要打，打之前还可以尝试一下劝降。如此才能让白文选别瞎琢磨。尤其是有些以常理度之、不太可能成功的攻城方式，我们先按部就班藏拙一下，对方才会更加麻痹嘛。”
秦良玉听他说得如此审慎，而且是严密分情况讨论的，才算是安心了下来，也愿意执行朱树人的一切具体指挥。
当天在江面上巡视完敌军防务状况后，部队就分兵渡过了嘉陵江，简单地夹着嘉陵江两岸，分别建立了前进营寨，然后投入了攻城武器的打造当中。
就算再急，最初一两天也是不可能展开强攻的，总要给造攻城器留出时间。
所以当天下午，朱树人在稍稍了解了一下相关工作的展开情况后，就带着一些精锐将士，从重庆西面半岛陆路来路的方向，逶迤来到通远门外的七星岗。
官军在七星岗上设置了一些瞭望点和一个简易营地，架设好火枪和佛郎机。然后就派出骑兵和骂阵手，到城下试图劝降攻心。
至于红夷大炮，暂时没法弄上七星岗营地，因为太重了，动辄几千斤的东西完全没法拉上山，只有三五百斤的佛郎机炮，可以比较灵活上山部署。佛郎机的目的也不是拿来攻城，而是防止守军夜里出城偷袭这处瞭望点。
……
白文选在城内，这一整天也是忙碌不休，紧张部署着各处防务。
他对于官军可能的进攻方向的判断，倒也跟朱树人的设想差不多，觉得官军最有可能还是从西面爬坡攻城，其中通远门被攻打的危险性最大，
因为城门外的平坦空旷地形面积相对最大，适合展开阵型和重型攻城武器。
至于城南城北，白文选原先虽然不熟悉重庆地理，可最近二十天，也算是临阵磨枪，每天做功课，也注意到了长江和嘉陵江在冬天水位下降后，露出的淤泥和嶙峋乱石，觉得那些地方就算可以渡江，也难以列阵快速行军，地形通过性太差。
如此不约而同的看法之下，就导致朱树人派人来通远门劝降时，白文选也刚好在城头视察防务，都不需要再让人传话了。
战鼓隆隆中，官军前队在骑兵保护下，逼近到城墙外三百步的距离，部分重甲士卒扛着铁盾，又往前接近了一百多步，这也是欺负张献忠远道入川，不可能带重炮，所以能抵近了喊话。
“白文选！可认得我家抚台的旗号！张献忠当初如此猖狂，尚且被射断耳打成麻子脸，忙忙如丧家之犬！
你们要是躲在贵州深山里，我家抚台限于朝廷约束，还不好斩尽杀绝追击！如今竟然还敢出山入川，迟早全军覆没！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家抚台当初暂时放过你们，不过是陛下让他先去救开封对付李自成！如今李自成三十万大军被我家抚台全灭、李自成自己都被打成了独眼龙，弃军逃回陕西！闯贼张逆一个独眼龙一个一只耳，倒是绝配！迟早都死无全尸！
你让张明志守万县，他已经全军覆没了！一天都没用就攻破了！这重庆城早早开城，还能饶你们不死，如果打破城池，那就鸡犬不留！”
明军骂阵手这番话，似乎有些冗长，但实在是不能删减了，因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这些张献忠麾下的士兵在深山里困久了，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新闻，不容易生出敬畏之心，
这就很有必要强行扯着他们的耳朵、撑开他们的眼皮，逼着他们知道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从而胆寒。
果不其然，在官军的反复耀武扬威之下，城头守军士气还真就发生了一些动摇。以至于白文选见状，都不得不带着督战的心腹卫队，上城楼弹压，并且试图辟谣。
不一会儿，焦头烂额的白文选，不得不亲自出面，让手下的骂阵手也跟着对骂、澄清：
“沈树人，你给昏君做走狗，残民以逞，不可能成功的！崇祯刚愎自用，滥用贪官污吏，天下民不聊生，百姓是杀不完的！我们但有一口气在，就要杀贪官昏君……”
不得不说，白文选的骂阵手，已经理论体系有点崩溃了，张献忠也没什么行动纲领，一旦比实力比拳头硬比不过，再想比纲领，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只要军事上不占上风，打嘴仗完全就只剩骂祖宗十八代，要想挑拨离间动摇军心，那是不可能的。
白文选能让人说出这番话，已经是跟着孙可望、李定国一起切磋琢磨，才想到的——在张献忠麾下，最有政治眼光的，其实是孙可望，李定国如今都还有些政治小白。张献忠攻破重庆决定屠城时，主要劝阻他屠城的，反而是孙可望。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孙可望良心就比李定国好，只是孙可望更有政治头脑，知道要建立根据地，拉拢人心和资本。而张献忠目前脑子里还完全没这根筋。
历史上，到了崇祯十六年夏之后，李自成和张献忠，都先后短暂地脑子里长出过政治思维的萌芽，但随后因为战事不利，也都被他们自己掐灭了。
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张献忠脑子里估计没机会长出这玩意儿了，留给他的生长周期不多了。
于是乎，此刻两军一番骂阵，守军除了过了一把骂人的嘴瘾，什么动摇敌人军心的事实都没能说出来。
唯一的收获，只是换来了官军一方在听到白文选提及朱树人名讳时，大声嘲讽白文选没见识，消息闭塞，都不知道抚台大人已经因为灭闯贼三十万大军而被陛下赐了国姓、封为克虏伯。
官军骂阵手们透露这个消息时，当然也都是有证据的，直接就有朱树人的旗号麾盖为证，还有伯爵的仪仗。
倒是官军的这一番透露，让守军人心惶惶。
万县一天就失守，李自成三十万大军全灭、朱树人还因此赐国姓封伯爵……
这要是他真腾出手来，这么快杀入川中，八大王能是他的对手么？
白文选手下的将士们当中，那些最嫡系最心腹的老营弟兄，也都是参加过衡州之战的。当初张献忠被打得多惨仓皇从湘西逃入黔中道，那份苦难大家都历历在目。
结果才安生几个月，宿敌又穷追不舍，这简直就是被血脉压制了。
如果这儿有人懂英语，怕不是要抓狂地问一句：“怎么老是你？”
白文选也是强行硬着头皮，才让骂阵手喊回去：
“朱树人，有种就别废话！想攻城尽管来攻便是！至今为止，你可曾攻破过八大王誓死坚守的任何一座城池过？还不都是我军主动转进，才给你机会的，今日本督自会与城池共存亡！”
朱树人当然也不会受激，今天攻城武器都还没准备呢，所以他只是让火枪队在骂阵手吸引守军注意时，偷偷列好阵，随时准备上前，又拉了几门佛郎机，准备再偷一把。
因为是偷，用的人数自然不能太多，也就几百个火枪手、几门佛郎机。
白文选骂着骂着，意识到氛围不对劲，联想到当初张献忠被打成麻子，他也连忙退后，还提醒将士们提防。
但还是被官军一阵枪炮偷袭，打死了几十个守军士卒，气得白文选哇哇大叫对方卑鄙无耻。
官军又火力准备了一番，打得城头垛倒楼塌，表层防御工事损坏数处，士卒也被打死打伤数十人，挣足了场面，这才缓缓退去，还不忘撂下话让守军洗干净脖子等着，攻城武器一旦打造完了，就是他们的末日。
……
初次受挫，还被打击了士气，白文选回去后，难免心情郁闷，关键是还要被张献忠留下监军的谋士刁难。
当天晚上，潘独骜得知了通远门外发生的情况后，还不忘陪着笑脸到白文选这儿来旁敲侧击，打探风声。
白文选当然知道，这是对方来试探自己有没有背叛八大王的可能性。所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挑对方愿意听的说，还表示自己后续一定会在通远门附近部署重兵，层层设防，就算朱树人打造完了重型攻城武器，一样无法攻破如此险要的地形。
然而，潘独骜内心已经扎下了一根刺，白文选越是说得大包大揽，他越是担心，于是又吹毛求疵问道：
“右都督，这只有通远门和城西这边要严防么？嘉陵江水如今也不宽深了，城北足有十里地呢，官军处处都有可能渡江，要不要也严加提防？”
白文选很想顺着对方的话说，但他还是有军事常识的，不能昧着良心，就显摆了一句：“嘉陵江腊月水浅流缓不假，可露出来的江底乱石嶙峋，官军从这儿偷袭，如何行车？连云梯都上不来，潘军师您就放心吧。”
潘独骜却狐疑道：“诸葛用兵唯谨慎，如今敌强我弱，关键就是不能留下漏洞，既然嘉陵江能渡，就该严密设防，右都督不会心存……侥幸了吧。”
潘独骜原本想说的是“三心二意”，但他也不傻，知道这个词说出来，要是白文选真三心二意的话，他也讨不了好果子吃。
所以，还是说心存侥幸吧。
白文选跟他也是互相忌惮。他被张献忠留下在此带兵，但张献忠也不傻，既然会想到留个军师监军，当然也会把白文选的亲友都带在身边，而且白文选曾经是李定国的部将，他也要顾虑牵连故旧。
自从在重庆屠城之后，张献忠被孙可望激烈劝谏，他就越来越疑神疑鬼了，总觉得身边的人不可靠。毕竟要是孙可望和李定国他都怀疑，那他还能信任谁？
所以，此时此刻白文选被敲打，也只好暂时先依着潘独骜，选择重新调整部署，把本就不多的兵力，跟撒胡椒面一样，同等加强西面和北面。
第二天，官军没有来攻城，只是骂阵和火力准备，应该是还在打造器械。
但是到了第三天凌晨，情况终于出现了一些变化。
大约寅时末刻的时候，嘉陵江江面上悄咪咪来了几十艘中型的运兵船，每艘下来近百人，一共有数千士卒。
城头守军只靠火把照明，当然看不到远处，所以一直到江面上的船只放下了大部分士卒、列队准备偷袭时，城头还一无所知。
最后，还是登陆的官军扛着飞梯开始冲杀，而江面上的战船也开始用佛郎机和火枪火力支援，城头守军才反应过来，赶紧组织抵抗，双方进行了一番短促而血腥的厮杀。
可惜，因为缺乏攻城武器，加上官军的佛郎机炮从嘉陵江残存的航道上，射程不足以轰到城墙。血战了大半个更次之后，官军还是果断退走了。
守军小胜一阵，顿时欢呼雀跃。
一直戒备到天明，守军才看到嘉陵江口处，有好几条被撞破了船底的触礁战船，看样子似乎比昨晚官军深入嘉陵江偷袭的运兵船还大一些，也正因为太大，航道水浅开不进来，才触礁损坏，被临时放弃了。
船上的士兵，显然是被其他中小型战船接应救走了。
看到这一幕，守军愈发欢欣鼓舞，北城的将士，都生出了些轻敌之心。
得知了黎明时分北城的战斗后，天亮白文选和潘独骜也都第一时间赶到了这儿查看情况。
然而，对于战局的解读，两人显然又出现了分歧。
潘独骜羽扇纶巾，轻摇着扇子，在那儿谈笑风生，表示要不是自己“诸葛一生唯谨慎”，提醒白文选城北也要重点防守，昨晚怕不是就被官军偷袭得手了！以后右都督可要多多聆听他这位再世诸葛的教诲！
白文选却是听得直翻白眼，还只能忍着，心说就昨晚官军这种扛着飞梯硬偷的打法，根本不用加强兵力也能守住！
但潘独骜一副事后诸葛亮的样子，搞得他根本没法假设，也只好认了，继续在这儿平均部署兵力。
也正因为守军在城北十几里的正面都撒胡椒面一样坚持分兵，这天白天，城西爆发的官军第一次攻城，却是让流贼守得异常艰苦。
白文选在通远门、定远门的兵力完全不足，朱树人却是全面铺开摊子，甚至还上了红夷大炮轰城，打得白文选部捉襟见肘，死伤交换比竟完全不比进攻方低。作为守城方，这样的数字实在是有够丢人的了。
白文选一再请求潘独骜虚则实之、城北打退了一次偷袭，官军就该知难而退不会来了，把老营弟兄都换到城西两门严防死守。
潘独骜却始终怀疑白文选的用心，坚持只允许加大征发城内壮丁和新兵，到城西打消耗填坑，白文选无奈，也只好照做。
就在这种情况下，朱树人一直等待的川军北路军，总算是姗姗来迟赶到了。
谭文兄弟三人的部队，迂回通过了合州，顺着嘉陵江而下，在重庆城西会师。

第二百九十九章 诈降不是那么容易的
谭文等三营人马赶到重庆的时候，重庆城已经被官军围困得铁通相似，
朱树人虽然暂时还攻不进去，但内外消息早已彻底隔绝，白文选的耳目也被彻底遮蔽，完全不知道外面后续的局势发展，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官军又有援兵到了。
援军抵达的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傍晚。
当时官军结束了一天的试探性攻城，朱树人本人正在中军大帐里，置酒款待黎明时分偷袭败退而回、死伤了数百人的王光昌、王光兴两位将领，说些宽慰的话，再开点安抚笼络的条件：
“二位不会怪本官让你们冒险偷袭试探吧，死伤的几百名弟兄，都会得到疗伤、抚恤，负伤的会好药好肉调养滋补，再发每人三两银子，落下残疾的每人十两，战死者三十两。”
王光昌王光兴都是流贼反正，原先的上司都不怎么正眼瞧他们。今年开始跟着方国安混之后，方国安自己也拿不到朝廷多少粮饷，就跟着饥一顿饱一顿，有这个价已经很满足了。
“征战必有死伤，攻城岂有次次一鼓而下的，是末将等战力不济，不敢埋怨他人。”王光兴率先表态。
朱树人点点头，也不瞒他：“重庆地势复杂多山，不是攻破一道城墙就能定胜负的，关键是要登城之前，确保敌军已经士气低落，只要破墙就无心再战，咱才好一鼓作气，一击而中。
我们今日虽是浅尝辄止，还在嘉陵江口搁浅破损了几条船，白文选就会愈发懈怠。而我们在城西攻打愈急，白文选迟早会把布防的嫡系老兵调走，等守军疲惫了，自然会让你们建功。”
王光兴王光昌听了朱树人这番推心置腹的说辞，又仔细领会了一会儿，才知道一切都还在掌握中，又恢复了些信心。
这边刚说着，就有侍卫进账通报，说是谭家的兵马来会师了，朱树人也立刻让人把谭家兄弟请来，当面问对。
不一会儿，谭文等人就被传了进来，见到朱树人就连忙行礼。
朱树人好整以暇地问：“合州那边战况如何？你们既能顺利至此，想必合州以东各县没有流贼阻挡吧？”
谭文精神抖擞地率先请功：“托抚台洪福，我军顺渠江而下，连平数县，都没有贼军敢据守。抵达合州时，我军也按照您战前吩咐，分兵绕城而过，
并且在合州以南、嘉陵江穿越谭家岭的险要之处，夹江下寨，以断合州贼军顺江南下至重庆会师的归路。
合州城内贼军，粮草据说倒是丰足，可以久守。但消息隔断后，他们不知南边重庆近况，便人心浮动，不知要死守到何年何月。
我军又按抚台您战前吩咐，每隔一两日以柴草船加石头，伪装粮船，以少量兵力护送从渠江、嘉陵江口过，再顺流而下。
对外只称是‘万县尚未被官军光复，南路官军只是围住万县后，主力绕城而过继续进逼重庆。且逆流长江运粮不便，故而需要从达州运粮顺流而下至重庆军前’。
如此谣言散布数日后，果然被贼军斥候所获，合州守将狄三品不识兵法诈术，终于沉不住气，贸然出城劫粮烧粮，试图断我军粮道。却在谭家岭北江面险要之处，被我军设伏截击大败。
狄三品应该是担心重庆有失，又觉得死守无望，就率军翻山越岭突围，我军顺势拿下了贼军弃守的合州，随后全师至此。”
合州之战的前因后果，朱树人并未能亲见，但听谭文等人转述，他也大致知道，一切跟他当初的计划并没有太大出入。
合州钓鱼城的地势确实是非常险要，要强攻是很不划算的。但问题是要是连重庆都丢了，光守合州也没意义。
流贼本就是流窜作战，根据地意识淡薄，只有险要没有经济价值又孤悬敌后的点，很难让人有长期久守的决心。
官军断了合州与重庆的联络，那儿的贼军根本不知道南边主战场打成什么情况了。加上官军散布的关于粮道的谣言，听起来又那么真切合理——
朱树人目前是靠从奉节到万县再到重庆运军粮的，但这么做其实损耗很大，有一定难度。
首先万县你得快速攻下，这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合州守将也不知道朱树人能做到这一点。
其次水运都是顺流重载逆流空船比较轻松，而奉节到重庆，是走长江逆流，从达州经合州到重庆，却是走渠江、嘉陵江顺流，
对水运实力估计不足的武将，很容易觉得官军如此快速推进，肯定得选一条顺流重载逆流轻载的航道来保障，也就容易相信谭文兄弟从合州城下过的粮船队是真的。
说白了，狄三品身边又没有军师，他就像是一个三国志游戏里智力值三四十的武力型将领，中计太正常了。
合州之战唯一值得惋惜的地方，是狄三品毕竟是弃城翻山越岭而逃，所以不可能跟万县的张明志一样全歼。
谭家兄弟只在诱敌劫粮的那一场野战中，击溃了一部分敌军，加起来斩获还不到一千级，剩下的都跑了，最后只是近乎和平地接收了城池。
好在狄三品要翻山，所以粗重财物也带不走，只带了细软和行粮，拿回合州时，城里居然还有点粮食没带走也没放火烧毁。
看在这一点上，方对方一条生路也就罢了。
……
摸清楚情况后，朱树人彻底再脑中通盘运筹、同步信息，随后调整了自己下一阶段的用计计划。
第二天一早，腊月二十九，官军在城西照例还要进行攻城，以及破坏流贼的外围工事。而攻战的同时，朱树人也不忘派出骂阵手，进一步打击守军士气。
他先让人喊：“白文选听着！合州已经被我军强攻拿下！如今长江、嘉陵江航道都已彻底打通，这重庆城，我军就是围上几个月，也是绰绰有余！不愁粮尽！
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投降免死，否则就是鸡犬不留！贼军将士们也听好了！主将贪图富贵不肯投降的，只要杀了上司来降，一样可以免死，还可以整编进官军吃粮饷！
国姓爷对士卒最体恤了，从不克扣军饷，数年来人人足额发放，不信的可以打听打听！”
喊话的过程中，朱树人只是隐瞒了“合州城是被狄三品因军行动摇、内外消息隔绝而主动放弃的”这一点，说成了是谭家兄弟强攻死战方才破城。
但为了更好的打击流贼士气，在狄三品部的下场问题上，朱树人给骂阵手们提供的版本，也是添油加醋，只说狄三品部已经全军覆没，甚至还拿了几颗合州贼军将领的人头，挑在长枪上，在通远门外耀武扬威给城头守军看。
反正重庆已经被彻底围死，白文选也一样内外隔绝消息不通，不可能求证的。隔着百余丈远，视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看清一颗已经用石灰腌渍了好几天的人头，到底是不是狄三品的。
于是城头守军士气愈发低落，连白文选都微微动摇了，他唯一能庆幸的，是他估计官军肯定也死伤惨重——合州钓鱼城那地方的险峻，比重庆主城还恐怖得多，官军真要是堆人命猛攻进去，哪怕有大炮破城，肯定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当天的攻城战拉锯结束后，双方各自收兵回营，重庆城内也笼罩在愈发悲凉的氛围中，而且人人自危，互相猜疑，
都有点担心自己的战友甚至下属，会不会想要突然背后下黑手，然后拿着人头去投降官军换赏赐换洗白。
连普通将士之间都会这么互相怀疑，白文选和监军的军师潘独骜之间，自然也会进一步加剧提防。
白文选也知道潘独骜在提防他，所以讨论军机的过程中，只能更加倾向于听信潘独骜的建议，以示自己绝无异心。
两人今晚原本又要为“是否应该从城北嘉陵江沿岸一侧，撤守精锐老营回城西补强防线”的事儿争执一番，现在白文选怕激化矛盾，只好再次选择全听潘独骜的。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军机，互相猜疑的氛围也越来越浓重，白文选正想结束讨论，让猜疑降温，忽然就在这时，西城那边负责通远门防务的一名流贼都尉，忽然派人来向白文选通报：
“都督，城外忽然有今日新到的攻城官军将领，想派人与将军联络。刘都尉不敢开门，只是用吊篮把人吊上来了。”
白文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哦？只有使者，没有书信么？莫非有诈？罢了，先把人带上来见一下。”
潘独骜在旁边听了，也是狐疑：“右都督！既然怀疑有诈，还这般干脆接见，不太好吧？”
白文选脸色一沉：“潘军师还担心我与官军串通不成？那你一起旁听好了。”
潘独骜又有些怂：“我岂会如此！我是担心官军派来刺客！这朱树人素来歹毒不讲武德，当初在衡州用火铳行刺八大王，听说这次在开封，又把闯王射成了独眼龙，这种人军中来的密使，岂能轻易就见？还是多派侍卫保护才行！”
白文选哂笑一声，也不置可否，只是吩咐：“来人，找十个铁盾侍卫，好好保护潘军师！”
潘独骜老脸一红，也不点破白文选是讽刺他怕死，就厚着脸皮在铁盾侍卫保护下继续旁听。
而刺客什么的显然也是不存在的，想进这座被临时挪用为幕府的原重庆知府衙门之前，都是会被严密搜身的，携带武器只会弄巧成拙。
不一会儿，使者就被带到了，白文选也很是威严地问明对方身份，来人只说自己是达州守备谭弘派来的，想跟白都督商量一些避免两败俱伤的办法。
白文选满腹狐疑：“是谭弘、谭诣兄弟派来的？本督倒也听过他们，他们有什么好跟本督商量的？”
白文选一边说，一边也在心里过了一下，这几个姓谭的，之前张献忠军攻打万县、奉节的时候也都有打过交道。
当初白文选打到万县时，秦良玉的部队龟缩在奉节，不来万县救援，谭家军就直接翻山跑去达州了，不像是很有骨气肯为大明死节的样子，这样的人想要保存实力，到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
那使者果然说：“好教白都督得知，这几日官军攻势虽然凌厉，但朱树人对待我等地方武装，还有曾经当过流贼反正的人马，着实苛责！
这些死人受罪的苦仗硬仗，都是让我们谭家军打！城西这两天猛攻，死的都是我们谭家子弟，前阵子城北渡嘉陵江偷袭败回的，则是王光昌王光兴的部曲。
朱树人从湖广带来的嫡系，只是负责督战，要不就是操作火铳大炮远远开火掩护！连他开给本地民夫的运粮拉纤酬劳，都比惯例要低！我们四川人，实在不想为了他一个捞一票功劳就走的外来户，跟你们拼命死人！”
白文选听到这儿，眉毛忽然一扬，捕捉到了一个他原本从未获得过的关键信息：“等等，你们说朱树人是外来户？这是什么意思？”
使者一愣，显然没想到白文选消息这么不灵通：“朝廷只是给朱树人赐姓封爵，但他至今还只是湖广巡抚，没有兼抚四川，也没升总督，这点白都督难道不知道？新任四川巡抚，乃是方孔炤，前任湖广巡抚，之前就因为张献忠肆虐湘南，被革职了的。”
白文选和潘独骜相视一眼，潘独骜却忍不住急吼吼表现他的“诸葛之智”，猖狂大笑：“果不出我所料！那崇祯刚愎自用，嫉贤妒能，惧怕属下督抚尾大不掉，这是又要朱树人出力，又不给朱树人全权。
这种丑态，朱明朝廷出了多少次都不知道了！要是能给名将全权，闯王和八大王也不至于发展到如今势力，崇祯这是自毁长城！朱树人的强攻必不能持久！”
白文选却摇摇头，不无忧虑地说：“就算如此，眼下官军攻势正盛，你家谭守备难道会这时候投效八大王、谋求不再为朱树人送死不成？不然你此来，所为何事？”
白文选就算再相信对方在朱树人那儿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也不敢相信对方会这时候投靠农民军。
毕竟张献忠如今的形势并不算好，而朱树人在南方却是屡次立威。
白文选入川后，也看出了四川人民并没有太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也不太像是能被张献忠一呼百应拉起百万雄师的样子。
也正因为四川人生活水平相对还行，历史上不太鸟张献忠，才会被这样重手屠杀一半拉拢一半，否则不杀太多人抢来足够财物，张献忠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重赏来买到大批人卖命。
如果今天这一切，是发生在河南甚至陕西，那白文选是绝对不会怀疑对方诚意的，因为陕西那真是人人活不下去，人人都会从贼，群众基础完全不是一回事。
好在，谭家派来的心腹使者，也确实没说出“谭家兄弟因为被不公正对待，就想直接投农民军”的话来。
对方只是说：“谭都司和谭守备确实没想过现在就归顺八大王，但多结个善缘，多条后路，总是不错的。
我们家主说了，只要白都督愿意突围，放弃重庆，这几日他们负责城西正面的围城营地，到时候可以鼓噪而不攻，放你们过去，咱也免得再在这重庆城下互相消耗。
如果你们怕被官军追击，还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我们家主愿意偷拨一些朱树人分派给他们的船只，送到重庆城南的长江岸边，你们可以走长江水路撤走。
如果实在还是不敢相信，那只能暂时请贵军此后几日与我军达成默契，我们都出工不出力，减少各自伤亡。如果官军派出朱树人的嫡系湖广兵来攻城，我们家主自然愿意给贵军通风报信，到时候贵军再狠狠打就是。”
白文选想了想，对方的提议倒是挺谨慎，并不是纳头便拜要投降张献忠，这倒是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他反复斟酌后，补充了一个问题：“既如此，你们家主为何不送书信，只让你口头带话，若是被你篡改了条件，本督又如何得知？”
来人倒像是准备过这个问题，直截了当说：“将军若是有意，可以回书一封，写明愿意答应的条件，小人带回之后，我们家主自然会另外来信敲定。
此番初来，若是出了意外，被搜到书信，岂不是留下把柄？我们家主上面还有方参将，有朱树人压着，一旦泄露，非同小可。将军在这重庆城内，却是大权独揽，想跟谁联络都不用担心被人猜忌，这岂能一样？”
这句话原本只是排练了用来应付这种场合、增加可信度的。
没想到，却击中了白文选内心最隐痛的心病，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张献忠留下的监军军师潘独骜。
谁说只有谭家兄弟会被上司监视？他白文选同样要看上面脸色！
此时此刻，既然话题都扯到这一步了，白文选为了避嫌，索性摆出高姿态，对旁边的潘独骜说：
“潘军师，看来外人也是不知情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具体的条件，回书，还是您写吧，本督只是粗通文墨，怕言语失当，坏了大事。”
潘独骜也有些尴尬，但还是接了这事儿，算是把互相猜忌就此打住。
双方的第一次接触，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达成彻底的互信，后续总得再佯攻演几天。
然而，谭文派来的诈降使者，带着回信回到官军大营后，谭文立刻就把人送到了朱树人面前，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朱树人也听得很仔细，尤其是再他得知，白文选在重庆城内，似乎还有再受制于人、张献忠还留下的监军军师，连对外是否接受投靠、是否打默契仗突围，都要这位潘军师来拿捏时，
朱树人立刻意识到，他似乎又能抓到一条更大的裂缝了。
“白文选在重庆城内，居然都不能一言九鼎？那看来张献忠这狗贼，是又扣下了部将的家小，才放心让他们在外领兵的吧，似乎又可以微调一下诈降计划了……”

第三百章 多加了八百个心眼子才拿下重庆
朱树人通过谭文派去用计的使者回来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战前朱树人设想的苦肉计、诈降计，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可以完全按计划实施的，
在试探的过程中，总是会出现各种新的意外或者小瑕疵，不是这儿条件不符合了，就是那儿敌人又比预想的更警觉，导致需要更多的试探和接触才可能取信于人。
白文选之所以那么轻易就接见了谭文派去的使者，也是因为白文选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信对方的言语，只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态，试着接触一下，互相试探套情报。
这就好比现代人接到电信诈骗，哪怕觉得对方大概率是骗子，但有些健谈的人还是会跟骗子多扯淡几句，甚至戏弄一下对方。抱着“反正聊聊天没事儿，只要不泄露任何密码、不打钱就不要紧”的心态。
朱树人甚至应该感谢白文选的这种心态，如果对方是一个“接到诈骗电话一句都不多废话就直接挂断”的人，那他连现在这点收获都得不到。
只是如此拖延下来，朱树人是注定不可能进重庆城安度崇祯十五年的除夕，和崇祯十六年的新年了。
但这才是正常情况，如果计策都能如一开始预想的那样丝丝入扣让敌人直接中计，那肯定是开了弱智光环。
现实世界里创业搞个项目，都会有各种突发意外，项目经理们哪天不是焦头烂额的，打仗如果比做项目都方便，那就痴人说梦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重新调整计划，没什么大不了的。
……
“虽然直接诈降骗开城门不可能了，但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摸清了张献忠有给白文选留下监军这个重要情报，算是意外之喜，这说明张献忠已经不是完全信任白文选了。
连带着还能推演出张献忠对李定国的信任肯定也在进一步恶化，因为白文选曾经是跟李定国合作得比较多的——张献忠麾下剩下的几个都督里，白文选偏李定国，冯双礼偏孙可望，这点咱都知道。
另外，根据白文选和潘独骜在谭文使者面前说过的那仅有的几句话，也可以得出另一些蛛丝马迹，那就是白文选一开始就倾向于觉得城北嘉陵江沿岸不用太提防，
他觉得江水下降后的乱石滩地形通过性太差，没法上攻城武器，我们前阵子搁浅的那几条船，还进一步增加了他这么想的信心。
而潘独骜却因为不太知兵，不懂战术细节，刚好歪打正着看不懂我们苦心孤诣部署的骗术，仍然坚持城西城北都要平均部署兵力、跟撒胡椒面一样防守——
这倒不是潘独骜多智，能看穿我的骗术，恰恰是因为潘独骜不知兵法细节，咱的眉眼抛给瞎子看了。这倒让我想起古人评《三国演义》：空城计也就骗骗司马懿，若遇今日山贼，怕是直入城门，捉将孔明去矣。
有潘独骜这个瞎折腾的存在，难怪我一开始的误导计策没起效果——不过没关系，既然现在都打探到这些情报了，咱就调整好了。
方参将那边可以歇歇了，让王光昌王光兴的人马也能休整一下，城北嘉陵江方向的一切攻势，全部停止。
城西这边，就先按照谭文跟白文选说好的，假装怠工几日，每天只开枪放炮，上冲车和木驴车撞门掘墙，还可以假装挖地道，过几天再发现不可行放弃。
如此，也算是做足工夫，让白文选先尝到点甜头，相信本地川军并不想跟他搏命。过几天之后，再借口我亲自过问、对战局进度不满，把谭家兄弟责罚撤换，调来嫡系人马攻城，
到时候就要下点死力气了，然后一边攻城，一边再偷偷派谭文派使者去解释，哪天发现白文选终于彻底被麻痹，放松了城北的防务，我们再在城北偷渡嘉陵江给重庆城致命一击！”
朱树人捋了很久的作战计划，这才把调整后的全套方案，跟秦良玉、张煌言和方国安和盘托出。
众人原本还担心国姓爷爱面子，发现自己原始的计划无法实施后，会恼羞成怒坚持贯彻。如今发现国姓爷有灵活的面子底限，发现不可行之后会立刻改，大家也都是松了口气，加上没发现这个计划有什么不对劲，也就乖乖去执行了。
……
此后三四天，一切就照着朱树人调整过后的新计划实施，城北一片静悄悄的，嘉陵江对岸的部队完全没动静，甚至连骚扰牵制都懒得做。
城西则是打得看似如火如荼，实则双方伤亡都不大。
谭文假装要跟白文选打默契球，就跟他回信，把他们后续的作战计划都说了，说是他们这些四川本地将领，建议的朱树人挖城墙、挖地道为主攻方式，说对付山城就该这么打，而朱树人不懂四川的地理，尤其不懂重庆周边的地理，被他们给骗了，让他们可以消极怠工少死人。
白文选提前接到谭文的“密报”，对谭文的保存实力诚意自然也就又多信了几分，决定以观后效。
对于挖地道，挖城墙，他当然是不怕的。
这种山城，你特么倒是挖个地道试试！以为是土地疏松干燥的河北平原呢！
四川境内就算要挖地道攻城，至少也是对成都这种号称天府的肥沃平原城池挖，山城挖个屁哦！
同时，站在谭文的立场上，他这么建议上司，也是非常合理的——如果一直用飞梯云梯登城肉搏，那么先登死士的伤亡率肯定会非常高，守军不会冒险放水让他们上去的，就算上去了，一刀一枪的搏杀，刀刀致命，还怎么打默契球？
相比之下挖地道挖墙，两军不会直接接触，正好都少死点人。
白文选接报后，次日开始，看到官军果然改用了挖掘式攻城法，火枪大炮掩护着一群群的木驴车逼近到城墙根，然后吭哧吭哧挖。
守军也就可以节省一点昂贵的箭矢和弹药，只用廉价几乎无成本的滚木礌石往下丢。
但木驴车比较坚固，还有坡顶，上面糊了湿泥，可以把木石弹开，如同倾斜装甲形成跳弹。
于是打了一天之后，双方都没死多少人，天色彻底黑了之后，白文选就派人用吊篮坠下城去偷偷摸摸检查白天攻城官军对城墙造成的损害，确认官军果然是出工不出力，都没挖破多少深度，于是白文选对谭文等四川本地武装的合作诚意，就又多信任了几分。
“没想到八大王屠了重庆，杀了二十余万人，四川本地人还有愿意跟八大王合作的，看来孙将军和二将军当初劝阻大王屠城的理由，也未必全对……唉，真是看不懂了。”
休战之余，白文选也忍不住如此想。
这样经过三天之后，时间已经来到崇祯十六年的正月初三。
大过年的，都得在这儿打仗，也不得不说两军将士实在是苦逼。
但这时代就是如此，长痛不如短痛，又有什么办法呢。
正月初三这天，白文选照例还是麻痹地让人上墙丢滚木礌石，装出一副箭矢弹药不足的样子。
但就在这天，官军却忽然加强了攻势，还额外动用了前几天很少出动的红夷大炮，并且用带弹托的榴霰弹对城头猛轰，
挖墙的部队也一改前几天的懈怠，挖得非常卖力，而且在当天傍晚收工之前，还有几辆木驴车被掩护着退上前，守军一开始还以为依然是普通的掘城木驴，谁知官军却在车里藏了很多火药，
推到城下后把火药桶搬到挖墙挖出来的缺口处，再把外面填实，只留出通过一条引线的小孔，最后点火撤退实施爆破。
西城墙被严重破坏了两处，城墙被炸出了至少一半高度的缺口，原本三丈多的墙只剩下一丈高的残垣，要不是重庆地形复杂，山势本就陡峭，这点缺口在官军的冲杀下，说不定外墙直接就失守了。
最后白文选是拼命投入生力军肉搏堵口，死伤惨重，才把官军击退。
而这时候，他把主力老营弟兄胡椒面一样撒在防线各处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遇到城墙破损需要投入大量肉搏部队时，他只能往里填新拉的壮丁，这些兵战意根本不行，肉搏中死伤极惨，还差点自相践踏。
打到入夜，官军才收兵，但这一天的交换比，官军绝对是大赚，守军因为好几次出乎意料，吃了很大的亏。
深夜时，谭文才再次派出信使和白文选联络，说是朱树人不满意他们前几天的进展，要不是看在大过年的不想换人，才忍到今日，换了嫡系部队来攻城，这才如此出力。
谭文的使者表示他们家主也是临时被换，所以没法提前通知，希望继续跟白都督保持联系，多留一条后路，以后如果还有机会由他们主攻，希望白都督继续出工不出力，双方都少死点人。
白文选却有点惊弓之鸟，愈发有点不敢相信：“你们都差点儿偷袭占了大便宜，怎会在这种时候脚踩两只船？你就不怕朱树人破城后发现蛛丝马迹清算？”
然而，来使却说出了一条让白文选大吃一惊的消息：“白都督，我们家主是很有诚意跟贵军保持和睦的，实不相瞒，他之所以看好贵军，是因为今日我军也刚刚得到急报，是从成都送来的——
八大王居然就在除夕夜攻破了成都，消息快马急报两天才送到朱树人军前。未来的四川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们只想跟着赢的一方，保住自己的富贵。如果八大王执掌了四川，能把整个夔州府交给我们谭家说了算，跟谁不是跟呢。”
“八大王真攻下了成都？这种话你们都敢告诉我，就不怕鼓舞了我军士气？成都是怎么被攻破的？”白文选大惊，也不敢确信真假，同时又觉得对方如果是拿这个来骗人，也太下血本了。
这如果是真的，完全有可能导致重庆守军士气大振的！
然而，这个问题来人并没有回答，只是很光棍地说：“我们家主也不知道，只听说可能是成都太残破了吧，守军也不提防大过年的会被强攻，都是军中谣传，官府的急报，我们家主还没资格看。”
这种半遮半掩的说法，倒是让白文选多信了几分。
他也是知道的，四川看似易守难攻，地势险要，但险的主要是周边的府县。比如重庆、合州、奉节这些都是要冲之地，才难以攻打。
而成都……其实白文选跟随张献忠入川之后没多久，就听说了，其实防御并不坚固。
听说成都的城墙，就是个几百年年久失修的大破烂——而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自古以来，四川地区的割据政权，从来就没想过靠死守成都来维持割据。
要守四川，守的都是外围山险之地，真打进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割据军阀早特么投降了。
刘禅当年没坚守成都，五代十国时重用“世修降表李家”的前后蜀君主也没坚守成都，元末明初的明夏政权少主明升也没坚守。
（注：元末时反而是明夏政权的丞相戴寿，一直在重庆坚守，抵抗朱元璋派出的汤和水路军，没让汤和过瞿塘峡，最后少主明升被北路明军傅友德偷度阴平成功就直接投了，戴寿才知道“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正因千年来的四川军事特征，注定了成都的城防，是不会有人真心好好修缮的，压根儿就没指望守成都，几百年残破下来，容易被火药炸墙或者偷袭破坏得手，也都是正常的。
不管这个消息真不真，白文选如今对于谭家和王光兴等原流贼军队，算是信了七八分了，至少他们提供的关于眼前战局部署的情报，绝对是不假的。
双方都想出工不出力，让自己的嫡系部队少死人，让朱树人这个外来户扛伤害，这一点上，白文选和四川本地部队有共同利益。
当白文选开始怀疑一个更大的阴谋时，前面那些小设定，已经被他当成常识，给默认相信了。
他也不由当着使者的面，主动再次跟监军军师潘独骜提起了部署异议：“潘军师你看！本督早就说官军已经彻底放弃城北渡过嘉陵江攻击了！那儿根本无法通过重型攻城器械！
城西前几天虽然打得平淡，但如今朱树人临阵换将，攻势如此凶猛，若是早听我的，把老营弟兄都部署到城西，今天几乎被破口时，也不至于如此损失惨重！
要不是重庆地势复杂，城西有数道防线，今天一旦被破口，就大势已去了！你还想干涉我的指挥，误了八大王的大事儿么！”
潘独骜被他这般指摘挤兑，一时也无法反驳，只好答应白文选，把城北的老营尽量撤防到城西。
而事到这一步，白文选和潘独骜已经压根儿不会去提防官军有没有可能刺探他们的防务部署了。就算有怀疑，也都集中在“谭家兄弟和王光昌如果再提出投靠，会不会是诈降”这一点上。
人就是这样的，当同时听到多个谎言时，相对不那么像谎言的那个谎言，也就不引人注目了。
而白文选从谭家使者那儿听来的“八大王已经破了成都”的消息，他也压根儿没敢立刻在军中散播以鼓舞士气。
他唯恐其中还有诈，而且眼下的守城局势还不是很紧张，没必要急于把这个消息公布出来。完全可以等到求证确凿了之后，或者是战局危殆、急需鼓舞士气时，再说出来也不迟。
任何好消息对士气的鼓舞效果，都是有时效性的，高兴振奋过之后两三天，也就习以为常了，得用在刀刃上。
而“谭文的使者”走后，重庆守军也果然按照白文选的要求，重新部署了，白文选和潘独骜在指挥权方面的争夺和指手画脚，也进一步矛盾激化了。
……
如此又过了两天，城西的攻打越来越猛烈，好在白文选已经把老营全部集中过来了，一时才没被攻破。
然而最终的转折，还是在正月初五这天后半夜、或者说正月初六的凌晨发生了。
数以万计的官军精兵，突然调动到了绵长的重庆城北方向，通过船只在半夜时分偷渡过嘉陵江，列阵准备，卸载简易攻城器械。
而十几艘在船头装了相当于42磅舰炮级重型红夷大炮的战船，少部分吃水浅的，直接开进了嘉陵江，吃水深的，则留在长江嘉陵江口，直接抛锚下碇石。
寅时末刻，官军开始了火力准备，十几门超级重炮对着相对薄弱的北城墙和城门城楼发动了密集攒射，火力只准备了半炷香的工夫，以免给城西的重庆守军时间调度回防。
而且这边开火的同时，城西的红夷大炮也开火了，同时还发动了夜袭，以干扰视线，鱼目混珠，迟缓守军的反应。
一番轰击后，城北好几处防线出现了缺口，随后官军冲上去奋勇搏杀，终于撕开了口子。
同时，因为城北自古不是重庆容易遭到攻击的方向，所以这儿的防线并不存在层层设防，破了外围临江的城墙后，直接就能进入巷战了。
不像城西，突破了外墙后续还有一道道山梁和临时夯筑的土墙、壕沟可以防御。
随着明军一鼓作气偷袭得手入城，而且城北都是刚拉的壮丁，老营精锐早就被麻痹大意抽调一空，重庆城内很快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白文选当时亲自在城西督战，得知城北被破，随后看到城内火起时，他就一阵血冲脑壳，知道自己没法给张献忠交代了。
潘独骜却是怒火中烧，一边斥责白文选无能，一边勒逼白文选赶紧组织部队保护他突围：“白文选你这个纸上谈兵的废物！本军师可是诸葛再世，你要是早听我之言，城西城北都严防死守，哪有今日！
还不赶紧护送本军师一起突围！否则到了成都，我一定让八大王杀你全家！”
白文选被这话一刺激，也是面颊神经暴跳抽搐，种种隐忧涌上心头，他忽然暴起拔刀，一刀剁了潘独骜，然后大喊：“潘独骜已死！张献忠无道入川后处处屠城，咱不给他卖命了！”
白文选其实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再投降，还能不能活命。
但打下去绝对九成九是要死的，护送潘独骜突围的话，如果他在张献忠面前搬弄是非，自己也有可能被清算。
既然如此，不如赌一把，就算被乱兵杀了，张献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未必会清算他的家人。
一番混乱后，在白文选带投的情况下，重庆城内至少还有七八成的士兵，算是直接投了，那两三成不长眼或者命不好的，在乱军中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几万人黑暗中交火，鬼知道对面说投降是不是真投，说投后再多杀个百十号人再停手，也是正常的。
一直到天色全亮，重庆城内的血腥摩擦才算是停止，白文选也被方国安和王光兴五花大绑送到朱树人面前。
看到朱树人时，白文选已经毫无生气地跪倒屈服，也不等对方盘问，先主动乞求一个条件：“罪将破墙时才下令投降，不敢奢求免死，如若国姓爷要将罪将斩首，只求对外别说我投降了，如此张献忠也不至于罪及我家人。
如若国姓爷肯留罪将一条生路，也请暂时对外宣布我已死，将来再公布我活着的消息，如此，张献忠以为我战殁，也不会罪及我家人。
另有张献忠监军军师之一潘独骜首级在此，乞稍免罪过。”
朱树人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表态。等白文选说完后，他才好整以暇地起身来回踱步，还把玩了几下玉骨折扇，这才背对着对方，傲然道：
“按说墙破后才降，杀了也是罪有应得。但暂时饶你不死，倒也没什么，就看你有没有利用价值，后续表现如何，肯不肯戴罪立功。
这样吧，你要求保密你的死讯，这一点本官不能完全许诺你，只能许诺你一部分——我记得，在李定国失信于张献忠之前，你在张献忠诸义子中，就是跟随李定国最久了吧？”
白文选不敢隐瞒，如实供述：“确实是跟随二将军最久，也跟随过一阵子三将军。”
朱树人一拍折扇：“好，我就对外隐瞒你的死讯，但是你得选一个认识李定国、李定国也信得过的心腹，给李定国送信，信要先给我过目，就说求他劝说张献忠，白文选已战殁，该抚恤他的家人，然后借机把你的家人救出来，如何？
不管你是否觉得李定国会出卖你，这事儿你非做不可，不然，我就把你斩首，对外却宣称是你献城，或者至少是你不听潘独骜调度，用兵失当才丢了重庆！张献忠会怎么对付你的家人，你很清楚！”

第三百零一章 对张逆的最后一战
虽然白文选投降了，还杀了潘独骜以求保命，但重庆城内的零星战斗，依然持续了整整一天才结束。
毕竟大军乱战，尤其是进入巷战之后，哪里还能有指挥中枢可言，主将投降的消息，也未必能很快传达到各自为战的部队耳中。
有些都尉、掌旅级别的流贼军官，就算听到官军宣布白文选已降、逼迫他们立刻放下武器，他们也会以为是兵不厌诈的谎言。
除非是白文选本人被绑着每一处阵地一个个跑过来喊话，他们才信，而这都需要时间。
到了正月初七早上，重庆城内才处处余烟渐散。
控制住局势后，官军也清点了一下城内人口和破坏情况，这才确认几乎没有什么良民百姓活下来，被张献忠留下的，果然都是愿意从贼的新兵壮丁。
二十多万人近三十万，就这么被张献忠彻底屠尽洗劫，才拿出那么多钱财滚雪球扩军。
（注：历史上张献忠屠武昌、重庆、成都这几个个案都是明确史实，不需要蝴蝶效应来造成，也不需要黑。
但是说张献忠屠尽四川，那是有水分也有点黑的，具体张献忠和清军各屠多少比例无法考证，说各杀了一小半到一大半的都有，我就不贸然下结论了。但上述这几个大城市一进城就被全面屠是板上钉钉的。）
情况这么复杂，朱树人也只好对投降的部队分情况处置。
首先，很多人手上都是沾染了无辜鲜血的，数量还不少，有些还是多次屠城，这种部队要直接编入官军，那绝对是不行的。
哪怕是当炮灰敢死营，在后续战斗中拿去冲张献忠的阵营，鬼知道会不会再次临阵倒戈。
所以仓促之下，朱树人也只能快刀斩乱麻地定了几条划线原则。
先把所有人都关起来，暂时放入苦役营，慢慢甄别。
对于四川本地刚刚被裹挟的，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劣迹，如果只是为了活命，而且身体也还健康并不虚弱，那就可以在短时间的改造后，先编入方国安的部队。
当然，也包括方国安手下的王光昌、王光兴，和秦良玉麾下的谭文等人。
如果是四川本地新兵，但被指认原本就是地皮流氓山贼，那只能是进行军事化管理屯垦，恢复生产，不能发给武器。
另外，这些四川人都是被抢的对象，官军来了之后，直接发还被抢财产是不可能了，也没法计算，容易出现假账混乱。所以就统一从战利品里拿出一份，作为重新从良的安家费即可，每人发几石粮食度过寒冬和春荒，再留点作为春耕的种子。
这些本地人相对还算好安排，张献忠军里的老营，才需要慎重处置。
朱树人本不想以地域来划分危险性，但时局如此，他也没办法，就先简单一刀切，按照从贼年限，按陕西老营和河南老营来区分。
对于跟着张献忠七八年以上的陕西人，那肯定是不能编入部队的，全部先罚为最重的苦役，严加看管，这部分人太危险了。以后就算要作为敢死营，也要等鞑子入关，跟清军打仗的时候，再把这些人放出去打最危险的战斗，活着回来才能渐渐免除罪责。
河南老营一般从军最多五六年，湖广兵更少，可以酌情在后续的平定流贼战斗中，就逐步作为敢死营淘汰甄别。
最后，朱树人还从那些陕西老贼里面，让俘虏互相指认，挑选出一些罪大恶极，比如多次积极参与屠城劫掠的，处斩了大约数百人。
而想要立刻重新拿起武器免除苦役营惩罚的河南湖广降兵，必须参与行刑，由他们动刀捅那些被判处斩杀的陕西老贼，每人捅一刀就行，也不需要直接捅死，见血就行。
毕竟朱树人也不能对投降的部队大开杀戒，总共就那么几百个该判死刑的，而需要纳投名状的降兵足有成千上万，根本就不够砍。
纳了投名状之后，朱树人当然也会主动对外宣传，他的降兵都是纳了投名状的，如此一旦消息将来传到张献忠耳朵里，他手下的陕西老贼们就会跟这些河南湖广叛徒产生仇恨，河南湖广叛徒也就没那么轻易敢再动摇投回去。
当然了，这种小把戏具体有多大效果，实在是存疑，但有总比没有好，也是事急从权。
……
花了两天在重庆整顿完后方，也从奉节又运来一批军粮到重庆囤积好，确保后续进攻的物质基础后，朱树人也差不多该重新开拔西进了。
与此同时，就在这两天里，留在湖广后方负责监军的王公公，以及新任四川巡抚方孔炤一家，也都仓促赶来了重庆。（方以智除外，他要留在武昌做官）
原本朱树人战前还打算“打进重庆城过年”，最后一直拖到正月初六才破城，初七才完全结束零星战斗。
王公公和方孔炤其实正月初三就抵达奉节县了，但是在后方打探，得知前方战局依然吃紧，他们一群宦官和文官也没什么可做的，就多驻留了两天，初七在奉节得到破城消息后，才风尘仆仆快马往前方赶。
虽然崇祯十六年的新年，朱树人是在军营里过的，那些人则是在长江上的船里过的，但好歹也算是赶到重庆过元宵了。
众人抵达的时候，是正月初十。
城内残破不堪，朱树人也不可能大肆铺张设宴款待，所以只是拿了一条作为军粮储运的火腿，外加一些从长江里刚刚捕捞上来的鲜鱼，款待王公公和方孔炤一行。
至于地位比他们更低的官员幕僚，那就连火腿都闻不到了，最多只是把加过火腿骨煮的汤分一碗喝，汤里再放一条小鱼。
饭菜苦逼到这德形，王公公饶是读书不多，也立刻体会到了重庆城内如今的窘境和不易，也不敢托大要吃要喝，反而还对朱树人的戎马倥偬产生了相当的敬畏。
而朱树人心里也清楚，眼下他唯一需要适度保持尊重、稳住的，也就是面前这位王公公了——
他会关系到重庆拿下、方孔炤在重庆建立临时行辕后，如何向崇祯汇报四川形势的问题。
如果崇祯问起朱树人在协助方孔炤上任、收复入川立足点的过程中，有没有消极怠工，甚至是养寇自重，也要靠这位监军王公公的汇报。
所以，朱树人做得非常稳妥，虽然一边实事求是生活上卖惨，上不了什么锦衣玉食，一方面礼数又绝对不缺，哪怕只是几块火腿几条鱼，也亲自敬酒劝菜。
同时，为了让王公公切身体会到这么快拿下重庆的不易，朱树人还特地把俘虏状态的白文选，去掉镣铐，但是由专门的精锐侍卫看押着，送到堂下听候王公公的随时查问。
另外，来都来了，朱树人表面功夫也还是会做的。对于临阵投降的人，哪怕来晚了，他也不会在生活上虐待，就一并赐给了白文选一条鱼两碗饭，几盏劣酒，算是白文选被俘四天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水酒薄菜的接风席上，朱树人也是当着王公公的面，先简述了重庆之战的不易，另外还请王公公对于战术细节暂时予以保密，因为有些诡计，这次没用上的，说不定下次还能用。
然后，朱树人又悲痛地提到：“还有一个噩耗，到时候有劳公公上达天听：本官在正月初三，也就是七天前，就已经得到前方探马回报，成都已被张献忠攻破。
此后数日，又陆续有新的情报传回，初六时确信张献忠在成都屠城了，前天又明确了蜀王全家的死讯——
不过，事情是除夕夜发生的，而我军抵达重庆开始组织攻城时，就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前后，只花了十日不到，夺回川东门户，这已经是非常快了。当时本官也不可能不顾粮道被断，直接奔赴成都驰援。
就算马不停蹄，不要粮道，只靠随身行粮作战，从重庆到成都，沿着长江和岷江行军，至少有九百里路程。
五天之内，步兵坐船是走不了那么远的，不沿江靠步行行军的话，到了那儿都累死了。如果只让我军的一万多骑兵弃步军先行，赶到成都城下也已失去战斗力，所以实在是无法救援。
这一点，请公公回京后，务必向陛下如实陈述，湖广与四川诸将诸督抚，都会感激您的仗义执言的。”
王公公听了这话后，也是一惊，同时生出几分悲凉。但他看了重庆这边的战况，朱树人只是用了加起来一共十二天就彻底解决了战斗，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之前的万县、合州等地，更是短则一两天，多也就三五天。从夷陵入川到奉节到万县到重庆一路走了两个七八百里的路程，加起来都沿着长江西进一千五百里了，皇帝还能要求怎么样？
成都暂时被破被屠，也是实在来不及救。
只能指望后续损害别再扩大，彻底把张献忠包饺子搞死在四川盆地，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而相比于王公公的惊诧程度，白文选的震惊则是更加严重莫名。
“什么？国姓爷当初派谭文用诈降计赚我，说的居然是真的？成都真被张献忠攻破了？他居然敢用真的情报来用计，也不怕激励了守城部队的士气？
还是说他算准了我不敢信、或者就算信了暂时也不敢或觉得没必要立刻对全军宣扬？这虚实相应的用兵谋略，简直可怕！输在这样的人手上，实在是心服口服。
唉，难道是天谴张献忠，看他如此大肆屠戮，要降下国姓爷天罚之不成……再下去，真是众叛亲离了。”
白文选震惊之余，也难免表露出来，连手上的匙箸都不由掉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就如同刘备听曹操说出那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时差不多。
当然，这倒不是说白文选心理素质太差，毕竟他现在已经是阶下囚，又没有军机需要保密，便破罐子破摔没必要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坐在上位的王公公和方孔炤，也都注意到了这一异常，方孔炤稳重，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王公公却是无所顾忌，立刻就发问了：“堂下降将为何失态？”
白文选也不敢隐瞒，简明扼要说了。王公公听后也是微微愕然，没想到朱树人用计居然如此不拘一格，如此拿得起放得下，还真是敢冒险。
感慨过后，王公公才想起该问问成都究竟是如何被攻破的，毕竟他也要考虑到回去后如何跟崇祯交代
白文选在堂下听见这个问题，也是竖起了耳朵，因为他同样非常想知道答案。
这种场合，朱树人当然不会隐瞒，他说得越清晰，将来崇祯那儿会猜疑他的责任的可能性就越低。
于是他就翔实描述：“公公可能不知道，成都的城墙，数百年来确实年久失修，只因自古蜀中驻军，都没指望过敌人打进成都平原后，靠着守成都城池来坚持。
根据本官后来几天的加强打探，目前得知的最详细情况，是说一来张献忠借助了除夕前两三天，放松了攻城力度，诱导官军产生懈怠，以为流贼也要过年休整，然后他却在除夕当夜忽然加大了力度，打了邵捷春的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另外，就是张献忠最初攻城时缺乏火器，也没有使用火药，造成了官军麻痹，最后那天时，突击派出大量掘城木驴挖掘破坏城墙，还把流贼军中全部的火药集中使用，重点炸城，就彻底炸塌了一段城墙，涌入城内巷战。
按目前的最新消息，邵捷春应该也是跟蜀王一起殉国了。”
（注：张献忠用火药炸塌一部分成都城墙，这一点也是史实，书里并没有为了给朱树人加难度而开逆向金手指。历史上张献忠破成都时，这就是一个重要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
王公公听了后，也是不由叹息。
而一旁的方孔炤，对军事更加了解，所以他的叹息评论，也更加言之有物：“成都城墙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实在是出人意料了。
邵捷春没有充分提防，估计也是麻痹大意了，没想到成都的城墙会这么不经炸——据老夫所知，就在短短半年之前，李自成攻陈永福陈总镇守卫的开封时，就用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招式，
驱赶民壮推着掘城木驴，不顾伤亡强行顶着守军矢石火器抵近到墙根下破坏挖洞，再用棺材装满火药扛到墙洞里埋实，引火爆破。但开封城墙高厚，李自成数次尝试都未得手，据说还估算错了爆破威力，炸死了不少挖墙埋药的死士。
那都是去年五六月份之前的事儿了，当时四川也还没有告急吧。想来这些战例情报，邵捷春也知道，没想到反而却让他灯下黑，不作提防了。
果然兵凶战危，绝对不能凭原本的老经验就指望包打天下，一旦麻痹了，随时都有可能付出性命的代价，唉。”
方孔炤这番话，算是站在公允的立场上，为邵捷春和蜀王之死找了个台阶下。王公公不太懂军事，被这么一个中立身份的旁观者解说了之后，他当然也是收获颇多，知道回京后如何跟崇祯汇报，解释其中的经验教训。
而方孔炤看似是在“死者为大”，为殉国的邵捷春说好话，但实际上，也是从旁帮了朱树人，再间接帮了他自己——
如果崇祯能想明白其中道理，教训，那么连殉国的邵捷春都不再追究了，还怎么可能对后续收拾烂摊子的朱树人和方孔炤不满呢？
这就好比一个基金经理，他接手客户资金的时候，大A的大盘就已经是跌破一千点了，那后续怎么炒都没有下跌空间了，客户的本钱被再怎么亏，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和朱树人接手的，是一个刚到手就在十八层地下室里的盘子！
爬回地下十七层，那都是他们的功劳和本事！
王公公倒也不至于因为这几句话就彻底全信了，不过他也表态，成都他是不会去了。
他就留在重庆，恭候国姓爷为大军做好下一步出征的准备，然后恭送秦总镇（秦良玉）、方参将和张道台（张煌言，新封四川兵备佥事）、方抚台（方孔炤），以及那部分暂时划拨到方抚台张道台麾下听令的湖广援军，去成都合围全灭张献忠。
成都既然丢都丢了，是否第一时间拿回来，倒是不那么重要了。
相比之下，要堵住张献忠继续西逃北窜的路线，让他彻底瓮中捉鳖死在四川，才是更重要的。
所以，最后的成都之战，绝对不能打成一场追击战、击溃战，而要提前部署好包抄路线，打成一场彻底的包围歼灭战。
朱树人也建议，部队在行军前往成都的途中，最大规模的一支主力部队，必须走岷江路线——
因为成都虽然濒临岷江，但毕竟是再岷江东岸。所以从西侧截断岷江归途的话，从乐山眉山青城山一直插到都江堰，堵死岷江出青城山的隘口，就能防止张献忠再往西北逃窜当山猴子。
这种打法，就好比为了防止毒瘤脓疮溃烂，在切除的时候，要稍稍多切除一点旁边的好肉，防止脓毒拔除不尽，留下余毒。
代价也是有的，就是成都人民可能会稍微多受几天苦，屠城劫掠也会多持续几天。但为了彻底把问题解决在成都，为了天下，也只能如此了，方孔炤和张煌言没得选择。
王公公也彻底理解了这个战略思路，表示他会在重庆观望留到元宵节之后，然后就会回京，向陛下解释其中的苦衷。

第三百零二章 顺便堵死张献忠的最后一只眼
处置好四川现状的责任推卸问题后，朱树人和方孔炤也就可以彻底施展拳脚，在一张百废待兴的白纸上重新作画，描摹大明的江山。
日月重开大明天，可不是温情脉脉的请客吃饭。就算是请客吃饭，也要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之前的陈年烂账历史遗留破事，朱树人是一点都不会背的。
另外，说句良心话，张献忠的入川，也算是狠狠宣泄了一把四川地区数百年来积攒的矛盾，至少成都平原周边的贫富分化问题，一夜之间消失了——藩王、权贵、官员、地主，都被统统屠杀了，还哪来的贫富分化？
这一切虽完全不是朱树人纵容的结果，他已经是尽力最快追击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些悲剧最终还是客观发生了。
等把张献忠干掉后，重新恢复秩序，经过宣泄的社会矛盾，好歹能确保将来再有个至少百十年太平。从这个角度说，这一切最后的事实受益者，还是朱树人一伙。
正月十二日，方孔炤和张煌言等在重庆休整了两三天后，让此前重庆攻城战的轻伤员也都可以差不多养好皮肉伤，部队才重新开拔西进，兵分两路溯流而上。
至于疲惫的部队和重伤员，当然就留下在重庆驻防，各部按损失情况轮换。
朱树人至今还是湖广巡抚，此前得到的授权，也只是打到重庆为止、为方孔炤和张煌言在川东争取到一个足够重量级的立足点。后续克尽全功的活儿，理论上需要四川巡抚和四川兵备道自行完成。
这也是没办法，谁让崇祯确实觉得朱树人这人的忠诚度，相比于孙传庭那样绝对赤胆忠心的死忠，还是稍逊一筹，略显可疑呢。
为了提防封疆大吏尾大不掉割据，也只能玩这点帝王心术了。
再次出征当天，朱树人亲自出城送行，跟着大部队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快马回城，一直送到七十里外的江津县。
临别时分，张煌言还劝他早点回去：“放心吧，有刘将军和秦总镇，分别跟随我和方抚台，定能马到功成，重庆那边也还是千头万绪，事情多着呢，再送也无益。”
朱树人点点头：“一路小心，别看你和刘将军这一路需要迂回得更深远，但我还是相对更担心方抚台和秦总镇那一路。
毕竟你们走岷江，还有相对大型的水师战船可用，张献忠就算主动迎击打运动战，也拿你们没办法，打不过还能顺江退却。
方抚台和秦总镇那一路的兵马，却很难依托水军，如果张献忠知道我们各部分进合击，迂回包抄断他后路，因此敢于远离成都跟官军野战，寻求各个击破，那方抚台和秦总镇，未必能击败张献忠。
当然，张献忠要是真这么干了，我估计他也就能狗急跳墙，临死前拖个垫背的。再想回守成都，恐怕就难了，说不定会来不及。你和刘将军如果断其归路，也有可能在后续野战中为方抚台秦总镇报仇——
但我还是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我要的是保住我军全师，两路人马哪一路都不能被重创，就干掉张献忠！所以，及时互相联络，守望相助。”
张煌言拍着胸脯表示一定注意，后续进军攻战途中，会每隔一两天就派出快马信使和方孔炤秦良玉联络，不会留下漏洞。
他和朱树人这番战略交流，普通人可能会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这主要是因为不了解战术背景、也不了解他们此前几天，在重庆城内闭门军议讨论战略的始末。
根据战前的军议结论，此番出兵的兵分两路，在最初阶段，还是合二为一的，从重庆到泸州之前，都一起行动，逆长江而上。
泸州目前还在张献忠的控制下，不过根据最新情报，张献忠也没留多少兵马防守——张献忠此前显然很清楚，他最首要的任务是集中力量拿下成都。要不是一开始贪多务得还想把官军援军堵在长江三峡之外，他连白文选那儿都不至于留那么多兵。
所以，泸州这种可以绕过去的地方，张献忠自然不会多留，留了也是被人各个击破，徒损战力。
朱树人在做计划时，虽然泸州还属于敌手，但他和张煌言都已经默认那地方是官军的了，唾手可得。
抵达泸州之后，按照计划官军才会开始分兵，
方孔炤和秦良玉、方国安，会从泸州转入雒水，逆流而上经内江、资阳、简州最后进攻成都。
（注：简州就是如今的成都简阳县，现在成都新的机场都已经造到简阳了，所以那地方离古成都已经不远。）
这一路因为雒水比较狭窄，多浅滩，所以无法使用大型战船，之所以还要沿河行军，主要是为了便于运粮，作战部队还是步行推进为主。
而另一路的张煌言、刘国能，包括刘国能麾下新收编的袁时中，以及朱树人派来的嫡系骑兵部队，则是在抵达泸州后，继续逆长江而上，一直到宜宾附近，
从长江转入岷江，再一路经犍为、乐山、眉山，直到青城山都江堰，抄张献忠后路。他们的目的，是防止张献忠守不住成都后继续逃。
这一路因为岷江的水量远比雒水丰沛，所以可以航行大型战船，部队安全也更有保障。哪怕张献忠发现这路人马后想来进攻，直接依托水军回撤，张献忠也是毫无办法的。
只要注意在乐山大佛附近、大渡河和岷江交汇处，别被暗流漩涡卷走就好。但事实上，自从唐朝在乐山大佛附近修了水利，大渡河和岷江的汇流处，水情也远没有唐朝以前那么凶险了，以沈家的航海功底，完全是毛毛雨。
最简单的速记法，就是这两路人马，一路到泸州老窖就拐弯北上，另一路继续直行，到五粮液才拐弯北上。
再说句题外话，自古从荆楚之地进攻巴蜀，基本上入川后也是这么分兵的——三国时刘备在雒城附近受阻、庞统被刘璋军射杀后，刘备就不得不在雒城前线固守待援。
诸葛亮和赵云就是走岷江水路南线包抄入川的，张飞的陆路部队就是走北线的，最后到成都的门户雒城会师。
所以朱树人和张煌言、方孔炤这么选路线，也并没有什么创意，就是直接拿古人最成熟稳妥的方案抄答案就行了。
秦良玉、方国安走的就是张飞那一路，刘国能、朱文祯、袁时中走的就是诸葛亮赵云那一路。
秦良玉、方国安的路线需要一定的安全警戒，防止被各个击破，刘国能朱文祯那一路则是安如泰山，可以绝对确保进退自如。
……
有了严密的作战计划，部队也都严格执行，后续的战事自然不需要朱树人直接操心了。
此后几天，一直到元宵，他就再重庆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和生产。
四川地区虽然被部分屠戮了，可川东地区好歹是在正月里就恢复了官府的统治，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缓口气，应该不至于耽误春耕。
只是官僚、地主和富户被杀太多，很多土地成了无主之地，所以新来的官府重新确认地权的工作会繁重一点，要抓紧在各县挨家挨户通知，有没被杀绝全家的地主，回来认领自己的地皮。
只要有继承人，朱树人也不至于吃相太难看直接把田都分给贫农——有钱人已经被张献忠杀掉绝大部分了，而且都是挑最有钱的优先屠杀，所以就算有活下来的，多半也只是稍微有点钱。
这种时候，更重要的是尽快恢复生产，恢复社会秩序，所以发还有继承人的地主田地，也能进尽快安定人心，让大家可以安心生产。
官僚买办资本可以直接没收，民族资本还是应该慢慢“赎买”的嘛，驾驭人心的道理，懂的都懂。
除此之外，趁着春耕之前的半个多月，朱树人也要组织后方湖广的运力，再尽量多运一批土豆过来，用于在四川地区推广，至少是在川东或者说巴地推广。
川西和成都平原，今年是没戏了，就算灭了张献忠，肯定也是春耕结束之后的事儿。成都平原的农业生产，也就只能遵照旧的传统生产模式。
好在蜀地本来就湿热，是南方气候，原本都是种双季稻的，也没法冬季种冬小麦、收麦后改种玉米。
所以玉米暂时就不需要往四川推广了，朱树人需要操心的主粮新作物，仅有土豆一项。
除非是将来拿下汉中盆地，汉中的气候倒是有点接近关中，有一定的麦作区，将来可以推广冬季种冬小麦，收货后初夏种玉米。
对于没来得及在崇祯十六年，就在四川全境推广土豆，朱树人内心原本也是有点惋惜的，不过稍微实地考察了几天，找了一些幸存的四川本地基层官员深入调研了解后，朱树人也就释然了——
四川的农业区中，山区农业主要就分布在川东，或者说巴地，也就是重庆周边。西边成都周围都是平原，都是平整低洼的水田，本来种土豆也有点浪费了。
土豆更大的价值，在于把边角零碎崎岖的烂地也充分利用起来，所以重庆周边三四个府，包括重庆、夔州、潼川、顺庆，外加泸州府的一小部分，能把适种土豆地皮都充分利用上，就已经很不错了。
朱树人留在重庆周边，安民编户、确权土地，组织生产，也没干别的事情，光这些就花了个把月的时间——也别嫌慢，做过基层民政工作的人，就知道这里千头万绪没一件是轻快的，一个月能理出一个大概就已经算很神速了。
另一方面，也是这段时间，前线军务确实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一切都还在按部就班推进中。
从重庆去成都，实际行军距离就有九百里左右，这还是算的雒水那一路，如果是岷江那一路，因为要绕远，只会更慢。
按照在敌占区搜索前进、一边占领一边推进，每天五十里的速度都是不可能做到的，还得考虑部分府县有张献忠的小股留守部队要解决，就算战斗没悬念，却也每场都能拖住几天时间。
官军是正月十二启程的，五天后赶到的泸州府，在那儿跟张献忠的小股部队战斗了三四天，拿下城池已经是二十一日，大部分耽误的时间都是在等待和组装攻城器械、修筑必要的围城工事和营地。
拿下泸州后，两路人马实际分兵前还要稍作整顿，再次起程已经是二十四。
反正成都已经被张献忠蹂躏完了，这时候也不抢时间，稳扎稳打最重要。
方孔炤和秦良玉方国安，在二十八日抵达内江，又小小战斗了一场，二月初一继续北上，初五到资阳，
随后因为距离张献忠核心主力驻地越来越近，他们也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推进更慢，把精锐骑兵斥候放出去更远以哨探敌情反应，顺便等待张煌言那边。
张煌言正月底抵达宜宾，也是小战一场，耗费数日，略作休整二月初六才再次北上，四天后兵不血刃顺利通过犍为，初十抵达乐山。
也正是在乐山，张煌言和刘国能第一次遇到了张献忠军有组织的分兵抵抗、据险而守，竟是张献忠的义子孙可望本人，带着数万流贼部队来到乐山，依托岷江和大渡河天险，试图掐断这处官军水路军后续会依赖的枢纽节点。
得知这一情况时，张煌言也是有些惊讶的，因为完全跟战前的预期不符——战前的军议上，双方反复推演讨论，觉得张献忠如今不敢跟官军野战，如果官军逼过去，大概率最后还是在成都进行攻城战。
就算张献忠要野战，也该是在平原河流浅窄的地方，找秦良玉方国安部决战，先争取各个击破吃掉这一路。怎么会去找沿着岷江进军、进可攻退可守的张煌言的麻烦呢？
张煌言可是有一堆精良战船，就算打不过，沿着岷江来路直接跑，也是肯定能跑掉的。张献忠怎么会分散自己的兵力、派出那么大一支主要力量，去进行一场不可能追得上的追歼战呢？
打个通俗的比方，这简直比滑铁卢之战前，拿破仑派出格鲁希去追击布吕歇尔还要不可理喻。
拿破仑派格鲁希分兵，好歹是有机会追上布吕歇尔、并且先各个击破，最后再在决战前赶回来，跟拿皇本人一起合力对付威灵顿。
张献忠派孙可望分兵来乐山，最多就是迟滞添堵，不让张煌言推进，但打是绝对打不掉张煌言的。
最多就是孙可望和张煌言最后都无法赶到另一边张献忠和秦良玉方国安的决战战场，双方都有一支主力被调离无法参加决战，那张献忠也没得赚啊！
张煌言意识到事有蹊跷后，立刻就派出快马信使，去资阳和方孔炤秦良玉方国安联络，让他们小心谨慎，别太快推进。
同时，也立刻派快船顺流而回，顺着岷江长江重回重庆，给朱树人报信，告知这一情况。
因为是顺流而下，山区江水奔流迅疾，这次倒是很快就到了，二月十四，身在重庆的朱树人就得知了这一情况。
一开始他也颇为不解，但好在他知道历史，虽然历史事件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但他至少还知道明末所有大人物的禀赋性情。
事情可能会变，但人的禀赋，野心，性情，是很难改变的。
听说孙可望自请分兵南下拦截，朱树人稍微琢磨了一下，排除了一切不合理的解释后，最后剩下的那个解释，无论乍一看是否很不合理，也多半是真相了。
不过，朱树人却不能明着说出来。
好在说来也巧，张煌言和方孔炤回报前线情况时，监军的王公公也还没有会北京，一直滞留重庆，在观察朱树人等人的表现。
原本王公公说好一月底之前就要走的，也是看到张煌言、方孔炤最初半个多月势如破竹，每隔几天就能推进一个府县，这才一拖再拖，还妄想着能尽快拿到张献忠授首、成都光复的消息，好直接回去给崇祯报喜。
现在张煌言推进被孙可望阻止了，王公公也意识到自己是等不到报喜了，朱树人也跟他解释，说个把月之内是等不到战争结果了，但他已经有计策，务必能确保把张献忠擒杀在四川。
他把自己的分析，半真半假地说给王公公听：“公公，本官已为，这孙可望可能是对张献忠的忠心产生了动摇，虽未必会背叛义父，却也生出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逃命想法。
他自请分兵南下堵住乐山，就算被我军绕过，他也可以以骚扰粮道为由，一直滞留乐山。如果张煌言、刘国能的兵马后续更换前进路线，放弃岷江路线，去跟方巡抚秦总镇合兵一处，另路向成都推进，
孙可望也依然可以借口‘可能有诈、要提防官军伪退诱敌’为由，拒不回师成都救援张献忠。而孙可望拒守的乐山，同样是川西一处枢纽要害，那儿是岷江和大渡河汇流之处。就算张献忠最终被全灭，岷江一线也被堵住，孙可望的偏师依然可以走大渡河远遁，虽然注定只能去蛮荒之地，却也好过跟张献忠陪葬。”
王公公也不太懂军略计谋，听了朱树人的分析，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他唯一觉得不太敢信的还是这个时代拜人做义父的人，应该不至于那么不孝叛父。
但这个顾虑，也很快在朱树人的解说下打消了——朱树人引经据典，把他多年来如何专门勾引断子绝孙的流贼头目的义子杀父来投、专门打击认义父义子这种统治模式的辉煌成果，数落了一遍。
最后，还不忘把军中一名叫刘三刀的游击引荐给王公公，自豪地告诉他，这位刘游击就是杀了他义父刘希尧投的朱树人。
王公公看了朱树人对于劝人杀义父那么在行，也是噤若寒蝉，没有再质疑。
他心中还暗忖：这些事迹回去跟义父王承恩汇报的时候，可一定要略去不表。
国姓爷专用不孝之人，这可不行说呐。
聊完了孙可望可能的动向后，王公公又问：“可这事儿，国姓爷又为何特地与咱家说呢？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眼下毕竟还没有过明路，没有正式背叛张献忠。咱家向陛下回报时，也不必提孙可望呐。”
朱树人连忙用诱导的语气说：“怎么不必提？用兵讲究的是举一反三，公公试想，既然连孙可望都可能生出异心，我们难道不该提防张献忠麾下其他人也生出保存实力、各自留后路流窜的危险么？
陛下要的，可不仅仅是击溃张献忠，是要根除其余毒！所以本官才花了那么大心思，部署了两路包抄！如果张献忠能分孙可望南下留大渡河这条退路，他是不是也有可能北上江油、剑门关一带，留去往汉中的后路？
关中如今虽有孙督师坐镇，堵住了汉中北上关中的出路，可以确保‘南郑之地，真乃天狱’，但数月之内，孙传庭跟李自成也可能有一战。
如果李自成和孙传庭在关中鏖战时稍有一个闪失，或者是到时候已经被张献忠的偏师提前撤到汉中伺机而动，给了闯贼和张献忠合流的机会，那可就是天下最不妙的噩耗了！”
王公公听了，也是大惊失色，似乎正是这么个道理，他也不由问计：“那国姓爷以为，该当如何？为何当初只分兵两路围堵，不分兵三路呢？把张献忠北逃的路也堵了！”
朱树人摇摇头：“我们从湖广出兵入川，哪堵得死成都平原北去之路？成都失守之前，听说绵竹、江油、剑门等地的官军，就已经提前溃散，那些地方已经在张献忠之手多时了。
所以，要堵住张献忠北逃之路，只有朝廷另外派遣一军，从孙督师掌握的陕西由大散关南下，经阳平关，提前抢占汉中地，堵死阳平关，才能不让张献忠北上汉中，也彻底堵死闯张合流的可能性。
唉，孙督师也不容易，陕西兵肯定是抽不出来了。听说李自成自从去年冬天在开封被我击败后，退回洛阳，又北渡黄河就食河东，山西兵马也不能禁。
若是能让山西军由蒲坂津入关中，经陈仓协防大散关至阳平关一线，阻止闯张合流就好了。当然，这只是本官的一家之言，公公回去还是慎言，免得被陛下猜忌宦官干预军事谋划，本官其实也不好置喙这些分外之事。”
王公公听了后，当然觉得很有道理。朱树人跟李自成张献忠打了那么久，他的嗅觉肯定是很灵敏的，信他绝对没错！
至于朱树人因为身份敏感，说漏了嘴又后悔，觉得这事儿不该他朱树人来献计，怕被崇祯猜忌……
这事儿太好办了，王公公回北京后，可以找个人，卖这个人情，就说是别人想到的嘛，甚至还可以把计策先献给义父王承恩，让王承恩去做这个人情，反正只要王承恩私下里知道这个义子很孝顺就行了，将来等王承恩老了扶他当司礼监，他就已经烧高香了，外朝的人情，他现在拿了也没用。
王公公虽然不太懂军事谋略，但朝中人事还是了解的，各地有哪些将才，名字他也知道。
他最后在脑中盘算回忆了一下，想起太原总兵曹变蛟，这几个月就刚刚被要求南下，堵住就食河东的李自成，要提防他北上太原。
曹变蛟最近的日子也是非常苦逼，北面雁门关有鞑子驱使的科尔沁蒙古骑兵扣关，南边有李自成把河东搅烂了，听说曹变蛟在太原连军饷都发不出了，毕竟南边来的税源都没了。
不如就让义父劝陛下把曹变蛟移防到河西的关中，归孙传庭暂时调遣，然后去陈仓大散关堵住孙传庭的南翼，将来也多一颗保险防止张闯合流。
听说曹变蛟也是死里逃生之人，去年要不是海道总兵张名振和南京户部的郑成功渡海给山海关的辽东军运粮，顺便救了塔山杏山的部队从海上撤退，这曹变蛟都已经死在塔山了。
至于曹变蛟调走之后，如果李自成觉得晋北空虚，不想回陕西了想北上太原、大同，那朝廷也巴不得呢，正好让李自成去跟扣关的鞑子打好了，想来李自成也没这个胆子。
“多谢国姓爷解惑，如此咱家回京，也知道如何宽慰陛下了。”

第三百零三章 入川做得好大事
话分两头，
朱树人坐镇重庆，由方孔炤、张煌言继续西进，在成都平原上与张献忠的最后决战，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是看不出多少决定性进展的。
既然要大迂回包抄，严密布局毕其功于一役，就不能嫌准备工作慢，耗时久。
就算最后打出一个初步结果，考虑到四川地区的地理闭塞，甚至还可能有朱树人的故意拖延汇报，再多花一个多月时间，消息才能汇报到北京，那也是不奇怪的。
所以这么粗略估算一下，可能到崇祯十六年五月份为止，身在京城的崇祯，都会对四川地区的近况知之甚少，如同打RTS游戏蒙上了一层战略迷雾，视野都没探开。
而这几个月的时间差，也足以让四川以外的世界，发生太多变故了。
负责回京汇报的王公公，二月十五左右从重庆出发，他还算勤勉，想把重庆和泸州等地光复的好消息尽快向陛下报喜，所以只走了半个月，就回到了京城。
这已经是非常勤勉了，得日行二三百里。跟换马不换人的六百里加急专业信使相比，都能达到后者四成的速度。
三月初二这天抵达京城后，他马不停蹄入宫，先跟义父王承恩汇报了一番。
这位王公公其实也不比王承恩年轻多少，他自己也三四十岁了。但作为宦官，认干爹根本不在乎年纪，别说王承恩好歹还比他大点，就算两人同龄，认干爹都是有的。
王承恩得知了四川的最新情况，知道重庆在朱树人出兵后短短半个月内已经拿回，后续则是因为要做个完善点的局、彻底灭了张献忠，这才拖沓，他心里也是安稳了不少。
义父子之间密谈了许久，把来龙去脉梳理清楚，王承恩也想好了该怎么向崇祯汇报、请示，这才前去面君。
与此同时，崇祯显然不止监军宦官这一条军情信息渠道，宦官回来的同时，兵部尚书陈新甲那边，差不多也是前后脚得到了正式的官方消息。
所以王承恩去禀报的时候，陈新甲也同一天向崇祯奏报了西南战事，
两人在面君之前，还自然而然交流了一下——毕竟陈新甲面君，还是需要王承恩通传的嘛。
只不过陈新甲那边事情更多，如今大明至少有另外两处战场，情况都比四川更棘手，所以收复重庆、试图包围成都，在陈新甲的奏报中，优先级只能排到第三。
这另外两场战斗，第一场自然是始终在山西河东盆地、以及对岸洛阳、陕州一带的李自成与孙传庭的厮杀。
第二场，则是崇祯十六年开春后，再次入寇的建奴鞑子及其科尔沁蒙古仆从军。
孙传庭与李自成的战斗，那肯定是不死不休的。目前看来，在有第三方抽出手来介入这一战场、打破僵局之前，孙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陈新甲的奏报，当然要尽量给孙传庭粉饰，只要没输就算赢，所以不到最后一刻，崇祯估计也看不到孙传庭的噩耗。
建奴扣关的战斗，则相对胜负明朗一些——毫无疑问，如今崇祯控制的大明九边军队，铁定是干不过鞑子了。
毕竟一年半前、十三万九边精锐尚在的时候，洪承畴都干不过鞑子。如今这十三万精锐被洪承畴送掉至少八九万，只剩下四五万逃回来，对面还多得了洪承畴这个带路的，剩下的人怎么打得过？
要不是朱树人去年通过郑成功稍微开了点小挂，把本该覆灭的八总兵，捞了两个回来，也多救了小两万兵马回来，崇祯连这最后的四五万人都剩不下，
最多只能剩下吴三桂直属的两三万关宁军老兵，加上当时守关没有出战的二线部队。（历史上松锦大战打完后，崇祯在辽地基本上也就只剩这么点家底了）
建奴原本应该是崇祯十五年秋就扣关进犯、然后被焦头烂额的陈新甲秘密建议崇祯寻求议和才稳住。
如今也算是蝴蝶效应了，因为在崇祯十五年春夏之交、张名振郑成功那一波，干掉了鞑子一个汉军旗，还导致另外两个满人旗各自被歼灭了一两个甲喇，所以黄台吉在崇祯十五年秋才没聚集起力量扣关，选择了多休养生息一两个月回回状态。
只不过，秋冬之际，多休息一两个月后，往往就错过了季节窗口期，九月份之前没能扣关，随着后来隆冬降临，大雪纷飞，关外的严酷极寒环境实在是不宜用兵，八旗军队也得猫冬，于是就一二添作五，一直休整到了今年二月春耕自后，黄台吉才有所动作。
如今是三月上旬，关外黄台吉已经动兵一个月了，明军在这一个月里又打了两场败仗。
首先是吴三桂在山海关外的一切据点，至此终于全部失守。去年捡回一条命的李辅明，也在坚守不敌时再次身负重伤，被残部骑兵部曲护送着突围逃回山海关，
去年从塔山杏山突围出来的久战明军，也再次被歼灭了数千之多，击溃逃回更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并非远在四川的朱树人可以改变。
只能说，还是怪朱树人位卑无力来忧国，他倒是想忧，但国不给他这个通盘掌握全局的机会，他有什么办法？
历史上，李辅明在山海关外彻底失守的过程中，可是直接战死了，只不过死前倒也奋力一击，带走了清军一两个甲喇章京。如今只是重伤被部下带着撤退，已经算命好了。
而且别说还真是挺巧，在这个过程中，今年负责给山海关运粮的海道总兵张名振部下，又帮着李辅明搭了把手，在辽西走廊的明军溃败时，明军在海上始终保持了优势，所以只要想撤退，至少多了条退路。
李辅明昏迷的时候，他手下那些副将部将一个个也充分利用了这一资源，才把死心塌地给崇祯卖命的李辅明又救了一次。
这其中跟去年唯一的区别，只是张名振本人没有带队，而郑成功也因为职务调动高升，没有亲自再跟随军粮海运船队，只是一些去年还级别比较低的将领，顺手就把这事儿办了。
李辅明醒来后，也算是彻底心灰意冷了，崇祯这样只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他还能怎么给崇祯卖命？
倒是已经荣升伯爵的国姓爷，严格算来算是救了他们弟兄两次了，还年年给辽东部队运军粮运军饷，口粮都没克扣过——
尤其是那些当了十几年兵的老人，军官，他们可都是明明白白知道，崇祯十四年之前，辽东边军都要靠自己屯垦才能吃饱，关内运来的军粮，从来就没足额过。户部兵部那群层层盘剥的牲口，哪个不喝兵血？
只有从崇祯十四年开始！辽地的军粮外运，全部承包给南京户部的沈侍郎后（后来是沈尚书），辽地的明军才彻底吃上了朝廷供应的饱饭！
说句良心话：沈家人供他们吃了三年饱饭，还救了他们两次命，以后该怎么报答，李辅明心里应该清楚。
李辅明重伤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大约是二月下旬，崇祯也很重视，第一时间派了宦官去山海关前线慰问。
那宦官也是亲眼目睹，看到李辅明确实伤势严重，而且是力战不敌，回去如实禀报，崇祯也只能恩准许给李辅明部几个月的休整时间，不再去差遣他们，让他们可以好好养伤。李辅明也就此得到了一个“伤重未愈”的拖延借口。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为止，崇祯在辽地，从此就只能仰仗吴三桂这一位总兵了。
而鞑子扣关的战场，还远不止辽地一地，黄台吉显然是把八旗兵马沿着长城一路播撒，哪里有漏洞就往哪儿钻。
李辅明吴三桂血战只是阻止了鞑子入山海关，却不能阻止鞑子从蓟门、张家口再次破关。
于是崇祯十六年春，北直隶外围又有数座府县被屠略一空，死者累计数十万，被掠去牲口数十万，银数百万两。
这样的内外交困之下，就在前几天，陈新甲终于如历史惯性那般，对崇祯提出了与黄台吉议和的建议。
崇祯乍一听这个建议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但陈新甲却拿出了远比历史同期更充分的理由：
“陛下，如今不比往年，我大明虽危如累卵，却有一支死忠于陛下的可靠力量，正在积蓄崛起——湖广克虏伯，自崇祯十三年掌兵以来，未尝败绩！假以时日，朱树人定能成为比孙传庭更可靠的我大明擎天巨擘！
去年他原本就已经把张献忠逼上了绝路，只是当时杨阁老孙传庭左良玉冒进，把中原局势弄糜烂了，不得不打断了朱树人斩尽杀绝张献忠的部署，害得他如今得费二茬功夫、百姓也遭了二茬罪。
但以他过往的履历，只要我们这次用人不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给足他半年，他一定能拿回张献忠的首级！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两年，就能把闯贼也彻底尽灭！
到时候，大明内部休养生息，再与鞑子一决雌雄，岂不美哉？我们如今议和，并不是丧权辱国，只是为朱树人争取这个时间！两年戡乱，一年休养，陛下暂且隐忍三年，三年后再让鞑子老奴知道我大明天威！”
还别说，陈新甲当时这番话，着实打动了崇祯，然后他就秘密准许陈新甲先跟黄台吉谈起来，哪怕给点银子岁币，其实也不是不能忍，
崇祯甚至还在心里暗示自己就跟刘邦刘恒一样，对冒顿单于暂时忍让，等大明有钱了，百姓不造反了，迟早要黄台吉及其子孙如匈奴狗贼一样被干掉！
崇祯答应之后，陈新甲就开始忙活了，就在前两天，陈新甲的第一份议和条件，也已经秘密派人送去关外，找黄台吉谈判，但目前暂时还没有回音。
但陈新甲很清楚，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找崇祯汇报一切情况，都必然会被崇祯问及秘密和谈的进展，所以他也不得不多做一些准备，皇帝问起的时候，才好给一点好消息，拖住节奏。
有过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如果老板交给你一个项目，周期比较长，暂时还没出成绩。这时候如果中途老板要你汇报进度，你哪怕胡编乱造，也得编一点阶段性成果给老板看，好让他知道事情一直有在推进。
……
王承恩和陈新甲就这般提前互通声气、形成意见默契后，来到文华殿面君。
崇祯听说了重庆光复、张献忠剿灭工作按部就班进展有序，也是颇为振奋。
趁着皇帝心情好，陈新甲连忙把王承恩卖给他的人情做了，只当是他想到的这个主意，提醒道：
“陛下，张献忠屡战屡败，失地无数，如今既然连他的义子孙可望，都露出了弃父自逃的倾向，想必张献忠不日必将授首！
但孙可望的异动，也给我们提了个醒，臣以为，朝廷应该见微知著，提前提防堵死张献忠残部将来往我大明其余府县逃窜的道路。如今张献忠控制府县周边，唯有通往汉中之路还有风险。
汉中虽天狱之地，但有闯贼时时想回师关中，便不得不防二贼试图合流！臣建议从陕、晋之地就近敦促一支兵马，南下散关、阳平关一线以为策应！”
崇祯听了，也是频频点头。陈新甲这番说辞，算是比朱树人当初跟王公公说的话，又委婉了不少，这是让崇祯来做最后的决策拍板、预设给了好几个选项。
朱树人是直接暗示王公公，山西曹变蛟可用。陈新甲则是从陕甘和山西的部队里，让崇祯亲自选一支。
可实际上，崇祯哪有选择余地？陕甘的人马，都被孙传庭竭泽而渔用得精疲力竭了，最近的只能从山西找。
最后崇祯自以为是他殚精竭虑，想到了这个妙计，殊不知早就是下面的人提前左右卡位哄着他往这个选项里钻。
最后，仅仅经过数日的决策讨论，崇祯拍板让曹变蛟换防。
与此同时，既然都处理到了四川和湖广的喜讯，崇祯当然也不能完全刻薄寡恩，赶早不如赶巧，他趁着这个机会，就又讨论了一番对朱树人的封赏。
去年朱树人原本就该升官了，只是太年轻，而且一年之内不宜连升巡抚、总督，所以最后才给了伯爵作为补偿。
现在收复重庆，歼灭了张献忠麾下的白文选部，差不多也可以给个湖广总督了。
崇祯倒是考虑过，杀了张献忠之后再给总督，但他随后也想起，自己当初可是在太庙盟誓，谁杀了张献忠，就要直接封公爵的。
到时候又升总督又给公爵，难免太促，还不如分开给，也好以恩诱之，让他加速彻底搞定张献忠，然后就北上去别的战场为皇帝分忧。
这样的考量之下，崇祯最终在三月十八日这天，给朱树人下达了一道新的旨意：因光复重庆以及歼灭张献忠军一部的功劳为由，升克虏伯、湖广巡抚朱树人，为湖广总督。
同时，崇祯还让传旨的宦官，私下里向朱树人许诺：只要杀了张献忠，封公爵的太庙盟誓不变，绝对保证兑现，而且张献忠首级拿到之日，就会允许朱树人兼督四川！
明末的总督，可是能同时督师数省的，杨嗣昌，洪承畴，当年最多时都曾同时总督六个省。
所以兼督湖广和四川两省，也没什么逆天。
搞定了对朱树人的封赏和鞭策后，崇祯难免又跟陈新甲催促起和黄台吉议和的事儿来，但谁能想到，偏偏是这个事儿，必然不会让崇祯和陈新甲安生。

第三百零四章 双方都在养寇自重
崇祯给朱树人的最新封赏旨意，是三月中旬将尽的时候，从京城送出的。
传旨的还是此前去监军的那位王公公，路上会比前一次返京耗时更久，大约要四月下旬才能抵达重庆，足足要走一个多月。
之所以耗时久，一方面是这次传旨不用太急，可以走得轻松一些。
二来则是返程时从江陵到重庆的这一千五百里长江是逆流而上，行船速度就会慢很多，光这一段江面就要比顺流时多开五六天。
三来么，则是崇祯也意识到，传旨入川一次很费事，所以要每次顺带着多搞定一些事情，所以他的旨意里也加了一条，让那位王公公南下时顺路先在武昌接上潞王府的送亲人员，以及崇祯那位堂妹、小郡主朱毓婵。
趁着这次加封总督，直接给朱树人赐婚，了结了这桩差事，省得以后再多费周折。
王公公本人不用去合肥找潞王，崇祯自然会让王承恩另外派两个宦官，走大运河快马兼程南下，分别去合肥和南京。
去合肥那一路，自然是通知崇祯那位潞王叔的，让潞王府众人提前做好送小郡主启程的准备。
而去南京的那一路，当然是找南京户部尚书沈廷扬了——明朝时候贵族成亲，断没有女方直接把女儿送上门的道理的，那让女方的面子往哪儿搁？
外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嫁不出去硬要往外塞呢。
何况潞王府这是王爷嫁郡主，如果一个闪失，那丢的可是皇室的体面，万万疏忽不得。
所以，哪怕是战时军务倥偬，朱树人因为平贼督战，不能亲自来接亲，至少也要让沈家派人出面，到合肥送礼纳彩摆酒结亲一样都不能少。
沈廷扬和潞王本人交接了之后，小郡主也拜见过了公婆，沈廷扬倒是可以回南京，然后让徐氏带着儿媳先到武昌，与传旨宦官会合，再一起入川，才勉强能保住潞王府的面子。
这样说起来，就不是潞王府把未过门的女儿抛头露面、送到重庆去过门，而是先拜了公婆，由婆婆带着儿媳去探夫。
最后在重庆，只是补上一个“夫妻对拜”。（古代结婚拜高堂只拜男方长辈不拜女方，所以朱树人不用拜岳父母，他不用去合肥，这一点潞王府也是能接受的）
……
相关的旨意，是三月二十五这天，分别送到南京和合肥的，距离从北京出发，只用了七天时间，算是非常快了，日行三百多里。
送到南京的这份旨意，当然不会提给朱树人升官总督的事儿，
毕竟一码事归一码事，南京和合肥这边都只需要知道赐婚的事情即可，其他跟他们没关系，升官的旨意是直接送到重庆去的。
所以沈廷扬也就少了一次双喜临门的狂喜，没法在一天之内既知道儿子升官，又知道儿子赐婚。
但这对沈廷扬而言也已经足够了，甚至可以说崇祯这么安排，还客观上避免了沈廷扬高血压发作的风险。
不然要是真那么多荣耀一下子砸在头上，沈廷扬兴奋到跟范进一样精神失常都是有可能的。
就现在这样，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沈廷扬接旨后，都忍不住回自家府上临时供祖宗排位的所在（不是正式的祠堂，正式祠堂在苏州太仓老家，南京这边做尚书的府邸只有一间临时供牌位的厅堂），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给祖宗烧高香，呢喃诉说沈家子孙有多出息：“爹，祖父，你们都看见了吧……咱沈家能被天子赐婚潞王府的郡主，光宗耀祖啊……”
沈廷扬情绪稳定了之后，又确认好了迎亲所需的礼数、财物、规模，然后大笔一挥，全部按照顶格的配置。
反正沈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这两年小宛纺纱机、飞梭织布机继续蓬勃发展，沈家的纺织业生意已经都快垄断南直隶了，随便哪一项都是百万两级别的进账。至于黄海海贸，更是一直垄断着，朝廷漕运改海的运力也是在以每年数成的比例增长。
沈家赚得最少的一门生意，大约年入一两百万，多的那就三四百万都封不了顶了。
崇祯十四年朱树人刚刚挂上巡抚头衔时，当时沈家的财富大约是郑芝龙家的三分之一（历史上只是郑家的约二十分之一）。
如今又一年半多发展下来，沈家的财富滚雪球都滚到超过郑家一半了！几乎达到了六成，追赶堪称神速！
如果这个增长曲线不变，按照这个比例，不出两三年，沈家的财富就能追平乃至反超郑芝龙。
这种情况下，沈家大少爷娶大少奶奶，花销怎么可能省？
短短几天之内，一切就都准备就绪了。
另外因为这次的婚事流程比较特殊，新郎本人并不会出场，只是婆家派人摆酒接亲，所以还需要多请一些客人作为见证——性质上有点类似后世的证婚人，不过又不太一样。
考虑到是沈家人去合肥地头上办事，而南京这边，沈廷扬已经是南六部尚书，也找不出什么人明显地位比他高的，合肥那边就更没有地方官地位能比沈廷扬高了。
最后和潞王府协商确认，请了漕运总督、外加今年刚兼任了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来作为见证的主宾。
沈廷扬自然少不了再给证婚的宾客都封一份厚礼，别人不说，光是史可法这种清官，收到沈廷扬送来的几斗朝鲜珍珠、倭国玳瑁，就眼睛都直了。
偏偏沈廷扬只是日常人情礼尚往来，并不是贿托他徇私枉法，史可法也没拒绝的理由，只好收了。
……
沈廷扬一出手，那礼数就绝对不仅仅是史可法会震惊的程度了。
到了沈家人抵达合肥那天，潞王朱常淓看了提前送来的拜帖和礼单，都觉得瞠目结舌。
潞王府再有钱，过往四十年两代人的积蓄，家产全加起来，也没到一千万，此前逃难过程中更是散财散出去超过两百万，而王府的不动产也都落入了敌手。
如今朱常淓身边能带着走、弄到合肥的细软家产，全加起来也就两百万两了。
看到沈家送上门的聘礼，朱常淓都觉得自己堂堂潞王府的回礼有点拿不出手。
最后还是女儿朱毓婵私下里提醒他：“父王，您风雅之名闻于天下，何必在乎财物轻重多寡。听说沈家数代海商，沈尚书捐官入仕时，便是不求钱财回报，只求体面。您回赠些王府自制的风雅之物，沈尚书定然欣喜。”
朱常淓一想果然有道理，于是到了沈廷扬上门拜会的时候，朱常淓在酒席上，也是当着史可法等几位要客，云淡风轻地跟沈廷扬回礼：
“沈阁部富可敌国，实在是令人艳羡，本王只是山野闲散之人，平生志趣，只在修学好古，钻研音律。些许微物，沈阁部可能是看不上了。”
然后，他就让人送了一排潞王府监制的博山炉和其他香炉、一堆名贵熏香，外加一套他本人描画的仿古编钟，几张亲制“潞琴”。
沈廷扬本来就是暴发户脾气，沈家做海商到他这一代，才开始捐实权官职，原来再往上都只是有品级无实权那种，所以沈廷扬当然当然也是喜欢附庸风雅来装点门面的。
潞王府出品的乐器，在崇祯朝本就是天下一绝，从琴到编钟到香炉，哪个不是极品高雅之物？
沈廷扬收了这个礼物，也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感恩王爷厚赐。还表示回去之后，一定把这些青铜香炉都好好供奉起来，
至于那些乐器……他以后一定督促儿子好好学习音律，好让儿子儿媳琴瑟和谐。
其他与会宾客也忍不住过来围观，如史可法等人，也是懂点音律的，修养素质都比沈家人高雅得多，一看这几张潞琴，就交口称赞。
“真是好琴！绝非凡品！”
“市面上那些几千两一张的普通潞琴，跟王爷亲自精挑细选的，果然有云泥之别呐。”
沈廷扬原本不是很识货，听了旁人议论，反而有些羞愧，愈发觉得自己实在是粗鄙不堪。
如此双方一方觉得对方实在是富可敌国深不可测，另一方觉得这边实在是高贵典雅难以名状，局面倒也和谐对等起来。
既没出现婆家看不起娘家，也没出现娘家看不起婆家，大家各有敬畏各取所需。
临时的潞王府摆了三天酒席，随后沈廷扬自回南京，徐氏也带着拜完了高堂的儿媳妇再次启程，到武昌会合后再去重庆不提。
……
传旨宦官和潞王府送亲的团队，还要半个多月时间才能入川。
但这个速度，也并不影响朱树人在巴蜀的布局和战事推进，因为朱树人已经提前估计到，王承恩和陈新甲，有大概率会说服崇祯派出曹变蛟到汉中、大散关一带布防。
具体人选，有可能会出现偏差，但派人来是肯定要的。
崇祯已经把张献忠恨成什么样了，当然想把这个挖了他家祖坟的贼酋斩尽杀绝，绝不会放他逃命的。
而曹变蛟从河东、平阳一带先西渡黄河进入关中，再到陈仓、入陈仓道至汉中，哪怕只有几千人的部队，行军也要大半个月。
大军开拔可比信使送信慢多了，一个能日行数百里，一个最多日行七八十里。
从北京到太原到河东到陈仓再到汉中，加起来送信的里程大约是一千二百里，后续行军则有近一千五百里，加起来可不也得一个多月。
所以，既然朱树人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就会暂时按兵不动，不会在曹变蛟或者别的谁，在汉中布防到位之前，就贸然进攻张献忠的腹心。
否则提前把张献忠打得往北逃窜，进入汉中，再多祸害一块地盘，那就反而欲速不达、把问题搞复杂了。
当然，不提前打草惊蛇，不代表这一个多月里就不采取其他军事行动了。朱树人还是需要对前线部署做出调整和解释。
于是，早在张煌言刚送信来、报知孙可望分兵守乐山，扼岷江大渡河要塞之后没几天，也就是朱树人刚送王公公回北京的时候，朱树人就立刻给张煌言送了一封回信，让张煌言拖住孙可望，试图争取分化孙可望。
他还派了一个能言善辩，善于站在全局高度解说的幕僚，向张煌言和方孔炤传达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其实张煌言那边倒是不用解释太多，主要是解释给刘国能，还有方孔炤、秦良玉他们的。
朱树人身边也没太多舌辩之士，这个角色，自然就当仁不让归顾炎武了。
顾炎武二月十九启程，二月二十五左右，就先后抵达了内江、乐山，传达了朱树人的建议。
张煌言得令后，一开始也有点没太想明白：“张献忠盘踞成都，每多几天百姓便多受其害，春耕也多受影响，为何反而要缓进呢？”
朱树人的本意，当然还有一层考虑，那就是他不希望灭了张献忠之后，崇祯就能立刻找到借口，调他北上去北京勤王。
所以，朱树人是希望张献忠死后，孙可望这一点没收拾干净的残余，能作为他养寇自重的借口，多拖一年半载。
毕竟都崇祯十六年了，一个军事借口拖半年，这真不算过分，吴三桂都能拖半年，他朱树人凭什么不可以？
只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跟张煌言都不能说，所以朱树人连顾炎武都没告诉，他只是让顾炎武公开说另一种原因：
“张道台，您也不是外人，您跟着国姓爷一起并肩作战也有年头了，还不相信他么？他这是通过王公公，试图向朝廷请命，
让朝廷另派一路人马，到汉中先堵住击溃张献忠后可能北窜的口子，然后再彻底与之决战。成都百姓虽然可能会多受个把月苦，却能避免流毒糜烂更多的地方。
另外，国姓爷估计这孙可望这时候自请分兵，有可能是对张献忠生出异心了，这一点我们一定要充分利用。国姓爷想了一个办法，可以试探孙可望的真心。”
张煌言眉毛一挑，虚心求教：“愿闻其详！”
顾炎武让人取来一张地图，展开之后，把朱树人教他的方略转述了一遍：“张道台请看，这青衣水（大渡河）与岷江交汇的所在，便是乐山，乐山周遭，两江汇流的三叉陆地，分别有三座县城、卫所。
岷江以东的，是乐山县，以及嘉定卫。岷江以西、青衣水以北的，是夹江县；岷江以西、青衣水以南的，是峨眉县。
我军如要由此进兵成都，强攻拿下岷江以东的乐山县和嘉定卫是必须的，但岷江以西，倒不一定要彻底肃清了。哪怕放任不管，依然留在贼手，我军的战船和运兵船只，依然是可以通过的……”
张煌言听到这儿，立刻打断：“这太冒险了吧？不符合兵法常理，如果不肃清夹江县和峨眉县，万一我们主力过去后，成都围城战又打得旷日持久，需要从岷江运粮。
而我们的粮船队不可能每次都有重兵保护，孙可望要是趁虚劫粮呢？我军岂不是损失惨重？这沿江进兵，之所以每处航道汇流要害都必须肃清干净，还不是为了粮道。”
顾炎武只是个传话的，面对质疑当然也不会生气，只是和气地解释：“所以，国姓爷还准备了第二招后手，他希望张道台您这边，可以设法暗中跟孙可望联络，至少也是先恩威并施，达成默契。
比如，先以雷霆之势，强行攻下乐山县，展示我军如果愿战、不计代价，绝对有实力消灭孙可望。但是拿下乐山之后，又不急于渡到岷西扩大战果，可任由孙可望继续占据峨眉、夹江等地。
我军只管假装不顾后路，以少量兵力绕过孙可望沿岷江北进、却以重兵护粮。只要孙可望来劫粮，就予以痛击！如果孙可望不来劫粮，我们就当护航重兵白白多跑一趟。
如此两三次之后，要是孙可望始终不劫粮，那也算是他理解了国姓爷的默契，咱可以继续互不相犯。
但凡孙可望迫于张献忠遥令的压力，出兵劫粮了一次，被打疼了之后又不敢再出，国姓爷便要求您这边往成都散布谣言，只说我军已经与孙可望达成密约、只要他在后续成都之战中对张献忠见死不救，我军就许他自立，不予追击。
如此，孙可望要是还不努力劫粮，张献忠必然愈发猜疑于他，如果他努力劫粮，就会再次撞到我军护粮军枪口上。为求自保，孙可望很有可能会另找出路，被迫与我军达成新的默契的！”
张煌言听到这儿，才算是彻底眼前一亮。
不得不说，朱树人这一手恩威并施，着实有点像后世的平津战役中的攻心战——对于相邻的双子城，先雷霆干掉一座，显示肌肉，表示咱不是不能打，而对另一座，则耐心展示诚意，虚与委蛇。
如今先干掉乐山而留峨眉之兵，跟先干掉陈长捷而留下傅某，有异曲同工之妙。
既然孙可望都跟张献忠分兵了，要说他心里完全没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要好好发掘，多半能逮住机会分化瓦解。

第三百零五章 各怀鬼胎
顾炎武不是什么擅长阴谋诡计之人，他只懂堂堂正正的做事，想方设法帮自己的主公占住大义名分。
张煌言的脑子就要比他灵活一些，毕竟人家历史上是能率领抗清队伍转战近二十年的一方豪杰。
如今跟着朱树人配合多年，他对这位雄才大略的表弟了解也非常深入。
所以听了顾炎武的转述后，张煌言虽然当天没有琢磨过味儿来，一两天后，却也慢慢体会到了朱树人的潜台词。
“表弟这莫非是有点想养寇自重，留个筹码在手上。防止陛下的乱命，拿他四处救火么？”
刚想到这点可能性的时候，张煌言也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试图把这种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但是思想这种东西，一旦萌发了，就是最难消灭驱逐出去的——现实世界可没有《盗梦空间》或者《女神异闻录》，想改心洗脑还是省省吧。
冷静下来之后，张煌言觉得这种想法也能理解——如今都崇祯十六年了，有这样想法的武将、督抚，其实远不止一个。
对皇帝的忠诚不绝对，并不就是想取而代之，这里面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尤其崇祯这人爱面子，政策缺乏弹性，地方督抚和武将一点小失误，就容易被上G上线问罪削职。所以很多生出保存实力、养寇自重想法的官员，图的只是一个自保。
他们并不想要取代崇祯，想的只是崇祯也没法撤换他们。
张煌言反复琢磨，觉得表弟最多也就是这种心态。
考虑到崇祯不让他升总督、兼抚四川，要安插方孔炤来分化，还不让他和方子翎联姻……
这么多操作下来，也算是君疑臣在先，臣为了自己的安全留点后手，无可厚非。
心病去了之后，张煌言好歹也知道该怎么做了。而且他不仅要自己做，还要潜移默化给同行的刘国能、袁时中、朱文祯也灌输，让他们不要去多想抚台大人和陛下之间的对错，只管执行命令，打好眼前的仗。
张煌言还得适当地借用朱树人和顾炎武往年提供的理论武器，再强调一下“亡国”和“亡天下”的区别，
稍稍灌输一下民族主义，让这些将领们心中进一步植入“眼下汉人江山危如累卵，一家一姓的荣辱，远比不上驱除鞑虏，确保汉人不被奴役来得更重要”的想法。
这种说辞，如今拿出来还稍稍显得有点早，毕竟鞑子还没进北京，但大家也都能理解，提前灌输起来也不算错。
如此几日之后，从精神思想准备方面，和攻城的物质准备方面，都准备充分之后，张煌言便带着部队，对乐山县展开了攻城。
这天，已经是二月二十四了。
……
孙可望抵达乐山周边，阻挡水路官军北上，也有十几天了。
这段时间里，他的心情同样忐忑复杂。
在张献忠诸义子中，孙可望算是至今为止最受信任的一个了，谁让大半年前，他劝张献忠别去湘西，别到长沙和衡州跟官军纠缠，这个劝谏最终被历史证明非常正确呢。
相比之下，李定国和刘文秀，都在那次决策中，被张献忠扣掉了好多印象分。而李定国后来更是有一系列的作战不力和保存实力嫌疑，被张献忠进一步冷藏。
但是，孙可望的受信任，也在入川成功之后，撕开了第一道裂痕——打下重庆的时候，孙可望也跟李定国一起，劝谏了张献忠别搞屠杀，应该尽快收拢民心，而不是“屠一城，以所得钱财拉拢周边没被屠的城的穷人”。
至于当时拉拢民心和壮丁需要钱财，孙可望也觉得没必要非得抢劫，因为张献忠此前逃离湘西的时候，手头还是有一大笔通过在湖南屠掠所得的金银细软的。
当初在衡州之战结束后，朱树人让朱文祯以骑兵追击，倒也追回价值数百万两的财物，但毕竟没法全部追回。
张献忠在湖南时，大搞屠城劫掠，巅峰时所得何止一千多万两？就算被朱树人后来截获追回一半上下，张献忠抵达黔中道时，至少几百万两的金银还是有的。
如果把湖南地区屠杀抢到的余钱，统统用来散财收买四川人，说不定在重庆就能彻底站稳脚跟。
但张献忠显然是穷怕了，总觉得身边如果连三五百万两余财都没有，就容易出现“把军队赔光之后，下次再想随时东山再起的本钱都没了”的情况。
他的守财奴心态，让他必须确保自己军中的财富如滚雪球一般，不能彻底把本花光。这种心态最终也导致了重庆城内的二十多万人被屠杀一空，全部抢光。
孙可望在那次劝谏中，跟义父留下了一些裂痕，还感叹：好不容易到了一个百姓闭塞淳朴、不知道我们在外地劣迹的地方，不趁机假装仁德收买人心，还是以老样子屠掠，如何能得人心长久？
（注：此为史实，张献忠初入川后的屠戮，孙可望和李定国都有过微词。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他们最后跟南明和解了，认了永历为正朔，所以《明史》给他们留面子说好话）
当然，这种裂痕，是张献忠和他的三大义子都有的，并不唯独针对孙可望。但随后一个多月里，张献忠军内部，又出现了一些新的矛盾，一时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张献忠军此前在重庆屠城时，说是“二十余万为之一空”，但实际操作上，也并不是把所有人都杀了的，主要是杀男人，老人，还有男童。
对于那些年轻少女，任何时代的屠城，其实都不会全杀，因为人都是有兽性的，张献忠麾下的几万老营兵跟着辗转多年，基本上都是光棍，曾经有过老婆孩子的，在多年辗转中也都失散了。
如今过了那么久苦日子，好不容易进了天府之国，见到女人哪里舍得全杀？当然就被略为士卒妾侍，随军带着了。
但是，也因为张献忠军入川后几场大屠杀，这些年轻女人很多都是家人被屠戮一空的，对张献忠也就怀上了刻骨仇恨。
跟随普通士卒一两个月后，这些女人有些也认命了，而那些当兵的，也开始意志松动，有些日久生情，也不再当奴婢看待，是真心想让这些女人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
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官军进入了重庆，开始反攻，消息传来，军中这些娶了巴蜀女子的老营士兵，也开始内部不稳起来。
有很多女眷都开始吹枕边风，私下里传说秦良玉秦总兵得了外兵增援，不日定能光复，而这些女子跟张献忠有全家被杀之仇，怎会不趁机鼓动男人另寻出路、别跟屠夫一条道走到黑？
偏偏孙可望的部队，此前因为劝谏张献忠别屠杀的力度最高，所以他军中将士私下里接收四川女人的比例也最高。
张献忠察觉到军心不稳后，连忙下了一条严令：严禁入川将士娶本地女子为妻，违令者军法从事！（这条命令也是史实）
最多只是允许追认现有的既成事实，把这些抢来的女人当奴婢发泄凌辱，但绝对不许娶妻生育。
这条命令被暂时严格推行了下去，但人心的浮动肯定是免不了的。那些再苦逼地区流窜了十几年的积年老贼，发现可以在天府之地有相对入眼的美女安分过日子，谁还愿意被禁止娶妻？
反而是四川本地新归附的壮丁，不受这条禁令的限制，他们本来就是本地人，娶本地女也是天经地义的。如此一来，不患寡而患不均，陕、豫老营的人心浮动就越来越明显了。
历史上张献忠入川后，怨恨“川人多反我”，从而越来越仰仗屠杀，最后失了人心，多半也有这层原因吧。
他可能做梦也没想到，到了一个美女比较多的地区，反而靠着这种钝刀子瓦解人心，把他多年心跟刀子一样冷的部队给FH了。
在这一系列的骚操作之下，孙可望的恐惧越来越明显，他深切感受到了朱树人大军压境后，张献忠部的前途实在难卜。
可他毕竟又是张献忠相对最信任的义子了，直接投敌也说不过去，这才想到了折衷以求自保的办法。独领一军请命去堵截南线的官军水路军。
张献忠考虑到他确实能分薄官军的军势，减轻成都这边的压力，加上刘文秀李定国更加不可用，也就同意了这个计划。
与此同时，张献忠也算是被孙可望的建议所启发，举一反三，不但往南线派出了孙可望，还望北线的绵竹、江油一带派出了刘文秀。
不过刘文秀带走的兵力并不多，张献忠要的只是刘文秀守好成都往北撤往剑门关、进入金牛道的退路，这样成都实在要失守的话，还能带领少量嫡系隐姓埋名逃亡多条路。
张献忠自己则带着冯双礼、李定国固守成都，并且以一部分兵力暂时前出到简阳，成掎角之势。
想着如果官军势大，野战难敌，只能笼城死守，那就把简阳的部队收回来，如果野战有希望，那就在简阳直接与官军决一死战。
……
孙可望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在乐山与张煌言相持的。
相持之初，他也琢磨过好几种应对与推演——最开始，孙可望还异想天开，想过万一张煌言这路人马战力不济，或者是先行攻城后受挫损失惨重，自己可以尝试反击反推，一路从乐山反攻到宜宾！
如果能打到宜宾，当然是最好了，因为那儿是岷江和金沙江汇流的交通枢纽，不但能进一步掐断官军补给线，让官军不敢冒进。还能在己方出现不测时，直接沿着金沙江逆流而上，逃去云南。
孙可望也算了解过川滇交界的地理情况了，知道金沙江一直到老君滩之前，都是可以顺利通航的。抵达老君滩后，以张献忠军那残破的战船水平，估计得弃船改走陆路，走陆路由乌蒙府（昭通）入云南。
不过想法很美好，实际上他从头到尾都压根儿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执行这个计划。跟张煌言相持的最初这段日子里，两人也小规模交手了几次，规模不大，烈度却不低。
张煌言督领的是刘国能的部队，还有朱文祯的骑兵策应，孙可望一切野战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而且是碾压性的失败。
孙可望惊讶之余，也意识到这支官军的战斗力，绝对比大半年前遇到时，又增强了至少数成！
看来能在开封击败李自成的部队，果然又得到了非常明显的成长！部队的武器装备，也在朱树人的精心督促下得到了提升，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放弃了反推到宜宾的想法后，孙可望退求其次，这几天里殚精竭虑想到的新退路，就是一旦遭遇不利后走青衣水（大渡河），由川西经建昌道，沿着打冲河（雅砻江）南下，由会川卫（攀枝花）寻求南渡入云南逃亡。
这条路肯定会更难走，但极端情况下他也没得选择。
对地理不太了解的人，大致可以把这条路理解为“逆走长Z路去云南”，毕竟大渡河金沙江都涉及到了，还是从川西山区迂回南下。
孙可望唯一不放心的，只是自己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放弃了义父孤军逃跑，官军会不会跟仇恨他义父那样，也追着他不放呢？
或许义父还活着的时候，官军也不至于对他太上心，但义父如果真死了，巴蜀官军没了靶子，会不会竭尽全力再树一个新的靶子？
就在这样的忐忑中，孙可望迎来了张煌言的全面攻城。
二月二十五，官军已经在乐山筹备了足足十几天了，该准备的攻城武器，当然是彻底齐备。
甚至因为时间过于充足，官军都懒得让那几门42磅船首炮依然放在江面的战船上使用，而是费了老大劲，把大炮卸下来，在陆上设置攻城炮阵地——
乐山县城毕竟地势险要陡峭，城池高度比较高，在名将江面上虽然也能勉强轰到城西的城墙和城门，但那一侧临江就有山坡，很难仰攻。
相比之下，乐山城东的坡度要缓得多，容易攻上这座山城。而且把大炮放到陆地上的临时炮台，还避免了因为发射平台摇晃导致的精度下降，可以更好的瞄准了城门轰。
战斗开始后，官军的攻势就非常凌厉，孙可望一开始还试图让老营精锐以身作则上墙死守。
可惜乐山本就是一座小城，城墙城门城楼非常简陋，唯一的防御倚仗，就只是山势的险峻陡峭，属于那种至少八成防御力都靠天然地形维持的存在。
官军猛轰之下，城东的城门城墙半天都没撑住，午后刘国能的部队就张牙舞爪冲进了城内。孙可望部下数千老营士卒和一万多新裹挟的壮丁，就这样被歼灭在乐山城内。
还有无数死硬军官带着心腹老贼士卒，眼看城破不可挽回，还试图夺船渡过岷江，逃去西岸。
但官军在岷江之上本就有战船优势，这种尝试显然是徒劳的。此地位于岷江和大渡河交汇的所在，本就暗流涌动水势湍急，还有漩涡，无数水性不佳的北方贼兵，操船水平也不行，乱战中直接翻船葬身鱼腹——
说句题外话，之所以乐山这地方会有乐山大佛，就是因为唐朝以前，大渡河和岷江汇流处，水势实在太凶险，暗涌漩涡实在太可怕，渡船过此十有七八都会死，才有和尚来这儿祈福可以修个大佛镇江，让大渡河汇入时的暗涌减轻。
（注：实际上是因为乐山大佛凿建的时候，顺带把附近的山体凿掉了一块，把原本锐角对冲的汇流口，改变了流向，形成了钝角顺流，所以后来漩涡暗涌就减轻了。这是符合物理规律的，跟佛没什么关系。乐山大佛修建以前，岷江和大渡河的水是对头冲的，所以暗涌特别大）
四川本地人至今通过这一带都得小心翼翼，孙可望手下的外来户旱鸭子还指望驾驭大渡河，岂不是自寻死路。
乐山县城被飞速攻破，万余偏师直接覆灭，让孙可望挨了结结实实的当头一棒，也让他的内心愈发动摇怯战。
他瑟缩在对岸的峨眉县城内，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张煌言什么时候会对他下死手。

第三百零六章 馒头吃到豆沙边
孙可望在乐山被官军光复后，瑟缩在峨眉县城里，每天疯狂加固防御，等待着官军渡过岷江后发动新的攻势。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官军真的要对峨眉县四面合围，那他就要在合围彻底完成前弃城而逃，或者至少是北渡大渡河先撤到夹江县。
如果官军改为先对夹江县四面合围，那他就把主力聚拢到峨眉县，反正绝对不能真的傻呵呵死守到被彻底围住的状态下。
他这次自请分兵阻击，本就是打了自立逃命的念头的，哪里还能为那个已经看起来没什么前途的义父白白搏命。
然而，孙可望在峨眉县死守加固了四五天，却没等到张煌言的继续进攻。
风头稍稍平息后，他派出斥候哨探，回来后给了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张煌言拿下乐山县后，根本不管孙可望还在侧翼，直接就沿着岷江继续进兵，短短几天之内，已经抵达了岷江沿岸的下一个重镇眉山县。
眉山的张献忠部守军根本就没什么实力，眉山城池也非常不坚固，所以在红夷大炮的轰击下，一天之内就易手了。
事实上这种已经进入成都平原边缘地区的县城，防御设施自古就跟没修差不多。四川地区的军阀，自古压根儿就没有在进入成都平原后再打守城战的想法。
加上稍微看看四川地图就知道，成都周边的小县城那是非常之多，非常之密集，那么多县城修城墙哪修得过来？稍微意思意思就得了。
张煌言部抵达了眉山，方孔炤带着秦良玉抵达了简阳，这天也才是三月初四，至此成都外围已经是门户洞开，
张献忠除了留下部队守城外，就只能是分兵堵口。
为了应对官军的水路军进兵，张献忠让一部分守城部队，到成都城西南岷江渡口的新津卫设防（今成都新津区），
而为了应对官军的陆路军进兵，张献忠让另一部分部队到龙泉卫驻扎（今成都龙泉驿区），这龙泉卫以龙泉镇发展起来，是成都东部龙泉山脉上的一处谷口，也是成都平原和川中丘陵的分水岭。
官军陆路人马要打到成都城，最后必须通过的一道自然地理屏障，就是这个龙泉山了。翻过龙泉山后，西面一直到成都城墙根下，都是沃野平原。
就算不太了解地理的看官，看到这一步局势，也多半能理解张献忠如今的窘境了——他如今驻守的那些县城，搁后世都已经不是县了，而是成都市区的某些区，可见与老城区距离实在不算远。
不过，官军抵达之后，因为守军暂时占据地利，十天八天之内倒也突破不了。而且官军对于张献忠部的战斗力和规模，始终不太了解，到了这一步，也该稳扎稳打下来，先摸清敌情，再谋定而后动——
之所以会如此，倒也不是官军此前情报工作做的太差，或者不重视情报。完全是因为对面的张献忠兵力变化波动太大，临时吸收拉拢的炮灰太多，所以不到真的决战之前，很难估算出一个准确数字。
半年多前，张献忠在湘西惨败逃亡时，随身带走的嫡系老营部队，一度跌破到两万人大关以下。但是当时孙可望留在巫县、秭归一带的后军，以及刘文秀留在常德的人马，损失并不大。
所以三方合流之后，张献忠军的老兵总人数，依然可以恢复到四到五万人之间。
此后半年，在黔中道里到处打家劫舍，又用此前在湘地劫掠的金银财物收买蛮兵，张献忠在最危急的时刻，散掉了至少两三百万两的金银财物，但也换来了部队装备重新勉强补齐，还多募集了一两万人马。
当张献忠从播州冲入四川盆地时，他的总兵力应该在七万人以下。攻打重庆时攻坚战非常血腥，部队折损在万人以上，主要是用了很多炮灰，总兵力一度有所衰弱。
不过重庆拿下，屠了二十多万人抢劫了一大笔后，张献忠一时间倒也裹挟到很多四川地区的赤贫之人当流民壮丁，直接拉扯起十几万人的队伍，不过这些队伍的质量就非常存疑了，也不能打硬仗，遇到血战时会不会临阵倒戈，也完全不能指望。
此后，张献忠的老兵在试图进攻秦良玉驻守的夔州府时，折损了数千，后来滞留万县舍不得走，进退两难的部队，又被歼灭了数千老兵，两批加起来也有近万人。
重庆失守白文选投降，累计又折损一万老兵，最后又有一万多老营被孙可望带走到南线阻截，前前后后算下来，张献忠出黔中道时的七万老兵，留在自己手头的，不超过六成，也就是勉强四万人。
除了这四万人以外，就只有他在重庆时拉起的流民、如今辗转拉到成都的，还有八万多，然后还有在成都周边临时又拉起的十几万人。
于是，三月上旬，在成都周边战场，张献忠总兵力二十余万，其实只有四万人是老兵，
而且这四万人里，真正五年以上老贼的，只有不到三万，还有一万多是在黔中道屠灭各部土司、抓俘虏强行充军弄来的蛮兵。
剩下二十万，都是四川本地人，有些是因为穷，真心想捞一票，还有些纯粹是被裹挟的。
当中大约只有一两成有军事经验，比如曾经是明朝的卫所军，因为破城后顺势跟着长官降贼了。
还有八成以上都是从没拿过武器的纯农民，从贼时间不超过三个月，这样的人至少有十七八万，到目前为止都还连官军制式装备都配不齐，着甲率几乎没有，连配了正规刀枪的都只有一半，还有一小半拿的还是镰刀锄头草叉菜刀。
另外，对于农民军领袖而言，虚张声势肯定是免不了的。
张献忠都实打实拉起二十三五万人马了，哪怕这里面炮灰高达八成，他对外依然要宣称佣兵五十万，以壮声势。
张煌言和方孔炤两路人马刚推进到眉山和简阳时，乍一听还差点吓了一跳，侦查了几天后，盘算着挤干水分，才大致摸清张献忠的实际人数。虽然肯定还有两三成左右的误差，但大差不差。
而对面的官军，如果比总人数，那肯定是反而占劣势的。
朱树人和秦良玉的部队，并不会像隔壁左良玉那样，疯狂抓壮丁不顾质量扩充人数。
历史上左良玉镇武昌时，就是跟收买路钱的一样，在崇祯死后，他就沿江设卡，所有从长江经过武昌府的，能收高达两三成的重税，简直比朱树人此前合法变法争取来的厘金，还高了至少五倍以上。
然后左良玉就靠着这样横征暴敛所得，不顾质量一味扩充数量，清军南下前左良玉号称扩充到八十万人，实际上估计至少也有五十万人。
朱树人是师出有名，从严治军的，他带来四川的作战部队，一共就七万人，秦良玉那儿两万，还有方国安部和夔州地方武装加起来大约一万多，实际上总兵力接近十一万。
考虑到官军此前历次战役也有折损，加上重庆后方还要留兵镇守，泸州、宜宾、乐山各处前进据点，至少也要各分两三千骨干精兵，肃清地方，维持粮道。
所以最终拉到大决战战场上的部队，也就在八万人左右。如果乐山那边不用提防孙可望，那就还能再拉上来一万多，达到九万。
但那样的话，孙可望那边的偏师也有可能回防与张献忠并肩作战，叛军也能再加一万老兵和若干壮丁炮灰，对官军来说未必是好事。
在目前的状态下，唯一对官军最有利的状态，就是官军在乐山的部队，能全师抽调参加决战，而张献忠那边的孙可望却来不了。
这样，就形成了类似滑铁卢战役，联军一方布吕歇尔来了，拿破仑一方格鲁希却来不了的局面。
张煌言在备战的过程中，当然会极力促成这种形势的出现，这也是朱树人此前第二次给他回信时，建议的努力方向。
而张献忠，则必然会努力避免这种形势的出现。
……
双方就这样在眉山和新津卫、简阳和龙泉驿之间，拉扯试探着小打了几场，一边做着磨合准备，时间也来到了三月中旬。
张献忠的部队，最初还存了侥幸心理，但很快发现，他们虽有官军三倍以上的人数优势，但那近二十万新兵蛋子，野战实在是不行，几场接触下来，官军连战连捷，每次还有数以千计的四川本地新拉壮丁，直接倒戈、逃亡、溃散。
于是几天接触下来后，张献忠什么都没捞到，就白白亏了万余人的新拉壮丁，好在老营老贼倒是几乎没损失。
这些战斗的过程实在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味同嚼蜡。很多新兵听到密集连绵不绝的火枪声，就压根儿不敢往前冲，还打什么野战。
受挫之后，张献忠自然也会愈发焦虑，于是就派出少数心腹精锐骑兵，迂回前去峨眉县责令孙可望做出些积极策应的举动。
张献忠的使者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个意思：“张煌言都敢无视乐山以西的我军人马，直抵眉山，乐山至眉山之间，一百四十里江面，何处不能断张煌言粮道？为何迟迟怯战，连劫粮都不敢！莫非有异心耶？！”
当然，具体的措辞不至于这么直白，肯定还有一些修饰，真要是这么直白，还不怕直接逼反了孙可望么。
孙可望感受到压力之后，也只好尝试从龟缩的峨眉县城里探出头来，瞅准时间，逮住下一次张煌言往眉山军前运粮的机会，出兵骚扰。
孙可望准备了几十条火船，想趁着官军船队逆流而上通过大渡河口的时候，从上游顺流冲下去、同时点火，把张煌言的粮船全部烧了。
同时其他战兵就躲在普通战船上，趁着火船扰乱敌阵、打开局面后，顺势从突破口跟进去掩杀，跳帮打接舷战。
想法很美好，可惜一旦进入实战，孙可望再次认识到了他手下的旱鸭子，跟张煌言手下那些沈家水师战兵的差距。
张煌言的粮船队居然都没有满载粮食，而是每次都分出好几成运力运输护航战兵，还在船上准备了大量头部包铁的坚韧老竹竿，用于遇到纵火时撑住来袭的火船——
这一招也千万别觉得创新，唐朝李光弼在对付史思明叛军以纵火船烧浮桥时就用过。到了明朝，已经是素质过硬的水师将领的基本操作。
张煌言好歹也是历史上能在舟山群岛跟清军周旋近二十年的民族英雄，军事天赋还是不错的。跟着姑父和表弟混了这几年，这点水师指挥基本功早就练出来了。
因为岷江流急，不擅操舟控制方向的孙可望部，很快就被竹竿四两拨千斤一样拨开，往下游冲去，
官军船只上甚至还有少量的佛郎机炮，对抵近的流贼火船直接俯射，只要命中，直接就是船底一个大洞，提前进水超度了。
一场激战之后，官军倒也有三四艘运粮船被饱和火船攻击烧毁，实在是左支右拙来不及回避格挡。
但这种程度的损失，张煌言完全可以接受，他还有充足的舢板摆渡小船把着火大船上的水兵救出来。
对面的孙可望却是完全承受不起，每一波损失都是实打实的伤亡，只要船毁，基本就等于人亡，没有退路可言。
一战之后，孙可望龟缩回去舔舐伤口，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张煌言那边很快就举一反三，布置了一连串的阴招——
天地良心，最后这两招，完全是张煌言自己发挥的，跟朱树人没关系。朱树人远在七百里之外，压根儿不可能遥控微操。
原来，张煌言在孙可望明明劫粮烧船失败后次日，却假装孙可望成功了，让从眉山县前出到新津卫的官军后撤，摆出一副因为军粮不济，需要收缩的姿势。
张献忠本人倒是不至于那么容易中计，但张献忠麾下的部队也不都是他亲自指挥的。他本人坐镇成都城内，在龙泉驿和新津渡这边，自然另有偏将部将负责前线指挥。
在刘文秀也被外派、李定国被冷藏的情况下，冯双礼又被派去了龙泉驿，张献忠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名将负责新津渡。
所以当时这边的守将，只是此前合州光复后，弃城逃回的狄三品。
这种历史上都没能留下什么记载的无名下将，被张煌言的示弱伪退所骗，也就再奇怪不过了。
他还以为机不可失，见张煌言退却，就顺流追击，结果中伏大败，损兵折将而回，轻轻松松又送掉一两千老营、近万人的壮丁炮灰。
张煌言回身反杀之后，还趁机让人散播谣言，说孙可望已经跟官军达成默契，愿意不为张献忠助战，换取遁逃免死。
狄三品这个灾星再次运气好活了下来，也免不了把流言带了回去。
张献忠当然是不会相信的，但张煌言很快又把“官军已经对张献忠散布了这一留言流言”的消息，透露给了孙可望。
孙可望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与此同时，他也从张煌言散布的谣言里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官军诬陷他，说他愿意以不助战张献忠，换取免遭追杀……
那岂不是说明，官军主帅心中，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条件，如果他接受，义父也不会觉得奇怪？
张煌言原本不好派使者跟孙可望谈判，通过这种间接沟通后，却让孙可望看到了诚意和可行性。
他终于决定派人偷偷联络，留书一封，然后拔营西撤，走大渡河遁走。
……
这番操作拖延，全部搞定之后，时间也进入了三月下旬。
而身在后方重庆的朱树人，也在最终决战之前，等来了后方的好消息：崇祯升他为湖广总督的旨意，已经被王公公送到了重庆。
崇祯赐婚给他的潞王府小郡主朱毓婵，也已经在合肥拜过了高堂，由朱树人的继母徐氏送来了重庆，完成最后的礼数。
传旨团队抵达重庆当天，重庆城内张灯结彩，免不了群情振奋。跟着朱树人混的那些下属，也都进一步意识到了国姓爷的不可限量，跟着他混绝对前途远大。

第三百零七章 亲征收尾
四月初五，重庆城的临时幕府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王公公宣读完旨意后，把圣旨往朱树人手上一交，也恢复了朋友叙旧的和颜悦色，恭贺道：
“恭喜国姓爷荣升湖广总督，虚岁二十四便做到总督，实是我大明开国二百六十余年第一人呐。值此国难之秋，陛下的良苦用心，国姓爷一定能领会到吧。”
“下官必然不负陛下圣恩，扫除群贼，内诛暴乱，外翦建奴。眼下这张逆，定然让他月余之内，速速授首。”
朱树人恭恭敬敬接过旨意，又往东北方向遥遥拱手，一脸正气肃穆。
说完之后，朱树人又跟王公公商量：“公公，既然陛下已经升我为总督，我事急从权，行使越境追敌之权，也就并无违碍了吧？
说来也巧，这张逆大军如今被围在成都周边，只差最后一击了，但贼军数十万，不亲临督阵决战，总觉得不放心。”
王公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表示：“咱家不太懂这些，不过按朝廷法度，此事定然是该当的了，将在外，请国姓爷自行裁处便是。”
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朱树人还是舍不得对张献忠的最后一击的亲自指挥权。如此盛事，不亲自参与，未免太可惜了。否则将来封公爵时的底气都会有点不足。
崇祯或许害怕功高不赏，想过让别人分一点朱树人的功劳，但如今已经是崇祯十六年四月，他哪里还有能力隔着大半个大明疆土来微操前线？
话说到这份上，朱树人事实上已经有了讨贼前线的一切全权。
旁边众人等他们掰扯完了，这才过来跟他道贺，祝他双喜临门——今天可不仅仅是他高升的日子，还是他大婚之喜。
只是大多数将领和四川巡抚、兵备道都在前线，这重庆城内，如今除了朱树人本人外，官位最高的也只是知府级别的，看起来稍显寒酸了点。
众人也不敢太耽误他，道完贺连蹭喜酒的话都不敢说，只说不搅扰总督大人大喜的日子了。
最后还是朱树人主动邀请，让众人午宴时一起聚饮三巡，算是热闹一下，然后散了。
谁让他的婚礼，大部分仪式都已经在合肥那边接亲时完成了呢，严格来说，到了重庆这儿，只是补上一个夫妻对拜。
……
既然重庆城内没人比他大，连跟他级别勉强齐平的都找不出一个，朱树人也就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在虚礼应酬上。
跟自己的属下有什么好多应酬的。
花了半天时间，处理完外务后，当天下午，朱树人就回到府邸内宅，只跟自己的亲朋和红颜知己，私下里完成剩下的礼仪。
朱树人还得带着新婚妻子朱毓婵，给继母徐氏磕头——在合肥那边拜高堂的时候，朱树人本人都没出场，这个环节的“封建礼法”也是没办法省的。
然后才是夫妻对拜。
天地良心，在此之前，朱树人和朱毓婵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也没超过五次，能够聊上天深入交流的，最多也就三次。
不过这年头男女婚前一次没见过的都一抓一大把呢，他们这种情况也不算什么。
就朱毓婵而言，她也没什么不甘心的，因为王府从小管得紧，她除了父王之外也几乎没见过男人，能见朱树人三五次，已经算多的了。还觉得自己挺幸运，仅仅见过这么点男人，就能遇到一个配得上自己，各方面看上去也顺眼、很厉害的男人。
回到内宅夫妻对饮，朱毓婵一开始略有些尴尬，很快就被朱树人逗得敞开了心扉。朱树人也免不了让四个侍女过来服侍朱毓婵夹菜斟果汁，也是借机摊牌混个脸熟。
朱毓婵没什么阅历，看到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卞玉京，一时惊讶于对方的美貌，竟说不出话来。
“夫君……你们沈家竟能如此豪阔么，身边的侍女都能……几位姐姐真是美貌。”
陈圆圆连忙下拜：“奴婢们出身卑贱，岂敢当郡主称姐姐，以后能继续服侍郡主左右，不被替换，便是侥幸了，其余不敢有他想。”
朱树人却也不想自己的女人太委屈，直接对朱毓婵挑明：“娘子勿怪，为夫毕竟年已廿四，至今方娶，也是因为入仕五年，军务倥偬，殚精竭虑，东征西讨，一年不得消停。不过，身边总会留几个妾侍，还望夫人能容她们和谐相处。”
“一进门就说这些，从小我要的东西就没人分没人抢。”朱毓婵有些恍惚，气鼓鼓说了一句，不自觉就滴下泪来。
她倒不是对朱树人感情多深或者吃醋，纯粹是从小养尊处优，被捧在手心里哄着，有点受不了自己想要的还得跟别人分享。
还好她事先也知道沈家的情况，潞王当初跟朱树人商量的时候，就已经了解过，也跟女儿说过了。只是事到临头，朱毓婵才发现朱树人身边的这几个侍妾，竟能美貌到这种地步，让她挺不甘心的。
幸好陈圆圆这些人，情商也都很高，只是略一观察，就大致看穿了小郡主的心态，于是连忙曲意逢迎说好话：
“奴婢怎敢分享殿下所爱，我们都是来伺候殿下的，以后我们自己都是殿下的私产，还指望能得几个宫女出身的姐姐，教导我们体面呢。”
朱毓婵原本也只是生气自己要跟人分享，听了这话，一下子就觉得处境不一样了。
那些美女本身就是她身边的使唤人，有什么分享不分享的。从这个角度看，倒是觉得陈圆圆她们就跟试婚宫女差不多了。
古代公主郡主嫁人，有时候为了慎重，要看看男方那方面行不行，有时也会派点卑微的宫女去试试。
只不过这些宫女，一般是公主郡主身边的侍婢，而且还不能是太贴身受宠的。
否则万一准驸马不行，公主最得用的侍婢却被玷污了，公主的面子也搁不住，想反悔都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最终派去的宫女，都是受重用程度一般，丢了公主也不会觉得太惋惜，至少不会视为闺蜜。
陈圆圆等人放低身份，加上入门在先，总算是暂时哄好了，
当夜朱树人和新婚妻子自有一番教导，不必赘述。
（小郡主就是血统需要，所以就不多写了，毕竟工具人）
……
一个已经熟门熟路五六年的男人，对一个刚刚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有什么对付不了的。第二天早上，朱毓婵便眉目含春，收拾得服服帖帖，从里到外心服口服。
陈圆圆她们四人，也是一直在外候着，郡主要起了，才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地伺候更衣洗漱，
搞得朱毓婵陪嫁带来的几个宫女，都有些不自在了，但也没争夺，她们也都提前得了男主人的关照，让她们别来添乱。
朱树人把一切看在眼中，对眼前的一切也是挺满意的。他之所以急于把朱毓婵和陈圆圆诸女之间的潜在摩擦弥合掉，也是因为他本人出征在即，可不想后宅出乱子。
朱毓婵换上新妇的缭绫苏绣装束，陈圆圆帮她把秀发梳理齐整，从未出阁前的双环髻，改成朝天髻，尽量简约，也避免了头发盘绕变化太大，对发质产生不好的影响。
朱树人看着这一幕，非常满意，也趁热打铁抚摸着朱毓婵的秀发交代了几句：“我这几日就要带兵去简州，娘子不会怪为夫把圆房安排在出征之前吧。”
朱毓婵脸色一红，扭身依偎在他怀中：“说什么呢，在外小心，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在合肥拜堂之后，妾身就已经是相公的人了，早晚又有什么分别。”
看来，她虽然不是穿越者，没听过“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结婚”的梗，但古代少女，似乎也早有直觉，知道这种讨论不吉利。
朱树人见得逞，也趁热打铁，一边承认自己确实操切了些，不该昨日朱毓婵一进门，就让陈圆圆她们拜见她。但这也是为了自己离开的时候，朱毓婵身边能有几个真心说得上话的一起和睦共处，不至于千里迢迢人生地不熟，心中苦闷。
朱毓婵总算是彻底释然，表示生活上会好好接受几位姐姐照顾的。
朱树人处理了一会儿后宅的事情，外面很快又有侍女进来通传，说是有前方回来的军务幕僚求见，似是又有关于战事的消息。
朱树人连忙安抚了新婚妻子两句，就去处理军务了。
朱毓婵看着他的背影，原本的怨念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担忧和忐忑。
“公子是做大事的人，郡主以后就知道了。”陈圆圆等人连忙帮着解释。
……
一番周折之后，朱树人见到了从成都前线刚刚赶回来，互通情报的幕僚顾炎武。
顾炎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这种通报，都是每隔半个多月，张煌言、方孔炤都会例行和朱树人保持的。
这次回来，也是顺便请示一下决战的节奏，想知道朱树人一直说的“朝廷会另派人马北进汉中，堵截金牛道”，究竟有没有部署到位。
另外，就是向朱树人汇报一下，孙可望部的最新动向。
顾炎武也是抵达重庆之后，才听说了东翁已经升了总督，刚被赐婚，连忙跟着一起贺喜。
朱树人一摆手：“免了，这些何足道哉，说正事儿吧，孙可望那边怎么了？”
顾炎武：“那是七日前的事儿了，孙可望偷偷放弃了峨眉县城和夹江县城，沿着青衣水（大渡河）逆流逃窜，据说是去了雅州府（雅安），两日后张道台留在乐山的偏师才发现了这一点，追上去光复了二县。
清查之后，发现孙可望带走了大部分存粮和府库财帛，但是倒没有烧屋毁坏，粮食也没全拿走，可能是有些粗重之物拿不动，还剩了一些劣谷。
张道台琢磨着，这似是孙可望从我们之前的反间计中，看明白了我们的诚意，所以也想试探，看看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朱树人听了，也是颇为欣喜，随后又有些惋惜：“这是好事儿啊，表哥有大张旗鼓宣扬孙可望背叛张献忠了么？”
顾炎武：“没有，张道台说，兵法之要，在于未叛时促叛，自当大张旗鼓，伪书并用。及其真叛了，自该秘而不宣，所谓背主做窃，岂可定期？能多瞒一天算一天，到了决战爆发前夕，再散布也不迟。”
朱树人听到这儿，眼前彻底一亮，刚才那点惋惜也才算是彻底收敛了。
自己这位表哥确实有点东西啊，都会这样随机应变了。
打仗时对士气的操控，其实有点像打游戏，那些降低敌人士气的DEBUFF，应该要尽量攒着，到临门一脚的时候集中爆发，才有可能把对方一口气士气打崩。
如果是添油战术一样，偶尔散播一条，那不是给对方统帅“放加士气技能”的机会了么。
士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口气集火秒掉才是最有价值的，可不能允许对方慢慢奶。
“做得很好！就该如此。”朱树人长出一口气，连忙吩咐，
“孙可望能不焚坏峨眉、夹江，应该是看明白我军的示好了。如果确实能跟张逆划清界限，暂时容他一条生路也没什么。对了，他往雅州撤退之后，具体举动如何？有没有进一步肆虐祸害？”
顾炎武：“时间仓促，张道台只观察了两日，派兵追到雅州探查。雅州官员都说遇到孙贼过境时，他们笼城死守不敢出，放孙贼过去了。
孙贼一直到了南边的黎州安抚司、大渡河所，才听说有当地土司不知贼军厉害，跟他们交手了一番，被孙可望突破洗劫后，继续逃窜。”
朱树人想了想，看来孙可望是自己估摸了一条求生的尺度，至少他觉得这样做，应该未来能有活路。
所以，他选择了对于朝廷有州府控制的地方，不敢再攻大明流官统治的城池，以免再结了新仇，招来张煌言不死不休的追杀。
但孙可望的部队肯定要筹粮，要吃饭，所以完全秋毫无犯是不可能的。他也就只敢到那些还没改土归流的大凉山土司部落里想办法捞一票——
这招孙可望倒是用得很熟练了，因为当初张献忠被压缩在长江三峡时，孙可望就是靠对付施州卫和湘西那些还没改土归流的苗人土人土司获取补给的。这么做的缺点是双方伤亡都会比较大，土人比较悍勇不甘于被抢。好处则是不会进一步得罪汉人官府。
朱树人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表示明天他就会启程去军前。同时，曹变蛟那一路人马，应该也就没几天就能到汉中了——听王公公的说法，给朱树人升官的旨意，和让曹变蛟移防的旨意，差不多是同时离京的。
朱树人自然会算着使者在途的日子，以及行军开拔的时间，也就知道曹变蛟快到了。
……
当晚，朱树人又补偿了新婚妻子一夜，四月初七一早，他就披挂上船，亲自带领了近万人的后续援军，奔赴成都。
这一万人的援军，也是湖广那边新调来的，
是武昌知府兼湖北兵备佥事方以智，遇到来武昌等候宣旨的王公公，从他那儿得知朱树人已经升官总督，可能要对张献忠发起最后一击，然后就立刻筹备的。王公公启程入川时，这支部队既能护送，又能顺便后续参加作战。
湖广其实并不缺少军队，去年参加过开封会战的部队，大部分这个春天都在休整恢复。都休整了一个季度了，当然可以重新拉起一支战斗力充沛的人马，作为入川援军。
而且他们还能带去一批大冶铁矿铁厂今年春季才生产的军火，让入川官军再增加数千把火枪的有效输出。
朱树人启程前，朱毓婵自然是有些不甘心的，还想耍点小性子，一起偷偷跟船走，还说反正是坐船，又不会抛头露面。
朱树人只好语重心长地给不谙世事的小妻子开导：“这不是抛头露面的事儿，而是军纪！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军中自然人人不能带女眷，身为主帅更要以身作则！
别说只是督抚出征，便是当初土木堡之役，英宗御驾亲征，能带女眷么？不是一样不能。放心吧，最快一个多月，就能回来了。”
朱毓婵也不是不讲道理，只是懂的太少，朱树人跟她说清楚后，她也就认了。
又经过七八天的行军，四月十五这天，朱树人终于抵达了龙泉驿前线。
方孔炤带领的秦良玉、方国安那一路，也很争气，在朱树人抵达前，已经占领了龙泉驿，突破了张献忠军依托龙泉岭的防线。
因为龙泉驿的失守，位于更南边的岷江边新津渡的张献忠军，也因为侧翼暴露过深，风险太大，不得不放弃了对渡口的防守。
张煌言和刘国能的水路军，也已经顺利跟方孔炤秦良玉全线会师，把张献忠往东南西三个方向逃窜的一切可能性，彻底堵死了。
只能说，张献忠因为贪图成都天府之国的富庶繁华，美女如云，实在舍不得在官军全力攻城之前，就主动放弃这座城池，这一切，造成了他的悲剧。
但这也不能怪张献忠，当初在长沙和衡州时，那些地方的富庶远不如成都，张献忠一样有点舍不得，穷怕了的人都这样，
他们很清楚，如果直接撤，那好不容易临时拉起来的几十万人也会散掉。既然如此，还不如跟官军血拼一波，双方都死掉几万人十几万人，然后再撤，总好过什么都没兑换掉就白白扔。
李定国冯双礼也不是没人劝他早走，多拼掉几万人也只是徒增伤亡，没有必要，但张献忠已经输红了眼，不到那一刻不想走出最后一步。
四月十五一早，朱树人亲自在众将的拱卫下，列阵来到成都城下。
朱树人本人当然要数层铁盾护卫，而且至少离城一里以上，
就算贼军有佛郎机都打不到那么远，而红夷大炮贼军是不可能有的。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朱树人才允许骂阵手人动用最后的杀手锏：
“张献忠狗贼听着！朝廷已经派了山西总兵曹变蛟入汉中，占据金牛道沿线，成都城破之后，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就算绵竹、剑门还在你们手上也没用了！
陛下就是担心提前打草惊蛇，才没急于收复绵竹、剑门的！你们已经中计了！除张献忠外，其余降者免死！杀上司来降者免罪！再执迷不悟，咱就攻城了！”

第三百零八章 危如累卵
朱树人让人临阵叫骂，对于张献忠军的士气果然形成了不小的打击。
不过张献忠麾下那些积年老贼，也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十几年生生死死摸爬滚打混过来的，更悲惨的绝境也不是没遇到过，倒也不至于立刻崩溃——
当初被陈奇瑜、熊文灿逼到绝路迫降的时候，哪次不比现在惨？能持续流窜十五年的流贼，那韧性岂是能被几条噩耗就击垮的？
朱树人的攻心战，影响最大的还是张献忠麾下那十七八万四川本地新拉的壮丁，这些人没见过世面，听说往南北逃窜的道路都被阻断了，成都只剩孤城一座，瞬间就人心不稳起来，甚至有在城头鼓噪混乱的。
不过张献忠也是应对了十几年这种情况了，很有经验。他的部队从来都是把老营弟兄派出去相当一部分、当新军的军官骨干。
一共四万老兵，只有两万多是自成一军，剩下一万多都散到那十几万壮丁中，试图更好的控制军队。
此刻看到有人心不稳，一些闹得厉害的，直接就在阵前被老营军官处置了，整个成都城南的城墙上，起码杀了好几十个人，才暂时稳住人心。
也有个别队、屯的壮丁，被老营军官们杀了几个袍泽后，一时脑子发热，直接在城墙上抄起刀子就对着老营军官反抗，说不定心中想着的还是朱树人许诺的“杀上司来降者免罪”。
几个老营军官一时没料到这些四川壮丁被杀了同伴居然敢武力反抗，倒也有猝不及防被乱刀砍死的。不过张献忠麾下负责督战的队伍立刻就填上来弹压，足足杀了几百人才稳住阵势。
“不要慌！敢动摇军心者斩！狗官都是骗人的！”一边杀，各级军官还疯狂嘶吼呐喊试图稳住人心。
对面的朱树人也没料到，把敌军的噩耗一下子集中放出去，能暂时造成那么大的混乱，连忙催督各部正式攻城。
部队之前早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龙泉驿和新津渡都耗了好几天，就等朱树人亲临收割最后的全功呢，所以攻城武器非常充足，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进攻。
看到远处的官军已经投入冲锋，推着攻城武器上来了，张献忠的嫡系部队如临大敌，不得不把老营弟兄尽量投入，以图顶住这一波。
原本如果换个场合，这种在城头丢滚木礌石的消耗阶段，张献忠是绝对舍不得让老营士兵如此高比例投入战斗的。
毕竟丢石头丢木头又不用什么武艺，完全就是赌运气，赌探头或投掷时有没被敌方的远程火力蒙中。
只要蒙中了，武艺再高强也是死伤，跟新兵蛋子没区别，这种场合，让老兵上实在是太浪费了。
但今天实在是没办法，张献忠很清楚如果再让壮丁炮灰先消耗，完全有可能士气彻底崩溃根本顶不住。这种节骨眼上，老兵的命再值钱，也只能往无底洞里填。
流贼士兵疯狂地往下丢着木石，还有少量的灰瓶。城头的数百口大锅里熬煮着金汁，但攻城方还没进入射程，提前泼洒也没什么作用，只能干等。
火油则是完全没有，这种昂贵的守城器械，张献忠怎么可能用得起，他能泼洒的液体武器，也只有金汁一项了。
弓弩手一开始还试图探头朝外射击，但很快就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对面一排一排的官军进攻部队，顶着木板或藤制长盾逐次前进，抵近到城墙百步左右，然后在木板、藤盾的掩护下对着城头乱射霰弹。弓弩手但凡敢露脸瞄准射击，必然被密集的碎渣弹屑扫中。
虽然百步的距离能让碎铁渣碎铅珠的动能极大衰减，未必致命，可头脸一旦被蒙中一片半片，绝对也是惨叫着瞬间失去战斗力，反而影响城头的防务，还影响友军的士气。
守军弓弩手们只能采取躲在垛堞背后、靠着垛堞内侧的倾角，以至少四十五度以上的斜角，交叉对斜前方侧射。
这样弓弩手自己就能彻底靠垛堞的掩护挡住直射火枪火力，但也等于是放弃了跟敌军火枪手对射的机会，让官军火枪队可以愈发肆无忌惮的输出。
普通弓弩的有效射程，当然是可以做到不输于火枪的，可大角度交叉斜射的情况下，简单算一下三角函数斜边与垂边的长度关系，就知道要损失多少纵向射程了。
随着弓弩手被压制，那些丢滚木礌石的士兵，就更是只能躲在垛堞背后，用类似樱木花道倒马桶罚篮的姿势往外盲丢木石，根本没法瞄准，精度就更低了。
“别管官军的火枪队了！顶住！不能让官军的壕车填壕！不能让木驴车抵到墙根！给我狠狠地砸！”
守军将领们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他们的思路倒也明确，因为成都城的城墙质量实在是太差，千疮百孔。
三个多月之前，张献忠打进成都时，靠的就是这儿的城墙年久失修，用挖洞埋巨量火药爆破实现破城的。
那次被张献忠炸过之后，直接炸塌的几处缺口，倒是疯狂压榨民力重新施工用新的夯土堵上了，至于夯土的质量好坏就不知道了，张献忠也没能力去仔细查验。
但那些缺口以外的普通墙段，张献忠压根儿没这个能力去全面修缮，成都这么大的城池，全修得多大开支、多长时间呢。
而那些没修墙段的质量，显然会比三个月前更差一些——就好比一座整体建筑，被部分爆破垮塌了，剩下没塌的部分，要说完全没在爆破中受损、疲劳、松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张献忠军拼死都要防止官军故技重施，再次抵近到墙根，用木驴车掘城埋火药。为了实现这一点，张献忠军也是不计伤亡，拼命消耗，守城物资不要钱似地往下丢，也不管这些物资够用几天了，先把眼下扛过去再说。
然而，官军下一步的操作，显然再次出乎了守军的预料。
官军看似派上了很多重甲的攻城器，但主要都是壕桥车，用以重新填平壕沟，那些看似木驴车的重型器械，也不是用来挖墙的，同样是辅助其他施工，或者吸引火力的。
成都的城墙非常长，用到木驴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墙段，那些只部署了壕桥车、却没有部署木驴的墙段，才是朱树人真正的主攻方向。
不一会儿，官军将领通过望远镜、简单观测了一下城头各墙段守军的兵力密度后，就挑选了几段目标，让早已部署好的红夷大炮群开火。
随着几十声轰鸣，一堆自重超过五千斤、相当于42磅舰炮威力的大铁球飞射而出，狠狠砸在成都城墙上。少数过高或过低的，形成跳弹或是飞入城内，也给敌人形成了巨大的震慑。
被如此重弹轰击在墙体上，城墙至少被直接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大坑，最深的几个甚至接近了一丈。
巨量的夯土被掏空后，上面的部分失去承重，也扑簌塌落，夹杂着数十名随着土石坠城的守兵惨叫。
城头守将中，包括张献忠、冯双礼等高级将领在内，也都是大惊失色，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官军的红夷大炮有如此重火力。
持续的炮击一刻不停，如万钧巨锤一下下砸在成都城墙上，也砸在守军的心理防线上。只是因为准头比较差，大部分炮弹无法做到在同一个点上反复命中，才没有当时就彻底炸塌。
但看着千疮百孔的城墙，好几处厚度、高度都已降到战前不足一半的程度，只要给官军一个机会，用掘城木驴靠上来，把塌落的土方挖走一部分，再在大炮轰出来的缺口里简单修饰埋上火药，城墙是绝对扛不住的。
……
第一天的血战，仅仅持续了半天就结束了。
也是因为朱树人刚到，上午来的就比较晚了，只有下午才是实打实打满了两三个时辰的。
成都的城墙，勉强抗住了第一天的轰击和挖掘，但守军方面绝对付出了比进攻方还高得多的伤亡。
近千名士卒甚至直接在炮击的过程中就随着墙体塌落被活埋或摔死了。远程对射中，甚至也是普遍拥有甲胄和木盾的官军火枪队更占优势。
这样打法唯一的问题，只是弹药消耗过快，钱财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但朱树人却是丝毫不心疼，因为他知道火器部队的战斗力就是要靠大量的实弹训练练出来的。
如果是野战，遇到鞑子骑兵会冲上来肉搏拼命，火枪队都没三五轮开枪机会，就得陷入拼刺刀了。
跟今天这样，守军远程武器也不足，只是纯粹人多，也不敢开城冲出来野战的机会，实战中是很难遇到的。
沈家军的火枪队，此前都几个月没实弹训练了，就省着弹药实战呢。这几天连打带练，敌人强度也不高，只当是刷经验了。
最关键的是，对面的张献忠，并不知道朱树人的后勤底牌有多厚，也不知道官军能不能承受长期这样的火力输出。
仅仅第一天战斗结束，张献忠就不得不召集众将，讨论突围逃窜的可能性。
不过一说到逃窜，几个一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就又会凸显出来：要不要放弃成都这边得到的巨额财富？要不要放弃这十几万刚拉的壮丁？
突围的时候，可是没法带走全部人马的。而如果是水路突围，还有可能带走一些财物，陆路突围的话，连财物都只能带少量细软，其他都得丢了，否则根本跑不掉。

第三百零九章 张献忠崩溃
攻城初战的当晚，成都城内，一片愁云惨淡。
因为成都的城池过于广大，加上官军的水路部队是从城西南的岷江方向而来、陆路部队是从城东南的龙泉驿方向而来，
所以攻城的最初阶段，官军还没有完成所有方向的全面合围。目前的态势，还属于典型的围三缺一，把城北空了出来。
但张献忠和他的几个主要部将都明白，官军摆出这个架势，大概率就是故意的。留下的城北退路，为的就是让守军兵无战心，看到还有一条活路可走，从而动摇。
也正是这种态势，让张献忠在前一阵子始终恋栈不去，舍不得成都的财物和壮丁，总觉得“包围圈还迟迟没有合拢呢，说明官军兵力还不足，真到了有危险的时候再走也来得及”。
谁能想到，朱树人居然是在省级的大地图上布置包围网，能让崇祯允许曹变蛟从关中入汉中，直接卡死成都去汉中的金牛道北口。
这个包围圈做得够大，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就算张献忠逃到了绵竹，再逃到江油、剑阁，据险而守，也绝对是徒劳——
剑阁虽然是天下闻名的易守难攻之处，可就算守住了剑阁，以剑阁往北，一直到葭萌关为止，中间长长的金牛道沿途，根本就是穷山恶水。只有一条险恶的山谷，没什么人口也没有资源、钱粮，去了迟早是饿死。
官军把金牛道的两端一堵，根本不用攻打，等着张献忠残部到时候没吃的自相残杀就是了。
……
这些情况，张献忠身边的人也都知道，所以深夜的军议上，气氛才会如此沉重。
“一个个都哑巴了？谁觉得咱该撤军的，还是继续跟沈狗官决一死战！这城怕是守不久了，这样打用不了三天，城墙就能被轰开缺口！
本王决定分兵从城北出城下寨，与城内人马成掎角之势，如若明日开始官军再这样猛轰城墙，就让城外的兵马迂回，从侧翼猛攻官军红夷大炮阵地！
我军兵马众多，而官军不到十万，比人数我军有数倍优势！事到如今唯有打混战乱战才有机会！”
张献忠率先对众部将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他也算是知点兵，虽然去年在湘西时，就因为跟朱树人野战，最后大败亏输，但他知道自己如果跑，这些壮丁还得丢，所以还不如打一场，就算最后输，好歹也争取拼掉对面几万人！
白文选已经战死（实际上是投降，但朱树人答应白文选，对外宣称战死，以免张献忠杀害其家人），刘文秀被派去了江油，所以张献忠身边也着实没多少说得上话的人了。
他率先问了左军都督冯双礼，让他表态，冯双礼只能顺着说：
“大王所见倒也颇合兵法，我军士卒多半未经操练，一旦城墙出现缺口，怕是立刻全军崩溃，不会有勇气跟官军巷战的。
如果是分兵，一边守城，一边派人出城侧击，出击的部队看在城池尚且坚固，尚有退路的份上，或许会一时敢于用命，不过这种士气，也维持不了几天。一两场野战不能剩，便是全军士气衰竭的下场。”
张献忠脸颊抽搐了一下，不予置评，又扭头去问更低一级的狄三品、祁三升等部将，这些人连都督都不是，如今却也得到机会参加这种级别的军议了。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在旁边被冷处理很久的李定国，有点不敢僭越开口。
这时候，还是李定国不顾自己已经失去义父信任，很敢说地表态：“父王何不想想如何撤军？当初衡州城下，我军主动出击，结果已经众所周知了，我军只能据险而守，躲着朱树人的部队打，野战实在是想不出破敌之策。
早点走，还能有暇多带走些财物，不至于跟衡州城下那样，仓促间失落过半。”
张献忠怒了，一拍桌案：“早撤固然能带走财物，可好不容易拉起来的这些川兵呢？他们还肯为孤而死嘛？吃了孤三个月的军饷，就该把命留下！
十条命换一条狗官兵的命也行！不然白吃之后让他们归顺狗官，不成了老子掏钱粮帮沈狗官养了三个月百姓！”
张献忠的意思很明确，他也知道打不过，但他就是不想让吃过他饭拿过他钱的人不为他效死却还能白白继续活下去。
吃了他拿了他的，就要榨骨吸髓把最后一点价值榨干，要是拿过他钱的人还活着离开他的统制，他就百爪挠心亏得慌。
李定国听了这些话，也意识到张献忠已经是困兽之斗，被逼得神智恍惚了。可惜他的身份没法背叛，只好换个角度最后说：
“父王，现在设法撤，我们要保全财物，还能走陆路缓缓而退，去江油找三弟。汉中未必真被崇祯派来的曹变蛟占了，我们流窜川北，还有一线生机。
这些金银财宝，到了别处还能拉起人马，如果能窜入关中，或者赌李自成能拿下关中，我们大不了投效他，看在这些财物份上，说不定能留点香火之情。
这巴蜀百姓，根本跟我们不是一条心，强行差使他们，军马根本没有战斗力，他们都没被赤地千里的苦日子害过，仇恨官府之心根本不如我们陕人炽烈。
如果现在不撤，非要打完这最后的野战，甚至等官军将我们重创、临近合围。到时候再陆路撤，那点骑兵根本带不出去多少财物。
到时候，只能赌官军散布的流言是假的，赌大哥还在大渡河等着接应我们、咱突到岷江边，夺船走水路，才能把财物运出去了。”
孙可望是否有跟官军达成默契、曹变蛟是否有占据汉中，这两点，都是今天朱树人为了打击贼军士气，临时宣传的。
站在张献忠李定国的立场上，这两点都没法确认。
只是前一点此前有更多蛛丝马迹风声，看起来更真。后一点，则是完全没有前兆，今天才突然听说。
所以李定国心里，是觉得孙可望已经自立的概率更高、而汉中有曹变蛟的概率更低。但他的身份和立场，让他没法在张献忠面前说出这个结论，谁让孙可望是他义兄呢，如果他说孙可望投敌的概率更大，就属于嫉妒了。
果不其然，李定国虽未明说，张献忠眼珠子稍微转了一会儿，就想到了一点：“你还有脸说你大哥！你这是巴不得望儿弃为父而去，到时候你就能继承全军了吧！
望儿不是这种人！我教养他多年，他会这么忘恩负义？决定了，就留在城内，与官军最后拼一场消耗！如果川兵死伤过重，无力再战，我们就拼尽全力往新津渡突围，打开一个口子，强行走岷江南逃突围！
有船队可用，财物都能带走。就算官军有战船，岷江之上顺流而下，全速满帆，官军还能堵得住不成！”
李定国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劝了，只能由着他瞎折腾。
……
第二天，官军继续攻城，张献忠则分兵从城北出城扎营以为准备。一天激战之后，成都倒也没那么快攻破，但好几处城墙都已经明显扛不住了，缺口几乎能直接踩着土坡冲进来。张献忠只能用最嫡系的老营弟兄顶上去肉搏，换命争取堵住。
最后虽然没有被破城，但张献忠军的伤亡交换比越来越惨烈，部队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第三天，官军再次攻城时，张献忠终于让城北立营的部队，迂回过来侧击官军炮兵军阵，出城的部队由冯双礼率领，足有好几万人马，四川本地壮丁炮灰为主，张献忠压根儿没指望这些人活着回去，只要把官军的炮兵阵地冲垮，这几万人就算死光了张献忠也不惋惜。
然而，官军那边，看到张献忠部终于敢出城野战了，他们又甩出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杀手锏，在野战爆发前夕，把张献忠军的士气打得几乎崩溃。
只见流贼部队即将对着官军大阵发起冲锋前夕，朱树人忽然让人绑了一排俘虏到阵前，让他们对着冯双礼部喊话。
为首之人高喊：“冯兄弟，是我！我在重庆没死，幸好二将军仗义，说服张献忠把我的家人都放了。都走到这一步了，跟着张献忠必死无疑。他就是知道自己活不了，想多拖几个弟兄垫背的，这样的人给他卖命还有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冯双礼的部队立刻有些混乱。虽然话语是通过骂阵手们转述、几十个人扩音，才能被大部分敌兵听见，但冯双礼眼尖，仅凭最初那一丁点声音，以及对对方长相的观察，还是依稀看出对方是重庆失守时据说死了的白文选。
冯双礼跟白文选交情还行，遇到这一幕，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他身边倒是有一些死忠于张献忠的眼线棋子、监军谋士，连忙出言威胁他护主：“冯都督！还不令人放箭把对面妖言惑众的骂阵手统统射死！冲锋！快冲锋！”
冯双礼无奈，也不至于因为这么几句话就彻底信了，只好一咬牙要求弓箭手上前放箭。
而对面的官军见状也是火枪大作，趁着两轮开火的间隙，疑似白文选的俘虏还高喊：“冯兄弟勿疑！我是杀了潘独骜归降的朝廷！大明不缺有本事的读书人！杀了这些狗头军师一样能免罪！”
这番话一出，顿时冯双礼身边那些监军谋士以及张献忠的心腹卧底脸色都变了，但冯双礼没表态，他们也不敢发难，整个部队陷入了恐怖的中枢停滞，根本没人敢再乱下令，部队只好靠着惯性往前冲杀。
原来，当初白文选被俘投降，杀了潘独骜当投名状后，原本就答应了朱树人，派心腹回去找李定国求情，让李定国想办法利用他的死讯，把他家人放了。
但是最后到了执行层面，朱树人又耍了点花活，他压根儿没让放回去的人告诉李定国“白文选还活着”，只让那些人回去后跟李定国说“我们是从重庆突围出来的，只求把白都督殉城的消息带出来”，然后让李定国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找说辞把白文选的家人放了。
朱树人这么安排，目的有三：
首先，如果这些放回去的人不帮着白文选带话，直接跟李定国说真相，甚至找张献忠告密。那结果无非也就是白文选投降的消息泄露、白文选全家被杀。
朱树人已经做出营救努力了，中间过程是怎么失败的没人知道，白文选也指挥愈发仇恨张献忠，死心塌地跟着朝廷为自己家人报仇。
其次，如果放回去的人很可靠，完全依令而行，李定国也有恻隐之心，上下奔走把白文选的家人放了，那么将来真相大白，就能把李定国也拖下水。
最后，如果放回去的人可靠、但李定国没帮忙，那就怨不得任何人了，只能说这也是对李定国的一个考验，李定国要是铁了心死忠于张献忠，而对其他兄弟袍泽的死活完全不在乎，要跟着独夫一条道走到黑，那将来打赢了也得问以重罪，没法扭转了。朱树人最多看在历史上他抗清了，留他一命而已。
好在最后李定国也没选这条路，他看起来确实还有点人性，帮着把白文选的家人放了，那朱树人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在最后决战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打击贼军士气。
他倒也不用担心张献忠听了后，会不会直接把李定国杀了，因为这事儿本来就罪不至死，张献忠也不至于因为小事就把自己义子杀了。
二来李定国自己也有可能是被白文选骗的，张献忠没法证明李定国是故意背叛，他也会担心这是不是官军的反间计，想诱导他杀一个义子，自然需要从长计议。
朱树人这一连番骚操作，算是彻底把张献忠派出的野战部队士气给打崩了。部队在完全失去了指挥中枢后续微调的情况下，就靠着一开始的指令盲目埋头往前冲。
有些部队士气低落，脱节，也没人管，冲到一半，各部之间的阵型脱节就已经很严重了。
而在官军劈头盖脸的火枪长枪密集阵攒射攒刺之下，零零散散冲上去的贼军士兵也根本不堪一击，很快被各个击破，势如破竹。
冯双礼在乱军之中，只想着如何自保，如何自证清白，最后还跟身边那几个张献忠的监军谋士和心腹卧底卯上了，
最后临近兵败时，双方气氛愈来愈紧张，一时擦枪走火，冯双礼出于自保，也只好先下手为强，让自己的心腹亲兵把监军谋士和张献忠心腹都宰了，然后无奈地丢下刀子投降。
张献忠派出城外的数万部队，就这样只给官军造成了很小的伤亡，就彻底崩溃。
其中的老营被打垮后，剩下占到至少八成的四川本地农民壮丁，纷纷瑟瑟发抖放下简陋的武器直接跪地投降。

第三百一十章 招降李定国
张献忠派出城外逆袭的部队全军覆没，自然会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另一边正在攻城的官军部队，士气愈发高涨，而城内残余的贼军守兵则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官军在红夷大炮的掩护下，继续奋勇冲杀，人人气势如虹，还一边冲杀一边喊话：“白文选冯双礼李定国已降！跟随张献忠者必死！降者免死！”
贼军内部人心惶惶，连顶在第一线砍杀的士卒，都被这种震惊的消息搞得头脑混乱。而暂时没顶到第一线的人，好歹还能有脑子思考白都督、冯都督和二将军是不是真的投降了官府，根本无心作战。
终于在当天傍晚，官军炸塌成都城墙的一角，数万官军蜂拥杀入时，守军彻底崩溃了，城内纵然还有十万之众，也是望风而降。
张献忠仓皇之间，只好让狄三品、祁三升绑了李定国，带着几千嫡系骑兵和全部老营步兵，往城西突围，趁着傍晚天色越来越昏暗，杀奔新津渡试图夺船突围。
他此前在湘西剩下的财宝，以及入川后抢到的全部东西，凡是轻便的金银珠宝缭绫锦缎，也都装了大车，用马匹拉着狂奔突围，只求到了码头就立刻丢船上，鼓满风帆顺流而下，帆桨并用狂奔。
而他之所以绑了李定国，没有立刻处决，也是毕竟还有最后那么一丝丝人性尚未泯灭，但也不多。
他终究还没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真的李定国冯双礼背叛，还是朱树人用的攻心计策挤兑所致？
如果这节骨眼上还把李定国一刀剁了，那无疑会显得他很没有容人之量，很容易被敌人的离间计攻心计所算。
那身边仅剩的狄三品祁三升这些人，也未必会跟他一条道走到黑了，说不定会人人自危，觉得“八大王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会不会多疑到狂性大发，谁都不信任，逮谁杀谁”。
这种猜疑链，还真不是空穴来风或者说与空气斗智斗勇，历史上张献忠在四川的统治维系不下去后，最后阶段的疯狂屠杀，其实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人到了众叛亲离时，会疑心病爆表，看谁都像叛徒。
这种疑心病再配合上稍微残忍凶狠一点的性格，那就容易滥杀无辜。
李定国哀叹地看着这一切，却是心如死灰，完全无话可说，被绑了如同一个行尸走肉。
他也没法辩解，因为两个月前，让张献忠开恩把白文选的家人放了，别再扣留殉城将领的家属，这个建议本来就是他向张献忠提的，这一点没得洗。
唯一能辩解的，只是“他李定国也是被朱树人派来的白文选心腹的说辞给骗了，他也不知道白文选其实没死还投了”，但这种节骨眼上，李定国知道这一点辩解了也没用。
无能误判和不忠，都是罪过。
把不忠洗脱成当上受骗，有意义么？这种时候已经没意义了，要辩解也得脱离险境再辩。
张献忠部最后的老营骑兵，加起来一万多人，还有上万的老营步卒，这两万多兵马就成了张献忠最后孤注一掷逃命的本钱。
还别说，虽然堂堂正正跟官军死磕硬拼打大决战，张献忠没这个本事，但他想逃，似乎还机会不小。
毕竟直到此刻，他还有两倍于官军人数以上的部队，
他那十几万四川农民壮丁，虽然在一群群地投降，可十几万人，还是乱战的场合，失去了指挥体系，官军得抓半天，足以牵制朱树人绝大部分的兵力。
十万个成建制投降的士兵，是可以一时三刻就受降的。但十万个失去了建制各自为战的士兵，就跟十万头猪一哄而散一样难抓了，这一点常识打过仗的人都知道。
受降时最怕的就是敌人已经没有了指挥体系，谁说了都不算。
另一方面，朱树人也算是深谙兵法的统帅，他当然会在攻城的同时，就分出部队在成都城外保持包围、牵制，随时封堵张献忠的路线。
可偏偏张献忠这次要钱不要命，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就算选择要命，活命的概率也未必比选要钱高多少，索性赌了一把大的，往新津渡突围，依然想走岷江南撤。
这一点是朱树人万万没想到的，他总觉得张献忠想活命概率更高，就该往绵竹、江油撤退，躲进剑门关，好歹能确保多活半年几个月，军粮吃完后才会死。
朱树人在新津渡方向布置的封锁兵力只有几千人，被张献忠不计伤亡狂冲猛撞，朱树人部在那儿的骑兵不足，只能是列阵硬扛，疯狂火力输出。
而张献忠部只管死命撞开一个口子，就往甬道和缺口里疯狂奔逃，凿穿阻拦军阵后头也不回继续狂奔。
这样死拼猛打的情况下，官军士卒毕竟也有怕死的，能侧翼杀伤敌人何必非要正面硬堵徒增伤亡？
前线将领自然而然选择了对侧面冲过去的敌人持续开枪放箭，收割人命，追尾掩杀，利用张献忠军乱逃的溃兵打免费先锋，自相践踏扩大战果。
于是从成都西门到新津渡的二十里路上，至少有十几里，沿途都遍布张献忠军的尸体，还有更多的士兵被围裹堵截未能冲出，直接跪地投降。
张献忠冲到新津渡，抢了百十条中小船只，也没什么专业战船，就直接陆续启航，几乎是到一条跑一条，也来不及等战友了，
混乱中有些老营贼兵想上超载的船，自然是又上演了一把“舟中指可掬”，被齐刷刷排着队剁落攀船的手指在船里。
岷江边哀嚎声震十里，江水中浮尸飘出百丈——但这些人到了这一步还要跟着张献忠，也算是贼性比较深重的了，到也算不上多无辜。
历史上崇祯十六年的四月，他们应该都在武昌屠戮无辜吧。
在另一个时空的此时此刻，武昌府可是被杀得“浮尸蔽江，塞断鹦鹉洲，人膏厚逾寸，月余方散”。
就是“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那个鹦鹉洲，人的尸体被江水冲到流缓之处堆积，能让的江中沙洲直接跟江边的陆地相连，变成一个半岛，淤塞在中间的人油能超过一寸厚。
（注：长江武昌段宽度两公里，现代鹦鹉洲已经跟陆地连成一片，宋朝时有地图，鹦鹉洲距离南岸窄的地方“约百丈”。明末的资料找不到，估计至少比宋朝窄一半以上，就算是最窄的地方离岸不到一百米的小岛。
另外，也不排除屠城抛尸改变了鹦鹉洲周边的地质构造，加速了沙洲与陆地相连的进程。如果没有张献忠，可能现代的鹦鹉洲还没那么快跟武汉的主体陆地彻底形成一体。）
张献忠夺船之后，顺流而下，一时以为自己逃脱了。但他显然低估了水军这一兵种的技术性含量——
就算官军一时疏漏，没判断准他逃跑的方向，但官军追击的船只显然航行性能更好，水手操船技艺也高超得多。
还没到半夜时分，官军船队已经鱼贯而至，火把照得岷江江面无处躲藏，足有几百艘战船。
更让他绝望的是，南面下游，也有战船逆流而上搜索，显然是眉山、乐山等地沿江码头的官军留守人马。
那些官军似是得到了陆上的快马通传，因为奔马比船只速度快，所以提前得到了消息要拦截，甚至还有官军将领脑子活，把一些此前峨眉县乐山县等地抓住和投降的孙可望部军官抓来，放在船头勒令他们自报身份喊话。
要知道，在张献忠的嫡系部队里，至今为止“孙可望已经放弃峨眉东逃，彻底背叛了他义父的大部队”这个消息都还是没确认过的。
有相当一部分死忠，至今还以为这是官军的离间计，以为孙将军还在峨眉县接应他们。
这也是张献忠最后的死忠敢于南下突围的底气所在，要是真知道孙可望彻底白给逃了，他们的决心起码要泄气掉一大半。
而官军这样的围攻与夹击并用，顺带攻心，算是彻底打崩了张献忠最后的嫡系。
目标大的流贼船队直接被撞上，杀散歼灭于江面之上。
官军的大船一开始还想用佛郎机轰或者直接撞沉，最后还是官军负责带队的水军都司沈练比较懂行，连忙勒令属下不许撞翻、不许用重炮，最多只能用斑鸠铳。
他在出发前就得了自家少爷关照，让他注意张献忠的逃跑船队有没有装载金银珠宝，因为以张献忠的脾性，是很喜欢带着最值钱的细软财物一起逃的。
好在战力本就碾压，张献忠的部队抢的船也都没有舱室装甲，斑鸠铳已经能横扫了，一番扫射后，官军再跳帮把船拉走，果然发现很多船都有金银，一时竟陷入了抢夺中。
沈练连忙再次重申军令，缴获财物必须归公，重新分配赏赐。为此甚至不得不行军法砍了七八个眼红到丧失人性的官兵。
张献忠眼看难以逃脱，双目充血，不甘地怒吼拔刀在船舷上乱砍，回头一刀又砍断了李定国身上绑着的粗麻绳，李定国后退闪避不及，还被在胸口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义父！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杀我不成？我没有通敌！就算通敌了，现在计较这些还有意义么！为什么！”李定国也被激发了凶性，束缚摆脱后一个后跃，从祁三升那儿抽刀在手，也是不肯坐以待毙。
张献忠看他也拿了兵刃，只是惨然一笑：“我要杀你，就不会连麻绳一起砍了！直接横着一刀剁了脑袋便是！这是放你，下手没了轻重，你难道要记仇弑父不成！”
李定国听了他的解释，倒也有点道理，一时持刀凝然不动，似在思索。
张献忠也懒得掩饰了，最后下了一道命令：“看在父子一场，过往究竟谁对谁错，是中计也好，背叛也好，你我两清，既往不咎，如何？
你若是不想背负上叛父之名，就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我自会带着这几船骑兵，到西岸偷偷靠岸，北去投秀儿。如果路上被抓死了，那也是命数如此。
你只要带着这些船队继续南下，假装是我，引开官军，这船队上的财宝，统统留给你了！不过为父劝你一句，被官军追上时，还是把船统统凿沉为好！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让世上任何人得到！”
张献忠说着，勒令小船往西靠岸，摸黑纠集了一小群骑兵，爬上青城山去，想从青城山往北绕行，一路沿着山区边缘抵达江油，跟刘文秀合流。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财宝，只想赌最后一把看能不能留下性命。
而他命令李定国引开敌人、最后以财物沉江，也确实非常符合他的性情——张献忠从来都是一个“只要我暂时控制了一件东西，而最后我又无法保持占有，那就不如毁掉”的人。
历史上他在四川搞的“江口沉银”，跟眼下几乎如出一辙，他要放弃的地盘，就大肆屠城，也是这种心态。
李定国握着刀子的手紧了紧，念在终究当初拜对方为义父，实在不好做大逆不道的事儿。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工夫，岷江江面上的战斗就彻底结束了，混乱也渐渐平息。
李定国做了一个决定，让他能控制的这二十几条小船、载着最贵重金银珠宝的那种，全部到西岸的青城山边冲滩搁浅，然后弃船上岸准备投降。
“二将军，咱不按大王的命令凿沉船把金银沉江么？”祁三升没什么脑子，最后还问了一句。
“你就那么想死？把这些金银留给朱树人，朱树人说不定还看在我们有机会沉银而没沉的份上，留我们一条活路。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报恩够了，恩断义绝。要是这样还活不了，也是命该如此。咱杀的人，不比鞑子少了。”
很快，沈练也注意到了这最后最大的一群放弃抵抗的流贼，弃船冲滩了，看样子至少已经跑不了了，他也就没有乱开火，喝令了好几轮，让火枪手们停火，然后靠岸列阵上去搜剿俘虏。
“我是李定国！不要开炮！搁浅的船里都是金银！如果炸散了就冲到江里了！”李定国率先喊话，也让活着的士兵全部喊话。
沈练一听说果然如此，这群俘虏都是站在一堆金银里，他也连忙文明了一些，唯恐这些小破船散架了，会多冲几万两几十万两到岷江里。
“全部放下兵器！降者不杀！”官军喊着口号，小心翼翼把一条条装满了财物的船俘虏登记。
沈练让人把李定国五花大绑，这才抽出佩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你就是李定国？张献忠在哪儿？”
李定国叹了口气，旁边祁三升连忙帮着说：“八大王……啊不张献忠让二将军带着船队引开你们，他刚才就带了几条船百十骑，偷偷在北面水草丛芦苇荡密集的地方冲滩上岸，钻进青城山里了。”
李定国看对方行踪已经暴露，补充说道：“别乱搜了，他最终定然是要去江油，投奔三弟刘文秀。”
如果是普通官军天罗地网乱搜，难免也扰民，指明了方向，那就只要搜一个方向好了。
沈练却对对方的假仁假义不以为然，傲然道：“这种时候，还要你这些害民杀才来装好人？我们沈家军不比别的兵马，从不扰民！就算是搜山检海，也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你要真还有良心未泯，刚才就该抓了张献忠来领赏！现在假仁假义什么！咱家总督大人，最喜欢重用流贼里那些杀义父的人了！”
……
李定国被抓获后，张献忠最后的主力部队也算是彻底覆灭，第二天一早，李定国就被押回成都，连带着还有张献忠此前屠掠湘西剩下没花完的，和这几个月屠掠四川所得的财宝。
历史上张献忠的“江口沉银”可是蔚为大观，21世纪还考古挖出了几条沉银船，在眉山市北郊、成都新津区南郊之间，还有个“江口沉银博物馆”。
但这一切现在显然不会再发生了，至少九成以上的金银赃款都被追回，只有一成不到的散落，以及随船沉入岷江。
不过沈家军如今是知道昨晚作战地点的，后续能稳扎稳打慢慢派水性好的士兵潜水打捞。跟历史上张献忠秘密沉银、外人都不知道具体地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朱树人得知暂时还没抓到张献忠，也是有些郁闷，问明了俘虏的口供，想了想之后，他又做出了一些部署，让部队去可能的方向上堵截。
然后，他才亲自提审了李定国，还带了方孔炤、张煌言等文官一起做见证，三方会审。
对于对方为什么没有砍了张献忠首级来献，朱树人也是反复问明白了。对于这种要面子，不能杀父来投的，他也没什么好说。
他是喜欢重用杀义父之人不假，但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呐。
但是如果按照大明律法，把李定国送去北京，那估计是难逃一死的。
他想了想，跟方孔炤、张煌言商量：“方世伯，表哥，我以为，这李定国毕竟是目前投降俘获的张逆军中地位最高的将领。最后据说也没听张献忠的沉银令，把赃金银都上缴了。
如果还把他送去京城，怕是这几万俘虏会人心惶惶，不便于我们改造。不如就我们这儿私设公堂，给个最终的处断意见，不送京城了，也好尽快安定人心。”
方孔炤并不理解朱树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以为真的只是出于快速稳定局面的需要，于是他就以四川巡抚的身份，表示担当了这个责任。
四川巡抚，当然要负责四川境内的民政工作，如今正式光复成都后，在成都判第一个案子，由方孔炤主署，法理上完全没毛病。
反而是朱树人的身份，只是一个越境追击贼军的外省总督，这事儿他最后只该联署。
相信案子敲定之后，再把消息报到北京，崇祯应该也已经焦头烂额，没空管这些破事了。
朱树人统一了大家的想法，这才给李定国一个台阶下：“李定国！重庆破城时，你有没有建议张献忠屠城！成都破城时又有没有建议张献忠屠城！”
李定国：“没有，我和大哥都劝阻了父……劝阻了张献忠屠城，说此法定然不得长久。”
朱树人：“你可有人证？”
李定国：“冯双礼、白文选可为人证。”
朱树人：“那都是你们自己人，当然帮着脱罪，那常德、长沙、衡州三处屠城呢？”
……
朱树人问了很久，最后暂时问出来的结果，李定国好歹跟那些屠城能摘清楚干系。
他最后的投降，只能免去基本的从贼之罪，交出金银，能免去其他一些战争罪行。
但最后还有一项，实在是不好处理：两年前偷袭襄阳，掠杀无数，还杀了襄王、贵王。
那可是杀两个藩王的罪过。
如果这事儿是一年后发生，崇祯都死了，那没得说，南明朝不保夕什么罪都肯赦免的，只要你肯为朝廷打仗。
但现在就差了这一年，崇祯还活着呢，跟李定国同案犯的艾能奇，两年前就被送去北京凌迟了。李定国要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实在无法服众，消息传出去朱树人这个总督都不用当了。
所以最后也只是看在主动投降交出银子，免除死罪，判他杖一百，戴罪服役，算是赎清了他带队袭杀两位藩王的事儿。
行刑的时候，朱树人还亲自拿荆棘抽了三十下，以儆效尤，然后才交给衙役。
李定国挨了毒打，倒也没吭声，打完就抬下去了。
当天晚上，朱树人才去牢里继续盘问：“好好想想吧，你们陕西人活不下去，关四川人湖广人什么仇什么怨！这些无辜穷苦百姓有招惹张献忠不成！
陛下加三饷，那也是为了对抗鞑子！让天下民不聊生的是鞑子入侵！你要是个男人，将来就好好帮本官改造那些张逆降卒，跟着一起杀鞑子，这辈子也还有机会洗刷耻辱！
否则，朝廷在前面为了天下百姓抗击鞑子，你们却只敢在背后拖后腿，将来史笔留名，你们只会留下汉奸的骂名！要不要洗刷汉奸，就在一念之间了！只要一起杀鞑子，曾经的罪孽都有机会一笔勾销！”

第三百一十一章 张献忠死于此山下
朱树人对李定国鞭笞杖责，说白了也是在保护李定国。
毕竟一罪不再罚，眼下情况特殊，为了更好的安抚张献忠降军，对李定国加急审判过后，将来如果没有别的变故，旁人也不好再翻旧账。
杖责之后的李定国，名义上是先在牢里关一两个月，其实也是养伤，反正放出去也得养伤，暂时做不了什么事情。
关在牢里，生活上也没虐待他，也没缺医少药，李定国很快就情绪稳定下来，也真心开始悔过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农民军将领，对世界的认知是非常局限的，最容易出现的局限，就是因为地理上的差异——
很多陕、豫出身的将领，确实是一辈子没见过百姓不受苦的情况，就觉得大明实在是十恶不赦，人人民不聊生，最后甚至发展到“被官府都这样虐了，还不跟着咱一起反抗杀官，那就是助纣为虐该死！”的想法。
但实际上，明末南方确实有几个省份，百姓日子是勉强还过得下去的，这些人同样无法理解北方人为什么要这么仇恨朝廷。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清军入关后，南方有个别省份坚持抵抗了二十年。这些地方的人没怎么受过大明的苦，他们又凭什么要支持鞑子的统治？
在大明治下就已经活不下去的人，才会如久旱逢甘霖一样渴望砸烂一切重来。
只能说，华夏大地实在是太广大了，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每个地区的具体情况能有天壤之别。
在信息交通闭塞的年代，指望不同地域的人之间自发地相互了解，实在是太难。
历史上，李定国孙可望等人，也是入川一两年后，渐渐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也渐渐发现，南方有很多百姓是真的心向大明，这才觉得“大明可能真的气数未尽”，渐渐跟朝廷和解。
如今，朱树人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他就只能在牢里闭关一两个月，争取面壁反思的效率能比在外面高，一两个月就把外面一两年才想明白的问题就想通，那就最好了。
这一条不仅仅适用于李定国，也适用于冯双礼、白文选。
朱树人还特地把这几个被俘将领关押在一座监狱里，平时安置在不同的单人囚室，但每天放风的时候则允许他们聚在一处，一起接受思想改造。
朱树人还特地安排了自己身边政治哲学理论水平最高的幕僚，顾炎武，来亲自给这些高级降将讲解“有亡国者，有亡天下者。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的道理。
顾炎武最擅长的就是这活儿，但自从去年写完《流贼论续》之后，已经一年多没机会施展这方面的才能了，此刻自然是如鱼得水，绝对卖力洗脑。
……
改造降将、重新恢复成都周边的统治秩序，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月的时间。
历史上的成都城，前后被张献忠屠杀了三次之多，最后几乎彻底成了一座空城。
如今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成都只被屠了一次，只是这一次的持续时间更久些，算下来，大约比历史同期减少了一半的杀戮，城里勉强还活下来二十多万人口。
张献忠只是把有钱人读书人基本上杀光了，留下了一群被他视为潜在兵源的赤贫穷人。
客观上来说，张献忠的这一次屠杀，倒也极大缓解了四川地区积累了二百多年的土地兼并矛盾——地主都杀光了，遍地都是无主之地，还兼并个毛线。
朱树人也就可以照搬去年在湘西的模式，如常德、长沙、衡州三府一般，由官府出面安民，重新登记造册，追认土地原本的佃租权。对不便确权的，那就先收为官屯，分配流民和从贼老弱屯垦。
这些农业生产恢复方面的细节，没什么好赘述的，朱树人只是大致过问了一下，视察了几天，后续具体工作自然要交给正牌的四川巡抚方孔炤料理。
如今四川可是有崇祯直接任命的四川巡抚在的，民政工作理论上就不该由朱树人插手。方孔炤听他的建议，那是情分，不听他的，才是本分。
朱树人最后跟方孔炤协商敲定的一点，就是因为四川今年的农业生产被破坏得太严重，而且很多地方春耕都耽误了一阵子，就算立刻全力重新投入生产，至少也要损失半季的粮食。
如今赶紧恢复生产，也只能确保夏粮准时种下去、秋粮能足额收获。还得抓紧安民确权，分发种子，适合推广新作物的地区也要尽快推广。
所以，今年一年全省彻底免税，是绝对必要的，崇祯那边在任命方孔炤时，其实也预料到过这种情况，为了平贼，也是口头同意过这样处理的。
至于明年，朱树人和方孔炤合计了一番之后，方孔炤划了一下范围，成都、重庆、泸州、潼川四府，被张献忠战祸波及比较严重的，再免除一年人头税和田赋，
考虑到四川除了成都府和重庆府，其他府相对都是穷地方，人口也不算多，这基本上已经把四川明年农业税的三分之二都给免了。
但商业税部分，除了运粮的以外，其他商业税都不予减免，朝廷在湖广、南直隶已经试点了两年多的厘金，四川地区从此也要全面征收。
总的算下来，今年四川地区的治理，朱树人绝对是往里倒贴的，明年能收支持平就不错了，至少要到后年，四川地区才能比较有余裕地往外输出钱粮，支援全国的抗战大业。
当然，即使是今明两年，如果不需要钱粮方面对外支援，只是要抽点兵役人口从军，出川抗鞑，那还是可以做到的，这儿只是缺钱粮，并不缺人口。
最后，朱树人在俘虏李定国的时候，还缴获了张献忠洗劫四川和湘西所得的大部分金银锦缎，这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全加起来超过了两千万两之巨。
这笔钱不比在四川正经收税好几年的所得还狠了，崇祯十二年以来，全国每年的三饷总和，也不到两千万两，
张献忠抢劫后被朱树人追赃的这笔钱，大约相当于全国三饷一年零两三个月的收入了。
趁着这次四川本地的官僚豪绅都被杀得七零八落，藩王也全部毙命，而且都是灭门式的毙命，连个能接世子身份继承爵位的漏网之鱼都找不到，
朱树人和方孔炤要在四川推行改革，阻力也是小得多了，根本没有人可以反抗，基本上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
数钱缴获、收编战俘、安民确权土地恢复生产的同时，朱树人在军事上也没放松，对张献忠本人的最后追击，当然是重中之重。
所以从四月半过后，朱树人很快就继续进兵绵竹、江油等地。
一路上张献忠的残部已经群龙无首，因为张献忠本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知所踪，这些残兵败将只能听刘文秀的号令，兵无战心。
朱树人也尝试让李定国写了一封劝降信，让人送去刘文秀那儿，要求他直接投降。但刘文秀显然因为还不知道义父死活而有所犹豫，但他也知道张献忠军大势已去，没敢对使者无礼，只是恭恭敬敬送回来了。
既然不肯直接投降，朱树人也不会客气，继续犀利进攻。四月十五，官军就收复了绵竹，几乎兵不血刃。十六光复德阳，十九日光复绵州（今绵阳。绵竹和绵阳是两个地方别搞混了）
收复绵州后，下一步就会出现分叉，要么继续往正北插向江油，要么往东北方先打梓潼，再由梓潼进逼剑门关。
麾下众将对于先打哪儿，还是有点分歧的，很多人都觉得应该直扑梓潼，甚至绕过梓潼先去堵口剑门关。
但朱树人却有别的想法，他知道，就算张献忠逃到了剑门关，最后也还是个死，因为汉中那边已经把金牛道的北端出口堵住了，所以这条路其实不用太急着堵死。
相比之下，倒是另一些有可能直接逃出四川地区的险要道路，更值得去堵。
于是朱树人明攻梓潼、摆出要拿下剑门关的样子，实际上暗暗分兵往江油方向而去，但又不强攻江油，而是昼伏夜出，以少量兵力迂回绕过城池，在江油以北山险要道之处设伏。
这种埋伏固然是有点风险的，很可能白蹲很久什么收获都没有。
而且既然要骗过驻扎在江油城内的刘文秀军，派出去的部队人不能多，甲胄也不能太鲜明，甚至要外面套上流亡百姓的衣服以为伪装。
部队的粮道后勤也没法保证，只能是靠随身的携行食吃上十天半个月的，携行食吃完还没蹲到人，可能就要回来轮流换防。
好在粮草便携性的问题上，朱树人部队倒是有一个天然优势，那就是朱树人早在湖广时，就已经在“食品保质期”问题上做过一些研究，开发出包括蜂蜜炼乳、烘干青豆罐头、熟的腌肉糜罐头（类似于午餐肉）这样的高能量密度食物。
哪怕是四月底、介于初夏和仲夏的湿热气候下，这些食物的保质期也能至少吃几个月，扛起来还比背炒熟的米面更轻便一些。
所以跟干燥炒熟的米面一起携带，再配上一点沈家军借鉴福建郑家航海驱虫药配方、所自制的风油精，就可以在山林湿热环境下长时间埋伏。
这些东西，都是张献忠军将士们无法想象，也无法预料的。
……
张献忠在青城山里昼伏夜出，往北逃亡，走得自然不快，最初的十天半个月里，也没人知道他具体会往哪里逃。
但朱树人愿意相信，张献忠肯定会如李定国所供述，最终以跟刘文秀会合为目的，所以往江油、梓潼、剑门关这个大方向撤，肯定是不会错的。
真要是赌错了，张献忠从青城山一路往西，去了大凉山甚至青藏高原，那只能说朱树人运气不好，跟加官进爵擦肩而过。但从国家民族的角度来看，就算这波赌错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张献忠要是上了青藏高原，也没能耐再祸害中原汉人统治区域了，无非是多苟延残喘几年。只要他将来露头，迟早会被朱树人杀掉的。
朱树人还能多获得一年半载的借口窗口期，可以更理直气壮地对崇祯听调不听宣呢，所以朱树人心态非常好。
或许天意也比较眷顾心态好的人吧，整个四月后半段，官军确实没有逮住张献忠的踪迹。
一直到了五月初九这天，江油城内的刘文秀部守军，忽然打开了江油城北门，悄咪咪跑了千余骑轻装北上，沿着险峻的涪江河谷北上。
直到那一天为之，官军都还没有彻底合围江油城，只是从城南建立了攻城营地，准备攻打这处刘文秀驻扎的据点。所以贼军从城北出击，完全是可以躲开官军耳目的。
连城内的流贼守军将士们，都不知道刘文秀已经亲自带着一千骑弃城突围了，把城内剩余的将士抛弃了。
而刘文秀之所以选这个点走，正是因为两天之前，张献忠非常艰险地翻山越岭专走小路，从青城山迂回，绕过了汶川、茂县二县，抵达了江油，跟刘文秀接上了头。
刘文秀见义父居然还活着，他也没有直接背父的勇气，就最后听命了一把，让他撤他就带上一些心腹护卫一起撤。
流贼高层其实已经很清楚，陷入四川盆地的这支人马，哪怕是其中的老营弟兄，多半也是不可能逃出四川盆地了，要突围，只能是数百上千的小股人马，学习邓艾、傅友德那样翻山越岭。
然而，张献忠显然低估了朱树人的水平。
当年刘禅中招，那是前无古人，没有提防。元末明初时，明夏政权的少主明升中招，那也是年轻识浅。
朱树人可是熟读《三国演义》，也熟读了《明史》上明初大将傅友德的立功生平的。
剑阁、金牛道通往的是汉中，在汉中被堵的情况下，走那条路已经没有意义了。
所以，张献忠当然很有可能直接从江油逆向偷渡阴平、试图从这儿直接往陇南、临洮、狄道抵达陇西，再绕回关中。
用后世看官也能看懂的地理常识来说，那就是四川直接去陕西的路被汉中堵死了，那就稍微绕点圈子，先从四川由陇南进入甘肃，再从甘肃去陕西——而张献忠这么计划，赌的就是李自成有可能击败孙传庭，重新进入关中。
五月初九这天傍晚，张献忠和刘文秀在江油以北的群山中，跋涉了整整一天，快马加鞭不辞辛劳，足足逃出了百余里，已经接近了青川所。
青川所就是后世的青川县，如今当地只有一个名义上的卫所，没有负责民政的官府。即使是卫所，也早就名存实亡，只剩下百十户庄户，理论上从大明初年时就是军户。过了青川县往北，就是阴平古道上最险峻的摩天岭了。
张献忠走得人困马乏，眼看左手边的摩天岭险峻异常，实在难渡，也只好先歇马休息。
但便在张献忠停下后不久，摩天岭上忽然鼓噪大作，火枪齐鸣，一伙官军居高临下，据险而守，对张献忠的卫队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张献忠狗贼受死！我家总督派咱在摩天岭下等候多日了！”
“特奶奶的，要不是有罐头和驱虫油，这些天都快被蚊子叮死了！弟兄们，这些日子吃的苦，全要在张狗贼身上找补回来！”
张献忠大惊，没想到自己都跋山涉水逃到摩天岭了，还会被早已提前来埋伏的官军截住。
他旁边的骑兵，彻底没了精气神，再也无力抵抗。而刘文秀也是满脸绝望，回想起二哥李定国的劝降信，说张逆气数已尽，大明天命尚在，也是心如死灰。
没办法，刘文秀虽然很想坚持不卖父的节操，但到了这一步，仅存的节操也不多了。
张献忠下令冲锋突围，他冷不丁在背后用刀背猛力一砸义父的头盔，让手下将士把张献忠绑了，交给来此设伏的秦良玉部兵马——朱树人倒是很想用自己的嫡系部队来设防，但他的部队实在不适应四川崇山峻岭密林的环境，于是只好给了秦良玉部一些风油精、罐头食品等好东西，外加也分了一点功劳给秦良玉部。
秦良玉也知道这是总督大人在提携他们老马家，所以让她儿子马祥麟亲自带人来堵张献忠，在这摩天岭下蹲了好多天。
马祥麟都没冲杀多久，对面就全投了，搞得他颇是意犹未尽。
刘文秀既然拍晕了张献忠还绑缚献出，他也不好再杀刘文秀，就让人一起绑了送回成都。
……
从江油到成都，不过三百里。再算上从青川所回江油的一百多里，三夜两天之后，五月十二上午，张献忠刘文秀一行终于被押解到成都。
刘文秀很快被投进监狱，先跟李定国冯双礼白文选等一起关押，等待确定他的功过，再做处理。
考虑到他最后关头绑了张献忠，活命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这种属于“势穷而投”，想要直接拿官职封赏是不可能了。
马祥麟精神抖擞向朱树人献俘，看到张献忠终于就缚，朱树人也是大喜过望。
总算了却了一块心病。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先剐张献忠，后斩陈新甲，又丧孙传庭
张献忠终于被抓，朱树人当然也想嘚瑟一下，不管是否活着送北京，都该先拷问拷问，再让四川本地受害的百姓出出气。
然而，一见到张献忠，还没问两句话，朱树人就发现了情况不对，有些意兴阑珊。
“这是怎么回事？”朱树人倒也不生气，和颜悦色问马祥麟。
马祥麟陪着笑脸解释：“这张逆极为凶悍，是刘文秀将其砸晕后绑缚归顺的，到手后，咱的人又重新狠狠绑缚过，以免其反抗，嘴里也塞了糊泥的麻布。
谁知这厮似是知道送去北京会不得好死，前天半路上醒来后，还试图自尽，偷偷奋力吐出口中塞的东西，看守觉察时要去阻止，这厮已经嚼舌自尽了。
末将连忙让人给他用盐水灌口，再把满口牙齿都连根砸拔，重新在嘴里塞上纱布，如今勉强止了血，但要送到京城，怕是活不了那么久。”
朱树人让人撬开张献忠的嘴，远远看了看断了的舌头和满口被敲掉的牙齿，也是无奈，看来只好在成都就把他审判一下了，否则这家伙到不了北京就死，岂不是逃脱了审判制裁。
张献忠全程怒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咒声，却没有一个字能让人听懂。
嚼舌自尽是武侠小说上的说法，现实中舌头咬断了人也未必会死，就算死，也是因为嘴里不好止血，失血过多而死。
朱树人的部队如今有脱脂棉的止血纱布，马祥麟对于这种重要俘虏当然不惜救治，塞满纱布就能让他多活十天半个月。只是这身体肯定受不了去北京的舟车劳顿。
但朱树人也就仅仅惋惜了几秒钟，随即转念一想这似乎也不错。如果把张献忠送去北京，案子肯定会拖延更久，不利于朱树人收编张献忠的部队，尽快稳定人心。
万一张献忠想多拉几个从犯垫背，胡说八道，那么那些被他供出来的、同样属于被俘而非投降的将领，也有可能被崇祯要求送去北京。
这就好比楚霸王项羽死了之后，韩信如果私自收容钟离眜，就有可能被刘邦穿小鞋。
崇祯的多疑绝对比刘邦还狠，朱树人能自己扫尾处理干净的事儿，何必多生枝节呢。
如果张献忠被处死在成都，对朱树人来说，唯一的遗憾，是不知道将来再用李定国孙可望的时候，能不能完全不留裂痕。毕竟他们曾经的义父是死在朱树人手上的，哪怕是行国法，可能他们自己会有一丝后怕。
不过这个倒是好解决，朱树人稍微一想，这事儿完全可以交给四川巡抚方孔炤来判，他一个字都不过问。如此一来，李定国孙可望就算心里存着距离，也是针对方孔炤的距离，跟他无关。
此前审李定国需要朱树人亲自参加、三堂会审，那是因为他要保住李定国，想办法减罪。判张献忠又不存在这种考虑，完全公事公办该怎么搞就怎么搞好了。
把一切细节都想明白后，朱树人便谋定后动地吩咐：“既如此，咱也是没办法，这样子肯定送不到北京了，直接把人交给方巡抚，让方巡抚依法审判吧。
这张逆的伤势，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俱为见证！本督是军政官，还是外省来的，这些就不过问了。”
漂亮话说完后，朱树人就把这锅甩出去了，而马祥麟等人听了后，还暗赞总督大人高风亮节，从不跋扈揽权。
……
朱树人把这事儿丢开后，仅仅过了三天，方孔炤就自行走完了司法程序，依律判处张献忠凌迟。
原本方孔炤还想要不要比照袁崇焕那样，后来问了相关的仵作等技术人员，也考虑到嚼舌后几天失血过多，恐怕抗不到那么多刀剐完。
最后折衷了一下，就比照高迎祥的刀数，但缩短一点时间，尽快剐完。
行刑时间定在五月十七，一直要行到十九日，就在成都城内的北教场行刑，也就是青羊宫附近——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张献忠屠成都时，数次全城纵火，从唐至明的青羊宫古建筑，也就彻底烧了。所以21世纪成都人看到的青羊宫，才是清朝从零开始重建的。
如今朱树人提前毙了张献忠，所以留下的青羊宫还是唐代历代修修补补的版本。把张献忠绑到青羊宫外行刑，也算是因果循环了。
成都百姓但凡活下来的，自然也对此前的屠戮仇恨不已，行刑时当然会万人空巷围观。
三天后，朱树人在成都这边该办的事情也差不多了，就留下一支部队，继续盯防已经逃往川西大凉山区的孙可望，然后他本人先带着幕僚心腹，暂回重庆，处理一些别的事情，顺便还能兼顾湖广那边继续种田攀科技的事儿，静待中原有变。
孙可望如果识相，暂时不会来闹腾，那朱树人就可以缓缓图之，不急于在几个月半年内搞定他，留下这个棋子和借口，后续也好继续拖延崇祯的调遣。
反正孙可望目前已经不再祸害汉人占领区了，无论是在大凉山的彝人聚居区找活路，还是从会川卫（攀枝花）南渡金沙江去跟云贵土司改土归流，都是朱树人可以接受的。
临走的时候，朱树人当然也带上了刚刚用石灰和盐腌渍好的张献忠首级，甚至还带上了那条张献忠自己嚼下来后腌渍过的断舌，外加一千四百六十片腌肉，一起先送回重庆。
成都这边，朱树人只给留了一百片肉，另外给成都屠城的死难者一起立了个纪念冢，把这些肉在纪念冢前焚化祭奠。
这个时空张献忠屠过的城里，最惨的要属重庆了，几乎被杀空了，所以到时候会多留六十片。其他常德、长沙、衡州也都会留肉百片，最后剩下个整数一千片，跟人头一起送往北京。
朱树人抵达重庆后，只是稍作盘桓，众人都以为他会安分下来，但他却表示要先回一趟湖广，亲自送这支送人头回京的信使一程。
原来，朱树人是要沿着长江到夷陵，然后去常德，亲自纪念了一下归葬老家的已故阁老杨嗣昌，在其墓前奠酒三杯，告诉他张献忠已经伏诛，还带来张献忠肉百片，常德府被杀的十几二十万人可以安息了。
历史上张献忠屠常德是在杨嗣昌死后，因为他最恨杨嗣昌，一定要把常德全府所有姓杨的以及和姓杨的有亲友关系沾边的都杀光。这一世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杨嗣昌多活了一年多，临死前还听说自己老家被张献忠报复屠了，最后加速忧愤而亡。
朱树人如今当然不需要再给已故之人面子，但世人都知道他入仕之初，是杨阁老提携的。
现在带着一百片腌肉来祭奠，告诉阁老可以安息，外人看了，绝对会觉得国姓爷是个恩怨分明、知恩图报的人，跟着他混的部曲幕僚才会愈发觉得这样的领导可靠。
还真别说，他到常德府这番作秀，着实感动了不少人，内部凝聚力一时愈发巩固。
朱树人本人的奔波，到了常德之后也就为止了，其他地方并不用他亲自跑，可以静下来处理一段时间的种田政务。
而他派出的使者，自然要继续东进北上，一路也不着急，前后从出川算起，足足走了二十多天，才抵达京城。
到北京那天，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而朱树人在四川埋头剿贼、给张献忠最后一击、平定地方重新恢复生产秩序的这三个多月里，外面的世界，也再次发生了可以算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
给朱树人升官传旨的宦官，是四月初抵达四川的。但按从京城出发的日子算，却是早在三月中旬就启程了。
所以崇祯此前给朱树人的一切旨意，也都是以截止到三月中旬的天下大势为准的。
朱树人并不知道，就在崇祯的传旨使者离京后不到十天，第一个大变故就发生了。算算日子，当时崇祯的使者还在合肥给朱树人和潞王府赐婚呢，应该就是沈廷扬去合肥摆酒送礼那几天。
而这个变故，就是负责与黄台吉秘密议和的兵部尚书陈新甲，终究还是因为反复拉扯、密信往还过于频繁，最后终于行事不密，由陈新甲属下的某个幕僚，把议和的消息泄露出去，为京城的众多御史言官所知。
这种消息一传出去，当然是立刻就炸了锅，无数御史言官当天就想抢着弹劾陈新甲——这可是大功一件！弹劾晚了这个人头就被其他同僚抢了！
一开始，陈新甲倒也没到必死无疑的地步，然而他身边一个跟他站在同一战线的朋友，紧要关头却又帮了一把倒忙，把这事情火上浇油了。
那位友人名叫谢升，也是内阁大学士之一。御史言官一派的刘宗周、黄道周要弹劾时，他去拦了一下，私下里对刘黄等人说“你们别多事，陈新甲跟鞑子议和这事儿，陛下也是默许的，你们别闹大了让陛下也丢脸”。
但言官们一听这话，顿时更加群情激奋了：原本还以为是陈新甲私自叛国通敌，现在竟然是皇帝也答应向鞑子服软不成？我大明天子守国门，岂有皇帝认怂承认割地的道理！
于是一群人摆出一副“文死谏”的样子，直接冲进皇宫，请崇祯不能做这种辱没祖宗的事情。崇祯一看这架势，哪里还肯承认确实是他授意陈新甲议和的，连忙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下好了，陈新甲不但叛国通敌、卖国求荣，还加上了一条诬陷君父，虽然这个诬陷的具体行为是谢升干的。
具体经过倒是跟历史同期略有不同，蝴蝶效应之下，最后的结果就是陈新甲和谢升二人，被一起问斩！
（注：历史上谢升做和事佬的行为案发得更早一些，躲过了风口，所以没死只是罢官。崇祯死后四个月他降了清，降清后又过了五个月就衰老病死了。）
内阁首辅周延儒还想挽救陈新甲，立陈陈新甲当尚书期间，并没有大规模的丧师失地罪过，罪不当诛。但挽救无效，刑部尚书徐石麒也站在崇祯那边，最后陈、谢都被杀了。
崇祯原本还以为，杀了陈新甲最多就是朝中人事工作震动一下，但他很快就发现，问题没那么简单。
仅仅半个月后，崇祯就在别的领域，为他滥杀大臣的行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原本因为议和而暂停进攻的黄台吉，得知陈新甲被杀，意识到大明内部肯定人心离散、人人自危，于是疯狂加紧了进攻。
黄台吉进攻，当然不是来给陈新甲报仇的，只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而他拿到官面上说的进攻理由，自然也是“崇祯背信弃义，原本暗中通过陈新甲和我说他想议和，没想到居然只是拖延时间欺诈我大清”。
黄台吉得了这个惩戒欺诈者的借口，八旗内部也就没了反对的声音，上下一心都跟着他开干。
原本平时只是为了杀人抢劫时，清军的战斗力都足够恐怖了，如今还得了借口，自然攻势更加迅猛。
而崇祯也因为杀陈新甲的举动，让武将和知兵文官普遍心寒了，换取的只是笼络到了一群嘴炮御史言官的拥戴。
可黄台吉的刀子砍过来时，这些御史言官又不能帮崇祯抗敌。
黄台吉的清军再次从蓟门破口而入时，崇祯飞速下诏各镇进京勤王，但别说山海关的吴三桂拖拖拉拉说辽东告急，来得很慢。
就连近在密云的唐通、开平（唐山）的白广恩，都压根儿没搭理崇祯，只说自己的防区也被鞑子侵扰甚烈，已经陷入激战，无力抽身。崇祯也拿他们完全没办法。
最后居然还是曹变蛟被调走后、刚刚接替曹变蛟当太原总兵职务的周遇吉，还算有点忠义，不远数百里，从代州东出平刑关，进入河北平原勤王。
但周遇吉来的时候黄台吉都在京城周边杀掠了一大圈，杀害掳走数十万人口，准备收兵了，周遇吉寡不敌众，被清军的殿后部队返身冲杀一阵，折损严重，只能从平刑关退回山西。
而周遇吉勤王损失惨重，又连带着激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首先是山西的明军变得无比空虚。曹变蛟走了，周遇吉还重创，李自成的一支偏师，在山西南部立刻得到了发展，不但把太原以南的汾水流域几乎占领。
更重要的是，山西地区今年再也不可能抽出兵力，去入陕给孙传庭助战了。河南地区去年又彻底被破坏，开封被淹了那么久，春荒时没粮食百姓都靠转运南逃才能活，更不可能从河南抽新兵给孙传庭当援军。
流贼一方，得知黄台吉又屠掠了一次北京周边，李自成以下人人振奋不已，气势如虹，上下一合计，都觉得应该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趁着黄台吉给他们打配合，立刻对孙传庭发起总攻！
要是大明从这次黄台吉入寇的损失中缓过劲来，再想对付孙传庭，可就不仅仅是面对这么几万人了！
孙传庭麾下的老兵人数，最多只有两万，去年孙传庭上任后已经拼命扩军了，但新拉来的壮丁，实在是素质不行，
陕西这地方，到了崇祯十六年，早已彻底不适宜人类居住，在陕西拉出来的兵，战斗力差还在其次，关键是士气和忠诚度实在太烂。孙传庭又发不出军饷，连饭也不能让新兵吃饱。
黄台吉入关屠掠是四月份的事儿，五月初六，李自成就从河南、陕西向陕西发动了进攻。
历史在这里稍稍发生了一些改变，原本历史上孙传庭应该是主动出潼关去进攻李自成的，这次却变成了孙传庭稍有自知之明的在西安附近防守、李自成从黄河蒲坂津渡河进入关中求战。
但孙传庭毕竟知道自己粮饷不足，打不起持久战，李自成渡黄河时，他想着半渡而击赌一把，所以没有死守西安城池，想反推到黄河岸边，在蒲坂津把刚上岸的流贼打下黄河淹死。
于是，双方最终还是爆发了一场极为惨烈的野战。
孙传庭不愧是知兵之人，他半渡而击的机会，倒也不算抓得太差，抵达蒲坂津的时候，李自成的部队确实还没全军都渡过黄河。
但李自成的部队韧性极强，被赶下黄河淹死的恐惧所激励，暴发出了背水一战的勇气，着实扛了一阵。
对面的孙传庭军，一开始上上下下都听了孙传庭的鼓舞，说敌军被半渡而击，必然很快溃败，所以那些半饿着肚子的明军新兵才勉强一战，只是想着打个顺风仗能得点赏赐吃顿饱饭。
看到流贼死战不退，战斗持续了半天后，明军那些饿肚子新兵率先闹了起来，战线也就直接崩溃了。
孙传庭亲自督战，左支右拙，却没挡住他刚募集半年的新军崩溃反水，跟着流贼一起冲杀他本阵。孙传庭最终也不敌死于乱军之中。
天地良心，到死的那一刻，孙传庭也不是带兵能力不行，实在就是穷死的——历史上，后来清军中战斗力爆棚的不少部队，其实就是明军投降过去的。包括吴三桂，降清之后战斗力一下子就上来一个台阶，
说到底，还是明军太穷，而从贼后可以随便烧杀抢掠大秤分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战斗意志一下子就上来了。
人还是那批人，有钱就有战斗力，不发工资不给饭吃就没战斗力。
孙传庭的死讯和西安沦陷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崇祯惊地跌坐在御座上，强忍了很久，最后还是遣散了宫女宦官，让王承恩把门带上，一个人偷偷嚎啕大哭。
“天不佑我大明啊！！！”

第三百一十三章 谁让崇祯没开天眼呢
孙传庭的死，看起来有些突然。明明去年李自成都被削弱了一波，为何最后还是把孙传庭打得彻底团灭。
但只能说他命就是不好，那些导致军心士气崩溃的因素，都踩点到一块儿了——历史上陈新甲是去年秋末冬初的时候死的，没拖到崇祯十六年的四月。
所以历史上陈新甲之死导致的明军高层离心离德，并没有踩到孙传庭李自成决战的时刻，黄台吉和李自成的配合度也没如今那么完美，孙传庭有小半年的时间慢慢把低落的士气奶回来。
实战当中，对士气这玩意儿的打击效果，关键就在于一个密集、集中，短时间内噩耗频繁爆发，直接把敌人士气打到归零，部队就瞬间瓦解了。
如果打击士气的消息来得不够密集，中间给对方反应时间了，不管是发钱还是紧急找部将们谈心讲话笼络，都是有可能奶回来的。这种情况下，大部分士气打击就成了无效输出。
另一方面，去年朱树人虽然在开封周边重创了李自成一部，但朱树人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也在挖大明的墙角，
把开封总兵陈永福的剩余骨干精锐，连带着周王等人一起沿着汴水、颍川南撤到了信阳、凤阳、合肥一带。
要知道，历史上李自成的三攻开封之战，虽然也持续到崇祯十五年九月都没能破城、最后靠掘黄河淹城。但陈永福在开封不可守之后，依然是转移到河南其他地区，继续策应孙传庭，
并且在历史上崇祯十六年的孙传庭李自成决战中，帮助孙传庭力战到最后，直到河南明军彻底崩溃。
如今因为朱树人的挖角，陈永福的河南明军主力被提前拐跑到后方休整，间接落入了朱树人的影响范围，没有再去跟着孙传庭并肩作战。
所以孙传庭跟李自成的最终决战中，其实是去掉了一大块河南明军的战力，只能独力靠孙传庭自己的陕西明军孤军奋战了，兵败而死也就没那么奇怪了。
说白了，朱树人去年的河南行动，是同时削弱了河南官军和流贼，对流贼是以歼灭迫降为主，对官军则是以撤离保存实力为主。
李自成这边被朱树人端掉了李际遇、袁时中等河南新附流贼的战力，官军那边也被挖走了河南本地守军中最精锐的骨干，孙传庭在最终决战时的战力上，也就没比历史同期捞到什么便宜。
到了这一步，朱树人也知道崇祯必死，他也不希望崇祯死前汉人统治者和流贼之间再有过多互杀消耗，把人命节约下来将来打鞑子不好么。
所以崇祯早死，就早把李自成顶到那个左右为难的位置上，也让世人尽快看清李自成的真面目。
至于孙传庭，那是没办法，太久居高位了，地位比朱树人还高，那是当年干掉高迎祥的存在。哪怕后来朱树人干掉张献忠，那功劳也就跟孙传庭干掉高迎祥那件功劳差不多平级。
加上孙传庭太忠义，太死忠于崇祯，他不死崇祯也死不了，朱树人只好顺其自然。而其他只要地位比朱树人低、将来可以驾驭控制住的部将，如陈永福等，当然是能捞一个就捞一个了。
从此大明朝廷的力量，也没必要夹在流贼和鞑子之间了，所有的敌人都在北方这一个方向，不存在南北皆敌腹背受敌。
……
陈新甲是四月份死的，黄台吉的入寇持续了一个半月，从四月底到六月初。孙传庭的死，也是六月份的事儿，跟黄台吉入寇的尾声阶段差不多有交集。
梳理明白了这个时间线，就不难理解，当六月十八这天，朱树人把张献忠的石灰腌首级和一千片肉，外加报捷奏折，以及四川巡抚方孔炤、四川兵备张煌言等人的奏折，都送到京城时，崇祯是个什么心态的。
这个时间点，仅仅是孙传庭死后十天左右。
考虑到西安到北京的距离，孙传庭兵败身死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送到北京，路上还要四天。
所以崇祯也是刚刚才得到孙传庭死讯后的五天，接到的喜讯。
向崇祯禀报这个喜讯的，是新接任的兵部尚书张国维——也就是两年半前，崇祯十三年时，跟朱树人在南京时有过交集的那个张国维。
当时朱树人为了推行厘金政策，在南直隶地界上必须找一个实权盟友帮着一起推，以向皇帝展示“南方试点各省都支持收厘金”。于是自然而然找到了张国维这个当时还在当南京户部侍郎的存在。
张国维后来在厘金改革推进上出力颇多，朱树人也暗中塞了他很多钱财，事成之后帮他运作，让张国维调到了北京当户部侍郎。
同时朱树人的父亲沈廷扬，那时也是在北京户部当承运司郎中，因功可以升迁，却没有合适的位置，就去南京补上了张国维空出来的缺，当了南京户部侍郎，后来再以此为跳板升的南京户部尚书。
这一套套的人事操作，可以说是比后世华盛顿的那些三界旋转门都玩得溜了，所以张国维跟沈家的交情是非常盘根错节的，
早在十几年前他当苏松巡抚时，就跟沈廷扬颇有交情，十几年官场互通有无下来，早已经是铁杆了。
另外说句题外话，这次的张国维接任北京这边兵部尚书，纯粹是属于历史的惯性，历史上陈新甲死后，就是张国维接任的。朱树人在其中并没有任何运作和介入。
而之所以历史惯性那么大，也是因为张国维这人算是个难得的忠臣。
历史上他崇祯死后，他仍然一直忠于南明，弘光覆灭了他带着方国安继续效忠监国的鲁王，到方国安叛走后，他自觉大势已去，一介文人无力回天，投湖自尽殉国。
这次陈新甲死后，朝中人人都视兵部尚书这个职位如畏途，哪怕原本只是侍郎、甚至郎中级别的官员，也无一人想高升顶这个缺。
崇祯还让这个职位空置了大半个月，原本想拿捏拿捏，看看谁肯表忠心，表现好，就让谁做。谁知半个月下来冷场了，只好放下脸来主动开口，问谁愿意当此重任。
张国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请命的，因为就他一个人请命，崇祯也玩不了类似“公务员升迁必须三选一，多弄几个备胎让朕挑挑”的把戏了，
这节骨眼还管个屁的流程体面啊，简直就是等额围标，谁来谁上呗。
于是张国维就当上了崇祯朝第十三位兵部尚书，
在他前面的十二人，有八个已经死了，还有四个革职查办。
如果不出意外，张国维也将是最后一位主动请命成为兵部尚书的、也将会是最后一位上任后有实打实认真工作的兵部尚书。
（注：历史上张国维之后，还有冯元飙和张缙彦两任兵部尚书，但他们的任期都是连三个月都不到，已经是崇祯临死前乱换的了。
这两人上任后也都没有任何作为，就是一切照旧什么决策都不做，成功和稀泥活了下来。事实上陈新甲被杀后，九成以上朝臣已经进入不作为状态，张国维算是极个别不顾个人安危的了。
崇祯朝一个最大的政治特色就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多做没赏，做错要杀。）
或许，也是天意偶尔会奖励一下忠义良善吧，这次张国维刚上任一个多月，就沾光了这么大一件功劳。哪怕直接立功的是朱树人，但他作为兵部尚书，也能跟着出彩。
进宫的时候，张国维内心还在感慨：若是陈新甲的案子，再多拖延两个月，陈新甲是不是就不用死了？毕竟平定张献忠的喜讯传回，以兵部的定策调度，怎么也能抵回其死罪吧？
真是造化弄人呐。
……
见到皇帝之后，张国维满心振奋，中气十足地向皇帝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
崇祯原本情绪低落，还没从孙传庭之死上缓过来。
听了张国维的话，他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眼珠子瞪得滚圆，简直比甲亢病人还要神经质。
知道张献忠已经授首、张献忠部主力被灭，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兵力，由孙可望带领，继续在川西川南山区流窜顽抗，崇祯的神经可谓是过山车一样数起数落，当然起肯定是远远大于落的。
这可是自七年前高迎祥被剐后，最大的胜利了！
小小美中不足的是，孙可望还是跑了，还带着几万人负隅顽抗，估计危害不小。而张献忠没能活着押送京城，也算是一丁点遗憾。
崇祯只能是不甘地让张国维把张献忠的人头呈上来，让王承恩掀开盖子，崇祯远远地死死盯着这颗人头，看了许久，拔出佩剑来乱斩了七八剑，才算是稍稍发泄了胸中怨气。
斩着斩着，崇祯忽然情绪失控地跌坐在地，又嚎啕大哭起来：
“列祖列宗在上！当初带头毁凤阳祖陵的逆贼，总算全部授首了！请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平息怨愤，继续保佑我大明子孙太平！”
王承恩和张国维见到这一幕，也是面面相觑，背后生凉。他们都知道，这位陛下的性情是非常刚烈不挠的，很害怕被外人看到他软弱的一面。
王承恩尤其清楚，宫里要是哪个宦官不小心偷看到了陛下不该哭却哭了的情况，那很可能会不得好死。
但两人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很快又意识到这次情况特殊，倒是不用担心——
大明以孝治天下，为了孝道而哭，不但不是软弱，还是大仁之举。当初凤阳祖陵被毁的时候，崇祯也大大方方跑去太庙哭了好几天，因为祖宗而哭，这是不丢人的。
崇祯这次哭完，过两天说不得还得再去太庙烧几柱香、走一遍流程。
两人就静待崇祯发泄完，张国维这才小心追问，对于这次的事情，初步要如何处置。
具体的处理意见，肯定得过几天朝会的时候再定，当然也有可能得了这么大的好消息，崇祯明天一早就要临时额外召集朝会。但今天好歹可以先定格调子。
崇祯想了想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把朱树人进一步当做救火队员，好生奴役，哪儿情况危急就往哪儿扔。于是他又拿回奏章反复看了几眼，很不甘心地问：
“这孙可望逃走了，真有朱树人说的那么严重？还需要占用湖广和四川官军那么多力量，继续追击？”
原来，朱树人的奏章上，当然是对孙可望的威胁能怎么夸大就怎么夸大，甚至对于孙可望带走的张献忠残部规模，都往高了吹，这样朱树人才能继续拖延时间。
张国维跟朱树人关系好，也了解朱树人忠义的人品，所以选择了完全相信他，此刻也帮着说好话：
“陛下，除恶务尽，才是最节省国帑民力的做法。去年朱树人追剿张献忠才打了一半，陈新甲就为了解围开封，强行把他调到河南，这才有了张逆死灰复燃，纠缠至今。
正所谓扬汤止沸，莫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毒疮在身，一旦挑破之后，便要彻底挤尽脓血，清洗干净。但凡留下一点，将来还会再糜烂肌体。
陛下难道忘了，当初前代闯贼高迎祥授首后，李自成不过一两年很快又接过了闯贼的名号。孙可望如果不趁此机会追击，未必不会变成第二个张逆。”
张国维这番话，算是切中时弊，也给足了朱树人面子。
张国维对崇祯，对大明的忠义，绝对无需怀疑，他也是真心觉得这样是对大明最好的，综合算下来成本最省，免得将来再费好几遍周折。
当然，他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因为他内心对于“追杀孙可望”这件事情，所需要的耗费的时间，有一个估算，而这个估算，实际上是远远短于朱树人到时候实际执行时，会拖延的时间的。
张国维面君之前，私下里自己估计了一下，当初朱树人许诺一年半载彻底干掉张献忠。也就是快的话半年多，慢的话一年稍微多一点。
现在实际上，就是只用了半年多，至少把张献忠本人灭了。那说明朱树人的许诺是非常靠谱的，可以信赖。
如今既然还剩一点点扫尾，那把时间再折半，许诺朱树人三个月搞定孙可望，最晚半年。
如果崇祯受不了半年，再讨价还价一下，那就是在三个月的基础上，稍微加一两个月，最慢不能超过四五个月。
也就是到崇祯十六年十月，最晚十一月，彻底把南方一切余贼统统扫清。张国维觉得这个节奏是没问题的。
毕竟目前的李自成，才刚刚干掉孙传庭，还没暴露出更大的野心。张国维又不是穿越者，他怎么可能预料到李自成干掉孙传庭后短短两三个月之内，就会野心膨胀到敢一路朝着北京杀过来了。
眼下这个点，大明朝中不少人的认知，还依然停留在“李自成这次胜利，确实是朝廷的一大重挫，但朝廷的损失，也仅限于一时丢掉了一两个省”的程度，没觉得这种损失会蔓延到整个天下。
如果李自成确实短时间内没有更大更激进的危害，朝廷不去进攻他他就不会反噬朝廷。那让朱树人彻底把西南乱局扫尾扫干净，免得将来吃两遍苦受二茬罪，绝对是划算的。
四川遥远，路途艰险，大军入川一次不容易的。
崇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转念一想，现在确实没听说闯贼有更多举动，而陕西丢是已经丢了，也不差这一两个月了。
考虑到张国维才刚刚履新，这是个勇于任事的忠义之臣，而今天这个决策，也算是张国维接任后第一个重大决策，崇祯还是决定稍微多给一点信任，听他一句。
崇祯的用人，虽然刚愎自用，但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他只要肯用谁，在对方刚刚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崇祯基本上都会听信，给对方一个表现机会。
哪怕是当年袁崇焕吹牛逼说五年平辽，那么不靠谱，但只要袁崇焕敢立军令状，崇祯就敢信。
大不了最后办砸了，再斩不迟。
而且张国维刚才那番话，还有最后一个巧妙地点，刚好拿捏住了崇祯——张国维说的是“去年陈新甲为了解围开封，强行把朱树人调到河南”，然后导致了什么什么恶果。
但实际上，去年那个决策，当然不是陈新甲拍板的，事实上就是崇祯本人逼着这么干的。无非陈新甲已经死了，张国维也懂点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把问题都往死人身上一推，假装自己不知情，和稀泥就糊弄过去了。
而崇祯听到这话，心中微微心虚，有那么一瞬间，竟生出几分对已死的陈新甲的愧疚之情：陈卿又帮朕背了一个锅。
这种惭愧心虚作用下，让他选择了暂时纳谏。
当然，要是后续李自成有更大的动作和威胁，不满足于在陕西和河东、河洛盘踞，那崇祯肯定还会立刻朝令夕改，逼着张国维传旨把朱树人召来北方的。
把这些弯弯绕都想明白之后，崇祯便说道：“也罢，至此国难之秋，上个月朕还指望有人毛遂自荐，接替兵部尚书之职，最后只有张卿你一人勇于任事，可叹呐。
这既是张卿上任之后第一个重大谏议，朕岂会不纳谏？就以三月为限，而且回复朱树人的旨意里，还要提醒他随时提防陕西闯贼有新的异动。
朝廷这边也要盯紧一点，一旦发现闯贼有主动进攻，糜烂开来的趋势，那就立刻补充下旨，让朱树人抛下手头的事儿，即刻到北方勤王！”
张国维把皇帝的指导思想先一一记下，这才追问：“陛下，那不知对于朱树人的封赏，陛下可有法外之恩？”
崇祯一愣，又有些羞愧。他也是被孙传庭之死给震到了，以至于今天得到喜讯后，首先想到的是如何继续压榨朱树人，竟把封赏的事儿忽视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抠抠搜搜一点都不像皇帝
朱树人灭了张献忠，如此泼天大功该如何赏赐？
这个问题，本来看似就不是问题，答案早已是现成的了：
三年前，崇祯在太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就盟誓过，大明文武，杀张献忠者封公爵。
如果是流贼内部的人反水杀了张献忠，就算不封公爵，也要给别的爵位官职，并尽赦前罪。
更进一步，如果那人是在穷途末路的境地下，反水杀张献忠，可以不给官爵，但至少要赦免前罪。
现在朱树人完美符合盟誓的第一种情况，就是大明自己的文武臣僚勤于王事，立此大功，给个公爵还不是应该的？
然而，大明的情况，跟三年前也是今非昔比了。事到临头，崇祯陷入了深深的忧患，他唯恐一次性把封赏给足后，无法再好好驾驭朱树人，那可怎么办？
如果孙传庭如今还没死，崇祯的犹豫或许没那么大。他完全可以继续让孙传庭掌控北方战局，让朱树人掌控南方战局，南北分治。
谁要是敢恃功而傲，那天下人也都是有目共睹的，自然会支持另一个手握重兵实权的督抚，翦灭生出异心的那一个。再加上崇祯本人的帝王权威摆在那儿，随时可以搞平衡。
但偏偏朱树人在南边搞掉张献忠的同时，孙传庭却败给了李自成！
大明是绝对不许外人封王的，只有宗室可以封王，而且封王不封王，跟功劳从来都没什么关系，只看血统亲疏。
现在把公爵都给足了，下次再拿什么诱饵想让朱树人北上、他就得乖乖北上？
两个月前，黄台吉最后一次入关时，崇祯急调吴三桂、唐通、白广恩勤王，这三人就一个都没来，只是在自己的防区跟鞑子打防御战，
这三位悍将，最多只是明面上给皇帝回复奏折诉苦，说肯定会来，只是暂时被鞑子偏师拖住了，只要击退当面之敌就一定来。但诉苦了两个月，终究还是没来，崇祯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思前想后，崇祯最后还是决定，找个借口，再牵制一下朱树人，以便更好地奴役对方为自己所用。
他便对张国维宣布：“按太庙盟誓，大明文武杀张献忠者，确该封以公爵。但朱树人此番，毕竟未竟全功，只是杀了首恶，没有尽灭其众。
张献忠余党孙可望还盘踞川西，未知是否有死灰复燃的能耐。所以，还是先升他的克虏伯爵位，为克虏侯。若是他能把孙可望一并剿灭，彻底肃清张逆残余，到时候自然升其鄂国公。
朕记得前宋岳武穆，便是被追封鄂王吧，岳武穆生前，也是由鄂州进襄阳，继而北伐中原。如今朱树人为湖广总督，同样起于黄、鄂，该当效法岳武穆，为大明尽忠。朕自然不会负他。
另外，若是孙可望一心求生，远遁深山，就算追不上孙可望，朕也一样会给他机会封鄂国公的——只要到时候他北上勤王，继续助朝廷平定闯贼，哪怕只是诛其首恶，不用尽灭党羽，朕一样封他鄂国公。”
崇祯原本是没必要跟臣下解释这么多的，主要是这次的事儿，涉及到三年前的太庙盟誓，才得找个台阶下。
被他这么一说，暂时扣着最后一步的国公不给，倒也算合理，因为朱树人确实还没彻底尽灭张献忠。崇祯还临时给朱树人另外指了一条路，留了一个口子，指望用这个口子来当诱饵，更好地继续利用。
张国维倒是觉得有点强词夺理，总觉得太庙盟誓不该权衡调整。但他稍微劝谏了一两句，崇祯便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旁边的王承恩也很懂崇祯，他知道宦官不该干政，但是见皇帝被臣下挤兑，他就善意提醒了一句：“陛下要商议文官升赏，是否需要老奴帮陛下召周阁老一并商讨？”
如果是平时，王承恩说这句话，崇祯肯定会不开心的，但今天这个节骨眼上，王承恩这么有眼色，立刻让崇祯大喜，也就不计较了。
他立刻说道：“对，王大伴，你立刻派人宣周延儒觐见！”
王承恩很有分寸，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该如何封赏，对具体政务半句都不插嘴。他只说帮皇帝找相关的人，这就不逾越了。
张国维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朱树人的功劳，确实该他这个兵部尚书来议，但朱树人是文官，不是武将，对其升赏，当然要吏部来过问，哪里轮得到兵部一站式包办？
文官升赏是吏部文选司的事儿，武将升赏才是兵部职方司的事儿。
功是功，升赏是升赏，在大明制度的框架下，定性和执行是分开的。
他也只好闭嘴，否则再多说一句，就属于越权了。
崇祯心情不错地等了一刻钟左右，周延儒就从六部值房被火速带到了文华殿，匆匆入内行礼觐见。
周延儒看上去同样比一年多前苍老了一些，黄台吉的再次入寇，李自成彻底占领陕西杀了孙传庭，这两件事情让这个内阁首辅对大明的前途，也更多了几分担忧。
他作为一切国政的总负责人，任何失利多多少少都会跟他有关，皇帝问责时也都会找他几句麻烦，搞得周延儒有点神经衰弱，头发都几乎彻底白了，只剩零星几根黑发夹杂其间。
而更让周延儒忧惧的是，他的得意门生兼左膀右臂之一、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也在前几天，因为一些案子，被崇祯投入诏狱查问了。
历史上，吴昌时大约是崇祯十六年冬天才被问斩的，下狱则要再早一两个月。如今这一切显然是提前了。
而提前的原因，说来倒也巧，竟是因为周延儒此前为了解救盟友陈新甲，想要捞人的过程中，得罪了坚持弹劾的御史言官们。
然后吴昌时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就被其中几个御史顺便提前弹劾了。
说他各种结交宦官、巨额贪渎，还对今年春闱中选的新进士们，在派官排职时收受了巨量的好处，谁给钱多就安排到没有战乱的地区当官，谁不给钱就派到流贼和鞑子战区当官云云。
实话实说，吴昌时做的这些事情，都是真的。甚至这背后，周延儒自己都捞了相当一部分。
只不过这种事情如果倒退几年，也罪不至死，不会如此大弄。只能说崇祯朝到了最后关头，什么事儿都开始冒出来了。
周延儒最近提心吊胆，根本不敢劝阻皇帝的决策，唯恐又惹一身骚。此刻崇祯跟他说了自己的决定，周延儒也犯不着为了朱树人的爵位而据理力争，便唯唯诺诺地说：
“陛下处置甚是合理，朱树人毕竟未竟全功，加之如此年轻，暂时不给公爵，也是为了他好，以免将来功高不赏。”
崇祯听了，也非常满意，就示意吏部回去之后好好拟一下具体说法，到时候给个章程。
后续流程又走了三五天，自不必提，到六月下旬，崇祯的封赏旨意和对湖广、四川文武的进一步指示，也都以旨意的形式正式下发。
由于李自成最近还在蛰伏休整，没暴露出更大的危险性，这次的旨意同样不用太加急，所以就按正常日行二百里左右的速度往西南送。
另外，除了给湖广和四川官员的旨意外，崇祯还搞了两件事情。
首先，就是议赏之后的次日，他就让宦官找了符合祭祀礼法的匣子，装了张献忠的人头和五百片肉，然后亲自去太庙祭祀了列祖列宗的牌位，算是还愿，展示他这个不肖子孙总算完成了给祖宗雪耻、帮祖宗安息的承诺。
他本人在京城太庙祭祀完之后，想了想，又咨询了一下礼部的官员，查漏补缺看看还有没有漏掉什么该做的。
礼部尚书绞尽脑汁想了一番后，还跟礼部各司专业官员核计了一下，于是又上报，说崇祯还应该派人去凤阳祖陵遗址（或者说重新修复后的凤阳祖陵）也祭祀一下。
考虑到皇帝本人不宜出京，这种事情又最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才能做，所以最好请一个跟皇帝血统比较近的藩王，代表皇帝去“谒陵”。
崇祯一想也有道理，毕竟六年前张献忠挖的就是凤阳祖陵，现在仇人授首，确实该去当地告诉一下祖宗的亡灵。
于是让礼部祠祭司查查藩王名录，找个封地离凤阳府比较近的藩王，最好血统也合适一些。
凤阳府作为中都所在，本地是不允许有藩王封到那儿的，所以最近的藩王，也得是跟凤阳府相邻的州府了。
礼部祠祭司查了之后，如实上报，说最近的是如今因战乱在合肥避难的福王朱由崧，和潞王朱常淓。
他们虽不是正经就藩于彼，至少目前正好离得近，皇帝只是需要一个藩王代劳谒陵，没必要纠结其正式封地。而福王、潞王的血统是与崇祯最相近的。
崇祯拿到这两个选项后，心里倒也清楚，堂兄朱由崧的血统，是比堂叔朱常淓更近一辈。
但他也知道三叔老福王当年跟他爹、光宗朱常洛之间争夺太子之位，那长达二十多年的恩怨。
崇祯内心当然不喜欢福王家的人，就一咬牙，把这个代天子谒陵的活儿，交给了朱常淓。
舍亲就疏肯定需要有个正当的理由，崇祯想了想后，就吩咐道：
“按血统，确实是福王兄跟朕更为亲近。不过朕倒是想起来了，此番诛贼立功的朱树人，不正好是潞王叔的女婿么！
既然是潞王叔的家人立此殊勋，就一事不烦二主了，让潞王叔去祖宗灵前露露脸，想必祖宗英灵也会更加告慰一些吧。”
礼部祠祭司郎中立刻记下了崇祯的意思，很快就走流程拟旨：由潞王叔代天谒陵。
……
北京离合肥，显然比北京离四川要近得多。
所以短短七八天之后，七月初三，身在合肥的潞王朱常淓，就先收到了崇祯的圣旨。
朱常淓最近每天宅在临时王府里，不是抚琴就是研读佛经，鉴赏铜器、香料，或者跟妃嫔妾侍胡乱搞些娱乐活动。
自从三个多月前，唯一的女儿朱毓婵被送去四川跟朱树人成婚后，朱常淓一开始有些不习惯，每天总觉得失去了什么，甚至还有点后悔——
倒不是后悔选错了女婿，而是后悔女儿要远嫁吃苦。要是女婿能一直留在武昌就近当官，女儿也能留在武昌，那就方便多了，大不了王府全家也搬去武昌。但四川实在是太险远了，只能指望女婿早点打完仗，尽快回来。
半个月前，他从女儿派来送家书的宦官处得知，女婿倒是打了大胜仗，杀了张献忠，当时朱常淓颇为振奋。
倒不是为女婿又要升官晋爵欢喜——他家都是亲王了，女婿是伯爵还是侯爵甚至公爵，其实都没差太多。他只是觉得女儿总算可以不用留在残破的四川，可以回湖广总督的正式任所常住了。
当时，朱常淓听说朱树人为了祭奠杨嗣昌，亲自去了一趟常德，拿了张献忠的一百片腌肉，祭奠常德全府被屠百姓。朱常淓就以为女婿祭奠完便会回武昌。
于是他也吩咐自己的妃嫔，准备收拾行装，考虑后续移去武昌居住。反正他的藩地已经沦陷了，合肥跟武昌都没差，武昌也不是什么敏感的地方，皇帝侄儿跟他关系也不错，应该不至于阻挠他跟女儿女婿同住。
但是，潞王府这边还没收拾完，几天后又得知朱树人去常德祭奠完、仅仅在湖广稍微逗留了几天、处理了一些挤压的需要高层拍板的重要政务，然后一溜烟又回重庆了。
这着实让朱常淓很是郁闷，这不虚晃一枪嘛！后来听说是四川战事未竟，孙可望还带着张献忠相当一部分残部，转战骚扰，不可轻视，反正消息都是朱树人放出来的，都是尽量把孙可望的威胁继续往大里吹。
这天，朱常淓正在抚琴，贴身宦官忽然冲进来报信：“殿下，陛下有旨，传旨使者已经到合肥了，老奴帮您收拾收拾准备接旨吧。”
朱常淓一惊：“旨意？给孤的？孤一介闲人，能有什么旨意是给孤的？”
他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作为闲人废人的藩王，最不愿意的就是接到皇帝旨意，巴不得一辈子皇帝都别来找他。毕竟他们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朱常淓忐忑地收拾好，天使也已经抵达了临时王府，朱常淓恭恭敬敬出去迎接。
来的宦官却是满面堆笑，走流程宣读了旨意，然后把卷轴递给朱常淓，陪着笑脸道贺：“恭喜殿下获此殊荣，能被陛下特旨选中，代天谒陵。寻常若非陛下亲祭，或是宗正令代表宗室祭祀，寻常藩王岂能轻入凤阳祭祖。
这都是殿下仁孝著于宗室，当有此荣。我大明虽早有设宗正令、左右宗正之职，然万历以来，宗室人丁单薄。最近几年，更是有秦楚周诸王或遇害，或绝嗣，宗正各职多有出缺。陛下这次，也是破例额外加恩，殿下可要好好表现。”
朱常淓听完前因后果，这才松了口气，同时也是觉得颇为荣耀，连忙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干。
不就是代表崇祯去凤阳祖坟扫墓，哭一下祖宗么，这活儿绝对干得好，到时候一定把潞王府上最名贵的香料、祭器都拿去，请祖宗享用。
这里必须说句题外话：明朝跟清朝，都是有宗正府／宗人府之类的机构的，无非清朝的时候每代皇帝都会另选宗室担任，而明朝很多宗正系统的职务，是朱元璋的时候就定死了。
比如朱元璋活着的时候，封他二儿子秦王朱樉当宗正令，秦王这一脉就永远保留了这个荣誉头衔。虽然后来跟皇帝之间血缘隔的代数远了之后，新秦王实际上是不管事的，宗室事务具体工作，都有其他低级官员代行他们的权力处理。
同理，早在朱元璋时，晋王，燕王，周王，楚王也都有左右宗正的头衔。其中燕王一脉随着朱棣篡位，都当了皇帝了，自然也不需要头衔。这些职位两百多年也没人去动，只是些象征性的意义，具体做事就另封低级官员。
但到了崇祯时，情况却复杂了起来，因为两百多年未有之大变局出现了，终于有流贼开始把那些几百年没人动的、挂着宗正头衔的老牌藩王，给彻底杀绝种了。
去年从开封逃出来的周王，已经病故，好歹还留了个孙子，而秦王府全府上下，已经被李自成杀光了，其他还有几个开国王也是这样的情况，就腾出了很多位置。
这次崇祯需要潞王叔帮他烧五百片张献忠腌肉给祖宗，也要体面，就顺便把腾出来的位置也给一点，无形之中也算提升了潞王在诸王当中的尊贵程度。
现在的朱常淓，就是大明的“宗室事务负责人”，还是能代表皇帝处理祖宗祭祀事务的。
同在合肥的小福王朱由崧，在短短两天之后，听说潞王叔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北上凤阳，代皇帝扫祖坟时，也是眼红不已。
明明他的血统比潞王叔更近，为什么不让他代表皇帝去祭祖！

第三百一十五章 打太极国姓爷是专业的
崇祯的圣旨送到合肥，都要拖到七月初三。
那么送到重庆，可不得七月过半了——别看重庆离北京的直线距离，只比合肥离北京远了一倍，但长江三峡拉纤逆流而上是很慢的。而且入川的路弯弯绕绕，绝对不能以直线距离来估算。
然而，即使那位宣旨宦官王公公，七月十五紧赶慢赶到了重庆，他也依然没法把旨意送到朱树人手上——因为王公公很悲催地听说，朱总督居然不在重庆，而是临时北上去了汉中！
简直坑爹呢！王公公这大半个月舟车劳顿，都觉得自己总算能歇歇了，居然整这一出！
不是说好了之所以滞留四川，是为了追剿张献忠余党孙可望么！不是说好了孙可望逃到了川西南的大凉山区么！怎么又会去汉中的！
他当然也把这个恼怒的疑问，毫无保留地抛了出来，质问留在重庆、代表朱树人处理川西南剿贼事务的四川兵备佥事张煌言。
张煌言一边请对方好吃好喝招待、接风解乏，一边陪着笑脸解释：
“公公您误会了，川西南追剿孙可望之事，确实很重要，总督大人离开前，也有关照下官好生督办，一切如今进展顺利呢。兵部要求三个月内解决孙可望，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总督大人为何去了汉中，其实是这样的：大半个月之前，总督大人从此前新到汉中不久的原太原总兵、现汉中总兵曹变蛟曹军门处得知，关中有变。
闯贼杀回关中，竟击溃了陕甘三边孙传庭孙总督，占了西安。还有传言说孙总督可能都已经殉国了，我军因为身在西川，消息闭塞，一时也难以求证。
朱总督唯恐闯贼真的坐大，甚至趁势杀入凤翔府宝鸡、大散关等地，这样未来四川便不得安宁了，汉中也会时时处于闯贼威胁之下。
他迫不得已，便北上视察防务，顺便与曹军门见一见，查漏补缺。另外，朱总督也是考虑到，虽然他如今还未得陛下明诏，要他彻底解决孙可望后，便立刻掉头对付闯贼。
但为国家计，他揣摩着这事儿想必也是非常重要的，就得提前安排一些措施，以免北线糜烂。公公可知，当初诸葛武侯从四川北伐关中，便是因为粮道难以为继，陈仓道口又被魏人占据，这才屡次受挫。
如今闯贼若真是全据关中，把大散关、宝鸡占了，未来要从四川北伐关中的桥头堡、秦岭以北的屯粮点，就全部丧失了。
但如果朝廷能占据大散关、宝鸡。则朱总督未来对关中、河洛地区的闯贼北伐，还能成诸葛武侯隆中对之势，以巴蜀之兵直入秦川，以荆楚之兵以向宛、洛，使闯贼首尾不能相顾——
此事朱总督问心无畏，唯一所虑，不过是军情如火，不及请旨，便自作主张部署了对闯贼的讨伐准备工作，这也是兵法将在外，事急从权之古义。还请公公将来回京时如实美言，澄清朱总督的为难之处。”
张煌言平时也不喜欢跟人长篇大论，但毕竟对面是代表皇帝来宣旨的，京城和四川往返一趟可能就是两三个月。
双方信息差太严重，简直就跟掉线差不多，每次重连时需要同步的数据量就比较大。
王公公耐着性子听完，全程一愣一愣的，好久才意识到，这事儿确实不怪朱总督，而且人家简直就是勤于王事的楷模。
崇祯还没下旨呢，朱总督就已经在提防李自成，并且为后续维持北伐路线而坐准备了。
这要是不做准备，以四川的地理闭塞，秦岭北侧如果全部落入李自成之手，一个桥头堡都没有，那将来妥妥的跟诸葛亮北伐一样，粮食都运不上去。
而这些年陕西有多穷苦，也是天下皆知的，耕地都被恶性循环破坏到没法种了，赤地千里，四川官军要北伐，军粮必须自己解决。
王公公也只好认了这个苦差事，表示稍微歇息几天，就再北上汉中传旨。
说来也是无奈，汉中距离北京，理论距离当然比重庆还近很多。到重庆转一遭，其实是走了冤枉路。
但偏偏哪怕崇祯派出传旨使者之前，就已经知道朱树人北上了汉中，那也是不可能直奔汉中传旨的。
谁让中间的关中被李自成占了呢，到汉中的路一共就三条，要么从关中走那些翻越秦岭的深谷南下，要么从巴蜀走金牛道等蜀中山道北上。
最后一条则是从襄阳经郧阳逆汉水而上，在秦岭的南北两条支脉之间穿梭——三国时期，诸葛亮死后，季汉接任的蒋琬，就考虑过从汉中沿着汉水顺流而下，攻取上庸等东三郡，威胁襄阳。汉末三国时的上庸地，就是明末的郧阳府。
理论上关中道绝了之后，朝廷使者先到襄阳，然后走郧阳到汉中，算是最省时间的。可这条路如今也依然没彻底肃清。
郧阳也算是流贼肆虐多年之地，当初罗汝才的势力在那儿盘踞很多年。罗汝才被李自成杀了后，他带去河南的主力被兼并了，但留在郧阳当地的一些零散小贼，就群龙无首各自占山为王了。
好在这些贼寇也不打出旗号折腾反大明，大明有那么多更难搞的流贼都消灭不过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这些家伙是普通山贼先放一放。
这一举措，却是害了崇祯，让他和朱树人沟通的渠道又断了一条，以至于最后只能绕大圈子取得联络。
真有个紧急的三长两短，还真是两三个月都找不到人。
而朱树人显然也因为某些不宜描述的原因，最近这段时间并不打算打穿关中、让汉中通过关中重新和京城取得直接联络。他也没打算彻底扫清郧阳那些残余山贼，觉得这事儿优先级不高。
如果朝廷的使者敢铤而走险走郧阳道传旨，那多半也是有极大概率被山贼截杀的。
……
朝廷使者就这样又多拖延了半个多月，直到八月初才找到朱树人。
而他们找到朱树人之前，从五月到八月这段时间里，朱树人也没闲着。
六月份之前，朱树人会常德转了一圈之后，就先回重庆，然后试图想办法部署对孙可望的围堵。
他的做法也比较巧妙，属于那种“不拦头，不截腰，只追尾”的打法，最多偶尔“堵”一下腰，诱导孙可望的转向方向。
他可不想落下通贼的把柄，所以直接跟孙可望书信联络授人口实是不可能的。他最多只是大范围地宣传一下李定国、刘文秀如今都还在牢里好好改造，并没有受苦。
另外就是在孙可望迁徙、机动的过程中，针对性敲打一下。
比如整个五六月间，孙可望在通过川西大凉山区时，如果对那些早就忠于朝廷、此前就比较倾向于接受朝廷任务的熟蛮土司下手，那么秦良玉的部队就会追得比较紧，
一旦追上孙可望掉队的后军，立刻就扑上去歼灭，还能虏获一批孙可望刚抢劫到却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脏物。
吃过一两次亏后，孙可望就不太敢逗留了，几乎穿越了整个大凉山区，五月底时，抵达会川卫附近时，因为物资实在缺乏，不再抢一把实在过不了金沙江，
于是孙可望试探性地屠掠了一家原本就比较凶蛮，从不听从朝廷调遣的蛮夷部落，据说当年还跟随过杨应龙的播州之乱，后来天启年间也参加过黔贵苗乱的。
这次，官军的反应忽然就迟缓了不少，当然朱树人也清楚，秦良玉老将军下手是很狠的，他也不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秦良玉，毕竟人家是铁杆的大明忠良，都忠义了一辈子和，何必去拉下水坏人家晚节呢。
所以，遇到这种需要相对出工不出力的追击环节，朱树人就会借口“秦老将军追了个把月了，已经太操劳，该让部队换防了”，然后让自己的表哥张煌言带着一部分湖广带来的外兵去追，
还尽量挑选了衡州、长沙等地乃至湘西兵源地的士兵，因为这些士兵比较适应南方亚热带气候，原本就生活在南方五岭之地，所以对川黔边界的夏季环境也相对适应。
这可是农历五六月份，最炎热的时候，当初诸葛亮南征七擒孟获，都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打到云贵边界时，军事行动的阻力自然会越来越大。
追了几次后，朱树人这边意识到夏季作战损耗太大，也恰到好处放缓了追击，正好有个借口把最热的时候拖过去。
而孙可望那边，总结出规律后，也都知道以后不能再随便对那些支持改土归流的部族下手，只能专挑反抗改土归流的来杀来抢，这样才不会被朱树人报复。
两个月的摩擦下来，双方就这样没有直接通行，却也通过实战经验建立起了默契，还丝毫没留把柄和破绽。
另外，孙可望虽然可以一直杀刺头抢劫，但他的日子是着实不好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部队中残余的、死硬仇恨大明朝廷的刺头，也越来越少。
原因也很简单：朱树人派来的湖广部队，都有相当一部分不适应云贵川边界的夏季炎热气候了，甚至会生出热带疾病。孙可望带来的部队里，还有很多骨干是北方陕西兵，那些陕西人自然更不适应酷暑热带雨林了。
都不用官军动手，孙可望的部队就在以盛夏时每月一成左右的比例，折损换血，北方陕西老贼一批批病死，云贵被强行拉的壮丁重新补充进部队。过了夏天之后，陕西人死亡率可能会下降一些，但到时候流贼兵力的籍贯构成早已换血了一小半了。
随着孙可望残部对朝廷的仇恨越来越不坚定，死硬者越来越少，他们最终不得不投降，已经是个必然的趋势了，差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如果朱树人什么都不干，相信到明年夏天来的时候，孙可望也一定会投降——可以保证，在这种艰苦环境中，明年再到最酷暑时，估计没剩几个陕西人能在云贵热带雨林里活下去，如果陕西人死差不多了，自然也就投了。
而如果朱树人做点什么，还可以大家加快这个进程，那就不用等再次酷暑了。
……
五六月份，朱树人亲自在重庆部署四川的战后秩序恢复、生产恢复、孙可望追击。到六月中旬时，他其实就已经北上汉中了，
因为他在六月初十前后，就已经得到了“孙传庭兵败，西安沦陷”的噩耗，当时只是还没有官方消息，没确认孙传庭本人死没死。
得知这一点后，朱树人当然要为确保四川的北方门户而做点部署，并且保住一个将来随时可以北伐关中的桥头堡。
于是就有了张煌言后来跟王公公转述的哪些事儿。
六月初十得到消息后，他马不停蹄，只带了几千部队，前去汉中找曹变蛟。
因为是在安定的己方防区内巡视，部队倒也不用太多，几千人绝对够了。
说起来，曹变蛟在一年半之前，还是靠着朱树人安排的辽东军粮漕船队的救援，才从杏山捞回一条命来，否则他历史上就被洪承畴直接送掉白给了。
曹变蛟心里也知道这点情况，一直念着朱树人的好呢。
不过相比于李辅明，曹变蛟受恩倒是没那么深重——李辅明第一次被救回来之后，依然放在山海关附近，驻守永平府抚宁卫。今年又跟鞑子打了一场，重伤后再次被张名振的船队从关外接回。
曹变蛟只被救了一次，然后回到山西，后来就调来汉中了。不过，在听说孙传庭兵败身亡后，曹变蛟也是有一点点后怕，更有几分痛惜。
后怕的是，如果朱树人没请皇帝调他来汉中，那么他留在临汾附近，迟早也是要被孙传庭征调去参加对闯贼决战的。
那样的话，要是孙传庭还是败了，他也未必能逃得性命。曹变蛟跟他叔叔曹文昭，可是跟两代闯贼厮杀了十几年了，仇恨深得很。
而他觉得惋惜痛惜的便是，要是自己当时能跟孙传庭并肩作战，孙传庭就未必会败了。但以闯贼的韧性和擅长逃跑，哪怕击败了李自成，他也会暂退，然后再设法东山再起，指望一战定乾坤杀了李自成，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曹变蛟得知自己曾经的幕后救命恩人朱总督要来汉中视察，也就非常重视，把治下防务整顿得非常严密。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朱树人，此前只能算是闻名已久。

第三百一十六章 白捡一个汉中也不错
“末将见过总督大人！大恩不言谢，总督大人相救之恩，末将没齿难忘！此生定会勠力同心，杀贼以报！”
朱树人抵达汉中时，距离南郑县城还有好几十里，就看到了曹变蛟带着卫队出城迎接。双方人马遥望相见，曹变蛟就下马恭敬侍立道旁，等着朱树人来到近前，才愈发谦卑地说出这番感激之言。
曹变蛟没有带太多兵马，显然也是提前了解过朱树人带了多少人。朱树人有三千卫队，曹变蛟就只带五百亲兵，以免对方突然相遇紧张。
乍一见面，朱树人果然还有些好奇，仔细打量了曹变蛟长相。
曹变蛟今年三十五岁，脸上棱角线条如刀刻斧凿，森然严峻，
生有一部美髯，没关羽那么夸张，但也非常浓密齐整，修成一个尖角缀在颌下，看着很是硬朗。
历史上的曹变蛟，生命就终结在虚岁三十四，后面这一年半，已经是多活的了。看着这位明末著名猛将，朱树人内心也是颇为感慨的。
他连忙上前搀扶对方：“诶，曹将军是军中前辈，何必多礼，快请上马，陪本官一同入城。
本官当初还是一介生员时，便听说了曹将军威名，对本官颇有激励，这才立志要捐个功名，领兵报国。
至于相救一说，更是不必提起，去年塔山、杏山之役，那不是家父督导漕运改海，派了海道张军门、承运司郑主事护航运粮，适逢其会么，本官有什么功劳可言？
诸位都是大明忠良，但凡我等食大明之禄的，见到有出手搭救的机会，定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大伙儿勠力同心，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曹变蛟被朱树人拉起，内心也是感动，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总督如此不居功，他也是惭愧感慨：
“倒是末将口拙，一时都不知怎么说了。沈部堂的大恩，当然也是要谢的，这不是末将此生恐怕都没有去南京拜见的机会了，拜谢了总督大人，也是一样。总督大人真是一门忠义，古道热肠，能在总督大人麾下做事，是末将之幸。”
朱树人淡然一笑：“别这么说，曹将军家，不也是一门忠义，令叔当年奋勇无前，不也一样是天下闻名。
便是曹将军你自己，去年听白广恩、唐通等松锦之战溃逃回来的败将说起，也是敬畏不已，曹将军冲突黄台吉中军之壮举，虽最后功亏一篑，却也足以壮我汉人胆气。”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番，很快熟络起来，也就没那么客套了。
曹变蛟是发自肺腑地感激尊敬总督大人，他坚持落后一马头的距离，跟在朱树人旁边引路回到南郑。
而且聊着聊着，曹变蛟很快就发现，这位总督大人不仅仅是功德巍巍、恩义素著，而且还非常平易近人，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对武人一视同仁的尊敬，
朱树人的言谈举止表情中，看不出哪怕一丝的重文轻武，这就更让曹变蛟及其身边的武将们心有戚戚焉。
尤其是他们都注意到了，刚才这位总督大人自报家门时，居然说的是“曹将军的事迹，对本官多有激励，这才立志要捐个功名领兵报国”。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但显然又是不合常理的——众所周知，朱树人可是两榜进士出身、有天下诤谏之名！
虽然他的监生是捐的，捐完监生后、到参加春闱之间那半年里，临时担任的官职也是花钱买的，但好歹那仅仅只持续了半年，随后他就得到了正牌的科举出身！
在大明朝，你但凡换一个别的文官，只要他是科举出身，哪个不是到处显摆自己出身科道正途？哪怕最后身居馆阁、部堂，已经不需要吹了，也会不经意淡然地提及自己的正经出身。
像朱树人这么坦荡，就因为入仕最初半年做的官是买的，就一辈子大大方方说“我朱某人这个官，买来的”，简直万中无一！
不得不说，朱树人用这一招，也是不知道收买了多少武将跟他推心置腹有共鸣，觉得他是“自己人”，屡试不爽。
曹变蛟没见识过，于是又毫不意外地中招了，死心塌地程度顿增数成。
……
进了南郑县城，在汉中知府衙门里，曹变蛟简单地摆了一个接风酒，旁边还有正牌的汉中知府陈君宠作陪，也都一一上来给朱树人见礼。
朱树人只是随便应付，并不以为意，这些文官并不是他要笼络的重点，其中也谈不上什么奇才之士。
这陈君宠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所以朱树人也不了解其生平，并不知道这人骨气还算可以，历史上在李自成入侵时死守死节了。
因为年景不好，曹变蛟又是刚来，地方上筹措军粮的任务本来就重，陈君宠作为地方主官，摆出来的接风宴也就比较寒酸，无非是一些野味和鱼虾而已。
朱树人也不介意，有什么吃什么，也不嗜酒，言谈举止之间，便让这些新下属又高看了他一眼。
都听说总督大人家几代都是苏州首富，这样顶级纨绔公子出身，倒也能吃苦，实在是难得。
一边吃喝，朱树人顺便问起汉中周边的防务部署、军备力度、民生税赋情况。
曹变蛟便率先禀报了军备部分的情况，只见他用短刀一边切割着野猪肉，一边诉说：
“这汉中府原有卫所驻军编额四千人，隔壁巩昌府、岷州卫也各有三千员额。不过末将到了之后，严核实查，空饷缺额起码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也多是随便拉来充数的。
这汉中周边，最近三四年倒是没怎么打仗，但当初可是被反复兵灾洗略的。六年前高迎祥便是从郧阳入汉中，最后想突围离开汉中时，在子午谷兵败被擒。记得当年那一战，末将也跟着孙总督一起参与过，没想到如今孙总督都已经……唉。
高迎祥死后几年，郧阳一直战乱不断，也就常常跟着张献忠、罗汝才等，分出偏师入汉中洗略。朝廷兵马打散了又拉新丁，根本无战力可言。
崇祯十二年后，张献忠降而复反，此后诸贼才渐渐转战去了别的富庶之地，最近两年，这儿总算太平些，但想募出精兵，是不太可能了。
如今本地守军，主要靠末将从太原带来的一万老兵，另外就是凤翔府的五千精兵——凤翔府的守兵，原先该当是孙总督部下，
但孙总督在西安殉国后，也并未全军覆没，残余凤翔兵逃回宝鸡、郿县、大散关一带，依托汉中支持勉强还能固守，末将为了稳定人心，也不及请示，事急从权拨给了他们一些粮草。”
朱树人听了，心里大概也有数了，曹变蛟这一路势力的存在，至少可以给他提供一万五千人的精兵，外加数千强拉到地方卫所的壮丁，满打满算，就是两万人，
将来很长时间内，都要依靠这支部队，来确保朱树人地盘的西侧北线不受侵扰，阻断关中贼情向汉中蔓延。
曹变蛟带出来的太原兵，战斗力那绝对是可以的。
虽然前年冬天松锦大战那次，冲杀黄台吉旗阵时，很多骨干精锐都战死了。
如今这一万人有相当一部分在山海关驻防时都只是二线部队，还有些是曹变蛟回到山西后重新募兵的。但不管怎么说，哪怕这一万人里，有三四千是跟着曹变蛟冲杀过黄台吉旗阵的精锐，就已经足够了。
如今汉中地区的防务，最大的短板还是民政，是军粮的供给。
如果只是守住汉中盆地，情况还稍好一些。但要保住将来回到关中的桥头堡，保住秦岭以北凤翔府的宝鸡等几个县，粮食消耗就会打得多了。
哪怕毫无地理常识的人，只要想想当初诸葛亮北伐时，从汉中起运四石军粮，路上要吃掉三石，才能有一石抵达陈仓道口，就知道古代翻越秦岭的运输条件有多艰险了。
明朝比汉末又过了一千四百多年，交通条件和科技当然有很大提升，但朱树人估摸了一下，运一石粮食到宝鸡县，汉中这边至少还要耗费掉二石五斗以上，路况差天气差的季节，依然能达到三石。
朱树人想了想，便立刻拿了两个主意：“既然曹将军如今还能确保宝鸡、大散关等处，这些将来反攻关中的桥头堡，也不容有失，必须稳稳拿住，以待关中有变。
这穿越陈仓古道守住秦岭北端，最大的麻烦还是运粮，所以我们要争取用尽量少的兵力，来确保宝鸡县和大散关的防务——曹将军，如今这两处驻军各有多少人？”
曹变蛟想都不用想，脱口而出：“孙总督留下的凤翔军残部五千人，几乎都留在宝鸡县了，末将还额外助兵两千，分了一个心腹守备，帮着守城。
大散关处，末将以本部兵马五千，并一半的汉中府卫所兵驻守。整个汉中两万人马，倒有一万五千人左右部署在这两个最紧要的所在。
其余南郑城内，只有三千兵马驻守，另有三千精锐，则分别占据褒斜道口太白山、子午谷口等各地，外加与郧阳毗邻的汉水谷口。
褒斜道、子午谷都比陈仓道大路更为险峻，还都是栈道，所以不需要太多兵力就能守住，尤其子午谷口，数百人守关，便足以万夫莫开。”
朱树人想了想，其他各处要道的防守兵力确实不能再减了，汉中盆地看起来人口不多，但占地着实广大，山区太多，要守住的口子也比较多比较分散。
所以要节约人数，最关键还是把宝鸡县和大散关的驻军减少，这样今明两年就能少往北方运军粮了。
于是他盘算了一下，建议道：“既如此，把大散关的驻军减少一半，争取三千人守住关口。本官会把军中的老式火铳都拨给守关将士，凑足至少两千杆，再配上几百杆鸟铳、鲁密铳，一百杆斑鸠铳，二十门新式佛郎机。
至于火药，也会一次性运足十万斤以上，至于铅弹，除了外运之外，还可以考虑在当地自制，守城用的，也未必需要精密的铅弹，什么碎石铁渣都是能塞的。
有了如此重火器，再凭借秦岭之险，三千人绝对能守住了。宝鸡县也会多给一批火器，把守兵人数压缩到五千人。”
曹变蛟一开始想求稳，听总督大人说火器管够，他也就不阻止了。
虽然老式一点的火器开火频率慢，还笨重低效，但站在城墙上是无所谓的。精良的新式武器，当然要给野战部队优先使用了。
另一方面，也是朱树人麾下各军，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朱树人本人可以因为曹变蛟是一代名将、史书上赫赫大名，就给他优待。但朱树人麾下其他将领，难免会有想法，觉得跟随总督多年，还不如新来的受重视。
为了一碗水端平，最好的做法还是先让曹变蛟拿着老式火器打打防守战，等他的部队跟了朱树人之后，也立了功，经受住了考验，朱树人再给他提高待遇，换装装备，被人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真实世界驾驭人心统治下属，可不是打《三国志》策略游戏——自己原本的军师智力95，新招降到一个智力98的武将，立刻就能把原来的军师撤了换上这个98智的当军师。
更不能说把大骠车卫等将军号空着，就等抓到吕布关羽赵云招降后，就直接给他们升大骠车卫、然后给老部下发个几百两黄金就把忠诚度补回去。
现实世界敢这么干的统治者，早就特么被属下造反杀了。
搞定了兵力部署、节约军粮的事儿后，朱树人就转向陈君宠：“陈知府，不知这汉中一府，如今民生如何，税粮可能供给这两万士卒的军粮？
若是不够，能不能分派一些士卒，闲时屯田？只要种田之余，每年抽出两个月训练，应该也不至于战力下降太明显。就是不知汉中田地可够。”
陈君宠连忙回答：“前些年汉中倒是民怨沸腾，还反复被流贼蹂躏。如今却早已地广人稀，反复战乱中，人口十死七八，富户读书人几乎都被杀尽。
崇祯十三年后，才勉强开始恢复生产。不过税还是不怎么收得上来，百姓此前太苦了，刚缓了两年，今年如果足额征税的话，也才是恢复生产后的第三年而已。
如果曹军门能分出人手，自行军屯，下官一定能清丈出足额的田土拨给耕种，不过收成就难以保证了，本地的水利也是一直年久失修，此前被战乱破坏太重。
下官上任后，两年内拼命劝导百姓重修水利，不可如陕人流民那般竭泽而渔乱垦，但起色还不大。”
朱树人听了这番话，倒是对陈君宠生出几分知遇之感。这年头懂得劝百姓兴修水利，做长久计的，都算是有见识的好官了。
他在武昌时，也是一直督促百姓要兴修水利，决不能搞破坏式开垦，对于那些从陕西流窜来的、流贼投降后务农的，但凡有把那些劣币驱逐良币的劣习带到湖广的，还会严惩——
当然，朱树人从来不是只惩罚刁民，他也一碗水端平惩罚劣绅。对于破坏永佃权，不把保护得力的良田永久给固定佃户租种、想要换地涨租子的地主，朱树人一样屠刀霍霍。
在朱树人治下，租佃权利从来只有一条铁律：谁把田保护得好，谁就有权永久种这块地，不能涨地租，也不能以涨地租为借口，逼对方换一块田种。
如果旺铺老板干得好房东就涨租金或者换店面，谁还特么好好干！
朱树人跟陈君宠略微交流了几句，立刻就表态：“这点可以放心，本官自会支持你的。本官在湖广时，就不顾大明律，对换地涨租的把戏打击甚严。
另外，既然汉中地广人稀，又暂时缺乏灌溉，可以多推广种植本官新带来的玉米。此物产量远高于种麦尚在其次，关键是省水。
只要种麦四成的灌溉水量，就可以养活玉米了。按说冬种麦、春末种玉米，一年两季轮换是最好的。
但夏末秋初也不是不能种，无非顶掉一季冬小麦，而且寒冬之前必须收割，比春末的玉米损失几成产量。既然汉中水利败坏，先顶一阵也好。我这次随军就带来了几万石玉米、土豆，可以作为种子。”
陈君宠听后，也是啧啧称奇：“没想到总督大人还对农桑如此精通，下官实在佩服，下官这就去筹备。”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天使看到的，当然都是国姓爷摆拍的
朱树人在湖广和四川，已经搞过两次新农业生产方式的推广，和土地确权的工作了，
所以再到汉中复制一次，制度上根本就没有难度，可以直接把成熟经验搬过来用。
具体落实的时候，难点也主要集中在不同地区的民情也不同，需要针对性地解决百姓的抵触。
哪怕如今还是明末，但各地的民风倾向，已经有点接近后世了——
南方人相对敢冒险一点，也容易接受新事物一点，北方稍微淳朴保守，但也更惧怕官府，就算不理解也能靠强权推行一些新事物，除非是忍不下去了直接扯旗造反。
好在汉中如今与世隔绝，根本没法跟大明朝廷控制的其他地区直接联系，朱树人哪怕在这儿独断专行当土皇帝，一年半载之内都没人能告他的状——除非想告状的人有本事直接打穿关中的李自成统治区，去北京找崇祯告状。
从六月中旬，朱树人抵达南郑，开始部署汉中民政工作，到八月初，短短一个半月里，百姓和乡绅都被梳理了一遍。
官府承诺今年凡是改种玉米和土豆的，当年免税，所以哪怕百姓不认识这些作物，对收成有担心，也能勉强克服恐惧改种。
朱树人为了加快推广速度，还恩威并施，一边让陈君宠用正常手段劝农，一边又开出“冬收后，官府承诺按照一两银子两石晒干玉米粒的托底价格，无限量收储玉米作为军粮”。
（注：夏末才种的玉米，大约要四个月生长期，会在冬天才收割。产量比春末种的玉米稍微低几成。）
相关承诺每县每乡都发了下去，在各处申明亭宣讲，务必让百姓都知道。
这个过程中，朱树人也免不了让下乡宣传的工作队，顺带着宣传一下他在湖广就已经实施过的永佃权法律，
劝导百姓种田时注意保护耕地，每年要追肥、维护水利。强调官府会严惩破坏式耕种的刁民和哄抬地租置换好地的劣绅。
朱树人当然也不是空口白话只用语言宣传，而是每个县都会找茬挑几个恶劣典型，抓来直接砍了，明正典刑以示众。
乱世用重典嘛，为了最快地改变民风，消除积弊，稍微杀几个人也是没办法的。
在这一个半月的磨合中，朱树人原本不算太成熟的永佃权律法条文，也进一步查漏补缺完善了。
法律这东西就是这样的，光靠拍脑门立法，或者靠对后世法律的先知先觉，都是不可能尽善尽美的，法律总有其僵化的地方。试点之后发现问题就及时改，才能更好地磨合，适应百姓。
经过在汉中这块闭塞的“特区试验田”里微调后，朱树人立的永佃权律法，基本上可以概括为这样几条核心精神：
“朝廷保护百姓对土地的永续租佃权，只要一个人好好种地，每年有追肥，有参加所在乡镇的灌溉水利设施维护劳役。那么租种给他土地的地主，就不能要求这个佃户换地，也不能涨地租。”
“保护农民安心生产的基础上，地主的权利也不是完全不保护。土地承租契约，租期为二十年，二十年内一切情况都不允许涨租金。
二十年后，如果承租的佃农老死了，存在土地继承、分家，那么允许重新签订租约，也可以酌情调整租金。如果佃农没老死，那么可以按照原租约一直种到他老死，终生不变。
另外，如果地主要涨租金，必须承担举证责任，证明佃户过去多年有屡次不参加当地水利维修的徭役，以及多年屡次种地不追肥，如果没有这些劣迹，哪怕土地继承换约，也不许涨地租。”
朱树人这一套操作下来，基本上已经跟后世曰本人那种“铺面房租给人开店后，经营者不走房东就不能涨房租”差不多了。
而且考虑到时代特色，如今还是封建社会，朱树人这么定，显然比后世曰本人更加人性化——后世曰本好歹是资本注意社会，存在经济增长、通货膨胀，如果几十年上百年不给涨租金，房东的收益在很多年后可能就贬值得不值钱了。
但封建社会显然不存在普遍的经济增长，基本上两千年人均GDP都是在循环，也不存在通货膨胀，汉朝一石粮食几百钱，到明朝正常年景的时候还是几百钱。
所以“只要对方是保护土地可持续性的良民，就不许地主涨租金”，地主的收益也不至于贬值。
当然，或许也有看官会觉得，“这种操作也没多大进步，明朝不也有‘田皮田骨’么，不是租佃权也能得到长期保护甚至继承么？跟严密的永佃权立法也没多大差距吧”。
但这样想，只能说是对古代法律史的了解流于表面了。
明朝是有田皮田骨不假，但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那玩意儿的保护效果，也就跟后世《公司法》里那个“当有限公司股东想转让股权时，公司内部股东，比外人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条款力度差不多而已。
实际上公司股权交易时，如果小股东觉得被大股东欺压了，想转让股权，引入对手查账，怎么可能给你有机会做到“同等条件下”？
公司估值一个亿的时候，10％小股权要出让，大股东开出一千万，小股东完全可以拉到一个外部对手出两千万，价高者得。这时候所谓的“同等条件下优先购买”，根本就没什么意义了，卖的人不会让你有机会刚好条件同等的。
此前的明朝地主对付田皮田骨制度，其实道理也是类似的。他又不会直接要求违法剥夺佃户的租佃权，他只会跟你说年限到了要涨租子，
你不肯涨旁边有个新来的肯涨，要不佃户也跟着卷承诺涨租，要么有的是办法让你混不下去，要么就换一块面积相等、目前看起来表面条件差不多的地，把好地让给出价更高更愿意被剥削的人。
所以，根治的办法，还是得靠“只要当事人有追肥，有按时参加水利维修，地主就永远无权涨地租”。
当然朱树人这么干，肯定也是有利有弊，地主们在这个改革中倒也不算纯吃亏，也是有赚到的，因为他们没有涨租子，却可以从“从此佃户有恒心，不再破坏田地”中长远受益。
真正在这个变法中纯亏的，其实就是想流窜到外地去逃荒租地的纯流民。
因为原本流民最大的竞争优势，就是可以承受更高的奴役度，别的本地活得下去的佃农，可能常年习惯了四公六民，或者五五开的分成。
但流民初来乍到想租地，说不定愿意直接接受三七开，而且七成是地主的。流民一贯就是靠这种竞争力，把本地佃户的份额挤出去一点，夹缝中捞一块地先租着。
这就好比后世初来乍到当北漂沪漂还没有一技之长的，往往比较容易接受996／007。本地人卷不动了他们主动肯卷，就能挤出一点工作机会，确保自己不饿死，先在北沪站稳脚跟再说。
现在朱树人立法强行禁止涨地租，等于是阻断了流民自降身价来提升竞争力。
就好比后世瑞典劳动法强行禁止加班，那些没一技之长只是肯996的雇员，也就没了竞争力——
后世2015年的时候，瑞典有一家曾经著名的流媒体音乐平台，叫spotify，就发生过经典案例，他们雇佣的几个华人程序员瞒着老板恶意非法加班（就是公司和主管领导都告诉他们别加班了，慢慢干，他们还假装下班后又偷偷溜回公司加班，还被劳动监察机构的大数据监控抓到了），然后被抓去拘留了，公司也被严惩了，搞得后来相当一段时间不敢雇华人程序员。
朝廷定了最低工资的情况下，低于这个工资用人的，那就直接犯法了，一抓一个准。
……
朱树人这般立法严苛，对经济运行大刀阔斧制定各种“政府指导价、政府限价”，作为读孔孟之道出身的陈君宠，一开始当然也是非常不适应的。
而且朱树人现在的做法，已经是称得上“跋扈”了，这种改革哪是他一个总督能在地方上自说自话的？
陈君宠考虑到他用心不坏，也就委婉劝过，觉得言利的事情，官府不该管太多，应该民间自行商量着办，
还拿出“当年王莽也是禁止田地买卖，规定币制，各种折腾，最后也没解决西汉末年贫者无立锥之地的问题，还亡国了”的教训，觉得为政者在经济上就应该轻缓，无为而治。
朱树人也知道这人只是没见识，并不是道德有问题，也就没为难他，一句“乱世用重典，到了这一步，再不保护贫民卖命的底价，等他们被闯贼拉走就来不及了”，直接揭过。
这种时候，能不拿“越权”的理由来对抗他的，那就都是可以拉拢团结的。
朱树人这样雷厉风行，当然也遭到了一些反抗。汉中的豪绅毕竟没能在前几年被高迎祥李自成罗汝才彻底杀绝，还是留了一小撮的。
这些人当中，有些原本倒也不以涨地租逼农民破坏式耕种著称，一开始屠刀也没砍到他们头上。
但朱树人循序渐进，都要在当地搞变法，把永久禁止无条件涨租立到法里面，这些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想要反抗——毕竟曾经不怎么涨租，和将来永远失去无条件涨租的权力，这里面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谁不想趁着荒年多兼并土地，多加码盘剥条件呢。
于是这些人就搬出大明律，搬出太祖皇帝的祖制，乃至各种借口，想要阻挠。
朱树人当然是毫不客气，又挑了几个刺头惩处了。
其中极个别，甚至还敢威胁朱树人，摆出“我家在北京朝中有人，哪位阁老哪位部堂侍郎是我们家远房亲戚／世交故旧”来说事儿，提醒朱树人“总督只是暂时的，将来北京城里的大佬们腾出手来，你在这儿胡作非为迟早要付出代价”！
这话一说出来，朱树人立刻就以“干预地方行政，冒认关系污蔑京中某些部堂、阁老清誉”的名义，把这些人抓起来了。
“周阁老、徐部堂、张部堂怎么可能有你们这种鼠辈故旧？别以为汉中天高皇帝远，在这儿冒认毁人清誉，就可以逍遥法外！”
然后直接挑了一点典型杀了，如果“冒认”行为涉及全家，全家都出面抗辩，那就全家杀了！
稍微杀了十几家，每个县两三家之后，这个事儿也就平了。
汉中各地都意识到，这位国姓爷总督大人，那绝对是杀贼杀红了眼。如今反抗那是找死，还不如等关中平定、出川道路宁靖后，能赶去北京，再告这朱树人的御状不迟！
好汉不吃眼前亏嘛，现在汉中被流贼隔绝了，何必再在这个节骨眼上白白送死。
殊不知，朱树人敢这么做，就是笃定了这些人永远都联系不到北京城里那些阁老部堂了。
在朱树人眼里，北京城里身居高位的文官集团，都已经是死人。
哪怕将来他们敢投降李自成，暂时不死，朱树人也不会容许将来光复北方后，这些人再当墙头草三姓家奴投靠回来的。
闯贼会缺读书人，正统朝廷永远不缺读书人。杀光一批自有另一批顶上来做官，也不需要多高明的专业官僚技术——科举本来也不考具体的专业管理技术。
科技类人才可能还要珍惜一下，管理类岗位任何时代都可以前仆后继补充上来，不会断档的。
做官谁不想做啊，朱元璋时期杀了那么多官，一样找得到无数的人肯去做官。
……
这样铁腕铁血强推了一个半月，到八月份的时候，汉中军民也很快就渡过了阵痛期，开始转而体会到国姓爷统治的好处了。
至少如今百姓们都是没人敢偷奸耍滑，让去参加维护水利，都乖乖维护，种下的玉米，经过一个半月的生长，也都状态不错。
玉米种下去之后，一般不到十天就能看到地面上有抽芽破土而出，到一个月左右，玉米苗就开始拔节，能变成坚硬挺拔的茎秆，只比甘蔗软一些。
只要到了这一步，当地农民虽然没种过玉米，但好歹见过甘蔗，也就知道这种新作物的生长状态没问题。
农民是最讲究眼见为实的，亲眼看着这种作物在灌溉量如此稀缺的情况下，依然能不断拔高，大家也就信了，知道这东西真的用水很少，很适合崇祯时干旱连年的陕西周边。
农民们的信心和积极性也就更高，每天认真务农，就等着再过两个半月，到十月底丰收。
就在汉中民政军备渐入正轨的时候，朝廷派来宣旨的王公公，总算是从重庆兜兜转转，又来到了汉中。
不过，那些期待着能和北京朝廷重新恢复联络的汉中豪绅受害者，恐怕要失望了。
因为王公公远在金牛道中的时候，朱树人就已经提前盯上了对方，朝廷使者的一举一动，每日行程快慢到了哪儿，朱树人都是门清。
所以，王公公到了南郑，也不可能看到汉中这一个半月实际上发生的改变的。
他只能看到朱树人让他看到的东西，那些摆拍的东西。
朱树人也会继续扮演出忠义无双的样子，积极筹备从汉中北伐关中的姿态，显得他一直在为崇祯分忧。

第三百一十八章 陛下之壮烈，臣素来佩服
“王公公真是远来辛劳，本官行踪不定，让公公受苦了，本官的表哥张兵备，在重庆时没怠慢公公吧。”
八月初六，南郑县城内，汉中知府衙门里，朱树人终于接见了远道跋涉了足足两个月的宣旨使者王公公。
王公公看起来都比上次四月份见到时，瘦了一大圈，看来老是在北京和重庆之间折返跑的日子，确实不好受。
基本上过去四个月，王公公和他身边的人，三分之二以上的时间都在路上，跋山涉水，坐车换船，奔波不定。
不过见到朱树人的时候，王公公的态度倒也依然客气，始终陪着笑脸：“国姓爷客气了，国姓爷才是国之栋梁，忠义无双。身居如此高位，还不辞劳苦，始终出现在国事最危难的地方，陛下知道了，一定也会感动的。”
王公公说话这么客气，主要也是这一路上，他的饮食起居都有张煌言派人照顾，虽然累了点，物质享受倒是没落下。
更关键的是，每次入川传旨，好处车马费林林总总收受的礼物，加起来至少是五位数的白银，总有个好几万两打点了，还有一些财物是通过王公公带回去给其他京中经手的要害宦官分润的。
毕竟朱树人还指望这些上传下达的人帮他拖时间说好话呢。
虽然崇祯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但越是最后关头越是不能出岔子。这样才能把自己的忠义形象完美保持到最后一刻。
相比于以后的巨大收获，这种时候场面上的银子绝对不能省。沈家几代苏州首富，别人也知道你有钱，越是这样就越要维持原本的送钱节奏，才不会让人怀疑你提前预判了什么。
于是乎，双方的接洽，就始终维持在这么一种亲切友好的氛围中。
朱树人让人先安排了些茶点，好好招待着，他自己则让人布置香案、厅堂，一会儿好正式先走流程接旨——
崇祯封他新爵位、命他临时兼督四川的旨意，直到此刻，都还没宣读呢，可不得正式一点。
……
用好茶美点招待了王公公一番，又私下送了些珠宝后，香案也准备好了，朱树人就正式走流程，先把旨意给接了。
听到自己只是从克虏伯升为克虏侯，并未直接按三年前的太庙盟誓封公爵时，朱树人内心也是稍稍失落了一下的，但很快就恢复了。
而且他表面上没有任何情绪表情流露出来，一副“能当侯爵我已经很满意了”的样子。
崇祯的借口，倒也说得过去，自己都已经把他当死人了，对方要提防他，更好地利用他，也是可以想象的。
何况大明朝最近二百年，哪有人因功劳封公爵的，仅有的那些国公，都是朱元璋开国和朱棣篡位的时候流传下来的。先侯爵一下，也免得被世人同僚嫉妒。
年轻人骤居高位并不是好事，德不配位要遭人恨的。
现在崇祯做了这个恶人，天下人也知道了朱树人对国家已经竭尽全力，功劳也都过硬，却还被人压下太庙盟誓缓缓给赏，天下人反而会同情他。
而实际上“暂时”兼督四川军务，这个名头对他价值也挺大，可以让他干涉四川的各项内政，以及长期滞留重庆等地，不再有名义上的障碍。如果有刺头，他想搞清洗的话，也会方便得多，
对那些死忠于大明的属下，凝聚力也能进一步提升，不至于有人怀疑人生，觉得总督大人想搞割据。
朱树人表达了感谢天恩后，就丝毫没有怨言地跟王公公聊起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多谢公公为本官在陛下面前美言，陛下能如此秉公重赏，与公公们畅通言路，开张圣听也是分不开的。
本官受国恩如此深重，自当允诺三个月内解决孙可望，不过，这还真得从即日开始算起了，八月份之前，本官不是不知道陛下的意思么，所以那些时间做不得数的，就到十一月底，本官一定给陛下一些新的进展。”
朱树人这么摊开了说之后，王公公也是松了口气，他还担心朱树人不满足，准备了很多说辞，现在看来，倒是没太大必要。
但是那些帮皇帝笼络人心的话，既然准都准备了，总归是要说的，否则不是白准备了么。王公公也就和颜悦色地点出：
“国姓爷如此忠义，实在是天下楷模，其实陛下对国姓爷的信任，那是冠于当世的，满朝文武，再难有第二人能如此受陛下重用。只是国姓爷实在太过年轻，您今年才二十四岁吧？但凡换个年过三旬的，封公爵绝无人嫉妒。毕竟当年霍去病二十四岁，也不过是冠军侯。
即使如此，陛下私下里也说了，解决孙可望之后，或者如果孙可望不好解决，那就带兵回北方，围堵闯贼有功，随便有点由头，一年半载之内，这公爵之位早就给国姓爷留好了。”
王公公这番举例，其实也不太恰当。霍去病二十四岁，那是因为人家只活到二十四岁，而且汉朝也没有公爵，列侯就是最高了。
但朱树人也不去计较对方的说法，只当是彻底接受了，还流露出欣喜的表情，以示绝对会努力。
然后，他又顺带着不着行迹地展开描述了一下自己的军事计划，尤其是为“为什么朝廷使者没来之前的六七月份那两个月里，自己对孙可望的追击有所拖延，却亲自来到汉中，把注意力投注在北线”。
毕竟，如果不解释一下这个问题，回去后沟通不畅，崇祯还是有可能怀疑的。双方每次沟通至少掉线三个月，往返一次不容易。朱树人能提前想到打的预防针，当然要打够。
“本官之所以六七月份没亲自乘胜追击穷寇，是因为滇黔之地盛夏过于暑热，士卒多患疾病，如果继续深追，怕是每日都有不少士卒因病身亡，实非体恤将士之道。
本官也派出斥候探查过了，孙可望所过之处，陕西顽贼死伤也是无算，每日都有不少积年老贼因不宜气候，染疫倒毙。所以过去这两个月，不追的战果，都胜过往日追击时了。如今已经八月，秋意转凉，正好继续南下追击，三个月一定成功。
而汉中这边，此前着实要紧，闯贼虽无入川的胆子，但夺取汉中的胆子还是有一些的。至不济，他还指望拿下宝鸡、大散关。
如此堵住山险之后，则闯贼时时有入汉中、乃至进一步南下入川的机会，朝廷官军却会陷入被动死守处处设防的窘境。
所以本官才亲自来这儿督导防务，并且敦促恢复民生，加快筹集军粮，以为久计。我估计，闯贼在这个秋天，一定会尝试不计代价强攻宝鸡县和大散关的，因为一旦入冬，以秦岭之险要，大雪封山，他就没机会了。
北方冬天天寒地冻，利于春夏用兵而不利秋冬。南方暑热，利于秋冬用兵而不利于春夏。去年陛下若是允许本官趁着秋冬时追击张献忠，其实张逆、孙可望都早就能灭尽了。
可惜去年秋冬，却浪费在了跟闯贼相持、解救开封上，以至于今年再来入川击贼，其实适合用兵的季节并不久，这才没能立刻解决。
如若陛下能允许本官自行调度，以后但凡坚持春夏对北方用兵，秋冬才对南方用兵，何愁不能以最节省国帑和兵力的方式平贼！”
朱树人洋洋洒洒，不管王公公有没有想到这么多点，他都先把自己的战略规划，有鼻子有眼地说得很详细。
毕竟王公公不太懂军事，指望他亲自问出这些这么有技术含量的问题，怕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就要专业的人在领导和传话的人都没意识到问题前，就主动查漏补缺回答。
哪怕你没想到，你没问，朱树人一样要答。等他们回去之后，下次起码又是三个月后崇祯才会派人来。
那三个月里，他们自然会遇到这些问题，会想到，会想问，到时候一回忆：卧槽，原来这些当初没问的问题，三个月前国姓爷就已经预料到将来注定会遇到、注定会发问，所以趁着你没问就先抢答了。
那么，朱树人在北京朝廷的名声就能保持的很好，一直保持到最后。
王公公听得很仔细，最后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番道理。
南方暑热北方寒冷，这是随便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的普世常识，孙可望逃去云贵了，那就要进热带雨林气候地区作战，秋冬才能用兵，再合理不过了。
而李自成现在看着嚣张，也不知道王公公入川后与世隔绝的这最近一个半月里，李自成在北线有没有什么新举动。
但以常理度之，一旦到了入冬，李自成肯定不可能有任何朝着北方的大动作的吧？难道他不怕属下大批量冻死的么？如今可是每年气候都比正常年景相对更寒冷一些呢！（当时的人已经知道天气变冷了，只是不知道“小冰期”这种术语）
王公公把一切因果思考捋顺了，不由佩服地说：“原来国姓爷早就想得如此明白了，咱家回京之后，一定跟陛下好好详实汇报，不会让国姓爷受了委屈的。
不过，国姓爷您刚才说李自成很可能今秋就会对汉中下手，这靠谱么？”
朱树人：“当然！实不相瞒，其实早在七月份的时候，大约半个多月前，本官让曹军门派出的斥候，就已经哨探到闯贼在彻底占据西安周边后，分兵流占关中各地，逼近了宝鸡县。
本官已经命人通过陈仓古道，往宝鸡县前线和大散关，运输了两批军粮了。汉中这边暂时勒紧裤腰带过一过苦日子，到十月底十一月初，这边的玉米收上来后，百姓们就能宽裕些，勉强吃口半饱饭。
汉中之地的百姓，原本有种稻种麦都有，近年来因为干旱寒冷，水稻耗水太多，这才几乎不种了，都是种麦。
但麦子耗水还是比玉米多，如今改种玉米，哪怕是夏末下种，也不用跟麦子那样熬过冬天才能收获，所以本地存粮少留一点，也不虞饿死人。有了足够的军粮支持宝鸡县和大散关，就算被闯贼围城数月，也是不怕的。
现在闯贼已经围了宝鸡县十几天了，也在大散关下顿挫了七八日，本官这几天就会给他们一次痛击！至少打出汉中半年太平，让闯贼不敢再动南下之心！
闯贼杀害孙总督后，其在河洛之地的主力，应该也有收缩回关中吧？如果本官从湖广的襄阳北上，就算可以费尽心力从阳城道过伏牛山、收复洛阳，但最后想收复关中，却必须面对潼关之险。
所以还不如在这陈仓道口，大散关前，先示弱诱敌，歼灭消耗几次闯军的有生力量，带其兵疲意沮，再率大军杀出陈仓道口，直接光复关中！
毕竟大散关在我之手，要入关中便是易如反掌，所难者唯有筹粮，所以才不能大规模在关中跟闯军决战，要先打防守将其兵力消耗，削弱后再劳师远征。”
朱树人把道理分析得非常明白：潼关如果没丢的话，那么官军直接从襄阳到南阳再到洛阳，最后杀入西安，就是可取的。
如果不去洛阳，直接从南阳走武关道入秦地也是可以的。但那同样存在一个问题，就是武关故道如今也是控制在李自成手上。
哪怕“武关”这个具体的古地名的所在被左良玉控制，但武关道那么长，只要西北口靠近西安的蓝田县古挠关在李自成手上，要偷袭就依然很麻烦，要攻打“秦之四塞”级别的关隘。
而秦之四塞中的“散关”，包括配套的整条陈仓谷道，外加北边谷口扼守渭滨的宝鸡县城，如今都彻底在朱树人手上。
有如此地利形势，没道理舍易求难，非得让他从湖广进攻李自成而非出川北上抗击李自成吧？
把道理分析得这么明白，哪怕崇祯将来再想让朱树人多出力对付李自成，朱树人也能拍着胸脯很硬气地说：
陛下，您让我对付李自成，我这不正对付着么！咱只是在具体战术部署上，有自己的想法，但大方向是没错的，一直有在对付李自成！没有消极怠工。
朱树人说完后，王公公也彻底理解了他的思路，朱树人这才最后图穷匕见地补上了一两句打预防针的话：
“唉，天下没有万全的计策，其实我这条讨闯思路，也有一个隐患，那就是关中缺粮，赤地千里，一旦我军在这儿击破了闯贼后，闯贼放弃关中继续往别的方向流窜，我军怕是追之不及。
从四川运粮到关中再一路东追，这粮草肯定是补给不上的，所以到时候，朝廷大军只能打跑关中闯贼，然后就得收兵南归，回四川、顺流汉水去襄阳，再从荆襄这一路北上，如此才能确保粮道。
但这样一来，可能会耽误几个月的时间，毕竟十几万大军千里调度，岂是易事？
事实上本官心中还想到过另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可以防止闯贼糜烂，只是要苦一苦陕西百姓了——咱如果就从荆襄北上，先收河洛，然后叩关潼关。就算潼关攻不进去，也没关系，以少量兵力堵住秦之四塞，让闯贼跑不出来就行！
如此，朝廷大不了给陕西免税十年，也不去折腾那儿的官府，不出三年，闯贼必然自相杀食，贼兵之间互相食尸，人数减少一大半——
不过陛下刚毅，远非那些暗弱之可比，他始终坚持天子守国门，誓死不退半步，凡我大明疆土，一寸一年都不能容忍落于贼手。他不愿意答应‘暂时视陕西人自生自灭’的话，这个想法也就只是空谈了，还是用本官一开始说的方略吧。”
朱树人这番话，也是从法理上最后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咱不是没给过崇祯活路，甚至到最后一刻，都给崇祯指了路的，是崇祯自己原则性太强，喜欢殉国，寸步不退，那也没办法。
陛下壮烈，宁死不屈，臣等佩服！

第三百一十九章 以战驱贼
朱树人把最后一轮的烟雾弹，充分通过王公公释放出去后，他能做的情报欺骗工作，也就做得差不多了。
后续部分只能交给天意，交给其他相对方的自然进展。
比如崇祯要是突然转了性子、变得胆小怂包肯服软，承认大明的某部分领土可以放弃，那朱树人也没办法，只好认栽，暂时先改当一辈子当大明忠臣，徐图后计以待天时。
又比如，李自成要是也突然赚了性子，变得不再怂包专挑软柿子捏，而是跟崇祯那样硬刚到底，那朱树人的计划同样会受到很大影响，他也一样暂时没办法。
但，人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崇祯过于僵硬的三观，李自成过于灵活的三观，这两点都像是娘胎里带出来似的，深深刻在了他们各自骨子里。
……
欺骗工作方面该做的都做了，但朱树人这种大忙人，肯定不会干等浪费时间。
所以应付完王公公之后，他也很快把自己的工作重心，挪到了防守大散关和宝鸡县城上、争取诱敌深入、一战为汉中地区打出一年太平。
朱树人很清楚，目前为止，对面的李自成，还是不知道朱树人已经抵达汉中的，他多半会觉得，汉中只有一个曹变蛟，而且曹变蛟未必会亲临大散关。
这不能怪李自成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好，而是蜀道艰难，在占据四川的一方封关的情况下，占据关中的军阀是很难了解到蜀中近况的——
随便举个例子，当年三国时，刘备死后，诸葛亮就选择了封关绝道，不跟魏人往来贸易。把陈仓道一封，魏国那边连续好几年都不知道季汉这边的情况，还以为诸葛亮会一直自闭下去，这才有了后来首出祁山时的突然性。
现在朱树人只是封锁了两个月消息，相比之下根本不算久，也谈不上什么难度。
都只是基本操作而已。
这样的信息差，让李自成还是很有信心，一战为关中打出数年南线太平，防止关中大地以后时时刻刻还得分兵提防官军出川骚扰。
相比于这个战略目标的收益，哪怕暂时死伤上三五万人，只要不是老牌精兵，而是新拉的壮丁炮灰，李自成都是觉得完全可以接受的。
早在七月二十四这天，李自成就派遣了他的心腹部将之一袁宗第，来围攻宝鸡县。
袁宗第动用了四五万兵马，其中一万多是去年河南战场回来的老营（有些老营也不是非常老，但是能从河南活着回来，就算升级为“新老营”了），剩下的则是河南大战后新拉的壮丁。
李自成麾下的各大部将中，刘宗敏如今依然是实力最强的，但刘宗敏另有他用，李自成需要他在山西方向进一步开拓，并且确保把官军的势力彻底赶出汾河流域。
如此李自成才能确保自己领地的东北方向彻底安全、占据山西形胜之地，退可守，进则可进一步试图冲破太行八陉、进入河北平原。
所以，关中西南角这边的宝鸡县战场，在李自成的优先级里最多也就只能排到第二，能派袁宗第来负责就已经不错了。
去年的河南之战中，李自成麾下顶级将领中，他亲侄儿李过和部将田见秀都交代在了陈县决战的战场上。所以历史上能在李自成麾下做到五军都督级别的部将，就只剩下刘宗敏、刘芳亮和袁宗第了。
刘芳亮的本部人马，去年也是参加了陈县大战的，只是他本人没有伤亡，但部众损失绝对不小。
相比之下，倒是去年决战前、就在商丘被黄得功击败的袁宗第，算是因祸得福，虽然被黄得功杀伤俘虏驱散了一万多部曲，却因此躲过陈县大战，
最后李自成撤回虎牢关以西时，清点人马，袁宗第的部众规模和战力已经反超了刘芳亮，居李自成麾下众将第二。
另外，刘宗敏和袁宗第两路齐出的同时，李自成本人直到七月底八月初，都还滞留在西安，他的本部中军人马，外加刘芳亮的兵马，也都分别驻扎在西安周边和潼关、河洛。
李自成这是在牛金星和宋献策的怂恿下，考虑自建国号的事情，所以要在西安这样的大城市驻留一段时间。
历史上，李自成本该是崇祯十六年入冬时，开始考虑自建国号的事儿，并且在崇祯十七年新年，才正式宣布。
如今才七八月份，算起来倒是比历史同期稍微早了一两个月开始想这事儿。这看似有些托大，但实际倒也合理——因为孙传庭的败死，同样也早了两个月左右，对李自成来说，他也就是在孙传庭死后一个半月，开始动这个念头的。
在他看来，长安、洛阳，那都是六朝古都都不止的存在，历史上的东西两京如今都在他手上，建个国号不过分吧？
称帝可以不急，但先定国号，证明自己是要改朝换代而非当流贼，这是很有必要的。
当年陈胜吴广动手的时候，陈胜一开始也没敢自称楚王，但“张楚”的名号可是先立起来的。
李自成如今的想法，也是差不多，所以他留在西安，并不急于亲自四方征战，留着中军主力，随时都能增援部下的各条战线。
……
袁宗第的部队在七月底初步围困宝鸡县后，花了三五天时间准备攻城器械、挖掘攻城用的营地、工事，然后就组织了一场试探性的进攻。
守卫宝鸡县城的，是曹变蛟麾下一名游击，名叫马光烈，历史上籍籍无名，无非是跟着曹变蛟厮杀多年，颇有苦劳，渐渐积功至此罢了。
他手下只有三千老兵，还有两千曹变蛟去年回到太原后新补充的兵源，一共五千人，要抵挡袁宗第含炮灰在内四五万大军，还是有点吃力的，所以只能选择笼城死守，绝对不可能出城野战逆袭。
闯军在杀了孙传庭后，也稍稍缴获了一批质量粗劣年久失修的火器，所以攻打宝鸡县城时，佛郎机的数量倒也勉强够声势——
明军末期武备松弛，所以孙传庭死前，他的陕西官军的火器本来质量就不行了，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打败仗。李自成不事生产，只靠抢孙传庭的来用，当然就更降低一个档次了。
宝鸡守军骤闻流贼以火炮攻城，也是有些担忧，但马光烈很快就发现，流贼的火器质量不行，便让守军以曹军门此前增援的火器反击。
朱树人拨给曹变蛟各部守城军的火器，质量同样不高，但还是比孙传庭李自成的要好很多，无非是年代有点久，但送上前线之前都会检修确认，容易炸膛的就直接回炉销毁了，不会坑自己人。
而且朱树人军中老式火铳大多被淘汰了，因此给出去根本不心疼，数量管够。马光烈麾下两千条枪都不止，还有几十门佛郎机。
袁宗第每次发起冲锋，都是一阵阵密集的排枪轮番开火，压得攻城炮灰抬不起头来。
宝鸡县城又一直是军事要地、就是古代的陈仓要塞，城池不大却坚固，地形很有优势，
城池夹在秦岭和陇山交汇的夹角处，还有一面濒临渭水、一面濒临贴着陇山东麓注入渭水的汧水。
两面高山两面河水，这样的地形自古就是易守难攻的，三国时魏国守将郝昭在这里阻挡了诸葛亮好几次攻势。
马光烈虽然只是普通将领，不如郝昭擅守，但对面袁宗第的攻战之法，更加远逊于诸葛亮十条街不止。官军还有火器优势，便让袁宗第陷入了泥潭。
消耗战打到八月初，也就是汉中那边王公公刚刚见到朱树人、传完旨的时候。袁宗第这边终于请示了李自成，改变了战术。
他选择以两万人围困宝鸡县城，然后带领更多的主力南下，进入陈仓道谷口，堵住了大散关，准备改为尝试进攻大散关，而对陈仓则以围而不打、消耗其物资的思路慢慢疲惫。
袁宗第是怎么想的：如果官军在宝鸡县留的守军较多，而大散关兵力、火器不足的话，能直接拿下大散关，那就最好。
如果大散关防守也严密，同样难以攻下，只要闯军堵住大散关以北的谷口，坚固扎营，那官军要支援宝鸡县城，就得强行冲破闯军的营寨。
到时候，攻守形势也会逆转，由闯军攻变为官军攻。
秦岭入川道路险峻，显然是谁扮演进攻方谁就会非常吃亏，闯军由攻转守，战斗压力就会大大减轻。如果官军迟迟不救，那宝鸡县的守军迟早有火药、粮食不济的那天，围到后来自会不战而溃。
当然，袁宗第也算有点将才，他也知道，官军如果想增援宝鸡县，也不止陈仓道一条路——往东一点，还有褒斜道、傥骆道这些栈道可以走。
但栈道肯定比陈仓道还难走好几倍，官军敢拖成长蛇阵由那些路进入关中，绝对会吃亏。袁宗第也会分兵去堵那两个谷口，绝对有信心有把握以逸待劳。
转变思路后，八月初六，袁宗第就正式开始对大散关发动试探性攻击。
还是一样的套路，先挖沟立寨，打造飞梯、冲车。掘城木驴。
大散关地处山谷，地势比较高，所以没有护城河，壕桥车也就省了。
守军只有一些旱沟、上满铺设上伪装，里面插着苦竹枪，这些陷阱用不到壕桥车，只要弄些炮灰老弱扛上麻袋土包，甚至用扁担挑土，丢到陷坑里填出条路即可。
这招闯军也是用得熟的不能再熟了，李自成这几年打官军的城池时，一贯有临时拉当地行将饿死的流民、“承诺每人挑三趟扁担的土到城墙关下，然后就给十天半个月饱饭吃”的伎俩。
一般李自成也都会兑现承诺，反正这些炮灰有好几成可能会死在城下，直接填尸入沟了，也吃不到战后才发放的军粮。炮灰的存在，还能大量分散官军的火力，让老营战兵受到的压力大大降低。
陕西之地，这么多年下来，几乎一个能吃饱饭的活人都找不出来了，几天饱饭，已经能买到足够多的人铤而走险。
袁宗第故技重施，很快把大散关外的陷坑全部解决，所费不过是数千条本来就要饿死的陕西人命罢了。
解决陷坑壕沟后，闯军攻城武器开始抵近关墙，火器队弓弩队也与关墙上的守军血腥对射起来。
战场上轰鸣大作，火枪的数量只占到远程武器的不到三成，但声势却很是惊人，把数量上多得多的弓弩都盖了过去，震慑着双方的军心士气。
第一天的强攻，袁宗第冷冷观察，觉得自己还是颇收获了几点情报。
“看来这大散关的防御还不如宝鸡县城严密！至少没看到几门佛郎机，也没有红夷大炮，只是火铳对射的话，藤牌手火铳队或许顶不住。
但改天用掘城木驴挖洞，再埋几棺材火药，应该能炸塌出几个土坡来。这关墙也都是夯土，连包砖都没有，更没有青石垒砌……”
仔细观察清楚守军强弱后，袁宗第便在心中暗暗筹划，后续几天继续调整战术。
他却不知道，这是曹变蛟的部队，早就得了吩咐：宝鸡县城的部队，要一遇到强攻就尽力火力全开，争取把敌人尽快吓走，转移目标。而大散关这边的部队，因为后路无忧，完全可以一开始示弱诱敌，勾引闯军觉得有希望，多投入一些兵力进这个绞肉机。
这也是朱树人在战役爆发前，就关照过曹变蛟的。毕竟宝鸡县城是有可能被敌人彻底包围的，经不起长期猛烈的强攻消耗，而大散关随时可以补充物资。
对方不知道朱树人本人在此，不知道湖广官军对大散关的物资支持力度，当然要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误判。
袁宗第猛攻一天，战死便超过了千人，伤者更多，一些本就是饥民临时拉来的，一旦重伤，也根本没打算救治，就直接当耗材丢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第二天开始，袁宗第集中了军中火药，装了整整七八口棺材的量，又出动整整三十辆硬木打造、坡顶上蒙了树皮、湿泥浆的掘城木驴，在闯军少数几门佛郎机的掩护下，推向大散关关墙。
官军继续矢石如雨，不过火枪子弹打在掘城木驴上都完全没用，丢下去的滚木也都被坡顶的“倾斜装甲”跳弹弹开，
只有非常沉重的巨石直接命中，才有可能直接把硬木坡顶的掘城木驴砸塌，但守城士卒准备的石头大多是砸人的羊头石，极少会有百斤以上的巨石。
“等挖够深度，就可以往里埋火药了。曹变蛟虽是名将，但孙传庭都死了，狗朝廷缺械少弹，武备都被那些狗文官贪没了吧！活该他们兵败！”
袁宗第心中越来越是热切。一想到大明那些贪官污吏，他就止不住的恨意。
闯王虽然也乱杀人，可毕竟杀狗官更多，只要谁杀狗官，他就撑着这口气跟谁干。

第三百二十章 再破袁宗第
“就这等战力，也敢强攻我大散关，看来闯贼去年真是被国姓爷杀得够呛，精兵强将折损不少。
唉，可惜了，孙总督要不是被陛下摁在这陕西之地，明知不可守而非守，但凡换个百姓不是人人想从贼的省，绝对不可能遭此毒手……”
站在大散关关墙上，一脸冷峻的曹变蛟，放下瞭望敌情的望远镜，心中便忍不住如是想。
当然有些想法有点大逆不道，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连低声自言自语都不会。
他其实就是这两天才刚刚秘密抵达的大散关，但是并没有声张。朱树人给他的任务，也是趁机多消灭一些敢于进犯的闯军，把敌人打疼，彻底绝了对方南下的心思，
同时也让即将回京的王公公能多上报一两条湖广军努力击贼的好消息，让陛下能安心。坚信湖广军会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直保持着跟闯军的战斗，并没有养寇自重。
曹变蛟深知，要打疼敌人，就要先给敌人看到点希望，不能一下子就硬怼，这才在最初一两天的防守中，雪藏了很多重型火器，
一直等到此刻，对面的袁宗第似乎又要拿出城墙挖洞埋火药爆破的法子，曹变蛟才凝重起来，意识到要好好对付。
曹变蛟是打老了仗的，跟流贼厮杀十几年下来，对流贼的招数套路当然了然于胸。
李自成去年在开封就用过挖洞埋药炸城墙的招数，只是开封城墙太厚，才没得手。后来张献忠攻破成都时，也是一模一样的套路，那次却成功了。
官军中的名将，对于这一手的堤防程度，自然也提到了最高优先级。看到掘城木驴疯狂挖土时，曹变蛟就猜到了七八成。
但他知道，第一批掘城木驴下面不可能藏着装满火药的棺材——因为第一批掘城木驴数量众多，足有几十辆，闯军不可能有那么多火药，每辆掘城木驴下面都藏好几口每口千斤以上火药的大棺材。
而且就算想藏，以掘城木驴的体积，真塞了这么多棺材，就装不下几个推车和挖掘的士卒了，挖掘进度会很慢。
所以，流贼最经典的战术，就是第一批木驴车里都不放火药，只专注挖墙。根据实战进度，确认那几个点挖得最快，土质最松，然后第二批木驴专运火药，重点埋炸最容易突破的点。
曹变蛟深知这一点，也就坦然放任第一批木驴靠近城墙，随便敌人挖，也不以重火器阻止。
直到血战了半日之后，临近当天傍晚，袁宗第派上了替补的又一大批木驴车，曹变蛟才精准判断出戏肉要上场了。
这批木驴里，肯定有藏满火药棺材的！
“所有佛郎机准备，仅有的那两门红夷大炮也准备，全部换上带弹托的新式弹，千斤佛郎机就用装药弹，统统给我瞄准那些增援的掘城木驴！骑兵也披挂准备，随时跟随本将军开门冲杀！”
明军炮兵立刻依令而行，把火炮都装上了带弹托的新式弹药——
火炮炮弹加弹托的技术，早在去年下半年，朱树人就已经发明了，实战首秀，是在那年八月的陈县战场上，当时只给榴霰弹装备了弹托，
还利用闯军不知道这种新式武器的存在，解决了“霰弹不能及远”的问题，让霰弹在弹托的凝聚约束下飞出一两百步后，才在空气阻力下挣脱束缚、开始散开。最后成功把李自成本人打成了麻子脸和独眼龙，还击毙了李过，射杀了一大群李自成身边的亲卫。
去年秋天回湖广后，朱树人让方以智、宋应星继续沿着这条科技树改良，很快就触类旁通，把各类炮弹都尝试了加上弹托，包括实心弹，以及今年刚研发出来的最原始初代开花弹。
这些工作在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也陆续完成了，只是打张献忠的最后一战时，这些武器没什么用武之地。攻城时实心弹直接轰就行了，加弹托也没什么意义，就一直没有捞到实战机会，今天才捞到首秀。
朱树人军中目前新研发的开花弹，还比较原始，使用的是开炮前点燃导火线的延时引信，有一定的危险性。属于点火后五到十秒内如果不能完成开炮动作，炮弹就有可能直接在炮膛内自爆那种。
具体延时几秒，跟开花弹的导火线长度、燃烧速度有关，气候和湿度变化也会影响引线燃烧速度，无法精确控制。所以实战中为了己方的安全性，都要留点余量，宁可落地后过几秒才炸，也不能太卡点。
否则就跟吃鸡游戏里那种过于追求空爆雷的选手那样，有可能直接就自雷了。
即使开火时间掌握得很好，如果炮弹飞行的过程中旋转太快，空气摩擦过大，也有一定的概率导致引线被风阻吹灭，从而落地时成为哑弹，或者需要别的点火激发。
这个时代的开花弹哑弹率达到一半都是正常的，加上弹托之后，炮弹飞行时的自旋会有一定的下降，风阻吹灭引线的概率也会降低，但炮弹的自稳度也会下降，
总的来说弹托带来的精度提升，和炮弹自旋减少带来的精度下降，基本上可以抵消。用来打实心弹的话，带不带弹托有点多此一举，开花弹的话，为了这点哑弹率降低，带上弹托综合来说更划算。
另外就是在打击倾斜装甲时，带弹托减少自旋的版本，可以降低跳弹概率，提升穿甲效果。而不带弹托的品种，自旋强，容易跳弹，反弹人员杀伤效率也会提升。
要打人肉目标，追求跳弹多杀人，那就不带弹托。要穿甲砸墙，就带弹托。这些数据，朱树人军中都已经严密实弹测试，总结出相当的经验了，只能实战验证。
也正因为这种东西与上一代武器相比提升不大，所以技术难度也不大，才能那么轻松就造出来。
……
袁宗第麾下，负责指挥一线掘城爆破的，是其部下一名勇将，名叫蓝应诚。蓝应诚也是个冷血严酷之人，过去两天，已经送掉了数千条炮灰老弱的性命，用人命在关下趟出这条血路来。
此时此刻，随着炸药车距离城墙还有二百步左右，关墙上的明军重炮却突然密集开火，也是瞬间吓了蓝应诚一大跳。
“轰轰轰——”
“嗖嗖——”
炮弹尖啸着划过天空，飞行途中眼尖之人甚至还能看到这些炮弹半空中还会洒落一些碎屑，
显然是炮弹的弹托在出膛时已经被高膛压炸裂了，只是靠着惯性强行带着飞出百步，然后被风阻推着从弹体上脱落，
弹托的碎屑虽是硬木质地，砸到人依然非死即伤，几个没有被命中要害的闯军士兵，瞬间倒地哀嚎，旁边的士卒也难免士气受挫。
“喀啦——嘎嘣——”十几发明军炮弹，至少三分之二都砸在了地上，犁出一条血路，但也有两三枚命中了庞大的掘城木驴车。
木驴车的质地，远比战船还坚固。因为战船还得考虑适航性，是用树木削剖成木板制造的。而木驴车不考虑这些，是直接砍大树用原木制造，如果树木有一尺粗细，木驴车的厚度自然也能达到一尺，木头和木头衔接比较薄的地方，就用泥浆填满。
首批命中的炮弹，都是速射佛郎机所射，本身炮重不过三百斤，弹丸也就在一两斤，砸断了一些木梁后，倒也没有透入车体，直接跳弹弹飞了。
闯军军官们吓出一身冷汗，而在后面督战的蓝应诚，也是反应最快的，他立刻声嘶力竭地开始催督各车奋力加速：
“告诉他们卖力推！官军火炮一两炮内未必砸得穿木驴的坡顶！推到城墙下百步反而更安全！那样官军的火炮就俯射不了死角了！”
闯军中的积年老将，战场经验都是很丰富的，他们也都知道火炮很难俯射，炮弹容易滚出来。
去年参加过陈县攻城战的闯军将士，倒是见识过沈家军的佛郎机可以俯射，但那种俯射角度也不是很大，闯军将领又没文化，更不懂科学知识，也不知道这是带了弹托、增加弹丸在炮管内放置时摩擦力导致的。
而眼前的大散关关墙，其实可以攻击的正面更窄，是一处秦岭狭谷之中，所以左右两侧交叉火力很难部署，也没有凸出关墙的敌台，无法完美复现陈县守城战时“左侧敌台俯射右侧敌人，右侧敌台俯射左侧敌人”的部署。
加上袁宗第的部队，恰恰是闯军各部中，唯一完全没参加过陈县攻城战的部队，当时他们正在归德府商丘一带筹粮呢，蓝应诚缺乏直观经验，如此判断倒也没有问题。
闯军掘城兵纷纷卖力狂推，只求尽快进入城墙根下的射击死角。
可惜这种操作，显然是低估了加上弹托后的佛郎机，所能实现的最大射击俯角——沈家军制造的佛郎机，最低时甚至可以把炮口压低三十多度，都确保绑了木弹托的炮弹，不从炮管里滚出来。
而城墙的高度也就不足十步，简单的三角函数计算就可以得出，只要敌人不把木驴车推到城墙根三十步以内，佛郎机都可以俯射攻顶，
而且距离越近，俯射时与木驴车坡顶装甲的夹角越垂直，越不容易跳弹。
这点常识，玩过“坦克世界”、“战舰世界”这类炮击游戏的人都能理解。
蓝应诚让闯军将士顶着火力又死命前冲了几分钟，甚至还不惜人命派出大量老营将士冲上去，顶着盾牌从车体外部推着车一起往前冲——
正常情况下，木驴车的推车人都是躲在车内，在装甲的掩护下推的，以躲避矢石打击。也就是这种搏命抢时间的情况，为防夜长梦多，连人命都不在乎了，多几个人推，车内站不下就站在车子两侧和后面、暴露状态猛推。
官军的火枪队同样火力犀利，看到这么多活靶子，当然是疯狂对着攒射，原本对厚木装甲毫无建树的铁渣铁钉碎铅弹，如今枪枪入肉，把一排排推车闯兵打成了血葫芦，偏偏车子行动缓慢，每秒钟一步都推不到，妥妥成了活靶子。
极短时间内，数百名在外推车的闯兵被直接排队枪毙，一些士卒已经出现了胆怯退却，蓝应诚却亲自督战，奋不顾身带着老营卫队上前疯狂挥砍杀戮逃兵。
“后退一步者死！顶着官军炮击冲到墙根就不怕了！不能让前面的弟兄白死！”
蓝应诚足足杀了一百多个自己人，才算彻底用血腥恐怖的威慑镇住了场子，
然而他的一切努力注定是白费，装满火药的木驴车逼近到城墙底下不足百步时、官军火炮也已经开出第三轮。经过校射、瞄准、弹道转正后，精确的有效穿甲射击，终于频频出现。
几斤重的大铁球，内部只有不足一斤的黑火药装药（早期炮弹不能装药太多，壳子要做厚一点，怕出膛时就自爆），陆续击穿了掘城木驴的坚固顶甲。
铁球在木驴车内部弹跳，瞬间搅合出一片血雨肉泥，在人员如此密集的密闭空间内，瞬间就是至少七八人毙命，
惨叫连连之下，车外的士卒却压根儿没有躲避的意思，甚至还在军官的催促和亲自带领下，直接往车里钻，试图替补被砸死的战友空出来的位置。
反正在车外也要推车，躲进车里推，还能躲避普通火枪的射击呢，可惜只过了三四秒，这些刚刚冲进木驴车内的将士们，很快就没机会后悔了。
随着一声巨响，开花弹延时引信引爆，一群刚刚窃喜自己挤上车的闯兵，立刻化为了肉泥。
而且，这种巨响还是连环的，第一阵比较轻微，只把车内的人全部炸死，好歹没把车直接炸成碎片。
而第二阵，就要猛烈得多，甚至远远超乎战场上一切人的想象。
其中两辆木驴车内的黑火药棺材，发生了殉爆，几千斤火药被一起引爆，就在距离城墙五六十步远的位置爆炸了。
城墙顶上的曹变蛟本人，甚至都被震颤得微微没站稳，不由蹲下了身体平衡重心，还下意识低头躲在垛堞后面，以防飞溅的碎片。
城墙底下的闯军攻城士卒，当然就更惨了，他们离爆炸中心更近，还根本没有城墙掩体。
“乖乖，闯贼这是去年炸开封城墙没炸塌，觉得用药不够，又加量了？这一木驴底下，到底装了几千斤火药？真要是塞到城墙跟里，这大散关城墙说不定还真要塌一个缺口。”
曹变蛟心中都忍不住有些后怕。
他再次抬起头来看时，发现弹药库殉爆点周围，方圆百步之内任何无掩体状态下的闯兵，已经一个站着的都没有了，城墙根下的进攻方士兵，也彻底清空了。
“打开关门！骑兵队随我冲锋！”曹变蛟一看机不可失，立刻亲自连滚带爬冲下城墙，跨上战马，催督属下开门，
然后就带着一千多骑前年年底冲杀黄台吉御营回来的骑兵部队，直接趁着闯军前锋被自己人殉爆炸死、后军也被如此爆破炸迷糊了的机会，奋死冲杀了出去。
袁宗第那边，袁宗第本人远离一线城墙，倒是没被直接炸死炸伤，
他派来直接催督攻城的蓝应诚，倒是被炸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被火药爆破压震得严重内伤，七窍流血。只是没有被木驴车碎片直接击中，倒是暂时未死。蓝应诚麾下的士兵，状态也是非常不好，死伤极高。
迷迷糊糊间，他们就看到大散关关门大开，一面“曹”字大旗，迎风招展冲杀出来。
“是曹疯子亲自在守关？！”
“不好了！是小曹疯子本人来了啊！他不是说在汉中么！”
流贼当中也是有知道厉害的，曹变蛟的叔叔曹文诏，是大曹疯子，曹变蛟就是小曹疯子。他们要么有参与过攻杀前代闯王高迎祥的经历，要么有过把李自成打得只剩七个亲兵逃窜进商洛山区的经历，这威名还是非常惯用的。
被弹药殉爆炸死了全部前军、还失去了指挥体系的闯军攻城部队，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混乱，被铁骑冲阵杀得人仰马翻。
蓝应诚勉强左支右拙，带着数千人想要徐徐败退、收拢队伍。但他略一凝聚人马，立刻就被曹变蛟注意到了目标，集中冲他的旗阵。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蓝应诚就被曹变蛟亲手捅死在乱军之中，枭首而还。
这一千多骑还得到了一些朱树人提供的马背上使用的双管短管火枪，唯独只是没给后膛装填款，所以只能开两枪后就放着，靠近战武器冲杀。
曹变蛟至今还没经过朱树人的考验，不算心腹嫡系，最好的火器当然不能给，
哪天曹变蛟跟朱文祯一样对朱树人彻底死心塌地、哪怕让他对付大明内部的其他人，他都会义无反顾不问是非去干时，朱树人自然也会给他跟朱文祯一样好用的火枪。
但目前这些已经远远够了，曹变蛟军对着两次开枪机会还是很节约的，冲到敌军密集结阵、重新组织起来时，才会在冲锋前开两枪。
只要闯军没有形成有组织的阵势，曹变蛟军就不开枪，面对松散杂乱的敌人，只靠骑兵冲锋背刺便够了。
“国姓爷的马上铳真是好使，前年冬天要是有这些器械，说不定就冲垮黄台吉的御营亲卫，杀了黄台吉了！可惜啊！”曹变蛟一边疯狂杀贼，一边还在内心痛惜。
虽然，鞑子问题不是杀一两个统治者能解决的，
就算杀了黄台吉，也不等于就能灭了鞑子，还会有多尔衮多铎、有济尔哈朗豪哥填补上来。
曹变蛟追亡逐北，从大散关下一路撵着闯军，追出陈仓道的秦岭谷口。
而宝鸡县的明军，也注意到了南边远处山谷中有征尘蔽天，杀声震响。城内的马光烈也鼓起勇气，准备了两千老兵，随时准备打顺风仗拦截。
袁宗第带着闯军攻关的后对人马撤出山谷时，宝鸡县这边的围城闯军也陷入了松动和恐惧，有些人连忙随着袁都督一起拔营后撤。马光烈看准机会，待闯军围困松动，从缺口处杀出，冲向陈仓谷口，好歹堵住了袁宗第落在最后的一部人马，将其截断。
这数千上万残卒，后有曹变蛟如狼似虎疯狂猛追，前有马光烈堵截，士气也早已彻底丧尽，连忙纷纷跪地投降。
一些不要脸的俘虏，还疯狂求饶：“将军不要杀我等！我等原是孙总督麾下官军！孙总督战死后我们无处可逃才不得不投闯的！”
“呸！一帮没骨气的！先全部绑了！”曹变蛟傲然下令，把俘虏都先抓了不提。
袁宗第靠着卖掉这数千上万人的残部，总算是拖住了时间，一溜烟逃回郿县才收住，再也不敢正视宝鸡县和大散关，并且飞快让人向李自成报急。

第三百二十一章 迎了闯王不纳粮，不迎的人都杀光
宝鸡县闯军大败后的两天，西安城内，原陕西巡抚衙门附近，却是一片建立在人血人肉上的张灯结彩。
李自成建号大顺的工作，刚刚才跑完大部分流程，原先孙传庭的幕府所在，也被他临时改成了自己的行宫。
典礼上那些繁文缛节，也是让他有些晕头转向。
“没想到建个号就要那么多排场，以后要是真有一天更进一步，不知道会是怎么个样子，崇祯的日子肯定也过得挺烦吧……”
刚刚完成一场典礼后，李自成内心也忍不住闪过这样的念头。
当然，他也不至于真的不耐烦，完全只是下意识一闪而过的念头。
毕竟出身穷苦嘛，见识也少，对这种烈火烹油的热闹，最初的新鲜劲都没过呢。
别说是李自成了，便是当年刘邦，被秦国投降过来的叔孙通一顿舔，恢复儒家的君臣礼仪，刘邦也是爽得不要不要的，“终于体会到做皇帝的尊贵了”。
要真正腻味这些礼仪，那怎么也得享受个两年以上，才能养出久居上位者的气度——毕竟根据心理学，哪怕只是找个女朋友，都要十八个月才能进入适应腻味期呢。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如今建号称制，我大顺便有了争夺天下正统的名分，他日打进北京，逼迫崇祯小儿就范，应天合人，法尧禅舜，便能天下归心！”
李自成典礼刚刚结束，“宰相”牛金星便上赶着多说些贺喜的美言。
李自成虽没称帝，也还没设丞相，但大顺国已经作为一个政权实体，内部称谓也比较混乱，大家都已私下里改口称牛金星为“宰相”。
哪怕是宋献策，对此也不敢不服。宋献策在谶纬祥瑞和奇谋诡计方面比牛金星厉害些，但治国正道和民政手段却远远不如，他们也就渐渐形成了默契：宋献策以张良自居，而牛金星以萧何自居。
最重要的是，宋献策在大明，只是一个秀才！而牛金星在大明时，已经是举人了！举人出身才有资格当丞相！秀才出身，呵呵，当个军师就很不错了。
此时此刻，面对属下的吹捧，李自成倒也有点自知之明：“诶，牛卿言重了，孤虽然建号，但我大顺如今毕竟只得两三省地界。
孤也不希望天下生灵涂炭，若是崇祯小儿识相，肯承认我大顺，孤也不是不能接受认崇祯这个天子、准他封我王号，永镇西北。咱还能帮他挡住鞑子从西北扣关呢，他也不亏了。
只恨崇祯小儿刚愎自用，被打得那么惨也不肯服软，多半将来只能逼得孤下狠手了。”
李自成跟牛金星谦虚了几句，随后就陷入了自言自语的意淫中。
还真别说，他这人确实直到建号之后，行动纲领和目标依然不是很明确，
历史上一路北伐去京城，甚至打破宁武关进入河北平原后，李自成还在试图给崇祯写信，先见好就收讨个封号，承认他当西北王，取得合法性落袋为安，然后再徐徐图之。
最后是崇祯绝不妥协，李自成一路打到北京城。所以李自成在大战略纲领上，实在是非常欠缺，走一步算一步，根本不是一早就想好自己要实现什么终极目标。
牛金星一时摸不清李自成本意，也就暂时没有再拍马屁。
旁边的宋献策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连忙趁虚而入，卖弄他知天文知天命的人设：“大王岂可自隳其志？臣夜观乾象，我大顺气数极盛，摩天及地，言之难尽呐！此正应了大王迟早取代崇祯小儿……”
宋献策滔滔不绝，刚说一半，临时行宫外却传来一阵喧嚣，李自成眉头微微一皱，很想责问，来人却已经通过了外面的侍卫盘问，冲了进来。
“大王！袁都督败退回郿县了！西路军折损了两三万人马，一些孙传庭旧部降军，也被官府重新俘虏迫降了！”信使上气不接下气，先捡最重要的信息说了。
“什么？这不可能！袁宗第就算抢不下宝鸡县和大散关，也不至于惨败吧！难道官军还敢追击不成？”李自成还未开口，旁边的宋献策率先跳了起来，越俎代庖厉声责问，也是趁机表现显示他的知兵、反应快。
信使哭丧着脸，喘息了几口，连忙解释：“宋军师，您有所不知，官军在大散关的带兵将领，竟是曹变蛟本人，他不在南郑，亲自到了大散关督战，还秘而不宣，袁都督被他骗过了，一时没有提防。
曹变蛟似是还得了朱树人拨给的新式火器，战力极为犀利，袁都督催督攻城时，原本计划好了用掘城木驴破坏关墙，然后埋入十几棺材火药炸墙。
谁知官军有能朝下开火的犀利火炮，穿透威力也是远超预想，一人粗的硬木大树并排扎成掘城木驴，都能被轰穿坡顶、引爆其中火药。
曹变蛟带着九边铁骑，趁着我们前军被火药自爆炸得死伤惨重，突然开门杀出，一路掩杀数十里，还被宝鸡县官军截尾围歼了一部。”
李自成一行用了好久，总算把血战惨败的前因后果，大致闹明白了，李子成也是一时呆若木鸡，愣了好一会儿，才跌坐在他的虎皮大椅上。
“竟会如此……曹变蛟亲自坚守大散关，这汉中之地，是一点都小觑不得了。唉，孤还以为，杀了孙传庭后，好歹可以雄踞北方，这朱树人竟是如同鬼魅，又缠了上来。
听说张献忠两个月前就死了，如今巴蜀只剩一个孙可望，还能勉强牵制朱树人的战力。若是再给他假以时日，把孙可望彻底剿灭，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我大顺，又当如何应对！”
李自成是真心有点害怕被朱树人盯上了，毕竟去年陈县大战不是闹着玩的，十几万炮灰部队被打崩、消灭、俘虏，几乎折掉了他三分之一以上的兵力。
虽说炮灰随时能抓，大明活不下去的贫农也到处都是，但谁也不想再经历那种惨状。
一旁宰相自居的牛金星，唯恐李自成的一时流露打击了士气，连忙说些官面话鼓励：
“大王不必忧虑，朱树人虽善战，当初孙传庭不也一样善战！孙传庭还曾击杀先闯王高迎祥呢，最后还不是死在大王手上！
天下之争，最终在于得人心者得天下，只要崇祯小儿不知变通，非要死扛寸步不退，竭泽而渔搜刮百姓以维持无用之地，那我大顺的兵源将无穷无尽！
崇祯不死，明国绝不会得救！朱树人再能打，只要到了北方的泥潭，迟早被崇祯这个废物皇帝拖累死。”
牛金星这番话，倒是让李自成很快恢复了冷静。
确实，他军事上失利又不是一次两次的，崇祯七年时被陈奇瑜就差点逼入绝境，两年后孙传庭曹变蛟杀高迎祥时，他也被重创。
崇祯十一年逃进商洛山区时，他身边最少时被曹变蛟杀到只剩十几个骑兵——当然其他部队倒也不是被全歼，只是被打散了，后来逃回商洛山区又慢慢集结回来一部分。
军事上的失利，李自成每次都能回上血，靠的就是明朝对北方僵硬的税收制度，以及对地主官绅盘剥地租的保护。
冷静下来之后，他很快恢复了虚心纳谏的状态：“纵然崇祯不足惧，但朱树人毕竟善战，眼下这一关，总得拿出个应对方略来。我大顺刚刚建号，就被官军反攻，连关中全境都不能坐稳，人心士气又会如何颓丧！”
这个问题太大，谁也没法一下子回答。牛金星和宋献策商议了会儿，牛金星才挑了一个点陈述：
“大王，我军虽小败，根基未损。如今之计，重要的便是争取民心士气，臣一直有思量一些争取人心的方略，但迟迟不敢拿出来，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就下了决心吧！”
李自成眉毛森然一挑：“说来便是！能依孤自然会依！”
牛金星：“臣想了一个口号：不当差，不纳粮，早早开门迎闯王！杀牛羊，备酒浆，闯王来了不纳粮！
趁着大顺建号，不如就正式宣布，凡是明国的省、府、县，归顺我大顺者，一律免除三年税赋钱粮徭役，个别时候，甚至可以暂时欺骗以为事急从权，只说永免田赋！
如此，我大军到处，必然有无数城池百姓军民望风而降，官军善战也没用！他们根本就兵无战心！善战也迟早为我所用！”
李自成吓了一跳：“永不纳粮？那真要是这样许诺出去了，就算得了天下，将来咱吃什么？”
牛金星：“大王何必想那么远？先事急从权吧。再说我军以屠城相胁，迫各地归顺，也不是一两年了。这条旧法还可以继续用，以后但凡直接归顺的城池，就真的许诺他们不纳粮不服徭役，但要抽丁从军征战。
而那些拒不归顺的，正好屠尽全城，掠尽财物，以资军需。臣估计如今北方不投的城池府县至少也有一小半，把这一小半屠尽，抢来的钱粮足够维持大军数年了。”
牛金星这番话稍微有点不客气，但道理确实是那个道理。
李自成刚才的担忧太远太多余了，都还没得天下呢，想那么久之后的事儿干嘛？那是崇祯要担心的问题，至于李自成，等他坐上了崇祯的位置，再考虑也不迟。
在此之前，一切都要为“如何坐上崇祯那个位置”而让路，不择手段。至于会不会埋雷下隐患，也先顾不得了。
争天下，确保自己能得天下才是第一要务。都没得，仁义信用了好处也是敌人的。
李自成的三观非常灵活，很快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然后他在这个基础上，又问起具体的战术应对，眼下对于官军的反扑该如何处置。
这些战术细节，牛金星不是很在行，只好闭嘴，这就有了宋献策表现的机会。
宋献策连忙拍着胸脯打包票：“大王，臣刚才思得一计，只怕大王没这个决心去做。”
李自成傲然冷声：“孤有什么事情下不了决心？”
宋献策：“那就请大王下令，趁着眼下已是八月近半，秋粮收割在即，立刻催督关中西部各府县坚壁清野，秋粮收获后立刻把青壮、粮食统统运到西安、潼关等地，最多再加上如今袁宗第暂时扼守的郿县。
但郿县的粮食也不能留多，因为那儿要随时做好放弃的准备——自古出川北伐关中，最艰难的不是战事，而是运粮。当初诸葛武侯如此才干，被司马懿拖着不战，也只能疲惫而退。
曹变蛟就算一时在大散关小胜一场，可他要转守为攻，打破郿县，甚至顺着渭水一路来西安，绝非易事。我军坚壁清野彻底的话，绝对能耗退曹变蛟和朱树人！让他们不得不另谋道路，比如从湖广、南阳北上洛阳，或出武关道攻西安。
但大军转移，一来一去数千里，岂是数月之内能完成妥当的？如此一来，我军至少可以争取到隆冬时节的喘息之机。”
李自成眉头一皱，紧紧追问：
“不过是一个喘息之机，未免过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吧。关中乃孤龙兴之地，陕北又是孤故乡，如今已经残破至此，再这样坚壁清野，民生如何受得了？父老乡亲又会怎么看孤？孤可是打算以西安为未来的国都的！”
宋献策：“大王不可犹豫！如果倒退几个月，大王想久据关中，或许还不失为一个稳妥之策。但现在朱树人曹变蛟咄咄逼人，我们只有立长志、立远志，一鼓作气，决不能再安于一隅了！
眼下孙传庭已死，关中、山西南部、河南大部，都被我军占据，士卒也从与孙传庭的决战中休整回来了，伤兵将息了两个多月，伤也养好了。听说北边黄台吉又扣关，打到吴三桂、李辅明、唐通、白广恩皆无力再战，崇祯号召人勤王一个都没来！
相比之下，我军小受挫折，崇祯受挫则更大！官军所惧者，唯朱树人曹变蛟而已！我们在关中坚壁清野，集中力量，孤注一掷出关往东北而去！直扑京城！
到时候只要打几个大胜仗，至不济也能以声势逼着崇祯求和，承认大王的王号，让我大顺占据三省名正言顺。
若是打得好，甚至还有可能扑灭崇祯，或者生擒崇祯。到时候绑着崇祯作为人质，就跟当年鞑靼也先太师绑着英宗皇帝到长城叫门一样，逼着朱树人不敢进攻我军。
朱树人若是还敢大逆不道，那就是抗旨、害死君父！大王就算杀了崇祯，也是那朱树人逼的！”
宋献策说到这儿，没什么历史文化知识的李自成被一忽悠，倒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旁边的牛金星还是有文化懂历史的，人家好歹正牌举人呢，听了这话立刻有点后怕，忍不住抬杠：
“宋军师！你这番话，后半段便不对了！当年也先太师绑了英宗，也没见帮着鞑靼破城成功啊！英宗被绑到北京城下时，于谦可是另立了代宗！
如今崇祯刚愎自用，宁折不弯，便如一个莽夫，一臂流着脓毒，却誓死不肯断臂自救，宁可这条脓臂流干全身血液。
真要是到了那一步，要是明人高官显贵们另立新君，尊崇祯为太上皇，服软不再管河北陕西这些包袱，岂不是反而帮了明国！”
宋献策两手一摊：“我这计策，确实也有不尽善尽美之处，但牛丞相眼下有更好的办法么？难道好不容易争取来数月时间，就白白浪费在坐地自守上，不思进取？
你都已经想到抓获崇祯之后的用法了，何不先确保把崇祯抓到再说？”
李自成也是个暴脾气，一听就知道牛金星又犯了书生迂腐之气。
确实，崇祯都还没抓到呢，担心抓到后的用法疗效不足，这不是扯淡么！
既然牛金星的反对理由、风险隐患，是在抓到之后才爆发的，那现在就不用看了，先把崇祯抓到再说！
“孤意已决！曹变蛟朱树人嚣张，孤也不能坐等他们杀上门！即刻坚壁清野多征士卒，宣布迎闯王者不纳粮，然后挥师出关！”

第三百二十二章 陛下还没死呢，你们就蠢蠢欲动了
天地良心，在如今这个时空的崇祯十六年八月底，李自成的兵力、武将两方面，实力都比历史同期要削弱一些。
骨干老兵至少要少两三成，炮灰人数倒是能很快重新抓够几十万，但未来的大顺政权五都督，也被他折损了两员了，只余其三。
综合算下来，李自成能发挥出历史同期四分之三的战斗力，就已经差不多了。
这种情况下，他依然选择了坚决东进北上跟崇祯搏命，并不是他真有这个把握，而是背后被朱树人威胁，如同刀扎菊花如坐针毡，想过几天安生日子都不可能了。
大散关和宝鸡县在曹变蛟手上，曹变蛟还会得到朱树人鼎力的军火装备支持，这就意味着，就算蜀道艰难，官军从汉中北伐难以持久，但搞破坏的能力是绝对有的。
所以，关中已经不是一个稳定的后方，随时可能被官军“得不到也能毁掉”，那就逼着李自成只能继续打运动战，一路裹挟死拼。
虽然，朱树人事实上还是有做人底线的，他并不会在汉人统治区上搞“得不到就毁掉”的焦土抗战策略。
但李自成是赌不起的，他以己度人，或者只是拿朱树人类比左良玉，觉得朱树人也会跟那些官军中最不要脸的杀良冒功者一样滥杀破坏，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反正种种因素综合考量之下，李自成还是被朱树人那只无形的大手宏观调控着，往东北方向驱赶，踏上了征途。
……
曹变蛟在大散关取得大捷，是八月中旬的事儿，消息传到西安是两天后。李自成坚壁清野集中军粮也需要时间，所以东出潼关已经是九月初的事儿了。
李自成今年年初时残余的部队规模，大约在二十几万人左右，打孙传庭的时候，战损了几万，但随后休整的两个月又抓了更多炮灰，
而且孙传庭的明军也是崩溃败逃的，不是全军战死，所以孙传庭死后，被裹挟投降的明军也有两三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孙传庭的部下要是有这士气人人死战，打到最后一兵一卒，那孙传庭根本就不可能死，李自成也不可能赢。
正因为明末新拉的明军士气低下，只能打打顺风仗。所以每次兵败覆灭后，被活捉的俘虏以及逃散的逃兵，加起来起码超过参战人数的一半以上。
所以，此番出击，他又带了三四十万人马，兵分两路，一路直接从潼关经洛阳，东出荥阳至开封。另一路由蒲坂津回河东，沿着汾水流域逼近太原。
大明朝廷在太原和开封以西的土地，早就丢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两个一省首府级别的重镇，几乎毫无缓冲地直接暴露在李自成兵锋之下。
开封去年冬天被洪水淹了，官府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修复，所以至今黄河决口都没彻底治理，到处还有黄泛区沼泽。去年冬天淹死瘟疫死的百姓就有数十万，陈永福的部队也无力坚守被撤走了，所以开封几乎是跑马圈地一般，直接被李自成收入囊中。
太原倒是勉强能守，曹变蛟走后，太原总兵由周遇吉接任，但李自成的部队不需要考虑粮道，几乎是流窜到哪儿就裹挟到哪儿，遇到不肯被裹挟的，直接屠城抢光，所以不会饿肚子。
周遇吉考虑到这种风险，所以担心闯贼绕城而过，窜出太行山脉直扑河北平原。那样的话以崇祯的脾气，就算山西几个重要的府城一个都没失守，但只要流贼通过山西的地界进入北直隶，周遇吉等武将以及山西大小文官，肯定都得掉脑袋。
于是周遇吉在战前就跟巡抚蔡懋德商议了一下，周遇吉带兵东出太行，逡巡围堵太行各陉险道。巡抚蔡懋德则带着副总兵应时盛镇守太原。
闯军的北路军刚抵达太原城下时，负责这一路的刘宗敏就选择了围一缺三，只围攻太原城的南侧，放开另外三面。
古太原城是一座位于汾水河谷西岸的城池，汾水从城东流过，城池东西两侧都是夹束汾水的群山。群山在蔓延到太原附近时，凹陷形成了一个山中盆地，地势平缓，可以容纳大型城市。
所以城池的东西两侧没什么值得围的，有山体作为阻挡，北面不围只打南侧的话，是摆明了留出北面让守军逃跑。
但巡抚蔡懋德和副总兵应时盛还算有骨气，闯军给他们留了城北逃跑他们也不跑，还坚持守了三五天时间，闯军初攻倒也未能立刻得手。
身在太原的晋王朱审烜，也拿出了几千近万两银子给蔡懋德，让他发下去抚恤激励守城将士——这点银子比开封的周王而言，实在是丢人得太多了，但已经比洛阳的老福王要好一点。
真要是发下去，这点银子也是杯水车薪，但即使如此，晋王朱审烜还是低估了明朝官员的贪墨力度。
蔡懋德本人倒是没贪，但他一个巡抚不可能亲自发银子，大敌当前千头万绪，总要让下属帮着经办。
结果一伙太原府的学政、教谕等近年来比较清水衙门的文官，自告奋勇帮他做这事儿，发钱的过程中，又有一大半被偷换成了白条，以及一些类似早已作废的宝钞性质的纸币。搞得守军士兵怨声载道。
从这些狗官的贪墨中看，明朝文官豪绅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他们永远不会吸取教训。也就周王从福王之死里吸取了一次教训，周王之后其他人又恢复了老样子。
……
守军的赏赐虽然没发到位，但太原坚固，最初几天还是挺得住的。
刘宗敏打了几天后，见太原官员也还不怕死不肯降，就请示李自成，是否要移兵东进，绕过太原不管。
李自成听说小小太原都拿不下，非常生气，一开始坚决不许：
“此番我大顺天兵东出，以顺讨逆，当然要先立威！要是遇到一省府城就攻不下，还绕城而过，就算不用担心粮道，但我军气势难道不会受损么！到时候真杀到北京城下，将士们还能有勇气血战、不计伤亡强攻么！必破太原以立威！”
李自成心中，已经把太原和开封视为将来打北京之前的立威筹码，其他小地方如果太坚固，还不在要道上，那是可以绕的，一省首府怎么能绕，威风都堕了。
然而，就在李自成僵持时，旁边的随军军师宋献策，又帮他出了个主意：“大王考虑我大顺之威望，不愿绕城倒也该当。但刘帅所言，于细节处也颇合兵法，
不如我军趁机放出风声，以绕城而走为饵，看看官军会不会因为害怕我们绕城，而进一步分兵，削弱这太原城内的守兵力量。”
李自成一听，既然不是真的绕城而过，只是诈一诈，试图分散官军防守，那倒是可以试试。反正试不成也没有损失。
于是他就吩咐按宋献策的做，顺军放出风声，并且分兵一部大模大样绕城而过，假装完全不顾粮道，只求誓死杀穿太行山，进入河北平原，威逼北京。
这条计策其实很拙劣，如果遇到个懂点兵法的武将，就不该中招。
山西地区如此穷苦，如果打不下太原，再往前就只能到阳泉这些小地方稍微屠城几场，也抢不到太多粮食。蔡懋德真要是和周遇吉来个关门打狗，誓死耗着，就算耗不死李自成，也是有可能耗到顺军因为粮食减少而人心惶惶。
可惜，蔡懋德只是个迂腐的读圣贤书的文官，屁策略不懂，当然他的忠义还是可圈可点的，至少能做到坚守不降。
看到顺军东去，他立刻觉得有机可乘，可以趁机追击，或者袭扰顺军后队、焚其辎重。总之他具体怎么想的已经没外人可以知道了，
反正他就是逼着副总兵应时盛麾下的几个都司、守备级别的部将牛勇、王永魁、朱孔训，带兵五千出城野战追击顺军。
（注：这里没有开挂，蔡懋德强行派兵五千出城野战迎击李自成，此为史实，也不知道他怎么敢的。或许真的是太迂腐了吧，也没法问一个死人的心得感想）
刘宗敏原本都憋了一肚子气了，执行宋献策的诱敌之计时也是半信半疑，根本没指望。
谁知蔡懋德居然真派人出来白给，刘宗敏当然是大喜过望，当即回头掩杀，直接把牛勇、王永魁、朱孔训等部五千明军秒了。
顺军士气爆棚，杀了个回马枪，再次强攻太原，城内守将悲愤于蔡懋德的弱智和他手下属官的贪婪，义愤填膺，纷纷带路。一名守备张雄主动约为内应，开了迎泽门放顺军入城。
蔡懋德虽然弱智，气节倒还有，最后关头他本人没选择突围，而是在巡抚衙门内自缢身亡，倒霉的副总兵应时盛也没办法，帮蔡懋德简单收尸后，也自刎殉国。
山西除了周遇吉亲率的那些人马以外，其他的明军就这样被蔡懋德等人白给送完了。
李自成和刘宗敏前后花了个把月行军跋涉，又花了个把月扫清山西大部、对抵抗的城池屠城筹粮。到十月下旬时，已经兵逼宁武关，直面最后一道由周遇吉镇守的太行山防线。
周遇吉的太行山防线要是也破了，北路闯军就真的一马平川在河北平原上如入无人之境了。
好在周遇吉也算良将，同时也坚贞不屈。依托太行之险，暂时顶住了李自成。顺军猛攻了十日，死伤无算，一时都没攻破。
……
周遇吉在太行山防线暂时顶住李自成的同时，顺军的南路军，却是发展得比历史同期更加顺利。
早在太原城破前十天左右，南路军就因为道路近、沿途没有险阻，轻松跑马圈地一样拿下了开封。
只不过开封实在是没有了价值，只有数十万没人处理掩埋的尸体，连腐烂的臭味都闻不到了——因为很多尸体死了至少半年以上，肉都烂没了，或者说在烂没之前被各种饥渴的鸟兽、小动物吃完了，只剩下森森白骨。
这是真正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最多只有秃鹫鸣。
负责这一路的主将，也是李自成新封的都督，刘芳亮。他的兵力比北路少一点，北路有二十万人，他这边才十几万。
刘芳亮轻取开封后，第一个稍稍遇到抵抗的城池，是归德府的商丘县——这地方也算是老熟人了，去年袁宗第为闯军筹粮时就来打过，后来被朱树人分出的偏师黄得功打败。
但今年，黄得功被朱树人调去别的地方了，得知河南告急后，才从湖广往北调兵救援，但终究还是没赶上——
商丘之战仅仅持续了十日，城池就被攻破。城中军民大部被杀，商丘也成了资给顺军南路军军粮不济的第一座重镇。刘芳亮抢了商丘民间存粮后，南路顺军立刻就不怕挨饿了。
而湖广军已经算是非常给力了，因为当时湖广总督还没收到朝廷的救援旨意呢，完全是自发出兵救援友军，冒着抗旨越境的风险到河南境内。
要怪，也只能怪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毕竟闯军是八月底做好准备、九月份行军调遣往前线，九月底才出荥阳的汜水关，给湖广官军的反应时间太少了。
商丘之战的唯一蝴蝶效应，只是一部分河南官军受去年的启发，一直指望有人来救，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最终城池守不住时，部分守军选择了突围逃跑，想找援军会合。
知府梁以樟、同知颜则孔等去年跟潞王、黄得功结下交情的文官，带着两三千残兵和两个守备，狼狈逃到了亳州，总算遇到了黄得功的人马。
然而，如今崇祯还没死。
梁以樟、颜则孔毕竟是犯了“陷城失地”之罪，他们没能殉城死节，逃离商丘就该被治罪。
所以抵达亳州后，很快就被凤阳的马士英秉公办理，按照国法拿下了，准备择机送往北京审讯。
最后，还是黄得功收兵回去后，机缘巧合把相关情况惋惜地告诉了潞王。
朱常淓想到去年自己在商丘避难时，还被这两个文官庇护过，一时不忍，想要搭救一把。但他这人又没有野心，又胆小怕事，怕惹上“干预有司”的罪过被崇祯训斥，最后就认怂了。
居然还是那位一起逃出来、如今也一起住在合肥的小福王朱由崧，比较有担当，也敢于笼络人心，
听说了这事儿后，朱由崧居然不顾“藩王无诏不得擅入三都”的组训，亲自带着护卫从合肥骑马去了一趟凤阳，向马士英说明情况，帮二人求情，让这些归德府的失地文武暂缓被送去北京。
马士英见到小福王，稍微接触了一下，也对这位藩王观感不错，觉得这位王爷做人有点担当，但又比陛下圆滑得多，才能不好说，但性格估计是不致命的（崇祯那种属于性格本身就致命）
思前想后，考虑到顺军都打得那么远了，北京未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马士英居然壮起胆子，卖给了朱由崧这个面子，表示：既然福王殿下都说这几位去年有恩与你，那本官就担个干系，暂时不往北京送。
朱由崧大喜，连忙谢过了马总督——说句题外话，大约两年前，也就是崇祯十四年底十五年初的时候，马士英和阮大铖就搭上了周延儒的关系，想要买官复职，当时也给了二十万两黄金。
但因为当时没有足够的缺，马士英要竞争的那个位置又被朱树人抢了，所以蝴蝶效应之下，他当时只能先当凤阳知府。
马士英在凤阳知府的位置上干了一年多，又各种靠阮大铖的金银开道，继续巴结周延儒下注。又因为崇祯末年，官位贬值速度比较快，获罪的高层也多，肥差出缺频率也提高不少（毕竟崇祯临死前最后两个月，连魏藻德这种崇祯十三年的状元都能当内阁首辅了）
种种原因之下，马士英总算是等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史可法调任南京兵部尚书，后来又加了别的职务，便把漕运总督的缺空了出来。
朝廷考虑到漕运总督这个职务，以后可能就不存在了，因为沈廷扬的蝴蝶效应，大明从崇祯十三年起，就定下了“漕运五年全部改海”计划，到崇祯十七年后，理论上运河漕粮都要走海，漕运总督职务也就不值钱了。
周延儒便本着“反正这个官最多也就做一年，甚至几个月了，就把最后一任丢给马士英过过瘾”，也算是还清了阮大铖马士英前前后后几十万两黄金的人情。
马士英最后还是在崇祯死前，做上了正牌的总督之位，但他在皖地的根基深度，显然是远不如历史同期的——
历史上崇祯刚死时，马士英已经在淮南江北当了两三年总督了，现在他才刚当了半年，至少少了一年半的种田经营和笼络人心时间，根基并不稳固。要是将来他真想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肯死心塌地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也未必会多。
不得不说这人还是敢赌的，崇祯还没死，居然就敢卖给藩王面子。

第三百二十三章 进犯京城
商丘城被攻破后，归德府的官员南逃、被马士英扣住、又引来小福王朱由崧出面斡旋保人，这些操作跟刘芳亮的顺军根本毫无关系，他们也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存在。
河南战场的十几万顺军，只是在拿下商丘后，稍作休整了十日左右，顺便把商丘彻底屠城抢光粮食，然后就转而北渡黄河，向山东挺进。
说句题外话，李自成此番对崇祯的北伐，比历史同期早了大约三个月发动，时机上其实挺不利的，因为这是被迫冬季用兵，天寒地冻士卒行军围城期间，就要多遭受不少冻死冻伤。
历史上李自成是熬到崇祯十七年新年，腊月过去之后，才全力猛攻的。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九月出兵虽然很快要面对严寒，可粮食筹集也要容易得多——李自成出兵时，各地的秋粮大部分都已经开始收割了，李自成打出山西、河南两省时，河北和山东的粮食都已经完成了“冬藏”入库。
所以只要打下一座不肯归降的城池，把人口屠尽，就能把当地百姓准备过冬的口粮全部抢光，
等于是人家百姓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粮食、收获后原本要吃到春荒，结果刚收获还没吃一个月，就被李自成屠尽杀光，也就不用再让死人多“浪费”两三个月口粮了。
毕竟如果按照历史原本的发展，李自成再晚来三个月的话，这些人也是要死的，但死前却多吃了三个月的饭，那李自成不就亏了嘛？死都要死了，为什么还多浪费闯王三个月口粮？不能刚收割完就立刻死吗？
当然，这话虽然说起来残酷，但事实上，却反而让李自成的部队少杀了不少人、也少屠了几座城——
道理也很简单，原本正月出兵，杀一个百姓只能抢到该百姓活三个月所需的口粮充作军粮，而现在杀一个百姓却能抢到相当于该百姓活六个月所需的口粮。
每杀一个人省出来的粮食绝对数量多了一倍，满足军粮所需屠杀的人口，自然也就减少了一半。
这是小学二年级水平的数学，外加对能量守恒定律需要一定的了解，肯定是错不了的。李自成又不是洪秀全，又不能天降玛纳变出能量变出粮食，
他要动这么多兵，自己又没粮食，需要杀多少人，一目了然。
原本历史上，算他杀三个百姓确保一个兵，现在就当他只需要杀一点五个百姓，就能养活一个兵好了。（如果允许食尸，那么这个屠杀数还可以明显减少，但我就不做没根据的推演了，这里的算法是没算食尸的。）
朱树人宏观调控李自成提前动手，也让李自成的四十万大军少屠了六十万人口，也算是一件功德。
……
刘芳亮军九月份拿下的开封，十月上旬拿下的商丘，十月中旬再次北上，很快就抵达了山东境内，
刘芳亮没去碰鲁西南的重镇济宁，因为济宁虽然富庶，但从那儿继续北上的话，会经过一段泰山山区。为了行军便利，刘芳亮当然选择一路在鲁西平原上径直北上。
至于不去济宁，会导致部队沿着京杭大运河水路行军的里程变短、得多走一些陆路，刘芳亮也无所谓，
反正他需要携带的后勤辎重不多，走到哪吃到哪，此前屠商丘所得的粮食，让每个人背一个月的口粮，剩下一点装车运走，也就解决了。
而且正因为商丘抢得多了，刚进入山东地界时，顺军暂时变得秋毫无犯——因为眼下运输不便，再抢也拿不动了，不如等行军到临清，濒临大运河后，再开杀开抢。
没抵达运河沿岸时的杀戮劫掠，都是纯粹浪费资源。
山东兖州府境内的曹县、郓城、鄄城、范县、阳谷纷纷躲过一劫，山东百姓也不知道顺军底细，甚至会遇到顺军此前东西抢多了，扛不动，分给百姓的，一时间从贼者更多。
刘芳亮轻轻松松兵不血刃打穿兖州府，又打穿东昌府，占聊城，至临清，总算掐断了大运河。
在山东、北直隶交界的这三府之地征战时，刘芳亮也发现了一些现象，那就是今年河北瘟疫极其严重，山东也有被波及，都不用顺军打，自然的大片百姓死亡就已经不可胜数，明朝官军也在瘟疫的打击下战斗力减员非常严重。
以刘芳亮的文化水平，他当然不会知道这种瘟疫其实就是鼠疫。
而这场明末的鼠疫，其实最早在崇祯十四年，就已经在局部地区出现了——
如前所述，明末仅有的灾害间歇期，是崇祯十三年，那一年也是朱树人刚刚到黄州、随州、武昌等地做官的时候，不得不感慨，朱树人挑了个好年景，在他仕途之初最脆弱最立足未稳的时候，打下了基础。
而崇祯十四年开始，天下其实就进入了一个密集的四年瘟疫、五年连旱的恐怖状态，算是把明末天灾的烈度推到了一个究极顶点。
要不历史上崇祯也不会刚好在这一波中彻底扛不住崩了。
旱灾没什么好说的，五年连旱绝对让北方各省赤地千里，南方水资源充足一些，人工兴修灌溉水利较多，才能扛过去，但也是严重减产了。
如今这一世，朱树人搞来的玉米等抗旱作物，则会进一步降低灾情，因为玉米生产单位重量粮食所需的灌溉水量，只有小麦的四成。所以在连年旱灾的时候，玉米救荒效果特别好，同样的灌溉水量，二点五倍的粮食产量，能救更多人。
事实上，就算是在河南、山东这两个朱树人从没统治过的省，因为南边湖广、汉中等地种玉米成功了，收益巨大，河南山东一些开明乡绅、有见识的自耕农，也在想办法自发种玉米。
只是这种民间自己搞的创新，跟官府强行力推的力度肯定大不一样，而且河南山东开明乡绅知道湖广大面积种玉米效果好的新闻，至少也是崇祯十五年了，所以河南人就算要模仿，今年也才是第一年开始模仿，
李自成打来时，第一季玉米才刚刚收获呢，改变不了多少国力民力。
而这两年比旱灾更恐怖的，就是鼠疫了。这场历史上持续了四年的大鼠疫，是崇祯十四年，最早在山西出现的。
因为古代的交通不便，加上山西的地理闭塞，那地方当时也没什么需要跟内地大面积贸易的商旅需求了，所以整个崇祯十四年，鼠疫都只在山西本地蔓延，也让山西人口在那一年就折损了不少。
当时唯一跟山西贸易比较频繁的，反而是科尔沁草原的鞑子部落，在黄台吉的支持下，跟晋商的八大蝗商贸易，帮着把山西的铁器食盐还有其他资敌的汉奸物资走私卖给鞑子。
但可惜的是，鼠疫这种东西的传播，据说比较受马匹的克制，疫鼠和疫蚤据说会抗拒靠近马尿马粪等马匹气味浓重的地方，马虱会挤占疫蚤的生态位。所以鼠疫并没有办法大面积传到游牧民族那边，也很难让全部骑兵的部队快速失去战斗力。
崇祯十五年后，山西的鼠疫终于随着闯军的征战，被带到了河南和陕西，河南那边尤其是开封被水淹后，鼠疫大面积爆发。
而北直隶和山东两省，则因为离得更远一些，一直到今年也就是崇祯十六年才刚刚爆发——历史上，鼠疫最终也是在崇祯十六年下半年，传到北京城的。
这一年，山西人反而因为已经扛鼠疫扛到第三年了，抵抗力弱的都死了，活下来的多多少少有了免疫力，
所以从山、陕杀出的部队，就不会跟刚刚大面积传播鼠疫的山东、河北军民那样不堪一击了。
刘芳亮并不清楚其中原理，他只是觉得自己越打越轻松，一开始在河南还有点抵抗，到了山东河北交界，反而如入无人之境。
过境山东地区时，原本他也会通过两部明军的防区，分别是山东总兵刘泽清、凤阳总兵刘良佐（刘芳亮在从商丘出发时，路过亳州那一段，理论上是刘良佐的防区，但很快就离开了）
结果，刘泽清当然是龟缩在济宁等地，借口确保要害，任由刘芳亮过境，刘芳亮打到临清，要掐断大运河，刘泽清依然不出兵，只说部队瘟疫流行，士卒刚好大多失去战斗力，实在不能出击。
连刘泽清这种治下两个府都被流贼打穿的总兵，都能苟怂不战，刘良佐那种只有几个县被波及的怂包，当然就更加不愿意卖力了。
甚至当初顺军路过亳州时，还是黄得功从合肥带兵北上，帮着近在凤阳的刘良佐击退的。加上刘良佐的驻地也在凤阳，天天跟总督马士英交往，后来在马士英跟福王朱由崧勾搭上的时候，刘良佐也第一个被拉下水，跟着马士英、朱由崧过从甚密。
至于刘良佐心中有没有动过“将来陛下要是真出意外了，咱能不能当第一个从龙拥立的武将”，外人就不知道了。
山东、淮北各地军镇借口鼠疫、对于大顺军的进犯能躲则躲，让刘芳亮的部队成功在十月份打穿了山东，十一月初就顺利渡过黄河，进入河北平原，也正式进入了北直隶境内。
而且，考虑到北直隶和山东的疆域存在犬牙交错的情况。比如北直隶的大名府，其实跟山东的兖州府、东昌府在纬度上是一样的，
所以当刘芳亮穿过东昌府时，他其实已经同时绕过了北直隶最南边的大名、邯郸等地，直接就抵达了真定府附近。
即使对真定府这个地名不太了解的人，一定也知道赵云是“常山真定人”，而后世又被戏称为“石家庄赵子龙”，可见距离北京已经非常之近了。
打下真定府，再往北打下保定府，前方就是北京所在的顺天府，刘芳亮距离京师，只剩最后三个府。
……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溯到两个月之前的北京城内。
陕西那边，大散关大捷是八月上旬末取得的战绩，传旨的王公公，是在八月十二这天，由朱树人派出的小股水军，走汉水顺流而下，离开汉中、经郧阳于八月十六抵达襄阳，然后北上回京复命的。
王公公经不起六百里加急的颠簸，所以只是日行二百多里，所以八月底才回到京城。
此时，李自成北线还没进犯太原，东线也还没打开封，所以崇祯接到朱树人的捷报和请示时，北京城内的氛围还是非常淡定的。
虽然，从山西经河南中转后、传入河北的鼠疫，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抵达了北京，但刚开始染病死亡的人数还不多，还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慢慢扩散爆发，
所以深宫中的崇祯对于京城的鼠疫还毫无察觉，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也还没看到身边有人死于鼠疫。八月底乃至九月上半段，北京城里的鼠疫患者，都还集中在生活环境最脏乱差的穷人当中。
大散关大捷的消息，很快按照正常流程，传递到兵部尚书张国维和内阁首辅周延儒处，两人时隔数月难得又有一个捷报，当然是立刻送到崇祯面前。
“曹变蛟在大散关、宝鸡县大破闯贼袁宗第部数万？斩首万余级？真是天佑我大明，看来闯贼在朱爱卿手下，也讨不到好处嘛！
原先只恨朱爱卿分身乏术，不能同时应付闯贼张逆！看来国势最艰难的岁月，很快就能熬过去了！”
崇祯感慨完之后，张国维例行公事地请示：“陛下，那此番曹变蛟如此军功，可要照常升赏？臣觐见之前，查询了一下老例，曹变蛟积功已深，荣衔也不少，似乎该从五军都督中择一加衔。另外，此战还有其他相关立功人员……”
崇祯想了想，又看了看旁边没敢发表意见的周延儒，便主动决断了：“曹变蛟该如何赏赐便如何赏赐，兵部按成例即可。
朱树人么，毕竟曹变蛟刚去汉中，他只是帮着筹粮运送军械，仗又不是他的兵马打的，这次就免了吧——这次回来的使者，本来就是三个多月前派出去、加封他为克虏侯的，结果回来复命时，就又带来捷报。
要是每有捷报都给朱树人升赏，朝廷哪还有那么多官职爵位可给。再说只是击败一次袁宗第而已，哪天等他擒了孙可望，或者大败李自成本人，再提升爵吧！”
张国维和周延儒都没有质疑，就按照这个吩咐了下去。这事儿后来流传开来，却也对京中不少官员摇头叹气，觉得这皇帝实在是吝惜封赏，刻薄寡恩。
虽然崇祯是真没办法了，朱树人太年轻升太快了。
此后一个月里，最初二十天，一切如常，毕竟当时太原都还没丢呢，开封虽然刚刚丢，但当地的官府早已崩溃，真实确凿的消息也难以立刻传出，基本上要到商丘也被攻破时，急报才会让北京警觉。
这二十天里，唯一的变化，只是鼠疫在进一步扩散，终于从最脏乱差的贫民窟，向有钱的市井商业区蔓延。顺天府也开始陆续接到急报，着手让有司负责处置。
九月二十六，商丘和太原破城前夕，京城的崇祯又收到了一封地方上的奏报，这次不是朝廷派去四川的天使带回来的，而是朱树人主动派人上奏。
朱树人在奏章中提了一个事儿，说是汉中地区的军民中出现了鼠疫迹象。
疑似是从山西调防来汉中的曹变蛟部带来的，川北本地人民对鼠疫缺乏抵抗，以至于从八月起，已经率先在那些给山西客军提供后勤服务的本地民夫中，出现症状。
朱树人表示，他被这个突发情况所打断，不得不暂时拖延对孙可望和李自成的军事行动，先处理内政防止士卒和民夫大批染病失去战斗力、劳动能力。
朱树人也简单提了几点他在汉中的治理举措，主要也是注意卫生的那几项老办法，除了食物水要彻底烧煮熟，就是想办法驱虫灭蜀，多生产外涂的驱虫药膏药油，至于能不能防老鼠，也顾不上了。
最后朱树人还提了一点他觉得非常重要的，他事急从权在汉中和四川北部其他府，宣布了因为突发疾病和意外死亡的军民，必须彻底焚尸火葬，不能直接掩埋。
这一做法在封建迷信时代当然是会引起严重反弹的，朱树人这么干，甚至在汉中个别县激发了民变。幸好他掌握了绝对的军事力量，最后用武力把那些抗火葬消毒的迷信人士镇了下去，还颇事急从权杀了一批极端迷信的死硬者。
但这种做法也是明显违背大明律和祖宗之法的，朱树人只能是上奏请示，希望皇帝也下旨授权，正式规定官府可以强行焚烧消毒鼠疫死者和死因不明者。
这封奏章着实为朱树人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他的部队都染上山西人传去的鼠疫了，短时间内还怎么打仗？
而崇祯也是最近这几天才刚刚注意到北京城内开始出现的不明瘟疫连片死亡，看了奏报后，他当然也是立刻召集了户部工部等有关部门的官员，也包括首辅周延儒，严厉询问了相关情况。
“朱爱卿说他在汉中的人马，都染了山西军带去的鼠疫，那如今顺天府和直隶其余各府的不明瘟疫，是不是山西鼠疫？户部有没有看过，焚烧尸体灭虫灭鼠有没有用？”
户部官员哪懂这些科学道理，当然是一问三不知。而对于朱树人言之凿凿请求朝廷正式推行火葬焚烧，那些饱学大儒当然也是各种攻击。
“陛下不可啊！正所谓死者为大，从没听说过鼠疫会通过死者传播，随便辱没逝者，有违孝道啊！我大明以孝治天下……”

第三百二十四章 气运是天定的
到了如今这个时间点，还能在北京城里活下去的朝臣，当然都是比较会躲事避免担责任的。
否则但凡稍微有点担当，也都跟陈新甲一样被崇祯推出去斩首背锅了。
所以崇祯让他们拿主意对抗鼠疫，这些人也只会拿祖宗之法搪塞。
好在明朝的人也已经有点朴素的医学常识了，多多少少能认识到焚烧尸体对阻断瘟毒的帮助。最终“祖制”、“孝道”和抗毒三方权衡之下，拿出了一个和稀泥的方案：
对于无人收敛的尸体，可以由官府一股脑儿统统烧了。明确是死于鼠疫的，没有功名的普通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执行。
但是对于官绅人家，五城兵马司或者其他衙门也管不到那么多，没那个能量，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北京城里可是藏龙卧虎，还一堆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谁敢真的认真执法啊，差不多欺负欺负没背景的也就是了。
最后到了具体落实执行阶段，那些商人之家的鼠疫死者，也没有全部被火葬焚烧，
那些经手的兵丁军官甚至到了这一刻还没忘利用手中的权力多贪一点：如果有没背景的富户家死者，明明高度疑似鼠疫，但只要给足够的钱，就允许直接土葬，按照不是鼠疫而死上报。
而那些明明不是死于鼠疫的没背景家庭，相关执法将士也会上门讹一笔，要求给点钱才能当做不是鼠疫正常土葬，否则只要没钱就一律要烧。充分把普通愚昧民众因为封建迷信愚孝想要土葬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榨干。
崇祯倒是想对抗一下鼠疫，最后结果却是让北京城内愈发混乱，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只能说大明的统治高层统治模式已经朽烂到了骨子里，而潜规则也已经横行百年，任何权力一放，无论是往哪个方向改，都会被有司当成捞钱的工具，反而进一步扩大了人祸。
北京城内的混乱，就这样又持续了十几天，鼠疫反而越来越糟，达官贵人们也都有频频感染，守城将士们也成批丧失战斗力。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来到十月上旬将尽，京城的朝廷，再次被一连串的兵败消息所震，一夜数惊——太原和商丘失守、流贼杀出河南地界进入山东的消息，总算传到了京城。
崇祯乍一听到时，简直是又惊又怒：“刘泽清这个废物！他不是山东总兵么！流贼到了山东，他不去兖州抗敌，自己龟缩在济宁，居然还好意思向朝廷报急！
看看人家周遇吉怎么干的！好歹誓死不退死守宁武关！当初谁举荐刘泽清留任的！”
原来，崇祯之所以有此一怒，也是因为当初崇祯十十四年底、陈新甲接手兵部时，就对一批地方总兵进行过遴选，想沙汰一些不称职的武将。
这个山东刘泽清，当时有被陈新甲质疑过。
但没过几个月，赶上周延儒从常州老家被召回，再次担任吏部尚书、内阁首辅。
周延儒是走大运河一路收钱收过来的，路过山东临清时，他就收受了刘泽清四万两黄金，保他一直在山东镇守，也好继续卡着大运河，吃这沿途过往商旅的孝敬。
和平年代刘泽清这种非前线防区的总兵渎职也没什么，周延儒可以安心受他的黄金孝敬。谁知现在刘泽清终于第一次需要跟闯贼主力大规模正面战斗了，他却直接认怂放闯贼过境，把篓子捅大了。
而周延儒的一个心腹幕僚、文选司郎中吴昌时，此前原本就因为贪赃被下狱了，只是罪行没问清楚，还没处置。
这次刘泽清纵贼，让崇祯病笃乱投医，终于又有周延儒的政敌跳出来，说风闻刘泽清曾经送给周延儒黄金数万两以求保住职务。崇祯大怒之下，终于对周延儒失去了信任。
周延儒拼命自辩以求保命，崇祯才没有立刻拿他开刀，只是说给他一个机会将功赎罪，让周延儒和张国维立刻讨论一个方略，如何退敌。
张国维并没有罪过，他只是因为官居兵部尚书，这就是他的职责，当仁不让。被皇帝催逼后，张国维也只能是公事公办地想招：
“陛下，不如让驻扎常山的熊通立刻从南线增援周遇吉，让驻扎代地的白广恩、率部下高杰一并南下，从北线增援周遇吉，分闯贼兵势。
白广恩虽当初松锦之战有罪降职，可此后在晋北与贼厮杀多有苦劳，他麾下的高杰虽是闯贼麾下投降而来，但与闯贼有夺妻之恨，所以断不敢重新复降闯贼，让他们从北侧敌后迂回，也不虞被闯贼吞并。
至于山东刘泽清方向，可从亳州、凤阳调刘良佐北上，与刘泽清合兵一处拒战。最后，考虑到闯贼有穿过山东，威逼京畿之虞，可另调蓟门、密云等地的唐通、马科回援。若贼势进一步猖獗，可召山海关吴三桂、李辅明回援！”
张国维如数家珍，很快就报了至少六个总兵、两个副将的番号，可见大明哪怕到了这一刻，在北直隶境内乃至北直隶周边直接接壤的几个府内，还有至少七个总兵的番号战力。
这还没算京师三大营和其他一贯北京城里本地的驻军，要是这些部队真能齐装满员、士气高涨，哪怕李自成裹挟着超过四十万的乌合之众杀来，大明也不是不能抵抗。
可惜，这七总兵的番号，实际上能剩多少战兵人马，有多少人会为大明效死，已经很不乐观了。
崇祯焦躁地把张国维所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容易缕顺了思路，这才追问：“朱树人呢！湖广军为何不见张卿调动？！”
张国维一愣：“陛下，远水不解近渴啊！湖广和川蜀的军队，当然也要调动，但眼下最急的堵口人马，还是北直隶周边各军。陛下同意了上述调度，臣自然会再去运筹更远的部队的调防。”
张国维说完后，周延儒也连忙想找个机会补救自己失去的信任，连忙帮崇祯出主意：
“陛下，调湖广与四川兵马的事儿，确实需要急办，但陛下却不能过于期待朱树人速速赶来——朝廷从郧阳直达汉中的道路至今没有彻底打通，天使如果指望这条路逆汉水而上传旨，说不定反而会被零散流贼所害，误了大事。
而走江陵、重庆入川传旨，哪怕再加急，至少半个多月可到。如今各部兵马开拔都不快，前番黄台吉入寇时，陛下招白广恩、唐通、吴三桂护卫京师，可那次他们多久才到？
朱树人十几天前才刚刚奏报，说他的兵马被曹变蛟的山西军传染了鼠疫，若是部队开拔前还要甄别、治病、重新整编，怕是更加旷日持久了。
所以，征调朱树人的旨意，可以尽快发出，但朝廷却不能只指望他，要靠其他兵马，至少拖住数月！”
崇祯一愣，这才想起，朱树人确实十几天前才刚刚送来奏章，说汉中驻军爆发了山西军带去的鼠疫。
朱树人写这道奏章时，李自成还没出河南呢，他当然不可能是别有用心，所以那就是四川官军恰巧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事儿了。
大明的国运真是背点啊！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崇祯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是病笃乱投医，听信了张国维和周延儒的安排，让他们调遣各部抵抗。先把眼前的部队安排好了，再想办法把征调湖广、四川军队的旨意发下去。
……
崇祯征调周边各镇的旨意，是十月初十之后两三天内发出的，给朱树人的征调旨意，则是十月十五。
旨意在路上还需要时间，到了地方后，也要给部队留出时间调度、筹备、开拔。
所有军队中，反应最快的，是常山的熊通，他在十月下旬开拔，并且在七八天之内赶到了周遇吉的防区。
（注：历史上明军在山西战场上，于太原陷落前，就在平阳府跟闯军打了一阵子。如今因为蝴蝶效应，平阳不需要打，闯军一发难很快就到太原了，所以熊通、白广恩、高杰都没有参加平阳之战，现在才去增援。具体蝴蝶效应就不多展开了，毕竟跟主角无关）
然而，正如历史上熊通在平阳府战场上的不靠谱，如今换了地方，他的不靠谱并没有改变，跟周遇吉并肩作战后，不过七八日后，随着各方消息传来、军心越发不稳，
熊通部不少将士都听说，背后刘芳亮的顺军，也已经杀穿山东，进入北直隶，所以他们就算死守宁武关，也没多大希望了，反而有可能被闯军另一路人马包抄断了后路。
而刘泽清、刘良佐，压根儿就没有出力阻拦刘芳亮，山东那两个府基本上是被顺军跑马圈地通过的！
在这样的恶劣形势下，加上有更猪的猪队友衬托，熊通的防区终于率先被李自成不惜代价强攻突破，宁武官明军加起来一万多人，周遇吉的嫡系部队大部被歼灭，熊通部投降——
这也不能怪周遇吉不能打，因为原本历史上宁武关战役最多也就撑了十天左右。现在熊通的增援，只是比历史同期多撑了三五日。
只不过，李自成军在宁武关的损失，也是非常可观的，直接战死和伤重不治者，竟就达到了两万多人，比历史同期还多些。也亏得李自成麾下人命不值钱，完全是堆人命往上填，挖墙炸墙、踏尸攻城，所有操作一起上，最后堆命堆下来。
十一月初六，李自成终于杀进了河北平原。
十一月十二，顺军东西两路在真定府会师。出兵时总兵力不到四十万，这几个月打下来，战死者起码超过了五六万，但总兵力反而多了，因为沿途裹挟的饥民流民壮丁更多。
周遇吉战死、熊通投降、刘泽清刘良佐只鼓噪呐喊实际上却不敢阻拦进攻流贼，连续几条噩耗传到北京，崇祯也是震惊莫名，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才二十多天时间，形势能恶化得这么快。
他连忙招来张国维、周延儒问责，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还把周延儒那个有贪腐嫌疑的得力门生吴昌时斩首示众，又杀了一批其他有责任的官员，并且责成刑部好好查查周延儒和张国维的问题。
只是因为兵凶战危，这两个人也只能是戴着被查罪的嫌疑，一边办公处理军务，一边被调查，也算是局势为难至极时的奇葩景象了。
然而，调查工作甚至也没能持续半个月。
随着时间进入十一月下旬，顺军从真定府进一步杀到保定府境内，距离京城只剩最后一个府了。北路的白广恩、高杰牵制李自成不力，白广恩在又折损了数千嫡系部队后，居然也直接投降了——
张国维此前觉得，白广恩算是松锦大战八总兵之一，当初跟着洪承畴，洪承畴投了他都没投，应该够可靠。而高杰跟李自成夺妻之恨，肯定怕被杀不敢投。
最后竟是白广恩投了、高杰是真不敢投，一个副将单独拉出一直人马绕路远逃。
这次看走眼，成了崇祯对周延儒、张国维不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毕竟你们举荐的阻敌将领都投敌了，这摆明了是你们几个阁老识人不明嘛！
周延儒此前收受刘泽清四万两黄金的案子，虽然一直没抓到真凭实据，但到了这一刻，铁证也不重要了，直接新账旧账一起算。
崇祯直接认定，这些人就是收了武将的钱、欺君，才选这些人对敌。
崇祯把自己的意思送到刑部尚书徐石麒那儿，徐石麒都觉得这些定罪理由太匪夷所思了，上书辩解。最后崇祯却跟临死前失心疯一样，迁延了十几天，最后一窝把三个尚书都处置了：
刑部尚书徐石麒本身无罪，但因为“办事不利”，不肯帮皇帝给其他阁老、部堂定罪，直接罢官为民，责令回乡闲住。
兵部尚书张国维，坐“失察”之罪，调兵遣将所用非人，确实有罪，但实在没查出他有贪赃收受武将好处的问题，所以只是看人不准，
考虑到他此前在吴中治水之功（此为史实理由），加上他在南京当户部侍郎那几年，推动了厘金政策、对于促进南方各省自筹剿贼经费、平定南方有一定的功劳（此为蝴蝶效应额外带来的功劳）
崇祯最终定褫夺张国维兵部尚书职务，降为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兼督办江南练兵催饷事宜。
崇祯之所以这么定，也是考虑到张国维在南京当过户部侍郎多年，怕如今形势已经如此危机，南方都有不太听从调遣的倾向了。要是杀了张国维，说不定南直隶和浙江的三饷就更收不上来了，收了也没人肯往北京运。
所以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去当浙江巡抚收钱——虽然就算他去了，这银子崇祯有没有时间花，都不知道了。
最后的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周延儒，因为被查实收了刘泽清的几万两黄金（其实证据也不充分，但崇祯就是这么认定了），那他的问题肯定比张国维严重得多，赐他在狱中自裁。
周延儒被逼无奈，一直想拖延，最后崇祯派去监督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让属下“帮助”周延儒“自缢”，其实就是直接绞死，对外谎称是自缢的。
三部尚书，一个自缢一个降职一个免职。
干完这一切，崇祯换上了三年半前跟朱树人同一届的那位状元、魏藻德，接替死去的周延儒的职务，为内阁首辅、吏部尚书。
一个才入仕三年半的新人，都能当首辅了，也算是大明朝升迁最火速的了。
魏藻德虽然明知道自己上来是背锅的，但内心却丝毫没有紧张，他甚至还有些开心：虽然崇祯的首辅已经不值钱了。可是到时候自己投降李自成，却能以“前朝内阁首辅”的身份去投降，还能领衔群臣投降，那含金量就不一样了啊！
李自成肯定会因此对自己这位文曲星，额外重视数倍的吧！如此一算，自己还是赚了呀！
除了魏藻德之外，因为兵部尚书的位置也需要换人，崇祯就换了一个叫张缙彦的接替张国维。
而张缙彦的态度倒是跟魏藻德差不多，都是打定了主意一上任就什么事儿都不干，什么决策都不做，这样就不会被杀了，能安安稳稳熬到崇祯先死。
而这一切人事调动工作完成时，时间也才不过是刚刚崇祯十六年的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初四，徐石麒免官回老家，十二月初六，周延儒自缢，十二月初八，张国维降职南下去当浙江巡抚。
张国维出京后仅仅三天，十二月十一，大顺军已经打穿整个保定府，又四天之后，陆续过了顺天府的涿县、房山、十五日抵达北京城外。
张国维算是运气好的，大顺军打到房山县那天，他已经赶到了天津卫，大顺军兵临北京城下时，他刚刚在大沽口坐船，上了一艘沈家日常经营南北货的黄海沙船。
那船原本是去苏州卖货的，但听了张国维自报身份，沈家的船长、掌柜们也都知道这位老尚书跟自家老爷的交情，就卖个人情，改道去杭州，送张国维直接上任浙江巡抚。
船长和掌柜没太大见识，听原张部堂、现张巡抚说闯贼都到了北京了，他们一边开船，一边也是忍不住问：
“抚台大人，既然闯贼这么张狂，您能跑出来，陛下为什么不暂避锋芒呢？”
张国维也是一阵无语，是啊，崇祯为什么要尝试守城北京呢？或许北京城坚固，真能守住几个月吧？
但他只能公事公办地回答：“国本岂可轻动！你们懂什么！本官不是逃跑！是被陛下贬官去当浙江巡抚！这是皇命在身！
北京坚固，陛下一定能激励士气，坚守到山海关吴将军，或者四川朱总督援军抵达的！”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不是国姓爷不给力
崇祯给朱树人的求援旨意，是十月十五，从北京城送出的。
李自成的军队打到顺天府境内，是十二月十一、打到北京城下，是十二月十五。
也就是距离崇祯给朱树人圣旨，刚刚过了两个月，李自成就杀到了。这点时间，要让朱树人有所反应，也着实难为他了。
当然，北京城还是坚固的，李自成能杀到北京城外，跟最后攻进北京城，也还隔着一段必要的时间。
历史上，李自成在做好前期准备、正式进入全面总攻后，也花了四天时间，才拿下北京。
（注：史料有多种说法，其中一些虽然描写的时间更短，但有“曹化淳开门迎贼”等明显不靠谱的描述，而且前后不符，开门后还有战斗，所以我不采信。但总的来说，三到五天破城的说法都有，我取四天，这不重要。）
如今，因为李自成来得更早，北京城内的鼠疫还没爆发到最顶点，所以城内的守卫力量也比历史同期强一些。
而且李自成是寒冬腊月发动进攻，天气也比阳春三月要更不利于攻城方，沿途一路厮杀过来的兵马器械折损也更多。
此消彼长之下，崇祯哪怕靠着北京这座孤城，再多守十天半个月，也是不奇怪的。
更重要的是，崇祯还多了一条原本历史上并不存在的鼓舞士气理由：
北京被围后，崇祯一天之内几次召集重臣和武将，苦口婆心跟他们讲道理，说“如今大明形势并未绝境，南方张献忠已死，孙可望也已死（崇祯临时加码吹牛骗手下的），只是朱树人一开始没腾出手来，没料到闯贼会这么快来京畿重地祸害，这才来不及增援。
而且便是李自成本人，朝廷邸报说得明明白白，四个月前刚刚在大散关被朱树人麾下一支区区偏师曹变蛟，打得大败、损兵数万！所以只要死守京城，撑到朱树人调遣川军和湖广军勤王！天下必然复归平定！在此之前，山海关吴三桂也能帮朕撑住几个月、撑到朱树人赶来！”
还别说，虽然众臣都已离心离德，尤其是崇祯居然还赶在闯贼围城前最后半个多月，都还在清算内部责任，赐死了内阁首辅周延儒、罢免了刑部尚书徐石麒、降职了兵部尚书张国维，搞得朝臣人心比陈新甲被杀时，更是沦丧颓废了数倍之多。
但崇祯这番话还是有道理的，板荡识诚臣，有强援在外，随时可能来勤王。再咬咬牙，把这段时间挺过去，不就名垂青史了么？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不少人还是愿意坚持一下的——
毕竟哪怕是陈佩斯这样“几千年出一个的混混样”，如果先看了剧本，知道“我要是再咬咬牙，挺过来了，不就成正面人物了”，那多半也是有这个动力去咬咬牙挺一挺的。
李自成围城后的最初十日，北京城的守军和将领们，还真就被这种激励话术给一时蒙住了，暂时也不去多想，只管跟闯军攻城部队干就是了。
北京的城池还是非常坚固的，火器虽然老旧，不可靠，但数量充足，劣质火药也是数量管够。不计成本往下砸，还真就把李自成的部队打得死伤惨重，比宁武关时更甚。
只是李自成都馒头吃到豆沙边了，只差最后一口气，还是赌上了全家性命那种，这种节骨眼怎肯轻易言退？
尤其是这一世的李自成，背后的威胁比历史同期更严重，他很清楚朱树人一旦腾出手来，背后夹击，他未必能讨到好处。
如今北方数省如此残破，如果双方长期相持下去，不能劫掠南方回血的话，那北方绝对是打不过的——除非直接投靠鞑子，跟鞑子联手了。
以鞑子的实力，倒是能压住南方汉人。要是鞑子不插手，只靠汉人内战，凭北方几省如今被灾害残害的程度，压根儿想都不用想。
李自成必须速战速决，能抓住崇祯最好，至不济也要逼迫崇祯定个城下之盟，让自己的大顺政权合法化。
于是他也没得选择，只是继续拼命拿人命往里填，此前面对一切坚城时用过的攻城手段，不管有效无效，全部不计成本往上堆，彻底试错一遍。
十天之后，明军一开始那口勇气过去之后，颓势又开始显现，主要是守城将士发现朝廷太吝惜赏赐了，这种节骨眼上打得这么狠，按说应该每天大肆发钱稳住人心才好。
一开始画的“吴将军和朱总督会来救援”的大饼确实很美，可跟普通士兵有什么关系？
普通士兵为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仗，也没见因为打胜就捞到多少好处啊？
功劳升官这种东西，只能激励激励当官的，对基层是没用的。
正如一家公司，你可以拿使命愿景价值观给中层管理和骨干团队画饼，但跟基层员工只能直接谈钱。人家一个打工人跟你说个屁的愿景。
军心不稳之后，偏偏新任兵部尚书张缙彦还怕扛事，也不上传下达，最后几乎是闹出小规模哗变，才被锦衣卫的骆养性上报给崇祯，于是崇祯又让人紧急筹饷犒军。
这一切的结果嘛，也就没什么好赘述的了，依然跟历史同期一样，连周皇后的父亲都舍不得拿钱出来，甚至还把周皇后通过他装装门面拿的银子眯了一部分。
因为肯不肯为崇祯出钱，这事情跟“是否有希望守住北京、是否有希望成为中兴功臣”，是毫不相关的。
百官是否肯出钱，关键不在肯不肯，而在于敢不敢。
崇祯的刚愎自用、不知变通，就注定了百官不敢——崇祯一渡过难关，就乱杀大臣。鬼知道他这次要是活了，将来回头会不会清算贪污过重的臣子、找点别的借口干掉？现在拿得出大笔银子，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的罪证？
所以，要救现在的北京城、拖到援军抵达，原本倒也不能算毫无希望，但只要崇祯活着，朝臣就不能赌。
北京城和崇祯，必须完蛋一个，不可能同时并存。
崇祯要是能开天眼，立刻自尽，传位太子，并且让太子示人以软弱，装出一副逆来顺受绝不清算有罪大臣的怂包样，说不定北京城还有一线希望救下来，但他开不了天眼，只能听天由命了。
……
北直隶的战事如火如荼，而崇祯派出的使者，也在出京后走了接近二十天，总算在十一月初三这天，在汉中找到了正在亲自部署抗击鼠疫的朱树人、并传达了旨意。
因为宦官受不得颠簸，也没有武艺，做不到日行三四百里以上，所以这次的传旨使者，也不是一贯跟朱树人打交道的那位王公公了，而是兵部派来的人。
使者是张国维派出的，是个武将，名叫蒋若来。九年前、也就是张献忠挖凤阳皇陵那年，张国维还在当安庐巡抚，这蒋若来就是当地的一名守备，帮着张国维和监军史可法在潜山地区打了几仗，击退了流贼。
（注：当年张国维当安庐巡抚时，史可法是当地的兵备佥事，所以由史可法监军。张国维调走后，史可法升任安庐巡抚，相当于副职转正）
这个蒋若来也算张国维的心腹部将了，后来张国维去了北京兵部，也带了他去北京。历史上张国维被崇祯贬出京城，去当浙江巡抚时，又带上了这个蒋若来，去当浙江总兵，所以是最嫡系的铁杆。
因为圣旨出京时，张国维还没被拿下，依然是兵部尚书，哪怕圣旨送达那天，距离张国维被降职，也还有二十天呢。
朱树人倒也忠义，接到蒋若来带来的旨意，立刻恭恭敬敬地表态，表示自己绝对会尽快出兵救援陛下。
但他也有几点困难，不得不立刻跟兵部来使澄清：
“救驾刻不容缓，但我汉中驻军，至今还有部分士卒身染鼠疫，还有疫病潜伏未发者，本官遵从医官之嘱，将疑似染病未发者隔离驻扎一营，若猝然全军开拔，难免蔓延，怕是兵马未到北直隶，已然大部失去战力。
还请上使体谅，允许我军花数日甄别，将痊愈士卒先行开拔，后军徐徐继进。另外，若是为救驾之故，需加快行军，最便捷的莫如以汉中兵顺汉水水路经郧阳先至襄阳。
其余重庆等地各军，则先顺长江至江陵，再北上襄阳取齐，如此可省去汉中兵先南下再北上之周折——但是，要如此行军，需打通郧阳道路，如今郧阳各地还有零星流贼残余深藏山中，难免骚扰。
我军纵能击破，但搜索追击浪费时日必多，为救驾之顾，祈朝廷能下令允许本督事急从权，以彻底赦免前罪为条件，劝降郧阳残余散贼。
同理，本督如今已追剿孙可望、几乎将其逼入绝境，但如要彻底剿灭，依然需时两月以上。若朝廷能恩准赦免孙可望前罪，本督有一定把握迫使其归降，如此则四川各军，也可尽快全力抽调，不用留太多兵力提防孙可望，不知这几点，朝廷可能恩准？”
蒋若来此番只是来传旨的，哪里有授权答应那么多大事？但他考虑到自己的恩相张部堂被陛下催逼，他也是讲义气的，不顾自己身份，跪下来恳求朱树人有点担当：
“国姓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是为了更快救驾，您就算事急从权自作主张赦免诏安几个小贼，以求行军不被骚扰，陛下将来也只会赞赏您的忠勇吧！能有什么差池？
还是尽快出兵为上呐！陛下已经对张部堂非常不满了，要是求不去援军，恐怕张部堂会被陛下问罪啊！”
朱树人当然要摆出绝对忠义的姿态，一直演到最后一刻。他犹豫了一会儿，便说：“也罢，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本官就不先去京城请旨了，
郧阳诸散贼，本官自己担些干系，趁着这边整军筹措辎重的时日，便让人去诏安赦免，让他们别阻挠我军通过，告诉他们机不可失，若不是为了救驾，以后断没有这么好的诏安条件了！
孙可望那边，给本官半个月处理干净！本官和四川方巡抚合计一下，一起决策把这事儿办了！整顿四川兵马出川，本来也至少需要多半个月，这也不算误事！
本官率领前部抵达襄阳后，会先略作休整，等待重庆、江陵等地的后军来取齐。期间自会派出六百里快马加急进京，向陛下禀报我的事急从权举措，取得陛下谅解。
从襄阳到北京就快得多了，哪怕河南沦陷，要从徐州绕行，六百里加急五日可到，十日可以往返。我就在襄阳驻留十日，等待后军，这不过分吧？天下行军，不可能有更快的了！”
蒋若来也是知兵的，打仗了这么多年，当然可以判断出大军集结只等十天，已经是非常神速了，
李自成那边几十万大军呢，也不可能让朱树人只带着目前在汉中的这点人马去增援，他总要集结部队的，否则人少去了也是白给。
相比之下，只要拿在山海关的吴三桂做个对比，就知道朱树人已经很神速，很诚心救驾了。
……
一切按计划实施后，朱树人花了十几天在汉中本地准备辎重、部署后勤、甄别鼠疫将士——其他工作都还挺快的，甄别鼠疫的时间也可长可短，真急了完全可以萝卜快了不洗泥，但实际执行中，最后发现最慢的一项筹备工作，是船只根本不够用。
汉中驻军在此之前从来没想过要从郧阳顺汉水行军去襄阳，当地的船只数量很少，没有准备，当然无法一次性运走三万大军了。
汉水在秦岭山区中的这一段，是出了名的水流湍急，险滩处处，从汉中去襄阳很好走，但从襄阳回汉中很难走。
要不当初三国时，诸葛亮死后、蒋琬对刘禅提出“可从汉中顺流取上庸三郡”，也不会被姜维以“汉水易进难退，纵偷袭得手，所得不过魏之余赘，我军却难于久援”为理由，劝阻刘禅别接受了。
船到了下游襄阳后，要重新拉纤回到上游汉中再运第二趟，实在是太难了。
地理环境如此恶劣，走得慢也就不能怪朱树人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朱树人甚至在发现汉水船只不够用的情况下，又做了别的尝试，比如从北面让大散关的先头部队试图出秦岭、宝鸡，进攻闯贼控制的关中，看看能不能从关中冲出去，然后走黄河。
这条路肯定是很危险的，一路要打穿闯军的占领区。而朱树人一番尝试后，很快就得到了几个重要情报：李自成在关中坚壁清野了！不但各县没粮食，连人口都撤走集中到有限几个据点！
如今的陕西，根本就是赤地千里，无法就地筹粮！川军北伐出关，必须全程自带粮草！
这个后勤压力无疑是扛不住的，改走这条路的下场只会是全军饿死。
所以，在汉中筹船这几天，朱树人也不是干等，
他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证明了其他一切路都走不通，尝试的过程中还又稍稍立了点战功、击破了袁宗第一些外围人马。
他甚至还再次给崇祯上书，想请求崇祯给个机会赦免袁宗第以诏安。至于这个上书能不能送到就不知道了。
如此拖延之下，朱树人的军队终于在十一月十六这天，才总算诏安了郧阳诸散贼，并分批启程前往襄阳。

第三百二十六章 千里救驾
朱树人的部队从汉中正式启程后，沿着汉水顺流而下的那段航程，倒是挺快的，
六天后的十一月二十二，先头部队就抵达襄阳了，
然后，朱树人也立刻派出了六百里加急的信使，在十一月二十八这天，把自己的奏折送到北京。
在这封朱树人最后给崇祯的奏折里，写明了他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襄阳，救援之路已经走了一小半了。
他会在襄阳等待后军、以及从武昌运来的军械（朱树人说汉中的部队装备损失比较大，需要从后方大本营重新补充才能投入战斗），最多不超过十天。
顺带等待陛下的正式明诏，追认一切诏安事宜。还请罪说他已经事急从权，自作主张赦免了孙可望，并且得到了孙可望的回信，不出意外一定可以彻底诏安灭掉孙可望。
最后，当然也免不了要写些洗脱自己责任的话语，比如解释为什么自己花了那么久才抵达襄阳、此前在汉中因为鼠疫遭受了多大的困难、部队损耗有多大，沿途还不是安安稳稳行军，而是跟散贼一路交涉一路交战、半剿半抚恩威并施才过来的。
这封奏折送达的时间，距离李自成杀进顺天府境内，还有十二天。
距离李自成抵达北京城郊，还有十六天。
当时，李自成应该还在真定府和保定府的边界，跟白广恩、高杰作最后的纠缠呢。
哪怕距离张国维被正式降职为浙江巡抚、责令出京，也还有九天。
崇祯在这种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接到朱树人的最后一封奏报，见对方态度诚恳，还说已经从汉中马不停蹄赶到襄阳了，确实走了很多路，还能有什么说的？
至少朱树人的态度，没有半分可以指责的。
崇祯找来当时已经处于被审查状态的张国维，简单讨论了一下之后，也只能病笃乱投医，下了他生前最后一道给朱树人的旨意：
补充好武器集结好人员后立刻北上！其他一切奏请全部批准！自作主张赦免孙可望和其他余贼散贼统统没错！而且有功！
另外，诏安孙可望也能算是“实现了此前太庙盟誓中说的彻底消灭张献忠”，
所以崇祯也遵守太庙盟誓，把他朱树人的爵位从克虏侯进一步升为鄂公！希望他好好模仿鄂王岳飞精忠报国！赶紧来救北京城！
……
崇祯这番旨意，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之慷慨，原本崇祯这人给封赏绝对没这么干脆利落的。
只能说，到了生死关头，开出的价码都会比较高，
再过七天之后，首辅周延儒都被逼自缢了、崇祯直接拿着内阁首辅的头衔给魏藻德这种当官不过三四年的菜鸟。
朱树人好歹跟魏藻德同届，官场资历还比魏藻德多小半年，无非魏藻德当初考的是状元而朱树人是吊车尾，而且朱树人年纪太轻。但凭着这几年朱树人立的那么多保扶大明的汗马功劳，封个公爵不过分吧？这都是他应得的！
另外，或许有人会觉得，崇祯都到这节骨眼了，还允许朱树人在襄阳驻留十日等待补充装备和会合后军集结部队，是不是太迟钝了？
但这事儿还真就是合理的，因为历史上，崇祯在北京城被围前不到十天，才给吴三桂发去旨意，当时说的也是“让吴三桂放弃关宁，全军移师西归，拱卫京畿”，而不是让吴三桂带着一支精锐、快速反应的部队火速赶来。
这说明一方面崇祯确实不太知兵，不太懂得精锐部队不带辎重回援和全军拖家带口回防的速度差距。吴三桂也正是因为有了借口，要带着百姓一起撤退，才能拖慢到最初回防阶段只日行四十里。
另一方面，这也说明崇祯其实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对北京城的城防过于自信。
毕竟鞑子此前也多次破关而入在北直隶境内劫掠，也兵临过北京城下，但从没攻破过北京城。
北京城被大范围持续强攻的记录，还得追溯到一百多年前、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俘后，瓦剌太师也先带着鞑靼骑兵来犯，而那次于谦也坚定守住了北京城。
这让崇祯觉得，靠着城池坚固，撑上几个月应该是没问题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把张国维放了出去当浙江巡抚，并不是崇祯好心放张国维先逃命，他内心还是真心觉得张国维有可能带来江南兵救驾的，也觉得自己能撑到张国维回来。
只能说一切都是过于自信的锅。
……
崇祯的自信，让他恩准了朱树人的一切请求，回复的旨意，也在十二月初四这天，送回襄阳的朱树人手上。
这最后一道回旨，依然是兵部的蒋若来带到的，而蒋若来此番出京时，也已经得了另一个差事，所以旨意送到后，他本人不用回京，只要让从人复命即可。
蒋若来出京前，他的老上司张国维，也已经知道了崇祯对他的处理意见，知道自己会被贬为浙江巡抚，所以趁着自己还是兵部尚书，用最后一点权力和说话的机会，向崇祯力荐调蒋若来为浙江总兵。
崇祯虽然对这个姓蒋的武将不熟，但对方毕竟刚刚顺利完成了两件危险差事，帮着崇祯送旨意去朱树人那，还顺利请到了朱树人的援军、都已经走到半道上了。
所以崇祯也就坚信，这个蒋若来忠诚度肯定是没问题的，做事勤恳不拖沓。既然他去四川能拉到朱树人及时出兵，那送这个姓蒋的去当浙江总兵，一定也能有助于张国维尽快拉起江南地区的援军，以备不虞吧。
基于这种考虑，蒋若来的新任命没有任何人阻挠，直接就通过了。他给朱树人送完崇祯最后的旨意后，就要去杭州上任。
朱树人虽是十二月初四才刚得到最后的旨意，不过他等待这道旨意本来就需要往返十天，所以旨意送达的那一刻，崇祯承诺的允许他集结部队、等待装备补充的时间，也都已经过了。
因此，朱树人仅仅在一天多之后，十二月初六这天一早，就从襄阳再次开拔，带领超过十万人的湖广军主力北上。
这里必须提一句：十万人的主力部队调动，并不会影响到如今的湖广和四川防务。因为朱树人的军力，跟一年多前没有入川时，早已今非昔比。
他入川之前，就有十四万湖广军，包括一些防守部队，后来消化了一部分陈县大战中的俘虏，和此前湖广地区张献忠军俘虏慢慢改造，又加了一万多战兵，补充完战损后，约有十五六万人。
入川之后，虽然征战也有折损，但补充更多，本部人马始终能保持在十五万左右，但秦良玉的两三万人、方国安的一万多人，还有王光昌兄弟、谭文兄弟等后世“夔东十三家”里的四川本地武装近两万人。
四川战役结束后，朱树人等于是直接把大明的相当一部分家底逐渐邀买人心变成自己的了，
他还很仗义地逐步给秦良玉方国安谭文他们升级一定数量的装备，把二线淘汰下来的东西递补收买人心，顺便也提升这些部队的战斗力。
改造完之后，等于是六万大明川军也成了半嫡系，这些人都加上，朱树人的主力已经膨胀到了二十一二万人。
调到汉中的曹变蛟部，有一万多人，加上汉中本地原有驻防官军，加起来也有两万，算上这些后，朱树人的作战部队人数已经达到了二十四万。这还是刨除了那些只能守本地城池的临时武装、民壮，二十四万人都是能机动作战往外调动的部队。
而他最后一块兵力补充，则来自于彻底剿灭张献忠后，李定国、刘文秀的投降，这些人被改造数月后，拢共也有三四万人可以充军，大约一小半是从军很多年的老营，剩下三分之二至少也是从军两三年以上，有战斗力的。
至于张献忠入川后新抓的炮灰，朱树人几乎没用，八成都放归务农了，这些人被抓时只当了几个月兵，临时守卫地方还行，拉出去远征完全是浪费粮食浪费人命。
另外，孙可望那边也还有两万人，此番朱树人开出优厚条件后，孙可望已经抓紧时机，书面回复愿意归顺接受改编。但实际上还没来得及实施，只是要求孙可望不许再流窜、就地坚守等待朝廷腾出手来接收。
所以，不算孙可望，朱树人都能拉起二十八万人了，算上孙可望，可以整整拉起三十万大军。
全据四川和汉中后，朱树人的兵力，比他当初只有湖广一省时，直接又翻了一倍。从十四万涨到三十万，朱树人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有如此庞大的势力，短时间内立刻纠集起十几万人救援崇祯，也就不足为奇了。
……
第一批援军就有十几万人，这真要是赶到了北京，那崇祯还真就活了。
但朱树人自有办法，让自己光伟正的形象保持到最后一刻。
十二月初六从襄阳开拔后，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和拖延，就是行军路线和粮道——朱树人一开始故意假装没有提前做安排，默认“南阳的左良玉会维护道路、提供行粮”。
结果部队从襄阳过了汉水，经过樊城、新野之后，去找左良玉要粮的使者，才带回了左良玉扯皮的搪塞。
左良玉当然是拼命叫苦，说自己实在筹不出粮食供应国姓爷的大军，但他有心忠于大明、只要陛下需要，他也愿意勤王，各种扯皮。
而左良玉之所以这么干，一方面是这一年半多以来，他割据自立惯了。二来他当然比朱树人更怕崇祯活着、甚至将来群贼被平定后，会找他算账。
崇祯的脾气刚愎自用，眼里揉不得沙子，那是天下共知的。对崇祯忠诚不绝对的人，就会被视为绝对不忠诚。
左良玉此前的割据自雄，听调不听宣，崇祯之所以忍着，那是暂时没腾出手来对付他，有更可怕的敌人要解决。这要是李自成张献忠都死完了，你看崇祯会不会算旧账？
贺人龙被杀，就是铁证！
所以，左良玉如今虽不至于彻底背叛大明，但不想崇祯活，那是必然的。他幻想的最优解，是崇祯死后，能换个软弱好糊弄、不翻旧账的君主，那说不定他还可以和稀泥昏过去，那样继续当大明忠臣也不是不可以。
天下到了这一步，已经有多少文武，是出于害怕清算，愿意忠于大明，但不愿意忠于崇祯。
或许还有人会觉得：朱树人你不能提前跟左良玉打好招呼么？为什么要临启程了才去给人下任务？
但这还真怪不了朱树人，因为他此前得到的诏书只是让他勤王啊，又没说给他升官，最多只是加了爵位，可爵位是不带来权力和差遣的。
南阳属于河南省了，左良玉现在理论上是大明河南地区的守将之一，他朱树人只是湖广总督、兼督四川军务，又不是当年杨嗣昌那样的“总督六省军务”，所以他不到事到临头，就管不到左良玉，也很合理。
大明对地方官的制约、祖宗之法摆在那儿，能怪朱树人？
当然，河南境内的所有府，也不是都不归朱树人管，毕竟当初他当湖广总督前，朝廷就专门特别划过他的辖区，还包括了大别山区的信阳府，外加南直隶的安庐地区，江西的九江府。
南阳府不肯提供军粮，道路情况也不好，白河等地缺乏行军所需的船只，那朱树人只好换条路，从另外的方向穿越桐柏山。
他从樊城迂回到随州府境内，然后从信阳道翻越桐柏山，进入自己管辖的信阳府，再用囤积在信阳的军粮供应大军，继续北上。
这一切倒是没有再生周折，但都要时间啊，从襄阳到随州再到信阳，足足花了九天，大部分时间都是浪费在穿越桐柏山谷道上。
考虑到山区行军的困难，这速度真对得起崇祯了。
十二月十四，朱树人全军抵达信阳府，随后又了解了一下河南境内的敌军情况。
得知闯贼有在开封府、归德府等地都留下一定的驻军，朱树人跟部下们商议后，觉得一路打过去太慢了，就再顺着淮河往下游走一点，然后由凤阳府的亳州一带北上穿过归德府东部、绕开坚固的商丘城。
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他是那么以大局为重，一心救驾。而这时候，其实已经是李自成围困北京的前夜了。
崇祯没机会再给朱树人发来任何指令，内外消息被彻底断绝之前，崇祯收到的最后一条关于湖广救兵的消息，就是朱树人抵达了信阳府而已（从信阳消息传到北京还要三天路程），再往后，北京城就是彻底被围状态。

第三百二十七章 弑君者刘宗敏
朱树人为了显得自己一心救驾，不想打那些沿途的顺军小股部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不代表李自成会放他快速北上。
李自成可是一直有关注这位重要对手，想要迟滞对方阻挠他的斩首行动。要是最后挟持不到崇祯，李自成的一切都要玩完，甚至连再想回老家都困难，很有可能被官军夹击在无险可守的河北大平原上。
所以朱树人军的一举一动，早就被顺军斥候及时上报了。
朱树人从凤阳府亳州县绕过商丘北上，商丘城内的顺军守军，居然得了李自成的命令，待朱树人前军主力过去后，出城野战骚扰、试图断朱树人粮道。
因为偷袭的缘故，闯军还是成功烧了数百车粮草，还造成了一些别的物资损失。
朱树人得了这个借口，哪里还能忍住？
他当然是告诉众将“不灭商丘守贼，我军粮道不稳，救驾部队也可能半途就陷入危机”，
然后，朱树人军就不但在野战反击中重创了出击骚扰烧粮的顺军，还返身反攻，花了五六天拿下了残破的商丘。
商丘城内守将不过是刘芳亮麾下一个都尉，一共几千人，商丘的城防设施也是两个月前刚刚被攻破过一次，几乎全毁状态都没人力修复。
朱树人的部队有红夷大炮轰城，五天拿下简直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因为这股顺军部队是阻挠救驾的，罪不可恕，加上他们也不是在城门城墙被攻破前、主动投降的。
朱树人也需要立威，破城后当然不会再允许敌人在巷战中再因为怕死而投降。哪怕有部分部队接受了投降，战斗结束后朱树人也直接把全部两千人左右、活着放下武器的流贼统统斩首。
有些文官幕僚觉得杀俘不详，但人数不多，而且这支部队是主动出城撩拨断粮道阻挠救驾的，也就没人敢说话。
这样杀一次，还能震慑后续沿途其他城池的顺军，让他们不敢动弹。同时也进一步在天下人心目中坚定了国姓爷一心救驾的赤胆忠心：
看看，平时国姓爷多么宽仁，哪有杀光被围击溃的贼军的？这次实在是这些人不长眼，居然阻挠救驾，才被雷霆手段彻底灭了！
商丘这么一拖延，朱树人腊月二十六日才通过归德府，又六天后，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二，才穿过山东兖州府大部分地区。
部队连过年都没有歇息，只是在除夕和年初一这两天，稍微少走了一点路，每天只行军了四十里。到年初二之后，就又提速到了每天至少六七十里。
哪怕是日行四十里的速度，在古代也是可以接受的——陈桥兵变前，赵匡胤离开开封时，就是日行四十里。显然是知道明天还要回来，走太远的话第二天还费事，那就只走四十里，以求一个及格线，不落人口实。
赵匡胤好歹还是大年初三出兵走四十里，朱树人除夕夜和年初一都走四十里，有问题嘛？
穿过兖州府大部分地区后，一个新的问题又摆在了朱树人面前：要穿过济水、清水（大清河）继续北上，必须有足够的船只！
济水和大清河，其实就是当初黄河改道夺淮入海前的故道。黄河干流南移之后，华北平原上本地的降水，还是会汇聚成河需要一个宣泄出口的。
只是济水的水源主要靠山东地区和河南河北的一小部分，水量不大，宽度深度都只有原本黄河干流的四五分之一左右。
而朱树人是绕路陆路北上，并不是水路行军，这片地区跟他自己的湖广防区又没有水路直连，他哪儿去搞足够的船？
实际上，如果朱树人想搞，他当然是能搞的，沈家就是搞海运的，还承担了朝廷的漕运改海，
当年刚开始漕运改海的时候，沈家的海运大沙船就有不下二百条，这四五年里，每年都平均一百五左右的速度增长、不断用朝廷的漕运经费造新船。现在海运大沙船都超过八百条了，崇祯十七年的造船计划要是还能执行完，最终上千条都做得到。
但是，外行人不专业，沈家人说“小型沙船沿海北上不安全，大型沙船无法进入济水中游”，外人也挑不出毛病来，必须让山东本地将领、文官负责就地筹小船运兵。
这个责任，当然要落在北京被围城前，就已经被崇祯斥责的山东总兵刘泽清头上！
刘泽清在顺军过境时，不敢截击迎战、纵贼过境，当时崇祯就想严惩他了。后来还查出首辅周延儒收了他四万两黄金、帮他长期保住山东总兵的职位，以及掌握大运河临清抄关的权力。
这些罪责摆在刘泽清头上，要是崇祯能活下来，将来腾出手清算，绝对也是要给刘泽清一个重罪的！
现在，他的罪名又加上了一条“其他友军奉命救驾、过境山东时，他的部队无法及时提供渡船、渡过黄河故道”。
怯战避敌、贿买首辅、办事不利拖延友军救驾……刘泽清有几个脑袋够砍？
刘泽清心情复杂无比，他的恐惧怕是也就仅次于左良玉了，但又不得不帮着筹措战船。
而朱树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全心全意，也是在确认刘泽清无法快速拿出足够的船只后，这才又派出信使快马回到江南后方，传令让郑成功和海道总兵张名振一起，从海路出兵，
走历年海运漕粮的老路，看看能不能到天津卫或者山海关等地，要是能救援一部分京畿附近的皇亲国戚，多留条后路，或者是帮助山海关官军加速回援到天津卫再进京，都可以随机应变。
这个命令也需要三四天传达给郑成功和张名振，而海军启航也需要时间，因此哪怕是找最就近的港口启航，至少要半个多月之后才能到了。
而朱树人前期没有直接越权要求海军救援北京，这也不能怪他，因为海军的权限确实不在他手上，
海道总兵是他父亲、南京户部尚书沈廷扬管着的海路护漕武装。哪怕是亲父子，官场上的职权也要分清楚。
至于郑成功家族自己拥有的海军力量，那更是法理上跟朱树人完全没关系了，朱树人能请托动他们帮忙，那是人情，就算请不动，也是应该的。
此前朱树人自己的主力距离华北战场还太远，如果当时就提前让郑成功、张名振动手，那以郑、张两人的兵力，上了岸绝对是打不过李自成的，只会白给。
如果当时只让这支海军孤军深入作战，还要想成功的话，除非是直接接应崇祯撤离北京，从海路南逃——但崇祯太刚毅了，他从没提过要南巡，最后关头北京的朝臣也没有一个劝他放弃北京，他也不好意思主动开这个口，就错过了下令的窗口期。
既然崇祯没有下令让海路的官军护送他逃跑，张名振总不好自作主张提前抗旨劫驾吧？
……
然而，无论是刘泽清还是郑成功的筹措，最终也是用不上了。
朱树人进入兖州府地界后八天，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十。部队刚刚靠着数量不足的船只，分批把半数以上人马渡过黄河故道，北方却传来了更多噩耗，说是李自成已经杀进北京城了。
一时风声鹤唳，很多人都说北京城肯定没救了，城池既已被闯军攻破，就算暂时还处于混乱中，巷战也不可能打好几天的。而且消息传到山东地界，距离闯贼先锋破门，已经两天了，鬼知道这两天里情况又会恶化多少？
至于陛下生死，目前无人可知。
朱树人的军队一夜数惊，各路部将和幕僚都需要他拿个主意。
“陛下！是臣来晚一步啊！”朱树人先是痛哭一番，非常情真意切，
然后被顾炎武劝住、让他以大局为重，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先别绝望。
朱树人收拾了一下情绪，这才很听劝地做了两手准备：
“后军停止渡河！以免进退失据，我们船只本来就不够多！让曹变蛟和黄得功、朱文祯三路，带领我军中全部骑兵，快速往顺天府穿插，就带随身行粮，不用考虑粮道了，一路打听更精确的消息！
如果只是北京沦陷，而陛下可能还活着，那就以救驾为目的，好歹把人救出来，南巡南京或者凤阳！如果确认陛下不幸了，那就没意义了，大军立刻回转便是！
北京城应该是没法快速反攻拿回的！北京城如此坚固，居然连二十天的守城战时间都没撑过么？陛下，臣来晚了呀！但臣已经尽力了！”
众将也是心情沉重，各有忧虑，叹息了一会儿后，倒也听命。
如果陛下真没了，相比于立刻拿回北京城，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要讨论光复北京，也得建立在拥有新君，在新君的带领和命令下光复才是。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义名分永远比武力更需要敲定。
……
朱树人如何派遣曹变蛟、黄得功、朱文祯以纯骑兵部队尝试突近北京、确认情况，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线回溯三天，回溯到闯军攻破北京城内城之前的那天。
或许是因为蝴蝶效应的缘故，这一世的崇祯，直到最后一刻，抵抗意志也还是很坚决的。北京城的外城在一月初八被突破后，虽然北京城大部分地区已经进入了巷战、混乱、烧杀淫掠，但内城依然能再稍微支撑一下。
崇祯也不像历史同期那样，直接摆烂无视防务、一心只想着找歪脖子树上吊。
而是还亲自巡城，检查了一下内城的防务，然后召集几个心腹的监军宦官，试图以“御驾亲征”的名义，亲自督一军守战，实则是想趁着外城还没被彻底控制，尝试突围。
崇祯的心态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当然是因为这一世他看到了希望——
大明并不是彻底打不过李自成，在南方，国家的形势是在好转中的，只恨这种好转来得太晚了！还来不及传到北方而已！
之前没逃，一是碍于面子，没有大臣肯背锅提出这个方案，
二来就是自己对北京的城防过于自信了，觉得能撑住至少几个月，坚守待援并不算太冒险。
但现在不一样了，面子问题，在最后生死关头，是可以灵活松动一下的，大不了就说皇帝御驾亲征迂回反击！都直接领兵了，还跟那些文武大臣商议个屁！
他在紫禁城内的钟楼敲钟也敲过了，试图召集文武也没人来护驾，是那些文武先不忠不义的！
至于“过于自信”的毛病，在此刻外城都被破了的情况下，崇祯的过于自信当然也是不药而愈，彻底认清了现实。
可惜，想突围，不代表有能力突围。
最后时刻，崇祯也只是聚集起了几百号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由王承恩、骆养性带领，换了衣服，试图从北门逃出、转向东边看看能不能逃到天津卫的海边，或者是跟自东而来支援的吴三桂会合。
因为还没打算自杀殉国，他当然也不会杀害发妻周皇后，也不会杀袁贵妃、两个女儿，以及寡嫂张皇后（天启帝的皇后），这些女眷都被崇祯安排弄了几辆朴素但坚固的马车，让东厂和御马监的宦官驾车，试图随着突围。
连他那三个儿子，他都选择了狡兔三窟，太子朱慈烺已经十五岁了，也能承受一点舟车劳顿，他就亲自带在身边，试图突围逃跑。
定王朱慈炯和永王朱慈炤年纪还小，分别才十一岁和十岁，他就如原本历史惯性操作、丢到国丈周奎家，让周奎藏起来。
这样无论是突围的那一路出了意外，还是就地藏匿的那一路出了意外，都还能另留一个备胎。
同理，没被他杀害的那两个女儿，也被崇祯分别处置，坤兴公主年十六，可以跟太子弟弟一起转移，昭仁公主才六岁，转移不了，就跟三哥四哥一起藏到外公家（崇祯第二子早夭，活下来的两个小儿子是排行第三第四）。
崇祯只是让人额外吩咐了老丈人一句：真要是被发现了，保不住，就把他那个六岁的外孙女杀了，以免受辱。
……
崇祯做好了一切能做的安排，在当天半夜就翻过煤山、从北经积水潭（什刹海）突围杀出内城。
外城中的巷战还没结束，闯军还在疯狂劫掠。
大明军民倒也不是多有抵抗意志，纯粹是为了防止被劫杀，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全、暂时还没敢放下武器。总要李自成约束好军纪之后，这些大明官军才敢彻底放下武器。
这种混乱，让崇祯能蒙混一时，加上积水潭便是古代大运河最北端的卸货码头所在，由通惠河连通通州、天津来的运河。
所以抵达积水潭后，就可以通过漕船水路突围。水门很少有乱兵阻挡，一番混乱后，还真被崇祯混出城去了。
然而崇祯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数百人坐船出城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当时流贼来不及阻拦，但通惠河两岸也都有流贼军卒，目睹了这一切，立刻上报。
不过半刻钟，李自成就亲自带着嫡系精锐骑兵，集中全力猛追过来。
崇祯一行先在通惠河上顺流逃了一段，见后面尘头大起，崇祯也知道是被发现了，嫌坐船慢，立刻弃船上岸，把马匹马车也都卸载，策马狂奔。
逃出几十里后，终究因为这些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武艺不精，速度不快，崇祯本人也不惯骑马，只能坐马车，还是在通州城外被李自成的骑兵追上，团团包围。
“降者不杀！快快放下兵器！”
崇祯当然不肯投降，双方就爆发了血战，最后的几百锦衣卫和宦官，很快被杀死百余人，其余见大势已去，打着打着就投降了，能为崇祯卖命到这一刻，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朕乃大明天子！谁敢杀朕！”崇祯满心不甘，亲自挥舞着宝剑站在马车上，左右挥舞，倒也被他蒙中杀了两三个贼人。
那些死者并非武艺弱，也是一时不防，没想到皇帝还能亲自作战，本想活捉他的，结果被崇祯突然发难反杀了。旁边众人终究慑于皇帝的威名，又好奇又紧张地死死盯着他，一时不敢上前。
哪怕已经杀官造反了，过了多年刀头舐血的生活，但皇帝的身份，在古代普通将士眼中，还是非常神圣有神秘感的。
远处的李自成听到这儿的动静，却是大喜过望：皇帝果然在这儿！
他连忙顶着一只独眼，造型奇特地打马上前，左右精锐护卫簇拥：“孤乃大顺王李自成！崇祯，你如今服是不服！两个月前，孤还给你上书，只要你承认我大顺永镇西北、互不相犯，孤便继续认你为正朔，也无不可！
你非要不自量力，害死十余万将士，才有今日下场！你现在若是肯降，孤依然可以留你性命，只要你下旨让朱树人不许北上进犯！”
“白日做梦！闯贼！你这等狗一般的东西，也配称孤道寡？我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今日纵死，不出旬月，朱爱卿定会杀你为朕报仇！指望朕跟英宗先帝那般没骨气，妄想！”
崇祯浑身污血（别人的血），仗剑大骂。
李自成大怒，还想招降，旁边宋献策却气喘吁吁地偷偷说道：“大王！事已至此，这是彻底撕破脸了，指望控制崇祯来制衡朱树人让他，怕是难以控制。
好在他们这伙人已经被我军团团围住，将来这儿发生了什么，外人又如何知道？不如趁机……然后对外只宣称是崇祯自尽，然后咱挑选一个崇祯懦弱年少的儿子，用来胁迫朱树人，也无不可！”
李自成眉毛一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事实上，历史上他也是留了崇祯的太子朱慈烺，在去山海关跟吴三桂打仗时，也一直带着，试图用朱慈烺的名义诱骗吴三桂放弃抵抗。
只不过吴三桂当时都已经跟鞑子联手了，一个被挟持的崇祯儿子，根本已经没用了。
但如今的朱树人却不一样，朱树人在南方，不可能投靠鞑子，他需要立一个新主定大义名分。
留下一个崇祯未成年的懦弱儿子，岂不比崇祯这种一根筋的好控制？
李自成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对身边的刘宗敏下令：“去，生擒了崇祯这厮，若是怕他反抗，打晕了生擒也行。
然后把所有人都拿下，好生查问崇祯诸子何在。若是所有儿子都在，那便不能滥杀，若是还有儿子不在，那就先把在的扣下，秘密软禁，等找到其他诸子后，便可以把今日软禁的杀了！若是找不到其他诸子，少不了还得用用今日抓到的。”
李自成已经想明白了，今天在场这几百人里，如果有崇祯的儿子，那对方会目睹父皇的死状，将来就很难控制，至少有泄密的风险。
但如果有崇祯的儿子不在这儿，将来又能找到，事情就好办得多——只要找到崇祯其他儿子那一刻，就能把今天在场的全部皇亲国戚、宦官锦衣卫统统灭口，死无对证。
到时候对外宣称崇祯是城破前就自裁殉国了，太子则是心悦诚服主动投降的大顺，也没人能找出反证。
刘宗敏得令后，也不言语，提着狼牙棒便策马直取崇祯。
“何方无名贼子！朕乃大明天子！谁敢杀朕！呃啊……”
刘宗敏以狼牙棒直取崇祯时，崇祯挥舞宝剑抵抗，他不懂武艺，毫无章法不知防守，只是直刺对方要害。
因为崇祯从来一辈子都没想过需要“防守”，作为皇帝，只有他想杀人，哪有人敢反抗？而稍微懂点武艺的人，这时候肯定要闪躲、格挡，会判断出“我还没刺到刘宗敏时，刘宗敏的狼牙棒已经能先打死我了”。
刘宗敏原本也是满拟对方会格挡，然后他就能变招把对方兵器磕飞再砸晕，谁知崇祯就傻愣愣跟他换命的打法，刘宗敏要是收手的话，反而会被崇祯刺中要害。
刘宗敏顿时被激怒了，脑子一热，也不及变招了，狼牙棒加力，直接“噗”地一声兜头盖脸，把崇祯的脑袋砸得像个西瓜似爆裂。
崇祯的尸身直挺挺地倒下，也无目可瞑了——他的两颗眼球，已经在脑袋被砸爆时飞溅出去好远。
李自成眉头一皱，却也没过于责怪刘宗敏：“怎么搞的？罢了罢了，把这些宦官和锦衣卫统统灭口！对外只说崇祯是自尽殉国！”

第三百二十八章 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李自成刘宗敏弑君后，自然还需要打扫一下现场，
那些宦官和锦衣卫，当然没有利用的价值了，杀了才好栽赃灭口。所以无论是王承恩，还是骆养性，都不得不拿着武器奋战到最后一刻，直至被杀。
王承恩还好，历史上他就陪着崇祯一起死了，此刻见皇帝被杀，他也是颇有骨气地挥舞着一把佩刀，势如疯虎地朝着刘宗敏扑去：“狗贼！竟敢弑君！你九族都不得好死！”
旁边闯军士兵看他发难，对着就是一顿乱箭，王承恩身中数箭，口中喷着血沫子，犹然前冲了两步，但已力竭，刘宗敏反手一个狼牙棒，也把他脑门砸碎，跟他主子一般死相。
王承恩就这样一人没杀到，直接白给了。
骆养性历史上倒是投降了李自成，遭到严刑拷饷，后来交了三万两银子，才算暂免死罪，在牢里关着，后来多尔衮打进北京，把他放了出来，他又立刻投了鞑子。
但这一世，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当然也就没机会投降了，被迫做了一把忠义之士，力战而亡。
几百人很快被杀尽，只留下几个皇亲国戚。
刘宗敏手下的士兵在马车中找到了太子朱慈烺，确认他身份后，倒也没敢立刻动手。
李自成听说果然太子也被带着逃跑，立刻大喜，他虽然杀了崇祯，但还指望太子是个懦弱无知的小孩子，可以用活命为饵，迫使太子屈服，这样也便于他彻底接收京城和其他北直隶境内的地盘，让其他明军望风归降。
因为是当着朱慈烺面杀崇祯的，李自成倒也没指望睁眼说瞎话，所以直接就用上了威逼：“孺子可知，你家获何罪于天，故而失天下！”
朱慈烺刚才已经被吓得有点懵逼了，猝经生死变故，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有多大定力？
但他毕竟也当太子多年，骨气还是有的，当下估计也活不了，就无所谓地反骂：“孤何以知之！弑君贼，何不杀孤！今日无非一死，孤岂为若屈耶！”
李自成被这么一呛声，倒有些不太适应，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了。
这些年，被他破城抓获的大明官员，也不乏誓死不屈的。明明自己武力上已经绝对占优了，对方就是不服他。
所以他也不至于太生气，只是冷笑着说：“看来你跟你父皇一样不怕死么？想要孤成全你？你本无罪，若肯归降，自当留你一命！”
朱慈烺扭过头去，只是不做声，表情悲戚，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而落。
李自成有些不耐烦，嘴角抽搐了几下，旁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起杀心了。
其他刘宗敏等武将，对政治也完全不懂，毫不在乎正统，哪怕了解李自成，知道他的心态，也只是哂笑着看热闹，巴不得李自成下令动手，把这太子一并剁了。
然而宋献策却是读过点书的，知道正统名分的厉害，当下连忙趁机拉住李自成，说了一番悄悄话：“大王不必动怒！何必跟一个孺子置气！臣自有办法让他服软。”
李自成对宋献策还是很信任的，便点点头：“你去试试！”
于是，朱慈烺很快就看到李自成身边绕过来一个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算命先生气质的半吊子文人，吊儿郎当皮笑肉不笑地威胁他：
“太子殿下，何必动那么大气呢，死者已矣，咱也得为活着的人考虑。你大明以孝治天下，你不惜死，难道也不惜你母后、母妃们的生死么？难道就不惜你父皇死后，他那些妻妾的名声么？”
宋献策说话音量细声细气的，但这几个阴恻恻的字眼说出，却是让朱慈烺瞠目结舌，场内安静得可怕，只闻寒冬中战马喷气挠蹄的声音。
几秒钟后，朱慈烺身后那辆马车里，也是传出一声惨呼，随后是一堆女人惊叫的声音。
“袁贵妃自刎了！”
朱慈烺听了后面马车群中的响动，愈发慌神，一个疏忽，很快被刘宗敏摁住，卸了佩剑。
朱慈烺又惊又怒，痛骂宋献策：“禽兽！你这狗贼，想拿女人名节要挟于孤不成？”
宋献策也有些黯然，他原本只是想言语威胁一下，没想到后面马车里有女人那么刚烈，直接自尽了一个，倒是让他少了一张筹码：“这……也非在下本意，何至于此呢。”
后面马车内犹然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妹妹糊涂啊！就算你不想对不起陛下，眼下这节骨眼，自刎又有何用？”
慌乱了一会儿后，后面马车里总算站出来一个少妇，临时头戴了帷帽，打开帘子，对着李自成、宋献策和朱慈烺不卑不亢地开出条件：
“闯贼！我乃天启先帝遗孀、懿安皇后！你们要的，不就是挟持烺儿，让他听从你们摆布，到时候吴三桂勤王兵马到来，你们好带着烺儿去动摇吴三桂军心么！”
原来，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便是天启帝朱由校的皇后张嫣，比崇祯大四岁。崇祯死时，他这位寡嫂也不过三十六七岁，当然还健在。
历史上张嫣跟着周皇后一样，在紫禁城被破前都自缢了，这一世崇祯没放弃逃跑的念头，自然不会先杀妻、嫂，也就带着一起逃，沦落至此。
宋献策听这美妇喝破了他的图谋，也是有些羞愧，心中暗道：“没想到崇祯身边，还是这等妇人有见识，竟能如此镇定。皇后、太子，反而都是慌乱之辈。”
他也只好先应承了两句，承认自己的图谋被张嫣看穿了。
张嫣也就冷哼一声，继续跟他们谈条件：“尔等反贼，终将不得好死！不过今日一时得志，烺儿想来也逃不脱你的掌心。
本宫有一言，你们若是肯依，本宫便劝烺儿暂且屈尊跟随尔等一阵！否则，我大明皇亲贵胄，天家血脉，不过一死而已！”
张嫣这番话，有些越俎代庖，竟是直接用自己的言语定了皇太子的生死、后续一段时间的活法，不得不说是太僭越了，如果换做平时，肯定会被弹劾治罪。
但此刻她敢说出这话，已经是鱼死网破，置生死与度外，顾不得了。
李自成听了，都不由神色一凛，宋献策更是肃然起敬，不由自主就膝盖一软下拜了：“娘娘有如此见识，下臣洗耳恭听便是。”
李自成眉头一皱，鄙夷地看了宋献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这人也是没见过天然贵气之人的气场，一时跪习惯了。
但谁能指责宋献策呢，气场这种东西，久居上位者还真就有。
当初南朝梁时，侯景之乱，侯景都杀进台城皇宫、面对梁武帝萧衍了。萧衍当时已经是个八十六岁的衰朽老头，但他只是看了侯景一个眼神，侯景就忍不住腿一软，浑身大汗淋漓。显然是萧衍当了近五十年皇帝，本人还是开国皇帝，那气场非比寻常。
张嫣根本不计较宋献策的反应，只是大大方方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尔等且容许本宫与周皇后，及其他嫔妃，至通惠河边，抱石投河自尽！不得打捞尸首！只要我等尸骨无存，便不损及先帝与陛下的威名，到时候，烺儿自然会跟随你们暂且摆布！”
张嫣想得很清楚，跟袁贵妃那样直接在马车里自刎，根本就无济于事，她们都是美貌女子，就算死了，这些丧心病狂的禽兽，难道就会放过尸体了？
用句后世的俗话来说，这些禽兽怕是会趁热吧！
她们原本就是沿着通惠河一路逃来的通州，眼下放她们活着离开是不可能的，唯一要保住全尸还不受辱的办法，就是抱石投河了。往河里一跳，别人也找不到尸体，无从辱起。
李自成和宋献策琢磨了一下，居然也觉得张嫣所言有道理。
旁边莽汉一个的刘宗敏，倒是有些不乐意了，淫邪地笑着说：“大王，搭理这些妇道人家作甚？要我说让弟兄们先爽爽，到时候她们非要不从想死，再死好了！咱刀头舔血这么多年了，也没尝过皇帝的女人……”
刘宗敏显然是闯军中最精虫上脑的，不然历史上他也不会强抢陈圆圆了。
现在陈圆圆根本不在京城，早就被朱树人收入后宅四五年了。刘宗敏什么都没捞到，只看到两位先帝的皇后都还活着，他还哪里忍得住？
尤其崇祯才刚刚被他杖毙，杀了皇帝后再淫其妻女，这种享受，怕是只有成吉思汗能经常体会吧！
他刘宗敏今天也要过一把成吉思汗的瘾！
好在宋献策肯定比他冷静得多，连忙劝李自成：“权将军冷静！不可坏了大王的大事！你要美女何处没有！等两位皇后投河自尽后，旁边那些宫女还不是由你摆布？”
刘宗敏已经飘了，梗着个脖子呵斥：“你个搬弄是非的酸丁，天下是我等帮大王刀里来箭里去打下来的！要你何用！崇祯都死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刘宗敏很清楚，天下只有他和李自成是没有回头路的，如果哪天真被明朝翻盘，他和李自成都得死，谁让他亲手弑君了呢？而宋献策哪怕都还有一线投降的机会。
也正因为对自己的风险有清醒的认识，刘宗敏如今是心态最及时行乐的那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将来遇到意外，好歹死前也享受过皇帝的女人，尝过这种待遇了。
大丈夫不枉世间走一遭！够本了！
李自成看到老战友飘成这样，心中也隐隐不快，但他有容人之量，强行忍了，他心里也很清楚，刘宗敏就是桀骜莽撞了一点，但越是这样，越是跟自己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可能背叛自己。
手下的武将，第一要求就是忠诚，不可能背叛，其他性格方面的毛病都是能忍的。
李自成便亲自陪着笑脸，低声语重心长劝说：“宗敏何必动气，宋先生也是为我大顺立下过定策之功的，如今百废待兴，正该团结！
你也不想眼看着天下都定了，麾下袍泽还跟着吴三桂厮杀到血流成河吧，能逼迫朱慈烺跟孤合作，对于确保拿下吴三桂，很有用！
兄弟缺女人，孤岂会吝惜？回北京城后，崇祯皇宫里留下的妃嫔，只要没自尽的，孤许诺让你先挑！”
李自成都亲口这么给面子了，刘宗敏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色心才算稍有收敛，双方也就达成了默契。
不一会儿，张嫣把周皇后等人，以及袁贵妃的尸身、外加已经吓晕了的坤兴公主，都集中到一辆马车上。还各自找了一块石头抱着，晕了的就由别人在其衣带上绑上石头。
又吩咐贴身宫女把那辆马车赶到通惠河边。然后她让那几个不相干的宫女都各自下车逃命，个别宫女跪下来哭求，说是不愿被贼军凌辱，宁可殉主。
张嫣有些动容，也就没有驱赶，直接让这个愿意殉主的宫女控制马车方向，张嫣则抽出袁贵妃刚才自刎时用的短剑，直接在马屁上插了一剑。
御驾骏马悲嘶一声，吃痛受惊发足狂奔，竟也没了躲避河水的本能，慌乱中直接冲进河去。
闯军将士们严密封锁着现场，死死盯住这些妇人投河，还反复扫视河面了几分钟，确认方圆数百丈下游都没有活人冒头，也没有尸体重新浮起来，这才失望地结束了警戒。
刘宗敏依然骂骂咧咧嘟囔了几句，暗骂实在是暴殄天物，那么多绝色美人都浪费了。
李自成在宋献策的指引下，回转去跟朱慈烺商量，宋献策帮着开口：“太子殿下，我们大王已经信守诺言，没有损及令尊和令伯父死后名声。你还是乖乖跟着我们去见吴三桂吧。
不然，惹得我家大王恼羞成怒，哪怕再费力，我们也会发动大军，尝试把河里的尸首再捞出来的！令尊的尸首，能不能得到礼葬，也都在殿下一念之间！”
朱慈烺双目几乎要喷火，却也无可奈何。对方以母后死后尸首的清白、和父皇能否被安葬，来威胁他，他能不配合么？
当天晚上，朱慈烺被李自成就近带进了通州县城，先在通州歇宿一夜，搞清情况。
李自成自会回到北京，再去处理其他大事，朝中百官都还等着他接收呢，崇祯的尸体也要带回去，诈称是自尽，昭告天下。
宋献策则在李自成的命令下，修书一封，继续送去山海关军前，告知还在半路上的吴三桂：
“大明天子已自尽殉国，太子已归降我大顺，请吴军门好自为之，早日归顺响应故主，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封侯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第三百二十九章 走到历史岔路口的吴三桂
次日黎明，天津武清河某处河岸边。
武清河，便是通惠河经过通州、香河县之后，转折向南的那段人工加宽的运河河道。
河道在向南抵达天津卫城后，再汇入卫河一路流到大沽口，注入渤海。
张嫣不知做了多久的梦，还一度觉得魂魄飘荡，要见到先帝了，浑身毫无知觉，但最后，她却被阵阵酸胀呕醒，本能地喷出几口水来。
昏沉了许久，她才勉强回忆起，她们一行人乘坐的马车，被她用剑刺了马屁，吃痛跳进了河里，连人带车被河水冲走了。
通惠河还算是天然河流，是有一定落差的，水流速度也还行。经过香河县转入天津武清河后，才算是彻底的人工运河河段，河面缺乏落差，流速顿缓，她们的马车残骸便被一路冲到的岸边搁浅——当然，此时此刻，张嫣并不知道这一切，这得是开了天眼的人才能知道。
意识到自己还没死，张嫣立刻升起一个念头，一边拼命呕水，尽量让自己彻底清醒，随后就开始检查被撞烂的马车残骸里，还有没有同伴一样侥幸未死。
她先找到了昏迷的侄女儿坤兴公主，但也顾不得看其生死，就丢在一边，再找周皇后。
好容易才拖着酸软的身体，找到了周皇后，已经被冲得挺远了，至少距离车子残害数十步外。张嫣试了一下对方鼻息，又竭尽全力胡乱掐摁了几下，她也不太懂急救，很快弄得自己也是精疲力竭，只好放弃。
周皇后已然是溺死了，她并不会水性，绑石随车落水后，没几分钟就咽了许多河水，肺部进水过多，又过了小半夜时间，自然无幸。
自古但凡是溺水之人，如果已经吸进去了很多水，又浮了起来，那妥妥是死得透透的了，哪怕手上抱的石头在失去意识后已经丢了，也没用。
想要活命，一般得落水时就靠着极大的毅力闭气憋晕、然后昏迷后一刻钟内就重新自然漂回水面，不吸入过多河水入肺。人在不挣扎、也没有吸入过多河水的情况下，是有可能自然漂在水面上的。
那些航海的水手、坠海后失去意识被冲到岸边、最后又醒来的，多半是这种情况。
张嫣见周皇后已死，也是兔死狐悲，颇为内疚：这条保住清白的法子，是她想出来的。
最后她却因为刚毅果决，命数也好，竟活了下来。周皇后却因水性差、又惊慌失措，难免毙命。
自己将来若能独活于世，百年之后到了地下，又哪有脸面见小叔子和弟妹？难道她能跟崇祯说：我自己没死，没下来陪先帝，但我教唆了弟妹先下来陪你？
惶然之中，张嫣忽然想起一个事儿：侄女儿坤兴公主朱娖的生死，她还没检查呢，此刻，出于对周皇后之死的愧疚，她缓了几口气后，便连忙爬过去查验了一下。
试完鼻息之后，张嫣又升起一丝希望：朱娖还有气！应该是她落水时便昏迷了，所以没有挣扎，也没有吸入过多的水，至于系在衣带上的石头，应该也是在马车撞击河床河岸的时候，崩断了衣带，漂出一段距离后便浮上了水面。
张嫣连忙胡乱施救了一番，也是朱娖命不该绝，竟然被四体不勤、什么家务都不会干的皇后伯母乱救一番，也气息微弱地幽幽转醒，又自己呛出一些水来。
“皇伯母？这是何处？父皇……嗯，母后呢？”朱娖提到父皇二字时，神色忍不住悲戚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回忆起，自己吓晕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父皇的头颅，被那个凶顽的贼将用狼牙棒直接打碎了。从小没见过世面，未经血腥的朱娖，哪能承受这种心理剧震？当然是直接就吓晕了。
张嫣被这么一问，黯然叹息：“伯母对不起你，你母后已经殉国了，为防受辱，我们都投河自尽了……”
然后她简明扼要把前因后果说了一下，不再赘述。朱娖震惊许久，才接受了这么多剧变，一时悲从中来。
张嫣鼓励她，说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要赶紧搞清楚这儿是哪里，能逃远一点就尽量逃。
她们又简单搜索了一下，没有再发现其他皇亲贵戚女眷生还，只找到了一个昏迷的宫女，就让宫女帮忙背着周皇后的尸身，试图转移，想着有朝一日安葬。可惜宫女一样体弱无力，背了没半里地，就只能丢下，随便挖了个坑把周皇后草草埋了，张嫣只是简单做了点记号，争取有朝一日能回来找到。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微亮，张嫣靠着看太阳升起的方向，才辨明了哪边是东方，一行人只敢找了尽量破烂的宫女衣服套在外面，沿着运河大致朝东南方向走。
看到人群还要躲避，还要尽量往脸上涂抹河泥，以免暴露容貌被觊觎。
一群女流本就体弱，昼伏夜出还得提心吊胆，躲躲停停一整天也不过轻装走了三十里地，朱娖就已经累瘫站不起身，还又饿又渴。
作为养尊处优的皇后和公主，她们暂时也不敢跟流民那般直接喝运河里的生水，夜幕再次降临时，累得不行的几人只能在百姓早已逃空的运河边荒村，找了个稻草垛栖身。
如此饿了整整两天，就在她们觉得最后还是非死不可时，外面终于出现了兵荒马乱的动静。
这天已是正月十二，也是北京城破后的第四天凌晨。
从城破后次日开始就粒米未进的张嫣、朱娖，听到荒村外骑兵奔驰之声，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动弹。
兵马过去很久，张嫣才让那个长相安全的幸存宫女，黑泥涂脸，出去打探，但半晌之后回来还是一无所获——附近百姓差不多都逃完了，根本找不到女人。而宫女哪怕装得再丑，也不敢跟男人搭话打探，唯恐这兵荒马乱的，对方饥不择食，反而招来祸患。
张嫣无奈，也只好继续躲避，等待时机。
她们也就错过了机会，无从得知一早过去的那队流贼骑兵，其实是南下去迎击朱树人派来的曹变蛟、黄得功和朱文祯的两万精锐铁骑。
……
朱树人是在北京被攻破后两天、也是崇祯毙命后一天多，才知道北京的最新情况，并且派出曹变蛟等人北上侦查的。
如今又两天过去了，朱树人的骑兵已经抵达了河间府与顺天府交界，大约是天津卫和保定府之间。而李自成本人已经回到了北京城，他不希望立刻跟朱树人的军队发生硬战，就分出骑兵南下，去散布崇祯“自尽殉国”的死讯，希望朱树人别孤军深入白费力气。
否则，朱树人的主力还在临清、清河一带，只有两万骑兵孤军深入，真要是被闯军数十万主力重重包围死磕，这两万骑兵再是精锐善战，面对十几倍的敌人，也难免死伤惨重。
李自成相信朱树人只是想救崇祯，而不是想孤军跟他拼命。只要让朱树人看到立刻急行军北上没有意义了，他应该会知难而退吧。
甚至宋献策还私下里恶意揣测，对李自成说：朱树人可能只是想摆出全力救崇祯的忠义表象。
至于是不是真心要救出崇祯，宋献策根本不看好。但李自成没敢彻底全信宋献策的判断，他在恶意揣测敌人下限方面，还是不如宋献策放得开。
双方各怀心思，这场在保定附近的骑兵接触战，也就以一种近似闹剧的方式草草收场。双方只进行了短促激烈的交战，随后闯军各种宣扬崇祯已经自尽殉国、打击救援官军士气。
官军将领中，曹变蛟跟流贼厮杀资历最深，也在辽东跟鞑子打过多年，脾气也最是火爆。但自从洪承畴投敌、曹变蛟被朱树人所救后，他也有所收敛，心里有一本账，知道该以国姓爷的小集团利益为重。听说崇祯都死了，他也就没有太坚持要死战到底。
相比之下，还是黄得功最不怕事，听说皇帝死了，他只是愈发愤怒，叫嚣要杀尽这些弑君之贼。最后还是朱树人麾下最心腹嫡系的朱文祯拉住了他，如此劝说：
“黄将军不可鲁莽！总督大人交代过我们，此番不为跟流贼拼命，只为试图救驾！既然驾已经救不到了，不如从长计议！我军现在兵力不济，后军也没跟上。河北赤地千里持久战无处筹粮，不如徐徐图之！”
黄得功目眦欲裂：“为人臣者，君父被弑而不报仇，枉为人哉！闯贼虽然势大，眼前这股贼军能有多少兵马？他还能几十万人拧成一股绳不成？既然撞上了，趁机灭其一部，打疼了也好！”
朱文祯又拉住：“你忘了出发前，总督大人的推演分析了么？如今既然京城彻底被洗荡，北方必然会剧震，不是旦夕可以恢复的！山海关吴三桂也未必会死守、同时扛住闯贼和鞑子。若是鞑子入关，必然要跟闯贼一战！
总督大人也是知道民族大义的，不会联虏平寇，但也绝不会无视君父之死、联寇平虏。如今只有好好守住依然稳固诸省，待鞑虏与流贼互相残杀一波，各自折损后，再收寇平虏！
总督大人早就说过了，真要是陛下死了，李自成活着，那是不可能赦免其余诸贼的。但将来只要李自成死了，朝廷自能只诛首恶，赦免其余，让他们为了民族大义戴罪立功！现在我们亲自把他们都杀了，那是在帮鞑子减轻负担！”
朱树人在这三将出发前，确实交代过这番话，不得不说他的预判是有些过分的，完全属于铁口直断，而且有点不合大义。
但朱树人也是觉得这些人都是自己人了，可以敞开说亮话。朱树人的预言信用也一贯很好，他非要这样说，别人也就将信将疑听了。
黄得功冷静再三，这才放弃，小战一场后，各自带兵退去。
他们虽然没有对闯军立刻造成巨大杀伤，但事实上也间接拉扯开了一个空档，让崇祯死后这三五天里，通州、香河一带的闯军主力，如临大敌南调堵漏，其他方向也就进一步松懈了。
……
曹变蛟、黄得功等人回去复命、向朱树人通报崇祯死讯。
但对面的闯军却不敢彻底相信、朱树人的部队会这么轻易退走，所以他们依然在保定一带保持警戒了数日，也被拖住了相当的兵力。
而就在曹变蛟退走后次日，天津卫方向，却有突生了新的变故。
一支从海路而来的官军，突然在大沽口登陆，并且顺势杀入运河故道。
官军带队将领，当然是大明的海防总兵张名振，和临时来客串的郑成功。
他们是将近半个月前，从江北的淮安等地走海路北上的。朱树人给他们下令时，就算好了他们肯定来不及救崇祯，这才给他们下达的命令，以免弄巧成拙。朱树人希望的只是他们可以在崇祯死后、吴三桂降清之前那个时间点，把山海关明军接应一部分出来，以免便宜了鞑子。
大沽口附近的闯军守军，当然是猝不及防，根本没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直接就溃散归顺了——
事实上，闯军此前压根儿就没在大沽口这种方向，派遣多少嫡系部队，最多只是派了一个掌旅来接收而已。
因为从来都是西北陆权思维的李自成，哪里会觉得这些海港城镇有什么军事经济价值？连天津卫都没挡在他当初进军北京的道路上，所以闯军南路的刘芳亮，当初都是从保定杀到北京的，天津卫直接就被无视了。
后来北京都被围，天津卫这边的明军直接骨头一软，派人联络愿意投降，李自成也毫不重视，直接让一个掌旅带了少量人马来接收地盘。
所以这里驻防的部队，至少八成以上的人数，仅仅几天前还是明朝的官军，刚刚才易帜，现在再次遇到大明的部队来袭，当然是毫无战意，直接就重新投了。
尤其大明实行漕运改海的改革，原本已经进行到第五年，而大沽口正是漕运改海后、海路的终点。南方海运来的漕粮，要在大沽口卸载、换装内河运河里开的小船，然后再由武清河通惠河一路运到北京城里的积水潭。
所以明军留在大沽口和天津卫的守军，原本就属于护漕系统内的。张名振带队来打他们，就相当于是正牌老上司上门，谁还愿意抵抗？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简直跟让拿破仑带着一船厄尔巴卫兵、面对来围剿“科西嘉岛的怪物”的第五师一样轻松。
李自成留在大沽口的那个掌旅，直接在乱军之中被杀，少量嫡系老贼也都被淹没扑灭。
只不过，他们从海路而来，相当于是消息闭塞掉线了整整半个月，所以刚登陆时也不知道大陆上的情况，也不知道崇祯已死，这才貌似在大沽口登陆、杀入天津卫，只求打探消息看看还能不能救一下皇帝。
朱树人从没指望他们救皇帝，但这话出发前是不能明说的，只能让他们自己稍稍试错一下——要是直接强行命令他们去山海关登陆而非天津卫，那一切就穿帮了，世人都会知道朱树人压根儿料定了皇帝要死。
朱树人只能相信张名振和郑成功的随机应变，见坏就收。

第三百三十章 太子岂会与杀父仇人合作
张名振和郑成功在出发前，并不知道他们救不到皇帝，所以在大沽口登陆后，依然要全力以赴尝试。
大沽口和天津卫的守军重新反正后，倒是也有当地守将直接向张名振通报了最新的消息，说北京城已经被攻下足足四五天了。
但这些守将原本就是两边倒投降了好几次的人，投到闯贼那边也就半个多月，在敌营期间并不受信任，闯军高层也不会第一时间把重要情报跟这些人共享。
所以，他们也说不清楚，北京城破后，到底有多少皇亲国戚、百官重臣死了，有哪些投敌了。
各种假消息倒是满天飞，关于同一个人的生死，经常能传回截然相反的两种说法，让人不知信哪一个。
张名振和郑成功梳理完后，完全没得出头绪，只能进一步武力求证。
不过，武力求证之前，他们还得分兵、还得换船，同样非常麻烦——从海路开过来的大船、战船，是无法驶入武清河这种浅狭的人工运河的。
张名振只好分出一半兵力，守在大船上，保持部队随时有机动力。剩下一半人则换上天津卫的内河漕船，慢慢逆流而上。
这些漕船平时只是运粮用的，不考虑战斗需要，自然也就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为防半路上被闯军拦截厮杀，郑成功只能让人扛了些土框、沙袋堆在船舷，提供些临时掩体。
漕船的动力设施也非常简陋，基本上就是靠撑篙为主。狭浅的运河里风帆动力很难用，划桨效率也不算高。唯一的好处是可以利用河道的浅水特性，撑篙全程都能撑在河底上，动力效率还算可以。
在某些特别狭窄的河段，平时理论上还能指望纤夫拉纤，那就可以多堆人力快速通行。
但现在随时要应付可能出现的敌人，郑成功和张名振都是以水军著称，可不敢留太多纤夫在岸上。否则遇到骑兵部队突然出现，纤夫根本逃都没处逃，只能任人宰割，
还不如撑篙的船工可以始终呆在船上的沙包墙后躲避，也不会被骑兵直接冲锋。于是一群天津漕船中，就出现了同时十几个水手在船尾撑篙的奇葩景象，只求推进更快一些。
郑成功的船队从天津卫城往北，行进了大半个上午，逆流行出四十多里。
一路上，倒也有遇到小股闯军流贼，斥候哨骑。
一些不长眼的闯军看到疑似官军的船队，还以为跟漕粮船队那样好欺负，试图过来拦截、对着船队骑射放箭。
这也不能怪他们没见识，李自成麾下的骑兵部队，很多都来自大西北，很多陕西人一辈子也没接触过水军，也没接触过漕运。看到这种船舱连顶盖都没有的敞篷船，当然会觉得只要抛射弓箭就可以密集杀伤船上的人员，也就有胆子过来试一试。
然而，郑成功挑选出来的士卒，都是集中了重甲的，也都顶着铁盔，虽然在船上站得很密，被偶尔抛射却也没什么损伤。
更关键的是，郑成功从来不缺火器，遇到拦截的流贼骑兵，老远就开始鸟铳轮番排枪教做人，根本就没多少闯贼骑兵能顺利冲到骑弓抛射的距离。
几次小冲突后，郑成功还分兵上岸抓伤员，辨识其中的流贼军官抓来拷问，打听皇帝的消息。
好几个受伤被抓的流贼骑兵军官，都表示崇祯已经被围自尽了，闯王没有为难他，还给崇祯厚葬了。郑成功一开始不信，听了好几个都这么说，也渐渐信了。
“少主，咱也算对陛下尽忠了，既然如此，不如回天津卫，设法联络山海关吴军门吧。”郑成功身边一些郑家海贼军官，纷纷如此劝他。
郑成功想了想：“再看看吧，顺便打探一下吴将军的救驾兵马走到哪儿了，估计他眼下也不在山海关，咱直奔山海关怕是要扑空。
今天要是没收获，午后就折返。回天津卫顺水，会快一些。只要天黑能回到天津卫就行，这兵荒马乱的，可不能天黑了被围在野外。”
属下觉得也有道理，就没有再多劝，任由郑成功继续推进，走到正午时分，又击溃一伙流贼巡逻斥候，而流贼主力依然还没来得及反应，迟迟没能赶来拦截。
从俘虏口中，郑成功又得到了一些新的有用情报，比如李自成已经派兵前出到开平、遵化一带布防。似乎闯军和吴三桂的接触并不顺利，
而吴三桂的回防部队，原本已经过了开平，但似乎也是在确认了崇祯的死讯后，放弃了继续西归，又从开平东撤，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回到山海关。
而李自成也派出了一些其他明军降将，去跟吴三桂进一步接触，似乎有唐通，或许还有马科或者白广恩——
这三人，都是两年前跟吴三桂一起，被洪承畴带去参加松锦大战的八总兵之一。在洪承畴麾下时大家地位差不多，现在却都投了李自成。
连郑成功这个外人听闻了，也是不胜唏嘘：这大明的九边兵马，真是有够墙头草的。
……
就在郑成功再无收获，让部队吃过午饭干粮，准备回返天津卫时，他的部队终于又遭遇了一幢意外。
一群刚才上岸抓俘虏拷问的郑家水兵，在追捕几个闯贼伤员时，深入了河边一座码头小镇。就在他们成功抓获全部逃敌、即将折返时，一个宫女装束的年轻女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强行壮着胆子追问他们可是朝廷的援军。
郑家水兵很多都是海盗出身，乍一看到美貌少女，本能就要目露淫光。好在对面的女子也知道厉害，连忙表示救了她能有大功，要求见官军的将领。带队的郑家军官觉得倒也不妨赌一把，便把人带走了，没有侵犯。
那宫女正是张嫣此前打扫现场，找到的幸存者。这种场合，张嫣可不敢亲自直接露面，也不敢让朱娖出面，唯恐对面不是官军，或者兵荒马乱铤而走险。
她只能是先丢一颗弃子出去试探，就派了一个宫女。如果那宫女嘴笨，没能稳住对面就直接白给了，张嫣也只能隐姓埋名继续逃。
不一会儿，那宫女就被带回船队，送到郑成功面前。郑成功一开始也不当回事，直到对面说她是周皇后宫中的宫女，此番是奉了幸存的懿安张皇后之命来求救的。
郑成功这才肃然起来，又不敢托大，连忙问了对方可有信物，是如何逃出来的。
这兵荒马乱的，能逃出来实在是离奇，突然遇到一个女人，就说自己身份高贵，郑成功也不能不防是遇到了骗子。
那宫女就简单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说崇祯在通州、香河一带被闯军追上，被刘宗敏弑君，还以后宫清白、崇祯名声威胁太子投降。最后才拿出几件宫中腰牌、饰物等自证。
郑成功听完看完，倒是信了五六分——他基本相信对方确实是跟着崇祯突围出来的，也确实是宫里人。但她背后的究竟是不是张皇后，还不敢确信。
谁知道有没有可能是宫女或者低端妃嫔假冒皇后呢，宫里人都死了被抓了的情况下，也没个认识的人能指认，要是贸然承认，后患也是不小的。
双方都是麻杆打狼两头怕，郑成功琢磨了一下之后，只是大大方方亮明：“我乃原九江知府、历任南京户部承运司主事、郎中，督办护漕郑成功。此番奉命救驾，你既说是张皇后身边人，可引其他幸存宫人先上船，本官自会礼送回安全的地方，其余便待后续再议。”
一番试探确认折腾，张嫣和朱娖这才在郑成功亲自带队之下，被接回船上，好生安置。
张嫣倒也识大体，始终戴着帷帽，上船后就躲进船舱放下帘子，跟朱娖待在一起，她也注意到了郑成功的犹豫怀疑，并不颐指气使。
这也是只有几个女人逃生的难办之处。
如果崇祯本人能活，或者太子能活，一切都还好办，男人可以抛头露面，有很多大臣见过认识，哪怕到了南方，南京城里也有高官可以辨认真假。
但女人深居后宫，外臣根本没见过。其他证人都死了投了的情况下，逃出个别几个，还真不敢确认，只能先礼貌养着。
最多只能指望将来到了南京，能遇到一些早年从北京外放到南京的镇守宦官或者宫女，能见过先皇后、公主。
历史上弘光元年那场南京“假太子案”，一个叫王之明的少年，就诈称是崇祯的太子朱慈烺南逃，一开始南京那边众人也不敢否认，最后让曾经当过太子讲读的前国子监司业吴梅村出来指认。
吴梅村从崇祯十年到十二年那段时间，在北京任职教过太子读书，他辨认后说这人长得根本不像太子，才把那个王之明按假冒太子的罪名处置了。
虽然历史上的假太子案最后解决了，但其解决过程还是让人捏了一把汗的——区区一个国子监司业、前太子讲读，他说这是假太子就是假太子了。那如果吴梅村被人收买了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兵荒马乱的年代，辨认一个出逃的皇亲国戚的真假，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线之间。
……
稍稍安定下来，郑成功也让人准备了水食。
张嫣朱娖都是三四天没吃东西了，养尊处优多年的皇亲国戚哪吃过这种苦？所以哪怕行军途中，最好的吃食也只是粗面烙饼卷鱼干，她们都吃得狼吞虎咽，给她们的银箸都没用，直接抓着吃。
隔着帘子看着这幅吃相，郑成功愈发狐疑对方身份。张嫣似乎也察觉到了，也知道自己有失体面，但刚才实在是太饿了忍不住。
吃完后，她脑子也活络了些，进一步想到了如何自证身份，还能顺便多救些人。
她便隔着帘子，向郑成功建议：“郑将军，当日太子迫于无奈，暂时与闯贼虚与委蛇，这几日，听说闯贼还在胁迫吴三桂？莫非太子还在香河县么？郑将军既有兵马，可能再为国尽力？若是能救出太子，岂不是泼天大功，先帝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的。”
张嫣很清楚，要是把太子也救出来，那认识太子的人就多了，他们这一群人的身份，就都能证明了。
而且眼下大明危在旦夕，能救出太子，才有国本，否则怕是立刻就要陷入军阀各自拥立傀儡的乱局。
大明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是绝对不能再陷入分裂内耗了！
旁边还在呆滞猛吃的朱娖，听了伯母的话语，也是泣不成声，很快出声附和，请求郑成功想办法搭救她皇兄。
郑成功听了后，对张嫣、朱娖身份的真实性，又多信了一两分。
她们敢让他救太子，显然是不怕太子认出她们身份的，这就说明她们多半不会假。哪怕最后没救出太子，只要能在阵前打个照面喊话，都足以证明其身份。
但营救太子岂有这么简单？既然被闯贼控制为了人质，闯贼肯定会拿太子来要挟，就算郑成功能偷袭打赢其中闯军一部，对方只要把刀子架在太子脖子上，也一样救不出来的。
郑成功不好表现得怯懦，只好讲道理：“兹事体大，既然太子已落入贼手，就算我军能追回，怕是也难免也先挟英宗之故事。当初于少保能保住大明，靠的可是……”
后面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知道本朝历史的都懂，靠的是拥立代宗之后，让瓦剌人手上的英宗那张牌价值作废。
张嫣听了，也是神色一黯，她这两天也是饿得有点晕，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明白。但她知道，大侄儿的生死事小，避免大明内耗事大，有些事情，哪怕是赌一把，也该尝试——大不了失败之后，大侄儿被杀，也好过现在的不确定状态。
她悲悯地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对郑成功许诺：“郑将军，本宫知你素来忠义，跟随朱总督平贼多年。此番若能尝试营救太子，无论成功与否，都是大功一件。只要你努力了，本宫做主，将坤兴公主许配于你为妻……”
说着，她摸了一下旁边侄女儿朱娖的长发，朱娖一听也是震惊莫名，一时呆滞了。
郑成功心中一震，连忙跪下婉拒：“陛下何出此言！臣岂敢挟功，况臣已经婚配……”
（注：明朝皇后称殿下，太后称陛下，无论是否称制。但张嫣是先帝的皇后，只是跟崇祯平辈，外人依然称陛下，等于是在称呼问题上享受太后待遇。）
张嫣：“已经婚配又如何？天家赐婚，总有办法解决，这些都能容后再议。难道你是为了赏赐，才愿意为国尽忠？”
郑成功无奈，想了想，只是委婉说道：“臣再让人打探一下，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在香河，好歹让他安心，知道其妹逃得了性命。若是闯贼以太子要挟，也就没法救援了。”
张嫣：“郑将军尽力就好。”
郑成功折腾一番，最后也只好尝试一下，果然又带着兵马继续推进，花了半个下午时间，前军轻装到了香河县城，还跟闯军留守部队冲突了一番。
经过探查，太子果然在香河城内，但闯军守将都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了，郑成功也不可能直接攻城救人。
过程中，郑成功只能是灵机一动，把他随军护送带去的坤兴公主朱娖，送到阵前，对着被挟持的太子喊话，只说她那天投水前昏迷了，顺着运河漂流，醒来后各处躲藏，被朝廷水路援军所救，让皇弟勿念。
郑成功让人喊话，一来是借机确认朱娖真实身份，因为太子的身份是明确的，对面闯贼抓去后严密看管，不可能有假。而太子只要能远远认出亲姐姐，公主的身份也不可能有假了。
至于张嫣，郑成功没有随军带到阵前，一方面只要有一个亲人被辨认真伪就够了，只要朱娖是真的，张嫣自然也是真的，要是有假，那就两个都是假的。
二来么，公主抛头露面问题还不大，公主迟早是要嫁人的，抛头露面丢的也是她未来夫君的脸。先帝的皇后随便露面，就有些丢先帝的面子，必须慎重。
朱慈烺被闯军挟持，已有数日，原本心灰意冷，此刻听到姐姐还活着，他也是庆幸不已，扑到城头往外张望，虽然隔着两百步实在看不清，但对方死命扯着嗓子喊话的声音，倒是依稀相似。
朱慈烺忍不住当着两军大哭，辩白自己的动机：“孤岂是屈膝降贼的懦夫！当日不过是狗贼以父母名节相胁，不得已而忍辱偷生！今日既知母后母妃们已得安葬，孤岂会再与狗贼沆瀣一气！”
哭着哭着，他竟摆出要直接从城墙上跳下自尽的样子，吓得旁边的闯军贼将拼命拉住、重新绑好。
被这么一闹腾，他们也不敢再生出把朱慈烺绑去劝降吴三桂的主意了，唯恐他到时候再说出什么鼓舞吴三桂士气的话。
虽然就算他们把朱慈烺绑去见吴三桂，吴三桂也不会投李自成。可现在这么横插一杠子，到像是郑成功全了太子的孝道，让太子不必再受要挟，名义上也白白捡了一个功劳。
闯军守军很是恼怒，忍不住在郑成功往天津退却时，分兵一部分追击，还去北京报急，让北京那边立刻派兵来追杀。
可是这种程度的进攻，都被郑成功轻易仗着运河地利击退。尤其回天津是顺流，骑兵只要没法截断运河，根本拦不住。只好任由郑成功开完了嘴炮打击完士气全身而退。
回到天津后，郑成功再次见到张名振，也把一路打探到的情况仔细通报，并说试图营救了太子，但未能得手，已经仁至义尽了，好歹救回了懿安张皇后和坤兴公主。
张名振得知后，也是非常惊讶，得知张皇后和公主的身份都是经过确认的、还在香河县城头跟被俘的太子搭话过了，连忙分出几艘最豪华的战船，又在天津本地搜集了一些逃散的宫女宦官，让先走海路送回南方，从长计议。
张名振自己则继续带领主力，跟郑成功一起，去接应吴三桂。

第三百三十一章 没有退路可言
被搭救懿安皇后和坤兴公主的事儿一折腾，加上需要确认其他主要皇亲国戚的近况、是否有搭救可能性，前前后后也浪费了张名振和郑成功三天的时间。
所以当他们从大沽口，把水师主力移到碣石岛，接应吴三桂时，时间已经是崇祯十七年的正月十八，也就是崇祯死后将近十天了。
张名振等人赶来之前，吴三桂的部队，此前已经从山海关经昌黎前突到开平一带，还在开平附近跟李自成的部队小范围冲突接触了一下，但双方死伤都不多。
四天前，在确认了崇祯的死讯、和太子也落入李自成之手的消息后，吴三桂以“担心太子被贼军挟持伤害”为由，暂时收兵后撤，如今又回到了山海关。
当然，直到张名振抵达之前，吴三桂得到的崇祯死讯，那都是李自成方面单方面宣布的口径，也就是“陛下是被追上包围后，不愿意谈判妥协，自刎殉国”。
吴三桂始终是不知道李自成刘宗敏弑君的，这才有暂时妥协退让观望的余地。
回到山海关之后，吴三桂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危机，免不了第一时间就派出使者去跟刚刚参与掌权才三个月的多尔衮接洽（黄台吉去年冬天死了，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刚刚才联合掌权了三个月），试图看看能不能解决腹背受敌的问题。
吴三桂依赖的沟通渠道，主要是通过他那个一年半前再次降清的舅舅祖大寿。他初次向多尔衮提出的条件，也是借清兵联合讨闯，以河北之地相酬。
而且第一次接触时，吴三桂也没开出他本人直接带兵降清的条件，也没献出山海关。他最初说的是要保留山海关，请多尔衮从原蓟门总兵马科的防区入关。
而吴三桂自己，显然还想继续把守住山海关以及周边的地盘，当他的土皇帝，多留一条后路——在原本的真实历史上，他最初开出的条件也是如此的，显然是对通过海路与明地沟通保留了一丝希望。后来是形势越来越危急，李自成全力来进攻他，吴三桂开出的条件才一次比一次卑微，最后沦落到当了汉奸。
如今这个时空，大明漕运改海已经第五年了，辽地外运军粮全靠海运，吴三桂的野心自然更加膨胀，想着只要自己能拥兵自重，左右逢源，南边肯持续给他海运军粮，那他就可以继续深入扎在敌后，至少能活得比当年东江镇的毛文龙滋润的多。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张名振带领的海军，总算是跟他接洽上了。
……
碣石岛便是后世的秦皇岛（后世秦皇岛主体已经跟陆地淤积连成一片了，海湾中只剩几块大石头），距离山海关还有三十里路左右。位于关内的一个小海湾中，有一些还算优良的深水锚地。
碣石岛与山海关的关系，大致便相当于觉华岛和宁远城的关系。当初朱树人第一次亲自给辽西明军海路运粮，去宁远见吴三桂时，就是在觉华岛靠岸卸货，而给山海关军队运粮，则是一律通过碣石岛的码头。
张名振这次来，主要目的当然不是给吴三桂运粮的。
但为了更好的打开局面，在双方接洽的最初阶段，提醒对方回忆起这几年来双方的友好合作历史，所以张名振的海船队，还是分出了一小部分运力，从南方起航时，就象征性地多运了上万石的军粮。
往年辽西明军需要从南方获取的军粮漕粮，至少是数十万石数量级的。这次就给一两万，从绝对数量来说当然是杯水车薪，但作为一个引子，提醒一下，却是非常好用。
吴三桂手下负责军需后勤的张国柱，四年前第一次跟沈家船队接洽时，还只是一个守备，如今已经升到了参将，可见这几年辽西明军中各级将领升迁还是比较快的，
另一方面也从侧面印证出、洪承畴送掉了多少宿将老兵在松锦战役。正是崇祯十五年那场白给了十几万主力的大战，让明军在辽西的将领巨额出缺，侥幸活下来的都能快速填补上去，
从崇祯十五年到十七年，基层将领好多都是一年升一级，只要能苟住性命。
看到张名振在如此国难危急之秋，还给辽西友军运军粮，哪怕这波只有不到两万石，还是把张国柱等将领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国姓爷真是信人呐，义薄云天，仗义疏财。京城都沦陷了，户部早就不发粮饷了，竟还有人在户部被隔绝的时候，自发按照往年常例送军粮来……”
张国柱一边签收，一边眼泪哗哗的，实在是被朱树人的义薄云天感动到了。
这种感动，很快也蔓延了吴三桂全军，包括吴三桂本人也是颇为动容的。当天中午，吴三桂就亲自接见了张名振和郑成功，虚心跟他们探讨后续安排、出路何去何从。
当然，这种事情，不仅有吴三桂参与，也还有辽蓟总督王永吉、辽东巡抚黎玉田，外加跟吴三桂一样同为总兵的李辅明。
后世之人，读史不细，多以为吴三桂在山海关的末期，已是名正言顺的土皇帝，上面没人能节制，
但实际上，直到大明朝的最后时刻，甚至直到崇祯死后，大明在辽地的以文制武基本国策、祖宗之法，明面上都还是保留得不错的。
只能说，洪承畴一年半前那场白给、前任辽东巡抚邱民仰死后，新来的王永吉和黎玉田根基不稳，实权不多，无法事实上彻底控制住吴三桂。但论官职大小、地位尊卑，王永吉和黎玉田始终是在吴三桂之上的。
哪怕是去年李自成进入北直隶之前、鞑子最后一次尝试扣关，朝廷依然能让黎玉田指挥吴三桂出战。
而吴三桂对于守住辽地这一本职工作，一直也是兢兢业业的，皇帝让他击破进犯其防区的来犯之敌，吴三桂每次都拼命，就在两个月前，还击破了多尔衮一支人马，杀了清军一个梅勒额真讷尔特（此为史实）——
对梅勒额真这个级别的官职没概念的，可以类比一下，一年半前朱树人派出张名振、郑成功在塔山、杏山营救李辅明、曹变蛟那一战。明军不过是击毙了清军几个甲喇额真，额尔逼和庸桂，战后就凭着这些战果，让张名振从副将升到了总兵。
而梅勒额真可是比甲喇额真还要高级，相当于副旗主，清军八旗，每个旗只有一个旗主、左右副职的梅勒额真，旗下面有五个甲喇额真。
从这个角度看，吴三桂这次救援崇祯不及，回援京城迟缓，倒是真有理由的，因为他在镇守自己防区的过程中，好歹实打实击毙了清军一名相当于副旗主的存在，他是真被鞑子拖住了才救不了皇帝。
回师之前，总得做点准备，避免被清军衔尾追击，确保自己能安全抵达北京，才能谈救驾，否则自己都半路上白给了，如何留得有用之身救驾？
直到此刻为止，说良心话，没人能指责吴三桂在救驾问题上的不作为。
历史上吴三桂借清兵时，第一阶段时向清军开出的条件，也不是吴三桂自己的意思，是王永吉带领黎玉田和吴三桂，做出的集体决策。
得等王永吉离开后，后续的决策才是黎玉田和吴三桂一起做的（在借清兵问题上，黎玉田的责任是不低于吴三桂的，这点也没得洗，黎玉田也确实在崇祯十七年七月就正式降清当汉奸了。王永吉倒是先南逃，跟着弘光朝又混了一年多，到南京政权覆灭前夕，跟江北四镇之一的刘泽清一起降清当汉奸）
……
既然官场规矩还在，张名振和郑成功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拜码头时先拜了王永吉、黎玉田，然后才顺带着向吴三桂讨教下一步的方略。
而对面辽地文武，自然也是以王永吉为首，回应南来海军援军的善意，暂时轮不到吴三桂发言。
王永吉率先请教了张名振，是否有关于京城诸皇亲国戚的最新消息，以及闯贼对京中群臣的最新应对处置。
“张军门，听说贵军一度深入大沽口、天津卫，迫近京城试图营救？不知可打听到了闯贼肆虐之近况？本官听闻，京中阁老、部堂，多有降贼的，可确实么？随后又听说，这些奸贼似乎也没有好下场？闯贼莫非不待见他们？那倒真是老天开眼了。”
王永吉这个问题，也是代表黎玉田和其他人一起问的，他们其实都挺关心那些投了李自成的文官武将的待遇问题。但不好明着关心，就只好借口幸灾乐祸，“想看看那些降贼狗官是不是真的不得好死”。
崇祯才刚死不满十天，两地消息不通，各种说法都有，所以辽地文武，也只是最近一两天，才刚刚略微风闻“闯贼根本不懂坐天下，居然还拷打投降者逼迫捐资助军”，他们内心，却不敢相信这种说法。
李自成这莫非是不要天下了？居然不知道重用投降之人，反而得罪天下士绅逼取钱财？！世上有这么找死的人么？
张名振其实也不是很了解京城最近几天发生的情况，但比王永吉他们稍微消息灵通点，毕竟才刚从天津撤回来。
更重要的是，张名振郑成功出发之前，就得过朱树人关照，也知道遇到类似情况，该尽量挑严重的说，以稳定人心。
所以郑成功就大大咧咧越俎代庖，借口他亲自深入过香河县，说道：“总督大人还真是消息灵通，没错，听说闯贼拷饷极为严峻。
陛下被围之前半个月、才刚刚当上内阁首辅的魏藻德魏阁老，知道吧？听说就因为他跟国姓爷同年，闯贼非常痛恨，看他只肯给三万两银子助贼，就用夹棍把他脑浆都夹出来了，当场毙命！
还听说，诸位但凡有亲眷在北京城内的，也都被闯贼扣下了。吴军门的父亲便在京城吧？闯贼拿了吴老将军，说是要跟太子一起，带到辽西军前，迫吴军门投降呢！”
郑成功直接把李自成的恶行劣迹，往大了说，也不怕吓住山海关文武，只想激起他们的同仇敌忾。
吴三桂是已经收到李自成劝降书信过的了，他也知道父亲还在京城，但是不清楚实际待遇。郑成功这么挑明了一说，他也是顿时变色。
但他不好表现得贪生怕死、为了家人担心，就只好转移注意力，把反问集中在太子的问题上：
“闯贼竟能如此无耻？他这是要挟持太子来劝降我等？太子岂能如此卑躬屈膝从贼？不会被闯贼所害吧……”
郑成功再次直截了当点破：“吴军门真是忠义，听说父亲危难，都不以为意，反而先关心太子安危，实在是我大明武将楷模！
可惜，很不幸，太子还真就被胁迫了，我曾在香河县试图营救太子未果，亲眼见到太子被挟。我投鼠忌器，才不敢强行营救。
我还知道，太子一开始与闯贼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父母名声，为全孝道，不得不虚与委蛇。
后来从其姐坤兴公主处得知周皇后和袁贵妃已经得到安葬、懿安皇后与坤兴公主被本官所救后，太子殿下在香河县城头、贼军白刃之下，慷慨激昂，呐喊说绝不会助贼劝降王总督、黎抚台、吴军门等，也绝不向杀父仇人妥协！”
郑成功这番话慷慨激昂，听得众人瞠目，同时也信息量巨大，闹得大伙儿脑子都有点宕机。
“什么？你见过太子殿下？如何还有坤兴公主和懿安皇后的事儿？太子说的杀父仇人，又是如何？”
王永吉、黎玉田也忍不住动容，连忙追问。
郑成功胸有成竹，拿出从张嫣和朱娖处得到的信物，公然展示，表示他救下了皇后、公主，已经派人安全往南方送回了，自有宫女贴身保护。
至于太子所言，包括太子和坤兴公主的对答，香河县城墙上下，两军将士，听见的人何止数千，个个都是人证，不可能造假。
太子和坤兴公主都亲口说过，先帝并非自尽殉国，而是力战殉国，是被刘宗敏手刃弑君的。
“陛下竟是被刘宗敏狗贼于战阵之上弑君？！这……”
王永吉总督为首众人，听到这儿，也彻底失去了跟李自成虚与委蛇的可能性，大家都是大明臣子，天子被贼将亲手击毙，这还妥协的话，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啊。
吴三桂也是脸色铁青，反复跟郑成功确认。
无奈郑成功能拿出宫中要人的信物，还有那么多将士作证，人人说辞出奇地统一，连个别俘虏，外加从香河、天津一带救回来的官员人证，也都是众口一词，不由得人不信。
吴三桂还有什么办法？他也只能表态：
“闯贼纵然挟持家父，末将也绝不会与此贼妥协！家父能够殉国，也算是追殉先帝而去，末将一定会国仇家恨一起报的！
王总督，不如我们再加点条件，请多尔衮多出点兵，一起反击闯贼吧！”
王永吉皱着眉头，耐心问了问张名振和郑成功的意见：“二位以为如何？我辽地军民，自然有意勤王灭贼，为国尽忠。
只是如今辽地已孤悬敌后，前有闯贼，后有鞑虏，若不与一方和解，怕是无力两线开战。不知南边沈部堂和国姓爷，能持续以海路增援我辽地军民么？有没有别的两全之法？”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吴三桂玩不过多尔衮，但是国姓爷可以
面对王永吉的求助试探，郑成功给出的第一优先级选项，当然是按照朱树人来之前暗示的那样，劝他们全军南渡了。
张名振则暂时选择闭口不言——王永吉是总督，是文官，郑成功理论上也是文官，文官之间的讨论，还是让郑成功应付比较好。张名振只负责到时候劝说吴三桂、李辅明这些武将。
郑成功便大包大揽地说：“王总督所言甚是，如今山海关腹背受敌，如若继续泥古不化，遇敌则战，怕是白白损失我大明健儿，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下官北上之前，也曾得国姓爷点拨，预想过各种情况，国姓爷曾交代，若事有不谐，可协助王总督暂撤山海关之兵，先往登莱暂驻，跳出火坑，从长计议。任由闯贼与多尔衮二虎竞食，待其两败俱伤，我军再徐图后计。”
郑成功抛出条件后，王永吉内心其实已经有些心动了。
历史上，山海关文武当中，王永吉也是倾向于率军逃命的，是吴三桂坚定要留在山海关，舍不得辽西将门的根据地，最后王永吉才单独出走，没人掣肘吴三桂了。
这种态度，其实也很正常。因为辽西将门盘根错节数代，这儿的地盘经营得很好，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家产。
吴家，祖家，李家，这些大家族最早从李成梁时代就开始经营辽地了，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地皮田土也都是他们的。
如果放弃了这片土地，到了南方他们还能剩下什么？
文官们则不同，那都是流官，几年一任，王永吉是两年前邱民仰殉国后才调来的。
到辽西之前，他的官场履历最北端，也只是到北京做京官。所以王永吉当然对辽地毫无感情可言，有机会名正言顺跑怎会不跑？
另外，其实深究一下，也不难发现，这些文官们的籍贯，对于他们在国破家亡时的抉择，也都是有巨大影响的——
总督王永吉和巡抚黎玉田，历史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一个先南逃，另一个直接就地做汉奸。
不就是因为王永吉是扬州高邮人，他发现北方彻底崩塌后，还能选择南逃回老家。要等扬州老家也被鞑子占了，他才当汉奸。
而黎玉田是陕西人，他老家早就是闯贼的地盘了，北京一破，他想回老家都不可能，那就就地投了呗。
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数不胜数。
就拿宋朝的澶渊之盟来说，后人都说寇准有骨气，誓死劝皇帝抵抗，还让宋真宗御驾亲征到澶州。而说另两位宰相王钦若、陈尧叟是软骨头汉奸卖国贼。
但如果看一看各人的籍贯，王钦若是江西新余人，那他在听说宋真宗有南逃迁都的想法时，当然会力劝宋真宗迁都到南京。而陈尧叟是四川阆中人，他也当然倾向于劝宋真宗学李隆基、迁都到成都。
而寇准是山西人，要是宋真宗真放弃了北方，他老家就彻底成为沦陷区了，他当然有更多的动机去抵抗——不是说寇准没有大义为国的部分，但必须承认，一个人的家族利益、故乡利益，也是会影响决策的。
澶渊之盟签订后，寇准被王钦若反击，说“他为了家族和地方利益，拿皇帝的安全冒险”，宋真宗仔细回想一下还真觉得后怕，就听从了王钦若的谏言，把寇准罢相外放，说明皇帝也是能想明白其中逻辑的。
这是个复杂的世界，所有人的决策，都是受到多方面利弊权衡影响的。
……
王永吉轻易就被说服后，压力便来到了黎玉田和吴三桂那儿。
吴三桂虽然也受过朱树人恩惠，但他是最舍不得辽地基业的。此时此刻，他不得不亲自做这个恶人，强调守土有责的重要性。
“郑贤弟，你这番话，怕是有违忠义吧！我们虽然腹背受敌，但只要能尝试挤兑住鞑子，让他们相信我大明肯跟他们互不相犯、联手对付闯贼，鞑子也未必就敢同时跟我大明和闯贼开战！
多尔衮也不傻，能多拉一个盟友他为什么不拉？吴某虽后援断绝，但本部精兵两三万众、并可募民壮数万、友军万余，战力还是可以的，多尔衮不会非要把这支数万人的精锐逼到敌对一侧的！
他是可以期待我断粮自溃，但真到了那一天，他就不怕我投闯？为今之计，我们只要死守山海关，就还有谈条件的机会，可以让多尔衮价高者得！”
郑成功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哂笑，不过他是文官，不想跟武将斗嘴，于是张名振就恰到好处地接过话茬：
“吴将军，话不能这么说，那多尔衮要是一直不答应你的条件呢？难道你还真能价高者得、投闯不成？那你可就是大明罪人、背叛君父、置大仇于不顾了！”
吴三桂脸色有些羞赧，强辩道：“吴某当然不会投闯！这不只是以此要挟，让多尔衮觉得有这种可能、从而出高价么？”
张名振也不客气，应声反唇相讥：“既然你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投闯，多尔衮会想不到这一点？他知道吴将军你是个要脸的人，他就能不要脸地逼着你降价！
你此前让鞑子绕道蓟门入关，他要是肯答应早就答应了！现在还没答应，肯定是吃定了您怕身败名裂！”
总督王永吉是倾向于南逃的，听张名振说得这么有道理，也就跟着对吴三桂施压：“吴将军，张军门言之有理，本官也知道你是守土有责，不想放弃我大明疆土。
但多尔衮狡诈卑鄙，他恰恰就是吃定了你的忠义，知道你不会跟君父大仇妥协，才有恃无恐，想要逼取更多条件。
你要是被他这般要挟玩弄于股掌之中，眼下或许只要多出卖一些还可以商量的条件，但久而久之，我怕你会越陷越深，最后就由不得你了！”
王永吉这番话，倒也不是先知先觉，他可不是什么穿越者，不可能预测吴三桂未来的行为。
但他只是以常理度之，任何划入深渊的人，都是一步步慢慢滑落的，很少有一步到位一开始就想做坏人。
最后沉没成本越来越大，越来越舍不得，就没法回头了。
吴三桂被左右挤兑，一时难以反抗，只好死死抱着大义名分不放，以此护体：“王总督，张军门，你们未必多虑了吧？吴某可以指天盟誓，此生绝不背叛大明！
吴某跟多尔衮谈条件，那也是有底线的！何况如今闯贼和鞑子毕竟都还没攻打山海关呢，我军如果不战而逃，成何体统？
吴某受先帝大恩，必誓死以报！先帝以山海关托付于我，便是城在我在！城破我亡！大不了追随先帝于地下，岂可不战就放弃我大明国土！”
被吴三桂这么掷地有声地唱高调了一番，王永吉和张名振还真就一时语塞了。对方不跟你讲得失细节，只跟你讲大义，你要再劝，反而成了不忠不义。
张名振和郑成功心里都是明白，吴三桂绝对没那么忠义，但架不住眼下他能演得这么忠义，你也没办法戳穿他。
局势一时陷入僵持，张名振只能跟郑成功合计一下，决定采取第二套方案了：他们来之前，朱树人也跟他们稍微传信说过几句，最好是把吴三桂也劝了，要是劝不了吴三桂，那就退求其次，至少把李辅明等部的人马搞定。
他们相信，李辅明好歹是前年被他们从塔山前线救回来的，捡了一条命，而且李辅明又不是辽人，不存在故土难离的问题。只要朱树人的人开口，拉走李辅明是十有七八能成功的。
此前之所以不单拉李辅明，是一旦这个口子开了，吴三桂就多半没戏了。最好是把吴三桂和李辅明捆绑在一起，一道裹挟着撤。单独分化之后，吴三桂和南方政权的羁绊就更少了。
此时此刻，看希望不大了，郑成功才开口提醒：“吴将军，你这番话却是有失偏颇！这山海关驻军，也并非都是你的部曲，也并非都是辽地编制！
还有些客军，不过是先帝生前临时差遣驻防。你不愿意走，难道还不许其他人南下勤王救驾、未来拱卫新君么？便是按照朝廷法度，这些兵马也不都是必须镇守山海关的！”
吴三桂一震，知道对方这是准备拆散他手下临时拼凑起来的力量，把客军和非嫡系部队单独拉走了。
偏偏总督王永吉也是站在对方那边的，所以对方这么干，还真有可能得手，自己也没有权力完全阻止，他只能管自己的核心嫡系部曲。
他总不能为了这点事，跟对方火并，毕竟沈廷扬朱树人父子也给他供了几年军粮了，他要是想撕破脸，自己手下说不定会先乱起来。
看来，只能容忍对方挖墙脚了。
双方气氛有些尴尬，最后只好是居中当和事佬的巡抚黎玉田，出面打圆场：“大家何必动气呢，这事儿可以从长计议。
闯军也还要几天日子才会迫近山海关，鞑子那边条件还能再谈呢，吴将军，不如这样，你再跟鞑子谈谈条件，我们给你两三天时间，若是最后鞑子不答应，你也该听王总督、张军门一句劝。”
在黎玉田的说合下，大家决定都暂时冷静两三日，先不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分裂军队举动。
不过散会之后，郑成功已经私下单独找到李辅明，跟对方摊牌了，李辅明本部残余的数千士卒，也都开始准备行装，显然是打算一旦吴三桂拒绝南下，他们就自领一军单独随张名振的船队南撤。
与此同时，甚至吴三桂的嫡系部队都有所不稳，参将张国柱等几人，也开始私下接触，谋划到时候考虑抛弃吴三桂独走南下。毕竟吴三桂的嫡系部队，也不是所有士兵都是本地辽人，也有招募外来籍贯的明军。
……
此后数日，双方当然都在紧张筹备。
也好在李自成那边对吴三桂也还抱有幻想，也在不断派出斥候侦查近况，知道吴三桂还没放清兵入关，所以也没逼得太急，对山海关的军事进攻始终处于引而不发的状态。
显然李自成也是担心动作太剧烈、刺激到吴三桂，逼得对方直接投清。
这给各方都争取到了斡旋的时间，吴三桂拼命给多尔衮送去新的条件，适当做出一些让步，同时也是告诉多尔衮，自己这边压力也非常大，上面还有总督名义上压着，各军也都不服。
如果多尔衮坚持一开始的“由清军占领山海关”的条件，他吴三桂不能保证压住众将服从！
多尔衮收信后，却依然不急，觉得吴三桂这是还不够绝望，不如等李自成真跟吴三桂打起来再说。
论坐山观虎斗，天下各方势力还有哪方能比多尔衮稳！他独处东北，除了吴三桂别人都打不到他，他想憋多久都行！
耗日子，吴三桂肯定是耗不过他的！
吴三桂那边再次谈条件未果，张名振和郑成功那边，却在这几天里等来了新的转机。
正月二十二，也就是张名振等人抵达山海关后第四天，南边大清河口又有一小队水军、搭船抵达山海关，跟张郑二人取得了联络。
来人兵力不多，但关键是带来了朱树人对他们的最新指示。
看到援军时，张名振也是一愣：“沈游击？国姓爷为何又派你来增援我等？莫非是怕我们兵力不够压不住吴三桂？”
原来，来人正是沈家家丁出身的沈练，两年前跟着张名振救援塔山、杏山时，他只是升到守备，如今又二十个月过去了，已经升到了游击，也算是鸡犬升天。
朱树人身边那些家丁、心腹出身的军官，只要能打，够忠心，都能顶格速度升官。
沈练也不含糊，直截了当说：“国姓爷是在确信陛下殉国、知道了辽地近况后，又临时调整了部署，派我转告你们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吴三桂如果不从，国姓爷还有几条说服策略，你们可以看看，能否依计而行。”
张、郑二人接过密信时，眼中还是怀疑和不可置信。他们当然知道朱树人的智谋水平，但不相信他还能运筹帷幄中、料敌千里外，而且是有严重信息差的情况下料敌。
殊不知，其实朱树人完全可以把他的方略提前很久就写好、交代给他们的。只是朱树人不能暴露自己是穿越者、不能暴露自己早就知道吴三桂有联合多尔衮的倾向，
所以一直得憋着，憋到南路的大军确信崇祯死讯后，再作出基于新局势的推演，免得太妖孽。
郑成功将信将疑地展开密信，稍微看了一会儿，眼珠子就瞪大了。
“大哥太了解吴三桂了！他居然十日之前、刚得知陛下死讯时，就料到了吴三桂可能会借清兵！
还料到了多尔衮不会轻易答应吴三桂的条件，肯定会坐山观虎斗等吴三桂的境遇愈发恶化、不得不做出更多让步！这是何等的神算机谋，才能如此料事如神！”
张名振也是精神一振：“别说了，快看看国姓爷有没有对策，该如何劝吴三桂谈条件。”
郑成功连忙收回感慨，仔细速读：“找到了！大哥说了，让吴三桂跟多尔衮说，他有海路粮道，就算长期被闯贼和清军两侧包夹、围而不打，也不会断粮！所以多尔衮指望耗粮耗到他投降，那是痴心妄想！
如果多尔衮敢进攻，或者不答应他的条件，那他也确实不会投降闯贼！但真到了闯军临城，他吴三桂可以从碣石岛渡口撤走全军！到最后一刻才放弃山海关！
到时候他既不会背负投降弑先帝之贼的骂名，也可以保住兵马。而多尔衮就等着山海关天险被闯贼占据的局面吧！他们再也别想趁着先帝驾崩这波机会入关了！”
张名振跟着看完后，也是觉得朱树人已经非常善于谈判了，但还是有一点点犹豫：
多尔衮有那么大的野心么？仅仅是让鞑子丢掉一次趁机入关的机会，他们就会答应向吴三桂让步、不用吴三桂投清，还改走蓟门入关？
张名振这么想，也不能怪他，因为眼下这个节骨眼，除了穿越者以外，其他人还真不觉得清军有那么大的野心。
包括清军内部，除了多尔衮以外，连济尔哈朗和豪格，都没觉得这是一个彻底夺取中原正统的机会。
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黄台吉时代，觉得最多是趁机捞一票、多割据点地盘，甚至能跟当年辽、金对宋那样，占据燕云十六州，或者更进一步全据整个河北、山西，就很满足了。
包括吴三桂这边，历史上他最后不得不答应多尔衮的条件时，最后正式答应的，也是明清两国以黄河为界，那么事实上割让的也就是河北山西两省。
后来的野心，也都是越打越大越打越顺利，才渐渐膨胀起来的。就跟王健林刚创业的时候，也只想先赚一个小目标，小目标到手了，才一步步膨胀。
郑成功整理了一下思路，把大哥教导的谈判方略熟悉于胸，这才再次找到吴三桂，劝他开出新的条件。

第三百三十三章 让吴三桂这个中间商赚差价
距离初次谈判四天之后，郑成功带着朱树人遥控微操的谈判方略，再次找到吴三桂，手把手教给吴三桂、如何向多尔衮开出新的条件。
但是，这四天的时间里，吴三桂也没闲着，其他各方势力也没闲着，
大规模的直接战斗虽然没有全面爆发，但小规模的试探、迫降尝试，却始终没停。
所以郑成功再次找到吴三桂时，局势又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吴三桂那边也刚刚新收获了更多的筹码，坚定了他继续留在山海关、舍不得全部撤走的信心。
这个关键筹码，便是李自成派来威慑迫降吴三桂的一支原友军、原本驻扎在密云的明军唐通部。
郑成功上次劝说吴三桂南下，是正月十八，这次再来劝，是正月二十二。而唐通的部队，是在正月二十抵达的山海关，恰好卡在了这两个时间点之间。
稍微懂点明末历史的看官，其实都会注意到一个事实——历史上吴三桂后来和李自成打一片石大战时，吴三桂一方动用的兵力，大约有五万多人，主要是三部分构成的。
最主要的主力，当然是吴三桂嫡系的关宁军，大约两万多人。
其次第二部分的，便是密云总兵唐通的部队，有八千人左右。
最后则是两万左右的辽西本地新募民壮、乡勇。这部分战斗力要弱得多，跟前两部分的积年九边精锐不能比。
而唐通的部队，之所以会在大决战之前、便宜了吴三桂，也跟李自成的自大、过于高估自己的威慑力有关。
唐通当初也是洪承畴麾下八总兵之一，是在北京城被围时、在密云驻地投降的李自成，当时降贼也还不满一个月。
李自成劝降吴三桂时，就派出了唐通作为先头部队，想利用唐通原本跟吴三桂私交不错的这层关系，和平解决吴三桂。
就算劝降不成，李自成也打算让唐通旧部、在攻打吴三桂时打头阵，让两支原明军自相残杀，好少死一点大顺军的嫡系力量。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李自成的信心过于爆棚，他觉得吴三桂就算不愿立刻投降，最多也就是好酒好肉款待稳住唐通、拖延时间，断不敢直接撕破脸。
然而，吴三桂就是铁了心不降李自成，趁着唐通找上门，居然敢直接把唐通扣押了，然后搬出效忠先帝的大义名分、直接劝降唐通手下的部将、士卒，轻易就把八千密云总兵部的明军旧部，招揽到了吴三桂自己麾下。
（注：说吴三桂用大义名分感化唐通旧部，这是《明史》上的说法。但实际上，明史作者也就知道这个事情结果本身，过程和动机显然是猜的。
实际上么，我估计大义名分、忠于先帝这些说辞，对老兵油子应该没鸟用，实际上还是得靠先发钱发粮、再许诺大家荣华富贵、告诉他们跟着李自成没前途，迟早被夹击灭了……反正懂的都懂，没银子说个鸟。）
李自成等于是白白送给了吴三桂八千精兵，此消彼长之下，双方的实力对比进一步发生了倾斜，让吴三桂看起来更有一战之力了。
如果事情仅仅发展到这一步，那么也还算可控。毕竟历史上吴三桂原本就能做到这么好，不需要任何开挂。
但现在，显然是因为山海关明军有了海路后援、有了海上退路和粮道，一切的蝴蝶效应，导致李自成的情况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性——
历史上，李自成派来跟吴三桂对耗的明军降军，可不止唐通这一支！在北直隶北部地区、迫不得已临时投降闯贼的明军，也不止唐通这一支！
除了唐通这个密云总兵，还有蓟门总兵马科，他在降闯的时候，驻地距离山海关也比较近，同样属于“防区在北京以北，原本负责长城九边防务，北京被围后才投降”那一类的。
而且历史上，李自成最后也是派了马科参加一片石大战的，只是马科本人没被派去劝降吴三桂，吴三桂也就没机会擒贼先擒王、然后招降其部众。
除了马科之外，刚刚投降李自成的原明军中，还有驻防张家口、宣府的白文选一部，如今也因为朱树人提供的海路撤退路线这一蝴蝶效应，而出现了异动：
白文选本人，是已经心灰意冷降贼了，但白文选麾下部将中的高杰，跟李自成有夺妻之恨，李自成的前期邢氏就是跟高杰通奸被高杰拐跑后，投降的明军。
所以天下人谁都敢投李自成，唯独高杰是绝对不敢的，他知道只要投了李自成，注定会因为夺妻之恨死无葬身之地。
历史上，高杰最后是趁着北京城破前后那段时间，孤军突围南下，抵达淮北，一路上用了“遇到支持明军的城池，就打出明军旗号。遇到支持闯军的城池，就打出闯军旗号”这种下三滥招数，才算蒙混过关
（因为高杰是从李自成手下投降到明军这边的，所以原先当过多年闯军，知道闯军的做派，也知道怎么置办衣甲旗帜伪装回闯军，非常拿手，这才一路没露出破绽，成功突围）
如今，张名振郑成功此前在大沽口、天津卫、香河县等地一闹一搅合。北直隶北部地区的部队，基本上都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也通过各种信息渠道，得知了“国姓爷有派出海路援军，接应北方官军”这个消息。
所以，高杰也好，或者别的什么潜在的、原本因为南下道路断绝而不得不降闯的河北长城沿线明军，多多少少会生出点异心。偏偏李自成也不好拿捏判断究竟谁有异心，这就进一步加剧了闯贼内部的不稳。
……
郑成功正是在这样的外部环境下，跟吴三桂进行了新一轮的谈判。
双方都有了更多的筹码，但目前为止利益上还不存在冲突，双方的目标也可以算是一致的，只是对实现共同目标的手段有点分歧。
郑成功开门见山，先跟吴三桂摊牌了朱树人的提议：
“吴将军，你不愿意放弃山海关，我也无权逼你。不过这辽蓟之地，还是王总督说了算，王总督要走，要带走部分兵力南撤，这一点你也无权阻挠，希望你想清楚。
我们毕竟还是友军，国姓爷和张军门，还有我，都不希望走到不愉快的那一步。”
吴三桂也知道，这几天郑成功他们在协助王永吉挖墙脚，但王永吉是上官，或许挖不动关宁军，但挖外围明军肯定是挖得动一些的，吴三桂也确实没法撕破脸，于是他先顺水推舟作了个人情：
“郑贤弟所言，倒也不无道理，王总督想南撤，本镇当然不会拦着。”
双方达成了一个默契后，郑成功才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虽然吴将军您不打算放弃山海关，但国姓爷以为，你不该放弃这个选项，作为跟多尔衮谈判要价的筹码。多条退路就多点底气，多尔衮才不会有恃无恐肆意压价。
所谓求上而得中，求中而得下。吴将军要得中，岂能一开始开价就要中？既然吴将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权宜之计，迫不得已，心中还是矢志忠于大明的，就该力争最小限度出卖大明的利益！”
吴三桂想了想：“跟多尔衮谈判时，空口白话要高价，这种事情惠而不费，本镇当然会做。但多尔衮也不傻，能不能谈成，也要看我军后援支持是否坚定。
如果多尔衮能看到我关宁军军粮不缺，军饷充足，士气高涨。看到陛下殉国后，南方诸省依然肯供给我军，他才会真的坚信我能随时跟着贵军南下，坚持到闯军临城的最后一刻。那样，他才会真正担心山海关落入闯贼之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成功也基本上明白了，吴三桂就是在粮饷赏赐方面谈条件，只要南方的地方财政还支持他，那他就可以配合演演戏，同时也不向多尔衮出卖太多利益，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郑成功他们利用王永吉的名义拉走一些部队。
而吴三桂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变得这么贪财缺钱粮、甚至贪财到“只要给够钱，就能容忍一部分部曲被挖角”的程度，郑成功一开始没想明白，但很快也想明白了：
正是因为前天他刚刚迫降了唐通的部曲，这事儿让吴三桂意识到了眼下自己有多么缺钱！
因为吴三桂要迫降其他九边明军重新反正，最直接的筹码，就是立刻大笔撒钱，足额发饷，发额外的加赏，快速拉拢人心！
在大明九边的河北三边部分，还有数万明军边军，处在此前不得已降闯、而现在又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节骨眼上。
这时候，谁能笼络人心，谁就能快速扩大势力。就算郑成功拉走一些山海关附近的二线部队，只要给足吴三桂钱，吴三桂还能快速从其他方向找补回来更多！
甚至说句难听的，吴三桂就拿刚劝降来的唐通部曲，滥竽充数塞给王永吉带着南下，把头顶上那个名义上的总督打发了，法理上来说也是不违朝廷法度的！
他就算给王永吉一万兵，只要朱树人给他的银子，能让他从动摇的马科、白文选、高杰那儿拉拢来两万兵，那他吴三桂还能赚一万的差价！东边赔钱西边赚，赚回来的还比赔的多！
他吴三桂只要握住山海关，握住辽蓟地区最后一个海路南撤的出海港口，就会有源源不断想南逃的河北明军来跟他接触！
有了这么一个局面，为了自己的私利，为了个人势力的膨胀，吴三桂更舍不得放弃山海关南逃了！只要留着这颗钉子，他不但可以保住家族几代人经营的地盘，还可以持续吸血，把自己吸成真正的辽冀第一军阀。
富贵险中求！
把这些道理想明白之后，郑成功也彻底知道，眼下这节骨眼，吴三桂本人是注定不会走的了。
他开出的条件，如果换个人来执行，那也确实是苛刻——吴三桂为了这事儿，要的收买友军的银子，实在是太多了。
但幸好，国姓爷似乎早有准备，他刚刚通过沈练给郑成功的信里，就提了，如果吴三桂的要求可以通过银子搞定，那就一律答应。
对沈家而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其实哪怕沈家不立刻拿出钱来，作为经办人的郑成功，也是能提供这个融资周转的，只要沈家答应事后结算即可。郑成功同样是不逊于朱树人的富可敌国存在。
吴三桂的勾当，偏偏勾结到了如今地球上最有钱的两个人，只能说是一拍即合。
郑成功也很有担当，大包大揽就帮国姓爷大哥，把具体侃价的谈判环节完成了。若是换个人，还真没这样的底气——
毕竟要是普通打工仔，得了老板的吩咐，在没有良好通信请示条件的环境，全权谈价，最后谈高了几十上百万两，回去还不担心被老板大卸八块？
澶渊之盟的时候，曹利用把宋朝岁币从宋真宗心理价位的一百万两砍到三十万两（“如事不得已，百万亦可”），才躲过了寇准的严惩，普通人哪担当得起每年多赔款或者少赔款七十万两的外交责任呢。
也就郑成功自己不差钱，放得开，谈多谈少都能举重若轻，换个别人真完不成这事儿。
一番博弈后，吴三桂也没阻挠郑成功挖人，只是对挖走的每个人都开了价，
郑成功和张名振，就挖到了吴三桂麾下嫡系部队中的参将张国柱一部，外加关宁军中其他非吴三桂嫡系的数千人南下。然后给足了吴三桂这部分人的银子、军粮，暂时交不足的也许诺半月内从南方再紧急筹调。
反正沈家垄断了黄海海贸三代，沈廷扬在登莱等地也都有屯银，可以快速调来。而吴三桂也知道对方这种“贩卖军队人口”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自然也不怕对方赖账，最多就只是赊欠一笔交割而已。
等到下一笔交割时，如果对方不把上次的货款补齐，吴三桂就扣着下一批货不发好了，这样他最多也就亏一笔货的货款。
考虑到沈家人过去四年的运粮良好信用，吴三桂这点风险当然是愿意担的。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两头吸血属于基本操作
朱树人通过郑成功和吴三桂建立起来的互惠互利机制，果然一开始就运行的不错。
短短十天之内，到第二次交易时，吴三桂这边又有了大收获——高杰的嫡系部队，以及一部分因为蝴蝶效应而跟着高杰走的白广恩旧部，也因为李自成的控制不严，被逮到了机会的吴三桂，用银弹外交和南撤诱饵诱惑下，拐到了山海关。
蓟门马科的部队，也出现了不稳。
一部分被李自成派来威逼吴三桂的马科部队，在吴三桂的劝诱和大笔撒钱下，私自脱逃投了吴。
至于投吴之后，后续是选择南撤还是继续跟着吴三桂打仗，都是留去自由——
只不过要南撤的人，就拿不到银子了。毕竟南撤安全还不用卖命，吴三桂肯帮他们出免费船票就很不错了，甚至要扣留南撤者的全部财物，以转移支付重赏给留在山海关坚守的部队。
而吴三桂在对内克扣的同时，对外还会收郑成功一笔银子。反正他这个中间商是留足了差价的，肯定稳赚不赔。
只有马科本人，以及他最嫡系的亲军、家丁，因为被李自成看管太严，倒是没逮住投敌的机会。在其中一部分人马投敌后，李自成对这些新附明军的提防就愈发加强了。
最后核算下来，在崇祯十七年正月底，到此后的半个月中，吴三桂竟比历史同期多捞到了白广恩旧部中、跟着高杰走的那些人马，还有马科的一小半人马。
河北三边明军，因为朱树人的劝诱、航路、银弹攻势影响，至少有一半本该坚决投闯的明军，变成了反复无常、再次弃暗投明的状态。
闯军方面，至少因此被额外拉走了两万多新降未久的原明朝边军，白广恩马科的从贼部队，只剩了小半个空架子。
吴三桂这边，虽然是多兼并了两万多明军，但他自己的战力并没有增强，因为他自己嫡系的张国柱部数千人，还有其他数千并非吴家嫡系的关宁军，都被张名振郑成功运走了。
高杰带来的白广恩旧部，也大半被张名振收买了，还有少数唐通和马科旧部跟着南下。
核算下来，张名振和郑成功是实打实净赚了三万左右的九边兵马。
其中本来就心向朱树人的李辅明部，有六七千人（李辅明算是蝴蝶效应额外活下来的，本来在永平府防区的地位就跟吴三桂平级，他要拥护总督王永吉南下，吴三桂是管不到的，所以也不能算是吴三桂的损失），
张国柱部五六千人，其他非嫡系关宁军三四千，白广恩部近万，马科、唐通部加起来三四千。吴三桂还比历史同期净亏了大几千人。
但考虑到对面的李自成净亏三万，所以吴三桂就算少了大几千人，他和李自成的势力对比，依然是比历史同期占优的。
而且吴三桂麾下的部队，如今在凝聚力方面，也比历史同期高得多。
因为吴三桂已经变得财大气粗，额外发赏很积极，短时间内士气极为高涨，都被银子喂饱得非常热血。
朱树人这一手两边正反方同时抽血，几乎跟他一年多前、在河南战场，对着李自成和孙传庭正反方同时抽血如出一辙——
当时李自成就是被朱树人在陈县重创了一下，灭掉了李际遇部，招降了袁时中部，还对闯军其他如袁宗第等部造成了一定的杀伤、杀了田见秀。
但是，也因为朱树人同时接应走了开封总兵陈永福，导致后来孙传庭那边也少掉了河南官军主力的助战，
两边都被暗削了一大刀，最后孙传庭还是没打过竭泽而渔不计成本疯狂扩军缓过起来的李自成，身死西安。
如今的局势，朱树人再次故技重施，还是拼命拉精锐武装去南方，不分敌我不择手段疯狂抽血，历史上本该跟着李自成的原明军也好，原本该跟着吴三桂的原明军也好，都能拉就拉，而他花出去的就只是海量的银子而已。
等于是北方边境的各方势力都在被抽血，再次只有南方被加强了。
这两三万人被拉走，还仅仅是第一波的操作，是吴三桂觉得自己还有路可走时，朱树人能做到的程度。
后续如果吴三桂的形势愈发恶化，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局面，那他手下人心思南归的比例就会更高。到时候哪怕是吴三桂嫡系，要走的都不止张国柱一个参将了，所以朱树人也不急，反正他有绝对海军优势，可以随时保持拉人路线的畅通。
更重要的是，在谈判过程中，朱树人还点拨郑成功反复向河北三边军队宣传南方官府的新政策：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未来新皇帝是谁，但是国姓爷、湖广总督愿意担当干系，保证河北三边部队不会因为先帝殉国、救援不及的事儿而追究任何人，只要大家肯重新弃暗投明，过去一切既往不咎！
这一点宣传攻势，也是非常重要的。
历史上河北三边明军，在从贼后就特别铁杆地调转枪口打南明，主要就是因为大明的制度过于苛责武人，儒生士大夫动辄上G上线，再加上崇祯朝十几年的严酷律法和缺乏弹性的制度，搞得河北三边人人自危，
都怕“先帝死的时候，我们见死不救，要是大明重新起来了，我们会不会被清算”，这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给大明送葬了。
毕竟河北三边的明军，在“不救驾”问题上，确实是嫌疑最大的，他们离皇帝那么近，都坐看崇祯之死，或者在皇帝还没死前投敌，不忠于崇祯这点确实没得洗。
所以在这种节骨眼上，放弃追究武人的历史责任，灵活变通圆滑，是非常重要的。
或许未来南京城里那些衮衮诸公还会继续讲原则，但他朱树人可以提前大包大揽担责任许诺出去：只要他朱树人掌权，未来就绝对不许文官集团翻甲申之变参战部队的历史责任旧账！
倒是针对文官集团的历史责任旧账，朱树人是不怕翻的。反正文人手里没有刀把子，将来时机好就清算，也没什么大不了。
当然现在形势危急，也还不急着说这事儿，装不知道装糊涂就好了。
而且，就算朱树人的许诺没有法理效力，他说了不算，但至少眼下他控制着大明最主要的财源。对于是否给北方南撤的、有历史遗留问题的明军发饷发粮的问题，他能说了算，那就够了。
当兵的只要先有口饭吃，有军饷花，就能暂时被稳住。
他爹沈廷扬还执掌着南京户部尚书的位置，而在北京六部覆灭的情况下，沈廷扬就相当于是新的户部尚书了，发钱权征税权捏在沈家人手上，说话就极有公信力。
而且户部尚书这种实权职位，在未来的南京朝廷中，虽然不可能当到首辅，但也绝对是内阁中重要的阁老！
退一万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南撤的河北三边明军，是在听信了沈廷扬、朱树人的“不清算许诺”后，才愿意继续为大明效忠的。
要是哪一天，南方的朝廷，想让另一派掌权，让那些否定沈廷扬、朱树人大政方针的政敌掌权，这些原河北三边明军，就是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们该用自己手中的刀枪支持谁！
不力挺国姓爷长期掌权、换一个脑子轴爱清算历史责任的文官当首辅，那他们这些屁股上不干净的原河北三边明军就都会受到严惩！
只有国姓爷长期掌权，他们的荣华富贵才能长久得到保障！他们的身家性命，从此都跟国姓爷的掌权绑定在了一起！国姓爷掌权一天他们就有一天好日子过！
要被清算问罪、还是荣华富贵，自己看着办吧！
……
朱树人疯狂正反手一起抽血、同时削弱着李自成和吴三桂，把抽来的血都用于强化未来南方朝廷武装的同时，
吴三桂和多尔衮的谈判，也终于有了进展。
这两件事情，时间上其实也是并行的，甚至多尔衮做出决策改变的时间，比郑成功的第二波船运撤军，还稍微早了那么两三天。
早在正月二十三，也就是吴三桂答应郑成功全新条件后的次日，他就最后一次派出了跟多尔衮联络的使者，也带去了最新版的条件，一切都是按照朱树人遥控点拨的说辞说的。
多尔衮和他的部队，倒也没有滞留在盛京（沈阳），而是亲自前出到了塔山，摆出一副随时便于介入的样子。
塔山距离山海关只有最后二百里路，而且还有路可以绕过燕山，从北侧走柳城草原迂回到蓟门，以清军骑兵的行动速度，无论去哪儿都是很神速的。
多尔衮在确定自己的方略、确定能得到的条件之前，驻军塔山伺机而动，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他带来的满八期精锐骑兵，也达到了三四万人之多，几乎是拿出了满八旗半数以上的主力，另外还有差不多同样数量的蒙古八旗骑兵，以及数万战力稍弱的汉军旗步兵、炮兵。
总兵力达到了骑兵六七万、步兵两三万。从这个兵力规模，也能看出多尔衮实在是野心勃勃，非常敢赌上主力。
在豪格和济尔哈朗都不支持豪赌的情况下，这些兵力，基本上是多尔衮能动用的极限了。
谁让黄台吉死后这四个月，清国内部暂时还没有某位亲王、旗主能立下足够巨大的功勋、建立起绝对威望呢。
满清剩下的一小半兵力，得等多尔衮这次赌赢了、真了进了北京城，那他的威望自然会瞬间爆棚，到时候济尔哈朗和豪格都会变成话语权暴跌的存在，没人再能质疑他多尔衮的决策！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吴三桂的使者又一次到了，多尔衮自然也非常重视，
使者被接见之前，就先被多尔衮摆了一道，让他见识见识满清的阵仗，“大展旌旗，以壮军威”，看着九万大军连绵布列，人马雄壮，还没谈条件，气势就给足了。
一番威压流程后，使者才被带到多尔衮面前。
多尔衮是个壮硕的黑胖子，三十出头年纪，比崇祯年轻一岁，面见使者时，他金刀大马地踞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不傲自傲。
那些质问的话，也不需要他亲自开口，自有刚刚归附他的汉人文官代劳。而这个汉人文官，也是老熟人了，正是老牌汉奸、内院大学士范文程。
范文程在黄台吉朝末期，就已经地位挺高，毕竟是清国汉臣第一人。不过最近几个月，他刚刚受到了一些挫折。
先是黄台吉死后的一系列权力斗争中，范文程的直属主子硕托牵扯到了谋立大案中，被杀了，他作为下属自然也被牵连，被责罚后转隶镶黄旗。但很快范文程又被多尔衮的弟弟多铎霸占了他新续娶的妻子，让范文程非常不安，唯恐多铎再找他麻烦。
所以眼下的范文程，也是非常急于在多尔衮面前表现自己还有继续被利用的价值，希望多尔衮重视他，别让多尔衮的弟弟多铎对付他。
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当然要力争通过外交谈判、从明朝身上多剐一些肉下来献给主子，这样主子才能重视他！
于是乎，范文程一上来就火力全开，质问吴三桂的使者为何迟迟不肯答应伟大的睿亲王的提议！为何不肯献出山海关、向满清臣服！
吴三桂派来的使者，名叫童逵行，官职为监纪同知，是个五品的监军文官。关宁军“借师助剿”的思路，最初也是他提议吴三桂等人的。
这童逵行倒也算不上吴三桂心腹，以如今吴三桂的身份地位，也轮不到用一个五品文官当心腹。
只是因为吴三桂上头理论上还有总督王永吉、巡抚黎玉田压着。哪怕王永吉最近几天刚刚跟着郑成功的船队撤走了，但黎玉田还留在山海关。吴三桂派出使者，当然要尊重名义上文职上官的意见，也要避嫌，这才借黎玉田之命派了童逵行，以示他吴三桂一心为公，并无私念。
面对范文程的质问，童逵行也不算什么有骨气的存在，好在朱树人通过郑成功交代的谈判方略还算不错，他也能勉强顶住：
“殿下，范先生，我家将军早有与贵军和睦之心，是贵国开出的条件实在令人难以接受，我家将军也不好做那种背弃君父祖宗的决定！
希望殿下能够理解，我家将军上面还有王总督、黎巡抚压着，他要是敢答应叛国献土，怕是麾下将士都不能答应。”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一片石大战前夜
“既然你们毫无诚意退让，那还来这儿做什么？回去等闯贼跟你们慢慢火并好了，吴三桂要是觉得自己能独自战退闯贼，尽管放手去打！我大清绝不会趁人之危！
他要是不怕背负上投降弑君之贼的骂名，尽管投闯便是，咱倒要看看李自成能不能容他！会不会拿他当枪可劲儿使、最后两头不得好死！”
面对童逵行最初表现出来的强硬，范文程当然也不会客气，直接狐假虎威帮多尔衮摆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架势，先声夺人制造压价的声势。
倒是一直端坐在虎皮椅上好整以暇的多尔衮，蓦地挪了一下壮硕沉重的身体，摆出一副忠厚长者的表情，施施然说：
“诶，范学士说这些作甚，远来是客。吴将军能找到我大清，可见他骨子里还是忠义之士。我大清最欣赏忠义之士，你怎能污蔑他心中有投闯的念头？”
范文程立刻借势假装认错：“王爷说得是，是下官一时口不择言。我们可以不相信吴将军的诚意，但不该小看吴将军的人品。”
主奴二人一唱一和，红脸白脸相得益彰。
童逵行被这么一番挤兑后，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回些气势，艰难地把吴三桂的最新条件申诉了：
“王爷与范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我家将军也不怕直言，他确实不会考虑投闯，毕竟君父大仇不共戴天！
但王爷若是咄咄逼人，我家将军自然也另有退路——本使再次重申吴将军的条件，一，贵国必须保证他在关宁的防区不受侵扰，辽地与永平府的军屯也依然归属吴将军的管辖，兵马也不得移镇。
作为交换，吴将军承诺策动蓟门长城守军，放贵军从蓟门入关，迂回侧击闯贼。事成之后，吴将军愿以山东、河北二省土地人口相酬。
另外，考虑到河北的永平府也是吴将军辖区，不能交割，可以在河南省多割让一些等价的土地，以为给贵国的补偿——
上次吴将军没有提到河南省在黄河故道以北的数府归属，这次，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他愿意把卫辉、怀庆、彰德三府，也都割让给贵国。从此明清两国沿黄河故道为界，成兄弟之国，效宋辽故事，不再相犯。”
童逵行洋洋洒洒，先把吴三桂微调后的新条件说了，倒是没急着说吴三桂有恃无恐的底牌。
多尔衮听得有点不耐烦，但他稍微辨别了一下，也是听出了吴三桂跟上一次的条件相比，确实有点让步——主要就是河南省位于黄河故道以北的三个府，确实是上次画饼谈未来国界时，没涉及到的。现在又一口气多承诺割三个府的土地。
但这种让步，也就是姿态意义比较大，实利并没有多少。
这些土地如今的实际掌控权还在李自成手上呢！多尔衮要割让这些土地，难道还能命令吴三桂先打回来、然后再拱手相送给大清？
吴三桂肯出这个力么？出得起么？要是真出得起，吴三桂不会自己干？还用慷他人之慨？所以，最后还不是得大清自己一刀一枪把地皮打下来！
多尔衮心中有气，却也不表露出来，只是淡淡说道：“相隔七八日，吴将军于别处倒是毫不松口，只是承诺多割三府？看来他这是有恃无恐了，本王倒想听听，他准备了什么后手。”
童逵行深呼吸了一口，内心也是有点激动，没想到这多尔衮倒是有气量的，能主动这么问，而且料得这么准。
幸好，吴三桂派他出使之前，也是准备充分。童逵行很快捋了一遍思路，随后勉强保持不卑不亢地说：
“吴将军派我出使之时，山海关依然无恙。但闯贼已经被吴将军扣押唐通、接纳高杰部转移的壮举，所彻底激怒，加速了对山海关进兵。
说不定此时此刻，李自成的人马已经在攻打山海关了！但吴将军凭借山海关天险，自然会力战死守！以求俯仰无愧于心！
只要贵军不从背后侵扰，便是守住山海关一月不破，吴将军也有信心！但贵军要是背信弃义，敢让兵马从辽西走廊迫近山海关，哪怕只是进入前屯、后屯防区，吴将军也只能当机立断，把人马从海上全军撤走，把山海关天险让给李自成了！
纵如此，吴将军也算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了！真发生这种情况，绝不是他不肯守土，而是被前后夹击，无力再战！他也没有投敌，只是力战弃守！
山海关若是落入李自成之手，待其站稳脚跟、肃清内部，贵国再想入主河北，就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
童逵行这番话也算是很有诚意的大实话。
他模仿了多尔衮的直来直去，先把自己一方面临的险境、窘迫主动拿到台面上来说，承认李自成此刻说不定已经在打山海关了，以证明自己所言并不掩饰短板。如此，他剩下的话，便也显得可信度额外提升了不少。
而历史上，吴三桂在创军逼近时，没有选择固守雄关，而是出关在一片石野战决战，主要是他已经投降了鞑子，得听从多尔衮命令，显示自己的诚意，这才硬着头皮打硬仗。
现在他还没投，而且还有威胁的筹码，吴三桂当然不用出关野战，有关卡能用干嘛不用？
当然了，山海关只是一个关卡，不是一座城池，所以本身战略纵深是不足的。
过去数百年，山海关存在的目的都是抵御辽东和草原方向来的游牧鞑子，因此仓库军营和其他后方设施，大多留在了关内一侧，
一旦敌人改从关内攻来，这些实施都会面临被敌人暂时占领的问题，物资和人员也只能坚壁清野运到关卡的另一侧，或者至少是转移到狭窄的关墙要塞区内——这也是历史上吴三桂选择出击而非死守的一个重要原因。
毕竟真到了死守关墙的那一步，关内设施肯定会被李自成严重破坏，吴三桂持久的本钱也就没了。
就算吴三桂花了大代价转移，把值钱细软战略物资都转移到关的另一侧，但如果被多尔衮偷袭了，那他也一样会血本无归，所以历史上这么操作就没意义了。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吴三桂的后勤补给可以指望外援，明军的海军依然有绝对优势，多尔衮也不可能掐断海路补给这条最后的生命线。所以多尔衮如果还背信弃义撕破脸，吴三桂就把雄关留给李自成！他依然有机会撤！
童逵行大大方方先说己方的弱点，再说己方的退路，摆明了说：谁对吴将军背信弃义，那他宁可把关留给另一方！哪怕这另一方也是凶恶的敌人！
吴三桂在选择把关留给谁的问题上，看的不是谁更凶恶，而是谁最后不讲信用！
……
范文程和多尔衮听了童逵行这番毫不掩饰的大实话，也是不得不陷入了沉默。
确实，吴三桂要是派人来说大话，吹大义，那他们是不怕的。但吴三桂都那么务实，把操作细节层面的问题都说得那么详细了，显然他是可以实操做到这一步的。
多尔衮也就不得不放弃“吴三桂真要是不投降，还为了守关抵抗李自成、而把老弱物资转移到关墙另一侧后、自己能偷袭拿捏对方软肋”的想法。
真作出这一步，把吴三桂激怒了，人家是真能献关给李自成的！
李自成得了雄关，清军再想进去，可就太难了！
山海关有多难攻打，多尔衮过去这十几年里，已经多次领教了！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多解释！
童逵行见对方终于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说出朱树人暗中承诺吴三桂的最后一个条件：
“王爷，如果贵国愿意跟吴将军合作，只从蓟门入关夹击闯贼，那么吴将军可以一直在山海关坚守，消耗闯贼锐气，待其兵疲意沮，贵军再从侧翼杀出，何愁不能得全胜！
贵国也是有汉军八旗的，若能迫降闯贼精锐一部，编入贵国汉八旗，对贵国贵军国力，不也是一笔助益？
最后，吴将军还愿意担当干系，最后承诺贵军一桩好处：只要贵军与吴将军联手，吴将军可以承诺说服郑成功和朱树人，让他们将来不要破坏贵国在渤海湾上的补给航路，贵我两国海军就此停战！只要贵国不背盟偷袭，我大明水师便不会有敌对举动！
为了证明吴将军的诚意，这里还有一封我大明湖广总督、国姓爷朱树人的亲笔附函，还有他的印信，他愿意担此干系，配合吴将军的许诺！”
童逵行最后开出的条件，再次让多尔衮为之一震。
原本的历史上，清军不可能答应不亲自控制山海关，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走蓟门长城补给，实在是太绕远路了，不如辽西走廊。
但是，辽西走廊再容易走，也肯定不如贴着渤海湾北岸的海路运输方便、成本低，运量还大。
历史上，清军的渤海湾海路补给线，倒也不至于被明军骚扰，只不过清军自己的水师也不强，全靠孔有德之类当年吴桥兵变的登莱降将、带来的明军登莱水师旧部为主。
但现在，清军如果还想利用海上补给线，难度就大得多了。因为郑家已经被朱树人勾引着北上。
而三代“黄海王”的沈家，更是直接秣马厉兵，还靠着崇祯此前的“五年实现漕运改海”，新造了八百艘高性能海运大沙船，随时可以掐断孔友德的脖子。
这就给明军一方提供了新的筹码，多尔衮对渤海湾安全航路的需求，不亚于对山海关的需求。
虽然这种“航运和睦”的条件，是附带在“明清互不背盟”的前提下的，哪天要是多尔衮真彻底占了河北山西之地后，再想撕毁盟约，朱树人当然也会再次调整战略。
“不过，真要是我大清彻底占了河北、山西，就能靠河北山西的钱粮财货以战养战了，汉地富庶，两省的供养，还不及辽东么？
到时候也就不用指望辽地转运粮饷物资助军了，就算要撕破脸继续南下，大不了让孔友德水师提前收敛，不给郑成功朱树人机会便是……”
多尔衮反复想了一下，心中如是暗忖，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没办法，主要是吴三桂有退路，有补给，这已经是立于不死之地了，就算败了至少能走，他真的有能力选择把山海关的要塞献给谁。
“也罢，那就依吴将军之议，本王也担些干系，就从蓟门长城入关，侧击李自成。事成之后，河北山西二省归我大清，不得争竞！吴三桂只要努力杀贼，自然许他不用移镇。”
多尔衮痛苦地答应了，但内心其实也没打算彻底执行自己的承诺。他许吴三桂不用移镇，实际上也是暗藏了一个保质期的，那就是在他大清拿下河北、山西二省之前，不用吴三桂移镇。
真要是入关站稳脚跟，两省土地掌握住了，北京城里也住稳了，到时候再来撕破脸皮，问吴三桂要更多，也不迟嘛！
清国从来都没打算长期信守承诺，都只是先虚与委蛇一年半载罢了。
而多尔衮说他也要担些干系，倒也不算虚言。因为黄台吉才刚死四个月，他也还没建立起足够决定性的功劳，来确立其在满清内部的绝对领导权。
眼下济尔哈朗和豪哥，还是有点能力对他的决策指手画脚的，多尔衮要是出卖本该拿到手的利益，也会对他威望有损（在清国人眼里，少赚就是亏，原本可以吃干抹净的条件没吃干抹净，给对手剩了一口肉，那也算亏，是可以追究领导决策者的不力的）
这一切，都需要多尔衮暂时忍辱负重去摆平，直到他真进了北京城，那番泼天之功，才能彻底确立他绝对不容置疑的统治威望——毕竟，先帝黄台吉也没能进北京。
一番艰难的补充谈判后，双方又确认敲定了一些细节，当然这些细节主要是在童逵行和范文程之间谈了，多尔衮不会亲自管那么细。最终，清国和吴三桂终于达成了“结盟而不称臣、愿意作为清国客将助战、并许割二省、许不侵犯清国渤海湾补给航路”的盟约。
多尔衮的部队，也立刻开拔，从塔山由燕山以北草原路线，直扑蓟门长城，从那儿迂回入关。
山海关正面，吴三桂的守城战，也已经惨烈地展开了。吴三桂和李自成的兵马，杀得难解难分，只是靠着天下雄关，吴三桂兵力虽少，却也坚如磐石。

第三百三十六章 李自成的真正实力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四。
童逵行不辱辽东巡抚黎玉田使命，跟多尔衮达成新的议和条件、匆匆回到了山海关。
他也带来了多尔衮部队的最新动向，让关宁明军得以确信，多尔衮没有从塔山直接南下，而是同步往西迂回去了蓟门。
这个消息送到，总算是让吴三桂和黎玉田松了口气：暂时不用担心被两面夹击了，临时坚壁清野后撤到关外的物资、百姓，也不虞被抄略损害了，可以安下心来专注守关。
“童同知能言善辩，不辱使命，当受末将一拜。”听完童逵行的汇报后，这几天原本一直脸色铁青的吴三桂，也是难得强行挤出一个笑脸。
说是受他一拜，实际上铁甲在身，不能全礼，也就是拱一下手示意。
童逵行也不敢托大，礼貌地问了几句山海关这边的战事军情，跟吴三桂商业互吹了一番。
吴三桂被问起战局，脸色也重新变得冷峻了些，不无忧虑地说：“眼下闯军攻势还能抵挡，不过李自成狗贼的战力，倒确实在我预估之上。
你走后次日，闯贼先锋就抵达山海关了，又过一日便开始攻城，都没怎么做准备，着实出乎我意料。闯军都不用怎么打造攻城武器，就直接拿红夷大炮轰关墙，
想必是他拿下北京城后，得了京师周边武库。先帝居然在京师周边还有那么多红夷大炮的情况下，都能守不住北京城，唉，可见三大营糜烂到了什么程度！”
童逵行大致心算了一下，他去见多尔衮，前后走了三天，回程快一些，急于报信，只走了两天，中间谈判耗费了两三天。所以算算日子，眼下闯军已经攻城了整整五天了。
他俩聊天之间，就能听到隐约有零散炮声传来，远近不一。想来远的便是李自成攻城的炮火，声音近一些的则是吴三桂反击的炮火。
而多尔衮的部队，因为绕了远路，至少还要两天才能绕到蓟门长城入关（那里目前名义上还在王永吉的控制下，实际上也听命于吴三桂，马科的一些部将也被吴三桂策反了）
从蓟门入关后，多尔衮肯定也要略作修整，不会一口气直冲山海关战场侧背，以免部队状态不好。所以再留三天给骑兵部队机动，绝对是需要的。
至于清军当中那两三万人的汉军旗步炮兵，行动会更迟缓。如果多尔衮要分兵保护己方步炮兵，留下一些蒙古八旗的骑兵以为策应，那么能第一时间赶来正面战场的骑兵，可能也就五万人了。
换言之，吴三桂至少还要独力死守山海关五日，才有可能得到多尔衮第一批五万骑兵援军的侧击策应。如果再多等三四日，才有可能得到后续一万多骑兵、三万步炮兵的全力总攻。
要是跟历史同期的一片石战役那样野战，这十天下来，吴三桂早就完了。但幸好现在他可以依托雄关打守城战，才让一切显得颇有可能。
童逵行听完，也不由为吴三桂捏了把汗，又关心了一下闯军投入的战力，想看看吴三桂有多少把握。
吴三桂也不瞒着他，大致把敌情强弱分析了一下：“闯贼最初，派了刘宗敏带了约六七万战兵来攻城，这五日未能下城，陆续又每日添兵。
等到多尔衮抵达之时，怕是前线闯军至少有十余万了，唉，都怪那些没骨气的降贼之辈！闯军能集结起如许人马，有多少都是原先我大明的士卒！”
历史上很多资料为了洗白李自成在一片石的战败，往往把李自成的可用兵力描述得比较少。
有说只带了六万主力作战部队到一片石的，有说只有八万的。还说李自成虽号称“大顺天兵六十万”，但实际上其整个政权的可战之兵只有十几万，剩下都是吹牛夸张，或者拿后勤老弱凑数都算进去。
但这个数字，显然是有所低估的。
这个时空，李自成搞定孙传庭，从陕、豫起兵时，连老弱后勤在内，实际上三十多万人还是有的。
老兵或许确实只有六七万了，算上新兵壮丁十余万，总共可战之兵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
但是，在一路北上的过程中，除了在宁武关，还有攻打北京城的战役，闯军死伤达到了万人以上，其他历次占城略地，基本上是兵不血刃，或者最多伤亡数千人级别。
而且李自成攻城时还最喜欢用老弱当炮灰分摊火力，比如下令让老幼妇孺百姓担土填壕填护城河，每个人挑三担土倒到护城河壕当中，就能赦免后续作战义务，
如果运这三趟的过程中被射死了，那就算自己命不好，也没机会反抗李自成的命令了，而活下来的，只会觉得侥幸，反正后续也不用再冒险了，也懒得反抗。
这样赌运气的分化之下，饶是前前后后被李自成逼着冒险的超过了百万人，但因为心不齐，都觉得自己侥幸躲过了没必要再反抗，就让李自成一直做大，
攻了那么多城，嫡系老营和百战精兵损失都不大，源源不断总有炮灰分摊火力。
只能说李自成薅羊毛的水平还是不错的，没有跟崇祯那样逮着一群羊死命薅，他知道让人冒三次生命危险后就放过对方，换一批老弱薅。最后以汉人的能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竟也就没闹出任何明显反抗。
这样一路从山东河北走过来的闯军，最后抵达北京时，核心战力保存得还是非常好的。
而弑君崇祯前后，北方明军投降又给李自成带来了巨量的临时战力，这进一步加强了他如今面对吴三桂和多尔衮的底气——
唐通的密云兵，倒是如历史同期那样，被吴三桂吞了，但马科、白广恩的兵马，吴三桂只是拐走了一半左右，还有一半大约三万人，如今可是依然跟着李自成的。
另外，山西明军，只有周遇吉的人马是死战到底，没有投降。可本该跟周遇吉并肩作战的熊通，可是带着大部分战力直接投降了。
再之前，太原城破时，巡抚蔡懋德倒是殉国了，可蔡懋德的用人不当、苛责求全，逼反了太原守将之一的张雄投敌当内应，也带去了不少山西兵。
林林总总算下来，山西，河北这两省，每个省的陷落，至少有三万明军直接投敌了，
山东这边投敌的稍少一些，因为只有两个府被李自成的南路军刘芳亮占领，沿途裹挟到的人也就少得多，刘泽清的山东明军主力是选择了退让的。
最后再加上京师三大营的投敌人数，说李自成这几个月里，招降了至少八万原明军地方部队，那是毫不为过的。
只是这些明军的战斗力就无法保障了，他们在崇祯手下时糜烂至极，只有白广恩和马科的人有点战斗力。归了李自成也不至于立刻就变身牛逼，而且装备情况是不会得到改良的，李自成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武器来武装这些新附不久的降军。
所以，截止到崇祯十七年二月初，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实有农民军战兵近二十万、其中精锐老兵约六七万。明军降兵八万，总战斗部队实打实有二十八万之多。
六万先锋拿不下山海关，那就继续增兵！把八万明军旧部，外加部分相对年轻力壮的壮丁都拉到前线，是完全有可能的。
吴三桂估摸着，自己最终可能要扛住十几万大军的进攻。至于二十八万全上，那倒是不可能的，李自成肯定会留一些鱼腩守住北京城，还要确保天津卫大沽口和其他沿线要害节点，加起来也得占用十几万人。
李自成军队那可怜的后勤补给能力，也不容许他们直接把二十万人堆到山海关前线。
此前闯军打到哪儿，都是一路吃到哪儿的，几十万人靠自运粮食，根本不可能运得过来，需要不停屠城那些不迎闯的死硬百姓补给。
顺天府到永平府之间的防区，却被吴三桂相当程度上坚壁清野了，山海关周边的存粮抢不到，对李自成的兵力投入也是一个打击。
李自成也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最后他最大的倚仗，也就只是北京城破后，弄来的那堆红夷大炮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明末各方势力中，红夷大炮数量最多的势力，反而是满清，据说到崇祯十七年时，满清全国上下竟有超过两百门的红夷大炮，谁让黄台吉当政这十几年，实在是太重视红夷大炮，太舍得下血本了。
满清之后，原本红夷大炮第二多的势力就是郑家，第三才轮到大明朝廷。而如今这个时空，天下红夷大炮最多的势力，当然是南方的朱树人了，他种田多年，红夷大炮数量已经比满清还多了，足足能凑出超过三百门，质量还比明军清军的都好。
大明朝廷中，九边守军又占了一半以上的红夷大炮存量，吴三桂这儿又是重中之重，占了九边炮兵一半的规模，大约有三十门。
而李自成拿下了北京周边武库，还有河北山西投降边军的装备，再加上闯军原来多年的积攒，也有了超过六十门的红夷大炮。
山海关战场上，每天双方都是几十门红夷大炮对轰，场面蔚为壮观。
雄峻的关墙也在实心铁弹的反复轰击下摇摇欲坠，好多地方都条石夯土扑簌崩落，城墙东缺一块西塌一点。
李自成的先锋大将是刘宗敏，李自成本人如今还没赶到前线亲自督战，但刘宗敏也是背负着弑君罪责的，所以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吴三桂翻盘，催督攻城也就非常卖力。
每每看到山海关城墙有塌陷处，哪怕只是夯土崩落形成土堆缓坡、并未彻底坍塌，他也会下令士卒不计生死从缓坡处奋勇冲杀。
一群群的大顺军将士，包括被拉来的明军马科部降军炮灰，就这样行尸走肉一般顶着吴三桂军的凶猛攒射往上猛攻。
吴三桂也不得不派出一批又一批敢死之士堵口，在轰得半塌的墙口坡顶肉搏，这些敢死之士都是挑出来的，不乏吴家、祖家的家丁带队，还都给配备了铁札棉甲。
“杀闯贼！为先帝报仇！”吴家家丁高喊着口号，杀声震天，腰刀翻飞，长枪乱刺，一次次把闯军的冲锋顶下去。
激战中，一些马科部下的原明军将士们，看着曾经的友军变得如此悍勇，也是气势为之一夺。
尤其吴三桂给这些近战士兵的铁札棉甲，都提前做了处理，要不就是挑选原本就白色布面的甲胄，要不就是最近这十几天临时加工额外缝了一层白色棉布面，着实把“恸哭六军俱缟素”玩到了极致。
这一世吴三桂根本就不认识陈圆圆，他坚持抵抗只是为了家族集团的利益，为了辽西将门的利益，而对外宣称就只是为了他忠于先帝忠于大明。
还别说，让他这么一宣扬，山海关明军倒也被包装成了一支看似堪比刘琨祖逖的正义之师复仇之师。马科的部下打着打着，竟有不少士卒觉得羞愧欲死，成批成批崩溃后逃，
刘宗敏派来督战的闯军都拦不住，又怕进一步激化降军和闯军老营的矛盾，一时只能挑选几个带头的杀了立威，不敢处罚太过。
又是连续数日激战，打到山海关攻城战的八七天傍晚时，连李自成本人，都终于带着数万后军援军，亲自抵达了山海关下。
看到刘宗敏花了五十门红夷大炮攻城、攻了整整八天都没拿下，他也是颇为恼怒，忍不住问责：
“山海关纵然雄峻，有那么多红夷大炮轰墙，也早该轰烂了，为何还不能拿下！”
刘宗敏也是无奈：“大王，吴三桂部曲实在悍勇！我也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死忠于崇祯。
我军红夷大炮前后轰开过好几个缺口了，但吴三桂的兵马硬是能墙破而不退，派数千死士堵口，在缺口处跟我军肉搏鏖战，还都是白盔白甲给崇祯挂孝，
我本想调动马科、白广恩的旧部去肉搏消耗人命，谁知马科、白广恩旧部都差点崩溃哗变了，故而迟迟未下。”
李自成焦躁得如同野兽，他旁边的宋献策也是满脸忧色：
“这可了不得了，斥候已经来报，多尔衮的清军从别处破口入关了，斥候是日行三四百里飞马回报的，就不知多尔衮几日能到此地了。大王还是做好野战迎击的准备吧，要提防被多尔衮和吴三桂夹击。”

第三百三十七章 尘埃落定
该来的总得来，虽然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崇祯死后的大明北方局面，已经被搅合得混乱了不少，各方都被抽血走了相当一部分力量。
但李自成、吴三桂、多尔衮各自的存在状态，注定了他们终有那么一场大决战。
跟历史同期相比之下，无非是决战的经过和态势会有所变化——从原本一片石那场仅仅一天的短促决战，变成了一场前后至少会绵延十几日的半持久战。
李自成一方的总实力，比历史同期削弱了一些。兵力本就少了三万多，还在山海关坚城之下头破血流消耗多日。
攻城战的交换比，显然会比野战惨重得多。李自成作为攻方，在十天的血战中，几乎是五换一的战损比，吴三桂那边只死伤了几千人，李自成这边却至少死伤两三万了，士气也为之低落，还有很多原明军归降部队重新陷入不稳。
不过，时间的拉长，也让历史上李自成最初的轻敌毛病，得到了弥补——
历史上的一片石大战，李自成的投入实在是不足，明明有几十万大军，却觉得吴三桂不足虑，考虑到后勤补给困难，不肯把全部主力压上、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现在，跟吴三桂初战不利后，李自成好歹陆续添兵，让他在山海关一线的战力，比历史同期又增长了至少数成。
当然，这种增兵也不是毫无代价的。如前所述，闯军的后勤实在是稀烂，往前线增兵一多，难免会超出后勤负荷，出现更多混乱。
一些二线部队、新拉的壮丁，就免不了饥一顿饱一顿，饭都未必能按时吃上，实在是苦不堪言。
另一方面，山海关前线增兵多了之后，闯军一旦再遭遇全面性的惨败，那么他们后续在河北平原上，也会更加难以站住脚跟，说不定会被清军或吴三桂愈发“势如破竹”地反推。
聚集到山海关的这些闯军，就是那最坚硬的“竹节”，等这些竹节砍掉了，自然“数节之后，迎刃而解”。
最后，这些蝴蝶效应还会带来一个额外效果：这一次，多尔衮至少不可能出乎李自成意料地实现战场偷袭了。李自成对于绕路而来的多尔衮，有充分的准备，就算打起来，也是堂堂正正的应对，不会是猝不及防。
……
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血腥的山海关攻坚战，终于拖到了二月初九，多尔衮的清军前军五万骑兵，也终于赶到了战场。
已经血战多日不得破关的李自成，不得不提前半天放弃攻坚，转入迎击状态。他手头还剩下十四万战兵，其中嫡系老兵五万，归降明军五万，还有四万是炮灰壮丁。
河北、山西、山东的闯军战力，从人数来算，至少有六成被抽调到了这一战场上。
而如果从战力角度来算，比例只会更高，因为八成以上的老营精锐都在这儿了。
除了十四万可战之兵，李自成营中还有一万伤兵，都是过去十天攻关中损失的，加起来一共剩十五万人。
他对面则是自西北侧翼夹击而来的五万多尔衮骑兵，其中满八旗三万，蒙古骑兵两万。
吴三桂的将近五万人马，到了此刻也已经折损了大几千人，剩下的勉强刚好四万左右。
九万打十四万，这便是最终大决战打响前的兵力对比。
“多尔衮终究是来了，为今之计，如之奈何，是速战还是守营等多尔衮来攻？”多尔衮抵达前夕，李自成也是匆忙召集了全部心腹将领和谋士，紧急讨论了一番。
被他视为宰相之才的牛金星留在了北京城，所以眼前他能调动的，也就是刘宗敏、刘芳亮和宋献策。袁宗第也被他留在后方负责防守了。
三人之中，脾气最莽的刘宗敏，这些日子也是打得颇为憋屈，于是一上来就建议李自成速战：
“大王，不如我军先掉头集中力量打垮多尔衮，也好对龟缩的吴三桂敲山震虎。若是迁延日久，我怕我军士气会更加低落，而且粮道容易被多尔衮的骑兵威胁！”
李自成没有立刻表态，他觉得刘宗敏说的“速战速决，趁着士气尚未低落”这一点倒是对的，但“打败多尔衮就能对吴三桂敲山震虎、震慑住对方”，李自成是完全不信的。
要是多尔衮败了，只怕吴三桂会更加自大，觉得强敌两败俱伤、他愈发好坐收渔利了吧！
另一旁的刘芳亮看大王沉吟不语，也估摸出李自成并不完全赞同，他也就壮着胆子指出了另外几点风险：
“大王不可鲁莽啊！清军来去如风，我们要求战，未必能得战，说不定反而我进敌退、被调度疲惫。
我军有坚固营垒可守，何不攻守易势，也好趁机观察清军与吴三桂的关系？
比如我军要是让出多尔衮进关的道路，吴三桂若是敢开城门放多尔衮进关，多尔衮进关后必然徐徐削夺吴三桂权柄，二贼必然不睦，渐渐生出嫌隙。
若是不敢，二贼也一样会生出嫌隙，清军依然不得好生休整，还得另外在关外施工扎营，则我军可趁其营垒将成未成之机，以趁其敝！
毕竟清军全是骑兵，若是尚未扎营，我们主动出击，他们还能逃跑。要是营地已稍具规模，我们冲杀上前，他们就只能选择一战，或是放弃未完的营地。我军纵杀不得多尔衮多少人马，若能夺其半成的营地，也能重创清军士气，鼓舞我军士气！”
刘芳亮这番话，着实听得李自成都有点被忽悠了。他没想到这种老粗武将也有略懂谋略的时候，不由暗暗点头：“此言听着倒也颇有道理……”
清军的机动性是很强的，这一点李自成虽未跟清军交过手，但他也俘虏迫降了那么多原明朝边军将领，从和这些人的沟通中，多少也能了解到清军的厉害之处。
清军最强便是骑射和机动拉扯，要是营垒未立，自己追击求战未必追得上。可如果把营垒的木桩、帐篷稍稍施工一番，将成未成、防御工事还没影的时候，在这节骨眼杀过去，清军要是再跑，就会损失很多来不及带走的帐篷，甚至一些车杖牛羊补给，那清军选择跑的概率就会降低一大截。
这个先暂时示弱的打法，果有妙用！
但李自成殊不知，这些见识如此高明，自然不是刘芳亮自己想到的，而是大军在这儿攻关、等待多尔衮期间，刘芳亮跟宋献策闲聊之际，宋献策已经潜移默化跟他分析了不少。
事到临头，刘芳亮再结合自己的见识兵机，添油加醋二次加工说出来。
宋献策这么干，其实也是不想多树敌——自从刘宗敏杀害了崇祯以后，宋献策因为此前一些方略上跟刘宗敏不对付，双方关系越来越差。宋献策估计到刘宗敏那么莽肯定会选择最激进的打法，而他力劝持重，又不想当出头鸟，便把刘芳亮顶出去。
刘芳亮谋略不足，原本也没多少这方面出头露脸的机会，便甘当了棋子。
李自成又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这才最后查漏补缺，问起宋献策：“军师以为如何？”
宋献策假装一碗水端平地公允思索了许久，就好像刘芳亮这些话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并未提前准备，许久后才说：
“刘将军所言，深得兵法。不如我军便先暂时守营示弱，让出道路，以观清军动向，诱导其立营，而后趁其营垒不稳出击！
不过，还有一点需要注意：我军虽可示弱观变，却不可观望过久。臣素问自黄台吉以来，清军一改老奴（奴儿哈赤）当政时多用满人为兵的传统，多喜用附逆汉人为炮灰。
如今遇到这等攻坚血战，多尔衮岂会真的只用满兵为主厮杀？定然还有汉八旗的人马打硬仗苦仗，而满八旗骑兵只负责游斗捡漏！
眼下鞑子的步军未到，想来只是从蓟门迂回路远，汉军旗行军缓慢。若是再拖延三四日，鞑子全军集齐，这一战就难打了。所以，纵然观望示弱，最多也就在一两日间。”
李自成听了，愈发觉得有理，就吩咐下去，先相持观变一日，好好龟缩示弱以骄敌。
而旁边的刘芳亮，也没意识到自己被宋献策利用了，还以为宋军师最后能补充这几个要点，完全是宋军师智谋超卓，临时又想到了那么多。
殊不知，宋献策这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了：让示弱观望待变的，又不是他宋献策，相反宋献策只是劝李自成别观望太久，以免敌军合流。
到时候这个策略奏效，那是宋献策附议拍板有功。
要是真拖沓害得清军合流了，他宋献策也已经把风险先提醒到了。是刘芳亮的原始版本底子太差，他宋献策“在屎山代码上改BUG，修修补补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只能说做了多年算命先生的人，说话就是这么喜欢模棱两可处处留退路。忽悠人时一愣一愣的，事情不成，也咬不到他责任。
……
清军在关外离了二十余里下寨，吴三桂也提供了足够的物资，多尔衮见李自成那么怂，也是难得生出更多轻敌之心。
但随后，仅仅一天之内，情况就发生了巨大的变故——李自成果然按照宋献策谋划的那样，选择了让清军歇息一个白天，然后当晚立营未稳发动了攻击。
多尔衮的清军戒备还算严密，有大量骑兵分批巡夜，所以被偷袭是不可能的，李自成的夜袭部队还在半路，就被清军发现了。
但突如其来的攻击，也让多尔衮非常郁闷：时值深夜，吴三桂肯定是不敢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贸然打开山海关关门、出来接应的。
而多尔衮这次来，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利用清军的骑兵机动优势，敌进我退，敌疲我打，岂肯在李自成军势尚锐时，就由清军扮演抗伤害的主力、打个两败俱伤最后让吴三桂捡便宜？
多尔衮要是真决心死战，他这五万满蒙骑兵还是很有机会反推李自成的，但他没这个动机，不愿意扛这个伤害。
一番惨烈而短促的攻防厮杀后，多尔衮果断选择了暂时放弃吴三桂刚刚补贴资助他建了一半的营垒，带着骑兵主力往西北方向后撤，进一步拉开距离，以图再战。
一夜血腥厮杀，清军也伤亡了一两千人，攻营的闯军死伤更多，怕是接近了四五千人。
从交换比来说，闯军偷袭劫营还多付出了两倍多的伤亡，实在不能算打得好。但夺取了多尔衮立了一半的营垒，获得了不少物资，还有吴三桂今早刚刚拨给多尔衮的一些粮食酒肉，让李自成军上下士气大振。
多尔衮和吴三桂，谁都不愿意当那个顶在前面抗伤害的角色！
这个心态，算是被宋献策洞若观火地拿捏了。李自成理论上唯一的机会，就是利用多、吴都想以邻为壑的自私自利！
……
不过多尔衮毕竟是家大业大，暂时夜战失利一场，丢掉一批营寨和补给物资，也完全不会伤筋动骨。
事实上，他也完全是因为舍不得多死嫡系部队，这才选择退却的，第二天天色放亮，清军就重新稳住了阵脚，清点人马，损失并不多。
这般来去如风，退而不死太多人，也足见清军的军纪之可怕，远比打一场顺风胜仗还难得。
稳住阵脚后，多尔衮也火线召集了帐下随军谋士，以及主要部将，商讨下一步的战法。
随军的汉人文官范文程，也及时给他出了点中规中矩的主意：
“王爷，不如我军还是徐徐图之，等待后军步军、炮兵抵达，合力再战。另外，闯贼远来，粮道不济，纵然暂时劫了我军一营，多得几日口粮，想必也无法持久。
我军骑兵军势壮盛，沿着辽西走廊断抚宁卫、昌黎县等处粮道，不过半月，李自成必然要退兵。到时候再随后掩杀，可获全胜！
我们还可派出信使，责问吴三桂，跟他商定，由我军断闯贼粮道，待其疲敝时，勒令吴三桂必须派兵出关、正面追击闯贼！吴三桂若是再怯战，那便是背盟！到时候，就别怪我大清从东北后方另派一军来夹击取山海关了！”
多尔衮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也就立刻吩咐各军招办。
被范文程这么一提醒，他也意识到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拿捏吴三桂的筹码又比当初多了一些——
吴三桂最初跟他谈判时，之所以能有恃无恐坚持不移镇，那是因为李自成随时会顶着山海关攻打，李自成距离山海关比多尔衮距离山海关更近。一旦多尔衮背信弃义惹怒了吴三桂，吴三桂能直接海路逃跑、把险关献给李自成。
但现在，多尔衮已经亲自带兵从蓟门入关迂回、迫近救援山海关了。后续如果能断李自成粮道，逼得李自成后退，解除李自成对山海关的威胁，那吴三桂所倚仗的骑墙筹码也就一并消失了。
到时候李自成军离山海关好几百里远，吴三桂就是想献关给李自成，都献不了了！关墙东西两个方向都是清军，吴三桂便是瓮中之鳖！只能听他多尔衮的！
所以，吴三桂想投机取巧保存实力，也就让他再猖狂最多半个月，等李自成转入退却，便是吴三桂筹码耗尽之时！
多尔衮根本打心眼里没准备长期坚守他跟吴三桂的和约，只想等对方利用价值被榨干后，就直接得寸进尺。
只能说，崇祯十七年二月的东北战场，各方势力都是不打算恪守信用的无耻小人！人人都准备随时对签订了停战条约的对手捅一刀！
……
李自成夺营小胜之后，一时沉浸在喜悦之中，也为夺取了营垒和部分物资而骄傲。
但他身边也有清醒人，宋献策很快就意识到，清军能败而不损、只是有序撤退拉开距离，对闯军的威胁就太大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面见李自成，指出要提防清军以骑兵迂回断粮道。
辽西走廊自山海关以内，还有百十里的狭长贫瘠地带，沿海处处容易被掐断，不得不防。
李自成听后，这才神思转为凝重，不得不认真对待。他并没有什么好办法，眼下多尔衮已到，成掎角之势，他再要强攻破关，希望已经不大，越相持只会越不利。
权衡之后，李自成选择了再次虚晃一枪，派出前军逼近到多尔衮暂退后新立的营寨，耀武扬威约多尔衮决战。
多尔衮想让吴三桂先消耗，自然不会出战，倒也被闯军又提振了一把士气。
谁知，李自成当天白天还耀武扬威约战，到了晚上，忽然就全军分批逐步拔营后撤，多尔衮一时不察，倒也被李自成打了个时间差，安全退到了抚宁卫。
多尔衮又气又急，次日连忙让骑兵四处哨探截杀，阻挡李自成后撤的前锋部队。李自成则只能如李陵退匈奴那般，缓缓结阵而走，每日只能行二三十里，保持戒备退却。
双方打了好几场激烈而规模不大的斥候战。清军骑兵每每逮到闯军松懈的机会，就冲上去一番骑射冲杀。等闯军左右部围裹上来，清军再丢下数十具尸体退却。如是十几次，弄得闯军上上下下疲惫不堪。
而到了这一步，多尔衮也拿足了筹码，派人逼着吴三桂必须以精兵追击！否则就要视为背盟！由清军夺取山海关了！
吴三桂也赫然发现，随着李自成退过抚宁卫，退往昌黎县，自己各个方向都被多尔衮包围了，除了直接弃关渡海逃跑，他实在没有任何筹码可用了。
他也不得不慎重地派出了一万五千精锐，包括一万关宁军老兵，还有五千唐通、白广恩的旧部，从山海关出发，尾随李自成追击。
吴三桂如今还有四万兵马，但那两万多新募集不久的壮丁是不堪野战，只能守城的。所以吴三桂必须把所有新兵和数千老兵骨干留下守家，他能抽出的精锐野战部队，也只有一万五千人。
经过多日拉扯，双方最后终于在昌黎县附近，爆发了一场大决战。
多日的拉扯、断粮道，让闯军士气渐渐低落，状态不佳。
而自从进入北京城以来，闯军中那些由河北三边明军投降而来的新附部队，也多被北京城流行的鼠疫所滋扰，经过这些天的发酵，也是天意不助李自成，让这部分部队战斗力大减。
对面的清军，则因为游牧骑兵的特性，受鼠疫损害较小。至于闯军那些从山西河南来的部队，受鼠疫损害其实也不算太大，主要是在当地住了多年，已经有一定免疫力了。
崇祯末年这场大鼠疫，本就是崇祯十四年开始从山西流传出去的，崇祯十五年时蔓延到河南等地。
所以如今的山西、河南兵只要还活着，都已经扛过一波感染，有一定免疫力了，只有河北兵才是刚刚几个月前才放开被集中感染，战力低下。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只是河北兵被大量感染，对闯军的总体战力也是一个不小的削弱，这些天拉扯下来，闯军战斗力至少因此又下降了一成多。
各方因素此消彼长之下。二月十四日，闯军在从昌黎县继续往东回撤的途中，终于在一次吴三桂的追击骚扰下，忍无可忍，返身杀回，试图跟吴三桂追出关的部队血战一场。
吴三桂也是没料到李自成会突然放弃继续后撤，此前因为多日麻痹，跟得有点过近了，终于被缠住，不得不陷入血腥绞肉。
两军在昌黎县西南的葫芦河两岸，展开了杀声震天的肉搏。闯军之所以能返身缠斗得手，也是得益于他们此前已经摆出要渡过葫芦河的姿态，
而吴三桂见这是敌军缓缓撤退、吴军远远追尾期间，第一次逮住敌军半渡而击的机会，这才咬得紧了，原本是想在此吃掉李自成最后殿后渡河的后军的。
闯军背水一战，大部分士卒暂时都能鼓起勇气，少量怯战试图涉水逃跑的，不是被督战的自己人砍杀，便是被已经提前在葫芦河西南岸蹲点迂回的多尔衮骑兵斩杀。
血战持续了大半天，吴三桂的一万五千精兵，死伤竟达到了数千之多，关宁军精锐也扛不住六七倍数量的闯军猛攻。
但多尔衮显然不会让吴三桂倒下，到了午后，眼看着吴三桂已经扛住主要伤害、把闯军全体体力都消耗得极多，多尔衮抓住时机，让他的数万骑兵轮番侧翼冲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双方都是运动战，而这个时代的红夷大炮却因为移动困难、部署缓慢，在这种野战中都没有得到发挥，
只有少量快速机动的佛郎机，以及老掉牙的虎蹲炮，和各式鸟铳火铳，轰鸣纷飞，杀得天昏地暗。
一场双方加起来足足二十多万人的血战，就这样最终在葫芦河两岸持续了整整一日。
残阳如血时分，葫芦河河面都被尸体塞断了。
农历二月中，北方凌汛未至，辽西的河流也都没有完全解冻，有水流的河道宽深不足夏天丰水期的一小半。闯军残部渐渐不支，竟能直接踩着尸体过河后撤。
李自成本人亲率部队血战一整天，到入夜时，看着自己的十几万大军，在这种血拼中被切割成无数小块，生死不知，也是茫然绝望，最后被刘宗敏刘芳亮死命架上马背，如行尸走肉踩着尸体渡河摸黑突围逃走。
至于他的十四万人有多少能回到北京，就无人得知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正朔无小事
历史上的一片石大战，最后因为蝴蝶效应变成了葫芦河大战。
李自成带去的兵马比历史同期多了五六万，最后一样惨败，逃回来的也没比历史同期多多少，这就相当于额外净亏了至少五万士卒。
当然，对面的敌人损失，也增多了一些，而且构成比例也有相当的变化。多尔衮毕竟最后是在葫芦河边、试图半渡而击李自成时，跟李自成的背水一战部队发生了血拼。
哪怕闯军当时已经士气低落，有相当一部分人只想着过河逃生，没有战意。但剩下死战敢战的那部分人，拼命一搏还是给多尔衮造成了不少的伤害。
尤其最后一战过程中，双方是已经在葫芦河两岸摆好了阵势稳扎稳打对攻，原本运动战中很难派上用场的红夷大炮，最后也都能在阵地战中充分对轰。加上多尔衮失去了偷袭之利，对方是算准了多尔衮肯定会下场，有心理准备的。
种种因素加持之下，吴三桂那边前前后后损失了一万左右的关宁军和河北边军，多尔衮那边也伤亡了超过六千骑的满八期精锐骑兵，还有更多的蒙古骑兵，以及差不多同样数量的汉军旗步炮兵。
吴三桂和多尔衮前后一共伤亡了三万人，硬生生啃掉了李自成的十四万主力。其中被歼灭、溃散追杀、包围俘虏的大约十二万，只有两万人零零散散突围归队，回到北京。
经此一战，李自成也是彻底丧失了在河北站稳脚跟的可能性。随着山海关和燕山防线的失守，河北平原一马平川的地形，注定了是无险可守的。
李自成想重新组织起防御，至少要往西退过太行山，然后依托太行之险守住山西，或是往南退过黄河故道，依托济水等原黄河主要河道隔河而守。
不过，破罐子破摔的李自成，显然也是跟袁术一样的脾气，想要灭亡前登顶爽一把。
来都来过北京城了，好歹走上过人生巅峰了，如果不彻底一点，把想过的瘾都过足了，就直接灰溜溜闪人，那不太亏了？
所以，明知肯定会丢掉北京城，李自成依然如历史惯性一样，选择了“趁败称帝”。
二月十四的决战之后，他快马加鞭三天逃回北京城，然后找到牛金星，表示会封他为丞相，让他即刻筹备开国登基的大典。
而此时此刻，他从葫芦河战场逃回来的两万败兵，都还没全部赶到北京城呢。天津卫、香河县、大沽口等地的大顺政权地方守军，也还没来得及收缩，一切都可谓是非常混乱。
但李自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牛金星也是焦头烂额，只花了三天筹备，
这三天里，前线败军和天津卫、大沽口等地驻军才渐渐回撤到北京，形成了“一边筹备开国登基，一边断手断脚的前线溃败部队陆续哀嚎进城”的奇葩场景，人心惶惶。
二月二十，准备得还非常潦草的登基大典，就迫不及待的举办了，甚至来不及挑个黄道吉日。
而即使到了这种窘迫时刻，李自成骨子里的自卑和报复社会，也依然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暴露。
他嫌弃自己造反流窜期间续找的妻子不够体面，无法母仪天下，于是在宫里找了个姿色还不错、但没被崇祯宠幸过的女官，名叫窦美仪的，在登基大典前先封为闯王妃。这样登基大典上，也就有了个可以册封为皇后的女人。
只能说李自成这种自卑，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一定要从崇祯将宠幸未宠幸的女人里选一个，才觉得能给他脸上贴金，他自己糟糠带来的都质量不行。
而登基大典后，李自成也仅仅只在北京城里大宴群臣了一天、当晚以皇帝身份在紫禁城里又睡了一夜，过过皇帝的瘾。
第二天起来后，他就一把火烧了紫禁城，最后纵兵屠掠一番，然后带着全部部队，以及拷饷所得剩余的大约七千余万两白银、数百万两黄金，撤退前往保定、真定方向，再由真定穿越太行八陉中的黑山陉回山西。
紫禁城在大火中焚烧了数日，李自成撤走后两天，多尔衮的追兵终于击溃了沿途被抛弃的大顺政权外围阻击部队，杀进了北京城。
多尔衮虽然是蛮夷鞑子，但不得不说，他在保护北京城方面，还是做得比李自成要不那么禽兽一点——他立刻组织人手，对尚未烧尽的紫禁城实施救火。此后还安排人手修缮，想作为清国未来的皇宫。
所以，有一说一，后世不少明粉说“鞑子被赶出紫禁城也是因果报应，这也不是他们家修的，是朱棣最初修的”。但实际上，明末时，明朝皇帝修的那个紫禁城，至少有一半以上，是被李自成那把大火给烧毁了。（此为史实）
只有武英殿、建极殿、英华殿、南薰殿四处主要宫殿是被多尔衮完好接收的，剩下都被李自成烧了，是后来按照原本的礼制重建的。（紫禁城外围的城墙、城楼、角楼也都没烧，但这是因为这些防御性建筑和城墙是石头造的，跟木结构的居住性宫殿性质不同，烧不起来）
李自成的末日疯狂，可谓是把“得不到就毁掉”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顶点。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必须提一句，那就是被李自成最后逃离北京前、那最后一波拷饷屠掠所波及，崇祯的老丈人、周皇后的父亲周奎，最终也是没躲过，
跟其他无数朝中重臣如首辅魏藻德一样，都被李自成直接拷打而亡。魏藻德被打得脑浆子都打出来了，周奎则是稍好一些，被打到快断气时，交代了自家秘密地窖和外宅里的藏银，然后伤重而死。
而以周奎这样的软骨头，在被迫交出家产之前，当然更早一步就先交出了崇祯托付给他的那两个儿子，所以定王朱慈炯和永王朱慈炤也都落网了。
李自成在二王落网之初，倒也没有痛下杀手，因为他当时还想着迫降吴三桂呢，还指望用这些招牌来对付其他摇摆不定的明朝旧将。
但现在连北京城都要放弃了，注定打不过多尔衮，李自成也就懒得再演了，在离开北京之前，他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秘密杀害了定王和永王。
至此，崇祯才算是彻底断子绝孙了，大明朝廷再想指望拥立一个先帝的子嗣继承大统，已经成了不可能——
虽然那些胆子大的野心家，未来依然有可能利用二王并非被公然处决、生死未知这个特点，尝试打出朱三太子的旗号浑水摸鱼。但毕竟已经不可能有人拿出真的朱三太子了。
而且这一世，未来南方的大明朝廷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坤兴公主已经被郑成功张名振救回去了。而历史上的坤兴公主，则是在1646年就暴病而亡（阿九当尼姑那些都是武侠小说家言，正史记载顺治三年就死了）
所以，只要坤兴公主还活着，南方朝廷未来就多了一张指认的筹码，她可以辨认对方找来的冒牌货，究竟是不是她二弟、三弟。
哪怕对方会质疑坤兴公主是否受到了威逼，或者因为公主和她那两个王爷弟弟分离时，两位王爷都才分别只有十三岁和十二岁、未来长大形貌会有所变化、公主有可能认错。
但不管怎么说，多一个公主指认的筹码，绝对会让否定朱三太子的公信力，上升非常明显的一大截。
……
话分两头，北方李自成和多尔衮、吴三桂终于分出胜负，并且李自成逃往山西的这段时间里。
南方的朝廷，却因为暂时无法确认先帝几位子嗣的死活、是否有可能逃出来，而暂时无法确认如何拥立新君。
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这种大事，调查确认也需要时间。
原本的历史上，小福王朱由崧也是在他堂弟崇祯死后一个多月，才被南京群臣大致确立为拥立对象，又过了半个多月，才正式登基称帝。
而如今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救回来了懿安皇后张嫣和坤兴公主朱娖，她们二人是正月十二脱困、正月十六才被郑成功找到，随后由张名振派船加急护送南下的。
又过了十二天，她们才走海路抵达了长江口的苏州太仓刘家港，给南方群臣带来了皇帝的具体死因、以及太子也一并誓死不屈的消息，还带来了“陛下殉国前，曾将定王永王托付外戚藏匿”的消息。
考虑到有北方来的皇亲国戚，明确说了崇祯还有两个儿子生死不明、有机会出逃，南方群臣也就比历史同期更加胆怂，不敢太快讨论拥立问题。
否则要是崇祯真有小儿子跑出来，他们这些现在急着拥立藩王的大臣，将来何以自处？若是最后还被崇祯那些小儿子翻盘复位，他们怕是要死得比拥立明代宗的于谦还惨百倍吧！
所以拥立新君的讨论，也就被硬生生多拖了大半个月。直到崇祯十七年的二月过半，才有人开始私下里提这个事儿。
在此之前，一月下旬和二月上旬的这二十天里，南京六部的官员，只是在忙于重新组阁、发文各省让各地的实权官员、将领接受南京新内阁的领导。
这种公文往还确认心迹的事情，本来也很重要，偏远地区也要个把月才能往返通知到，所以也不算闲着。
另一方面，在山东河北交界勤王救驾的朱树人，也是在崇祯死后第四天、正月十六日，才正式确认皇帝死讯、太子也被擒为人质、北京城没有救援的必要了。
朱树人便花了三天时间修整收拢部队、接应此前已经渡过黄河北上的骑兵部队重新南渡黄河，正月十九日时，朱树人集结了全部十五万勤王大军，从山东临清班师南返。
朱树人的部队按说是要全部回湖广防区的，一部分部队甚至应该回四川。但考虑到他来的时候是为了赶时间，从信阳谷道翻越了桐柏山北上，路比较难走。
回程的时候，已经没有这个必要抢时间了，他当然也可以选择好走一些的道路。
加上商丘以西的河南大部分地区，依然是被李自成占领的沦陷区，同时还都是被抢劫得赤地千里、无法因粮于敌，朱树人为了补给便利，不得不选择先沿着大运河南撤，
只有一部分驻扎信阳府的部队，交给黄得功直接走陆路去信阳。其余部队，则是走运河到扬州后，转入安、庐、九江、武昌，分别驻扎——
这么安排是绝对没毛病的，因为朱树人当初在被“湖广总督”官职之前，他的辖区就是包括了南直隶的安庐和江西的九江，外加河南的信阳府，并不是只有湖广一省辖区。
此番回程，留一些兵力在合肥、九江，那都属于朱树人自己的防区，绝对没捞过界。
除非他想直接进兵南京，那才算是非宣召入京，朱树人当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岳父大人、潞王朱常汸也在合肥暂住，朱树人到合肥拜见岳父。
再让人从此前作为总督临时幕府的重庆，去把分别数月的妻子、小郡主朱毓婵接来团聚，完全没毛病。
因为陆路行军的迟缓，十几万大军只有三四万被分去黄得功那一路，还有十万人都要经合肥、九江，
所以从山东临清南返的路程，按照日行七八十里的加速行军，足足走了十二天，先锋才回到合肥，后军还得再加上三五天。
所以大约是在二月初二到二月初六，朱树人的部队才陆续抵达新的驻防地。南京六部在一月下旬和二月中旬都没有讨论拥立新帝的事儿，倒也让朱树人赶在了讨论拥立之前回到南方。
……
抵达合肥后，距离南京新内阁打探情报、讨论拥立，也还有将近十天的时间。
这种事情，朱树人作为驻外藩镇，当然不好显得太积极。所以他除了偶尔跟身在南京的户部尚书父亲通一下密信，了解最新动态，其他并未显示出太多异常。
趁着这几天时间差，朱树人也还有别的事情要抓紧处理——此前，他通过了张名振和郑成功，拉了大约三万河北边军和关宁军一部，选择南渡撤退。
而随着朱树人本人抵达合肥，这三万海路南撤的兵马，基本上也经历了快半个月的航行，在苏州、舟山一带上岸了，这些人吗都需要妥善安置，不能落下把柄。

第三百三十九章 拥立抉择
对张名振、郑成功拉回来的那些河北边军和关宁军的安置，绝对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问题。
考虑到南京还有正儿八经的新六部内阁，大明朝廷的律法、制度还在，朱树人当然不能公然显露出当军阀的野心、随便把河北边军收为己有，那样太违背大义名分了。
他现在毕竟还只是大明的封疆大吏，而非中枢重臣。但凡露出点非常野心，哪怕此前的忠诚姿态做得再好，也都会前功尽弃，反而惹来不必要的围攻。
反贼有反贼的套路，窃国有窃国的套路，脑子里这根筋是时时刻刻松懈不得的。
正牌兵部尚书、大概率会成为新内阁首辅的史可法，也不可能容忍朱树人随便拉拢原本属于朝廷的武装。
史可法是有骨气的忠臣，算是东林当中比较有节操的存在了，朱树人也不可能跟史可法闹别扭。
所以，朱树人有两个选择，可以安置这些人马：
首先第一个理由，便是这些部队，是通过海道总兵张名振的护航、由户部的海路漕粮船队接应回去的。可以暂时编入户部的护漕部队，驻扎在舟山群岛（张名振此前的海道总兵驻地也在舟山群岛）
对外么，就可以说这些部队的后续整编、归属可以由兵部另行调拨，由护漕和海道管，只是一个临时行为。
至于这个临时要临多久，就不好说了，完全可以看户部尚书沈廷扬的心情。
第二个借口么，便是等这些部队抵达舟山后，如果时间久了，被人说闲话，或者需要调防使用，那就可以去浙江巡抚张国维，和浙江总兵蒋若来那儿借壳一点编制。
反正大明护漕海军的驻地就在宁波和舟山，地理上算是浙江巡抚的地盘。
而张国维跟沈廷扬朱树人也是老交情了。他跟沈廷扬的交情从朱树人穿越前、吴中治水时就结下了，跟朱树人则是在厘金变法上多有配合，后来还有多次互相帮衬利益输送的交情。
加上张国维还是崇祯朝倒数第二任兵部尚书、战事不利被贬来当浙江巡抚的，他这个老资格往那一放，史可法也不会说什么。
所以让张国维当这个“临时代持河北三边官军股权”的白手套，简直再合适不过。
……
朱树人就趁着二月上旬这段时间，抓紧把他跟张国维之间的最新结盟拉拢事宜处置了，
还从海道总兵张名振麾下，拨了几个水师将领，比如沈家家丁出身的参将沈练等人，名义上暂时划归张国维麾下的浙江总兵蒋若来管理，由他们直接指挥协调从北方撤回来的三万河北边军和关宁军。
张国维和蒋若来也心知肚明，不会乱伸手干涉这些部队的具体指挥。对他而言，值此乱世，作为新到任根基不稳的浙江巡抚，一上来就有三万友军帮他撑门面镇场子，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些事情，前后也不过十天之内，就料理妥当。如此一来，在南方朝廷讨论拥立新君问题之前，朱树人其实已经在多个省拥有了强力的支持。
湖广全省，那不用说，那是朱树人本人出镇了三四年之久的核心地盘，还都被他反复犁地一般诛除异己、打击豪强劣绅，种田经营得铁桶相似。
四川那边，有他的世叔盟友方孔炤当总督，朱树人还跟方孔炤的儿子方以智有同年之谊，方以智还跟着他鞍前马后配合了多年，一起升官上进。
四川的将领们，也都被朱树人诛杀张献忠、平定流贼的功劳和能力所折服。不服朱树人的顽固势力，也都此前借着张献忠的手杀得差不多了。
南直隶这边，朱树人倒是不怎么插得上手，这里也算是东林和其他守旧势力最顽强的地区，主要是南直隶的江南部分至今没有遭遇战乱，也就没有洗牌。
但他父亲沈廷扬已经是正牌户部尚书，也算内阁重臣，能在南京说上点话。
福建那边，朱树人从来没有发展过势力，也太遥远，不过福建本来就是“兵家不争之地”，凭朱树人跟郑成功这份近乎结拜的交情，也已经够用了。
自古福建地区只要在南方朝廷立国本的时候不插手，不捣乱，就足够了。也不指望当地势力能帮上什么忙。
如今，又加上一个老盟友张国维，被恩威并施结为外援，控制浙江。浙江虽然地域狭小，但毕竟跟南京近在肘腋，对于南京朝廷的平稳过渡，也是非常重要的。
整个南方七省，只剩下两广和江西、云贵，朱树人算是没怎么控制。
江西只有一个九江府是被朱树人整顿渗透过的，郑成功也在那儿当过一阵子九江知府，其余所有府都不听朱树人的。两广则是完全一点交情都没有。
至于云贵，此前明朝对其通知也已经近乎名存实亡，所以暂时不用考虑，那都是未来需要改土归流的地方。
倒是朱树人迫降孙可望之前，孙可望帮着干脏活，在贵州杀了一些不服王化的土司部落，后来投降朱树人，也就减轻了一些贵州的反抗力量。
如今执掌江西的，还是跟朱树人原本有过小摩擦的袁继咸。不过袁继咸这人还有点公心，也算大明忠臣，分得清是非轻重。
而两广那边，也没怎么受到蝴蝶效应的影响，依然是历史上在北方抗击流贼数次失败、但却得以免罪、刚刚被调去当两广总督的丁魁楚统治。
这个丁魁楚原本历史上也没什么建树，在两广混日子混了数年，最后清军打过来就直接投了。
另外，在南直隶内部，凤阳总督马士英，乃至他的至交好友阮大铖，那是一直跟朱树人有仇的，阮大铖的仇尤其深，马士英倒还只是跟朱树人有点挡路争官的小矛盾而已。
江北两淮的明军将领中，跟马士英过从甚密的刘良佐，跟朱树人也有点小过节。加上他们之前已经被福王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前笼络过了。
山东淮北的刘泽清，则是因为此前朱树人救驾不及背负上了一个“纵贼过境”、外加“筹备渡船不及时，导致朱树人没能及时北渡黄河故道、救下先帝”。
这也是一桩了不得的大罪，刘泽清出于对被清算的恐惧，也自然而然选择了向马士英靠拢。
但朱树人也没办法，他救驾不及的事儿，肯定要找个甩锅的，他也不可能拉拢到所有人。
刘泽清历史上就是个保存实力一心割据的左右逢源软骨头，朱树人既然知道历史，非得找个背锅的，当然优先甩给刘泽清了，否则还甩给那些忠义之士不成？
便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南方朝廷终于迎来了大是大非的抉择。
……
崇祯十七年二月二十四，崇祯驾崩后大约四十天，也是李自成兵败回北京登基并逃跑后的第五天。
北方的最新变故军情，终于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南京，也在此前一天先送到了中都凤阳。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南京和凤阳的大明文武们，才板上钉钉确认了先帝三子几乎都不可能逃出来了——
李自成撤出北京城之前，绝望中挥起屠刀，滥杀先帝子嗣的行径，在北京城里有不少人都听闻了，并且向外传播，自然也会被南方朝廷派去打探军情的有关人员搜集到，并且以最高优先级回报。
在得到这条消息之前，南京六部构成的新内阁，其实也已经私下里偷偷讨论立新君的问题，讨论了七八天了，只是没敢过明路，也没敢让任何外镇地方督抚知道。
到了这一刻，一切终于可以摊到台面上来说了。
这天一早，南京紫禁城文华殿内，兵部尚书史可法，终于借着内阁当值的机会，默契地召见了其他五位尚书，一起讨论大事。
在大明一朝，南京也是一直有皇宫或者说紫禁城存在的，便是后世的“南京故宫”，只不过到崇祯末时，大多数殿宇因为年久失修，都已倾毁，
仅存文华殿、武英殿、奉先殿、慈禧殿等少数几座主要殿宇还维持着。另外作为门面的奉天门、东华门、西华门都也还算完好。
但是这几座殿宇，也都是办公和举行典礼、祭祀的地方，才有人保持修缮，用来居住的内宫基本没剩什么。
所以历史上朱由崧即位为弘光帝后，长期也是居住在“南京内守备府”，以此作为临时行在，只有办公和举办朝会、典礼才入宫。朱由崧也拨出钱款重修居住性的内宫，但因为他总共也才当了八个月皇帝，就被多铎干掉了，直到南京沦陷，故宫内宫也没修好。
如今，史可法等人，也就仅仅依靠南京紫禁城有限的几座宫殿，撑起内阁办公的架子，让朝廷威仪看起来勉强跟北京一样体面。
“诸位，如今听说太子与诸王都极有可能已遭不幸，这国本大事，可再也容不得迁延了。距陛下大行的噩耗传来，已经整整一月。再虚悬下去，怕是各省也难以跟南京内阁步调一致。诸位有何看法，且畅所欲言。”
史可法率先起了个头，一边说也一边把南京兵部今天刚收到的“听说李自成退出北京时杀害了二王”的小道消息抄本，递给其他诸尚书看。
与会的还有吏部尚书王铎、户部尚书沈廷扬、拟任刑部尚书的徐石麒、礼部尚书姜日广、工部尚书高弘图。这些人里，凡是居于要害部门的，未来基本上也都能列入东阁大学士。
这些人里，其中高弘图在崇祯死时，刚好遇上南京工部尚书出缺，而高弘图原为南京兵部侍郎，如今因为蝴蝶效应，史可法需要提前凑齐六部组阁，前几天刚跟同僚们集议，让高弘图改任了工部尚书——高弘图前些年在北京时，就当过工部侍郎，业务也算熟悉。
而徐石麒也算是老熟人了，他几个月前还在北京当刑部尚书呢，陈新甲被议罪处死时，就是徐石麒办的案。后来的内阁首辅周延儒被崇祯问罪处死，徐石麒在办这一系列的案子中，不太合崇祯的意，就把他贬职闲住。
徐石麒的籍贯是浙江嘉兴人，被崇祯罢免后就南下回老家了，也就比张国维早了一点点闪人。刚到嘉兴老家就传来皇帝死讯了，而南京刑部也缺口比较大，史可法就把徐石麒拉来。但他还没有得到正式任命，只能先挂副职，等将来有了皇帝或者监国，才能正式走完任命流程。
此时此刻，史可法说完后，徐石麒和高弘图根基都不深，名不正言不顺，也就不太愿意就实质性问题开口，核心议题也就是剩下四个人讨论为主。
高弘图只是说了些保险的车轱辘话，劝道：“史阁部还是谨慎些好，诸王遇害，不过是风闻，并无十足铁证，我们身为人臣，贸然定论，将来只怕万一……”
高弘图这话四平八稳，在场其他五大尚书都是名教中人，最讲究“必也正名乎”，当然不会在这上面反驳。
唯有户部尚书沈廷扬，文化水平最低，理论上其文化水平也最不配进内阁，他对名分大义也就没那么敏感，比较实用主义。（大学士毕竟是有学术地位的，所以原本一定要科举出身。花钱捐官出身的人，可以做到户部尚书已经是特事特办了，要做大学士阻力实在太大）
沈廷扬便有些焦急地说：“国本大事如何等得许久？就算消息不确凿，也只能先听史阁部的，议个章程备着！”
高弘图微微白了他一眼，也不反驳，心说你丫的跟潞王是儿女亲家，你沈廷扬的态度能骗得了鬼！
史可法倒是相信沈廷扬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开口止住了这种无意义内耗：“好了，名正言顺固然重要，但也不必一直纠缠，研文兄（高弘图）所言确有道理，咱今日就先以监国人选为议题，展开后续讨论，暂时不涉及新君人选。”
皇帝位置虚悬时，先立一个宗室为监国，也是有先例的。
当初英宗在土木堡被俘，于谦等人一开始也是先立其弟为监国，后来英宗一直没回来，还被也先拿来要挟叫门，于谦等人才把监国正位为君。
如今先立个监国过渡一段时间，等等崇祯的儿子们万一能逃出来，也算有个缓冲，也等于是“公示期”。
要是监国都公示了几个月了，崇祯的儿子也不出现，那就等于“注销之前已经登报请债权人确权了，是债权人自己不来的，等同放弃债权”。
这话很公允，自然没人质疑，六部尚书全部答应，史可法也算先推进了一个小目标，把信心建立起来了。
很快，史可法就把问题推进到了戏肉上：“那诸位以为，如今何人适合监国？”
史可法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看向礼部尚书姜日广。姜日广也知道，礼部管伦常，所以基本讨论范围必须由他来给定。
姜日广便当仁不让地说：“依照伦常礼法，自然是福王殿下与大行皇帝血缘最近。
另有惠王，亲疏远近一般，只是长了辈分。且惠王殿下公然礼佛多年，遣散妃嫔，恐无心于此国难之秋监国。
最后，潞藩较福、惠二藩稍远一辈，但去年陛下曾命其代天祀祖，似有以其执掌宗室诸务之心，只是此后未有明诏。且素闻潞藩有贤名，故而大行皇帝才会在告慰凤阳祖陵祖庙时舍近而求远。也不妨将其列入讨论，以告慰大行皇帝。”
姜日广这番话，也不完全代表他本人的意思，其实背后自然有东林档和一众南京主流文官的压力——
历史上，东林文官也害怕福王为了当年老福王的事情清算他们，重新重用阉档来反攻倒算，所以找各种借口扯福王后腿肯定是有的，只不过很多理由实在不像话，最后也没有得逞。
谁让史可法这人还是比较正直，讲原则呢。

第三百四十章 不知先帝口谕能不能算遗诏？
一番简单短暂的试探，“拥戴哪个藩王临时监国”这个问题，就很快收敛到了只剩最后两个选项，福王和潞王。
这也很正常，毕竟原本历史上，主要也是这两人竞争，最多再加上一块史可法后期想尊重伦常纲纪而调用的遮羞布桂王——但如今这一世，因为朱树人带来的蝴蝶效应，桂王全家都在衡州之战中因为乱指挥乱压榨当地明军，遭到反噬，被张献忠杀光了。
而瑞王等选项，也跟原本历史一样死了。
所以，史可法连找遮羞布权衡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只剩了福王和潞王，退路已经彻底堵死。
在座的衮衮诸公，虽说并不全都是东林一脉，但能在南京六部厮混，多多少少跟东林都有关系——事实上，到了崇祯末期，“东林”这个概念已经被极大地滥用扩大化了，正如当年的“阉党”，也一度被扩大化滥用。
明末的党争，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敌人支持的我们就要反对，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支持，把另一派弄下去之后，什么斩草除根的毒手都能下，
所以能在天启朝当官的，几乎都得披上阉党的外衣，哪怕原本不是也是了。
而到了崇祯朝，随着魏忠贤党羽覆灭，剩下的人不是东林党的也得装作跟东林有点关系，最后就满朝东林了，其实人还是那批人，无非换层皮假装投靠了另一派系。
大家多少都有点东林的干系，自然要担心福王为了当年他父亲老福王跟光宗争太子之位的恩怨，清算东林众人当年力挺光宗的旧仇。
怕的并不只是清算真东林，而是怕有人借着清算真东林的机会，搞随心所欲的扩大化打击。
哪怕福王跟崇祯的血缘关系确实比潞王更近一辈，东林文官也要想方设法枉顾这个事实，找点借口出来。
史可法还算是比较有节操的，这些话他本人也说不出口。
高弘图和徐石麒调任不久，不便出头，而姜日广作为礼部尚书，刚才起了高调子，也不好立刻说那些例外的话。沈廷扬倒是有点动机，但他文化水平太差，一圈看下来，也就只有吏部尚书王铎唱白脸了。
王铎一阵无语，只好当这个恶人，提出：
“值此国难之秋，非比太平岁月，监国之人必须有才干，有聚拢人心之德望，方能度过时艰。福王虽伦常较近，但在藩时，忠孝贤名似乎……史阁部，还是要慎重呐。老夫执掌吏部，对藩务不是很了解，你们慎重便是。”
王铎这番话，说得闪烁其词，也是又想怂恿别人上，他又不想担太多责任，话说一半，又说自己不是很了解情况，只是提醒一下，让了解情况的人去具体讨论。
史可法听了后，倒是比较公允，他觉得所谓藩王是否忠孝贤明贪淫，平时也不太看得出来，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攻击福王，还是有点不厚道。
虽然历史上，史可法最终跟马士英说过“福王七不可立”，但说良心话，大部分是别人攒局凑数的。史可法本人想到的核心理由，其实就一条，那就是指责福王还是藩王时，便“干预有司”。
虽然《明史》没记载福王具体怎么干预有司了，但考虑到史可法的人品，后代研究者倒也觉得，福王在崇祯死前那段时间，多半是真的干预有司了，
毕竟从后来的结果来看，福王确实是有野心的，二来他在崇祯刚死时，就结交到了一些地方藩镇武将的支持，如果完全不跟官场、武将结交，他怎么可能这么快获得支持？
而且史上攻击福王的那七点，唯有这一点是史可法亲口亲笔指出的，要是没有点根据，史可法犯不着这样糟蹋自己名声，要是肯糟蹋，早就连另外六点一起糟蹋了。
当然，不管历史上的福王，在崇祯死前，干预有司的具体情状如何，这一世，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他确确实实落下了一个实打实的干预有司——
就在崇祯死前最后一两个月，朱树人的部队北上救驾前夕，闯军南路军的刘芳亮部队，从河南攻打山东、河北，当时又攻破了归德府，知府、同知梁以樟、颜则孔弃城，率军突围逃跑，
亳州守将以及奉命救援归、亳的淮北藩镇刘良佐，也都有弃地和避战不救的罪过。崇祯当时还下令要追责这些人。
（注：不清楚的，跳看的，可以回去232章考古）
当时，福王朱由崧就看在梁以樟等人，在前一年他和潞王叔逃到商丘避难时，曾经庇护过他们，有点恩情，于是大包大揽从合肥去凤阳，找到凤阳总督马士英，托人情庇护梁以樟、颜则孔和刘良佐。马士英也卖了他这个面子。
朱由崧敢这么干，估计也是当时已经看明白了，崇祯很有可能要完蛋了。事实上他这么干之后，崇祯也确实没活满两个月，
朱由崧这番请托人情，也让凤阳周边几个府的地方官和武将，对他感恩戴德，觉得是福王殿下明察秋毫，截胡了陛下滥追责问罪的乱命，保住了几个失地败军之将。
经过这事儿，朱由崧人心倒是收买到了，但他显然也落下了一个比原本历史同期，更加确凿无疑的罪证：他实打实地“干预有司”了！
干预具体手法，就是劝阻凤阳总督马士英执行崇祯下达的“问罪梁以樟、刘良佐”等人的旨意！这是抗旨级别的“干预有司”！
虽然从结果来看，这个干预体现的是“仁厚”，是保人救人，也确实收买到了人心，而且只是打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差，当时兵荒马乱的也没人管，但法理上就是干预。
哪怕他觉得，几个月之后，这个位置就该他坐了，但提前越权，就是会落人把柄的。
偏偏朱由崧也是没办法，他毫无官场根基和势力，眼看崇祯要死，他多拉一两个督抚和武将作为后盾，也很正常，显然是经过脑子权衡后的决定。
朱由崧很清楚，他那位堂叔倒是什么都不用做，可以以软弱仁懦示人，而且血统也比他远——但他堂叔命好啊！没生出儿子，断子绝孙，只有一个女儿，还嫁了个手握二十多万兵马的总督！
就算朱常汸没有野心，朱由崧不敢赌朱常汸没有野心，他必须预做准备。猜疑链这种东西一旦启动，不是说对方表现得人畜无害，另一方就能收住手的。
……
六部重臣中，史可法对于朱由崧“干预有司”的具体表现和细节，算是最了解的。
谁让他在当南京兵部尚书之前，就是从如今马士英那个位置上挪过来的呢，在安庐和凤阳的明军之中，史可法的眼线是最多的。马士英刘良佐和朱由崧的小动作，他也就都有所察觉。
既然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史可法自然不屑于再去捕风捉影栽赃，于是他就只攻击这一点，把上述“福王干预有司”的作风瑕疵，跟其他五部尚书都说了。
“……是否贪淫、不忠不孝，暂且不论，这干预有司，越权擅断，却是几乎实打实的。如今的问题，只是这个罪过，是否能影响到血缘伦常、足以决定是否让其监国的程度，有没有那么严重。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其余众尚书听了之后，也是反应不一，好几人精神一振，王铎执掌吏部，对于朝廷权限法度最敏感，当下就表示了这个罪过可是不小。
礼部尚书姜日广，则摸着胡子犹豫：“干预有司确凿，着实不是小事。但只靠这一点，就推翻伦常亲疏远近，怕是还不太够。
毕竟如果按照伦常，福王确是陛下殉国后，血缘最近的藩王了，说起来他也是提前了一两个月滥用权力……如果我们不追究，却也没人会去追究。此事毕竟还没闹大。”
史可法觉得姜日广这番话有些滑头了，按说众人当中，他史可法相对而言并不算怕福王掌权的，其他五人至少有三四个比他还担心这事儿。
但姜日广却要撇清责任，这就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好在，这一次史可法还没开口，倒是一个一贯以读书少、学问差著称的同僚，很有担当地开口了。
户部尚书沈廷扬颇有侠气，忍不住说：“姜部堂！你这番话，口口声声朝廷礼制，可那些礼制，是选新君、定国本才用的。
但我们如今讨论的是选监国，又没哪条大明律法祖制说选监国也一定要按伦常远近！选监国时选贤有问题么？再说了，你说福王也不过是稍稍提早动用权限，那我倒要问你，难道福王为刘良佐、梁以樟开托、找马士英疏通时，他就能预言陛下诸子也会横遭不测不成！
毕竟要是大行皇帝诸子但凡有一个南来，那就轮不到他福王对国政指手画脚了！”
沈廷扬这人商人出身，比较抓实质问题，也不跟人掉书袋，他这番话糙理不糙，史可法、王铎一听，也觉得甚有道理。
对啊，咱是选监国，没说监国也要按立新君的标准来选。
史可法不由点头称是：“沈兄这番话，倒是颇有启发，确实，咱只是选监国，监国以贤，并无问题。值此乱世，监国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不干预内阁运作。潞王虽然仁懦，却也因此能让人安心，天下人都知道他不会干预有司。
自古监国之道，便在选贤任能，垂拱而治，齐桓公得其人，遇事一则告仲父，二则告仲父，不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这番话大义凛然，谁都挑不出错来，因为按照儒家的政治理论，皇帝或者说君主，最重要的就是兼听则明，外加识人用人，至于具体做事，那是不需要皇帝的，皇帝只管用好人。
魏文侯跟田子方吃饭时，听出编钟的音律不准，指出了哪个钟音高了，应该再让铜匠锉一下，田子方就教育他：
孔子说了，君子不器，人君不该觉得自己在任何专业技能上强过专业人才，人君应该是选出最专业的人才去做专业的事情，这样才不会刚愎自用越俎代庖。
否则不就跟后世足协行政官员指挥主教练一样了么。（君子不器不是说君子不能有技能，而是君子要保持谦虚，哪怕有技能，也不能觉得自己比专业人士更有技能，要信任专业人士）
姜日广被史可法这么一总结，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今天这场会议的过程，将来就算流传出去，也不会有他什么责任了。最多就是潞王真上位的话，他可能不太捞得到好处，但只要四平八稳也就够了。
史可法又扫视一眼全场，觉得大致算是有了统一意见。
而王铎见大势已定，也补充了几句锦上添花，算是同时对史可法和姜日广说的：
“史阁部，姜部堂，有句话，老夫也是突然想到。如若真要选贤，光这干预有司一点，怕是还不太够用。其余德行诸事，按说是该礼部管的，但姜部堂若是管不过来，事多繁杂，不如再临时商议一个礼部侍郎，专管此事。”
史可法和姜日广对视一眼，知道王铎这是要拉个人干得罪人的事情，便由史可法问道：“王阁部可有合适人选？”
王铎眼睛一眯：“钱谦益如何？他虽赋闲三年，资历倒也足够。”
历史上，钱谦益在崇祯殉国前后重新被拔擢官职，就是为了利用他的士林地位，拥立造势。钱谦益一开始也是倾向于拥护潞王的，为的就是东林利益，后来马士英拥立了福王，他又去通过阮大铖跪舔，两边讨好。
另外说句题外话，历史上最后多铎打到南京城，群臣投降时，便是王铎跟着钱谦益一起领衔投降的，两人私交本就不错。
如今，却是因为蝴蝶效应，看到史可法公事公办只肯拿“干预有司”这一点证据确凿的理由否定福王，不肯歪曲事实多泼脏水。
王铎怕不能板上钉钉，姜日广又怕担责任，那就把钱谦益单独拎上来，弄到礼部当姜日广的副手，专门负责那些捕风捉影的泼脏水工作。
要是最后事情有变，比如泼了半天脏水福王还是上位了的话，大不了王铎他们就抛弃钱谦益这颗棋子好了，把锅都推到钱谦益头上。
其余几个尚书，除了沈廷扬之外，也都对王铎的避险心思心知肚明，没说什么。
史可法想了想，也不反对王铎的人事调动建议。如今没有监国，起复一个侍郎，还不是他们内阁讨论就临时决定了。
商量好了之后，史可法便遣散了众人，让大家各自按计划行事。他也要考虑，如何筹备把潞王迎接到南京来监国的事儿。
其他人走后，沈廷扬倒是单独留了下来，找了个机会，私下对史可法说：“宪之，你不觉得觉斯（王铎）他们的手腕……有些贪多务得、舍本逐末么。
自古办大事，要的是提纲挈领，何必罗织一大堆理由？若是嫌‘干预有司’这一条不够分量，完全可以另想它法——前几天，护漕总兵张名振，可是刚刚救了懿安皇后、坤兴公主，在苏州登陆后暂且寻地安置。
我们何不再派人去问安，顺便问问懿安皇后有没有听到陛下殉国前留下过什么言语？”
史可法的瞳孔剧烈缩放了几下：“陛下……当时肯定还心存希望，觉得太子或永王定王能安妥吧？不可能留下传位口谕吧？这种事情，可不敢想！”
史可法很清楚，崇祯死时，他最多知道太子已经跟着一起被抓了，但绝不可能想到两个小儿子也会被国丈周奎出卖。所以要说崇祯会留下口谕传位福王甚至潞王，那都是不可能的，天下没人会信，所以他们这几天也就没问。
另一方面，张嫣和朱娖抵达苏州的日子确实还不久，也就几天之前，南京这边暂时没人去问安和迎接，而是让她们在苏州暂住，也是这个考虑。
因为不知道未来朝廷是谁做主，张嫣贸然来南京的话，也不好定位——要是朱由崧上位，那朱由崧虽然年纪比崇祯大，但毕竟还是比天启年轻，所以张嫣还能继续当皇嫂。
可要是朱常汸上位，他是天启和崇祯的叔叔辈，张嫣活在世上，只能以新皇帝的“侄媳”自居，比较尴尬，所以不能提前送到南京。
沈廷扬却一语打破了史可法的顾虑：“若是关于传位的口谕，陛下殉国前自然不可能留下，陛下又不知道其诸子有谁能逃出来。
但若是关于暂时监国、过渡保扶永王或定王中得以逃脱之人顺利接位，这样的口谕，还是有可能留下的吧？不问问怎么知道？”
史可法一想也对，此前他们想的是立新君，崇祯不可能说过立新君的口谕，也就没必要问。但现在想的是找临时监国，崇祯未必就没有留下遗言……
哪怕是口述的。
沈廷扬看史可法想通了，便提供了一个人选：“宪之，犬子如今正驻军合肥，携妻侍奉岳父母，不如让郡主以堂妹的身份，以探望堂嫂的礼仪，去苏州向懿安皇后问安一下，这也不违礼法吧？”
史可法想了想，这个倒确实符合礼法。
朱树人当然是没资格拜见张嫣的，崇祯活着时，张嫣就是皇嫂，哪有见男人外臣的道理？
但朱树人的妻子，小郡主朱毓婵要拜见堂嫂就没问题了，宗室公主郡主，一直都有被皇后皇妃召见入宫的惯例，嫂子见小姑子，太合理不过了。
“那就有劳潞王府郡主，先去请安压惊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以潞王监国
沈廷扬跟史可法达成一致之后，剩下的行程也就顺水推舟了。
合肥距离南京本就不远，这种大事又是六百里加急传递消息的。所以仅仅在沈廷扬说服史可法的第二天凌晨，身在合肥的朱树人，就得到了父亲的通知。
他也毫不含糊，立刻就去拜见了岳父、潞王朱常汸，表达了他愿意尊重朝廷的要求，带着妻子、小郡主朱毓婵，回一趟苏州老家，也好让妻子拜见一下皇嫂懿安皇后。
朱树人当然是早就提前做好一切准备的，早在他北上救驾崇祯失败、准备退兵时，他就已经同时派出信使回自己的防区，让部下带兵护送朱毓婵、从重庆幕府回到武昌，然后又送到合肥，跟自己团聚，一起孝顺岳父母，以尽天伦之乐。
沈廷扬的通知送来之前，朱树人已经跟朱毓婵在合肥住了有七八天了。朱树人最近也没闲着，主要就是忙着加油，跟妻子一起造人——
朱毓婵都嫁给他大半年了，可惜因为战争的缘故，这大半年里，朱树人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没法把妻子带在身边，也就半年前，在重庆一起住了大约两个月，随后又一直分离，如今又在合肥聚首。
不是朱树人不想努力造人，他也知道自己的一堆美婢妾侍都眼巴巴等着正妻先造出人，然后她们也就不用那么小心谨慎算日子、怕拂了皇室体面了。
但这种事情，还是要看运气，朱树人再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事却急也急不出来，在重庆时那两个月没中招，只能指望这段时间在合肥能中招。
好在如今看来，朱毓婵暂时没怀上，或者就算刚怀了还看不出来，这一点倒是起到了额外的妙用。至少方便了此次拜见，而且还能降低皇室成员的戒心。
……
朱树人出发之前，没有告诉岳父，此番是为他争取权力的，只说是护送妻子拜见长嫂，潞王也就没有阻止。
不过朱树人旁敲侧击之下，也看出潞王目前竟真的对争夺监国之位，乃至争夺皇位，并没什么兴趣。其软弱懦弱程度，也算是可见一斑了。
船队从合肥启航，经淝水至巢湖、濡须水、濡须口入长江，又顺流经过南京，一共不过四天，就抵达了苏州太仓。
为了避免地方督抚带兵路过南京的忌讳，朱树人此番没有带哪怕一个湖广总督麾下的兵马，他的一切护卫战船水手，都是海道总兵张名振麾下的。
张名振隶属于户部的护漕兵力，属于南京朝廷中央的部队，当然也就没这个忌讳了，沈廷扬的护漕兵，平时就能大大方方在长江上往来、随便经过南京旁边的江面航段。
在苏州上岸后，朱树人轻车熟路带着妻子去拜见懿安皇后。
对于朱毓婵而言，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苏州，她也知道夫君祖籍就在苏州，这等于是新妇过门后，第一次跟夫君回老家。
作为郡主，朱毓婵平时都没什么借口乱跑，如今能趁机来苏州繁华之地看看，也算是公私两便了。
作为苏州的地头蛇，懿安皇后和坤兴公主刚上岸后，临时的住处，当然也是沈家人提供的，算是直接捐了一座大宅子给皇亲国戚们临时安歇休养，只是宅子里伺候的人，都换上了宫女，以及从南京派来的宦官。
朱树人也很懂礼法，回到这座一个月前还属于沈家的豪宅时，他本人只在仪门外等候，让妻子单独入内，先以小姑子的身份拜见长嫂。
朱毓婵倒也熟悉皇家礼仪，虽然还年少，这些场面并不会怯场，很快就见到了张嫣和朱娖。
算年纪，朱毓婵也只比朱娖年长了仅仅一岁而已，但两人却差着辈分，朱毓婵算是朱娖的姑姑。
朱娖看起来很是憔悴，她失去父皇母后和太子弟弟，不过才一个多月时间，虚岁十五的小姑娘，陡然遭到那么多剧变，没那么容易缓过来的。哪怕和伯母一起侥幸得救，怕是也要长期萎靡不振一段时间。
朱毓婵跟她年纪相仿，也就有些同情，见了之后，先安慰了这侄女儿几句，然后就全力应付起皇嫂来。
她恭恭敬敬对张嫣行完礼，张嫣也是稍微回忆了一下，才把面前的小姑娘跟记忆中多年前见过的样子联系起来。
没办法，两人虽说是姑嫂，可差了整整二十岁年纪呢，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
张嫣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很看得开：“不必多礼，近前来说话吧。此番只是来问安，还是有别的差遣？”
朱毓婵也不擅说谎，就走到近前，恭恭敬敬问：“是史阁部与诸位部堂商议，国不可一日无主，虽然陛下诸子暂且下落不明，也得先找人监国。
沈部堂就提醒史阁部，说娘娘您既安然南来，也该问问娘娘，可曾听到陛下殉国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口谕遗诏？比如，陛下有没有感慨过，一旦不测，当以何人监国？”
张嫣瞳孔缩放了一下，心中雪亮，当然已经明白史可法和沈廷扬在想什么了，她也缓缓地说：“先帝殉国之时，还不知道诸王可能走脱，自然不会有传位口谕。不过这监国么……他倒是也感慨过几句。”
张嫣也需要思索，所以没有立刻明着把话说死，只说她隐约记得逃亡路上、绝望之际，听崇祯感慨过聊过这个话题。
如此，她也就没必要立刻给出一个结论。如果说崇祯留下了正式的口谕，一切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而且，如果明着说崇祯留下了明确的口谕，那同样幸存的朱娖，或许也会起疑，因为她同样全程跟着父皇母后和伯母一起撤退，印象里父皇并没有郑重其事传旨过。
崇祯也不可能预知嫂子和女儿能侥幸活着出去，正式说口谕也不合理，只能是以“死前感慨闲聊”这种模式。
对面的朱毓婵年轻没有野心，天真烂漫，她也没想过要帮她父王争取什么，便顺着张嫣的话，随口捧哏追问。
张嫣皱着眉头搪塞了两句，觉得对方不靠谱，就顾左右而言他：“小婵，你此次来，是跟着你父王还是母妃一起的么？一个姑娘家，怎好数百里奔波，成何体统。”
朱毓婵：“臣妹此番是由夫君护送来此。”
张嫣想了想：“湖广总督朱树人？本宫倒也久闻他的忠义之名，陛下殉国前夕，还在每日期盼湖广援军来救驾，念叨不已，可惜天不佑大明，唉。”
朱毓婵也连忙为夫君开脱：“臣妹后来也听说了，夫君的勤王兵马刚刚半渡黄河故道，就惊闻陛下殉国了。
他后来懊悔说，他也没料到北京城竟然只在闯贼的围攻下坚持了短短半月……要是早知如此，哪怕山东总兵刘泽清筹不够渡船，他也要带偏师先北上。”
张嫣点头感慨：“是啊，本宫后来也听说了，援军一直打到山东临清，朱总督之忠义，也算勤王诸督抚之楷模。吴三桂唐通白广恩刘泽清，哪个不是辜负国恩！”
感慨完后，张嫣话锋一转，先抚摩了一下旁边的侄女儿朱娖的秀发，低声温言让她回避一下，然后吩咐堂妹朱毓婵：
“兹事体大，你我妇人，本不当干政，让朱总督进来，隔帘奏对吧，你也留下。”
作为先帝的皇后，张嫣当然不能随便见男性外臣，但朱树人如今也算皇亲国戚，而且他是带着妻子来的，所以，让他们夫妻一起觐见，再垂帘，就避了嫌疑。
朱毓婵并不明白皇嫂的考虑，只是照办，不一会儿，朱树人就入内，隔着内外屋中间的帘子，给张嫣行了大礼。
张嫣瞥了一眼旁边，确认侄女儿已经被宫女带走了，这才大大方方地说：“史阁部他们，看来是属意潞王监国了？”
朱树人始终没有抬头，诚恳回答：
“臣乃地方督抚，不敢与闻内阁集议，不过倒是蒙史阁部与家父事后言及，确实属意潞王监国。当然若是陛下有遗下口谕，自然要尊奉遗诏。”
张嫣皱了皱眉头：“本宫不过是死里逃生，你们便是不来问，也没什么大碍。也罢，朱卿，你倒是说说，依你之见，以潞王叔为监国，有哪些利弊。据本宫所知，潞王叔倒是仁厚长者，从不刁难人，这点着实难得。”
朱树人深呼吸了一口：“陛下明鉴，潞王待人宽仁，确是广为人知。史阁部等集议后，唯一担心不妥的，是怕陛下将来不便——若是以福王监国，陛下依然是监国之嫂，若是潞王监国，陛下便是监国之侄媳。兹事体大，人臣便不敢自专。”
（注：张嫣比照太后待遇，可以称陛下）
张嫣原本心中还有些忧虑，唯恐大明的局势被权臣带偏，愈发风雨飘摇。听朱树人说得那么诚恳，内阁重臣都在担心她的地位不好摆、怕她降了辈分，这才犹豫请示，张嫣心中也不由一暖。
她一介妇道人家，个人荣辱算什么？辈分不方便，大不了以后不在皇宫里住就是了，还可以另外起皇家园林的嘛。大不了国势艰难，简朴一些就是了。
她立刻自辩道：“史公等人，何以如此胆怯，本宫一介妇道人家，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国难当头，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潞王叔若是监国，本宫不回南京宫中居住便是。”
她的地位比朱常汸尊贵，但论辈分却是侄儿媳妇，住在同一座宫城里，确实容易乱了尊卑。
朱树人松了口气，也连忙说：“臣父与史阁部也曾商议，若是陛下将来愿意入宫居住，户部自当拨款多修缮几座南京禁城中的殿宇。若是不愿入宫，也会另于杭州择地建皇家园林。
苏州虽然繁华，却不宜修建行宫，可于杭州凤凰山、吴山等地，择前宋行在故址左近、风物适宜之地，另起园林。”
这些安排，都不用朱树人操心，自有礼部的人考虑过，历史上朱由崧登基后，潞王也是被安排到杭州居住，南京沦陷后，太后（朱由崧的母亲）也下诏让潞王以皇叔身份在杭州监国，继续抵抗。
在朝廷只有南方半壁江山的情况下，皇帝和重要藩王、皇亲国戚不宜住在一起时，把需要在外安置的那一方，从南京挪到杭州，都是最符合礼法的操作。
至于张嫣肯去杭州后，在清波门南、凤凰山北，再找地方修园林，这钱沈家肯定出得起的，为了大业，朱树人便是私人捐款一百万两，通过他妻子的名义捐，造一个太后园林都没问题。
后世光绪为了早点亲政，还巴不得筹八百万两首期给慈禧修颐和园，好让慈禧早点出宫去住呢。
掰扯完了“万一潞王监国后，张嫣如何安置、如何定位”的问题，张嫣又道：“本宫荣辱不足为虑，本宫担心的，是先帝所遗诸王的安妥……”
朱树人眉毛一挑，非常笃定地说：“陛下，先帝所遗诸子，内阁正在极力打探其下落，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一定会奋力寻找。
但以臣所见，恰恰是潞王监国，对于先帝所遗诸子，是最安妥的——陛下应该知道，潞王至今无子，仅有一女，又是先帝叔辈。以潞王监国，但凡能找回先帝诸子任何一个，还是可以妥善过渡的。若是福王监国……福王自有子嗣，何况……”
何况后面，自然是说“福王贪淫好色，甚能开枝散叶”了，不过如今的史可法都没用这个借口攻讦福王，王铎都得靠提拔钱谦益来罗织这些罪名，朱树人也就不便立刻所出口，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张嫣一想，顿时觉得很有道理：如果她指望有崇祯的儿子被找到后，还能重新有继位的那么一丝可能性，那她也该期待潞王监国！
因为要是福王监国了，福王肯定要想方设法把崇祯的儿子全部弄死！哪怕现在还没死，他也要说崇祯儿子都死光了！这样福王才能毫无正统性危机地称帝，还能将来传给自己的儿子！
潞王就不一样了，既然潞王绝后了，没有子嗣，他再贪，最坏情况下，无非是潞王生前要坚持亲自当皇帝，但他年纪摆在那儿，比崇祯还老一岁，将来寿命肯定活不过崇祯的儿子。
最坏的情况，哪怕潞王先登基了，再找到崇祯的幸存儿子，那大不了就是潞王把那个崇祯幸存之子立为皇太孙。
要是潞王一辈子生不出儿子，驾崩时就直接传给皇太孙，皇位还是能回到崇祯的后人那儿。要是潞王生得出儿子，倒是有可能出现一些意外和危险，比如找借口废了皇太孙。
但不管怎么说，一切还有得赌，潞王监国下，对可能还幸存的崇祯后人，是最好的。
朱树人旁敲侧击，帮张嫣把这一点想明白后，张嫣也就彻底站到了潞王监国这一边。
其实，张嫣原本站在家族长辈利益的角度，也是倾向潞王的，毕竟福王一脉当年跟光宗争夺太子之位，而张嫣也是光宗的儿媳妇，跟福王系的怨念一直是在的。
她此前唯一的心病，就是担心崇祯的儿子万一有活下来的，得不到妥善结局，这才迟迟不想立君，立监国，只想再拖一拖，万一奇迹发生，永王或者定王活着逃出来呢。
现在想通潞王监国对永王定王也是最好的情况，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果然如此……难怪先帝殉国之前，逃亡途中，就一再感慨，若是遭遇不测，要是能让潞王叔监国，才能护佑我大明安然度过难关，等到永王、定王南逃。
宗室之中，除了潞王叔，还有谁人能当此大任，有如此仁厚长者之风。”
张嫣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就好像崇祯在临死前的逃亡马车上，确实闲聊感慨过这么一番话似的。
朱树人连忙把张嫣的这番话记下来，略微去掉那些过于口语化的累赘字眼，然后请妻子拿进去给张嫣过目，又找来宫女宦官，按流程用了懿安皇后的玺印，又按流程走完礼数，这才带着懿旨速速回南京。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一念生死
从苏州返航南京的旅途，因为是顺流变成了逆流，历来开船速度能慢上一小半。
朱树人也知道张嫣懿旨到手，要防夜长梦多，还是尽快赶回去比较好。
但小郡主妻子一生娇生惯养，耐不得骑马奔波的劳碌。朱树人也只好跟她暂时分道扬镳，让贴身宫女们服侍着朱毓婵走水路慢慢游山玩水回去。
他自己带人骑马先赶去南京，跟史可法等人交接一下，然后再坐船渡江回合肥，迎接岳父潞王来南京。
这个流程也是错不得顺序的，这样才能彰显潞王尊奉朝廷安排，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与世无争的贤王。
值此乱世，未来君主作风的每一点细节，都是对正统性的加成。
朱树人快马加鞭，仅仅两天之后，三月初二，他就抵达了南京。
史可法在他抵达之前半天就得到了消息，还提前亲自出城迎接，因为朱树人身边的信使探马，自然比他本人要跑得快，可以先来知会。
史可法迎的也不是朱树人，而是他带来的张嫣懿旨。众人并辔入城，朱树人也得以临时参加内阁集议。
会上史可法简单通传了一下，又展示了张嫣的意见，以及张嫣转述的“她在崇祯殉国前，听崇祯闲聊感慨的内容”。
那东西虽不是正式的崇祯遗诏，但法律效力绝对也是很高的了，关键是只要有人信，就可以拿它来说事。
而在这场集议上，朱树人也又见到了一个关系不算好的老熟人，钱谦益——七天前的上一次内阁集议中，钱谦益还压根儿没资格参加。但这七天的时间差里，吏部尚书王铎全力运作，把这个有点交情的老相识火线提拔，如今钱谦益已经是礼部侍郎了，只是任命流程还没走完。
朱树人当然是鄙夷钱谦益这种“水太凉”的货色的，历史上这厮跟王铎都是主导南京“无血开城”的重要操盘手，就是他俩领衔提前向多铎表达臣服归顺之意的！几乎是史可法刚殉国、多铎刚渡过长江，这两个软骨头就投了。
但没办法，现在朝廷还不是朱树人说了算，史可法都觉得王铎非要往福王身上多泼脏水、多凑点福王“贪淫不忠不孝”的罪名，让钱谦益来罗织，朱树人也只能捏着鼻子当没看见了。
反正别人想干脏活，他也犯不着拦着。
钱谦益等人确知了大行皇帝和懿安皇后的意思后，当然也是彻底放开了胆子，泼脏水的文案是早就写好的，只等时机到了随时可以放。
他们就琢磨着，把福王放在外面也是个风险，只要潞王先到南京，顺利监国，走完流程，然后就可以顺势宣布福王此前一些僭越的问题，然后把福王召来、处理其“干预有司”的问题，好好调查清楚。
干预有司虽不算什么大罪，但也足以把福王在南京圈禁起来，严密控制了。
……
朱树人留下史可法他们在南京操盘、准备迎接。他自己当然是连夜坐船过江，亲自去迎岳父朱常汸。
至于落在后面的朱毓婵，她也没必要回合肥了。她坐船走得慢，直接从苏州回南京，只要别进城，在城外长江边码头小镇暂住一两晚，接到她父亲抵达，再一起进城就好。
又两日后，三月初四，朱树人风尘仆仆赶到合肥，直入临时的潞王府，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告诉岳父“朝廷已经决定了，懿安皇后转述先帝感慨，也算是留有遗诏”。
还别说，他这样先生米煮成熟饭，板上钉钉之后再通知岳父，还真让朱常汸有些难以接受。
朱常汸几乎是脱口而出：“懿安皇后真这么说的？先帝殉国之前怎么可能想到孤呢？这烫手差事……”
朱树人：“怎么不可能？先帝也是想着父王无子，让父王监国，将来如果永王定王能有逃出来的，那还好有点余地，父王可以终身监国摄政，待永王或定王成年，将来再亲政。
就算永王定王实在逃出来太晚了，群臣已经拥父王登基，先帝也能指望父王届时以永、定为皇太孙。
若是交给福王，福王自有子嗣，先帝诸子岂能还有机会？先帝临终前如此想，正合天心人意啊！”
朱常汸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如此箭在弦上，怕是不得不发了。唉，贤婿，说句良心话，你真觉得我大明靠这南方半壁江山，还能持久么？
有些步子，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若是不监国，哪怕将来大明……鞑子也好，闯贼也好，也不至于见到一个姓朱的就杀绝。可要是监了国，最后没守住，就满门必死无疑了。
不光孤要遭血光之灾，便是你和婵儿，乃至亲家公全家，怕是都要赌上性命！”
朱树人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有些瞠目结舌，算是彻底理解朱常汸这人有多软弱怕事。
历史上福王那个弘光帝完蛋后，太后让朱常汸在杭州监国，他就是大哭不从，最后被将士们威逼着才监了国。而他的理由也是觉得南方半壁最后那点残破地盘守不住，觉得这时候被人顶上去当招牌，将来就会被清算杀全家。
当然了，现在形势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毕竟历史上摊子交到他手上时，连南京都失守了，长江防线已经没了，他怕死也稍算情有可原。
现在好歹长江淮河两道防线还都在朝廷手上，朱常汸胆子自然也能大一些。
朱树人只好给他打气：“父王勿忧，我大明虽然国事艰难，比当初宋人靖康之耻如何？东南富庶，百姓尚能安居，人心仍在我大明，南宋都能坚持百余年，何况我大明！
儿臣麾下湖广、四川兵马二三十万，此前刚刚重创闯贼、全歼张逆，南方行厘金之法，兵精饷足。父王监国之后，只要励精图治，继续开源节流，坚定扩大商税扩充财源，打击逃税奸商，除重农抑商积弊，让将士足食足饷，何愁不能北伐中原、光复神州！”
朱常汸还是觉得女婿有吹牛的成分，他很想质问：既然都知道该怎么拯救大明，先帝在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实施呢？
转念一想，崇祯也确实刚愎自用，他这位贤婿也确实崛起年月不久，或许真有机会吧。
眼下问再多也没意义，既然注定要监国，还是尽量放权给能臣和女婿，一切以保住江山性命为先。
“罢了罢了，孤也不多问了，既然退让不得，犹豫也是无益，贤婿能治国破贼，孤以后就全仗你了，反正大明要是再国破家亡，你和婵儿都得跟孤一起，那是绝对逃不掉的！”
朱常汸长叹一声，也算想明白了，走到这一步，将来要是有个不测，天下人都有可能投降，唯独他已经投降不了了。而臣子当中，自己的女儿女婿也是绝对跑不了的，所以这俩人保住大明江山的动机绝对是最纯正的，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
相比之下，哪怕是史可法，那都是有机会投降活命的，至少朱常汸是这么觉得的。
在合肥略作收拾，仅仅休息一夜，他们就匆匆启程，先经芜湖县，火速赶往南京。
朱树人的总督区，在南直隶只到安、庐二府。所以他的湖广总督麾下兵马，此前最远只能驻扎到庐州府和太平府、和州府（属今滁州）三府交界的芜湖县附近的长江江面上。
在奉诏护送潞王进京之前，朱树人的兵马不得越过芜湖县江面半步，
否则就有外兵非宣召逼近京畿的嫌疑，那跟凯撒大帝非元老院宣召渡过卢比孔河性质差不多恶劣。
……
然而，事情并不会总是一帆风顺，朱树人和父亲沈廷养，以及阁部史可法筹谋的这些日子里，利益相对方也不会坐以待毙。
福王朱由崧，是个有野心的！在向上爬的动力和欲望方面，他跟王叔朱常汸是截然相反的两种脾气！
尤其是在崇祯临死前，为了拉拢自己的班底，朱由崧已经“干预有司”过了，他心里很清楚，要是能直接上位，那干预有司那点小破事，就不叫个事儿！
但如果不能上位，被别人上位，那他此前种种努力留下的黑点瑕疵，都有可能被拿捏放大！成为攻讦他的重要武器！
这种事情，哪有赌了一半还能收手的！
而最近这段时间，朱由崧也愈发焦急了。
导致他焦急的主要原因，就是二月二十三、也就是史可法他们收到北京传来的“李自成已经兵败逃离北京、走之前据说杀害了永、定二王”消息之前的一天。
身在凤阳的朱由崧，因为更靠近北方，所以比史可法早一天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也不含糊，立刻招来了马士英、刘良佐跟他们商议这事儿。
至于马士英的多年好友阮大铖，原本是没机会参与这种事儿的，但阮大铖脸皮比较厚，当初能塞二十万两黄金给周延儒试图买个督抚，如今能搏一把讨好一位很有希望的藩王，他又岂会不赌？
最关键的是，阮大铖很清楚，他早年就跟朱树人结怨，所以哪怕他什么都不干，就坐看朱树人扶持潞王上位，他依然没有好果子吃。
朱树人这几年升得快，多多少少会结下政敌，那些明知没退路的人，自然会报团取暖。
而朱由崧如今也需要拉拢一切可拉拢的力量，对阮大铖的示好，自然也是私下里“礼贤下士”，还因此博取了马士英更多的好感。
一个谋大事的小团队，很快就撮合了起来，马士英反而算是其中最不积极的一个，但也被拉下水了。朱由崧把人拉齐，也是开门见山：
“自从先帝大行，天下诸藩以伦常论，唯孤最近！此前南京六部虚与委蛇拖延，倒也可以理解，怕迎孤之后，定王永王万一南归，难以区处。
如今北方来信，定王永王多半是遭遇不幸了，史可法总没有借口拖延了吧？若是他还不派兵来迎接本王，难道是真生出异心，被那些东林群贼裹挟了、要拥潞以防清算当年国本案？诸位，可有办法消弭史可法担忧，让他知道，孤若是……也不会清算东林旧账。”
阮大铖跟东林党仇深似海，当然是劝朱由崧打消和解以求上位的念头：“大王，臣太了解东林群贼了，这些人心眼子太多，不会轻易信人的。
就算大王宽仁，提前对他们示好，他们也只会当成是大王如今地位还不稳，故而虚与委蛇，会觉得大王一旦坐稳了之后，迟早要反攻倒算他们！”
马士英听了眉头一皱，也不得不暗示自己这位金主好友别再火上浇油：“此言倒也未必，东林中固然有钱谦益等心眼狭小之人，但史可法绝对是公忠体国，不会公报私仇的！”
朱由崧脸上法令纹抽搐了一下：“那为今之计，我等当如之奈何？”
马士英想了想：“如今永、定二王可能殉国的消息，也才刚刚南传，一天后史可法才能得知，就当他还需要一两日与内阁、部堂集议商讨，一日作出决策，一日筹备护送迎驾人马，那就是四天之后，能看出他是否真有迎大王之意……
下官觉得，这四天还是要等的，否则难免多树敌。”
马士英觉得，这个最短反应时间，还是要给史可法留的。如果史可法真能以伦常为重，能争取过来，何必先撕破脸呢。
朱由崧担惊受怕之余，也觉得马士英是对的，总要给对方机会。再说，要是铤而走险，自己也没多大把握。
阮大铖倒是知道，自己跟朱树人仇怨比马士英还深，朱树人当年就是靠着打脸他来打击侯方域、左良玉，那人设都已经立住了，没得回旋余地。于是他便怂恿：
“瑶草兄，这可是大事，总要留个后手，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大王在凤阳，那潞王也近在合肥！凤阳合肥两地去南京，都是三四百里路程，有时候真就是一线之间！
你要给史可法四天时间，我不反对，但不如咱先派兵护送大王至凤阳府境内、与南京最近的县镇，三天之后，史可法如果派人来迎，那我们也可以省下两百多里路途，一来一去，说不定就是五天时间！抢先进京，可是无比重要！”
马士英一想，他作为凤阳总督，在凤阳府境内各县调动兵马、移动藩王，倒也不算犯忌。虽然朱由崧的滞留凤阳，本来就是“干涉有司”之后，称病住下，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随便扫了一眼旁边的地图，这凤阳府面积广大，几乎蔓延到南京所在的应天府最北面。所以距离南京最近的点位，也就是扬州府仪征县与凤阳府天长县交界处了。
他原本不想动兵，但阮大铖反复劝说，朱由崧也心中火热，想赌一把，最后密议结果，便是马士英派出刘良佐领嫡系兵马一部，先护送朱由崧到天长县与仪征县边界，等待史可法的消息。
朱由崧满手心都是汗，知道登顶天下还是从此被监视为一个窝囊富家翁，都在此一举了。他立刻回去准备，第二天就跟着刘良佐的兵马出发了。
他们二月二十五出发，二十七日就抵达了天长县，又等了一天，却迟迟没有等来史可法愿意迎接福藩的消息。
朱由崧等人心中都紧张起来。
“要不要仗着刘良佐的兵马，先斩后奏强行进南京？这一步赌对了，天下可就是孤的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低声感叹：“若是孤能终正大位，马瑶草居功至伟，便是封公爵又如何？刘将军，便是你，至少也是一个侯爵！可惜，天意似乎不在孤。”
旁边带兵护送的刘良佐，听了这话也是怦然心动。
这可是从龙拥立第一武将！打多少胜仗的功劳，都比不上这一搏！子子孙孙几辈子的荣华富贵，赌赢一把就全都有了！当然要是赌输了，说不定子子孙孙都不存在了。
干不干？！？！

第三百四十三章 炮退刘良佐
如前所述，福王朱由崧一行，提前带兵抵达天长县和仪征县交界、又待命等消息花了一天，时间也就堪堪是二月底。
而开了上帝视角的看官不难发现，对岸这个时候，朱树人也才刚拿到张嫣转述的崇祯遗命，还要再过一两天，才能返回南京跟史可法通气、然后再去合肥接岳父潞王呢。
所以如果福王真的要铤而走险，直接进入仪征境内，再从仪征县渡江南下至京口、转南京，还是可以比潞王先到的。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没有个充分的借口，就直接莽上去，那就一丁点退路都没有了，一旦失败，带兵操办的将领就是族诛的下场，形同谋逆大罪。
刘良佐并不是那种舍得全家剐的狠人，他真要有这么勇的骨气，历史上多铎南下时也不至于第一个做汉奸、直接放弃自己的全部防区投敌了。
所以，确认史可法没有及时迎福王，他也得再次火速通报马士英，让马士英拿个主意，这就又前后花了一天半。
好在马士英那边，也不是完全没准备，他身边的阮大铖，更是擅长搞内斗小诡计的能手。在此前派出刘良佐带兵护送福王南下时，阮大铖就已经预料到史可法可能会玩猫腻，阮大铖也就同时做了两手准备。
经过这四五天的勾连，如今阮大铖的第二手准备，也已经初具名份了。
刘良佐派人请示后的第二天，阮大铖就亲自来到天长县军中，转达了一个新的命令：
“刘军门，不用怕，可以带兵进入仪征、渡江护送殿下去南京了！马总督已经为你们找好了大义名分！”
刘良佐还有些胆怯：“外兵非宣召进京，若最后事有不谐，那可是大罪……不知总督大人用的是什么借口？”
阮大铖阴恻恻一笑：“那天得知永王、定王可能殉国后，我当天就劝瑶草兄立刻试图跟山东刘泽清，归、亳许定国两镇联络，确认闯军退出北京后，是否有重新转移兵锋南侵。
果不出我所料，经过这四五日的快马加鞭联络、了解敌情，如今已经可以确认，三天前，也就是闯贼退出北京后第七日，闯军南路刘芳亮，已经被清军逼得撤出保定府，
刘芳亮徐徐南退，并且前锋转而南攻，重新夺取了两个月前、朱树人北上救驾时光复的临清等地，从临清南渡了黄河故道！
另一路，归、亳方向，归德府商丘等地，此前也是朱树人北上勤王时，临时从刘芳亮手中夺回光复的。朱树人兵马撤走时，刘芳亮也无意重新南下夺取。
但现在，闯贼在河北站不稳脚跟，被逼着南逃，刘芳亮偏师也已经重新包围商丘、夺取归德府多县！许定国也已经把主力从商丘撤到了亳州！”
阮大铖转述的这一情况，也是跟原本的历史惯性大差不差——李自成在河北被多尔衮打崩后，也没想着就地反扑死战不退，
而是跟历史上金国被蒙古打残后，总想着“从蒙古人手上亏出去的那部分，要南侵宋朝找补回来”，然后李自成就想着继续捏软柿子，打南方依然被大明控制的土地回血。
而阮大铖话语中提到的许定国，也是一个在山西、河南一带帮朝廷厮混了多年的滚刀肉将领，历史上本该跟着侯恂混（侯方域他爹，前户部尚书）混，因为历次战败，崇祯十五年时还被下狱了，褫夺了在河南战场的兵权。
但如今，朱树人在北上勤王时，短暂光复过此前梁以樟等人丢失的归德府，朱树人没法久留，朝廷也就在这块刚刚光复的河南土地上，新设了一个总兵，把此前戴罪的许定国放出来重新用用，反正也是一片残破不可能建立起有效统治了，随便拉个阿猫阿狗自生自灭。
刘良佐乍一听这些紧迫军情，自然是脸上颇显忧色，他毕竟还是个没什么文化的纯武将，
听说顶在前面的友军节节败退、丢失土地，自己这个执掌凤阳、淮安两府防务的总兵，极有可能再次被顶到抗闯第一线，他实在想不通阮大铖为什么能把这些噩耗说得如此眉飞色舞。
阮大铖这厮莫非是狼心狗肺？我大明丢失土地，你还那么开心？
阮大铖看这等粗鄙武夫没有政治敏感度，不懂勾心斗角内斗权术，也是颇为鄙夷，只好挑明了话语：
“刘军门，你想想，若是闯贼不攻打刘泽清，许定国，我们直接强行派兵把福王殿下送去南京，可就是孤注一掷没有退路了！
但现在不同，闯贼给了我们一个绝妙的借口！福王殿下作为与先帝血统伦常最近的藩王，自然要受到我大明朝廷的重点保护！
而淮北之地有多处府县被刘芳亮新一轮的进攻而沦陷了，凤阳已经是贼寇兵锋所指之地，我们此刻护送福王南下，不是‘无朝廷宣召外藩外兵擅自进京’，而是在帮助朝廷护送福王转移！以免福王再次身处战区！有如此大义名分，就算最后不成，也好歹有个护身符！
我已经说服瑶草兄向刘泽清、许定国进一步示好，只要他们配合拥立福王殿下，将来事成之后，他们现在在山东、归亳节节败退丧师失地的罪过，都能一笔勾销！
他们也能跟着做从龙功臣封爵！将来福王坐稳了大位，还能把他们从抗闯前线调走，让他们到南方富庶之地带兵、油水可比留在山东河南苦寒之地足得多！
到时候，就让那些顽抗的刺头顶到抗鞑抗闯的第一线！让那些不会做人、投效福王晚的将领去吃苦送命，咱再后面吃香喝辣！”
刘良佐被阮大铖一番剖析，说得眼前一亮，精神一振。
对啊！咱现在是护送福王殿下躲避刘芳亮再次南侵的兵锋！是南京朝廷做事太拖沓无能，明明有个跟先帝血缘最近的藩王在，都忘了及时让对方后撤、好好保护，咱这是在帮南京那些废物查漏补缺！
回过味儿来之后，刘良佐也不由衷心佩服：
要说文官的内斗内行，果然还是阮大铖这种小人厉害！这功力，没个二三十年专业算计自己人的底蕴，绝对不可能反应那么快！
既然有了名分护体，有了条退路，刘良佐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天他就点起兵马，外加带上阮大铖带来的数百骑许定国、刘泽清麾下的斥候骑兵，一起南下仪征！
许定国、刘泽清的这点人，也是此前阮大铖让马士英打探北方军情、取得联络后，让二镇火速派来，就当是纳个投名状的。
许定国刘泽清也很配合，是给了一人双马，不顾自己军中骑兵本就不足，让这些人日行数百里赶来配合。
刘良佐并不需要这些人实际上提供多少兵力，要的只是一个名分，有了这几百人之后，说起来就不是刘良佐独走，而是江北三镇共同在马督的号召下共襄义举，声势和名分也会不一样。
他的部队当天夜里就抵达了仪征，然后让福王抓紧歇息一夜，刘良佐则连夜筹集渡船。
第二天，三月初三一早，刘良佐就匆匆在瓜州渡带兵上船，率军直扑对岸的金山寺，要在京口登陆。
……
时间线回溯一天，在阮大铖劝说刘良佐出兵的当天，南京城内的史可法，当然也得知了江北地方军队的异动——毕竟扬州府地界，还算是史可法这个兵部尚书直管的，凤阳总督马士英的兵马没资格进入扬州。
所以，当刘良佐军队进入仪征县时，仪征县守军立刻六百里加急派人给史可法报信，当天夜里就送到了。而当时，刘良佐还在江北筹集渡船呢。
史可法只有一夜的时间反应和部署。
史可法很清楚，昨天他才刚跟朱树人谈妥、送朱树人去合肥接潞王，算算日子，如果不进行任何阻拦的话，潞王这至少要比福王晚三天才能回到南京了！
一旦跟先帝血缘最近的福王进了南京城，还有兵马护送，一切就未可知了！而且朱树人为了大义名分，为了笼络张嫣，拿到的“先帝临死前口谕”，也只说了让潞王监国等定王、永王南返，并没有说传位给潞王！
这种只监国不传位的遗诏，在潞王先到南京的情况下，还能稳住局势，如果福王先到，就有机会夹缝中胡搅蛮缠了！
史可法想明白这些道理，也是血冲脑壳，当下连夜问了麾下兵部属官：“其他外镇兵马，有水师的，如今距离南京最近的在哪里？”
他的幕僚阎尔梅当时在旁，此人倒也业务精通，对兵马部署情报了然于胸，应声答道：
“除拱卫南京的兵马以外，外镇水军最近的在太平府与庐州府交界的芜湖县对岸。是湖广朱总督的人马。”
史可法摩拳擦掌想了想：“刘良佐已至仪征，最晚明早肯定能找够船渡江，如今通知芜湖的兵马来援，也已经来不及阻止渡江了……帮我立刻找户部沈部堂来议事！”
阎尔梅立刻去办，不到半刻钟，户部沈廷扬就被找来了，
一路上沈廷扬显然也从阎尔梅处得到了消息，知道史可法找他什么事，所以一见面就开门见山：
“宪之可是需要调度水师拦截刘良佐渡江？老夫麾下张名振部，虽是护漕人马，急切时也可一用！”
张名振部经过这几年的建设，也有两三万水师了，并不是全部驻扎在南京，但至少有大几千近万就在南京外围各处要害码头。
他的部队因为严格来说不算地方驻守部队，而是护航漕运的，所以在南京周边晃悠也算合法——你要护送各地物资钱粮运到南京，总要有兵力护航的吧？
当初哪怕国都在北京时，漕运总督手下的护航部队，最远也是可以驻扎到通州的，
赶上运漕粮的时候，还能跟着漕船队一路开到北京城里的积水潭码头为止（什刹海），那地方距离历史上崇祯上吊的地方，只隔了一座煤山了。
所以，沈廷扬这支嫡系人马，只要不进南京城内，哪怕是停留在长江秦淮河口的码头上，都是没毛病的。
张名振或许防御不了南方陆路来敌靠近南京，可阻止北军渡过长江，是绝对用得上的。
史可法也没更多选择了，稍稍了解了一下张名振的情况，立刻就以兵部的名义，临时征用了这支户部下属的护航人马，以内阁名义走完流程，让张名振立刻去阻拦刘良佐。
……
次日佛晓，瓜州渡与金山寺之间的长江江面上。
数十艘刘良佐部的巡哨渡船，载着近千名先锋战兵，率先开路开始了南渡。
天色还只有一点点微亮，行动非常隐秘，不易被对岸的守军发现，又能让北方来的士兵稍稍看清眼前的地形，不至于迷失了方向。
然而，刘良佐部刚行动不久，就看到随着天色渐亮，江心竟有更多的巡哨战船往复拉网搜索，而且看起来这些船只比刘良佐部临时征集到的船还精锐轻快得多，一看就是精心打造的专业战船。
“停船！凤阳府兵马未经宣召不得入京！你们想造反不成！”张名振的部队让一群骂阵手拿着木筒喇叭在前，呼喊阻止对方前进。
刘良佐没想到自己滞留半夜找船，竟有那么大变故，也是只能硬着头皮，让先锋喊话：
“闯贼已经渡过河了！淮北已有二府沦陷！马总督不能让福王殿下身处险地，护送他先南下！福王是先帝堂兄，尔等岂敢阻拦！”
张名振麾下自然也不示弱，他们都是被沈廷扬交代过的：“藩王非宣召不得进京！要避敌留在仪征即可！先帝殉国，以谁人监国自有懿安皇后转述先帝遗诏、内阁确认票拟！尔等渡江便是谋逆！速速退回既往不咎！再往前就开炮了！”
刘良佐见箭在弦上，也有些不甘心，他决定稍稍赌一下，就假装没听清，让先锋继续试探。
谁知对面的张名振，在他看来那真是个天杀的，居然真就有如此精锐的大型战船，能在船上装红夷大炮。
张名振直接对着刘良佐部先锋前面近百步的位置瞄准，让两艘炮船以舰首炮开火，四颗十几斤重的炮弹轰然落在江面上，
因为瞄准误差，偏得最远的一枚炮弹直接落在刘良佐先锋哨船前不足三十步远的位置，跟预瞄的位置误差了五六十步远。吓了刘良佐部先锋将士一大跳。
“再不退回，下一次就不是瞄着船头警告了！”
在张名振部的全力威慑下，双方短暂的交火摩擦，刘良佐部就因为不习水战，没有专业战船，不得不仓皇败退。
好在张名振也不想激起明军内战，没追求多杀伤，见好就收了。
刘良佐立刻把情况报给了阮大铖，阮大铖也是血冲脑壳，
“怎么办？这下可是彻底撕破脸了，要是过不了江，就算退回凤阳，将来潞王得势难道不会秋后算账么？”

第三百四十四章 监国手腕
刘良佐的铤而走险，被张名振硬生生掐断，总算是没有立刻逼得江北刘良佐、许定国、刘泽清三镇全面跟南京朝廷刀兵相见。
但双方距离彻底撕破脸，也就只剩最后一层遮羞布、最后一个下台台阶了。
猜疑链启动到这一步，福王系肯定是要无比防着即将上位的潞王政权。
这场冲突中，大军不可能靠着主帅几句话就喝止住。
绵延数里的江面防线上，双方最后拉开时，刘良佐一方也已经被击沉了两条小船、加起来死了几十个士兵，受伤坠江过百。
张名振这边，战船倒是一艘没沉，最多只是个别船体被火枪弓弩射击打坏了几块木板，然后有个位数的士兵阵亡，伤亡交换比至少在十倍以上。
北军不习水战，没有专业战船，打成这样很正常。
而这种程度的摩擦火并，在历史上南明初期，也是屡见不鲜——
原本那个时空，高杰移驻到两淮后，为了跟黄得功争夺扬州附近的富庶防区，也是大打出手。高杰有一次甚至试图设宴诱捕，把黄得功身边的百余骑心腹亲卫精锐统统伏杀了，黄得功本人都是仗着武艺高强带伤突围。
这一幕要是拍成电视剧，挡住字幕关掉台词，观众说不定都会当成朱温、李克用的鸿门宴剧情来看。
但最后，黄得功也不得不在史可法的劝说下，由高杰赔罪赔了一大笔抚恤银子，就把这恩怨揭过了。当时藩镇武将之跋扈，可见一斑。
现在刘良佐被杀伤了百十人退走，伤亡本身根本不算什么。
……
张名振的截击结果，不过三个时辰就快马送回了南京城内。
史可法和沈廷扬，乃至王铎等尚书，也是松了口气，同时愈发后怕。
闹出了流血冲突，就必须确保潞王成功上位了，否则福王一旦翻盘，大家都得被清算。
史可法也只能继续派出六百里加急，去催促朱树人快点。
朱树人此时也才刚到合肥，一天后，朱树人带着潞王返程的途中，就在巢湖附近听说了福王想抢进京城。
此前朱树人考虑到潞王吃不得苦，也没敢太过催逼潞王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得了这个信息，也是彻底顾不得了。
他立刻跟老岳父摊牌，朱常汸也知道轻重，知道没有退路，便咬咬牙吃一次苦，让人牵来快马，由一个骑术精湛、身体相对轻盈的骑兵将领，跟他同乘一骑，以保护骑术不精的朱常汸免于疾驰中坠马。
因为同时驮了两个人，所以每跑出三十里就要换一匹马，好在好马够多，半天就从巢湖疾驰到芜湖。朱常汸也是咬紧牙关，从小养尊处优的他差点儿呕吐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到了芜湖上了渡江战舰，情况才稍好一些。战舰也是顺流而下，满帆加上不惜水手体力全力划桨，一夜时间片刻不歇，次日上午已然抵达南京城。
史可法、沈廷扬、王铎三人领衔，直接在秦淮河口的长江码头迎接。脚步虚浮的朱常汸刚在朱树人掺扶保护下踏上码头栈桥的坚实地面，几位阁老、尚书就迫不及待迎了上来行大礼。
过程虚礼、其间些许小波折自不必提，史可法等人很快恭送朱常汸登辇，先去紫金山谒陵，然后进城入宫。
谒陵么，就是去明孝陵祭拜一下朱元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明朝在南京登基的皇帝，都要走这个流程，当年朱棣篡位就这样。朱常汸虽是监国，也不能省。
一路上，史可法也趁着繁文缛节的间隙，抽空跟朱树人商议、外加请示朱常汸，想看看他对于两天前福王试图抢先进南京的事儿，如何定性。
毕竟涉及宗室中血缘最近的几个藩王的恩怨，内阁都成了外臣，不好独断专行。
朱常汸懦弱无主见，也不肯直接回答史可法，只是又找机会支开对方，私下里问女婿：
“贤婿以为，福王这事儿，该当如何处置？还有可能不撕破脸么？都是大明宗室，值此国难之秋，孤实在不想再自相图害。刘良佐好歹是退兵了，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安心？”
朱树人微微叹了口气，自己这岳父果然是懦弱怕事到不行。对方都想抢皇位了，他还只想假装没矛盾。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站在民族整体利益的角度来看，确实没必要内斗株连得太狠，这都是未来合作抗清的潜力。
哪怕是朱树人原本追求的理想状态，也就是只处置几个首恶，下面的人能拉拢就要尽量多拉拢。
朱树人琢磨了一下，也就沉稳地说：“父王不愿多有牵连，那可以考虑完成大礼后，择机召福王进京解释，如果福王肯来，其他人自然可以赦免。
尤其是马士英，儿臣觉得此人还是有几分民族大义的，虽然现在被福王所利用，却也未必都是他真心，也有可能是他被麾下数镇武将所裹挟。
文官之中，唯阮大铖卑鄙无耻，专擅挑唆内斗，将来决不能饶，武将之中，除刘良佐外，其他此番尚未露形，未来也可以尝试示好。”
朱树人也是难得说话直接报结论了，他的依据，也有相当一部分就是靠着对历史的先知先觉，靠着他知道历史上阮大铖刘良佐都是铁杆汉奸，而马士英好歹还坚持抗清到最后。
如果是崇祯掌权的时代，朱树人从来不敢这么铁口直断，但现在马上就要轮到他岳父掌权了，他岳父还没儿子，才容他如此放肆报答案。
毕竟疏不间亲，他的话只要有三五分道理，能自圆其说，岳父肯定也是倾向于相信他的。
朱常汸心里很清楚，朝中唯独朱树人是永远不会害他的，大家利益绑定在一起。
果不其然，此刻朱常汸听他说得这么有把握，也是心中大定，不再前怕狼后怕虎，很快走完了谒陵的流程。
随后三天，史可法主持大局，把潞王监国的手续彻底办了，
六部尚书依然留用，史可法和王铎临时想提拔的那几个侍郎也都正式追认，内阁的组建也由监国诏书重新确认，完善法理上的合法性，让南京城内内外外都松了口气。
随后朱常汸又正式发了一道监国诏书，派人于杭州凤凰山、南宋行在故址修建一座皇家园林，安置懿安皇后暗度晚年。在园林建成之前，户部尚书沈廷扬先捐出一座他在苏州的庄园，供懿安皇后暂住（就是现在已经住进去了）
园林中还要有佛堂，以供寡居的先帝皇后为天启帝等祈福，说起来是让列位先帝在天之灵保佑大明神州复全。如此，也就避免了监国王叔和侄媳皇后共处皇宫的尴尬，把潞王政权最大的合法性隐患解决了。
相比之下，坤兴公主朱娖的身份就没那么敏感了，也不用担心辈分。朱常汸直接把朱娖以孙女辈的身份接到南京皇宫，依然享受公主的一切待遇，
这样也显得他对崇祯留下的子女都是绝对优待的，跟他在接受监国身份的大礼上说的相符——
典礼上，朱常汸受命时可是对天盟誓过，他之所以接受先帝遗命，就是为了帮助先帝照顾好遗孤。如果永王、定王任意一个逃出来了，他一定保扶他们登上皇位，再以叔祖摄政王的身份，主持大局到侄孙弱冠成年，再归还监国之权、让幼主亲政。
……
江北那边，朱由崧由刘良佐护送着退兵后，也是非常紧张，刘良佐知道自己赌输了，唯恐被清算，每天疯狂整军备战，
为了防止军心不稳，他对外只说是防止刘芳亮南下，所以需要加强训练和纪律。而这些借口，显然也是狼狈为奸的阮大铖帮他想的。
但刘良佐此前在刘芳亮杀穿他防区去夹攻崇祯时，都不出力阻拦，如今却假惺惺摆出要跟刘芳亮一决死战的样子，明眼人当然是嗤之以鼻，很容易看清其嘴脸。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京城中，朱常汸在坐稳权力后，自然也要做出一些应对。
三月初八，当上监国后的第五天，朱常汸就向史可法垂询，表达了他希望妥善处理一下此前刘良佐护送福王侄南下的事儿，让史可法想个办法，避免以后再发生藩王随随便便进京的摩擦。
史可法和内阁众人商议后，也觉得可以下监国诏书，召福王进京觐见解释，同时要求不能带军队护送，最多只能带百名护卫。
另外，史可法自然会再做点水磨工夫，发了一系列文，婉转表达对马士英等人可以既往不咎，也是分化瓦解潜在对手。
诏书下达后，不过三天就送到了凤阳，但回信却是拖拖拉拉，最后多拖了至少五六日，等来的却是一个“福王受惊患病，卧床不起，难以行动”的诚恳认罪回复。
很显然，福王就是担心不带兵孤身回南京解释，会被软禁甚至问罪。所以称病不起了。
消息传回南京，那些当初就跟福王一系关系最恶劣的东林官员，自然是群情激奋，甚至有人喊出要敦促兵部尚书史可法、调集外地兵马北上凤阳、两淮，铲除已经形同佣兵割据的福王势力。
但史可法还是比较稳，唯恐进一步刺激对方，暂时把这些激进言论全部压住。他心里很清楚，那些东林清流很多就是想趁机报复，并非完全出于公心。
史可法算东林中比较顾全大局的，自然不会由着这些人乱来。
另一方面，也是史可法此人的优柔寡断所致——历史上他在拥立潞王福王的问题上，就优柔寡断了很久，为了不背负有悖伦常的骂名，他甚至舍近求远想出了“拥桂”的折衷办法。
不过，史可法虽然优柔寡断，但他也担心潞王监国不肯善罢甘休，所以进宫奏对应对策略时，他还有些惴惴不安。
好在朱常汸也是个懦弱怕事之人，其实也没想对侄儿下毒手，史可法说了来意后，他也就很没原则地和稀泥了，让史可法松了口气。
最后，还是更加顾全大局的朱树人跳了出来，帮他们查漏补缺：
“父王，史阁部，你们顾全大局不愿刺激称病的福王，确是老成谋国持重之策。但此事既出，如若不加申饬，必然导致地方轻视朝廷，将来会生出更多不稳。
依我之见，不如借机召集南方各省尚存的诸王，以谒陵表忠为名，让他们尽量迁来南直隶，然后徐徐安置在南京周边扬州、滁州、芜湖、太平府等地。
如此诸王近在百里，又不能轻易入京，既不虞宫廷生变，也避免了他们远处边疆，被封疆大吏地方武臣拥戴作乱。
先帝毕竟没有留下明确的传位遗诏，野心之士还是不得不防的。原先福王若是乖乖进京，我们还不好趁机借口召集诸王集中圈禁。
现在福王称病不来，也算是给了朝廷一个借口！朝廷是被福王的可疑举动所激，才临时起意要如此，并非朝廷要突破祖制！”
明朝藩王平时不会被召，一直待在封地，那也是朱元璋就留下的祖训。
所以朱常汸如果没有一点过硬的借口，要直接宣召诸王来南直隶，就有可能被认为是想跟朱允炆、朱棣那样削藩。
但现在，福王称病不来，制造了借口，朱常汸算是防微杜渐、举一反三，才要召尽诸王。诸王要恨，就让他们恨惹事的福王好了！
当然，其他诸王里肯定也有学福王称病的，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一大半南方幸存藩王绝对不敢反抗。能先把主流的收了，剩下的刺头解决起来也就快得多了。
朱树人很清楚，历史上南明之所以抵抗不力，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可以拥立的藩王太多了！
要是跟南宋那样，靖康之耻时诸王都被养猪圈禁在开封、金兵一来全部一锅端，只有一个赵构逃出，没人争夺皇位，那南明也能团结很久。
就是因为王爷多了，军阀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拥立自己防区内的藩王，才导致了汉人内战不断！
如今之势，要救大明，关键是把那些养猪王爷统统集中起来，不给地方军阀留“潜在被拥立资源”！
而且，只有诸王全部被控制了，朱树人将来才好让他儿子过继接盘老岳父的皇位！
值此国难之秋，只有走军事独菜，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支军队，一个领袖的路线，才能救亡图存！
当然，这种控制，仅限于针对诸王。而对大明的地方文武、军队百姓，当然是要彻底团结的，绝对不能在控制诸王的过程中内耗。
被内耗的，只有老朱家的养猪王爷们。

第三百四十五章 新监国的三把火
朱常汸为了顾全大局、避免汉人朝廷的军队在内战中被过度消耗，选择了对朱由崧暂时虚与委蛇忍让、先借机从其他藩王下手削藩。这个决策，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包括史可法等极个别参与了决策过程的阁臣也知道，如果一开始就对福王下重手，纵然能搞定，但绝对会留下一个后遗症，那就是导致其他藩王人人自危、抗拒入朝。
如此，将来再想慑服全部地方军阀，会导致的内战隐患，绝对比现在更高。那还不如暂时显示朝廷的宽容，让一切曲、过都归于福王。
当然在这个决策过程中，也不是没人反对，比如刑部尚书徐石麒，就私下里秘谏，提出了一点：
“乱世当用重典，大王初监国政，当用雷霆手段，才能压住局面，一旦示弱，会让阴怀野心之辈愈发蠢蠢欲动。”
朱常汸本人是个不懂政治的软弱之人，听徐石麒这样秘谏时也不知如何反驳，毕竟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好在史可法和朱树人很清醒，最后由史可法出面，对徐石麒的说法给出了坚定的反对：
“此一时彼一时！乱世用重典，明法确责，那是用在先主暗弱和稀泥的情况下的！比如当初刘备入益州，此前的刘璋暗弱和稀泥，法度松弛，所以诸葛亮要明法确责！”
“可如果先主本身就是刚毅苛法的状态，比如秦始皇和胡亥那种，那刘邦入关中，便当约法三章！”
这番话之所以需要史可法出面，自然是因为朱树人如今还是外镇总督的身份，不是朝中阁部，
他如果明着干涉中枢决策，很容易落人话柄，还会进一步给野心家借口，打出“清监国侧”的旗号反抗。所以朱树人哪怕再受岳父信任，暂时也只能先暗着来。朝臣中只有史可法和沈廷扬，是直接明确知道朱树人参与了中枢决策的，其他人都瞒着。
等在这一轮巩固中央权威的过程中，再立一点明显的功劳，朱常汸才好给他继续升官、加挂一个尚书衔、参与中枢决策的名分。
（注：明末外镇总督加一个兵部尚书衔督师，或者再加上大学士衔，就方便很多，可以直接参与朝廷大政讨论。朱树人此前只有总督，封了公爵，但一直没有加大学士或者尚书衔。）
而这番话后面还有半段，朱树人显然没让史可法明说，那就是他们认为崇祯是属于秦始皇和胡亥那个风格的。
现在天下臣僚武将，担心的都是被清算历史问题，只有趁机显示新的监国绝不清算历史旧账，大家往前看，才能更多团结人心。
相比之下，法令赏罚不够严明，根本不是眼下的主要矛盾，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徐石麒只是作为刑部尚书，比较重视名分，不习惯和稀泥。被史可法这么一番说服，他也就认了。于是朱常汸的藩王政策，也就被毫无保留地推行了下去。
……
政策虽然颁布了下去，但执行也需要时间。此前第一次召见福王，就是三月初八下达的，福王拖沓回复、打口水仗，再加上朝中商议，基本上就拖到三月下旬了。
三月下旬，宣召诸王的监国诏书陆续下发，路上还得按远近少则走十天八天，多则一两个月，所以这桩事情，至少要到崇祯十七年下半年，才能彻底出结果。
毕竟宣召诸王也不算紧急军情，不可能用六百里加急去送，只能是用日行一两百里的普通传诏使者。
而藩王们同意启程后，最多也就是日行五十里。这些养尊处优的王爷，又哪里肯骑马奔驰劳苦了自己。
这三个月里，朝廷也不能闲着，朱树人也没有借口一直留京，所以他准备稍微再跟岳父和父亲、史可法商议一下下阶段的大政方针后，就暂时回自己的防区督军、处理民政。
崇祯死了之后，朱树人在湖广总督辖区内的种田攀科技大业，也能有新一阶段的部署了，那些事情同样很重要。否则最多半年，等清军打来，南方夺权倒是夺到了，野心家也都剪除了，结果却打不过清军，那就一切都完了。主次矛盾朱树人还是分得清的。
朱树人算了一下时间，大约四月初，他就可以离开南京，先回自己的地盘，静待朝廷这边政策执行推进。
如果形势危机，他可以在合肥待命，反正合肥也算是他的总督辖区，一有变故一伸腿就能带兵重回南京。如果形势不危急，就回武昌。
所以，三月下旬，朱常汸也趁着女婿离京前，密集抽出时间，专门召集沈廷扬、朱树人、史可法，关起门来私下讨论下一阶段的大政方针。
至于其他四部尚书那些外人，就不用参加了。关门小会开完后，再由沈廷扬和史可法对外据理力争即可，那些朝堂上走流程的细节，朱树人也不会关心，也不会看见。
朱常汸本性佛系，也不愿意多折腾，所以这些秘议一上来，他就先抛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
如今天下大乱，初掌监国之权，到底应该一切照旧、安定人心，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雷厉风行弄点动作、以示跟先帝在时不一样？
面对这一问，史可法还是想持重的，沈廷扬的态度没史可法那么坚定，主要是他也读书不多，不太了解除了财政以外的其他政治。
史可法诚恳地劝说：“大王，之前讨论控制诸藩事宜时臣便已说过，当今之世，便如秦末大乱、当仿汉高祖约法三章，轻省为政，既往不咎。
在诸王来南直隶之前，还是一切照旧安定人心为妥。纵有些急务要变革，也不差这几个月，当徐徐图之。控制住诸王后，地方将领再想巧立名目闹事，也没了拥立的对象，到时候自然阻力小得多。”
朱常汸觉得这番话着实老成谋国，已经有几分采纳，又转向旁边的沈廷扬：“沈卿以为如何？”
沈廷扬叹了口气：“史阁部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但眼下某些事情，已经迫在眉睫。自先帝殉国，已有两月，朝廷才重回正轨，而北方诸省多已沦陷。
先帝殉国时，不过北直隶沦于贼手，河南、山东还有一些州府被朝廷掌控。就是这两个月里，闯贼节节败退，如今北直隶全境与山东大部、河南省位于黄河故道以北的几个府，都已经为鞑子所占。
听说闯贼本人已经退到了开封，如今只有河南数府，和山西、陕西二省在闯贼之手，所占不过两省零三个府。
如此局势，朝廷今年只剩南方各省税赋可征，要养的兵马却比往年更多，才能保证守住疆土。先帝所定三饷，注定有很多省会征不上来。
若不寻求新的财源、还得确保在攫取财源的过程中不致逼反更多百姓，只怕鞑子打来，军心民心就先会瓦解。”
沈廷扬的言论，始终讲究实利，在他看来，就算为了大义名分，也没那好几个可以浪费了，适当的行险加速，是非常必要的。
朱常汸本就是个没主见的，只好再看向女婿，以眼神示意，希望朱树人帮他分析。
他也不想想，朱树人和沈廷扬是父子，如果国政决策需要“少数服从多数”，那在场这三个人，史可法怎么也占不到多数票——除非朱树人也真心觉得他父亲的想法有问题。
朱树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内心确实觉得史可法的做法有点过稳了，而且只讲究堂堂正正，没有谋略配合。但他为了不显得父子勾结，也要充分想明白理由，才好开口反驳。
朱树人思忖良久，这才秉公说道：“大王，臣以为史阁部所言，虽属正道，但却有些微见不到之处。臣父所言，为朝廷财赋开源、以养兵扩军、抵御外侮，实属刻不容缓。
故而臣以为，大王监国之初，便当顺应天下人对于‘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预期，作出一些调整，这样反而能比什么都不做，更加容易稳定人心——”
朱树人说到这儿，先停顿了一下，并不继续向朱常汸解说，而是转向史可法，“史阁部，您刚才也说了，秦末之世刘邦以轻省安定人心，但刘邦的轻省，具体可是表现为‘约法三章’，而非什么都不干、直接废尽秦法。
杀人者死、伤人与盗者刑，这是刘邦首创的么？并不是，秦法里早就有，只是秦法更加苛繁。把秦法中的三章抽取出来，以刘邦之名重颁，这也是一种‘作为’，而非垂拱而治。
何况如今之人，能借鉴的古史教训，远多于前代。天下读书人、武将，都习惯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古例。就算大王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惴惴不安，总觉得大王要做一点什么。
这就好比你家如若是住在二层小楼中、夜深时楼上之人就寝前脱靴掷地，一旦第一只靴子落地，惊扰了你，你难道还能安睡？岂不是得等第二只靴子也落地？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把这三把火烧了，烧的过程中，诏令措辞多加修饰注意，甚至可以三条之中两条变法、一条则用于重申确权，示人以‘早烧早安心，此后不再折腾，仓促间都找不够三条可变之法，纯属凑数’，想必也能比什么都不做，更加容易安定人心。”
史可法还是非常有公心的，所以对朱树人的见解，也听得非常认真，完全是对事不对人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对方父子联手反驳自己，就闹出不愉快。
仔细琢磨了一下之后，史可法还真就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对于这些权谋偷利的细节掌握不够多，只顾着走正道了，在非常之时失于迟缓。
他虽没听过“等第二只靴子落地”的故事，但朱树人一解释，他也能马上听懂，想通后就坦荡承认：
“朱总督所言，确实奇正相合，大王，臣愿附议。不过，不知朱总督想如何拼凑这三条变法、重申的机会呢？”
朱树人早有准备，就等着史可法松口呢，于是从袖子里掏出这几天他想好的方略，呈了上去，一边说：
“大王，臣以为，为今之计，或许可以把新上任的三把火，用在这些方面。当然这只是臣一家的浅见，史阁部还能删减补充。
首先，先帝殉国后，必须立刻作出调整的，便是我大明的财赋制度。三把火中，第一把当示天下以宽仁，顺水推舟免除北方各省及南方个别今年受灾特别严重的省份的丁税田赋，再废除先帝留下的‘三饷’制度。
这些钱，前一部分是注定收不回来的，后一部分是如今征收成本极大、容易继续激起民心不稳，或是征收的依据已经不存在的。与其枉做恶人，不如顺势废止，以示新政气象。
至于废除后出现的更大缺口，就用第二把火来弥补。可顺势重申厘金之法的重要性，并且加大征收比例，当初先帝初定此法时，为免天下商贾、豪绅反抗，最初只定了每过一省，百取其一的税率。
此后四年间，因战事吃紧，各省多有调整，或加到百取其二、其三的，极个别省份极个别年份，有高至百取起五的，也就是五厘。臣以为，这次可以顺势趁机加到‘每过一省，收取货值一成’的商税。
自崇祯十四年起，当时百取其一、二，南方各省可年获银约二百万两，此后各省自行增税，此部分钱款，每年可至四五百万不等。
如今直接加到一成，臣预估至少可在一千五万两以上，如果跨省、出海商贸没有明显减少的话，甚至可以达到两千万两，几乎达到先帝所设三饷总和的七八成，或超过其中两饷的总额，足以养兵练兵、扩军备战。”
朱树人洋洋洒洒，把他的总体设想和盘托出。他这些做法，有些也是历史同期、福王政权在史可法操弄下，原本就会做的。
新皇帝新监国上来，也不好直接搜刮，总要先显示仁慈、减免赋税。
历史上，史可法就用了让福王把北方那些本来就沦陷的地方的税给免了的办法，来作秀。朱树人现在的作秀，好歹比史可法历史上用的更加人性化，也更加隐蔽，是实打实给穷苦百姓让了点利的，毕竟三饷是真的要废止的。
辽地如今都不在朝廷手上了，连河北山东都没了，那些地方目前也不需要朝廷守，还要什么“辽饷”？就算要为先帝报仇、北伐中原，所需的钱也得另外立一个名目，旧的不合时宜的就该废止。
而新需要的钱财，显然就要继续扩大商业税来完成。
厘金已经实施了好几年了，但此前再怎么加，也没突破百分之三、百分之五这些线，毕竟你收个三厘五厘，名份上也还是厘金。如果直接收到一分，那就是质变了，原来的名字都不好意思用了，岂不是得改叫“分金”？
增加商业税，反抗肯定会有，南方东林豪绅也不想自己的生意被盘剥。但只要沈家带头纳税，缴最大的那部分，再把郑家拉上，给郑家许诺一点政治地位，其他各省小商人，就可以借口特殊时期，以武力威逼了。
商人们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多收厘金以救国，他们只是怕被当成肥羊养肥了再宰，另外就是怕朝廷选择性的严格执法，对有权有势有关系的商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对没后台没靠山的商人严格执法，那样后台弱的商人迟早在不公平竞争中被挤跨。
众所周知，明末最终的问题，就是不管出台一个新政策，是往好了改还是往坏了改，最后到了执行层面，都会被拿来以权谋私——
就像几个月前，北京城鼠疫，崇祯让人推广火葬死者，减少传染源，这个思路没问题。
但最后执法的人，不是收黑钱把本该烧的尸体放过，就是勒索那些不该烧的人家钱，如果勒索不到钱就把不该烧的也烧了。
无论是该烧不烧，还是不该烧强逼着烧，都成了收黑钱敛财的手段，关键是吏治彻底崩了，大家都知道潜规则的威力，知道自己就算守法也没用，别人还会捞。
这种可怕预期固化之后，就催着人们尽快挥霍手中短暂的权力，一直捞到国家灭亡的最后一息都不停手。
所以同理，明末的商人并不是没有爱国的，并不是不能多纳税，关键是他们要看到执法的公平性、可持续性。
就好比一个高速公路网络，如果收费贵，但是对每个人都公平收，那就不会挤死遵纪守法的物流商，反正大家问货主收运费的时候都涨价好了。
怕就怕遵纪守法的人一直承担着高成本，而旁边有一群特权的可以跟收费站勾结，然后遵纪守法的人一涨价、生意都被有特权的抢走了，长此以往特权就可以挤死遵纪守法的了。
一旦沈廷扬、郑芝龙带头交重税，好歹这个对特权恐惧的预期，就能被打破。
朱常汸和史可法，很快都想通了这个道理，也就支持把这一思路，作为新监国政策的核心去推进。
史可法比较稳重，又追问：“既然对商人收取了如此额外重税，总要有配套之法，安定人心，不知朱总督是怎么想的？”
朱树人淡然一笑：“要马儿跑，自然也要给马吃草。我以为，让商人们缴了如此重税，需要两方面的配套。
首先，就是要一改大明自太祖以来，重农抑商的社会地位压制，做到四民平等。商人地位高了，多缴点钱，也就没那么愤懑了。
而且我大明如今所谓的商人地位低下，其实早已成了一句空话，无非只是压制了那些没有功名的无知商人，最后反而促成了官商勾结，让商人投献托庇于官，压制了也等于没压，还留下无数陋规！不如把潜规则废了，直接明着平等。
其次，就是要整顿吏治，让人更加相信朝廷在征收商税的过程中会公平。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需要徐徐图之。
眼下，可以先靠树典型解决，比如让朝廷重征沈家、郑家的商税，让沈家、郑家带头守法，拿出巨资。
长远来看，更要改革我大明的官员俸禄制度，高薪养廉，先确保不收冰炭敬能让官员活得好、只要不攀比，至少能保证全家和幕僚衣食优渥。
然后，同步严惩以权谋私，逐步把一些搜刮尺度收归朝廷监督、再辅之以‘既往不咎，收手不问过往’的感召，对先帝时遗留的历史贪墨既往不咎，只对以后还不收手的严惩不贷，如此则可免人心煌煌、可以暂时笼络住大多数……
当然，这些就长远了，好歹得等我大明在战场上先取得一场决定性的军事胜利，才好谈这些。如果过于仓促，只怕立刻就把人逼到闯贼、鞑子那儿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有病就早点治
朱树人说的这些改革法子，凭心而论还是非常切中明末时弊的。
进一步推进厘金的征收、扩大商业税来支持军事，这是经过后世历史验证的神来之笔。清朝就是靠着这一招，扑灭了太平天国的。
要是没有厘金，说不定清朝在洪秀全的打击下，活得还不如被李自成打击的明朝呢。
厘金唯一的问题，就是地方财权下放、军阀割据，导致后世清朝虽然扑灭了洪秀全，但也让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尾大不掉。
但这个问题放在朱树人这儿就没关系了，因为他就可以替代后世曾、李、左合体的地位，这就等于正反手两面都是纯赚。要不是赶上岳父潞王监国、一个没有儿子不怕被篡夺家业的藩王上位，还真凑不齐这项改革深化所需的天时地利人和。
而朱树人后面提到的“高薪养廉，革除陋规”，那也是后世清朝经过证明的善法，虽然不至于彻底廉洁，好歹把贪墨打击到了不能公然成为行规的程度，也一改了明末直到康熙的污秽。
解决了这些问题，才能谈解决部队吃空饷、喝兵血、户部拨的军费刚出银库还没出京就扣掉一半多等等恶疾。
否则就算财政改革再好，财源更多，如果一大半的钱都不是实打实花在军队花在武备上，那也都是白搭的，何谈战斗力。
史可法想明白这些道理后，自然会出于公心，全力支持。
……
当然，朱树人至今还没有干政的合理身份，这种伤筋动骨的改革，也需要时间去协调利益。所以他三月下旬帮着朱常汸和史可法出了主意后，他本人就赶在三月底离开了南京以避嫌。
史可法则继续忙着做其他各部尚书的工作，外加联络安抚地方督抚支持潞王这几条新政，成为了改革的对外代言人。
上述这几条改革的具体细则，最终也赶在了四月上旬从南京发布、陆续分发各省。从时间上来看，这基本上是在朱树人出京后十天才发的，也就堵上了天下悠悠众口，没落下“国姓爷以监国女婿身份越权干政”的把柄。
这里面曲折复杂的利益妥协，也是不容小觑，史可法为此是做了大量工作的，朱树人还太年轻，这种官场利益交换的事情他确实相对不太在行。
即使如此，史可法把监国新政中的财政部分推行下去后，地方上还是有些许小的反抗声音。
但好在史可法已经明着暗着强调了“这是新监国上任必须的三把火，烧完就到此为止了”，加上还废除了崇祯朝被人深恶痛绝的“三饷”，算是给百姓松了一大口气。
所以那些矛盾不算太激化的受害者，也就暂且捏着鼻子忍了，决定再观望一下，别当出头鸟。
另一方面，户部尚书沈廷扬也非常给力，主动让自己家里人近期扩大生意，闹了一个由头，然后服从新政，带头缴纳了一大笔新政厘金（其实应该叫“分金”了）
南方富商们看沈家、郑家先后服软，也就愈发没有反抗的意志了。
沈廷扬执掌的户部当中，还有个别属官，自以为揣摩明白了顶头上司的心思，暗忖当今监国王爷是个没儿子的，而部堂大人跟监国王爷还是亲家，觉得部堂大人这是想“化家为国”了，这才如此舍得下本钱。
于是乎，就有下属的郎中投其所好，在朝议上独走上奏了一条新的财政改革方案，说是：
“值此国难之秋，军资多有不给，既然各地踊跃支持废三饷、增厘金，不如给爱国富商豪绅们更多的机会，户部应该出台一个制度，允许商绅提前缴纳厘金、换取完税凭证，将来实际行商跨省时，再以完税凭证抵扣。朝廷还可以给提前预缴厘金的商户以利息折扣。”
这个思路，说白了已经有点类似发行国债了，沈廷扬乍一听到时，还暗呼自己手下有能人，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儿子偷偷教白手套这么说的。
但转念一想，他也是非常信任自己家的父子关系，知道儿子没必要瞒着自己玩这一手，也就没有用有色眼镜评判这种奏请。
史可法那边，乍一听说这招时，也觉得有点新奇，但好在史可法学识广博，见多识广，当年也跟徐光启等涉猎西学的前辈请教过，所以最后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在明朝，有财政官能想到发“预缴税抵扣债券”这已经不奇怪了，西方世界其实两百年前，威尼斯人就已经这么干了。
就算大明消息再闭塞，但考虑到后来荷兰人在威尼斯人首创后一百多年、也学到了这招，而大明跟荷兰红毛夷人打交道已经那么久，听说过这种招数也不奇怪。
如果一个汉唐时代的汉人想到这招，或许能说他是穿越者。到了明末才想到这些，就算不上穿越者了，最多说他学贯中西。
冷静下来仔细审慎地考虑了这个请求的利弊后，沈廷扬还是非常发自公心地在朝议上劝谏朱常汸别采纳这样的奏请。
朱常汸一开始有些诧异，因为他也觉得，那个户部郎中的独走奏请有点道理，确实能广开财源、寅吃卯粮，为什么亲家公要不同意呢？
面对这个疑问，沈廷扬义正辞严地说：“此法一开，地方上搜刮之风定然难以抑制，很难想象得到了预征厘金权限的官员，会如何滥用此权。
我大明地方官员，原本或许数年一任会调换辖区，谁人不想在自己任期内多征税款？如此，旧官刮地三尺，政绩卓著，新官接任却发现本地商税已经被预征数年、富商们手上都有了一堆完税抵扣凭证，新接任者还如何展开工作？
考虑到我大明如今吏治之困顿，这些权力绝对不能随便下放，否则定然民不聊生！”
朱常汸本就是个软耳朵根子，也没学过治国，一听果然又觉得有道理，就问其他朝臣意见。
于是，有少数不太懂财政、但确实忠心爱国的朝臣（不爱国有私心的，都巴不得这个建议不能执行，所以不会开口），就顺着沈廷扬的思路又问：
“沈部堂，既然把预征厘金、给付息抵扣凭证的权力下放，会导致如此诸多贪墨的机会，那不下放不就行了么？
如果由户部统一征调，以户部如今严明执法的清正，沈部堂您的高风亮节，应该能堵住这些漏洞吧？”
此时此刻，朝中众人对于沈廷扬不贪墨的信赖度还是很高的，因为沈廷扬已经带头支持了增加商税，好多人估计，按照沈廷扬交钱的尺度，今年沈家怕是能缴两百万两商税。
而郑家大约也要缴那么多，还有其他南方各省全部做跨省贸易的商人，加起来交一千万零点儿。拢共大明朝廷今年的厘金总收入能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这是拿了沈家郑家的四百多万，套出了南方半个天下一千多万。只不过沈廷扬吃相好，不会搞那种“事成之后，黄老爷的一百八十万如数奉还，咱分城南两大家族那点刀勒”的伎俩，他这个沈老爷出的钱是实打实出出去的。
所以，大家眼下都相信沈廷扬自己肯定能严格执法，不会竭泽而渔。
但沈廷扬依然公允地摇了摇头，见微知著地提醒：“这不是权收户部后、能不能止住寅吃卯粮竭泽而渔的问题。
诸位可还记得，当初厘金之法之所以能奏效，能让百姓支持，还强化了南方各省军力备战，关键一点，便是‘地方缴纳的商税，只给本地花，只用于保护本省防务’。这才避免了南方各省豪绅，担心自己的钱被朝廷补贴了其他省，从而吝啬。
天下人性自古都是如此，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乡，乡绅们还是愿意出钱的，但是为了保卫天下，保卫远方的东西，世人便没有如此高的境界了。如若今天为了预缴厘金，就把预征权收归户部，地方各省人心还如何肯踊跃？那不就走老路了么？
朝廷当言而有信，厘金诞生之初，说好了就是每个省分开账目、本省的钱只支持本省军费，就绝对不能更改，至少在天下重新安定之前不能随便更改。”
这番话说完，大部分持讨论意见的官员也就闭嘴了。有些人还心生惭愧，按说孔夫子都说了那么多年的仁义礼智信，可是事实上儒生也就把仁义礼智更多挂在嘴边，单说这个“信”字，还不如商人阶级出身的更知道信用的重要。
不过，这番讨论最终也不是完全没收获。大家本着对事不对人的态度，继续分情况细化切磋，还真就被沈廷扬找出了一个可以试点的办法：
虽然在全国各省都允许预缴厘金会导致竭泽而渔、全部收归户部又会导致地方上对专款专用的不信任，那么，只在南直隶地区试点、特许预缴商税抵扣、并给予利息，就可以完美回避上述问题了。
因为在明朝，南直隶地区本来就是没有自己的财政官体系的，南直隶的财政历来由南京户部兼管。现在特殊时期，南京户部升级为了正式户部，可原本的权限也还兼着。
加上这儿是监国脚下，百官盯着，官场环境更透明，沈廷扬也确实算是铁腕公允的财政官，他不会自己贪自己的钱。所以最后讨论，朱常汸就允许开了这个口子特事特办，今年先在南直隶地区，由户部直管，试点预先多缴商税、付息抵扣。
明年开始，如果外省富商豪绅有羡慕这点微薄的利息的，主动愿意为朝廷分忧的，可以再行申请、单独核议。
如此，也算是把财政改革最初的波动期扛过去了，不至于做事太急，惹出乱子。
事关百万千万两级别的钱财，当然不能操之过急、一定要局部试点，再行推广。
而此法通过之后，沈家经营商船队的亲戚（沈廷扬当了户部官员后，早就不亲自经营家里生意了，都是让亲戚代持的），也非常给面子地大量认缴预缴，进一步安定了朱常汸监国政权眼前的财政缺口。
有了这么一个带头的，各地反抗的声音就被压得愈发微弱。
……
财政改革的法令，从四月上旬初次颁布，到各地落实就要一两个月，期间还有各种微调需要公示。
所以朝中四五两个月里，民政方面暂时也不会有新的动作了，朝廷基本上都围绕着潞王监国的这三把火转。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南方大部分官员、士绅、将领，都看到了一个为政轻省、不过多整活、只做必要事情的监国王爷，也充分认识到了潞王和先帝截然不同的风格。
“既往不咎，不纠结历史功过”的执政基调，也被充分展示了出去，让人心更加安定。
另外，话分两头，在潞王新政三把火之前、早在三月中旬，召集诸王来南直隶的旨意，也已经发下去了。这件工作，原本也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见效，所以如今正好和监国新政同期并行推进。
到了四月中旬，第一批接旨后乖乖来京的藩王，就抵达了南直隶境内。
其他藩王，如果不出意外、也不抗命的话，也能在四月份晚些时候、最晚六月份，都来南直隶，接受朝廷更紧密的控制。
大明朝两百六七十年，十三代皇帝，至今一共封了两百多个王爷。当然，其中有一小半因为子嗣不繁，以及获罪除国，并没有一直传下来。
能传到天启年间的王爷，也就一百多家，而到了崇祯初年，因为战乱已经开始，流贼开始陆续杀灭沦陷区的藩王，所以崇祯登基之初，王爷数量已经跌到一百五十家以下。
如今又经过近二十年的血腥内战内耗，王爷们的数量倒也继续锐减，毕竟北方省份的王爷基本上都杀光了，不是死于李自成等各路流贼之手，就是被鞑子杀了。
哪怕是南方，此前湖南、四川的王爷们，也都被张献忠那波流窜，累计带走了十几家之多。
所以，眼下天下能有王爷身份的，已经不足五十家。血统能比朱常汸更接近先帝的，仅有福王朱由崧一人，其他连跟朱常汸一样接近的，都已经一个也没了（万历也没那么多儿孙活到现在）
如今得到朱常汸诏书，最先最积极响应的，要属那些生活在山东和南直隶交界边缘地区的藩王。因为他们就藩的地盘，已经处在李自成和鞑子兵锋南下的边缘了，不跑本来就会死，巴不得朝廷下诏允许他们逃离封地呢。
站在朱树人的立场上，他一开始其实也不想救那些山东王爷的，巴不得那些养猪废物直接被李自成或者多尔衮杀了，他还能落个清静。朝廷也能减少一笔开支，把更多钱花在百姓和军队身上。
不过，朱树人也知道，必须用这些山东王爷做引子，勾出其他南方安稳富庶之地的王爷，以示朝廷的一视同仁。
否则只强招南方富庶地区的王爷来，却不召不救山东王爷们，再蠢的人都能看出其中有“削弱宗室、独尊潞王”的猫腻了。
结果，在这批山东王爷南下的途中，自然也免不了发生一些小意外——其中有两三个王爷，因为一直养尊处优，缺乏运动，一辈子也没出过远门，所以水土不服。
如果能慢吞吞好生休养，倒也能养过来，但因为山东地区已经有部分刘芳亮乃至多尔衮的部队渗透骚扰，尤其是鞑子骑兵能越过坚城到后方非战区烧杀抢掠。
兵荒马乱之际，这些王爷哪里敢在半途多歇？
于是一番折腾，这些山东、河南边缘南下的十几家王爷，有两个死于鞑子渗透劫掠的乱军，有三个死于水土不服疫病折腾，十四个北方王爷，只有九个活着抵达了扬州。
朱常汸并不会允许他们渡江来南京，也是防止南京城里出现野心家，所以就把所有北方来的王爷，终点站都安置在一江之隔的扬州。
九位北方王爷陆续抵达扬州的同时，南方各省加起来、还剩下的大约三十家血统或远或近的王爷，也有六七家活着抵达了南京周边。而这六七家抵达的背后，一样有一起病亡一起死于贼手——
南方如今也不算彻底安全，两年前在湘南被消灭的张献忠军，就有一部分残部在衡州之战后，往西逃到了井岗、罗霄山区，南方各大山区，如今不少地方还挺乱。被杀、惊吓病亡的那俩王爷，就是江西籍的。
经此一波，天下总共幸存的四十多位王爷，死了七个，有十五个被朱常汸彻底控制。
还有十几家在途，仅有个位数几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了学福王称病抗拒——倒不是说这些抗拒的那几家就一定多有野心，只能说人过一百，形形色色，明朝王爷那么多，脑子不清楚的，轴的，胆小怕被害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波，天下的藩王都算是被犁地一样犁了一遍，彻底分门别类归档清楚了。想要当刺头的，自然会被朝廷收拾。
另外，在护送藩王过境的过程中，各地涉及的地方官员也是战战兢兢，那些导致藩王在自己防区内被鞑子、山贼杀害的地方官，一开始个个吓得不行，唯恐潞王跟先帝一样看重“陷藩”的罪名，要拿他们的脑袋祭奠遇害的王爷。
但朱常汸却趁机顺势伸出了橄榄枝，一再表达了“值此国难之秋，特殊时期，北方官员守土不易，被小股鞑子渗透杀藩，不能以陷藩论处，只要不丢城池就不算”的善意，赦免了这些官员的罪过。
地方官和武将一看“原来如今有藩王在自己管辖的地盘内遇害，已经不会再被问罪”，胆子也大了起来，再回想一下当初崇祯朝时的严刑苛法，多少督抚、兵部尚书都是因为死了藩王被崇祯处死，大家忆苦思甜之下，对仁慈的潞王就更加拥戴了。
谁让大明朝发展到如今，天下就没几个人喜欢藩王的！听说藩王死了不用一概负责，可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谁不觉得松了一大口气呢。
当然，朱常汸这般“宽仁”，肯定也会给藩王们留下借口。比如福王就多次私下里串联其他藩王，表达了“朱常汸暗弱，如今已经被朱树人控制，这是有意残害宗室手足，才一改先帝时严惩陷藩官员的良法，改成如今这般朝纲崩坏的样子”。
南方朱树人势力最薄弱的两广地区，也有一些历史上就颇有野心想要称帝的藩王，因为惧怕入京，想留在天高皇帝远的两广，而选择了跟朱由崧遥相呼应。
随着时间进入五月份，距离福王朱由崧首次称病拒绝南下后两个月，朱常汸特地为他又下了一道诏书，责问朱由崧病情有没有好转，是否可以南下陈述此前“干预有司”的责任了。
如果继续称病，朱常汸还表示，可以从南京派几个太医去凤阳，帮朱由崧问诊，确认病情，有病就要早治，别耽误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秒杀两广叛乱
潞王的监国之位已经稳坐了两个月之久，新监国的三把火也没有激起任何明面上的反抗，反而深得受益阶层的人心——
受害的富商阶层不敢反抗，同时又被未来的商人阶层地位上升的画饼所诱惑。同时贫苦百姓却能从废除三饷的善政中实打实收获好处。这就等于有钱人没反抗，穷人反而更拥护，局面可谓一片大好。
这样的局面下，福王再想折腾，希望是极其渺茫的。但可惜的是，其他人或许还有退路，但福王本人和刘良佐是毫无退路的，他们断不肯坐下来乖乖等死。
就好像诸葛亮《后出师表》里那句名言：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
面对五月初十这天，监国潞王再次派来凤阳的宣召使者，福王朱由崧又一次选择了强行继续称病，墨迹不前。
使者也没多废话，仅仅在凤阳观察了一两天，就回去了，路上走了三天回到南京，向上禀报清楚后，潞王便按计划派出了太医，跟使者一起，第三次去敦促福王来接受处理。
这样也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并且昭示了朝廷冷处理、宽仁为怀的大度，也进一步争取了天下老朱家的人心——咱都请了三次了，便是古代那些伪君子，也就三辞而后受之，够宽容了。
五月十九，两名太医跟着使者再次抵达凤阳，这次福王索性来了个闭门不见，强行把使者驱赶了出去。
而事实上，在此之前，福王已经在准备狗急跳墙了，
他对着天下仅有的那些还跟他一样拖着不肯去南京周边的老朱家王爷，广发串联书函，就好像当初汉朝七国之乱前、吴王刘濞串联诸王的那番操作一模一样。
福王在这封赶鸭子上架的昭告檄文中，主要是说了这么几点理由：
“虽传说先帝有遗言、通过懿安皇后之口传出，但懿安皇后如今却一直被沈、郑诸贼软禁在杭州。
潞王以叔凌侄，让本该享受太后待遇的懿安皇后屈居宫外，形同出家，可谓不忠不仁，且有阻隔内外、矫诏乱命之嫌。”
“且纵然先帝有遗言，命潞王监国，其本意也不过是为了在兵乱流离之时，托潞王暂摄局势，以待定王、永王南逃接位。
三月初监时，距定、永二王音信断绝，不过月余，南北阻隔，未能逃脱抵达，也尚有可能。但如今距离二王音信断绝已有三月余，便是数千里之遥，但凡活着也该赶到了。
何况关于二王的最后一条讯息，便是他们已死于闯贼残杀之祸。所以如今可以断定二王已没，先帝纵有助二王接位而暂设监国之本意，也已告竭。当今之计，自当以伦常远近重新论定、推举新君以安天下，岂可枉自篡改先帝原意、篡窃神器！”
最后，朱由崧当然也免不了指出潞王监国政权的最后一条罪状：
潞王无后，且素来宽仁懦弱，绝无野心，此宗室之内，人所共知。如今却权欲弥重，残害宗亲，必是其婿朱树人挟监国所为。凡我大明宗室，自当诛除奸佞，清监国之侧，使之安心复为淡泊贤王。
这一条也没什么稀奇的，既然都要串联抗拒自保了，没借口都要找点借口，把潞王说成是被奸佞挟持的傀儡。
何况朱树人要是知道了，私下里也不会觉得冤枉了他的。甚至没人的场合，他也可以单独对着天地承认：没错！爷就是挟君奸佞，专门喜欢扶持懦弱傀儡，爷还是天字第一号窃国大盗！但谁让老朱家那些养猪王爷干不好呢！
……
朱由崧的串联，不可能做得非常隐秘。所以在一边称病抗拒、一边让刘良佐疯狂备战防守的同时，他联络诸王的密信，也有十之一二被朝廷官员搜查截获到——
朱树人对这种事情是很警觉的，所以他在离开京城之前，就劝岳父要注意让地方官员监视诸王，尤其是那些抗拒不来的王爷。
朱树人回武昌后，沈廷扬好歹还在南京，哪怕他掌管的只是户部，他也会帮着儿子注意这些潜在风险，所以这项政策一直得以良好地执行。
截获这些串联信后，史可法倒也知道轻重缓急，没立刻在朝堂上正式公布，那样事情就不可挽回了，还会导致更多的王爷狗急跳墙。
所以史可法第一时间依然选择了只有三个人参与的小范围讨论，只把这些密报呈给监国朱常汸，并且让沈廷扬参与讨论，其他四部尚书第一时间都还瞒在鼓里。
这两个月共事下来，他也意识到了，朱常汸是个非常仁懦的王爷，什么事情都听下面的，自己绝对不会搞什么乾纲独断，而且听取阁臣意见时很谦虚纳谏。
跟这样的监国王爷做事，史可法也是渐渐得心应手，很喜欢单独奏对。
这次也不例外，三个人非常随和，史可法直接开门见山，把情况说了。
朱常汸闻言，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随后倒也很快镇定下来——因为对于福王侄可能会搞事情，他也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都铺垫了两个多月、前后派人请过两三次了。
此时此刻，无非是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了，让人心一跳之余，反而放松下来。
朱常汸悲凉地问：“史卿以为，如之奈何？可要立刻举兵伐之……唉，这两个月，北方局势日颓，听说四月份鞑子就杀到黄河边了，如今似乎已经越过太行山，杀入山西了？
纵然山西地势崎岖，或许能扛住鞑子几个月，但最多也就拖到秋天了。如果鞑子动作快，可能秋天就会南下。就算闯贼多拖一会儿，拖到临近隆冬严寒不利用兵，最多明年开春，我大明南方半壁，也免不了遭鞑子兵灾。
此时此刻，孤是真心不愿看到我汉人军队自相残杀，若是能少杀人就解决福王侄，那就最好。”
从朱常汸这番话中，也不难看出，这两个月里，他还是有关心时事的。虽然处理政务无能，他至少不至于对局势一无所知，每天有兵部塘报他都会看，至少让宦官读给他听。
历史上，崇祯是在崇祯十七年三月份才死的、一片石大战放鞑子入关是四月份，
加上鞑子到了北京之后，还得内斗一番、确认多尔衮派系的统治地位，所以直到那年的十月份，鞑子才算彻底搞定河北，以及河南和山东位于黄河故道以北的部分。
然后才是阿济格、多铎两路分兵南征，分别对付李自成和南明。而因为打李自成的拖沓、历史上李自成还从河南开封、洛阳一带反击了黄河故道以北的怀庆府一波，逼得多铎不得不迂回策应阿济格，浪费了几个月，又赶上了冬天最寒冷的时节不利于用兵，所以最终是次年二月才正式攻打南明腹地、四月份杀到淮南。
如今这一世，崇祯之死提前了将近两个月，而李自成拿下北京时剩余的实力，还是弱于历史同期的。所以面对鞑子的进攻，李自成能撑住的时间，也会略微更短一些。
这样算下来，按理论推演，可能七月份鞑子就能发动对河南的开封、洛阳一带，以及后续陕西的进攻。这样一来，很可能十月份之前，河南淮北之间的地盘就彻底完了，然后清军的南征统帅还有可能赶在冬天最寒冷的日子之前，对淮南打击一波。
虽然这些事情都还没发生，但是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也是能大致估出敌人的进度的。
即使是历史上一开始优柔寡断轻视了鞑子的史可法，这一世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因为朱树人此前潜移默化的提醒、以及李自成确实干得比另一时空更菜，所以连史可法都已经清晰认识到：对大明威胁最大的，如今已经变成了鞑子！而非闯贼！
南京朝廷的一切动作，当然都要围绕着“今年秋末冬初可能就要面临鞑子第一波进攻”这个节奏来部署。史可法和沈廷扬还都有一个共识：
如果可以顶住第一波，那么这次攻势很可能就会就此重挫，让鞑子不得不收兵北返，重新从头开始做准备，这样南方就可以获得又至少一年半载的喘息之机，好好整顿内部。
因为冬季攻势来临的时候，越拖越不利于战斗，需要速战，只要一波小败，就能托住很久。就好比当年曹操赤壁之战，也是隆冬时节用兵，南方马无蒿草，骑兵部队时间一久就坚持不下去了。
南京朝廷眼下的一切决策，都不能妨害“防御潜在的十月攻势”这个核心大目标！否则天下都没了，一群宗室内斗斗赢了有毛用！
史可法也是深入揣摩了一下眼下的局面后，不得不作出一个审慎的建议：“大王所虑甚是，实乃天下之福。眼下我们虽然能以兵马平定福王，但鞑子打得最远的兵马，近在怀庆、卫辉、临清。
如若两淮将领因为朝廷对福王动手而出现混乱，鞑子很有可能改变目标，提前对山东、淮北的剩余州府下手。而朝廷嫡系兵马却因此在跟被福王蛊惑裹挟的军队内战，这就更加便宜了鞑子了。我们还要提防福王为了保命，直接顺势投降鞑子给鞑子当傀儡。
由此看来，对淮北藩镇动手，实在要慎之又慎。不如先观望，要是鞑子南下，他们也好先跟鞑子交手，好歹那些桀骜不驯的兵马，也不算死在汉人内斗之中。
相比之下，朝廷倒是该加速利用这个机会，先把其他跟福王串联的藩王，统统拿下，剪除其羽翼，也好巩固我大明后方。
尤其看福王这些勾连书函，以及抓获审讯的使者所言，两广地区跟福王串联的藩王最多，尤其是这个‘靖江王’，本来就听说颇有想法。不如让湖广总督朱树人，顺势以湖广兵南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肃清两广勾结王爷，
其他各省并举，把内部彻底整顿后，再对付福王，也好先声夺人，更多瓦解北方被裹挟官员、武将人心，再示以宽仁，表示只诛首恶，让除了刘良佐以外的其他淮北将领，重新安心归顺朝廷。
实在不行，还能给包括刘泽清在内的武将，开出一些条件，只要他们到时候坚持在鞑子侧翼抗击，哪怕是形同割据，朝廷也会褒奖他们，比照吴三桂。
臣估计，等鞑子南攻时，山东省内，位于泰、蒙山区以东的莱芜半岛，肯定不会被鞑子重视，那些地方三面环海，又有山区与中原隔绝，不在鞑子南下的交通要道上。只要刘泽清到时候肯躲避，哪怕在山东半岛割据，鞑子也多半不会管。
而朝廷只要他控制住这块地盘不被鞑子占领、当地的钱粮人口不为鞑子所用、他的本部兵马别投降当汉奸，也就足够了。如此一来，到时候朝廷是有希望只诛刘良佐一部、就解决福王之乱的，其他被裹挟武将都还有机会争取！把内战损害降低到最小！”
朱常汸听了史可法这番细致入微的长篇大论分析，也算是彻底松了口气，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就意识到了史可法策略的妙处。
两淮割据势力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现在处在夹缝中，谁先打都吃亏，还有可能逼反投敌。
相比之下，两广或者其他南方腹地的潜在反抗者、跟福王串联勾结的那些人，却是只有南京朝廷出手收拾才行的。南京朝廷不动手，不会有别人来代劳——总不能指望越南人侵略两广吧？
所以，吃好东西当然要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而吃苦药则要反过来，先吃碗里的，说不定碗里吃完时，锅里的已经不用你亲自吃了。
三方一番秘议后，朱常汸立刻做出了决断，让史可法以勾结福王作乱的名义，加速搜捕一切串联的、抗命不来南京的藩王。
南直隶和江西，就靠史可法自己动手，浙江交给浙江巡抚张国维，那也是沈廷扬朱树人的老朋友了。
其他湖广四川，其实没有需要动手的，当地藩王早就被张献忠当年杀得十之七八了，仅存的也都在这两个月里被朱树人积极送来了。
所以最后就剩下两广，这就让朱树人轻兵直进，以密旨领兵，软硬两手准备，雷霆扑灭！
……
密旨下达之后，各方很快一起动手，好几个跟福王书信勾结的藩王，都是没反应过来就被捉拿问罪，敢于反抗或者逃跑的，直接射杀——这也是特殊时期，监国王爷特旨特事特办的，没有问题，这些王爷是已经被拿住明确参与大逆的罪证的。
因为消息封锁得好，淮北方面福王一直到六月初，才得知自己暗中勾结的几个内应同宗，已经被抓被杀了。
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在六月初五这天，靠着阮大铖和刘良佐的拥护，仓促强行称帝，然后少不了把他的称帝理由、以及他跟先帝血缘最近、先帝的监国遗言失效等统统说了一遍，试图号召一批人跟着他干。
然而，天下看清他实力的人，当然都不会跟着他干。只有刘良佐、许定国是铁了心当汉奸，知道南京朝廷不会饶恕他们。而连山东半岛的刘泽清，都选择了观望。
文官当中，只有阮大铖这个士林败类、历史上的大汉奸、后世能被桐城、怀宁两地地方志争相推出去不承认他是本地人的极品，选择了带头拥护福王，并且居然直接被福王封为了伪大学士。
（注：阮大铖的问题，前面提过，再提醒一下。后世怀宁地方志说阮大铖是桐城人，桐城地方志说阮大铖是怀宁人，两个地方争相对骂，都说是对方的土地养出了这种大汉奸。
直到21世纪百度百科词条都不敢写他籍贯，点开词条修改记录，都可以看到好多轮申诉对骂质疑。一写是桐城人，当代桐城人就有申诉的，一说是怀宁人，当代的怀宁人就申诉，只好不写）
连阮大铖的知交好友马士英、正牌凤阳总督，都觉得这事儿实在玩大了，没希望，试图南逃撂挑子谢罪，但是被军头刘良佐扣住软禁了，作为一块招牌还要用用——这里不得不提一句，马士英这人，倒也不算本性太坏，只是他利益被阮大铖绑定了。
历史上马士英虽然拥护了福王上位，但也不算一开始就这么想的。一开始马士英是尝试过跟史可法合作的，但问题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军队里的桀骜之辈不是文官能彻底控制了。
马士英也是看到刘良佐乃至历史上的高杰刘泽清等人已经磨刀霍霍要立从龙之功了，他怕被下面人甩开独走抛到对立面，不得不事到临头投机了一把。
但现在形势这么差，马士英也不傻，他知道福王是不可能成功的，而且要在凤阳称帝，这地方毫无战略纵深，被闯贼、鞑子和南京朝廷三方包夹，怎么都是死，他为什么要跟着死？
可惜，他的试图逃跑抗拒，最后也验证了这个时代军头的失控，刘良佐竟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老上司捆了强行当招牌。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查证马士英没有参与，但一个无能约束之罪是免不了的，能罢官流放留一条命在，就算南京朝廷宽仁了。
……
福王在淮北仓促折腾，试图据中都凤阳称帝的同时，因为消息阻隔，朱树人已经千里急进，从湖广南部带兵突入两广，开始清算另一路反贼了。
还别说，两广地区有一位藩王靖江王，还真是头铁。这位靖江王都不是朱元璋的子孙，初代靖江王是朱元璋侄儿朱文正的儿子，传到崇祯年间，已经是第十三代，名叫朱亨嘉。
历史上，这位朱亨嘉在福王政权覆灭后，还跟着唐王、鲁王争夺过正统，在两广自称监国，最后还试图称帝，随后被推翻杀了。
如今，因为蝴蝶效应，朱亨嘉在跟南京朝廷产生冲突、抗拒不朝的情况下，被福王瞌睡递枕头，就顺势狼狈为奸，
他自己依然称监国、但尊福王为帝，只是因为南京“伪朝”隔绝南北，导致身在中都凤阳的皇帝没法直接行使对两广的政权，就由他这位监国代监两广。
因为准备得比历史同期更充分一些，加上有福王的势力帮着渗透串联，朱亨嘉还真就闹出了比历史同期更大一些的声势。
因为他的突然偷袭、挟持地方督抚大臣，两广总督丁魁楚竟然被偷袭俘虏了，朱亨嘉还一度争取到了上万人不明真相的部队愿意拥护福王。
（历史上是丁魁楚俘虏了朱亨嘉，但丁魁楚这人也没什么本事，算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清军一到他就投降了，还把收缴的两广诸王财物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献给多铎／李成栋）
这些小人物的蝴蝶效应也不重要了，反正就是朱亨嘉和其他两广藩王与无能总督狗咬狗两败俱伤的戏码。
而朱树人带着天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来时，仅仅小战一两场，久不经战的两广卫所兵很快崩溃，直接选择了重新投降朝廷。
朱树人前后花了不到一个月，连跑马圈地在内，就占领了从广州到桂林各地，好生清算了一遍。
朱亨嘉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活不了，怕遭受酷刑，在被俘前选择了自尽。而被他俘虏的两广总督丁魁楚，也被绝望的乱贼心腹报复杀害。朱树人只好请朝廷再派一个新的总督过来。
当然，如果潞王岳父觉得烦，没有合适人选派不出总督，那也没事，反正一个省有一个巡抚就够治理了，总督本来就不是必选项，还可以让他朱树人兼督两广的嘛。
短短一个多月，两广剩下的藩王和总督丁魁楚麾下一些被朱树人盯上的、他前世能在历史书上记住名字的大汉奸，就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再合法不过地消失了。
历史上会被丁魁楚献给多铎和李成栋的那二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白银的诸王逆产，当然也都被朱树人没收了。
立下这平叛之功，朱树人回武昌之后，应该也可以被名正言顺加官进爵了吧。

第三百四十八章 完成备战
朱树人平叛回返，这事儿说起来轻松，但实际上花费的时间，林林总总都算上，也占用了好几个月。
福王被戳穿嘴脸是在五月下旬，正式扯旗和两广那边靖江王响应，分别在六月初和中旬。
朱树人直接进行军事打击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湖广行军南下，大军调度，前后也要占用个把月时间。在两广地区，哪怕是跑马圈地一般把涉及叛乱的州府转一圈，也要个把月，最后回程行军也要一个月。
所以，哪怕朱树人是稍微打了点提前量、提前备战启动南下，最后打完仗也已经是七月下旬，最后回师武昌已经是八月过半。再要把部队重新部署到信阳、襄阳一线前线，那就差不多是八月底了。
毕竟小十万人的部队调动，可不比轻车简从的赶路，日行七八十里都算快了。再加上靖江王叛乱发生在夏天，两广炎热非常，
这一仗军事上难度不大，部队疫病导致的临时减员却不少。回来的部队有数千重病员需要卧床休养逾月，轻症热带病患者也得歇个十天半月才能恢复战斗力。
林林总总算下来，朱树人也只能做到参战部队在八月底全部布防到位、九月份彻底恢复战斗力，所以留给他的时间实在是不能算多。
好在，此战也不用调动朱树人过半的兵力，还是有不少部队能轮换修整的。
而内政方面，朱树人从三月底回到自己总督的辖区后，也一直没闲着，始终有趁着崇祯死后这个窗口期，进一步扎实种田、扩大攀科技的范围。
从三月到八月，加上去冬今春的建设，方以智和宋应星等人在武昌也是颇有成果，改良了好几种新武器和生产科技，也算是为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做好了准备。
朱树人阵营此前的火炮科技，就已经比较发达了，因为打流贼的战争中，这些大炮也能用上，还能用来攻取坚固城池，所以朱树人从两三年前开始、刚刚坐镇武昌当上巡抚开始，就已经在坚持不懈点火炮科技树了。
朱树人阵营的红夷大炮，基本上是在先仿制同期西方最先进水平（最初是以1633年料罗湾海战郑家水师烧毁俘获的那两艘荷兰盖伦炮舰上的荷兰原版炮为模板）的程度上，换上大冶铁矿、铁厂生产改良后的新式炼铁高炉、预热风炼钢炉所冶炼的优质材料，进行生产。
此后又循序渐进改良，不过再没什么质变，无非吨位射程威力这些指标渐渐略微提升，再就是努力搞出了开炮前预点燃引信的初代开花弹。
最近这十个月里，火炮科技的新进步，主要是体现在开花弹的预点燃引信又有了一定的改良，可靠度进一步提高，减少了哑弹率和炸膛率，其中细节自然是非常艰辛，宋应星都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了，也不知道抓掉了多少头发，朱树人也没空了解其中曲折。
相比之下，原始引信导致的哑弹率这一指标，在后续研发努力中，还是比较容易降低的。
而炸膛率就比较复杂，因为这个指标跟开炮时的动作快慢、操作是否走形、还有很多复杂的实地战场因素都有关系。
只要火炮使用的还是定时引信，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战场拖延，导致炮弹还没射出去，就直接在炮管子里炸了。
宋应星当初对这个问题久思无果，最后还是思维上更加高屋建瓴的方以智帮他开拓了思路，觉得应该再研发一种发射步骤更加简短、发射流程更不容易被意外打断的简易火炮，来专门适配开花弹。
当然，新炮就算开发出来后，也是允许现有红夷大炮继续使用开花弹的，只是效率和可靠性会略差一些。
而这个思路的最终产物，其实点透了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把早就适用于原始开花弹的老式臼炮，重新改良一下，用新材料铸造，管壁更厚实一些，管径却要粗短，降低膛压。
说白了，就是弄一个大号的重型攻城迫击炮，彻底放弃精度，没法瞄准射击，只能是对着固定目标慢条斯理轰的那种。
相比于已经进步缓慢的火炮科技，朱树人军在火枪科技方面，过去十个月倒是颇有全新的建树——
如前所述，朱树人掌兵以来的四年，早期火枪科技总是专注于霰弹喷子，其后更是把低膛压短射程高射速这几项指标发挥到了极致，先后弄出了纸弹壳／蜡弹壳定装喷子、后装双管喷子、转轮手枪喷子……
之所以当年专注于喷子，也是因为朱树人对自己的敌人定位很了解。他升官掌权的最初三年，就是完全不跟鞑子交手，专杀流贼的。而流贼部队普遍无甲，至少甲胄不够精良，随便一些铅珠铁渣只要够密集，都能打得革左五营张献忠李自成部哭爹喊娘。
所以朱树人前些年就只要追求火枪的火力密度就行，对射程和穿甲率都几乎不考虑。
但是，自从去年冬天以来，朱树人也已经意识到了对手即将出现变化，所以这十个月里，他对喷子科技没有再给任何大额投入，只是顺其自然发展，
而把绝大部分火枪科研经费、资源，都投注到了前装、尾部封闭式的高膛压传统燧发枪上。至于研发的基底，自然还是从传统发射独头弹的鲁密铳和斑鸠铳，进一步改良。
之所以科技树侧重有如此的倾斜，也是因为朱树人了解自己的敌人——即将要面对的，可是凶残的鞑子，而清军绝不是很多小白文里说的那样装备简陋的游牧骑兵，到了崇祯死时，清军的铁札棉甲普及率已经极高，八旗骑兵几乎人人都有重甲。
历史上清军的红夷大炮数量，也是天下各方势力中最多的，如今这个时空才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变得大炮数量不如朱树人军多。
所以，再指望专屠无甲轻甲的小铅珠铁渣喷子大显神威，那是不可能的。对付清军骑兵，必须强调弹丸的单发破甲伤害和射程，走回传统前装高膛压燧发枪的老路。
好在朱树人眼界开阔，这个科技树虽然此前没怎么点，但他至少不会重复闭门造车，有同时代最先进的同类武器为基底，继续往上打磨，
再用上大冶铁厂最新最精良的钢铁材料、再加上一点现代的标准化思维，方以智和宋应星在大半年的努力后，大致造出了类似于后世法国18世纪沙勒维尔系列前装燧发枪水平的枪械——
也别觉得这些武器有多高大上，只要材料科技上去了，标准化程度上去了，再砸钱砸资源，以1630年代燧发枪为基础，开发出沙勒维尔步枪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历史上法国人的沙勒维尔步枪系列（有些音译叫夏维尔，一个东西，这个系列一直用到拿破仑战争前期），也算是非常经典了，首款诞生于1717年，后世就称为1717型，比明末西方最先进的火枪，也就多领先了八十年而已。在工业歌命出现之前，八十年根本不算久，科技进步也不明显。
不过1717型沙勒维尔，还没实现标准化的思维，所有的枪械连尺寸长短、口径都无法精确统一。真正实现标准化的，已经是1728年第二版的改进型。
而朱树人有现代思维，对于标准化、后勤简化当然是非常重视的，加上他在大冶铁厂这几年，基础打得好，所以方以智搞出来的初代版本，就已经全面超越了法国1728款沙勒维尔的水平。
另外，朱树人军此前在研发喷子那些年里，积攒下的火枪配件技术，都是可以无缝衔接移植到新式前装步枪上的，比如刺刀之类。
法国人历史上在1728型沙勒维尔上，依然用插进枪管的刺刀，朱树人军却几年前就改用套箍式刺刀了，可以确保上刺刀后不影响继续开枪。法国人却要在1756－1763年的欧洲七年战争中吃了亏，才开始改用套箍式刺刀。
另外，法国人的前装火枪，一直是把压紧火药的枪管通条，用扣环的式样固定在枪管以下部位，每次装火药后压紧，最后一下都要把通条重新从枪管下面的两个固定小孔里穿回去，下次装填又要拔出来，比宝剑入鞘出鞘还麻烦，慌乱中还容易瞄不准捅到手。
朱树人这边，因为有更好的弹性钢材，方以智直接设计了一个卡槽式的通条固定器，用完后直接往卡槽里一卡，比小孔固定能多节约三四秒取放时间，也算加速了装填。
总的来说，在新的大战来临前，大冶兵工厂总算是造出了一款水平全面介于沙勒维尔1728款与1763款性能之间的新式燧发枪，而其中用到的钢材，甚至比法国1763年的还好，枪管通条等小结构优化也比沙勒维尔1763还好。
或许等这款新式武器大规模上战场、经过实战检验、总结经验后，朱树人军也能造出所有方面都全面超越沙勒维尔1763款的步枪，那样他的火枪兵就彻底达到了拿破仑战争开战初期的科技水平了。
有了标准化的、划时代的新式武器，自然也不能再用原来的鸟铳鲁密铳斑鸠铳之类杂牌名了，朱树人直接就把这种新式步枪取名为武昌造，当然在更多第一批被发到新式步枪的将士们口中，他们更喜欢把这种武器称为“国姓造”。
这些武器在研制的过程中，就有一边小批量试产、测试性能、磨合使用战术，所以从五月份朱树人出兵南下之前，第一批就投产了。
当时产量很小，每个月才造一两百根，边造边优化，到朱树人八月份回来、安顿好部队，已经生产了四个月左右，“武昌造”累计有了大约两千杆的存量。
相比于朱树人经营了三年的武昌府军工产能，每月数百根的速度实在是算慢的，因为原来造鲁密铳和改良鸟铳的时候，当地军工厂已经能达到每月两千以上的速度，今年按说该提速到月产三千，哪怕是生产后装双管枪，也能有每月一千多杆。
所以，按照这个潜力曲线继续挖掘，朱树人相信，此后大冶兵工厂很快就能达到新式武昌造月产一千以上的速度，明年甚至可以扩产到两千。
如果算到崇祯十七年底，朱树人大约能拿出五千杆武昌造，到明年也就是朱常汸继位元年年底，武昌造总量能超过两万杆。
只要给他时间继续种田，专注于南方富庶之地发展军力，积蓄够了力量就可以反推。
对于眼下的明朝政权来说，只要守住跟历史上南宋一样的防线，清人自己就会渐渐崩盘。
因为明末的北方财政一直是入不敷出的，哪怕没有崇祯的搜刮，光靠连续天灾和贼寇杀戮破坏，北方经济都没法自我维持。
历史上，清朝要到顺治八年之后，才算是在北方实现了收支平衡（不算北京城，北京城还是要靠南方财政输送养活的，只是说除了京城以外，其他各省可以自己养自己）
就算如今崇祯死前挣扎少了一点，死得痛快了点，清人也不可能在顺治五年、六年之前实现自给自足，他们唯一的希望是速速南下抢有余粮的地区，抢不到就得自爆。
对朱树人而言，顶住前几波，后面敌人就会越来越弱。

第三百四十九章 继承大统
稳扎稳打一边平乱一边种田，随着时间进入崇祯十七年八月，南明内部总算是进入了一个凝聚团结的繁荣期——
除了两淮的福王伪政权地区，那地方刚刚作乱还不满两个月，因为优先级的问题，朝廷军队还没来得及对那儿动手。
不过军事上没动手，不代表政治上没有拉拢，至少山东总兵刘泽清已经在南京朝廷从海路派出的信使联络许诺下，选择了明确不再依附福王朝廷，还公开宣布认定福王为僭伪。
真正坚持跟着福王混的，文官也就阮大铖，武将也就刘良佐和许定国，再无他人。
福王伪政权囊括的临时统治地区，也就是整个凤阳府、淮安府、山东兖州府位于黄河故道以南的部分，加上河南的归德府，满打满算三个半府而已。这点地盘都敢称帝，也是没谁了。
其中淮安府的地方官员，以及一些刘良佐手下的中层将领，目前南京朝廷还在想办法拉拢分化，想让他们对刘良佐再来一次下克上，朝廷就赦免他们的罪过，这样也能进一步减少汉人内战的伤亡，把更多人和平争取过来。
而山东兖州府那部分土地，倒不是刘良佐打下来的，而是因为刘泽清看到清军南下已经迫近，主动选择了让出运河沿线的平原地区，把主力和嫡系军队的家属人口都迁移到了登莱之地、山东半岛上，以免独自被鞑子主力正面强推。
刘泽清部弃地溜掉后，刘良佐却没处跑，自然要暂时填补占住这块地，以维持自己的防线。被各方势力挤压在这么一块四战之地，他也是有苦难言，甚至都在考虑是否应该把福王卖给鞑子，当鞑子控制的傀儡。
而南方的南京朝廷控制区，不但部队都开始足额发饷、加强训练，士气得到了恢复，农业生产也在得到肉眼可见的优化，可以说每一季都能变点样。
被朱树人推广了三年多的玉米、土豆等物，外加其他优良品种，当初崇祯十三年时，只在随、黄二府推广，大部分留种，此后几乎是每年几倍到十几倍的覆盖区域增长。
崇祯十四年时扩大到当时朱树人控制的全部州府。十五年扩大到整个湖广辖区，以及与湖广交界的河南、江西、南直数府。十六年进一步扩大到四川全境直至汉中。
而今年，当然是在夏粮种植这一季，全面扩展到了江西、南直、两广全境。等于是南京朝廷控制的所有区域，适合种植新作物的土地，都被锦上添花推广了。
只是考虑到地方农民的接受速度，整个学习适应还需要过程，但至少每个省的农民都已经被宣传了一遍，知道了新作物的存在，还了解了朝廷对于种植高产作物的优惠政策。
当然，适合种水稻的土地，依然还是要种水稻，南稻北麦的地理格局是变不了的，玉米取代的主要是跟冬小麦套种的夏粮土地，跟水稻则不存在冲突。
南方被推广地区，也只是原本种不了稻的小块地或者旱地，尽量用玉米土豆利用起来。具体工作自然有新的户部官员推广，如今朱树人的父亲沈廷扬正式当了尚书，他也是很想干一番大事业的，
加上他不需要贪钱，还非常了解账目猫腻，洞察官商勾结的人性，一旦认真起来，虽说不能彻底革除大明贪墨弊政，好歹也能在小范围内尽量让风气稍稍改观，让想做实事的人略有机会伸展抱负。
至于朝廷军队发饷充足，则是靠着朝廷新预征的大笔厘金，以及朱树人去年灭张献忠时遗留的缴获——张献忠死前，事实上还颇为朱树人当了一把干脏活的夜壶，
张献忠杀了那么多藩王，抢屠了那么多富户，最后留下累计近两千万两白银的缴获，都被朱树人吸了。虽然代价是湖广和四川富人人口损失了不少，是抢来的，对经济的可持续性破坏比较大，
但不得不说，如果靠正常征税，四川地区七八年都征不出这么多财政收入，张献忠等于是一口气把那么多年的财税抢了，寅吃卯粮，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朱树人剖出来了。
这笔银子一年半载是花不掉的，所以朱树人完全可以靠着这些财富，强撑着南方朝廷的军饷军备至少两年，这样绝对够撑到税制改革彻底平稳过渡。
而南直隶、浙江、江西、两广的明军，在第一次被足额发饷后、而且由户部派出的官员和都察院的监察官员、沈家商会的掌柜账房、亲自到地方核实账目直接发放，明军上下也是气势为之一振，精气神都跟原来吃空饷喝兵血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虽说这种发饷依然可能有猫腻，有户部和都察院人员一起被收买的可能，但是在沈家商会的掌柜、账房监督，沈廷扬的决心之下，多多少少会好一点。毕竟私企老板自己发钱，肯定比国企要对贪墨更不容忍、惩戒更狠。
这种临时性做法也不能长久，只是权宜之计，因为沈家父子很清楚，这种靠增加审批把关环节来解决问题的办法，始终是治标不治本的，只会让系统冗余越来越庞杂。
就好像电影《战争之王》里尤里奥洛夫那句经典台词：如果基辅又派更多的人来核查、不让迪米特里叔叔卖装备，那就把新来的核查员也拉下水。
明朝为了监察百官弄了锦衣卫，为了监察锦衣卫又弄了东厂，为了监察东厂又有了西厂、内行厂，殷鉴不远，作为读书人，对这种层层套娃的特务政治当然是深恶痛绝的。
事情过渡完之后，这些临时上的手段都要及时废除，这就好比过河的时候摸着石头避险，不能摸石头摸爽了一直泡在河里不走了。
……
财政农桑军心军备都得到稳定发展后，南京朝廷下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也就呼之欲出、浮出水面了：
监国潞王，该是时候正式称帝了。而对于在潞王称帝过程中，帮着稳定运作南京朝廷、对政权过渡有功的文武，也都该论功行赏。
这是个很自然而然的事情，毕竟对面的伪帝福王都称了五十多天了，潞王这边之所以稍微拖一拖，一开始也是想显示“我们尊重先帝遗诏口谕，不会因为某些反贼的举动就改变我方计划步骤”。
毕竟要是福王一称帝，潞王这边十天半个月之内就急吼吼称帝，就显得太被动了，好像是赶时间被迫抢正统一样。
登基大典本身，不得好好准备、至少提前一个月通知、昭告天下？哪有说登基就登基的。
所以，当初听说福王称帝，史可法依然建议先武力把两广平定，然后这边按部就班走流程。
而朱常汸本来也仁懦无野心，怕担责任，一拍即合任由有司安排。
七月份时，南方初次传回靖江王伏诛的快讯后，朝中就又有一群人劝进，朱常汸则再次表示“寡人只是受先帝遗命监国，如今定王、永王依然没有明确死讯，死不见尸，岂可造次”。
如此辞让，也让潞王谦逊的形象愈发人所共知。史可法再次上表，再三陈述：
“定王、永王疑似不幸的消息，传回至今已有半年，若是能得侥幸，且得知朝廷虚位以待，岂有半年都不能赶到南京之理？”
退一万步说，史可法的潜台词就是，在虚君位以监国的状态下，朝廷都公示天下三个月了，只要活着，想当皇帝，早就该来了。要是没来，那就是觉得自己不行，觉得天下没戏了，担当不起如此重任，想隐姓埋名苟活！
如果先帝二子都是这样不敢为天下担当正统的，放弃皇位的，还有什么好等？如此国难之秋，救国存续大统才是最重要的！
反复辨析之下，潞王也算借坡下驴松口，然后依然要求史可法想个办法给把纲常名分梳理清楚。
史可法揣摩之后，又上了表，建议给定王上一个“殇太子”的谥号，显示朝廷认定他死在献愍太子朱慈烺之后。认定崇祯临死时已经意识到，长子会和他一起被闯贼抓获甚至杀害，次子则有可能活得更久。
如此，就等于崇祯临死时，改变了立储意愿，把有可能活更久的那个儿子立为新太子、这才请的潞王叔监国。但最终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才到了这一步。
这个正统伦常的工夫都做完后，朱常汸才彻底理顺了名分，另一边南京城里又同期在筹备典礼，最终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这天，行登基大典。
身在武昌的朱树人，提前接报之后，也受诏赶回南京一趟，参加典礼，
反正他留在湖广的部队，当时还处在从两广返回后的休整期内，基本上要到八月底才能养好伤病，所以八月期间，部队本来也没法动作，他这个主帅暂时离开大半个月，并无问题。
他八月初六从武昌启程，顺长江赶路七八天，最终在典礼前两天抵达南京。
此后一切繁文缛节自不必提，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一早卯时三刻，南京城中主要朝臣就按班就列，进退有序，参加了典礼。
监国潞王朱常汸，再次巡谒孝陵，又祭告太庙，还提前从杭州再次请来了懿安皇后作为先帝遗命的转述人见证整个流程，连带着坤兴公主也参加了典礼。
做足了工夫后，朱常汸在史可法的领班宣读下，正式登基，因为没有跨年，暂时还不用改元，依然是崇祯十七年的年号。但是已经拟定，等来年元旦，就要改元“隆武”，以彰显武功，恢复中原。
兵部尚书史可法为武英殿大学士，担任内阁首辅，户部尚书沈廷扬为文华殿大学士，担任内阁次辅。
为了笼络人心，朱常汸还给他们都封了伯爵。武将当中，此前在拥立监国、以及后来遏制福王的过程中有主要功劳的将领，也有两个捞到了伯爵，分别是黄得功和张名振。
黄得功是朱树人派去提防福王从凤阳入侵信阳、扩大地盘的。张名振则是运气好，当初堵住了刘良佐渡江。但他们的功劳毕竟要低一级，这些伯爵都是不能世袭的，只有他们本人可以终身担任一代。以后再有功劳，可以酌情再加赏。
其他平叛有功的将领，不够突出卓著的，凡是原本就有总兵官级别，如今也都给个将军号，提高荣誉待遇。
另外，朱树人在这次平定两广、回事途中顺便还把两广和江西交界的赣南山区流贼残部打击了一下，整个过程中，朱树人也给了一些此前崇祯时期被戴罪立功禁锢的降将以表现机会。
比如，一直坚持到张献忠死前才投降的李定国，因为这一世是在崇祯末年被解决的，所以哪怕戴罪立功，此前也不好给官职。
朱树人为了用好李定国、孙可望等人，也是煞费苦心，这次就带着他们一起，去平叛靖江王的途中刷功劳。朱树人还不好用流贼旧部去直接打叛乱藩王，怕被人指责“以疏间亲”，所以就只能让李定国在赣南山贼身上刷刷。
好在此前残留在赣南的山贼，基本上也是崇祯十五年时、张献忠在衡州决战中被朱树人打崩后，往西逃散的那部分偏师。
所以李定国孙可望奉命去剿辅并用，也算是非常顺利，当地头目听说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只要处理几个截杀守法藩王的典型，其他人都能投军，还足饷确保不被克扣，也就大部分归降了。极少数死硬分子，也成了李定国刷功劳的人头数。
有了这一波名分，朱树人就顺势帮他们请功，让孙可望、李定国都暂时得了一个参将的级别。后续是否能升迁，就看他们带着改过自新的西军旧部，能不能好好在北伐当中立功了
总的来说，潞王朱常汸登基后这一波升赏封爵，已经是很克制了。相比于历史上福王登基时、直接给江北四镇和左良玉都普发式封伯甚至封侯；朱常汸给出的大明爵位依然是值钱的，没贬值太快。
当然，所有应该被升赏人里面，最应该被升的，还是朱树人。
可惜他太年轻，而且他的生父已经被架到了内阁次辅位置上，他也不可能入阁。而爵位方面，崇祯临死前最后一个月，当时为了劝诱朱树人北上勤王，已经把他的克虏侯升为鄂国公了，这也没法再升——
至少目前为止，潞王还没头铁到觉得“因为朱树人被先帝赐国姓，也姓朱了，所以就可以封王”。
历史上郑成功在永历后期倒是被封为延平郡王了，孙可望李定国甚至被封过一字王，但那是爵位彻底不值钱、朝廷崩摧流浪之后的事了。现在南京朝廷还算稳固，朱树人的功劳也不够格破例。
最终各方权衡折衷，朱树人总算是被“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湖广两广四川诸军事”。
也就是把他的总督辖区，从湖广一省，扩大到湖广、两广、四川三省，等于是南明朝廷自江西以西的一切事务，都归朱树人全权掌握。另外为了配合数省的辖区，自然也要加兵部尚书衔了。
明朝惯例，一般总督一两个省的可以不加兵部尚书衔，或者只加兵部侍郎衔。但总督三省及以上，就必须加兵部尚书衔，才能统筹全局——朱树人穿越之初，他的第一位官场引路人杨嗣昌杨阁老，就是加兵部尚书衔总督六省军务。
朱树人花了整整五年半，才算是爬到勉强能跟穿越之初杨嗣昌相近的位置，但他的总督区还是小了点，而且少一个大学士、阁老的头衔。

第三百五十章 连环蝴蝶效应
参加完八月十五的潞王登基大典，朱树人总要在南京略微多盘桓几日，
后续还有一堆的繁文缛节和同僚应酬、人脉维护、人心摸底的工作需要做。
他骤升了三省总督，加了兵部尚书衔，朝中有哪些人是真心为他欢欣鼓舞的，哪些是嫉妒却又无可奈何的，哪些则是对这个朝廷不看好、依然觉得还不如早点投北面鞑子求个荣华富贵的，这些都要摸排清楚。
该喝酒谈心，假装推心置腹的场合，也一个不能省，新君即位后，朝廷的团结始终是第一位重要的。
再考虑到从南京回武昌是逆流而上，肯定比来的时候顺流而下要慢得多，做完这一切，朱树人最快也得八月底紧赶慢赶回湖广，稍微出点拖延就得九月上旬了。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天下局势如此飘摇，其他各方势力也是不会等着南京朝廷进一步彻底整合内部的。
早在潞王登基大典前后，在西北前线，就有四川巡抚方孔炤快马加鞭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紧急军报，想跟朝廷请示一个对敌情变故的处置意见。
随后，河南的襄阳、信阳前线方向，也陆续传来了类似的紧张讯息，基本上可以和方孔炤送来的信息相互印证。
方孔炤送来的信息，倒也不算太坏，只是喜忧参半，风险和收获并存，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根据四川守军秦良玉、方国安部探报，汉中方向的明军，在七月底时，就在陈仓道口遭遇了闯贼麾下袁宗第部的小股流贼部队的侵扰过境。
宝鸡县和大散关的明军守军自然是笼城死守，并不与敌交战——这也是自去年下半年以来，朱树人平定四川后，就定下的方针。
因为陕西在崇祯末年就是天下第一天坑，绝对的财政无底洞，既然有那么多土地都丢了，就不急于先收那。
当然陕西将来肯定还是要的，那都是华夏故土，但在有很多阶段性可选项的情况下，还是要分轻重缓急主次，先拿其他好拿的，所以这个方针本身没问题。
朱树人离开后，汉中地区的防务就一直由方孔炤盯着，也把一部分四川当地的部队添补了过去，以补上朱树人抽调走曹变蛟的部队救驾产生的缺口。
四川部队相对不擅长平原野战，还缺乏骑兵，也不可能在关中平原主动求战。
但是相持了很短一段时间后，秦良玉的收关兵马很快就发现了异常——袁宗第似乎只是过境，偶尔部队赶路逃散了就在野外随便劫掠一把，但并不敢攻击官军掌握的宝鸡县。
甚至袁宗第都敢不顾自己的粮道后路，有时候直接就带着大军从宝鸡县城外不远处迂回而过，然后沿着渭水逆流而上，穿越秦岭、陇山之间的河谷，似乎是要把部队转移到陇西。
这种做法，明显是犯了兵家大忌的——兵法中，之所以那些当着要道的坚城、没法被进攻方直接迂回绕过，就是因为如果你绕过去不打，等你主力部队走远了，坚城里的部队是可以开城门出来截断你后勤粮道的。
袁宗第这种不管不顾往西逃窜、完全不担心宝鸡县明军断他渭水航运的做法，一开始着实是让秦良玉懵逼了一会儿。随后她也毫不客气，吩咐儿子马祥麟按常规基操、瞅准机会出城劫粮。
马祥麟还真就中规中矩一击即中，歼灭了袁宗第一小支后军偏师，连带着把辎重物资端了。而袁宗第居然还是忍气吞声，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让后军更加小心行军逃窜。
到了这一步，秦良玉基本上也想明白了——袁宗第肯定是不会久守西安了，他把部队一批批往陇西撤退，这是要连老巢都丢了迟早全军撤。
当时因为消息闭塞，身在四川的秦良玉并不知道外边关外的战况，所以她本能还觉得西安是此前李自成起家称王的地方，肯定是闯军重镇，哪怕北京沦陷了，李自成多半都会拿西安当陪都，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弃呢？
但眼下铁证就在眼前，袁宗第这样没命地分批西撤，被截粮道都不管不顾了，秦良玉就是再不敢相信也得信了。
双方小摩擦了一阵后，到了八月初，情况终于明朗：袁宗第实在撑不住了，试图向大散关的马祥麟提出谈判请求。双方略一接触，袁宗第就直接服软，想问问朝廷是否能允许他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秦良玉闻言大惊，一时不敢相信，她也无权决定这种大事，就逼迫着让对方交代更多理由，不得隐瞒。并表示只要他如实交代前因后果，朝廷绝不会因为他穷途末路，就开更苛刻的条件逼迫他。
考虑到大明朝廷如今是朱树人的岳父在执掌，袁宗第虽僻处边陲，也知道朱树人在招降纳叛方面的好名声——
连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投降，如今都洗白了，还靠着收拾其他流贼残部做回了参将。朱树人还是出了名的喜欢重用那些杀义父来投的流贼酋首义子，简直专门崩击华夏的认干爹伦常秩序。
袁宗第犹豫之后，认定如今局势跟崇祯在世时已经大不一样了，一个仁懦不敢清算历史旧账的新监国，加上一个有灵活道德底线的权臣，他就是投降，问题应该也不大。
最终，袁宗第就如实供述：他之所以西逃，想逐次放弃关中、最后连西安也放弃，逃去陇西，是因为从七月中下旬开始，东边的潼关、蒲坂津方向，就陆续遭到了清军的进攻。
确切地说，来进攻的不止有清军，还有另一支地位比较特殊、因为蝴蝶效应而定位不明的军队，那就是吴三桂的关宁军。
如前所述，历史上清军在崇祯十七年／顺治元年的十月份，才彻底搞定山西河北，然后兵分两路，分别由阿济格和多铎挂帅，一路西征李自成，一路南征南明。
而因为崇祯早死两个月、其他节奏都加快了，如今这一世，清军的这一轮大规模征伐，也就提前到了七月中，刚刚过完最暑热的季节，多尔衮就抢着部署动手了。
而这一世的吴三桂，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此前一直是保持了对管宁地区和关内一两个府的控制的，当初新一片石大战，多尔衮只是从蓟门入关绕道侧击李自成。
因为有海路这条退路，多尔衮把吴三桂逼得再急，吴三桂还能指望从海路撤走相当一部分兵力，最多只会丢下一些殿后打阻击的部队。所以多尔衮也深知这一点，并不像逼太急对方，还想慢慢软化吴三桂，双方就保持了一种微妙脆弱的平衡。
可惜，既然是微妙脆弱的平衡，能保持小半年就不错了。吴三桂也没想到李自成那么不经打，而多尔衮又那么强，
李自成进北京没多久就跑了，而此后四个月里，整个河北、山西两省全境都落入了鞑子之手。一切变化太快，让吴三桂手上的筹码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维持自己的超然地位，他倒是想一直跟多尔衮保持“讨贼联军”的身份，但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够资格了。
如果吴三桂是个没什么野心的，肯重新回去乖乖做南明的武将，失去藩镇割据的超然地位，那他倒也能跟着朱树人走。
但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品尝过其美妙，实在是由奢入俭难，很少能有人再功成身退的。
吴三桂当然知道过去这几年，朱树人一直在拉拢分化自己的嫡系势力，虽然朱树人一直有帮着关宁军运粮运饷，可那同时也是在收买人心！
吴三桂麾下的张国柱等部将此前已经跟着朱树人南撤了，至少带走了吴三桂麾下四分之一到三成的关宁军老兵！曾经跟吴三桂共事的李辅明部，也被朱树人拉走收服了。
要是选择南下，吴三桂很清楚，以后他一辈子都当不了雄踞一方、自己说了算的土皇帝了。只会被当成失去了根据地的客将，钱粮财权全部仰人鼻息，一旦看你不爽断你供给，立刻就能拿捏。就像《三国演义》上韩馥的谋士劝韩馥控制袁绍那样。
如果吴三桂是个穿越者，知道后世的历史，那他当时的感觉，应该就跟张汉卿丢了东北地盘入关后、会担心被常开申当客将随便调度消耗吧。
出于这种顾虑，他决定最后搏一把，以朱树人为备胎后盾，来跟多尔衮重新谈一个更有可行性的条件。
早在六月份的时候，河北彻底平定，吴三桂就对多尔衮伸出了橄榄枝，希望可以更深入地与清军合作剿贼，甚至可以考虑“放弃关宁根据地”，只要多尔衮答应他另外两个新条件。
第一个条件，倒是跟历史惯性一模一样，便是“身为明臣，只战流贼”，他可以作为清军的联军，甚至是被清军请来的客军，一起打李自成，但也仅限于打李自成，如果清军敢对南明动手，他绝不会参与。
还别说，很多对这一期间历史不太了解的人，或许会对这个条件觉得诧异，但事实上，原本历史上吴三桂在弘光、隆武年间一直是做到了这一点的。
在南京江浙的南明政权被多铎干掉之前，吴三桂是坚持了只跟闯贼作战，绝不跟明军作战。所以多尔衮两路分兵时，吴三桂才选择了跟西路军的阿济格，而没有跟南路军的多铎。
至于吴三桂军后来对明朝动手了，那主要是永历时期的事儿，吴三桂还找了一块遮羞布——他认为永历已经不是大明正统了，因为永历没有自己的部队，而是选择了给孙可望李定国这些“张献忠义子”封王，借张献忠军残部自保，
所以吴三桂发檄文说永历是“西贼傀儡”，是被反贼裹挟的，这样做好心理建设，才带着他麾下原本打明军旗号的部队改弦更张，彻底当了清军。这中间，其实有一个两年的过渡期。
如今吴三桂的形势好歹比历史同期要好得多，吴三桂当然也不会主动当汉奸，在这方面他提出的条件，自然会比历史同期更加苛刻。
而多尔衮既然在原本历史上，都答应了吴三桂，现在就更加得答应了。多尔衮表示，目前绝对不会要求吴三桂参与对明朝控制地区的军事行动。
至于天下流贼消灭完之后么，多尔衮就没说，但谁都知道形势变化之后，可以有新的要求。
吴三桂提出的第二点要求，则是比历史上更苛刻的、纯属蝴蝶效应。
吴三桂表示，因为他现在还有关宁的地盘，如果要他放弃这块地盘，必须给他一块自辖的“就粮之地”，而这块就粮之地，他也不问多尔衮白要，他可以帮着打李自成，从李自成手上抢过来，
到时候从李自成那夺回的土地中，分出一部分给吴三桂，多尔衮承认这块地盘归他，大家两不相犯，而他也可以继续以兵力帮助多尔衮追击李自成残部。
这个条件，多尔衮显得比较慎重，反复确认吴三桂想要哪里。而吴三桂再三权衡，也知道要值钱的地方多尔衮不可能给，多方博弈后，吴三桂表示：
既然听说摄政王要让阿济格亲王带领西征大军彻底消灭西北闯贼，吴三桂愿作为客军先锋，助阿济格亲王厮杀，只要吴三桂的部队作为主力攻下关中，就以陕地作为吴三桂军的新根据地，
届时关宁地区的人口土地自然全部交给多尔衮，而且也保证不会再从海路南撤到江南。
多尔衮思前想后，考虑到如果不答应这个条件，吴三桂真有可能狗急跳墙走海路去投奔朱树人。而清军的海上实力，至今还是一坨答辩，根本没法跟称霸黄海几代人的沈家水师媲美，这种事情是阻挡不了的。不管怎么说，把吴三桂骗离关宁放弃南逃是最重要的。
另一方面，多尔衮也是做了一些情报工作，尤其是了解了一下陕西如今的情况，他也得知崇祯年间，陕西几乎就没正常年份过，环境恶化极为恶劣，虽说是一个省的地盘，实际上能提供的钱粮也不比关宁地区一两个府多了，未来多年都未必能恢复。
考虑到陕西经济上不值钱，多尔衮最终决定答应，只要吴三桂打主力收复西安，就许封吴三桂成为事实上的西北王，后续吴三桂继续出兵助战河南南部等扫尾工作。
等流贼彻底消灭后，再谈进一步条件也不迟。多尔衮相信，只要吴三桂成了事实上割据的西北王，他是绝对不敢再投降回对武将防范严重的明朝、受南京朝廷实际控制的，到时候，出于对清算的恐惧，自然会逼着吴三桂作出进一步选择。
如此层层蝴蝶效应之下，这一世的吴三桂，跟着阿济格再来打陕西流贼时，也就愈发有积极性了，简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袁宗第在潼关和蒲坂津都是大败，加上他和李自成嫡系地盘之间的道路被断绝，袁宗第防区事实上成了一片飞地。而陕西粮草一直不能自给自足，过去两年一直是在靠消耗人口维持剩下的军队活着，这样一块地是守不住的。
这才有了他在潼关失守前夕、拼命带着嫡系部队往陇西跑，然后被明军截击了，他还想通过秦良玉向明朝名义上投降——袁宗第其实也清楚，只要他名义上归顺了，明军是不可能短时间内真的分兵捞到陇西那么远，来控制他的，他事实上还是自己管辖自己。
而只要拿到这个投降的名分，变成明朝武将，号称“不攻明土”的吴三桂，也就没有理由再打他了。
关中之地就丢给吴三桂算了，他也知道吴三桂下了血本，不达到这个目的不会罢休。
但袁宗第只要好歹能留下一个陇西，跟吴三桂隔着陇山为界、中间还有南明朝廷控制的宝鸡县为界，扼住陈仓道口和陇山渭水谷口，那他基本上也就能跟吴三桂井水不犯河水了。
到时候大不了再稍微分点兵，把陇山中北段的街亭道口一堵，秦、陇自古就是两个独立的地理单元。
……
这种涉及大义名分的事情，秦良玉当然不敢自专，也就有了她上报方孔炤、方孔炤再六百里加急急报南京的情况。
当时赶上潞王登基，朱树人也还在南京，重臣都齐聚一堂，讨论效率自然也快。
朱常汸在这种事情上并无主见，只是懦弱觉得有人来投降就能接受。如此一来，下面的人就更好办了——
原本若是崇祯在世时，下面的人最担心的就是崇祯要求对方投降后，对方投降得不够彻底，崇祯就又要追究手下人“为什么接受这种不彻底投降的贼寇的投降”，然后治罪。
现在朱常汸就是个软弱和稀泥的，受降后对方投得不彻底都不追究决策文官罪责，大家也就放开了胆子招降纳叛了。
在朱树人做主下，史可法走流程，朝廷很快给方孔炤回复，让他接受袁宗第投降，并且可以给一个参将身份，同时火速派使者从宝鸡去西安，通知吴三桂和袁宗第休战，并且顺便安抚吴三桂，表示朝廷对他目前为止的自作主张立功表现都是认可的，让吴三桂不要有心理压力。
朱树人觉得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如果能够稳住大西北，就算对吴三桂示好又如何呢，不管历史上吴三桂最后有没有做汉奸，此时此刻他还扯着“只打贼、不打明军”的遮羞布，那朝廷就该和稀泥尽量利用，免得多树敌。
如此复杂的乱世，是要讲究一点模糊的，不能都跟读书人那样，大义名分纲常伦理丝毫不松口。要清算，也不是现在的事儿。
这些往返周折，前后也花了一个月左右，等朝廷旨意送到，吴三桂也确实已经实打实占据了西安和陕西大部分地区，只有潼关、蒲坂津和少数几个渡口被清军掌握了——清军也是要拿捏吴三桂，不让吴三桂太过分割据，所以要把咽喉军事要塞捏在自己手上，只给吴三桂一些无险可守的种田地盘。
吴三桂接到旨意后，也借坡下驴，表示他依然是明臣，只是特殊时期配合清军击闯，袁宗第如果确实接受朝廷改编、受朝廷委派文官接管地方政务，他也就不会再打过陇山。
中原开战之前，南明朝廷好歹是把西北方向的防线稳住了。如此一来，只要考虑中路和东路的战事。
吴三桂和袁宗第、阿济格、明军的四川军队这几方势力，也暂时从未来一年半载内的中原争霸棋局中，被临时踢了出去。
中原战场上，只剩下包含刘宗敏、刘芳亮的李自成本部，多铎带领的清军东路军，凤阳的伪福王政权，南京的大明正统朝廷，这四方势力之间的争斗。

第三百五十一章 连锁应对
闯贼袁宗第部，因为顶不住吴三桂作为阿济格前驱的进攻，看似非常没有节操地出卖了他刚认了半年的“陛下”，果断弃闯投明。
这事儿在外人乍一看来，其实会显得很突兀，也有点不合理。
因为李自成麾下的几大农民军主要将领，素来给人的印象都是非常死忠可靠的。袁宗第此前跟朱树人也交手过好几次，在商丘时被黄得功重创，到了宝鸡又被曹变蛟追着砍，他要投明，历史包袱心理负担肯定不轻。
怎么事到临头，一切都显得像是只有南明朝廷和袁宗第两方之间在往还商讨、压根儿没有李自成什么事呢？李自成瞎么？
双方从开始秘密接触，到最后实际达成投降意愿，至少是有两个月以上的时间差的，毕竟蜀道艰难，南京朝廷是通过四川、汉中跟袁宗第联络的，走路都要很久。
以常理度之，李自成不可能整整两个月，都对他手下三大主要将领之一的袁宗第不闻不问，一无所知。
但凡他能发现猫腻并设法阻止，或是派人把袁宗第召回、或是派密使去给袁宗第传令、期间搞点掷杯为号的小动作，把袁宗第杀了夺回军队，那都是有可能做到的。
但这一切潜在备选项，偏偏就是一个都没发生。
事情到了这一步，世人就不得不注意到一个事实——李自成的政权，在到了崇祯十七年八月，或者说大顺元年八月时，已经进入了一个危如累卵，处处受敌的自顾不暇状态。
而且李自成在袁宗第投降之前，已经有点对不起袁宗第，把对方当成一颗弃子了。
如前所述，李自成在河北的地盘，早在这年上半年就彻底丢完了，山西的地盘，一开始也丢了一部分，而剩余的河东部分就是这一波阿济格带着吴三桂西征，彻底搞定的。
在留守关中的袁宗第被进攻之前，李自成在阿济格的大军从孟津南渡黄河、洛阳失守的时候，其实李自成就有两个选择：
要么带着他的主力部队，从崤函古道，穿越崤山从洛阳经潼关退回关中老家。
要么从洛阳一带，往南翻越伏牛山、嵩山，经伊阙、轘辕、太谷等洛南三关，进入南阳盆地，再设法南下，
同时闯军在开封战场失利的部队，也可以通过昆阳、叶县、方程垭口一带翻越桐柏山南下，进入南阳盆地，跟李自成的亲卫部队会师，然后再一起由南阳经新野、邓县南逃襄阳——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时候襄阳原本就在李自成手上，而左良玉早已南逃撤到了武昌。然后李自成为了跟金国那样“柿子挑软的捏、从蒙古人手上亏掉的土地，要从南宋身上找补回来”，就选择了进一步扩大内战，进攻左良玉。
而左良玉因为怯懦避战，选择了逃离武昌顺江东下、打出“已秘得崇祯太子，扶太子复位、废伪帝福王”的旗号，再去跟南京朝廷内战。可以说李自成左良玉都是内战扩大化的主要推手，当然左良玉的罪责更直接一点。
当然，这一切现在都因为蝴蝶效应，稍微有了点变化。至少这一世，左良玉被一直顶到了南阳一带，而汉水防线和襄阳城，始终是握在朱树人手上。
李自成就算南下，也没法直接摸到武昌，他得从襄阳开始打。
朱树人的骨气和战斗意志，更是远比左良玉强百倍，他绝对不会怯敌避战、甚至带兵回南京躲避。李自成胆敢来犯，他就要在襄、樊二城，汉水防线，彻底挡住来犯之敌！
但不管怎么说，在洛阳失守时，李自成面临二选一的抉择，他依然作出了一个判断：陕西太穷了，一点补给都没有！被打了这么些年，如果缩回潼关，被清军堵住潼关围殴，最后肯定是个死！明军守住了大散关，他也不可能翻越秦岭由关中入川！关中就是个闭塞的死地！
已经跟清军厮杀了半年之久的李自成，很清楚他现在的兵力，比清军弱多少。
至于朱树人，虽然李自成也在他手上吃过一场大败仗，也就是当年开封周边的陈县大战，但毕竟那是两年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仅此一次经历。
人总是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对于眼前的近疼记忆犹新，对遥远的旧伤相对轻视。李自成思前想后，觉得当年陈县之战还是有一定偶然性的。
他是汉人，朱树人也是汉人，凭什么完全没机会！老子完全没机会打赢鞑子，还没机会打赢你么！你丫又没有种族天赋优势！
所以，李自成还是决定南下，他觉得南下至少腾挪流窜空间大，不会被封进一个闭塞的地理单元。
只是，在他南下之前，他为了“大顺皇帝”这个尊贵的头衔，有些骑虎难下——自从北京失守之后，李自成就改定了他的起家之地西安作为新的都城。
如果他在清军还没彻底合围断路之前，就直接放弃西安跑路，那面子都没了，一个敌未至便放弃都城的人，还配称什么皇帝？他要是有这个觉悟，知道有些步子迈出去就回不来了，那他也不会当初趁着北京沦陷前夕、“乘败称帝”，闹得一切没有回转余地了。
便是被李自成鄙视的崇祯，好歹当初还坚守到了北京城被围城呢！他李自成要是连崇祯都不如，心理这道坎实在迈步过去。
所以，袁宗第在收到李自成“继续坚守潼关、坚守国都西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成了李自成维持面子、分散敌军压力、吸引敌军兵力的弃子了。
潼关一被堵，袁宗第就不可能得到李自成直系主力的任何增援，只能自生自灭。他必须为了大顺皇帝的面子，有一个重臣将帅“与国都共存亡”。
被这么挤兑，袁宗第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然是选择了你不仁我不义，一切才显得顺理成章。
……
分析袁宗第投降的深层原因，当然不只是为了了解其中曲折秘辛，更是为了借此了解李自成的动向。
上面这些疑点，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能想出其中不对劲，朱树人这样的老阴比，当然也早就想到了——何况，他原本就读过历史。
所以，早在接受袁宗第投降的谈判进行到一半时，朱树人就发现了上述问题，并且很敏锐地提醒了史可法，也提醒了岳父朱常汸。
史可法这人还是不太擅长兵法谋略方面的见微知著，他也是听了朱树人的分析后，才猛然一惊：
“树人贤弟，你是说袁宗第能跟我们往还密谈受降、而至今没有被李自成干预，就足以证明李自成已经把袁宗第的地盘作为飞地弃子？也预示着李自成在河洛失守后，究竟西归还是南下的问题上，已经选定了要南下？”
朱树人：“有什么问题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李自成肯定是觉得我军虽然也犀利精锐，但肯定比鞑子相对容易拿捏一些，他就想死中求活，相对柿子挑软的捏！
而且陕西如今有多穷苦，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些年陕西活不下去的百姓，天灾和税赋估计都是其次的，李自成自己破坏掳掠的部分不比我们少！他知道回了陕西，哪怕守住潼关都是饿死！这样一个看问题专注于钱粮补给的人，在面对逃命的生死抉择时，会不拼命往富庶之地逃？”
史可法无语凝噎，稍微脑子转了一下，就不得不承认此话很有道理——别说李自成很有可能觉得朱树人至少比清军好拿捏，就算他觉得朱树人比清军更难打，李自成都很有可能南下！
因为这里面不仅有军事难度的考量，更有经济收益的考量！
就好比一个人买足球彩票，不光要看获胜概率率，还要看奖金赔率啊！就算打朱树人更难，但朱树人富得流油，打下他地盘能抢劫到的财物，可比跟同样穷逼的清军多得多！
富贵动人心。
朱树人奏对此事时，隆武帝朱常汸也在一旁，听了也不由忧虑，连忙劝说：“既有如此风险，贤婿还是别再操心南京城里这些繁文缛节了，安定人心稳住朝臣这种事情，朕和史卿在就行。
贤婿还是争取快去快回，先保住湖广要地，争取一旦李自成真的南下，就速战速决打疼他！让他不敢再妄动！听说多尔衮此番是派了阿济格和多铎两路齐出的，阿济格都已经能把李自成逼得离开河洛了，想必多铎也要对山东、淮北动手了。
朕还能指望多铎跟刘泽清还有伪福王他们纠缠一番，争取多拖延几个月。再靠淮河长江两道防线支撑。如果多铎兵锋正锐，来得比预期快，贤婿务必从湖广分出一部分人马，顺江东下，增援强化江防。
等贤婿把上游之敌击退，我大明再集结全军拱卫中枢！务求击退鞑子！天下存亡在此一战了！千万小心！”
朱常汸平素懦弱，但这番话倒是难得有些主见了，也是让史可法乃至朱树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主要此前他还有退路，总觉得只要不当皇帝，而是以闲散王爷身份存在，将来就算大明完了，清朝应该也不至于对废物王爷统统斩尽杀绝。而一旦当了皇帝，那就绝无退路了。
他现在就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知道没退路了，为了保命，连脑子似乎都清楚了些，也敢于决策、授权了。
只能说，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退无可退，必须胜利才能求生的情况下，似乎智商都能暂时提高个十几点。

第三百五十二章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史可法一开始还怕朱常汸因为胆小而太过进退失据，比如要求上游各省明军近期全力来南京集结备战，那样有可能会导致上游四川湖广等省因为兵力不足丢失一些外围纵深土地。
现在看朱常汸还有胆子巩固住整个南方战线，史可法总算松了口气，还颇有些安慰：“陛下英明，勇毅果决，实乃天下之幸！自古要守住南方半壁，就绝对不能只重吴越。
而是必须连同荆楚、巴蜀一并重视，才能相持！否则只要上游之利丢失，朝廷也不能持久。所以，南京周边，只要兵力够用，暂时没有危险，就不该抽调周边过多兵马，损害地方。陛下今日之见，深合兵法！”
朱常汸灵光一闪后，被臣下这么一吹，又有些不敢置信：“朕……随口说说的，真的深合兵法么？史卿不必过谦，你是知兵的，若有需要查漏补缺的，尽管直言。”
朱常汸懦弱谦虚惯了，对方难得全盘接受，一点都不劝谏微调，反而闹得他有点不自信了。
在史可法和朱树人反复确认、分析捧哏之下，他才恢复了自信，吩咐这事儿就照着办即可。
朱树人接令之后，倒是心中暗忖：父皇这番话，其实也不能算全猜中了，只是细节上有些歪打正着，最后结果应该不至于出岔子。
因为朱树人是读过史书的，他知道江北刘泽清、刘良佐拖不了多铎太久，哪怕现在刘泽清已经重新确定听命于南京朝廷，但他软骨头不善战的问题并没有改变。
而刘良佐虽说已经是福王一根绳上的蚂蚱，但这只是影响刘良佐没法投南京，不代表他不能把福王卖给鞑子。
这样算下来，淮北伪政权的军队，满打满算能拉住多铎一个月就不错了，基本上是一路稳扎稳打圈地过来的。
但历史上，多铎南下还是花了至少三个多月的时间，这里面有两个月，其实是浪费在了从归、亳一带侧击商丘、开封，协助阿济格对付河南残余闯军。事实上是河南东部的残余闯军，和两淮明军加在一起，耗了多铎三个月时间。
朱常汸没有估算到侧翼河南闯军对多铎的牵制力，但高估了淮北明军的牵制力，一增一减，虽然计算过程错误百出，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差不离的，两个误差项因为傻人有傻福刚好抵消了。
朱树人也就懒得指出这里面的问题，直接选择回任布防了：他很清楚，高估友军的牵制力，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种提振己方士气人心的因素，没必要点破了，父皇误会了，那就再误会几个月好了。
朱树人只是在跟史可法离开武英殿后，找了个只剩他们两人的场合，私下里又交代了几句：
“宪之兄，陛下虽然难得英武果毅了一把，但我们为人臣的，在具体执行时还是不得不慎。不能对刘良佐这些废物期待太高。
你还是要做好适当战略后退的打算，守住江防即可，淮南防线，等我回来再一起恢复。扬州城里如今财物贫民都太多了，必要的时候可以提前找借口，在不惊扰人心的前提下，往两翼疏散。
我觉得多铎要是真南下从东路打到江边，肯定会选瓜州渡渡江的，扬州是其南渡南京的核心基地，他志在必得。我们要是兵力不足时，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损失了太多人马，可不是好事。等我回来，我一定能合力跟你击退多铎！”
朱树人不想在朱常汸面前说这些，也是怕岳父的懦弱病加重再次疑神疑鬼。但对于执掌兵部尚书的史可法，还是要说清楚一点，让史可法有点心理准备，免得进退失据。
淮河在福王手中，淮南毕竟是无险可守，多铎的部队红夷大炮又极多，如果死守扬州，没法保证不再出现历史上扬州那样城墙几天就被重炮密集轰塌的情况。
朱树人想让史可法开阔思路，适当的时候可以以空间换时间，别再闹出历史上扬州十日那样的惨剧就好。百姓能提前疏散就多疏散一点，别搞得毫无准备。等朱树人解决了湖广地区的敌军，自然会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史可法慎重地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朱树人的说法，最后只是长叹了一声：
“贤弟所言，深合兵法，但愚兄若是真的轻易丢了扬州，怕是满朝汹汹，愚兄一人功名利禄事小，只是将来愚兄要是因为临时失地之罪丢官，贤弟你可就要在朝中另觅强援维持大局了。
这江南之地，反抗厘金加码，不想花钱打仗的主和派、甚至投降派文人，可是不少呢，这一点不得不慎！贤弟千万不可仗着你是陛下女婿，用心无愧，就疏于提防！”
朱树人听了这番话，却是想笑：史可法这是在担心他内斗收拾不了政敌不成？
但他也不想点破这些话题，只是笑着回应：“宪之兄放心，你我结交，也有五六年了吧，遥想当年，我不过一介监生，送国子监吴司业的书信去合肥给杨阁老，当时你便对我多有照拂。
有我们沈家、朱家撑腰，些许临时顿挫，打什么紧！又不是收不回来！只要最终击退多铎，大家都是有功无过，何必如此悲观！”
朱树人还是很希望史可法在朝中帮他多撑几年的，他毕竟现在还是地方督抚为主，要掌控军队，不可能真的入朝。
便是当年司马师、司马昭，都得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外统兵呢，但凡少一个，司马家篡夺曹魏都成不了，早被人翻盘了。
朱树人倒是能指望父亲沈廷扬在朝，但沈廷扬能耐还是差了点，只懂财政民政，不知兵，不会全局防务调度。过渡个几年，等朱树人在资历老一点，功劳威望镇得住场子，再徐徐图之即可。
当然，史可法如今支持朱树人，也是完全出于公心，是为了救天下，他也不觉得朱树人有什么难言的野心，就算有，在击退鞑子之前，这些问题忧虑了也是没意义的。如果汉人江山都没了，老朱家的利益又算什么？
史可法也算一身正气，饱读诗书之人，朱树人的《流贼论》他也反复看过，也深以为然，“一国兴亡，肉食谋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也早就在他那儿深入人心。
交代完史可法下一阶段的主要方针后，朱树人在离京之前，又最后补充了一点：
“宪之兄，另外还有一事。我估计，陛下新近登基、而我等也都身在南京，这一点，外人乃至敌人，肯定也是知道的，至少会猜到。
为了防止多铎冒进，我们还可以辅之以一招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法子。我人在武昌、主力兵马也在武昌时，对外却宣示我在南京，兵马也在南京。
甚至将来形势紧张时，你还可以学几次‘董卓夜出雒阳、白日进兵’的把戏，让南京城内文武坚信外兵正在前来勤王，从而稳定人心。
而武昌那边，我虽然本人已经回去了，但对外绝不会宣扬，那边反正有重兵，不怕敌人轻视，要是敢轻视，还能趁机让敌人吃一个大亏！”
史可法一听，也是眼前又是一亮，这一手战略欺骗，不得不说是惠而不费，根本不需要增加成本，却能大大提升战略效率。
实力强的地方示弱，让敌人一头撞上来，实力弱的地方却展示肌肉，让敌人不敢撞上来，不管能达到几成欺骗效果，肯定是有帮助的。
不过，要执行这种计策，也有一个注意事项，那就是要做好保密工作。
朱树人提醒道：自先帝在时，北京朝廷便被鞑子和闯贼渗透得不成样子！多少贪官污吏拿着鞑子和闯贼私下里给的金银珠宝，暗暗通敌，给自己留后路！
南方的情况，当时也好不了多少，虽然鞑子和闯贼一开始没往南渗透，但张献忠可是把杨嗣昌的幕府渗透得不要不要的，随随便便都能泄密机要军情。
所以，朱树人点拨史可法的这个计策，他只能让史可法知道，还有朱树人留在这边的有限几个将领。而那些满朝文官，都得瞒在鼓里！
这样一来，才能确保，即使南京城里那些没节操的文官有暗中通敌留后路的，透露出去的也只能是假情报！因为这些狗官自己都被骗了！
史可法听到这个提醒时，内心也是很郁闷的，他实在不愿意想象那些东林同僚会这么没节操。但冷静下来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朱树人说得对。
他自己道德操守没问题，但其他人实在是……唉。
……
与史可法搞定了最后的战略欺骗计策后，朱树人也就如约暗搓搓地回到了武昌。
因为最后的部署定策又花了几天时间，他八月二十四才离京，回到武昌已是九月初三。
而他的部队，凡是从上游顺流往下调动的，都是大张旗鼓，实际上往回调动，却是偃旗息鼓，整个欺骗执行得也是有条不紊。
外面的敌人却不会等人，朱树人这样低调，在伏牛山区和桐柏山区被挤压得没了生存空间、也缺乏粮饷的李自成，却是再也憋不住了。他们不敢打鞑子，就如历史上打左良玉那般，再次来尝试裹挟左良玉、一起抢朱树人。
尤其是听说朱树人还在南京、在参加他岳父的登基大典而被绊住了，连朱树人的部队，都有相当一部分去帮他岳父撑场子维持局面了，李自成就更加轻敌冒进了，
觉得这是一个唯一的千载难逢好机会，要是朱树人亲自回防，他成功的概率就会更低。
而左良玉部，也是没得选择，自从皇帝从崇祯换了隆武帝朱常汸，左良玉很清楚，他跟朱树人早年积攒的私仇太多，要是朝廷听朱树人的，他迟早完蛋。
李自成打进南阳府腹地，要威逼他一起南下时，左良玉也选择了顺水推舟，但表示绝不当李自成的手下，最多只能算事实上的联军。
与此同时，朱树人已经悄咪咪亲自来到襄阳前线，他内心的想法很明确：左良玉既然敢南下，那他本人，外加左梦庚，父子满门必须诛杀！李自成、刘宗敏有篡逆、弑君之罪，也必须诛除，但刘芳亮李岩和其他将领却要想办法招降，让他们去打鞑子！
历史已经被改变，朱树人也没办法指望再来一出“九宫山地方武装杀李自成”的戏码了，
但不管怎么说，思路是既定的，那就是让汉人武装在付出代价最小的情况下，完成斩首行动！再赦免其余，以民族大义感召！

第三百五十三章 打赢不难，难的是不给机会跑
九月初八，襄阳。
朱树人五天前才回到武昌，又马不停蹄赶到襄阳，作为总督三省军务的一方雄主，肯这么勤政，亲临一线督战，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如今的朱树人，虽然已号称麾下拥有雄兵三十余万——这个数字还没算六七月份平叛两广后、新编入的原两广明军，以及在当地筹划诏安的贼兵、招募的新军。
但即使是是以三十余万人，掌握湖广、四川两省的防务，外加汉中和宝鸡周边地区，还有河南的信阳府，也注定了朱树人需要分出相当人手填充防线，实际上每个省能集结的防御兵马最多也就十几万。
湖广算是朱树人防区的心腹，也是最核心承压的所在。所以那三十多万里，倒有十五六万放在了湖广，四川后方加汉中，一共只留了不到十万，
还有河南信阳府那边，朱树人留兵五万，由黄得功率领，协助刘国能的本部人马大约两万余，防御李自成或者清军从开封、商丘南下淮西。
同时黄得功部还要分出一点人手兼顾提防东边——淮西的东边，就是凤阳府了，是福王伪政权的辖区，虽然福王没什么实力反扑，但也不能完全不防，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朱树人军剩下的人马，略微还有两三万，依然留在两广，负责维持当地的秩序。这也同样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经过靖江王叛乱后，两广肯定有无数官员和武将在担心自己是否会遭到清算，难免有可能多想、串联，情绪不稳。
放点可靠的外省军队在那儿镇场子，才能更快彻底整合两广，也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了。
朱树人很清楚，今年整个秋天，直到入冬，两广地区对他而言暂时都还是一笔负资产，得先往里投入前期成本整合。冬季局势进一步稳住后，差不多可以收支平衡，至少不再成为包袱。
而明年开春后，两广才能变成一个彻底对外纯输出钱粮资源兵源的后方，这也符合任何投资的本来节奏，都是先苦后甜，前期得咬咬牙。
反正现在就靠着十五六万人的湖广本地军队，先干掉来犯之敌，已经绰绰有余了！朱树人有这个信心。
这十五六万人马，在湘南只要些微留一两万人，武昌、江陵周边的二线防区再留一小半，剩下近十万都可以部署在襄阳周边。这里的部队先负责防守，部署在二线的预备队，则随时可以用来打反击。
他旁边的武将，凡是跟了他多年的，也都有这个信心吞掉来犯之敌，
而少数刚刚归顺不久、尤其是此前两广平叛时才开始为朝廷出力的新附将领，一开始内心还有点忐忑。但到了襄阳之后，看着总督大人傲视群寇的胸襟气度，也是不由信心大增，军心为之一振。
……
襄阳城头，朱树人抵达后，第一天就不辞辛劳先巡视了一圈防务，然后就在城楼上召见了襄阳防区的主要将领，一一问话。
黄得功和刘国能在信阳，秦良玉等巴蜀将领留在四川，所以湖广防区的主要将领，有朱树人带了多年的老部下左子雄，还有已经被加了将军号的骑兵名将曹变蛟，副将朱文祯。
其他就是金声桓、江守德、蔺养成、刘三刀等副将参将游击级别的小角色，不可胜数，这些人有的也被放在江陵、武昌，不可能全部派到前线。朱树人也要注重后方的稳定，以免一下子吸纳太多降军后人心不稳。
最后倒是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这些人，如今也都分别是参将、游击，被朱树人直接全部带到了前线。一方面是给这些人立功升官快速发挥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是便于就近控制。
他们此前都是戴罪之身，投降后也不可能直接给高官，全靠之前平定靖江王之乱时，帮着朝廷对付肃清了赣南余贼，才有借口给了官。
而站在朱树人的立场，最后这一场斩首型内战，也会有一定量必要的损耗，而这些伤亡，让嫡系部队去承担就太可惜了，他的嫡系部队都要用在刀口上，用在将来杀鞑子。
而让流贼降军跟另一支流贼火并一番，经过血火考验证明他们彻底跟流贼身份划清界限了，也算是一个了断。相信经此一战后，孙可望李定国他们的内心也会更加自信，不再会总是觉得其他同僚用有色眼镜看着他们。
只不过，眼下朱树人并不会让孙可望李定国他们驻军襄阳城内，城内的守军都是朱树人最心腹的嫡系。西军降军哪怕已经被打散重编掺沙子、并且进行了半年多的思想教育改造，暂时也只能驻在城外，经过这次考验后，他们就能彻底享受平等的待遇了。
此时此刻，能够有资格跟朱树人当面奏对的，主要是曹变蛟和左子雄，外加被朱树人专门找来的孙可望李定国他们，其他总兵以下的，朱树人也不用召见。
“闯贼此番南下，还有多少兵马？可曾打探清楚了么？这厮还真是欺软怕硬！明明都到了民族危亡的关头，就因为我们比鞑子富庶，就宁可打汉人内战！此战我们务必诛除首恶！
只要李自成刘宗敏这两个罪不可赦之贼死了，其他都要争取像袁宗第那样招降，鞑子已经开始全线进攻了。”
一旁的曹变蛟浑身精良重甲，外罩红袍，在九月秋风中看着也是非常肃杀，他更有一番当了十几年九边精锐、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气场。
因为他麾下有骑兵强军，斥候无敌，朱树人来之前这几天，他也已经把最新的敌情打探清楚了，便应声解答：
“闯贼此前在河洛被截断、关中留守部队被分割后，也是元气大伤，河洛之战前，闯贼始终号称三十万众，其实根本不足。
河洛之战后，李自成身边总人数不会超过十五万。而且经过多次被鞑子击败，大多是重新拉来的老弱，战力不足为虑。真正的老兵，从河北撤下来的，最多四五万人了，其中参加过山海关大战的，也就两万多。”
曹变蛟报的这个数字，倒是不至于把裹挟妇孺算进去，至少都是成年男丁，至于有没有老弱，就不好说了。
朱树人眯缝着眼算了下，李自成中军算他还有十四万人，有一年以上战斗经验的五万，真正精锐老兵两万多，确实可以确保拿下。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诱敌一击即中，不给对方继续逃跑流窜的机会。
朱树人想了想，又问：“左良玉那边呢？他真是铁了心当汉奸了？他此前虽然跋扈，先帝时便已听调不听宣，但毕竟还有大明武臣的身份，只要放下兵权，求个活命还是容易的，他就那么执迷不悟？”
这个问题曹变蛟显然也打探过了，叹息道：“据我军斥候探报，左良玉倒是没有跟李自成合营，他也放不下这个面子。不过，他事实上是作为了李自成的客军，大家平等联手。
南阳这些年也钱粮短缺，左良玉扩不了多少军队，虽对外号称十万，实则主力也就他带了多年的两三万人。李自成眼下是不可能直接吞并他的。
估计他是打着要自立的旗号吧，另外，听说左良玉已经病重，他的人马就愈发人心浮动了。说不定其中不少不忠不义之辈，是觉得李自成和朝廷都没希望，已经要投鞑子了吧！”
朱树人眉头一皱，左良玉的残部，在原本历史上也是一个大问题，因为左良玉病死之前，跟南明朝廷撕破脸了，他部下怕清算，带着他儿子左梦庚直接投降了清朝。
如今朱树人来都来了，当然不能让这个悲剧重演，他不但要吞并李自成的人马，更要确保把左良玉那几万人也吞过来，都用在对外战争上！
想到这儿，朱树人甚至有一点惭愧，因为他清楚，左良玉这一世没法跟着朝廷混，主要是因为他原本就跟朱树人有仇，朱树人的地盘就是从左良玉手上抢过来的，虽然朱树人也是不得不为。
无论朝廷怎么示好，左良玉都会担心被解除兵权后，被老对头针对。
朱树人思忖再三，想了一点：“我军在襄阳以北，也就是汉水北岸，还有多少防区纵深？”
曹变蛟想都没想：“不过新野，邓县等处。”
朱树人大手一挥：“事实上我强敌弱，但明面上还扑朔迷离。要速战速决，就要诱敌深入。对外放出风声去，只说陛下懦弱，要求外兵勤王，把湖广兵力抽调了相当一部分去南京，不过尺度注意拿捏，别放得太明显太假。
然后让新野邓县暂时撤防，少量百姓钱粮也都带走，南渡汉水，宣示我军将以守为主，依托汉水布防，不想在那些易攻难守的汉北平原作战。
当然，撤防的时候，要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留一点人断后，表现拙劣一点即可，就模仿《三国演义》，来点白河拦水淹敌、新野城内放火的小把戏。
烧死淹死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李自成、左良玉兴奋起来，敢搏一把。你和左子雄的旗号也都撤了，朱文祯的也撤了。
留下一个跟左良玉认识的金声桓，作为襄阳防守主将把旗号挂出去，再把孙可望李定国他们的旗号大张旗鼓，摆出我军以流贼降军为防守主力的姿态。”
曹变蛟一一记下，表示立刻去办。

第三百五十四章 李自成：生命中最后一次渡过汉水
几天之后，南阳府，唐县。
这里已经是南阳府与襄阳府交界的前线。
从此再往南，虽然新野和邓县从行政区划理论上来说，还是属于南阳府，
但自从崇祯十四年，左良玉获罪于朝廷后。当时的阁老杨嗣昌在死前，用自己最后的权力，设法帮朱树人保住了那两个咽喉军事要地，让新野和邓县处于朱树人的控制之下，以钳制左良玉，令其不得轻易南下骚扰就粮。
此后三年多，左良玉也没敢来招惹，包括李自成在发动河南战役期间，哪怕暂时深入南阳郡，但也没袭扰到朱树人的地盘，新野似乎一直是北方流窜军队能达到的最前沿了。
此时此刻，已经在河北山西河南连战连败、兵疲意沮的李自成，也早已抵达了唐县，并且在那儿盘桓许久了。
面前的新野，就在不到百里之外。但李自成从河洛失守、逃过伏牛山南下之后，就没敢再轻举妄动。
显然，他最近有些恐惧，迷茫，虽然坚持选择了南下，但更多是走一步看一步，充满了犹豫——后面的清军如果追得急，逼得紧，那李自成就努力一把，奋死往前搏杀求生。
如果清军调转了矛头，暂时逼得不那么急，他又会懈怠，急于修整，恢复士气，让部队回复一下伤病兵源。
而最近这十几天，他之所以能安然修整，显然说明背后的阿济格追得并不急切。
清军不擅长山地作战，阿济格此前就尝试过一次，以几支小股部队从河洛翻越伏牛山，进入南洋盆地。结果被以逸待劳的闯军和左良玉军，分别在太谷关和伊阙关等山区险僻之地击败。
清军也不是彻底无敌的存在，打仗打多了，总有小败的时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嘛。
不过阿济格的损失也不大，两股人马分别都只战死了数百人至千余人，负伤被俘累计数千人，还大多是汉军旗和仆从军。根本没法对阿济格的六万满蒙大军和配套的汉军旗形成决定性重创，
只是阿济格自己觉得不划算，觉得先盯着吴三桂彻底全收陕西、并且防止吴三桂占据潼关险要割据，来得更为重要。
只要潼关在手，阿济格将来想南下就能南下，不急于这一时，相比之下，从河洛到南阳，这之间的山险之地并没有任何一处能够达到潼关这样的重要程度，不用太讲究夺取时机。
阿济格这一缓手，连带着被追着跑的李自成，随遇而安的惰性又起来了，又开始害怕冒险。
谁让他这一辈子，就是被形势推着走的呢。没人在后面撵，他自己似乎并不会主动定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活不下去了就多走一步。
……
李自成的犹豫、躺平，让双方都很难受，直到这一天，李自成终于等来了几个好消息。
他的谋士宋献策，拿着一堆属下打探来的军情，难得带着兴奋的神色，来向他报喜：
“陛下！果然是天佑我大顺啊！从襄阳的伪明守军那儿打探到机密军情，南京那个懦弱废物的胆小新伪帝，居然因为听说多铎打得比阿济格快、比阿济格顺利，就吓得坐不住了，
还让史可法在朝堂上公然商讨尽快派兵进攻淮南，夺取淮河防线。史可法这腐儒，还帮着引经据典，说什么守江必守淮，要保住南京，必须把防线推进到淮河。”
宋献策唾沫横飞地说到这一步时，李自成还没觉得什么，只是冷哼一声：“史可法说得也没错，兵法上来说，不是历朝历代，但凡南北割据，都要守江必守淮么？”
宋献策连忙补充：“陛下稍安勿躁，臣还没说完呢——但这懦弱皇帝，居然还不相信史可法能调集的江淮本地兵马，非要他那个女婿朱树人，把湖广军调去打主力。听说朱树人也被逼在朝议上表态了，肯调度十万人马援南京，但又有一些东林其他派系的文官，担心什么外兵进京，私下里下绊子嚼舌头乱得不可开交。”
李自成听到这一步，才眉头骤然皱紧：“朱树人还在南京？确信么？”
宋献策连忙解释，说这是几个投降了大顺的原北京文官、在南京六部有亲戚故旧，通过这些关系塞钱内应打探来的。
考虑到明朝的朝廷被情报渗透向来是基本操作，人人都在找下家，李自成听了情报来源后很快就不怀疑了。
不得不说，反渗透工作做得稀烂，有些时候反而是有好处的，当大明朝廷想散布假消息时，也是散布得非常高效。
李自成见情报来源可靠，终于不再躺平，被振奋起了捞一票的激情，他来回踱步，暴躁地独自在脑内决策，不一会儿一咬牙：
“朱树人兵强马壮，本就不算太好对付，也就比鞑子稍弱一些罢了。朕率军至此，也不过是别无选择，既然眼下襄阳一线空虚，朱树人兵马被抽调去进攻淮南，错过了就再无机会了。
传朕旨意，全军拿出最后的酒肉，今日大犒三军，明日轻装急进，先攻新野，再顺白河而下，一路直取襄阳！再通知左良玉，他愿跟去，朕自会分一部分天下给他！将来朕入川了，把湖广留给他都成！若是不肯，将来别后悔！他就留在这儿等阿济格收拾吧！”
而此时此刻在场的，除了宋献策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文官，丞相牛金星。宋献策来之前，他就在对李自成奏对日常政务。
牛金星性情相对沉稳，也不擅奇谋，听了这么草率的决策，仅仅因为宋献策一言、带来的一条情报，就直接带着十几万人杀上去，他实在是觉得有些荒谬。
然而，他仅仅稍微劝了几句，就被李自成否了，随后他也只能默然，同时也彻底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事到如今，李自成哪里还能有万全之策？他本来就是被逼着被推着走的，又没回头跟阿济格死战到底的勇气，想一出是一出，也就很正常的。
……
李自成终于被勾引出来之后，后续的五六天里，战事进展倒是非常“顺利”，也极为符合李自成的预期、宋献策的情报。
九月十六这天，李自成军率先急进，三面包围了新野，原本是打算围三缺一攻城，但守军居然连夜就逃跑了。半夜时闯军还想摸黑偷袭试探一把，结果登上城楼就发现是一座空城。
闯军还怀疑有诈，小心翼翼往里摸，也不敢让进城的士兵睡觉，都是整夜保持警惕，实在撑不住就轮换巡夜，跟在军营里一样。
黎明之前，还真就有躲藏在暗处的小股明军使诈偷袭，利用闯军最疲惫的点，四处放火骚扰。
但火势很快被扑灭，乱局也完全可以控制。闯军只是有一部分鱼腩新兵情绪不稳定发生了炸营，很快也被老兵弹压了回去，混乱之中只是自相践踏死了数百上千人，对于一支已经换血了好多轮的农民军来说，这点损失完全可以接受。
而对面留下暗中放火断后的明军，也在厮杀中死伤了百十人，还有几十个跑得慢的死士被俘虏了。
李自成不会在乎这些小事，得报后只是耻笑朱树人倒退了，居然模仿《三国演义》里用过的计策，简直纸上谈兵！
但宋献策相对谨慎，听说有抓到俘虏，连忙派人来问，了解这些明军死士的归属。
结果一审问，就得知这些明军士兵，原先也是流贼出身，是原西军李定国、刘文秀等人的旧部。
宋献策当然知道要鉴别真假，就让人用陕西话审问他们，而这些俘虏还真就能说流利的陕西话。再问他们当年诸贼联手时的旧事，这些人也都能说上细节来。
宋献策一番仔细推论后，回去给李自成报喜：朱树人因为本部嫡系被隆武伪帝招走，去参加反攻淮南的战役，竟然把襄阳这边汉水北岸地区的守军，换成了投降改编的张献忠旧部！就是因为这些部队死了不可惜，又不好不战就丢弃地盘，就让这些流贼出身的当炮灰、以流贼击流贼！
李自成听了，也是怒而后笑。他又打探了一番，得知如今襄阳守将只是跟左良玉认识的金声桓，外加一些明军参将级别的将领。而再往下，脏活累活危险的防区，都是丢给西军旧部，明军在那些方向主要只是负责督战。
此后几天，随着时间进入九月下旬，李自成十几万大军，连带着闻到好处后跟着来捡便宜的左良玉部，分别沿着白河水流而下，很快抵达了白河汉水河口的樊城一带，距离襄阳只有一河之隔了。
李自成原本还在犹豫，汉水毕竟是长江的主要支流之一，水势宏大宽阔，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渡过汉水就很难后悔了。
然而，明军的江防水师迟迟没有出现，附近几个州府的船只也非常稀少，前方还不断有一些西军旧部中贼性不改的流贼旧将跟李自成书信勾结，诉苦说朱树人麾下旧部看不起他们这种流贼反正的。他们愿意带着八大王旧部归顺闯王，接应闯王过河。
这些话术，显然是比较拙劣的。正常情况下，李自成不知要甄别多久，才能下定这种决心。
但问题是，现在不属于正常情况。
后面阿济格的部队已经迂回到方城垭口，占据了叶县、昆阳、博望等桐柏山险隘，最多一两个月，阿济格迟早是要撵着李自成的屁股继续追杀的。
但现在不过汉水，此后一两个月里，李自成未必再等得到这样襄阳空虚的天赐良机了。
本着死中求活的想法，李自成在勉强搜集了至少运载量足够的船只后，也不管这些船只大小、是否能水战，直接要求渡河。当然，渡河前的欺骗工作也是要做足的，还得摸黑选个意想不到的渡口渡河，不能被敌军侦查，以免遭到半渡而击的拦截。
怀着复杂的心情，李自成终于在九月二十七这天，从樊城往上游迂回到了襄阳府靠近郧阳府的一个偏僻小县，躲开了汉水中游的全部主要渡口，偷偷开始了渡河。
先锋渡河非常顺利，李自成本人一直待在汉水以北紧张的观察，整整大半夜时间，至少有三四万人过了河，
李自成看天色将亮，南岸已经稳扎稳打立好了最初的防线和简易土壕夯土墙工事，他才亲自带着中军亲卫渡河。到天色正式开始放亮时，李自成中军嫡系的七八千人也已经全部过河，还包括他的那些远房亲戚、心腹文官幕僚使唤人。
但是，无论情报工作做得多么隐蔽，当天色彻底亮了之后，一切肯定是瞒不住的，明军的汉水巡逻船队迟早会出现。
当时间来到这天辰时末刻时，李自成军终于被发现，又过了仅仅两个时辰，明军就陆续赶来了。
李自成军尚未全部渡过汉水，后军和大量老弱还留在汉北。不过好在南岸的军队已经经过了一夜的建设和稳固阵脚，不至于被偷袭。
李自成看第一批来的明军人数不多，他也当机立断：“准备厮杀！明军定然是分批急行军赶来，想半渡而击我军！
给朕杀过去！趁着他们赶路疲惫，兵力不齐，先杀破明军胆气！”

第三百五十五章 李定国大战李自成
有些事情没什么好避讳的，完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李自成的军队，今时今日能渡河到汉水南岸，貌似看到了一个突入湖广膏腴之地的机会，完全是朱树人放水的结果。
这个放水诱敌的过程中，新野、邓县等作为诱饵被放弃地区的军民百姓，也多多少少会受害，尤其是那些安土重迁，不愿意被朱树人“携民渡江”的人。
但朱树人坚信他这是为了天下，为了尽快解决湖广地区的问题，关门打狗以最小的总体伤害把汉人内战彻底终结，他可以问心无愧。
与此同时，既然是诱敌放水，对面的李自成也不傻，朱树人能让对方中招，那说明他的演技还是可以的，在汉水防线上摆出的防守漏洞也确实足够多。
否则，如果只留一个明显的口子，李自成还傻愣愣往里钻，那就太弱智了。
怎么着也得有三五个漏洞，好让李自成挑挑拣拣，让他自以为局势还在掌握，他才敢冒这个险。
可问题也恰恰在于此——为了演技更好，朱树人把监视的部队撤得足够远，他事实上是无法第一时间知道李自成具体选择了哪处漏洞渡河。
这也导致李自成渡河后的第一个白天，能赶到渡河点截击闯军的明军规模，也不可能很大。
此前明军是均匀分布在汉水南岸防线上的，就好比诺曼底登陆前，隆美尔元帅的“大西洋壁垒”。在确认对方主攻登陆点是诺曼底后，隆美尔还得调兵遣将，重新集结部队，把加莱等地的德军调到诺曼底打反击。
朱树人也需要时间重新集结部队，这就注定部队抵达时间会有快有慢，一旦来得早的人马被李自成抓住机会打个反击，争取各个击破，胜负就尚未可知。
李自成一看第一波赶到的明军数量确实不多，只有几千近万人，便果断作出主动反击的决策，想先吃掉这一部，也算是深得兵法精要。
这个决策本身没有丝毫问题，已经是当下他能作出的最优解了。
……
而李自成对面的这一路明军将领，身份倒也凑巧，正是原先张献忠的义子、从西军阵营醒悟投明的李定国。
事实上，也不算凑巧，只能说一切巧合都是有原因的——李自成此前在挑选渡河点时，就提前侦查到襄阳以西、靠近郧阳府的这一带地区，地势相对复杂，处在荆山山脉和江汉平原的过渡区，明军在此防守也比较薄弱，防务主要被交给了几支打着西军降将旗号的部队防守。
李自成就是拿准了他对“前流贼部队”号召力比较强大，想挑软柿子捏，甚至还意淫过“要是守军一时势弱，说不定看到大顺旗号，直接就会被感召来投”，才选择在这个点渡河的。
李自成内心，至今还对这一点深有自信，他觉得张献忠覆灭时，麾下那些部将投明，肯定不是出于真心诚意，绝对是势穷而投，
就像他十年前在陕西车厢峡被陈奇瑜迫降一样，一旦脱离险境看到机会，还不立刻降而复反？张献忠是比李自成还擅长反复无常的存在，他带出来的心腹能有什么善男信女？突然转了性子死忠于大明？不存在的！
所以此时此刻，两军对圆，列好阵势，李自成依然没放弃招降。他快速扫视了一下战场，确认己方已经渡过汉水的这点人马，也已经有三五万人，能投入战斗的兵力，至少也是对面的五倍之多，所以他非常笃定，决定以势迫人，万一兵不血刃呢？
“我乃大顺天子李自成，对面来将何人！可是黄虎老弟的旧部！”
李自成的话语，立刻通过一群骂阵手扩音传到对面。李自成本人倒也乖觉，自从他在两年前的陈县大战，被朱树人的霰弹炮碎片射瞎了一只眼，他就谨慎得多了，喊话至少要离开阵前数百步，前面都有层层叠叠的铁盾手，然后让骂阵手往返跑到最前沿带话。
黄虎是张献忠的外号之一，已经多年没人这么喊了。
李自成当年跟张献忠平起平坐时，大家在农民军阵营内互称匪号，一个尊对方闯王，一个尊对方八大王。但现在张献忠都死了，而李自成已经称帝，当然不会再跟张献忠客气，称呼一声黄虎老弟他觉得已经很给面子了。
对面的李定国倒也沉稳，他知道自己来得急，手头这点兵力打不过李自成的主力。战前朱总督在交代他们任务时就说了，一旦谁的防区发现李自成军渡过汉水，就第一时间黏上去，但并不要求孤军奋战，只要保持距离黏住对方就行了。
这种举措的目的，是防止李自成看形势不对，就立刻掉头重新渡过汉水北逃——因为一旦李自成再次选择退缩，他的部队肯定要分批重新渡河，而这就会有先有后，不可能所有人一起上船。
当岸上只剩下最晚没来得及上船的一两万人时，明军咬住李自成的这支部队就能杀上去，给一个反向的半渡而击。
这时岸上剩余的闯军绝对不是明军盯防部队的对手，而且士气会崩溃，会抢着上船，那就绝对能打出马超打得曹操“夺船避箭于渭水”的惨状。
李自成也是深谙这一点兵法，才没选择最求稳的“看到明军先头部队出现就立刻掉头逃跑”，他舍不得自己的后军被一口咬掉好几万人。
双方都有所忌惮，李定国也就愿意跟李自成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他一改原本的肃穆神情，同样让骂阵手传话：
“我乃大明永州府参将李定国！闯贼，你中了我家总督的计了！对面的将士们听着，速速投降，朝廷只诛闯贼、刘宗敏二人，其余只要擒伪职上官来降，皆可免罪！”
李定国这番话措辞严厉，但声势却不响亮，看上去很是公事公办。对面李自成一听，确认了他的身份，不由嘲讽：
“李定国？哈哈，贤侄倒也乖觉，你一向不是叫张定国么，怎得，张献忠一死，你就改回姓李了？还是觉得朕姓李，你才改回姓李，要弃暗投明。
明朝狗皇帝向来无道，听说南京城里那废物更是懦弱无能，跟着这样的废物，你就算立功了，能得到升迁赏赐么？还不是一直被怀疑被鄙视，咱才是一路人！”
李定国：“休要胡言乱语！我已经弃暗投明了！国姓爷待我等功过分明，从不鄙夷曾经从贼的将领！刘国能跟着他誓死尽忠，如今都封了将军号了！这便是铁证！
对面的将士们听着，我当年也跟着八大王造过不少杀孽，残害过不少无辜，我也觉得天下温饱富庶之人，都是该杀之辈！纵横陕豫，何处贫苦百姓不是望风归顺、踊跃响应？
但是跟着张逆来到湖广后，我渐渐发现我错了！不是贫民百姓都会跟随我们的！只是陕、豫实在穷困，活不下去，百姓才会响应！到了南方鱼米之乡，哪怕贫民也没几个响应我们！衡州之战，朱总督就是带着贫家子弟之兵，悍不畏死击溃了张逆！
到了四川之后，我更是发现张逆倒行逆施，滥杀无辜，普通百姓只是因为还有一口饭吃，不肯跟随他，便被他恼其不从，残忍屠戮。这样的举措，最终下场已经摆在那儿了！张逆被送到京城，凌迟数千刀。
你们今天，也跟着闯贼来错地方了！南方百姓现在安居乐业，你们裹挟不到兵源了，只会越打越少，当此鞑虏入寇，却白白死在汉人内战的战场上，祖宗汙辱，死了都没脸做鬼！”
对面的李自成，被这番话气得七窍生烟，他倒也不会任由李定国说完，只是中间就夹杂着对骂：
“小畜生！朕今日就为黄虎老弟清理门户！他怎么养出你这么条卑鄙无耻下贱不忠不孝的白眼狼！三姓家奴吕布都比你体面！你酿当初是被狗日出来的杂崽子吧！众将士给朕杀！”
李定国也连忙对着自己麾下将士进行最后几句动员：“弟兄们稳住！这是我们在杀鞑子之前，彻底雪洗身上耻辱的机会！
只要顶住了，从此就不会有人用曾经当过流贼来指责我们！我们就都是汉人中的英雄义士！杀了李自成，汉人内战就结束了！”
对方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喊完这番话，两军就已经逼近到数百步之内，弓弩互相攒射，箭矢很快蔽日，场面一度惨烈。
双方也都没有丝毫怯战退让，顶着攒射阵型完整地冲到了一起，开始进入肉搏。无数长枪攒刺，很快把前排敢死之士戳成了血葫芦。
李定国咬紧牙关，不去估算伤亡，只是镇定指挥，倒也颇能坚持。
他麾下这支部队，人数比他当年在张献忠麾下时指挥的部队还少得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他现在已经是官军了，不再是流贼，
而且他当初是孤身被俘，朱树人不可能把改编的张献忠旧部全交给他们几个带领，既要削弱，也要掺沙子。
考虑到李定国目前还只是个参将，让他带个七八千人，分三个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这样以后立了功才能增兵。换了别的参将还未必能有三个营，就算有三个营也会吃空饷，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几乎满编足饷，实打实有这么多人。
靠这点人，把李自成堵住，才能证明自己！才能彻底洗刷自己的过去！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两百日皇帝
决死血战还在持续，李定国军人数较少，战场的天平似乎一度倾斜。除了人数以外，李定国军其他各方面的短板，也随着对抗烈度的提升，而逐渐暴露。
比如武器装备方面，朱树人军如今拥有的三千杆“武昌造”新式步枪，显然也跟这些流贼出身的新降军没有关系，朱树人是要把新武器补充给嫡系老兵的。
当然这种程度的武器补给待遇，好歹是比当初在张献忠那、有一顿没一顿的情况要好多了。至少确保火药铅弹箭矢足额补给，军服也统一配发，还能给一些淘汰下来的老式火铳补给——
这些老式火铳，在朱树人的湖广军中，原本都已经不用于野战部队了，只是用于几大军事要塞坚城的城防，反正站在城墙上慢慢轮流开火不怕射速慢装填复杂，开火再慢敌人也冲不上城墙近战。
这一次，却是从江陵、夷陵那些原本方孔炤留下的二线守城部队，淘汰下老式火绳火铳，拨发给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而那些城防部队，再顺势升一级，至少改用鸟铳。
李定国倒也没有怨言，他知道尊重是自己争取来的，投降后被关押的这大半年里，他想清楚了很多问题，华夏太大了，每个地方民情不同，他跟着张献忠做的很多事情，确实是误入歧途，
张献忠在湖广四川杀地主富户大秤分钱财开仓放粮，这些他至今觉得没太大问题，那些有钱人确实太为富不仁了。
但是张献忠因为南方百姓相对活得下去、不愿意冒险反抗、不想跟着他当兵出力，就无差别屠杀平民，这些行径实在是太残暴了。李定国现在已经非常悔悟于这一点，他需要洗刷这一切。
这些兵器好歹比他当流贼时用的要强，就用这种武器打出一场阻击战、拖延战，拖到援军抵达，让援军负责输出，就是最好的与过去切割的方法！
两军之间的厮杀越来越惨烈，双方都是农民军的底子，无非一方换了更整齐的军服，火红的纯色战袍，让鲜血都变得不再明显，更增威势。
数以千计的士卒以长枪列阵互相捅刺，稳扎稳打推进。明军这边很多士卒负伤浴血，在火红战袍的遮掩下，都看不分明，后排将士中箭也看不出来。
李定国的骨干部曲，原本在张献忠麾下时，就有一定的着甲率，跟了朱树人后，朱树人好歹也补充了一些淘汰的年久失修生锈的铠甲给他们，
这些铁甲穿在红色战袍内，被箭矢射中并不会透，但表面上看战袍却是千疮百孔，反而给敌人以震撼，让李自成的兵马再次以为对面的明军如此悍不畏死，重伤不退。
打着打着，李自成前军就有些怀疑人生，为什么对面同样是农民军出身，只有五分之一的兵力，就能坚决地顶住己方？
而李自成本人因为独眼后谨慎怕死，不敢身先士卒，随着厮杀深入，闯军士气愈发低迷。
对面的李定国倒是个勇武之辈，反正他是个蹲完大牢出来、诏安赣南山贼洗白得官之人，他至今还没觉得自己命值钱，不过一个参将而已，没法青史留名，
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无牵无挂之人，就非常敢于身先士卒搏杀。
“杀！别管左右敌军，跟我冲杀李自成中军！闯贼全靠李自成一人撑住士气，杀了李自成他们就不会再战了！”
李定国的思路非常明确，他已经吃透了朱树人的意图，是要招降为主，所以决战战场上杀再多人也是没有意义的，还不如争取偶然一击把李自成干掉，就能彻底结束战斗了。
李自成虽然暂时有五倍的战场兵力，但部队展开是需要空间的，中军大阵挤不下太多人。在李定国放弃了左右两翼。孤注一掷往中间突破的情况下，李自成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他的命还是很值钱的，怎么能跟一个泥腿子参将赌命呢！
“快给朕拦住这个三姓家奴！刘芳亮呢？废物！让刘宗敏带亲卫营上！”李自成慌乱之中都有些局促，一看刘芳亮被牵制在侧翼，似乎也没有非常卖力，不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也没法追究，只能指望刘宗敏了——刘宗敏是亲手一狼牙棒击毙崇祯的人，绝对不可能被饶恕，他也只有死战到底，战斗意志是最不容置疑的。
刘宗敏果然卖力，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老营堵了上去，跟李定国厮杀到了一团。混战之中，两人居然还斗将了一番，只不过没法单挑，都是各自过了几招就冲过头了，然后乱砍乱杀两边的敌方杂兵，拨马再战。
很快，刘宗敏和李定国都渐渐带伤，两个以勇将著称的存在，刀刀死磕奋死搏杀。
……
两支都是以农民军为底子部队，互相乱战，过程也没什么可说的，双方的战术其实有些相似，唯独只是李定国的装备略好，而且部队兵力更集中，就揪着一个点打。
李自成终究是此前几个月打了太多败仗，一时拿不下，心气就急了，气势也颓了，再次开始怀疑人生。
当李定国有一次差点儿冲破了他的亲卫营时，李自成甚至选择了偷偷往后退却，但不让中军大纛跟他一起退，以免伤了士气。
这一刻的骨气，可谓是连掷兜鍪于地、说大丈夫不可避于矮墙内求活的袁绍都不如了。
数万人的死战，也不是一个下午就能彻底分出胜负的，李自成军前方吃紧，原本还没渡过河的后军，自然也要加急渡河，以增援他们的“皇帝”。
如此一来，留在汉水北岸的后军人数就更少了，让更多的诱饵被逼着咬钩来到南岸。
后军当中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对李自成如此效忠，有个别部曲已经开始心思活络，眼见李自成跟李定国杀得乱作一团，这些隔着汉水冷静观战的人，难免有心中胡思乱想的：
就算陛下击破了李定国，又如何？就算连孙可望刘文秀一起击溃，又如何？那也只是朱树人湖广军的一小部分而已！
最关键的是，李定国能这么快赶来，还透露了那么多打击闯军士气的消息，人人都知道陛下这是中了朱树人的计了！这就是为了诱敌深入才放他渡河的！
如此一来，后军中那些意志相对不坚定的部将，哪里还肯送死、明明现在还没跳进陷阱，却义无反顾跟着陛下跳下去！
肯给李自成陪葬的终究是少数。
而随着夜色即将降临，压垮李自成后军尚未渡河部队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汉水河面上，朱树人的水师出现了，带兵的也是朱树人用了多年的心腹水师将领张名振。
水战的技术性碾压永远比陆战更迅猛，随着张名振的出现，李自成那些临时搜刮来的民用小船组成的渡河船队，很快被彻底摧枯拉朽击溃。
还没来得及渡河的闯军后军，也彻底松了口气——这下不是他们不愿出力救援陛下，是没船可以执行渡河救援任务了，总不能游泳过汉水吧？陛下地下有知，也会原谅他们的。
这一变故，终于让李自成彻底怕了，他虽然不知道张名振的水师有多少人，能有多少兵马迂回上岸侧击，但他知道再拖延下去只会被斩首行动击破。
李自成终于选择了渐渐往西移动，他妄想就算战败，还能躲进荆山山区，跟官军打游击混一段时间，万一能逃生呢。而如果被逼往靠近襄阳的方向，进入江汉平原，交通四通八达，就绝不可能逃过官军追杀了。
他一辈子有过很多次本钱几乎被打光，只带着一群心腹又发展翻盘的机会。所差别的，无非是现在称过帝了，似乎没那么好下台阶。
而给李自成信心最后一击的那根稻草，来自入夜后的酉时三刻——官军在陆地战场上，也终于有一支军队赶来增援李定国了。来将打着曹字和朱字旗号，还都是骑兵，所以反应迅捷，显然是朱树人麾下的曹变蛟、朱文祯两部铁骑。
这支部队人数倒也不多，两万人左右，加上李定国的兵力，总兵力也不超过三万，何况李定国部经过一个下午的血战厮杀，已经被打残了，实际上官军能同时投入的战力，也不过两万四五千。
相比之下，一个下午的时间里，闯军后军又渡河了超过两三万人，实际上李自成的部队人数是越打越多的，只是后面渡来的部队质量越来越差，只能算是壮丁。
到了曹变蛟赶到战场时，闯军在汉水南岸的总兵力，依然是官军的两倍以上。
可是农民军壮丁为主的部队，跟官军那种精锐程度不亚于关宁铁骑的强军，如何能比？
这些骑兵，还有数千人装备了左轮手枪喷子和双管后装喷子，马上火器极为犀利，这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都拿不到的好东西。
“快跑！所有骑兵护驾，往西逃进荆山！”李自成看到曹变蛟大旗出现的那一刻，多年前被支配的恐惧再次浮上心头，加上对朱树人的恐惧叠加到一起，终于让李自成选择了放弃他的步兵大军，只带着骑兵趁乱逃命。
因为夜色的掩护，李自成倒也暂时逃离了战场，数万人被他当垫背，就算立刻士气崩溃，官军要抓俘虏都得抓好久。混乱中也就耽误了抓捕李自成。
刘芳亮一看皇帝都逃了，他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压在头上的最后一点威压解除，他也很光棍地选择了直接下令投降，跪地求饶。
另一边的刘宗敏，原本已经压着李定国在打了，谁让李定国兵力不如他呢。但被这么一搅合，刘宗敏也是大势已去，部下渐渐崩溃，无数的士兵逃散，被堵到就投降，不过一刻钟，刘宗敏身边的兵力已经远少于李定国。
他依然挥舞着狼牙棒死战不屈，他也知道自己手刃了崇祯，不可能被赦免，还不如痛痛快快战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之后，刘宗敏已经身中十余箭，还被好几颗铅弹碎屑铁渣所伤，双臂渐渐挥舞不支。
李定国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挺起长枪瞅准机会一个猛烈突刺，扎进刘宗敏胸口，把他捅下马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 搂草打兔子
随着刘宗敏一声惨嗥重伤坠马，生死不知，这场战斗最后的悬念，其实也就彻底熄灭了。不过半刻钟后，剩余的闯军残部乱乱杂杂，兵无战心，不是逃散就是投降。
刘宗敏那生死不知的躯体，也被李定国让亲兵绑了，不管死没死先包扎一下伤口，争取尽量带回去，这毕竟是弑杀了先帝的凶手，值得非常高的封赏。然后李定国就不顾自己身上也还有点伤，让属下继续扩大战果，多抓俘虏。
九月底的下弦月色仅仅微明，让这场从午后持续到深夜的战斗，在收官阶段显得如此肃杀，也加大了追歼搜捕残敌的难度。
溃兵逃得到处都是，往东边江汉平原跑的多半还能被抓住，而往西边荆山山区跑的，可能就要数日甚至十天半月才能抓获了。
寒冷的秋风刮来阵阵浓烈的血腥味，让人怀疑如同身处鬼蜮。
李定国大口喘息着，花了好一会儿追击扩大战果，直到次日黎明，天色微亮，他才在刚安静下来不久的战场上，重新找了地方歇息，简单处理一下自己身上那些零碎小伤。
友军的曹变蛟将军，和副将朱文祯，也是在这时候才找到了他，问起损失情况、斩获战果。
曹变蛟看到他时，表露出来的神色很是复杂。曹变蛟是天下名将，当年就跟着孙传庭和叔父曹文诏追杀过老闯王高迎祥，还参与干掉了高迎祥（只是参与，不是首功）。
所以，哪怕杀掉了闯王，虽然绝对可以至少封伯甚至封侯了。但这种功劳在曹变蛟眼中，也不至于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不世神功，他是见识过这种大场面的。
何况现在，根据曹变蛟掌握的战场情报，李自成肯定早就跑了，此战能把李自成除了骑兵部队以外的兵力几乎全部打崩、打跑、俘虏，也已是奇功一件。
曹变蛟原本觉得，李定国孙可望都是流贼的贼子，他跟对方厮杀了这么多年，积累的仇怨也是说不清道不明。
曹变蛟此前认为：国姓爷却如此优待招降这些反复无常之人，给机会戴罪立功，仅仅让他们帮着诏安了一些赣南罗霄山区的零散贼寇，就给参将之位，实在是有些奢侈了。
今天来增援的途中，曹变蛟内心未必没有存着看李定国笑话的念头，他甚至下意识想过，最好闯贼和西贼的嫡系顽猾老贼互相火并都死得差不多，也就省了正牌明军去扛伤亡了。
但最后看到李定国那么敢战，死伤了好几千弟兄还身先士卒顶在那儿，气势竟比已经隳堕暮沉的李自成还顽强得多，曹变蛟才渐渐改变了看法，也不摆“百战余生正牌九边精锐”的架子了。
对于武人，尊重从来都是自己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挣回来的，只要敢战，总有袍泽会看在眼里。
两人当面之下，曹变蛟傲然骑在马背上，俯视下马步行的李定国，上下反复扫视几眼，才冰释前嫌地垂询：
“此战斩获损失如何？李自成虽跑了，他麾下伪文武骨干，可有擒获多少。有瞧准李自成逃跑的方向么？”
李定国也不觉得对方傲气，他知道曹将军是有这个资本的，
曹变蛟跟着洪承畴打松锦大战时，还冲杀过黄台吉的御营旗阵，那是外战的民族英雄，不是内战打得好能比的。
他恭恭敬敬地说：“末将侥幸，阵擒了闯贼手下大将刘宗敏，此贼乃是弑杀先帝的巨恶。另外俘获闯贼兵马万余，我军伤亡，累计也有数千，若不是末将反复鼓舞他们，友军即刻便到，加上张将军、曹将军你们救援及时，末将怕是也维持不住局面。”
李定国一共八千人，伤亡加起来要是有“数千”，正常情况绝对是要崩的。但一方面他带的兵训练扎实，在张献忠麾下时也经过锤炼考验，李定国也擅长身先士卒，跟将士们同甘共苦。
另一方面，就是仗着部队始终知道“优势在我，我军有源源不断的援军，只是需要时间赶到战场”。这种信念支撑着，就不像那些已经全军压上、没有援军的部队那样容易绝望了。
李定国又是个擅长把控战场人心的，他似乎总有办法让属下相信“再稍微扛一扛，援军马上就到”。
曹变蛟听取完了细节陈述后，也有点肃然起敬，这带兵能力，着实算是不凡了，难怪在张献忠手下被屡次重用。
今日之战，李定国抓获的俘虏数量，绝对还不如他这个来扫尾捡便宜的多。曹变蛟至少抓了李定国三倍的俘虏，谁让他是两万骑兵部队呢，追亡逐北跑马圈地天生有优势。
敌军崩溃时骑兵仗着速度优势迂回拉一个包围圈，直接就是几千上万的跪地投降。
论抓住的俘虏，曹变蛟这边级别也不低——伪丞相牛金星不善奔跑，骑术也不精，在乱军中被顾此失彼的李自成抛弃了，最后被曹变蛟抓获。
而刘芳亮更是直接对着曹变蛟投降了，李自成身边主要文武，经过计点，似乎只有一个宋献策跟着他一起跑掉了。
两人又合计了一下后续的追击，让久战的部队稍事歇息，拉起了一个包围网。
李定国看着曹变蛟的部署，似乎是要仗着骑兵的速度优势，沿着这一带的荆山边缘拉起半边包围圈。
他不由有些担心：“曹将军，那若是这闯贼往荆山深处逃亡，一路去往郧阳、武当山等地，又当如何？莽莽群山之中，怕是不好搜剿，此贼十余年来，惯于如此。”
曹变蛟：“放心，总督大人敢放他渡河，自然是准备好了十面张网。西边也有借调川中兵马来堵口。
早在今日之战前，四川兵备道的张道台（张煌言），就带着方国安的一部人马，回郧阳方向堵口了。方国安麾下那些夔东各家兵力，擅长山地搜剿，那一侧就交给他们吧。”
四川军队当中，秦良玉马翔麟母子一直在驻防汉中，也不好特地调得太远，所以朱树人战前在想到要动用四川山地兵时，就想到了勉强用用方国安。
方国安历史上不算多忠义之辈，但好歹也算是坚持到了历史上潞王在杭州的政权时期，他后续的背叛，多半也是看在局势实在不可收拾。如今有蝴蝶效应，对于这种能争取的人才，当然要尽量给他机会，往忠义的方向强化塑造。
而他带来的山地兵，也都是历史上夔东十三家里那些渝地本地抗清义军的底子，之前很多都参加过朱树人光复重庆的战役。
……
搜剿还在持续，又过了一天，朱树人本人也姗姗来迟地带着又一支援军赶到了战场。
他本人毕竟不可能跟曹变蛟这样的骑兵名将一般快速反应，但这种泼天之功，他本人当然也要亲临督战，争取把擒获李自成的最后一战捏在自己手中，好歹捞一个统筹指挥的功劳。
这一点，曹变蛟心里其实也清楚，也想得通——未来的南京朝廷，最说了算的，其实就是朱总督了，为先帝报仇这种功劳，怎能完全不参与？要是不参与，只会导致上下失序，独吞功劳的人自己心里也会不安心。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朱树人不能上阵督战，就凭他定下的诱敌渡河计策，那就是李自成覆灭的最重要原因。其他人只是实际操作参与厮杀，但没这条计策，就算杀败了李自成也未必能确保诛杀他本人。
朱树人提前安排表哥张煌言也来蹭功劳，也是存了提携亲信的念头。张煌言是在去年入川追杀张献忠时，封的四川兵备道，后来张献忠被灭的过程中，张煌言本人的功劳不够明显，也够不到再升一级。
另一方面，也是张煌言同样太年轻，他只比朱树人年长了四五岁，朱树人二十三四岁到督抚，张煌言也不过才二十八岁当到道台。
眼下张煌言二十九了，能在围堵李自成中再捞一点，朱树人也好帮他谋个佥都御史的头衔，哪怕不能直接实授巡抚，好歹级别上的坑先占住。
朱树人从来都是內举不避亲的，只要他的亲戚确实有才干，当然要用了。无论是父亲沈廷扬还是表哥张煌言，历史上就留下了忠义之名，干嘛不提携。
一到战场，朱树人就召见众将，并且先口头嘉奖了一番此前战事有功之人，并且进一步分派了任务。
“曹将军，朱副将，李参将，本官会为你们请封的，务必再接再厉，速战速决——本官也是临时被其他军务拖延，耽搁了半日。
战局不等人呐，天下本是一盘棋，不能光盯着湖广看。就在昨天晚上，信阳那边刘国能又送来六百里加急的军情，说是凤阳府的伪福王政权，居然开了凤阳城直接对多铎投降了！
我还以为，多铎这种杀人魔王，肯定遇到姓朱的王爷伪帝都会杀了干净，没想到他身边估计还有能人，竟然接受了福王的投降，应该是想立他为傀儡跟我们一战了！
南京那边，应该跟信阳守军差不多前后脚得到的消息，陛下催我们加速解决李自成的诏书，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两三天就可能送到襄阳。我们争取快一点，东线也不等人。”

第三百五十八章 李自成自裁卧龙岗
曹变蛟闻言变色：“这么快？可是，李自成在莽莽荆山之中，搜捕是必须除恶务尽的，这厮都跑了多少回了！要不总督大人您先带一部分兵马回援？水军也带走？搜捕残部用不了太多兵力，他身边如今只剩下几千精锐心腹骑兵了，数万的步兵主力全丢了。”
朱树人白了他一眼，他就算派一支偏师先回援，也不能亲自回援，否则李自成授首时他不在场，这对于权力稳定多亏。
水师也不能全部调走，还是要留一部分人堵住汉水沿线保持搜索，以免李自成万一瞅准一个空档再次北渡汉水。
“我自会安排的，大家知道我的意思，加急就是了。另外，我听说李自成还有后军几万老弱，当时没来得及南渡汉水，就在北岸被截断了。
这股人马要是逃回去，也能作乱很久，说不定会北投左良玉、阿济格。我们现在除恶务尽，就省了将来在跟鞑子的战场上，跟届时已经沦为汉奸的部队作战。
左良玉虽和我不合，但他毕竟现在还没打出反明的旗号，他麾下将领也各怀异心，我们要争取以势压迫挤兑，再辅之以威逼利诱，如果能拿到李自成的人头，让左良玉麾下看到我们的强大、看到跟左良玉联手的友军也瞬息覆灭，左良玉麾下必然能诱出内变！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杀了李自成，还要把南阳府彻底收复、掌控，争取跟鞑子以伏牛山、桐柏山为界割据，不但要守住汉水一线，还要前推到秦岭一线！”
朱树人后世学的地理教科书上，华夏南北的分界线都是秦岭、淮河一线，可没说中段是分在汉水一线的。汉水只是秦岭南北两股山脊之间的谷道。南宋时，岳飞在湖广的根据地，一开始收复的是襄阳，但后来也是沿着南阳一路往北巩固的。
所以朱树人决定推到秦岭北麓以及余脉的伏牛山、桐柏山，这个思路也是对的，当地的地理单元、险要形胜，可以支撑南明以秦岭支脉低成本防守，而襄阳只要作为一个后勤支撑点即可。
朱树人不但要灭贼打胜仗，也要趁着这次胜仗，至少反推一个府的地盘，也算是捞点光复之功。
……
大家统一了思想后，就一切按计划执行，此后几日，倒也进展顺利，没有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距离初次大战后两天，李自成躲入荆山山区的军队，就因为目标太大，又被曹变蛟咬住痛揍了一顿。
最后的数千心腹亲卫骑兵，又被打得零散凋落，被杀千余，更多负伤、被俘。李自成也是真的顽强，都已经换上了普通士卒的外袍罩甲，乱军中还是逃了一次。
但每次逃，身边将士至少缩水八成，五去其四。这一次逃跑时，身边仅剩了七八百骑，简直就跟官渡之战时逃亡途中的袁绍一样惨。
李自成想一路西逃，但很快发现在西边也有张煌言、方国安的兵马，就又被碾回来，好在人数越打越少，目标越来越小，他也是兜兜转转，自己都迷失了方向，不知走到哪里了，只知道是在荆山山区内反复流窜，忽东忽西，在官军搜索拉网的夹缝中生存。
饶是李自成求生意志极为猛烈，到了这一步，大约被追了将近十天后，他的神经都快崩断了，有点懒得逃了。
这天，约莫是九月底十月初的某一天吧，李自成都记不得日期了。他带着最后一两百骑，从一处荆山险谷中逃出，暂时来到了一个山中盆地的村落。
当地百姓大多已经因为反复的官兵搜索而逃走了，只有极少数老弱留着，村子里的粮米物资也没全部运走，李自成卫队饿了两天了，直接冲进村子抢吃了一顿。
吃饱肚子之后，李自成看左右山清水秀，他虽然没文化，却也看得出这地方不错，竟生出了懒得再走的念头。
宋献策吃完后，还想劝他继续逃命，看他慵懒得似乎没什么求生欲，也是大急：“陛下！您这十几年里，都逃脱官军搜捕多少回了，这次还有希望啊！”
李自成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不一样，我是已经当过了皇帝，又跌下来的，岂能再遭那种羞辱。何况朱树人并非凡人。当初我就打不过他，要不是被他兵威驱赶逼迫，我也不至于孤注一掷北上，杀了崇祯夺位。现在看来，不过是做了朱树人手中的弑君之刀！”
李自成能说出这番话来，也算是临死突然灵台空明，智商都临时上升了一截。
宋献策还要再劝，忽然远处已经响起了兵马之声，显然是又有官军即将搜索到这个村子了。
李自成指着左右形胜、山泉竹林，问道：“此处倒是好风水，竟是何地？”
左右也不知道，就抓了个村中逃不走的老头儿过来问话。
李自成也难得不嗜杀了，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竟能温和地跟老者问话：“老丈，此处竟是何地？我们在荆山中辗转多日，已经迷了方向。”
老人害怕，哆嗦回答：“此地乃是襄阳以西，不过七八十里，名唤隆中，这几处山头的村民，都说自己住的地方乃是卧龙岗，说是当初汉时诸葛丞相早年隐居之地。不过千年流转，也没人知道哪条岗子才是真的。”
说来也是命运凑巧，谁让这一世李自成是刚渡过汉水，就被朱树人用计围在襄西荆山之中了呢。
诸葛亮隐居的隆中，可不恰好就在襄西荆山之中么。
李自成去不了九宫山了，竟机缘巧合被赶到了卧龙岗。
“好风水啊，朱树人奇谋远略，看来也不在诸葛孔明之下了，才能短短五六年，从一介年少监生，崛起为数省督抚，兵权滔天！朕竟是到了这卧龙岗，被他算计也是顺理成章了。
罢了，看这儿山清水秀，若是再逃，追兵那么多，未必有这么好的去处了。来人呐，把军中剩余的火油火药箭棉都集中起来，再多找些柴火。朕不能任由狗官辱朕之尸！”
流贼军中带着火油，也是一种比较粘稠的重油，接近于沥青了，是沾在棉絮上裹在箭头外面，制造火箭的。火药么，自然就是平时火枪兵器用的了。
反正也不打算再抵抗了，全军这一两百护卫能凑出的火油火药加一块，也有一桶的分量了，把这些浇在刚从村子里找来的干柴上，李自成吩咐点火，旁人也不敢抗命。
见火势起来了，李自成竟很有魄力地直接跳了进去，不过被火药爆燃和火油黏皮焚烧的痛楚，毕竟不是活人能承受的，李自成惨叫了几声，就在火堆里拔出宝剑自刎结束了痛苦，
宋献策就跟戈培尔一样静静看着自己的老领导被烧得焦黑难辨。
而这个过程中，官军的搜索部队已经进村了，看到火堆后立刻拷问俘虏侍卫，得知是李自成，连忙打水扑火，可惜灭完火时，已经分不出木炭和皮肉了，只有一些骨头可以辨别。
带队军官兴致索然，只好带着宋献策和一群俘虏，还有灰堆里捡出来的黑色骨头，回去复命。
……
“什么？忙活了这十几天，最后还是没能生擒李自成？只捡到了几根骨头？”
“罢了……好歹是抓住了宋献策，倒也能证明是李自成自尽了，罢了把宋献策押回南京审判，让他当着满朝公卿，御前陈述李自成的死状吧。那些见证了李自成焚尸的闯军骑兵亲卫，也都扣下来作为旁证，送回南京。”
朱树人最终得知李自成死法时，也是有些惆怅。
不过想想也正常，张献忠此前是被刘文秀在最后一刻卖了，打晕绑了来献，否则但凡张献忠最后时刻能清醒，也绝对会自尽，不会落入官府手中吃那零碎苦头。
而如今，李自成已经是知道了张献忠的下场，知道被生擒绝对是要活剐几千刀的，他怎么可能再受这种屈辱？他还是称了帝的人。既然是在清醒状态下决定自己的终结，当然是直接自我了断了。
也罢，功劳的含金量稍稍损失一些，也就算了。
搞定了李自成之后，朱树人也没闲着，一边让史可法那边再坚持坚持，他这儿就差几天，最后争取扩大战果、克竟全功。
他立刻让人拿了李自成的一些信物、几根骨头，由北渡汉水的追击部队拿着，去追击劝降还没逃远的、或者是回南阳县投奔左良玉的闯军残部。
同时，也仗着左良玉部如今名义上还是大明军队的优势，朱树人派出了几个不怕死的、一身正气的使者，去秘密劝降瓦解，威逼利诱，许诺利益。
经过文武并用，一边武力进攻李闯残部，一边拉拢左良玉部曲，最后在半个月之内，彻底搞定了南阳府。
逃走的汉北李自成残部，至少有一半以上被追回来了，俘虏改造，少部分死硬的或者就是想当汉奸投鞑的，也肯定有。
左良玉本人，历史上在弘光元年才病死，如今因为形势不好，忧急无奈，提前卧病不起。因为军心混乱，不少人被朱树人策动，最后刺杀了躺在病床上的左良玉，带队归顺朝廷，表示他们一直是大明的军将，只是主将怀有异心，他们是被连累的。
人过一百，形形色色，左良玉军中不肯归明的肯定也有，比如跟朱树人有私仇的郝效忠，就拼死保护了左良玉的幼子左梦庚，以本营部队趁乱杀出，也靠着左梦庚这面旗子，拉到了几个营的动摇者，直接北上投降了阿济格。
但不管怎么说，这肯定比原本历史上、左良玉部主力全部直接投降鞑子当汉奸，要好很多了，这已经是尽量把汉人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李自成、左良玉覆灭的过程中，除了战损以外，活下来的那部分人，至少有七八成被朱树人吞并了，还有两三成逃散或者被阿济格吞并。

第三百五十九章 左有阿济格，右有多铎
李自成自裁、左良玉在病榻上被弃暗投明的属下刺杀，襄阳南阳一带的流窜武装力量也大半被朱树人收入囊中。
这笔收获，看起来非常巨大，着实算是一份泼天大功，
不但为汉人文明挽救回了数万原本历史上会投鞑当汉奸的军队，此消彼长让明清军力对抗形势颇有好转。还为先帝崇祯报了弑君之仇，这是怎么嘉奖都不为过的。
可惜，说到底，天下还是一整盘无法割裂看待的棋局，朱树人为了实现这一切，前前后后至少耽误了二十天。等他完成到这一步时，早已是崇祯十七年的十月份。
早在二十天前，福王就带着凤阳府和归德府的地盘陆续投降了多铎，此后这段时间里，东线告急求援的朝廷公文也是雪片样飞来。
都是探讨要求朱树人停止在湖广与河南之间的军事行动，抽调更多主力去南京增援。从那些书函的内容来看，多铎接收、通过伪福王地盘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天左右，然后就开始进攻扬州府各县了。
史可法倒也有组织部队进行防御，但扬州府外围各县能拖住的时间分别不过数日。朱树人收到的最后一封告急催兵文书已经显示，扬州城的攻防战也即将展开了。
要不是看在朱树人是陛下的女婿，不可能背叛陛下，那么召朱树人军队的旨意，说不定都会跟赵构招岳飞班师的十二道金牌那么急切了。
朱树人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赶不上扬州守城战的，因为就算他在李自成死前就班师顺江东下，大军一路毫无拖延抵达南京，至少也要十天以上。
而他对清军的理解，远比其他南明官员要深刻——其他大部分南明文官，始终把清人视为没什么军事科技的蛮夷，只是弓马娴熟。
甚至历史上，史可法本人死守扬州时，他其实都没料到，多铎能组织那么多红夷大炮轰塌城墙，所以扬州战役才打成了那个样子。
这一世，也算是有朱树人这个眼光犀利的同僚帮着提醒，一再警告史可法：面对多铎的清军，坚城厚墙不足为恃，在军队综合战力不济的情况下，指望城墙暂时御敌，还不如指望长江淮河汉水这些天然水系拖延御敌。
毕竟清军的水师是实在不行，有明军阻击就无法轻易渡过江河作战。
此外，因为朱树人带来的蝴蝶效应，这一世史可法坐镇中枢，也不可能亲自去扬州督师了，所以扬州的城防自然另有委派将领驻守。
史可法提前被这么反复警告，自然也做好了扬州可能暂时失守的心理准备，让部队组织钱粮物资和百姓转移，暂时移去江南。
最终，在朱树人没有及时得到消息的情况下，扬州就在多铎数日的攻击下，便告破城，好在城内能撤的、心向大明的军民物资损失都不大，能撤都提前靠渡江撤退了。
这种暂时的退却忍让，也还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大明丢掉的土地已经很多了，暂时丢掉扬州几个月，朱树人自然誓要多铎将来加倍偿还。
这么大规模的撤退，肯定也免不了被清军在大军抵达前提前派出的伪装细作给混进去。不过隔着大江，这些细作也不可能立刻发挥效果。
史可法也知道这一点，他也是利弊权衡，知道暂时不得不忍受这一点不利，只能指望继续扎稳江防，隔绝消息，尽量四平八稳。
一时之间，南京城内被史可法下令全部戒严，城门关闭，除了朝廷军队押运的物资，以及调防的兵马、信使、斥候，其他普通人都不许进出城。
南京城内对此怨言者有之，心怀动摇者有之，但史可法执掌兵部，再加上沈廷扬协助，他们可以彻底掌握住长江以南的军队，反对者一时倒也掀不起浪来。
另外，在暂时沦陷的扬州城内，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撤走了，有些在当地田庄极多、盘根错节的巨富、盐商，唯恐自己跟着朝廷跑掉后，多铎的清军入城，会清算没收产业，将来不承认他们的田产，
所以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选择了偷偷跟多铎联络，留在扬州，想当带路内应，换取清国承认他们的合法产业——
不过还别说，这些人有这种想法，倒也不奇怪。因为清军此前在黄台吉时期，虽然在北方烧杀掳掠，但这次多尔衮掌权后，最初几个月，为了摆出争天下的姿态，还一度让属下收敛。
这些扬州巨富、盐商、两淮大地主，被这种假象所骗，觉得投敌就能保住财产，也不奇怪。
当然，这种收敛绝不是狗鞑子转了性子，完全是暂时隐忍装出来的，为的就是削弱汉人的反抗斗志。
所以清军历史上在收取华北、中原的时候，百姓和地方军队的抵抗才非常薄弱。一直到多铎打过长江之后，觉得天下已定，南明不可能翻盘了，多尔衮和多铎的獠牙才彻底毫不掩饰地完全展露。
著名的“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命令，以及随后的清洗屠戮，就是历史上多铎在进入南京城之后，才开始在江南地区颁布的。这一方面是要彻底摧垮汉人士大夫阶级的抵抗意志，另一方面也是纯粹需要找个由头来大规模屠杀劫掠。
否则百姓都直接成了大清子民，他们还有什么借口疯狂劫掠自己治下的顺民呢？
逼得人民不愿意剃头，正好在最富庶的江南之地展开大屠杀。杀最少的人，就抢到最多的财富钱粮，效率极高。
所以，凭良心说，历史上清军入关后，北方汉人没怎么抵抗，而江南百姓抵抗极为激烈，后来搞出江阴、昆山、嘉定那么多地方的屠戮惨剧，倒也不能因此就说北方人丧了气节，乖乖就范。清人的隐忍狡诈，在其中也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他们打北方时，没展露出逼人剃头和胡乱挑衅屠城的一面，北方百姓不知道他们的卑鄙无耻，以为多尔衮跟黄台吉不一样，有“明君潜质”，暂时被软化了抵抗斗志，只能算是上当受骗。
此时此刻，多铎也还没觉得大局已定。虽然进了扬州城，他好歹还知道面前这道长江防线是非常难逾越的。
需要江北富商、百姓、水手，各方汉人群策群力为他所用，补足他大清的水军短板劣势，他才有机会成不世之功，所以对于肯留在扬州城、提前暗中投效的巨富，他都选择了守约保全其家小产业，只要他们捐船助军、帮忙招募水手。
当然，杀人肯定也是要杀的，毕竟都到了富庶之地了，多铎军一路走来，除了军械以外，其他补给其实非常缺乏，如果不允许抢一把，部队也没士气进行后面的渡江作战。
所以，只要没有跟着史可法携民渡江、也没提前跟他大清打过招呼当带路的，剩下的百姓，依然被多铎疯狂杀戮，产业全部搜刮为军资。
史上据说死了八十万众的“扬州十日”，这一世只持续了三日，至少死几万人还是有的。对外宣称则是因为“这些军民在史可法的部署下，抵抗了大清军队，所以才屠戮。后续江南诸城，只要不战而降，无血开城，一律可以免屠”。
这说辞一时之间倒也颇有欺骗力，因为早在崇祯十六年初，李自成刚刚建号的时候，他就已经宣布过类似的政策了。多铎此番不过是拾人牙慧，依样画瓢。
……
多铎在淮扬进展顺利，孤军深入直抵扬州的瓜州渡，连扬州主城以东、扬州府下属的其他诸县（后世的泰州、南通等地，明末都属于扬州府），多铎都暂时没精力去彻底掌握。他只想快速凿穿南明防区，尽快渡江。
为了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多铎当然也会充分利用资源，所以他在筹备攻打扬州主城时，就派六百里加急的飞马信使，前去开封一带跟阿济格联络。
希望阿济格的西路军，别管关中地区了，从河洛、开封直接南下，帮他牵制住朱树人，别让朱树人的部队太快回防南京。这样才能为多铎创造出时间差，强攻渡江拿下南京。
阿济格收到多铎的求助信时，倒也没敢太过推诿。一方面，历史如今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蝴蝶效应——
原本的历史上，阿济格是要亲自以主力攻打西安，然后找到了机会一路突破秦岭进入汉中，最后还跟张献忠政权干上了。
以蜀道之艰难，秦岭防线原本是不可能轻易被突破的，之所以阿济格历史上能得手，关键在于当时的蜀地有张献忠和明朝四川守将互相厮杀、汉中还单独落在李自成手中，蜀地不是铁板一块，无人提防入川山路，才给了阿济格机会。
而如今的四川，是朱树人在一年半前刚刚花了大力气平定的，从成都到汉中，都统一在一面军旗之下，铁板一块，阿济格自然知道不可能有机会入川。
而吴三桂地位的变化、他和清军达成的“放弃关宁，换取清军允许他自行追击李自成关中部曲”交易，种种因素，都让阿济格的西进任务已经算是基本完成了，后续暂时没什么别的方向可以忙活。
如此一来，往西的任务提前告一段落，腾出手来的阿济格本来就要再找点新麻烦挑衅，兵力驻扎在河洛、开封，顺势南下南阳、襄阳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既是为了阿济格自己，也是为了他大清，同时也是为了给多铎这个多尔衮的同母弟一点面子，缓和阿济格和他大清最高决策层的关系。
朱树人原本以为好不容易杀了李自成，刺杀了左良玉，收编其大部分部众后，就能彻底腾出手去对付多铎。
但这个猝不及防的连番蝴蝶效应，竟让他陷入了新的泥潭——他从左良玉手中拿回了南阳府的地盘，但这块地盘却变成了新的烫手山芋。
就在他刚刚占领南阳的同时，阿济格的满蒙骑兵就已经趁乱抢占了伊阙关、太谷关和方城谷口，把南阳盆地外围山险都控制了。
一时间，阿济格进可攻退可守。
而朱树人要守住已经穷困至极、被左良玉刮地三尺数年的南阳，却得投入巨量的兵力，甚至得准备跟西路清军主力打野战决战！
而且一旦朱树人投入的兵力过多，他还得从襄阳往南阳前线运送大量的粮食。因为南阳地区已经被左良玉搜刮到人烟一年比一年少，本来就没法养活更多的部队了。左良玉那几万人，此前几年就靠这一个府的钱粮养着，还不得把骨髓都榨出来。

第三百六十章 鞑子最擅长这种事情了
崇祯十七年十月十六，也是左良玉被朱树人策反部将刺杀后的第四天。南阳府治所南阳县，朱树人本人已经风尘仆仆地亲自抵达，开始巡查防务。
这段时间里，多铎和阿济格的最新动向、南明军队面临的严峻局势，朱树人都已彻底摸底了解清楚，也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多麻烦的局面、甚至比历史同期更严峻。
所以，巡城的时候，他的眼神很是凝重，看得出脑中还在反复挣扎犹豫。
南阳地处盆地之内，缺乏水网险要可守，在盆地边缘的山区隘口被阿济格夺走后，就算他想命令部队死守各地、也会面临被清军穿插包围的风险，这实在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随行的大多数部将和幕僚，这两天也不敢随便跟总督大人乱建议，但他们心中都已经存了一个念头，估计总督大人最终还是会选择再次放弃南阳府，把细软物资撤过汉水，跟清军隔汉水对峙。
朱树人无言地整整巡视了两圈城墙，看得出他检查得很认真，连每一处的包砖质地、夯土颜色新旧，都有仔细查验。
遇到包砖脱落的部位，他还拿出一柄今天专门随身带着的铁锥，亲手用劲狠狠插入墙土，验证紧实程度。
这架势不由让人疑惑：莫非总督大人还真打算死守这南阳县城？朝廷可是几次催促他出兵，回师救援南京了！
如今扬州失守，南京城就靠着一条长江挡住多铎，虽说长江天堑能挡不少时日，但一直拖着，就怕出个万一啊！
幕僚之一的顾炎武不懂军略，只是着急，便拿大义名分的话语劝朱树人尽快下定决心：
“大人，您的忠义之名，天下皆知，何况今上还是您岳父……孰轻孰重，天下皆知。您都教史阁部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了，怎得事到临头，却当局者迷了呢？”
朱树人微不可查地轻叹了一声，却不多解释，只说顾炎武不知兵，这事儿的复杂性，他想不明白。
顾炎武跟他那么熟，说话都没用，关系更疏远的人就愈发不开口了。
好在，今日这防务巡城，倒还有一位远方风尘仆仆赶来的封疆大吏，跟随朱树人一起，正是四川兵备道张煌言。
张煌言原本一直在四川，是前阵子围追堵截、搜捕李自成时，朱树人从西边调人过来堵截，张煌言就带着方国安和一部分夔东十三家的人马来了。
最后，也算是张煌言运气好，他带的那部分人马，因为是最擅长山地战的部队，凑巧在隆中卧龙岗截住了李自成。
虽说李自成最后自刎投火没被活捉，只拿到一堆烧黑的骨头，却也生擒得宋献策，凭着这份蹭到的功劳，张煌言此番多半也能攒够资历再升官一级了。
李自成死后，因为四川那边防务不紧急，湖广却因为阿济格的南下愈发告急，张煌言的人马也就留下不走了，算是出川就地助战。
他的身份更加亲近，不怕说错话，便越俎代庖开口劝谏：“亭林兄所言不无道理，贤弟何不兼听则明。”
朱树人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开数十步，身边只剩张煌言和顾炎武，他这才整理好思路，指着这城防，娓娓道来：
“以战求和，方能得和，如若纯靠示弱求和，反而会被敌军步步紧逼，到时候我们能抽调走的兵力反而会少——
为何说自古守江必守淮？就是因为长江漫长，处处可渡，防守一方无法千里设防，总有空虚之处，万一被逮住漏洞，敌军一部渡过江南，便会闹出大乱。
所以，连接江淮、江汉的枢纽河口，必须堵住，确保北方来船无法通过邗沟、汉水等河道驶入长江，这样就只要防几个点，而不是千里处处设防。
今日我们‘守江必守汉’也是一个道理，就算放弃南阳府全境，退保汉水，就能确保长久万无一失，一直不让阿济格渡过汉水么？如果日久生变，被他逮住空档呢？
此前李自成强渡成功，是我故意设计放水了，但就算不放水，如果两军相持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李自成自己都是有可能找到空档的。而闯贼兵马，此前已经是数战数败，士气堕尽，他们觉得自己中计之后，才会被李定国咬住，被曹变蛟一击即溃。
而如果是八旗铁骑，就算他们渡河后，我们立刻重新扎稳汉水防务，不让后援偷过，以八旗骑兵的恐怖转战能力，他们完全可以不要援军、不要补给，就靠自身这几万兵马，横行江汉诸府。
如果我到时候留在江汉的兵力不够多，那么别说留住阿济格了，不被他彻底搅烂就不错了。
鞑子的兵马，当年连长城都视如无物，随便入关抢一圈，都没人拦得住围得死，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绝不是闯贼那么容易对付的。就算我本人能对付，但我走后，我留下的偏师未必有这个能耐，曹变蛟将军都未必能独挡这一面。”
张煌言也是知兵的，被朱树人这么一提醒，也意识到襄阳汉水防线，确实不容易守住——
当初南宋的时候，吕文德倒是在蒙古大军猛攻下守了襄阳城七年，但那七年里，襄阳城其实是处在被陆上彻底包围的状态的，
南宋军队相当长的时间里只能依靠水军优势，从汉水河面上给襄樊两城运送军粮物资。换言之当时宋朝整个汉水和长江之间的江汉平原，都已经被鞑子侵入了，南宋能实打实控制的土地，主要是武昌、鄂州这些长江以南的土地。
所以，如果真打算守襄阳，就要做好汉水两岸其他土地被彻底侵扰的思想准备，南朝最后只能靠汉水水道跟城内守军联系，城外的广大平原，都会丢掉。
而朱树人在湖广经营多年，无论是荆州府还是襄阳府，大片膏腴富庶之地，是不能丢的。
这样一来，选择也就呼之欲出了——他要彻底守住汉水，就得在汉水以北留一座孤城，这座孤城得在汉水北侧主要支流白河的沿岸，这样就能阻断鞑子在南阳府腹地搜集的船只，从白河进入汉水。如此一来就只要守这一个点，便能阻止敌军渡河了。
就像守住襄阳，并不是阻止敌军船只从上游进入汉水的，只是用来“卡死敌军沿着汉水经过襄阳后汇入长江”的路径，确保长江干流里没有大批敌船。
自古南北对战，几个要害节点，无一不是这样的兵法原理。守合肥不是防止淝水两岸失守，是防止敌船从淮河经淝水进入长江。守淮阴、寿春，也都是这个道理。
这种情况下，北方来敌再想渡河渡江，就得抵达长江北岸后临时搜集船只，可防守一方显然会提前把所有民船都收走，确保北岸一条船都找不到。那样北军就得在江河北岸现造船舶，而造船你得有设施有船厂，迁延日月，几个月根本搞不定，战机也就丢失了。
“所以，贤弟是打算把防线前推，让南阳县城，来扮演宋末时襄阳的角色，让鞑子从‘船只只能入汉水却无法入长江’，进一步变成‘只能入白河而无法入汉水’。
而南阳府其他无险可守的广大地区，还是得丢给鞑子，只守这最险要的一个县，只确保卡断白河这一个战略目标，而这里的守军，就得任由敌军围城？”
朱树人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满清鞑子比当年的蒙元鞑子更难对付，蒙元鞑子没有回回炮的时候，吕文德还能守上那么多年，有了回回炮后，宋军很快就不敌了。
今日的满清鞑子，却是有红夷大炮的，根据我探得的军情，虽然阿济格这一路，受多尔衮重视的程度远不如多铎那一路，配备的红夷大炮也不如多铎那路多，但至少三四十门还是有的。
你可千万不要小觑了鞑子，鞑子非常重视铸炮，全国上下，红夷大炮数量怕是已经超过两百门了！这还是他们入关前的数字，现在还得加上先帝留在北京城里被缴获的那些存货！
而我至少需要一个不怕死的督师文官，和一些武将，死守南阳县一个冬天，可能还会更久。这样我才有足够的时间，把多铎那一路解决掉。
白河水量浅狭，而且位置靠北，腊月时是有可能封冻的，到时候城内会彻底断绝一切外援，无水路可用，连消息都不一定送得出去。若非意志极为坚定之人，难有定力如此固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煌言也看得出，表弟这是不放心，怕其他人在这个冬天被困守孤城，会产生动摇。
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主动请缨了：“既如此，咱自家兄弟，还有什么好说的？便让为兄坐镇南阳城，被阿济格包围一个冬天好了。”
朱树人也知道张煌言的忠义。历史上的张煌言都能跟郑成功呼应抗清，在舟山群岛沿海奋战近二十年都不投降，何况如今的大明皇帝都换了他表弟的岳父，张煌言就更有动力为大明尽忠到底了。
但朱树人还是要提醒他几句：“事情没这么简单。敢于奋战到底，决不投降，这点勇气当然是有的。
但是如果消息隔绝，比如到了正月时，阿济格派人来劝降，跟你说南京城都已经被攻破了，你再守也于大局无益，你已经为大明尽忠到最后一刻了，你还能弹压住军心不动摇么？
又比如说，要是阿济格派人来说，因为他隔绝了南阳县与后方的联系，他成功散布了假消息，让朝廷误以为你已经投降了，还处置了你们的家人，你又要怎么防止军心不稳？
这种截杀斥候信使再散布假消息的事情，鞑子可是干了十几年了，从袁崇焕时期就开始干了，他们很专业。”
张煌言闻言，却忍不住笑了，拍着胸脯：“如此说来，愈发该为兄困守这南阳县了，贤弟你这是不好意思支使咱，故意引诱为兄自己说出来吧？
这湖广众文武，除了我，还有谁能跟贤弟、跟陛下如此互信？我的亲人，便是贤弟的亲人，我怎么可能相信贤弟和陛下会误以为我投敌而处置我的家人呢？贤弟会处置你自己母亲的娘家人么？
我又怎么可能相信多铎能攻进南京城，只要贤弟你带着湖广主力回援，破多铎必矣，愚兄有这个信心。”
朱树人叹了口气：“好吧，决心和互信是有了，但是要守住这南阳县，还要讲究点技巧。”

第三百六十一章 坚壁清野，东攻西守
定下了只留重兵扼守南阳县城这一处险要、放弃其他南阳府盆地平原等无险可守的广大地区的方略后，
朱树人的军队也很快调度部署起来，一切都围绕着这个总的方阵部署展开，紧锣密鼓做着准备工作。
朱树人吩咐麾下部队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优先级最高的事儿，便是直接下令在南阳城西北角外的白河河道里，丢了无数暗桩、尖石、疏浚堆滩，各种设置人工暗礁，把本就不太宽深的白河航道彻底废掉——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南方的军队能从南阳县北上收复开封、洛阳之前，这条航道对于大明朝廷来说，都是用不上的，只会被北方南侵的鞑子利用，这种情况至少会持续一两年，甚至更久。
所以，暂时废弃航道也是不得已了。至少先把这几年的“战略相持阶段”熬过去，等中路军迎来“战略反攻阶段”，需要像诸葛亮隆中对里说的那样“待天下有变，以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再来重修这里的交通设施也不迟。
当然，废弃航道的直接目的，就是阻止南阳县以北地区的敌船由此进入汉水。
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配套基操步骤自然也一步都不能少。
比如，朱树人会派人把南阳县以南、白河两岸的所有民船，外加再往南到汉水北岸的全部民船，统统收走，一条不留。
老旧破烂实在开不动的，就一把火烧了算是提前强制报废。连当地完全木结构的房子、比如樵夫在林子里修的木板屋，凡是容易被拆了大量木板直接拿去造船的，也都统统一把火烧掉。
当然那些泥墙土坯的房子、只是有几根木头梁柱的，就可以不用烧，反正阿济格的军队赶到后，要扒房子拆木梁柱，耗费的劳力也不会比直接进林子砍树省力省时，朱树人也犯不着枉做恶人了。
遇到抗拒的当地渔民，要么开出条件让他们随着撤退的军队护送南下，再许诺给他们到南方分田地，要么直接给点工钱口粮，让他们带着船为军队服运输役，接受军事化的严格管理。
如果非要头铁，不肯交出自己的渔船拿工钱服役，也坚持不肯南下的，朱树人只好以“蓄谋通敌”的罪名，直接强行没收，再抓人丢进苦役营了。
这不是朱树人统治残暴，而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历来守江汉淮防线的督抚将帅都得这么坚壁清野。这些渔民留着船留在原地，朱树人不抓不征他们，等阿济格到了，肯定会比朱树人残暴百倍地强行征用，到时候就资敌了。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阿济格就算绕过南阳县，也不可能在南阳县以南、汉水以北的地区，找到哪怕一条的现成船。
他再要渡汉水，就得在汉水北岸临时伐木造船，那动静就太大了，目标也明显，会非常容易被盯防，无法在今冬和来年春天完成的。
……
坚壁清野部分的工作完成后，城防设施的修缮也丝毫不能松懈，朱树人几乎是双管齐下、两手都要硬，
一边分人治理破坏交通设施，一边就教张煌言按照此前在陈县大战等历次守城战中积累的经验，进一步改良城墙外面的凸出式斜坡马面、角堡、炮台。
还在当初跟李自成陈县攻防工事设计的基础上，给南阳县的主城墙外侧，一些重点防御点位，加上了倾斜的加固陡坡。
这种陡坡不需要坚固的夯土，更用不到石材，甚至都不用夯得太结实，所以施工量倒也不算大，只要让民夫挖土往上堆就是了。更像是传统攻城战中，攻城一方为了顺着坡往上冲而修的。
朱树人让人这么修，只是纯粹为了把城墙外侧倾斜加厚、吸收被红夷大炮炮击时的冲击力。而这么修的劣势也很显而易见，前面已经说了，就是容易让敌人连云梯都省了，到时候直接沿着这些陡坡往上冲就是。
如果在火药兵器不发达的年代，这么修城墙就和自毁长城无异。但火枪火炮强化后，只要设计好角度，确保陡坡的角度跟城头枪炮的射击线吻合，让火枪火炮不用调整俯仰角度，就能直接覆盖全坡，那绝对会产生奇效——
事实上，后世西方在棱堡、星堡时代，把要塞堡垒修得越来越矮、厚，外坡却越来越缓易于攀爬，就是这个道理，这都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朱树人等于是火速加修了一个比两年前的陈县更完备的、往棱堡方向靠拢、最大化发挥守城交叉火力的要塞，相信这座南阳县，会给阿济格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的。
一边破坏航道一边堆土，湖广军另一方面还在拼命往南阳县加运粮食，以确保这儿就算被围城半年甚至更久，也不会断粮。
南阳府周边其他各县里，叶县、鲁阳是已经被阿济格攻陷了，也是阿济格掌握的翻越伏牛山、桐柏山进入南阳盆地的隘口所在，朱树人也没法操作。
而剩下还有裕县、唐县、内乡、淅川、镇平、泌阳六县，按计划是要放弃的。朱树人自然会要求这六县尽量撤走百姓，再把所有百姓的存粮都集中到南阳县内，供给军资。
百姓纳粮后官府会给予凭证，等他们撤到襄阳甚至江陵、武昌后，官府自然会根据凭证重新给他们发口粮，确保他们移民到南方生产。
最后跟襄阳府交界的新野、邓县也要放弃，但那两个县在南阳县更后方、在白河下游，所以放弃的时间上会稍晚一些，要等南阳县彻底被围攻后、道路断绝，才会正式放弃，在此之前那两个县还要用来多拖延敌军一些穿插分割的时间。
这一切工作，实际上也不可能彻底完成，因为阿济格是会随时进攻的，不会看着朱树人慢条斯理做完一切工作，所以只能是一边警戒一边尽量完成。
实在来不及就只好放弃，就好比刘备想携民渡江时，要是被曹操追击了，那也不可能真彻底完成携民渡江。
考虑到事出仓促，即使这样准备，也未必能全数撤完六县的民间存粮，所以南阳县在今冬明春留守的兵力，也不能人数太多——要是超出了粮食的承载范围，导致持久力下降，最后要饿死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经过精密而紧张的计算，朱树人得出：左良玉原本留下的基本盘，只够城内驻扎两万精兵吃到渡过来年春荒。
这也跟左良玉此前的扩军规模相符合，因为左良玉当时虽然号称佣兵十万，实际上很多都是半屯田生产半壮丁的非职业部队，否则他根本养不起。他真正的嫡系精兵老兵，也就那两万多人，是常驻南阳县的，以他那苦哈哈捉襟见肘的补给，也就这水平了。
朱树人把周边六县的民间粮食短期内尽量集中过来，最多也就把这个数字再翻一倍，所以南阳县内，军队驻扎人数不能超过四万，老弱百姓也要尽量移走，只留一点帮助担土运石维修工事的壮丁，否则阿济格只要围半年，不打都得饿死人了。
而朱树人知道，对面阿济格的部队，有满人两个满编旗，外加蒙军旗三个，汉军旗三个，加上一堆的仆从军，基本上是清国政权全国精锐三成左右的兵力了。
如今清国的兵力，多尔衮手上有一部分，他那部分也是规模最小的，要负责整个后方的平定、防守。
阿济格带出来的兵，已经比多尔衮留在后方的全部兵力之和还多了。而清军如今最大的一股兵力，就是江淮方向多铎的人马，超过了清国全部精锐的四成，算是孤注一掷。
所以，阿济格这边有两万清军精锐的满人铁骑，三万蒙古骑兵，数万汉军旗和大量北方投降明军、闯军。总人数方面，估计不下十五万众。
多铎那边，也有超过十五万众，总人数不比阿济格多多少，只是兵力构成更精锐，多铎比阿济格多带一个满军旗的骑兵，满人精锐铁骑就超过了三万，蒙古骑兵和汉军旗也略多，只是多铎那一路没有裹挟到什么李自成的降军，两相抵消总人数才多得不明显。
朱树人了解清楚敌情后，知道自己要用最多四万人，扛住阿济格十五万人三个月至半年的猛攻，这就必须确保部队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都要尽量优选。
最后，他留下了表哥张煌言为临时督战的负责文官，张煌言带来的方国安部和夔东十三家人马，虽不算精锐，但也不好故意拆开遣走，那样会打击士气，显得张煌言不信任他们。
而且这些兵马说到底也是张煌言带了一年多的，比较熟悉，张煌言也最指挥得动，否则一旦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把张煌言一个光杆司令空降过来督他不熟悉的部队，未必能如臂使指。
方国安和夔东十三家占了一万多人的名额后，考虑到骑兵在守城战中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朱树人自然不会把他麾下最能打的曹变蛟留下了。
但骑兵也不能完全没有，他就把朱文祯一部单独抽出来，留五千骑兵守城助战，也给了不少转轮骑兵手枪和双管短管喷子，有机会时可以出城骚扰，防止阿济格将来安心绕过南阳县、完全不担心后路粮道。
最后的两万人，朱树人打算给李定国、刘文秀一点机会，李定国此前在咬住李自成的最后一战中经受住了考验，还抓获了刘宗敏，朱树人承诺给他越级加为总兵衔——
当然，为了能镇住李定国，朱树人也许诺给朱文祯从副将加到了总兵衔，如此将来南阳县城内，就有方国安、朱文祯、李定国三位总兵，都听命于兵备道台张煌言。
朱树人把经过改造的原西军精锐，重新交给李定国指挥，再添了数千湖广军老牌嫡系的精锐火枪手，一共凑足两万人，和方国安、朱文祯的两万人合兵一处，一共四万，负责挡住阿济格半年。
在他们后方的襄阳、汉水防线，当然也会再留几万人，但总兵力不会比南阳县守军多太多。
如此一共占用湖广军不到十万的兵力，其中有一两万还是张煌言带来的川军。朱树人就可以把湖广的十五万人马，抽出至少七八万，顺江东下去增援南京。
加上这一个多月里，岭南和湘南的情况也在逐渐好转，可以逐步减轻驻防力量，朱树人四处搜刮一番，从湘南和岭南再各自挤出一万人，一共能拉出近十万人去增援南京，跟南京周边原有的明军并力对付多铎。

第三百六十二章 杀鞑初战
话分两头，朱树人定下了南阳周边防务基本部署完雏形后、十月下旬就带领十万主力顺江东下回援南京的基调。
其实，朱树人能带走的人数，还不止这十万战斗部队，还有一些刚刚俘获的战俘，他也会一并带走——如前所述，左良玉被朱树人策反其部将刺杀后收编，至少带回来两万明军，而李自成此前覆灭，至少也被俘了两万老营，和数万壮丁。
那些壮丁实在是没有战斗力，朱树人就暂时留下，编入苦役营，部分老实人可以直接淘汰去屯田，剩下的经过重新训练严明军纪，也是能投入战斗的，但至少一年半载内发挥不了大用，最多沿着汉水填填防线，还得留可靠的主力部队监督，以防哗变。
而李自成的两万多老营、左良玉的两万精兵，加起来小五万人，这支力量战斗力和战斗意志还是可以的，只是忠诚度非常不可靠，有大量的积年老贼、明军老兵油子，朱树人也不敢把精良的武器交给这种隐患部队。
这些人需要改造，不能留在湖广。一定要带走监控起来，到了南京后，如果跟多铎的战事能拖延久一些，适度给这些部队分批提供一个上升通道的机会，酌情视其忠心改造程度快慢给与转正，还是可以的。
只是这个过程，同样需要少则一年半载。可以说朱树人未来一两年内，还是要防反为主，他扩张得太快了，有太多的力量还没消化掉、彻底转化为他自己如臂使指的可靠战力，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时间。
……
朱树人筹备带兵东下的过程中，张煌言这边整个坚壁清野收缩的过程，也同样注定不会平静，总是会夹杂着双方小规模的骚扰战、渗透战。
随着此前部署的深入，朱树人和张煌言也是事上练，边做边有新的启发，想到了一些连环妙策。
比如，朱树人在部署过程中，就想到了一个核心指导思想：所谓兵法的核心追求，就是任何时候，都要尽量集中己方优势兵力，分散敌方兵力，然后用己方主力寻求各个击破。
此番他的规划，自然是阿济格这面顶住就好，主要设法围歼、至少重创多铎那一路。
所以，为了在江淮战场上打出更好的战果，朱树人自己把主力抽去南京的同时，也要设法尽量误导阿济格，误导多铎，让他们错误高估湖广的明军战力、低估江淮的明军战力。
最好是让阿济格给多铎错误传讯：朱树人的湖广军主力已经被我拖住在南阳、襄阳了，可以确保有十几万精锐明军主力在汉北跟我军交战！不用担心湖广主力出现在江淮侧翼。
如此，多铎才会更加疏于防备，甚至在看到一些偶然的机会时，过于高估自己，选择冒进，从而吃亏。
而要实现这样的战略欺骗，张煌言在坚壁清野的过程中，就不能一跑到底，而要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九假之中偶夹杂一真，
冷不丁对剽掠四野的阿济格部来一次反击，展示肌肉让阿济格看到湖广明军还有余力跟他对攻，从而错误估计湖广明军的战力规模、尽量往高了误估，再进一步联动误导多铎。
否则，如果一上来就怂得很，只知道逃跑一点都不反击，阿济格还怎么会相信湖广明军仍然留下了很强的战力呢？
所谓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撤退也是讲究冷不丁给敌人一下，吓吓他们的。
整个天下，都是一盘棋局，清军那边，对于明军有多少可战之兵、精锐主力，也是有情报的，这里多了，自然就会联想到那边少了。
至于具体怎么在收缩过程中，给阿济格来几下，这就是张煌言需要随机应变的了，朱树人没时间滞留那么久，也不可能第一时间看到决策经过和结果了。
……
十月二十一，朱树人本人偷偷南下后两天，估计朱树人本人刚刚从南阳快马赶回襄阳、即将从襄阳开拔大军回武昌、再去九江、南京。
南阳府北线，最靠近阿济格清军的裕县和南召县、舞阳县，已经在一片慌乱中彻底撤空了。因为这几个地方距离敌军兵锋最近，撤退的过程也是最忙乱的，物资都没来得及彻底搬光，走的时候还不得不放一把火，把剩余的粗重什物统统烧了，以免资敌。
为了在这儿拖延更多的时间，给后方离得远的县争取更充裕的撤退，张煌言在这个过程中，也劳烦了朱文祯的五千骑兵，分出三千人前出骚扰、迂回策应。
只留两千骑在南阳县内，以备不时之需，作为总的战略机动预备队。
朱文祯派出的这三千人，装备了至少一千杆后膛装填双短管喷子，三百把左轮枪，也就是将近一半的出击骑兵，都装备了精锐的马上火枪——这个数字，已经是朱树人军中新式骑兵武器的三分之一数量了。
朱树人去年追击张献忠的最后一战时，全军这种新式骑兵火器，也就两千多杆的数量，后来又经过武昌府大冶县各处军工作坊的加班加点赶工，总算把这类武器的总数撑到了接近四千。朱树人给湖广战场留下一千五，已经是极限，剩下两千五他还要带去江淮对付多铎。
今年下半年开始，武昌军工厂已经很少再生产这种骚扰型骑兵火枪，大部分产能都转产步兵用的高精度远程滑膛枪、也就是此前研发的、跟法国人沙勒维尔1763型。
毕竟朱树人也知道，跟重甲的清军精锐作战，再专注于杀伤无甲的短程霰弹武器，决战时用武之地不大，只能是骚扰追击时用。
这天一早，距离南阳县东北方向大约一百三四十里外的裕县，朱文祯的骑兵队，便遭遇了前来渗透迂回包抄的阿济格麾下清军骑兵。
明清两军，在南阳地区的第一场正面遭遇战，便在此发生。
阿济格此番带来的两个旗满人骑兵，主要是正红旗和镶红旗的，所以麾下将领也以这两旗为主。
两红旗原本是代善一支的嫡系，只是代善已经年老，无法带兵，而代善的次子岳托，此前又在黄台吉死后、谋立新君的斗争中站错了队，获罪被杀。
所以代善一系的人，都遭到了压制，被阿济格控制得死死的。此番正红旗骑兵，主要是代善的第四子瓦达克和第七子满达海统领，两人均为左右梅勒额真级别，相当于是左右副旗主。不过二人都没多大的自主指挥权，基本上要严格听取阿济格的命令，拨一拨动一动。
朱文祯的三千骑，便在裕县以东，遭遇了包抄而来的正红旗瓦达克麾下一个甲喇，大约两千满人骑兵，外加作为仆从的尚可喜一部、还有陕西明军的汉奸降将左光先部。
毕竟只是迂回穿插、分割包围的任务，清军此前还未遭到有组织的像样抵抗，自然会轻敌，不会动用大部队。
瓦达克还有一个甲喇的骑兵，外加另一支明军降军数千人，当天一早是从裕县的另一个方向迂回而来的，打算包抄包围裕县，直接迫降。没想到这个分兵包抄的计划，被朱文祯提前撞到其中一路人马，打了个时间差。
否则要是左右两路人马一起赶到战场，清军兵力再翻一倍，朱文祯就得想想怎么跑路了。
眼见敌我实力相差不大，朱文祯也意识到机会难得，立刻非常豪勇的下令全军出击。
而朱文祯对面，瓦达克其实比他更早就发现了敌人，但瓦达克丝毫没有等待友军一起抵达的意思，直接就下令麾下快速接近敌军。
跟随瓦达克一起行动的，有明军降将左光先，此人原先也是洪承畴麾下的部将，但是在松锦大战前被洪承畴弃用，倒是没有在松山明军主力覆灭时被俘，是后来才投的清，刚刚编入汉军旗，仍给总兵。
这人比瓦达克多些稳重见识，他见朱文祯部骑兵军容严整，跟他在山陕明军中服役多年时见识过的边军骑兵精锐相若仿佛，甚至更加精锐，连忙提醒：
“我观对面明军，似有关宁精锐气象，怕不是朱树人前年笔架山、塔山大战从辽东救走的九边精锐吧？章京大人不可鲁莽啊！”
瓦达克却不以为意，轻蔑狞笑：“你倒乖觉，还想卖弄眼力？就算是所谓关宁精锐又如何！松山一战，洪承畴十三万人一举崩溃，这些也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
洪承畴如今都被摄政王派来辅佐英亲王，先打疼了他们，给点教训，再让洪先生出面迫降便是！”
说着，瓦达克就不听劝谏，直接冲了上去。
也活该他鲁莽，谁让他二哥岳托几个月前才刚死，岳托一系被临时清洗了，正红旗空出很多高位，才把他们这些掌兵不久的提拔上来，他非常急于立功证明自己，也不知轻重，难免轻敌。
“来得好！这狗鞑子迂回裕县至此，另一路必有包抄策应的援军，现在居然都不等会合就强冲我军，定让他有来无回！”
朱文祯看到对方识趣，也是心中稍稍落定，吩咐属下全部把喷子子弹上膛，趁着敌军不了解朱家军骑兵的战法、敢于直接贴上来冲锋近战，抓住机会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两军飞速接近着，刚刚接近到两百步内，清军骑兵就开始威慑式地朝着正前方抛射箭矢，一点都不节约精铁打造的破甲锥箭，也不在乎命中率，只是要先声夺人。
但清军并未在开始放箭后，就转向横掠、保持距离，而是一边放箭一边继续直挺挺往上冲，放箭的姿势也都是朝着正前方射的分鬃式，摆明了准备射个四五轮、贴脸到近处后，就跟明军骑兵肉搏。
朱文祯麾下普遍身着铁札棉甲，马匹也都有厚实的皮革护具，马铠的部分要害位置，如护住脖颈咽喉等处，还有钉上铁片强化。
分鬃式的快速抛射，因为两军相对距离在急剧变化，瞄准并不好掌握，双方一直接近到七八十步，也没射下几个明军骑兵，大部分勉强蒙中的箭矢，也因为角度问题和力量衰减，被铁札棉甲弹开。
明军骑兵陆续有士卒坠马，也不影响士气和势头。
随着双方即将进入贴脸距离，朱文祯大喝一声，前排明军骑兵终于怼脸开火。

第三百六十三章 先杀他一个梅勒额真祭旗
朱文祯算是跟随朱树人最久的专业骑兵将领了。
当年他虽然只是曹变蛟麾下的部将，跟曹变蛟一起被朱树人从塔山、杏山战场渡海接应救出后，曹变蛟因为位高权重，不能私相投效，便乖乖回去又给崇祯当差了一年多。
而朱文祯在塔山回来时，身负一定的伤残，心灰意冷，也就舍得朝廷给的权位，只想玩消失一段时间，另投明主。
没想到后来两人际遇却是差距颇大，朱文祯就因为早一年多跟了朱树人，立功不少，刚来的时候只是个游击，如今朱树人即将掌握南明朝廷，也给朱文祯升到了总兵。虽然带的骑兵部队规模依然不如曹变蛟这样的成名宿将多，但装备却始终是最好的。
曹变蛟的骑兵指挥能力，在如今的大明，算是独一份的，综合素质没人能比。不过朱文祯在使用新式武器、如何让火枪骑兵发挥出最大战力这一点上，其独到的经验造诣，已经连曹变蛟都比不上了，也算是术业有专攻。
此时此刻，面对八旗骑兵的冲锋陷阵，朱文祯对于骑射突击的时机掌握，也是妙到毫巅，可以说比东海彼岸的伊达政宗都牛逼得多。
基本上都能确保双方骑兵接近到二三十步之内，才开始开火，争取在把对方前排打垮阵型、士气打懵的瞬间，完成突破。
“砰砰砰！”密集轰鸣的火枪，在整个阵线上响彻开来，对面的清军骑兵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打法，初次遭遇猝不及防，顿时吃了大亏。
连番的惨叫声震天响起，不绝于耳，第一波便有至少百余骑直挺挺坠马，纵然没被直接打死，怕是也要在高速坠落翻滚中撞得筋断骨折，颈椎崩断。
朱文祯眯缝着眼睛冷静观察着将士们的冲杀，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眯眼的状态，似乎连瞳孔都能提前预测到前方即将有大量的火焰闪耀、从而提前缩小，把眼球的进光量控制在低位，以免被晃到。
朱文祯麾下一些最精锐的、受训最多、实战经验也最多的将士们，似乎同样有掌握这样的技能，可以避免被极近距离的爆燃火光闪到，即使轰鸣闪光齐至，依然能稳稳冲杀丝毫不乱。
这种感觉，就像是两军即将贴身肉搏前，有人往中间空地上丢了个闪，其中一方眼前一白，耳朵一嗡，而另一方却浑然像是没被闪到。
朱文祯战场直觉极为敏锐，眼神余光一扫，就对正面战场的接敌状态极为满意，知道鞑子已经被充分偷袭了。
但他很快也注意到一些异常，让他眉头微不可查转瞬即逝地皱了一下。
“两翼的骑兵怎么这么快就开火了！战前反复交代要冲到二三十步之内再开火！这些狗鞑子都是棉甲里厚衬铁札的精锐，这么远还如何破甲！”
原来，早在开战之前，朱文祯就反复强调交代，此番作战，遇到的敌人跟往常大不相同。原本张献忠李自成的军队，因为太穷，或许铁甲率比较低，但清军已经是天下精锐，早就钱粮物资军械喂饱了的。这种喷射铁渣碎铅的霰弹枪，距离但凡稍远一点，怎么可能破甲？
刚才他下令时，倒是要求开火了，但那只是针对锥形冲锋阵势的中军部分，因为军阵中央最先接敌。但战前了解过他命令含义的下属，应该知道要自己判断、两翼接敌慢的，就该再等等！
然而，就在朱文祯脑中闪过一会儿回去要抽打负责两翼的部将军棍时，让他意想不到的情况很快发生了。
虽然两翼的明军铁骑，有些是隔了三十多步就提前开火了，个别鲁莽的甚至接近了五十步——朱文祯离得太远，也看不真切，只能是大致预估。
但是，他们对面的清军骑兵，依然是惨叫连连，至少数十骑在接敌前的对射中纷纷坠马，而明军这边只有七八人被破甲的锥头箭以分鬃式杀伤，高下立判。
“怎么可能？难道鞑子也会轻甲甚至无甲？”朱文祯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这跟他战前处心积虑部署战术、预估敌人有很大的出入。
但眼下战况迫在眉睫，哪里还有工夫多想，他只管让左右将士继续呐喊鼓劲，奋尽全力冲杀。
对面的清军骑兵因为前排纷纷倒毙，乱了阵脚，后排猝不及防之下，必须把精力专注于闪避倒地战友、战马，以免前失，顿时就降低了速度，连带着冲击力也大为受损。
明军骑兵的几轮火枪，杀伤的绝对人数其实完全是可以接受的，但就这样撕开几个口子、然后刁毒地扩大战果，很快让清军愈发混乱。
……
朱文祯并不知道，其实是对面的清军将领瓦达克的疏忽，造就了今天的这一切。
清军骑兵确实有钱人人配属铁札棉甲不假。
清军也马匹富裕，可以跟蒙古人那样配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不假。
但是，在战斗中，有甲不代表时时刻刻会着甲！瓦达克此前征战经历不多，是他二哥岳托因为内斗获罪被杀后，多尔衮为了安抚代善一系，才临时提拔上来的。
跟随阿济格出战后，瓦达克过去几个月在华北战场上，还真就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对手和激烈的抵抗。
他没赶上一片石大战，等他杀到李自成军脸上的时候，李自成军已经是一支精锐主力大半折损、士气堕落的人马了。最近两个月，在河洛，在开封，他都没打过那种生死硬仗。也就习惯了轻装急进，大胆包抄。
尤其最近这几天，阿济格交给他的任务，本就是前出包抄、剽掠分割南阳府东部诸县，他根本就不用攻坚，都是以穿插为主。
瓦达克习惯了之后，为了追求速度，自然会降低部队的着甲率，还能节约马力提升耐力，今天，是他第一次碰到硬茬子，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朱文祯的明军骑兵，却是一开始扮猪吃虎，也不呐喊，只是沉闷肃杀地往上冲杀，
若是换做经验更丰富不少的清军将领，看出这支明军骑兵不凡，或许会改用游斗的战术，以远程骑弓抛射拉扯为主，看出破绽再对冲。但瓦达克的轻敌，把这个机会白白葬送了。
多少年了，哪有明军骑兵能跟他大清对攻的！除了那个男人以外。
双方进入血腥的绞肉之后，清军被近距离贴脸火器大量杀伤、战力阵势崩溃的短板，很快就暴露出来，并被朱文祯抓住，奋力扩大。
不一会儿，这支清军骑兵就被朱文祯率先凿穿、分割成了两部分，虽然绝对伤亡人数不过数百骑，但却更加顾此失彼，连统一指挥逃跑拉开距离都做不到了。
清军军法严峻，若是主将失陷，属下却逃跑，就算活着逃回去也是有可能被处死的。若是这两千骑拧成一股绳，瓦达克率先下令逃，旁边的人还敢跟着逃。
但现在被分割了，那些不知道主帅死活的骑兵军官，哪里敢自行拉开距离？不怕军法从事掉脑袋么？这样一来，清军靠着中层军官随机应变自行拉开距离游斗的机会也丧失了，只能硬碰硬肉搏和贴脸对射到底。
朱文祯看到仗打到这个局面，就知道今天稳了。他也是直到此刻，才亮出了他战前和张兵备商量好的最后一条诡计。
“立旗号！把曹将军的旗号立起来！全军按战前吩咐的呐喊！”
朱文祯旁边的亲兵立刻展开几面巨幅的战旗，都是此前卷起来收好的，一时间，一片先声夺人的“曹”字大旗立刻迎风招展起来。
张煌言战前这么交代他骗人，倒也不完全是为了在战时打击敌人士气，而是为了战略层面的欺骗——
如前所述，朱树人离开湖广前，一再交代张煌言，想办法搞点战略欺骗，最好让阿济格误以为朱树人和他的主力一直还在湖广严防死守，没有东下救援南京呢。这样才好借阿济格之手，去连锁反应骗多铎放松戒备、轻敌冒进。
但具体怎么诈骗，朱树人也不是神，没法料敌先机那么远，只能是让张煌言根据情况发展随机应变。
而张煌言这几天根据最新战况具体分析，得出的诡计就是：如果朱文祯的骑兵有机会接敌并且小胜一场，就让他在追击时虚则实之地打出曹变蛟的旗号！
众所周知曹变蛟是朱树人麾下头号骑兵将领，也掌握着朱树人军中绝对多数的骑兵主力。他要是亲自在南阳府战场，不就等于朱树人的主力还在南阳？
张煌言本意只是战略层面的，可架不住实际使用起来，被朱文祯把效果最大化发挥到了战术层面，也算是搂草打兔子额外白捡的。
瓦达克的清军骑兵已经被分割陷入苦战，忽然看到对面明军打出了一堆曹字旗号，他们顿时也慌乱了，想起了两年前黄台吉还活着的时候，在黄台吉御营前遇到的那个恐怖的男人。
“原来是曹疯狗的骑兵！”
“干你酿，细作不是回报说曹疯狗的主力跟着朱树人去增援南京了么？肯定是被骗了！”
曹变蛟的名声一亮，加上今天这明军铁骑攻势着实迅猛，招招猝不及防，清军被分割之下，各自脑补，愈发崩溃，不过半刻钟，终于被彻底打崩了。
镶红旗右梅勒额真、代善第四子瓦达克，也在乱战中，被朱文祯带领亲卫追杀击毙。清军、蒙军骑兵累计伤亡近千，还有仆从汉军无算。

第三百六十四章 吃一堑长一智的阿济格
血腥的激战，随着清军的崩溃，逐渐落幕，朱文祯麾下三千明军骑兵杀红了眼，一时也收不住马，又追出去大约十几里路，才渐渐清醒。
而此前导致清军骑兵轻敌吃亏的“少穿铁甲”这一劣势，也随着他们转入逃亡，而变成了优势——
逃命的时候，本来就要丢盔卸甲才逃得快，他们很多人今天来的时候就没穿铁札棉甲，马力保存得不错，血战后快速拉开，驮着重甲骑兵的明军战马就追不上了。
而且清军非常没节操地丢下了一队原明军汉奸降将左光先的人马，这些人跑得慢，被朱文祯纵横践踏打崩，清军就趁机溜远了。
而瓦达克刚刚被击毙时，朱文祯也不知道对方身份，只是观其甲胄、战马，估计是个高级军官。至于面目，都已经被霰弹轰得血肉模糊，根本无法辨认了。
随着清军狂奔拉开距离，朱文祯也有机会冷静下来仔细审视战场，并且火线找了几个刚才抓获的清军军官活口，直接一堆马鞭抽过去拷问，这才逼问出敌将身份，知道自己杀了一个右梅勒额真。
赚了！
当初崇祯时，明军副将能杀个甲喇，并且歼灭其部众，基本上就有机会升总兵官了。他今天居然直接杀了个梅勒额真，又高了半级，只可惜总督大人离开前刚刚升了自己总兵，暂时没有官职可升了。
老上司曹将军知道了自己的功劳，怕是也会刮目相看了吧。
欣喜兴奋之余，朱文祯倒也没飘，很快冷静下来，连忙喝令部队重新整队、休整马力，然后准备徐徐而退。
“把鞑子遗留的马匹搜集一下！刀枪这些就别拿了，最多挑精良的拿，能换马骑乘的都换马，养好马力徐徐而退！
瓦达克敢于从裕县以西迂回包抄而来，定然是鞑子还另有一路人马，从裕县以东包抄！我们刚才撞见这路敌军，不过是打了个时间差，要是这路鞑子迟迟没法跟友军会合，其他鞑子肯定会过来搜索的！要时刻准备好再战！所有火器全部重新上膛！仔细检查！”
约摸几盏茶的工夫，剩下的明军骑兵就在朱文祯的约束下重新整好队伍。相比于战前，战马的数量不减反增，刨除掉负伤的，还能多出几百匹，但士兵人数却少了不少。
不得不说清军骑兵的战斗力还是可以的，哪怕是轻敌冒进踢到了铁板上，他们依然给明军精骑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
好在明军终究是赢了，也就得到了打扫战场的机会，朱文祯可以小心翼翼地搜索，让士兵们把战死袍泽遗留下的双管后装喷子和转轮手枪都收走，避免被敌军缴获，
争取让这两样武器的详细构造和测试数据，能多对鞑子保密个一年半载，至少不能让鞑子在这一轮南侵中，就摸清明军武器数据。
其实朱树人麾下的高层将领们也都知道，到了数万人大规模混战的时候，武器要想长期保密是不可能的，肯定会有遗落缴获。
就算敌人没这个工业实力仿制，至少可以拿回去测试，彻底摸底清楚其技术特征，争取在应用层面扬长避短。朱家军将领能做的，只是延缓这个过程，尽量多打几次不对称战争，慢慢削弱扭转敌我强弱。
他麾下的将士们倒也知道轻重，严格执行了命令，随后有秩序地缓缓而退，一路上做好戒备。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他们撤退后不过大半个时辰，还是被从裕县另一侧搜索而来的清军另一路骑兵发现。
朱文祯摆出一副血战后大残的示弱姿态，徐徐而走，果然引来了敌军怪叫着张狂冲锋。到了这一步，朱文祯也知道不可能走得掉，便提前下令转身结阵。好在两场战斗之间也间隔了一些时间，士兵们都吃过了肉干喝了水，休息恢复了不少体力，可以再战。
而且大家虽然身体状态没上午那么好，但士气却非常高涨，精神亢奋。
将士们都听了朱文祯的宣传，知道了这一路清军骑兵多半也跟上午遇到的一样，是轻敌冒进来执行迂回包抄任务的，多半没有穿重甲。如此一来，上午那一战，明军还得打着打着才信心暴涨，眼前这一战，却是还没开打，就已经士气爆棚。
当然，提前爆士气也有提前爆士气的坏处，那就是不能持久。朱文祯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所以直接就让属下莽了上去。
后面的一切，果然如同复刻上午那一战，甚至还打得更好——这一路清军骑兵，其实一个时辰前，就已经抵达了事先跟瓦达克商量好的敌后会合地点，是迟迟没见到瓦达克来会师，这才进一步深入搜索。
而这种超出计划外的搜索任务，必然会导致步军体力不支、后军脱节。所以第一时间赶来战场的，也就是一个甲喇规模的部队，连仆从汉军和蒙古骑兵都没带，满打满算总兵力两千人。
他们连人数都比朱文祯更少，还冒进了，轻甲打重甲，还是第一次实战中遇到马上火枪部队，多重叠加之下，自然又是一波数百人的斩获、更多伤兵拖着残躯狼狈逃窜，还又被缴获了四百多匹战马。
最神来之笔的是，朱文祯一开始为了掩护伤员撤离，所以把部队分成了两股，让伤员带着多余的战马先走、战力完好的精兵断后。
这一招原本倒也没什么，但到了断后部队投入激烈战斗时，前面负责护送伤兵的队伍里，那名负责带队的游击灵光一闪，想要助战，就让手下的百十号人在马屁股后面拖着残破的军资杂物，卷起征尘，假装有大军杀回来增援，同时，还早早把“曹”字大旗打了出来。
这种招数原本也没什么，只能算是基操，多少骑兵名将都用马尾巴拖树枝、用少量部队假装大批援军。但架不住战场形势本就对明军有利，清军一下子怯场以为中计了，再加上曹变蛟的大旗吓唬人，愈发加剧了崩盘。
朱文祯上午下午一日两战，趁着敌军反应过来之前闷声发大财，可谓赚得盆满钵满。
把两路包抄之敌全部击退后，他才稳稳当当退回，驻扎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行军，回到南阳县（南阳县距离裕县一百多里，下午打完仗再赶路是来不及回去的，一定要过一天）
而清军已经被打怕了，果然没有再冒进追击。
……
朱文祯杀死瓦达克的当天晚上，在叶县的清军中军大营内，英亲王阿济格得到噩耗时，也是大惊失色。
“什么？瓦达克战死了？你们这些废物，怎么还有脸自己活着回来的！我怎么跟二哥交代！二哥本来就是个心思重的，这下还不得以为我和十四弟十五弟合谋要把他几个儿子都弄死！”
阿济格对瓦达克根本没什么亲戚之感，皇室本就亲情淡薄，死个侄儿按说没什么。但他很清楚多尔衮掌权后，朝堂上的内部暗流涌动有多剧烈，他实在不想再惹是非。
阿济格也是个狠人，当下立刻严惩了哪些逃回来的甲喇、牛录军官，尤其是挑出了一个罪责最重的、应该背负上陷主之锅的，直接下令拖出去处死。也算是方便将来给代善一个交代——咱旗里一个奴才没当好差，陷主子于死地，咱已经执行军法了。
随后，追究责任的事儿算是揭过了，阿济格很快就关注起战况，他很不理解，自己派出去迂回包抄、分割包围敌占区的骑兵部队，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明军骑兵击败！
他首先仔细问了明军骑兵的规模，可惜很快就得到了一个误导信息——逃回去的军官们，看到王爷已经杀了一个背锅的平息怒火，他们当然要把敌人吹嘘得强大一点，说起来己方是面对数倍之敌、被以众凌寡了，这才战败的。
而且他们也不算完全说谎，毕竟朱文祯还是打起了曹变蛟的旗帜的嘛。他们不辨真假，那就一律当真的说，把明军说得越强，他们罪过就越轻。
于是乎，朱文祯的三千骑兵，到了阿济格耳朵里，至少被评估为了“曹变蛟亲自带领的，至少明军一两万精锐骑兵”。
这么说来，清军每一路的八旗骑兵不过两千人，被击败倒也情有可原。
当然，明军使用的新式马上火器，也都被清军溃兵大吹特吹。阿济格也非常重视，连忙问有没有缴获实物，可惜并没有，他也只好先听听那些人的语言描述。
“这种火器竟然能在马背上单手发射、都不用勒住缰绳停马？还能连射两发甚至更多发？跟南蛮子们原先老掉牙的三眼火铳那样？比三眼火铳威力大多了？是能够在战场上重新装填的？”
阿济格越听越玄乎，但考虑到逃回来的军官说辞都一致，他也只能信了。
随后，他又仔细派人查验了中了火枪后侥幸逃得性命的重伤员，观察他们伤势，让军医清理伤口，试图从弹丸和伤痕中找到更多蛛丝马迹，并且跟幕僚、军师们探讨。
很快，阿济格身边一个的懂行的幕僚，就总结出了一些颇为有用的经验，认真奏报：
“王爷，这些南蛮子用的骑兵火枪，跟往常大不相同。其弹丸极为细小，多为铁渣碎铅，数量却密，估计是霰弹，这也和伤兵们的描述吻合。
军医查验时，看到一些受伤较轻的伤兵的铁札棉甲上，也嵌了很多细小碎铅，皆不能透，只是小臂腿侧等部位不易被铠甲保护处，遭到刁钻碎铅嵌入，这才受伤。而那些重伤战死者，多是为了抢时间，轻甲上阵。”
阿济格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森然恨声：“南蛮子有此物，我大清的轻骑倒是不便过于孤军深入轻近了。曹变蛟果然有一手呐，当初松山之战没能杀得他，终究是我大清的祸患。
传我将令，明日起，让我军穿插分割包围南阳诸县的骑兵，放慢速度，并且缩短互相策应的间距，不能孤军深入太远！
今日这种动辄迂回包抄近百里，想一口吞掉几个县的冒险，不能再有了！南蛮子战意很坚决呐，让儿郎们随时警惕，哪怕是斥候战也要披挂齐整！再有轻敌致败者军法从事！”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南阳围城
有一说一，崇祯十七年冬的清军，终究还是天下强军。
在南阳府地界上，和正牌湖广明军之间的初战打得如此狼狈不堪，两场加起来，满八旗骑兵伤亡总数就达到了两千人之多。其最主要原因，还是轻敌冒进，加上对敌军杀手锏的了解不足。
自古骄兵必败，人狂有祸，此自然之理也。
当这些因素被拿掉之后，阿济格认真严谨起来，后续朱文祯就不会那么容易占便宜了。
瓦达克死后的当晚，阿济格只接到了这第一路骑兵兵败将亡的噩耗，而当天下午才被朱文祯击败的第二路包抄人马，其败讯要次日才能传到阿济格耳中。
毕竟叶县距离裕县前线还是有点距离的，阿济格十几万人马，铺开阵势能部署覆盖好几个府县，内部互相联络需要不少时间。
所以，阿济格的警告和部署调整，也没法第一时间传到前方。
第二天开始，清军就结束了冒进的试探进攻，但还是因为惯性又稍微吃了点小亏——清军在确认裕县周边没有明军骑兵后，终于选择了进城驻扎。
然而裕县的物资几乎已经被搬空（柴火、稻草除外），来不及搬空的那部分屋舍、城区，也都被明军撤离前放了一把火，清军什么物资都没捞到，只好颓丧地在差不多搬空、尚未烧毁的城区内过夜。
但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住，半夜里明军留下断后的少量游击死士，又悄咪咪放起火来，然后才偷马尝试逃走。
过程中自然免不了又有一阵骚乱，执行任务的明军死士也有战死的，能逃出去的反而是少数。但清军的损失显然更大，不少随军物资来不及搬走都被烧了，士兵被烧死的虽然不多，但也全军疲惫不堪，面目熏黑，折腾得士气堕落。
而这些明军放火骚扰死士，也都是张煌言掏表弟朱树人家的银子喂饱的，只要肯执行任务，并且事后打听得目标城池确实有起火、敌情惊动，就每人给一百两银子。凡是殉国的，加到三百两抚恤给家人！
事实证明，大明还是有血性男儿肯干这种事情的，往年不出力，主要是银子没给够。
直接砸钱说养他家小一辈子衣食饱暖，勇士们是非常踊跃为仗义疏财的国姓爷卖命的。
而清军前锋这番狼狈，传回后方后，阿济格忍不住又摔了个茶具，骂骂咧咧喷手下先锋无脑，连这种照着《三国演义》打的笨拙战术都会中招，简直愚不可及！
说句题外话，很多不了解明末清初历史的看官还真别觉得意外——当时很多清军高级将领，王爷，打仗的时候都是把《三国演义》当兵书看的，偏偏打得还不错，这是史实。
对面的明军文官谋略水平，却经常比小说都不如，实在是酒囊饭袋，全靠对手衬托。
在阿济格看来，这一系列的顿挫，让他不能不联想到早已看得烂熟于胸的《三国演义》里那些“火烧博望、火烧新野、白河水淹、携民渡江”等一系列桥段。
毕竟他如今的进攻路线，和曹军当年进攻新野的刘备时，是如此的相似。南阳府地界，便是当年的宛城，对面的明军如此有序节节后退，退而不乱，让他有一种落入历史窠臼的骨子里发凉。
这种惊惧作用之下，自然是进一步训诫部队持重推进、严密搜索。
此后明军再也没有捞到偷袭的机会，但也因此得到了至少七八天额外的撤走百姓和物资的时间。清军原本最擅长的大纵深穿插分割剽掠，被阿济格暂时藏到了箱底，只敢跟你打正面战硬战，也算是一定程度上的暂时自废武功。
……
“朱军门真是胆略不凡，竟能在如此情况下，还多拖住阿济格的进军速度那么久，此番我军能彻底坚壁清野，朱军门当计首功！待将来解围之后，我定然表奏朝廷，谋个重赏！”
数日之后，结束了外围骚扰对抗战，回到南阳县城，已经充分做好守城准备和工事抢修的张煌言，当然是第一时间亲自迎接了朱文祯，好话不要钱似的吹捧，一副文武和谐的气氛。
朱文祯自然要谦虚一下，表示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身为骑兵将领，本来就该在围城之前负责拖延敌军、为友军争取更多准备时间。
“朱军门勇毅敢战，实在是我辈楷模，末将年少，曾误入歧途，正要以朱军门为楷模，等阿济格大军抵达，便请张道台、朱军门观我等死战之志。”
旁边的李定国见了张煌言的礼贤下士，也是心中热切，急于立功，先上前向朱文祯表达了敬仰。然后暗暗下定决心，后续的守城战要好好表现，洗刷耻辱，证明自己在对异族的战争中也是能建功立业的。
朱文祯拍拍他肩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自去休整不提。
李定国这段时间带着属下部曲，被张煌言分配了加固城防的任务，等于是让那些前流贼士兵先当苦役修城墙进一步磨磨性子，野战是不会随便让他们出击的，那样不便于管理。
这段时间磨下来，将士们心中也是憋着一股气。
好在士兵们也都知道，此刻城墙改造修得好，将来的守城持久战里才能更有优势，因此也不辞辛劳，并不觉得这个任务无聊。
很多流贼士兵只是不懂技术，对于将官们要求的修城方案不太理解，在执行过程中一开始有些怨言，觉得这是在瞎指挥——
很多没文化的士兵，都以常识揣摩，觉得改造后的南阳县城墙，虽然变厚了、底座也宽阔了好几倍，但外坡没有原来陡峭了。
原来的城墙虽然在重炮轰击下更容易坍塌崩落，但好歹外壁不说绝对垂直，至少也有七八十度的陡峭坡度。
重新加固后的城墙，外壁已经降到了六十度以下，甚至有些地方才四五十度，这已经比架设好的云梯飞梯都缓了，完全有可能导致进攻一方省掉梯子，直接手脚并用爬墙。
但是这些疑虑，都在湖广明军中的嫡系老兵带动解释下，消弭于无形，那些跟随朱树人多年的老部队，对总督大人的“奇技淫巧”是非常佩服的，知道总督大人的每一次军事技术创新都绝对是利大于弊，不会拍脑袋乱想害苦三军的。
而且有些士卒还现身说法，强调他们原先就是在一年半前的陈县大战中，用近似于今天这样城防结构的堡垒，让李自成的闯军吃了大亏。而总督大人的工事改良技术路线，也是有迹可循的，都是一点点从先前的成功经验迭代上来的，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有那么多亲身经历者的说法，那些前流贼旧部也都意识到多半是自己见识少，乖乖闭嘴好好干活。
……
中间这将近十天的拉扯、以空间换时间的过程，别无值得赘述的。
湖广战场上的时间线，很快来到了十一月初。阿济格的大军先锋，在总共损失了大约五千人马后，总算推进到了南阳城外——
多出来的部分损失，都是仆从军的伤亡，这一路上各县推进过来，也会有一定的损失，还包括后勤失调导致的病患减员。明军在这个过程中坚决实施了坚壁清野和张弛有度的骚扰，并没有投降的，所以阿济格的部队推进得并不好受。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阿济格抵近到南阳城下后，率先带领骑兵远远观望了一下城池防务，看到南阳县的城墙被临时加固成了奇怪的样子，尺寸似乎厚实了很多，但质地看上去并不坚固，他也是心中狐疑。
虽不了解这么修的原理，但直觉告诉阿济格，对面的敌人不好对付，这种设计肯定另有暗藏歹毒深意。
此后三五天，清军陆续小心包抄，逐渐把南阳城各个方向都包围严实，断了明军从陆上撤退的后路。
至于水路撤退，暂时还封不死——阿济格倒也考虑过让自己的补给运输船队，从白河上游顺流而下，通过南阳城东的那片河段。
但毫无疑问所有的船都行驶不过去，强行行驶就会触礁，明军在这段河底不知填了多少堰土，做了多少石头和铁锥暗礁，把本就不宽深的河道彻底阻了。
阿济格麾下一名负责城北方向围城的副都统，偏偏不信这个邪。想催督麾下的汉军旗和北方汉人仆从降军，外加抓来的百姓，把这些堵河工事拆开。
但明军从南阳城东北角的城楼上，不但能用红夷大炮打到施工阵地，甚至连强弩和佛郎机都能覆盖到这个位置。
清军施工兵力在付出了百十个苦力辅兵的伤亡后，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操作——谁知道坚持做下去，工程量会有多大，往不知道深浅的陷阱里填人命，就太不值当了。
确信北方来的船没法通过白河南下，想快速堵死明军南撤的水路就不太可能了。
阿济格稍微琢磨了一下，就知道自己有两个选择：要么派人施工，直接在下游拦河筑坝，不过那样还得想办法找个地方引水，不能彻底堵死，否则水漫上来能把周边的营地淹了，还不如直接在上游拦水，然后看看能不能蓄高一点后放水淹城——南阳城地势不低，要把城里人淹死是不可能的，再怎么蓄水，最多也就是把城内外用水面隔绝。
但考虑到汉人的水军力量和城内水门的船只，肯定比北方来的清军要精良，这种阻隔马匹机动、便于船只机动的馊主意，清军肯定不能干。
所以总之一句话，直接断河很复杂，需要的施工量会比明军此前破坏航道的施工量更大数倍。明军都修了十几天，清军岂不是要修至少个把月才能完成？
这招太缓了，阿济格直接就排除了。
不进行水利施工，还要确保彻底断了城内人逃命的念想，第二招就只能等了——阿济格很清楚，北方的河流，到了冬季最冷的时候，是容易结冰连底封冻的。白河在汉水以北，出自山区，水量也不大，也是有可能冻住的，到时候，明军就不可能突围了。
阿济格决定试一试，先拿这个理由，展望一下，看能不能逼迫明军谈谈投降条件。
他找来一个命不值钱的汉人降官，是那种当初留在北京城、崇祯死时先降李自成，一个月后又降了多尔衮的软骨头，吩咐道：
“你且去城内尝试劝降，告诉明军守将，本王已知其能，若肯归附新朝，定然高官厚禄，唾手可得，便是为一方巡抚，本王也能保得。
如若不从，本王便要强攻了——另外，记得提醒他们，别以为还有退路随时可逃，要逃就趁早，哪怕城池再坚固，再有一个月白河封冻，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本王先把话撂哪儿了，以白河结冰为界，结冰之后，再想投降也容不得了！到时候打破城池，全城鸡犬不留！另外，无论劝降成与不成，趁机好生打探一下明军虚实，记下都见了哪些文武！”

第三百六十六章 送人头当然要笑纳了
张煌言虽然誓死忠于大明，南阳城内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是真到了看着阿济格的清军慢慢围城时，内心的紧张也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这是他一介文官，第一次身处敌后，陷入重重围困，外无救援。此前虽当了几年兵备道，但从没遇到过这么凶险的境况。
如果阿济格一上来就猛攻，那张煌言反而没工夫去紧张了，一开打就什么都抛诸脑后，只剩一腔热血沸腾。
偏偏阿济格很冷静，就这么慢吞吞把绞索先往明军脖子上比划，却不真正出招，着实很考验人。
经此一番，只要能扛过去，张煌言等朱树人麾下文官的心理素质，多半又能再上一个台阶吧。
然而，就在张煌言内心渐渐平复的过程中，李定国却来通报：“张道台！城外有自称是阿济格劝降使者的人求见，据说是个在北京投了鞑的降官，要不要末将直接把他射杀了？还是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按照李定国本心，这种时候当然是要直接射杀的，但他做不了主，也怕坏了张煌言的谋略部署，只能按部就班先请示。
“鞑子居然想打都没打就劝降我？”张煌言闻言也是不由愣了，下意识便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到底是个有真才实干的，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沉吟道：
“在阿济格这等人眼中，多死个把没骨头的汉人文人，估计也不当回事吧。所以哪怕有万一的可能劝降成功，他都是舍得试一试的。
而且他既然派了人来，多半不会只存了劝降这一个念头，说不定还想趁机打探我军虚实——对了，他们来叫门的时候，你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么？他们有多喊话搭话么？”
李定国心中一凛，也是悄悄捏了一把汗，暗忖刚才自己幸好没多嘴，不然要是说错话了走漏了军机，岂不是要坏道台大人的计策。
他连忙表态：“末将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只是让他候着，说要通禀上官——至于通禀的上官是谁，末将也没说，鞑子应该至今还不知道我们任何一人的身份。”
李定国此前几天观察下来，也有参加军机议论，知道总督大人走之前，吩咐了要进行虚实战略欺骗，要不然也不会让朱文祯在此前斥候破袭战中诈称曹变蛟的旗号了。
既然曹变蛟要假装，其他人也可能需要假装，在不了解上官意图的情况下，生性谨慎的李定国自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张煌言对他的心态也很满意，暗忖这曾为贼酋义子的降将，倒也是个可造之材，并非纯粹勇毅的莽夫。
于是他略一盘算，很礼贤下士地用商量口吻吩咐：“做得不错，既如此，你让属下可靠的将士，把使者带来见我，一路上别让他们跟外人说话，带路的人也不准多嘴——
你自己别露面，你毕竟曾是张逆义子，带兵数年，跟张逆军打过交道的敌人不胜枚数，被认出来就不好了。”
李定国闻言，难免有些羞愧，但他知道张道台这样直言相告，那就是并不以他曾经的身份为耻，何况此刻是关起门来，没有外人，并不会让他在第三方面前丢脸。
这样实话实说、当面对事不对人的文官领导，有时反而更容易赢得武将信任。
李定国只是有些不甘，主动建议：“道台怕泄露军情，何不直接全杀了？”
张煌言笑着摇摇头：“我们杀使，倒也有借口，无非是看不起那些屈膝降鞑的狗文官，一肚子忠孝仁义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圣人也没要求不读书的普通人也坚守忠义啊，我们总不能连那些大字不识的从人、兵丁也都杀光吧？那样就显得我们心虚，鞑子反而会怀疑城内虚实。
而我要是想向鞑子透露假消息，总要有人往回带话吧？要是全杀了，我再派人去回话，岂不是多此一举，说不定我们派去的人也会被杀。
既然如此，老规矩，见完之后，数落其罪，为首官员杀了，从人打回便是。一路上正好让从人看些他们该看到的东西。”
有一个古代军事外交的细节，外行人往往没注意到，哪便是两军交战哪怕斩使，也只是杀正使，最多再加上副使，但极少有把整个使团连打杂护卫的人都杀光的——否则都没人往回带话了，也不便于表明己方的坚决。
稍微注意一下《三国演义》上，便不难发现，连周瑜斩曹操劝降的使者，说是要“斩使以立威”，最后也是要“将首级付于从人持回”，否则随从都杀光，谁帮你带人头。
李定国原先从没处理过这些拉拢交涉事务，不由犯了个低级错误，被张煌言指出，这才惭愧不已，愈发意识到自己要加强学习。
要当好名将，不光要勇武、谨慎、靠天赋，还有很多细节东西要学。
……
不一会儿，一伙阿济格强行派来的使者，就由李定国麾下心腹带领，前来拜见“督抚大人”。
守军很谨慎，是用吊篮把使团吊上来的，然后从城楼内侧的台阶坡道下墙。路过的时候，那些来使自然而然瞟了一眼城门，发现这座城门已经被彻底堵死，这摆明了是要死守的样子，看来是接了个苦差。
至少四面的主要城门里，这一面是肯定没法用于撤退了，另外三面暂时不知道，也看不见，但另外三面并不濒临白河，估计只会更严密。
那文官使者看起来有些神色闪烁，一路上东打听西打听，带路侍卫得了交代，所以不该说的什么都没说。
只有一个问题倒是回答得很干脆——使者问他们，城内那位“督抚大人”是不是湖广总督朱树人，带路侍卫立刻回答不是。
使者听了之后，总算微微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在侥幸什么。
那番鬼祟神色被带路侍卫看在眼里，他们也只当对方是有心细作，没往别处想。
这个问题，是张煌言特地交代李定国过，属于可以回答的范围。
因为他不想演得太假，朱树人毕竟是一方总督，就算他亲自在湖广战区死守，最多也就留在襄阳或者武昌，不可能孤身犯险深入敌围。
要是这个问题都骗对方，或者不说，很容易弄巧成拙，导致战略欺骗效果反而变差。所以张煌言允许属下一旦被问及此、就直说总督大人不在，但城内最高指挥官是谁暂时保密。
……
不一会儿，使者就被送到了临时充作镇守幕府的原南阳知府衙门。
张煌言本人倒是没第一时间露面，而是先让自己的一个属官归庄出面试探——归庄跟顾炎武是至交好友，同乡同年。
顾炎武跟着朱树人当幕僚得官后，归庄前几年仕途不顺，崇祯十三年那场科举没出息，而后国势日颓，他们估摸着崇祯十六年那场国家肯定都风雨飘摇了，也就懒得再考，十三年场落榜后，次年就来给张煌言当幕僚，反正大家也都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归庄与使者一见面，场面应付自然得体，随后问起对方身份。
那使者看着三十光景年纪，神色略微闪烁，但很快控制住了：“下官曹溶，先帝时为御史，劾周延儒遭贬，我大清入关后，拔擢幽隐，赦免先帝时罪官，一时感睿亲王知遇，遂许仍为御史，巡河南道。”
这番措辞，倒是很小心谨慎，让守将哪怕誓死不降，也不太好意思直接杀了使者——按他的话说，他这也不算太不忠，是崇祯时皇帝昏庸被懵逼，他参与了揭发奸相周延儒的事儿，居然都被崇祯下狱了，而后面历史也证明周延儒确实是奸相。
既然如此，“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崇祯不辨忠奸，滥用酷刑，不如多尔衮贤明，他投降也没什么。而且按他的说法，他好歹躲过了投降李自成那一道，说明他是有一定择主的，不是谁来他都认主子，至少李自成那种无知无德的蠢辈他就看不上。
随后，似是为了更好的保命，他又说起自己见闻，说自己是浙江秀州（嘉兴）人士，中进士之前，在南直隶士林多有故旧，认识不少东林、复社的才子名士。
这架子一摆，就让对方的镇守文官更不好意思杀他了——如今的南京朝廷，可是一水儿的东林复社名士才子当官，要是滥杀他们的朋友，将来传出去，肯定也会不好过吧？说不定别人明着不说，暗着给你官场仕途穿小鞋！
归庄当然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他也认识一些南直地界上的东林名士，虽然不算太多。那“曹溶”报出来的名字、事迹当中，有三五件归庄也听过，便知道对方确实是圈内人。
双方就虚与委蛇谈了一会儿，试探阿济格的条件，顺便刺探阿济格的兵力、攻城准备情况。
打探得差不多后，归庄正在琢磨如何撕破脸才比较妥当、顺便不坏了东家张煌言将来的官场关系。
但便在此时，张煌言本人终于迫不及待地从屏风后出现了，而且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喝骂了对方。
“哈哈哈，‘曹溶’，你倒编得好履历！要不是咱在南京国子监见过你，还真被你骗了！”
使者乍一听，没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谁，定睛看去，只觉得微微有点眼熟，确信自己被识破后，他吓得立刻瘫坐在了地方：
“你是……张苍水？朱树人的表哥张苍水？！他居然舍得把自己至亲手足放到这宛城来督战？他这是要誓死跟英亲王死磕到底不成？”
张煌言狞笑了一下：“你居然还能认出我来，不错，龚鼎孳，早就听说你这个士林之耻，当了三姓家奴，先投闯贼，又投鞑子，张某在南京的故旧、同窗，哪个不以咱国子监曾经出过你这等‘前辈’为耻！
你居然还敢来劝降，真是不怕死啊。阿济格派你来，你就真来了？他杀得你，我便杀不得你！”
原来，这个三姓家奴，正是当年在南京时，就跟朱大典、侯方域、阮大铖、左良玉勾结于一处，得罪了朱树人（当时还叫沈树人）的龚鼎孳。
（注：当时这几伙人各有各的利益，也各有和朱树人的矛盾，只是偶然一起对付朱树人，但互相之间并不一定都熟识，比如朱大典就身居高位，只是利用他们，并不算盟友）
因为这层恩怨蝴蝶效应，龚鼎孳的仕途也颇为不顺，到了北京后，在兵科给事中的位置上多蹉跎了两年，不得升迁。连带着历史上本该被他纳妾的顾眉，也阴差阳错没有跟他。
负责考评的吏部官员，都知道他上头没人，由得罪过朱树人。在朱树人地位水涨船高、炙手可热的情况下，谁会冒着得罪朱树人的风险，强行给一个穷酸文人名士出头呢。
所以，这一世的龚鼎孳，直到崇祯覆亡，也没升到太常少卿，始终在兵科和御史的位置上挪来挪去。于是入了清，也依然从兵科给事中坐起。
阿济格此番南下，颇带了一些江南东林出身的降官，比如龚鼎孳和河南道御史曹溶，阿济格想的也是靠这些江南文人了解敌情、分化瓦解，遇到被包围的明军，可以让他们出面软化劝降。
此番考虑到南阳城内的督抚，就算不是朱树人，可能也是江南士林出身的显贵、朱树人身边的熟人。所以阿济格就逼着龚鼎孳这个人面广的，稍稍乔装一下，来探探虚实，回去好把明军的人事安排报知给阿济格，谁让张煌言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呢。
龚鼎孳当时当然是直接吓尿了，他知道自己认识的人多，也意味着他被对方认识的概率也会更大。但阿济格直接威胁他，他也没办法。
思前想后，他觉得只要不是遇到朱树人的至亲铁杆，其他人应该不至于在乎他和朱树人曾经那点恩怨，也不一定知道内幕，就算认出来，也未必有生命危险，说不定还能仗着在南京认识人多，许诺一些人情出去，达成点肮脏交易安全脱险。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地冒了同僚顾溶的名字和履历，决定赌一把。
谁知就是这么命歹，居然撞上了对朱树人私事最为熟悉的张煌言！朱树人的表哥！
而确认对方身份后，张煌言当然也是心生一计，他知道这种三姓家奴，杀是肯定要杀的，但是可以不急，只要先扣下来，不放人，慢慢都可以杀，说不定还能帮助表弟在未来朝廷上解决几个政敌，另有妙用——
这可是一个攀咬的好工具人呐，虽说“串通北京降逆”的伎俩有点不光彩，容易导致人心惶惶，历史上是阮大铖那种卑鄙小人把持朝纲时才用的。但刀子的好坏，关键还是要看人怎么用，先留着总归没错。
（注：历史上阮大铖玩的内斗伎俩，就是彻查“有哪些北京的文官在崇祯死的时候投闯／投鞑了，是变节者”。然后查查看那些变节者在南京朝廷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然后对这些变节者的亲友大开杀戒成批罢免。
这种选择性株连是很卑鄙的，其实就是公报私仇把那些年得罪过阉党的人彻底借机干掉，也对历史上南京朝廷内部离心离德起了非常坏的作用，最后人人自危文官都不想抵抗，怕不知道那天就因为在北京有亲戚就被下狱问罪了。
朱树人和张煌言肯定不能这么干，他们只是有限地暂时留一张底牌。）
想明白之后，张煌言也是义正词严地说：“龚贼，以你之罪，本当杀却！不过眼下大战在即，先留你一命，说不定到时候等鞑子攻城，可以把你押上城墙，当众活寡祭旗、鼓舞士气！
哈哈，当初看《三国演义》，咱也颇赞周郎赤壁临战之时、才把蔡中蔡和斩杀祭旗的风雅之举，今日咱就学一把美周郎，你就当一把蔡中蔡和好了！
你那些劝降的屁话，留着跟阎王爷说吧。来人，把这厮扣下，先拔了衣裤杖三十！别打死了！再把副使全部杀了！只留下从人，带着副使的人头和回信去见阿济格！
就告诉他，有种攻南阳，尽管来就是！我城内没有十万大军，也有七八万，襄阳还有无数军资器械，等你大军疲敝，树人贤弟自然会亲领大军让他好看！
后方武昌，还有我大舅子方道台，督练人马督造军械，源源不断增援前方！想拿下我南阳，让阿济格小心跟当年老奴一样，把命留下！”

第三百六十七章 南阳炮战
“什么？负责守城的居然是四川兵备道张煌言？这狗蛮子居然敢杀使？来人，下令全军明日一早就准备攻城！本王定要踏平南阳，鸡犬不留！”
当天傍晚时分，当阿济格看到自己派出去的使者，只有一群满脸是血、被割了耳鼻的从人放归，惨叫哭诉在南阳城内的惨状时，他顿时就是一阵血冲脑壳——已经很久没听说南蛮子的狗官敢这么嚣张，往死里得罪他大清的了！
这狗官是要逼着全城陪葬啊！那他英亲王当然要成全对方了！
那几个从人细细哭诉了一番，说是连副使都被杀了，正使龚鼎孳则是冒名同僚顾溶失败、被张煌言认出了身份，张煌言深知龚鼎孳、侯方域等人当年和朱树人的过节，所以将其拷打了一顿后扣下，说是将来要拉回南京，另有后用。
阿济格也算有点政治智慧的，把从人带回来的情报全部梳理了一下之后，基本上就认定了张煌言盛怒之下，所言大半不虚，朱树人估计是真要彻底以重兵死守湖广，尤其是死守南阳－襄阳一线了。
朱树人连自己最信赖的表哥兼左臂右膀都放在这样的孤城里，是不可能退却的。
但阿济格始终还有一点想不明白，那就是朱树人难道能不顾南京那边的安危？
真敢把主力全留在湖广，是他对南京的江防防线非常自行么？觉得多铎就算拿下了扬州，也不可能短时间组建出船队渡过长江天险？
这个问题如骨鲠在喉，让阿济格很晚都休息不好，偏偏夜里也没法攻城，一切都要筹备明早再举动，他也只好耗着。
深更时分，他麾下一个负责火炮部队的新来文职幕僚，见中军大帐还亮着灯火，便小心求见，说是要汇报一下明日攻城的炮兵筹备、弹药规划。
阿济格心中一动，想起这幕僚还挺有脑子，擅长钻营，就招来聊聊，并让侍从准备了酒水提神。
那幕僚很快被召入，阿济格眼皮子抬了一下，推心置腹地说：“佟图赖，上前坐下说话，陪本王喝两杯。”
来人佟图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人，确切地说，是当了满人镶黄旗包衣的汉人。
他叔父佟养性当年是清朝最元老级别的火炮督造官，为黄台吉铸造了上百门红夷大炮，一度让清国炮兵反超了明军（不含郑芝龙）
佟养性死后，其位由兄长佟养正继承，但佟养正毕竟老了，具体工作就交给儿子佟图赖，佟家人也就一直保持着显贵。
原本佟家人是不用上前线指挥火炮部队的，但是去年黄台吉死时，清廷内部的一场斗争，让佟家人卷入了——
佟养性的女儿、佟图赖的堂妹佟佳氏，原先嫁给了代善次子、镶红旗主岳托。岳托在顺治登基的斗争中被杀了，佟家地位就一度微妙起来。
多尔衮为了安抚人心，就让佟图赖跟随两红旗出兵，以示“用人不疑”，显得佟家并不会因为岳托之死、镶红旗主换人而受影响。
阿济格也知道多尔衮的这点心思，所以自从西征李自成以来，一直有意无意给佟图赖表现机会，渐渐发现这人有点本事，尤其是有权术斗争的政治敏感，确实可以一用。
此刻遇到这种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南明朝廷内部疑团，阿济格也就自然而然想到让佟图赖参谋。
佟图赖静静地听王爷分说了心中疑惑后，仔细思忖良久，终于偶有所得，精神抖擞地卖弄道：
“王爷竟是疑惑朱树人是否有可能真的以湖广利益为重、而忽视增援江淮防务？疑惑朱树人是不是对长江天险过于自信、才觉得不用回防多铎、以确保南明丢掉最少的地盘？
属下倒是觉得，这种事情很合理，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王爷请想，南明内部，真的人人团结一心，都想保扶南京那个朝廷么？未必！
朱树人倒是有可能很想保住他那个岳父皇帝，但未必想保住南明的整个盘面！而其他东林也好，阉党也好，自然就更加各怀利益了。
还有哪些被朱树人此前集中到南直隶，集中到南京周边、但不许进应天府的藩王们，他们就没有想法？
比如，听说上个月豫亲王（多铎）攻克扬州时，史可法曾提前下令被安置在扬州的九位北方南下藩王，全部过江迁居。但最后好像还是有好几个北方朱明藩王因为各种原因没走成，或是被我大清俘获，或是主动投降以求免祸。
可见朱明内部，如今矛盾重重！看似朱树人保扶岳父正了大位，实际上这种手握数十万重兵的督抚，是不甘心于一辈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他岳父活着，他或许肯等，但他岳父死后，他绝不肯把位置让给其他藩镇！
哪怕是让他将来生出的儿子过继给他岳父当孙子、继承大位，而他本人如……睿亲王那般，当‘皇父摄政王’，他都有可能不甘心的！这种人肯定想过阴谋杀害全部朱明皇室，让他岳父无人可传，只能让他这个女婿干！
如此一来，他不是没有可能仗着自己水师之利，暂时放弃南京，只要最后关头提前把他岳父接走，而其他被他提前召集到南直隶的朱明藩王、统统以‘事到临头不及救援’的借口，丢给我大清杀害。到时候岂不是借了我们的刀，做了他一辈子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天地良心，朱树人想方设法诱骗阿济格和多铎、让他们觉得自己会以湖广为重、以朱树人自己的嫡系地盘为重，这当然是朱树人诈敌人的阴谋诡计、战略欺骗。
但对面偏偏有佟图赖这种一辈子钻营宫斗猥琐的对手幕僚，把一切看似还有点不合理的事情，往最阴损歹毒的方向去揣摩、去迪化，这实在是冤枉了朱树人！
朱树人怎么可能这么卑鄙，他只是想借机阴多铎轻敌冒进、坑害多铎而已。绝没有想过要趁机借刀杀人借清兵的屠刀杀南京周边的其他朱姓藩王斩草除根！
但佟图赖就是要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让阿济格相信了，这从事实上来说，倒是帮了朱树人的战略大忙。
阿济格听得一愣一愣的，还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汉人狗蛮子，果然是这般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么？
朱树人真要是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小团体利益的最大化，可以暂时局部放弃国家利益的最大化，那这个敌人倒是没那么难对付了。
清国最怕的就是南明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最喜欢的就是南明内部派系林立、内斗不断。
只是这种揣摩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阿济格内心还有最后一丝怀疑，便说道：“罢了，你所言，本王也当时一家之言，先权且听听。反正明日就要攻城了，还是在战场上先见个真章。
看看朱树人留在湖广防守的明军，究竟战力规模几何、物资是否充裕，也好判断朱树人是不是真的把所有血本留在了湖广。不实打实地干一仗，你揣摩再多，也都是虚的。”
说着，阿济格就挥退了佟图赖，带着这些启发熄灯入睡了。
……
第二天一早，清军营内四更天就开始造饭饷卒，大炮也全部部署停当，天色刚刚微亮，攻城战就正式开打了。
阿济格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当然要一上来就下死手。
而昨晚得了他交代的佟图赖，更是非常用心，战前亲自把所有大炮都视察了一遍。
今日的主攻任务，由阿济格的另一个侄儿、此前战死的瓦达克的弟弟满达海担任督战。
满达海是代善的第七子，今年才二十三四岁年纪，非常年轻，有贝子爵位，军职也是镶红旗的另一个梅勒额真。
亲兄长的战死，让他非常警惕，对叔父的告诫也很重视，决定攻城时绝不靠近前线两里地以内！就在后方用望远镜指挥——当时红夷也就是荷兰人早就把望远镜带到中国了，所以清军高层也有，只是质量不如南明朱树人一方制造的精密。
而总攻前的火力准备，就托付给佟图赖了。
阿济格的大军，此番南下一共带了四十几门的红夷大炮！占到了清军原有红夷大炮的四分之一左右（原有就是不包含打下北京城后的缴获）
不过此前跟李自成等部多次作战，也多有损毁、故障，如今还能投入战斗的，最多也就三十门，其他都得拉回后方，或者等停战后慢慢修理，前线是无法完成这样精密复杂的工作的。
阿济格也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今天这一战，他让佟图赖集中了二十门重炮轰城，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
攻击方向上，清军选取了城北和城西，一个主攻一个佯攻，也可以根据战局进展随时切换，以牵制分散明军守城兵力。
而城南只是留了一些疑兵鼓噪呐喊，并不进攻，也是兵法围三缺一、动摇守军士气的正道。至于城东濒临白河、淯水，当然没法进攻了。
随着清军炮群的轰鸣巨震，城头的明军也短暂陷入了惶恐。
他们并不是没见识过大炮，但湖广官军跟敌人打了这五六年仗，此前遇到的对手无论是张献忠还是李自成，都没那么多的重炮。至于比张献忠更早的那些小垃圾，诸如革左五营，那就更是一丁点红夷大炮都没有了，只能用用佛郎机。
此前只有湖广明军轰敌人的份儿，现在总算要被公平对轰，对将士们的心态还是有点影响的。
好在张煌言非常卖力，让高层将领全部上城楼督战指挥，哪怕要躲避炮击，至少也得站在城墙城楼的背侧，但绝对不许躲在城里。
张煌言和李定国都四处巡视鼓舞士气，很快让士兵们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随后明军的红夷大炮也开始还击。
考虑到明军是防守的一方，需要处处设防，朱树人手头的红夷大炮虽多，却需要在南阳、襄阳、武昌等要害节点都各留一点。否则大炮集中于一处，却被清军绕过去了，就会很麻烦。
所以，这南阳城内一地的红夷大炮数量，还真就不如阿济格军的多。
张煌言第一时间只部署了城墙四角炮台、每个炮台两门交叉重炮，加起来八门，还有八门吨位稍微轻一些、便于移动的，作为备份填补、随时堵口，一共全城十六门重炮。
对面阿济格一次性投入二十，还有十门备份，还只用攻击两侧城墙，所以第一时间只遭到了明军六门重炮的反击（部署在城东南角的炮台远离战场，无用武之地），形成了三倍数量的火力密度优势。
张煌言确认了敌人的主攻方向后，自然也是拼命调度，把那八门相对轻些的后备炮，全部部署到西北两角。

第三百六十八章 撼山易，撼南阳城难
重炮轰击带来的烟尘滚滚，一时间把南阳城西北两侧的战场，都遮蔽得伸手不见五指——
南阳县的城墙，此前在张煌言的临时加固下，好多重点防护部位，尤其是城楼、角楼附近，都跟棱堡一样加了很厚的倾斜夯土。
这些夯土质量还不太好，比正常城墙用的夯土还松软一些。也算是赶工赶料，萝卜快了不洗泥。
如今在重炮的砸击之下，大片大片的墙土便飞溅起数丈之高，再散落开来，粉尘烟雾弥漫便极为厉害。
远处的佟图赖通过望远镜，乍一看之下，对自己的打击效果非常满意：我大清的炮兵，经过太原、洛阳、开封三场对闯贼坚城攻坚战的洗礼，炮术似乎又精良了一些！南蛮子的城墙真是偷工减料，材质这么松软，用不了一整天绝对可以轰开！
于是远处的清军攻城主力，就继续在远远地列阵等着，只等轰出点眉目再上——
还别觉得这种打法消极，其实到了崇祯十七年／顺治元年，清军攻城已经很少直接靠云梯飞梯、顶着巨大伤亡强行爬墙了，都是先仗着大炮轰塌一断城墙，至少要轰开一个低矮的缺口，然后才会一拥而上。
历史上，多铎打下史可法守的扬州城时，就是这样的，一开始都不怎么肉搏，就远程火力一直对着一个地方炸，炸了整整一天，扬州城墙破了个口子，然后就潮水一样往上涌。而那个时空的史可法，面对清军这样的攻法，简直无可奈何。
但是，在浪费了不少炮弹后，佟图赖终于渐渐发现情况不对了。
对面的南阳城墙，虽然土质很松软，坡度看着也缓，随便一炮就一个大坑。但这些大坑里的土，也就稍稍往下流淌一段，就再次因为坡度太缓停住了。
有时候好不容易又有一发炮弹落在刚才弹着点不太远的位置，原本按说能扩大战果、让这片松动的区域整个崩塌下来。
但现在，重炮炮弹却只是更深地陷入泥土中，直接窝那儿不动了，被炸飞上天的泥土重新落下，基本上还是覆盖在原来的位置，几乎就八九不离十。
从翻起来的深层泥土颜色来看，色泽还比较深些，甚至有点黑褐色，并非寻常修城用的土黄色夯土。
这种松软的黏土配合上相对平缓的坡度，竟轻轻松松把炮弹的冲击力大部分吸收了，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佟图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他知道，对面那个张煌言，修城着实有一手，连选材居然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正常修城墙，首先要求材质不易崩落，必须紧实，所以必须用黄土质地的黏土为芯。还要防止被水浸泡导致城墙疏松，这就要禁绝带腐殖质的黑土，不能让墙体被泡了之后发酵产生孔洞。
比如史书上质检标准最严酷的修城案例、南北朝时赫连勃勃修的统万城，为了防止黑土，就要求修城的土都得蒸煮过（其实就是杀菌，尽量筛去有机物腐殖质），修好后质检时还用铁锥刺土，如果锥子入土一寸以上，就把负责这个工段的苦役处死！
而张煌言修城的选土，这两方面都跟古代最精良的质检标准完全背道而驰！
他牺牲了城土被水淹浸泡时的强度，甚至牺牲了紧实性，如果被凿城、或者是凿坑挠钩攀援，都会很吃亏。
但这种材质，极限追求了缓冲效果，偏偏抗炮击非常强！
其实，佟图赖并不知道，这也是朱树人教张煌言的。让他放开思想，不拘一格，一切以防炮为主，其他都可以牺牲！
西方世界，到了17世纪末，乃至整个18世纪，随着棱堡的普及，很多棱堡的外护墙泥土，后来都会长成草坪，说明这些土地根本就是直接用黑黏土便可以胜任的！选材跟东方老式城墙要黄夯土完全不是一个思路！
在防炮击需求出现之前，城墙土如果会长草，那是劣质工程的代表！
但防炮击需求出现、并且提高到最高优先级之后，会长草的城墙土才是好墙土！
佟图赖的工程学思维落后了两个世纪，自然是看傻眼了。
对轰战一直持续到下午，清军浪费了大量弹药，还有好几门火炮因为持续开火，炮膛都微微发红了，为防炸膛只好慢慢冷却，然后再用缠了浸凉水后再拧干的麻布的粗木棍，慢慢清理内膛保养。
明军的火炮一开始数量虽少，部署却极为精妙，炮台射角的设计，远超佟图赖原本见过的一切明朝城池，比山海关城墙的炮台都不知高明了多少。
上午时，明军只靠六门炮的交叉火力，就给清军炮兵阵地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要不是这个时代的炮击精度还很难做到直接轰中至少两里地之外的敌炮，怕是清军火炮被直接命中炸毁的案例都不会少。
饶是如此，明军靠着少量的延时引信开花弹（就是开炮前点燃炮弹的导火线，再射出去），依然造成了清军炮手至少三位数的伤亡。
射术精确的炮手培养不易，伤亡个百来好人，就足以让佟图赖心疼不已。从战略价值上来说，几乎等于上千名满八旗精锐骑兵的损失了。
而除了炮手之外，其他装填和护卫辅兵的伤亡，只会比炮手更多数倍。
清军最大的红夷大炮，不过是三千多斤，折合成他们所仿制的西方标准，大约是荷兰舰炮中12到18磅之间的水平。
对面明军城角炮台上的重炮，自重虽然也才四千多斤，但用的钢材质量好，同等炮重能承受的装弹装药量要大得多，相当于荷兰32磅舰炮，足足比清军最大号的弹药还重六七成。
上午的对轰中，明军二线的那几门机动部署火炮，还没部署到位，清军压力还不是很大，随着炮战持续到两个时辰以上，明军机动火炮部署到位，清军炮兵阵地就愈发抬不起头来。
量变积累产生质变，饶是当时的火炮技术精度再低，这样的持续堆数量之下，午前清军还是有一门三千五百斤的最大号重炮被直接命中，炸成了废铁。
午后不久，又有第二门、第三门被直接命中，更多被近失弹炸出或多或少的损伤。面对这种程度的损失，连阿济格都坐不住了，他一共就派出了二十门炮猛轰，第一天战斗就彻底炸毁了三门，城墙却没塌，后面还怎么打？
他不由亲自来到佟图赖的阵地上，厉声训斥对方作战低效，也顾不得派系斗争后的安抚笼络了。
佟图赖被辱骂，却也不敢有丝毫怨言，他知道是自己不够得力，只能是拼命分析解释，让阿济格知道，是明军的工事准备特别克制炮战。
“王爷，并非奴才不尽力，实在是对面的蛮子文官太狡猾！他督造的城防，特别克制炮击，但却弱于攀援，也无法抵抗凿城和蓄水淹城浸泡，
这是摆明了牺牲其他防御力，来专门换取抗炮击！奴才跟随家叔铸炮、指挥炮队多年，实在没见识过这样的应对之策！请王爷恕罪！”
阿济格怒不可遏：“把墙外坡修得这么缓、还用黑黏土，牺牲了抗击凿城、攀援和水淹的防御力，专门来强化防炮击？
照你这么说，本王还要想办法去蓄水淹城不成？如今寒冬腊月，白河、淯水水量如此浅狭，我军去哪儿蓄那么高的水位淹城！那不就是要咱大清儿郎用命填城了？”
佟图赖没敢接话茬，只是跪下认罪。
阿济格无奈，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虽然淹城据说也很克制这种墙，但冬天河流水量太少啊！
他等不了那么久，只好用久违多年的堆人命直接攀援了。可以让士兵们多带些铲子，凿子，爬墙的时候直接扎在城墙里，这种坡度，只要一铲子铲进墙土，挖出一个能放手脚的小坑，就能直接走上去了，不爬墙还真对不起这些墙那么容易爬。
不一会儿，随着日头西偏，清军终于开始全军压上，四处准备攀城。因为这种不太陡的城，连云梯都不需要，清军人多的优势正好可以发挥，摆出每一段城墙都有可能被爬的架势，让明军也得全部压上处处防守，分散明军的兵力，不让他们留预备队集中重点防守。
对面的张煌言等了大半天，赢了炮战之后，也总算等来了清军不计伤亡的攀援。
几处被清军火炮轰得稍稍塌矮了些的墙段，自然是攀援的最重点，好几个位置墙顶缺口距离地面的高度只有一丈多了，连带着前面崩落墙土形成的缓坡，直接就能冲上来。
无数穿着铁札棉甲的清军死士——主要是老牌汉军旗步兵，那些清国入关前就当了汉奸的存在——在攻城督军满达海的催督下，成建制地一波波往上冲。
“步枪队列阵！堵住缺口！”随着张煌言的指挥，几百名拿着最新式“武昌造”步枪的心腹嫡系部队，同样身着锻钢胸甲，外罩红袍，就堵到了那几个最危险的缺口两侧。
清军敢死队一进入有效射程，左右新式火枪的交叉火力就直接覆盖了上来。
“武昌造”的各方面性能指标，几乎可以对标后世法国人七年战争后造的1763型沙勒维尔步枪，而且还特地配置了纸弹壳定装弹药，和双弹头前后叠装设计——
最后这一点精妙的小设计，是1763型沙勒维尔步枪都没有的，这样设计的好处，是可以让步枪在装火药量不变的前提下，从装一颗大号口径独头弹，变成装两颗稍微次口径的独头弹。穿甲杀伤力只要够用，火力密度却能提升一倍，可谓惠而不费。
这种小伎俩，历史上西方世界一直要到1780年代米国独立战争期间，援米法军在莱法耶特将军的带领下，通过实战经验总结摸索出来，随后也很快被英军和华盛顿将军的独立军学去了。
而对于朱树人来说，这些应用层面的小创新，不过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他当然会毫不保留地点拨自己麾下的军械设计工匠。
反正独头弹只要够穿透清军铁札棉甲就够用了，不用太冗余。冗余部分的性能，还是要向火力密度倾斜！这也算是一个霰弹信徒的坚持了。
1760年代的枪械技术，配上1780年代的应用技战术水平，对付清军还不是绰绰有余！
满达海派出的敢死队，很快就遭到了武昌造的交叉攒射洗脸，两侧棱堡型凸出假面上的侧射火力，把一排排冲到缺口近前的清军重甲精锐成排放倒。
这场面，看得阿济格和满达海也是瞠目结舌——原本他们也不是没冲过明军的坚城，但哪怕是冲山海关，除非是被红夷大炮或者佛郎机堵口，才会几乎没有胜算冲进去。
否则只要时抓住了火炮射击的间隙，仅仅被数十百来根火铳阻挡，那密度是绝对挡不住蜂拥的死士的。
但今天的张煌言，却是偏偏做到了。
满达海不信邪，在第一批死伤惨重后，他立刻调整了部署，第二批死士甚至穿上了双重铁甲！
还别说，这种尝试再清军的先登死士中，还是挺常见的。就像他们的女真祖宗，用铁甲重骑兵时喜欢用套双层铁甲的铁浮屠。清军在跟明军的后期攻坚战中，遇到重甲不够重、扛不住除了大炮以外的其他火器时，就喜欢叠甲。
然而，今天这一招再次失效了，叠甲只是短暂起到了作用，但冲上墙头后依然没有站稳脚跟，被李定国亲自带领的明军近战敢死队，用坚韧锻钢枪头的长枪阵捅了下来。
看到阵脚有所松动后，负责一线厮杀的李定国立刻敏锐地把清军使用了叠甲敢死队的消息上报，
张煌言也很快做出指示，更换了调整，让拿武昌造和其他新式鲁密铳、斑鸠铳的将士重新使用单发大号独头弹。
终于，清军叠甲带来的额外防护，再次形同虚设。纵然有没被弹头击穿的，仅凭重型弹丸砸在身上、铁甲出现凹坑的冲击力，都足以让人筋断骨折，内伤呕血失去战斗力。
厮杀一直持续到深夜，随着那几处看起来相对挺容易攀爬的墙段下，堆满了身着重甲的死士尸体时，满达海终于扛不住损失了，哭丧着脸求阿济格允许收兵。
“叔父，不能再这么打了！咱今日已经伤亡了数千儿郎了，光是丢在城下的棉甲，怕是就不止三五千副！”
阿济格脸色铁青，也只能认栽，恨恨咬牙吩咐停止强攻。
看到清军终于退去，城头明军士气爆棚，全军高呼欢庆，张煌言在守军中的威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点，连带着李定国这些降将，也觉得终于挺起了脊梁骨，脸上都有光。

第三百六十九章 战略相持阶段
清军从午后血战到深夜，最后不得不狼狈退去，阿济格内心也是憋着一肚子的怒火，但毫无办法。
满达海给他汇报的伤亡数字，实在是太触目惊心。
虽说这战损的几千人里，大部分是汉军旗和投降的前明伪军的步兵，只有一千多人是真正的满八旗精锐，但这个数字，也已经够阿济格伤筋动骨的了——
满达海说城下留下的铁札棉甲就有三五千副，并不是说就真死了三五千人，因为其中的满八旗精锐都是套着两层重甲上阵的，死一个能落下两副甲。
再加上前阵子围城前的骚扰战，先锋骑兵被朱文祯偷袭击破，阿济格翻过桐柏山以来，已经实打实死了两千多号满八旗子弟了。
他带来的满八旗兵马，一共也就两三万人。这就相当于才拿下南阳府外围各县，就已经付出了满人士兵累计战死十分之一的代价！
这种烈度的攻城战，要是再打上半个来月，每天按这个速度死满人士兵，二十天后他这几个旗就彻底打光死绝了——当然实际战斗中阿济格肯定不会这么愣，今天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他就已经打算从长计议了。
不能强攻，当晚阿济格便不辞辛劳，又召集众将和幕僚商议了一番。
大伙儿也都很疲惫，但没人敢歇着，绞尽脑汁群策群力。
满达海不懂技术，便从战略层面建议：“叔父，不如让我军分兵，一边继续团团围困死南阳县，保持压力徐徐攻之。
另一路南下，烧杀掳掠汉水以北各地，能搜到船就搜，搜不到的话，大不了大模大样造就是了！
反正不能让那些汉人南蛮子好过！一定要把他们打疼了，让他们恐惧，知道对抗我大清的下场！”
阿济格撇撇嘴，对满达海的建议不以为意，这番话至少一半是废话，汉水以北想找到现成的船……这事儿又不是没尝试过！老生常谈不可能的事情有意思么！
不过讨论本来就是互相启发的过程，他略微点评几句，把不着调的部分批了一遍，却启发了旁边的佟图赖。
佟图赖这人擅长攻心和内斗，眼珠子一转，发现满达海的战法可以配合上一些阴招，连忙献殷勤道：
“王爷，满贝子所言虽不能直接用，却也颇有可取之处，奴才以为，我大清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蛮子不团结、瓦解人心。比如包围城池后，虽说久攻不下，也可以对外宣称守将已经投降，然后再派人假扮守将到更后方的明军防区烧杀掳掠……”
他这话刚说一半，阿济格先不耐烦打断：“这张煌言是朱树人的表哥，朱树人这么部署，摆明了就是准备好要被前后方隔绝的，他笃定了他表哥不会投降！你这蠢招没用！”
佟图赖也不急，慢吞吞圆转解释：“奴才只是在拿曾经用过、而且好用的计略举例而已，真要实际应用，当然还要调整，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比如这张煌言忠心不改，那咱可以不说他投降，只是过一阵子之后，对襄阳、樊城等地宣扬南阳外城已经被攻破，只剩内城岌岌可危，诱骗后方的南蛮子军队焦急来救援，我大清就可以逮住机会堂堂正正打野战了，不用再受这种攻坚的窝囊气。”
阿济格：“这种消息太复杂，敌人凭什么信？”
佟图赖：“王爷您想，蛮子在汉水以北，非要留下南阳县这么一颗钉子，目的是什么？是截断白河航道，不让北船南下。
那如果我们不惜成本，偷偷在汉水北岸抢造一些战船，虚张声势，到时候说是打通了白河、从叶县等地行驶而来的，那襄阳守军岂有不怀疑南阳已经出问题了？
如果南阳外城失守，外墙被我军控制，我军才能从容拆除城墙东北角外的暗礁拦河工事，才能让我们的船队畅通无阻运输物资——
试想，《三国演义》上，杜预楼船下益州，能在建平郡破东吴吾糜的‘铁索横江’，难道是顶着吴人的弓弩防守拆的么？当然不是！肯定得是杜预先破了吾糜在夷陵的守军，让吴人无法水陆协防。
我们今日假装能破张煌言的‘暗锥塞河’，道理也是一样的。只要汉南的明军信了，就会重重打击其士气，万一举止失措，轻进易退，给我军抓住机会呢？”
阿济格原本对于这种异想天开很不以为意，但佟图赖最后半段话，也算是引经据典，挠到了他的痒处——清军王爷们全员看《三国演义》指挥打仗，佟图赖偏偏举了个西晋灭吴、破铁索横江的例子，阿济格就觉得很吉利，太符合如今的形势了。
“我大清”在他眼中便如当年的西晋，而南明不过是东吴！
他恢复耐心之后，又略一琢磨，也回过味来，明白了佟图赖计策的精髓所在——
如果要实打实造船，在白河的南阳以南部分，以现有民力人力木材，临时新造一支够大军渡河、参加汉水水战的船队，那肯定是需要巨量的时间的，半年都搞不定。
但佟图赖的精髓，不是真的造，而是偷工减料造一点样子货，甚至可以是白天躲在白河里、晚上才开到汉水河面上虚晃一枪的，那就更不容易穿帮了。
要弄点儿样子货，让汉水以南的明军相信“清军的水师力量已经进入汉水了”，这建造时间就要短得多了，可能个把月也就搞定了。
说白了，就类似后世诺曼底登陆之前，盟军要在欺骗登陆地加来港对岸的多佛、真弄个巴顿第三军团的装备，那成本就大了去了。
但盟军不需要真弄一个巴顿军团那么多的坦克，他们完全可以弄一堆充气坦克供德军侦察机拍照，最多再配上巴顿将军本人来装模作样视察一番，这成本就低得多也快得多了。
具体到眼下的南阳战役，个把月之后才能完成新一轮战略欺骗、争取求战机会，或许还是慢了点。
但问题是，阿济格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反正不计伤亡强攻南阳是不可能的，后续只能是打围困加消耗战、造新的炮台，争取用曲射盲射的火炮慢慢啃城墙和城头守军。
这样的攻城形态，用不了太多人力，十几万人里至少有一半以上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如此，何不让那闲着的一大半人，想方设法搞点事情，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无心插柳另有收获呢？
阿济格也就原则上准了佟图赖的思路，让部队做两手准备，一边打持久战轰城，一边不管有效没效，把各种欺骗诈术准备工作都筹备起来。
反正就算没法让襄阳守将相信南阳出事儿了，也没什么损失。说不定还能赌一把“让张煌言误以为南阳守将误以为他出事儿了”，而不得不设法突围、至少是派人出去报信取得联络，让后方相信他没出事。
那样，阿济格至少也能截杀一波张煌言的信使和突围部队，总比对方龟缩在城里要容易杀。
不自信带来的猜疑链，从来都是两头都可以诈。
你可以对自己很自信，你的同僚也可以对你很有信心，
但这不代表你会对你同僚对你的信心有信心，也不代表你同僚会对你对你自己的自信有信心。
他大清用反间数十年，大多数时候一间一个准，可谓是把这一领域的阴诈心态摸到了极致。
……
清军初攻不利，转入稳扎稳打。南阳城内，张煌言的明军日子其实也不算好过。
初日的血战，清军都死伤了数千，明军这边，光是堵口的部队，伤亡也达到了一千多人。从全局来看，不过是打出了一比二到一比三之间的交换比。
如果是野战，明军能一个换掉清军两三个，那以原本明军的战力，怕是统兵将帅都能笑醒了。但这是守城战，还是堵着口子勾引敌人上来输出，打出这个比例并不算太光荣。
而且战后明军是得到了打扫战场机会的，至少城墙根边的战场可以打扫。清点战果和损失后，张煌言估计，对面的清军伤亡，最多也就一千人出头，是被堵口的李定国部用刺猬一般密集的长枪阵捅死的，只占清军伤亡的一小半。
剩下一大半的伤亡，都是被堵在口子上，然后被城头的交叉远程火力所杀，也就是靠火枪弓弩和滚木礌石。如此看来，明军和清军在近战肉搏中的交换比，差不多也就是一比一略多而已。
张煌言是个很擅长总结反省的，他亲自检查了不少尸体，发现那些穿着双重铁札棉甲的清军最精锐重步兵，便是被优质锻钢枪头的长枪全力捅中，很多都捅不进去，只是在捅破外甲后就偏斜了，然后在内甲上留下深深的划痕凹槽。
而李定国麾下堵口士兵，很多手中的长枪枪杆都在这种巨力对抗中被拧断——大冶县兵工厂生产的锻钢枪头倒是足够强韧，除非是反复捅了太多次金属疲劳才会坏。但与优质枪头配套的白蜡杆和其他木质枪杆，就算再加固，也撑不住这样的巨力拧扭损耗。
当然，自古枪杆都没有直接用钢铁的，那样冬天太冷，被血和汗水浸湿后也会很滑。所以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只能以后再考虑了，或许可以考虑用钢筋的螺纹杆子、钻孔嵌套到木棍里。
反正列阵而战的长枪兵，武器长度普遍在一丈半以上，这种大枪兵部要求杆子有弹性抖动舞出枪花来，硬一点倒是无所谓。张煌言并不会做拍脑门的事情，到时候交给专业的人去琢磨专业的事即可。
眼下他可以做的，只是提升一下李定国部的待遇——经过今日这一战，他觉得有必要把武库里的甲胄再分匀一下。
后续守城的日子里，以任务来区分盔甲配备，不再跟原先那样“大冶兵工厂生产的一体锻钢胸甲只配给跟随朱树人多年的嫡系部队”，然后让流贼旧部用原本张献忠剩下的铠甲和缴获的铠甲。
后续张煌言决定哪一部负责在墙头近战堵口，就确保他们优先临时分配锻钢胸甲，嫡系部队老兵不服的，也可以参加这种最危险的任务，一碗水端平。这样应该就能解决内部的人心不服问题。
想明白之后，张煌言也是连夜召见了李定国，先对他说了些勉励的话，还亲自敬了他三碗酒，然后把自己的决定说了。
李定国也是松了口气，知道这是又得到了道台大人进一步的信任。肯给他们临时配属嫡系部队的盔甲，这也是一种荣誉了。
他连忙代表属下谢恩，回到自己营中后，他又灵活变通、把张煌言许诺的待遇稍稍调整了一下分发方式。
他让麾下几个袍泽部将后续几日自告奋勇，争着担任巡逻堵口的救火队角色。谁先承担这种重任的，后续留下的那部分优质铠甲，就优先永久分配给他们——
李定国很清楚，张煌言刚才说，大约可以匀出两三千副一体锻造的弧形钢质胸甲给他的弟兄们。等危急过去了，这些胸甲不会全部收回，可能也就收回一半多，而留下的那部分，具体留给谁，就要看表现了。
如今跟着李定国一起奋战的，无非也是当初张献忠麾下几个主要降将，冯双礼、白文选，冯双礼还是从孙可望那儿借调过来的，只有白文选是一直跟着李定国。
此时此刻，白文选当然不能让孙可望旧部看不起，连忙表示后续几天他的部队都会担任这个最危险的任务，只求军门跟道台大人如实陈述他们的忠义敢战，到时候优先给他们永久升级装备。
张煌言从库房里匀出的第一批两千套一体锻钢胸甲，很快就发到了白文选那个营里。
经过一日血战，将士们原本都满身血污，哪怕没受伤的士兵们，也都是腥臭不堪，很多都是敌人或者袍泽的血，跟泥土汗液混在了一起。
初冬时节白河水位虽还不算太低，城内取水也还方便，但天气太冷，士兵们哪能血战之后就洗澡。给大伙儿见点肉，血战之后能吃几口白羽鸡肉，加一点储备的罗非鱼干，就已经很不错了。
张煌言既然要给将士们发甲，自然也要做好配套，就让军中库房匀出一些柴火配给，烧了足量的热水，给换甲的士兵全部泡一下，才好干净换甲。
初冬阴冷黏腻的血臭氛围中，听说可以泡澡，士兵们都挣扎着起来，很是鼓舞，李定国也亲自勉励巡视了所有将士，宣布了朝廷发甲的决定，引来满场振奋。
“终于有那种明晃晃整块反光的胸甲穿了！我见过那种甲，张道台身边的火枪队亲卫穿的也是那种，外面不套罩袍的话，还以为是大号的护心镜呢，比护心镜看着还锃亮，就是拿来照镜子会把人放大变胖不好。”
士兵们纷纷传说，一边好多人挤一口大锅振奋地泡澡。不一会儿工夫，所有人都知道了这种跟哈哈镜似的明晃晃精良甲胄有多好用了。
因为柴火要节约使用，围城后没机会出城砍柴了，所以根本不会让水彻底烧热再去泡，那样放置的过程中就会凉掉一些，太浪费热量了。
都是直接在巨大的部队锅里一边烧，水温稍稍温热人就轮流分批下去了，泡一会儿很快就上来擦干净，后面的人也没法嫌水脏，还有士兵在旁边控制柴火的火力，避免水温烫伤人。
水温稍微烫一点，还能催促不耐烫的士兵赶紧起，别泡太久了。
经过一夜的休整，第二天李定国部就士气满满，又恢复了敢于跟鞑子誓死搏杀的气势。人人都看到了盼头，看到了上升通道，知道很快就可以回到正轨道。

第三百七十章 不光造武器需要科技人才，打仗一样需要科技人才
阿济格在佟图赖的劝说下，采用了两手准备、放缓对南阳城的强攻。
但放缓并不等于不攻，那些闲着也是闲着的部队，依然每天要点卯试探、进一步修筑围城工事，并且进行一些例行的，损失不会太大的破坏工作。
总的原则，无非是从原本每天可能会伤亡数千人的迅猛狂攻，变成每天只损失百人级别的低烈度破坏。
比如，在定下新围攻策略后的第三天，满达海就在阿济格的吩咐下，带着大量被抓来的民夫，和劳力不值钱的汉人降军，围着南阳城外几个主攻方向，修筑一道长长的壕沟和土墙。
土墙的底座非常厚实，高度倒是不用太高，远远看去跟水坝差不多，底面比坡顶至少宽了三四倍。这种设计也是现学现卖，模仿张煌言的设计思路，不求防御近战冲击多强，只求更扛炮击伤害，不怕明军从城头轰这些墙。
至于这些工事的用途，一来是防止那天围城清军松懈后、张煌言突然派出敢死队骑兵突围送信、跟外面取得联系。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攻城方刚来的时候，肯定大家警觉心都很强，一旦日子久了，一个月两个月，就会疲惫、麻痹大意。而多一道堵门围城的堑壕搭配长墙，就能多一点反应时间，就算城内有骑兵摸黑出城，也会被堵住。
二来么，也是佟图赖告诉阿济格：这些墙修完后，他就可以把剩下的红夷大炮队部署到这些墙的反斜面上，用一个相对有仰角的射击角度，吊射破坏南阳城墙。
虽然这样的射击精度会更差，而且炮弹打了一个更加吊射的抛物线，会损失一些动能，导致破墙效率降低（佟图赖当然不懂动能定律，但生活和战争经验告诉他炮弹吊射会损失破坏力），
但这样部署有一个好处，是原先那种平射直射部署没法比拟的——平射直射时，需要跟城池四角的明军棱堡炮台对轰，第一天的血战中，清军就是因为对轰不利，一下子被炸毁了三门大炮。
现在部署在土堤背侧，至少明军炮弹就打不到清军大炮了。清军大炮虽然也依然打不到明军大炮，但这不要紧，佟图赖本来也没指望靠红夷大炮干掉明军的红夷大炮，他的目标只是南阳城墙。
于是就会出现这样的作战形态：双方的大炮都可以破坏对方的城墙／土墙，但却伤不到对方的炮。而清军是不怕明军炸坏土墙的，坏了就修呗，或者在坏之前把己方大炮挪一段位置重新部署。
阿济格当时听完这一切计划，觉得佟图赖简直就是一个炮战天才，虽然吃了一小次亏，但那么快就想到对策弥补短板了，这种人实在是应该重用！
所以他当然也没说的，毫无保留支持了佟图赖，佟图赖需要什么资源他都让满达海配合。
清军修起墙和炮兵阵地还是不含糊的，没过几天，新式炮战就重新开打了，清军集中了二十多门红夷大炮，再次啃硬骨头一样开怼南阳城墙，
一开始精度比较低，主要是炮兵不熟悉这种高抛弹道，不是打远了就是打近了，远不如平射直瞄来得方便，每天至少几百枚炮弹都是白白浪费掉的。
打远了的还能有点效果，至少飞进城内还能砸坏几座民房，甚至都害得明军高层文官一时间不敢再躲在原本墙后的安全区视察、指挥，只能是尽量减少在前线的露面。
而打近了的炮弹，就完全浪费了，直接落在城外，连根毛都捞不着。佟图赖也很有耐心，并没有苛责炮兵们最初几天的瞎打磨合期。
另外，清军在其他破坏工作上也没闲着——佟图赖那天不是说了么，张煌言修的这城墙，抗炮击，但不耐挖掘、浸泡。
现在冬天水位低没法蓄水淹城，但挖墙脚还是行的。
于是清军一边炮火掩护，一边修了几百架厚实粗木制成的掘城木驴车，掩护里面那些拿着铁铲铁锹的汉人降军负责做苦力，推着车到墙根慢慢挖墙脚，尤其是把轰击后散落下来堆在墙根的浮土全部尽量运走，或者是直接推回旁边的城壕内，顺势多填平几段壕沟。
不过这种打法，比起在土坝反斜面部署炮兵轰击，肯定要更危险一点，明军的城头防守火力，经常可以调集佛郎机侧射轰毁清军的掘城木驴车，
虽然用的未必是开花弹，炸塌了里面的士兵最多也就是被埋住砸伤，还有可能逃出来。但明军配套的火枪队和弓弩、火油、灰瓶金汁也不是吃素的，会配合着往摧毁的木驴车顶上倒，把里面的幸存者射杀，或是烫得哭爹喊娘，或是直接皮肉溃烂，拖回去也是感染而死。
清军也只好继续加码，修了无数坚固的长盾，架设在城头前的阵地上，然后让清军的弓箭手上前，在长盾掩护下对着城头抛射箭雨，杀伤明军佛郎机炮手和火枪手弓弩手。
无非是双方远程士兵不断交换着人命，而这种交换，地形占绝对劣势的清军，肯定是亏的。
再加上围城之前，张煌言就是按照被围半年做的准备，所以囤积了大量的柴草燃料。在阿济格军抵达之前，张煌言的部队就把南阳县城周边近百里之内所有的树木，统统都给砍光了！
这么做，当然会破坏生态环境，但都火烧眉毛了，古人哪里还顾得生态环境！他们也不懂这些。
把树砍光，一来能竭泽而渔多弄些柴火，让城内士兵有更多机会喝热水吃熟食，尽量减少不卫生导致的疾病减员。
二来么，阿济格要打造木驴车和攻城掩体长盾时，就得去至少百里之外的地方砍树，大大增加了清军的后勤压力。所以眼下清军每被炸塌一辆掘城木驴，清军的后勤官就要急得骂娘，又得从一百多里外设法筹措木头再辛辛苦苦运过来了。
细算下来，这样烈度的打法消耗之下，每天清军至少能死伤两三百名负责挖城的木驴车士兵，外加略少一些的弓箭手。明军那边，只需要损失比清军弓箭手更少的士兵，综合对比至少是四五倍的交换比，
所以比换人命张煌言绝对是不虚的，如果一直耗下去，他城内的四万守军加壮丁没死完之前，阿济格的十五万人都能死光了。张煌言真正怕的，还是工事被逐步破坏后，阿济格能顺利发起一场地利方面不太劣势的总攻，所以他需要拖延住对方的破坏进度罢了。
……
清军不断升级攻城方略、减缓失血速度，争取用尽量少的伤亡破坏更多的城防，用时间换人命。
张煌言这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也算是颇有名帅潜质的智谋之士，佟图赖会升级技术手段，他当然也会见招拆招。
清军刚开始修土坝、反斜面部署红夷大炮的最初两天，张煌言一时反应不及，倒也没有应对之策，只能是每天绞尽脑汁琢磨，再把军中的技术人员召集起来群策群力。
好在清军改用新招的最初两天，也在寻找炮弹的弹道规律、经验，准头本来就极差。所以让清军先轰两天，南阳城的城墙损失也不算大，这个时间差正好拿来想对策了。
经过一番梳理摸排，张煌言就发现了他手头如今最值得依靠的，还是一个叫宋明德的基层技术官员——
这宋明德其实也是老熟人了，是两三年前朱树人刚刚用计赶走左良玉、占据了武昌的时候，发展大冶铁矿时发掘出来的。后来还通过宋明德，搭上了他堂叔宋应星，明末一代科技大能，谁让他们都是南昌府人士呢，本来就离武昌很近。
这两年，宋明德跟着叔父在后方筹措军备，还跟武昌知府、兼湖广兵备佥事的方以智切磋，本事也是见长。
本来宋家人，包括宋应星在内，都是工程技术实践方面比较强，但理科理论水平挺差的，全靠经验主义做事。
而跟方以智一配合，宋应星宋明德叔侄都是进步良多，连宋应星都算是活到老学到老了。
方以智在理科方面的造诣，可以算是当世国内最高那个梯队的了，毕竟他是写出《物理》的人——当然了，受限于明朝的氛围，他的理科水平跟同期西方那些顶级大牛肯定比不了，荷兰人同时代都已经出了笛卡尔了。
但方以智那点物理常识和数学功底，拿来点拨宋家叔侄，再配合上朱树人偶尔过问，给他们提供些点睛之笔。于是当宋明德接触到“三角函数表”这种玩意儿后，立刻就让湖广明军的弹道学理论有了非常长足的发展。
这一次南阳被围城，朱树人也需要给表哥安排得力的炮兵技术人才，就让年轻的宋明德深入敌围参战，还许诺战后无论实际功劳如何，都给他直接升官至少一级！原本是从六品主事的，这就给他升至少工部的员外郎！要是干得好，过两年再给他升郎中！
而他叔父宋应星，毕竟上了年纪，朱树人也不可能让这种大贤冒险，所以宋应星就跟着方以智，坐镇后方的汉水防线，驻守在武昌。这样叔叔在后方，侄儿派到重围之中，也算是尊老了，还能防止动摇。
这次佟图赖上的新招，宋明德琢磨了两天，就想到了如何用大冶兵工厂今年新研发的高效点火引信开花弹、配合为这种开花弹专门准备的新式大口径臼炮，来专门观测、定位，克制。
城墙四角棱堡炮台上的普通红夷大炮，无法吊射摧毁土坝反斜面上的清军红夷大炮，但拥有类似攻城迫击炮那般大仰角的臼炮，就是专门干这事儿的呀！
平时如果要打移动目标，这种臼炮精度较低，还没法确保一击即中，不如直瞄火力高效。但炮兵对炮兵，双方都是非常沉重难以移动的固定靶，一击不中大不了多校射几次好了。
哪怕第一炮开火后，得校准一炷香的时间才能渐渐找到感觉，也没关系，反正清军的红夷大炮在部署好之后，是不可能在一炷香时间内更换阵地的——
还千万别觉得这样的部署速度很慢，其实这才是17世纪火炮部署速度的正常状态。
后世很多古装片里，为了道具省事儿，直接拿那种带两个大车轮炮架的架退炮，来拍明清之交的红夷大炮，这其实都是错的。
明清之交的红夷大炮，都是只有一根炮管子直接放置在固定阵地上的，连带车轮的炮架都没有。为了放置大炮，炮台上的炮位往往还会带一条凹槽，让大炮直接嵌到凹槽内放置，所以要移动是非常麻烦的。
这并不是古人不想安装炮架，而是当时的材料强度、后座缓冲结构的机械设计，都还无法满足大炮后座力的卸力。强行给火炮上车轮炮架的话，一开炮后坐力就直接把车轮震散震塌了。只有把大炮放在固定炮台上，让炮台和大地吸收卸力后座，才能安全。
真正的架退炮，基本上西方世界都要到18世纪中期、七年战争的时候，才被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实装，并且凭此搞出了可以跟随骑兵部队灵活机动、前沿部署的炮兵，一举威震欧陆。又过了几十年，到了拿破仑时代，拿皇才把架退炮发展到了巅峰，从此西欧各国全部普遍装备了架退炮，把只有一根管子没法机动的老掉牙货色全部淘汰。
所以，以如今清军红夷大炮的机动性、部署展开后重新收拢装车的速度，没一刻钟是根本搞不定的，如果完全没有准备，慢的话半个时辰都正常。
……
宋明德这次尝试，也算是明军大冶兵工厂的开花弹臼炮、在被生产出来后，首次捞到实战的机会。
优质钢材锻造的粗短厚实炮筒，被部署到了城墙四角的棱堡炮台上，并且专门配属了工事坚固的观测哨，
那几个炮击效果观测员，也都是明军炮兵中培养的精锐，用的望远镜也都是最好的，不但精度高，甚至还有工匠专门在镜片上刻了几道纵横染黑的刻度线——
如果对这种描述没什么印象的话，可以想象一下吃鸡游戏里，俄制VSS连狙自身配套的4倍镜上那些线条。
毫无疑问，这些线条就是用来精确测距的，这样才能精确计算弹着点距离。
考虑到后世那么多小白，打了几年吃鸡游戏，都依然不懂怎么看四倍镜上的测距仪线条，只知道拿着中间的主准心瞄准敌人突突突。在明末，要找出懂得看镜头测距仪线的人才，可想而知有多么难得，
这些炮兵观测员都是读了不少书的，还专门读过方以智编写的基础数学、物理教材，还要会背三角函数表，可以说每个人都是非常值钱。这种军事技术人才的命，比关宁铁骑的都贵上十倍不止，哪怕在张煌言麾下，要调用他们，都得严格申请，确保安全。

第三百七十一章 彻底打服阿济格
南阳城的新一阶段炮战攻防，很快持续到了第三天。
前两天的成功，让佟图赖内心暗爽。
他把己方的红夷大炮躲藏部署在土坝反斜面上，慢慢消耗着南阳城的城墙和工事。虽然连续两天都在校射攒经验摸手感，命中率可怜，但越来越准的大趋势是可以预见的。
明军的反击炮火却始终无法击中清军部署在反斜面后的大炮，在第一天上午的白费功夫后，从第一天下午开始，明军炮兵就改变了战略，不再做这些无用功，改为把红夷大炮用于轰击城下那些躲在木驴车里掘城的清军士兵。
这就让佟图赖更加放心，觉得自己的部队稳如泰山。虽说掘城木驴里的士兵也会不断伤亡，但那都不是他佟图赖的部曲，要心疼也得是满达海去心疼。
在任何国家和军队内部，小团体的利益和整体利益往往是不完全统一的。
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受损，还能立功，那小日子就很滋润了。至于炮灰的死活，关他佟图赖鸟事？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佟图赖也比前两日懈怠了些，早上都没起那么大早了，也不再事事亲力亲为指点细节。
反正该说的前两天都说了，操作不规范的，该抽军棍抽鞭子的也都抽过了。相信这些大清炮兵们还在记性保质期内，不会那么快重复犯低级错误。
佟图赖洗漱完毕，好整以暇吃了点侍从早上现宰杀烧烤的野味，配上现烤的火烧卷饼，喝了点马奶酒，约摸辰时末刻，才骑着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施施然来到炮兵阵地溜达一圈。
稍微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发现今天炮手们的准头又进步了，基本上十发确保能有三四发命中城墙或者城楼了，虽然还不能确保弹着点的集中度，但已经很值得鼓励。他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砰砰砰——”
就在他巡视的当口，随着清军红夷大炮又一轮开火，对面的南阳城角楼炮台上，也散出些许火光和声响，但大家都习惯了，也并未第一时间警觉。
明军红夷大炮的炮弹再次落在清军红夷大炮前的土坝上，却不可能伤到反斜面，引起清军炮兵一阵轻蔑的哄笑。
“那些南蛮子，肯定是被炸得憋不住了。都消停两天了，又不死心开始浪费炮弹！”
佟图赖手下一名炮兵军官连忙凑趣地对他拍马屁，把明军重启反制炮击，解读为南蛮子的无能狂怒。
佟图赖内心其实也是暗爽，但汉奸世家惯有的虚伪做派，让他还是假装谦虚了一下：“诶！不可大意，兵法云骄兵必败。哪怕明知道打不中，也不要小觑了敌人。南蛮子敢重新对着我们的炮兵阵地轰，肯定是有新的想法的，还是小心为妙……”
佟图赖说完之后，就策马去了下一处阵地。这儿后续发生的事情，倒也并没有立刻如曹操那般言出法随、弗莱格立得飞起。毕竟也是要讲究物理规律的嘛。
明军此后几轮的炮弹，只是逐步变得稍稍精确起来，偶尔也有落在反斜面上。
但佟图赖本人已经走开了，高级军官又在伺候他视察。那些拨一拨动一动的基层炮兵，也就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这次明军的炮弹中，显然有两批弹道，一批比较精准，但只能直射，而另一批虽然不准，弹道却要高抛得多。
偏偏明军在最初校射阶段，用的还是实心弹和老式开花弹，并没有用引信更可靠的臼炮专用强装药开花弹，清军炮兵没发现敌军炮弹的威力有变化，也就愈发麻痹大意。
偶然遇到落在旁边不远的高抛弹，也都当是意外，混乱的战场上，并没有人想到去深入琢磨其中科学原理。
这种明明眼看着死神越来越靠近、却毫无察觉的疏忽状态，看似有点心大不合理，但实则非常符合当时清军炮兵的素质——这年头，清兵打炮的有几个有文化、会想物理原理？
佟图赖巡视了半圈，约摸两盏茶的工夫，终于随着两声炸裂轰鸣，一时清军炮兵阵地上血肉横飞，一枚炮弹直接炸到了某座火炮附近两三步的极近距离上，另外两三枚也都覆盖到了周围不远处。
明军这是集结了一队臼炮，专门盯着某一片校准好的区域，集中覆盖。
一门清军红夷大炮被直接炸损，对应的炮兵组几乎人人带伤，好几个离得近的当场毙命。还有一门炮也被伤了些炮兵，但好在炮本身倒是没有被炸坏。
佟图赖听到背后的惨叫声，顿时一惊，扭头看时，直接目瞪口呆。
“南蛮子怎么打中我们的炮的？是土坝被轰塌了么？”佟图赖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部署反斜面火炮的土坝先被轰塌了，才导致的炮弹得以钻过来。
这也不怪他，任何人对于未知的新鲜事物，都倾向于先用已有的知识解释一遍。
这一延误，导致清军的应对如同没头苍蝇，直到第二轮、第三轮炮弹落下，才彻底搞明白状况。
但这已经晚了，也是张煌言宋明德气运加身，虽然前面两轮校射完成后的精确炮击，最准的一发也只炸中了敌炮数步远的位置，并没有更大的杀伤。但这第三轮里，随着炮击越来越准，终于有一枚命中了清军存储在阵地附近的火药桶堆。
因为前两天的顺利，清军也是大意了，知道自己的土坝反斜面很安全，就把大量弹药提前存放到炮兵阵地近处，也是便于搬运装填，减少士卒的工作量——
在被明军炮击时，如果去后方拿弹药，要离开土坝的掩护投射面积，就可能被明军的红夷大炮轰到。人命关天，炮兵们哪里肯多冒险，当然要把大量弹药提前存储在安全位置了。
所以当这个安全位置被炸时，损失才会那么惨烈。
七八桶火药直接被明军的轰击殉爆，连带着旁边堆放的几十颗大铁球和更多的小碎石铁块铅珠，统统胡乱飞溅开来。也多亏了这些火药不是装在炮膛里的，所以气体爆膨的方向没有约束，才没法把铁球炮弹推得太远。
但无论怎么说，弹药堆附近三十步之内的将士，基本上断无生理。五六十步之内的，也都是人人带伤，如果被飞溅的铁球扫中，那句直接毙命。
佟图赖本人当时也赶回来视察，不过好歹他没有站在被命中的弹药堆附近，最后只是被爆膨的火药燃气熏了个黑脸，没有铠甲保护的脸上、手上，也都被火药激起的飞溅沙土迸得处处破皮，入皮三分，几乎成了轻度麻子脸。
佟图赖不顾自己满脸是血，懵逼了数秒后终于惨叫出声：
“南蛮子用的是臼炮！但是比臼炮准多了！还是开花弹的！这不可能！他们怎么打这么准的？
快疏散弹药！再把大炮转移！蛮子肯定是精确摸准了我们开火的位置！很快下一轮炮弹还会来的！”
“大人您先撤下去吧，让末将找军医给您敷脸止血！”旁边的炮兵军官也担心这位大人物出事，连忙七手八脚先把他抬下去。随后才处理炮兵被轰。
清军连连开始转移部署，但没有炮架的重炮要重新装车何其麻烦，还得先解除火炮上的固定，专门运炮的坚固马车还得从营地内调度。
而整个过程中，明军臼炮一直在开火。好几个清军炮组被轰得人心惶惶，明明几盏茶的等待工夫，他们都觉得度日如年。
随着又有一门火炮被炸伤，不少清军炮兵终于忍不住了，强行在兵荒马乱的状态下拦了几辆过路的辎重牛车，拿刀架在车夫脖子上，再把车上的押运人员踹翻在地，把车上的物资推到地上，丢得乱七八糟。
被征用的车夫连连大喊：“我这是给贝子爷营里拉酒肉的，我这车装不了重炮。”
“少废话！快拖着咱的炮转移！不然剁了你！”
清军炮兵们七手八脚强行把大炮往上扛，足足十几个士兵生拉硬拽把三千多斤重的东西合力扛上车，又逼着车夫走。然而牛车没拉出几步，那羸弱的车厢板就直接被三千多斤的铁家伙压塌了。
车厢垮了一地碎木板，车轮都折了一个，炮筒滚落下来，直接把坐在车子倾斜一侧的几个炮兵压在下面，被几千斤的铁筒一磙压，顿时七窍飙血五脏尽碎成了肉泥。
“不要慌！不要乱！专门运炮的车马上就到！不许胡乱截征粮草车！那些小车扛不住分量！”佟图赖麾下的炮兵军官们也只能声嘶力竭地吼叫指挥，让属下安静，不要做无谓的折腾。
但整个混乱的单方面屠戮的过程，并不会因为他们的镇定就缩短。整整一刻多钟的白白挨轰后，清军红夷大炮才陆续转移。
整个过程中，已经有五六门火炮不同程度损毁，不到半个时辰，损失比此前第一天全力强攻时还大了一倍。
佟图赖被拉下去疗伤后，阿济格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亲自去探望了解情况，随后也不得不下令调整炮战思路，
要求此后炮兵部队一旦发现明军有用高抛弹道的开花弹反制，就要尽快调整发射阵地位置，把火炮装车转移，不能等明军校射完成、已经抓到射击精度后再转移。
但这么做后遗症也是很明显的：清军每转移一次阵地，就要重新再摸索开火的精度，重新找弹道。而清军炮兵是完全没有弹道学理论知识，没有数学功底的，一切都靠经验和手感。
所以换了位置后，再想重新找到开火的距离感，那速度肯定比明军同行慢了数倍。这就几乎等于清军炮兵要防止挨打，只能一被盯上就换地方，一个地方都开不了几轮有效输出。
很快，数日之内，阿济格就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消耗性炮战。
连续数次挫折，让他只能转入彻底的被动，估计这个冬天都拿不下南阳城了。
他也不得不把这里的最新情况，全部回报给多尔衮和多铎。对于多尔衮，他的目的当然是谢罪，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而对于多铎，则是强调“湖广之敌是明军最精锐之师，朱树人全军中的精兵强将，都被他拖在了南阳、襄阳，所以才推进不力”。
阿济格当然没有蒙骗多铎的意思，但他也需要为自己的进展迟缓找回点遮羞布，这是人之常情。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围城消耗张煌言、围点打援把南阳守军饿死的准备了。开春之后一旦冰雪消融，水量见涨，他还会考虑蓄水泡城墙根，但这些都是远水不解近渴，这个冬天是没法拿下的。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多铎：富贵险中求
阿济格在湖广战场那一路被彻底牵制陷入泥潭后，清国再想趁着今年冬天、对南方的明朝打开局势，就只能指望多铎这一路了。
毕竟自古南北对峙，关键要害的南下通道，一共就那么几条——
要么西路从关中南下入蜀；
要么中路从河、洛南下襄、宛；
要么东路走淝水、濡须水经合肥由淮入江，或是在淮安、扬州走邗沟由淮入江。
西路如今根本不可能，吴三桂不会出力，陕西的赤地千里也支撑不起入川的原始轮军需后勤。中路已经陷入泥潭，最后留下的自然是东路。
东路这两条线，倒是没必要都打，解决其中之一，打开江淮之间的水路通道就行了。
拿下了扬州就可以忽略合肥，拿下了合肥也可以忽略扬州，没必要重复造车轮做无用功。
多铎此前已经拿下了扬州，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再去啃朱树人辖区内的合肥，他直接从扬州能渡江就渡江，渡不了江绕路劳师拿了合肥也还是渡不了江，
清国在崇祯十七年底／顺治元年底能不能有决定性建树，压力全部给到了多铎的肩膀上。
……
话分两头，时间线也回溯到半个多月之前，
也就是朱树人和表哥张煌言、属下方以智刚刚分开、低调挥师东下的时候。
他的低调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为了最大限度的保密，防止内奸泄露军情，朱树人连己方的大部分人都瞒着，只用了他妻子、小公主朱毓婵身边的宦官送信。送的信也只让皇帝岳父朱常淓，外加史可法、沈廷扬三人知道。
对于其他满朝文武，他们只知道史可法宣布过，湖广方面会派出援军勤王的，让大家稍安勿躁，但目前还不是朱树人本人带兵，因为他在襄阳、南阳一带亲自指挥跟阿济格血战，来援的只是一支湖广偏师。
这么做，朱树人当然不是为了让己方人心惶惶，纯粹是想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确保把突然性最大化，万一能勾引到多铎抓住“千载难逢的良机”，轻敌冒进一回呢。
清军的铁骑太能跑了，只要他们战局不利，想逃命还是很容易的。如果不诱敌黏住，还真不好打成建制的歼灭战。
但是，为了实现这一切，朱树人在个人荣辱方面，还是颇付出了一些代价的——比如，在他亲自帅兵东下勤王的时候，距离他此前杀了李自成、擒获刘宗敏，也才过了大半个月而已。
这原本也是一件不世奇功，如果朱树人能立刻带兵进京当面领赏庆功，那说不了岳父就算直接给他这个鄂国公加封为鄂王，都不会有朝臣敢当面阻止。
虽然大明的爵位如今还很值钱，南京还在手上，朝廷不敢随便推翻朱元璋的异姓不得封王祖宗法度。
可朱树人的情况毕竟是非常特殊的，他是先帝在给他和当今公主赐婚之前，专门单独赐他过国姓，他如今也姓朱。
哪怕跟当今皇帝没有血缘关系，在认法统的时代，他也是可以当王的。灭李自成，为先帝报仇！这份功劳，足够了！
而且赐姓朱的是先帝，想给他封王的是今上，都不是同一个人，也就没人会觉得他吃相差、挟天子以为傀儡——敢这么说的人，朱树人只要一句话就能怼回去：
先帝那么刚烈坚毅，难道咱连先帝都能操纵不成？敢这么揣测先帝，该当何罪？
但可惜的是，这次为了争取更大的功劳，朱树人不得不忍受一下延迟满足，暂缓结算灭李自成的功劳，等他正式可以露脸回京再说。
他的部队，十月底在从襄阳回武昌集结，十一月初便全军整备完毕，从武昌开拔启航，大约十一月中旬就能机动到位。
当然，如果方便设局，他也可以稍微控制一下节奏，在抵达合肥之前再停留一下，该晚到就晚到，反正确保大局尽在掌握即可。
合肥到南京，只有三五天的大军行程，哪怕有变故，也随时能补救。南京城内有史可法坐镇，可比历史上王铎、钱谦益这些软蛋坐镇要可靠得多。
……
话分两头还不够，谁让这年的南方战场，视野实在太过宏大，全国一盘棋，实在得话分三头才能看明白。
朱树人扮猪吃虎、阿济格深陷泥潭的同时，同样在这年的十月底和十一月初，早早已经攻克了扬州的多铎，也在面临着新的抉择，和巨大的诱惑。
如前所述，扬州城沦陷的消息，是十月中旬就传到了湖广战场。考虑到相隔千里的战场传讯也需要时间，所以在淮阳这边，其实最晚十月初十前后，扬州城就已经被多铎攻破，
没来得及疏散，或者说不愿意被疏散的人员、物资，也都被多铎屠戮、劫掠，或是有计划地做了带路内应，已经迎降以乞求新主子的庇护。
此后整整二十几天，多铎一直在江北严扎营寨，经营渡口，搜集北来船只，以求伺机渡江。只是长江天堑实在险要，二十天的准备，距离彻底完备、逮住战机，看起来也还遥遥无期，让多铎很是心急。
他这边的情况，不管怎么说还是比阿济格那边好太多，一个主要的利好，便是他能彻底掌握淮河与长江之间的东线航道——
阿济格那边，白河入汉水的航道被钉子坚城卡了，北方造的船没法南下。
多铎这边，却不需要提前在长江北岸准备够战船。他只要控制了淮安、扬州，自然可以源源不断把北方的船在淮安从淮河驶入邗沟，再在扬州把船从邗沟驶入长江。
以清国如今刚刚控制北方的国力，要大半个月调来能运二十万人外加装备、辎重渡江的船队，还是做得到的。
而且船型也不会太差，至少是北方近海和淮河内都适航的中型沙船，部分优质精良的船舶，还能做到四百料级别的大沙船——当初沈家数代黄海海商，就是用惯了这种船跑天津、山海关和朝鲜航路的。
在扬州驻扎、等待筹船集中的过程中，多铎也没怀疑南方的南京朝廷，确实是在极力阻止他的筹备进度——
因为他调度来的那些沙船，有相当一部分是需要走海路集结的。
而清军的嫡系海军力量，原本驻扎在辽东半岛，孔有德耿仲明那些人，随着清军入关后，因为没什么水战机会，大部分部队也都改成陆军随军南征。
而登莱地区因为刘泽清被史可法稳住了，目前还没降清，只是让出了山东的大运河沿岸膏腴之地任由清军通过，刘泽清自己的部队退到半岛上固守。所以至今为止清军还没顾得上拿下山东半岛，也就不能在那儿驻扎水师，
至于渤海湾沿岸，就更没有驻扎水师的必要了，从那些地方南下，还得多绕过一个山东半岛，比辽东半岛上的基地更远。
综上因素，多铎这次需要调集大量船只，这些船就是直接从辽东南下海州（连云港）入淮，然后从淮安航行到扬州。
理论上还有一条路会更直接，那就是从海上直接开到苏州太仓刘家港，然后逆流驶入长江——但这条路对清军而言太过危险了，众所周知沈廷扬老巢就在苏州太仓刘家港，人家经营黄海贸易几代人，水上实力极为雄厚，要突破沈家人的老巢沿路杀穿长江，多铎要是有这个本事，他早拿下南京了。
所以，多铎只能从辽东半岛海路航行到淮河入海口调度船只，别无选择。
而整个十月下旬，乃至到十一月初，南京的大明朝廷也没闲着，张名振的户部护漕水师，一直有派出小股力量，在黄海上搜杀清军调集的大船队。
孔有德和耿仲明派来的船队，一路上损失惨重，被张名振逮住就得一哄而散，争取让张名振追击不过来，而没被挑中追杀的那几条就能逃命——
这种感觉，简直就如同二战时英国的运输船队要是在大西洋上遇到沙恩霍斯特号／提尔皮兹号，就只能选择一哄而散。以其中被提尔皮兹追杀的那一分队的覆灭为代价，换取其他提尔皮兹分身乏术追不过来的战友能逃命。
这场远离主战场视野的厮杀，是在茫茫黄海上进行的，露脸度不高，但他们对主战场的贡献，绝对是不小的。
只是多铎并不指望单一来源筹船，张名振这般在黄海上扮演“私掠舰队”，截杀清军运输船，反而坚定了多铎的一个想法：
明军指望的，主要就是他筹不到足够的船渡江！他们就是仗着长江天险才这么嚣张的！
既然如此，只要多铎最终不择手段弄够了船，他就会拼死渡江，完全不会怀疑南京朝廷有没有可能是在挖坑下套钓鱼——如果是下套，他们还让张名振当什么截船大海盗？不该直接放人近坑么？哪有还没进坑就阻挡收网的？
而且，张名振的旗号一直出现在黄海上，反而让多铎安心了不少，他知道，如果他突然冒险，张名振是赶不到镇江、扬州之间的战场的。南明朝廷，至今还觉得他船数没凑够、不敢冒险的呢！

第三百七十三章 看似完美的渡江计划
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初九傍晚，
扬州城南，瓜州渡。
一队残破的清军战船，再次拖曳着满船的汉人伤兵败卒，凄凄惨惨地驶回港口。
这些汉人败卒，并不是多铎从北方带来的汉军旗人马，而是淮安刘良佐降清时，跟着刘良佐投降的汉奸水兵。
就在当天早些时候，这些士兵被新主子逼迫着、开着原淮安明军的战船，去长江江面上搦战，试图打探肃清航道。
但是他们毫不意外地又遭到了对岸镇江金山洲的明军水师抗击，两军就在瓜洲和金山洲这两个长江江心的小岛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随后当然还是清军落败。
“王爷，奴才无能，请王爷恕罪，实在是敌军船坚炮利，家兄难以逾越啊！”
失利归来，刘良佐还没露面，倒是刘良佐的亲弟弟刘良臣，率先找到多铎，帮助兄长开脱请罪。
这刘良臣，在崇祯四年的大凌河之战时，跟祖大寿一起被围在大凌河城内，最后投降了。祖大寿好歹后来还反复无常了两把，而刘良臣就彻底当了汉奸，至今已有十三年了。
清军入关之前，刘良臣就已经先后被编为汉军旗镶黄旗的轻车都尉、参领等职。
所以这次刘良佐带着伪福王降清才这么顺利，因为他们家早就有一个当了十几年汉奸的亲戚，对对面的高层关系都比较了解，知道投过去立刻可以得到优待。
多铎对于这种铁杆汉奸，当然也不会苛责，何况这几天的试探性水战进攻，本就是多铎强行逼着他们出战的，多铎已经预料到会败。
于是他也大度地挥挥手：“刘将军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让你们冒进出战，本就是本王的严令。
你们战船、火炮都不如郑鸿逵，打输了也不能怪你们，至少试探出了南蛮子水军的布防虚实。先下去养伤吧，再好生杀猪宰羊犒赏参战士卒。”
刘良臣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退下了。
多铎这番话中，也提到了最近在对岸镇江负责江防工作的明军将领，乃是郑芝龙的幼弟郑鸿逵。
此前，南京朝廷中也有不少人疑惑：为什么不让户部尚书沈廷扬的护漕水师负责江防，而要把张名振派出去执行黄海上的破交袭扰任务、拖延清军从辽东等地后方筹集战船运到前线。然后再把镇江一带的长江江防，交给以郑家水师为主的力量。
但这种疑惑，其实是不懂航海导致的——前文早就说过，大明的海上势力范围，数十年来都是南郑北沈。黄海和东海的海况本就不同，黄海适合沙船而东海更适合福船。
虽然崇祯十五年时，郑成功也带过一些郑家的海船，去参加过笔架山战役、接应辽东被围明军海路突围，但毕竟不够专业。
而这次要截击的路线，更多是靠近黄海苏北沿岸地区，那地方在明末早已被数百年的黄河入海口带来的泥沙淤积成黄土浅滩（南宋到明朝，黄河都是夺淮入海的，所以后世江苏盐城一带的土地，在南宋到明朝时往大海里长了上百里远，都是黄河带来的泥沙淤积的新土地），福船进去很容易触礁，习惯了当地的沙船却来去便利。
相比之下，长江的主航道却是水深易航，比黄海沿岸还适航性好得多，福船沙船都能畅行无阻。本着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逻辑，沈廷扬把最能发挥沈家船队优势的战场，留给张名振，把谁来都可以的战场留给郑家人，也算是效率最大化了。
至于原本的历史上、弘光元年多铎带清军南下时，南京周边的江防也是交给了郑鸿逵，那只能说是一个巧合，虽然结果相同，背后的策划逻辑原因却截然不同。
现在看来，郑鸿逵至今为止的表现也都还不错，刘良佐麾下数次尝试从瓜洲进攻金山洲，全部被击退，还损兵折将。
……
刘良臣走后，多铎身边一个相对位高权重的幕僚，这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用老熟人地口吻跟多铎商议军机：
“王爷真的下定决心要冒险了么？近日我军几次三番故意败战骄敌，误导郑鸿逵让他觉得我军非得从瓜州渡渡江，看似倒也起到了效果。
但是，我军终究是船只不足，就算偷渡成功了，到了江南，也会随时出现后继乏力的问题，王爷可要慎重呐。”
原来，这个幕僚名叫张存仁，也是多铎此番统兵南下的主要参谋。大致地位跟阿济格那一路中、佟图赖扮演的角色差不多。
这张存仁倒是跟刚才那刘良臣有一点履历颇为相似——他也是崇祯四年时、大凌河之战中祖大寿麾下的将领，也是大凌河断粮后跟着祖大寿一起投降的。
但张存仁当初的地位就比刘良臣高多了：刘良臣当年只是祖大寿麾下一游击，而张存仁一开始就是祖大寿的副将（祖大寿本人是总兵，总兵下来就是副将）
作为祖大寿的二把手，张存仁起点就高，这十几年里升迁得自然也比刘良臣这些杂鱼高得多。清军入关前，张存仁已经在汉军旗内得到了世袭的爵位，先后担任清国的督查院承政、汉军镶蓝旗梅勒额真（副旗主）。
这次多铎带来的汉军旗人马，主要是汉军中的两蓝旗，以旗主完颜叶臣为正，张存仁为副。张存仁作为汉人，对水军、炮兵这些技术兵种，懂得也比作为满人的多铎和完颜叶臣多，所以他的意见权重很高。
多铎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也表示接受了他提示的风险，但还是坚持要冒险发动偷袭渡江：
“自古狭路相逢勇者胜，带兵打仗岂有一点不冒险的万全之策？本王决定麻痹敌军后、趁机分兵抢渡偷渡，也是综合考虑了全局，不能光看眼前。
英王兄（阿济格）那边已经多次来报，湖广明军主力被他拖在了南阳、襄阳战场，两军血战数次，都死伤惨重。朱树人不知在南阳和襄阳集中了多少坚船利炮，死守汉水、白河一线。
这个时机非常难得，要不是南蛮子对长江如此有信心，朱树人也不敢这么嚣张，只想打疼了英王兄后，再来对付我们。所以，我军必须利用对方的盲目自信，抓住机会突破长江天堑！等朱树人真抽出手来后，我军就断无一点渡江的可能性了！机不可失！”
张存仁叹了口气，提醒道：“可是，因为张名振的护漕水师在淮安沿海骚扰，我军大船的筹集速度大大慢于预期。
原本按计划，如今已经要筹够二十万人及后续军资辎重渡江所需的船力，但现在算来，才只筹够了七八万人首批抢渡，连计划的一半都不到。
按照后方的战报，这半个月里，我们至少有数千民夫水手、一部分孔有德耿仲明麾下水兵、以及百余条海运大沙船，被张名振截杀、俘获了！再想凑齐原计划数量的船只，怕是得等到腊月。”
多铎眼神凝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决然：“你说的这些，本王会不知道？但正因如此，南蛮子眼下不会提防我们全面抢渡。我军船不够这个消息，不光我们知道，对面的蛮子其实也知道。
这五六天里，本王一直让刘良佐在瓜州渡死磕，就是要让郑鸿逵相信——因为我大清渡船不够，所以不能随便找一处水文不利的所在渡江，而得先水战击败明军一部，抢占一处对岸的渡口，然后以有限的船数往复多渡几次，把后军分批弄到南岸。
如此，明军就只会盯着金山洲死守，不会担心我军迂回别处了，周边数百里江防，总会被我军逮住一个空档的。
再加上这几日刘良佐也试出来了，郑鸿逵的多是福船，难以靠划桨快速航行，更无法跟沙船那般改造前宋时便有的踏车轮船。所以挑选无风小风之日，提前迂回偷渡，郑鸿逵必然不及阻止！
想当初，南宋之时，我女真先辈完颜宗弼（金兀术）被韩世忠困于金陵与镇江之间的黄天荡，便是得汉奸报信宋军弱点，言无风之日突围韩世忠便追之不及，从而走脱。
如今郑鸿逵水师之弊，正如韩世忠，而我军却提前洞悉了其弊端，自然能避开完颜宗弼走过的弯路，如此，则何往而不利！”
张存仁听多铎提到了这个例子，也是暗暗牙酸，觉得不吉利，心说大战当前，举什么例子不好，非要举金兀术和韩世忠的金陵攻防战？
虽说你自觉避开了金兀术的主要短板，但对面也未必就只有当年韩世忠那点手段呐，
万一对面的明军也吃一堑长一智、吸取了历史教训埋伏了什么未知的新杀招，能做得比韩世忠更好，那怎么办？
张存仁深吸了一口气：“那王爷您是决定……”
多铎眼神一厉，做了个斩钉截铁的守势：“就这几日了，等一个无风或者纯刮北风之日，让刘良佐再在瓜州渡这边佯攻牵制一下郑鸿逵。
然后我军主力精锐，分几万人，迂回到滁州六合，用我军这些日子偷偷转移到滁水掩藏起来的渡船偷渡长江，直扑对岸的金陵龙潭镇！绕过镇江的守江明军！”
张存仁一惊，悲悯地说：“这次偷渡，有了那么久的麻痹示弱铺垫，确实极有可能成功，但一旦我军在江南岸站稳脚跟，除非我军能立刻拿下南岸某些坚城，否则明军会立刻反应过来，以镇江的郑家水师抄我军后路的，到时候，便是后援断绝了，再想拉更多人过江，怕是难上加难。”
多铎却不太担心这一点：“你何时如此胆怯了？我大清什么时候怕过南蛮子的围追堵截？当年蓟门长城，还不是想入就入，想出就出，明军还能在野战中拦住我大清铁骑不成？
就算这几万人过江，一时攻不破南京城，以南蛮子的胆怯，也必能极大震慑其军心！到时候乱中逼得外围镇江、当涂、江阴等地军民归降我大清，也是既有可能的。要是镇江都丢了，郑鸿逵的老巢被我军端了，他就靠孤悬江面之上与我们持久为战么？
我大清铁骑只要得了一二江南膏腴之地作为钱粮补给来源，则必能以战养战无往不利！都到了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了，还怕没军粮不成！我们都进了粮仓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楼船夜雪瓜洲渡
多铎定下的不顾后路、偷渡长江的计划，虽然肯定很有突然性，但在张存仁看来还是太冒险了。
但无论是他，还是完颜叶臣，都没有权力劝阻多铎，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在多铎。多铎要赌这一把，他们也只能执行。
静下心来想想，张存仁倒也能理解多铎的激动——在多铎看来，这一把要是赌赢了，收益实在是太可观！要是把南京城拿下，就能算是整个天下都被夺取了。
自古南北分朝对抗，南京城对于南方政权的心理安慰实在是太大了，南京城能守住，南方半壁江山就会觉得有希望，南京城要是丢了，剩下哪怕还有数省之地，往往都是垃圾时间，传檄而定。
历来多少次朝代更替了，南方政权在浙江、江西、福建基本上是不会打的，南京城拿下，基本上能等于把吴越之地彻底拿下了。
就算上游荆楚巴蜀还有割据顽抗，能多扛一下，但那也只能算是一个地方割据政权，不能算是一个朝代了。
相比之下，就算赌输了，损失却是可以接受的。
且不说多铎自负他这一路不会那么容易被重创，就算退一万步，他这一路人马也只占了他大清如今三分之一强的兵力。
换言之，赌得输最惨的情况下，大清还有留下将近三分之二的本钱，以备下次翻盘呢。明朝若是输了，却是直接下牌桌了。
用你四成的筹码赌对方的命，为什么不赌？
……
三天之后，十一月十二，还真就给多铎等到了一个风向很适合的日子。
这天，大部分时段都没什么风，或者只有纯粹的西北风。这种风向，对于长江下游的船队、快速机动前往上游，是非常不利的。
郑鸿逵的船队都是海上适航的福船为主，尖底吃水深，干舷又比较高，很不适合划桨加速，毕竟在大海里航行的船，几乎极少要用到划桨动力，自然不会考虑划桨适航性。
经过此前几天的小规模对抗，郑鸿逵的防御重心，还真就一直放在金山寺和瓜州渡之间，害怕清军先在金山寺登陆，在靠近长江南岸的地区夺下一个渡口桥头堡。
多铎却已经趁着这种误导，提前悄咪咪把清军大部分的小船，暗中集结到了偏上游的滁州六合县、滁河两岸的港汊中。
滁河是南京对岸、江北地区的一条小河，源头可以追溯到庐州府（合肥），但大部分河段都位于滁州府境内。
这条小河的水流并不通淮、淝，所以多铎从北方带来的船只，理论上是没法直接进入滁河的，得先从邗沟由扬州进入长江、然后贴着长江北岸逆流而上，到六合县的滁河河口，再从长江拐回滁河内。
也正因为南京朝廷的文武官员都知道这一地理特征，所以他们也不太提防清军的船队会从滁河中杀出，而只重点盯防邗沟河口。
因为附近数百里内汇入长江的河流中，只有邗沟是水通北方腹地的。
此前几天，多铎一直在暗中蚂蚁搬家似地搞小动作，利用每天夜晚漆黑一片的那几个时辰，在瓜州正面让刘良佐吸引郑鸿逵注意力，实际上让小船船队不打灯笼，摸黑贴着北岸转移，天亮前驶入滁河河口，
等天亮后，明军在长江江面上巡逻的水师，也看不出任何破绽，转移得神不知鬼不觉。
今天，此时此刻，到了图穷匕见的点，多铎暗中埋伏转移的船队，才终于孤注一掷，开始渡江！
“集中全军主力精锐，抢渡长江！务必在明军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至少五六万人渡到江南！”
多铎一声令下，六合县两岸的滁河码头上，一时间百舸争流，在半夜浩浩汤汤摸黑驶入长江，直扑南岸的南京黄天荡、栖霞山！
这一带地处南京城外远郊，倒也有少量明军驻防，但黑夜中总会有巡江的空档，当明军发现清军从这儿突防时，已经不可能彻底阻拦了。
江南岸一个营的明军，隶属龙潭卫，原本驻扎在栖霞山麓的栖霞寺一带，面对清军登陆，明军也一度尝试拒敌于滩头，想仗着地利优势，把刚刚试图上岸的清军杀回水中，
明军的弓弩火铳连番对着江边浅滩扫射，一时间倒也给清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这地方并非传统有渡口的所在，所以清军也没法直接找到码头栈桥上岸，只能是驾着小船强行冲击泥泞的江滩，然后跳进至少齐腰深的江水涉水往岸边走，行动很是缓慢。
四处横飞的流矢和铅弹，不时就能收割走几条人命，不一会儿江滩上就丢下了至少数百具鞑子精兵的尸体。那些身着重甲的士兵一旦负伤跌倒，哪怕只是在齐腰深的水里，往往也被铁甲拖累得起不了身，直接倒毙溺死在江水中，或是在混乱中遭到自相践踏。
江心的大船上，多铎借着靠岸前才打起的微弱火光，观察着岸边的进展，脸色很是肃穆，看不出情绪波澜，只是冷冷地催督麾下儿郎加把劲，不要在乎伤亡，一切以站稳脚跟为主。
在清军不计伤亡的登录下，明军很快露出了颓势——清军的登陆线越拉越长，几乎涉及到了附近十几里的江岸。而明军在这里只有一个营，四处堵漏顾此失彼，南京城内的主力部队，又不可能来得那么快。
所以一刻钟之后，明军只是在栖霞寺正面的江滩上，击毙了清军精锐千余人，但还是被左右两翼的清军成功大规模登陆了。
随着清军站稳脚跟两翼包抄围裹上来，明军很快就崩溃了，负责龙潭卫的明军守备只能一咬牙带着士兵们退回栖霞寺，据险而守。
清军尝试了一番，因为天黑难以上山，又被明军守住了栖霞山险要，一阵阵火枪弓弩滚木礌石往下狂砸猛射，清军付出了数百人命后，只好暂时选择对栖霞山围而不攻，只顾接应更多后军登陆。
清军登陆后一个多时辰，这一重要军情，才被龙潭卫守备第一时间派出的告急快马斥候、送到了南京城外。
南京守军夜里看不清情况，并不敢开城门，是放下吊篮把报信斥候吊上城头的，随后立刻送去面见史可法汇报军情。
龙潭卫守备派出的信使也不止这一路，除了向南京城报信外，他还分别派了快马去更上游的采石矶报信，让那里的江防友军郑成功部，也提防清军迂回偷袭渡江。最后一路信使，则是快马去下游的金山寺，告知那里的江防参将郑鸿逵。
清军渡江后两个时辰，上游采石矶的郑成功，和下游金山寺的郑鸿逵，连忙在深夜组织部队登船开拔，从两个方向向着六合县与栖霞山一带合围过来，船只又经过至少几个时辰的航行，到了当天白天午前时分，才算是彻底堵上了缺口。
但这加起来五个多时辰的时间差里，清军偷藏在滁河里的那些小船，已经抢运了至少两批人马过江了，
一切比多铎预期的进展还顺利，他几乎把麾下整编两个旗的满人骑兵，和两个整编旗的蒙古骑兵，都运到了长江南岸！还有大约三个汉军旗规模的汉人仆从军。
整个过程中，清军倒也累计付出了数千人的损失——在抢滩登陆战的过程中，伤亡总数控制在了两千人以内，也就一千大几百。
剩下的两三千，则是在被赶来的郑鸿逵、郑成功截击时产生的，主要是江面上一些殿后的船只刚好被逮到了，最后一批清兵被半渡而击，直接杀死在江里，连人带船或击毁、或跳帮接舷战砍杀殆尽，连船俘虏。
数以百计的清军战船，也在郑家叔侄赶到后，被歼灭在江面上。
但相比于这总共加起来不到五千人的伤亡损失，能把那么多精兵主力渡过长江，多铎觉得是完全划算的。
江面上的水战南蛮子占优没关系，现在他已经过了江了，而且大部分红夷大炮都是跟着第一批主力过江的，并没有被截杀损失太多。现在他有骑兵有大炮，江南还不是任他纵横！
留在扬州江北的，只有一个旗的满人骑兵，作为镇守后方枢纽的主心骨、确保能镇住淮南的场子，防止明军反攻，然后还配套了一些蒙古兵和汉兵，加起来也就多铎这一路总兵力的四分之一左右。
清国全国的核心战力，不过是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加上一些新降军、仆从军这次多铎一下子把二十四个旗中的七个旗渡过了长江，他自觉光靠这点力量，哪怕不需要援军，都能彻底把江南搅烂了！
过江当天，多铎就先集中力量，把栖霞山的龙潭卫灭了，卫所剩余的两千多明军，也确实顶不住清军的攻击，仅仅抵抗了不到一天就覆灭了，将士们血战一番后，外无援军，最后几百个残兵败将不得不跪地投降，也确实不能怪他们。
他们争取了这一天的时间，倒是让明军其他各部得以反应过来，连忙收缩战线，把守要害，南京城内，史可法和沈廷扬在探明敌情之后，也不得不紧急召开了御前军议，紧急商讨对策。

第三百七十五章 见招拆招
“沈部堂，你倒是给个准信，树人贤弟的兵马如今到底到哪里了？他之前言之凿凿说不用担心多铎，定能飞驰来援，如今多铎可是提前铤而走险偷渡过江了！”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内，朱常淓御前，史可法也不跟沈廷扬客气，也不顾君前礼仪，直截了当追问紧急军情。
多铎渡江，攻破了龙潭卫，这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
沈廷扬也不含糊，也不私下回答史可法，只是对朱常淓奏道：“臣也没有更多的消息，此前都是三日一报，算来今日应该会有最新的消息传来。
三日前那次，犬子报备说他的兵马已过九江，为了隐蔽行军，降低被鞑子发现的可能，他暂时入湖口休整、集结前后军队形，随后又顺江而下。
算算行程，如今差不多快则到铜陵，最慢估计也在安庆、池州之间。不过不太可能到芜湖，因为芜湖对岸的滁州府、和州府，已是鞑子兵锋所及之地，兵马若是到了芜湖，必然会被江北的鞑子兵马发现，也就起不到奇袭增援的效果了。”
沈廷扬这番话，不了解情况的人还得结合着地图看，才能掌握。
好在史可法倒是懂行的，所以他不需要看地图，他拿来地图，只是为了便于皇帝理解，当面给皇帝讲解。
朱常淓便就着地图，按史可法的标注，大致看清楚了情况：芜湖距离南京只剩最后二百里江面。而芜湖对岸的江北，差不多正好对着濡须口，也就是濡须水从巢湖注入长江的河口。
在江北的安庐二府一带，安庆和泸州因为是朱树人的总督辖区，驻守兵马也比较忠义，士气高昂，此前核心城池并没有被多铎拿下。
但从庐州再往东，和州、滁州并非朱树人的总督区，那儿的驻防军队也是南直隶原本的卫所明军，这些军队士气低落，也没有银子喂饱，常年武备不足，实在不堪一击，那些地方，此前就跟扬州一起，被多铎临时占了。
和州、滁州与庐州府之间，一个比较容易割据而守的地理界线，便是淝水、巢湖和濡须水了。淮河从淝水分叉南流，注入巢湖，巢湖再由濡须水经濡须口注入长江。
这几条河宽深和水量比较有保障，朱树人此前在庐州的驻军也有一定量的战船，多铎缺乏精锐水师，就无法逾越淝水和濡须水一步。
所以从战略奇袭的突然性上来说，朱树人从湖广派来的精锐援军，此前不该越过濡须口、芜湖对应的江段，一旦过了濡须口，北岸都是鞑子，肯定要被发现，那多铎就不会上钩了。
哪怕是濡须口更上游的长江江段，也要留出一些余量，因为不能保证多铎不会派出小股骑兵斥候往上游搜索敌情，要是被清军斥候发现，也会导致战略突然性的失去。这个余量留多少，就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
总的来说，从安庆到南京，一共是五百里左右江面，池州距南京约摸四百里，铜陵大约三百五十里。如今朱树人的军队，距离南京应该还有三百五十里到四百里的长江水路里程。
史可法估算了一下，因为是顺流而下，这些部队最快三天就可以赶到南京。自己只要守住南京三天就能等来援军，应该还是很安全的了。
他把这个情况跟朱常淓禀报分析了一下，朱常淓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稍定了些：
“守住三日便有援军，那朕就放心了，诸卿都是公忠体国的贤良，必能保得京城安妥。具体守城之策，史卿是知兵的，朕便不过问了。”
史可法连忙对皇帝的信任表示谢恩，随后又紧急商讨了一下对策，定下了几条主要的基调：
首先，南京城的防务，肯定是最重要的，好在此前这些日子，对于南京的城墙也多有改造，防务优化，如今宣布封闭城门、在瓮城内部再射堑壕土垒，问题也不大，可以很快完成。
这些例行工作自不必提，剩下几个关键重点，便是要防止多铎的危害扩大——史可法此前也跟朱树人、沈廷扬反复讨论，推演过，知道如果真遇到了多铎铤而走险，不顾援军后路偷渡过江，那么最需要担心的，就是数万铁骑纵横糜烂，把江南彻底搅烂。
如今确认多铎的渡江点是栖霞山、黄天荡一带，附近栖霞山制高点又被第一波攻势打得失守了，旁边还真没什么险要可守。
镇江府就是长江南岸一处渡口要害，除了金山寺和北固山，其他地方没法守，镇江的城池也是防御北面长江渡江来犯的，如果被从上游侧击，镇江城肯定守不住。
考虑到就算朱树人抵达了，加上他的十万湖广精锐，也做不到立刻冲上去野战把多铎干掉，还是要设法消耗疲敌，把多铎的力量削弱，再趁其士气低落、补给军械弹药下降，再瞅准机会一击而中。
要是直接让朱树人莽上去，朱树人部也是千里行军，远来疲惫，万一有个闪失，反而会动摇大局，这主动寻求野战决战，是万万急不得的。
所以史可法肯定得有个最坏的心理准备，预想到会丢失一座甚至两座府城，然后再指望以南京周边的山川地利困住多铎，以图后计。
史可法跟沈廷扬最后对着地图又看了一下，不光镇江不好守，再旁边的常州也是肥沃的平原地带，无险可守，此前南京朝廷也没有财力对每一座府城的城墙都彻底翻修确保扛住红夷大炮，所以多铎集中红夷大炮轰击的话，常州也可能跟镇江一样不幸。
最终核算下来，要从常州府的府治武进县，一路退到江阴、无锡二县，才能确保有较大把握彻底稳住阵脚——
无锡一带，已经是太湖北岸了，水网纵横，运河也多，史可法原先也做过一些迫不得已的调研备案，确认可以把太湖北岸的几条运河提防挖开，多蓄一些太湖水北溢，进一步阻断太湖和长江之间的低洼通行道路。
如此，虽然会导致无锡城西一些农田被淹，却能稳住大局。无锡城北便是江阴，江阴有黄山（不是安徽那个黄山）、惠山等山区，可以阻断清军越过江阴一线的陆上通道，保护住无锡、苏州。
至于清军试图往南烧杀抢掠一路破坏，史可法倒是不太担心，因为从常、镇往南，很快就是江浙交界的浙西天目山了，天目山区也有一定的明军部队据险而守，史可法曾经把麾下相对能打山地战的部队调过去了，还提前喂了些银子（沈廷扬出的钱），
再传令浙江巡抚张国维和浙江总兵蒋若来火速来援，扼守天目山，清军必然无法突破。
东南两面都有规划过堵截阵地，北面和西北面都是长江，剩下就只有西南一个缺口。
不过西南是朱树人上游援军的来路方向，一般不用太担心，只要提防朱树人远来疲惫时，立刻被多铎逮住逼着野战决战。
所以，但凡有个可以确保朱树人进可攻退可守的关隘，供朱树人驻军，就没问题了。
恰巧南京城西南方向，也确实有一个合适的关隘——位于马鞍山的大胜关，
这地方自南宋开始便是南京周边的江防要塞，地势极为险要，也依托了南京西南一直延伸到长江边的山脉，再配合上后方的采石矶渡口，水陆协防，朱树人的军队只要抵达采石矶、大胜关，就不怕多铎沿江往上游蔓延。
史可法大致把自己的围堵计划，跟朱常淓汇报了一下。他能做的，只是困住多铎，相持疲敌，而最终给多铎致命一击的，只能是朱树人。
朱常淓看着地图，也生出几丝悲悯不忍之心：“按照这个方略，镇江府全境百姓，怕是都要暂时被鞑子奴役了，常州府江阴县以西的部分，怕是也要遭到荼毒。
而应天府除了南京城和大胜关以西的土地，其他心腹平原地带也要被荼毒，加起来，至少是整整两个府的军民钱粮要暂时沦陷。”
史可法也知道皇帝仁慈，只能说他会尽量疏散钱粮人口，好在此前为了江防，他已经预备做了一些坚壁清野，把镇江常州等不易防守地区的官方府库钱粮，尽量往南京和江阴收缩了。只是民间百姓的财富此前不好转移，敌人没正式打过江来，就随便迁移人口，反而容易引起更多恐慌。
朱常淓听说两府的官方钱粮军备仓库已经转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至于让官府的储备落入贼手资敌了，他也就准了史可法的一切安排。
史可法的动作也非常迅速，立刻派出飞马斥候，利用龙潭卫守军争取的这一个白天的时间，把消息彻底送到镇江、常州各县，通知百姓军民能进入府城笼城死守的，便笼城死守。周边郊县的，尽量往江阴、无锡转移，东边江宁等地，能进南京城的就进南京城，不能进南京城的就往大胜关、采石矶转移。
多铎倒是没预料到史可法反应这么快，上岸后的第一天，他主要用来解决龙潭卫，外加肃清栖霞山登陆场了。
当天下午确保登陆滩头彻底肃清安全后，他的先锋才一路行军到南京城郊，但因为只是数千行动较快的骑兵斥候，也没法攻城，只是草草在城外立了一个营寨。
至于南京城外的紫金山，多铎派来的先锋骑兵倒也有试图上山占据险要，但史可法显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史可法知道，自古守南京必守紫金山，所谓“钟山火起金陵陷”，要是城外紫金山的制高点丢了，南京城就危在旦夕了。
更何况如今是明朝，紫金山上还有埋葬朱元璋的明孝陵。
所以明军在南京城外也留了足足两三万兵马，就依托数百年来经营的孝陵卫工事，在紫金山险要处驻防，跟城内守军成掎角之势。
多铎派来的先头骑兵部队，只是试探上山，就遭到了痛击，付出数百人伤亡后便放弃了。
而栖霞山距离南京主城还有四五十里路途，多铎麾下的步兵部队，下午开始赶路，走到南京也得半夜了——正常情况下，步兵行军一天也就走五六十里。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再过一天，才能有所行动。
等多铎的步兵部队逼近南京城墙时，那边朱树人的援军也已经到了芜湖，距离南京城只剩最后二百多里顺流而下的长江水路。

第三百七十六章 钱谦益：你说我要是再咬咬牙，不就挺过来了么！
十一月十四，晨。
距离多铎过江，才经历了两夜一天，大约十六七个时辰。这么点时间里，多铎当然还没体会到江南明军的抵抗意志有多么坚决，
他对自己心目中那些“南蛮子”的战力预期，还停留在两淮那些福王麾下直接投降的伪军层面，所以他眼下的目标也就很明确——直扑南京城，先以全部军力搏一把，争取一鼓定乾坤。
至于什么镇江、常州，他现在还根本看不入眼。能有机会直接拿南京，为什么要先分散注意力去那些不值钱的小地方？就好比下象棋时，能直接吃掉对方将军结束战局，傻子才去抽个车调戏敌人呢。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是人之常情。只有在南京城受挫，他才有可能考虑更多。
这也给了史可法转移常、镇军民钱粮又多了几天宝贵的时间差。
所以，多铎几乎是孤注一掷全军向南京碾压而来，十一月十四一早，就让部队开始筹备攻城武器、花一个上午的时间部署炮兵阵地、卸载火炮。
等待红夷大炮部署的时间里，骑兵闲着也是闲着，就又派出重兵四面包抄，围困南京的各个方向，切断一切内外沟通。一边还派出骂阵手各种叫嚣劝降，打击守城明军士气。
好在史可法此前该送的信也都送出去了，该拿的回信也都拿到了，哪怕暂时被包围，也是心里不慌。
对于这些劝降，他都充耳不闻，如果敢靠近城墙，那就用火枪、佛郎机和强弩轰回去。至于守城的红夷大炮，倒是暂时不急着动用，红夷大炮太笨拙了，瞄准慢发射也慢，对于移动中的骑兵目标基本不可能有打击效果。
当然，也就仅限于史可法、沈廷扬、朱常淓和几个主要将领心里不慌。
其他那些软骨头文官，还是颇有几个因为脑补过多，明明史可法都告诉他们湖广勤王之师马上就到，他们还以为史可法是为了稳定军心说的谎，心中忐忑想给自己留后路。
好在军队始终是被史可法沈廷扬牢牢控制在手中，各门守将都是史可法反复考验过的心腹，也知根知底。
这些软骨头文官就算首鼠两端胡乱揣摩，最多也就自己悄咪咪坠城出去投降，不可能有机会献门。
而大明也从来不缺文官，非要有这种东林或者阉党的软骨头，做这种“45年投德”的鼠目寸光事情，也无非是正好空出几个官位来，给更加忠义可靠的人将来填补。
……
午后，清军在包围完成、大炮部署到位后，多铎见劝降无果，就开始下令开炮轰城。
因为多铎这一路并没有佟图赖级别的炮兵专家，他军中的攻城技术军官能力要稍弱一些，倒也没想到使用修建土坝、把火炮部署到反斜面之类的骚操作，而是直接把大炮架设再平地炮台上就开轰了。
事实上，哪怕是阿济格那一路，佟图赖最初也没多折腾，是后来发现对轰损失太大，才开始变招的。多铎这边目前想抢时间，自然也没空慢慢修土坝，那活儿至少又要好几天的耽搁。
城头的明军自然也不甘示弱，史可法亲自巡城检查防务，鼓舞士气，下令让明军城楼、马面、角楼各处部署的红夷大炮，也都开炮还击。
南京守军的红夷大炮，都是大明朝廷的存货，并非朱树人大冶兵工厂制造的，所以性能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比同等重量的荷兰原装舰炮性能参数都差一截，甚至比清军铸造的红夷大炮都略逊一两成。
好在明军大炮能装在城楼炮台上开火，稍微有点高度优势，也就更易及远，在射程上双方打了个平手，清军大炮能炸到城墙，明军大炮也就能够到清军炮兵阵地，只是精度比较低。
明朝的南京城墙，修得非常坚固，远比江北的扬州要坚固好几个等级，不光有夯土内芯，外面地基部分都有大石头围砌，上面则是烧制结实的大块青砖包砖，几乎跟铺路的条石一样坚固。
自从清军兵临江北后，史可法又学着朱树人此前教导的工事加固方法，在城墙外面再重点加强一些松软的土坡缓冲吸附冲击，进一步增加了扛炮击的防御力。
所以，历史上多铎能在全力狂轰扬州城城墙一天后、就轰开一个半塌的缺口，但面对南京城墙时，一整个下午的狂轰，也只是把附土和包砖打崩了一些，城墙主体没有一处出现大面积崩塌的。
相比之下，在明军的持续对射反击火力下，清军炮兵倒是累计伤亡了数百人，也折损了几门大炮。
多铎见南京城防守这么顽强，也是恼羞成怒，开始催督士兵们准备强攻，先把从附近龙潭卫和镇江府句容县抓来的明朝百姓壮丁驱逐上前，让他们扛着土包、或者挑着装土的扁担，当炮灰去南京城墙外填塞护城河。
百姓但凡不从或者抗拒的，直接就会死在多铎的督战部队的屠刀之下，数以千计的无辜百姓也只能被驱赶着上前填河。
史可法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中很是不忍，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手软，必须以武力威慑这些百姓不敢从贼，所以他也下令了守军弓弩火铳全力开火阻止，敢于靠近填河就打回去。
一时间，数百上千的无辜百姓倒在秦淮河边，或尸体滚落河中，成了填埋护城河的烂泥的一部分，或倒毙在平地上、被后面的人催逼着推尸下河，与土包土担同朽。
多铎的残忍，让城内不少百姓产生了同仇敌忾的愤怒，但也不乏个别软骨头因此被吓住了，总想着“谁当皇帝不是当，早点打完别再坑害百姓了”。
……
第一天的攻城战，一直持续到前半夜深夜，都没有结束。
天色漆黑之后，多铎反而觉得这能影响守军的瞄准视野，不利于他们射杀填河壮丁，所以催逼着那些被抓来驱使的句容县百姓继续填河。
只是因为南京城防实在严密，第一天连护城河都搞不定，清军的嫡系战斗部队才没法投入直接战斗，只能是不断加固营垒工事和围城封锁工事。
到了后半夜，枪炮声和弓弩声才停歇下来，双方都疲惫不堪，停止了战斗。
史可法一直担心战局，久久不敢入睡，亲自巡城到子时末刻，才换上前半夜睡觉、后半夜起床的沈廷扬，交接班继续巡查。
史可法只睡了大约两个时辰，卯时初刻就又再次惊醒了，连忙去找沈廷扬再次交接班。沈廷扬顶着黑眼圈，见他醒得那么早，也是神色复杂，又有愧疚又有担心：
“宪之，你才睡了两个时辰，莫非是这儿的变故惊动了你？唉，都是老夫御下无能……”
史可法一惊，还以为后半夜自己睡觉的这两个时辰出了什么变故，连忙追问：“可是哪儿的防务出了问题？我是自己醒的，并非被什么消息惊扰，你快快说来！”
沈廷扬叹了口气：“刚才丑时、寅时，我主要盯着被鞑子围困的几座城门城楼，担心有军心动摇想要开门，倒是疏于巡视那些没有城门的墙段、角楼了……”
史可法并不觉得有问题：“季明叔你也是分身乏术嘛，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只要保住夜里城门不出问题，就不会有事。”
沈廷扬摇摇头，示意问题没那么简单：“我只顾着盯住主要将领，却不防咱文官当中，出了一些士林败类！简直不配当我名教中人！
就在刚才寅时，吏部尚书王铎因为惧敌，买通了几个在军中有关系的门生故吏，带着数十亲随和叛兵，从西北角楼以绳索偷偷坠城出降了！一夜之间，好几起这样的情况，都是偷偷坠绳出城！
宪之，你我明明都把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告诉他们了，他们还当咱是骗他们的！这种人，心眼子太多，谁都不相信，实在是……唉。”
史可法闻言也是愕然，他没想到王铎这样身居高位的，居然到了被围城的时候，只坚持了一天多、听了一天的红夷大炮对轰激战，就吓破了胆，去投敌当汉奸以求活命！
事实上，在原本时空那段历史里，王铎和钱谦益，也是在多铎渡江后，领衔南京文官“无血开城”的主要头目。
如今历史虽然被蝴蝶效应改了大半，但少数几个软骨头，因为多疑，因为不相信史可法的担保，非要做汉奸，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了。
谁让他们心中猜疑链比较复杂呢，史可法跟他们说真话，他们都当史可法是想骗他们一起尽忠殉国。
但凡稍微少一个心眼子，少一分多疑，都不至于如此。
天亮之后，史可法连忙请皇帝召集南京城内群臣，召开御前的临时集议朝会，以确认有多少人跑了。
结果，六部六位尚书、十二位侍郎，还真就有四个称病没来，加起来五十几个郎中，也有十一个没来。
没来的人，未必都是连夜越城跑去投敌当汉奸以求活命了，有些或许是真的想跑而未跑，称病躲起来观望还没出城。
但这个数字，已经非常足以说明问题。
南京城里这些乌合文官，究竟有多少是不忠不义的！仅仅被清军密集重炮轰了半天，就被炮声吓破了胆！史可法告诉他们有援军，他们还当史可法是想骗他们一起殉国！
王铎，钱谦益为首的一小撮文人，就这样在朱树人援军抵达前的最后30个小时，走错一步陆续当了汉奸，当了民族败类。

第三百七十七章 见微知著史可法
“这么多人跑了……对于咱的守城大业，可不是好消息，我怕这两日，鞑子会变本加厉地疯狂，咱一定要盯住各门，还要盯紧鞑子的炮击调度，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御前朝议结束后，确认了逃跑当汉奸的文官人数规模后，散朝的路上，史可法便不由忧心忡忡地说。
沈廷扬走在他旁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影响确实太恶劣了，不过好在应该不至于影响到军中，最多只是打击了士林正气，宪之也别太担心。
唉，我大明养士近三百年，最后怎么有那么多读书人丧气变节！若是普通兵卒百姓，没有受过圣人教化，不知礼义，也就罢了，这些畜生真是士林耻辱！”
史可法却并没有接受沈廷扬和稀泥的劝说，
他这人只是有点优柔寡断，但看问题眼光还是很敏锐的，很多时候只是看明白了后下不了决心雷厉风行。
所以他摇了摇头，见微知著地说：“没那么简单，这些人的投敌，怎么可能不影响军务、不影响城防？我军将士的士气或许能稳住，但鞑子完全是有可能因为这些人的投靠，变得愈发疯狂的！我不消，敌却涨，一样会让形势凶险！”
沈廷扬一愣，史可法也不卖关子了，直截了当点破：“你想，王铎、钱谦益他们去了，肯定要把他们所知的一切，都如实向多铎供述。
王钱鼠辈自己心眼子太多，以为我跟他们说的援军即日便到是在骗他们尽忠殉国。但这番话告诉多铎之后，多铎未必会当成是欺骗鼓舞士气的戏言！他要是真信了呢？最后这一两日内，岂不是要发了疯的攻城，只求在树人贤弟的援军抵达前破城！”
沈廷扬这才琢磨过味儿来，也是微微出了点冷汗，他不得不承认，在军事敏感上，自己还是远远不如史可法。
……
史可法所料果然不差，王铎、钱谦益连夜出城投敌，自然会被清军管控起来，以备从他们嘴里撬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这些人都是在大明朝廷里当过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级别重臣的，怎么都知道明廷不少机密，哪怕不是军事方面的机密，其他的也值钱，也能被清军所用。
只是多铎前夜亲自督导攻城准备、炮击填河等任务，所以睡得晚了，多铎身边几个心腹听说只是不知兵的明朝文官来降，也就没敢打扰多铎睡觉，
只是先让张存仁出来讯问一番，如果确有非常价值的情报，要立刻决断的，再喊醒多铎也不迟。
王铎、钱谦益便卑躬屈膝地见到了张存仁，还给这个十三年前只是祖大寿副将的前明将领跪下磕头。
张存仁见状，也是免不了心中暗爽：要是咱留在明国，以咱一介武将的身份，什么时候能让阁老、部堂跪下给咱磕头？还是我大清好啊！给武人以高位，一堆堆狗文官都得给咱磕头！值此乱世，这些腐儒连杀人的本事都没有，也配作威作福！
他也就不在乎礼仪，不跟这些人客气，就让对方跪着回话，先稍微聊了点有的没的，张存仁都觉得并不重要，便想追问出点更有价值的干货：
“那些吏治冗员人事内斗的破事儿以后再说，且说说你们知道些什么城防军务的消息么？这才是重点。”
王铎钱谦益原本还在卖弄自己知道的重要情报，被这么一吃瘪，才意识到他们引以为傲的内幕对方根本不在乎，对方只在乎军事。
可惜他俩偏偏不懂军事，就只好把史可法跟他们转述过的那些安抚人心的话，再故弄玄虚修饰一下，说知给张存仁。
这一次，张存仁倒是立刻警觉了起来，也不再大刺刺箕踞而坐了，直接从虎皮椅上跳了起来，还眯缝着眼睛：“史可法告诉你们，朱树人的援军数日内便到？局势都还在他掌控之中？”
王铎被这股气势所逼，不由自主低下头来，莫敢仰视：
“外臣只是听史可法这么说的……但外臣以为，这多半是史可法虚张声势。他这人空有愚忠，遇到国难当头，自己想以身殉国，就造谣稳住人心，想骗得大伙儿一起陪他殉国……”
“哈哈哈哈……”张存仁不由大笑起来，“你们倒是有脸，还敢耻笑史可法空有愚忠！你们只管把原话原原本本说清楚，史可法是不是在骗人，本官自会上奏豫亲王，由王爷裁决！”
一边说，张存仁内心对这些心眼子多、随便乱猜疑的文人的鄙夷，也是愈发深厚了一层。相比之下，他内心对史可法倒是肃然起敬起来。
不管史可法能不能打，守南京守江防做得如何，但凭他真肯杀身殉国，甚至还有可能骗同僚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一起殉国，这个气节就值得他张存仁钦佩。
只能说有气节的人，哪怕是敌人也会尊敬他吧。而对于软骨头叛徒，哪怕是投到自己一方的，也会让人自然而然心生鄙夷。
张存仁问清楚情况后，觉得军情紧急，就立刻让人喊醒了多铎，当面转述汇报。
多铎还有些起床气，但听说明军援军可能很快会到、朱树人此前有在湖广虚张声势假装重兵主力在对付阿济格、实则已经悄悄来援，他也不由紧张了起来。
一想到此前渡江的种种顺利，都有可能是敌人做的局，多铎下意识有些紧张，但随后又傲然起来。
就算对方是故意放他过江，他也不怕！
不过，南京城要是很快会被救援，确实不得不防，攻城也必须加急了。
他不顾刚起床有点低血压，连忙召集了主要将领，紧急商讨应对之策。
张存仁和完颜叶臣合计之后，也觉得确实需要加速对南京的攻打，同时也必须为可能出现的变故留点后手。
“王爷，不如今明两日，就不计代价猛烈攻城吧！不能光靠抓来的壮丁民夫填河了，那样太慢。让一支在两淮投降我们的明军降卒，带着这些壮丁，混编在一起填河。哪个壮丁敢退却怠慢，立刻让混杂在填河队中的明军士卒当场斩杀以立威！
我军的红夷大炮，也不能再分散轰击数个点了，不如就挑一个点，集中起来所有大炮对着一处轰！也别想着分散明军防守兵力了，就明告诉他们我们会轰哪个点，大不了让史可法把所有预备队都调上来，在这一个点跟我大清精锐换命！死磕也要冲进城去！”
清军此前第一天的炮击准备和工事破坏，还是不够集中的，一方面也是为了试探明军虚实、看出哪边更容易攻破。
另一方面，也是知道明军守城部队人数不少，而南京城池又大，如果四面都施压，明军就不好集中兵力。就算有好几万人甚至十万人，要是撒胡椒面一样在南京城墙上，就容易让清军找到薄弱空虚的位置，一举破城。
但要是所有红夷大炮集中到一起，这就摆明了告诉明军自己主攻方向了。好处是再坚固的城墙，若是被几十门红夷大炮不计损失盯着一个点轰，还是可能比较快炸开的。坏处是漫长的南京城墙、再也起不到分散防守兵力的效果了。
要知道，城池的城墙高度、厚度这些指标，对于守城战是利好因素，
但城墙的长度、城池的面积，却是一个利空因素，
墙越长城越大，越是难守，每个点站几个人就要占用好多万兵力。
而明南京城是当时全世界最长的城墙，内城墙就有七十里周长，外城墙更是有一百二十里长。原本史可法留在城墙上的士兵，是比较稀疏的，也不敢集中。
现在多铎改成孤注一掷，等于是帮史可法做出了筛选，对清军其实很不利。但为了抢时间，清军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承受这种不利。
多铎思忖再三，艰难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同时他也有些后怕，知道若是朱树人真的两天内就可能赶到，那自己这么疯狂压上全部赌注，到时候师老兵疲、伤亡明显、士气下降，再被朱树人抓住破绽，可就略有点凶险了。
他不得不稍微提了几句，看看张存仁和完颜叶臣，有没有留下什么惠而不费的稳一手操作。
张存仁想了想，便建议多铎可以考虑分兵巩固后路，多铎初时不以为意，觉得分散了兵力。但完颜叶臣也这么劝，还完善了张存仁的想法，这让多铎有所松动。
只听完颜叶臣这般劝谏：“王爷，您集中兵力，先搏一把南京城，这自然是英明果决之策。但我八旗子弟，除了那些套双重铁甲先登的步卒外，其他游骑、轻骑，在攻城战中也派不上用场。
若是撒出去留个后手，也不影响南京城下的攻城力量，却能为我军多留后路。我愿率镶蓝旗轻骑，往东剽掠，分割明军，包围牵制镇江的丹徒、丹阳，并常州府治所武进。
就算骑兵没法攻城，至少也将当地明军困在包围圈里，不得突围。我军还可顺势散播消息，只说南京已经攻下，总有些小县会因为恐惧，开城投降。若能或强攻、或诈城，取得几座略有钱粮的小城，也可给我大军提供根本，就算朱树人来袭，我军也不愁军粮了。”
多铎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就算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南京城，他麾下那些轻骑兵也是没有用武之地的。
既然如此，就允许完颜叶臣带着麾下轻骑兵出去抢劫，顺便看看能不能站一块立足之地作为江南的根据，就算打不下南京城，还有个退路休整。
自己昨天没有安排这一切，实在是因为太过于自信，觉得南下南京别的都不重要了。现在发现南京没那么快拿，才开始补课。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走好后面的路即可。多铎这人素来狂妄，也不喜欢后悔。
清军很快在他的命令下，做出了对应的部署调整。当天上午，就把军中全部红夷大炮集中到一个点，开始最后的疯狂。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多铎这一路的清军，在当初出征时，待遇算是最好的了。
西征的阿济格，最后打到南阳城下时，总共也就能凑出三十多门红夷大炮。而多铎这一路，此前打凤阳打扬州损耗都不大，到了南京城下，依然能筹集出四十多门红夷大炮！
另外，因为都火烧眉毛了，多铎自然也不会跟阿济格那般留手。既然要抢时间，那就四十多门红夷大炮全部压上，一点不含糊，
清军这次的攻城火力密度，也就比前阵子阿济格在南阳的火力，猛了至少一倍，还都是只盯着南京城西北、秦淮河边的一个点轰。
多铎最终之所以选择全力攻打南京城西北，这也是有原因的。首先南京城的内城和外郭设计，本来就是重东南而轻西北。
东南方向面对紫金山，还有外郭掩护，还有明军依托山势的复杂制高点工事、营垒，非常麻烦。西北方向，却有一段只有一层城墙，内外城在这里合一了，
虽然这儿的墙体也是最高最厚的，但打破这一层，就直接杀到城内心腹地区了。
于是乎，清军全家老小一波，总计46门红夷大炮，其中还包括4门是昨天轰城时被明军打伤后、拉回去紧急抢修，再重新投入战场的，
统统在秦淮河口不远处的一段南京城墙外摆开了阵势，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同一个点位。
这段相对浅窄的护城秦淮河，昨天也被填了一定的面积，有些地方显得坑坑洼洼的，但也不可能那么快彻底填平。
所以今天清军又把绝大部分抓来的民夫壮丁，交给一位明军降军总兵带领，要求他不惜代价，一个上午填出一段可以直接冲到城墙根下的道路来。
……
这个明军降将，名叫李成栋，陕西人，原本是高杰的部将——高杰就是那个跟李自成当过流贼、后来因为跟李自成老婆邢氏通J私奔，不得不铁了心跟着朝廷剿贼的。历史上南明弘光政权时期，高杰也是江北四镇之一。
如今这一世，甲申之变时高杰因为朱树人派张名振海路接应北方明军的蝴蝶效应，也就跟着船队南撤到了淮安一带上岸。免去了原本历史上需要“一路打出闯军旗号，让沿途城池不敢拦截”才能南逃的窘境。
因为这层缘故，高杰南下之后，倒也没像原本历史上那样桀骜不驯。但考虑到他的部队千里转移比较穷，又是流贼出身，喜欢私下设卡勒索过往商旅补给军需，所以高杰部还是跟友军争夺了一番镇守扬州这个肥缺——
原本历史上，高杰就跟黄得功争夺过，还为此闹出过鸿门宴刺杀的戏码，几乎如李克用朱温那般势成水火。
如今黄得功却成了朱树人的嫡系，提前调去了信阳方向，没来跟高杰抢。刘良佐又成了敌对阵营的人，所以高杰顺利抢到了镇守扬州的肥缺。
然而，就在后来多铎南下，强攻扬州的过程中，因为福王伪政权的部队投降得过快，高杰部还是准备不周的情况下就遭遇了清军的突袭，在扬州之战中颇有损失。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高杰麾下也有人生出异心，其中最主要就是李成栋——
李成栋是这么想的：此前他们都是高杰的铁杆，跟李自成积年仇杀恩怨太深，所以只能跟着大明朝廷混。
但是，清军这次打来时，听说李自成都已经死了。高杰部的主要核心将领，只是跟李自成有旧仇，跟鞑子又没有血海深仇！不能投闯，不代表不能投鞑啊！
高杰兵败之下人心本就不稳，李成栋又觉得他们是被友军出卖了，是被南京城里的文官当弃子，也有其骨子里不择手段往上爬求封赏的思想作祟，最终李成栋刺杀了受伤不备的高杰，带着高杰麾下那部分最顽固的流贼出身士卒，投降了鞑子。
当然，高杰麾下的部队也不都是流贼出身，还有一些是原北方白广恩的旧部，那些都是正经明朝边军出身，对朝廷认同度相对较高，这些人当然不会跟着李成栋走。
最终大致核算下来，高杰部大约有两三成战败投了鞑子，大部分还是被史可法接应渡江休整、继续参加南京保卫战。
（注：大家别喷这里生硬或者强行了，战争时期，断后兵败的部队有投降很正常，无非具体谁投降的问题。
就算强行，我承诺李成栋是我这本书里最后一个强行汉奸的角色，他只是两淮战役中战败投敌的那部分人的一个代表，一个标杆。与其另外烘托一个角色，不如让历史上的大汉奸当标杆，还方便些。
最后，稍微说几句李成栋历史上的汉奸罪行。他参加了扬州十日，主导了嘉定三屠。历史上阎应元在江阴起义，最后也是被李成栋攻破后屠城的，还有昆山起义的屠城，基本上算是头号汉奸屠城者。
此前金声桓被主角收服了，但金声桓其实历史上也屠过一次南昌，但没李成栋那么出名那么典型，所以别觉得我双标，金声桓干的劣迹我也要提一句。李成栋最后为了个人荣华富贵又反清了，但我认为他的反清诚意比吴三桂都差得多，
还是那句话，因为主角的蝴蝶效应、导致某些历史上当了大汉奸而书中可能没机会再当大汉奸的人，我也要画外音强调一下。以免有少数新人读者原先没细看过这段时间的历史、被我的书误导认为某些历史上的汉奸其实不是汉奸。李成栋是本书最后一个，后续不会再有这样的设定。）
……
李成栋被多铎直接下了死命令，承担这样的苦差事，内心自然也是郁闷无比的，甚至可以说他的郁闷程度，不亚于几天之后的王铎和钱谦益——
要是当初扬州失守时，跟着高杰残部一起从此乖乖当朝廷的顺民，就此逆来顺受不抢待遇，说不定此刻就能留在南京城里，扮演防守的一方了。
但后悔也无用，一场大战下来，总有人誓死追随旧主，也总有人兵荒马乱中或萌发野心，或临时起意走错一步从了贼。既然选定了道路，跪着也得爬完。
李成栋下定决心挥刀向更弱者时，就已经斩断了内心的怜悯。
他麾下那些当过十几年流贼、反复无常多次的原高杰旧部死硬分子，很快披挂着铁札棉甲，挥舞着利刃催督民壮加快填河，这些士兵们自己也不得不扛起一袋袋泥土，往秦淮河里丢。
城头的明军矢石如雨，还夹杂着密集的火枪，不时有李成栋麾下的汉奸降军被击穿铁札棉甲，惨叫倒地。他们的尸体，却被毫不怜悯的战友一脚踢进秦淮河，作为填平这一小段秦淮河的砖石使用。
开战不到小半个时辰，就有数百名汉奸士兵伤亡，数字着实令人瞠目结舌，相比之下，被勒逼填河的无辜壮丁，死伤人数至少是汉奸士兵的三四倍之多。
清军两白旗麾下的弓箭手们，也顶着长盾和木板、门板，不管不顾地上前隔着秦淮河与明军对射。这些清军弓箭手们也难得都穿上了铁札棉甲，完全不符合常人对于“弓箭手就该是轻甲单位”的印象。
双方飞射的箭矢，很快把这一段南京城墙的女墙、垛堞都射成了刺猬一般，箭矢尾部密集的羽毛，就像白茫茫的芦苇荡一般，让人难以看清墙体本来的颜色。
46门清军红夷大炮，也是一门不多一门不少，陆陆续续开始对着这段城墙倾泻火力。明军城墙上的红夷大炮也毫不示弱地开火还击，可惜数量相对于清军大炮来说还是太少，一时被压着打很惨——
清军是提前在天明前把所有火炮集中起来了的，而明军要等清军开打后，才能确认清军孤注一掷的主攻方向，然后才好决策调度其他方向的援军过来。
考虑到红夷大炮的沉重难以搬运，明军其他几侧城墙的大炮，可能要午后才能部署到位，位于城东、朝着紫金山方向的防线，甚至可能要下午未时才能运到。
因为南京城太大了，光是城里的路，就得七拐八弯走上二十里地才能穿城而过。拉着三四千斤重的东西，哪怕有牛马车也要不少时间。
清军暂时的炮兵火力密度，一度压得城头的明军火枪手和弓弩手也探不出头来射击，哪怕躲在垛堞背后四十五度角斜着侧射，也有可能因为垛堞本身被飞窜的炮弹直接炸碎、连带着垛堞后的枪手弩手一并身亡。
最后一些胆怯的明军枪手，只能是低着头蹲在垛堞后面，胡乱往着斜上方抛射，根本不敢目视瞄准。
……
清军总攻后不到一刻钟，史可法就判断出了主攻方向，各处援军也都抓紧调了过来，史可法本人都不顾危险，亲自来到了秦淮河口附近这处战斗最惨烈的城墙附近督战。
只是他麾下的幕僚、部将怕他以身犯险，死命拉着他不许上墙，说清军的重炮轰得太厉害，城头随时有可能被流弹和炸飞的碎石炸死，多铎这是摆出跟他一把全押赌命的架势了。
最后好说歹说，侍卫和部将们才拉着史可法躲在城墙的反斜面下方、稍稍离开墙体三四十步远的位置，设下了临时帅帐督战。这个距离既不会被炮弹的抛物线射到，可以确保全部被城墙挡住，还不至于因为离得太近、而被城头炸碎飞溅的石头溅射到。
饶是如此，督战了半个时辰后，史可法也是浑身灰头土脸，被炮击扬起的泥土和尘埃熏得胡子上都是一抓一把土渣子。
连史可法都如此狼狈，一线士卒对射厮杀有多么惨烈，可见一斑。
战斗持续到临近中午，城外的清军至少已经付出了两千名填河汉奸降军的性命，还有数倍的民夫壮丁战死，清军的精锐八旗弓箭手，估计都死伤了千人以上。
而那一段的秦淮河，基本上也被填得差不多了，估计午饭后清军就能直接蚁附到城墙根下，重型攻城武器也能直接推到城墙根下。
城头的明军火枪手、弓弩手，还有丢滚木礌石的辅兵，死伤同样有至少各有一千多人以上。
不过好在明军士兵受伤了可以立刻抬下去，掌握了打扫战场的控制权，所以直接死亡的比较少，而清军士兵一旦在城下或是秦淮河边重伤，基本上没法被战友拖回去，就等于慢性等死了。
沈廷扬作为户部尚书，并不需要跟兵部的史可法那般上第一线督战，但他也在城内尽到了自己的一份绵力。
首先他把沈家以及和沈家交好的一些官员显贵家里的婢女、医官都派来照顾治疗伤员，让家丁帮着抬担架把伤员送下去。
然后，沈廷扬在派人跟史可法商议了一番，确认不犯忌讳后，又有钱出钱，宣布拿出一百万两家产，用以奖励抚恤守城士卒。
这种事情如果换了别人做，可能会犯皇室的忌讳，明朝皇帝多半也是在这方面比较小心眼的，当年沈万三出资帮朱元璋修了一部分南京城墙，后来就被清算了。但沈廷扬如今跟皇帝是亲家，也就无所谓了。
听说沈阁老下了血本，跟当年周王一样慷慨急公好义，明军将士们也是气势为之一振。
尤其是抬下去的伤兵们，人人都是直接在城墙边就当场兑现，先发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作为汤药费先花着，弄点酒肉补补身体，其他将士们看在眼里，也是颇为振奋。
除了一百万两给正规军的犒赏之外，沈廷扬又拨出了另外一百万两家产，用于招募民壮帮着守城。
凡是肯上城墙丢滚木礌石的，或者肯上墙帮着抬伤员、运输弹药的，都可以得到一定标准的赏赐激励。一时之间，也很快鼓励起了南京城内的青壮贫民参加。
午饭时分，随着这段秦淮河被填出可以通过重型攻城车的缺口，清军也稍稍停歇了一口气，酝酿着持续的总攻。
全军士兵都抓紧休息，只有火炮部队始终不停歇，午休时还对着护城河有缺口的那个位置狂轰猛炸。
明军也趁机缓了口气，史可法也退下来匆匆吃了几口干粮，吨吨吨喝了一竹筒凉水。沈廷扬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有机会跟史可法说上几句话，顺便请示一下还有什么他可以做的。
史可法一边大口喘息着喝水，一边恨恨地说：“果然被我料中了，今天攻打得如此迅猛，肯定是王铎和钱谦益把我们援军快到的消息告诉多铎后、多铎相信了！
事到如今，最关键是我们内部不能乱。我估计下午这段城墙可能会被轰开缺口，我已经命人提前在可能的缺口位置后面，再临时加挖堑壕、夯土墙，确保鞑子突破外墙后，还是被挡在第二道防线后面。
我军的预备队，也要赶紧往这儿集结，到时候彻底堵在口子上，跟鞑子血战到底！鞑子就一个缺口通过，而且红夷大炮也轰不到墙内临时加固的第二道壕沟土墙，只要我们死战不退，是不太可能被冲破的！
现在还要提防城内人心不稳，提防其他各处有动摇愿为内应的。沈世叔，城内秩序就交给你了，问陛下讨一道手谕，再拿上我兵部的令牌，先事急从权把那些跟其他投敌降官过从甚密的人都控制起来——
咱不能株连无辜，有些人只是跟王铎他们私交好，咱也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但是非常之时，一定要提防他们乱来。所以控制住之后，把那些有嫌疑人家的子弟青壮，都拉来上墙参战！
由我军心腹嫡系拿着刀子在背后督战！不肯上前杀敌的，就按通敌处理！肯杀敌明志的，哪怕武艺不精，只要不违令退却，便算雪洗嫌疑！把这些人都集中起来，城内才不会有人乱想！”
沈廷扬也算是有侠气之人，听了之后，立刻大包大揽地说：“咱也别授人把柄，既然是要亲贵子弟上阵参战，我让我小儿子也帮着运弹药……我的家丁也都上墙杀敌！到时候那些跟王铎他们关系好的人家，也就不能怪我打压他们了！”
史可法听了，微微有些不忍：“世叔，我记得你就两个儿子吧？树人贤弟已经被赐了国姓，你就剩一个继承沈姓……”
沈廷扬：“要这么说，宪之你都没儿子呢，我记得你只收了一个义子吧。”
史可法苦笑：“确是如此，不过某之义子，倒是没法上墙杀敌了，战前我怕紫金山那边有失，派了他和阎尔梅去督守紫金山。”
沈廷扬：“那有什么，至少你这心意也是到了。如今这局势，最怕的就是人心不稳，我们的家人不上让别人上，这算什么道理。”
很快史可法草草休息够了，就又去督战，而沈廷扬也按他的吩咐，飞速请来紧急旨意，宣布把那些跟汉奸降官过从甚密的东林、复社人员都抓来，也不冤枉好人，只要他们亲自上墙助战自证清白。
东林中人也不都是没骨气的软蛋，有些气节之士听说自己曾经的恩师、故旧居然当了汉奸，也是深以为耻，
比如好几个钱谦益当年在国子监时的得意门生，此刻被沈廷扬抓来，纷纷表示跟那种汉奸划清界限，然后上墙帮着运滚木礌石弹药洗刷耻辱。
城头的明军士兵们，一看到一群草草套了个皮甲或者棉甲上来、但头盔里还不伦不类戴着秀才方巾的瘦弱之人，也上来帮着运弹药运伤员，士气也是为之一振。
守住南京城，这是城内所有人的责任！众生平等不分贵贱！平时这些秀才老爷看到大头兵或许自觉高人一等，但此时此刻，连秀才老爷们也来跟当兵的并肩作战了！
“弟兄们守住！鞑子率兽食人，咱不是为了姓朱的守城，是为了父老乡亲守城！为了天下百姓不用做鞑子的奴才！一家一姓之荣辱，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洗刷嫌疑的秀才们，喊着他们从朱树人《流贼论》里读来的口号，用尽量深入浅出的通俗口语，近距离转述给没文化的将士们听，城头人心顿时为之一振。

第三百七十九章 柳如是击鼓抗金
秦淮河畔的城墙攻防战，打得壮烈而血腥，虽然还没有肉搏，但双方仅仅在远程武器的疯狂对射中，就已经遭受了不小的伤亡。
守军将士们的士气，在史阁部的亲临督战下，以及助战百姓、戴罪洗刷耻辱的书生们的鼓舞下，也算是高涨。
之所以这仗还是打成了这样，究其原因，还是原本南京守军的硬素质、战斗实力，实在是相对低下——
南京并非朱树人的嫡系地盘，朱树人穿越至今五年半，他也没能伸手到南直隶的防务、军事建设中去。沈家控制的护漕水师虽然精锐，也属于南直隶，但那是海军，放在别的方向发挥的作用更大。
南京这边的卫戍部队，至少有八成依然是旧制度、旧军火保障体系下建设出来的明军，也没有得到湖广新军的新式火枪、新式铠甲等装备加持。靠这种少经战阵的旧军队打仗，一开始确实会表现较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朱树人穿越到的是一个真实、复杂的世界，并不是那种开了“锁主角下属忠诚度挂”的系统世界。朱树人的策略是窃明，充分利用明的正统性带来的传承稳定度加成，不是直接掀了朝廷体制另起炉灶。
既然如此，那些锁忠诚度的系统世界主角能用的粗犷夺权独裁招式，朱树人当然不能用。即使他知道，独裁成功后能更快地建设军队和种田。
哪怕他岳父当了皇帝，哪怕史可法跟他关系也不错，他也只是暂时从一省总督被提为三省总督，并没有一步到位彻底掌握南明朝廷的一切、“政事无巨细，咸决于树人”。
只有等南京朝廷再次经历了危机，然后被朱树人从悬崖边拯救回来，有了对比，让天下文人、内斗阁臣都被震慑吓怕，软弱的动摇者也都被肃清出去，发现没有朱树人真是玩不转，他们只能在“要么被杀，要么绝对听朱树人的”之间二选一，然后把朝廷独裁大权彻底乖乖拱手送给他，
到了那一步，朱树人才好把南直隶的武装也都大刀阔斧地改革升级，跟湖广明军一样享受一个比较高的待遇。
事实上，在原本的历史上，明末将领的授权尺度，也是随着局势慢慢恶化而逐渐提高的。原本南京没丢之前，郑成功算什么？李定国算什么？能自己绝对说了算么？根本不可能。
弘光朝时李定国就算想诏安都没机会，南明都不可能给他名分，弘光死了换永历，局面彻底崩了，才放开了尺度。
南直隶的朝廷武装，不稍微吃点苦头，是不会甘心直接把兵权都交给朱树人的。
……
当然，南京周边的陆战部队，也不是完全没有能打的。比如此前朱树人利用张名振、郑成功从海路撤回的辽东和蓟门明军边军。
这部分人刨除此前颇受损失的高杰部以外，还有原山西总兵李辅明的人马，以及一些白广恩、唐通的兵（白广恩和唐通本人在北方投敌了，他们的部曲有些被朱树人从吴三桂那儿捞回来了）
他们好歹是原先九边的边军，战斗力还是可以的，但其人数只占了南京守城部队的不足两成。
一大早攻城战刚开始时，李辅明部并没有布防在清军主攻的墙段上，导致明军的防守有些手忙脚乱。午前史可法终于完成了全部调度，把李辅明的主力调了过来，也让李辅明担任这一防区的统帅，情况很快就有所好转。
随着血战持续到午后，清军集中的四十多门大炮对着一段城墙反复轰，墙体虽然还未坍塌，但外层的大块石料、青砖早已彻底崩落殆尽，这一段的女墙垛堞也彻底全毁。墙顶光秃秃的没有一点掩体，堵口的士兵们只能穿着铁甲顶着巨盾来防守，完全没有地方躲避。
墙体内部的夯土因为容易缓冲吸收能量，要彻底轰塌是不可能的。哪怕已经承受了上千枚炮弹的硬砸，最多也只是把上面比较高耸的部位砸得剥落塌陷一点，但任是多铎怎么轰，这些墙段基本上还能保留至少一半以上的高度——
千万别诧异于南京城墙的坚固，毕竟南京明城墙有相当一部分是一直保留到后世21世纪都还在的，抗战时日军也用现代火炮轰过，也没完全轰塌（不过日本人大量使用的主要是92式步兵炮轰古建筑，那玩意儿倍径很短，只能靠爆破力破坏。如果用二战时欧洲战场的攻城重炮估计可以）
多铎攻打的这段秦淮河边的墙体，实在是太高太厚了，高度大约在六丈多，也就是20米了。墙顶的宽度有三到四丈，底宽更是有八到十丈。再是狂轰滥炸，也不可能把二十多米厚的土堤坝直接轰平，最多就是削矮一些，再指望崩落的土形成坡度，便于人往上冲。
多铎看轰击进度比预期慢些，也进一步不惜代价把全部的壕桥车、掘城木驴统统用上了，一共有上百辆掘城木驴，数千士兵窝在里面推进着挖走松动、崩落下来的泥土。
而明军的佛郎机也是对着这些攻城器械疯狂输出，每时每刻都有攻城器械被炸塌炸毁，里面的士兵哀嚎着倒毙，凄厉如同鬼蜮。
为了分散明军的火力，多铎原本不打算在破墙前上云梯车和飞梯蚁附的，但现在也顾不得了，因为时间仓促，他一共也只造了不到十架大型云梯车，剩下都是简易飞梯，
如今也不省了，全部一股脑儿堆上去，只求能缠住明军几座马面、角楼上的守军，让炮台上的士兵无法全力开火。
看着数以千计的汉军旗老兵、数以百计的满八旗双重铁甲精锐死士，都这样不断倒毙在城下，多铎的内心也是在不断滴血，但他知道这是赌命的时候，不能吝惜。
杀戮持续到未时，被清军重点轰击的那几处墙段，最矮的位置被硬生生轰塌了两三丈的高度，但剩下的残基依然有三丈高以上，相当于十米。
然而多铎已经不敢指望更多，因为南京城墙在三丈高的位置时，厚度大约是五丈（十五米）。他根本不敢期待靠实心铁球炮弹能把这么厚的部位再剥落得更低。
好在，血战持续到这时，清军留在城墙根下的掘城木驴车残骸、飞梯残骸、被挖走转堆的泥土、士兵的尸体，也已经堆起了一个巅峰处差不多有两三丈高的尸堆。
考虑到一个人的身体厚度大约七八寸、二十几厘米。一丈大约能叠十五个人，三丈差不多就是四十个。
稍微懂点小学数学的，用梯台体积公式稍微带入一下，就知道这么一个能跟残墙齐平的尸堆，至少要两千多具死人才能堆起来，再靠泥土和其他残害溜溜缝，夯夯实。而这样的尸堆，在城墙下还不止一处！
多铎竟不经意把南京攻城战，打得跟原本历史上、一百多年后洪秀全的南京攻城差不多形态——后世洪秀全的太平军，一开始也是攻坚能力乏力，遇到需要孤注一掷赌命的生死之战时，不计损失，往往也会打成“践尸攻城”，就是蚁附破墙打到后来，尸体堆得跟城墙的残基一样高，直接踩着战友尸体能冲上墙体。
今日这一战，当战局进展到能踩着尸体爬坡时，多铎麾下嫡系的满人镶白旗，已经有一整个整编的甲喇全数战死在城下了，连甲喇章京本人也都战死了，这些勇士都是套着双重铁甲硬打猛冲的存在。
正白旗也有一个甲喇被打残，至少半数以上士兵战死、或是重伤失去了战斗力。
至于汉军旗、蒙军旗和新附军，就更惨了，每一方至少都是一个满编甲喇全军覆没级别的伤亡。
不过，踩尸攻城的效果也是非常显著，虽然清军还要承担以低打高仰攻的不利，但好歹可以跟明军直接贴身肉搏了。
南京明军又不如湖广新军那样有充分的新式火枪，也没有精良的霰弹枪，就只靠佛郎机的侧射火力对着人堆狂轰。
佛郎机每一炮至少收割少则五六条人命、多则七八条甚至十几条。但火力密度始终是个大问题，加上城墙马面角楼的射击角度限制，同时也就四五门佛郎机可以刚好够到清军践尸冲城的这个点。
李辅明便带着那些跟他从北方撤回来的山西边军，顶在缺口上跟清军奋死肉搏。
凡是参与堵口的，沈阁老都发话了，上墙前先发三十两银子安家费，不管死了活了都有，遇到伤亡后续还有抚恤。
那些山西总兵的部队，原先在辽东也没见过这么好的待遇，自然是同仇敌忾，视死如归。清军敢死队的重甲过于坚挺，明军就换了长矛，改用四棱铜殳等沉重的长兵钝器狂殴猛砸（就是一种手握部位是圆的、木质的，但两端打人的部位是四棱包裹金属的，可以理解为方截面的金箍棒）
清军双铁甲兵但凡被砸中，也是连连呕血，砸到头盔便是脑浆四溢。只是使用这种重兵器比较笨拙，体力消耗也大，大开大阖搏命的明军士兵，也不时在这种对砸中浴血倒地。
……
仗打到了踩尸肉搏的程度，原本被史可法勒令来上墙自证清白的书生、汉奸亲友故旧们，也是胆气为之一寒。
不少王铎、钱谦益的门生故旧，原本再清军上墙前，还敢为将士们搬运弹药、往下丢滚木礌石。此刻已经到了血肉横飞的肉搏阶段，一些书生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有试图往后退却的，也立刻被史可法派来督战的将士当场斩杀，不许他们后退半步。
看到这些书生秀才都被逼着一起打，普通士兵士气也就依然高涨，觉得众生平等，值得努力。
肉搏堵口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到了未末申初，后方的临时帅帐附近，又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故——当然，是对明军有利的变故。
中午时沈廷扬应史可法要求，把昨晚偷偷坠城投敌官员的故旧亲友都拉来了，但只是让男丁上墙助战自证清白、雪洗耻辱，对那些人的女眷则并没有要求。只是有些比较重要的，临时看押起来，也算是人质，仅此而已。
但看到前方打得那么惨烈，忽然有一些女眷找到沈廷扬，表示也愿意为守城做点事情。
沈廷扬乍一看时，还有些意外，因为这些人他也都认识，其中有柳如是，因为她两年前据说跟钱谦益谈过赎身的事儿，这次也被人一起作为“与汉奸有故旧嫌疑”的人控制了起来。
不过因为朱树人打击龚鼎孳、阮大铖等人的蝴蝶效应，这一世的柳如是并没有跟钱谦益走到一起，所谓商量赎身，最后也是无果而终，又过了一年，柳如是自己也攒够钱赎身了。这次本是兵荒马乱，以防万一，才把她们都控制起来，并没有苛待她们。
然而，看到了满城将士，包括一些被连累辱没了名声的书生都上墙同仇敌忾了，柳如是这人也有点侠气，就想做点什么，主动请求：
“沈阁老，我辈虽然跟钱谦益早已划清界限，但此番也深以曾经与此贼为友而耻辱。就算朝廷不惩罚我们，我们也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古有韩世忠抗金兀术时，以梁红玉击鼓抗金，今日我等姐妹，也求上城楼，得些鼓乐助战，求阁老恩准。”
沈廷扬还是比较务实的，摸了摸胡子：“血战正酣，军中鼓乐并非儿戏，若是乱了反而不美。你们要擂鼓，也只能跟着那些鼓手一起，另外找几面鼓，可不能把正在用的军鼓匀给你们。还有，你们会擂鼓么？可能整齐划一？先到旁边让军乐官查验一下，才许上墙。”
打仗又不是儿戏，怎么能随随便便由着性子来。梁红玉是有武艺的，这些女人可没有。
一番检查之后，果然柳如是带来的那群姐妹，有好多体力并不好，擂鼓也擂不整齐，就被沈廷扬铁面无私刷了，只有能确保耐久擂齐的，才让上阵。
不一会儿，柳如是和顾眉就拿着鼓槌，换了劲装，上到城楼，开始击鼓呐喊，其他被刷掉的那些秦淮女子、原本跟王铎钱谦益等人有交情的，觉得耻辱的，也都退求其次，换上短打干练的服饰，帮着抬运伤员。
李辅明麾下的士兵正在血战厮杀，不一会儿就有人注意到，连女人都开始上墙了，还有秦淮名优擂鼓、普通倡优帮着抬伤员，士气也愈发高涨。
那些原本被逼着上墙的书生，也拿出了搏命的胆气，怎能在女人面前丢脸。
明军奋死反扑，把一群群踩尸冲上城头的清军杀退，缺口处原本被砸矮到只剩三丈左右，打着打着，因为新的尸体往上堆叠，竟又慢慢长到了四丈高，一丈厚的尸体就这么硬生生堆在缺口处。
“怎么回事？这些狗蛮子竟有如此勇气？连女人都上墙擂鼓，这是当本王是金兀术不成！”
多铎在城下看得反复拉锯，明军气势如虹，也是怒不可遏，吩咐分出闲下来的火炮对着城楼猛轰，另外就是不分敌我继续对着缺口处的人堆狂轰！哪怕把清军士兵和明军士兵一起轰死也在所不惜！
随着清军的火力转移，城楼果然也好几处被击中崩塌，柳如是顾眉等人也有或受伤，或被崩塌所困，渐渐被抬了下来或是逃走。那些秦淮河上讨生活的女人，也累计死伤了几十个。
但这种打击完全不影响明军的士气，仗打到这一步，已经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也不分文武，甚至不分男女，人人皆有守土杀敌之责。
清军死命往上堆人命肉搏，却如滔滔黄河打在中流砥柱上，波涛碎裂，倒卷云散。
申时，酉时，戌时……时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流逝，人命一千条一千条地往无底洞里丢，但明军总有源源不断的预备队往缺口处补充，因为交叉火力和居高临下的优势，明军至少能打出三倍的伤亡交换比，完全不怕跟多铎换命。
血战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多铎双目血红，神经衰弱，估计自己麾下的部队，直接战死已经超过万人，他也彻底麻木了。
大约亥时初刻，清军后方终于有斥候带来一条更打击人的噩耗。
“王爷，不能再打了！南蛮子的援军真的要到了，我军斥候在应天府和太平府交界的大胜关，已经探到明军援军的先锋战船通过江面了！这才飞马前来回报！
大胜关至此已经不足一百里了，最晚明天上午，朱树人的援军肯定能赶到！要是我军真往这南京城墙里再丢几万条人命进去、还把士气打没了，朱树人一来，就全完了！”
大胜关就在后世的安徽马鞍山附近，那都是后世南京地铁S2能直接通到的地方（甚至只是在地铁S2的正中段，不是最南段），也就七八十里路，所以多铎面临的危险，当然是迫在眉睫的。
他要是再血战一整夜不加休整，明天上午被朱树人堵截个正着，还不得立刻全军崩盘！
多铎几乎把牙齿都要咬碎了，最后也只能赌到半夜，眼看亥时已尽即将半夜子时，他不得不放弃了强攻，收拢部队调整部署，至少先把红夷大炮全部转运，以免明天被夹击遭到俘获。
南京城头的明军，也是轮换了好几拨，毕竟李辅明的部队也不是铁打的，不可能从中午打到午夜，体力早就不支了。
好在大家的士气早已彻底被鼓舞起来，看到友军这么卖力，书生和女人都在卖力，后续换上去的部队哪怕武艺不精，也都一个个热血冲脑，势如疯虎。完全可以弥补技战术上的差距。
双方血拼死磕到半夜，看到清军终于不支开始松动退却，秦淮河边的城墙上，也是响彻了雷动的狂吼。
“鞑子有什么可怕的！也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剁了脑袋照样死！”
“大明必胜！天下必存！”
“国姓爷的勤王大军来啦！狗鞑子统统都得死！”

第三百八十章 喘息之机
多铎的部队，在十一月十六这天凌晨，不得不选择了全军收兵，重整阵势，以迎接即将抵达的明军援军。
如果这时候，朱树人让自己的先锋部队在大胜关便轻兵急进、与主力脱节先行，甚至有可能咬住多铎一部分殿后的部队，给多铎造成更多的损失。
可惜世事无万全，朱树人也是远道而来。在听说多铎渡江的消息之前，他的部队一直隐匿部署在安庆、池州一带，借口稍稍休整了几天（朱树人也不能直接授人以柄，让人觉得他蓄意诱敌、造成南京的险境，只能是表现出紧赶慢赶刚好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了），得知多铎铤而走险后，他才马不停蹄往下游赶。
所以，朱树人也没法得到更多的情报，南京城下究竟打得怎么样、多铎有没有下血本搏命、多铎的部队如今状态还保持得如何……这些信息，朱树人都没法开天眼，
他也就只能先选择稳妥持重，等跟南京守军互通消息后，再从长计议。
清国赌得起，如今的大明却赌不起。宁可稳一点，每次少赢一点，厚积薄发。
……
稳扎稳打的推进之下，朱树人的军队，一直到了十六日午后，才进了南京城。
他的先锋在上午抵达秦淮河码头后，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进城，而是控制住了港口，清理了一下被破坏的水寨，等了一下中军前队。摆出一副随时可以继续水陆并进、与城内守军成掎角之势的稳重姿态。
虽然没有在援军抵达的第一时刻，就取得什么战果，但朱树人还是赢得了南京守军和百姓的盛大欢迎。
他们刚刚才结束守城血战半天多，而且人人都知道，多铎之所以退走，血腥的攻城战之所以能结束，都是拜国姓爷的援军千里勤王所致。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在友军最危难的时刻出现，这人情才是最大的。
隆武帝朱常淓也亲自排銮驾率领百官出城郊迎，虽然迎的不远，因为出南京城门没几里路就是秦淮河码头了，想迎得更远也不可能。
朱树人还没下船，就看到了皇帝銮驾，他也不敢怠慢，连忙紧赶慢赶几步跳下栈桥，当着围观百官毕恭毕敬地行礼。
“臣、总督湖广四川两广诸军事……叩见陛下。臣勤王来迟，不胜惶恐。”
朱常淓对女婿自然不会苛责，也是实话实说地褒奖：“不迟不迟，幸亏卿来得及时，否则多铎岂能如此轻易退走。朕早就在想，我大明国势倾颓至此，都是卿分身乏术所致。
当初先帝命卿先灭西贼，张逆不曾逾年便即授首。而后朕请卿救驾，虽略有耽搁，那也不过是为了诛杀闯贼，此番多铎纵然能退兵北返，也不过是卿分身乏术，才追之不及，下次他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若是大明能有三位卿这样公忠体国、雄才伟略的臣子，怕是当年先帝都不用殉国了，分遣灭西贼、闯贼和鞑虏即可。好在如今西贼、闯贼都已不复存在，从此以后，卿专心对付鞑虏，鞑虏灭亡指日可待！”
朱常淓这番话，说得满朝文武敬畏有之，惭愧也有之，想不服都不敢。
因为这确实是大实话：当初李自成能杀崇祯，是因为崇祯先派了朱树人彻底灭干净张献忠。等朱树人腾出手来、把李自成当成头号敌人后，李自成还不是在南下湖广的过程中，灰飞烟灭了？
这次多铎就算没有立刻灰飞烟灭，也只能算是朱树人先后被李自成、阿济格暂时绊住了。换言之，以朱树人出道五年半来的履历，凡是他亲自坐镇的那一路正面战场，无论面对的敌人是谁，他都保持了绝对全胜的战绩！
大明之所以还经常倒退、受挫，那都是因为朱树人没有统筹全局，他只是被派去独当一面，也就只能在他独挡的那一面碾压，其他他管不到的面才受挫！
崇祯十二年，他只做了半年官，没有主政地方，只是帮着改革漕运积弊，所以可以不算。
从崇祯十三年做到地方上的同知、知府开始，第一年管一个府，就灭了祸害一府的刘希尧，
崇祯十四年，管到相邻的几个府，那就连随黄信阳一带革左五营里另外三营全部灭了！
崇祯十五年，第一次差不多管大半个省，最后把湘南的张献忠彻底驱逐、打出湖广！
崇祯十六年，先帝许他出省追击，他立刻击败李自成一次、并彻底全灭张献忠，把张献忠本人都干掉！
如今崇祯十七年，崇祯死前改命他全力对付李自成，经过九个月后，他又真的杀了李自成！
金灿灿的履历摆在那儿，凡是朝廷交给他的任务，肯让他独当一面去灭的敌人，就没有灭不掉的！此前没重创鞑子，不过是朝廷没安排他做这事儿！
这细想起来，就很恐怖了，简直就是“没有国姓爷灭不掉的贼，只有朝廷没派他去灭的贼”。
只要朝廷授权，他无往不灭！
细细算来，如今距离李自成之死，也不过才一个多月。
南京朝廷因为多铎的威胁，此前也没分出精力讨论对朱树人杀李自成的泼天大功的封赏，现在皇帝亲口提出这事儿，随驾出迎的百官才想起来。
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似乎后面皇帝不管开出什么赏格，内阁和百官、还有那堆喷人维生的御史言官，也都不好说什么了。
众人心中都有些惴惴，果不其然，朱常淓下一句就随口话风一顺，说道：“先帝既已赐卿国姓，则一切自当比照宗室。以卿诛灭闯贼之功，便是封王，也无不可吧。以后还要再接再厉，先把鞑虏也驱逐过江才好。”
旁边终究是有几个御史忍不住，头铁跪下来苦谏：“陛下！封王之议岂能儿戏？纵是国姓宗室，我朝也无因功封王只说，只有以亲贵血统封王。若要筹勋，公爵已是极致，开国诸公，莫不如此。”
“陛下，眼下不是议论如此大事的时机啊！强敌尚且在侧，京城之围才刚刚解除，局势也还不明朗。”
朱树人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太快了，眼下有点不是时机，连忙表示了谦虚。而沈廷扬在这种场合当然也要谦虚两句。
一番简短的拉扯后，还是内阁首辅史可法站了出来，拿出一个折衷的方案：
“臣能理解陛下的苦心。眼下多铎刚刚受挫，正需将士用命，痛打穷寇。为了激励勤王将士，雨露均沾给以升赏，筹其前功，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封王之说，着实……操切了，如今并非商议良机，若只是为了便于统帅各路兵马追击，可先为朱树人加兵部尚书衔，暂督讨贼全师。待此番彻底退敌后，再从长计议，数功并赏。”
如前所述，潞王登基为帝之前，朱树人在崇祯手上只是一个湖广总督，岳父登基后他升了三省总督，但地位还是比当年杨嗣昌、洪承畴等外放总督时是要低一些的。
主要就差距在那些德高望重的阁老外放，是加兵部尚书衔总督地方，可以督的省数量也能更多一些。杨嗣昌洪承畴都有过五六个省。
史可法这个提议，已经算是持重了，老成谋国，双方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给个折衷。为了眼前统筹各路兵马，包括南直隶本地的军队，以免最后追击战中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一切都是应该的。
再有想反对的人，那就不是反对给朱树人升官，而是想“破坏统一指挥抗击鞑子的大业”，简直是何居心！
果然，史可法说完后，也再没人反对，朱树人本人也只是象征性又谦虚了一次，然后就准备接受。
不过，朱树人也还要最后堵住一个小漏洞、将来可能会导致诽谤的瑕疵。因为他知道，这次南京之战，他赶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毕竟没有打第一阶段的苦战。
将来追击要是大胜，这里面究竟第一阶段的功劳大，还是第二阶段的功劳大？第一阶段扛了伤害的友军，是否心悦诚服彻底接受他指挥呢？会不会有人觉得“朱树人就是个下山摘桃子的，苦差让友军扛，他只打反攻阶段”？
虽然和稀泥也不影响将来朱树人的前途，但能够让史书上的形象更完美，朱树人也是不吝再补一手的。
于是他善意地提醒皇帝：“陛下，既是让臣加兵部尚书衔、统领全军反击多铎，臣岂敢为虚名而辞让误事！
只是，我军将来能最终战胜多铎，此前守城诸将的功劳也是不容小觑，没有他们打基础，在臣抵达之前就让多铎重创折损，又如何能有今日局面？
守城诸将刚刚蒙受了不小的伤亡，又要听命于臣的统一调遣，后续建功恐怕乏力，若是不先封赏他们、定论其功，臣恐为陛下惹来赏功不尽之议。”
朱树人没说南直隶众将是否对于暂时转隶于他的指挥、会不会不服，只说对方已经打累了、兵力不济，下一阶段立功的机会可能会比较少。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也是他们确实乏力了，不是自己不给他们扩大战果的机会。
在场百官耳朵一竖，也想到了这种情况。但朱树人说得那么坦荡，应该不是为了强功，就是实事求是。
便在众人为难时，史可法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本来就主持了前几天的南京守城，对于各部参战明军的功过表现最熟悉，于是他直截了当说道：
“陛下，过去几日，保卫南京之战，前线厮杀诸将，以李辅明部功劳第一，不如且请陛下先升赏李辅明，安抚探询其部曲是否尚堪再战。”
朱常淓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便当众让李辅明出班奏对。
至今还挂着山西总兵头衔的李辅明，南下后也没得到调任安置，就被史可法放在南直隶各地堵漏防务。前几天总算露了一把脸，南京守城就数他的原山西边军最敢战。此刻被皇帝点名，他连忙激动地出列。
朱常淓说道：“朕自来南京，多赖众将用命，前番海道总兵张名振肃清江防、安定正朔，得封伯爵。李总兵此番拱卫京师之功，也不在彼之下，内阁可酌情比照商议爵号，以励士气。”
这话就等于说让史可法回去商议一个伯爵的名号，给李辅明加爵了。
李辅明连忙谢恩，感激涕零，朱常淓却又多问了一句，暗示他是否愿意在后续追击多铎之战中接受朱树人的领导。
李辅明刚受重赏，他自己的功劳已经兑现了，何况朱树人原本就对他有恩，自然不会抗拒。他连忙说：
“陛下何出此言！为将者受督抚节制，本就是朝廷法度。何况末将前年在辽东时，被洪承畴陷于绝地，若非……沈阁老以海道张军门千里救援，末将及麾下部曲，如今怕已是塔山一抔枯骨。受朱部堂节制，末将无有不服。”
李辅明表了这个态之后，朱树人就算是可以毫无窃权瑕疵地兼管节制南直隶各军了——
因为李辅明在此前防守战中功劳最高，功劳最高的人都表态没有不服了，其他一群没怎么立功的打酱油货色，还如何有脸不服？
这些兵权委任的事儿，如果放到朝堂上去说，或许又要横生枝节，被一群人指手画脚。但如今皇帝和首辅、以及守城战主要立功将领，只是在迎接谈笑之间，就把事情定了，其他人也就根本插不上嘴。
朱树人再次谢过皇帝恩典、同僚信任，然后恰到好处又摆了个姿态——他向朱常淓请示，请求把他的部队留一部分在秦淮河码头扎营，因为人数太多，后军也还没赶到，全部进城的话，怕南京城内会比较混乱，一时容纳不下那么多突然凭空出现的人口。
朱常淓顺势就应了，让朱树人只带两三万人，并主要将领军官入城，留下大半人马在城外，一并等待勤王后军取齐。
百官见状，也有感于朱树人的谨慎——直到此刻，他都没有落下外兵一涌进京，以武力把持朝政的把柄。
……
那些龌龊的繁文缛节自不必提，入城之后，草草喝完接风酒，朱树人谢恩出宫，总算可以跟史可法聊一聊军机正务。
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能详细掌握此前守城战中，多铎一方的具体损失、如今还存留的战力情况。
史可法其实也一直没弄清楚多铎渡江的具体总兵力，只说他陆续过江的总人数，应该不下十万，也有可能有虚张声势。
而南京攻城战的损失，史可法倒是仓促算过一番，光是能找到的清军尸堆，全加起来就近万了，还有掉在秦淮河里死不见尸的。
按史可法初步统计，多铎军在南京城下的伤亡，应该不下两万人！仅仅两天的攻城，就折损这么多人，也算是明末战史一个新的高峰了。
而明军这边，上上下下正规军伤亡也有六七千之数，还没算助战帮着运输弹药物资的民壮，以及那些被督战刀逼着上墙的投敌逆属、故旧，那些人加起来也有数千的伤亡。
只是明军掌握了战后打扫战场的权力，所以明军伤员多半能得到救治，死亡比例相对较低。
清军之所以死伤比那么高，至少一半以上的人都死了，其实是因为清军退走时伤员都被丢在了城下，也没法扛着受伤战友一起走，很多伤员都是被丢在明军城头火力覆盖范围内的，要拖走可能会导致更多的伤亡。
明军打扫战场当然也不会跟这些狗鞑子客气，凡是看到鼠尾辫子的，不管有没有气都一刀剁了首级请功，补刀杀死的就有好几千人了。
朱树人估算了一下这个损失，按照多铎还剩八万可战之兵来算，那他留在江北其实也还有好几万人，只是此前因为船不够，没法都渡过来，渡到一半就被郑成功郑鸿逵截断了，此后数日也一直没能过来。
这样的分配比例，按说对明军也是很划算的了，每一部分清军都不会实力太强，相对便于各个击破。
了解清楚敌军规模后，朱树人下一个关注重点，便是多铎如今占据了哪些地盘。
这方面史可法也没有更多消息，毕竟才解围了半夜加一个上午，南京明军的斥候也才刚派出去，还没回报。
目前史可法只知道龙潭卫和栖霞山是早就丢了的，那是多铎的登陆场，另外应天府的句容县也是丢了的，那是多铎进攻南京城之前挡道的。
直到朱树人抵达这天的深夜，最新一批的明军斥候带着最新的情况回报，众人才知道，在南京被围这段时间里，东边镇江府也确认丢了两个县，丹阳、丹徒统统落入了贼手。金坛县以及再往东常州府武进县，目前还没消息。
朱树人盘算道：“所以，多铎现在按八万可战之兵算，但士气低落，军备有所衰弱，已经确认他有了三县可以盘踞，我军继续追击过程中，这个数字还有可能扩大到五县，但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
常州府江阴县那边，有我举荐的新任知府阎应元把守，多铎应该是过不去的，所以最坏情况下，就是到武进县为止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尸漫金山
既然知道已经有三四个县丢了，而短时间内就算再拖延一阵，所丢的地盘也不会超过五个县，江阴那一线是有极大概率防守住、阻止鞑情扩散的。
那么，朱树人也没太大的迫切性，非要轻敌冒进，立刻转入对多铎的全面总攻了。
多铎毕竟还有八万多可战之兵，虽然疲惫，但是等朱树人赶到丹阳、句容战场时，清军至少也得到了两三天休整了，体力会得到极大的恢复，到时候便没有多少虚弱可乘。
相比之下，如果把损害控制在五个县的范围内，慢慢消耗多铎的补给物资，等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最后就会好打得多，也稳健得多。
考虑到多铎已经进入了江南富庶之地，朱树人估摸了一下，要消耗到对方断粮，那是不太可能的。
真要是断粮，估计常、镇五县的百姓，也会先惨遭刮地三尺地屠戮劫掠，那损失就太大了，对江南地区持续生产力的破坏也太大。
所以在食物补给方面，最多是随着冬天深入，马匹的饲料会越来越差，相对削弱清军骑兵的持续作战耐力。另外清军的食物质量，也是有很大概率下降的——
现在多铎才刚过江四天，靠着抢劫，甚至能维持部队有酒有肉的生活。此前强攻南京，之所以能打这么狠，也跟多铎舍得下本钱、出手阔绰犒军有关。参加攻城的士兵哪个不是先酒肉管饱两天，把士气激励起来。
而酒肉这种奢靡生活，多铎最多也就维持十天半个月，把常镇五县的富户积攒的酒肉吃光后，没有外面的补给运进来，被封锁，多铎的军队虽不至于饿肚子，但肯定会很快进入吃素的状态。
要是相持接近一个月，那就连新鲜蔬菜和精粮都有可能短缺，只能吃糠咽咸菜或者至少是粗粮饼子。
除了粮草质量的下降，朱树人对断敌补给更多的期待，在于慢慢削弱多铎的武器弹药箭矢补给。
武器方面，清军的着甲率，会随着他们不断发动攻城，而快速削弱。南京城下那两天，别看满八旗的士兵直接战死还不到三千人，剩下死的都是汉、蒙军队。但光是那些满八旗死者身上遗落的优良铁札棉甲，就早已超过了五千副。
清军在攻坚时，是经常让精锐死士套好几套重甲的，但平时他们并不会备那么多甲，野战也用不到。所以都是攻城前临时调拨，让不需要先登的轻装部队把铁甲匀出来，暂借给死士用。
这些死士折损在城下，也就意味着至少两倍于他们人数的铁甲遗落了，活下来的那些满八旗士兵，也有相当一部分会转为轻甲，或者不得不剥汉蒙兵的优质铠甲。
刀枪武器这些方面的折损，倒是不算什么，清军也不差这点刀枪。武备补给的另一个短板，主要就是火器弹药和箭矢了。
那两天的南京死磕，清军炮兵使用烈度实在太猛，第一天被明军炸伤、战损的就有四五门，第二天战损更多，还有好几门因为持续高强度发射，发生了炸膛和其他损毁。
多铎的红夷大炮战力，竟从渡江之初的46门，跌到了勉强剩下30门，就算后续修理还能抢救回来几门，但总数也不会超过35门。
清国入关前，从崇祯六年开始尝试铸炮、崇祯八年才算稳定开始量产，此后攒了十年，才攒下了两百多门红夷大炮，其年产量，也从最初的每年十几门，慢慢爬升到每年三十门。
入关之后，靠着夺取北方半壁江山的明军和闯军存货，清军红夷大炮存量总数一度突破了三百门的巅峰值。把北中国的军工产能整合进去之后，清国控制区的年铸炮总量，也能从关外时的三十门进一步提高到五十门左右。
所以，多铎几天就丢掉了十五六门红夷大炮，这个战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那是相当于清国明年总产能的三分之一了。只要朱树人未来每年摧毁的清军重炮超过五十门，就能把清国的炮兵力量越打越少。
火炮的损耗只是一个缩影，它背后是清军耗材的快速枯竭。
朱树人按照史可法从俘虏那儿有限搜集到的情报，估算着再有一两场南京战役这样的消耗，清军大炮就会全部因为缺乏弹药而哑火。
火枪弹药、弓弩箭矢这些耗材，也会分别在三五场这种烈度的战役后耗尽。当然如果清军肯用大炮发射石球的话，倒是可以从火枪部队那儿挤点火药给大炮用，但反正肉都烂在锅里，大炮耗药多，火枪就得提前报废。
当然，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朱树人始终是非常清醒的：他得确保封锁的彻底性，彻底把多铎跟江北清军的哪怕最后一丝联络，也彻底掐断。
未来一段时间里，哪怕没有爆发野战，也不等于明军什么都没做。江面上的水战巡逻是始终要保持高强度的，陆地上的分兵把口围追堵截也不能松懈，最终在清军的运动战中逮住破绽、一击即中！
……
部署下了这个方略，并且坚决执行后，此后的三四天里，常镇战场上的陆战硝烟，还真就暂时散去了一些。
多铎一开始做好了思想准备，“等朱树人轻率追击，然后他就返身杀回，趁着清军士气还没低落至极，赶紧打一场围点打援的野战决战”。
所以，他退到句容县后，还示弱了一下，让后军摆出一副狼狈姿态，从南京退回句容的路上，甚至还丢下了一些抢劫来的粗重财物和战损残旧兵甲。
这摆明了就是三国演义看多了，想学曹操伪退时丢下财物诱骗袁绍军的文丑自乱队形、抢夺财物轻进。
以朱树人的智商，怎么可能贪图这点蝇头小利、中这种计呢？所以多铎这一轮的演技算是白费了。
相比之下，多铎在退回句容、丹阳的途中，对于重新从江北获取补给倒是非常上心，
他前段时间主力渡江后，后军船队就被郑家叔侄截杀过一波，船只水手颇有损失，也导致后军不敢再渡过江来增援。但当时还是有少量战船、小船被多铎及时止损、拉回龙潭卫的码头藏匿起来。
靠着这点小船，在强攻南京失利后，想把大军再运回江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夜里明军巡江还有漏洞，但这点船才能运多少人？多铎总不能弃军逃亡吧？
加上多铎直到此刻也没觉得自己不行了，他根本就不想逃，他只是怕持久作战，会导致炮弹火药补给不足，就想利用这些船，偷偷回江北再运一些最紧缺的军备来。
粮食、箭矢、衣甲，这些都太占地方了，没必要从江北运，残存的宝贵运能也不能浪费在这些粗重之物上，多铎再三盘算，决定把偷运运力都拿来搏一把，全部用于弄火药。
十一月十八日，也就是多铎南京战役结束后两天的夜里，回到丹阳的多铎，就吩咐集中手下仅有的船队，偷偷迂回，绕开江面上的金山寺，从高资镇的码头出发，摸黑去江北的扬州府仪征县，
好跟滞留扬州的清军后军将领取得联络，并且调运火药。清军在扬州还屯了大量的火药，包括这段时间从后方慢慢集中运来的，如果能把扬州的物资用于江南战役，多铎绝对还有得打。
然而，这次偷渡虽然规模比前几天的运兵小了好多倍，看似也隐秘了好多倍，可依然中了巡江明军的招。
郑鸿逵的水师驻扎在金山寺里，斥候小船撒得非常密集，而且明军也是下了血本，朱树人在几天前、得知多铎渡江后，就第一时间让手下给郑成功又拨了一批望远镜，让郑成功自己用不完还可以给他叔叔一些。
朱树人这是完全不担心精度高于这个时代的高倍望远镜扩散了，连明军斥候船队的基层军官都能配发到，哪怕有可能出现战争中被敌军缴获的风险，他都不在乎了。
反正陆战中望远镜也不是太逆天的装备，主要是海军用处大，而明军的海军是绝对优势。只要这次能彻底干掉封死多铎，这点风险值得承担。
更何况，若是在跟多铎的水战作战中，偶有明军斥候船军官被俘被缴获，只要最后把多铎全灭了，这些缴获过去的东西还不是回到朱树人口袋里？
用一句21世纪的名言来说，那就是“杀了你这些东西也是我的，不用你给”。
除非是在跟江北清军的接触中有新式装备被缴获，那才有可能彻底流失、被敌军分析戒备。
另外，为了更好地截杀清军偷运船，朱树人这段时间还火线拿出了一个新装备，配合望远镜使用——他给明军斥候船都配了一些锃亮的金属打造的反光杯，就是一些表面光亮的金属打成一个凹面，罩在火把的后方，就可以聚光，实现原始的类似探照灯效果。
这种东西其实技术上说穿了也不值钱，早在公元前，埃及亚历山大港的灯塔就用铜镜反光杯反射灯塔火焰了。无非古代的反光杯没有数学加持，不会算反射曲率，效率比较低，这个时代的工艺和精度可以再提升一些，让探照的火光能更容易及远。
明军有了那么多巡江的新利器，多铎的这次尝试，自然还是以失败告终，他最后几十艘可以过江的船只，也大半被郑鸿逵从金山寺出发的斥候船发现，然后在江面上第一时间放出类似窜天猴的烟花快速示警，引来大队战船截杀。
多铎又白白死了好几百个参加偷运的精兵，气得他简直七窍生烟。他也不顾自己麾下的部队那边还在肃清武进县、要进攻江阴。镇江这边他就又忍不住要重新开个新坑，分兵几万人先杀上金山寺，把郑鸿逵这个骨鲠在喉的存在先拔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曲线诞生的剃发令
多铎处在病笃乱投医的状态下，冲动想要拿下镇江的金山寺、为自己打通补给后路做一次尝试，也不能算是绝对的昏招。
虽然清军的水师实力相比明军是真的烂，但金山寺这个地理位置，在江南岸的军队眼里，并非太过遥不可及。
这里必须稍微提几句明末清初时镇江金山寺、乃至金山洲一带的地形特征。
后世游客有去镇江旅游过的，一般都不会不知道金山寺——这座古刹在佛史上就很有名，很悠久，虽然大多数人是通过《白蛇传》才知道其存在的。
很多游客到了那儿乍一看，也不理解《白蛇传》里该如何水漫金山。这其实是因为古代金山洲的地形，和现代截然不同。
现代的金山洲已经因为长江航道泥沙冲积，跟江南岸的陆地连为一体了，都不再是一个沙洲岛，自然没法“水漫金山”。
金山洲大约是19世纪才彻底跟江南陆地连成一片的，如今是17世纪中期，相差也不远了。沙洲岛与陆地之间，最浅的地方也就只能淹死郭冯之流，高个子踮踮脚踩踩水都能泅渡过去。
偏偏郑家人特别喜欢经营这个据点，其实早在崇祯死前，郑家为了在南方经营海贸，弄过山海五路的商路，有行商有坐商，这金山洲和金山寺，就是他们在南京周边的重要据点。
历史上后来郑成功晚年（其实也就三十多岁，郑成功死得早）联手张煌言试图反攻南京时，就把数万大军长期作战所需的军粮，提前用山海五路的商号筹集、偷偷藏在金山寺里，这才确保了偷袭的突然性。
此时此刻，这座镇江城北的江边沙洲，如骨鲠在喉，把多铎跟江北的一切联络彻底卡断，哪怕多铎已经把镇江府全境所有大陆上的地盘都占领了，最后偏偏就是拿这个离岸边不过几十丈的地方没办法。
郑家的战船也知道清军陆战很强，对于这段狭浅的江面一直往复巡逻，岸上也有大量士卒随时准备半渡而击，一旦清军想发动登陆战就趁其立足未稳把他们推下江去。
多铎也是被军火补给断绝逼得非得下血本，试图再不计代价一次。
他的想法也不能算错，因为人力原本就是有可能导致地理环境变化加速的——同在明末，据说按后世地质学家考证，武昌的鹦鹉洲跟镇江的金山洲，距离长江南岸的航道宽窄深浅应该是差不多的。
但鹦鹉洲跟长江南岸连接的地质进程快得多，其中一个诱因，按地质学家考证，就是张献忠跟左良玉作战时，屠武昌数十万人，填尸断江，形成堤坝，鹦鹉洲周边人膏厚数寸，经月不散，加速了江沙淤积。
多铎都不需要拿几十万人的尸体填坝，他已经决定狗急跳墙，奴役镇江府的百姓全部出动，用刀子逼着他们帮清军填江！至少在江南和金山寺之间弄个浮桥，要是能弄个堤坝就更好！
如果纯用人尸要一百万人填个坝，那用人力堆土、并且在运土过程中被江心明军射杀、尸体恰巧遗落加速堆砌，最多几万条人命就能强行连接金山洲与江南。
反正这些百姓也不可能念清军的好，被长期奴役了，多铎何必再听从多尔衮假仁假义邀买人心的建议呢？
历史上清军演出来的暂时少杀掠，也是在进入江南后，就彻底放弃演技了，现在所差的，只是南京城还没拿下，但多铎也不肯白来一趟。
……
多铎军的残暴举动，当然也是很快就被金山寺的郑鸿逵发现了，他也是震惊不已，
但也不得不一边赶紧让人抵抗，把红夷大炮都拉到金山上，居高临下封锁江面，轰击清军的施工阵地，驱赶被逼迫的百姓别助纣为虐。还派出了大量战船顶着江南清军火力，试图冲散施工清军。
另一边，郑鸿逵也是与上游的侄儿郑成功联络，让郑成功请求朱树人多派援军来，帮助一起守好金山寺，保持住镇江一带的江面封锁。
金山寺这地方，虽然寺本身是在江心岛的小山丘上，还算有点险要，但岛屿本身并没有城墙环绕，要抗敌只能指望防登陆。一旦上岛后，剩下的就只有守山头了。
也因为没有城墙的掩护，郑鸿逵部要拒敌于滩头，就要承受跟清军对射的风险。岸上只有些夯土矮墙和埋在夯土里的尖桩木栅寨墙，挡挡箭矢还行，面对清军火炮隔岸轰击，就完全没用了。
多铎的几十门大炮，不断在明军沿着金山洲边缘修建的木栅上轰烂一个又一个缺口，逼得明军站在空地上跟清军隔数十丈的江面对射。
要不是多铎第一天进攻时，浮桥和堤坝才修了一部分，还没能形成登陆，郑鸿逵那点人马，怕是光在对射中就要承受不小的伤亡。
好在这种压力也就只保持了半天，当天傍晚，郑成功就带着他的部队来增援叔父了，还带来了朱树人拨给的一些新装备，光是武昌造的胸甲就给了上前副，也算是补强明军拒敌于滩头的对射战力。
另外还拨了一批轻型佛郎机，可以装在小船上用的，让郑成功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出击截杀试图抢渡的清兵，减轻滩头对射的压力。
第二天开始，清军的进展就愈发缓慢了，多铎才脱离第一个泥潭，似乎就有陷入第二个泥潭的趋势。
……
多铎那边，这几天也是着实寝食难安，正面战场上的顿挫、拖延、损失，已经让他极为焦躁，但他还有更多的麻烦事儿需要烦心。
因为清军丧失了邀买民心的耐心，终于在南京都还没攻下之前，就露出獠牙竭泽而渔，自然也激起了常镇二府百姓的反抗之心。
不少原本觉得“来个不是姓朱的当皇帝，其实也无所谓，只要民生有保障，谁当不是当”的穷人，也被这种杀戮逼迫和征粮劫掠，搞得苦不堪言。一些原本怀着期待、没跟随明军一起撤走的人，也都后悔无比。
清军终究不可能彻底管控住常镇各县的所有人，于是就有新一轮的百姓开始抽空逃亡，能带走一点私产存粮就尽量带走。这种趋势的蔓延速度还非常快，短短几天内就可以让多铎看到抢劫和强征百姓的难度在明显提高。
偏偏百姓也还有用，填河筑坝担土破坏城墙，未来还有很多场合需要，多铎也不好直接大面积屠城把所有粮食物资统统抢光。他也知道，一旦大范围屠城的消息传开，也会激励到明军后续的抵抗意志的，或许其他县的普通人也会跟着军队一起抵抗。
就在这个进退维谷的节骨眼上，清军当中倒是有能人，一个张存仁麾下的随军文官，投其所好帮他出了一个点子，也算是历史的惯性吧。
这文官名叫孙之獬，山东淄川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年间因被划为阉党丢官，对大明深恨不已。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清军刚把李自成驱逐出河北，他就投了清，还第一时间剃了头发。以至于被其他同样投降的汉官都不齿，不想跟他同列。而满人官员，虽然看到他剃了发，却也不接纳他上朝时跟满官站一队，认为他非我族类。
这孙之獬拍马屁拍得自己很尴尬，在朝中处境艰难，此番两路亲王率领大军南下，都需要文官随军，阿济格那路有龚鼎孳、顾溶等原明兵科给事、御史随行，多铎这一路也需要一些人，孙之獬就自请出京了，算是跟原本的历史履历稍有蝴蝶效应出入。
但只能说是金子到了哪里都会发光，是答辩到了哪里都会发臭。孙之獬的履历虽然稍有变化，他帮助满人主子剃发易服的决心却没有变。
这次看到机缘巧合，加上形势需要，他便趁机向多铎进谏：
“王爷，奴才以为，若是无差别不加限制地屠城杀戮劫掠，恐会激得百姓都帮助逆明守城。
闯贼、西贼当年哄骗百姓破城时，尚且威逼利诱，言无血开城者不屠不掠，闯贼来了不纳粮，抗拒坚守者，才每多抗拒一日、破城时多屠两三成人口。
闯贼之法虽然龌龊，但我大清也可去芜存菁、裒多益寡，择其长者稍加修饰以为我用，既解决了强拉民壮的问题，还能补给军资。”
多铎对这个孙之獬没什么好印象，听到这劝谏，一开始还挺不耐烦：“你让本王效法李自成这等蝼蚁不成？李自成胡作非为，这才死于朱树人之手，有什么好学的！”
孙之獬舔着脸解释：“王爷误会了，奴才是想到一个变招：不如王爷对外宣扬，我大清依然善待百姓，是来解救万民的，所以对于真心归附大清的百姓，绝不会施加杀戮劫掠，只会杀掠那些不诚心的诈降者。
而要区分百姓是不是诈降者，只要逼迫他们剃发蓄辫即可。如果肯剃发，便是跟汉人那些虚伪儒狗划清界限！从此信奉我大清！王爷承诺不杀不抢那些剃了发的，专杀专抢不剃发的，也就不用担心人人自危了，好歹有个标准。
而且实际上，真要是有常镇乃至将来苏州的富户，朝廷也可以杀了先把钱财抢来，再说他们没剃发就是了，只要有个借口安定民心，百姓哪里会真去求证？
江南之地，被儒风祸害最久，有钱的人往往也是读书人，而越是读书人就越不愿意剃发，大王宣布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刚好杀最少的人，搜集最多的钱粮军资，岂不两全其美？
奴才还听说，大王在攻打南京退走后，史可法曾在南京令逆明士卒打扫战场，凡是看到剃发留鞭的伤兵、都补刀杀死，视为我大清的满兵。既如此，大王只要下令剃发，还可以把那些剃了发的人逼到我们一边
一旦逆明再反攻回来，这些人就要担心被当成我大清的铁杆死忠遭到逆明杀害，所以只要剃了发，他们就得一条道走到黑，一直跟着我大清了。大王虽暂时无法跟江北取得联络，但有了剃发令在手，还能继续扩军裹挟，必能终定胜局！”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一个月内润两次
历史上，清军一直到江南基本平定，才露出獠牙，以剃发易服令为借口，趁机掀起新一轮的屠杀和劫掠。
说白了，剃发易服这事儿，不仅仅是为了文化洗脑和民族认同，更多实际上就是为了抢劫和洗牌土地兼并，缓解清朝的财政压力。
直接抢杀自己的人民，那是会丢失人心的。而且如果没有一项指导性的纲领，随便乱杀，将来杀顺手了也收不住，最终会导致朝代自爆而亡。
而用剃头与否画条线，把最能忍的顺民和有点想法的人区分开来，实现统一战线，每时每刻都联合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把一小撮杀完后再巧立名目新划一条线，完成新的统一战线，指出新的敌人，确保每时每刻都只对付极少数，成功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剃头不剃头，只是恰巧成为了这个暂时统一战线的名目纲领而已，具体内容不重要。
想明白了这层逻辑，也就不难理解，当多铎出现眼前筹措军需、抓壮丁的燃眉之急时，提前事急从权把剃发令拿出来用用，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不管怎么说，“不剃头才杀才抢”，总比没立名目直接抢要少丢些民心，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军情如火，多铎只用了一个晚上，就琢磨明白其中道理，乾纲独断下了决心。第二天一早便吩咐下去，让张存仁、完颜叶臣立刻执行。
……
多铎对面的明军，反应速度自然要慢一些，至少多铎军刚开始在常镇五县搞剃发令、不剃头就抓壮丁抄没家产的最初几天，江阴、金山寺和南京周边的明军，并不会知道这种情况。
第一个察觉出情况略有些不对劲的，还要数金山寺的郑鸿逵郑成功叔侄，谁让他们原本就是多铎正在猛攻的目标呢。
多铎那边抓来的壮丁数量陡然变多，组织力度也变得愈发沉猛，郑成功的将士们是立刻就能体会到的。
还别说，多铎这一招饮鸩止渴，最初几天效果是真的好。郑家的军队死守金山寺，在高烈度的滩头对射中，很快就蒙受了不少的伤亡。
多铎军那边虽然也有大量的伤亡，但填筑坝堰的民夫都是抓来的，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群，很能吸引火力。
郑成功将士隔着数十丈的江面和阵地掩体对射，也看不清对面目标，大量火力都倾斜浪费到了这些壮丁身上，便分摊薄了打击清军弓箭手的火力，导致清军能灵活有效地输出。
危急关头，郑成功也不得不请示结拜大哥朱树人，请求允许放弃滩头阵地、死守山寺。
朱树人一开始其实也有点灯下黑，觉得登陆战就该拒敌于滩头。这两天亲自带着水师在长江上巡视，也近距离观摩了郑家军和清军的攻防战形态，他才意识到这种打法确实容易遭致损失——
主要是这个时代的火器，普遍射程还是太近了。如果是现代战争，枪械动辄数百上千米的射程，那么反登陆作战的守方士兵，就能跟诺曼底滩头一样，躲在远离海滩江滩泥淖的坚固工事里。
换句话说，要是郑成功的士兵，今天也有射程那么远的枪，那他们根本就不用冒险上滩头去堵，可以直接躲在金山寺的山上往着江滩扫射，都能封锁滩头了。
可惜，这个时代的火器没这个射程，江滩上又无险可守，要堵敌人，自己也得站在江滩上，对射就不占便宜了。
防守一方最大的优势，反而从对射变成了反冲锋。他们可以先龟缩在山寺险要之地，放任敌军先登陆，但只让敌人先头部队刚上来一小部分，就立刻发起反冲锋，利用防守方全军压上的局部人数优势，把刚刚上岸立足未稳人数不多的进攻方重新推下长江。
思前想后，朱树人派人给了郑成功新的指示：鉴于敌军攻势越来越强，可以酌情放弃部分滩头阵地，改为弹性防御，即允许敌军前军偶然冲上滩头，但务必不能让他们扎稳脚跟，要及时趁半渡而击反击！
至于弹性防御的尺度，朱树人也划下了一条红线：凡是滩头防御工事还没被敌军炮火摧毁的地段，不允许退却！
必须是作为工事的尖桩木栅、夯土墙被多铎的红夷大炮彻底轰烂轰平了，才能退！否则就算只剩下三尺高的夯土残基还挺立着，也要士兵们蹲下身体躲在这些残损掩体后输出！这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段江滩掩体落入敌军之手，成为将来明军反冲锋时的障碍。
毕竟都要半渡而击了，总不能让登陆之敌一上岸就能找到一道矮墙当掩体吧！
郑成功想了想，也承认大哥是对的，加上朱树人给他多派了三五千人的原南直隶官军作为援军，武器弹药也管够，郑成功便继续咬牙坚持。
朱树人在最后给命令的同时，也语重心长地给了一封信，推心置腹解释自己如此安排的理由：
多铎麾下的将士，这次他是决心要彻底干掉的！所以每一个敌人，都要尽量消耗。如果现在不趁着这几场防守战，把多铎多消耗一点，未来明军就要在进攻战野战中再去杀他们，明军要付出的代价也会高得多。
现在郑成功在金山寺，虽然也付出了千人数量级的伤亡，而且每天都还在增多，但交换比却是打得还算漂亮的，哪怕没有南京守城战那样一比三的交换比，但也绝对超过一比二了，这个数字还没算清军裹挟的壮丁。
如果是在野战中，现在的明军未必打得出那么好的伤亡交换比。
而朱树人信中最后还提了一点：他坚信在金山寺把多铎剩下的弹药，再尽量消耗掉一部分，那就最好不过了。将来清军的战斗力会很快随着物资耗尽而减弱，到时候明军就算野战，应该也能打出不错的交换比了。
……
金山寺明军在得到上司允诺，可以变死守阵地为弹性防御后，多铎麾下的清军，也终于看到了明显的进展，
一处处明军滩头阵地被炮火摧毁后，明军就没有再填人命维修，而是直接把被毁工事背后的部队收拢撤走，往还没被炮击摧毁的阵地转移。
多铎军的炮兵打了这么些天，终于看到了盼头，看到了己方轰烂敌军阵地工事后、敌军不会再抢修了，一时之间清军炮兵士气都有所回升，开炮也更卖力了，对弹药消耗的规划也逐渐粗放。
毕竟，此前的炮击太没成就感了，尤其打南京的时候，这边一边狂轰滥炸，那边就拼死担土运石抢修。
随着明军江滩工事渐渐崩坏，十一月下旬的最初两天，清军就数次攻上滩头，一度有数千人站稳了脚跟。
然而郑成功按朱树人最新的指示，立刻组织了反冲，带着上万明军从金山寺杀出，趁着清军立足未稳，疯狂冲杀，以四打一五打一的人数优势，强行把清军冲散。
清军每次上到滩头的不过两千余人，受限于交通条件没法再同时登陆更多了，明军上万人来肉搏，清军又无法迂回游斗，被堵在一起死磕，连炮兵都失去了作用，乱开炮只会导致两军一起伤亡。
清军在反复厮杀中，又有一个满八旗甲喇和一个蒙八旗甲喇战死，其中一次连亲自督战的副旗主级别的完颜叶臣，都被流矢射中，负了轻伤。
而普通士兵自然更惨，每一次被反冲，至少有数百精兵直接战死，剩下的也都跳江徒涉往回逃窜，在江水里还要被射击一波。要不是南岸还有清军弓弩手死命压制，让明军在北岸也立足不稳难以扩大战果，那清军的损失恐怕还会更多。
几天下来，金山寺的拉锯战中，清军累计又是数千人的损失。明军虽然也损失，但后路始终畅通，援军和补给能通过长江运进来，士气也就始终稳固。
打了几场弹性防御的硬仗后，郑成功的军事天赋也再次被发掘出了一些潜力。他指挥起前线战斗越来越得心应手和敏锐，比两年多前在笔架山、塔山等地阻击清军时，愈发炉火纯青了。
考虑到郑成功今年也才二十一岁，上次大战时才十九岁，这个年纪有如此成长也是很正常的，假以时日必能成一代名将。
……
随着清军剃发令带来的第一波强心剂效应被拖了过去，到了十一月二十五前后，剃发令的不良反应，也终于开始爆发，并且逐渐为明军阵营所知——
确切地说，其实在清军控制的五县，最早在十一月二十三、二十四，就先后有小规模的反抗骚动了，也有不愿意被剃发的当地读书人家，组织家丁想要逃亡，跟占领军发生了冲突。
只是消息传递需要时间，清军也会拦截封锁，句容、武进等县的骚动，南京和江阴分别二十五日才得知。
说来也是讽刺，这些地方的百姓，原本对大明的统治也谈不上期待和忠诚，每天茶余饭后也要抨击一下朝廷的腐朽和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就类似于后世网喷，每天活得不爽就说要润。
结果才被清军统治了不到十天，因为清军仓促出了剃发令，杀人掳掠，他们就扛不住了，有了对比才发现貌似还是大明好混。
虽然大明原先的统治也确实垃圾，几乎把百姓当狗，但清朝的狗更难当呐。

第三百八十四章 剃一发而牵全身
历史已经被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搅得面目全非。所以常镇五县百姓在面对剃发令时、具体的反清方式，自然也跟历史同期大有不同。
历史上，反抗剃发的百姓，主要手段便是就地起义，直接偷袭杀官杀守将想要光复自己的故乡。
但那种悲壮的做法，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那个时空、那个环境，江南已经被鞑子彻底窃据了，想逃也没地方逃，一旦起兵，很快就会惹来疯狂的反扑。
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多铎始终只是占领了五个县，这五县当中，尤以句容、武进和金坛距离旁边大明朝廷控制区很近，也就是邻县的距离。
所以，百姓们自然不会再选择光靠自己的力量强行跟占领军死磕，而是先设法尝试诸如偷偷设宴刺杀几个军官、伪文官，看看能不能接应朝廷官军光复。
如果接应不到官军，或者因为无险可守官军来了也没法久守，那就选择突围，从沦陷区逃离。
具体到上述各县，句容县起事百姓就选择了接应官军、里应外合。
朱树人原本也没打算那么快收复句容县，但是二十五日凌晨他突然得到麾下部将曹变蛟送来的紧急军情，说是句容县有豪绅组织家丁乡勇偷袭，昨天傍晚找机会杀了伪官和几个守将，然后就飞马派人来请求官军增援，如今估计还在混战。
朱树人当时正在睡觉呢，被这么一折腾，飞速权衡了一下，考虑到自己这边兵力还比较强，就算把多铎拉过来折返跑、放弃攻打金山寺转而想重占句容，自己也能顶住，还能再消耗多铎一波，于是朱树人就答应了，当机立断让曹变蛟出兵。
曹变蛟的部队主要是骑兵，足足有一两万骑。朱文祯被留在了南阳的情况下，朱树人麾下骑兵将领就是曹变蛟和黄得功了，而黄得功被他留在了江北对付牵制多铎后军，江南就全靠曹变蛟。
此前朱树人觉得还要打一阵防守战，曹变蛟的骑兵暂时没用武之地，会最终决战进攻战时才充当主力。
现在被句容县的变故一闹，曹变蛟也提前得到了表现机会。因为句容义军已经制造出了混乱，说不定能坚持到援军抵达时依然控制住一些城门。
有人夺门的情况下，骑兵就能直接发挥用武之地了。骑兵的弱势仅限于攻墙，巷战则是绰绰有余。
当然，朱树人也提醒了曹变蛟一句：如果事不可为，不要勉强。比如要是抵达句容县时，清军援军先到了，或者清军守军夺回了全部城门，或者发现有其他情况不对的变故，那曹变蛟就只能收兵，千万别拿骑兵去死磕城墙爬城。
尤其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说实话朱树人此前连多铎下了剃发令都还不知道呢，谁知是否有诈。
小心一点，以保住军队为第一优先级，哪怕救援不到起义百姓，那也是没办法的，实在是太突然太混乱了。
曹变蛟表示一定遵守军令，然后便飞速集结了一部分骑兵出击。为了抢时间，曹变蛟甚至都来不及集结全军，只是把眼前手头边的几千骑兵一集合，立刻就冲了。
从南京去句容县也就六十里地，那地方明朝时原本就属于应天府，倒是后世被划给了镇江市，骑兵不用两个时辰就赶到了。
也是曹变蛟运气好，他抵达时句容义军果然还控制着最后一座城门，他直接二话不说杀进城去，跟清军守军混战于一处。
这座县城平时也就几千守军，两个甲喇的编制，还都是二线部队为主。其中还有一些是在江北新降清的伪军，一些士卒本身对剃发令也心存抗拒，惴惴不安，这次也就没怎么出力死守，几乎被曹变蛟一冲即溃。
可以想象，当一支军队内部都有不少心存动摇的士兵渗透时，战斗意志会受到多么严重的摧残。
发现顶不住明军援军后，清军守城残部倒也干脆，他们果断选择了退却，弃城往东收缩部队。
曹变蛟则因此战事出突然，唯恐有诈，也不敢追击，怕落入诱敌圈套之中。搜索了一遍句容县城，肃清少数被困残敌后，他就一边给朱树人发捷报，表示“光复应天府全境”。
说是光复应天府全境，其实也有点夸张了，因为句容县西北沿江的龙潭卫和栖霞山那些据点还在清军手上呢。
此战只能说是把应天府最后一个曾经沦陷的县城控制权夺了回来，至于乡下那些乡镇，还有大片土地在清军控制之下，清军游骑斥候也会经常出没。
但花花轿子人抬人嘛，明军在朱树人的勤王之师抵达后，还没有打过像样的光复城池的战例，正需要一场反攻型的胜仗鼓舞一下民心士气。
朱树人也就不会跟人客气，直接把曹变蛟的捷报添油加醋一番、再不扯事实性谎言的前提下，尽量虚词注水美言，当天就送到紫禁城里，送交史可法和其他新任阁臣商议，很快这个“大捷”的消息就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士民一时振奋，街谈巷议传说的都是“曹将军在国姓爷的英明指挥下，神武奋进，两个时辰奇袭夺回句容县”。
甚至连秦淮河上的姐儿们，都当天便唱起了为大捷新填的曲子词，不得不感慨大明江山都到了这步田地，江南繁华地的娱乐业还是如此发达。
朱树人得知后，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他自忖已经很克制了，相比于前朝贾似道逼退忽必烈的“鄂州大捷”吹捧程度，他好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没有事实性的捏造。
……
句容县百姓因为反抗清军剃发令而起事的同时，东边常州府的武进县也闹出了些波折。
但武进县百姓的处置方式，跟句容这边颇有不同，他们是典型的选择了另一条路，即设计杀了几个守军伪官，在武进县大闹一场后，立刻选择了突围。
或者说，这些不愿意剃头的武进百姓，本来就没打算直接占住故乡，他们只是不愿意再生活在鞑子控制之下，想要出城逃亡。是清军的管制阻止了他们逃亡，他们才不得不下杀手偷袭。
数以千计的义民，在夺取了一两座城门后，直接拖家带口带着仅剩没被抢光的少量细软、口粮，就往更东边的江阴县转移。
火线新任的常州知府阎应元，如今正在老家江阴县组织抵抗，江阴自古是丹阳和姑苏之间的江防要塞，地势相对险要，比平原鱼米之乡的武进要容易防守得多。
阎应元这一路兵力也不多，不像西边朝廷主力都在那儿，可攻可守。阎应元这边的力量只能支撑打防守战，扮演一个封堵的角色。
清军发现武进县出事后，当然也立刻派兵追击、封堵，沿途遇到逃亡的反抗剃发百姓，直接就毫不顾忌地挥洒屠刀，见人就杀。
以至于混乱之中不加甄别，把一小部分年老体弱、无力迁徙而不得不滞留生活在武进县东边乡镇的普通百姓，也都当成了“抗拒剃发的逃难反贼”予以杀害。
一时之间，常州府腹心的乡野地带，几乎不留活口，清军过村屠村，过镇屠镇，甚至试图在武进和江阴之间制造无人区，当地最后仅存的想要不关心政治、只想在老家苟活的怂老实人，也被逼得不得不选边站队，否则就得直接被杀。
阎应元一边接应武进县逃亡到江阴的起义百姓，一边也严加甄别，防止有清军细作渗透进来。
好在阎应元在当地威望颇高，虽然此前几年被国姓爷带着外出历练建功、数年内屡次升官，如今荣归故里，当地军民对他依然非常信任，如臂使指。清军也确实有趁乱混来细作，但大部分都被明军甄别搜出，一番武力抵抗后，清军细作大部被杀。
这边的消息，在数日后传回多铎耳中，自然又引来多铎的一番愤怒，潜意识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如果在镇江这边强攻金山寺、夺回长江偷运航路无果，可能下一步就要以江阴为突破方向了，争取从这儿打开口子，进入无锡、苏州这些富庶的财赋之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句容那边光复了一个县，武进这边救出了一些义民，同时也逼得五县百姓不得不彻底选边站队后。
南京朝廷前后又花了两三天时间，才彻底把局势搞明白，该搜集的现状情报也都梳理清晰——千万别觉得这个工作效率太低，实在是事情太突然，各种谣言满天飞，总要沉淀下来仔细研判，朝廷才好给出长久的处置意见，想想如何利用这一点，进行更好的宣传工作，让江南百姓进一步同仇敌忾，激发大家的民族和文化仇恨。
南京城里，随着钱谦益的投敌当汉奸，礼部尚书和侍郎不是投敌就是被牵连清洗。所以教育和文化部门算是被朱树人彻底大刀阔斧洗了一遍，此前几天就换上了他的亲信故旧。
其实朱树人也没几个德高望重的文坛亲信，所以新任的礼部尚书，只能是他原先在国子监时的司业、吴伟业吴梅村先生。
相对而言吴梅村算是历史上“江左三大家”里最抗拒仕清的了，至少比钱谦益龚鼎孳好得多得多，朱树人认识的其他文化型官员，说白了还是级别太低，没法骤登高位。
吴梅村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后，礼部一些新空缺出来的郎中一级文官，就可以由吴梅村这个白手套来提名了，不用再朱树人亲自出面，这样也能更好地避嫌，防止被人私下里说他结党营私。
吴梅村也很上道，立刻投桃报李，把朱树人手下一些原本级别很低的幕僚，甚至都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的顾炎武、归庄等人，还有朱树人凭借穿越者记忆推荐的黄宗羲之流的思想家，都安排进礼部，或为郎中，或为员外郎，掌握意识形态工作。
如今，新任的礼部尚书、侍郎们，第一个立功的机会，就是帮朝廷写统战宣传的文书、口号，把鞑子剃发易服的种种暴行搜集起来，明发天下尽量宣传。
清军在沦陷五县的全部行径，也都要尽量搜集能让普通百姓听了就信的证据，生动描述，刊印成册，让后方还没被战火波及的府县百姓，也能同仇敌忾。
而就在南京朝廷军事、宣传两手抓。金山寺、江阴两边加强防务、战事吃紧的同时。因为剃发令导致的一系列新的麻烦，也开始逐渐显现，让朱树人也不得不尽快拿出一些姿态，以免误伤无辜百姓。

第三百八十五章 留发者，义民也；剃发者，难民也。
剃发令这种鞑子方出台的暴行，按说对大明方的抵抗意志和内部团结，显然应该是巨大的利好。
但其带来的连锁反应，最后居然还会导致大明朝廷这边陷入统治麻烦，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朱树人第一次听到属下的控诉时，也是颇为意外。
……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剃发令下达后的大约十天，也是官军光复句容县后的第五天，时间已经翻篇到了崇祯十七年的腊月。
官军在金山寺战场上，忽然就感受到了巨大的正面压力，有无数新增的汉人士兵帮着鞑子疯狂进攻、填塞金山洲与长江南岸之间仅剩的航道。
经过清军一方这么多天的努力，金山洲与江南陆地之间的天然水道，也终于被堰塞堤坝彻底阻断，清军得以直接走陆路长驱直入，跟郑成功打阵地战。郑成功不得不彻底退守金山寺，放弃了金山洲上的全部平原沙洲地形地带，纯粹依托山势进行最后的防守。
郑成功这边，也能大致想明白：清军之所以能一下子额外裹挟到那么多编外的汉人士兵，来充当炮灰加强攻势，显然也是剃发令的结果。
毕竟多铎当初下达剃发令，目的就是这个。要是完全无效，不能帮清军裹挟到更多人从贼，那剃发令不就白下达了么？不就成了一个有弊无利的笑柄了么？
逼得大批常镇百姓反清，这只是剃发令的弊。能裹挟到更多汉奸，这是剃发令的利。
逼人选边站队，固然会让很多人逃、反抗，但也会让很多相对没骨气、原本摇摆的人，半推半就从了贼。任何政策的利弊都要从正反两面看。
但让郑成功不解的是，他原本以为，多铎就算靠剃发令裹挟到了更多炮灰，这些炮灰肯定也是战意不坚定、不会真心给鞑子卖命的。毕竟他们从贼就是因为胆小怕事，不想惹怒当权者，这种人能有什么战意？
然而事实的进展却让郑成功颇为意外，因为他在金山寺的实战攻防中，亲眼目睹了很多刚被剃头裹挟的汉奸新兵，前仆后继帮着清军冲锋、填航道、冒着箭矢枪弹给战兵运军备运伤员。
这种表现，实在不像是胆小怕事、被逼着上战场的，倒像是发自内心想当汉奸。
被这种不解驱使，郑成功在指挥防守战的时候也留了个心眼，每次击退清军时，他不再要求麾下将士打扫战场时先补刀杀光敌军伤兵，
而是要求将士们甄别，找几个被敌军遗落的、一看就是刚剃头的汉奸新兵伤员，拉回来好好医治，然后拷问内情。只对一看就是剃头多年的真鞑老鞑依然全面补刀杀光。
郑成功这番操作，还真就没白费，救了几十个上个月还是常镇普通青壮百姓的汉奸伤员回来、隔离审讯后，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负责拷问的幕僚把口供整理出来，向郑成功汇报：“少将军，已经问清楚了，这些人原本都是常镇的普通百姓，也确实不忠君爱国，对于被大明还是被伪清统治，很无所谓，
鞑子让他们剃头免死他们就乖乖剃了，一开始，他们也确实没打算真心给鞑子卖命，只是想保命。
但就是前几天，鞑子将官忽然对他们宣扬了一些威吓的话，还拿出了一些人证物证，告诫他们只有跟着鞑子军队一条道走到黑，他们已经剃了头，不可能再重归大明了。
还说我们大明这边已经下达了新的政令，对于多铎带来江南的军队，要坚决彻底歼灭，从贼者也要歼灭。
鞑子将官还恐吓他们说，在南京城下，李辅明李军门在击退攻城后，打扫战场时补刀把所有剃发留辫子的伤员都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曹变蛟曹军门在夺回句容县后，也在句容县内肃清残敌，看到剃头的二话不说就当鞑子兵杀了。所以他们这些已经被剃了头的，没有活路！回到大明这边也会被当真鞑杀了，南京朝廷根本不会甄别！他们听了之后，出于恐惧，这才狗急跳墙，帮着鞑子死战。”
郑成功听完后大为震惊，他不理解南京朝廷为什么会有这种政策，于是立刻让每天负责通传军情的哨船，把这个消息和疑惑带回给朱树人。
朱树人听后同样震惊，也就火速在南京城里召集了内阁会议。
……
“谁下达了‘凡是剃头就要当真鞑斩尽杀绝’的政令的？我怎么不知道？”朱树人如今也不跟那帮腐儒客气，一到内阁议事的文渊阁，立刻就丢出了自己的质疑。
当然，他绝不是针对自己老爹和史可法，而是针对除了老爹和史可法以外的其他人。经过南京守城战那一波和一堆的文官投敌、被牵连后，剩下的阁老和部堂已经权力渐渐式微。
而史可法听说了这事儿时，也是有点愤怒的，知兵的他完全理解，这种乱命会对抗鞑形势造成多大的恶劣影响。
一番仓促追查之后，大伙儿确认南京朝廷确实没下过这样的乱命，史可法这才用推演的语气跟朱树人分析：
“贤弟也莫焦躁，我估计这是多铎麾下文官幕僚的离间计！多半是鞑子内部造谣，添油加醋，想以此法污蔑朝廷，好骗得那些已经剃了头的百姓跟他们一条道走到黑。”
朱树人经过刚才的排查，也有点冷静下来了，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概率确实相当大。
他摸着胡渣子自忖：“按照郑贤弟从金山寺前线拷问回来的口供看，倒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鞑子肯定也是抓到了一些证据，然后添油加醋移花接木，把前线将士的个别行为，解释成我大明朝廷的铁律，逼着剃头者狗急跳墙。
不过，虽然我们没有下过这样的政令，但军中的军纪、做派，以及礼部的对外宣传，也要与时俱进，改良一下，不能再那么简单粗暴了。
我记得钱谦益那两个党羽郎中被我拿掉之前，就试图为了迎合上意、示好我等，以跟钱谦益划清界限，写下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文字吧。
我记得他们就把剃头者抨击为数典忘祖、舔颜事敌，是汉奸民族败类。这话虽然原则上不错，但有些一刀切了。不少百姓是被屠刀裹挟的，不剃头当场就要被杀，事急从权怎么能不给人自新的机会呢？
吴部堂，这事儿你抓紧一下，一定要肃清那些非黑即白的官方措辞的流毒，但又不能给人留下软弱投敌的借口，具体尺度修辞你自己想，我只要结果。”
朱树人最后半句话，是吩咐吴梅村的，吴梅村曾是他师长，他当国子监监生时的司业。不过现在把对方提拔到礼部尚书高位，朱树人也是够投桃报李了，具体交代工作时，就没必要再纠结师生礼仪了。
吴梅村也有分寸，很珍惜这种执掌宣传战的机会，对朱树人直截了当吩咐并不反感，立刻表示会全力做好。
朱树人又想了想，觉得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还是适合给皇帝一个表现机会，于是建议就这事儿举行一次额外的朝会，让满朝文武在君前辩论，最后让皇帝表态，给忠奸评定下个标准。
朱常淓本性软弱仁懦，只是不接地气，但朱树人相信，只要他教岳父几句台词，岳父肯定能领会的，让他当众说出来，还能提升朝廷的威望和凝聚力。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
又过了一日，一大早卯时。
刚草草修复不久的紫禁城奉天殿内，就召集了一场额外的朝会——这天本非五日一朝的正常朝会日期，完全是临时附加的。
今天的议题也只有一个，如何定性那些剃了头的原大明子民。当然，皇帝肯定是希望大家分情况讨论的，把主动剃头和被迫剃头区分开来。
每种情况如何处置，将来的俘虏政策如何，又如何鉴定区分被剃头的汉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需要详细商定。
别小看这种统战工作，这才是涉及国本的问题，因为如果处置不好，极有可能把大量汉人逼到清国一边。
如今江南还算好的，只有五县之地被鞑子侵扰了，可江北两淮，已经沦陷数月，要是鞑子也在那儿推广剃发令，把无数汉人逼到对面，处理不好形势就严峻了。
众多文官一番乱糟糟的商议，自然有些公允，有些腐儒。
个别腐儒依然没看到局势风向的变化，在那儿揪着君臣大义不放，依然宣扬“剃了头的就是附逆”——
还真别说，历史上这样宣扬的死硬文官，还是非常不少的。比如原本时空那个隆武帝、唐王朱聿键的内阁首辅黄道周，就是一直坚持这样毫不通融，最后连朱聿键都看不下去了，知道这么硬刚不变通要坏了大事。
而如今朱树人把持了朝政，当然会把这种始终架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文官都记上小本本了。
汉奸要彻底打击，而破坏团结的不能直接打击，但可以调到不重要的岗位上，还可以给钱养起来，让他们当一个人畜无害的道德楷模，但别给他们绑架朝政的机会就好了。
等这些人说完，朱树人给父皇使了个眼色，朱常淓也知道轻重，知道这是一个博取强化仁君美名的机会，于是表示要圣裁定论。
朱常淓一开口，满朝文武终于安静了，恭聆圣裁。
朱常淓便说出了那句朱树人抄来的台词：“值此国难之秋，实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众卿何必拘泥成法定例、有悖仁道？
依朕之见，留发者，义民也，剃发者，难民也。使百姓沦为难民，是朕之失德，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子民，又何忍苛责？义民自当褒奖弘扬，难民自当甄别解救，唯独对于真心舔颜事敌的汉奸，加以严惩即可！”
朱常淓这番话一说出来，自然是除了黄道周这种道德变态之外，其他文官都真心叹服了。
“留发者，义民也，剃发者，难民也……陛下真是千古仁君，总结得太恰当了，实在是高屋建瓴，明鉴万里，令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朱树人在旁边，也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内心只是稍微闪过一丝愧疚：不好意思，把另一个时空那位隆武帝朱聿键最有名的一段台词给抄了。
不过，朱聿键这一世也没机会表现了，这种话，也只有南明的皇帝有资格说，有资格定调子。为了不埋没，就让朱常淓说出来吧。
要是大明能一直坚持这样灵活的统战策略，何愁不能拉回骑墙派的人心。

第三百八十六章 多铎败退金山寺
隆武帝朱常淓那句掷地有声的“留发者，义民也，剃发者，难民也”，很快就被南京朝廷的宣传机构，大肆扩散了出去。
各种宣传渠道几乎是火力全开，想方设法对着沦陷区喊话。
甚至还通过曹变蛟这边跟清军之间小规模的斥候战，向敌占区渗透宣扬，或是抓到一部分确认是新剃头的汉人战俘后，悄悄给点银子放回去让他们宣传。
郑成功那边，镇江金山寺战场上，也立刻效法了这个套路，把一部分守城战中清军退却时留下的伤员，甄别出刚刚新剃头的，给药治伤，然后放归俘虏，过去宣扬软化敌军中那些被迫从贼的汉人。
多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乍一看明军居然放归攻寺战时伤在寺墙外的伤员，也就收下了，但很快就意识到军中开始出现流言，这才改弦更张赶紧收拢尺度，再也不接受明军放归伤员，以免动摇军心。
但这种事情也不好封堵，因为前线操作不当，郑成功下一波放归战俘的举动，居然直接遭到了清军前线督战的满八旗骑兵的射杀驱逐，
虽然影响很快被控制住，军中也被要求禁口，敢有乱传的立刻处死。但即使如此，还是有少量汉军旗和新剃头伪军知道了清军对自己人的不信任和残暴，这种恐惧的种子正在慢慢生根发芽。
多铎为此愤怒不已，找来帮他出剃发令主意的孙之獬，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臭骂。孙之獬是没有退路的，只能竭尽全力帮多铎出谋划策，他就顶着辱骂绞尽脑汁，劝谏多铎：
“王爷，事关军心，可不能再拒绝接收伪明军放归伤员了，而应该好好接受，但收到之后把这些放归伤员单独立一营，严密看押，不许他们跟其他从未被俘的士卒交头接耳，如有试图散播流言的，再严刑处死，如此，则可防止郑成功的诡计！”
多铎一听，孙之獬这招倒是有点道理，确实伤兵战俘不能不收，也不能任由传话，还是单独管起来，自成一军另有任用才好。
他也就立刻吩咐全军照办，并且暂时原谅了孙之獬。
然而，事情虽然就这么处理结束了，但南京的大明朝廷宣布的新政策，却终究在清军控制的汉奸仆从军中扎下了一根刺。
很快，多铎期待的“新剃头汉奸勇于当炮灰，一条道走到黑”的局面，就一去不复返了，哪怕多铎封堵了消息，这些汉奸也开始出工不出力，一度让多铎很是恼怒。
明军那边，随着宣传战的不断磨合，官方宣传的口号和政策也在与时俱进、不断升级。
很快，朱树人和史可法、吴梅村就琢磨出了一个新政策，并且开始对着清军中的汉奸喊话：
“鉴于多铎倒行逆施，强行剃发难民，本着大明天子仁德为怀，不忍普通百姓被裹挟进战火。现宣布朝廷对于被剃发难民的反正认定政策：
对于血统确认是汉人的剃头者，只要杀一满人、蒙人长官率队来降，一律认定为被强行裹挟剃发，并非本心。杀满官满将之军功照例叙录、按朝廷法度给以封赏赐官，并赦免前罪。
无法谋杀满蒙长官者，只要杀一积年伪清汉军旗长官来降，同样认定为被裹挟降贼，并赦免前罪，但给予功赏赐官则比照杀满蒙来降者递减一等……”
随后，南京朝廷还出具了一个“积年汉军旗汉奸长官”名单。其中列举了三等可以用来拿人头换功劳洗白的汉奸。
最高一等的，便是诸如孔有德耿仲明等跟随伪清十几年的老汉奸，其次则是白广恩、唐通等曾经对崇祯之死负有历史责任的河北降贼降鞑将领，加上一个朱树人最后特别单列的杀主降鞑的李成栋。
换言之，只要有孔有德耿仲明的下属部将，杀了孔有德耿仲明来降，或者李成栋的属下杀了李成栋来降，不管他们原来所作所为如何，都认定为是“被裹挟从贼剃发”，一律赦免前罪还给官做。
这种灵活的道德底线，若是换了另一个时空的大明朝廷或者说南明朝廷，是绝对不肯开具的。
因为南明朝廷本该都是一群道德绑架的腐儒，一直到南京沦陷前甚至逃到福建时，都是标榜“一日不忠永远不用，剃了头发就是汉奸”。
这种政策如何有利于团结大多数统一战线呢？历史上明朝统一战线的虚与委蛇灵活底线不如清朝，难怪被清朝团结了大多数汉奸灭了。
现在朱树人这么一搞，实在是精微奥义，妙到毫巅，不但灵活坚持了忠义的道德底线，还给了个台阶下——杀长官来降，你本人就算不是真心从过贼！
这不但给了刚刚被强行剃头的人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其实还顺带着给剃头稍微早一点的人，一个反正回来的机会，顺带着一起和稀泥了。而原本要是单独给那些从贼多年的人开小灶，是容易引起人心不服的，还会有恶劣的教化负面效果。
到时候，孔有德耿仲明也好，李成栋唐通也好，一旦到了战局不利时，还不得惴惴不安每天担心自己手下人杀了自己拿人头去献功反正呢！
而且，这种政策宣扬，如果换个南京朝廷的其他阁老部堂去背书，还真就不好使。比如史可法，就算他同意了这个政策，敌人也不会相信，
因为史可法多年来示人的形象就是刚正不阿的道德君子，说他会暂时事急从权虚与委蛇重用反复无常杀主之人，敌人肯定会觉得：
这一切都是暂时隐忍的虚与委蛇，到了将来天下重新平定，肯定还是要秋后翻旧账的！
但朱树人不同，这样的政策从朱树人的宣传口径里说出来，就非常能服众——这全拜朱树人五六年来积累的“灭孝”恶名，他是出了名的喜欢重用专杀义父的反贼酋守义子！
从五年前开始，他刚到黄州当同知，就敢重用被战局逼入绝境的刘三刀、杀了义父刘希尧来投，后来刘三刀还作为一个标杆，在朱树人麾下干得好好的，现在也做到参将了，待遇一直只升不降！
更别说后来朱树人搞蔺养成，再逼迫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都投了，还让他们出卖义父张献忠。
朱树人的崛起史，就是活生生伴随着长达四年的劝义子杀爹史！这是有历史积淀的。
这种肯表里如一重用敌方杀爹义子的人，放出来的统战宣传，那些失足骑墙派才会真信。
……
明军新一轮的宣传攻势，很快就逐步见效了，清军一开始靠剃发令凝聚起来的恐惧、胁从，渐渐被明军彻底瓦解。
好不容易强行剃发抓来的壮丁，再也不愿意真心卖命。
甚至渐渐有一些从贼多年的汉军旗基层军官、士兵，在被当炮灰强行派去打攻打金山寺的先锋、面对很有可能白白战死的危局时，出于求生恐惧，选择了战前偷偷杀害自己的长官，然后跑去对面的明军阵地投敌反正！
比如，从崇祯五年吴桥兵变时就投了鞑子的老汉奸耿仲明麾下，就有一个部将名叫陈绍宗，
因为被多铎逼着连续数日打前阵跟郑成功死磕消耗，出于对白白送死的恐惧、加上觉得清军这次可能要大难临头。
于是陈绍宗在腊月初二夜里，在次日清晨即将被再次逼着当炮灰打消耗的前夜，暗中刺杀了自己的上官、耿仲明麾下的汉军正黄旗右副旗主连得成，然后趁乱杀出清营直接阵前起义。
郑成功苦战多日，原本已经打得挺艰苦了，只是靠着朱树人一直掌握着长江航道、可以从金山寺北侧的水路不断给他援军，他才能死撑在这儿。
郑成功内心其实也知道，能在这儿拖住清军继续打消耗防守战，以一个较高的伤亡交换比削弱清军、积累量变期待质变，本就是最好的选择，这才一直勤勤恳恳。
现在，所期待的“质变”之一总算来了，清军因为久攻不下，因为明军对汉奸的新政策，居然引来了耿仲明麾下的中层部将杀主来降！
虽然很可惜，没能杀了耿仲明本人，只是杀了耿仲明手下一个排名靠后的副职，但也足以震动清军了。
郑成功当然是小心翼翼又雷厉风行地立刻接应了陈绍宗，同时也留了个心眼，把陈绍宗部放进金山寺防区后就解除了武装，以免对方是诈降，然后就让水路船队把人押运回南京，由朱树人直接安抚处置。
清军为此混乱了好久，汉军旗愈发人人自危，久攻不下的士气低落终于要到了引爆的临界点。
多铎得知后，也是怒不可遏，杀了好几个负有监督不力责任的，还褫夺了耿仲明的指挥权，把汉军正黄旗的兵权交由满人将领直接指挥。
仗打到了这一步，多铎也陷入了犹豫，他已经看明白，朱树人就是利用金山寺在跟他消耗。虽然清军已经登陆成功，但明军始终守着山寺，关键是背后还有临江码头，可以通过长江水路源源不断增援。
明军肯跟他对耗人命，在这种作战形态下，清军精锐迟早都耗完也打不进去！
多铎不得不召集主要属下幕僚，重新商讨对策，他已经决定放弃强攻金山寺这招昏棋了。
这场持续了十几天的攻坚消耗战，再次在清军损兵折将、消耗弹药补给无数的情况下，草草收场。

第三百八十七章 守敌之所必攻
被多铎召集军议后，完颜叶臣、张存仁和耿仲明、孙之獬等人，当然不敢懈怠，立刻就赶来了中军帅帐。
多铎简单抛出问题后，众人也都是心情沉重，知道是时候做出点决断了。
谋主张存仁也看出了多铎的犹豫，趁机劝道：“王爷，事到如今，我军剃发令带来的同仇敌忾，似是被朱树人暂时化解了。朱树人死守消耗的决心又极大。
一开始我们跟郑成功厮杀，地形不利便要付出三四倍的伤亡才能杀伤一个明兵，这损失的可都是我大清精锐呐！
最近几天，郑成功的守寺火力又凶猛了些，下官估计肯定是朱树人拨给他的新式火枪！再打下去，我们死五个人杀一个明兵都未必做得到了！
眼下我军应当设法跟明军野战决战，决不能再在这种明军可以随时掌握援军增兵便利的战场上，跟明军打攻坚消耗战了！否则这残存的六七万大军，迟早也要……”
他口中不经意提到一个数字，“六七万大军”，可见与南京战役结束时，清军还有八万多可战之兵相比，这十几天下来，又有一两万人被消耗掉了。
这一两万人未必都是战死的，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受伤失去战斗力，或者高强度作战身体机能下降陷入重病。
多铎如同暴躁的狮子，愤怒斥责：“本王当然也想跟朱树人野战决战，但他就是不应战，四处只守城守关，如之奈何？打金山寺，不也是试图突破其封锁么！
既然求不到野战，打金山寺又久攻不下，便只有找一个可以突破这个封锁圈，又不怕当地守军会被朱树人源源不断运援军进去的地方了！那样我军才有可能突破，或者围点打援！”
多铎自己在怒斥吐槽的过程中，思路也是渐渐清晰：
目前的情况下，打金山寺之所以变得不明智了，就是因为这地方直接背靠长江，山寺险寨距离江边太近了！根本没法绕后把码头封锁了。
别看明军掌握的地盘不大，但只要有后援，朱树人拿这块地方当绞肉机，而且是明军占据地利的绞肉机，那就很恐怖了。
一个封锁不死无法彻底围城的地方，打消耗攻坚战才会没有意义。
如果能团团围死，那么消耗战还是有意义的，就算明军要增援，也得陆战增援，清军就可以围点打援，逮住野战的机会！
现在之所以没法围点打援，关键在于这个“援”可以一直走水路过来，连最后一里路都能由水路完成！
那自诩陆战无敌的清军还怎么抓住机会打援？
别说清朝了，当年宋元之战，襄阳能坚守七年，关键就是襄樊二城直接背靠汉水码头，在宋军有绝对水师优势的情况下，元军消耗掉多少宋人守城部队，宋军都能走汉水继续运进增援。最后是元军水师反超了宋军，控制了汉水航道，襄阳吕家将才崩盘的。
而打个现代人都听得懂的比方：朱树人的援军是水路直接送货上门的！连“去菜鸟驿站自提”那几百步都不用走！流氓想趁着业主下楼走到小区驿站那点路劫道都没法劫！
所以，多铎就用鲜血总结出了一个围点打援的新注意要点：那个地方，不能是援军可以通过水路送货上门的！至少最后一公里要给你陆路截杀的机会！
那些临江的码头营寨山寺，就不用考虑了！有水路的地方明军就无敌！
把这些明军无敌的选项排除后，多铎眼前还剩下三个选项：
第一，冲上去跟朱树人死磕，往西重回南京周边，甚至绕过南京打大胜关，进入芜湖马鞍山一带。
其次，便是往南从金坛县翻越天目山，试图进入浙西山区，再翻过莫干山，杀往湖州、杭州。
最后，便是往东杀穿江阴，劫掠无锡苏州，扩大清军在江南的根据地，再多劫掠财富剃头征兵。
反正金山寺之败，就是给多铎排除了“往北逃返”这个选项，剩下的当然还有东西南三个选项了，这很合理也很严密，已经穷举涵盖了一切可能性。
打大胜关多铎没把握，那地方背靠上游，朱树人在湖广不知道还有多少援军能填补上来，多铎觉得自己手头剩下的兵力已经不够了。
打天目山，同样朱树人能从背后，从芜湖和江西方向把湖广援军运到天目山诸关卡背后。所以最终还是会打成消耗战，明军守住天目山险隘，有源源不断兵力，多铎去攻坚，纯粹找死。
只剩下江阴这一个选项，看起来最合理。因为江阴在最东边，南京周边明军通往江阴的道路是被多铎的占领区分割的。
所以多铎攻打江阴的话，朱树人没法从被围攻的关卡背后把援军运进去，只能是穿越多铎的占领区去增援。
而只要朱树人想突破多铎的陆上占领区，就必然被多铎逮住陆上野战决战的围点打援机会！
如此一来，多铎渡江这半个多月来，一直在打攻城战的憋屈状态，才会被彻底扭转！
他心目中陆战无敌的大清，终于可以跟懦弱的南蛮子堂堂正正打一场野战了！
不容易呐，过去这大半个月，多铎想想都流泪，一直在被逼着攻坚，太难了。
一番简短的商讨后，多铎下定决心，最后征询属下查漏补缺：
“本王欲移师转攻江阴，若能突破，便能至少搅烂伪明的无锡、苏州、湖州、杭州等财赋重地。得钱粮物资以利再战，也能靠剃发令再裹挟十倍的汉民背叛伪明，尔等以为如何？”
张存仁和孙之獬等谋士都觉得这个想法原则上没问题，但张存仁想得比较细节，还是查漏补缺了两点小麻烦：
“王爷，打江阴确实是我们眼下比较好的一个选择了，但也有几个小问题需要注意。首先江阴虽然不如镇江金山洲这般直接背靠大江，但其地名既然叫江阴，可见离江不远，
若是朱树人还能从水路直接由长江江面给江阴送去援军，则我们此前的一切总结反思，调换方略，都会成为无用之举！要打江阴，首先就必须好好规划，如何防止江阴守军从长江水路得到增援、让沿江而来的明军，不得不跟我们野战！”
多铎是掌控大局的，此前他也没怎么细想过打江阴，自然概念模糊，他也不耻下问：“你们可曾细细谋划过？具体该当如何注意？且拿地图来！”
张存仁倒是提前想过这个问题，等旁边的侍卫拿来地图，他立刻就指着地图给多铎分析：
“王爷请看，其实我军前几天，也已经对江阴一带做出过骚扰性的进攻，想看看能不能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就快速扩张我军的占领区。
但江阴那边守卫严密，以轻兵游骑渗透分割无法奏效，这才停顿下来。不过此番若是我们以主力重兵去攻，多半还是有机会的。
而江阴一带之所以难渗透，关键在于明军在那儿分作了三部——居中的，便是江阴县城，此地扼守了长江南岸两山之间的平原低洼地带。
江阴县以北，一直到长江边，是黄公山，常州知府阎应元提前分兵在黄公山上险要之处设寨，且黄公山一直延伸到长江边上，还有深水泊位，所以要围攻黄公山要塞是不可能的，会跟这边金山寺一样，遭遇明军水路援军直接从江面上源源不断运进寨。
我们如果要攻打江阴，就得以一部分围城兵力，穿插到黄公山以南、江阴城北墙以北之间的狭窄地带，分割这两部明军，专注于单打江阴县城，而不去跟黄公山明军消耗撕扯，对黄公山只管围而不打。
若是江阴县城危急，黄公山明军为了救援城内守军而主动下山与我们野战，则正中我军下怀，正好利用我大清野战无敌之利，将下山之敌围点打援歼灭！”
多铎听得很仔细，也借着张存仁的详尽剖析，靠着平面地图就把当地的地形想象脑补出来了。
江阴城北的黄公山一带地形，后世看官或许也不太理解，但只要举一个例子，就能让人形象脑补了：
黄公山那地方，一直到抗战时期，都是江防要塞，37年日军在10月底就基本打赢了淞沪会战、但是最后到了12月份才打进南京，搞了惨无人道的暴行。中间这段时间差，日军其实主要就是在啃黄公山上的江阴要塞。
能让1937年的日军攻打相当时间的要塞，可见当地之险要。
至于后来抗战结束，到渡江的时候，江阴要塞也是发生过激烈战斗的，不过常凯申的部队提前被地下组织渗透策反了，这才一举拿下。
而这地方之所以是江防咽喉，也因为江阴一带，是长江下游江面最狭窄的位置，看看后世的百度地图都知道，造江阴大桥那地方，长江江面只有堪堪一公里宽！
抗战时，日军海军其实八月份就试图利用长江一路逆流侵扰南京，但就是被江阴要塞黄公山炮台所阻，一直拖到十二月江阴要塞失守，日本海军才能通过（当时我国海军也在江阴要塞江面自沉了很多船堵塞航道）
长江在这里之所以窄，肯定是有地理原因的。
主要是上下游的江面两岸，都是平原江滩，没有地貌束缚长江，水面也就宽漫。而到了江阴城北，黄公山一直插到江边，把长江夹束得窄了。
这样一座一直插到江里的山，当然可以确保山北坡直接有临江深水码头，那是断然不可能被陆军封锁的。
这些事情如今虽然都没发生，但地理特征是古今一致的。
多铎听了张存仁的分析之后，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定下了“只阻断黄公山营寨和江阴县城之间的交通，但绝不主动进攻黄公山营寨”的基调。
解决了这个注意事项后，下一个注意事项也一样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张存仁继续分析：“与黄公山同理，江阴县城南还另有一山，便是江阴县与无锡县之间的界山惠山。
惠山虽然地形并不如黄公山险要，但其背后有广大的腹地无法被我军掌握，我们若是强攻惠山，无锡明军可以增援，而上游南京周边的明军主力，也能从天目山背后迂回、再渡过太湖，源源不断增援无锡和惠山，我们是不可能彻底包围当地的。
伪常州知府阎应元，此前似是还得了史可法允许，开掘了太湖经无锡县西的运河一段，利用当地运河水位略低于太湖和长江江面，放水淹没了数十万亩低洼田地，导致除惠山等高处外，其他无路可绕，都是泽国。所以，我军也只能放弃对南路的进攻，同样唯独只能专注于江阴县城。”
张存仁这段话，多铎乍一听还不太理解，主要是有些技术细节他没法想象——为什么连接太湖和长江的这一段江南运河，水位会同时既比长江还低、又比太湖还低？以至于明军只要挖开运河堤防，可以直接放水淹没低洼地带？
张存仁不得不又多解释了几句：原来，古代修大运河时，就非常擅长利用水位的落差能降低行船成本。
在无锡太湖和长江之间的运河，其实是有两条相距很远的独立河道的，从南往北航行的漕船，开的是一条靠东边些的河道，而从北往南走的漕船，开的是靠西边一些的另一条河道。
这两条河道中，东侧从南往北航行的河道，选取的等水位点，是太湖一侧水位高、最终注入长江的点水位低，注入长江更偏下游的位置。如此则运河水天然会有一个从南往北流、从太湖里往长江里流的速度，漕船都不用怎么撑篙划桨，顺着水流趟就行了。
而从北往南航行的河道，选取的注入长江的点，在更上游，那个点的长江水位是比太湖水位高的，北来的漕船，顺着往南流的水，也就是从长江流向太湖的水，直接趟也能趟进太湖。
这样的南高北低加南低北高双河道设计，确保了每一条运河航道，都有一个水位比中间河段高的势能源，只要掘开中间的河堤，立刻就能放水淹没低洼地带。
南往北的河道，掘开后太湖水就会淹进来。北往南的河道，掘开后长江水就会淹进来。
所以此前阎应元根本不用多少施工量，在清军刚刚渡江的最初几天内，就搞定了这事儿，非常神速，让清军想轻骑狂飙偷袭逾越都来不及。
甚至当时还有几队清军骑兵斥候，因为赶上了明军决堤放水，在往惠山、无锡渗透时，直接被来了个“水淹七军”，只可惜规模太小，被淹的只是几小队斥候。
而阎应元这么做的成本，无非是无锡县和江阴县大约几十万亩的良田受到影响。但相比于放纵清军渗透往无锡、苏州等富庶之地，导致江南糜烂的后果来说，这点代价是完全值得的。
首先水位也不深，百姓也被提前疏散了，并没有淹死人，当地人都被阎应元转移进江阴县城和无锡县城助战死守。
至于农田，如今刚好是冬天，庄稼已经收割完了，要是能在明年春耕之前灭了多铎，然后重修河堤慢慢排水，明年这些田还能种。最多只是种不了那些需水少的高价经济作物了，只能种水稻，就当提前充分灌溉过了。
考虑到如今天下灾荒频频，全部改种水稻也不是坏事，少赚点钱，多解决点吃饭问题，岂不美哉。
……
多铎和张存仁等人，经过半夜的梳理，总算是定下了后续转战江阴的方略。
虽然还没交手，原先也挺看不起阎应元这等无名之辈，但随着军议结束，一向狂妄的多铎，也难得冷静下来，甚至生出了一丝危险的预感。
这个阎应元，不管打仗能力怎么样，至少战前的封堵准备工作就很充分！一个兵没用，就把清军的三条可能进攻方向，就封堵掉了两条！
黄公山打不了，惠山也打不了，唯一能打的只是分割围攻江阴县城这一个点！还杜绝了清军绕路迂回渗透的可能性！
多铎完全可以想见，既然阎应元能逼着清军只能打县城，那县城的防御肯定是很严密的，不然没人会逼着敌人只能打一个他没把握守的要害。
他不知道阎应元具体会怎么准备，但肯定有充分的准备。
这是一场“守敌之所必攻”的布局。
怀着这一丝隐约的不安，第二天凌晨，清军主力还是陆续开拔，从金山寺前线撤退，往丹阳县和武进县收缩。
清军倒也不怕明军在野战中追击，因为但凡明军肯追击，多铎一定会开心得不得了：憋了大半个月没野战打，明军终于肯从乌龟壳工事里钻出来了！那还不赶紧反杀！
因为清军转移的第一时间比较隐蔽，而且是分批转移的，明军也没有立刻发现端倪。
只是当天白天，郑成功忽然发现金山寺战场上清军的攻势放缓了很多，而且后来发展到只偶尔开炮放箭，并不实打实派人冲锋填绞肉机。
经过一天的确认后，次日明军才知道多铎的主力是真的转移了，留在镇江方向的只是一些殿后部队。
这个消息当然是立刻传回南京，也传回前线的句容县，送到了朱树人那儿。
驻防在句容县这个前进基地的，是明军骑兵名将曹变蛟，曹变蛟立刻请示朱树人，请求追击后撤的清军。
“部堂！多铎肯定是后继乏力了，想要东窜江阴，让末将带兵衔尾追杀吧！趁着清军转移，必然混乱脱节！”
朱树人已经挂了兵部尚书衔，所以部将们也不再称呼他总督大人，而是改口喊部堂。
朱树人闻言，立刻抬手制止了曹变蛟的求战心切：“曹将军不必急躁，多铎虽然受挫，野战的军力还是够的，我们现在追上去，正中多铎下怀。
我也估算过多铎的补给了，这次在金山寺拉锯超过十日，弹药损耗必然极为巨大，不亚于南京城之战。估计至少已经用掉了军中七成的火器储备。
若是再来这么一场，在江阴城下依然受挫、困兽犹斗突围不得，怕是他的炮兵就彻底报废了，没有弹药就是一堆铁疙瘩，
清军不重视火枪只重视大炮，那点火枪也会变成烧火棍。箭矢倒是未必会射光，但也前景堪忧。我们就等他在江阴城下最后碰得头破血流、耗材耗尽，最终一举全歼多铎！”
曹变蛟有些不甘心，忧虑地说：“部堂所见，固然是持重。但末将担心的是，江阴县未必能守住多少时日，
若是我们不立刻逼上去，江阴又很快失守，无锡、苏州等富饶之地，必然被清军屠戮洗劫！
这江阴县不比金山寺，金山寺虽残破，没有城墙，只有山势硬寨，但毕竟有临江码头，我军可以源源不断拼消耗。江阴纵然比金山寺坚固，援军却是无法水路运进城的！那等小县的城墙，能扛住清军几炮？”
朱树人却依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放心，阎应元跟我多年，已深得我部下众将习学的守城精髓真传，我估计他的守城之能，不在我表哥张煌言之下。
而且我是战前就把他派到江阴，以防不测的。如今距离多铎渡江，已有近二十天，江阴原本都不是主要承担压力的方向，他有那么多天准备抢修工事。
加上我此前趁着清军还没打过去，就从长江水运提前给他拨了些枪炮弹药，哪怕现在开始被围，光靠之前运进去那点物资，够他守城的了。
我们就安心等多铎再在江阴城下受挫个十天半个月的、锐气进一步耗尽、物资进一步耗竭，再去决战打扫战场！”
属下其他将领，看朱树人对于阎应元这个老部下如此信任，坚信阎应元能撑住许久，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明军就这样稳扎稳打，慢慢推进，南京周边的明军主力，完全是一副结硬寨打呆仗的样子，虽然要推进，但都是走几十里就立一个寨，绝不给清军立刻返身逮住野战的机会。
清军但凡回身，明军就立刻紧守营寨，逼着清军来攻营。
这番压迫，也是搞得多铎没了脾气，过程中他也不是没派完颜叶臣试图突然杀个回马枪，但回马枪直接撞在了铁板上，什么好处没讨到还白白伤亡了数百上千人。
双方就这么拉扯着，任由清军抵达了江阴城下，开始全力攻城。
这也是清军最后一个突围方向的尝试，这儿还突围不出去，就不用突围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江阴围城
多铎麾下的清军，跟明军拉扯数日后，最终还是成功把主力移师到了武进县（也就是后世的常州市区），并且以武进县为出击基地，开始准备对江阴县的全面总攻。
移师过程中的一切诱敌计策都没有奏效，朱树人压根儿就不上当，也严格约束部将，不许哪怕曹变蛟这种暴烈的猛将出击追敌。
而清军在退兵过程中，也是又做出了一些出乎明军意料的残暴举动。
比如当他们主力移到武进县时，多铎觉得留在后方镇江丹徒县的守军后续容易被明军分割包围，就做出了放弃丹徒县的决定，让自己的军队只集中在武进、丹阳和金坛三个县，这三地以品字形布局，互为犄角，可以援护。
这一点只要看一下镇江附近的地图，也不难理解，因为镇江一带长江是往北拐的，丹徒恰好在这个最往北延伸的尖端上，跟另外三县形成了一个伸出很远的突出部。
当清军需要从丹徒夺回金山寺、然后跟对岸扬州的瓜州渡联络时，这地方当然重要。
可清军如果彻底放弃了打通这儿的长江水路，再固守这个凸出的半岛，就很容易被明军切割后关门打狗。
多铎也不想白白放弃一部分手下，自然要收缩兵力。
而以清军的残暴，当多铎是愤而不得不放弃时，又哪里会给汉人留下人口物资？
无法离开的老弱病残人口，几乎是被多铎全部屠尽。剩下的要么是剃发屈服、暂时从贼了。要么是此前就私下里武装反抗、向大明占领区突围了。而粮食当然是能搜到的都带走，全部充作清军的军粮。
最后，多铎的部队在弃城前还放了一把火，把丹徒县能烧的尽量烧掉。明军发现情况后，还唯恐有诈，确认清军确实撤了，才赶来救火，拿回这座县城。
但城内已经看不到活人，只拿回了座被杀迁一空的空城。
明军将领们同仇敌忾，愤怒爆棚到了顶点，几乎要控制不住。这边的消息传回大明统治区，其他江南人民也是第一次有了完全的民族凝聚力，剃发令带来的同仇敌忾也愈发众志成城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朱树人也不得不离开南京城，带兵亲征，亲临前线督师，确保所有将领都不会冲动独走，形势才慢慢重归掌控。
这很可能是对多铎的最后一战，朱树人当然要亲自收获这份泼天巨功，建立他在南京朝廷的绝对威望。
而正牌兵部尚书史可法，则被朱树人好说歹说，劝他留在南京城内统筹全局兵备战况，就别拘泥于一城一地的战斗了。这也是为了史可法好，让将来的权力能更好的平稳过渡。
在朱树人的权力结构设计中，史可法依然是忠义之臣，当然要重用，但史可法的定位永远是一个后方的军事统筹者，而朱树人才会是未来的一线三军统帅。
这个分工，就好像三军统帅和国防部长，或者说古代天下兵马大元帅和枢密使的分工，也确实契合了“兵部”的本来职权。
隋唐设立六部之初，兵部本来就是管军队建设和装备后勤、补给筹措的，那些朝代都还保留了天下兵马大元帅。是后来宋、明对武将的制衡越来越严厉，枢密院和兵部的职权才逐渐越来越细，最后不仅能直接掌管武将的升迁任命，甚至还要“微操前线”，这是宋明武备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了，以后天下重新太平了，朱树人还是要提防藩镇割据、武将跋扈的，但他本人活着的这一代人没必要，他可以终生扮演军权独揽者。至于以后，再想别的办法。
这些都是后话，眼前最关键的还是战场上的胜负，只要打赢了，后续一切都好说。
……
话分两头，明军把清军的占领区逐步压缩到三个县之后，多铎也终于在江阴城下，展开了第一轮的攻势。
清军主力抵达武进县是腊月初六，再推进到江阴城西则是腊月初八。
多铎当初刚到江南，一共有四十六门红夷大炮，南京之战结束后损耗到堪堪三十门出头。金山寺半个月的消耗拉锯，又有数门大炮被摧毁，还有些使用过度损坏故障。
总之多铎能拉到江阴的重炮，总数已经进一步下跌到了二十门。火炮数量的下降，也让清军不得不放弃速攻破墙的计划，转而考虑多准备一些其他攻城武器，多管齐下。
而当多铎第一次亲自观察了对面江阴县的城防时，则是忍不住又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
战场的地形并不利于大兵团展开，城北黄公山，城南惠山，还有放运河水带来的泥泞烂地，把一切原本低洼适合行军穿插的平原都淹了。
若是在北方，这寒冬腊月的季节，多铎也不至于太怕水，因为清军在苦寒之地打仗打习惯了，北方的河流腊月早就结冰了，甚至连黄河表面都能结冰。这才有历朝历代河北雄兵趁着严寒铁骑渡黄河的典故。
但到了江南，情况截然不同了。哪怕是小冰期，冬天依然不能让长江或者太湖结冰，运河水放出来后，只会留下泥泞。
多铎原先也没来过江南，甚至他那些主要谋士和文官，不论张存仁还是孙之獬，也都没来过江南——孙之獬虽是汉人，却是山东籍的，一直在北方做官。这导致他们原先都没太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没料到最后会需要在大冬天的跟泥泞作斗争。
而江阴县的城墙，经过此前一段时间的抢修，外墙也额外加固了一层缓坡的夯土，质地看着不是很坚固，但绝对能吸收炮弹的冲击动能，已经接近西式棱堡或者说南阳县的城墙设置了。
当然，具体到细节，阎应元修的城，跟张煌言修的南阳县还是有点不同的。
江阴县更小，城池原本的规模也更局促，城墙四角原本也没有角楼炮台，马面数量也很少，无法布置足够的侧射交叉火力佛郎机，用于轰城墙根的蚁附之敌。临时要凭空造大型炮台，工程量太大，民夫也来不及施工。
所以阎应元因地制宜，放弃了建造大型炮台的想法，而是在城西设置了几个凸出于城墙百步外的小型独立要塞，只以甬道土堤与主城连接——
对这种设计没什么概念的，可以理解为西式棱堡外部的凸出式三角堡，也就是意大利语里的“Rivelino”，意大利人1497年就发明了。
也可以理解为三十年前大阪战役中真田幸村在大阪城南修建的“出丸”。只不过真田丸只是藏火枪队的，阎应元修的那些前出式三角堡，每个都可以布置四门红夷大炮，而火枪队也一样不少。
清军刚刚抵达时，不了解这种凸出三角堡的效果，就想着直接先速攻一把，夺取几个外围工事以壮军威。
他们把仅有的红夷大炮都拉来对着这些三角堡狂轰，然后组织大量铁甲士卒直接飞梯登城，觉得这些三角堡藏不了多少人，只要以数十倍甚至更多的士兵四面围殴，绝对能拿下。
然而一打起来，多铎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些三角堡之所以造成三角，都是经过严密的数学计算的，其外侧的两道三角形斜边角度，刚好都是跟后面主城墙仅有的那几个马面炮台互相呼应的。
清军如果沿着那两条外斜边蚁附，就会被后侧主城墙马面的红夷大炮精准侧射，打成穿糖葫芦，火枪队也可以敞开了侧射，让攻城士兵都处在一条瞄准线上。
而清军如果绕过三角堡的两条朝外斜边、非要从朝内的那一侧攀爬，倒是可以防止刚好处在交叉火力线上，但那个位置距离主城墙也最近，只有几十步，要腹背受敌。
最歹毒的是，阎应元修的这三个凸出式三角堡，其墙顶的女墙垛堞，都是只有朝外那两条斜边上才有，而朝内面对主城墙那一侧，是没有女墙垛堞的，光秃秃无处藏身。
三角堡的高度也比主城墙略矮一些，确保一旦这些外围工事被清军夺取，清军也无法在墙顶站稳脚跟，因为他们毫无掩体，站位还比后面主城墙的明军低，只会被单方面屠戮射杀，挨个点名。
显然，这一切背后的数学原理、设计应用，又是朱树人点拨的，并且由朱树人在武昌的学术理论团队加以论证、工程技术人员具体检验过的。方以智、宋应星，每个人都在其中做出过贡献，最后阎应元不过是一个学习并加以应用的集大成者。
清军的初次轻率进攻，直接后果就是丢下了足足千余具尸体，却什么都没得到。还不得不重新回到慢慢围城、慢慢制造重型器械的老路上去。
清军转移目标后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也再次低落了下去。士兵们在泥泞中迂回搬运，推着车轮时常深陷的牛车，把围城物资运到敌后的城东、城北，把江阴城四面都分割包围起来。
对面的阎应元，也没一味死守，甚至敢于在清军少数围城部队先锋、辎重过于深入，或者脱节时，主动打开江阴县的城门，派出敢死队反击，把清军落单或陷入泥泞的辎重队截杀。
虽然这种截杀只成功了一两次，但也极大地鼓舞了江阴城内守军的士气，让他们愈发尊重阎应元，对他的一切命令毫无保留地遵照执行，如臂使指。
多铎一开始完全没料到明军有这个胆子，损失了两批陷入泥泞的马车后，不得不让自己麾下的围城部队相互之间别离太远，不要落单，但这却导致了进度的进一步迟缓。
清军花了四天时间，才初步建立了围城阵地，又花了五六天，才修起必要的防御工事，避免明军突然出城骚扰时被打个猝不及防、顾此失彼。

第三百八十九章 前仆后继
面对阎应元严密的防守，多铎初攻未能取得战果，也就只好从长计议，分几手准备。
他召集了麾下众将，集思广益，很快拿出几条应对方略。
而这些方略，主要还是张存仁给他分析的：
“王爷，明军在城西那几个凸出于城外的钉子，着实不好拔。虽然小，但下官已经观察过了，几乎是实心的土坨子，用大炮也未必轰得塌。
就算强攻上去又立足不稳，城内还可以通过土堤甬道撤退或增援。所以，不如另想它法，假以时日慢慢拔除掉其中一两个三角堡，再强攻江阴西城墙。
与此同时，我军既然已经彻底四面围城，而且兵力远远多于守军，便可以从南北两个方向一起展开策应攻势。分摊明军守军注意力，消耗守军，万一其中某处有破绽，抢先登城了，也是一件意外之喜。”
张存仁的对策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调整城西主攻战场的方略，另一部分则是在南北两侧开辟第二战场。
因为他还没说主战场如何调整，多铎也听不出问题，便只针对第二战场部分，问了几点担忧：
“城南城北也要同时发起攻城，怕是不好展开吧，那阎应元，倒是确实没有在江阴城的南北两侧，也修那种恶心的三角堡炮台，可那多半也是因为当地地形崎岖，夯土运石费力，他一时没那么多工力。
既然地形崎岖对守军修筑炮台不利，对我军运入重型攻城器械同样也不利。本王已经看过了，城外道路，不是崎岖的山地，便是低洼的已经被运河水淹了的泥泞地。
重型的吕公车、云梯车根本没法推到那些方向的城墙外，红夷大炮也难以建立距离城墙足够远、足够安全、射界也好的阵地。如若直接在城外狭窄的平地架炮，怕是还不够城头炮兵反击炸的！
你让本王在南北发动攻势，难道要用飞梯、轻型云梯、壕桥车、撞木和掘城木驴就指望破墙？”
对于这个困难，张存仁也没法否认，只是大大方方表示确实没办法，但清军也没得选择。
阎应元之所以在这些地方没修三角堡，自然是确实有困难，也知道清军要从这些山地进攻很难，利弊对于双方都是正等的。
如果他们学过三十年前曰本人的历史，也会知道，真田幸村只在大阪南修了真田丸，另外三面都没修，就是因为另外三面不好攻。
能躲开守军防守重点的位置，肯定是本身有先天缺陷的。
多铎权衡再三，发现自己也没得选，就准了这条安排。南北方向的清军，被自废了一部分武功，禁掉了一些部署困难的重型装备，也就认了。
然后，他又把关注挪回张存仁说的“用别的办法，慢慢拔除城西那几个前出的三角堡”上，想问问具体有什么办法。
张存仁显然也是提前想过了，指着远方的地形一边解说：“王爷，这些三角堡都是实心夯土的，轰不塌，只有想办法把地基挖空了，让其自行塌陷。
自古地道攻城，最怕的就是被守军提前发现，然后在城墙内侧遍挖长堑，截断地道的出口。但我们这次只是追求挖到这些三角堡底部即可，先用大量木柱子撑住，多挖空一些高度，然后再烧断木柱子，甚至可以下点本钱最后多埋点火药。
最后地基塌陷，这些三角堡也就沉下去了，只要沉几尺，甚至一丈，确保其顶部炮台被毁，暂时无法修复，我军就能趁机压上，对后面的城墙展开总攻。
而这种地道塌陷攻城法，因为一开始就没指望挖到城墙内侧，只是重点制造塌陷，自然也不担心城内守军挖深堑断出口了。只是费时比较久，这才需要南北两侧进攻，多管齐下，争取让守军乱中出错，哪边先得手都好。”
多铎眼珠子一转，承认张存仁确实是有想法，地道攻城的一个最大短板，确实在这种环境下被绕过去了。
不过，多铎也是知兵的，他也知道地道攻城的短板远不止这一个，还有一个第二大的、也非常重要的短板，便是地道很怕地下水。
多铎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忽然睁开：“你想过没有，我们久在河北、辽东，河北土地松软干燥，自古河北军便擅长穴地，《三国演义》上曹操袁绍公孙瓒就都会。
但江南泥泞多水，尤其江阴周边刚刚被阎应元掘了运河淹地，但凡往下挖几尺，你能确保不会有大量的水渗过来？”
“这……”张存仁微微抽了一口冷气，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严重，一番权衡后，他只能调整细节：
“那只能挖浅一点，同时挖短一点，只在这些三角堡外侧一两百步就开挖，确保两百步内就能挖到三角堡底下。而且我们这种挖地道不比寻常渗透到城内的地道、需要遮遮掩掩，我们可以明着挖，地道口用挖出来的土堆形成掩体，保护洞口即可。
如此短距离，纵然渗水，大不了安排士卒弄点石头尽量堵漏大的渗水点，再往外以水缸挑担排水便是了，我们有数万大军，还没有人力排水么？”
多铎又思索了一番，觉得确实可行，因为他们的地道，是不用考虑保密问题的，公然明着挖，可以节约很多距离。
那么最后剩下的问题，也就是时间了。这项工程，会拖延攻城方好多日子，估计至少是十天。这十天，正面只能跟明军对射，得指望南北两翼找机会。
“罢了，便依此议，再搏一把！”
……
清军正式定好了新的总攻方略后，当然一刻不敢耽搁，立刻重新组织起了强劲的攻势。
城西挖地道破外围三角堡需要时间，清军的主要战兵便蚁集南北，尤其以城北为主。短短几天内，清军集结起大量飞梯、十几架轻型云梯，还有数十辆壕桥车和掘城木驴，让重甲兵先登，发起强攻。
所谓的“轻型云梯”，具体的标准，便是看这些器械能否通过崎岖泥泞的地区，转移部署到城北，凡是没法人推马拉翻越崎岖，或是陷入泥坑就推不出来的过於沉重设备，都只能弃用，一切尺寸吨位上限，以“陷入泥坑能推出来”为限。这毫无疑问也制约了清军的发挥。
同样的道理，清军没法在北线部署重型红夷大炮，在支援炮火方面，就只能选用那些三五百斤的佛郎机，这种小炮就算运输途中陷入泥坑也能靠人力拖出来。
重炮不足的情况下，清军只能以传统的海量弓箭手持藤盾、还有临时搭建的厚木板阵屋，上前放箭掩护登城，一时城头箭如雨注。
而火枪本来在清军中就不受重视，此刻又要节约火药给大炮和挖地道埋火药爆破让路，仅有的火枪大多被清军封存不用，就靠箭矢和炮的高低搭配。
阎应元本人得知城北成了新的主攻方向，也是亲自带队来城北增援督战，以精兵堵口，随时准备应付险况。
江阴城内虽然明军规模不大，但人口却不少。尤其是此前吸纳了武进县等地逃避剃发令而来的难民，还有周边无锡县等地因为田地被淹而迁移的难民，所以城内壮丁足有二十余万人！
也千万别觉得这个数字夸张，因为历史上阎应元等在江阴起义抗清时，史载也有二十多万男丁聚集。如今他吸纳的人口比历史同期更多，准备时间更长，刨除老幼病残，光是青壮就能凑出二十多万，自然也不奇怪。
因为对剃发令的仇恨，加上阎应元本来就在江阴老家颇有威望，出去跟着朱树人当官抗敌数年，威望就更高了。二十余万壮丁都踊跃愿意帮助守城，众志成城之下，参战的汉人数量，竟达到了对面清军总人数的三倍！
虽然这二十余万壮丁都没什么军事技能，纪律方面也仅仅被阎应元集中操练了半个月不到，此前只是帮着修修城防。但如此人数往上堆，人人奋勇愿意填补伤亡战友的缺口，还是让清军苦不堪言。
多铎派来负责城北攻城战场的将领，主要是固山贝子尚善和他的几个弟弟。尚善是清镇国公费扬武的嫡子，袭其爵，如今才二十几岁，他弟弟傅喇塔等人，也都以悍勇无畏著称。
攻城开始后的第三天，尚善带兵猛攻时，在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伤亡后，终于发现明军城头守卫似有松动，个别位置有登城站稳脚跟的希望，于是下令不惜代价猛攻。
傅喇塔见状，也向他二哥请命，愿意亲自督战登城。尚善吩咐五弟小心，傅喇塔便穿了三套精良的铁札棉甲，然后带了整整一个满编甲喇的满人勇士，人人穿两套铁札棉甲，开始登城。旁边的清军弓箭手也是火力全开，不顾隐蔽，全力抛射城头，为先登勇士分摊压力。
傅喇塔也算满人勇将，登城时腰悬双刀，背插双刀，身穿三重甲，旁边还有拿着重盾的护卫帮他开路，誓死遮蔽自家主子。
城头的明军见新上来的这波清军重甲极为坚挺，火枪独头弹直接命中都打不透，弩箭更是不能伤，便赶紧调集灰瓶金汁往下疯狂泼洒。
一时间倒也让满人死士颇付出了些伤亡，不少士兵头脸眼睛被伤，虽不致死，却也坠落摔伤、翻滚哀嚎，被多重重甲拖累得一时无法起身。
唯独傅喇塔亲自督领的这一路，得罪精锐的勇士铁盾周密遮蔽，灰瓶金汁不能透，好在江阴本就是江南造船重镇，给船舶防水打麻用的桐油储量极多，阎应元注意到这边的危险后，又让士卒赶紧往这处缺口补充烧热的桐油锅。
只可惜桐油锅增援调度还是慢了些，虽然调到后士兵们不顾生死、直接探出上半身往下倒油锅，也着实烫死了好几个后军满人勇士，但还是被满人的先头死士成功上城。
而直接探出城墙倒油的壮丁，自然也免不了被下面清军的如雨箭矢直接射成了刺猬，哀嚎坠墙。然而明军士卒却悍不畏死，战死壮丁的袍泽伙伴依旧接过空油锅，继续去装油准备再战。
傅喇塔上墙后，身边十几个最精锐的死士侍卫，也是大开大阖疯狂砍杀起来，明军以长矛阵疯狂攒刺，居然还是丝毫伤不得这些满人中最精锐的战士，尤其傅喇塔本人的三重铁甲，更是刀枪不入。
傅喇塔双刀翻飞，疯狂乱砍杀声震天，砍缺了腰上悬挂的那两把，就从背后抽出新刀再战，他背后也陆续有多重铁甲死士侥幸涌上。
“扑上去勾他们的腿！先勾倒在地再说！这些人铁甲很厚扎不穿！”阎应元麾下典史陈明遇刚好负责这段城墙的防守，见状也是厉声大喝，并且以声作责冲了上去。
明军勇士不顾生死，拿着挠钩和钩镰枪的纷纷用地堂招式猛攻满人死士下三路，利用他们转身不便把好几个人勾倒，而这个过程自然非常凶险，好多明军钩手因为自身身位太低，又不好格挡，勾倒敌人的同时也被满人死士乱刀砍死。
然而阎应元却极得军心，他麾下士兵哪怕看到战友惨死，依然捡起挠钩继续勾，哪怕一条人命只能换来把满人死士勾得摔一跤，也在所不惜。
勾倒之后，立刻有旁边丢滚木礌石的民壮、普通士兵，哪怕拿着大石头冲上来近距离砸，也要往倒地的满人死士身上招呼。
傅喇塔本人在双刀狂砍之中，亲手砍死了明军四个挠钩手，最终不敌被勾倒，又砍死了三个想扑上来的明军掷礌石民壮，但那些民壮哪怕是死了，手中石头惯性去势不减，还是跟随着尸体一起重重倒下砸在傅喇塔身上。
傅喇塔被两块礌石先后砸中腹胸，顿时狂呕喷血，又捅死第三个掷石民壮，但因为利刃直接彻底穿透了死者的身体，竟没能挡住死者前冲的惯性，那死者靠着最后一丝神经反射，微调了双臂的屈伸幅度，尸体倒下时，双臂所持的石头刚好被杠杆惯性抡在了傅喇塔脑袋上。
“噗嗤——”傅喇塔的脑浆子从双重钢盔的缝隙里溅射出来，终于被明军汹涌而上的挠钩手反复狂捅其头盔护颈的缝隙，把他的咽喉钩得血肉模糊，人头硬生生被百矛刺吼之势狂乱钩断。
傅喇塔带来的那些多重重甲心腹死士，也都在明军悍不畏死的堵口反扑中，被一一击杀。
半刻钟之后，随着清军这波先登尝试崩盘，固山贝子尚善也差点哭晕在阵地上，他已经得知他五弟被明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砸成了肉泥还钩烂了人头。

第三百九十章 阎应元：撞墙也是一种刹车的办法
“傅喇塔亲自带队了一个甲喇的双重铁甲死士先登，都被明军搏命杀回来了？这些南蛮子平时不是最懦弱了！谁能告诉本王，为什么江阴城里的南蛮子会如此悍不畏死！”
听尚善传回傅喇塔的死讯后，多铎整个人都呆住了，也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
又一个清军高级将领阵亡了，虽然不是贝子，但也是一位贝子的庶出亲弟弟，算是宗室猛将了。还搭上了这么多勇士猛打猛冲，最后换来这个结果。
太伤士气了！
实话实说，其实就算傅喇塔那次搏命先登真杀上去站稳脚跟了，清军其实也是毫无机会。因为城内的明军和江阴义民的总人数，几乎是清军全军人数的三倍！
当这二十万男丁众志成城，哪怕进入打巷战的局面，都依然敢死战不退时，清军就算突破城墙又何妨！
何况现在还没突破，城墙上那番看似险境的局面，距离清军真正破城的希望，还离得很远很远。
但是，这次的经历，也是给了清军极大的震撼，凡是侥幸活着回来、坠墙未死逃亡的，都有了点心理创伤，因为他们原来真没见过南方汉人会这么搏命的。
哪怕身体已经被利刃贯穿，双臂依然要靠着神经反射的最后一下搏动，把石头往狗鞑子脑袋上狂抡！
哪怕大脑已经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脊髓也要顶上去、接班完成这几秒钟的最后使命，控制躯体把生命的余热燃烧到极致！
剃发易服，非亡国也，乃亡天下也！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股众志成城视死如归的气势，彻底镇住了鞑子，让他们不得不怀疑人生。
清军中军大帐里，众将都看得出多铎那不甘到极致的愤怒，那种想不通，以至于连谋主张存仁都有些心存余悸，同时也对猪队友愤恨不已。
于是，在短暂而令人恐惧的寂静后，张存仁半是推卸责任，半是真心厌恶地剖析：
“王爷，看来我们此前，倒也行差踏错了半步——这江阴城内，聚集的大多是此前就极度仇视我大清剃发易服令的刁民，凶顽不灵之辈。
他们当中很多人已经突围过一次，从我大清的屠刀下逃生过一次，估计都是有血海深仇，就是博了命不想剃发易服。或许我们的剃发令，真是下的稍微早了一点，还没有来得及在下令前瓦解更多汉人的武装和意志。”
多铎也不想承认汉人变得那么血性了，张存仁给了他一个台阶，他终于抓住了这个稻草，好让自己的信仰不至于崩塌。
同时，为了自我洗脑、保护他脑中那个“满蒙男儿才是血性汉子，南蛮子不过是苟且懦夫”的固化三观，他的双目中下意识就露出了择人而噬的凶光，在大帐中狰狞地扫视了半圈，
看到一旁瑟瑟发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仰视的孙之獬，多铎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另一条腿已经直接流畅无比地凌空飞起一记窝心脚，重重踹在孙之獬胸口：
“你个窝囊废狗奴才！坏本王大事！坏我大清宏业！”
孙之獬一介文官，本就不怎么锻炼，而且都已经五十四岁年纪了，哪里经得起多铎挟愤而来的凌空飞踹？
当然是直接就被踹得往后倒飞出两步，撞上了后面的大帐立柱才停住，口中惨嗥喷迸出一口污血，溅污了多铎的皮靴和铠甲罩袍的下摆。
多铎见袍靴被血污染，又想再飞踹出一脚，幸好旁边完颜叶臣和张存仁知道轻重，连忙上来一个劝一个拉：
“王爷且息怒！孙侍郎虽然有罪，可他本心也是为朝廷出谋划策，纵有错漏罪不至死。何况大敌当前，此时清算谋士恐于人心不利！”
多铎被拉了一下，也冷静下来，意识到孙之獬这把五十来岁的老骨头，怕是经不起自己再来几脚就会嗝屁，这才决定先息事宁人，恨恨道：“把这败事有余的废物拉下去！”
张存仁看了一眼被抬下去的孙之獬，路过他身边时伸手试了一下鼻息，发现目前还没死，也松了口气。
不管抬回去后让军医治疗能不能活下来，反正只要不是当场死亡，就不算被王爷处罚问罪而杀，不至于让其他谋士人人自危了。
至于孙之獬这个肉身的生死，张存仁其实并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影响。
孙之獬这种礼部出身的文官，不过腐儒而已，对于军事层面的谋划根本派不上用场，眼前也不差他谋划“战后教化归化百姓”的事儿。
多铎出了口恶气之后，稍稍冷静下来，知道必须往前看，就重新虚心求教诸幕僚，让大家群策群力，看看要不要调整攻城方略。
属下好几个文官、幕僚都被孙之獬的下场吓得瑟瑟发抖，一时不敢出谋划策，
最后只有几个地位最低、平时没机会开口的庸劣之才，本着富贵险中求的心态，想要露脸，但说出来的内容都让多铎很不满意：
“王爷……要不咱试试绕过江阴，继续东进？无锡虽然泥泞难行，大不了直接去鹿苑，再去苏州，把江南彻底搅烂？”
多铎一听这种不靠谱的话，便气极反笑：“蠢材！你当江阴那么好绕？是，我军目前确实不用怎么顾及粮道，可以抢到哪儿吃到哪儿。
但江阴背后各县，如今能不做好提防坚壁清野？如今是寒冬腊月，乡野之间能抢到多少存粮？还不是得攻城！
江阴都攻不下来的话，朱树人的主力就跟在丹阳、武进附近，他要是发现我军要分兵迂回绕过江阴，能不上来猛咬我军一口？
黄公山、惠山阻隔，道路泥泞难行，我们六七万兵马能同时一夜之间绕过江阴不成？若是前军绕过去了，断后的人马还没开拔，被曹变蛟的骑兵突然插上各个击破又当如何？
只有拿下江阴县，才不用怕朱树人追击！反过来我军还能利用江阴险阻，把追兵堵在西边。纵然明军能从太湖上走水路迂回，至少我军可以腾挪！”
多铎这番话，把那几个富贵险中求的无名幕僚说得惭愧不已，再也不敢献那种明显不知兵的方略。
不过，这些建议也不是完全没用，比如旁边的张存仁，就趁机分析了多铎的心态，也从多铎和那些人的对答中，得到了一些启发，算是头脑风暴了。
张存仁灵光一闪，补充建议道：“王爷稍安勿躁，他们一家之言，虽不能用，却也是为朝廷着想，而且，也算颇有启发。
我军眼下是不能冒险绕过江阴、给朱树人留各个击破的机会。但这不代表将来我们如果真的攻城不利时、不能假装摆出要绕城而过、首尾不能相顾的样子，来引诱朱树人追击、实则我军却没有绕城而过，只是诱敌一个野战决战的机会！
而且，这个骗术还能举一反三，比如，当我们攻城不利时，我们既可以假装要绕，要顾前不顾后。也可以利用江阴被彻底团团围住，内外消息不通，在攻城不利时直接假装很顺利，让朱树人误以为江阴危在旦夕，从而为了救援，不得不轻进跟我们决战。
无论是示弱装绕城还是示强装即将破城，都可以作为围点打援的逼战技巧！”
这番话总算是说到多铎心坎里了，确实，哪怕到了这一刻，多铎仍然自信地觉得，清军是野战无敌的！
原因无他，他现在三战三败，但这三场战斗都是清军不得不攻坚的战役！这就说明了明军非常惧怕跟大清精锐野战！哪怕对方人数已经超过了他的两倍甚至三倍，也依然怕野战！
不就是两三倍的人数差么！在多铎眼里，野战中这都不是问题！当年萨尔浒之战，明军是清军几倍？松山大战，明军又多么人多势众？还不是都被清军反杀了！
多铎不得不叹道：“还是此论中肯，也罢，这江阴还得攻，但既然不能速下，就要留点力，不许尚善再派甲喇章京以上的将领亲领先登！这阎应元太能凝聚军心士气了，比狠怕是吓不住这群南蛮了，不要好勇斗狠！”
……
清军认识到了无法通过残忍凶狠吓破明军的胆，很多搏命斗狠的招数也就不敢用了。因为他们都知道，再用也是白白浪费人命，起不到效果。
很多招数，在伤亡交换比和持久战方面，都是低效的，不值得，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斗狠，气势上摧垮敌人。
明军的勇气，不但让清军放弃了某些尝试，还让清军自身士气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此后七八天，乃至半个月，清军在江阴城下，重新回复到了低烈度的稳扎稳打，阎应元留在城西的几个前出式三角堡，也有渐渐被清军不计代价挖地道爆破而出现塌陷的。
但总的局面依然再阎应元控制之下，他知道按这个进度，清军要拿下江阴还需要很久。
但清军的动作，显然不仅仅在战场上，张存仁教多铎的那些计策，多铎也有同步使用。
比如，明明攻打江阴很不顺利，多铎却让人四处对外散播谣言，说江阴就快被攻下了，还放出去一些不知真相的被剃发难民，进一步制造恐慌。
考虑到江阴城确实被围得铁桶相似，内外消息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多铎这番骗术，包围圈外远处的明军，还真没法求证。
所以曹变蛟等将领，又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去找朱树人请战。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一口气全吃光
话分两头，视角来到丹阳县城西的明军大营内。
如今的明军主力，大致驻扎在丹阳县和武进县的西南方，对清军控制的丹阳县，实现了西北南三个方向较为松散的合围，留出东边供清军逃跑撤退，这样也能免得明军再浪费兵力攻坚。
一旦清军敢在丹阳城内丧心病狂，激起百姓反抗，那明军也能很快在百姓接应下里应外合，不至于救援不及。
同样的道理，因为丹阳、武进和金坛这三个县的敌占区，是呈品字形分布的，县城与县城之间有空旷的乡野可以渗透。所以明军围住丹阳三面后，在丹阳南的这一路驻军，深入得特别远，一直延伸到武进县西，对武进县实现了从西边单侧合围，而放开了东北南三面。
如此部署，丹阳围三缺一，武进围一缺三，足可进退自如，清军有任何举动，朱树人都能及时反应。
再加上此前推进过来的过程中，那一步步稳扎稳打的结硬寨打呆仗，简直滴水不漏。
此时此刻，丹阳大营内，出于对江阴战局的担心，曹变蛟等将领战意昂扬，再次找朱树人求战：
“部堂大人，等不得了！听说江阴城快被攻破了，我们赶紧去跟多铎决战吧！”
朱树人却还是那么淡定：“我对阎应元有信心，这肯定是多铎久攻不下想诱敌围点打援的诡计！阎应元守的江阴城，岂是几日就能攻下的！
多铎忍不住用这样的诡计了，恰恰说明他快撑不住了！我们就慢慢等他们把大炮都轰完再说！”
曹变蛟有些坐不住：“那我们就一直等着，看友军血战？”
朱树人摸着下巴：“多铎的诡计，倒是给了我一些启发，我们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将计就计。如果你们不愿意白等，我可以给你们找点事做。
我保证，半个月之内不用跟多铎的本部主力直接交战，但我们依然有办法在不跟多铎直接打的情况下，依然无形削弱他的战力！削弱他的士气和军心！为最终决战制造有利条件！”
曹变蛟等人好不容易才耐住性子，只好慢慢请教。
朱树人这才慢条斯理，一板一眼地说：“这江阴战役开打，前后还不到十天呢吧？有什么好急的，从清军放火烧毁丹徒县、从镇江府北部撤兵算起，也就十天而已。
清军如今能封锁江阴县内外消息，不让我军知道江阴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我军就没有这方面的优势了不成？你们动动脑子，我军也有类似的情报封锁优势的。”
曹变蛟在阴谋诡计方面脑子不太好使，跟来的左子雄、江守德、蔺养成等其他部将，也都不太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只好面面相觑，最后用虚心求教的眼神看向朱树人。
朱树人轻轻一笑，拖过一张地图瞄了一眼，指点江山地对着某个位置敲了几下：
“清军有陆军优势，能路上封锁江阴，我大明有水军优势，都封锁长江封锁多久了？我们不知道江阴城内的真实近况，江北的清军援军，就能知道多铎的情况了么？
多铎可是如今伪清的三大实权亲王之一，地位何等尊崇，他的部下敢放弃他？如今清军在扬州，已经囤积了多少后军增援、钱粮物资、兵甲弹药。
多铎渡江时，他们的后军战船不够，当时就有三四万后军没能渡江。如今都过了将近一个月了，在知道多铎有可能被困在江南后，清军从后方又拼命调船调水兵，都不知花了多大代价。
根据本官的情报，过去这一个月里，孔有德别的事儿不用干，多尔衮就吩咐他专注找船找水兵，拼死在扬州集结起一支新的水师，想要一旦打通长江航道后，就运输增援多铎。留守扬州的刘良佐，也被分派了类似的任务。
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假装示弱，让江北的清军知道，‘多铎经过近一个月的血战，终于攻下了金山寺、并且成功在寺内围歼了明军郑成功部’，让扬州的江北清军看到长江航道重新打通的希望，你们觉得他们会不会救主心切，再派遣大量清军带着海量物资南渡增援接应？
而我大明实际上却依然隐藏着绝对优势的水师兵力，郑成功贤弟也并未被重创，更未被歼灭，到时候扬州第二批清军，是不是有可能被我们半渡截杀而重创？
更进一步。我们留在江北合肥一带的官军主力，也就是黄得功黄将军的人马，此前已经趁着扬州清军试图收缩增援多铎，渐渐收复了被扬州清军烧杀后放弃的和州（今马鞍山市和县，也就是马鞍山位于长江以北的那部分）等地。
如果给扬州清军看到一丝救援多铎的希望，他们一部分主力在江面上被我们半渡偷袭截杀、人心不稳时，黄将军再以驻扎和州的骑兵经滁州偷袭扬州，断扬州清军与后方淮安、凤阳之联络，有没有可能趁着扬州清军人心大乱时，彻底收复扬州！
多铎反正已经是我们盘子里的菜了，我不会让他活到隆武元年的，崇祯年的事儿，就要在崇祯年完成，我对阎应元有信心。
既如此，你们嫌闲得慌，就想想怎么扩大战果，把扬州也光复了！扬州如今是江北清军增援多铎的前进基地，为了增援多铎而调集来、但尚未用上的军需物资，都囤积在那儿，就等着打通航道就启运。
如果我们先杀了多铎，扬州这些为救多铎而存在的物资，就没必要再囤在那儿了，可能会被重新疏散运回北方。而且到时候扬州清军的防守也会变得更严密，不像现在这样因为忧虑主君而头重脚轻、重前权轻两翼，到时候我们也就无法摧毁扬州清军囤积的战争潜力。
只有在多铎死前就偷袭，敌人才不会因为舍不得而把物资重新后调，我们才能把多铎的后军和多铎囤积的战争物资，跟多铎本部一起，一石三鸟统统吞掉！”
朱树人最后一段话，说得非常斩钉截铁，也让曹变蛟等部将彻底叹服。
他们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想起部堂大人是多么的深谋远虑：此前刘国能和黄得功都被朱树人留在了信阳为主的淮南西段防线。后来黄得功因为战局的变化，渐渐东移到合肥。
众将都觉得朱树人有点太浪费了，毕竟黄得功也算朱树人麾下仅次于曹变蛟的猛将，就这么一直守在江北，虽说稳固了合肥周边地盘，但就此错过对多铎的最终大决战，实在是有些可惜。
守城的话，哪怕找个比黄得功水平战力都低一两个档次的将领，也能稳住淝水、濡须水一线，有点大材小用了。
没想到，朱树人让黄得功藏得那么深！他把黄得功留在合肥，竟是一开始就想着，不光要全歼多铎渡江的主力，还要摧毁后续那部分急着想救出多铎的清军战争潜力！
朱树人不光要杀多铎，还要一战彻底恢复淮南防线，光复扬州，直接一步到位实现大明的“守江必守淮”，让伪清东路军这一年南下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把多铎和多铎的配套战争潜力一起解决掉！
听说国姓爷总算要有大动作了，众将终于战意爆棚，也不管是否直接救援阎应元了，反正能有仗打，可以重重地削弱鞑子就好！
具体什么削弱方式不重要！国姓爷对阎应元有信心就有信心吧！他们相信国姓爷的信心！
他们都相信国姓爷会选出最高效最完美的杀鞑路线，带领大明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他们这些武将，只要执行就是了！
这也是朱树人执掌一方、领兵督战五年多来，无一败绩所积攒的信用！他就是大明的不败军神！算无遗策！
曹变蛟等人统一了思想后，下一个问题便是具体的执行，他们的脑子不擅反间的阴谋诡计，一时想不明白，朱树人具体要怎么让江北清军相信“多铎已经拿下了金山寺，灭了郑成功，而不是灰溜溜逃去江阴了”。
百思不得其解后，他们也懒得多想，曹变蛟就直接问了出来：“部堂大人，此谋虽然想法很好，但要怎么样骗过江北清军，让他们相信多铎灭了郑成功，还让他们赶紧瞅个空子渡江增援呢？”
朱树人笑了：“所以说，你们平时都不注意留心细节，这怎么能成为一代名将？名将和猛将是有区别的。
你们忘了么，十天前，朝廷下了反制多铎剃发令的‘留发者，义民也，剃发者，难民也’宽宥诏书，然后，耿仲明的部将之一陈绍宗，就在金山寺阵前起义，杀了其上司、汉军旗镶红旗副旗主连得成，率部来投。
江南清军诸将当然都知道陈绍宗已经弃暗投明了，但长江航道此前为我们封锁，江北清军是至今都不知道这个消息的！
留在江北的伪清汉军旗水师，本来就多有孔有德、耿仲明的部将、故旧。现在我们让一个原本是耿仲明部将的降将回去反间、散布假消息，还不骗得江北清军团团转！
就算失败了，被识破了，我们最多就是损失一个降将陈绍宗，并不会有更多损失，我大明的嫡系部队并不会有损失，大不了到时候就终止这个诱敌偷袭的计划，本官自会上奏陛下，给殉国的陈绍宗封赏哀荣的。
而只要成功了，最终能帮助朝廷大军拿回扬州，本官便承诺，会加封陈绍宗直升总兵！奖励他率部冒着生命危险重回敌营诈敌！”
曹变蛟等诸将终于彻底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国姓爷早就想好了，要利用这种“江北的敌人还不知道他降了的降将”去反间误导。
这事儿确实是无本生意，唯一的本钱就是陈绍宗要冒点险，被识破了会被杀，但本来就是降将，命不值钱，
如果不立功，陈绍宗连当个参将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就是个游击，干成了却能升总兵，拿来试错当投名状试金石刚好。
而且，今天这个军事会议，当然不会让陈绍宗这种低级别的存在来参加。大家也都会守口如瓶，朱树人这番话，自然没人会去告诉陈绍宗的。
曹变蛟等人想明白思路，连忙请战，朱树人也不跟他们客气，立刻就初步分派了一下调遣：
“这事儿要分几步走，陈绍宗诈骗得手之前，其他后手也用不上。我先大致分配一下，江北那边，我已经提前联络过黄得功了，所以从西侧偷袭夹击扬州的那一路，不用你们操心。
我再从你们当中选一将，以本部兵马，从丹徒以东，择敌军空虚之处，北渡长江，然后从东向西夹击扬州，配合黄得功堵截扬州敌人逃跑路线。
就算不能立刻破城，一定要第一时间切断被诱敌出城后空虚的扬州。如果扬州清军能被勾引出来一部分，歼灭于江面，你们就趁势攻城，如果城内敌人力量还强，就先围住。
到时候，我自会再以步军主力攻城。扬州城墙此前被清军攻破时轰塌过数处。清人又不重视防守，仓促肯定没有完全修复，我军再以红夷大炮轰击，数日定可破城！
拿到扬州守将的人头后，我自然另有妙用，到时候就可以在跟多铎主力野战决战时，拿着扬州守将的人头和印信等物，加上扬州清军俘虏，打击多铎主力的士气！
让他们知道，他们连老巢都被我掏了！就算打通长江航道，他们也无家可归了，只会全部死在江南！”
曹变蛟听得热血沸腾，连忙认领了这项暂时出差十天半个月的任务，表示由他带领一部偷袭部队，从东边渡江后，由东向西合围扬州城北，跟黄得功配合。
朱树人也确信曹变蛟是最好的人选，便许诺了，还气势磅礴地说，让曹变蛟麻利一点，拿下扬州后，一定让他参加对多铎的最后一战。
明军很快运转起来，按朱树人的计划周密地执行。
而被指派了任务的陈绍宗，虽然一开始不想冒这个险。但听说事成之后自己能升官总兵，就算事情不成，他指定的家人也能一直享受总兵俸禄的待遇，朝廷会安排好一切。
陈绍宗也就只能捏着鼻子执行了，他知道他这种已经反过一次的，绝对不可能再回去投靠鞑子，还不如富贵险中求了。
……
一天之后，在朱树人的安排下，镇江城北、金山洲上的金山寺，就燃起了一场大火。
大火是深夜时烧起来的，火势大到足够隔着一条长江的对岸扬州瓜州渡都能看见火光。
这火就是放给瓜州渡那些一直想要接应多铎的江北清军看的！要诈术成功，当然也要下一点物质上的小本钱。
放完火后，陈绍宗才带着一些心腹，和负责监视他的明军精锐，坐着几条小船悄咪咪去了江北，好告诉瓜州渡的清军：这把火就是王爷为了攻破金山寺、灭掉郑成功的手段之一！是王爷的胜利之火！火势这么大，说明郑成功已经灰飞烟灭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曹黄雪夜下扬州
“将军，出大事了！对岸金山寺起大火了！连瓜州渡的弟兄们都能看到火光弥天！会不会是王爷那边得手了？”
扬州守将刘良佐，是在睡梦中被属下部将吵醒的，这让他颇有些气恼。
但稍微定了定神，确认是关于多铎的消息后，他立刻就强行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疼痛得彻底清醒，丝毫不敢怠慢。
“快，给我披甲，待我亲自去看！”刘良佐一声令下，让身边侍卫帮他披挂，
然后就急匆匆出门上马赶到江边码头，又火急火燎换船登上瓜洲，还半路上就准备好了西式单筒望远镜，一到瓜洲就登高南眺。
既然当了汉奸，就没有退路了。作为一个三姓家奴，刘良佐很清楚，要是自己在大清这边再干砸了，天下之大，就真没容身之地了。
“这火绝对假不了，都能看到金山寺的慈寿塔烧塌了，估计是王爷的大军总算不计伤亡拿下郑成功了吧？”
用望远镜仔细观望了很久，刘良佐内心终于升起一股信心，因为他亲眼看到著名的慈寿塔残迹在大火中进一步崩塌，这绝对做不了假。
说句题外话，朱树人在金山寺假装放火、示弱诱敌骄敌，绝对算不上破坏古迹。因为金山寺最早建于南北朝时南齐的那座慈寿塔，以及北宋时增建的另一座与之呼应的宝塔，早在明朝初年、朱棣篡位的内战中，就被损毁过一次。
到了明末，留下的原本就只是一点残芯，大致情况也就跟民初鲁迅先生笔下、尚未倒掉的西湖雷锋塔状态差不多，只有些砖石部分残存，外面木结构早就没了。
只是这些宝塔原本都有十几丈高，哪怕只剩砖石残芯，也依然高峻显眼，隔着长江用望远镜看都非常醒目。
后世游客看到的慈寿塔，其实是直到光绪年间才重建的，重建前当然也会把原址彻底推平。如今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提前把断壁残垣扫清，战后直接重建就是了。
再过个几百年，他朱树人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会变成名胜古迹，谁让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历史制造机呢。
……
闲言休絮，刘良佐仔细观察了很久敌情，一边也吩咐手下士卒和水师战船做好准备，并且让属下快船回淮安，通知如今还在赶路的孔有德部下一批船队，加速前进来扬州听用。
他内心已有预感，多铎那边可能会有新的吩咐传来。
因为明军的封堵，长江两岸消息断绝已经有大半个月了，王爷不会不抓住这次拔除明军江防咽喉的机会的。
刘良佐的预感还真就没错，就在一个时辰后，天色即将放亮时分。刘良佐原本都打算回城了，江面上忽然就摸出来几叶扁舟，朝着瓜州渡的清军打信号，似乎是要求清军接应。
刘良佐不敢怠慢，立刻让属下开船过去确认情况。
而随着清军战船靠近，远处黑暗中的景象也愈发明朗——原来那几条小船背后，还有些明军的战船在追杀！
这些明军战船并不高大犀利，不是主力船型，纯粹是追求速度的艨艟快船，显然是巡逻队。清军立刻杀了过去，仗着人多势众把明军快船杀退，忙乱接应到了求救者。
求救者被救后，倒也不感激，反而颐指气使：“刘良佐这些日子吃闲饭的么？王爷在对岸，他也不用心筹备接应、多运补给，简直畏敌如虎！”
扬州清军将士被骂，也不敢还嘴，他们知道对岸来人，很可能是王爷跟前的红人。他们这些负责后勤保障的，没把工作做好，被王爷的人痛骂也是应该的。
那扬州军官还毕恭毕敬把被救者送到刘良佐面前，两人一见面，也很快认出了对方。
“陈参领？怎么是你？”刘良佐认出来人是耿仲明麾下的陈绍宗，立刻就放松了戒备。
陈绍宗在清军中的级别其实不高，只是个参领，所以比刘良佐以凤阳投清后得到的地位还低一级。
倒是此前被陈绍宗阵前杀了当投名状的那个上司连得成，级别才跟刘良佐差不多。
但谁都知道在清军中的地位，不能光看级别，也要看从龙年限。
耿仲明麾下的老汉奸们，那都是崇祯五年吴桥兵变就投清了，汉奸资历比刚投清没几个月的刘良佐，那可是足足老了十二年！
新汉奸见老汉奸，自然气势矮一头。以至于刘良佐刚投过去时，就跟耿仲明孔有德手下那些低级将领搞好了关系。哪怕是参领，他都给人送礼请喝酒请女人，以求尽快融入温暖的汉奸大家庭。
陈绍宗见刘良佐依然客气，也是微微松了口气，但表面上并不显露，仍然保持住气势，把朱树人教他的台词说了：
“你们在扬州整日就吃喝漂堵不成？江南火起半夜了，也不知派兵接应！主动探查！
王爷虽然陆战大胜，可身边没剩几条船了，派我偷偷渡江传令，几乎又被南蛮子残存的巡哨船队截住！
就因为你们接应得迟，孙郎中的船被截殉国了！”
陈绍宗这番先声夺人，把刘良佐的疑惑彻底压了回去。
确实，作为扬州守将，他应该知道多铎剩下的船不多，只是陆战无敌。就算陆战打赢彻底灭了金山寺明军，多铎能派来传令求援、要求加运物资的船，数量也不会多，前一阶段损失太大了。
这时候，应该扬州守将主动一点，看到南岸火起，不管如何先派船策应以壮声势！刘良佐没出击，那就是犹豫了，想保存实力，被骂也是活该。
这一通夹枪带棒劈头盖脸地转移注意力之后，陈绍宗还恰到好处传递过去一个信息：他并非多铎派来传令的正使，他只是保护正使的。但因为扬州清军水师接应不利，正使的船刚刚就在他们眼前被明军残存追击的巡船截杀了！
这也很合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哪怕郑成功主力在金山寺被围歼了，明军拿出百十条巡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此一来，刘良佐再想问陈绍宗为什么拿不出多铎本人的信物、或者是盖有多铎印玺的文书，也就有得解释了。
果然，两人接洽了一会儿后，刘良佐很快就想起了这个问题，但就这么被陈绍宗搪塞过去了。
刘良佐哪怕心中还剩一丝狐疑，总觉得有诈，但自己犯错在先，心虚无比，也只能认了。
陈绍宗这才恰到好处地按照排演台词，把“要求扬州驻军立刻筹备全部红夷大炮、弹药存货，渡江南援”。
按陈绍宗的说法，多铎一直大胜，只是物资消耗太大，战力开始下降，现在最关键的是确保炮弹箭矢火药的供应，以应对江南明军的坚壁清野！
陈绍宗也承认了，清军在南京方向确实是遭到了失败，但是在除了南京以外的地区，依然可以大杀四方！慢慢把江南彻底搅烂！
他一切的言辞，都像是一个因为护送信使失利、导致正使被杀，急于将功赎罪的武将。
这并不是陈绍宗演技好，只是事关自己性命和荣华富贵，来之前反复排练不知多少遍了。
只要肯下苦功夫，谁还不会演戏了。
刘良佐无奈，运去补给是肯定要运的，但是什么时候走、如何绕开明军的巡逻，减少损失，挑一条金山寺易手后最容易避敌的航路……这些都得琢磨。
陈绍宗也没逼急了他，只是帮着说了几点下台阶的注意事项，说王爷也知道，今夜过来传令，立刻起运是不可能的，会给他们准备时间。
但后天或者三天后，王爷的军队都会在南岸的金山寺码头，以及刚刚夺取的鹿苑港、黄公山码头，设法策应，到时候刘良佐可以看哪儿的江段明军巡逻看着空虚，就启运便是，
江南三处备选码头都有清军控制，这金山寺不过是最难打、王爷最近才攻下的一处罢了，另外两出更远，需要航行的时间更久。
这些细节，自不必多提，无非是为了让刘良佐进一步觉得安全运达的机会不小。
刘良佐终于定下了具体措施。
……
收到命令，到最终启运，刘良佐还是花了两天准备，这两天，同样也是为了等风头过去、等长江上的明军巡逻放松警惕。
刘良佐已经够谨慎了，他也想到了“如果昨晚刚刚有江南来的小船偷过成功、传递来了消息，那明军会不会愈发警觉提防”。只有等两天风头，才能让明军误以为想多了，世上没人千日防贼，也就松懈了。
腊月十三这天，半夜时分，刘良佐派了一批扬州清军作为押运援军，又集中了这一个月来，后方拼命调运到扬州城的全部炮弹火药，其他一些物资，统统装船，挑了条他自觉摸清了最近明军巡逻规律、应该安全的航道，运了出去。
绝对安全的航道是不存在的，最多只能是相对安全。这种相对安全还是因为多铎攻下了金山寺，让明军失去了前沿钉子据点带来的。
剩下这点风险江北清军必须冒，否则要是多铎有意外，他们都得死。
因为刘良佐本人是扬州的守将，并不直接负责水师，所以这支船队当然不可能由刘良佐本人押运。
而负责后方水师的孔有德得统筹全局，他也没法那么快赶来扬州，最终带领这支过江船队的，也就机缘巧合由前一天刚刚带着最新一批物资船队抵达扬州的孔庭训统率。
孔庭训是孔有德的嫡长子，如今也才二十来岁，完全是靠父荫当上的参领。不得不说孔有德给儿子起的名字也是非常厚颜无耻——
自古父亲训儿子叫“庭训”，出自孔鲤过庭，被站在院子里的孔子叫住问话的典故。孔子问孔鲤最近有没有学诗学礼、不学诗何以言不学礼何以立。
孔有德原籍山东，他也一直标榜自己是孔子嫡传后人、道德楷模，给儿子取名孔庭训，摆明了是以儿子比喻为孔鲤，而自比孔子再世，简直太踏马的有德了。
然而清军并不知道，就在孔庭训带着扬州清军最近重新集结起来的船队和物资、踏上渡江之旅时，他们的一切，就很快落入了明军的监视。
更有甚者，就在孔庭训选定最终渡江航线时，他们没选的那两条航线，也都被陈绍宗派出的细作信使，传递回了江南，一切对于明军都是透明的。
然后，明军就在清军南渡的时候，让曹变蛟的军队，选了另一条被清军放弃的航线，走反方向悄咪咪北渡到了扬州以东的泰兴县附近。
江北清军这两天水路调动就比较频繁，当地守军也习惯了，知道不该问的不能多问，也就完全没有提防——
这一切也是刘良佐亲自要求的，他唯恐各县守军当中有明军的内奸，一旦被他们打听多了，知道附近最近晚上会有船队过江，会把情报泄露给对岸的明军。所以刘良佐提前打了招呼，要求泰兴县等地守军，不要多管闲事，遇到水师调动不许打听！一切都是军事机密！
曹变蛟都上岸了，泰兴小县本就只有千余守军，还没当回事，被曹变蛟一鼓偷袭得手！在泰兴县站稳脚跟，接应集结了后军后，曹变蛟就立刻以骑兵往西杀奔扬州！
而就在同一夜，此前一直在滁州、六合以西谨慎布防的黄得功部淮南明军，也一改往日的守势，忽然变得积极，往东迅猛穿插！
曹变蛟和黄得功都是绕开坚城，不顾后路，连夜行军，骑兵一夜能行百里。滁县，六合县都被黄得功绕了过去，而泰州县也被曹变蛟那一路无视了。
次日天亮，刘良佐便如堕冰窟，因为斥候来报，说发现明军大股骑兵，已经逼近了扬州，东边的明军已经过了泰州县，西边的明军也过了六合县，距离扬州只隔一个仪征县了。
“什么？这不可能！朝廷居然敢反击江北？”
接到属下汇报时，刘良佐震惊莫名，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提及明军时，不由自主又用了“朝廷”这个词，而不是“南蛮子”。
足足宕机了几十秒后，他才一拍大腿，不由发出惨叫：
“不好！昨夜陈绍宗带着孔少将军去运送弹药，怕是也中了敌人的计了！明军怕是早就知道我们要过江！快！派人打探接应，看看昨夜过江的船队如何了！
还有，立刻分派快马勇士送信！去淮安向孔有德求援！去凤阳向尼堪贝勒求援！”
明军骑兵来得再快，倒也确实不可能一夜连过六合、仪征，刘良佐想送信还是能送得出去的。
但这点时间，也仅限于送信了，要等来尼堪或者孔有德增援他，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当天午前和下午，东西两个方向上绕过坚城奔袭而来的明军，就先后合围了扬州城的两侧。
到了这一步，刘良佐唯一能指望的，也就是骑兵不能攻城，他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多耗几日，孔有德和尼堪来救，还有机会打破明军的骑兵包围圈。
然而，到了当天傍晚，更惨的噩耗再次传来，重创了扬州清军的士气。
按说应该已经被多铎干掉的郑成功，居然亲自带兵出现在扬州城南，从金山寺渡江来瓜州渡，还轻松以猛虎下山之势，把瓜州渡那部分清军水兵肃清了，水寨也被明军夺取。
郑成功的打法非常迅猛，反正就是直接红夷大炮开道，对着码头建筑猛轰，然后登陆强攻，奋迅突进。
清军从来没想过瓜州渡这种地方还需要严密防守多造工事，也没料到明军会陆上反击，瓜州渡一共两三千人，被郑成功神速彻底吞掉。
拿下瓜州渡，郑成功的战船就直接兵逼扬州城南侧水门，并且分兵登陆开始部署攻城阵地，当天深夜就架设好了第一批攻城炮兵阵地，开始用红夷大炮轰城。
只是夜晚观测视野不佳，炮轰也没什么战果，只是偶尔开几炮以壮军威，吓吓扬州城里的守军，让刘良佐睡不着觉心力交瘁，将士们也都士气低落。
对刘良佐来说，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天总算熬过去了。
随着又一天日出，时间来到腊月十五。就在刘良佐担心自己能撑多久、援军能不能早点抵达时。明军那边摆出强攻的架势后，居然又耍了一条歹毒的诡计。
曹变蛟的骑兵，在这天一早，到扬州东门外耀武扬威，曹变蛟还亮出旗号，亲自在城头清军弓弩火枪射程外巡视了一遭，并且让骂阵手们喊话，还拿出了不少战利品信物。
“城里的软骨头听着！朝廷念在你们只是被将领裹挟，无知误入歧途，不忍斩尽杀绝，这才给你们一个投降的机会！
否则，以朝廷天兵灭杀多铎的余威，想早日收复扬州还不是轻而易举！看清楚了，伪王多铎首级在此！前几天金山寺那把火，其实是国姓爷二十万大军赶到、合围全歼了多铎！要不朝廷大军能轻松大举渡河来扬州？
你们现在杀了当初谋划主导当汉奸的主将、上司，以首级来献，按朝廷法度，还算是‘被裹挟剃发的难民’，虽不如义不屈节的义民，却也终究不会被刑罚严惩，还能折半计功！弃暗投明仅此一个机会，一旦打破城池，再想自证清白就晚了！”
刘良佐当时也在城门上，听得这番话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忙声嘶力竭狂吼让身边部将别信这些鬼话：
“王爷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就不幸，这都是明军的诈术，你们不可轻信动摇了军心！敢传谣者斩！”
曹变蛟这番话，倒也确实不可能让城内清军都相信，但动摇清军的心态，却是绰绰有余。
只能说，朱树人利用江南江北清军消息隔绝的信息差，已经是利用到了极致。他将来还打算用“江北清军完蛋了”去打击江南清军的士气，那现在就先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尝试用“江南清军已经完蛋了”来先打击江北清军的士气。
一鱼三吃算是被朱树人彻底玩明白了。
清军果然因此大乱，而随着天色彻底放亮，郑成功的炮兵也开始全力轰城，其他方向准备强攻。
没过半个时辰，随着明军的压力，以及流言的发酵，城北清军最先出现了试图弃暗投明的，刘良佐麾下一个守备，虽然没机会接近刘良佐本人、刺杀刘良佐献投名状，却也想办法跟曹变蛟取得联系，火线谈好了献门换取属下活命、重归朝廷编制。
北门被献了之后，曹变蛟的骑兵总算找到了发挥机会，直接冲进城内，跟刘良佐的兵马巷战。
很快，西门也在混乱中被黄得功夺取，另一路铁骑直接杀入城中。
到了这一刻，城里的汉人士兵，无论是清国汉军旗的，还是原本刘良佐、许定国麾下的前明军后来降清的，统统都失去了抵抗意志，全部望风而降。
刘良佐只带了几百近千个银子喂饱的家丁亲军、加上城内一个满编甲喇的满人镶白旗部队，加上一个甲喇的蒙古兵，誓死肉搏抵抗，试图突围。
这两个甲喇的满蒙兵，是多铎当初留在扬州城里见识刘良佐的部队，毕竟刘良佐是新降的汉人，多铎对他也谈不上绝对信任。
考虑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满蒙兵监视新附汉军，也是清国的一贯操作。
这些满蒙士兵知道他们是没机会投降活命的，自然要誓死一战、死中求活。
但在汉人士兵已经大面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的情况下，这三四千满蒙兵加一千刘良佐家丁，一共五千人，根本翻不起浪来。
“狗鞑子受死！”曹变蛟的骑兵，从梅花岭杀入城北广储门，沿着长街一路杀伐，正遇率先突围的镶白旗甲喇额尔布特。
说来也是宿命，这扬州北门梅花岭一带，便是后世的史公祠所在，也就是历史上史可法战死后衣冠冢的所在地。而广储门内的这段长街，据说便是历史上史可法战死之地，但尸骨无法辨认，才只能留衣冠冢。
但如今形势却恰好调转了，这条长街，竟要成为刘良佐和额尔布特等人的葬身之地。
曹变蛟勇武非凡，身着精良铁甲，手捻钢刃长达尺二、介于铍槊的精良骑枪，对着额尔布特便是狂捅。
他背后数百骑也是层层叠叠，霸满长街，直接对着清军狂冲对撞，狭路相逢。
额尔布特奋力招架，挥舞着大刀狂砍猛剁，大开大阖，却依然被曹变蛟荡开，直接一个心窝捅挑落马下。
“杀光狗鞑子！”曹变蛟长枪一招，继续势如疯虎杀穿长街，刚走到一半，就看到斜刺里黄得功也是马脖子上挂了一大圈蒙古兵人头，已经杀穿了半城。
“我等愿降！我们是被刘良佐逼着降贼的！我们报国无门啊！”
仗打到这个地步，连刘良佐身边的家丁出身的亲信部将都开始反水，终于有人从背后偷袭，一刀背刺捅死刘良佐，然后宣布阵前投降。
可惜他动手晚了点，想要立功受赏怕是不行了，这个时候才动手，最多也就是赦免本人前罪而已。

第三百九十三章 整个清廷乱成了一锅粥
明军奇袭扬州之战，最终以累计歼灭满蒙兵四千人、汉军旗与汉奸新降军数千的战果，实现了完美收关。
扬州府地界上的清军总数，当然远不止这么点，但剩下的都是原刘良佐、许定国麾下的汉奸军，这些部队本就从贼不久，刘良佐又被杀了，麾下部将反正，普通士兵自然也是一股脑儿直接投了，响应了大明朝廷的号召。
可以说，当初因为福王之乱，被裹挟着当了汉奸的明军武装，如今只剩下许定国嫡系一部，以及李成栋一部还在坚持当汉奸，剩下的不是被杀，就是重新反正归还朝廷了。
明军能打得这么顺利，一方面是曹变蛟、黄得功两路穿插合围迅猛，确实打得好。
郑成功随后运来火炮助战攻城，也功不可没——而且郑成功的功劳还不止于此，有细心的看官一定会发现，扬州攻城战时，郑成功比黄得功曹变蛟晚来了一天多。
这一天多的时间差，郑成功当然也没闲着，他其实就是带着大明水师，在长江江面上截杀此前被刘良佐派去给多铎运输物资和援军的孔庭训部。
在有内应通报孔庭训渡江时间、地点情报的情况下，后续的水面战斗部分实在是没什么可多说的。有郑成功这种一代水军神将出手，布好口袋等着孔有德的儿子往里钻，这还能有悬念？
孔庭训的死状自然是惨得不能再惨，也算是提前帮孔有德先绝了后（上一章有书友质疑孔有德无后。说明一下，孔有德有儿子，历史上只是他和其他家人都一起在桂林被杀灭门了。只有女儿孔四贞当时不在桂林，才没被李定国杀。）
而孔庭训带去的那部分扬州清军水兵和物资船队，自然也是被杀的被杀，物资能缴获的都缴获。
古代战争，船只没那么容易被击沉，基本上只有火药船发生殉爆或者自爆才几乎必沉。所以扬州清军为多铎送去的补给物资，除了那些火药船损失较大，其他基本上都是投降或者把人杀干净、把物资抢了。
这等于是把过去大半个月，清军从后方筹措集结到扬州、为征服江南而搞的军事战略储备，直接大半便宜了朱树人。着实算是大功一件。
但扬州战役的核心首功，众将都毫无疑问心悦诚服，认为应该属于国姓爷的运筹帷幄、英明神武指挥。
那反复横跳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诈术，那利用长江两岸信息断绝反复欺骗乱敌军心，瓦解敌人抵抗意志的妙招，才是最决定性的因素。
当人心崩盘时，再强的物理战力也发挥不出来。
……
明军是腊月十五日初围的扬州城，十六日傍晚便破了城，随后一直肃清残敌抓捕敌军藏匿逃兵花了几日，十八日城内零星战斗才渐渐平息。
十九日一早，扬州城内的曹变蛟部便开始重新渡江南撤，准备参加即将开始的对多铎的最终野战决战。
而黄得功部则被留下了一部分，分兵协助防守扬州城，以阻止清军可能出现的反攻。
郑成功的水师也被分出了一部分，从南岸的金山寺移镇北岸的瓜州渡，帮忙占住这个要害的码头小岛，与扬州城内的黄得功部守城军互为犄角呼应。
对于朱树人的这个部署，他麾下大多数的将领们自然都不会有想法。
国姓爷已经带大家打了那么多大胜仗了，这威信早已如日中天。简直比当年南宋后期、贾似道在鄂州击退忽必烈时还权威。
不过，跟随他最久的左子雄，因为对朱树人麾下其他故旧老人都比较了解，还是私下里劝说：
“部堂大人，我观众将都是担心阎应元不能持久，所以扬州之战刚打完，就急着对多铎最后一战。
但你我都是了解阎应元能耐的，他战前还得了不少火器补给，以他的守城之能，再多守一个月都绝无问题。就算部堂要在年内诛杀多铎，如今也还剩十几天呢。
曹将军的骑兵往返渡江两次，战斗三日，多歇息三五天，说不定就能多恢复一两成战力，还能让多铎愈发疲敝，何不再缓缓？”
朱树人平时是一贯力排众议，主张拖延消耗的，此时却一反常态：
“从江南局部的军事角度考虑，确实再多拖几日也没什么成本，敌我战力也能彼消此长，状态恢复得更好。
但是，自从扬州那边雷霆得手后，我们再看问题，就不能只看江南一隅了，要学会眼观天下——试想，扬州失守之前，江北清军就算有人怀疑多铎在江南、消息断绝半月有余，是否会进展不利，但他们也绝不会大胆到揣测多铎有覆亡的风险。
而且，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以扬州刘良佐、淮安孔有德等人原本的脾性，纵然暂时与多铎失去联系，他们也会先捂盖子、对北方隐瞒真实情况。希望战局能自行好转，如此他们也可以避免被清廷责罚，对仕途有利。”
左子雄脑子从来不往这些官场龌龊上想，他就是个纯粹的军人，哪怕这几年刻苦学习，军事谋略有所长进，但政治上的谋略依然是一窍不通。
朱树人从政治角度如此分析，立刻就让他豁然开朗，果然还是国姓爷看得高远。
朱树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继续说道：“如今，扬州失守，刘良佐被杀，淮南清军再想捂盖子，便绝对不可能了，哪怕他们再惧怕多尔衮，现在也要尽快报忧。
如此，我们必须提防清廷从河北进一步调兵过来增援，更快一点的话，淮西河南阿济格部也会被抽调。
如今我只留黄得功的一小半兵力，加上郑成功，防守扬州府。他们挡住凤阳尼堪、淮安孔有德是绰绰有余的，但要想挡住清军从河北河南新调来的大批精锐援军，就难了。
所以，我们要在河北河南清军主力抵达淮安前，就把多铎的首级拿到！一旦到时候清军援军知道多铎已死，他们拼死救援的决心也就会受到重创，不至于不惜代价跟我们玩命。
而且只要让他们知道江南清军已经彻底覆灭，清廷高层自然也会冷静下来，重新评估敌我实力对比，如此，我们才可以以战止战，得到休整消化战果的时间。”
最后这半段话，朱树人已经不只是说给左子雄听的了，也顺带着说给其他几个刚刚进来请示部署的将领们一起听，也算是一半解释一半战争动员，让大家都意识到快速解决多铎的政治意义。
“部堂大人果然神算，经部堂如此剖析，我等才知速灭多铎，竟有如此重大的额外意义。确实，咱要跟清廷抢时间！
不能让他们从后方调来救援多铎的大军赶到江北发起总攻！要在这之前就灭了多铎！顺带也是灭了新援清军的威风士气，让他们白白跑个空趟！”
众将统一思想后，战意自然更为爆棚，各部都紧锣密鼓准备起来，从思想到物质，都做好了最终决战的部署和准备。
……
朱树人对敌人反应速度的估算，还真就非常精准。
如前所述，扬州城十六日城破，城池被围前其实刘良佐就给尼堪和孔有德送信了。
不过当时尼堪和孔有德还没有觉得事态严重到需要请示朝廷的程度，他们依然觉得靠着两淮地区的清军，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曹变蛟的渡江，在他们眼里，也还被定性为明军的一拨试探性偷袭，说不定明军只是想来扰乱江北、捞一票就走，打打海盗战。
要是把一场海盗战就直接当成大威胁上报多尔衮，最后却发现闹了个乌龙，那对于他们的仕途升迁可是大大的利空，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然而，这种轻视，最终随着两天半之后、孔有德的援军抵达淮扬之间的高邮县时，被彻底更正了。
腊月十七下午，孔有德援军行军到高邮湖畔，眼看无法继续连夜赶到扬州，就想先进高邮县驻扎休息一夜，免去野外扎营之苦。
结果就在进入高邮县不久，扬州失守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来了，孔有德确认再三无误，才知道事情真的大条了。
而且，逃回来的败兵带来的消息中，还有很多满天飞真假难辨的谣言。比如朱树人让曹变蛟喊话的“江南战役已经结束，多铎已经被明军所杀，江南清军全军覆没”之类的话，也都被扬州清军溃兵带了出来。
孔有德在扬州失守的铁证面前，再加上这许多利空叠加，简直一时被吓懵逼了，再也不敢思考仕途前途问题，眼下他只想保命稳住局面。
“快！六百里加急！不，八百里加急！立刻向京城报急！等等！光向京城报急还不够，再派一路加急，去淮西河南找英亲王！英亲王离得近，说不定能弃攻南阳分兵来救！”
为了防止信使半路出意外或者被截杀，孔有德还不惜马力，往每个方向都派出了三个信使，这样就算有使者出了意外，剩下的也能把信送到。
信使连夜出发，两天后的腊月十九日傍晚，就送到了西边的阿济格手上。
又过了一天多，腊月二十一日凌晨，就送到了北京城。当天一早卯时三刻，多尔衮刚起来准备办公，就得到了十五弟危急的消息。

第三百九十四章 准备万全，对多铎的最后一战
收到十五弟率军深入江南后，终因冒进、助战水师覆灭，而被重重围困、生死不知的噩耗，多尔衮自然是非常震惊的。
当时他正在用早膳，震惊得筷子都掉地上了。
“什么？这不可能，十五弟可是带了三个旗的主力，还有汉蒙军助战，他手头的兵马，可是占到了朝廷全部兵力的三成啊！”
多尔衮根本无法想象，素来战无不胜的他大清，居然还能有如此规模的雄师，被那些懦弱不武的南蛮子围困得难以脱身。
此时此刻，来负责帮多尔衮参谋军机的，乃是降臣洪承畴，洪承畴不无忧虑地说：
“王爷，孔有德与尼堪贝勒确实不知道豫亲王的近况，但明军能在江南跟豫亲王交战的同时，还分兵偷袭反攻江北，形势之严峻可见一斑呐！
或许豫亲王确实英勇无敌，哪怕没了水师助战，他数万铁骑依然能搅得江南一片稀烂，但他至今无法突破江防送回消息，也是实情。
说明明军至少坚壁清野做得非常成功，哪怕有府县被我天兵攻克，他们也能在城破之前撤走战船，或是烧毁战船，这才让豫亲王哪怕得地不少，也暂时无法筹出战船北渡联络。”
洪承畴这番话，也是尽量往好处想了，也是在给多铎脸上贴金，顺便给多尔衮一些台阶下。众所周知，多尔衮和他几个同胞兄弟，还是多铎的关系最好，这点还是要文过饰非的。
若非如此，多尔衮也不至于把规模最大的一支出征军队，交给多铎了。
好在多尔衮也是知道轻重的，他很快缓过神来，意识到眼下面子不面子的不重要，关键是立刻发兵增援。
“如今北直隶、山东还有多少兵马可以调遣？让左近的兵马立刻去淮扬，就算缺船渡江，至少先收复扬州，把敢重回江北的明军彻底碾碎！这样多少能吸引消耗一些明军兵力，为十五弟争取时间突围。
然后，让各部尽快设法以小股快船冒死南渡，跟十五弟取得联络。他这人也是，就算暂时打不过明军水师，在江南设法派小船回来联络也好，难道真就围得如此严密、数百里江面连一叶扁舟都偷过不得？”
洪承畴一一应诺，记下摄政王的指导思想，然后才慢慢细化筹划，回禀道：
“北直隶兵马南下，怕是迁延日久。恳请王爷准许各部换防，让山东的朝廷在旗兵马，包括汉蒙军旗一律南下淮南增援豫亲王。
我北直隶兵马，再逐步接防山东兵马南下后空虚的防区，如此，可多争取十余日的整备、行军时间。
山东驻军原本是肃清运河沿线残敌贼寇、并提防登莱刘泽清的。想来寒冬腊月，刘泽清也无力进取，这厮本就只想当个军阀，搜刮地方。暂时放着不管也没事，他要是敢冒进，等北直官军抵达后，自会将其殄灭！
另外，若是担心山东兵马不足使用，还需行文英亲王部，酌情放宽对南阳、襄阳攻势，转而增援淮南，或就近移攻信阳、合肥，以分江北明军之势。”
多尔衮一一准奏，又计点了一番各处兵马规模，心中微微生出一股捉襟见肘的局促感。
他忍不住问洪承畴：“若是此番我大清主力，真遭遇了什么伤筋动骨，除了以各旗各户增补正丁从军，怕是还要再想别的法子补充军力了。洪先生可有妙策？”
历史上，清军在江南征战数年后，也渐渐发现随着战争全面持续，光靠八旗和汉军旗也有点不够用。于是顺治三年开始，就筹备了绿营，以区别于原本的汉军旗，给更多想投军的汉人一条新的上升通道。
如今，却是因为多铎的提前危急，竟机缘巧合让多尔衮不得不提前琢磨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了。
后世有很多看官，一直误以为清朝入关前，只有六七万满人主力部队，这其实是一个误解——
之所以有“六万”这个深入人心的数字，主要来源于八旗最初的定义：三百户一牛录，五牛录一甲喇，五甲喇一旗，所以一个旗是二十五牛录七千五百户，每户出一丁作为常备军，一旗自然是七千五百骑兵，乘以八就是六万。
但实际上，六万人只是奴儿哈赤时期最初齐民编户的结果，就好比任何朝代一开始都要清查人口算清户数，后来如果几十年不做人口普查，根本不知道涨什么样了。八旗的一线正规常备军，经过多年增长，也早就突破了每旗一万人的编制。
清早期的民政自然是稀烂，所以奴儿哈赤加黄台吉，相当长时间里没有核定编户。满人百姓为了少当兵，自然也不会去分户。
所以不管人口繁衍成多大一家子，往往一直到顺治入关时，几十年前编八旗时那一户，如今还是一户，实则父母甚至祖父母辈都老死战死完了，下面的兄弟甚至堂兄弟还算在一户内过日子。
如今多尔衮也知道这种情况，他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贸然强行改变。他对这些不分户的旗民唯一的要求，就是“某一户的正丁战死了，或者老得不能从军了，必须从该户其他非正丁里出一个顶替兵役”。
所以，今年多铎出事之前，满八旗实际上一共有八万多正规军骑兵，还有大约每户至少两个非正丁的“预备役”，也就是大约十五万人。
把全族青壮健康男丁、正规军和预备役都算上，满人可以拉出二十多万兵役。如果再算上老弱病残，全族男性人口能有四十多万，再加上妇孺，满人全族大约是八十到一百万人。
从这个角度看，多铎哪怕丢掉几万精锐正规军，多尔衮还是可以从预备役里抽人口补齐的。但要是再来一两次，满人统治绝对要崩盘，多尔衮不得不提前开始琢磨绿营的事儿。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远水不解近渴了。
多尔衮是腊月二十二下的令，河北清军根本无法直接用于去南方援助。而山东清军二十四接到命令，还要准备开拔，至少腊月底才能启程了。
大军调度，可不比八百里加急信使，集结行军都是很缓慢的。从山东日行八十里甚至百里南下，一千二百里总路程就得半个月到扬州。
阿济格那边也差不多，估计至少明年正月初十能有大批援军紧急赶到扬州。这中间还夹杂了年关，肯定会让无数将士怨声载道。
多铎显然等不了那么久了。
……
话分两头，腊月二十四这天，也是曹变蛟部骑兵重新南渡长江、机动到位后，又经过了三四天的休整，差不多恢复到了全盛时至少八成以上的战斗状态。
北方多尔衮的援军令，才刚送到山东清军将领手上呢，江阴战场这边，多铎终于要迎来明军的全面进攻了。
毫无疑问，过去这十天，多铎还在江阴周边蹉跎，深陷泥潭。
此前朱树人就评估过，南京之战，耗费了至少多铎三成的军火弹药。后来镇江金山寺之战，虽烈度不大，但持续时间更久，一度绞肉消耗。
这江阴之战，前后也强攻了半个月了，还花了大量物资精力在摧毁阎应元设下的外围三角堡工事上。光是几次爆破，每次至少填埋黑火药数千斤，甚至更多。
所以，多铎军中哪怕把火枪部队的全部储备火药，都挪给炮兵部队，也依然是不够用。腊月二十四还没到，多铎部的火药就彻底打光了。
或许多铎也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野战，但他想的也许是：火药就是拿来攻坚的，野战没火药也无所谓。既然只剩一点点了，要是还攻不下江阴，以后也不可能去别处打攻坚战了，不如孤注一掷，不成功就只能流窜作战了。
火药用尽后，清军的火炮炮弹虽然也差不多打光了，没怎么浪费，但那些火枪部队预留的铅弹、铁砂等子弹，却是彻底浪费成了摆设。
火药被挪用，火枪全成了烧火棍，小铅弹也只能丢着玩了，或者期待军中出几个“没羽箭张清”型的投掷物高手。
除了被废掉的火器部队，清军箭矢弓弩损耗也非常厉害，箭矢虽未射尽，却已经有大量掺杂战场回收的二手箭了——
江阴攻防战这些天，每天矢如雨注，城内明军的反射也一样犀利，城外好多地面都跟芦苇荡子一样，刚打完的时候白茫茫全是尾羽，清军就从泥地里拔二手箭甚至三手箭回射。
这些箭矢的铁簇部分倒是不易损坏，土地泥泞的情况下，拔出来还能射。但尾部的翎羽却是损坏最快的，会严重影响射击精度，所以也就只能作为覆盖抛射之用，想给射术精良的射手做精确射击用，绝对是会误事的。
想不明白这一点的，完全可以想象一下，连后世的羽毛球多打几次，都会因为炸毛而兜风乱飞。
箭矢飞射时的速度比打羽毛球不知快了多少倍，翎羽的损耗速度也至少相当于飞行速度倍数的平方。
而就在这样几乎可以说是弹尽粮绝的环境下，朱树人拿来了扬州守将刘良佐等人的首级，他还准备在决战之前，拿着这堆人头，火线再打崩一下多铎的士气。
这天傍晚，江阴大营内的多铎军斥候，便向多铎汇报了明军的最新异动：
“王爷，今日午后探得，明军主力忽然用不知什么手段，造成了我丹阳县守军内乱兵变，随后明军便夺取了丹阳县！
随后明军马不停蹄，三面虚围武进县，并绕县继续东进，已经逼近我军了，如今距离我军大营还有六七十里，明日定然要跟我军装上了！”
被连续三场失败的攻坚战折磨到心情沮丧的多铎，难得眼神里闪过一丝赌徒的光芒：“朱树人这是吃错药了？他终于敢跟孤野战了？
今夜全军加餐！让将士们好好养精蓄锐！让武进县守军中的骑兵突围来与我军会合！把南蛮子勾引过来！朱树人肯追那就最好！明日四更造饭，全军饱食出营迎敌！”

第三百九十五章 十四万人齐厮杀
决战之前的最后这一天，朱树人的突进速度可以说是很快很突然，这才让多铎几乎生出了猝不及防之感。
事实上，但凡对着地图稍微多看一眼，世人都会惊叹于朱树人的雷厉风行、提速果决。
原本清军哪怕一再被压缩战略腾挪空间，但好歹还控制着丹阳、金坛、武进三个县的地盘呢，多铎也正是因此，一开始误判决战不至于来得那么快。
明军总不能一两天之内连落数县、直接突破缓冲区，杀到多铎面前吧？
但朱树人偏偏做到了“半日光复丹阳”，而后又对武进绕而不攻，一天多就来到了多铎面前。这其中，自然也是有些曲折的。
丹阳县的光复，说到底还是一次攻心的奏效，让当地清军产生了内乱——腊月二十四一早，明军就一改此前的围三缺一，彻底困死丹阳，随后发起总攻前的火力准备。
武力施压的同时，朱树人让曹变蛟拿着刘良佐的人头，又到城外晃了一圈，还找了一堆用木质喇叭的骂阵手齐声喊话，把“江北清军援军覆灭”的消息进一步添油加醋宣扬，各种制造守军混乱。
城内满人武将虽没被蛊惑，但那些原明军降卒却出现了动摇。
另外，多铎此前还把大量南京战役时逾墙投敌的南明汉奸文官，留在了丹阳、武进二县，这些人如今也发挥了不小的猪队友作用。
毕竟王铎、钱谦益等人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持随军吃苦，多铎也不觉得这些腐儒有参赞军机的价值，就把他俩一个留在了武进，一个留在了丹阳，算是先养老安置，以后大清得了江南再另行拿来当个招抚人心的幌子。
过去这一个月，钱谦益实在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尤其是他投敌当汉奸后第三天，就听说了国姓爷带着十几万湖广勤王之师抵达南京、击退了豫亲王的围攻南京兵马。
每到夜深人静，钱谦益都忍不住脑补“当初我要是相信史可法说的话，不多心觉得他是想骗大伙儿一起尽忠殉国，再咬咬牙，不就挺过来了么，如今咱也是中兴阁臣之一了”。
这次遇到明军终于围城，还各种攻心宣扬鞑子要完蛋了，钱谦益就动了心思。
利用他在那些汉人投降文武当中还有点面子，上蹿下跳忙活了半天。一伙人抽空在午饭时分，请了一个满人城门守备喝酒，然后偷偷杀了趁乱献门。
明军入城之后，朱树人固然是意气风发，亲自摆拍露脸。
钱谦益也被人提溜着拎到他面前，丢在跟前十几步外，而后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只是连声求饶：
“国姓爷，罪臣猪油蒙了心，错走一步，错走一步啊！看在罪臣幡然悔悟，重新弃暗投明献门的份上，饶罪臣一命吧！”
朱树人还没发话，他旁边的曹变蛟就先气不打一处来，啐了口唾沫：“呸！无耻老儿！”
钱谦益也不敢躲，他也不知道曹变蛟是不是帮朱树人干脏活，把朱树人想出气又不想脏了手的心思发泄出来。
对方都献门了，确实不好杀，朱树人想了想，沉声宣判：“尔等小人，不过势穷来投，本官没总攻前，怎不见你主动献门？最多留你一命，等着流放大员吧！”
朱树人也就随口一说，如今大员当然还在荷兰人手上，两年前荷兰人刚刚从大员北上，把西班牙人占据的鸡笼也攻下了，控制了全岛。
等朱树人将来腾出手料理掉，自然能把大员作为新的罪官流放地。
朱树人说完后，他身边也有个别幕僚觉得是不是稍微重了点。
顾炎武便说：“咱倒不是为钱谦益开脱，只是天下未定，不给降人以利，将来不利于招降。”
朱树人淡然道：“谁说我不给降人以利了？对于武将，我很宽容。只是对这些文学之臣不宽容罢了。
一个王朝到了沉疴已极时，最不缺的就是他们。宋明皆科举两三百年，填词作文之人车载斗量。哪怕犯了一次错就永不叙用，剩下想填补上来的人都用不完。”
稀缺型、专业型人才，才需要给机会改过自新。
那种用一个扔十个都扔不完的，还用给机会？后世公务员考试怎么不用给犯罪纪录的人机会？
不就是因为做官是最容易的事情，排着队能做的多了去了，再掐尖挑挑拣拣不把人当人都不怕选不到人。
……
朱树人破丹阳，一路前行，中间稳扎稳打休息了一夜，次日上午，终于抵达了武进县和江阴县之间的决战战场。
多铎也已经提前整军前移，把部队往西回撤了二十多里路，离开了江阴城外的低洼地带，挪到相对适合野战决战的战场上。
此前阎应元为了守城，大量开挖运河放水阻敌迂回空间，导致江阴城外的地形非常不利于大兵团作战。多铎早已对此苦不堪言，决战时当然不能留在那种地方。
而这最终的战场，便大致在后世的常州市区和江阴县城之间的大片无名荒郊野外。
这片战场，其实也还不是非常适合骑兵大兵团穿插，但已经是附近百里相对最好的了。
战场上依然有水网纵横，北塘河、横塘河两条常州府境内与运河连通的天然小河，把战场分割成了三部分。
战场南端，还有宋剑湖为主的一大片沼泽湿地，让双方在南线都没法实现迂回。
一个湖泊湿地加两条河，这样的地形，双方的骑兵实在是很难大范围迂回冲起来，最多也就是搞点儿正面硬碰的骑兵冲锋，绝不可能玩出弓骑兵放风筝的帕提亚战术。
但受限于双方兵力实在是太多，再小一点的战场根本摆不下，也就只能容忍这种横跨两河的大战场了。
随着天色渐亮、两军对峙，双方的兵力规模，也逐渐透明起来。双方主将都装备了望远镜，登高眺望一下，就能大致估算出对面的人数。
最终的决战，多铎带来了五万状态还行的可战之兵——此前他移攻江阴时，便号称还有“六七万可战之兵”，但这半个月的消耗下来，又有一两万失去了战斗力。
倒不是说清军攻江阴便死了那么多，这里面还有伤病。
多铎考虑到后方还要人守营，还要留一点总的战略预备队以防不测，也要提防阎应元突然杀出城来，跟明军主力前后夹击，所以他把大部分伤病员都留着守营，还留了一两个甲喇督战，剩下的全部拉到正面，勉强够五万人。
朱树人这边，他原本从湖广带来的援军足有十万之众，但此前的战斗也略有消耗，加上他带来的水师没法参加决战，还得一直在侧翼的长江江面上巡逻封堵。
所以，哪怕把南京城内最精锐的李辅明部也补充到决战部队中，朱树人带来的野战兵力，也就是九万人左右——战损、分兵、巡江一共去掉不到两万，李辅明补给他大几千，一来一去十万大军刚好剩九万。
后方南京城、句容县、丹阳县当然还各有后军预备队，都是南直隶地区原本史可法麾下的武装。
但那些都是老式明军，武器没升级，战力也不行，只能拿来守城，朱树人怕带上他们野战反而添乱、动摇友军阵脚，索性就不带了。
朱树人执掌南直隶兵权，也就是最近一个月的事儿，眼前这一战打完，战后消化整合战果的休整期，他才有精力把这些旧军队也加以整编改造、彻查清理空饷缺额。
另一方面，也是战场确实狭小，明军这边九万，清军五万，加起来十四万人堆叠在这么一片南北宽三十里地的战场上，已经比较拥挤了。朱树人兵力再多，也只能作为预备队，没法直接投入。
三十里的宽度，按正面两个士兵占一丈宽度，那都只能站一万个人。实际上还有大段大段沿河和低洼湿地、矮树丛林芦苇荡没法部兵。
……
兵种构成方面，多铎的五万人中，满八旗的比例还是挺高的，他带过江两万多满人骑兵，此前历次血战，虽然也有双重铁甲的满人死士带队先登，死伤惨重，但那毕竟是少数。
三场攻城战，死伤最惨的是仆从军，汉军旗，谁让这部分部队步兵比例高，适合攻坚呢，再下来才是蒙军旗。
如今，多铎依然能凑出大约一万五千人的满人骑兵，这也是他最大的倚仗了。
除去满人骑兵外，剩下三万五千，大约一万多的蒙军，最后两万三四千步兵，都是汉军旗和仆从军。
朱树人那边，九万明军当中，骑兵总数倒是不比多铎多，也就是曹变蛟为主的湖广四川明军骑兵主力，满打满算两万人。
所以纯对比骑兵，明军骑兵还是比清军骑兵少了将近一万人。不过明军骑兵有其中两千人装备了马上火枪，包括转轮手枪和后装双管喷子。
甲胄方面也颇为精良，至少装备了水力锻锤锻造的整片式锻钢胸甲和钢盔。那些精锐的马上火枪手还有更精良的其他部位强化甲胄。
清军骑兵虽然过江时也有普遍铁札棉甲，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三场攻城战，清军凡是让满八旗死士套双重铁甲、三重铁甲先登攻城，都会导致大量铁甲遗落在城下，被打扫战场的守城明军缴获。
此前南京攻城战，多铎就损失了至少五千副铁札棉甲，江阴之战也不下于此数。好多死士都是临时从战友那儿借调多余的铁甲冲阵登城，死了几千死士，却折了一万多铁甲。
最终导致满八旗骑兵铁甲不够用，只好去侵夺剥蒙军旗的甲胄。如今多铎麾下的蒙古骑兵，基本上都没有铁甲了，都被更大爷的友军匀走了，汉军旗步兵更是缺乏重甲。
就这样，多铎才保证了一万五千满人骑兵，依然有齐装满员的铁札棉甲。
如此纸面数据看下来，双方的骑兵规模、装备战力差不多是一个水平。而明军的步兵部队，明显要强得多了。
朱树人剩下的七万部队，都是步兵，对面清军却才两万三四千人的步兵，足足差了三倍。
朱树人的七万人马中，有大约五千人装备了今年新出的“武昌造”新式火枪，还有一万多前些年朱树人军自造的鸟铳、鲁密铳、斑鸠铳，外加数千南直隶明军的库存鸟铳。
加起来一共是两万火枪兵，一万弓弩手，四万近战步兵。
这个比例也能比较完美地契合西班牙方阵远近结合的需要，后期的西班牙方阵基本上能做到长枪兵和火枪兵一比一，朱树人现在则是远近比例三比四。
未来军功产能进一步走上正轨、整个南方朝廷的资源都可以由朱树人调度，火枪率自然还能快速攀升。
“数年不见，南蛮子的新军，火铳手居然如此之多了。怕是步军当中的弓弩火铳能占到一半了，久闻蛮子朝廷积贫积弱，朱树人哪来的那么多银子打造火器？”
在望远镜里看清敌情后，多铎也是第一次生出了忐忑，他难得对大清骑兵野战无敌的信念，生出了一丝动摇。
但箭在弦上，他早已没法回头。如今两军之间也就间隔最后两三里地了，两翼有些比较冲动突前的部位，甚至都远程交上火了。
多铎也只能硬着头皮，指挥各部有序接敌。
“让蒙军旗的骑兵尽量往北迂回，看看能不能捞到痛击明军侧翼的机会。南线的新附军步卒，沿着横塘河死守即可，不要让明军冲过来。
中央的汉军旗步兵稳扎稳打推进，我八旗骑兵随时准备策应，要是明军骑兵敢对我汉军旗步兵冲阵，就让我八旗骑兵反冲！”
多铎评估了战场形势，意识到南边有宋剑湖沼泽，横塘河一直注入宋剑湖，就让他麾下最弱的新降军堵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可。
蒙古骑兵被他剥削了大部分铁甲，如今是轻骑兵为主，硬冲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把最绕远路的迂回任务交给他们。
虽然整个战场也就南北三十里，就算绕到长江边，明军也未必会给他留空档迂回，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清军各部很快按多铎的战场指挥调动起来，最南线的明军步兵和清军的新降汉奸，也很快隔着横塘河对射起来。
战场上这几条小河都不宽，最多几十步，所以两岸都是在火枪弓弩射程内的，隔河对射也能给敌人造成明显的伤亡。
刚一交手，清军缺乏火器的短板就暴露了出来，横塘河东岸的新降汉奸军步兵，只能拿着弓箭抛射，而西岸的明军湖广火枪兵却能拿精良鸟铳和鲁密铳射击。
多铎麾下的汉奸步军立刻就意识到“直接拒敌于滩头”是个错误，明军的火力完全可以让顶着圆盾穿着札甲的士兵都无法在河沿立足，领兵军官们也就不得不让部下从河沿退后数十步。

第三百九十六章 全部筹码都堵完了
如果有制作精良的弓弩和箭矢，并配以训练有素的士兵，弓弩的射程自然是不虚于黑火药滑膛枪的。
火药淘汰弓弩，最初只是因为火枪对士兵的训练度要求大大降低了。
当然，前述的“弓箭精良、士兵有素”大前提绝不能少，否则下场就是晚清八里桥战役那般，被单方面屠杀——
八里桥之战不仅是骑射的惨败，也是武备松弛的惨败。到了英法联军的时候，满清无论旗人还是蒙古人，大多都成了提笼架鸟的废物，说白了晚清清军一点都不比晚明明军好到哪里去。
清军历史上的堕落速度是非常惊人的，以至于入关二十年基本上就养废了，那些出生时就生在北京城里的旗人，几乎就是战五渣。后来吴三桂造反，要不是他本人死得早，靠吴三桂那些还算经历过血战的部队反扑，胜负还真未可知。
相比之下，如今多铎麾下的清军，在训练有素、军纪严明方面，绝对还是全球有数的天下强军，所以哪怕只靠弓弩，与明军也绝对有得一战！
面对巨量火枪的攒射，他们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畏敌如虎的崩溃趋势，还依然能扛着对射坚持好一阵子，身边袍泽的倒毙惨叫，也并不能立刻就摧垮清军的意志。
清军短板的只是军备，武器装甲的严重消耗，让硬件水平无法支持发挥全盛战力。
在战场的南线，对射是最密集也最惨烈的，因为横塘河对战场的阻隔，双方本就没法近战，一开始也就选择了直接顶到河边隔河对射，丝毫不担心火枪兵或弓箭手被近身肉搏。
新降汉奸军和汉军旗弓手，在将领的驱使下麻木地反复拉弓放箭，矢如雨注。但多为回收利用的受损箭矢精度很低，歪歪斜斜劲力也颇为打折，进一步降低了杀伤力。
清军中仅有的完好一手箭矢，大多被满八旗的骑兵配备了。物资不足时，汉军旗和新降军本来就只能用垃圾武器，这也是没办法的。
这一路的清军主将是新降总兵李成栋，也就是当初在淮扬高杰手下作乱的那家伙，算是“45年投日”的典型。
李成栋对明军也算了解，也知道高杰、李辅明等部友军的作战风格，所以一开始也想“拒敌于滩头”，仗着他的部队普遍准备了尺寸尚可的木盾，觉得隔着三五十步，还有大盾遮护，应该能扛住火枪。
而弓箭可以抛射，火枪不能抛射，大家前排都有重盾的情况下，抵近抛射的一方就能越顶攻击、给对方造成严重伤亡。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李成栋一度觉得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想法一开始并不算错，可惜错就错在他面对的江守德、蔺养成部明军步兵，跟他原本熟知的高杰、李辅明、白广恩并不是一样的成色。
蓟辽明军哪有湖广明军的犀利火器？蓟辽明军的火器容易格挡，不代表湖广明军的火器也能格挡。
双方对射之初，江守德的火枪队在蔺养成的长枪方阵掩护下，小心翼翼按操典依次换列上前开火、退后装弹。
数轮之后，随着对面清军箭矢抛射渐渐密集，虽然也有清军步卒惨叫倒地，但大部分弹丸还是被格挡了，清军弓箭频率并没有明显稀疏下来，双方的伤亡也在不断上升。
江守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火力似乎并没能快速削弱对方的输出，他飞速评估了一下局势，发现双方隔河对射的距离很近，清军也没有改变现状保持距离的意思，他便立刻下令，让前线火枪队改用霰弹。
自从跟清军主力交手，朱树人吩咐属下的常规操典，是远距离时主要用双发独头弹、前后安装，遇到双重重甲的精锐死士，那就更是只能上单发大号独头弹，确保穿甲动能。
而霰弹并不是明军的第一选择，因为他们要打的再也不是农民军那种轻甲甚至无甲单位。拿霰弹打铁札棉甲的清军，二三十步外就没有破甲能力了。
今天的情况却很特殊，因为横塘河的存在，双方在战场南段偏偏就是稍微隔了几十步就站定了对射，也不过河，也不试图肉搏，简直就跟一百年后西方的排队枪毙战争似的。
如果是别的战场环境，如果没有这条河，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长期对射的局面，早就冲过这最后几十步搏杀在一起了。
既然有这个特殊环境，不利用就太对不起老天了，在江守德的指挥下，明军南线火枪手很快重新用上了他们习惯的霰弹，一时之间，火力密度弹丸数量顿时就提升了七八倍之多！
虽然被厚木盾挡住的弹丸、铁渣依然无法穿甲，但笨拙的木盾终究无法全向格挡，霰弹数量众多，很容易从防守缝隙中刁钻地透过去，顿时便是激起一阵阵血花和惨叫。
李成栋部根本就没几个人有重甲，南京江阴两战大量损耗的重甲，导致新降军的铁甲都被满人主子剥了，这才特地给他们配厚实的坚木盾防守，此时此刻瞬间苦不堪言，死伤惨重。
仅仅扛了一小会儿，李成栋就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然后败退了百十步，后退过程中还免不了有些稍稍的混乱甚至自相践踏。
要不是横塘河难以直接有序徒涉，怕是江守德立刻就要请求蔺养成以近战的长枪方阵渡河追击了。
即使是现在这样，他也不是没尝试，只不过他一提出，蔺养成就表示了反对：
“江副将，不可冒进啊！虽然横塘河寒冬水浅，似乎只能齐腰，但泥泞非常，我军徒涉必然乱了阵势，会被李成栋返身半渡而击的！
只把李成栋逼退河岸百余步，这点距离根本不够我军渡河，还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指望中军和北军破敌就是了。
你非要渡河，除非能把李成栋逼退一里地以上，而且要先重创李成栋部的军心士气让他没有勇气组织起返身冲杀，这才有些可能！”
江守德知道蔺养成所言不虚，自己确实求攻心切了，看起来，明清双方在南线战场，都只能隔河保守了。
不过，蔺养成的话也算提醒了他，让他心中一动：要进一步打崩李成栋的士气，或者逼退敌人一两里远以上，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今日这样的野战战场，双方一开始都是不动用炮兵的，因为是运动战嘛，这个时代的红夷大炮部署太困难了，老式火炮必须要有固定炮台。
能随军拖着跑的，最多是轻型佛郎机，或者老式虎蹲炮，而虎蹲炮又太老了，还不如直接换斑鸠铳或者抬枪呢。
然而，这种情况，在湖广明军当中，却已经是过去时了，朱树人是让宋应星和方以智改良发明出了初代的“架退式红夷大炮”的，差不多也能达到西方七年战争时、拿破仑战争前的水平，
那双轮炮架加上一些缓冲卸力的机构，已经能确保火炮在轮架上开火，不会把车轮震塌。
只是这种新改良火炮装备后，还没逮到过野战决战的机会，所以没法施展。在守城战中，还是继续用炮台炮更好卸力，移动的“骑兵跑”没有用武之地。
想到这儿，江守德立刻请求中军火炮队增援，请求拉一些马车拖曳的骑兵炮来，这些火炮普遍比守城红夷炮小一半以上，也就一千多斤自重，大约相当于西方百年后、腓特烈大帝的6磅骑兵炮。
申请炮兵增援和部署，自然需要时间，所以南线战场在后续小半个时辰之内，还会维持这种李成栋暂退、双方都保守对射，以守势为主的交战态势。
……
李成栋那边不断添油战术、消耗填线的同时，战场的中央，随着横塘河在这一带拐弯，不再横亘于清军和明军之间，双方在这处主战场上的厮杀，自然也会更加惨烈。
在这儿，朱树人也集中了全部五千杆新式“武昌造”步枪，他很清楚，这一段战线会面对清军的主力重甲部队，所以必须上破甲能力最强的新式步枪。
那些曾经在打流贼轻甲单位时大放异彩的老一代改良火器，在这儿未必能发挥出最大效果。
而多铎在开战之初，也果然在全军压上之前，就试探性派出了骑兵骚扰冲阵。
他派出的先锋，都是甲胄齐全、连马铠都不曾缺漏的正白旗精锐骑兵，个个武艺精良，马刀骑枪搏战与弓马骑射样样娴熟。
具体的前线指挥，多铎也不会干涉，直接交给了一线领兵的贝子尚善处置，该是直接瞅准明军薄弱空档冲杀，还是横掠过阵骑射骚扰，都由尚善随机应变。
尚善仗着自己的部队甲胄精良，以往常与明军交战的经验掠阵骚扰，很快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左子雄的中军步枪兵方阵，直接隔着一百三五十步，就开始轮番开火。武昌造步枪远远精良于前代火器的精度和射程，在百步开外依然轻松用前后双发独头弹撕开正白旗铁骑的铁札棉甲，或在厚重的马铠上打出一个个血洞。
轰鸣轮爆的枪声威慑，如滚滚迅雷让每一个正白旗铁骑将士心有余悸，看着旁边战友被明军射杀，眼看没有空档，在丢下百来具尸体后，就只能暂时退却拉开距离。
远处的清军众将看得也是微微倒抽凉气，知道不能再以骑兵直接正面冲阵了，明军的火器实在犀利，而且原先从未见过百步外破铁甲的火器、射速还能如此之快。
“南蛮子怎会有如此犀利的火枪？南京和江阴守城战的时候怎么没见过？”多铎看到这一幕，就有一种更加坠入陷阱的骨髓阴冷感。
他哪里知道，南京和江阴守军是真没有，金山寺的守军，则是因为交战距离太近，守城，也确实用不到。朱树人一直憋着，只等这场野战决战拿出来。
好在多铎也是有决断的，知道自己又被摆了一道，也很快恢复了冷静：
“让中军的汉军旗步兵先压上去！骑兵迂回，等步军缠住敌军再上！叶臣，你亲自带领全部镶蓝旗骑兵，增援正白旗，前线骑兵冲杀由你统一指挥，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代价从侧翼直插朱树人的新式火枪大阵！”
完颜叶臣也知道全军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对于王爷的授权并没有推辞，直接沉声领命而去。
随后，多铎也把中军汉军旗的压上死战任务，直接交给了他最信任的汉人部下张存仁，让张存仁直接全权统领中军步兵。
完颜叶臣、尚善、张存仁，多铎手下最信任也地位最高的几个将领，全部被压了任务。这就等于所有本钱都已经压上牌桌，直接推筹码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身中百弹豫亲王
朱树人虽然对今天这一战，有九成五以上的把握，但面对多铎孤注一掷、血本全押时，他还是感受到了不少的压力。
张存仁带领的汉军旗步兵主力，悍不畏死地顶着大盾披着杂乱的铠甲往上狂冲，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就遭到了明军新式火枪兵的第一轮攒射，
随后几乎每冲三四十步都会再遭到一轮打击，但张存仁麾下这些百战精锐，却没有因为畏惧而退缩，袍泽倒毙被践踏进烂泥里，对他们的影响似乎并不很大。
这种情形，是朱树人打了五六年仗，从没有见过的，原先李自成身边的部队也好，张献忠的嫡系也好，战斗意志似乎还真就差这些清军一筹半筹，历史上清廷能得天下，自然是有倚仗的。
付出了两千余人直接毙命、更多人受伤倒地惨叫哀嚎的代价后，清军就愣是在某些局部战线、冲到了两军肉搏的距离上——
当然，主要是那些明军还没有换装配备新式“武昌造”步枪的阵地上。那些用鸟铳和鲁密铳的局部战线，火力密度终究是不够，没法直接在排队枪毙阶段就把敌人彻底干掉。
说到底，也是朱树人的军备产能还是没跟上，种田攀科技一切都需要时间。
要是如今朱树人手头的“武昌造”不是三千多支而是三万多支，那情况绝对会另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张存仁的部队可能一大半都得交代在冲锋路上。
按照朱树人的种田规划、扩大再生产节奏，再给他两三年时间，他绝对可以拥有三五万支新式步枪！
不过，清军步军主力，在直接阵亡超过总人数十分之一的情况下，还能硬着头皮往前冲，那战斗意志也是非同小可了。
随着步兵付出惨重伤亡后成功接敌，完颜叶臣的两个旗满人铁骑，也是差不多前后脚地跟了上来，利用友军拉扯住正面的机会，准备迂回侧击。
明军这边当然也不会让他得手，曹变蛟指挥的明军骑兵主力，也在朱树人的默许下，展开了拦截。
双方都没有什么腾挪空间，就这样直挺挺地发动了骑兵对冲死磕的搏杀。
满八旗铁骑的重甲，一度也让明军骑兵的近战刀枪难以发挥，双方都是重甲，只能靠巨力把对方撞下马来，挥砍劈刺之类的招数，普遍没什么效果。
但明军骑兵中，那两千名装备了转轮手枪和后膛装填双管喷子的精锐中的精锐，却是在这种场合大杀四方。
原本明军骑兵最怕的就是清军铁骑游斗，利用骑术和速度优势拉扯。但战场的狭窄泥泞，两条河流的逼仄压迫走位，把局面硬生生打成了阵地战，明军的贴脸近距离无敌输出，也就得到了彻底的发挥。
无数满八旗精锐铁骑，被明军那两千人的先锋在十几步的极近距离上，手枪连射左右开弓，打得满脸开花坠马身亡。
尤其是清军骑兵也做不到双重重甲，此前攻城战铁甲消耗太多了，连军官也只能穿一件。
而明军那边，为了今日之战，也是调整了武器弹药的配给发放的。原本打流贼时，明军连转轮手枪都是配的霰弹，现在都换回了独头弹，以求能以比较低的膛压击穿铁甲。
代价则是转轮枪手的火力密度会大大降低，毕竟原本每枪能射出七八颗小铅珠小铁渣，现在只有一发。
马上颠簸随手射击，哪怕隔着十几二十步，精度也是没保障的，或许打空弹夹也就命中一两个人——这个精度也是丝毫不夸张的，看看后世的西部牛仔马上手枪表演，很多牛仔都得贴到三五步之内，才能做到每枪必中。
不过明军将士们也都是会随机应变的，虽说原本的作战操典训练原则，是二十步内就能开火，今日临时用独头弹实战，很多勇士发现二十步准头太差，就有不少顶着敌人的骑枪，沉着冷静冲到五步才开枪。
那点距离，但凡再多犹豫一个呼吸的时间，就会被敌人的骑枪扎到了，毕竟后世还有传言“七步之内刀比枪快”，何况是马背上的对冲，五步就是一瞬之间。
厮杀之中，个别明军骑枪手因为图命中率，还真就有开枪慢了一秒，或者拨击锤复位的动作因为颠簸动作走样、击发出错了，结果被清军铁骑直接一枪捅下马来。
但这样做的收获也是很明显的，只要不出错，枪枪都在五步内开，那打完六发弹巢多半能毙伤三四个敌人。
……
随着双方进入全面绞肉，明军这边的伤亡自然也在持续上升，前线直接指挥的诸将个个面色坚毅如铁，并不为损失所动。
朱树人也一样镇定自若，冷眼看着一切自然进展。
只有一些随军的文职幕僚，面对如此惨烈的状况，一时还有些难以适应。
朱树人身边，幕僚顾炎武就很是焦急，一再撺掇朱树人赶快想办法打击清军的士气，把战前就谋划好的攻心策略进一步加码——
顾炎武这种身份，原本是不用上战场观战的，朱树人今天让他来，主要是因为他战前把攻心喊话的活儿，交给顾炎武去准备，所以让他亲自来，也好根据形势变化酌情增补。
如前所述，朱树人可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在决战中用攻心策，用扬州失守、刘良佐战死的消息，狠狠打击清军士气，让他们混乱动摇。
但事情的进展，也不可能一直尽如人意。今天多铎一上来就直接全面冲锋了，也不给你太多时间喊话哔哔。朱树人临时让人随机应变喊了一些，也都因为局面混乱，无法吸引敌军足够多的注意力，暂时效果不大。
朱树人当然不想浪费这张底牌，也就只能随机应变，暂时押后攻心喊话的节奏。等着把相持搏杀的阶段扛过去，一旦发现敌军阵脚有所松动、人心有所动摇，再推波助澜推一把。
鞑子就是鞑子，野战都不跟汉人似的喜欢先数落一通大义名分，不给你时间嘴炮就直接冲了。
顾炎武看朱树人按下了底牌，却是急得不行，眼看中军开始拼刺刀肉搏，他再次提出应该让后军齐声喊话动摇清军。
“国姓爷，不能这么消耗啊，要尽快迫退鞑子才是，我军精锐哪能跟鞑子肉搏对耗人命呢，您训练火枪队的时候，可是下了大本钱的。”
朱树人面沉如水：“再等等，还没临近崩溃的转折点，有些攻心的策略，说多了敌人就疲了，还会当你是谎言，得找个契机，配合着形势用出来。
不要怕人命消耗，既然大决战了，就要有思想准备，有这个觉悟。之前我们训练火枪队成本高，不过是因为种子少，要摸索一种新兵种的操典、适应新武器的用法。
一旦走上正轨，火枪队训练几个月就能有素了，清军那种搏战凶顽的死士、满八旗的铁骑，却要至少数年的严酷训练和实战厮杀。鞑子要跟我们打消耗战，本来就注定了鞑子要先完蛋！
他们全族也不过二十几万适合当兵的，算上老弱病残一共四十万男人。我们汉人虽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战乱厮杀内耗，却至少还有数千万人！四十万男人跟数千万人消耗换命，它换得起么！
再顶住一会儿，很快就会看到转机了，经过这场血战洗礼，活下来的每个新式步枪手，就都能以老带新，参与训练步枪新军了！”
朱树人面容坚毅地又督战观望了一小会儿，脑子里却是飞速运转，琢磨着还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就在他脑中稍有明悟的时候，一个启发的契机也喂到了他嘴边。
原来，是南线跟李成栋相持的江守德和蔺养成，派来了求援斥候，请求朱树人拨给中军的轻型马拉红夷大炮，以便他们在横塘河西岸紧急部署、轰击对岸的李成栋部，把李成栋逼退一段距离，以便腾出登陆场供南线明军过河追击。
朱树人是知兵的，只是略一思索，立刻就意识到了其中原理。确实，李成栋如果退得离河不够远，江守德徒涉绝对是会被列阵不齐就反冲半渡而击的。
用上火炮，把敌人逼离岸边一里地以上，这时再过小河追击，就有足够的反应时间缓冲了。
而且，今日这个战场，清军在南线本来就投入不多，随着中军厮杀越来越惨烈，多铎也渐渐把预备队力量都往中军投入了，可见清军也觉得，南线只求无过就行，不觉得有危险。
朱树人心念一闪，立刻同意了江守德的请求，还额外吩咐了几句。并且，他还给出了超过江守德要求的新装备。
同时，他也随机应变，把顾炎武战前培训的那些骂阵手，那些散布清军扬州失守、刘良佐战死噩耗的士兵，都拉去南线，让他们配合江守德的追击。
中军的惨烈对耗，便在这么持续着，此后小半个时辰，一直杀声震天。好几处清军渐渐撑持不住，也开始退却，随后遭到明军背刺的排枪收割，伤亡愈重。
而南线战场，随着快速机动的马拉炮车部署到横塘河沿的一线泥泞地带，并直接简易展开部署、开始炮击，对面的李成栋部也开始慌乱起来。
原本他们觉得退到离开河岸百步，防止敌军追击登陆就可以了，应该不会被敌人的远程火力再杀伤到。
毕竟这个时代还没人经历过野战运动战被重炮轰的。能打一里地以上的重炮，哪能野战机动部署、还能跟着战线的推进往前部署抵近射击啊。
朱树人在人类历史上首次使用前沿跟进部署的骑兵炮战术，比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还早了足足一百二十年，这突然性，自然是有够足。
虽说拉过去那几门类似6磅骑兵炮级别的红夷大炮，以及更少数实验性阶段的、使用开花弹的机动轻型臼炮（就类似于迫击炮，此前张煌言守南阳城抗击阿济格时，就已经用过几门重型开花弹臼炮了，这次是轻量化机动版的。）
这几门炮对李成栋部的直接杀伤人数并不算多，但随着隆隆的炮响，被这种从没见过的战法单方面屠杀，在人堆里犁出一道道血沟，还是让这些新降汉奸军很快出现了混乱退却。
江守德瞅准机会，立刻发动了徒涉追击，让南线明军的长枪阵率先涉浅水过横塘河。
蔺养成率领的肉搏步兵很快站稳了脚跟，李成栋一度还想挣扎反冲锋，对他的部下嘶吼：
“冲上去！趁着明军列阵不齐半渡而击！定能取胜！江守德没让他的火枪队先上岸，是让长枪阵打的头阵！南蛮子的火枪队被他们自己的长枪队挡了射界，趁这机会冲就不会被火枪攒射了！”
那些新降汉奸军步兵，还真有不少胆子肥的，觉得将军说的有道理，便最后尝试了一波。
火枪不如弓弩可以曲射，弹丸相比箭矢太过轻飘，杀伤主要是靠飞射速度提供的，只要速度降下来，火枪弹就毫无杀伤力。而箭矢就算被空气阻力拖慢了速度，好歹本身一支箭也有一两重以上，靠自重还能保持相当一部分动能。
后世初中生都知道，动能与质量成正比，跟速度的平方倍成正比。箭矢主要靠质量提供动能，枪弹主要靠速度提供动能。
然而，这些汉奸军的常识，再次害了他们。
朱树人这次可是带来了轻型开花弹臼炮，这玩意儿就是弥补曲射火力不足的。平时用处不多，但今天刚好南线明军要过横塘河、先用近战兵站稳脚跟。他们等火枪队过河的时间差里，那几门轻型臼炮就能很好的阻滞拖延敌人反冲了。
虽说数量不多，火力不大，但关键是提供一个有和无的质变。当一群敌人原本觉得不会打炮击，结果却实打实挨了炮击，这种反差绝对会造成巨大的人心动摇。
“天杀的，谁说官军用长枪手先徒涉，就没法用火器轰咱了，老子不干了！”
仅仅几发开花弹落在密集阵的人群里，其实也就炸死了几十人，却引起了很大的动静。
而就在这时，明军也再次故技重施，开始喊话“鞑子全线败了！江北扬州都丢了，刘良佐都被杀了！李成栋早就知道他搭档死了！”
这些台词，也和顾炎武战前教的不完全相通。因为就在刚才，顾炎武也随着朱树人的随机应变，又随机应变了一下，多夹带了一些私货让骂阵手们喊。
他总的指导思路，无非就是想模仿淝水之战、前秦苻坚的军队在淝水边稍稍后退让出一片空地给晋军渡河决战，结果因为朱序在后军乱喊扰乱军心，前秦后军就直接以为前军败了乱了，收不住脚。
此时此刻，李成栋的清军南翼本就是最薄弱的，预备队也都被抽调去了中军绞肉机。这些部队很多一个多月前或者几个月前还是明军，都是从北方沦陷的过程中投降的鞑子，意志非常不坚定。
被明军悍不畏死的战场渡河举动所震慑，加上明军的骑兵炮火力准备、开花弹轻臼炮徐进弹幕阻挡反冲锋，一连串组合拳下来，还不彻底打蒙了。
于是，场面就真如淝水之战退却的前秦军一般，李成栋的部队很快就全线崩溃，土崩瓦解了。
当多铎意识到南线彻底崩盘时，再想堵漏，也是完全来不及了。
他完全想不通，自己麾下的汉奸新降军就算再不济，怎么会被明军隔着一条横塘河、战场强渡打崩的。
到了这一步，横塘河的存在，算是彻底坑了多铎。
要是没这条河，他也不至于把南侧战略预备队抽调得那么彻底，那么毫不担心南边会出问题。
但横塘河的存在，让多铎此前对南线空门大开的隐患毫不在乎，因为中军吃紧，他早已把最后一点余力都压了上去。
现在李成栋直接成了溃军，一万多新降汉奸军狼奔豕突，不但彻底空门大开，还把中军偏南侧边缘的汉军旗冲乱了。
江守德和蔺养成赶紧抓住机会，一边驱赶着李成栋溃兵一部、帮着明军打冲乱满人阵脚的免费先锋，一边继续高声狂喊着顾炎武教给骂阵手们的打击敌人军心的话语。
添油加醋之下，似乎不仅仅刘良佐战死扬州城失守成了铁证如山的事实，还进一步演化出各种变种，
让清军误以为扬州剩余的部分也都被明军光复了、甚至李成栋都是提前为了保命，答应了给明军做内奸似的，这才导致他今天如此拉胯。
要知道，明朝的扬州府包括了后世的泰州和南通，朱树人此前只是定点光复了扬州城，以及后世泰州的个别县，泰州剩余地区和后世的南通，如今其实还在清军手上。
此前多铎号召部队打穿江阴、进入无锡苏州富庶之地，也还有一层潜台词，就是觉得一旦进入苏州，就能筹到船由鹿苑港（张家港）、刘家港等地重新北渡长江北归。
而现在要是被告知苏州对岸的江北地区也被明军光复了，对清军的士气打击绝对是极大的，这就意味着他们去江北的理论可能性也被堵死了。
一连串的脑补攻心噩耗，让清军混乱到了极点。而对李成栋的猜疑，造成的混乱绝对比扬州全境失守还要严重。
毕竟今天的战场总宽度接近二三十里，中军战场距离南线怎么也有七八里地。明军在南线用骑兵炮和轻型开花弹臼炮破敌抢滩的细节，中军清军是不知道的，他们也听不到那么远的炮声。
在他们看来，这一切不合理的突然惨败，显然要归结为“李成栋战前就勾结投敌了”。
于是乎，李成栋在多铎、完颜叶臣、张存仁等人心目中，就被临时画上了一个类似于淝水之战时、在前秦军后方扰乱秦军军心的东晋降将朱序的人格画像。
这小子早就重新投明了！还用出卖我大清作为投名状、换取南蛮朝廷原谅他原先的汉奸行径！
这样的念头如同一根毒刺，在最后关头，把清军的士气彻底击垮。
要是占总兵力三分之一的南翼友军，被突然告知其实是敌人的内应，这仗还打个屁啊！李成栋得是战前知道了多大的利空消息，才如此铤而走险的！
这种脑补，对清军的打击是最为致命的。
中军原本还在扛线肉搏的张存仁部也好，完颜叶臣的两个旗满人铁骑也好，纷纷先后崩溃，最后传导到战场最北端、原本也没什么建树的蒙军旗轻骑兵，五万清军主力被摧枯拉朽，如同山崩海啸，狂卷东溃。
到了这一步，明军步兵主力倒是因为跑得慢，只能短暂追杀一阵，就被丢盔弃甲的清军溃兵拉开了距离。
但曹变蛟的两万明军骑兵，却是如鱼得水，铁骑追杀丢盔弃甲的敌军逃兵，简直不要太爽。明军骑兵跟鞑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真就没逮到过这种背刺狂捅乱杀的爽局。
两万铁骑纵横切割，掀起腥风血雨，直接倒在明军屠刀之下的鞑子，何止万人之巨？
血腥追杀一直持续到当天傍晚，多铎的五万主力，直接被杀的就超过两万多人！堪称恐怖。
剩下的不是被践踏伤残、陷入泥泞中哀嚎，被明军步兵追上来补刀，就是直接跪地投降——当然，投降的主要是李成栋的新降汉奸军，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明军，投降起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而满人知道自己不得好死，往往都在溃逃途中一旦被追，就返身厮杀试图夺路活命，但往往被优势明军围殴很快杀光。
“穿金甲的是多铎！杀多铎！”因为多铎的目标太大，曹变蛟当然知道要追大鱼，所以他中军的几千最精锐明军铁骑，包括那一千多有马上短火枪的精锐，全部都是咬着多铎那一个旗的满人骑兵追杀。
正白旗最精锐的几个甲喇，一直保着多铎本人突围奔逃，这些部队也算是清军精锐中的精锐，是多尔衮多铎两兄弟的核心家底，很多士兵甚至是多尔衮多铎兄弟的嫡系贴身包衣奴才。
即使到了这一步，清军彻底全溃，这些包衣奴才死士侍卫依然拼死抵抗。曹变蛟追上来的明军，光是人数就已经达到了他们的数倍，武器还有绝对优势，多铎的亲卫也是抵挡不住。
但不得不承认，多铎最后这支银子喂饱的嫡系亲卫，实在是天下强军。
在把他们斩尽杀绝的过程中，明军骑兵居然还是付出了一千多人战死的惨痛代价！还有更多人不同程度负伤！才算是把满人正白旗骑兵满编全歼、杀光一个不留！
多铎身边这些人也确实硬气，真是被杀光的，没有人投降，都保护着王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多铎也没做什么“丢掉镶金的王爷铠甲，伪装成士兵逃命”的丢人事儿，他这人素来狂傲，黄台吉活着的时候他都敢顶撞，怎么肯丢了面子！
最后多铎就穿着他那身被霰弹铁渣铅珠打得稀巴烂、但外表镶嵌的黄金依然金光灿然的金甲，被打成了马蜂窝。
多铎至少中了几十发左轮手枪弹，浑身血压都不够喷了，倒毙于乱军之中。

第三百九十八章 席卷残敌
“恭喜国姓爷！多铎那贼子授首了！国姓爷您真是洪福齐天，英武天授，护佑我大明乾坤再造、幽而复明呐！”
“咱本想活捉的，但他和身边的侍卫凶顽反抗，拼死不降，咱只好乱枪攒射。原本是想打倒了捆缚，但没收住手。”
入夜时分，随着曹变蛟亲自带队急吼吼回来献功，多铎授首的消息，也算是彻底传遍了明军中军大阵，一时间欢声雷动。
有些不知死活的，甚至当着朱树人周遭起哄，喊起了万岁，着实把朱树人都吓得不轻。好在对方没有加称谓，倒也可以解释为庆贺大明万岁，足以遮掩过去。
“国姓爷这等文韬武略，英明神武，自领兵以来，从未一败！果然不是我大明不行，是当初先帝没让国姓爷统揽全局，国姓爷管不到的地方才糜烂至此！”朱树人身边那些没文化的武将，纷纷如是狂赞，好话跟不要钱似地往外倒。
而顾炎武等文官幕僚也不甘示弱，跟着掉书袋子歌功颂德：
“还是今上圣明呐，虚怀若谷，君子不器，以天下兵权军政授于国姓爷总统，用人不疑。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此之谓也！
但凡我们汉人能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不疑内乱，区区数十万鞑子，还不是翻手可灭！”
朱树人虽性格谦虚，但偶尔被这么吹捧一番感觉也不错。
这可是击毙了多铎，还不能爽一下么。
不过他终究是自制力非凡之人，只是略微享受了半晌，便敲打众将：
“多铎虽死，还有些残敌未曾追剿殆尽，众将士不可懈怠，宜将剩勇追穷寇，完颜叶臣、张存仁等辈，我一个都不想让他们活着回去！过几日得胜回朝，再贺不迟！”
曹变蛟等将领也是一愣，在他们看来，这江南大地，敌人已经是瓮中之鳖，多铎都死了，其余哪里可能逃得掉？难道还能插翅飞过长江不成？
但被国姓爷提醒，他们也收起了暂时的狂喜，决定好好把顺风仗打完。
朱树人的预料还真就没错，虽然清军残部不可能插翅过江，成建制逃跑，但化整为零、假扮逃兵士卒，少量蒙混过关，那还是有可能的。
因为多铎目标太大，而且是明军主力追击的重点，随着刚才战线的拉扯，清军南北两翼偏师，还是颇有些溃兵化整为零了。
明军宜将剩勇追穷寇，继续追击到深夜，也不得不暂歇，次日再战。
多铎带来的五万清军主力，在这一天的决战和后续拉锯追击中，倒有至少四万多被杀伤被歼灭被包围迫降，但还是有好几千人成功退却逃跑。
北翼的蒙军旗轻骑一两个甲喇，直接逃到了长江边，化整为零，后续还要浪费明军不少时间慢慢搜剿。
其中个别人能偷到小船渡江，或者扎筏尝试渡江、淹死江中、或被明军水师截杀，也都不乏其例。
南翼的李成栋部新降汉奸军，崩溃得最早，虽然死伤被俘惨重，但死硬逃命的那些人，也因祸得福逃离了战场，回到了江阴城外的清军大营——
因为李成栋崩溃后，江守德蔺养成就急于抵定大局，立刻调转枪口侧击多铎中军的南侧软肋，根本顾不上追击李成栋这种小杂鱼。
他第一个溃，却最后被人注意到、试图追击，自然逃得最远了。
江阴大营内，原本还有三四千清军二线部队，加上此前历战积攒的伤兵病卒，再结合少数逃回的骑兵溃兵和李成栋亲军，全部加在一起，在江阴大营内重新集结起了一万三四千人。
不过五万主力都被彻底打崩了，这一万三四千人还能翻起什么浪来？何况其中的伤病人员都占了一半以上。
当天深夜，这伙清军就连夜商议是否应该弃营逃亡，但王爷都死了，群龙无首谁也不服谁，众将也不知道叶臣、张存仁等的死活，不知道该不该等候接应，最终没有吵出个结果。
李成栋又急又气，但人微言轻也没办法，他的部队也打仗加逃亡了一天了，体力衰竭已极，便不管这些守营清将吵闹，自顾让部队先抓紧睡觉休息半夜。
明军也不可能昼夜追击，也要休息，便耗到次日、腊月二十七上午，才继续进兵，进逼江阴城西的清军大营。
……
经过一夜的休整等候，守营清军也总算是渐渐确认了完颜叶臣、张存仁同样没能逃回来。
与此同时，多铎中军逃回来的溃兵败将，也带回了一个新的噩耗，让清军内部几乎掀起一阵新的内乱。
“王爷之所以惨败，是因为李成栋提前跟明军勾结、已经暗约投降，决战时撤开南线任由明军渡过横塘河、痛击王爷南侧软肋，这才导致中军崩溃！”
这番说辞，几乎是逃回来的多铎中军将校统一的说法，显然他们在最后崩盘时，都被明军的瓦解攻心之言骗了。
听说这事儿后，大营内的满蒙留守将领自然是普遍哗然。
因为另一个旗的统兵主将也被多铎带去送了，所以营内如今能找到的、以及成功逃回来的最高级满人将领，也只是副旗主级别的贝子尚善。
剩下的满将自然都唯尚善马首是瞻，要求尚善立刻召见李成栋，摔杯为号将其诛杀以防内乱。
尚善被吵得头晕脑胀，觉得似有不妥，但也怕变生肘腋，糊里糊涂就答应了。
对面的李成栋因为溃逃得早，并不知道后续多铎中军被杀穿时，明军散播的流言，也就不疑有他，直接来了。
他心中也是惴惴，只当尚善是要责问他决战时首先溃败、导致带乱了友军阵脚的事儿，一路上在心中默念开脱罪责的台词。
然而这些台词根本没用上，他一进到中军大帐，尚善只是先虚与委蛇了几句试图稳住他、让人把他引到侧席落座。
见李成栋刚坐在马札上，腰间佩剑因为身体蹲低碰在地上、而不得不解开放在一边。尚善立刻就一挥手，立刻有刀斧手出来把李成栋按住。
李成栋一惊，连忙鱼跃而起想要拿剑，却已经被七手八脚制住。
“贝子爷你这是何意！我军刚刚大败你还要同室操戈不成？末将确实有先败之罪，但也不止于此吧！”李成栋又惊又怒，厉声大吼。
“李成栋，你勾结南蛮子，背叛朝廷，出卖王爷，你当我们还不知道么？逃回的中军残卒，人人都说你勾结蛮子，故意放江守德蔺养成过横塘河、偷袭王爷侧翼！”
李成栋大吼：“我冤枉！是明军在南翼泥泞野战之地，忽然部署了重炮，轰得我军在河边立足不稳，这才退却的。没想到部队刚一退却就收不住脚了，这是我御下不严，治军不力，不能令行禁止，但何谈投敌？我若是投敌，如今还会回来么？”
“南蛮子能在野战之中，随着战场移动、往前沿灵活部署重炮？这怎么可能？”尚善一脸不可思议。
李成栋：“贝子不信，可以隔离我军中将校，一一询问当时被炮击始末，若是他们所言不一，我甘愿伏法！”
尚善一时举棋不定，就让人去飞速简略查问了一番，还真就是南翼清军战场上突然遭到意料之外的炮击，才导致他们退后放弃和横塘河防线。
但双方已经撕破脸，尚善也有些骑虎难下——现在李成栋已经跟他关系这么恶劣了，就算好说好话安抚，对方也未必会再死心塌地帮他效死。
他也只是讪讪地说：“李将军不要怪罪，不管怎么说，你先败之罪是实打实的，本贝子刚才那番殴擒，也折不了你的罪过！
再说就算是明军内应，也就未必不会重回我大营，说不定就是来再赚一次，里应外合的！”
李成栋到了这一步，也没心思跟尚善扯皮了，他知道双方已经留下了裂痕，只想谋划着如何死里求生。
被尚善这么一指责，他也是灵光一闪，顺水推舟：“既然贝子还是不肯信任留我在营中，我自率军当先突围便是！也算是为贝子和诸同僚杀出一条血路，明我心迹！
我愿带兵绕过江阴城，往鹿苑等处突围，能杀出去多少是多少！如今再留在此处，不出数日就会被明军全数围歼！”
李成栋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西边，明军的追兵已经很近了，昨夜因为疲惫，明军也要睡觉，今天上午就又开始追击了。
只不过清军在江阴城西驻扎了足有半个多月，营垒也很坚固，所以死守营地的情况下，明军才没有立刻强攻。
此刻他们聊天的当口，已经隐约能听到零星的炮火，显然是明军那种新式的轻便骑兵炮，也逐步随着主力部队运到了前线，即将完成全面部署。
尚善听了李成栋之言，也意识到昨晚的吵吵完全没意义，现在想什么守营方略都是白搭，彻底惨败是绝对的，唯一有意义的只是想办法化整为零多逃命几个出去。
他于是也点了点头：“好，便依你所言，我命你绕去城北，分兵两处，分别堵住黄公山山顶大寨的明军，和江阴城北门，组织阎应元出城拦截。我自会率领轻骑绕过江阴城北前往鹿苑港。
只要你能护住我绕过江阴城，活着回到江北，我自会跟你串供，把战败的罪责推给其他死无对证的将领。否则你就算独自逃回江北，以王爷战死的大罪，你也逃不了活路！”
李成栋听了，几乎牙齿也咬碎了，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只有赌了，因为如果其他高级将领一个都没活，就他活着回去了，那也会被多尔衮砍头的。
他这种汉将，如今根本不缺，也不值钱。要是救一个满人高层回去，说不定还有活路。
但要是尚善逃脱之后翻脸，不肯帮他美言文过饰非，他就很被动了。只可惜他现在根本没得选。
……
李成栋应诺之后，江阴大营内的清军也很快出现了骚动，一些伤病残卒被留在了营内，也没被通知到，上命只是让他们死守营垒。
尚善和李成栋却已经开始部署逃命的事儿。大约半个多时辰后，随着明军又有几门骑兵炮被拉来，火力准备愈发猛烈，尚善和李成栋终于带着五千人，弃军突围，往东而去。
如前所述，多铎尚在时，就反对这种绕城而过的举动，因为江阴周边道路狭窄泥泞，从城北绕过的路还会被明军拦截侧击，很有可能导致后军被割断，首尾不能相顾。
但事到如今，尚善就是准备彻底放弃殿后部队当肉盾了，被分割就被分割吧，能活着逃出去几个算几个。
所以，说句实在话，若是他们此刻肯誓死顽抗到最后一兵一卒，那么凭借营垒和最后一万多人，也是有可能在守营战中多消耗掉明军几千条人命的。
毕竟清军战斗力还是精锐的，还是防守一方有地利，哪怕伤兵多，两三条命换掉明军一条命绝对能换。
但人都有求生欲，尚善并不关心自己全军死绝之前能不能多换几千条明军的命，他只想搏一个活命的机会。
所以，被他留在营中的全部伤病士卒，和二线杂牌鱼腩，就直接成了明军追兵的菜。
追击明军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清军残部主将逃命，他们还是按部就班地攻打。等明军冲上来时，清军已是一触即溃。
最终，战斗仅仅持续了一天，就又结束了，明军仅仅战死数百人，就消灭了营中六七千人。
被尚善和李成栋带走的那部分，也有六七千之多。
而江阴城内原本一直被困守的阎应元，倒是一直很敏锐，
这几天虽然还是被清军围着，但他已经从清军的乱象中察觉到了多铎的主力很可能已经受挫了。
他在江阴城北，也有一直让人紧盯着绕城而过的要道，此刻发现清军迂回，他也颇有胆气地下令开城出击拦截。
城中其他守将闻言都是大吃一惊：“府台大人不可鲁莽啊！当初被围之前，国姓爷交给我们的任务只是死守城池，便是大功一件了。贸然出城野战，会不会中了清军诡计？这不会是使诈吧！”
阎应元厉声鼓舞下属：“城西炮声都响成这样了，昨日开始还有那么多乱兵出营回营，肯定是清军彻底大败了！他们如今就是想逃命！
我们憋了那么久，也给他们来一下狠的！否则若是让他们进了苏州地界，又要祸害多少百姓！”
众将这才不说话了，他们也清楚，把敌人放过江阴防线的话，其他经济富庶之地也会被渗透杀戮劫掠，对经济的破坏是绝对不小的。
仗打到了这一步，虽然明军此前也没法有信使直接杀穿围城给江阴守军送信，但凭借着望远镜，大家也都多多少少能看出些战局进展端倪。
最终，大家很快商量出一套部署：阎应元继续守城，确保不出意外，由副将陈明遇带兵出城截杀从城北绕城而过的清军。
一旦发现有诈，比如清军返身杀败了陈明遇，想趁机夺城，那阎应元也不会开门接应，以免坏了大局、连累江阴城门被夺。
陈明遇必须靠自己的兵力，跟清军死战到底！自己死中求活！
陈明遇也知道肩上担子责任重大，选了数千死士，每人干了三碗烈酒，把碗摔了，这就带兵出城，还对阎应元承诺：
“阎府台放心！若是鞑子有诈，我等死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不会求你开门纵敌接应的！将来你记得多杀几个鞑子给兄弟们报仇，到兄弟们坟头把最终全灭敌军的消息跟咱说一声就是了！”
摔完酒碗，陈明遇就带着江阴义士开门出击，势如疯虎直接冲到黄公山下那条小道，直接扎在尚善和李成栋之间，跟想要绕城逃跑的清军战在一处。
而黄公山大寨上的明军，看到了江阴守军都果断出击了，他们自然也不甘示弱，立刻杀了下来截击。
黄公山明军是背靠长江边的江阴码头的，这些日子一直可以得到物资支援，还偶有水师援兵添补，自然不怕出击。
两军南北夹击，顿时把清军突围部队又截为数段，首尾不能相顾，杀得大败。
清军若是有心一战，原本战力倒也绝不在这些明军二线部队之下。但问题是他们早就知道己方最终必败，王爷都死了，根本不想打，只想逃命。
如此混乱之中，自然是被陈明遇等捡漏了不少斩获机会，数千人直接被打崩覆灭。
也算是天道酬勇，陈明遇虽打得有惊无险，但这也是他敢死争先应得的。虽然最终并未直接杀到尚善、李成栋等清军突围部队主要将帅，却也杀得一两个甲喇额真，杀得真满两千余人。
这样的军功，搁平时绝对够直接让参将跳级升总兵了。
清军只剩几股数百人的小部队，化整为零逃散，一路逃去鹿苑等地，临江找小船试图摸黑偷过，再也没有成建制的部队能站稳脚跟。
……
江阴战役，最终在腊月二十八彻底收关，江阴大营内的清军，在短短两天之内，被明军摧枯拉朽彻底肃清，
那一万多清军也彻底完蛋，只剩几股数百人数十人的小部队逃出去，逃亡总人数绝没超过三四千。
江阴这边结束战斗后，朱树人还得分出时间，把南线最后一点小钉子拔除一下——此前决战时，明军还未攻击武进县和金坛县。
这些县城虽说在确认多铎战死、清军主力覆灭后，很快就会军心崩溃，或试图突围逃跑，或试图化整为零，守军也会不敌而降，但终究是需要时间的。
明军从腊月二十七开始，一手处理江阴战场，另一手就分兵解决二县残敌。最终也花了三天时间，直到除夕才算是草草光复二县，算是彻底收服了被多铎一度占领的全部江南领土。
而当地还有些散兵游勇逃敌，估计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彻底肃清抓捕干净。
但这些细节，朱树人已经顾不上亲自操心了，他只求拿到了多铎等人的尸身，还有江南全境各县光复、江阴大营彻底拔除的消息，就立刻飞速让人运回南京城，他还想赶在隆武元年的元旦，向朝廷献功献俘呢。
他此前可是私下里说过，多铎的事儿就该在崇祯年间解决，这种豪言壮语最终能实打实兑现，也是一桩美谈，对全军士气和朝廷人心凝聚都会有莫大帮助，何乐而不为呢。
除夕当天一大早，确认了初步战果后，朱树人从武进县西返，亲自策马奔驰了近二百里，赶在半夜前回师南京。
数千骑兵护卫着他，也是让南京城破例了一次半夜开城门，迎接朱树人先回宫献功。次日一早，再正式举行入城典礼的仪式。
而南京城内的百官，尤其是那些高层阁部重臣，哪怕是半夜，也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喜讯。

第三百九十九章 陛下的底气都是国姓爷给的
“朕今日这么穿够庄重了么？不会丢人吧？上次代表先帝去凤阳祖陵祭告先祖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穿的。这次那么多大喜事堆在一块儿了，不用再隆重些？”
隆武元年元旦，一大早卯时，在南京紫禁城刚刚重修的乾清宫里，隆武帝朱常淓就在宫女的伺候和后妃、女儿的簇拥下，对着抛光银镜繁琐地打扮着。
南京紫禁城早在朱元璋时期，前朝就建有奉天殿、华盖殿、文华殿、武英殿等处理朝政的外殿，后宫则有乾清宫、坤宁宫，这些都不是到了北京后才有的，更不是后来清朝才有的。
只是因为南京宫殿年久失修，去年朱常淓刚登基时，前朝只剩了两个殿，后宫也只剩了一个殿。
这乾清宫，是花了半年多时间草草重修的，朱常淓也降低了建筑材料的要求，只要足够坚固耐用就行，在美观度和奢侈度方面大大降低了标准，也节约了开支和工期，算是国难之秋的特事特办。
此时此刻，面对皇帝的紧张，后妃们也都不敢大言，只是娇笑着低声抚慰，说些没营养的话，唯有朱常淓唯一的亲生女儿、公主朱毓婵地位超然，颇敢直言：
“父皇何必多虑，这已是天子仪仗之极了。再说，今日可是要穿錾金云龙甲的，里面穿再好也看不出来，到时候还累赘呢。”
朱毓婵一边说，一边还蹲身帮父皇整理了一下衣摆。
朱常淓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女儿在他身边的地位其实比绝大多数妃子还高，很能说得上话。毕竟妃子可以有很多，没有稀缺性。
“婵儿说得有理，里面穿松快些也好，免得到时候累得骑不动马。”朱常淓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把目光移向旁边的鎏银錾金凤翅冠（整体基底包银，局部凤翅龙纹用錾金），又拿在手上把玩，还亲自套头上试试大小。
对这套皇帝装束没什么概念的，可以去看看明朝人画的《出警入跸图》就知道了，那是画万历皇帝去万寿山祭祖的场景（也就是现在的十三陵，当时只有九陵，最后四个皇帝还没埋呢。真迹在湾北故宫博物院，两幅画拼起来有二十丈长）
朱常淓今天穿的盔甲，跟他伯父万历一样，值此讲武之秋，皇帝当然也要穿盔甲。
抚摸着冰凉的头盔，素来生性懦弱的朱常淓，都不禁生出了一丝豪迈之感。
作为皇帝，他今天都如此忐忑，显然是因为要办的事情太大了，一来今天是改元的日子，正式从崇祯十七年改为隆武元年，他得去太庙告慰祖宗走个流程。
二来么，改元大喜之日，还赶上了勤王大军献俘和献上斩获的大礼，
加上此前朱树人斩杀李自成、彻底消灭闯贼的事情，也因为朱树人上次抵京正值战事紧迫，没来得及搞庆典，这次也要一起补齐，实在是多喜临门。
在新任礼部尚书吴梅村的主持下，认为此番应该由皇帝到孝陵谒陵，告诉太祖皇帝朝廷大军击退甚至是全歼了来犯江南之敌。
然后到太庙走改元流程时，也该加一个步骤，告诉先帝崇祯、他叔叔已经为他报了仇了，李自成刘宗敏也都被杀了。
当然，这些环节都不用皇帝亲自动嘴口述，自有他吴梅村帮忙在云锦卷轴上写好了祷告祭文，言辞恳切翔实优美，
到时候皇帝本人只要拈完香、示意奉读宦官宣读一遍，然后分别在孝陵牌位和先帝灵前烧了即可。
……
过了许久，朱常淓总算把繁琐的穿戴装饰流程走完了。
饶是他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衣来伸手，依然被这幅沉重的金银镶嵌盔甲折腾得疲惫不堪。
但是这个过程他却非常享受，刚才被人摆弄的时候，他也忽然想明白了一些问题。
他这辈子稀里糊涂到快四十岁，做的最英明神武的决策，就是给自己的女儿找了个好女婿吧。
现在看来，他这个皇帝哪里能算是女婿的靠山，反而女婿才是他这个皇帝的擎天巨擘、架海金梁。
自己真是洪福齐天，命好啊。下半辈子继续在宫里吃喝玩乐，让女婿帮他操心中兴国家、幽而复明就好了。
念及此，朱常淓一边摆弄着头盔，一边忽然对身边的女儿追问：“婵儿，你跟树人成亲也一年多了吧？怎得还没些动静？朕上次不是让太医给你看过了么，怎么没下文了？
朕记得他肯定没问题，那个叫董白的妾侍，不是还在你过门之前两年，就给他生过一个女儿了？”
朱常淓倒也有点生活常识，知道女婿在娶女儿之前，就跟别的女人生过女儿，那女婿的身体肯定是没问题的，这是最简单的对照组二分法。
朱毓婵脸色一红，娇羞嗔怪父皇：“怎么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些！还不是父皇一直让他在外奔忙打仗，说是成亲一年多，实际上在一起四五个月都不到！还经常凑不准太医吩咐的时候！”
朱常淓呵呵一笑，也对女儿女婿感情融洽很满意：“这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了么，好事有什么可羞臊的。他原先是外镇督抚，又确实赶上张逆闯贼来袭，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这次，张逆闯贼尽数灭尽，连多铎都授首了，鞑子估计也能消停一两年。朕趁着他这次立功，把他调来京城总揽军政，整顿全国军制军备，纵有宗戚之嫌，朝臣也不敢说什么了。
待休整两三年，军有积蓄，敌我强弱彻底易势，再北伐中原，光复全部故土不迟。”
（注：很多人把驸马归为外戚，其实这个说法很不严谨。家里女人嫁给皇室的才叫外戚，也就是皇后皇妃的娘家人。驸马是娶了宗室的女人，应该叫宗戚。当然“亲”跟“戚”也是两个概念，本身跟皇族同姓有皇族血统的叫宗亲，没有血亲只有姻戚的叫宗戚）
朱常淓随口跟女儿扯着家常，竟是已经把朝廷大事，随口就暗中安排了。虽说他的话并没有直接效力，还得内阁走流程，但皇帝本人的意志毕竟也是很重要的。
朱毓婵脸色愈红，知道父皇这是让她夫君能多一两年陪她腻歪一处，不用再出远门，肯定是指望生个外孙出来。
在父皇心中，这事儿的重要性程度，就算不能跟北伐相当，但也至少不遑多让了么？能跟内修政理迭代军备相提并论？
要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怎么办？就算争气，先出生的是儿子女儿还不知道呢……朱毓婵几乎想找个地缝躲进去。
父皇今天却不照顾她的情绪，还不依不饶地继续说：“这可不是小事了，朕一直有句话。其实你小时候，便有一个弟弟，只是难产生下来就夭折了。
但不管怎么说，朕也算是有过子嗣的，这事儿，迟早要让内阁公议认定，甚至要给你那夭折弟弟也上谥号。
将来你若是肚子争气，有了第一个子嗣，且过继给你亡弟为嗣，你们自己再接再厉再生一个好了……朕再拨几个太医，加上宫中老成懂教习接养的宫女，都去你府上伺候着。”
朱常淓随口一句话，已经似是在交代后续国本安排了，在他看来，如今女婿立了这么大功，自己又没儿子，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反正自己的外孙要是能宗法上过继成自己的孙子，身上一样流着自己的血脉，可不比百年之后再找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子来继承自己的遗产好得多？
朱常淓自己就是万历的侄子，所以他跟先帝能追溯到的最近共同祖先，已经是隆庆帝了。朱常淓能继位，显然是其他隆庆帝的后人都找不到了。
如今又经过鞑子和流贼多年的杀戮，别说其他隆庆帝后人，连同出嘉靖的宗室都已经没有了。
而一旦嘉靖的其他支脉断绝，凭嘉靖当年跟再前一代的正德就已经是堂兄弟关系，正德也是无后的。
所以现在就算还有明朝宗室幸存的，最近最近也是嘉靖和正德的其他堂兄弟的后人。他们最近的共同祖先，得追溯到嘉靖和正德共同的爷爷、明宪宗朱见深了。
朱见深生于1447年，如今是1645年，那都是实打实的“两百年前是一家”了！
于情于理，朱常淓都觉得，如果有一个宗法上过继为自己孙子的外孙，那都远比将来把皇位传给一个两百年前就分出去、仅仅跟自己有同一个六世祖的远房亲戚要好！
而且朱见深仅仅是朱常淓的六世祖，但未来如果让其他宗室继位，那人很可能得喊朱见深八世祖！
因为朱常淓还能活很久，而崇祯就得喊朱见深七世祖了，未来的继位人按年纪或者出身时间算，至少是崇祯侄儿辈的，可不得喊朱见深八世祖了。如果朱常淓自己的外孙过继成孙子，也一样损失崇祯的侄儿辈，要喊朱见深八世祖。
这件事情，朱常淓已经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地想到了这条路上，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女婿逼迫他。
反而只是因为女婿的能干，反复立下赫赫战功，让朱常淓自己生出了这样一股野心和信心，坚信可以压制住内阁中的反对意见。
“陛下，吉时已到，献俘仪式也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是否可以按时安排銮驾出宫？”
朱常淓一边脑补一边和女儿密谋，旁边的贴身总管宦官已经低调地过来请示，还提前轻轻咳嗽一声闹出点动静，好让皇帝先闭口，不该听的东西宦官绝不敢听。
朱常淓拉回思绪，抖了抖身上的铠甲，精神饱满：“摆驾出宫！朕要亲迎献俘将士们！”

第四百章 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
“赖陛下洪福海量、用人不疑，臣侥幸全歼建奴多铎部，全灭两旗，斩获汉蒙军无算，江南胡尘，一夕肃清！”
“诸将士奋战数月，前后大战四场，小战无算，共于江南歼敌十一万，江北歼敌两万余，合计十三万三千有奇，斩获首级六万四千级！伤俘迫降三万有余！余者逃匿、溺毙不可细计。
建奴两白旗原有兵马，尽数全灭，镶红旗重创。伪豫亲王多铎授首，伪贝勒完颜叶臣授首，生俘伪贝子富察硕詹。贝子以下、甲喇额真以上被杀俘亲贵将领共计十四人！
蒙军正红、蓝旗原有兵马，亦遭重创，全歼其正蓝旗，正红旗仅余两甲喇得以逃窜，杀正蓝旗固山额真（旗主）伊拜、生俘梅勒额真阿哈尼堪（副旗主，和尼堪不是同一个人）。
伪汉军旗镶黄旗、镶红旗，亦遭全歼，生俘旗主张存仁，及其下部将田雄、张国勋，斩杀其部将张杰、王定国、满进忠。此外，还于江北击杀降将刘良佐、伪将孔庭训。
进犯江南之敌中，建奴将佐仅伪贝子尚善以下若干得以遁逃，蒙古将佐仅正红旗恩格图以下得以遁逃，汉军旗及新降伪军，仅李成栋以下若干遁逃……”
元旦一大早，南京城内的满朝文武，就跟着隆武帝朱常淓，一起到了城外的明孝陵，一边迎接献俘的朱树人，一边听着朱树人旁边的幕僚念着江南江北一连串战役的功绩斩获。
满场数百人，加上侍卫、军队累计数万，人人鸦雀无声，不敢喧哗，却又心潮澎湃，被一个个数字和名单激励得热血沸腾。
作为朱树人的主要文职幕僚，顾炎武如今也得到了应有的朝廷官职，表功的文字当然都是他帮着代笔的，现在也由他帮着诵读，朱树人才懒得操心这种文字工作。
不过话说回来，朱树人怎么说也是先帝时候的两榜进士吊车尾出身，还写过《流贼论》那种高屋建瓴的政治理论著作。
就算如今这些文字工作都丢给幕僚，也没人会觉得国姓爷是文采不行，只会觉得他是日理万机，无暇处理小事。要是国姓爷亲自动笔，还不得更华丽得多。
好不容易等顾炎武读完，大伙儿还沉浸在大胜的惊心动魄战果规模中不能自拔。
连皇帝朱常淓本人，也都还有几分不真实感，走这番告慰祖宗、孝陵谒陵的流程时，好几次都微微颤抖，动作变形。
多铎此番南来，带的兵马可是接近满清全部正规军兵力的三成！抵达淮南前，就有十四万兵马，后来又迫降了火线投敌的许定国、刘良佐二部，加上一些其他汉奸仆从军，高杰被杀后投敌的李成栋部，也有三四万人。
朱树人汇报的总计歼敌十三万三千有奇，其中江南歼灭的那十一万，大多都是多铎从北方带来的十四万人里歼灭的，只有少数是李成栋的。
江北歼灭的那两万，反而是许定国、刘良佐新降仆从军为主。
这就等于多铎带来的部队，最终生还北方的，最多也就不到四万人整，剩下超过十万零大几千，都被永远留下了。
满蒙各有几乎两个满编旗的正规军被团灭！（这几个旗在后方还有预备役人员，只能说是将上述旗的现役人员团灭）
大明与建奴自万历晚期频繁血战以来，已将近三十年！建奴建立八旗制度至今，一共是四十四年！但那么多年来，大明何曾有成建制彻底全歼满人一个旗级单位的战果过！这次却是一次性全歼两个旗！
（奴儿哈赤在逐步统一女真的过程中，就开始建立八旗制度了。八旗的最初建立，比奴儿哈赤宣布“七大恨”、建国跟明朝开战的时间，还要早十五年左右）
如此泼天大功，还是在大明已经遭遇先帝殉国、北京沦陷、只剩半壁残山剩水，大厦将倾、狂澜既倒的岌岌可危处境下，绝地反击、逆转天势做到的！
说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幽而复明、再造乾坤，那也毫不为过！
连同内阁首辅史可法在内，满朝阁部重臣，此时此刻心中都已明白，无论陛下如何封赏国姓爷，他们都是不好阻拦的了，唯有歌功颂德，共襄盛举。
否则，就太不识时务了。
更何况，如果是倒退两个月，朝中或许还有些腐儒要叽叽歪歪，拿出祖制礼法说事。但偏偏朱树人抵达南京前两天，王铎、钱谦益还因为恐惧动摇，带头跑了。
钱谦益虽然最后重新跟门生故旧合谋刺杀了几个清军城门守备、献门丹阳县反正了，但也不过是减免罪刑而已，想重回仕途是不可能的。
而王铎及其心腹党羽，如今也跟着其他滞留江阴、武进、金坛等县的降伪文官一起，被活捉了回来。以王铎原本南京吏部尚书的高位，他的投敌牵连自然很广，把一大群动摇骑墙的两面派都搂草打兔子连根拔起了！
他的下场自然要比钱谦益还惨得多，审问清楚之后，绝对是要直接问斩的！
除此之外，朱树人手上还有一张、如今都已经显得有点多余的、对付南京东林复社腐儒的额外王牌。
那就是此前张煌言在南阳府战役中抓获的、阿济格派来劝降张煌言的使者龚鼎孳。
这人跟钱谦益、吴梅村并称江左三大家，也是复社、东林文坛的重要人物，跟很多人都有交情。此前张煌言扣他，他还试图说他在南京有关系，想让张煌言饶他。
而现在朱树人压根儿不用怕鞑子了，龚鼎孳的供词自然是一份足以让东林和复社人心惶惶的定时炸弹。龚鼎孳曾经试图通过谁攀交情拉关系让张煌言放过他，那么他攀交情的人就有可能是附逆！
朱树人不想扩大打击面，他也很想玩一把“曹操攻灭袁绍后，把原本属下跟袁绍私下通信纳款之人的书信，统统当众焚毁”的戏码，以邀买人心，让大家从此团结一致都往前看。
但是，谁要是真不长眼，朱树人也不吝再干掉几个。
事实上，任何时候也都不缺不长眼的，所以昨晚除夕夜朱树人进城之前，就雷霆手段把几个刺头作为“与龚鼎孳等北方变节文官勾结串通”的逆档给收拾了，完全没人敢废话，甚至都可以走相对简易的程序。
然后其他人立刻就老实了。
……
献俘、谒陵、告慰太庙，三大仪式流程走完，还得进出南京城，可不得大半天时间都过去了。
当改元隆武的全部流程最后走完，时间已经从大清早卯时末刻，拖到了下午申时初刻，
大家连午饭都没吃，已经饥肠辘辘。连皇帝本人都只能在从明孝陵回城的路上、躲在龙辇里一边赶路，一边悄悄喝了点参汤，吃了点点心。
其他文武百官，最多是骑在马背上偷偷吃点随身携带的干粮，喝点水。
皇帝也考虑到大家的饥渴疲惫，便宣布先赐晚宴，再顺带在赐宴上讨论一下重要的功过赏罚议题——当然，也仅限于对个别最重要角色的升赏，其他大部分人，还得后续走内阁流程，今天没那么多时间。
赐宴就在刚装修完不久的南京乾清宫内举行，高级文官武将都能上殿，
其他级别不够的、主要立功将士代表，则是在殿前广场上，掌灯赐宴，随便摆些矮几，给点酒肉。
因为这部分要供的量太大，连光禄寺都管不过来，就谈不上什么精致烹调了，只能说是酒肉管够，很是粗犷。
大爿大扇的牛羊猪肉和整只剖洗褪毛的鸡鸭，胡乱清洗焯水，简单剁大块红烧焖炖就端了出来。嫌不入味的也没办法，另外丢些椒盐酱料蘸着吃。
好在将士们都是粗人，军中吃惯苦了，对于皇帝赐宴也没太高要求，只要酒肉管够就很满足，主要是来见个世面。
而文武百官自然更心思不在吃喝，稍微缓解了饥饿之后，皇帝就率先对着乾清宫内的那部分文武放话了：
“此番全歼多铎，以及此前诛杀闯贼，为先帝报仇，两番擎天之功，尚未有封赏定论。朕以为，先帝既已赐朱卿国姓，且确为宗戚，朕欲封其王爵，诸卿以为如何？”
封王？！
这两个字落在大殿上，顿时让吃喝的声音都轻了些，但事到如今，还真就没人立刻跳出来反对。
刚才白天刚处置了一批王铎的党羽，收监了等待审判。昨天还有几个“通逆”的龚鼎孳友人抓了，钱谦益及其核心门生故吏也在牢里。
这大殿上，还能剩下几个头铁的？
最终，也只是有些胆小怕事的，用请教的语气，请礼部尚书吴梅村出面解释，这样的封赏是否符合朝廷法度、太祖祖制。
吴梅村成了众矢之的，自然没法再推脱，
但他本来就是朱树人当年在国子监那几个月时的山长、司业，这份师生交情摆在那里，他怎么敢拆台？而且他这个礼部尚书，就是钱谦益被拿掉后，朱树人力保他担任的。
否则，以他的资历来看，几年前不过是国子监司业，如今正常升迁最多也就升到少詹士，换算级别应该比礼部侍郎还略低一点。
能够从比侍郎略低，变得直接跳级当尚书，这是多大的提携之恩了。自己学生这样抬举他，他也要投桃报李，否则会被天下人背地里说不义的。
好在“江左三大家”两个已经进去了，他是唯一一个还在外头的，他也算是当朝学术权威，所以吴伟业引经据典论证了半天，最后结论就是赐国姓和封王分别是先帝和今上干的，这也算内举不避亲，具体论证过程很复杂，外人也不用听懂。
礼部尚书都背书了，朱常淓也有了台阶下，很是欣慰地摸着山羊胡：“好，那明日内阁再具体议一议手续，朕觉得，由鄂国公顺势升为鄂王即可。
另外，既然是比照宗室亲王之例了，如此国难之秋也确实需要纠合天下军力财力，勠力同心共赴国难。
是否也需要恢复太祖时大都督府、或五军都督府旧制，或另设类似统筹天下全军之职，以利将来北伐中原、再造河山？”
乾清宫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还是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史可法站了出来，识时务地主动带头：
“陛下胸襟，非凡人可及，如此用人不疑，可谓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虽汉昭烈之于诸葛亮，莫能及此。
圣人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陛下切切以拯救苍生、光复中原为念，心神无贰，不及其余，虽亘古未能有如此胸襟者。臣等岂敢不附骥尾，以成陛下圣德、共沐中兴气象。”
到了这一刻，史可法其实也想明白了，非朱树人不能拯救大明。
鞑子入寇，残害中原，这已经不是一家一姓江山的事，而是天下存亡的事情。相比于神州陆沉，其他小义小节，还有什么好拘泥的？
而且以朱树人这个巧妙的身份，史可法知道他不会乱来，也犯不着乱来，他已经太了解朱树人是怎么想的了。
至不济，也就是将来天下都是朱树人“血缘上的儿子、法统上的侄儿”的。大明江山的招牌可以一直保存下去，这还不好么。

第四百零一章 赏罚分明
听到了皇帝的决定，虽然内阁还没走完流程，宴席结束后，朱树人便已经免不了收获同僚、部下的海量恭维。
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一片“恭喜王爷”的赞誉之声，不过倒是绝没人喊“千岁”——
说起来，这也是一个后世通俗戏曲文化的以讹传讹。其实在古代，别说明朝，哪怕是到了清朝，也断然没有随便当面称呼王爷千岁的，直到太平天国才有。
无非是后世写唱本的人，从民间关于阉党给“九千岁”魏忠贤拍马屁的事迹里、推而广之。
实际上真正的古代王爷，只会觉得那些字眼庸俗、不伦不类，最多在过生日祝寿的时候，才愿意被“恭贺千秋”（给皇帝祝寿才可以说“万寿无疆”），平时根本不会用到。
面对大家如潮的吹捧，朱树人自然还是要表示应有的谦逊，毕竟当年曹操封王都要辞让一番呢，他哪里能比曹操还嚣张？（不光曹丕逼禅要辞让，曹操封魏公魏王也都辞让过了）
当天他也只好不胜其扰地赶紧草草回府，暂且闭门谢客。
……
此后几日，朱树人倒也没闲着等走流程册封，因为多铎虽死，江淮地区的明清战事却还没结束呢，朱树人纵然不用亲自再赴江北督战，但也必须隔江提调点拨众将部署——
如前所述，多尔衮在接到淮南清军急报后，腊月二十四就下令山东清军南下增援，又让河北清军补防山东。而河南阿济格的清军，最晚腊月二十六七前后，也能做好增援的初步准备，逐次东移。
按照清军的行军速度，山东清军在隆武元年的元宵节之前，是肯定能打到扬州的，阿济格的援军还能来得更快一些，正月初十之前就肯定能到。
只是阿济格在南阳那边也有牵扯，来的兵力肯定不如山东清军那么多，最多也就拨出三五万人增援，
再多的话，阿济格那一路本身在收缩转入防守的过程中，都可能出现破绽，只能是徐徐分批后撤转移，以求稳妥。
所以，连带改元、献俘的典礼在内，朱树人也就休息了两三天，正月初三，就再次忙活了起来。
江北的黄得功，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汇报了清军可能有试图接应多铎的援军、再次逼近扬州的可能性。
还沉浸在大喜之中的南京城文武百官，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免再次稍稍吃惊了一下，但反应程度绝对比上一次清军南下小得多。
逼近朝廷刚刚取得大胜，人人振奋，清军不可敌的神话也彻底打碎了，短暂的吃惊很快化为了新的众志成城。
兵部尚书史可法则趁着这个机会，建议朝廷应该赶紧简化升赏讨论的内阁流程，同时让皇帝身边的司礼监也特殊时期特事特办，
以求尽快把所有立功文官、将领的升赏彻底板上钉钉，这样才好激励将士们无后顾之忧地继续应敌。
原本朱树人封王的事儿，再怎么说也要走个把月流程。那些封侯、伯的也没那么快出结论。
倒是清军救援部队的再次进逼，给了这么一个契机，于是军情如火特事特办，正月初五，朱树人的正式册封就下来了：
封原三省总督、领兵部尚书衔、鄂国公朱树人，
为鄂王、权摄大都督府、总领中外诸军事、兼督南方七省钱粮军备。
这里面爵位、开府、官职、差遣比较混杂，有些也是前人所无临时创设的，总的来说，就是授权朱树人统领南明军队的对外作战行动，并且给与他内部筹措军备、建设军队的职权。
换言之，军权是毋庸置疑的，而民政、财政权则不是绝对的。
具体下来，朱树人可以在南方各省以讨贼光复中原为由筹措军粮，但不能直接干涉民政、户政。
农业税并不由他收，户口也不能直接管，只要地方上给够了军粮，也不阻挠他征兵，剩下他还是不能插手。
而事实上，南明如今并不缺兵源，缺的是对旧军队的整顿改造、彻查空饷和其他积弊、训练升级装备，所以朱树人未来短期内也没什么征兵的需求。
至于司法、督查和人事任免、考功方面的权力，他更是没有，所以跟直接全国政权一把抓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当然，要搞军备建设，肯定需要不少钱，光有军粮还不够。为了防止政出数门、扯皮麻烦，最终内阁实际核定，他这个“兼督南方七省钱粮军备”，就只管军粮和工商业税。
而钱的部分，自然由工商业税来补足了，别去动人头税和农业税的主意，毕竟那两项还有维持地方开支的作用。
厘金制度本就是五年前朱树人上下奔走才推行通过的，他在湖广和四川也收了好几年了，经验很成熟。这次便顺势把全部南方七省的厘金都交给他管，并且直接升级为大明朝廷的正式商业税，和原有的零散商业税种彻底合并，统一管理。
后来，这也形成了大明新的一项制度：军队建设所需的物资，除了军粮以外，其他全部靠工商业税支撑。
而工商业自朱元璋小农思想以来、两百多年不受重视的局面，也就彻底成了过去时，
以后的皇帝都会知道，要强军卫国，靠的就是发展工商，攀科技搞制造业。工商强军费才有来源，军备才有先进武器盔甲、优良牲畜。
最后，因为军备还涉及营造，所以工部的职能也会相当程度归入大都督府的统筹范围，便于朱树人插手。
这样才便于朱树人在全大明范围内探矿、开矿、造冶金炼钢厂、兵工厂、机械厂、甲胄被服……等于是把工部除了兴修水利、营造宫室这两项以外，其他的职能都归入朱树人的统筹范围内了。
他这个总领中外诸军事、兼督南方七省钱粮军备，等于是拥有了整个兵部、半个户部、大半个工部的绝对领导权，基本上算是半座朝廷的绝对领导权。
而且原先的六部虽有兵部，但文官并不直接享有军队的统帅权，朱树人是实打实有军事统帅权的。
所以总的来说，他大致拥有朝廷除宫廷宿卫系统以外、全部的外朝武将指挥权，加上四成的文官系统指挥权。
朱树人对于这样的权力范围，当然还是非常满意的了。
他也不想吃相太难看到被人视为彻底架空皇帝的权臣奸相，以皇帝没儿子的现状，加上他跟皇帝的亲戚关系，现在这样的节奏已经是最好的了。
而且朱树人也不擅长做得罪人的司法、监察事情，以及繁琐的人事吏治，不专业也不感兴趣的事情，交给原先专业的人去做就好了。
另外，也是为了配合朱树人的权力结构，朝廷近期已经在讨论，逐步让史可法跟朱树人交接一下工作，然后今年之内把史可法逐步调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去。
这也不算架空史可法，而是让他做更适合他的事情。
说句实话，史可法在直接督师协调众将、军事指挥方面，才能确实不怎么强。历史上他只是忠义最值得肯定，扬州守城战实在是打得有点稀烂。
让他这种大公无私的信义之人去领导文官吏治，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而王铎已经下狱，还在审讯其具体罪行、准备定罪，他空出来的吏部尚书职位，自然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实权人物去接。
往年和平年代，明朝内阁和六部当中，就该是以吏部为首，内阁首辅也多半是吏部尚书来当，比如崇祯时周延儒当内阁首辅，同时就是吏部尚书。
南明班子当搭建起来时，无非是因为中原和北京沦陷，一切以军备自保为先，这才以兵部为首，算是临时的战时体制。
现在杀了李自成、击退了多铎，众阁臣集议，觉得也不能一直保持完全战时体制，反攻还是很艰难的，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应该逐步恢复到文武并重的正常节奏上来。
这时候重新回到旧体例，也未尝不可。
隆武帝朱常淓也就在这几天，私下里先跟史可法通了气，让他有点心理准备，表示调任吏部尚书后，内阁首辅的位置还依然是他的，他也继续是文官之首。
史可法本就是正直之人，对此没有异议。
而兵部尚书空出来后，就不再专设了，朱树人此前总督三省，就兼挂了兵部尚书衔，直接让他把事情兼起来就行，他的一部分职权本来就跟兵部重合了。
……
朱树人和史可法的封赏调动确认后，下面的中高层武将文官就容易处理得多。
对多铎的决战，曹变蛟等将领的战场功劳自然是最直接的，曹变蛟也因率队击杀多铎，被封了一个侯爵，算是非常难得——
此前南明朝廷只是给诸将功劳卓异者，酌情封伯爵，侯爵一直是省着捏着的，含金量还非常高。
曹变蛟封了镇江侯，不过跟镇江府封地并无关系，只是说他肃清了江防，确保江南不失，准许爵位世袭。
李辅明封了江宁侯，同样跟封地没关系，也只是领一份世禄，但爵号要子孙世减一等。
黄得功如今还是伯爵，因为没有参加江南战役，但收复了六合、扬州等地，功劳也不小，朱树人暗中给他写信，让他再接再厉，
这次多尔衮阿济格的救援清军很快会抵达。等多铎的死讯传开、这批江北清军援军知难而退，到时候就可以给黄得功贴金，把“击退江北救援清军”的功劳说得大一些，以那个理由给他封侯。
黄得功得信自然也是非常振奋，愈发卖力巡守，他已经看到一个“期货”侯爵摆在眼前了，击退清军援军立刻就可以“兑换任务奖励”，这还不可劲儿下死力？
最后，在江防水战中数次出了大力的郑成功，还主导了金山寺之战、持续半月极大牵制削弱了多铎，也算是为最重决战奠定了优势基础。
只是考虑到他太年轻，而且此前一贯是文官，还能在升官方面给他补偿，所以倒不用跟武将那样纯靠封爵筹勋。所以郑成功被封了定海伯，升其职官为兵部职方司郎中。
其他众将，也都没有封侯的资格了，但伯爵还是稍微给了几个的。
文官里面，值得一提的便是阎应元这个常州知府，因为打阻击特别成功，在最终决战前的消耗疲敌功劳比郑成功还显眼些，只是比郑成功少了江防水战的功劳，所以升赏也只比郑成功略低。
阎应元被破格提拔为苏松兵备道，负责苏松常镇四府兵备，等于是负责后世长江沿岸苏南四个地级市的江防筹备工作。
……
吏部、兵部这边的筹勋事务繁杂，一时难以尽述。
与此同时，刑部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处理大战的善后事宜，惩恶除奸的讨论当然也不会怠慢。
王铎因为带头当了汉奸投降派，最后被判处斩刑，没能逃脱历史的审判，还有一堆其他勾结之人，或轻或重都得到了正式判处，定在正月十一行刑——
朱常淓不想拖延得太晚，因为他知道很快清军的援军就会抵达江北。在清军第二波救援尝试来之前，把主要汉奸杀了，也能提振士气，统一人心。
但正月一上来就杀人，或者元宵佳节杀人，也不吉利，最后就折衷选了个刚出初十、未到元宵的日子。
钱谦益被判流放大员，但大员还没收复，就先流放到福建暂时监押，交由郑成功的一位族中武将看管。
除了己方汉奸要处理，被活捉的敌人官员武将当然更要严审。
抓到的那几个满人、蒙古贝子、梅勒额真，全部都吃了一剐，级别更低的则是磔刑或腰斩。
磔刑和凌迟是有区别的，明朝磔刑大致简化为斩断四肢后再砍头，可以近似理解为吕雉给戚夫人削人棍，刀数比凌迟少很多，不是一片片剐肉，比腰斩重，不是常设刑。
而抓获的汉人官员，最高级的当然是旗主级的张存仁了，这厮是多铎的谋主，历史上清军打下江南后，他也做了多地多任督抚，是镇压江南的罪魁祸首之一。
加上张存仁当年是祖大寿的部将，曾经是明朝武官，最后投敌，那就更要以最严厉的叛国论处。
最终张存仁被判凌迟三千刀，从正月十一一大早剐到正月十三半夜，皇帝还亲自吩咐了别拖，免得拖到元宵佳节还有血光不祥。
除了张存仁外，其他积年老汉奸没什么好多说的，唯独一个孙之獬，需要再特别对待。
原本刑部只是给孙之獬判了个刀数比较少的凌迟，剐六十四刀，主要是惩处他的“教唆多铎下剃发令，导致常镇二府数万不肯剃发的义民被清军镇击屠杀”。
但朱树人熟读史书，他也知道历史上孙之獬后来被天地会义军抓获后，是怎么死的，他实在不想让孙之獬这种狗汉奸的专属死法就此湮没，所以特地打了招呼，希望法外加刑。
鄂王爷都开口了，刑部怎么会不答应？何况只是一点启发就行了。
最终，孙之獬复刻了他历史上被山东义军诛杀的死法，搞了一把“反向凌迟”——历史上正向的凌迟，都是把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而孙之獬并没有被剐肉，反而行刑者还往他身上加了很多东西。
具体操作就是，让围观刑罚的百姓，自愿捐出一小捋头发，然后穿在缝衣针尾原本用于穿缝衣线的针孔中，扎进孙之獬皮肉，跟手术缝伤口一样再传出来、剪断头发，这样一捋头发就被植入到孙之獬皮肉上了。
他孙之獬不是希望天下汉人跟他一样剃头扎辫子嘛？那就反向操作，让天下汉人给他“全身皮肤植发”。
最后孙之獬浑身皮肉被缝了数千针植发，形如一个长毛黑猩猩，把他活活疼死气绝身亡。身亡后刽子手还在这千丝万缕的植发上绑上绳索，让一伙骑兵分别拉着，把孙之獬的尸身放风筝示众，可比吊在竹竿上示众飞得更高、让人更远都能看见。
孙长毛猩猩风筝被放那天，南京城里无数百姓都来围观了。那些镇江、常州二府逃出来的、因拒绝剃头而有家人被杀害的义民，更是苦大仇深，非要围观不可，
还有无数人掏银子求刽子手接受他们捐的头发，非要把自己的头发植发到孙之獬身上。

第四百零二章 人不为己
战时有战时的快节奏，为了应对即将抵达的清军援军，南京朝廷的战后赏罚评定工作，在短短十天之内仓促搞完了。
哪怕再算上那几天行刑的日子，也没拖到元宵节，避免佳节染上血光的晦气。
而江北的清军援军先锋，也确实在正月十一这天，就已经迫近扬州城了。
只是最先到的都是骑兵，也没法攻城，这才没有冒进，只是在乡野之间骚扰，试图屠杀劫掠一番。
而明军既然是早有准备，加上扬州附近已经被拉锯了好几次了，去年明军失守过一次，后来又反攻，如今是第三遍被战火洗礼了，坚壁清野的程度已经达到了极致，整个扬州府乡下哪里还能看到活人乱逛？
活人不是被转移到了江南，就是集中进了城市，作为壮丁民夫帮助守城，接受军事化的管理。
阿济格派来的先锋骑兵在扬州府地界上稍微转了一圈，发现原本号称富庶至极的淮扬沃土，如今是彻底“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了。
除了沿江河口的几座县城被军事化了，乡下连根毛都找不到——而这一切，显然都是狗鞑子造成的！账要算到清军自己头上！
骑兵无所作为，找不到东西抢，又等了两三天，后续步兵才陆续赶到，而大炮还需要更多的时候。
等待的时间里，清军步兵也只好先设法伐木打造攻城器械，做点别的前期准备工作，元宵节之前是不可能有任何实质性攻势了。
……
而同一时刻的南京城里，朱树人难得假公济私了一把，拖延了数日好好陪伴家人，
过完元宵节，他才准备坐船渡江，去江北稍微晃一晃，督促各部逼退清军，提点一下各处防务，算是有始有终。
除夕夜才刚刚跟夫婿重新聚首的小公主朱毓婵，自然是万分不舍。去年朱树人就是花了太多时间在外面打仗，四处奔波，一共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也就三四个月。
以至于元旦的时候，父皇都怀疑她身体有问题了，怎么肚子始终不见动静。
这次朱毓婵自然也是拿出了本钱，温柔缱绻想要说服夫婿不要亲自督战了。
“多铎都杀了，多尔衮和阿济格知道救不了了，不用几天便会知难而退的吧？你还去扬州作甚？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都是王爷了，不用亲力亲为的。前几天父皇还派了太医和宫女来，以后说是要常驻咱府上。
如今这大明江山要稳固，你还不如在……在家里多努努力，比战场上多打几场小胜仗还重要呢。”
朱毓婵这番话倒是话糙理不糙，虽说有私心，还是歪打正着了。
历史上南明之所以完蛋，极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政出数门！大家都有野心，搞得山头林立。
但凡能跟南宋赵构一样，亲兄弟堂兄弟全部死绝或者被抓，有野心的武将没法拥立别的傀儡，大家都统一到一面旗帜下，南明也绝不会那么容易完。
养猪的王爷要活着那么多干嘛？死干净一点不好吗？留一个就够了！
如今南京城和长江防线算是彻底守住了，下一步要反推，最大的利好，并不是战场上再打赢，而是朱树人赶紧弄个儿子出来，彻底打消天下人对君臣相疑的顾虑。
否则，就始终会在所有大明忠臣心中扎下一根刺：要是潞王家的人确实种不太好，不容易生，以后还得从其他藩王那儿找个人继位，那咱是不是该提前烧冷灶抱大腿？
或者到了那一步，真有藩王跳出来，鄂王会不会用武力压服？到时候各自会有多少人支持？内战会有多惨烈？
一旦发生内战，种田整军搞得再好，也都会被内斗的利空彻底耗掉。
所以，未来一年内，朱树人还真就应该轮到下半身多努努力，脑子反而可以闲一闲，什么都没下面的问题重要，这是定国本。
好在，朱树人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听妻子说出来，他只是温柔地说：“太医隔帘诊脉过了，没说有什么问题吧？既然没事，按部就班就是。
孤这趟只去瓜州渡，不进扬州城，不会进入清军包围圈的，一天都不会。还有咱自家的水师和郑贤弟的水师护航，万无一失。我大明的水军，毕竟还是天下无敌的嘛。
这也算是善始善终，最多不超过个把月，就会回来了，等三月份开始，保证一天远门都不出，就坐镇南直隶，就算要走动也不会是兵事，而且带娘子一起，直到娘子肚子有动静，可否？”
朱毓婵扁了扁嘴：“为什么还要三月份后才不出门？”
朱树人语重心长地解释：“太医也不是什么都懂的嘛，看他们也没劝人少饮酒。孤却博览群书，还从一个叫笛卡尔的当世红毛夷人书中，读到不少科学道理，
说是男女准备孕育子女之前，应该戒酒，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而且还要禁绝红毛夷人当中流行的一种叫淡巴菰的东西，跟我们的鼻烟类似。油腻也要减少，要饮食荤素搭配合理、每日适度锻炼，不能过劳也不能太懒……总之都对子女有好处。
你也是，这几个月，先把菠菜吃起来，咱不能指望赌运气，一上来就要一个聪明伶俐、气脉康健的。”
朱树人这番话中的引用，当然是随口瞎扯的，让笛卡尔背了锅。
之所以想到笛卡尔，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恰好是这个时代的人，
郑家人此前跟荷兰红夷做生意时，也都有听说这个红夷科学家在荷兰高层中颇有知名度，甚至郑成功认识朱树人之前就听说过。
这样的例子举出来，就很有可信度，别人还没法求证。
朱毓婵果然很吃这一套，毕竟古人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就算是太医，考虑到皇亲国戚的骄奢淫逸，谁还敢劝皇帝少喝酒啊。
再说皇帝从来不会考虑什么时候要儿子，都是乘兴而来，随时发情，中招即可，要是真跟现代人那样准备充分，皇帝就得一辈子不喝酒了。
这也导致古代根本无法精确、科学地控制嫡长子的质量。
朱毓婵一听说饮酒都会有不好的影响，不无担忧地说：“那要先戒多久？”
朱树人：“放心吧，若是那些为酒色所伤之人，怕是得戒上大半年。但孤素来不酗酒，不过之前过年，又频繁庆功应酬，稍稍多喝了几天而已。从今日起戒酒，最多一两个月便见成效了。”
朱毓婵听了，对这个时间倒也能接受，又想了一会儿心事，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
“有些事情，妾一介女流，原本也不懂，也不想懂。但如此国难之秋，一切以天下为重，便是儿女情长，父皇都劝我看开些。
其实妾身知道，夫君一直跟……子翎姐，有些深厚交情，父皇前几天也私下里说过了，咱今年常驻京城，上游之地，便需得力忠义重臣坐镇。四川方巡抚，和武昌的密之兄被重用，也是必然的了。
若是妾何时能为夫君诞下一子，健康茁壮，完成过继，父皇便特许夫君以王爷身份，另纳侧妃。但在此之前，却是决不能乱了嫡庶的。”
这番话，朱毓婵本意当然是不愿意转告的，哪个女人肯把夫君分享给别人。
但这是政治需要，只能说天家无情，为了笼络人心稳住局势，连朱常淓这种懦弱君主，都不得不稍稍出卖点女儿的个人幸福，换取江山巩固、别人更为他卖力。
如今朱树人有威望有兵权，各项都如日中天，相比于他需要皇帝背书，其实皇帝更需要他的忠诚。
而且在朱常淓看来，能把四川、湖广重臣的女儿、妹妹弄到南直隶来，让朱树人控制，也算是加强一层保险。相比于这层收益，女婿多玩几个女人实在不叫事儿了。
朱树人闻言，也是心中一动，他当然也还记得方子翎，但一直觉得时机不好，此前被清军、闯贼反复压着随波逐流，没时间腾出手按自己的节奏部署，也就一直拖着了。
现在看来，自己要在老婆肚子上更加多努努力，这是一举三得的事情，既正国本，又爽到了，还公私两便。
……
安抚好了后宅，朱树人终于踏上了渡江到扬州晃悠督师之旅。
这一仗也不会有多激烈，算是有始有终，镀好此轮江淮攻防战的最后一层金。
朱树人正月十六启程，十七日便到了瓜洲渡水寨。江北还有黄得功、曹变蛟和李辅明，分别镇守六合县、仪征县、扬州城和海门等地。
其他不重要的县城，反正也成了无人区，暂时可以放弃，等这波清军被逼退再考虑恢复生产——
如今也才正月中旬，一般江南农历二月开始春耕，农时最多可以拖延半个月左右。只要二月下旬之前敌人退走、百姓能回来，就能恢复耕种。
当然，今年南明朝廷也只敢安排交通要道周边便于管理的地皮恢复生产，顺便就近供应军粮。至于其他相对偏远无险可守，也不便于军屯化管理的地区，就只能抛荒一年了，权当是休耕。
今年如果能彻底恢复淮河防线，明年才好考虑淮南全境恢复生产。
因为明军始终掌握着长江和邗沟运河的水运节点，所以朱树人一抵达，扬州城内的黄得功部将，外加泰兴那边的曹变蛟部将，就纷纷坐船来瓜洲渡汇报近况。
对面的清军对于走水路进出城的明军，也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水师来去自如，也是够憋屈的。
黄得功本人要留守合肥，分身乏术，所以扬州城这边的防务，交给了一名朝廷新拨给他调遣的副手，名叫黄蜚。
这黄蜚原姓涂，后随母舅改姓黄，但跟黄得功并无亲戚关系——黄蜚的舅舅，是崇祯六年时牺牲的东江镇总兵黄龙，也就是毛文龙死后接替毛文龙的那位。
黄龙是在吴桥兵变次年，在旅顺跟孔有德、尚可喜等新投敌的汉奸水师激战殉国的。黄龙死后，因为没儿子，他外甥就从本姓改回娘家姓，算是过继给舅舅以免舅舅绝后。
黄蜚此前跟朱树人的势力没多大交集，崇祯末年一直驻扎在登莱附近，朝廷给他的差遣是“援剿东北水师总兵”，名义上是驻扎在山东半岛、海路策应骚扰辽东建奴敌后，
但实际上因为实力不济，那几年黄蜚也没多大建树。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崇祯死前给吴三桂运粮饷支援策应的活儿主要是朱树人在干，塔山杏山突围救援那两场战斗，也都是朱树人的势力在运作。
崇祯死后，黄蜚也带着一部分登莱的“援辽水师”南下，合计军民四万人，这是把妇孺都算上了，所以其中战兵估计一万都凑不出。史可法当时需要有人协守江防，就把他调拨到了黄得功麾下听用。
毕竟黄得功当时已经加封了将军号，被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提携得相对位高权重了，可以统领其他总兵。此后黄蜚也没什么出彩表现，一直算是中规中矩按军令办事。直到现在黄得功需要分兵，他才捞到一个机会独当一面。
而曹变蛟那边，因为也要分兵守卫沿江数处、背后依靠长江水路互相策应，泰兴这儿当然也只能留一个部将，曹变蛟就选了一个叫刘肇基的老部下。
这刘肇基资历其实也不浅，早在四年前、曹变蛟初跟洪承畴参加松山血战时，刘肇基就已经有总兵衔了，只是松山之战中他作战不利，洪承畴在自己被围之前行赏罚之权，把刘肇基降职了。
历史上，因为曹变蛟死在了辽东，刘肇基南下后被朝廷另外调遣，最后跟史可法守扬州，战死殉国了。所以不管其战斗力如何，战斗意志和忠诚度还是有保障的。
现在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曹变蛟活着从辽东救了回来，当曹变蛟部来南京勤王，那他在辽东时就搭档过的副手、部曲，自然也都会重新调拨给他。
朱树人和黄蜚、刘肇基这些总兵，原先倒也没有深交，他也不可能把手下每个总兵都人过来，这些人原先是南直隶明军的，不是湖广明军，也就朱树人东下勤王后，才把他们的统属关系调过来。
黄蜚、刘肇基同样对这位新封了王的国姓爷不是很了解，第一次直接听命于他，也颇有些忐忑拘谨，还是朱树人率先和颜悦色地问话，试图打消他们的顾虑：
“黄军门、刘军门也都是积年宿将了，勤恳苦劳，朝廷都是记得的。孤还年轻，你们不必拘谨。
且说说建奴援军近日可有冒进举动？多铎已死的消息，你们有没有充分散播出去？建奴如何反应？”
黄蜚看王爷平易近人，也如实奏报：“眼下清军援军，分水陆两路，各自抵达扬州城下，分别有五六日和一两日，还未能开始强攻。
陆路自城北、城西围城，暂缺南面，统兵主将初为阿济格派来的骑兵都统满达海，近日随着山东清军南下，各部互不统属，或许还会更易主帅。听说还有可能以凤阳尼堪为帅，统辖各路陆路援军。
水路清军由高邮湖经邗沟运河而下，沿城东封堵，但靠近不了长江口，也无法阻止我战船出东水门，统兵主将依然是淮安孔有德。这厮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很早就来了，初时自觉兵力不济，不敌我军，就又夺回高邮湖，此番陆路援军多了，他才壮胆，再次南下。
至于多铎的死讯，末将等也有遵照将令，通过对围城之敌喊话的方式散播过，敌军似乎也一度稍稍动摇，但仍然不肯坚信，似乎以为这是我军诡计，是为了动摇其军心。
也可能是多尔衮压的军令太过严厉，让他们不敢放弃——末将以为，是否可以考虑将多铎的尸身拿来展示，以威慑敌军、瓦解其士气？”
朱树人对这个结果还是挺意外的，他一直觉得，多铎之死这事儿，应该是挺好统一认识的，
毕竟都死了半个月了，清军在江阴之战崩溃后，逃亡了数日，随后肯定有人试图等风头过去、化整为零渡江。算算日子，最早一批偷过江的，应该新年初三初四就有到江北才对，如今又过了十天，他们还能不把多铎的死讯带回去？
还是说，有些人因为害怕军法惩罚，想要隐姓埋名，或隐瞒不报？
想到这儿，朱树人也不由自言自语了一句：“有没有可能……是那些侥幸逃生的败将，文过饰非，讳言其行迹，
利用死无对证的便利，把自己说成是‘在多铎死前，奉多铎之命，突围到江北送信求援’，这才导致清军援军现在依然打了鸡血一样不肯退去？
毕竟多铎死时他们要是不在，而且还是奉命冒死送信，也就没有陷帅之罪了，鞑子军法甚严，部曲陷帅是要直接斩首的。
不过，要是逃出去的人太多，这种说辞肯定会穿帮，只有是带着零散少数逃出的，才有可能，而且一旦其他路也有越来越多零散逃生之人带去不同的说法，最后还是会露馅儿……这是为了免罪求生，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了朱树人的分析，黄蜚和刘肇基也是深以为然，只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朱树人捋着胡子，微微点头：“既如此，倒是不必再拘泥于辱多铎之尸了，虽说这些天没好好保存，稍微有些烂了，但好在大冬天的气候寒冷烂得慢，还是可以派俘虏为使，送还给建奴的嘛，正好动摇一下建奴军心，再见机行事。”

第四百零三章 多铎：终于从既生又死的叠加态，坍缩回纯死态
“这扬州城不是三个月前就攻破过一次么？南蛮子打回去也不过二十来日，怎得又能修得如此坚固？比第一次新的时候都更难轰开了！
你们这些汉人废物，轮到你们守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修复城防、那么容易就被南蛮子拿回去了！”
隆武元年正月十八上午，当北方来的清军援军，第一次组织起刚刚运到的火炮，重新试图轰击扬州城墙、模仿三个月前的战术再破一次扬州城时。
才刚轰了没多久，他们就意识到如今的扬州城墙，比第一次时难轰得多了，
明军此次夺回扬州虽才不满一个月，但就是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对城池的加固、改造，已经比去年那种摆烂瞎搞的状态强了不知多少倍。
目前赞摄淮南江北清军指挥权的贝勒尼堪，看到这攻击效果，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很是数落了一顿手下那些汉人将领，抱怨他们做事不用心。
相比之下，倒是刚刚从河南战场调过来的、阿济格手下的满达海，对这种紧急加固的城防已经颇为适应了，显然是在河南那边见多识广。
面对堂兄的暴躁，他内心很是不以为意，还暗讽堂兄少见多怪，只是明面上的语气并不显露：
“是么？那看来，我大清派来淮南的兵马，原本遭遇的敌人太弱了，这才导致一开始进展太顺利。如今被朱树人的湖广明军勤王增援，怕是处处要碰硬钉子。
这两日南蛮子散播的那些谣言，恐怕也未必全是为了动摇我军心，还真有可能是十五叔遭了……顿挫。”
尼堪是奴儿哈赤长子褚英的第三子，满达海是奴儿哈赤次子代善的第七子，所以他俩是堂兄弟，尼堪比满达海年长十一岁。
多尔衮掌权后，此番部署南征，把大哥的儿子都派给了多铎，把二哥的儿子都派给了阿济格。
这两派之间自然也都略有争竞，想要一较高下。但谈不上什么大矛盾，只是普通派系之争。
满达海原意是很想说“十五叔多半真是死了”，但也要留点余地，不想说出那些惹人嫌的不吉利字眼，才话到嘴边换成了“顿挫”。
尼堪被堂弟暗讽，自然要反唇相讥：
“是么？原来英亲王在鄂豫进展缓慢，一座南阳城整整三个月攻不下、南蛮子的汉水防线更是连摸都没法摸，都是因为湖广明军城防规划更完备咯？那我们倒是真该吸取，请务必多介绍一些教训。”
“你……”满达海也是年轻气盛，毕竟二十来岁的人，一时有些恼怒，又没法发作，最后只丢下一句
“反正我觉得，要是十五叔真出了意外，就没必要再强攻扬州了，这样改造过的坚城，要是还有充足的红夷大炮能源源不断运来，根本不可能攻下。
如今要攻城，也得先拿下城南的瓜州渡，截断江南明军通过长江水路往城里运援军运火器弹药！如今的形势，跟朱树人亲自赶来之前完全不同了！湖广明军比南直隶明军要强何止数倍！不断外援根本没有攻打的意义！”
清军第一次来攻打扬州时，压根儿就没提前断明军增援用的水路，那是因为当时清军根本不怕江南明军来增援——
在当时的多铎看来，明军肯主动跨过江送到江北来让清军杀，那简直再好没有了，他巴不得在扬州打出添油战术，让明军继续往这个绞肉机里白给，后续好更轻松一些。
没有被朱树人建设过的、初始状态的南直隶明军，当时在清军眼中就是一坨垃圾。
如今形势变化太快，自然有诸多不适，让清军很痛苦，需要重新磨合。
尼堪和满达海一时没争执出个结果，前方的扬州攻城阵地上，一直在实施火力准备的清军炮兵，却是每一刻都在流血。
多铎此前丢了五十门红夷大炮，那是清朝全国一年的产量、也是清朝总存量的六分之一，这次多尔衮拨来的援军，一共也就凑了二三十门，已经是非常珍惜的了。扬州城下半个上午，就又被明军报销掉三门，着实是亏得很。
尼堪见自己坚持按部就班攻扬州打通道路的尝试有点吃瘪，唯恐再在堂弟面前丢人，只好再去拉来此前逃回的败将尚善和李成栋，逼问他们突围之前、多铎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二人很快被带了上来，这两人是正月初三逃过长江的，又花了三五日东躲西藏穿过泰兴、海门等地，回到清军控制区。尼堪初次召见他们时，大约是正月初九，距离如今已经过了快十天了，
原来，是尚善和李成栋，为了减轻自己兵败而逃的罪责，一开始就对好了口供，咬死他们不知道多铎到底死没死，只说自己突围时没有明确音讯，是听了张存仁让他们突围求援的命令，他们才突围的。
毕竟，奉命突围求援是功劳，主帅战死他们却败逃，那就是大罪了。
要是朱树人此时此刻能在清军主帅大营内，再听一次尼堪、满达海对尚善等人的盘问，绝对会恍然大悟，真相大白：
原来多铎都死了二十天了，清军却还想着救援，都是这两个家伙搞的鬼！是这俩人把自己的生死荣辱、家族利益置于了国家利益之上，想打个时间差开脱罪责！
当然了，考虑到尚善和李成栋如今是清朝将领，朱树人肯定会很乐于看到敌营内部有这种顾小家不顾国家的三心二意者的。
此时，面对尼堪的再一次盘问，加上外人满达海的监督，尚善当然也不傻，继续一口咬定：他们走的时候，多铎确实还没死！
尚善一边说谎，一边内心是这般自忖的：“跟着咱突围的，只有数百士卒，还有那么多人死在半路上了，普通士卒也不知情。还不是我和李成栋互为人证、咬死不放，就死无对证了？
蒙军旗的觉罗果科他们虽然也逃回来了，但他们是决战战场上直接被打崩后沿着江边突围的，他们比我们走得早，他们走的时候王爷也确实还没死，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当了逃兵后、王爷具体什么时候死的？咱是王爷身边最后一批突围的，就不可能有人能拿出铁证戳穿我们！”
尚善咬定了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在清军内部的战败责任分配方面，能尽量占到优势——他们走得晚，就可以指责走得早的人放弃友军，单独逃命。
蒙古正红旗的觉罗果科如果想学尚善，把自己的败逃说成是“奉命突围求援”，尚善可以证伪，因为尚善在多铎身边留的时间更久、走得更晚，他可以和李成栋串供，证明多铎没让觉罗果科突围！他只是被打崩了！反之则不行。
这也是为什么最近十天，尚善和李成栋完全没有承担任何罪责。
这就好比先帝死了的时候，拿着草诏时间越晚的先帝遗诏，法律效力才越高——
你手上或许也有先帝遗诏不假，但你拿到遗诏的时候，先帝有断气么？
什么？没有？那你怎么知道你走了之后、先帝断气之前的这最后一段时间里，先帝有没有改主意呢？
咱手上这道遗诏，时间比你晚，而且拿到手之后，咱是眼睁睁看着先帝咽气的！所以要按这最后一道遗诏办！
尚善和李成栋在生死逃亡那几天里，天天琢磨这其中的逻辑，自然是想透彻了，不可能有漏洞，今天自然也是一样。
但可惜的是，今天也有不一样的情况。
当天下午，就在尼堪和满达海“两堂会问”完尚善后，清军主帅大帐里，忽然有侍卫进来报信：
“禀贝勒，恰才休战之后，扬州城内有使者派出，说是要交涉劝说我军退兵的事宜，还说他们愿意送还王爷的尸身。”
原来，是随着傍晚攻城方休战，守城方趁着进攻方兵疲意沮的机会，派出了和谈使者。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种时候派出使者，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要是一大早还没打的时候就派，攻城方只会觉得守城方这是怂了，反而容易士气大振。
先打一天，打得疼了再派，就不存在这些顾虑。以战求和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则和平亡嘛。
“什么？”尼堪和满达海终于难得地异口同声跳了起来。
他们这几天虽然多少有估计多铎遭遇了不幸，但始终没准信，事关重大也不敢随便定论。
直到此刻，多铎才因为他们的“观察者效应”，从“既死又生的量子叠加态”，坍缩到了纯死态。
满达海立刻就拎起尚善的衣领：“十五叔带了那么多精兵强将，就算被困在江南，不能靠着最后的骑兵冲杀劫掠周旋么？怎会被杀？尚善，你们之前是怎么说的！”
尚善也是有点血冲脑壳，但他这几天也脑补过无数次了，知道这事儿迟早会确信，他也只好装无辜，顺便开脱自己：
“或许是明军用了什么阴谋诡计吧，我离开时，王爷身边的败兵确实不多了，也就几千上万骑，或许某次突围转移不慎……
再说，今日明军派使者，便是为了动摇我军心，不如把使者直接杀了，别听他们瞎说。王爷要是真殉国了，也只能如此，就杀几个明官祭奠好了。”
满达海松开手，冷哼：“怎么可能杀使，来使可是说要送还十五叔的尸身，杀了使难道就放弃收尸了？”
尚善：“那就别多说，只问他们确认王爷的死讯、拿回尸体再杀使！”
对于这种无耻的说法，尼堪和满达海倒是没有打算阻止，在他们眼中，几个明朝使者的死活，确实没必要当回事，
清国如今也不在乎交涉领域的名声，反正天下已经只剩两家势力了，没什么好连横合纵方面耍诡计的，直接刀枪下见真章就是。
然而，尼堪满达海不在乎，进来通报的侍卫却又泼了尚善一点冷水：“贝子爷，此论怕是也不妥……明人派回来的使者，并不是他们那边的文官，
而是半个月前江阴之战中，在江边被击溃俘虏的觉罗果科麾下的几名蒙古骑兵军官，是我们自己人……”
尚善顿时无语，明朝居然用力战被擒的战俘送信，他们总不好杀自己人吧。
而听了对方的身份后，尚善心头也是没来由紧跳了几下，慎重确认：“……南蛮子放回来的，是哪一部的人？”
“是蒙军旗正红旗的。”侍卫详细补充。
尚善内心微微松了口气，脸上表情不变：“还好……是王爷死前就溃散的友军，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但既然朱树人能想到放回俘虏来带话，这次是我们运气好，下次要是再放回几个比咱在王爷身边坚持得更久的忠义之士，我和李成栋又该如何应对？
唉，为了少担点罪责、多捞点苦劳，说了一个谎，就得用更多的谎去圆……我大清严酷的军功赏罚制度，真是不合时宜了。”
尚善竟忍不住怀疑起清朝那严酷的制度了。
不过说句良心话，清朝那种严明的军法，在国运上升期，确实是好用，便于激励滚雪球。但一旦到了国运巅峰开始掉头向下，大多数人打败仗逐渐常态、高级将领殉国也成为常态时，再坚持这么严厉的军法，绝对会惹来大麻烦的。
当然了，此前崇祯时，明朝也没少因为他们僵化的赏罚制度、过于刚而易折，而付出惨重的代价。崇祯就是拿着原本承平时的法条去卡、去要求属下的文武，高标准严要求，最后属下做不到又怕治罪，出了一大堆汉奸。
赏罚严酷程度的张弛有度、又要取信于天下，实在是非常难的平衡，自古没几个统治者能玩明白。
……
尼堪和满达海接见了放回来的那几个被俘蒙古军官后，自然是问了很多问题。
虽然那几名甲喇、牛录本人被俘是发生在多铎的中军战败前，他们也没看到后来多铎军的战场结局。
但对于多铎的死讯，则是确信无疑的，因为他们进了战俘营之后还能听到消息，
最后张存仁等人被凌迟行刑的时候，南京朝廷也把多铎的尸身拉出来展示过，当时很多俘虏都被押去观刑了，还眼睁睁看着他们那些战争罪责更重的袍泽被明朝刽子手一一处死。
所以，简短的盘问后，尼堪和满达海就拿到了非常翔实的消息。
满达海多留了个心眼，试图问出他们是否知道“多铎具体哪一战战死的，死前命令哪些人突围了，还有谁弃帅先逃”。
但这些问题，放回的俘虏也不太说得明白，反正他们只能承认觉罗果科这些人是真的先败了。
尚善在旁边听着满达海盘问，内心也是惴惴不安，直到问完后，没他的问题，才暂时放心。
他内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这事儿就此打住、就查到这一步算了，别再特么刨根问底了，
派系斗争非要把战败功过分得这么清楚有意思么？能活着回来就是有苦劳不行么？你满达海那么喜欢打击异己抬高自己是有病吧！
另一边，满达海跟尼堪最后交流了一下，因为还需要从明军营地接回多铎的尸身，今天放回来这几个蒙古军官俘虏，自然还得再回一趟扬州城，把尼堪愿意接收多铎尸身的表态带回去。
双方的攻城战，也只好暂时休整中断，明军送还尸体之前，尼堪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直接攻城的。
但他还是觉得东路清军这一系列战役输得太惨，回去跟多尔衮不好交代，内心还存着“等把十五叔的尸体拿到手，咱可以再见机行事，考虑要不要跟明人翻脸偷袭再捞点好处，挣回点面子”。
他的这个想法并没有对自己人说得很直白，只是先模糊暗示了一下，却让满达海和尚善内心很不爽。
满达海是觉得他纯属多此一举，多铎都确认死了，现在再打扬州城消耗有什么意义？
东路清军既然那么无能，还挣扎什么，直接把今年南征表现最差的锅好好背结实了，帮阿济格的西路军衬托一下无能不好么？
阿济格打得确实也不好，但跟多铎一比，还是可以“全靠同行衬托”的。
尚善是多铎的手下，按说他从派系立场看，是应该支持尼堪的，从互相抹功堆过方面来说，也应该是跟满达海不对付的。
但是，在“阻止这场消耗战再打下去”这个问题上，尚善却不得不跟满达海站在了一条立场上，实在是复杂得很——阵营立场占尼堪，具体决策立场站满达海，尚善和李成栋的小团体利益才能最大化。
要是再打下去，明军那边再定时炸弹一样放回一些未知的高层俘虏，鬼知道会造成多大的思想混乱。
于是，尚善也不得不琢磨，怎么想办法尽快结束战斗，所有事情到此为止，就此彻底捂盖子。
……
另一边，扬州城外的瓜州渡。
尼堪放回那几个蒙古俘虏，让他们带话愿意收尸，朱树人自然也第一时间让人仔细盘问了那些人，让他们如实交代尼堪怎么说的，都问了些什么。
因为本来就背负着外交任务，那几个蒙古俘虏倒也没觉得有些话题属于机密，就把能说的部分都说了。
明军这边负责问话的幕僚很快整理清楚，交到了朱树人手上。
而朱树人哪怕只靠这些信息，当然也很快探明：“什么？原来鞑子果然直到今天，都还没确认多铎的死讯？
尚善和李成栋，在对面还被当成了突围求救的功臣？天下居然还有这么不要脸往自己身上贴金的？”
尚善和李成栋的变罪为功操作，也是着实让朱树人大吃一惊。他原先还真没想到，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利用死无对证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坚贞不屈。
随后，朱树人虽然无法推演出细节，但却能轻易推演出敌营中各方势力的战斗意志：
“那就好办了……既然他们要互相推诿隐瞒那么多东西，满达海跟尼堪在后续是战是和的问题上，意见多半会不一致。
尚善原本应该是跟尼堪一致的，但他有自己的小秘密，肯定也不得不不一致了……三部敌军，一部想到此为止，一部想战，一部想走，这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第四百零四章 尼堪：走晚了就别走了
朱树人虽智谋过人，但实话实说，他也不是什么开了天眼的全知全能。
所以在这次派使者往还摸排、刺探推敲之前，他是真没想到，原来敌营中还能有人这么无耻，“讳罪为功”，居然能把临阵脱逃放弃主帅，说成是奉命突围求援。
要是能这么搞，那当年刘封孟达就不该落下“不救关羽”之罪了——
完全可以佯装救一救，然后直接回成都报信，告诉刘备“不是我们不救关羽，是我们去了之后，关羽知道我们兵少力弱，救了也白救，所以关羽亲口命令让我们负责去成都拉更多援军”，那刘封不就不用死了么？
只能说，那些鞑子的求生欲捞功欲太强，政治上内斗的本能也太强，脑子全花这上面了。看着《三国演义》学打仗，已经青出于蓝，连三国演义上的人没想到的招，他们都能举一反三更进一步。
但现在摸清敌人内部的这个矛盾，对朱树人来说也不算晚，他也还来得及抓住机会好好利用。
朱树人很快判断出，敌军中想捂盖子退兵的力量，肯定不会小，想坚持再搏一把，争取在收兵前打个相对漂亮仗捞回点面子的，也肯定有。这里面的分歧，就可以好好利用。
首先，明军得在正面战场上打疼对方，让主战派愈发吃瘪！使其在清军内部的话语权权威进一步下降！
其次，作为搭配的副手，可以想办法给清军中的主和派一点台阶下，让他们想坚持退兵时，不至于显得那么怂——具体怎么做，还真得感谢尚善、李成栋刚刚启发了朱树人：
敌人就是最好的教员，他们已经说了，“败退都可以说成是奉命突围求援”，那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举一反三，说成是“战略转进、增援后方、救援防止敌军绕后……”
朱树人大脑飞速运转，脑海中各种给退兵之敌找借口找台阶下的历史典故、如电影闪回一般过了一遍。
他很快就筛选梳理出几条看似最靠谱的：“嗯……《三国演义》这种小白读物里，都提过赤壁之战前，徐庶看穿庞统连环计时，想找办法脱身，庞统就教他，在曹营中散布谣言，说西凉马腾袭扰曹操后方，然后就可以借口帮曹操抵御马腾趁机跑了……
后来诸葛亮气死周瑜去吊孝，鲁肃问计时，罗贯中又用了一下这个工具人，看来，马腾型工具人，几乎是应对这类情况的标配了……”
想到这一点，朱树人又进一步脑补排查谋略，明末清初这个时间节点，貌似并没有现成的马腾型肉盾可以拉仇恨找台阶——
他总不能说陕西的吴三桂又要叛清归明吧？吴三桂现在剩下那点实力，根本就没有威胁了。就算说了，也远水不解近渴，不至于让清廷从淮南调兵回防。
不过，没有马腾型肉盾佯称袭扰敌军后方，或者有但是太弱太远，朱树人还可以帮着生生制造一个嘛！
想到这儿，朱树人吩咐顾炎武和其他几个军事幕僚拿来地图，随便扫了几眼，就有了一个目标：
“这几日，吩咐张名振准备一下，瓜州渡这边让郑贤弟家的水师负责长江江防就够了。沈家的护漕水师，又有活儿干了。
孤准备谋划一场从淮河口逆流而上的登陆突袭，袭扰敌军后方的补给重镇淮安府，断南下清军补给！而且很快就要开春了，一旦春雨连绵，江淮陆路泥泞，运河要是被掐了，够他们痛苦很久了。”
朱树人这番话一出，旁边的幕僚和部将都是大惊，顾炎武平时是不过问军事的，都忍不住说：
“王爷打算不顾正面之敌，反而沿海绕路、攻击敌后的淮安？这怎么可能攻得下。江淮之间原本就有清军三四万，此番满达海带着河南的两红旗骑兵主力来援、北方的山东清军也南下了，这一带至少又集结了超过七八万清军，
我们绕后主攻，敌军有坚城依托，还能随时咬住我军野战决战，这事儿可是凶险非常呐！”
顾炎武说完后，当天来到瓜州渡大营听用的黄蜚，也是觉得这事儿太不靠谱。他也算积年宿将，不管战绩如何，战场经验是非常丰富的，
他原先对鄂王的脾性不太了解，怕得罪人，一直少言寡语，今日却也难得犯言直谏：“王爷切不可因为江南地区，我军野战大胜了鞑子一场，便从此小觑鞑子的野战战力呐！
江阴之战，那是前后运筹消耗疲敌了大半个月，才凑成了天时地利人和，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的！如果是双方都毫无准备的野战遭遇战，末将认为如今还是鞑子军明显强于我军的。
而且张军门要从海路绕到淮河河口、再逆流登陆淮安，注定不可能运载太多大军，能有三五万人么？清军却是可以从陆上随时退兵，以清军之速度，七八万人要集结于一处也不难，我军怕是狼入虎口啊！”
朱树人耐心听完，并没有直接打断。他知道，这也是一个跟黄蜚、刘肇基这些新归他统属的北归派武将建立互信的过程。
越是跟领导不熟的武将，越是不敢提意见，现在难得敢提了，就该鼓励，培养其积极性，不能让对方只做一个执行者。这样久而久之，部队的凝聚力和指挥才能如臂使指，同心同德。
所以，朱树人让黄蜚彻底说完，才和颜悦色地拍拍他肩膀：“连黄军门都知道淮安不可轻攻，那鞑子自然也不会提防了，说明这事儿有点可乘之机。
而且，能不能攻淮安，关键不在于机会大小，而在于本王的命令是否严苛——本王可没说要让张名振孤注一掷、立下军令状非得拿下淮安城不可，
如果只是佯攻，只是偷袭试一试，发现没机会就直接退，以我军水师战船之利，鞑子能留住他么？留不住的！反而还能借机调动扬州城外试图围攻的清军、拉扯出敌人更大的软肋！”
众将听说这种袭扰并不是让人立军令状强攻，只是偷袭分散敌军兵力，便没有再说什么。
而且这里面必须提一句，以免后世看官不理解：在后世的地图上，淮安城距离淮河入海口还是挺远的，船只逆流深入，可能会被人堵在河里（其实后世都没有淮河入海干流了，只有人工挖的苏北灌溉总渠入海，淮河的天然干道已经被黄河泥沙淤积没了）
但是在明末，这种风险却完全不存在。主要就是因为一直到1860年代黄河北归之前，黄淮合流那几百年里，黄河泥沙导致了苏北盐城等地的土地，往黄海里长了足足一两百里宽！
如果分别看明末的地图和现代的地图，就会发现现代的盐城、阜宁主城区以东的土地，明朝的时候都还在海底下，没长出陆地呢。
当时淮安城离海岸的距离，比现代至少近一半。淮河河道也比现代的苏北灌溉总渠宽深好多倍，指望靠小船和人造暗礁根本无法拦河截杀。
黄蜚想了想之后，也是心悦诚服赞叹鄂王爷高瞻远瞩，用兵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不着形迹：
“……如此末将便放心了，要是此计能成，建奴这波淮南攻势，应该不久就会退走。不过最近几天，扬州城防还是要小心戒备。
张将军就算即日开始准备走海路迂回，算算路程，至少也要三日后先到苏州出海，再迂回北上数日，再逆流进淮河口偷袭一日，加起来七八天后才能见效。”
朱树人淡然一笑：“嫌慢？”
黄蜚：“末将岂敢嫌慢，再守七八天还不是轻而易举，只是说不可大意罢了。”
朱树人又拍了拍他肩膀：“七八天其实刚好——你想，就算淮安被偷了，清军敢因此就彻底弃攻扬州、全军北撤么？不会的，最多只会分兵去救。
因为没得多尔衮的许可，他们谁敢就此说彻底终止这次南征？对面那几个建奴将领、贝勒，一个都担不起这样重的决策责任！
而昨天建奴才刚刚、彻底确信多铎的死讯，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写好了急报奏表，派六百里加急往北京送了。两千多里路，到北京也要四日，折返也要四日，还要给两头留出决策时间。
我估计，十日之内，对面的建奴将领们才能统一决心，摆脱退兵的罪责。而淮安那边如果八天见效，时间差就太完美了，刚好卡在敌军将退未退、等到推卸罪责借口前夜，这，会是敌军军心最混乱的时候！”
军事上的借口、台阶，八天后到位！
政治上的免责、台阶，十天后到位！
这两个动摇借口之间的时间差，就是最完美的、军心最混乱松懈的良机！
一众部将、幕僚听了之后，也是升起一股不寒而栗。
自古足智多谋之士多矣，但便是诸葛、谢安、虞允文，哪个能说这样精确定量地分析推演？古人用计，很多都是大而化之，并不会精确数学计算。
“王爷神算，古今无匹，末将等能受王爷统辖、带掣建功，实在三生有幸！”
“我大明之前的督抚、督师，若是都有王爷您这般运筹帷幄，天下何至于此！”
“末将等这就去准备！到时就能趁着敌军将退未退之时，掩杀其后军！”
……
计策有了定论后，此后七八天的垃圾时间，自然没什么可赘述的。
无非还是淮扬之间各县的攻城尝试、偶尔拉锯转移目标。
清军攻打扬州数日，果然继续灰头土脸，各种尝试都失败了，还每天都能继续折损好几门红夷大炮、战死数百精兵，负伤更是上千。
攻不下扬州，期间清军还试图转移目标去泰兴、海门等县城捞点好处，无奈明军的长江江防很扎实，水师可以随时调动大笔支援部队跟清军打消耗。
所以哪怕泰兴、海门二县城池非常破烂，清军也依然讨不到好处——现在的问题是，清军也就野战有不小概率打赢明军，而攻坚阵地战，只要明军有增援，打成消耗战，清军是完全没机会的。
换言之，就算泰兴、海门的城门或者城墙被攻破一个缺口又如何？经过了江南大胜，加上朱树人的绝对威望加持，让所有将士都知道援军不会抛弃他们，现在明军士气太高涨了，破口后打堵口战、巷战换命，明军都能撑下去。
而清军才多少人命可以填？能跟明军打这种堵口巷战换命的模式么？换得起么？
根本换不起！原先清军指望的，从来都是“破一个口，然后明军就作鸟兽散，甚至闻风而降”，只要明军战斗意志不崩，满人人口翻十倍都换不起！
尼堪其实也知道随着多铎之死，清军最终大概率是要退兵休整的，但既然多尔衮的新命令还没来，他也不好怠工，只能打完这最后一段时间。
他的目标，也已经从救援多铎，变成了“打赢一场胜仗再走，捞点儿面子和仕途资本”。
古人虽说不知道“用户体验峰终定律”，但朴素的心理常识还是有的，都知道一件大事终结的时候，最后这一把的输赢，能极大影响整个布局的定调。
就好比赌徒下牌桌的时候，如果最后一把小胜了，那就能心情愉悦好几天，下次还有大概率会回来。
以至于后世很多马靠和东南亚开场子的人都知道，如果观测到客人差不多要走了，那多半会不着行迹放放水，绝对比让美女荷官娇声嗲气说再多“大爷下次还来玩啊”都更有效果。
尼堪此时此刻，无非也是这种输红了眼的心态，被朱树人拿捏得死死的。
八天倏忽而过，时间也很快来到正月二十七。
这天，已经是多尔衮那边、允许清军退兵的旨意，从北京城发出后的第二天。只是因为两千多里的路程，这道旨意还要在路上再走两天，才能送到尼堪手上。
多尔衮在得知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战死的消息时，当然也是万分悲痛的，期间还赌咒发誓各种恶毒咒骂朱树人，还做出了很多长远部署。但这些细节暂且按下不表，容后自有分说。
单说多尔衮的旨意走到半途时，朱树人让张名振的海军发起的“淮安偷袭战”，也终于正式爆发了。
经过多日的迂回，张名振的部队先是躲开了孔有德的清军水师巡哨斥候，随后趁着二十六日入夜后那点时间，悄咪咪驶入淮河河口，
充分利用了一整个黑夜的时间差赶路，一路上甚至还打出了清军水师的旗号，因为离入海口不太远，也就没遇到盘查。最近清军有太多后方的辎重船来淮安，把部队所需的物资卸下、再由小船走邗沟运河运到最前沿的战场，以至于守河口的清军都见怪不怪了。
这个任务，也只有让张名振来干，郑成功还真就不行，
说到底还是航海经验和船型的问题，福船连在黄海近海航行都困难，要进淮河偷袭、完美实现河海航行切换，就更是天方夜谭了，郑家水手也没这方面的航道经验，就算给他们沙船，都有很大概率触礁。
黄河夺淮带来的泥沙量是非常惊人的，以至于明末的淮河口有巨大的三角洲冲积扇，处处是浅滩沙洲，但凡对航道稍微不熟悉一丁点，就会直接搁浅。
而张名振跟着沈家混了多年，可以说是黄海和黄海沿岸各大河流航行经验最丰富的，沈家跑了三代黄海海商，这方面的水文、导航技术经验储备那都是世界第一，这一领域无人可比。
所以清军根本没想到有人能做到摸黑逆流航行偷入淮河口——至少孔有德自己都没这个本事！让孔有德来半夜摸黑开这条航线，孔有德自己都得触礁！
清军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提防程度自然松懈，张名振的潜入，也就比鬼都成功。
当然，直接渗透骗开淮安府城门是不可能的，张名振最终做到的，也就是同时奇袭了淮安城的北水门、东水门，外加把两座水门外的码头小镇给占领了，杀散了这两座小镇的清军守军，还把码头仓库一时占了。
淮安城也是水运枢纽，城北的水门和码头，是靠着淮河的，城东则是靠着邗沟运河，本来做的就是淮河和大运河的转运贸易，所以两处都有很多堆积如山的物资，平时也不会费事运回城里，都是一边码头从大船上卸下、另一边就换小船走运河。
张名振的船队来的时候，基本上运载不多，补给物资和军粮都没怎么带，他知道自己有把握因粮于敌。占了淮安城外的两座码头小镇，立刻把搜到的值钱武器装备弹药补给都装上自家船队，属实是用了鞑子的武器弹药军需补给来打鞑子了。
最值钱的库存搬完了，才开始搬不值钱的军粮，要是鞑子反攻打回来守不住，那就一把火把来不及运走的东西烧了，反正不能资敌。
当然，淮安城里的清军，一时还真拿张名振没办法。
两处水门码头火起，本身就让清军人心惶惶了，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小股盗匪作乱，从西城门放出一些部队试图平乱。结果迂回到北水门，才发现撞上的是明军精锐，是不好对付的劲敌。
加上淮安城里的清军本就是后方二线部队，被有备而来的明军设伏夹击，很快打得大败。
一夜之间，张名振连杀了两个码头镇子上原本的守军、加伏击击退出城之敌，轻松就歼灭了好几千人的二线部队，着实收获了一场大胜。
更关键的是，他还把清军准备运给扬州前线的军需物资抢了烧了一大堆，前线的尼堪满达海尚善等人就愈发后继乏力了。
淮安距离扬州只有二百多里，这个噩耗自然是一夜时间就被飞马报到了扬州军前。
后勤基地被偷，虽然城池没有陷落，但码头设施和码头小镇的仓库全部被烧，还是极大打击了清军的士气。
尚善这个退兵派，几乎是第一时间跳了出来：“我早说既然确信了王爷死讯，就该立即退兵了！如今又被南蛮子袭扰后方，不能再等了啊！”
尼堪这几天没捞到好处，背上的锅却又多了一口，很是郁闷，此刻在淮南清军中的威望更是降低到了极点。
旁边同样希望退兵、但动机理由跟尚善不同的满达海，也不由自主站在了尚善这边：“三哥，你要是觉得这样退兵没面子，至少也该分兵回救淮安。
若能把偷袭淮安的明军围歼、防止他们再逃窜出海，那也算功劳一件了，回去也好跟摄政王解释交代，要是再犹豫不决，那便太无能了——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揣测，王爷可能会这么想。”
尼堪的脸色都发青发绿了，最后还是一咬牙：“你们觉得能追上偷袭淮安的明军，我不拦着你们！到时候别空手而归就好！
但是这扬州城外的包围不能撤！我相信王爷的旨意这两天就能到了！若是王爷让我们撤，我才会全军撤！”
尼堪想的是，不差这两天了，多尔衮的命令一到，他就有台阶下，最后责任肯定比“未得令就擅自全面败退”要小得多。在已经不可能取得局部胜利的情况下，败得好看一点，也总比灰头土脸的怂败要好。
但他这个决策，显然已经无法节制住诸军，满达海本就跟他几乎平级，当下冷笑着算是领命，带着自己的部队表示会立刻回救淮安。
尚善和李成栋也连忙表示他们不是避敌退让，而是积极求战，仓促准备后，就跟着满达海一起去了——
他们这么做，也没人可以指责，甚至当天就有人在清军营中造舆论，说什么“官渡之战时，回救乌巢的袁绍军才是真正勇毅有担当的，留在官渡进攻曹操大营的，不过是郭图这样的蠢货才会做的决策”。
穿着穿着，这谣言就越来越夸张，很快变成了“听说这次朱树人也要效法曹贼，曹操当年亲自去乌巢烧粮，今天朱树人也是亲自去淮安偷袭，
要是能截杀淮安明军，说不定能直接杀了朱树人，就像当年袁绍要是肯全力救乌巢，便有可能将曹贼击杀在乌巢”。
这种谣言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能听出是瞎扯，但架不住三国演义在清军将领中太流行，大伙儿灯下黑，竟一时也认可了这种说法。
正月二十八当天，扬州城外的清军就退走了至少七成，而且为了赶时间，还带走了大量的骑兵和战船。
只剩下尼堪的嫡系部队，还是以攻坚步兵和沉重的炮兵为主，还留在扬州城外等待多尔衮的正式旨意，打算等明确要撤退后再打包走路。
整个清军上上下下，也没人想过“要是扬州城里怂了那么多天的明军，突然开城门追击反击该怎么办”的问题。
没办法，明军在江北已经怂了太久了，至今为止没有发动过哪怕一场野战追击反击。明军无胆主动追求野战的刻板印象，在清军将领心中，已经刻入骨髓。
尼堪显然要为这个疏忽付出代价。
因为就在满达海尚善和李成栋孔有德的部队都撤走之后、整座大营里只稀疏剩下尼堪的嫡系部队时，当天晚上，关闭了那么久的扬州城门突然开了，瓜州渡方向的明军也出动了。
城里的黄蜚部，以及泰兴那边临时调来的刘肇基部，外加江南支援过来的曹变蛟骑兵的一部分，以数倍的优势兵力，突然对几乎纯剩下攻坚步兵和炮兵的清军江北大营，发动了偷袭。

第四百零五章 炮决尼堪
尼堪虽然因为后方被袭扰、友军全部选择了回淮安救援，而被搞得疲惫不堪，战意颓丧，只等多尔衮的允许退兵旨意送到，就要正式退走。
但他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哪怕再颓丧，大营夜里还得安排巡夜、警戒，并不至于弱智到连这种基本操作都省略。
所以，明军的突然偷袭，虽说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也没夸张到“摸进营门、拔开鹿角拒马”才被发现的程度，
最多只是离开大营还有最后一两里地，就被清军巡夜的夜不收撞到了，随后双方就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清军巡逻骑兵人少，被曹变蛟分派的大队明军骑兵一冲，立刻就死伤惨重。而且黎明前的微光中，交战距离普遍很近，双方也难以提前很久冲刺加速，几乎是低速肉搏对射的状态。
这种没法冲起来的战况，让明军的转轮手枪非常好用，可以贴身到五步以内再开火，清军骑兵都来不及转向提速、骑枪冲刺，几乎被单方面屠杀了。
击溃清军巡逻骑兵后，明军主力顺势直扑中军大营，大规模的惨烈搏战也瞬间拉开。
如果是正常野外交战，夜不收在营地外两里才发现敌袭，那都算是失职了，回去绝对是要被军法从事的。
而这次清军进行的是攻城战，攻城营地的扎营位置距离城墙本来也就三五里地，得就近保护攻城的火炮阵地，所以一伸腿就到。夜不收也只能从营地外撒出去两三里远，再远的话有可能被城头的红夷大炮轰到，
一切的一切，都造就了明军偷袭的客观便利。
……
尼堪是在睡梦中，被营外巡逻骑兵遭截杀时的呼号惨叫所惊醒的，两三里地的距离，留给人的反应时间并不多，也就几分钟而已。
对于冬末早春、天气依然寒冷的时节而言，要从温暖的被窝里彻底清醒过来，再披挂上阵，需要的时间也远比炎热的夏天多得多。
尼堪连铁甲内衬的棉袄都没来得及穿，只能是硬生生直接让侍卫帮他罩上铁札棉甲，虽说棉甲也有棉布和压实的棉片层，皮肤不会直接接触金属，保暖效果终究是比袄子差得多，冻得尼堪本能地一哆嗦。
尼堪尚且如此，普通的清军士兵自然是更加苦不堪言，他们可没有人伺候着甲，也未必都能穿上棉布内衬和压叠棉片完好的甲胄，
那些破损部位的冰凉皮革、铁片直接贴着里衣，感觉可绝不好受。
而就算披好了甲，大多数士兵也来不及找到自己的队伍、阵列整齐应敌，只能是随便找一段营墙，直接就地转入抵御。
趁着这点空档，明军先锋已经大批杀到了营前，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搏战。
说到这儿，不得不稍微提一句今日对战两军的实力差距——
如前所述，去年多铎带兵南下时，是带了十四万清军，其中十一万被他白给掉了，所以江北剩下的，原本也就三万多正牌清军（包括满蒙汉旗，并不都是满兵）
再加上新补充的两淮汉人降军，以及阿济格刚增援来的满达海部、紧急南下的山东清军，这两部分少的一万多，多的两万多，七七八八全算一块儿，淮南如今有七八万清军野战部队，以及部分守城壮丁。
当然这七八万人也不都是在扬州前线，还要分出一些盯防其他方向，此前在淮安还被张名振偷袭击溃了数千二线部队，所以满达海他们走之前，扬州江北大营一共是五六万人。
满达海、尚善、李成栋的先撤，带走了至少三分之二的人，此刻尼堪身边的，也就是一万五千人到两万人之间，朱树人没法估得太具体。
既然知道了敌人的规模，朱树人还要来偷袭，那当然是有万全的把握和信心。他向来不喜欢跟那些网文主角似地玩以少胜多的惊险把戏，何况现在有条件以多欺少干嘛不欺？
此前哪怕是打防守战，他投入的总兵力，基本上都能确保比清军多，整个淮南东段防线，明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八万人，无非是分兵驻守在多座城池内，后方还有长江水师随时调度填补增援。
今日之战，朱树人一口气投入了六万明军！这还是考虑到了扬州战场的兵力展开极限，人再多的话部队都铺不开了，否则他还想再加点儿保险。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去年打多铎的时候，他就有二比一的人数优势，还有天时地利。今天，他要至少三比一的人数优势！还要占偷袭的便宜！
有便宜不占是鲨臂！是对将士们的生命不负责任！打仗不需要耍帅赢得漂亮，只要赢就行！
……
有了三倍的人数优势，装备也不差，还偷袭了，交战第一阶段的进展自然是非常顺利。
厮杀从卯时初刻开始，仅仅持续了一刻多钟，到了卯时正刚过不久，清军的外层营地就彻底全崩了。
明军推得太快，一上来就占住了外层营墙，弓弩手和火枪手都得以爬上打着尖桩的夯土寨墙，依托密密麻麻的尖桩木栅作为掩体，朝着寨墙内的帐篷一阵阵乱射。
清军作为防守一方，却因为部署慢了，没占住地利，弓弩手来不及上墙，就被明军弓弩火枪手从外侧抢占了制高点，对射自然是无比吃亏。
期间清军组织了好几次反冲锋，或是试图夺回营门，或是试图堵口、重新上墙，但都被明军杀了回来，死伤极为惨烈。
尼堪左支右拙抵抗了许久后，终于不得不下定一个决心，在混乱中声嘶力竭地传令：“让各军全部退入中军大营和北营死守、重新整顿，彻底放弃左右外营！不得有误！”
传令兵立刻去通知各部，清军才算是在逐步收缩退却的过程中慢慢恢复了一点秩序，算是用空间换了时间。
如前所述，江北大营原本是按照驻扎六万人来营建的，哪怕倒退两天，满达海尚善李成栋没走之前，这个营都能住满人。所以现在只剩不到两万人的情况下，其实居住条件是非常宽松的，
满达海他们撤军时走得也比较急，并不会拆帐篷，最多把随军细软财物带走，其余都会留给友军，只要尼堪的军需官把账目对上即可。
两万人守六万人的营，自然比较稀疏，有大片区域可以放弃。而刚才的仓促死战中，伤亡逃散又达到了数千人，尼堪估摸着他手下最多也就刚剩一万人出头的兵力可以调动得了了，龟缩回最坚固的中营也没什么不妥。
有了外营的缓冲拖延，中营的寨墙、营门都是被清军死死把守的，清军可以重新掌握地利，
营墙内几处最要害的所在，甚至还有临时夯筑的土台作为简易炮台，虽没法安装那种三千斤以上的重型红夷大炮，但装装千斤佛郎机还是够用的，也确实有些炮兵火力点可以作为防御支撑。
如此一来，明军虽普遍夺取了外墙，但当明军需要从外墙进一步进攻内营墙时、通过两营之间的空旷地带过程中，就会被清军远程杀伤，缺乏掩体。
至于守住内营后，是固守待援，还是逃跑，这就以后再说了，也正是因此，尼堪下令北营不能放弃，还得给自己确保一条后路。
就算明军能提前陆上包抄，到了紧急关头，尼堪也有把握让中军大营的部队，把木栅和夯土以及其他建筑废弃杂物、丢进邗沟运河制造暗礁，把本就浅狭的人工运河用暗礁临时阻断，防止明军船只走邗沟追击。
（注：清军扎江北大营时，就是横跨邗沟运河扎营的，这样才能确保把守住交通要道，在淮扬地区作战，最重要的军事咽喉就是大运河。之所以争夺淮扬，核心目的也是争夺江淮之间的大运河）
而他自己则可以坐着营中的清军运河漕船，走邗沟北撤回淮安。纵然明军水师比清军强得多，也没办法在断河的情况下飞过去追，只要尼堪退到了高邮湖内，就可以闪转腾挪，得到后方淮安清军的接应了。
而陆地上明军的拦截，尼堪倒不是很害怕，因为陆上步骑兵野战和船上的士兵对射，绝对是吃亏的。野战步兵没有任何掩体，船上的射手却能依托木板船舱挡箭矢子弹，清军的弓箭手射术也更高明，对射明军绝对会吃亏。
不过，临时让中军营内的士兵们把营墙夯土木桩填进邗沟、塞断运河，这一切操作也是需要时间的，清军至少要坚守营地几个时辰，才能完成这项紧急施工，还是潦草得不能再潦草那种。
如果坚持不了，塞断不了运河，就算清军仓皇逃跑，明军水师也会追上来的。到时候大家都是漕船对射，清军就没优势了。
尼堪打定了这个主意，在放弃外营后，内营自然是守得非常坚决，也多亏了他人多营地大，有资本挥霍，败了一阵还能组织起抵抗。但凡兵少营地小一点，如今他就已经没了。
对面的黄蜚、刘肇基突破外营后，一开始也是大喜，气势如虹继续猛攻，但随着进攻到内外营之间的空旷地带时，缺乏掩体的明军冲锋士兵，伤亡也陡然增多了不少。
清军已经是有备而守，占据了内寨墙制高点，弓弩火力部署很是刁钻，大小佛郎机穿插掩护炮击，一度也打得有声有色。
明军虽说不至于攻不进去，可整个过程中的伤亡交换比，却被扭转了过来。一开始的明军一个人能换掉清军几个、被扭转到了一比一以下。内营每个清军弓弩手的战死，至少能带走一两个明军士兵。
黄蜚和刘肇基第一次直属于朱树人手下做事，他们也想在王爷面前好好表现，倒是不吝投入，一时间战场短暂陷入了绞肉。
……
远在扬州城内的朱树人，也一直用望远镜眺望着北方远处的战场。
他今天已经稍稍违反了对公主妻子的诺言——来江北的时候，他可是说一直待在瓜州渡的，在水师保护之下，绝对不上江北大陆跟清军厮杀。
今日的攻营战，他倒是确实没有亲临一线指挥，但至少进了扬州城，登上城楼找制高点眺望。
前方的具体交战细节，自然也有快马斥候不断往返奔驰通报，战场距离扬州北门本来就不到十几里地，信使每一刻钟都能带来最新的情况。
所以，黄蜚和刘肇基陷入消耗战后，不过大半炷香的工夫，朱树人在后方就知道了。他听说了尼堪的最新应对方略，不由皱了皱眉头。
“尼堪用空间换时间、放弃外营换取在内营提前组织起了有序防御？那为什么不立刻在内外营墙之间重新加急部署骑兵炮，把内营墙直接轰开呢？
罢了，黄蜚和刘肇基跟随本王时间还是太短，学习也太不认真了。让他们立刻请教随军的炮兵军官，突前部署破墙火炮！
打完这一仗，让他们去武昌学习几个月！以后但凡是本王麾下武将，总兵、副将以上的，都要学会骑兵炮的运动战部署、临时部署，掌握不了的不得重用！滚回后方守城吧！”
朱树人的点拨，自然是飞马被送到了前线，而黄蜚和刘肇基听后，惊讶之余，也是连忙执行——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他们来投太晚，对鄂王爷的军队作战操典、战术部署不熟。
黄蜚等人当然是会用大炮的，可他们对红夷大炮的应用思路，还停留在“攻守城”，停留在“开炮前要提前很久筑守城炮台，或至少花一天半天筑攻城炮兵阵地”。
对于朱树人去年底对多铎之战时，才第一次投入实战的“6磅骑兵炮”的灵活用法，他们脑子里还是缺根弦，到了紧急时刻等闲想不起来。
带车轮炮架的骑兵炮，不就是用在这种“随着阵地推进、随时前进部署、只要一炷香就能展开重新开火”的灵活场合么！
对骑兵炮而言，射程不重要，火力也不重要，随军前进、即部署即开炮才最重要！主打的就是一个灵活机动！
……
前线血腥厮杀了足足一刻多钟之后，天色也差不多彻底亮了，已经快早上辰时。血战拉锯还在持续，黄蜚和刘肇基也终于从后方传令兵那儿，得到了王爷的最新指示。
他们也是猛拍大腿，暗悔自己凭经验打仗，情急忘了骑兵炮这种新事物的妙用。
内外营两道寨墙之间，是可以临时部署骑兵炮的！用不了多少时间！
“快！赶紧把骑兵炮从外营墙轰塌的缺口拉进来，离内营墙四百步远以外部署即可！不要太近别被内营的弓弩火器伤到！中间阻挡射界那几个帐篷立刻烧了砸塌！”
“诶等等！偏左那两个帐篷再留一会儿，刚好阻挡内应鞑子制高点的观测！别让鞑子哨楼太快看清咱这儿的动向！”
短短一炷香工夫的部署，第一批的几门骑兵炮已经可以开火，他们也不及调试，直接火急火燎对着内营墙猛轰。
内营的清军还在据险而守，还有几千士兵被分去紧急挖土木断运河，就在这样乱糟糟的环境中，明军的炮击直接打断了战场的节奏。
在清军的震惊和不解中，内营的寨墙直接就被轰塌了两个小口子，激起强攻明军的齐声欢呼——本来就只是一层削尖了的木桩子插在夯土中，这种坚固程度，怎么可能扛得住大炮的轰击，当然是一炮就断了。
明军短暂数轮火力准备，随后就从着内营缺口冲杀进去。而清军被突如其来的炮击打得晕头转向，关键是原本没想到这种仓促的攻营运动战中，也会遭到炮击，心理预期被打破了，自然是更加混乱。
尼堪在后营搞清楚情况时，也顾不得想“为什么明军的大炮能前进得那么快，能如此突前部署”，他只知道随着内营墙被破，他已经没时间施工断运河了，只有直接上船走，能带走多少人算多少，来不及的就直接陆路突围。
要是他身边如今还有大队骑兵，他早就陆路突围了！还不是因为骑兵等快速反应部队都被满达海等人带走了，他留下断后的本就是攻城重步兵和炮兵，这些部队行动迟缓，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陆路靠两条腿撤退？
随着尼堪的溃逃，清军内营的部队终于也是彻底崩溃，被明军纵横乱杀，死伤无数，剩下一旦被切割包围，都不得不跪地投降。
尼堪带着数千得以上船的残兵，火急火燎沿着邗沟北上。然而这次黄蜚和刘肇基却举一反三了——朱树人教他们骑兵炮可以突前部署、灵活部署，所以他们就提前运了几门炮到北营以北，由骑兵部队带着，负责抄清军后路。
尼堪原本看到运河两岸还有明军骑兵夹河截击，倒不是太慌——他并不怕骑兵站空地上跟漕船对射。
然而，明军很快拿出了骑兵炮，对着船就是一顿轰，把清军打得大乱。原本可以轻易防住火枪弹和弓弩劲矢的木板，在炮弹面前当然是摧枯拉朽，而且横飞的断碎木屑还能形成弹片，把船舱内的人炸得血肉横飞，简直比实心弹打空旷目标效果更好了数倍。
尼堪的坐船还因为大意、此前不觉得有危险，所以没有降下旗舰的军旗。此时此刻，自然是遭到了明军骑兵炮的夹河热烈欢迎，大伙儿都重点把炮弹往尼堪座船招呼。
“贝勒爷小心！”他旁边的侍卫拼死遮护，随着船板一块块被打断崩飞，侍卫们用盾牌填补上去，但又有什么用呢？
杨过用玄铁重剑抡飞一块石头，都能击穿大汗侍卫的五层盾牌（当然是武侠世界），何况是正儿八经的大炮。
乱战之中，一枚炮弹在尼堪的侍卫人堆里犁出了一条血路，随后又是更多的打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尼堪的坐船就被击沉了。
只是运河水浅，船只坐沉到底后，没法彻底没入水中，飘扬的残破军旗，反而进一步打击了清军军心，提醒所有人，他们的贝勒爷已经凶多吉少了。
剩下的清军彻底溃散，随着几条沉船堵住了航道，清军简直如瓮中之鳖，要么登岸步行突围，最终被杀，要么就乖乖投降。
尼堪部清军，除了少数突围出去的，大半被歼灭在了这片扬州城北、直到高邮湖畔的战场上。

第四百零六章 光复二府
“王爷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古今无匹！末将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尼堪的反应，满达海尚善等人的推诿，多尔衮旨意下达所需的时间，竟都在王爷预算之内！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怕是都做不到如此高屋建瓴！”
“连最后强攻建奴中军大营时的具体部署，王爷都能在扬州城内、远远眺望，结合斥候汇报，便点出我军战术之不足，末将用兵多年，从没听说有如此神人！”
随着尼堪被炮弹打成肉泥，明军三路将领收兵回报时，一见到朱树人，自然是佩服到五体投地，几乎想如巨鹿壁上观的诸侯将领、见到项羽时那般膝行而前。
朱树人自然是云淡风轻扶起诸将：“这没什么，黄将军刘将军，你们都还是第一次跟随本王作战吧？以后跟湖广诸将那般，跟随本王久了，就习惯连战连捷了。”
黄蜚、刘肇基愈发肃然起敬：他们原本跟的是北方督抚，南归后又跟南直隶这边兵部直辖，一辈子打了多少憋屈仗。早知道早几年投奔到湖广的督抚门下，现在肯定已经战功赫赫了。
唉，这都是命呐，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今数雄已灭，唯鞑尚存，留给大明将领立功的敌人不多了！得抓紧抱紧王爷的大腿！
（注：这是黄蜚刘肇基他们的心理活动，所以他们当然觉得天下敌人已经不多了，也不知道朱树人将来灭完鞑子是否会继续开疆拓土）
好在，他们想什么，朱树人立刻就投其所好了。一番简单的抚慰后，朱树人便勉励他们再接再厉：
“二位将军，趁着尼堪覆灭，正是我军扩大战果的良机！实不相瞒，就在决战之前，我已经吩咐西路合肥黄得功黄将军，亲自率军佯攻北伐凤阳了！
等寿县、淮安清军得了尼堪战死、其军覆灭、黄将军又猛攻凤阳的消息，必然会担心凤阳有失、全线崩溃，从而收缩退却，暂时军无战心。这几天，便是我们收复失地的良机！”
黄蜚、刘肇基闻言，顿时再次打了鸡血，自告奋勇：“末将也愿率军先进淮安，而后沿淮河策应黄得功将军夺回中都！”
倒是旁边一直负责水路打辅助、跟在后面的郑成功，今天恰好也在，他比较谨慎，跟朱树人也熟，所以听话很仔细。郑成功仔细琢磨了一下朱树人的措辞，便狐疑确认道：
“王爷刚才说的是‘已提前让黄将军佯攻凤阳’？为何是佯攻呢？那实际要打哪里？”
被郑成功点出细节，黄、刘等将也稍稍冷静下来，兵升起同样的疑惑。
朱树人淡然一笑：“用兵也要张弛有度，打了胜仗也不能自大，要时刻冷静评估敌我实力。此番我们算是狮子搏兔，而且充分利用了鞑子各部人心惶惶决策不齐的漏洞，才扑灭了尼堪。
清军在淮南战场至少还有五万人，戒备森严死守，我们是没那么容易得手的。现在要强攻，我军至少集结二十万主力，以四倍人数，才能有较大把握对鞑子实现要塞攻坚。
大军连战疲惫，物资损耗也巨大，炮弹枪弹火药都要补充生产，士卒要养伤，南直隶军队要重新按湖广新军标准训练，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那儿，本王从哪里去找二十万招之即用、战之能胜的兵马？
所以，还是不能鲁莽全面收复淮南，只能是诱骗敌人守备失序，随后重点收复。在鞑子心中，中都凤阳对我大明的意义肯定是最重大的，让黄得功稍一趁机佯攻，肯定会吸引左右清军都来增援。
而且清军如今刚刚大败，很多将领也有心稍稍退却休整，重整旗鼓，如果是因为我军攻凤阳，他们往凤阳靠拢，最后导致其他地方出了意外，多尔衮也不会责怪他们——
要为淮南战场负总责的，此前是多铎，又后来是尼堪，如今尼堪新亡，多尔衮新的任命未到，这段时间差里，淮南诸将只要选择稳妥，虽退也没有罪过。
但如果选择激进，贪多务得，大小都想保，最后却败了，什么都没保住，那就会遭到多尔衮的事后追责清算——是你的话，你选择求稳还是求激进？”
朱树人这么一番鞭辟入里的剖析，立刻让诸将豁然开朗。
确实，在主将再次突然被明军击杀歼灭的情况下，满达海和尚善之间是互不统属的，肯定会出现短暂的指挥失调。这种情况下，求稳才能做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明军摆出趁势强攻凤阳的架势，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们去救了，而且确保凤阳不丢，战后就没有罪责。如果什么都想保住，越权搞点儿花里胡哨，最后玩脱了，那就有罪！
别以为只有明军将领才会把个人仕途利益摆在国家利益之上，清军将领一样也会！
只是原本清军处在国运的上升期，大家都能打胜仗，这种个人利益、小团体利益和国家利益的矛盾被掩盖了。而一旦前线形势进入衰退期，这些矛盾统统都会暴露出来！
这时候，阴毒敏锐的敌人就能第一时间抓住，并且加以利用、放大其后果！趁他病要他命！
黄蜚和刘肇基皆心悦诚服，异口同声诚恳追问：“那依王爷之见，以收凤阳为幌子，实则我军却是该……”
“拿地图来，”朱树人一挥手，自然有幕僚取来地图，朱树人便随手指点了两下，“我军的真实目标，自然是先收复淮安和寿县——
淮安之要，不必多提，那是邗沟入淮之地，自古运河要冲。寿县也是差不多同等重要，那是淮入淝水的要津，淝水由此往南，再经合肥注入巢湖，由巢湖再经濡须水、濡须口入长江。
掌握了淮安、寿县，江淮之间的枢纽就尽数入了我大明之手，这‘守江必守淮’的部署便算是基本达到了。纵然淮安寿县之间的凤阳未能收回，也不影响防线。
到时候清军最多在淮河北岸诸支流中囤积些船只，可以在凤阳附近摆渡南北，但就算到了淮南，后续还有水网纵横，骑兵难以快速推进。
北方来船，被卡住淮安、寿县两处脖子后，又无法进入淮河以南水系。我大明在淮南的屯田也能恢复大半，邗沟以东、淝水以西的淮南田地，可以完全不用担心敌军打草谷劫掠，
邗、淝之间的土地，只要靠近坚城要塞，别太偏僻，或者能被其他水网支脉庇护，也都能让百姓耕种，淮南驻军的军粮压力也就小得多。”
朱树人这番解说，其实稍微有点多余，在场都是有军事素养的，当然知道寿县和淮安的交通枢纽价值。
早在三国时，南北对峙在皖地就集中在淝水、濡须水一线。从寿春之战，到合肥、濡须口，为了这条江淮之间的河道打了多少仗。
后来南北朝、五代十国，但凡南北分治，在寿春也是反复拉锯。五代末年的后周，周世宗柴荣要攻南唐的淮南十四州，一共打了三年，光是寿州（寿春／寿县，一个地方）就跟南唐大将刘仁瞻打了两年半。寿州一旦易手，剩下的十三州几个月就彻底崩了。
可以说，后世安徽地界上，江淮之间只有淝水一条道，而后世江苏地界上，苏北也只有淮－扬的邗沟一条道。控制住这两条道，就等于分别控制住皖、苏两省的南北沟通。
明军众将领会了鄂王爷的思路后，也是人人振奋，各自领受了任务，自去部署进兵、佯攻主攻搭配不提。
……
朱树人这边刚刚做好部署，对面的清军满达海部、尚善部和李成栋部，也才刚刚得到尼堪的覆灭消息不久。
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间点上，他们只是知道尼堪的主力多半是完蛋了，只有少量部队突围出来。但尼堪本人是死是活，他们依然没有准信。
只能说，清军的将帅死得太快太频繁了，此前刚吃了一次“不知道多铎死没死”的亏，导致部队调度出现混乱，拖了好久。现在才确认多铎死讯没几天，尼堪又来这么一手。
清军在两淮的指挥，岂不得再次混乱个五六天的？
而明军当然不会给清军反应时间，几乎是在得知尼堪溃败的同时，满达海等人就收到凤阳方向清军的急报：
“二位贝子爷，合肥黄得功突然北上，以主力猛扑凤阳方向，凤阳与合肥之间的定远县，已经被黄得功围攻了，是否城破尚不可知，城内外消息已经断绝！
凤阳周边的怀远县、临淮县也发出告急！明军还喊出了‘复中都，杀汉奸伪王’的口号，士气极盛，似是志在必得！留守凤阳的耿仲明向诸位贝子求援甚急！”
满达海和尚善一惊，稍一咂摸明军的口号，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事儿的靠谱程度应该很高——
此前投靠他们的明伪帝、小福王朱由崧，如今还被软禁在凤阳城内呢。
历史上清军刚打到江南时，也没急着杀害明朝诸王，就是想留着诸王作为棋子，便于劝降更多明朝武将，瓦解抵抗意志。还是等攻下南京，又攻下杭州后，觉得彻底板上钉钉了，多尔衮才要求把俘虏的朱明九位王爷一起押到北京，统统斩首。
如今南京久攻不下，潞王登基建立的政权眼看站稳了，清朝自然更不急于杀福王这个曾经僭称伪帝的家伙了，就想留着他恶心朱常淓朱树人，拿来当一块类似于后世汪精卫效果的旗帜。
而站在朱常淓和朱树人的立场上，若是能偷袭凤阳得手，团团围困最终杀光，鸡犬不留，把朱由崧杀了以绝后患的，多尔衮肯定会觉得朱树人这个决策太划算了，政治意义巨大。
虽然事实上，哪怕朱树人全力强攻凤阳，也不太可能得到朱由崧——
一旦战事危机，清军想趁着合围之前，以骑兵把个别重要人物送走，简直是太容易了。尤其朱由崧又不用留下指挥军队，这种吉祥物临阵脱逃也根本不会影响到士气。
满达海和尚善合计之后，都觉得凤阳不容有失，满达海率先提出：
“英亲王派我来援淮南，本就是为了试图营救豫亲王。其实豫亲王殉国后，我部便该西归。只是未得摄政王明旨，才确切襄助三哥（尼堪）再战几场。
如今三哥也败了，凤阳又告急，那是明人中都，一旦被明军重新攻克，对那帮南蛮子士气鼓舞不小，眼下既然没人给我军令，我便回救凤阳，在凤阳等候摄政王或英亲王的下一步指示！”
尚善一听，顿时也生出了走意，他的主力此前在江南被重创过一次，如今带的部队很多都是回到江北后，尼堪重新划拨给他的。
而且他们都吃过一次添油战术的亏了，无论如何不愿意再落单遭到各个击破。
而清军此前来淮南，一切都太顺利，得到的太容易了，便不太珍惜，北方骑兵游牧对于淮南的水网节点的重要性认识，也不充分。
种种因素加持之下，尚善也决定到凤阳待命，只让李成栋和孔有德自行决定，是在淮安节节阻击明军，还是跟随主力一起去凤阳决战。
孔有德李成栋不知扬州战场北上的明军有多少，但暗忖连尼堪都那么容易覆灭了，他们要是留下落单，怕是愈发要承受明军无尽怒火，这时候还是保存有生力量比较重要。
种种类似考虑之下，整个两淮清军都开始往凤阳收缩集中，试图打一场跟明军的决战，在防守中痛击明军。
……
满达海等人做出决策、并开始移动部队后次日，多尔衮的旨意才送到了淮安，
听说满达海等人已经离开淮安，而尼堪生死不知，信使只好再折返沿淮河逆流而上，最终在野外行军途中追上了诸将。
但即使这封旨意送到了又如何呢？首先，这封旨意的直接领受人应该是尼堪，多尔衮发出时，只知道多铎死了，并不知道尼堪也死了（而且多尔衮从北京下达命令的时候，尼堪确实还没死，是信使在路上赶了两天路后，半路上尼堪才死的）
所以即使送到，时效性也大打了折扣，并不能对进一步的新情况做出指示。
当然，多尔衮命令中的大原则还是可以借鉴的，比如多尔衮告诉尼堪，既然多铎已死，没必要再做无谓牺牲，可以“酌情收缩兵力，以待时机。从豫地援淮南各军，也可视情况重归旧部”。
多尔衮说的那个“酌情收缩”，当然本意是让清军可以别急着攻打扬州城了，没有意义。但现在情况有变，满达海等人当然也能进一步解读，把“别攻扬州”扩大解释为“淮安都能酌情放弃”。
就算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解读，只要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这么解读，剩下的就算不这么解读也会被卖队友、独力承受明军的怒火，死了还有可能落下一个不听指挥的罪名帮活着的战友背锅。
那谁还想当冤大头？
满达海等人自然是继续给多尔衮回信，让多尔衮在尼堪生死不知的情况下重新给出指示，并且说他们已经去集结防守凤阳，争取在一场阻击战中痛击明军。
……
此后七八天的淮南战局推演，倒是没什么细节值得赘述的，因为双方都没有发生明显的血战决战，只是在运动拉扯为主。
凤阳那一路的黄得功，此前还真就是耍诈假装冒进的，还稍微冒了一点险——黄得功从合肥北上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攻破定远县，毕竟攻城还是要时间的。他只是以分兵围城，鼓噪炮击，随后就以主力绕城继续北上，大张旗鼓。
换言之，黄得功是在自己身后留下了一颗没来得及拔干净、随时有可能引爆的钉子的，威胁着他的补给线。这种冒进，正常情况下并不符合兵家注意事项。
但既然攻打凤阳都只是一场调动敌人的佯攻，就无所谓了，黄得功本来就不用在乎去凤阳的部队的后勤安全。但凡不安全了，直接撤退不就行了？演还不能演浮夸一点？
在清军被调动的情况下。到了二月初五前后，兵力空虚的寿县和淮安，分别被明军围攻、攻破了。明军主力集中了超过守城清军十倍以上的兵力，对两座小县进行了重点拔除，还集中了不少重炮用于攻坚。
而且攻城的时候，也没有彻底围城，都选择了围三缺一，特地把城北濒临淮河的水门空出来，让清军守城部队可以逃命。
有路可退的情况下，清军的坚守意志自然更加薄弱，最后一个个表示要“突围去协防凤阳”，被明军彻底拔除。
也是到了这时候，多尔衮的下一道命令又到了凤阳，这时清军也确认了尼堪的死讯了，多尔衮让尚善赞摄淮南清军指挥权，让满达海回去继续听阿济格调遣，
然后多尔衮会委派如今负责山东防务的七哥、饶余郡王阿巴泰，带他的两个儿子岳乐、博洛南下，接替原本多铎、尼堪的使命。尚善只要坚持到新的王爷上司抵达，就可以交权了。
毕竟此前清军增援淮南的两部分兵马，一部分就是河南阿济格那边派来的，一部分就是山东清军南下。
而山东清军本来就是阿巴泰的部队，现在多铎系的旧淮南清军被歼灭得差不多了，把指挥权还给阿巴泰，正好避免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让他带领老部下更得心应手一点。
此后大约十日，双方就在进行着零星的拉锯、最终确认对峙分界线，肃清己方包围圈内的残敌。
明军也没有进一步大的动作，只求首先和淮安能彻底拿稳、刚攻下的城池也能有时间重新加固防务、坚壁清野、调度后勤优化部署。
淮安府全境、凤阳府除了凤阳县以外的其他淮南诸县，也基本上在这一波反推中光复了。总收复土地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半府。
二月十五，奴儿哈赤第七子、多尔衮的七哥，饶余郡王阿巴泰终于风尘仆仆抵达了凤阳城，算是稳住了两淮清军的士气。
阿巴泰已经五十六岁了，历史上他也就只剩两三年阳寿，如今身体并不太好，也不受重用，只是地位较高，起到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稳住两淮清军人心。
具体的指挥工作，自然会渐渐交给岳乐和博洛——岳乐和博洛的地位，也不过是贝勒，而此前在此领兵的尚善已经是贝子。要让贝勒长期指挥贝子，拥有绝对权威，那是不太够的。有个王爷压着，情况就好很多。
对面的明军，也很快掌握到了这个信息，知道阿巴泰和博洛等人到了。
朱树人也非常给面子地吩咐黄得功：
“明日再佯攻一下，然后就有序撤走吧，留下些这阵子积攒的破烂，来不及运走也没价值运走的，等退兵时放一把火。
就当是退得仓促，来不及把物资带走，慑于阿巴泰王爷的威名，不得不‘败走’退回合肥。”
黄得功闻言，还有些不服气：“王爷！黄蜚刘肇基这段时间跟着你，频频立功，末将可是您的老部下了，怎么反而让末将扮演这种诈败的角色，您不能厚此薄彼啊！”
朱树人笑骂：“你不是也好歹指挥了收复寿县的战役？这功劳也不小了。再说，就是因为你久随本王，威名赫赫，这样才好骗过鞑子嘛！鞑子哪里会想到，本王会用麾下威名最盛的猛将打佯攻！
至于给阿巴泰一点甜头，那也是为了转入休战。鞑子输了那么多场，如同一个红了眼的赌徒，这时候你说你不陪他玩了，他能善罢甘休？总要最后让他小胜一场才下牌桌。
朝廷已经得到不少了，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胜利果实，就先这样吧。”
黄得功听了这话，才心里舒坦了不少，立刻表示去执行军令。
次日，明军最后火力准备佯攻了一把凤阳城，然后就“败退”了，还放火烧了一堆营地里不方便带走的垃圾。
清军小追一把，结果一些先锋骑兵因为试图抢劫财物，还被明军营地内放的火烧死了几十个人，更有数百号人被烧伤了皮肉烧坏了衣甲。
见明军其实退却有序，准备森严，清军也就不敢追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回到凤阳城后，吹嘘打了一场大胜仗，斩获缴获无数，还把岳乐和博洛这两位少将军贝勒爷吹到了天上。
似乎此前的战败，都是尼堪、尚善的无能，等岳乐、博洛一来接手，立刻就能转败为胜！
双方都有了面子，明军取得了军事和后勤上的重大实利，清军却似乎保住了政治资本，没让明军“截杀降清伪帝”的阴谋得逞，两淮战场就此转入防守对峙。
明军也确实需要这些时间，来慢慢消化胜利果实，深化军制改革——
朱树人封鄂王爷、大都督、总领中外诸军事，已经一个半月了，但他还没时间把南直隶的旧明军好好改造一番呢。
南直隶境内的铜陵铜矿、马鞍山铁矿，也没来得及跟湖广的大冶铁矿等处一般进行近代化工业改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光是把南直隶、江浙种田升级到跟湖广模式匹配，至少就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第四百零七章 多尔衮的应对之策
二月底的华北大地，春耕已经开始了半个月。
但小冰期的酷烈环境，依然时不时来一场细小的春雪，注定会冻坏一些发芽早的秧苗，导致今年又是一个歉收之年，百姓苦不堪言。
历史上，崇祯十六、十七这两年，是明末天灾最频繁酷烈的两年。明朝最终在这个时间节点突然完蛋，并不完全是巧合——
仔细看一下历史细节，就不难发现，李自成、张献忠的那些班底，从规模而论，至少一大半都是崇祯十六年之后突然裹挟到的，
那两年里他们的扩张速度简直就像是额外开了一个挂，比前些年快得多，像是突然突破了一个阈值临界点，打通任督二脉，随后一泻千里。
显然，从客观自然来说，正是因为那两年里灾害的酷烈，突然彻底活不下去的百姓数量，又暴涨了一个数量级，给了所有流贼酋首无尽的裹挟资源。
而历史往往也会告诉人们一个经验：连续的大灾起来之后，往往并不会因为一个王朝的灭亡就结束。
大灾本该持续个三四年的，如果前两年刚过完前一个朝代就亡了，那后一个朝代赶上来后，还得再扛一两年的剧烈灾害余波。
老天爷才不会因为明亡了就突然停止灾害。
只不过，按照原本的发展，清朝入关后的最初阶段，虽然也灾害惨烈，但恰好赶上了往南转移矛盾的扩张期。打下江南后又能立刻依靠剃发令屠城海量的人口，把南方的物资余粮都抢过来，才维持住了自己的统治。
按照后世考证，明清之交这场持续三年多、接近四年的旱涝蝗瘟叠加大灾，能从崇祯十六年一直到顺治三年（顺治元年和崇祯十七年是重合的，所以崇祯十七年过完后再拖两年，能一直到顺治三年）
顺治四年之后，灾情才逐步减缓，百姓的生产和休养生息才算渐渐恢复，一直到顺治六年后，灾害问题才算基本翻篇，
但北方除了京城以外的其他地区，也依然要再恢复到顺治八年，才能确保地方财政收支平衡，不用靠抢劫和外运来维持地方粮食自给。
四年缓灾，六年停灾，八年自给。
然而现在，随着多铎、尼堪的连番战死，至少相当于两个整编旗的满人部队被成建制全歼，还有不少部队被重创。
清廷用以对外转嫁矛盾、解决粮食不足的历史车轮，被硬生生拧断了车轴，再也无法滚滚向前了。
……
消息传到京城时，作为摄政王的多尔衮，自然是震惊、悲痛兼而有之，还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不安。
不光大清的国运变得晦暗难明，连他多尔衮个人的政治前途，也都蒙上了浓浓的阴影——
当初黄台吉刚死时，他和济尔哈朗的摄政地位是相当的。豪格虽然给他和济尔哈朗达成幕后交易、压制住了，但如今豪格在军中在朝中，也还是有些微影响力的。
只不过，济尔哈朗相对垂垂老矣，进取不足。黄台吉死后数月，清国就遇到了崇祯被杀、吴三桂纵清军入关的天赐良机。
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多尔衮是坚决的主战派，坚持响应吴三桂，带兵打进北京城，还坚持让年少的顺治帝迁都北京。
而豪格、济尔哈朗这些保守派，在这一系列问题上，都或多或少失分。很多满清守旧派都担心把国都迁入关后，将来失去了战略纵深，若是中原有变，再想退回关外都会多有不便。
多尔衮再次力排众议，坚持定都北京，然后分遣两位同母兄弟西征和南征，分别对付李自成和南明，
他大清在一年内打下那么多土地，这才让多尔衮个人的威望上升到了巅峰，也让济尔哈朗和豪格彻底失去了争权的可能性。
可以说，多尔衮的地位，也不是内斗小阴谋搞来的，那是有实打实的开疆拓土、定策之功的，内斗的伎俩只是辅助，打铁还需自身硬。
但现在，随着多铎战死，南征军大部被灭，多尔衮能掌握的依然忠于他个人的军队，等于是直接减少了一半！说是被断一臂绝不为过！
豪格和济尔哈朗，还会继续乖乖听他的么？他还压得住么？
……
悲痛归悲痛，问题还是得解决，
所以在得到尼堪也死了的消息后没几天，多尔衮就私下里找到了一同辅政的郑亲王、“信义辅政叔王”济尔哈朗，想跟他商量下一步的军政大略。
核心问题只有一个：短期内，要不要继续下血本，尽快组织起新一轮的南征！
两位“摄政叔王”和“辅政叔王”，也没什么好避免僭越的，反正皇帝还是个小孩子没法亲政，两人就在武英殿内展开了这次会商。
多尔衮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壮硕大黑胖子，长相跟帅气英俊那是丝毫不搭边，最多勉强形容他“英武”，还是看在他那一身藏在肥肉下的肌肉份上。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相对而坐，并没有以势压人，还让宦官给济尔哈朗上了好茶和上等的奶酒，以备聊正事儿润喉，想喝哪种就喝哪种。
落定之后，多尔衮开门见山：“此番十五弟与尼堪的战败，本王自然也不会推卸。当初点将时，便该想到他们冲动果决，易于孤注一掷。如今折损我两旗兵马，实在是令朝野痛惜。
不过兵凶战危，胜败本就难料，我大清遭此小挫，更该上下一心，尽快重整旗鼓，切不可给南蛮子喘息之机站稳脚跟，不知王兄以为如何？”
济尔哈朗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听不出语气地哼了一声：
“还要再战？我大清儿郎虽然善战，也没有年年与蛮子血战的道理，此番既然受挫，也需休整重建军队，岂可再贸然孤注一掷？何况就算重新组织军队出兵，摄政王便有必胜的把握了么？”
济尔哈朗说着，也随口举了几个例子：
明清之间的战争，在崇祯年间，从崇祯二年到三年打了一波大的（那一波破关而入也是袁崇焕最后被杀的主要原因），然后清军就消停了两三年，到崇祯六年、七年的时候才再次破关而入。
再往后，崇祯九年破关、当年抢了一把回去，十一年再次破关，当年又回去（杀了卢象升），十三年秋开始到十五年春，是跟洪承畴的持续消耗拉锯战……
可以说，清军虽然好战，但也是有休整期的，前期隔三四年入一次关，后面至少也隔一两年，除非是跟洪承畴打消耗战那次，因为一直相持没法退兵。
满八旗又不是铁打的，哪能一直打仗不喘息？而要说轮换部队轮战，如今清军也没这个实力。
两个旗全灭一个旗重创到极限，只有五个旗有战斗力。
五个旗当中，阿济格那儿也有一个旗折损了过半兵力，都是跟张煌言打消耗战打的，还包括去年刚跟南阳明军接触时、被朱文祯的湖广骑兵偷袭的那一把损失不小。
所以，只有四个半满人旗可以直接投入战斗。
多铎的两个旗都白给了，要是再上两个旗，说不定还会被重创，那就得四个半全部压上了，后方彻底空虚的话，北方汉人要是造反怎么办？
济尔哈朗都不用讲大道理，仅仅是从实力对比上分析，就认为不能再打。
把关键点盘点完后，济尔哈朗很有气势地总结：
“……所以本王以为，眼下最重要的，是重建被全歼的两白旗！同时让有所折损的两红旗也得以休养生息！而不是再轻敌冒进孤注一掷！
英亲王在南阳的攻势也该收敛，让残损的部队回到后方，重征两红旗、两蓝旗各牛录的次丁，补足战死的正丁缺额，再加以操练。
而两白旗既然是成建制被全歼，如今怕是连重建所需的将校佐官都凑不齐了吧，依我看，不如从两黄旗中抽调一部分士卒作为骨干，重建两白旗。
可以从两黄旗中，每甲喇抽调一牛录，补到两白旗，再从两白旗的次丁中征募新兵，补齐剩下四个牛录，以老带新以一带五，方能快速成军，重新形成战斗力。”
不得不说，济尔哈朗这个意见，从军队建设角度看，还是非常老成谋国的。
后世哪怕到了近代，乃至现代的一战、二战时期，遇到战时需要扩招军队、动员预备役，基本上也是这样带新兵的。
比如一二战的德军，都是按三到四倍老兵带新兵，战时正规军一个师拆成多个团，放到新部队里每个师有一个团的老兵，剩下几个团则是新动员的预备役。几个月传帮带下来，新部队也就形成初步战斗力了。
如今两白旗被打得连军官种子都没了，彻底团灭，要想重建，当然得从其他旗借调各级军官，重新搭建班底。
当然了，考虑到两白旗的家属里面，也有不少是地位尊贵的贵族之家出身，那些原固山、梅勒额真、甲喇、牛录的亲人，被补充到部队里也能继续直接当官，哪怕原先没有军职，他们也可以凭血统当官。
但不管怎么说，专业军事人才肯定是要补足的。否则全靠血统上位的“赵括们”带兵，新部队还不得完蛋？
但问题就在于，济尔哈朗这番看起来完全符合公心的建议，听在多尔衮耳中，却显得那么刺耳，一下子就能拨动他神经中几个敏感的节点。
“好算计呐，两白旗是咱当初得势的根基，两黄旗却是绝对死忠于先帝的……让两黄旗抽人重建两白旗，将来建出来的两白旗，还能对本王唯命是从么……”多尔衮内心恶狠狠地想，表面却不敢流露出来。
这里就得说到当初黄台吉死时的一段公案了，
其实，熟看清宫戏，尤其是诸如《孝庄秘史》等地摊剧的基本都知道，黄台吉死的时候，两黄旗一开始是支持豪格继位的，但多尔衮和多铎掌握的两白旗决不答应，还摆出一副“如果豪格要夺位就死磕到底，不惜内战”的架势。
两黄旗后来为了避免内战，在济尔哈朗的协调下，表示愿意跟多尔衮各退一步：两白旗不支持多尔衮继位，换取两黄旗也允许另选一位先帝（黄台吉）之子继位，这才有了福临（顺治）捡漏成功。
由此可见，不管两黄旗最后推了谁登基，他们死忠于黄台吉，只接受黄台吉的儿子上位，这一点是始终没变的。
如今多铎最大的问题，不仅是白给了两个旗，还偏偏白给的就是他和多尔衮的嫡系，这就让清国内部的权力结构极大的失衡了——
当然，去年这时候，多铎选择带两白旗作为南征主力，这个选择本身也没问题。因为历史上他差不多也是这么选的，在当时的多铎看来，南下打江淮、打江南，那些文弱之地的汉人，简直就是白捡一份泼天之功，
既然有立大功的机会，干嘛不留给自己的嫡系部队来立呢？谁能想到这个立功的机会最后会变成送命的机会？
此时此刻，多尔衮已经猜出济尔哈朗在打什么主意了，但他确实没办法反抗，谁让他的主要嫡系部队被极大削弱了呢！他的权威已经出现了动摇！
多尔衮只好找其他明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为国家考虑的理由，来说服济尔哈朗：
“郑亲王！是否继续对南明作战，可不能仅仅看我大清是否有余力作战！哪怕没有力量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至少也该以战养战，保持压力！
你此前不关心民政，可能还不知道如今我大清的国库和各地军需存粮有多么紧缺吧！去年崇祯之所以亡，主要就是因为北方连年灾情太严重了！数百万汉人百姓跟随闯贼等揭竿而起！
今年灾情丝毫没见好转，你看看外面二月底了还下春雪，要冻死多少秧苗？今年春荒怕是就要饿死不少人！秋收再没有好收成，每省、每年，饿死之人至少百万！天下灾荒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我们要养活二十万旗丁、男女老幼全加起来九十万满人，需要的粮草，能指望从这仅剩的一两千万北方汉人身上榨取么？别说榨不榨得出来，就算榨得出来，也会民心尽失！
如今我大清唯一的机会，就是把北方汉人对饿死的愤怒、不甘，转嫁到对南方汉人的仇恨上去！
我们满人兵力不够，重建八旗需要时间，那就立刻扩军由纯北方汉人构成的新军！用抢劫南方富庶之地的诱饵撺掇北方汉人为我们而战！”
多尔衮说着，终于抛出了他应对济尔哈朗“徐徐图之，重建八旗”方略的对策——建立汉人的绿营军！给汉人自主，抢劫归私，鼓励汉人武装滚雪球！
济尔哈朗却是守旧派，听了不由又惊又怒：“扩建军队岂能如此操切！我们满人统治汉人，本就如履薄冰，
北方汉人虽经多年酷烈旱涝蝗瘟兵灾，户口连番减半，如今虽不知明确数字，一千多万肯定是有的，两千万肯定不到。
我们满人不过二十多万青壮男丁，算上老弱妇孺，全族九十万人，几乎要统治十五倍于我族的北方汉人，要是把北方汉人都武装起来，哪天他们直接闹起来反我大清，你多尔衮就是大清的罪人！”
双方理念分歧太深，说着说着就剑拔弩张起来。
不过好在倒是没有多少私人恩怨，主要还是对统治方法的认识差异太大。
多尔衮稍稍冷静之后，知道自己失利那么大，再想一言堂那是不可能的，眼下之计，只有想办法跟济尔哈朗再来一次“各退一步”，寻求到新的平衡。
他不由心念电转，暗忖道：自己所求的，无非两件事，
一件是立刻组织起新的南征，对南明转移矛盾，抢劫足够多的钱粮维持统治，防止内部崩盘。
另一件事，则是为南征这个目的服务的手段，也就是筹建绿营新军。
如果第二件事情做不到，就算济尔哈朗答应他第一件事、组织新的南征，如今清廷兵力不足，去了也是白给。
既然如此，不如痛苦抉择，把立刻组织新南征暂缓一下，换取济尔哈朗同意他组建绿营，
同时，两黄旗往两白旗掺沙子这件事情，自己摆明了阻止不了，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就算将来重建的两白旗，会相当程度被济尔哈朗和豪格拉拢，不再绝对死忠于自己。但只要由他主导的汉人绿营念着他多尔衮的好，知道清廷中多尔衮是相对允许给汉人武装放权的那个，那么他靠着未来绿营的支持，依然有可能在权力争夺中有底牌。
有念及此，多尔衮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跟济尔哈朗交换条件：“也罢，如今立刻组织新的南征，确实并无胜算，就算组建绿营，也需要时间操练磨合，今年内是无法用上的了。
无论如何，今年只能是苦一苦百姓了，哪怕横征暴敛，也要把养兵扩军的钱粮凑够，哪怕激起更多流贼，也没办法了，就当拿流贼练手！
本王愿意承诺，今年内不再提南征的事情！两白旗的重建，也允许从两黄旗抽骨干来指挥！但是组建绿营军的事情，郑亲王也必须答应！否则本王的前两项承诺便作废！”
济尔哈朗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盘算起这个博弈条件究竟是赚是亏，最终还是小团体的利益超越了国家利益。
他当初一直以两黄旗没能完全拥有拥立话语权为憾，对于两白旗以内战为威胁的事儿骨鲠在喉。
这次多尔衮肯退让，就先把这个便宜占了好了。
至于建立独立于汉军旗系统以外的绿营，济尔哈朗虽然忌惮，但他好歹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他多尔衮也是满人，多尔衮总不至于弄一个汉人武装来造他自己的反吧？
说不定，他另有什么制约绿营将领、确保其忠诚的鬼蜮伎俩？
不管具体是什么手段，他只能相信多尔衮至少在民族立场上没问题。
济尔哈朗权衡再三，答应了这个妥协方案。

第四百零八章 范文程：活不下去不要怪朝廷！要怪南方狗终止了漕运！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达成妥协和利益交换后，清廷的决策流程还是挺迅速的，“准许筹建汉人绿营、由两黄旗派出骨干重建两白旗”等两项军队建设方略，立刻得到了快速执行。
南边大明朝廷那些六部草拟、内阁集议、形成文件、再司礼监批红……的繁琐流程，北边清廷这边暂时还没有，如今一言堂或者二王私下合意的情况多如牛毛。
历史上，绿营的初建大约发生在顺治三年、四年之后，也是清军发现八旗兵不习水战，不适合江南水网稠密地区、持续的镇压民变需求，才慢慢筹备的。
如今也算是被朱树人这个蝴蝶效应给逼的，提前两年催生了出来。
按照多尔衮刚下发的文件，要从北方汉人中招募绿营大约二十万编制，未来还有可能扩编，基本上是比照八旗如今“一个正丁士兵能有两倍的次丁预备役替补”比例来，所以二十万绿营兵对应的预备役就是四十万，两者相加总数是六十万。
历史上，“六十万绿营”这个规模，在清朝后续的统治中，保持了非常久的时间，对付三藩之乱时绿营是六十万，到了乾隆、嘉庆年间还是六十万，
一直到洋人入侵、洪秀全闹太平军，绿营不堪压力，清朝才进一步扩军组建新式军队，有了后来曾国藩李鸿章的湘军淮军。
当然了，眼下指望招募齐六十万人、还要训练形成战斗力，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至少要数年时间。
所以今年多尔衮要求的只是先把第一个二十万弄起来，有了骨干之后，才能按正规军带预备役的模式进一步扩张。
后续每隔一两年扩招一波，三五年形成完全战力——就是不知道清廷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也不知道这样拉起来的绿营有多强的战斗意志。
而今年的指标之所以定得这么高，也是因为多尔衮觉得，可以通过对北方投降明军的改编、重编解决一部分，诏安吸纳流贼俘虏再解决一部分。
这样最后需要靠拉壮丁补足的部分，估计也就那么几万人了，应该可以完成。
然而实际开始征兵后，进展却还是比预期的更不顺利。
最初十天半个月下来，几乎没招到什么自愿当兵的汉人，只是改编了一些降军和俘虏。
这就逼得多尔衮不得不再找来他信任的汉奸文臣谋士，群策群力想点办法，激起北方汉人对南明的仇视，鼓动人心帮着大清出力。
洪承畴如今在南方，跟随阿济格，所以北京城里的老牌顶级铁杆汉奸无非是范文程等三人。
其中鲍承先早已因为前罪失势，如今也病重将死，没法帮多尔衮出主意，最后还是范文程、宁完我帮多尔衮想了一点鼓舞士气的招。
尤其是范文程，最近看起来可悲伤了，自从听说自己的旗主、豫亲王多铎战死后，范文程一直辍朝披麻戴孝，哭得天天眼睛通红。
还让他小老婆生的那个小儿子，给多铎披麻戴孝，偷偷行孝子礼——范文程的小老婆生的其中一个儿子，其实就是多铎的种。当年黄台吉活着的时候，还因为多铎霸占旗下汉臣的妻妾，被黄台吉罚俸了两万两，这事儿是史有明载的。
做奴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为自己的老婆能生出主子的种而欢欣鼓舞，不得不说是极品到了一定程度，养狗一定要养这样的货。
……
范文程帮多尔衮想的宣传计策，很快就暗搓搓部署了下去。
数日之后，三月中旬的北京城。
天气依然寒冷得有点不寻常，街市上也是百业萧条，哪怕是在最繁华的前门大街上，都已经辰时了，还看不到什么店铺卸门板营业。
每一家店铺的门板后面，都有一双双的眼睛，在盯着同行，盯着街上的行人，想等同行开门、确认有客流后，再随大流开门。唯恐当了出头鸟，被勒索劫掠之辈盯上。
对于北京的汉人而言，战争已经结束了大半年。前年开始的鼠疫，也随着人口大量死亡，渐渐平息了——能活到现在的，基本上都有点免疫力。
他们大部分已经剃了头发，扎起清廷要求的辫子。只有极少数以遗老自居的隐居读书人，东躲西藏还存着点念想，剩下的都习惯了给大清当奴才。
人口大量死亡，减轻了压力，战争结束后，京城里的粮价也一度有所回落，当时的日子似乎也就不比崇祯皇帝活着的时候难过。
而且，此前多尔衮也确实是会演戏的。
去年入关以来，考虑到河北地区二月份之前还是明朝控制、三到五月份一度在李自成控制下，此后才全部被清廷接收。百姓一年之内二易其主，多尔衮就宣布了废除明朝留下的三饷，一度让河北、山东百姓欢呼雀跃。
然而这一切，也随着年初传回的多铎战败噩耗彻底终结了——历史上，多尔衮还要再演一演，撑到顺治三年，才宣布重新加派辽饷，
还说原先承诺的废除三饷其实表述不合理，只是废除的“崇祯后期新加的那些杂饷”，但对于万历、天启年间就已经开征的，不在减免之列（明朝万历末期就已经有辽饷了，但是没崇祯时那么高）
现在么，北方朝廷提前钱粮不支，辽饷当然也要提前重新开征，等于是比历史同期提前了一年。“仁政爱民”什么的演技，当然也就提前丢掉了。
听说三饷重新开征之后，北方汉人当然是非常震惊的，去年一开始对清廷的那点期待，也彻底不存在了。
只是大伙儿已经做了奴才，手上没武器，也没法反抗，只好继续逆来顺受，反正在崇祯和李自成手下已经逆来顺受那么多年了，不差再苦几年。
大不了等那些帝王将相自己狗咬狗，咬出一个结果来，谁笑到最后大伙儿就给他当奴才呗，关百姓屁事！
那些狗皇帝都是一路货！
而具体到北京城里，自从二月份宣布今年要重新开征三饷后，京城的粮价就出现了一波暴涨，人人都在担心朝廷的钱粮维持出问题，养不起北京城里那几十万人口
（注：崇祯时有百万级的人口，崇祯十六年那一波大鼠疫死了一半多，两次战乱加拷饷又死很多，所以现在只剩几十万）
前几天，因为听说朝廷要开大清入关后的第一次恩科春闱，北方各地有不少举子要来北京（也是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比历史提前了一年），
上面到处调粮食到京城粉饰太平，还杀了一堆屯粮惜售的奸商，把抄没充公，才算是靠着刀把子加粮袋子双管齐下，把粮价暂时压低了点。
但这也导致商人们愈发人心惶惶，街上极少再有店铺敢一早开门，就怕被抄家的盯上。
……
这天是春闱刚刚考完、等着放榜的闲暇日子。
几个山东来的举子，前阵子闭关久了，考完要放松一下，便结伴在前门大街晃悠了许久。然而已近晌午时分，还没看到什么店铺开业，无疑让这些外地人很是失望。
“这北京城竟凋敝至此，一点都看不到新朝百废待兴的气象，倒是只剩废了，唉。”一个三十来岁的山东举子，不由叹息道。
他叫傅以渐，祖籍江西，也算数代读书人家，但江西的南榜科举卷得太厉害，他父亲那一辈卷不过，就设法移民到了山东聊城，以参考北榜。
到了山东之后，北方连年战乱，读书果然读不过那些江西移民，傅以渐就中了个举人。
此番清朝仓促开恩科，以火线收拢读书人心，因为也来不及自建“举人库”，就大量追认了前明崇祯年间考中举人的，允许他们直接来参加清朝的会试。
傅以渐和其他一些山东老乡举人，自然也都闻风而来，趁着这个蓝海期捞一票。
此时此刻，面对傅以渐的吐槽，旁边另一个山东举子、胶州府李世镐，也不由出声附和：
“傅兄所虑甚是，听说前阵子朝廷为了平抑京城粮价，搞得商人都跑了，长此以往可不是办法呐。这天下都快定了，三饷又要重收，怎得还会如此缺粮？莫不是有巨贪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我辈将来出仕，定要和这些污滥之辈斗争！”
傅以渐听他附和自己，也只能赔笑表示认同。但旁边另外有几个山东举子，便对这李世镐内心颇觉鄙夷：
他是胶州府人，跟其他山东举子还不一样。胶州府位于山东很东边的半岛上，那里还有退守登莱的明朝总兵刘泽清没有覆灭，守着一点山区当他的土皇帝。明朝的文官官府在山东半岛尖端也还有些余孽。
所以，胶州府人是既可以选择南下南京，将来继续参加明朝的科举，也可以稍稍越境，到清朝控制区来考的。
这李世镐学问倒也不算很差，但同行之人都听说了，他是嫌南边读书人太多，竞争激烈，所以想来北方捡漏。
因为听说北方大部分沦陷后，南京朝廷在这国难之秋已经不可能再专门组织南北分榜考试了。让少数山东未沦陷地区的读书人去跟南方人考南榜，他们自然不乐意。
为了考试简单一点，通过率高一点，当汉奸又怎么了？要是当汉奸就有官做，当就当呗！
一群完试举人闲逛之间，忽然就看到一群清兵簇拥着几个小吏，从正阳门箭楼那边鱼贯而出，街上原本稀疏的行人也是纷纷躲避。
他们这些举人有功名在身，倒不是很怕，还敢远远看看热闹。不一会儿，那群士兵就穿堂入户，不知道搞了些什么。随后，那些被小吏、士兵经过的店铺，就被揪出一个个掌柜强行开业。
其中最早重新开张的，便是几家米店。
傅以渐和李世镐等人看了，也是不由揣测：莫非朝廷是因为杀屯粮惜售的奸商杀多了，没人敢开业，这就拿着刀把子又来逼人开业了？
不过那些奸商经过前些日子那一劫，应该也学乖了，不敢在城里屯太多代售的粮食吧？那样就算被抄店了，也能辩解说实在无粮可卖吧？怎么就会着了朝廷的道呢？
众人好奇，也就不免凑了过去。
而因为百业萧条多日，之前科举考试那几天，店铺几乎都没开门。北京城里的穷人有不少都是没钱存太多粮的，都是干一天工钱换一天吃食，几天不买米就得饿肚子，如今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看到粮店纷纷重新开业，自然有无数穷人拿着仅有的工钱，蜂拥过去想要抢购。
然而下一刻，众人的哀嚎和惨叫，顿时就响彻了整条前门大街。
“三两银子一斗米？是一斗不是一石？天杀的奸商，你们这是嫌朝廷的刀子不够利是吧？前几天被杀的那几个奸商死得还不够惨？”
“什么？这米面怎么这么贵了？好不容易不缴三饷攒下点钱，还不够贴到粮价上涨上去。这没法活了……”
“你这什么老黄历！今年三饷不是又要收了么！”
北京其他各街市上，此刻也发生着跟前门大街差不多的情况。一群群的苦工力役、贫苦小贩，都是埋怨不已，又不敢说得太明显，不敢把怒气发泄到统治者头上。
这种情况在河北其他农村地区，倒是不常见，因为农村都是自给自足的，种什么吃什么，不指望“商品粮”，粮价涨跌也就没那么大影响。
北京却不同，哪怕死了一大半人口，剩下那几十万毕竟都不是农业人口，其中的穷苦人也多半是工商、仆佣。
对非农人口而言，粮价上涨简直要命。
负责京畿治理的官吏们，当然也知道这群刁民因此吹毛求疵。要是平时，他大清官员早就拿刀招呼那些碎嘴子了。
然而今天，朝廷却罕见地没有派人弹压市面，也没有尝试平抑粮价。
那些被骂的“奸商”，也理直气壮起来：
“朝廷也是没办法，是确实没粮了，爱买不买！朝廷的库粮，都要供给摄政王新征的绿营作为军粮，
活不下去的那就去当兵吃粮便是！选不上当兵的就自个儿滚出北京城！北京城是阿猫阿狗都配活的地方么？”
“这次的粮价是朝廷准了的！要怪就怪江南的狗伪朝断了漕运！往年这时候江南的漕粮就该来了！是他们不让咱北京城里的老少爷们儿活命！跟着王爷杀光江南的反贼，北京城才有粮！”
说这些话的，当然不仅有刚刚被朝廷小吏和士兵吩咐了的粮店老板们，还有更多混杂在人群中的、被范文程安排的带节奏人员，隶属于顺天府的三教九流，专门误导不明真相的群众。
一时之间，被巨高粮价所迫的穷人，很快就被带偏了方向。
“圣上和摄政王那是何等英明睿智、仁政爱民？哪会让咱跟前明时那般挨饿？”
“这次粮价暴涨，说到底是因为今时不同往年、南北漕运一时断了！咱京城老少爷们儿，百万之众，指望河北那点破田的产出哪里够吃？前明二百来年，哪年不是靠江南漕运？”
“就是天杀的伪明，在江南另外立了一个伪帝，直接把财赋之地的余粮截留自个儿吃了，这不是要活活饿死咱四九城里的老少爷们儿么？”
“尤其听说那个拥立最出力的，就是伪帝的亲家和女婿沈家。五年前朱由检活着的时候，沈家撺掇朱由检‘漕运改海’就没安着好心，
就是仗着他家几代人掌握黄海海运，朝廷漕运改海他能赚取巨利！还能用粮食贸易拿捏朝廷、用京城百姓的性命威胁朝廷！如今总算是包藏祸心露出来了！”
“而且咱大清又不白吃他的，但就算拿银子买他都不肯！不但不让沈家的船队海运卖粮，连别家要卖粮的，他还扮海盗截杀！这种畜生就是全京城人的死敌！总有一天必须食肉寝皮！”
很快，北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了，粮价上涨就是因为漕运彻底没了，跟其他无关。要怪就怪那些断漕运的畜生！
那些不关心国事的普通百姓，听了这么多密集轰炸，难免恐慌。便有不少排队的穷人谈论着退缩：
“那眼下怎么办？这粮价再这么涨，江南漕粮断一整年，咱怕是都饿死了！要不只能离开京城，回乡下找些能投献的机会，混口饭吃再说。”
但顺天府管的那些三教九流，显然提前培训学到了更多鼓舞士气的话术，连忙在人群中挑拨：
“那不成！咱祖上花了几代人才混到京城来，这两年要是留在外面，怕是早饿死了，要不说是条狗都得托生在这北京城里呢！
我爷爷辈，家里两位叔祖都是自宫才谋得个机会，才把咱家带掣到了北京！如今要是离开北京，祖上挨的那几刀子不是白挨了么！死也要死在北京城里！谁不让咱活在北京城咱就跟谁玩命！
老子决定了，就特么当绿营兵！跟着朝廷天兵把江南伪明杀光，还不是吃香喝辣！哪天漕运复通咱衣锦还乡再回北京城！”
“就是，而且就算有人心向伪明，咱北京城里老少爷们儿也没好日子过了！你们想，听说那朱树人是苏州奸商狗杂种出身！最是为富不仁！
那些苏州狗在前明，就是活该世世代代纳粮的贱种！当年跟着张士诚反前明朱元璋，朱元璋时就定下了苏州府要缴每年五十九万石漕粮！后来正税损耗加上，那得一百十七万石！
他们祖上犯贱，活该他们世世代代每年给咱北京大爷供一百十七万石！现在要是朱树人得势了，他能让苏州贱骨头再世世代代继续每年供咱北京人一百十七万？
不可能的！朱树人肯定会偏袒那些苏州贱骨头！所以只有让代表咱北方人利益的朝廷灭了江南狗，我们才能世世代代继续让南京苏州松江贱骨头给咱上供！
那些江南人不就是会读点书，为富不仁，奸诈歹毒，哪里有我们北方儿郎勇武豪爽、仗义诚信？前明让那帮刁钻杂种捞了那么多钱粮，就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诸如此类的说辞，在北京城各处散播开来，不得不说范文程的设计还是很细致的，一句句都切中了利益要害。
无数原本没什么怨气仇恨的人，也不得不想：确实，朱树人这杂种是苏州狗！就算回到前明，以后还会跟前明太祖时那样，狠狠刮苏州的不义之财吗？
要是断了江南漕运，以后北京城还怎么活？就算回到前朝都活不了了！所以，不能让江南利益集团得逞！
推而广之，更多对南明不利的言论，也在尺度越来越大，在范文程的授意引导下扩散。
比如，哪怕是纯粹追求天下统一、不再打仗的普通百姓，他们也会很快听到一种对南明不利的言论：
“南京伪朝根本没想统一天下！只有北京的大清才心心念念为了天下人不再打仗而着想！而南京朝廷只是想把富庶之地拿出来单独割据过他的小日子！
他们巴不得把需要倒贴钱粮统治的北方包袱甩掉！所以所有有志于统一天下的良善之辈，都该为大清效力！”
考虑到未来一两年，确实有可能南北会陷入休战休整的状态，范文程的这种歹毒骗术，还真就有一定的欺骗性。于是一小撮纯粹只是不想天下割据分裂的有志之士，也被不同程度欺骗了。
多尔衮授意范文程反复如此鼓动，最后对他的绿营募兵工作，倒也确实颇有帮助。至少，在前明时，受益于南北漕运最多的几个人口密集城市，有无数冲天怨气之人，被清廷挑唆着参加了绿营。
北直隶的北京、通州、天津，山东的聊城、临清，那都是大运河沿线的重镇。原本都是人口百万的漕运城市。
虽然自从六年前，朱树人帮助父亲沈廷扬建议崇祯漕运改海，这些城市每年都有数万人、五年加起来有好几十万，被沈廷扬“异地就业安置”，或弄到南方屯田，或搞别的工商业开发，或用于海运水手，消化了不少富余劳动力。
但安土重迁，不愿意搬离家乡的人，每朝每代始终都是有的。有些人纯粹就是因为守旧，或者在原本的漕运事业上有绝对无法割舍的核心利益。
这些人吃瘪了几年，也不可能全都饿死。如今被多尔衮用漕运断绝问题、挑起南北方汉人内部的矛盾，这些曾经的码头工人、纤夫，也就成了清廷第一批绿营的主要拉拢对象。
多尔衮今年的二十万绿营，除了改编投降俘虏外，就指着这些码头工人纤夫当兵了。
当然，多尔衮这么干，在北方大地上激起的反抗自然也是不少的。
比如在山东地区，清军控制下的鲁西平原，此前就爆发了“满家洞”农民起义，那是从崇祯十七年初就开始了。
所谓的“满家洞”，原本是嘉祥、巨野等地一些农民军领袖如宫文采等人，利用山区边缘和大泽（巨野泽）各种山洞藏兵躲避官府搜捕、等官军退了再冒出来。
后来渐渐就发展到济宁这样的山东大城市，对抗方式也从依托大泽山洞，发展成了“地道战”，村村挖洞防止清军清乡杀人抢劫，遇到清军来三光就直接躲地道里对抗、转移。
原本的历史上，山东满家洞最后被豪格和阿巴泰联手平定，也是用了相当惨烈的、类似于后世日军的“囚笼策略”，彻底网格化封锁切断地道战义军的转移和补给。
最后宫文采为首的核心义军拒不投降，是被人吃人直至活活饿死的。
但现在，蝴蝶效应显然也影响到了山东的民变。因为南征不利，清廷在北方进一步横征暴敛解决钱粮不足，还要征兵绿营。山东穷苦百姓自然也更早更彻底看清了清军的嘴脸。
宫文采的挖洞对抗得到了更大面积的响应，而阿巴泰又因为被调走去接替死了的多铎，导致山东清军愈发空虚，只剩豪格一个人大权独揽对付山东民变。
豪格要求增兵、轮换部队作战，朝中的济尔哈朗也都顶着压力，要求多尔衮接受，以换取他对绿营政策的持续支持。
济尔哈朗的说法也很有道理：不是说朝廷的钱粮不支持继续大规模南征么？又说新编练的绿营也不能指望将来直接投到南方战场当炮灰，得先严加操练一年？
既然如此，干嘛不直接以战带练，直接把待训的新绿营去轮战平定满家洞，见见血练练胆！让山东的纤夫去杀山东的农民，用汉人的内战来练兵！
因为嫡系武装被极大削弱，多尔衮暂时也只能适度妥协让步，最后的结果便是大批纯新兵蛋子的新募绿营，被就近拉到山东战场，以低烈度的作战替代训练。
而掌握山东平贼大权的豪格，也因此机缘巧合，发现自己似乎有可能从此前内斗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多尔衮这一连串形同人吃人的操作，是把清廷的北方民心彻底撕裂了。
在钱粮不济的情况下，他们选择的就是找由头在内部重新划线、把人分成两部分，然后团结一部分人直接去抢去杀另一部分人，如此倒也能渡过钱粮危机。
毕竟人类文明哪怕一点新产出都没有了，靠杀大户抢富人挖掘存量财富，到了末世流都还能活好久呢。
顺治二年再惨，总比末世文里的状态要好，生产也还是有的，只是北方吃饭的嘴多出来了而已，把一部分杀了吃了，总归是够吃的。
被分润了好处的那部分人固然是可以刀头舐血，被培养出忠诚度，但被杀被逼到另一边绝境的百姓，却是怨气冲天，把清廷视为了生死仇敌。

第四百零九章 朱树人和多尔衮都在做的事
北方的清廷，在这年的二月底和三月的上半段，最终选择了暂时收兵休整、从内部苦一苦百姓，好好挖潜重建军备。
这样做对于快速重新武装一个政权，当然是很有效的，但也是如同饮鸩止渴，把民心极大地丧失掉了——
好在多尔衮也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指望拉住北方所有人的民心。
他只是迫不得已选择了一拉一打，把要拉拢的人狠狠喂饱，再把已经得罪的人往死里得罪，逼到断根绝种碎骨榨髓断子绝孙也在所不惜。
上述措施按部就班实施下去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阿济格那一路大军，从河南对湖广的攻势，被彻底叫停了。
略有折损的两红旗，被拉回河南腹地休养生息、从后方预备役的八旗次丁中补足兵源、重新操练。
淮北的阿巴泰，也转入了相持休整，就地就食，后方两白旗的预备役次丁，以及从两黄旗调去重建两白旗的骨干，也都选择了直接南下到淮北、重新编练成军。
多尔衮很清楚，如今的中原大地，在这种异常的寒冷天灾年代，肯定是越往北越冷，也越穷。
在粮食已经绝对不够吃、要内部对一部分百姓往死里逼榨，甚至吃人的情况下，减少运输损耗，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军队就算不打仗，也该分出一大部分人口往偏南的地区转移部署，就地吃粮，省去再把粮食北运的烦劳。
北京城这种地方，在漕运经济链条断裂的时代，根本不适合住超过二三十万的人口。所以那些从北京、通州、天津等地的纤夫、码头工人招募来的绿营新兵，也都要调离北京周边，往南部署，
只给他们一个“只要将来打赢了，大清得了天下，自然会许他们世世代代回北京居住”的画饼，就让这些死都不愿意离开北京的精神北漂，选择了为大清卖命。
相比之下，淮北虽然是去年刚刚被战火反复拉锯的前线，也依然比河北要好一些，能多养活一些人。
……
话分两头，在清廷倒行逆施、内部残酷压榨战争潜力的同时，南方的大明朝廷，随着敌人的军事压力减轻，也难得进入了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
南明虽然也因为此前的连续作战，军备军需物资损耗极大，难以再支撑北伐，但钱粮情况比清朝还是要好得太多。
只是从皇帝到阁部重臣都比较仁慈，不忍心让百姓大规模饿死，也严禁吃人，这才必须消化战果、整顿内部、加强生产，缓一口气。
淮南战场，在二月底就重归于平静，明军立刻组织军屯、流民，赶紧尽量恢复生产。
而最后一处停战的战场，要数河南的南阳府，
朱树人的表哥、原湖广兵备佥事张煌言，率军困守孤城，誓死抗击，顶住了阿济格从去年十月至今的攻势，前后整整守了五个多月，
堪称崇祯十七年至隆武元年，明清战场上最坚挺的英雄城市。不但远超这个时空江阴城的坚守纪录，甚至超过了平行时空那座被阎应元守了三个月的江阴。
战役结束时，清军又在城下累计战死、伤重不治和疫病而死了两三万人，
再加上此前运动战中被诱敌歼灭的部分，以及伤员，阿济格的损失也绝对占到了他南下总兵力的三成！
当然了，这个三成的损失，相较于多铎那边直接被灭八成以上，已经是好太多了，靠着同行的衬托，阿济格完全可以说是“小败当胜”。
除了张煌言之外，方以智带着其他湖广将领，在后方的汉水－襄阳防线的防守，也是可圈可点的，完全没让后来试图在汉水北岸临时造船偷渡的清军任何机会。
毕竟，在湖广战役的初期，清军只指望攻下南阳、然后从白河把北方的船只调度南下强渡汉水。
而后来随着战役相持超过两个月，尤其是得知多铎那边也遭遇了意外之后，急于渡汉的阿济格早就放弃了一开始的设想，开始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直接在汉水北岸造船。
后续几个月的时间，要造新船也是完全来得及的。这就需要汉南明军严防死守，一旦发现北岸哪个县有可能有清军的造船厂，或者有别的渡河集结，就得想办法水路骚扰破坏，这样才能防止清军渐渐凝聚起足够多的水师力量。
这些持续的侦查、破坏性作战中，湖广诸将表现都中规中矩，方以智也算勤勉，最终才没被阿济格抓住漏洞。
最终，随着南阳－汉水系列战役结束，确认阿济格退兵、捷报送到南京城里，隆武朝廷当然也不吝对这些英雄的将士大加封赏。
守城战中功劳最大的武将朱文祯、李定国等人，得到了最大幅度的封赏，朱文祯原本已经是总兵，如今也被加封了一个世减一等的伯爵。
李定国原本级别还低，此战之后总算是正式升为总兵，并且赏了黄金一千两，白银两万两，各部士卒也另有犒赏。
其他后方诸将，多多少少能升一级半级。
文官方面，功劳最大的张煌言，也顺理成章从兵备佥事，升为新设的“皖豫巡抚”，巡抚辖区包括河南省的南阳府、信阳府，以及南直隶的安、庐二府，外加湖广的襄阳府、随州府、黄州府。
基本上就是跟前些年朱树人初任“皖抚”时的辖区差不多，但略有出入。主要是比朱树人当年的巡抚辖区少了一些长江南岸的南直隶、江西州府，而加上了河南的南阳。
在原本和平年代，大明当然没有这样设巡抚的，但现在是战乱偏安时期，河南省其余地方没有光复，这才为了军事防御的需要，专门这样设置。等于就是让张煌言从此负责湖广河南方向的北部防线。
按照自古南方“扬、荆、益”的东西中三路边防划分，张煌言未来就负责中路军，占到了大明北部边防的三分之一。
张煌言论年纪只比朱树人年长两岁而已，朱树人是二十四岁做到三省总督、翻过年来虚岁二十五已经“节制中外诸军事”了，还总督南方各省军备钱粮。
所以如今围城结束，张煌言也不过才虚岁二十七，他这个年纪要当巡抚，在平常人看来那是匪夷所思的。
不过人家实打实的功劳摆在那儿，还有朱树人那种更逆天的例子打破先例在前，隆武帝朱常淓在朝议上亲口建议升张煌言为巡抚，并没有人跳出来反对，这事儿就算通过了。
张煌言升了巡抚后，功劳比他略小的方以智，却胜在官场资历更深、仕途出身更好，也被升了“湖广巡抚”，内阁和吏部同样没人反对。
毕竟张煌言是举人立功得官入的仕途，而方以智是正经两榜进士入仕。年纪上方以智也更合适重用，他已经三十三岁了，足足老张煌言六岁。
当然，因为张煌言的辖区占到了湖广的三个府，所以方以智的巡抚区，要在传统湖广巡抚基础上扣掉襄阳、随州、黄州，也就是全部汉北、江北土地。巡抚衙门就继续设在武昌。
……
整个三月份，南京朝廷把休战工作搞定、把应该升赏的官员全部处理停当后，
满朝文武原本都担心少年得志的宰辅重臣、名将督抚上位，会大刀阔斧新官上任三把火。
但朱树人和张煌言、方以智等人后续的举动，倒是让大伙儿松了口气。因为这一年春天，朝廷并没有再折腾任何政治改革和军工、工业建设。
只是与民休息，鼓励生产，劝农扩大开荒，还有着力安置北方来的流民——
随着北边多尔衮的竭泽而渔、内部划线“重点苦一苦一部分百姓”，淮北往淮南的流民潮，自然也就抑制不住了。
淮河北岸百里之内，甚至出现了多处连片的无人区，不堪压迫的淮北百姓直接南逃到了大明控制区内生活，哪怕房子都不要了。
那么多人口，朝廷当然也要用心安置，基本上先尽量再淮南的军屯区安置，在泥泞低洼地带种芋头菱角莲藕，在崎岖地区种土豆，争取尽快自给自足。
依然不够安置的，就只好组织往南方运，进一步垦荒挖潜，或是往刚刚被战火荼毒过、屠杀了大半人口的镇江府、常州府安置——那俩地方，此前为了围杀多铎，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大量百姓惨遭屠戮，所以才短期内出现了一些无主之地，可以供朝廷重新分配。
考虑到去年的战争破坏，朱树人很清楚，今年春耕的工作量会特别大，比如很多被破坏的田园需要重新修整开荒，劳动强度比正常年景大得多。这种时候自然不能折腾百姓，其他工业建设全部暂缓，就一心种田。
春耕后的持续农忙，估计会持续到农历五月份，随后有些地区夏收比较早的，还要双抢、再播种新种子下去。基本上这一波忙完后，才能考虑其他大拆大建、开矿建厂、征用民力的事儿。
……
当然，与民休息的同时，朱树人也不是什么都不干。他不折腾百姓，并不代表他不会折腾官员和地主。
趁着这几个月的休养生息，朱树人顺势把一项内政治理方面的改革事务提上了日常，那就是趁着安置流民的同时，彻查南方直辖数省的土地、人口实际情况。
这种事情，理论上大明朝廷原本每隔多少年也是会做一次的，只是明朝中后期开始，基本是雷声大雨点小，
实际人口很难彻查，账面上到了万历年都才几千万人，事实上鬼都知道那些数字是假的。
土地面积更是一笔糊涂账，各种土地被投献给有功名的贪官劣绅名下，享受免税，土地税压力则被摊派给越来越难以为继的无特权百姓。
实际上每个府该有多少应税土地，具体有如何摊派转嫁，根本就没人知道。
而这一次，朱树人一来是有借口，二来是有时机，他就打算动一动这个顽疾。
当听说朱树人的提议时，同在内阁议政的史可法自然是大吃一惊。
史可法本人还是很正直的，他也知道值此国难之秋，大家都该同舟共济，同仇敌忾，为了汉人的天下贡献力量，那些避税免役的鬼蜮伎俩，实在是太不识大体了。
但他也知道，凭着对大明朝积弊的经验，他认为这事儿会引起极大的反抗。
于是他出于公心，请朱树人再考虑考虑，并不是不干，而是是否能暂缓：
“请鄂王殿下想想张居正的先例吧，这种事情，虽然于国有利，但眼下实施，会不会导致人心离散？朝廷才刚刚击退一次鞑子，各方士绅观望者怕是不少。”
朱树人却想得比史可法明白，他直截了当分析：“孤觉得眼下这时机反而刚刚好！最适合快刀斩乱麻！
首先，朝廷军事上取得了大胜，军权彻底团结，正好对内肃清顽固！谁敢反抗，就挟外战大胜之余威，直接杀几个刺头的！
何况彻查田亩人口，本就是朝廷成法，他们要反抗，连大义名分都不占！原本无非是靠人口逃亡、土地抛荒、无人完税这种方式消极抵抗。
如今北方因为多尔衮的暴虐，流民南下无数，朝廷本就要安置数十万甚至将来上百万的流民屯垦。南方百姓肯为了避免被彻查隐户隐田而逃亡抗税，那他们将来也别回乡了！凡是查到逃亡抗拒的，一律视为没这个人，田地由朝廷重新分配给流民耕种即可！”
史可法听后，沉默不语了很久，思前想后，这才叹道：“如此说来，倒也不无道理。确实，原本我大明朝廷但凡有点‘与民争利’的举动，士绅都团结对抗，不好收场，张居正当年也人亡政息。
当初有那么多百姓响应流贼，甚至响应鞑子，无非也是觉得先帝苛待百姓……或许期待闯贼、鞑子能好一些。
但如今，鞑子之暴虐，闯贼西贼之滥杀无辜，也早已为天下共知，何况闯贼西贼早已彻底覆灭。天下读书人有了对比，或许能知道，这世道艰难，天意如此，大明已经是相对最仁慈的了。这时候有所举动，或许反抗力度能压到最小吧。”
史可法一边说，一边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经过跟朱树人的互相启发，他算是想明白了：明清之际就是一个比烂的世界！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距离产生美。
好比后世网上，一群没出过国的，在那儿意淫美帝的生活多好多好，洗盘子都能月入上万（还说是刀勒）。
而同样在美帝也有一大群底层吊丝，从没出过国，在那儿一边喷美帝，说华夏这边消灭贫穷消灭得多么彻底。
但实际上，吊丝无论到了哪个国家，都是活得不如意的（除非真有办法入籍北欧四国了）。世界上哪个主要大国、可能让最底层穷人活得彻底舒坦的？不存在的。
明清之际，很多人一开始也都意淫自己生活的社会简直糟透了，没法更坏了。直到真被三方轮番血虐了一圈后，才发现原来还是鞑子更残暴一点，大明还算可以了。
朱树人见史可法已经想明白这个道理了，也就狡黠地一笑，点破道：“所以说，这次其实多铎倒是帮了我们一把，虽然手段很残忍，损失很惨重，却让我们能快刀斩乱麻——
在多铎来之前，江南谁肯相信‘鞑子来了会逼着大家统统剃头’？孤说了天下士绅也不信的，反而会以为这是在污蔑鞑子、为了便于朝廷从百姓身上搜刮更多！
但现在，他们不得不实打实信了！要是没有大明，他们统统得剃头！对那些士绅而言，被清丈隐田隐户狠，还是被全家剃头狠！他们知道怎么选的！
孤已经谋划好了，提前让人写了曲子唱本，由朝廷资助散播，把扬州之屠、常镇义民反抗剃发、多铎残酷屠杀不剃发义民种种事迹，多加典型，传唱天下。
两者双管齐下，或能把反抗压制到最低。”
史可法闻言，都不由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
鄂王爷这是把宣传战彻底玩明白了呀。
而朱树人提到的那些唱本，其实也是最近两个月里，他让他的第四房小妾卞玉京私下里写的。卞玉京原本在秦淮八艳中，就以擅长写昆曲唱本这些著称，
前些年朱树人还让她和方子翎合作了离间李自成贼军内部的那些“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罗／马便化龙，成也罗／马，败也罗／马”的唱本。效果也确实不错，一度让李自成和罗汝才马守应旧部产生了隔阂，在开封战役时配合不力，互相猜忌。
所以卞玉京也算是这个时代对文化娱乐宣传战线比较熟悉的老手了，让她继续负责这些工作，也算是实现她的人生价值。
……
朝中阁部的意见统一之后，后续的具体施政自然是要快刀斩乱麻，容不得犹豫。
南方各省的钱粮军备，本就是朱树人兼管的，他父亲又是户部尚书，其实这事儿并不需要史可法直接经手。
获得史可法的支持，无非是为了更好团结中枢意见，同时在选派官员落实政策方面，得到更多保障。
毕竟史可法掌握的吏部，还有天下官员的升降考功之权。这两年但凡彻查隐田隐户的工作不力的，就调任降职。
反正现在天下官员人浮于事，此前北方沦陷时，不是所有官员都选择直接投降鞑子当汉奸的，也有很多不愿当汉奸的南逃，哪怕暂时得不到实职也在所不惜。
对于这种经过筛选考验、有民族气节的官员，朝廷当然也不会亏待。眼下要是南方地方官办事不力，立刻就可以让这些不肯丧节的南逃北官接替。
如此多重压力之下，加上此前王铎、钱谦益带了一小撮东林动摇汉奸投降、被朱树人清洗了。这次的彻查土地人口工作，阻力也就小了很多。
露头明着暗着抵抗的，只是极少数，都被朱树人挟大胜之军威直接肉身消灭了。树了几个典型后，再配上对鞑子凶残强行剃发的宣传工作，数月之内，抵抗势力几乎被完全瓦解。
大明朝建国那么多年，便是当初朱元璋在世时，都没清丈土地清丈得这么高效顺利的。
短短几个月，朝廷账面上的南方各省应税田地，就比崇祯末年时多出了一半还不止！也不知那么多田都是哪儿凭空天上掉下来的！
人口方面，朱树人原本就估计，万历末年怎么也得有一亿三四千万人了，怎么可能如朝廷正式户籍统计那样才六七千万？
到了崇祯登基时，应该也还有接近一亿二，此后就算连年灾害战乱瘟疫屠戮，每年几百万几百万地减少，那到崇祯死时应该也有小九千万或者八千万才对，此后清军和李自成反复绞肉，才又掀起一波巨量的人口锐减潮。
如今彻查之后，这个数字还真就印证了朱树人的猜测——隆武元年的数字显示，大明南方各省，除尚未完全实际控制的云贵外，总共应有人口四千八百七十万。如果把云贵也算上，总数应该在五千两三百万之间。
这四千八百七十万里，人口最多的是南直隶，实有人口一千一百六十万。
其次是湖广，约有八百二十万。（湖南地区被张献忠杀了一小半，但朱树人在那儿种田多年，安置流民颇有成效，才涨回来不少）
再次是四川，约六百五十万（这也是被张献忠短暂屠杀了半年后的数字，原本更多）。
再次是浙江，约五百一十万。
再次是江西，约四百四十万。
再次是两广，合计四百七十万。
最后是福建，仅有二百二十万。
另外，河南省只有两个府控制在大明朝廷手中，陕西也只有一个府受控，这两片占领区，分别有六十万和十五万人口。
当然这决不能代表河南和陕西的实际人口规模，毕竟还有一大半在鞑子和吴三桂控制下呢。
最后，还有山东刘泽清控制的登莱地区，如今因为孤悬海外敌后，肯定没法按照统一的政令整顿内务，刘泽清在当地形同土皇帝，数据也只能按他报的算，账面上只有几十万人口。
这些数字全部相加，其实也才四千四百万不到。跟朱树人最终统计出来的四千八百七十万，相差了整整五百万人！
而这五百万人，也就是此番人口田地清丈的最大成果，因为排查后发现，这些都是前几年不断往南流窜的北方活不下去失地流民！
而且是至今为止都没有被南方妥善安置，没法买到属于自己的田，或者是被南方士绅隐匿下来当隐形劳动力使用了！
但凡是有点钱的移民，在南方买到田买到房的，那都还是会被官府登记的。
朱树人这番彻查，才知道原来大明有那么多北方南逃的百姓，直接当了好多年的隐形人！甚至有些崇祯二年就南逃了，都在江南住了十五六年了，在官府账单里却从没体现。
整整五百万流民隐形人呐！算上其他没隐形但也南下了的富农、中农、士绅，怕是也有几百万。
可见北方人口因为连年灾祸被掏空成什么样了，全加起来，过去二十年差不多有近千万北方活不下去的人南下，并且活着抵达南方、活到现在，路上死了或者移民后死了的还没算。
……
朱树人趁着多铎这个同行反衬，在南方彻查人口田地、整合内部调度能力的同时，多尔衮在北方其实也有做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多尔衮这些操作，属于“改朝换代时的基本操作”——哪一朝哪一代建国，不是重新彻查核算人口田亩的，
哪怕是刘邦那种直接让萧何拿了秦朝账本的，也得再核对一遍，何况多尔衮拿到的北京城里明朝账本，本就是一堆烂账。
而多尔衮清查人口田地的手段也粗暴得多，他不是刚好要搞绿营，拉壮丁，还要圈地，直接用刀子完成这些工作就可以了。而且他动手的时间，其实比朱树人还早，去年就开始动手了。
经过多尔衮的屠刀清查，最终核算得北方各省如今实际剩余总人口，不过一千九百万。
其中满人九十万，蒙古人近百万，这两部分加起来算是统治民族，占到两百万。
还有两百万是原关外的辽东汉人，也就是从奴儿哈赤、黄台吉时期开始，就为后金／清服务的老牌汉人。
这部分人，就相当于印度那边历史上被英国收买的“辅助统治阶级”，是以汉制汉的工具人。
此外，流贼俘虏投降、明军降军投降、新征绿营、入关后新抬旗的汉人包衣几十万，加上这些人的全部家属，也有近百万。
最后剩下的纯被统治阶级、用来苦一苦百姓的纯苦逼汉人，只有一千四百万了，剩下不是连年被杀、饿死、瘟疫而亡，就是逃亡南方了。
两百万统治民族，三百万辅助统治汉人，一起压制一千四百万纯被压迫汉人，这个压榨力度不得不说是非常高了。
唯一的活路利好消息，就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反复洗地，北方终于进入了地广人稀、人人有田种的状态，至少不至于想卖力都无力可卖。
但田地的质量因为破坏性开垦、没人修水利坚持长期主义，导致肥力很低，水土流失，只能是广种薄收，恶性循环——
南边的朱树人，当初为了对抗流民的短视、不搞水利乱破坏开垦，可是没少下力气，北方的多尔衮，却哪里可能有这种慢工细活的细致统治艺术？
这一千四百万纯被压榨汉人，北直隶约有四百二十万，山东三百五十万，山西一百七十万，河南二百三十万，淮北一百九十万，陕西三十万。
从人口掌握上来说，多尔衮掌握的人力资源，大约是朱树人的三分之一。但他没得选择，只有依靠这有限的基本盘，争取将来以战养战翻盘。

第四百一十章 百废待兴
从春耕到夏粮收获双抢，整整四个月的时间里，南明朝廷与民休息，基本上没有做任何需要调动大量民力的折腾。
朱树人和史可法，只是在内政治理层面，梳理了一下人口和田地情况，清除积弊，革故鼎新。
另外，清查土地和人口这类工作，自然而然也会带来一个便利，那就是便于朝廷大力推广新的高产作物。
毕竟清查土地情况后，会大量安置北方逃难来的移民去耕种无主之地，这些人的种子都是官府提供的，官府自然会派出小吏，核查当地土地情况，建议在适合改种的土地上改种。
只不过，朱树人也知道，官吏所过之处，能捞好处就捞好处，所以他这次倒是没有给下面定绩效指标，也不拿推广率来考核，纯属建议性的推广。在推广之余，还让互不统属的其他系统的监察官吏去体察民情，了解有没有强逼改种的。
否则，说不定就能搞出类似“王安石的青苗法变成强行摊派高利贷”的局面了。
于是乎，隆武元年的春耕和夏收补种后，江西、浙江、福建、两广也多有山区贫瘠的农田，被改种了土豆，粮食产量不无小补。
部分虽然平坦，但因为地势较高、水源灌溉不足，原本无法利用的土地，就改种玉米——虽然玉米并不太适合在南方种植，但玉米用水少的优势，却是其他主粮都无法企及的。
在明末的南方，很多农田纵然平坦，但因为地势太高，没法重点灌溉，依然会被评为下田。这种特殊情况，玉米就可以作为很好的补充。
而其余泥泞低洼之地，原本种水稻的，那就尽量不去折腾，原本连水稻都种不了的，就酌情整顿。
如果可以浚深堆浅、那就把疏浚后挖堆出来的土地上种芋头。如果当地劳动力不足没法整顿土地制造圩田，就直接推广在烂泥塘浅沼泽种莲藕，也能补贴主粮。
莲藕和芋头都是华夏自古有之的作物，芋头普及相对更晚一些，但这些作物，即使淀粉含量不低，却久久未能成为有效的主食，跟古代的食物保鲜技术、商业流通调度效率的低下，也是不无关系的。
芋头的保质期远没有土豆那么久，莲藕就更是容易腐烂了。如果农民原先纯种莲藕试图当主粮，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没吃两个月剩下的都烂了，然后一年大部分时间只能饿死。
宋朝的时候，种芋头和莲藕的普及率，据后世考证应该都比明朝多得多，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宋朝商品经济发达，皇帝不打击抑商。所以种了这些高淀粉蔬菜的农民，可以在丰收季节把蔬菜大量卖钱买米存着。
明朝基层商业社会保障相对差一些，大家更倾向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种粮食的农户也懒得交易，自种自吃。交换氛围变差后，大家就越来越保守，唯恐种保质期短的东西会导致生死拿捏在别人手上。
但随着隆武朝的行政风气有所变化，加上富商出身的沈廷扬当了户部尚书，朱树人也是鼓励朝廷组织的军屯给属下流民提供交易保障。
这些南下流民种了易腐的高淀粉蔬菜后，当地军屯卫所会有组织地出面收购，让当地军队、其他种粮百姓，在丰收季集中用芋头、莲藕取代一部分主食，维持两三个月。
然后把省下来的主粮按官方保护价再交易给出售莲藕的流民，这部分原本被扼杀的农业经济就被盘活了。
不少年初流亡南下的北方流民，被安置在淮南后，就在泥泞地劣的巢湖、芍陂平原上，挑选原本没人种的烂地种莲藕。五月第一批莲藕收上来后，当地驻军立刻就负责收购了，还给他们官价换粮。
实打实得了好处后，这些流民也不禁开始动摇反思：原本他们接受了多年的朱元璋式大明意识形态洗脑，总觉得商业是与农民争利的。种粮食的农民就该自种自吃（原本那些种经济作物的农民才不得不交易，因为蚕桑棉花茶叶没法吃）。
但现在实打实的铁证摆在面前，说明种蔬菜的农民也该加入交易，至少这种形式的商业繁荣，是在释放农业生产力。让更多原本担心作物保质期而不敢种的百姓，多了一种谋生方式的选择。
似乎大明重农抑商的思路，从根子上就需要细化调整了。商也是分很多种的，有些种类就是应该鼓励，另一些种类才需要压制，不能搞一刀切。
……
在隆武政权的治理下，南方这一年的农业生产恢复得非常好。
随着时间很快来到五月底，农忙季节总算过去，夏季补种完成后，一直到秋收之前，百姓都会相对清闲，
朝廷如果有大兴土木的建设工程，如果肯拿出银子以工代赈，也正好让百姓稍微赚点外快，更好地恢复民生。
所以，在南京城里宅了那么久的朱树人，总算打算重新出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当然，朱树人在南京这几个月，其实也没闲着，一直活得很养生——早在今年元宵节、刚刚封王庆功完之后，朱树人就开始戒酒了，
还很注意调整作息，健康饮食，规律锻炼，一切科学养生手段都上了。在古代，绝对找不到另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这样养生的。
而早就有过一个女儿的朱树人，也很快再次向世人证明，他的身体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到了四月份的时候，朱树人的正妻、小公主朱毓婵其实就怀上了。只是第一时间反应太轻微，没有立刻发现，
到了四月底，因为那亲戚迟迟没来，太医也反复确认，慎重复查，才敢向皇帝和王爷报喜。反正不管是否确认，都可以先按安胎养生的药方饮食调理，并不耽误。
得知了这个情况后，朱树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仅仅宅了两个多月，就让妻子有动静了，这效率已经算是非常不错。剩下唯一的悬念，就是是男是女。
“但愿是个儿子吧，咱不重男轻女，不过这次事关国本，要安定天下人心，得先给个儿子，以后生多少女儿都没问题。”
素来思想开放、有着现代人灵魂的朱树人，也难得封建了一把，每每如是想道。实在是时代形势如此，由不得他任性。
到了五月底，算算日子，朱毓婵的肚子已经有了两个半月快三个月了，最容易出变故的安胎期也过去了，后续应该比较稳，朱树人也就放心准备出门。
朱毓婵自然还是万分不舍，一介弱女子肚子里有动静，丈夫却要出远门，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朱树人温言安慰：“放心，出门不了几个月的。咱如今又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不过走马观花点拨一下，秋收之前就回来了。年底和来年开春，咱一定还待在南京城里，好好陪着夫人。”
朱树人的这个承诺，才算让朱毓婵安下心来。
太医也算过了，预产的日子大约是明年过完年，快的话正月底，慢一点整个二月份都是正常的。到时候也是农闲时节，大过年的别的事务应该也没什么可折腾的。
……
跟妻子告别后，朱树人就招来自己的幕僚顾炎武，梳理一下近期值得视察的工作重点。
因为是刚刚起意，此前朱树人也没什么规划，需要先了解一下这几个月各方面的情况。
顾炎武捧来了一大堆卷宗，朱树人先提纲挈领看了一遍，重点了解近期的军队建设和军备筹划进展。
军队建设方面，朱树人大致看了一下各部报上来的进度，考虑到这次的南北休战窗口期会比较长，朱树人预估至少在一年以上，所以今年军队的建设主要停留在彻查空饷、落实改善军队待遇、打击喝兵血等方面。
至于技战术操练层面，倒是暂时没有提上日程。反正有时间，那就先做打好基础的事情，军队面貌和忠诚度普遍有了改善，才好给他们新式武器，操练好了之后才放心。
否则战斗意志和忠诚度都还没保障，就先给操练新式武器，只会变成双刃剑——就像清末的北洋新军，技战术水平倒是上来了，问题是遇到战争的时候根本就不为朝廷出力。
要查空饷、打击喝兵血，这些都是大明过去至少一个半世纪的积弊了，可以说明堡宗被瓦剌俘虏的时候，明军就已经存在这些问题，所以号称五十万大军在鞑靼人面前才如此不堪一击。
朱树人现在要改善，阻力肯定是有的。但说到底，他还是仗着两张底牌，才有底气循序渐进慢慢强推：
第一就是沈家有钱，实打实肯在军队投入。不管是朱树人总督各省军备，还是他爹负责户部拨款，今年开始都至少做到了“银子出户部出京城之前，绝不截留”。
沈廷扬当初在南京守城战时，就实打实核发了二百万两银子给守城军队，那都是直接沈家自掏腰包捐的，没动国库的钱。这样的榜样力量摆在那边，恩威并施，下面也就不得不极大收敛。
第二么，便是仗着外战大胜之威，朱树人一家在军中的威望得到了空前的提高，就算有旧将领舍不得手上的兵血，朱树人也能掺沙子从湖广调嫡系将领来接替。
过程中当然也有极个别将领为了喝兵血几乎试图闹兵变。但下面的士兵都不听自家将军的了，朝廷一来弹压立刻就投降朝廷，那些顽固喝兵血的败类军官也就被肃清了不少。
光是杀人就杀了几百号，也算是乱世用重典不得不为。考虑到南直隶、江西、浙江的旧军队名义上总数也有小二十万，杀几百个喝兵血败类并不算多。
经过这番整顿，争取今年之内让上述几省的军队空饷得到清理，士兵都拿足银子吃饱饭，明年就可以配发新武器进行新的技战术操练。
……
了解清楚了军队建设方面的工作后，朱树人又浮光掠影看了一下军备和工业领域的进展。
今年上半年，武昌等地的兵工厂，似乎没什么值得视察的新动向，都在中规中矩全力生产“武昌造”新式步枪呢。大冶的钢铁厂也是在稳步发展，没什么质变。
那种步枪本就是去年秋天的时候才定下初代量产型、随后开始逐步增产，最后跟多铎决战时，南明全军一共也才五千杆这种新式步枪，还得分摊到湖广和南直隶两处战场上，张煌言那边不足两千杆，朱树人手上有三千多。
既然本来就是新型号，自然也没必要大刀阔斧再另起炉灶，直接扩大产能就是了，这都是砸钱砸资源就行的力气活，不是技术活。
最多就是经过与阿济格和多铎的几场大战后，方以智和宋应星也听取了前方将士的反馈意见，把一些经过实战检验的改良思路整合了进去，微调一下。
如果说之前的武昌造，大约相当于法国人的沙勒维尔1728型，只有少数几项指标能达到沙勒维尔1763型。
那方以智和宋应星最新调整后的“武昌造2.0”，基本上就是全面达到法国人沙勒维尔1763的水平了，在材料质量方面甚至还有超过，达到拿破仑战争前夕的水平。
这样的制式步枪，作为未来的大规模灭清装备，已经够用，这两年继续堆产量就是。
朱树人捋了一下产能进度，去年下半年，大约有四五个月转产了新式步枪，一共生产出五千多。按照这个速度，今年全年大约能年产一万二三到一万五，明年也差不多。
如果要进一步提速，就得继续扩大钢铁厂的产能，也得加大军工厂的工匠雇佣规模，或者考虑复制武昌、大冶的工厂，在南直隶也照办一套工业体系。
如今朱树人毕竟已经是总督南方七省军备了，还是节制中外诸军事，会常驻南京。他确实没必要再把自己的根基留在武昌，到南京周边备份一套产能也是很有必要的。
彻底梳理清楚现状后，朱树人便问起顾炎武，让他再提供一些新的资料：
“今年农闲，孤欲在南直照搬一套类似湖广的军工、铁厂，不知南直境内的铜铁泥炭矿藏工作整顿得如何了，有没有值得扩产的矿场？
要搞军工，还是得从铁厂开始从头搞起，不能指望大冶那边供钢铁，如此才有备无患。”
朱树人的思路，有点近似于后世的三线国防建设，南方偌大半个国家，只有一处重点铁矿和钢铁厂的话，那也太容易出意外了，必须有个全套备份。
而相关工作此前显然也有人在做了，顾炎武这儿资料很充分，立刻就整理了出来：
“王爷您忘了？前几个月您就交代过要探矿扩矿。工部的人最近已经在太平府和池州、湖州等地有所收获了。武昌那边也有派工匠过来指导提点。”
朱树人回忆对照了一下，就知道工部说的是后世马鞍山的铁矿，以及古代早就有发现的铜陵铜矿，可以进一步扩产。这两地都在后世安徽的长江以南地区，如今是属于南直隶的。
而东边一些浙江的湖州府长兴一带，以及与之邻接的后世安徽宣城一带，也有一些煤矿，虽然质量比历史上湖广那边、大冶铁矿配套用的安源煤矿质量要差些，有些是含硫量相对较高的烟煤。
但胜在运输便利，距离铁矿、铜矿很近。如果能搞点前置工艺，把煤炭预处理一下，那么皖南浙西煤矿，和马鞍山铁矿铜陵铜矿结合，估计能弄出比湖广那边的大冶系更大规模的冶金联合体。
毕竟，清朝末年的时候，张之洞主推汉冶萍，一个重要理由就是当时国内对于煤炭预处理也不太懂，钢铁厂太挑煤了，并不是大冶的铁矿储量、质量真就比马鞍山多。
“安排一下，这段时间，孤便去太平府（马鞍山）、池州（铜陵）、湖州、宁国（宣城）转一圈。行程不用太紧张，入冬之前回南京就行。”朱树人便随口吩咐。

第四百一十一章 千年大计
数日之后，六月初。
在南京城宅了小半年的朱树人，总算是出了他今年入夏以来的第一趟远门——去太平府，考察最近几个月才刚刚开始勘探开采的马鞍山铁矿。
作为王爷，朱树人出行当然至少也要数千骑兵提供护卫，一行军马浩浩荡荡从南京出城往西南而去，经过大胜关，抵达太平府的当涂县。
这点距离，后世也就南京地铁直达，如今却需要走上两三天。
地球人都知道，马鞍山是南京的小弟。所以既然朱树人未来都要坐镇南京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建立一座新的军工基地作为备份，为大明的军工体系加一道保险，绝对是再合理不过了。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湖广虽然是他的早期根据地，但将来他不太会有时间常驻湖广了，现在还可以让心腹张煌言、方以智稳住局势，将来这些人也要继续高升的。
朱树人抵达马鞍山之前，工部等有司已经在当地经营了两三个月了，只是之前农忙的时候没有动用太多民间劳动力，只是用工部自己的人为主。
现在夏季双抢完了，周边农民普遍闲下来，才大量雇佣百姓来加快施工进度。
朱树人到了地方，被直接带到南山铁矿，登高远眺，就看到南方六月的烈日底下，数以万计的民夫在那儿担土运石，填平道路、铺设铁轨、搭建各种未来选矿用的厂房。
与大冶的铁矿不同，大冶那边虽然也是露天铁矿，但早在南北朝的时候就开始大规模开采了。马鞍山这边，历史上到了晚清才开始大规模开采，而如今才明末，自然是一点基础设施都没有。
此前找矿就花了几个月，是趁着农忙季节，让专业技术人员带着小团队先干起来。好不容易才精确定位、少量采样确认品位，然后农闲了才大规模建设。
原本明末其他的铁矿，都是不铺设铁轨的，也没有那种形似西部片里的铁轮子轨道矿车。但朱树人此前在大冶铁矿已经推过了，如今马鞍山这边也就照搬。
铁轨矿车能极大地改善矿石在矿场内的运输效率，也能减少未来大部分的运输事故，还便于露天矿场一层层盘坑路往下挖的管理规划，算是先苦后甜的举措，还是值得的。
大冶铁矿、炼钢厂那边进入正轨后，这种低劣的、比后世地条钢还质量差的钢铁，已经不那么值钱了。这种劣质钢铁没法打造兵器，甚至作为农具也不太好使，正好就拿来铺设手推车铁轨，算是质量高低搭配。
一切从零开始，条件自然艰苦，施工过程中意外事故死掉一点民夫，都是时有发生的。这并不是劳动保护措施做得不够，实在是受限于时代技术，哪怕到了20世纪，工地盖房子还偶有民工丧生呢。
“国难之秋，不得不加急。百姓不易，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朱树人手搭在眉毛上遮阳，看了一圈，悲悯地叹息了一声。
旁边来陪同考察的，有从大冶那边调来的宋明德，也就是宋应星那个侄儿。
他前几年就跟着朱树人混了，在大冶的时候，因为积年立功，如今也爬到了六品工部主事的位置上，他叔叔宋应星现在更是爬到了郎中。
此刻听王爷如此悲悯贫苦，他不由发自肺腑地指出：“王爷仁德，已非寻常执政可比，这马鞍山铁矿的民夫，都是拿每日三十钱工钱的，还管饭，等闲民间雇佣，哪得如此待遇？
至于往年朝廷征发徭役兴修水利、开矿修路，更是毫无银钱贴补，管的饭最多也就是稀粥，根本吃不饱，还得民夫自行贴钱买吃食。
工部在组织时，还特意按您之前点拨的，多选新从北方南逃的落难流民，由负责军屯的衙门筹措人手。活儿虽苦些，但这些流民初来乍到，毫无根基，农闲时能多卖点力气，给家人赚点口粮，已是求之不得，无不感戴王爷恩德。”
朱树人听得很仔细，还心算了一下。
明末因为连年天灾，物价已经很昂贵了，南方大城市里白米二两银子以上一石的价格都比比皆是，苏州这样富甲天下的地方更是三四两都常见。
所以，每天三十文铜钱的工价，折合每月也就一两多一点，还是重体力劳动，在明末本身是活不下去的，但管饭就不一样了。
（注：明末铜钱和银子不再是理论上的一千比一，因为白银输入多，银子实际上有大约两成多的贬值，后期七百六十文到七百八十文足色好钱可以兑换一两足银。九百文一个月能折一两一钱半。）
朱树人很是关心民生，恰好他来的点也是差不多赶上民夫放饭，今天他也特地没提前通知，以防下面造假，便趁机突击检查一下民夫的伙食情况。
下面的小吏和监工，看到王爷亲自到矿坑里视察，自然是早就跪了一地，朱树人走到锅边细看，民夫们果然吃的是莲藕芋头加上一点杂粮煮的稠粥，另外还能分到一点点单独煮的罗非鱼肉和咸菜鱼汤作为菜。
咸菜鱼肉汤当然是限量的，但粥可以管饱，喝完还能添，只是限制吃饭时间，而且是分批吃饭，每一批里吃太慢的就排不到了。
这也是必要的管理措施，否则各个环节都拖着，工期肯定会受到影响。用吃饭速度卡是否有机会添饭，也算是一种比较合理的指标，毕竟吃得慢的说明不太饿。
朱树人又随机问了几个来做工的流民，也都是人人跪拜着表示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好日子了，只要能吃饱饭，多卖点力气根本不算什么。
尤其是那些陕、豫而来的流民，纷纷表示在老家连榆树皮都没得吃了，到了这儿好歹杂粮杂菜管够。
朱树人还在民夫人群中，看到一些明显年纪太小的，估计也就十岁不到的儿童，在那里干些筛土之类相对不太辛苦、只要细心耐心一些的工种。
他下基层还是下得少，见状难免问有司的负责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安排。
一旁的宋明德连忙过来解释：“王爷，就这已经是有司开恩了，寻常人还抢不到呢。下官知道您仁德，已经吩咐过了，用孩子可以，但是只能在那些固定工位的活儿上用孩子。
至于需要下坑洞、翻山攀爬铺路填坑的活儿，环境太复杂，便不许用孩子，如此也不虞有危险。
王爷您不知道，这些刚来的流民人家，纵然有官府组织，日子也是非常艰难的。如果不许孩子出来做活，再生下婴儿，就得直接掐死溺死，哪里有粮食养活？
让年长些的孩子出来做活，好歹能让他们意外生出的弟妹多匀到一口粥水吃，不至于直接毙命，已经是仁政了。”
朱树人闻言也是默然，他前些年在湖广，对流民安置工作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很少会出现那么惨的情况。
今年流民问题再度恶化，说到底还是新流入的流民源源不断，都是第一年来南方，毫无基础，自然惨些。
多尔衮在北方拼命“苦一苦百姓”，内部划线死命剥削其中一部分人，可想而知未来一两年里，这种疯狂南逃的流民潮还会持续，除非朱树人灭了清国，否则停不下来的。
所以童工的问题他暂时也不好多说，只是肯定了宋明德定下的“不许让小孩子干那些需要在复杂环境作业的活儿”，只允许固定工位，这就是极限了。
另外，那些安全环境固定工位的活儿，每天工钱也会比需要下洞钻坑的活儿少五到十文钱，视辛苦程度而定。这也是一碗水端平，以免干危险活儿的民夫不服。
……
朱树人简单视察了两天，确认各项工程进度还是很顺利的，对民力的使用和后勤保障也都稳妥，不至于出问题。
剩下的关键，就是看看马鞍山这边的铁矿、钢铁厂，有没有跟大冶那边不一样的新技术问题需要解决。
毕竟每个地方的矿藏品位不同，自然环境条件也不相同，总有“水土不服”的具体细节差异。
宋明德也比较有经验，所以那边铁矿还在建设中，他这儿已经先让人搭建了配套钢铁厂的第一座高炉和第一座预热风炼钢炉，以小规模试产起来，双管齐下一边开矿一边调试产线，省得将来浪费时间。
高炉建好后，就弄了一些先用土法开采的矿石，配上广德、湖州那边拉来的煤矿，直接试炼几炉。
池州铜陵那边，也把扩大开采的铜矿石运到了马鞍山，将来这儿的冶金厂在炼钢铁之外，还会再加一些炼铜的产线，充分利用当地的交通便利、燃料集散充足。
江南水网纵横，铜陵的铜矿石可以直接顺着长江，走二百里的长江水路就抵达马鞍山了，水运成本很低。
长兴、广德等地的煤矿，可以直接入太湖，走常州府宜兴、溧阳境内的溧水，经石臼湖、高淳湖由当涂县入长江，所以也是水路直达，一点陆路翻山都不需要。
这方面，马鞍山的区位优势，比湖广那边的大冶铁矿还要好得多。大冶所需的煤炭，好歹还是要走一些陆路运输周折的。
朱树人抵达后第三天，他就拿到了马鞍山炼铁、炼铜的第一批样品，他亲自查看了一番，还让随行的专业人员质检，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需要调试的问题。
宋明德再三确认后，忐忑地汇报：“王爷，这儿的铁矿品位不低，产量也比大冶更大，更容易露天大规模挖。
可惜炼出来的铁质量还是比大冶略差，果然还是含硫稍微高了些，下官会请教家叔和方抚台，另请高明之士一并参详，争取尽快解决。”
从宋明德的回复中，也可以看出他这几年长进不少。原本他只是有点工程实践经验，但极度缺乏理论基础。
在大冶历练数年，还偶尔听朱树人高屋建瓴点拨，跟着方以智学习理论，现在连“铁矿质量不好是因为含硫多”这种粗浅的化学结论，都能总结出了。
朱树人对这种长进还是挺满意的，听说含硫问题不好解决，就先常态化追问：“大冶那边用先炼焦的办法、再用焦炭炼钢铁，这法子移植过来，也解决不了么？”
宋明德连忙回答：“可以解决一部分，但一来焦炭昂贵量少，多是精炼钢材才用，如果炼粗铁时就大量指望焦炭，不太实际。
二来么，便是不仅马鞍山的铁矿石含硫多，连长兴广德的煤矿含硫也多，直接烧焦也经常出次品。”
朱树人对冶金和化工并不太了解，他前世的水平也就是高中物理化学那点程度，琢磨再三之后，再结合他后世那点可怜经验，加上宋明德描述的问题，思索良久，才略微有些眉目。
“且拿些铁矿石和煤来看看，大冶那边的铁矿石，你们有运一些来对比么？”朱树人决定还是不要拍脑袋决策，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
宋明德倒是挺有科学对照分析的思路，他果然有让人运了几船大冶那边的铁矿石，甚至还有大冶那边的煤炭、焦炭，当下立刻就让人取来了，给朱树人看。
宋明德这一手准备，也是为了试试看在马鞍山这边炼大冶的矿石，跟本地炼本地矿石做个对照组，减少变量——
因为要是大冶矿石到了马鞍山，用马鞍山的煤来炼，最后出了问题，就可以推测是马鞍山的环境或者煤矿质量有问题。
要是再换上大冶那边的煤，也依然有问题，那就能进一步定位是马鞍山的地理环境有问题，比如空气、水源、污染等。
如此把铁矿石、燃料、环境，三组变量两两组合设置对照组，一共可以做八组对照实验，每组二分法排查问题。这样的科学思路加持下来，可比古人随机乱实验要靠谱得多。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个科学排查的思路方法首先就值得肯定。
有了宋明德的前期对照排查，朱树人的思路也就清晰了很多，又结合后世粗浅的化学知识和网上看来的常识，很快得到一些启发：
“看来这马鞍山果然是铁矿煤矿含硫都多，不过应该多是以‘硫化铁’，也就是黄铁矿杂质的形态存在的。铁矿里本身混有黄铁矿，煤炭里也有黄铁矿。
这儿的矿石在冶炼之前，要比大冶那边多一步更精细的粉碎工作，磨得越细，越容易把杂质筛出来。
密度法不知道能不能筛，不过就算能，估计成本不划算，这是大规模生产，不是淘金——最好还是想想看用磁选法。铁矿石里的黄铁矿未必能筛，但煤矿里的黄铁矿碎粉是肯定能磁选的。”
“磁选筛杂质”这种常识，后世只要不是太偏文科的知识分子，基本上也是能想到的，但凡多看一点B站视频或者抖音科普就够了。
硫化铁保留了比较强的铁磁性，比氧化铁，四氧化三铁更容易被磁铁磁石吸附，比毫无磁性的煤炭，那就更容易吸附了。
只是古代没有电力，也就没有电磁铁，要靠天然磁性材料来筛矿，材料比较难凑，而且磁铁磁石也不是绝对的永磁体，用久了磁性消耗太大，也需要人造补充。
想到这儿，朱树人也大致融会贯通，理解为什么历史上马鞍山这边煤矿一直到了晚清末年才开采——到了20世纪初，交流发电机、发电站才算渐渐普及，当时国内才有了第一批电厂，也就可以用工业级电磁铁了。
马鞍山的矿藏资源是比大冶多得多也好得多，但没有磁性筛选之前，这儿只是产量大，产品质量却不如大冶的好。
想明白这点后，朱树人也就知道：未来马鞍山这边的定位，首先还是一个量大管饱、低质量钢铁可以大规模量产的基地。但这儿主要的产铁，还是用于工具类民生类的需求，做大冶那边低端民用钢铁的平替。
把大冶那边的产能替代后，大冶才能集中产能全部搞武器级钢铁。
至于马鞍山这边的磁选矿、高端路线，也不是不能攀科技。只要总投入成本可控，用来攀科技验证还是不错的，
说不定朱树人点出“磁选”这个思路，再预言一点“变磁生电、变电生磁”的指导思想，还能让华夏科学家将来成为人类电学之父，把电磁感应理论雏形先提出来。
当然，也就是个雏形，历史上法拉第提出电磁感应理论，到人类真的弄出工业级发电机，怎么也得近百年的发展。
朱树人就算机缘巧合帮人鼓捣出了思路，他有生之年应该是看不到发电机了，或者最多就是看到个实验室里的不靠谱玩具级产物，绝不可能工业化，工业基础差太多了。
宋明德把鄂王爷的指点思路一一记下，立刻就去先安排采购天然磁体，进行选矿实验，然后再对尽量筛去黄铁矿杂质的煤、铁进行重炼。
用于生产焦炭的煤，以后也可以粉碎并且稍微磁性粗筛。磁力弱一点，那就在粉碎上多下功夫，也可以一定程度弥补——需要被磁性吸附起来的碎屑越轻，需要的筛选磁力也就越小，磁铁差一点也就问题不大。
一时间，宋明德安排了几手准备，一边组织更多民工，在当涂水入长江的河口位置，以及上游石臼湖、高淳湖来水位置，筑坝提高水位，
然后造一大堆水车推动的巨型石碾粉碎机，把以后用于炼钢的煤炭先在这些水车石碾下粉碎彻底，再磁筛一遍。
造大量水力粉碎机的同时，他自己筹备磁性材料，还行文去后方的大冶，向宋应星和方以智要求技术指导。
还真别说，宋应星等人水平果然比宋明德还高得多。不过旬日，武昌方面就给了回信，
宋应星还在信里教训侄儿读书不仔细，连宋朝人写的《武经总要》里提的“薄钢片热锻后急速冷却形成顺磁”来人工制造磁铁的法子都没看过。
而且宋应星还更进一步，把他自己对人造磁铁的一些思路跟侄儿详尽阐述了一番，如此一来，好歹是确保了磁性材料的供应不会断顿，无非是制造过程中燃料消耗多一点，成本高一点，算是留了一张底牌。
而且一旦大规模生产，不断试错，工艺成熟总结出经验后，成本总会慢慢降下来的。
工业科技的进步，不就是一次次大规模生产砸资源攒经验得来的么，现在亏不等于未来也亏，总要有人在工业化量产上吃亏当先行者。
朱树人对于砸资源没有意见，只是要求一切砸资源换来的经验都要尽量总结完备，不能是敝帚自珍当独门绝学，最后闹得一代工匠故去后，脑子里的经验又消失了。必须写成书，就算不公开，也要由他先珍藏起来。
于是乎，马鞍山铁矿和铁厂，总算在数管齐下的建设下，逐步走上正轨，产量和质量双丰收也是指日可期。
大量建造水力粉碎机，大量采购磁铁磁石选矿，大量摸索人造磁性材料，最后用更优质的精炼矿和精炼焦炭进一步生产高质量钢铁，每一手都要硬。
这一切会花下去的银子总数，估计至少得是百万量级的了，具体几个百万能打住，目前还没数。
但朱树人连休战的代价都付出了，这两年朝廷不用打仗，把省下来的钱先打好工业基础，未来造武器的成本也能大幅下降，长久肯定是划算的。
最后，考虑到马鞍山这地方比较偏僻，毕竟是乡野矿区，旁边的当涂县也太小，很难吸引到高端人才。朱树人觉得为了更好统筹科学研究，还是在隔壁应天府境内，搞一个研究机构。
为此，他拨出了几十万两银子，吩咐选在南京西南郊的江宁镇，设立一座“磁学研究所”，朱树人怕太惊世骇俗，暂时没提电的事儿，只说是专注研究磁。
一开始的研究方向，无非也就是如何用加热／淬火的方式，更高效、更低能耗的生产人造磁铁，以《武经总要》和《天工开物》上的思路为基础。
至于研究所里的人将来会不会鼓捣磁铁鼓捣得多了发现电，那就是很遥远之后的事儿了。
研究所的负责人，自然也是要有工部六品主事的官职级别待遇，将来可以把武昌大冶那边的技术人才逐步分流过来，群策群力发展更多的方向，朱树人内心已然是把这所江宁镇上的研究所，当成未来华夏的元老级理工科大学来筹办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和平也不等于完全不打仗
在朱树人的筹备下，短短一两个月之内，江宁镇上的“磁学研究所”就建立起来了。
无数工匠一边用《武经总要》和《天工开物》记载的热锻速淬的土法生产磁性材料、实际投入选矿生产。
另一边，研究人员们慢慢攀爬电生磁这条遥遥无期的科技线，算是先部署一着闲棋。
马鞍山的钢铁厂也稳步上马，随着第一批马鞍山冶炼的优质钢铁和铜料出炉，武昌、大冶那边也派出技术骨干，把湖广军队原先的兵工厂，复制了一份到南京周边，就建在江宁镇上。
到了七月入秋，江宁镇上已经集结了华夏第一批有志于“奇技淫巧”的理工科钻研人才，都是被鄂王爷重金礼聘来的，只要经过测试确有科学技术方面的一技之长，就能得到丰厚的薪酬。
八月份，江宁兵工厂的第一批枪炮也正式下线，宣告了大明朝廷的第二套军工体系已经萌芽。
或许是磁选法精炼过的矿石、煤炭，炼出来的高端钢铁质量比之前又进步了一些，江宁镇的第一批枪炮、锻钢胸甲，质量也比武昌造略有提升。
尤其是对钢材韧性、质量反馈明显的水锤压锻胸甲，显然已经突破了西方拿破仑时代的胸甲骑兵水平——西方拿破仑时代的整体锻造式胸甲，所用到的钢材，也没有磁选法提前筛矿的，那玩意儿西方基本上要第二次工业歌命之后，也就是有了电之后，才会上马。
最新水锻胸甲下线后，宋明德让人用火枪测试了一下，在钢板厚度一分半的情况下（大约4毫米），居然可以顶住新式“武昌造”火枪的独头弹射击！
这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算是以盾方完胜告终。
幸好对面的清军依然造不出如此优质的整体锻造钢甲，只能是给铁骑兵套最多两层铁札棉甲，这种程度的防御，在“武昌造”面前还是可以被大威力独头弹贯穿的。
……
因为江宁镇离南京也不远，就在城外远郊，朱树人当然可以随时视察。
得知有了那么多新的进展，他往往会第一时间去现场了解近况。
江宁兵工厂也果然从不让他失望，每次视察，除了预先汇报过的成果之外，他也都能够有些意外的小惊喜小发现，
或许是成果太多了吧，有些小事儿下面的人都不屑于第一时间表功，想做得更扎实一点再上报。
比如，八月份这次，朱树人原本是去视察新一批的马鞍山产“武昌造”和水锻胸甲，结果就在江宁兵工厂看到了两个新玩意儿的雏形。
首先就是去年开始研发并投入实战的开花弹火炮，终于有了新的优化进展——当时明军火炮要用开花弹，主要还是得靠低膛压的臼炮，其余普通的重型红夷大炮想用开花弹，还存在一个引信可靠性比较低的问题。
如今又经过一年多温水煮青蛙的润物无声发展，开花弹引信可靠性又有了些提升，最关键的是兵工厂技术人员摸清引信安全性的门道后，可以在相对小型化、轻量化的炮弹上，也做出延时引信的开花弹，让开花弹的使用门槛大大降低了。
原本的开花炮弹，外壳至少要用一寸多厚的铸铁，来隔离内外火药，才能避免开炮时外部发射药带来的剧震、高温、过载提前引爆壳子内部的爆破装药。
如今工艺改良、反复测试后，炮弹铁壳厚度可以勉强减少到一寸以下，使用的铸铁也稍有改良。
如此一来，重炮在同等炮弹重量的情况下，内部可以多塞一些爆破药，增加威力和杀伤半径，也能让炮弹炸开后外壳本身的碎片数量增多，多杀伤一些士兵。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原本开花弹引信质量差时，笨重巨厚的外壳，导致六磅骑兵炮级别的高机动性火炮无法使用开花弹。
因为六磅炮口径太细了，铁壳都那么厚，里面已经没空间塞火药和铁渣弹片。所以哪怕当初对多铎的最后一战，江守德和蔺养成隔着横塘河轰击李成栋部时，那些前沿部署的骑兵炮发射的也都是实行铁球。至于主战场上那少量的开花弹，全都是靠臼炮打出来的。
现在引信弹壳双改良，总算堪堪让骑兵炮也能发射开花弹，虽然装药量还很小，爆炸后形成的碎片数也很少，但这毕竟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质变，堪称里程碑。
反正眼下还在跟鞑子休战的种田期，朱树人还有的是时间继续迭代改良。
他得知这个突破后，立刻另行开下重赏，要求继续优化骑兵炮配开花弹的技术，只要能把高机动火炮炮弹的杀伤半径提高一尺，他就能额外开出一千两银子的赏金。
要是杀伤半径能提高一丈，可不得直接奖励研发人员一万两了？这个数字还上不封顶，当然还得确保火炮的安全性可靠性，不能一味强装药导致炸膛，这是底线。
……
除了开花炮弹的稳定性提高、轻量化成功，今年另一项让朱树人眼前一亮的军工种田新成果，便要算他此前作为一步闲棋交待的“线膛枪”了。
朱树人毕竟也不是什么网文主角，不用考虑“逆向金手指压主角升级速度，以免成长太快剧情没有冲突节奏崩了写手少赚钱”的问题。
他是实打实的真实穿越者，当然是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来！能捞的好处都要吃干抹净尽量捞！
此前没上线膛枪，不是他不想，实在是工业基础做不到，他也不懂技术细节。
所以，自从两三年前，大冶那边刚开始搞军工厂，他就作为一步闲棋，随便提了一句，让工匠们琢磨琢磨“如何让锥形的弹丸也可以稳定飞行”的问题，
并且作为一种思路启发，随便提了一句“通过膛线让弹丸尾部刻槽、稳定气流”，具体未必要这么操作，让工匠们自己做实验。
线膛枪果然是很不容易搞，朱树人只管提需求和出钱，却不提供工艺思路，工匠们最初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跟经过历史考验的型制大有出入。
比如这一次，宋明德信誓旦旦说，经过周铁胆两年多的闲暇调试，总算是造出了一种在枪管内壁拉出笔直膛线、并且能让锥形铅弹尾部刻出凹槽稳定气流的弹丸。
还说经过试射，这种弹丸的射程足可达到三四百步！比目前的圆形弹丸滑膛枪的最大射程直接翻倍了！精确度虽然不太行，但也勉强能接受。
朱树人听说后，第一反应是大跌眼镜：线膛枪不都是螺旋膛线的么？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弹丸旋转起来、实现自稳定？笔直的膛线有什么用？
但这其实是他历史学得不好，在真实的历史上，线膛枪出现的早期，还真就有笔直膛线的。任何技术在初生的婴儿期，都是有比较原始笨拙的阶段的。
西方一直到米国独立战争的时候，英军还有用直膛线的线膛枪发射远程弹丸狙杀法国军官的，米军的“肯塔基长步枪”里，也有直膛线的版本。
这种笔直的膛线，如果是发射球形弹丸，确实毫无帮助，但发射锥形弹丸时，好歹能在弹丸尾部刻出几条凹槽来，形成类似于箭矢飞行时箭羽那样稳定气流的效果，只是不明显。
历史上早期线膛枪的膛线数量也是五花八门，而朱树人手下工匠们搞出来的版本，显然是受了朱树人描述的影响，把“子弹尾部压槽”想象成了箭矢的尾翎，所以弄了上下左右对称的四道膛线，
发射的时候配上底部略带空心、塞上软木塞的铅弹，木塞往前抵把软铅挤压外扩压进膛线，确保出膛时子弹尾部压出对称的四道凹槽。
说白了，也就是适配类似米尼弹的锥形弹药，这种弹丸结构并不难，朱树人也有提前点拨过，工匠们早就做出来了。
朱树人视察了实弹射击的效果后，只能是承认有了直膛线和锥形米尼弹后，射程确实是增加了，飞行稳定性也稍好一些，精度还是要再想办法。
不过他也知道，螺旋膛线的缠距是个大问题，只能是让工匠们再慢慢试，慢慢改良了。反正距离下次大规模开战还有时间，再砸一两年应该能搞定。
相比于射击精度，宋明德汇报这项成果时，表示还有一项技术指标实在是完全没法大幅度提高，那便是这种线膛枪的装填速度。
毕竟有了膛线之后，从枪口装填弹药难度就大了不少。而且线膛枪都是高膛压枪械，以当时的科技水平根本不可能跟手枪和短管喷那样搞后装填，否则火药燃气的漏气就能直接把枪手烧成重伤。
用米尼弹也只能解决一部分“铅弹塞进去时跟管壁贴太紧”的问题，但没法解决开枪后膛线内黑火药残留清理的问题，一旦清理不干净，最多开三五枪后，里面的残渣就能让后续弹药无法塞到底装填到位。
好在，大冶兵工厂那边，去年就弄出了最早期版本的硝化纤维，也就是火棉，只是当时成本还很昂贵，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应用场景，只给少量精锐的转轮手枪骑兵配备了硝化纤维发射药的弹药。
直到此前对多铎那一战，明军主流的转轮手枪骑兵用的依然是黑火药弹药。
未来线膛枪如果能有进步，朱树人倒是可以考虑多砸成本，扩大“土法制硫酸再制硝酸”的产能，从而扩大火棉产能，给线膛枪普及无烟发射药，降低刷枪膛的清理工作量。
但不管怎么优化，朱树人评估了一下，未来再次对满清开战时，用黑火药的线膛枪，一场战役估计最多也就开三五枪，每一轮的装填速度，也会比现在的滑膛枪慢上数倍。
明军现在的“武昌造”步枪已经可以做到每分钟三到四发的射速了，后膛装填喷子更是可以达到每分钟六到八发。
而黑火药线膛枪，只能是两到三分钟开一枪，而且开满五枪就得慢条斯理精细清膛，也就是开战后十分钟就要退出战场了。
改用硝化纤维无烟火药，大约也就只能确保两分钟一枪，开十几枪就得送回后方清膛保养。
射速和复用性那么差，作为大规模部队瞄准射击，肯定是不合适的，普通军队排队枪毙也不需要那么高精度。
所以这种武器未来的定位，只能是作为战场上的预先狙击，争取在三四百步之外，集中个十几杆甚至几十杆狙击枪，对着清军重要将领一顿覆盖。
事实上米国独立战争时，双方也都是这么用线膛枪的，哪舍得用来跟龙虾兵对线，还不是盯着将军狙，至少也得狙个中校少校什么的。
原本江宁镇兵工厂上马之前，朱树人评估过，光靠大冶那边的兵工厂，两年内最多也就制造两三万支“武昌造”。
现在江宁这边也起来了，虽然最初产量肯定比不上大冶，但到隆武三年底，两边加起来至少能造五万支新式滑膛步枪了。
线膛枪占用的产能会比滑膛枪更多数倍，以目前的技术成熟度，至少生产七八支滑膛枪的人力、设备工时占用，才能换来生产一支线膛枪。未来磨合成熟后可能会高效些，但如果要追求螺旋膛线缠距问题，还是会有反复。
总的来说，朱树人对未来再次开战时，线膛枪部队的建设规模预估，也就控制在几百上千的程度，比滑膛枪至少低一个数量级是肯定的。
……
工业和军工部门就这么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地种田，时间也很快进入了隆武元年的九月。
秋收农忙的时候，马鞍山铁矿的扩产建设也一度放缓，少占用流民人力，把那些季节性的劳工都放回去收获庄稼。只等入冬农闲后，再加快进度。
反正休战期可能至少会持续两年，朱树人也不用太急。经历了此前多年大灾，农业生产始终是最重要的。
隆武元年的中华大地，虽说连年灾害潮还没过去，北方至少还能连续灾荒两三年，但南方相对而言已经提前缓解了。
毕竟寒冷为主导致的灾害，总是南方先缓解的，此自然之理也。
今年南方至少完全没有出现蝗虫，也没有出现大的瘟疫，各地的卫生治理工作做得都还行，此前那波连年大疫后，百姓大多也有点免疫力了。
寒冷致灾的主要方式，还是水旱为主，尤其是旱。但南方地区多年的恢复性水利建设，极大缓解了这个问题。
相比之下，北方清廷控制的地区，农业水利系统几乎已经是彻底崩溃，有些省诸如山、陕那都几十年没修过水利了。
所以秋收结束后，朱树人浮光掠影了解了各省上报的情况，南明各地基本缓解了饥荒，军粮筹集工作还能小有饶余，不得不说是否极泰来，大明在承受了那么多年灾厄后，总算是转运了。
至于北方，今年的人口衰减估计至少又是百万量级的，饿死、瘟疫死、自发组织对抗鞑子被杀死，三项加起来至少过百万。还有额外数十万量级的北方百姓，会持续南逃进入大明控制区。
按照多尔衮现在的竭泽而渔频率，估计顺治二年到四年，北方人口起码比顺治元年累计再下降三百万。到时候多尔衮控制下的总人口，估计也就一千五百万出头了，被奴役汉人至少被压榨到一千二百万以下。
南方的大明朝廷有了点余粮后，朱树人自然也不会闲着。虽然如今对清的大规模用兵不会恢复，但部队要强化训练，新整编的南直隶、江西和浙江兵要磨合出战斗力，也不能完全没有实战演练的机会，哪怕剿剿土匪也是好的。
所以朱树人就琢磨着，趁着即将到来的冬季，以及明年冬季，或许可以对南方尚未归化的地区，进行小范围的肃清，顺便也是根除内患，进一步团结凝聚力量，强化朝廷的控制力。
搞点儿类似后世老山轮战的小规模战斗练练兵，成本只要不比军队日常脱产训练高太多，也是可以接受的——
当然，朱树人绝对没头铁到想在这种年头去进攻越南，那玩意儿就是个泥潭，当初蒙古和朱棣也都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绝不是现在的朱树人该考虑的。
朱树人想到的，是趁着冬天凉快，可以进一步对尚未完全控制的云贵地区，进行一番整合，顺便把李定国、孙可望这些原先失身西贼将领和部队进一步跟正牌明军磨合好。
东南边，或许也能趁着冬天，让郑成功把荷兰人前年才彻底占领的大员地区，重新收复一下，这才算是彻底把南方打造成完全体嘛。
历史上，明末大明朝廷倒是一直没能控制大员，但荷兰人也并非一直完全掌握。直到崇祯十五年之前，大员岛上都是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的势力都有，分别在岛屿南部和北部的重要海港盘踞。
崇祯十五年之后，荷兰人才算是彻底用武力驱逐、迫降了岛上全部的西班牙人，如今才在全岛站稳脚跟两年，所以现在去打，难度绝对比历史同期要容易的多。
历史上，郑成功又过了十六年，才筹划收复大员，那时荷兰人已经经营全岛近二十年了，赤嵌城打狗港这些地方的西式城堡要塞也建设了十几年了，自然强攻难度大得多，害得郑成功只能是围困断粮为主，赤嵌城最后的守军也是饿得不行才投降的，其红夷大炮炮台根本不是被明军强攻攻破。
要是提前十六年去打，大员岛上哪来的赤嵌城等炮台要塞？如今都还是些木头栅栏的简易工事呢。（西班牙人1628年就在岛上修建了“圣多明各城”，是个西式石质炮台要塞，但是荷兰人1643年强攻消灭西班牙人时，是炮轰炸烂才攻进去的。1644年开始荷兰人在原址上试图重修，就是后来历史上的“安东尼堡”，现在才荷兰人刚开工后的第二年）
考虑到这些利好因素，九月份的时候，朱树人就决定召集主要心腹将领和幕僚，讨论一下这两年的冬季行动，为云贵和大员的整合订立一个时间表，
而且还必须兼顾节约成本，不能导致国库空虚，不能影响将来抗清的大业。

第四百一十三章 部分美洲农作物有害健康
九月金秋，天高气爽。丰收的喜悦，也让南京朝廷上上下下都精神振奋，对大明国运的否极泰来充满信心。
坏日子总算是过到头了，后面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紫禁城里，经过这一年的修修补补，朱元璋当年留下的皇宫，也又多修复出了几座殿宇，一派昂扬气象。
比如去年登基大典的时候，后宫只有乾清宫等少数几座殿堂能使用，今年年初改元时，坤宁宫也修好了，如今到了九月，连春和宫也修好了。
已经怀了六个月身子的公主朱毓婵，也在偶尔回南京的夫君朱树人陪同下，饶有兴致地从日常居住的公主府，来到新修的春和宫花园内游览参观。
明朝公主出嫁之后，按例当然不会再住在皇宫里，所以朱毓婵在南京原本的住所，是一座位于宫城东墙外的府邸，距离原本荒弃的春和宫也不算远。
而春和宫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废弃了，因为在这儿住过的只有朱标和朱允炆，朱允炆死的时候还放了一把火，跟老婆、长子一起死了。
朱棣篡位之后就要迁都北方，怎么可能把朱允炆住过和烧掉的地方重修起来，朱高炽在南京暂住那几年，也觉得这地方不吉利，宁可换个位置住。所以直到崇祯时，春和宫还保留了一堆烧焦灰烬的姿态，什么都没变。
但是现在，春和宫却是在特殊情况下重修了。朱毓婵心里清楚，这是等她待产的时候，就可能要用上了，便于宫中太医看诊。
如果生出来果然是儿子，走完过继的手续，她可能就要住回宫里带娃。古代也没什么化工油漆、甲醛什么的，涂墙都是天然香料，刚造好半年就住人也没问题。
这天一早，朱树人陪着妻子把春和宫里里外外逛了一遍，朱毓婵也微微出了一身汗，在宫女服侍下，在御花园里坐了，宫女送上午膳，让王爷和公主享用。
朱树人一边吃，就提到他这两天要忙活一些国政大事，要去一趟城外的江宁镇，召集心腹将领开会议事。
朱毓婵已经习惯了这几个月丈夫到处跑，倒也没阻止，只是略微有些小赌气地说：“既然不是去视察厂矿军备，只是召集诸将议事，召他们来城里商议不就行了，何必出门。”
朱树人便耐心解释：“这次要议论的内容比较繁杂，或许包括未来数年如何对云贵改土归流，也包括收复被红毛夷侵占的大员。
这些都是极南炎热烟瘴之地，只有寒冬时节相对凉爽可以用兵。而且还得先看一下诸将身体是否适应南方酷暑，会不会有热病。
恰巧这几个月，孤在江宁镇上连起了好几个研究所，一开始只是研究磁学，后来因为天下奇技之士被重赏名爵吸引，人才汇聚，渐渐机械物力，农牧医药，都有涉猎，孤连着又掏钱办了好几个研究所。
为了便于研究，江宁镇上还建了园子，有南北东西四洋海外搜集的奇珍异兽、奇花异草，用云母水晶造了温室蓄养，以备研究。去那儿开会，也便于看看诸将有谁适应南洋暑热的环境、不怕南洋的昆虫花草。”
朱树人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这几个月在江宁镇那堆新研究所上砸的资源做的事儿，跟妻子解释清楚。
但要是有后世看官，肯定能秒懂理解：不就是为了搞科研，把博物学给点开了，所以需要建设地球上第一座系统的动物园和植物园么。
大航海时代物种叫唤的好处，如今的大明朝廷有识之士早就理解了，毕竟朱树人都已经推广玉米土豆五六年了，番茄辣椒也有力推引种。
动物资源方面，如今南方水乡普遍养殖的少刺多肉易生长的罗非鱼，还有印度来的杂交培育出的白羽鸡、外来的大白猪，那都是活人无数的存在了。
夏天在江宁镇搞完磁学研究所后，朱树人一不做二不休，把农牧医药所需的博物学和育种基地都给配套上，又砸了几十万两银子，总算初步搭起了班底。
只是很多人对他搜集南洋东洋西域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不理解，尤其是不少猛兽每天还要消费可观的肉食。在这种灾荒之年，肉食可是极为珍贵的。
于是一度有御史上书劝谏，说如今国难之秋，还当节俭，不能搞类似于正德皇帝“豹房”那样的荒淫奢靡之举。
这些腐儒，哪里知道这都是为了科学研究和培育良种才少量养的样本，又不是为了玩乐享受。
最后，还是有司出面澄清：这事儿没花国库一钱银子，是沈家自掏腰包拿私产捐建、只对科研人员开放，那些御史才不得不闭了嘴。
毕竟人家自己家里的银子怎么花，关御史鸟事？
历史上，西方要到1826年和1828年，才在英国由斯坦福&#183;来福士去世前，将其生前的私人珍藏捐出，先后成立“伦敦博物学会”和“伦敦动物园”。此后达尔文的科研，也一度受惠于斯坦福&#183;来福士的捐建。
在华夏，历史上要到晚清慈禧临死前两年，分别于1906年成立“农事试验场”和1907年成立“万牲园”，也就是国内最早的动植物育种科研机构和动植物园。刚好比西方晚了八十年整。
当然了，在此之前几百年，作为贵族私人豢养的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园子肯定自古有之，只是不是用于科研目的，也不对公众开放，纯属私人享乐，如同豹房。
朱树人此番经营江宁各家研究所，搂草打兔子，也算是让东方把这个纪录往前刷新了两百六十年，反超了西方一百八十年——
如果这方面的发展，不受到蝴蝶效应影响的话。而实际上更有可能是再过七八十年，英法荷这些欧洲大国就会把这种“文明善举”模仿回欧洲了。
……
朱毓婵听说夫君非要去城外召集众将开会，是因为有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可看，这几个月早就宅得郁闷不堪的她，当然也跃跃欲试起来，便要求带她一起去。
朱树人一听，下意识反应还是觉得妻子胡闹：“这怎么行？夫人怀胎六月，应该静养才是。”
朱毓婵嘟着嘴气不打一处来：“还静养！这半年都胖了快二十斤了！之前酷暑炎热，不耐出门，现在好不容易深秋凉爽，当然要趁机多走走了，很快入冬严寒，又出不了门了。
再说太医早就说过了，刚怀上前三四个月要静养安胎，八个月以后也得养着，中间六七个月的时候正好走动走动缓缓，反而有好处的！”
朱树人一脸无语，心说能这么算么？重个十几斤，至少一半是肚子里那个加上羊水胎盘的分量，实际上最多也就胖了七八斤吧，他又没嫌弃老婆。
不过转念一想，六个月以后可以缓口气，出去换换心情也好，说不定利于成长。于是他就跟妻子约法三章：
“跟着出门可以，不过车轮子要用红夷人弄来的胶树汁包裹一圈，去江宁镇也七十多里路呢，可不能颠簸着了。
还有，到了有南洋西洋奇花异草的地方，不许凑近了看，只许隔着水晶云母窗户看，也不许靠近珍禽异兽，到时候拿望远镜看就是了。”
朱树人担心的，还是未接触过的物种会导致过敏，或者传播什么细菌。
对于这两条要求，朱毓婵很爽快就答应了，至于朱树人说要用橡胶汁改造车轮，她直接就无视了，说坐十六人抬的大轿子不就行了。
朱树人无奈，也只好忍受了妻子的“骄奢淫逸”，毕竟早期橡胶包裹车轮减震再好，也不如人腿缓冲减震好。
轿子则是抬的人越多减震效果越好的，任何单一轿夫的脚步高低，都不会导致轿子起落。这种东西可能还要再存在几十年，才能慢慢淘汰吧。
夫妻俩说好后，朱树人也给要召集的下属们都下了命令，过了两日，朱家人就出城直奔江宁镇。
朱树人自己穿着轻便的盔甲骑着马，很亲民的样子，只有怀孕的公主坐了十六人的大轿。考虑到今上无子，唯此一女，自然也没人会说什么。
轿夫们怕颠簸到了公主，还有两批人轮换着抬，每天只抬四十里路，就住下歇息，去个江宁镇都走了两天之久。
……
九月二十四这天，一个晴朗的秋日，朱树人一行抵达江宁镇。
他召集的几个将领，还有一两个督抚，都已经早早抵达，准备参加这场涉及今年冬天以及未来一两年、大明内部肃清规划的会议。
与会的有从南阳、信阳前线赶来的张煌言。他算是如今大明除了朱树人以外，最擅长镇守把控一省级别战场的督抚重臣了。
之所以把张煌言找来，倒不是让他大材小用主持未来的西南改土归流，而是因为他带领李定国等原西贼将领实际作战的经历比较丰富，能压住场子，也对李定国孙可望刘文秀的近期表现比较了解，能帮助朱树人知人善任。
另外，湖广巡抚方以智，也难得来了一趟金陵，一方面是接任后，需要述职和听取新任务，二来也是因为方以智是这个时代少数理工科理论基础比较好的文理兼修人才了，马鞍山和江宁镇的一系列厂矿和研究所筹建至今，也积累了一些问题。
方以智亲自过来提点督导一下，也便于后续工作的展开。顺带着原本另一个时空方以智要等明亡归隐后才会撰写的《物理》，如今也提前开始抽空写了。
朱树人办的这一系列研究所，对方以智的著书立说也颇有帮助。
武昌距离南京水路还是方便的，以后每年也可以进京述职小住一阵，湖广巡抚的日常工作，每年也可以抽出一两个月让幕僚属官帮衬，误不了大事。
除了督抚之外，参会将领主要是张名振、郑成功、李定国、孙可望、金声桓、朱文祯、江守德等人。
众人聚齐，诸将先是对朱树人行足了礼数，又拜见了公主殿下。
随后朱毓婵就带着宫女们先去逛动植物园了。朱树人也和众将在新建的植物园里，找了一间新建的会务馆舍，开始开会。
这也算是资源不浪费，植物园历来都是风景优美的所在，很适合在园子里划点休憩场所盖疗养院或者“会议酒店”，朱树人不过是把后世的先进经验信手拈来了。
一众人等，就在一处有几间玻璃或水晶、云母片天窗的温室环绕的院子里，铺开会议桌，摆上香茗果点，讨论国家大计。
旁边的天窗温室里，种的有南洋的椰子树、产棕榈油的油棕榈树、产西米的谷棕榈树，原产大员岛的樟脑树，
还有极少数最近一两年内，郑成功刚刚按朱树人吩咐，费劲千辛万苦从红夷商人和西班牙商人那里弄来的南美洲金鸡纳树（其树皮就是奎宁）、橡胶树。
这些树木，在场诸人里，除了朱树人和郑成功以外，其他人都是头一次见。
看这些树木如此高大，有些都有三五丈高，却还要种在有大量天窗的暖房里，用昂贵的玻璃或云母片保温和保障光照，那些西北出身没见过世面的原西贼将领尤其惊叹，这得靡费多少钱粮？
他们却不知道，朱树人精选育种的每一种树，不是有重要的工业原料价值，就是未来能为中原人民提供更丰富的油料和粮食来源，
抑或是能用于生产对抗热带疾病、便于华夏百姓征服南洋征服大员有极大帮助的珍贵药品、敷剂。为了更好的品种培养，砸的钱绝对都是值得的。
……
会议开始后，朱树人率先给属下们定了一个调子：
“孤预计，未来一两年内，鞑子内部的自相图害都停不了。就凭多尔衮现在这样转嫁内部矛盾，至少要两年才能重建起足够他再次南侵的信心。
所以，这段时间里，我大明可以得到充分的喘息。就算将来战端再起，我们也能扛到多尔衮打响进攻的第一枪，到时候，朝廷大军扛住狗鞑子的又一轮进攻、把鞑子再次消耗到残损不堪、有生力量极大损失后，才是我们彻底全面北伐的良机。
因为只要拖时间，最后先绷不住的肯定是鞑子。我们坐拥南方，如今每年财政都是绰绰有盈余的，清狗却在每年不断失血，拖得越久，他们的国力就越衰弱。多尔衮现在不打，是因为他的两白旗还没重建形成战斗力，绿营也还不能战。等他稍稍觉得能战时，一定会憋不住。”
还没提这两年要如何利用冬季攻势，朱树人先把情况分析清楚了。他可以先看远，看大方向，再聚焦回眼前的小动作。
他预判，未来对清国的再次开战，肯定还是以大明挡住又一轮清军的主动进攻、随后反推的模式拉开的。
这样的模式，也是朱树人愿意看到的，因为打防守战肯定比打进攻战更容易，更能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
当多尔衮下一次被逼无奈铤而走险、觉得自己又有可能行了的时候，就是再给他当头一棒，随后趁势反击团灭的良机！
这番道理，部分与会督抚其实原本也有点明白，更多的普通将领则没有这样的政治智慧，但这么一盘点梳理，大伙儿心中也都统一了思想。
朱树人做好铺垫，开始切入正题：“不过，自古固守反击、积蓄钱粮国力，也不能疏于武备。否则前宋自太祖设下封桩钱、欲作收复燕云十六州的赏赐，可结果呢？
数百年里，钱粮倒是越攒越多，军民却失去了战意！失去了北伐燕云的血性和动力！甚至后来连收复汴州都懒得想了！
所以我大明也要吸取教训，自古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这两年我大明跟鞑子休战的时候，将士们也不能忘战，更要让新整编的旧军队轮番得到实战洗礼。
总的思路就是，花费钱粮不能太多，每年军事行动的开支不能超过数百万两的数量级——先帝在时，三饷合计大约两千万两，如今丢掉了半壁江山，还废除三饷改行重征厘金，南方商税全年也不过一千余万两。
咱还要为将来光复残破的北方后赈济北方百姓、防止流贼再现留足钱粮，每年要争取结余数百万两银和数百万石粮食，所以每年军事行动开支，争取控制在五百万两以内，最好三百万两以内。
动用的兵马，也就对应地要控制在含民夫后勤总数五万人以内、每年动用时间长度在半年以内，如此，才能控制住开支。”
众将先是面面相觑地心算了一下，如果出动的含后勤部队总人数都要压制在五万以内，那一线战兵最多也就两三万了——实际上，会根据战争形态的不同，还有一倍以内的误差。
比如要是对云贵改土归流用兵，因为地形崎岖，筹措军粮困难，那战兵会更少，后勤兵会更多。
而要是对付大员，因为有海运，成本便宜，战兵占比可以更高，后勤就靠郑成功家帮着运好了，没几个钱，大员海峡郑家水师可是走得比自家下水道都熟。
与会者除了朱树人外，张煌言地位最高，他也就当仁不让帮着大家发问：
“这点军费和兵力规模，要想同时两线用兵，不太可能。莫非是打算徐徐图之，分几年行动？比如今年冬天，先打红夷人控制的大员，明年冬天，再去云贵改土归流？
不过每处只有几个月的作战机会，会不会短了些？红夷人打跑了，或许就不会回来了，改土归流，却是迁延日月的活儿，毕竟反抗者都是当地百姓中的豪强，时间可短不了呐。”
朱树人满意地微笑点头，指了指表哥：“一语中的！确实没那么快，打红夷人，或许能争取半年之内速战速决，改土归流，是一定要持久战的。
所以，孤打算今年冬天先以改土归流为重点，让朝廷往云贵多派流官，以军队保护流官们上任，谁敢反抗就武力灭杀之。
第一波反抗是最激烈的，也最不容留手，必须雷霆震慑。开春天气渐渐炎热之后，为了避免南方驻军多生疾病，是有必要减少驻扎，也减少开支，此后便争取只用数千或者最多一万人，肃清不时复发的反抗。
明年在云贵持续推进改土归流的军费开支肯定会比今年少得多，到时候再拨出当年作战预算的绝大部分，用于一鼓收复大员。对付大员的红毛夷人，就要纯靠武力驱逐了，可以犁庭扫穴，彻底肃清，不用担心长远反复的问题。”
张煌言闻言，摸着胡子想了想：“对大员问题的估计，应该是没问题的，不算低估了困难。对云贵改土归流的第一波反抗的预估，也不算轻敌，一开始大军随官上任，绝对能压下去了。
但是，对改土归流的后续持续复发反抗，是不是轻敌了些？只留数千精锐驻军在当地保持压制，怕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了。”
他说话比较直接，也是完全对事不对人，主要是他跟朱树人太熟了，从小表兄弟一起玩到大的，也就不太拘束于对王爷的礼仪。他也熟悉朱树人的脾气，知道朱树人喜欢听他高效直说。
朱树人果然并不生气，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表哥，你这般谨慎，倒是与孤想到一处了，确实，如果指望纯靠武力压制云贵土人对改土归流的对抗，这点兵力是少了点。但如果我们第一波雷霆压服之后，立刻改为恩威并施，怀柔并举呢？”
张煌言不解，略一思索：“什么意思？”
朱树人一招手，随后率先起身，张煌言和众将连忙跟上，众人便在这一圈云母天窗的植物园阳光房之间逛了起来。
与会的环境，确实是很优美的。
但朱树人显然志不在观景，他很有目的性地走到几丛郑成功弄回来的南美农作物旁，把玩着那宽大的绿叶，点拨张煌言：
“认得这东西么？这就是淡巴菰，新鲜叶子就是长这样的，万历三十几年时，率先由红毛夷人传入中原的鼻烟壶，就是用这种叶子晒干烤干后揉成泥末制成。
给云贵派流官、杀完第一波反抗者后，就放出风去，哪些土司部族跟朝廷合作，承认流官，朝廷就分发给他们种子，允许他们种植烟草，由朝廷以预先商定的高额官价收购，而后加工，由朝廷专卖，也算让利于民了。”
朱树人当然绝对不会碰祸国殃民的东西，但烟草的专项收购买卖、国家控制，这玩意儿历朝历代都是正经合法生意。
明朝万历三十年左右高层就有进口西班牙人的鼻烟壶了，到了天启年间，直接淡巴菰叶卷，也就是类似雪茄的东西，国内也有了。
现在大明缺军费光复中原，也就暂时顾不得有害健康了，好在古代这玩意儿很贵，穷人也抽不起烟，算是不坑穷人，只坑有钱人和奢侈品嗜好者。
而且后世云烟那么出名，当地气候地理条件适合大规模种烟草，这种东西又轻便、价值密度高，从崎岖难行的云贵高原运出来，运费也比种别的东西节省得多。
这玩意儿对于云贵融入中原统治秩序也是做出了贡献的，可以在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下短暂倚仗一下。
等大明筹够军费完成光复中原再造神州，朱树人肯定要大力宣传吸烟有害健康的。

第四百一十四章 改土归流
隆武元年十一月。
距离应天府江宁镇上那场军事规划会议，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会议上制定的那一系列计划、时间表，也都得到了忠实的执行，并没有人阻挠——按照计划，今年冬天就要趁凉快开始平定云贵，明年才会对大员红夷动手。
早在九月底，李定国等将领就轻骑赶赴西南。
十月初，驻扎在湖广的一部分明军，也得到了军令，在短暂准备后开拔。
最后在位于黔中道枢纽的辰州府取齐集结，短暂休整后杀入云贵。
当然，按照计划，明军并不是一开始就奔着打仗去的。
名义上他们只是护送这一次朝廷新任命的流官上任，只要当地土司不反抗，就可以和平解决。
云贵地区，自古以来名义上始终是大明的领土。明末也只是频发叛乱，或武装抗拒，割据自治，但并没人敢自立国号。
这一次来的明军，战兵总人数大约有两万多，还有不少后勤辅兵。李定国、孙可望各带一半，分别负责云南和贵州。
这些部队的骨干战兵，多是经过大明改造的原西军将士，此前也在南阳战役等防守战中杀鞑有功、经受住了考验。
还有一部分兵源，是原本四川地区的旧明军和地方武装，这些人忠诚度也是可靠的，只是原本战斗力不行，或是吃惯了空饷当惯了老兵油子，今年朝廷也对他们进行了重点整顿
忠诚度不等于战斗意志，旧明军中很多人只是软弱当逃兵，但是也没胆子造反投贼。相反另一些部队很敢打也很彪悍，但造反或投敌时也比较有胆子。
此前因为这些部队都还没经受完全部考验，所以哪怕被朱树人统帅着参加过一些战斗，也都不会给他们配备最新式的武器。
包括此前张煌言守南阳，李定国的兵只配拿着近战武器扛线搏杀，在杀鞑子的战斗中证明自己。什么“武昌造”一级的新式火枪，或者是双管后装骑兵枪，他们当时都没拿过。
今年下半年开始，大冶兵工厂的产能也进一步提升了，新式武器库存也多了，张煌言才按朱树人的指示，挑了大约一千杆装了最新优质锻钢刺刀的“武昌造”，外加两百把双管后装骑兵枪、几把转轮手枪，配发给李定国部。
配发的时候，都是优先挑选南阳战役时表现最好、立功受赏的那部分士兵，也算是一种激励，让他们看到盼头。配发完后，经过了短暂两三个月的新武器使用训练，就派上了这次新任务。
部队出发前还被告知，说是云贵治安任务是个难得的和平年代立功机会，在这儿表现好的，将来对鞑子再次开战，才能被优先配发新式步枪和精良甲胄。
所以部队士气很是饱满，南阳战役时错过了立功机会的，如今都憋着一股劲儿呢。
……
部队动员启程后，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终于兵分两路抵达了云贵。
还真别说，或许因为当地军队，两年前就跟流窜至此、当时还是西贼的农民军交过手，加上当地消息闭塞，原本对明军的印象很差，觉得明军都是一群毫无战意的懦夫。
所以李定国、孙可望初至时，当地一些土司还是依然强硬，有好几个特别头铁地跳出来反抗。
好在朝廷派来云贵的第一批改土归流官员，也大多是炮灰，并不是什么忠义贤良之才，所以纵然遇到反抗、有所损失，倒也不心疼——
去年年底的南京保卫战中，就有一大批罪行不太严重，但也被王铎、钱谦益牵连到了的官员，或被降级贬值，或被挂了号只等将来外放穷乡僻壤。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今年反对朝廷清查田亩、人口的南方大地主阶级利益代表，那些隐匿人口众多的读书家族，也被朱树人挂了号了。
如今，朝廷要改土归流，当然先让这两类人打头阵，当第一批流官！去试探桀骜土司的刀刃是否锋利！如果做得好，做满几个任期还活着，并且成功归化了土人，自然也能赎去前罪，重新得到朝廷的重用。
云贵各有十几家大大小小不等的土司，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就跟其中一部分流官发生了冲突，还想给朝廷一个下马威，有十几个炮灰流官被杀被驱逐，好一番鸡飞狗跳。
李定国和孙可望当然不会手软，哪里发生哄挤官府、乱中杀官的恶例，便立刻以雷霆手段出击追杀。
有几个云南的反抗土司，一开始听说李定国出兵，还并不太害怕。主要是自势地势险要偏僻，原本明军也拿他们没有办法，过去两百年一直都是羁縻，凭什么现在要服软？
十一月初九，里麻宣慰司境内土司蒙氏，杀害朝廷派去的一个流官，是王铎的一个门生，消息传回李定国亲自驻守的大理府。
十一月十三、十四两天，又先后传回干崖宣慰司土司孟氏、南甸宣慰司安氏也杀官作乱，两名遇害官员分别是钱谦益的一个文坛朋友，还有一个是年初因为抗拒朝廷彻查人口土地、欺上瞒下而受罚的无名文官。
李定国在大理府接连得到噩耗，知道不能手软，就决定出兵。
跟他一起来的刘文秀表示反对，理由是那些地方太偏僻了，后勤困难去不了太多士兵。
刘文秀分析道：“二哥，这事儿不可鲁莽，朝廷可是严控我们的军费支出的，说了这几年休战，平定内乱和对大员用兵，每年总开支不能超过三五百万两。
若是舍本逐末，将来对鞑子重新开战，军资器械老兵折损多了，反而影响战力。”
李定国的态度则很是坚毅：“朝廷既然动手了，就要雷霆立威，现在灭几家土司，是为了让其他土司看到榜样，未来才能节省用兵。”
刘文秀摇摇头，指了一下地图叹道：“我并未阻止用兵，前几天我等刚来，不就把大理府边境的茶山司反抗扑灭了么，其土司酋守全家被杀，已经立过威了。
咱后续还挑这种离交通要道相对近些、却依然不长眼的软柿子刺头来杀鸡儆猴，可不比翻过高黎贡山对付里麻司、干崖司的那些生番实惠？”
刘文秀这番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主要是明朝云南地区其实非常广大，比后世还大。
明朝理论上跟缅甸的边境一直要到迈立开江，在高黎贡山到迈立开江之间的这些土地，还有三四个宣慰司。
而到了清朝之后，雍正、乾隆爷俩数次卖国，割让划拨了一些土地给缅甸，后来中缅在云南中段的边境才从迈立开江，退到了迈立开江和怒江之间的分水岭、也就是高黎贡山。
（注：按清粉的说法，是因为雍正觉得“既然缅甸已经被打服了，宣布认大清为宗主国，藩属朝贡，也不再支持流窜到缅甸的前明余孽，咱应该展示天朝上国的宽容大量，把一些没有改土归流的土地赐给缅王治理”。
当时华夏文明确实没有近代外交的概念，对于乱赐土地管辖权也不当回事。）
而既然明朝的云南名义面积那么大，高黎贡山以西的四个宣慰司，又岂是容易抵达的？
对当地地理环境恶劣程度不了解的，可以参照一个例子——高黎贡山以西的土地，后世属于缅北“野人山”的一部分，一直到抗战的时候，入缅军队被日军逼进野人山，都是苦不堪言，损失惨重。
往那些地方调兵，就算没有敌军阻断道路制造后勤障碍，至少也得五六个后勤辅兵维持一个战兵了，损耗太大。
李定国抵达大理府后，也有观察过周遭地形，连续十天没有歇息，一直在外奔波，了解实际地理。
所以他倒不是空发大言、打无准备之仗，而是实实在在了解这个后勤困难的。
他便梳理了一下方略，跟刘文秀商量：“我岂不知道路险远，那就少带战兵，奔袭因粮于敌。再裹胁一些新向大明的附近其他土司，利用诸宣慰司下各部原有的矛盾，驱虎吞狼便是。
幸好王爷如今给我军多配属了驱瘴的药丸、药油，便是饮食南中瓜果菌菇野味补足军粮，应该也不至于让士卒过多水土不服。
另外，要远征的士卒，最好从两年前跟随大哥转战过云贵的那些士卒里选。听说凡是在南中生活过一两年，熬过吐泻热病诸般瘴气的，身体便会形成抵抗力，这也是江宁研究所几个大儒总结出来的，已经做过实验了。”
刘文秀对这些说法的靠谱程度还不太了解，有些存疑，李定国便跟他分兵分派了任务：
今年冬天，他俩一个驻扎大理府，一个驻扎昆明府，分东西平定可能冒头的诸多反抗土司，争取每次以小股部队奔袭、分化瓦解为主，扑灭贼酋。
计议已定，李定国就动手了。
他为了防止后勤困难，竟然只派了两千名战兵，确保后勤骡马，翻越高黎贡山奔袭出乱子的三家土司。
这些战兵里，配备了三百名“武昌造”步枪手，充足的弹药补给，其他士兵就多携带传统弓弩，最后，还有几十支双管骑兵枪、两门轻量化的最小型骑兵炮，便于在山区拖曳行军，同时万一遇到奔袭后要攻寨，也可以第一时间投入战斗，让敌人猝不及防——
因为如果不带大炮的话，到了坚固营寨等处，就要临时打造攻城武器，哪怕这些土木营寨并不坚固，随便花一两天造飞梯撞木就能破墙，但还是会给敌人反应时间。
有了骑兵炮后，就能搞偷袭了，甚至小部队半夜急行军抵达营寨外，然后毫无其他火力准备，上来第一炮就是直接把骑兵炮拖到寨门外两百步、对着大门轰。
一旦偷袭第一时间轰碎寨门，再掩杀涌入，就能把奇袭的效果最大化。
……
有了诸多准备，加上有心算无心，李定国看似冒险激进的赌命之举，果然收到了奇效。
一方面，在出兵之前，李定国先耍诈设法怀柔，给里麻宣慰司的那两家作乱土司送去些黄金珠宝和其他财物，假装想要妥协，要求他们“可以不实际接受流官控制，但不要明着扯旗”，
李定国的信中还说，只要他们答应接受“实际上当土皇帝，名义上不抗拒流官制度”，那么朝廷就数年内不会再派流官过来，还能在已经被杀的那三个流官头上扣屎盆子，说是他们上任后违规搜刮，才导致义民反抗。
还说反正死人都是王铎、钱谦益的故旧，本来就跟国姓爷不对付，国姓爷这是指望借刀杀人呢，不会为难他们的。
信里虚虚实实，鬼话连篇，但也让没什么谋略见识的西南土司放松了警惕，继续误以为大明就是那么怂。
交涉稳住的同时，李定国却已经亲自带领小部队，悄咪咪地上路，翻越高黎贡山，一路风餐露宿，大量花钱在当地其他被那几个反叛土司压迫的顺民土司部落里买粮买果菜补给，轻装急进。
不过半个月，就杀到了里麻宣慰司蒙氏部族的洞府主寨，还提前得了当地不服蒙氏统治的部落的向导带路，算好时间在某个黎明摸黑杀到寨前。
在蛮兵尚且处于睡梦中时，明军就架好了大炮，直接一炮轰开洞府寨门，掩杀而入。一个上午就解决了战斗，把反叛土司全家杀光。
如是一番冒险血战，短短一个月内，里麻司、干崖司多处钉子被拔掉。
李定国又赶紧恩威并施，给帮朝廷大军带路、提供协助的那些部落发下烟草种苗，还教当地土司该怎么抽这种烟叶，或是拿出鼻烟壶样品，让人抹在鼻子下面试试看提神效果。
并且宣传这种叶子将来朝廷会统一收购，保证收购价。
一番操作之后，那些侥幸自己没有跟着叛乱的土司，便决定先试着种两年，若是果然能致富，也就没必要再反抗了。
实际工作推进过程中，后来李定国等人还发现了一个新情况：除了烟草之外，还有另外一些大明军队带来的作物，似乎更得当地人追捧。
李定国的军粮中，原本带了一些前几年开始在湖广推广种植的香料作物，也就是红辣椒，晒干后做成辣油，随军携带原本是用于食物消毒杀菌、以及让将士们在吃到不习惯的热带作物食物时，可以用辣油遮盖异味。
而云贵尤其是孙可望负责的贵州，因为交通不便，连盐都很贵，川盐运进来运费都极高，当地人早就习惯了少放盐、用各种其他味道重的植物制品提升食物的重口度。
现在发现辣椒这种可以在当地直接种植、不依赖外运的调料后，那些归顺大明的土司纷纷向李定国孙可望要辣椒种子，要求明年不仅要给烟草苗种，也要给辣椒籽。
李定国等发现这个意外需求后，自然也是立刻上报，第二年年初才送到南京。朱树人阅览后当然也是立刻批复，并且调运了辣椒籽过去。
只不过辣椒这玩意儿不像烟草可以靠国家强制进行专卖，提供种子后要不了几年，就能轻易自然扩散，到时候人人想种都能种了。
原本云贵缺乏种植，也不过是交通不便，没人把最初的种子大规模贩运进去。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能形成一个时间差，比如那些投效大明的顺民部落能早两三年普及辣椒，那些抗拒大明的部落则会晚两三年得到辣椒。
这里面的时间差，也足够顺明部落通过卖种子狠狠赚逆明部落一笔，久而久之也让顺明部落的实力更加富足，形成碾压，加速改土归流。

第四百一十五章 得国本
春夏农忙劝农勤业，秋冬农闲兴修水利、并趁机对南方炎热地带小规模用兵、轮战训练部队。
隆武元年便在这样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氛围中，安然渡过了。
南线的改土归流推进得有条不紊，恩威并施无需再牵扯朝廷太多精力，时间也悄然来到了隆武二年的正月。
去年的新年，是在多铎覆灭的喜讯中度过的。
但当时江南终究是刚刚遭遇持续而惨烈的战火，每村每里都有阵亡士卒之家，悲戚亲人的逝去，紧邻南京的常镇二府，更是每个县都有惨遭屠杀的切齿仇恨。
所以百姓们当时也谈不上欢欣鼓舞，最多只能算是勉强长出了一口气，振奋于大仇得报。
而今年的新年，总算是第一个足以让江南百姓完全安居乐业、鼓腹讴歌圣天子的仁行德政。
战火的停息，三饷和其他临时加派的废除，有公信力的、稳定的新税制，对隐户隐田的彻查厘清、对原本不合理摊派税赋的纠正，一切的一切，终于让百姓看到了乱世终结的希望。
如果大明能坚持这样，那么继续统治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
而鄂王爷朱树人本人，自从深秋时节去江宁镇开了一系列会议、视察了一系列工作后，随着天气渐渐寒冷，也减少了走动，把更多精力用于陪伴距离预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
连带着鳄王府上的几位王爷小妾，也都忙前忙后，小心翼翼伺候着公主。
她们和公主地位差距太大，不可能有争宠的想法，公主能容下她们当妾就足以让这些出身卑微的绝色美女感恩戴德了。
她们这段时间想的，无不是期待公主赶紧给王爷生个儿子。
因为只有王爷有儿子了，而且生下来时足够健康，基本确保不会夭折，那王爷才敢放心大胆地随意宠幸四位美妾。
不像现在这样，还要让四位美妾都算好日子，每个月谁安全，王爷才肯临幸，而且远比科学的安全日期卡得更死，几乎是只在月事来之前那两三天，以及刚走后那两三天，才肯宠幸，稍微离得远一点，哪怕理论上依然安全，王爷都不肯冒险。
这都是怕乱了嫡庶和过继啊。
好在朱树人是不在乎的，有四个美妾呢，哪怕每人每月前后只有一周可以怜惜，四个加起来，就算有重叠，朱树人也不至于闲太久鸟没用。
美人们可就苦了，女子的激素水平本来就是跟安全日期相关的，越是临近不安全的日子，就越是冲动想要，现在却得憋着。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不得全心全意伺候好了公主，把大事定了。
朱树人这样的大人物，哪怕是宅家陪老婆，也不会完全闲着，总要整点儿对老婆有好处、同时顺带也能利国利民、泽被苍生的大事。
比如，当初崇祯十四年的时候，他的小妾之一董白，怀孕待产，后来生下一个女儿。朱树人在董白产女之前，就花了好几个月，亲自操心整顿这个时代的孕妇医疗卫生条件。
原本要到清朝中期才被国人发现的“灼烧消毒剪刀后剪脐带法”，朱树人当时就琢磨出来了（此前古人接生是让稳婆直接用手扯断婴儿脐带的，伤口容易被稳婆手上的细菌感染，有些稳婆手劲不够甚至是用指甲掐断脐带的，更是婴儿感染死亡率的重要罪因）
而且朱树人要做，肯定比清朝人做得更好，所以当时他不仅让人剪脐带，还举一反三，
比如剪的时候要让刚灼烧好的剪刀趁热剪，反正脐带上没什么痛觉神经孕妇也不怕疼，趁热还能烧糊住伤口止血，不能像清朝人那样消毒后放凉了再剪，多此一举。
剪刀还要挑打造比较新、没有锈迹的，民间穷人如果没有新剪刀，至少用磨刀石先磨砺一下，把锈迹层彻底磨掉。最后还要上煮沸消毒的干净纱布、用高度酒和蒸馏水先后擦拭清理刀刃和伤口。
这一套操作还是比较费成本的，当时并未着力推广，但饶是如此，后来三四年里，还是有不少跟沈家相熟的达官显贵亲朋故旧学去了，渐渐扩散，也惠及了不少人。
百姓再穷，没那个消毒条件，好歹也能学个缩略版的。
这一次，却是轮到了公主待产，那医学进步自然更得往上堆了，上次那点程度绝对是不够的。
所以，趁着这个冬天，朱树人请了旨意，从宫中调了一批有点经验的、三十来岁身健力壮的宫女，最好是原先有给皇亲国戚接生的经验，没有的话也没关系，身体强壮有力、见血手不抖者优先。可以再招几个经验老到的稳婆，给她们集中培训喂招。
从去年十月份，天气寒冷下来之后，朱树人就让人在南京城内外找各种待产民妇，给她们提供额外的免费医疗看护，还让太医先诊脉观察体型、轻轻按压肚子确认，把那些有难产风险的挑出来看护，以让宫女们练手。
南京城人口百万，每年生产的民妇何止数万，每季也能上万。在朱树人掏钱买单医疗费的情况下，还筛选出了好几百个有难产高风险的民妇，让教练稳婆和学员宫女练手。
到了日子，能够顺产那就顺产，不做干预，如果发现确实要难产了，面临“保大保小”的风险，当事人家已经死马当活马医，愿意放手一搏的，鄂王爷派去的医生、稳婆和宫女就有了下手的机会。
她们都被提前培训过了一种小手术的手法，也就是简单地在产妇下面横着剪一刀侧切，扩大开口，便于把婴儿拉出来，事后再用针线缝合——
当然，在拿第一个真女人操刀之前，这些宫女每人至少已经缝了上百块羊肉练手过了，练手那段时间，她们天天在宫里的膳房打杂，缝好的猪肉就拿去煮了。
之所以用羊肉而不用更便宜的猪肉，也是因为猪皮相较于人皮厚实太多，扎针时的手感轻重不易掌握。
而小羊皮在去掉鞣革用的表层后、里面留下的那层可食用真皮，跟女人的皮肤厚度就差不多了，手术训练仿真性更好。
道口侧切已经是后世妇产科最小最小的手术了，就一剪刀的事儿，后世只要是顺产的，都会给一刀，这是常识——
不来这刀，如果最后用力崩裂时顺着裂，留下肛漏肛裂的后遗症，那是算医疗事务要赔钱的，剪了这一刀，医院就不用承担责任了。法治时代该怎么选可想而知。
正因为后世如此普及，顺产人人都挨，以至于朱树人一个大男人，都知道这些常识，并不算开挂（他当时也是从女同事们的闲聊中听到的）。
在没法剖腹产的古代，这也是最惠而不费的利民医学进步了。其他任何小手术，在这个时代都有难度，消毒和缝合也不如这个容易保证
整个冬天，朱树人出钱培训的这群身强力壮宫女，在每人练手剪缝了数百块羊肉、几十个真人后，普遍手艺大涨。
而且她们的练手，也确实惠及了百姓——至少有好几百个原本因为道口狭窄，大概率会难产而死的南京民妇，被这额外的一刀救了性命，产后再重新缝起来。
虽然没麻药的时代被剪肉再缝针会非常疼痛，但总比丢了性命要好。
至于依然失血过多难产而死的民妇，当然也有，而且依然要占到一小半。但当是人家并没有人敢医闹。
一来是他们也打听过了，被这样操作的民妇，终究还是成功活下来的多。二来么，让这些受训宫女们上手时，本来就已经是难产发生了，不救也是九死一生。
而且这医疗队还是王爷体恤民情，为了医学进步白白派来的，从头到尾不收钱，百姓们还能说什么？
要不说这时代人心淳朴，大家都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低劣的医术。都知道人竖着走进去横着抬出来才是常态，医好了反而是撞大运命好，也就没有过高期待。
当然，过程中也有过几十例确实是操刀宫女也有点小失误导致的，比如清创消毒手段不到位，卫生不彻底，导致感染。
朱树人也都恩威并施，对于个人过错的，会予以一定惩罚，并且给死难者家属重金赔偿。最后优中选优，选出一次医疗过错都没发生的稳重中年宫女，最后用于宫廷医疗。
……
朱树人的这一切准备，还真就没有白费。
随着新年过去，元宵佳节的灯火也渐渐消散，离公主老婆的预产日也越来越近了。
朱毓婵是去年四月底查出来的，四月初实际就已经有了，所以十足十个月的话，也会在二月份上中旬左右。
实际上太医看了，公主殿下腹中的发育比预想还快得多，过年前身体就已经沉重得难以行动了。有资深的老宫女稳婆仔细看过、还反复轻柔摸了肚子确认，都揣测说可能有两个。
朱树人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深入了解了一下妻子怀上前的用药纪录，才知道是服用了一些宫廷利于受孕的丹药，估计是有类似后世西药催促排卵的效果。
正常女人都是左右侧轮流，每侧每两个月排一个，被药物催促的话，可能会左右一起排，这就有了异卵双子。
朱树人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古代中医还有这样的秘药，已经懂得双侧间隔排的医学规律了，还懂得如何干预。
显然，这是为了增加产子的概率，在太医院的相关医书上，对这种药物的记载也不是多产，只是增加生儿子的概率——
朱树人却知道其中科学道理，因为如果是同卵分裂产生的双胞胎，那染色体是一样的，性别也就必然一样。
只有异卵，每个染色体是各自融合的，儿子女儿概率独立，这样至少有一个儿子的概率就能提高到75％。但却是苦了产妇，得多疼一点，好在是长痛不如短痛，省得吃两遍苦遭二茬罪了。
朱树人整个正月后半段，都因为妻子日渐沉重，完全无心国政，就每天陪着妻子，帮她缓解精神压力，调解身心状态。
朱毓婵虽然害怕，也娇生惯养，但有丈夫一直事无巨细陪着，国家大事都暂时不管了，才安慰了不少。
一直拖到正月三十，原本都以为要拖到二月份了，最终却是因为发育得太大了，不得不提前半个月左右早产。
古人密信男人进产房不吉利，朱树人却没这些顾虑，他只是提前洗了个彻底的桑拿，浑身涂抹高度酒精消毒，换上新的煮过后烤干的纱布袍服，然后就可以陪着老婆了。
至于其他房间里当然也都消毒，助产的宫女也浑身都消毒。
王爷的这份做派，让不少人惊愕，却也无人能阻止。朱树人全程握着朱毓婵的手，给她信心，最后那些预先演练的医学手段也都用上了，比如侧切一刀、最后缝合。
还真就靠着侧切后变得宽敞得多的口子，两个胎儿都顺利拉了出来，
因为有两胎，发育得普遍比较轻，外面先拉出来的那个女儿营养吸收不好，才刚五斤出头，里面拉出来的儿子，也才勉强六斤。
不得不说，确实是多亏了药物，把概率提升到了75％，总算一次性赌到了一个儿子，这也是自然之理，不算运气。
正常人家，哪能那么容易生龙凤胎。
“恭贺王爷弄璋之喜！”确认里面那个是儿子后，一群宫女才松了口气，连忙贺喜。
朱树人也才长出了一口气：“赏！接生的每人赏银三百两！主刀的赏一千两！烧剪脐带的赏五百两！给用药的太医赏三千两！再赐宫墙外宅子一座！赐包金匾额！”
原本就是天下首富，又是王爷，总算得了嫡长子，这赏赐能少？自然是一切顶格着来。
想当年汉武帝的时候，陈阿娇为了看个不孕不育，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九千万钱医药费，占到当时汉朝年财政收入的三十分之一，最后也没治好。
这个钱数是如此众所周知，以至于都被司马迁记下来了。
他朱树人今天赌得国本，难道还能比刘彻陈阿娇寒酸不成？
当然要重赏！
参与众人连忙谢恩不止。
时值深夜，加上生产突然，朱树人也不敢立刻进宫打扰，就让宫女们用温酒把两个孩子仔细擦洗干净，又观察了半夜，确认状态很平稳。
待次日一早，朱毓婵也清醒过来，确认无恙，朱树人这才让人进宫报喜。
隆武帝朱常淓一大清早醒来，旁边的贴身宦官就把消息告诉了他，朱常淓也非常重视，立刻过来查看。
翁婿见面，一切也没必要挑明了说，朱常淓只是关心这个外孙的健康状况。
此后一个月，他也是每天出宫到女儿府上查看，
直到三月初，刚生下来时的虚弱期渐渐过去，两个孩子看着都像是能养活的，
满月酒也办过了，是在乾清宫里给百官赐的宴。
朱常淓终于宣布，把这个外孙过继给他早年夭折的儿子——也就是那个据说刚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了的、去年刚被上了太子谥号的孩子。
至于实际上嘛，朱常淓当然从来都没有过儿子，只是当年他一个侧妃生下过一个死胎罢了，是早产流掉的。
过继的旨意宣布后，满朝文武当然无人敢反对，这是皇帝家事，姑舅过继，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过继完之后，将来这个孩子也就不能喊亲生母亲为母，只能是喊姑姑，也不能喊亲生父亲为父，只能是喊姑父。不过相比于所得，这点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拖到五月中，孩子满了百日时，健康状况也进一步稳定了，皇帝自然免不了又是大张旗鼓大宴群臣、普遍赏赐同喜了一番，然后宣布把这个百日的孩子接进春和宫居住，其公主生母自然也要搬到春和宫，照料孩子。
春和宫是当年朱标当太子、朱允炆当太孙时候住的地方，朱允炆之后就没人住了。
搬进春和宫，虽还没有册立之意，或许是年纪还太小，但背后的潜台词已经昭然若揭。

第四百一十六章 诸位王爷感动么？
整个隆武二年的春季，朱树人都在操心妻儿的事情，对于国事的关注也就有所放松。
好在休养生息之年需要他亲自决策的大事儿本就不多，春夏农忙时也是一切尽量求稳，倒也一派垂拱而治的景象。
随着朱树人被过继走的儿子，由他老婆带着入住了春和宫，并且正式取名为朱慈煜后，时间已经是这年的五月底了。
他总算能松一口气，操心奔走了三四个月，生活节奏才算是缓了下来。
至于那个充话费送的女儿，老婆当然不会带进宫，也不存在带进宫的法理，依然留在公主府就是了。
好在朱树人原本也有一个女儿，已经四周岁半了，朱家也不缺带女儿的经验。就让已经二十二岁的董白董小宛，继续再辛苦辛苦，帮带二女儿，能者多劳。
随着公主进宫去带娃，府上没了女主人，朱树人和几个妾侍相处的氛围也愈发轻松起来。
原本需要算着日子小心谨慎的那事儿，也变得乘兴便要，兴尽则止，收放自如，谁还懒得去算那鸟日子。
除此之外，因为朱毓婵这次毕竟是用了不少补药，才得了龙凤胎。
十九岁的小姑娘，在古代看来虽已算是身体长开了，但若按后世的医学标准，一下子生两个还是压力太大。
加上还依靠了侧切术确保顺产，古代又缺乏高效的体内黏膜止血手段，失血还是比较多的。太医看过之后，觉得公主至少要调养上一年多——
毕竟哪怕是按现代医学，顺产侧切之后，至少也要养半年夫妻不该同房，古代医疗条件更差，自然要养更长时间才保险。
朱树人贵为王爷，妻子要一年多不跟他一起生活，将来就算重新一起之后，可能又要相当时间才能再怀，生产还要再等一年。
所以如果指望朱毓婵的话，朱树人再想要得到下一个孩子，至少是三年之后的事儿。到时候朱树人都快三十岁了，还不保证能有。
而他现在这个儿子，法理上是过继出去的，他自己还算是依然无后呢，他鄂王府的一切，乃至沈家原本的家业，也需要人去继承。
考虑到朱树人如今的权倾朝野，需要他去稳定的势力极为庞大，他的岳父皇帝也不得不做出一些示好。
朱常淓便在六月初数次召女婿进宫赐家宴，其间便提到：若是他想纳一个甚至数个鄂王府的侧妃，也可以恩准，今年之内就可以考虑慢慢着手安排了。
之前那几个美妾，是没资格提升到侧妃的档次的，毕竟出身太卑微，尤其除了董小宛以外，另外三个都是清倌人赎身出来的。要当侧妃，怎么着也得是书香门第正经出身。
而这一切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确保春和宫那个孩子一直健康。如果在朱树人筹备纳侧妃的过程中，朱慈煜有患病反复的迹象，一切就得先暂停。
朱树人当然分得清轻重，就答应了父皇的一切要求，翁婿之间算是达成了默契。
……
然而朱树人终究是想多了，他原本还在筹划着，如何顺理成章地找侧妃，一些突如其来的内部矛盾，就打断了他的计划。
而事情的起因，依然还是他那个被过继走的儿子、入住春和宫引发的。
如前所述，朱慈煜是隆武二年六月入住春和宫的。由于移宫不像之前的过继手续那样、需要昭告天下，这纯粹是宫廷内务。
所以外朝大臣们并没有第一时间知道这事儿，外地宗室和其他亲贵就更没法立刻知道了。
朱常淓如此安排，显然也是存了温水煮青蛙的心思，想逐步悄悄地试探，多造成一些既定事实，等一切慢慢生米煮成熟饭了，外人再想反抗也来不及了。
这样的低调行事之下，这事儿足足瞒了一个多月，才算是渐渐走漏到外朝，为南京城里的政要们所知。
考虑到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哪怕外地的藩王也好、地方掌权重臣也好，即使有关注京城形势，经常打探，也需要个把月往各省扩散情报。
因此直到八月初，才有几个就近仅剩的藩王，尤其是在江西、浙江与南直隶边界的那些，知道了朱慈煜入驻春和宫这件大事。
作为大明藩王，尤其是那些比朱常淓年轻、晚辈一些的，虽然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率没戏了，但直到这件事之前，心里多多少少是存在着一些幻想的。
万一陛下的女儿女婿出事了呢？或者不能生呢？或者生下来夭折了、公主难缠又伤了身呢？
那可是皇位的继承权，是藩王入继大统的机会，如此诱惑在前，哪怕希望再渺茫，也会有人前仆后继，忍不住去意淫。
但现在，确认朱慈煜入住春和宫，大明仅剩的这些藩王，几乎陷入了绝望。
可惜他们手上并没有掌握兵权，想直接造反清君侧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仅有的机会，也就只剩下两手选择了：
要么，想办法拉拢地方督抚，许以富贵，希望有一省文官或者总兵支持他们，阻挠“奸相朱树人窃国”。
这个过程中，反对朱常淓的旗号是绝对不敢打的，因为朱常淓的血统，已经远远比其他在世的一切朱姓藩王都更近更贵了。其他藩王至少是成化以前就分出去的。
所以最多只能打打清君侧，也就是宣传说朱常淓是被女婿胁迫和蒙蔽的，是奸相挟天子以令督抚，有衣带诏讨贼。
如果无法直接拉拢督抚，那第二条路就只有在藩王们之间先互相秘密联络，形成联盟，再挑唆一个有门路的出头鸟，让那人去冒险拉拢督抚。
……
如前所述，大明在南明政权建立时，总共也就剩二三十家藩王了，后来在调集外藩到南直隶周边、接受控制的过程中，折了几家，还闹了靖江王叛乱，
从那之后，大明全部的王爷，也就只剩刚刚二十家。
后来江北被多铎攻陷，被迁置到扬州的九位王爷，如原本历史一样，随着福王政权一起，被连锅端抓成了清军俘虏，也就彻底没了威胁和法统。
而且他们是跟族人后人一起团灭被抓的，想再找个次子庶子什么的袭王爵都不可能，这一切本就是朱树人的设计，哪能容这些废物王爷多生多占浪费社会资源。
所以到了隆武元年改元的时候，全天下有朱元璋后人血统的藩王，只剩十一家，都已经是血统非常远的了，
同出成化的，除了朱常淓自己，就只剩第七代益王朱慈炱了。原本历史上这时候还该有荣王一系，但现在也因为蝴蝶效应，荣王在四年前在长沙被张献忠灭门了。
而这个益王朱慈炱一脉也算是个传奇，实在是命太硬太能生，怎么都灭不掉。他出自朱祐樘的弟弟朱祐槟一支，算是最能熬的藩王了。
原本历史上朱慈炱在南京被破后还南逃广东，继续被其他督抚拥护，他死后他儿子还被郑成功拉到大员当招牌，他孙子朱怡镐一直活到了施琅攻上岛、郑克塽降清为止。
成化再往上就是土木堡那位了，堡宗儿子倒是多，有九个，但除了成化帝朱见深以外，还有四个早夭、无子，一个缺德除国。
剩下三王中德王系、崇王系是跟着福王被清军俘虏的，吉王系四年前在常德也被张献忠灭门了。
所以堡宗的其他子孙，也是一个都不剩。
再往上堡宗的爹朱瞻基，只有堡宗代宗两个儿子，代宗要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还早夭了，也不至于被堡宗重新夺门。
所以除去朱慈炱后，其他所有十家幸存藩王，最近也得是明仁宗朱高炽的其他后人了。正统性实在是太单薄太单薄。
朱元璋留下的两百多家王爷子孙，到崇祯初年原本还剩不到一百五十家，又经过二十年血洗，最后只剩这十一家，实在不得不说是明朝养猪冗员、搜刮民脂民膏的报应了。
这十一家里，成化分出去的一家，朱高炽分出去的四家，朱棣分出去的一家（赵王朱高燧的后人），朱元璋分出去的还剩五家。
如今，这最后十一家里，还有人试图串联。
比如，住在南直隶和浙江交界的湖州府的鲁王朱以海，在八月份的时候，偷偷给益王朱慈炱写了密信，表示了自己的担忧。
其他一些杂牌藩王，也私下里抱怨了一番，有点小动作。
这位鲁王朱以海，熟悉明末历史的看官应该也不会陌生，
因为在原本历史上，潞王朱常淓在杭州覆灭后，就轮到鲁王朱以海在浙东继续抵抗，逃到舟山群岛，后来还有闽浙唐鲁之争，东南沿海抗清势力还内战了一波。
可见这个鲁王还是有一定权力欲的，否则不会在那种大形势下还坚持竖旗，胆子小一点的当时早投降了。
原本朱以海南逃后一直住杭州，前年朱树人建议监控诸藩后，才移到湖州，这样离朱树人的老巢苏州更近，更便于监视，又不算进入南直隶。
这次朱以海没有直接亲自出手，而是拉拢朱慈炱拱火，也是看在自己实力实在不济，血统也远——鲁王系是朱元璋那一代就分出来的，都不是朱标或朱棣后人，实在是仅存王爷中血统最远的了，只有唐王跟他一样远。
朱慈炱好歹是唯一的成化帝后裔，朱以海审时度势也只能联手。
朱以海的密信发出去后没多久，朱慈炱却迟迟不敢回，只当没收到。朱以海担心夜长梦多，就想着跟浙江巡抚张国维、浙江总兵蒋若来接洽一下，试探对方的态度。
然而这无疑是一步蠢棋——原本历史上，张国维还真就是拥立鲁王系的头号文官，但那是建立在南京政权已经完蛋的情况下，他作为浙江的一把手，当然要立个在本地的藩王监国。张国维挑鲁王，也是因为他跟鲁王确实没有负面关系。
但这一世，张国维可是跟沈家交情很久了，当年他在苏松做官时，就跟沈廷扬交情很好，后来还跟朱树人联手推厘金改革。
张国维怎么可能被朱以海诱惑？所以哪怕只是对“陛下给过继孙移宫春和宫”这事儿探口风，张国维也立刻警觉了起来。
导致张国维警觉的下场，自然是非常惨的。张国维立刻让嫡系心腹将领蒋若来暗中带兵封锁彻查，没多久就发现了“诸王串联、议论宫闱”的罪证。
这种大事，消息当然会飞马急报南京，送到皇帝面前，朱树人也会第一时间知道。
对于这位鲁王，朱树人从人品上来说，还是佩服的，但天无二日，既然涉及权力斗争，有些事情就不能心慈手软。
得到消息后，当然是立刻下令张国维把相关人等全部拿下，押送进京。有武力反抗的，让浙江总兵蒋若来直接讨平。
鲁王虽然没有兵权，但知道事发后必死无疑，也肯定会狗急跳墙一把，就靠着家丁护卫，还有一小撮被他蛊惑、脑子不清醒的浙江旧明军基层军官，
加上杭州、湖州一些不满张国维治理的地方豪绅，总之能拉拢的总人数也就几千人，还大半是乌合之众。
这些乌合之众能干成什么屁事？一番短暂而急促的腥风血雨后，短短半个月，浙江这波麻烦就平定了。
蒋若来还美滋滋靠着平叛拿了个不能世袭的伯爵，功劳实在是捡得轻松。
经此一事，更主要是证明了南方各省，实在没多少人在乎未来的皇帝血统是不是父系出自朱元璋后人了。
那些少数借着迂腐之名、行抗商税、抗检地检隐户之实的反抗派，跳出来只会让朱树人解决得更方便、社会改革更彻底更顺利。
江西那边，也跟浙江一样稍微闹了闹，但很快也讨平，全部死者不过数千人，很多还是投机分子，杀了刚好清出大量无主田地。
军事平叛结束后，下一步就是政治上的审判工作。
这项工作从九月初开始，持续了个把月，最终核定鲁王等四位王爷是这次串联和煽动督抚的发起者、实施者，那就没话说了，直接全家处死。
剩下的朱慈炱等三王，居然只是收了信没敢回复，或者是回了信拒绝、但没有检举揭发，实在抓不到实质性参与的罪证。
原本下面办案的人，还有个别想通过讨好朱树人升官上位，把朱慈炱等也都杀了。
但朱树人反复核验后，还是决定把这三王废为庶人，夺爵除国，没有给朱以海回信的还需要圈禁，回信拒绝的则免于圈禁，但除国还是得除的，罪名都是“知情不报，闻逆不举”。
知道别人谋大逆，就算你拒绝，但只要不告发，一样有罪，最最法外开恩也只是不致死。
个别幕僚还觉得朱树人心慈手软了，以为是史可法劝说阻挠的结果。
但朱树人却光明磊落，让属下稍安勿躁：“史阁部确实说过要赏罚分明、主犯从犯示以区别，所以，刑罚必须分出轻重。
但本王也是支持史阁部的，若是都杀了，岂不是显得朝廷在趁机扩大打击。剩下那几个，已经无害了。”
朱树人这番话的道理，幕僚们很快也理解了：那些人密谋时的借口是清君侧。
要是皇帝彻底把所有但凡有一点点牵连的王爷都杀光，那吃相太难看了，有可能导致大家揣测他们说的“清君侧”理由是真的，皇帝真是朱树人的傀儡了。
现在，皇帝展示了对不同轻重情节的区别对待，没有都杀，说明他还是有实权的，也是圣明的，能驳斥对朱树人最有利的意见，依然是从最有利于国家的角度决策施政。
那还有谁能说皇帝是被蒙蔽的傀儡？
至于两三个已经被废爵除国的家伙，留条命也没威胁，已经失去法统了。
经过这番清洗，四王灭门，三王除国，十一位王爷进一步去掉了七个，只剩下最后四个，实在是惨兮兮。
这四人里，从朱高炽和朱棣分出去的各剩一个，朱元璋分出去的还剩两个。其他统统或死或除国。
敢对“新移宫案”指手画脚的，就是这个下场！
能活到现在的王爷，基本上也是懦弱到不能再懦弱，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完全没有威胁。
通过彻底清洗诸王，顺带着把对时局不满的党羽剪除，朱树人也无形之中把大明的冗员冗官冗王问题基本解决了，吃财政饭的开支大大缩减。
原本一个王朝到了后期，之所以不得不强行重启，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趴在财政上吸血的人口越来越多，无论怎么改革裁撤机构都是越裁越多。
哪怕毙了一部分人，他们还有亲朋故旧能靠着裙带关系爬回来，继续吃财政饭。
只有军事上的血洗，肉体上的消灭，家族性的灭门，才能根治这个问题。
而南明经过这几年的收缩，竟无形之中把这个问题解决得非常不错。
毕竟崇祯死的时候，北京的中央朝廷整套班子包袱都丢了出去，数以万计的原财政供养人员，成了“附逆”，可以把他们的家人故旧都从吃福利的圈子里推出去。
南京虽然要重新成立朝廷，但可以从原本南方的冗官里面提拔，提拔上去之后原本空出来的位置一旦冗余，就可以不再设立职位。
现在多次内部诸王牵连、此前反抗检地检隐户，连带的豪绅世家何止数百，
隆武二年秋税征收的时候，朱树人自己都惊讶地发现，今年的文官文吏财政开支都缩减了一两成，宗室开支更是直接拦腰斩再拦腰斩再拦腰斩。
说是斩到膝盖，那都是轻的，确切说应该是直接斩到脚踝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再临江宁
随着诸王串联案平息，三家被杀四家被除国，朝廷总算是再次安静下来，时间也悄然来到了九月金秋。
眼看着去年定下的“春夏与民休息，秋冬趁南方凉快小规模轮战练兵、扫除后方隐患”方略，又到了该出击的季节。
休息够了的朱树人，也就再一次来到江宁镇，一边视察工作盘点科技新发现，一边开会总结去年改土归流的经验教训，一边为即将开展的收复大员工作查漏补缺，临阵磨枪。
隆武二年似乎过得特别快，给人一种“似乎前一年的九月金秋，也才刚过去三四章，怎么又到这时节了”的错觉。
但是没办法，谁让这一年的一切都以盘整休养为主，政治上能不折腾就不折腾。北面的清廷也在回血恢复军队战斗力、舔舐前一年的伤口。
大家都相安无事，一切自然无须赘述。
朱树人乐得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老婆孩子身上，日子也就过得特别快——
每一个刚刚有娃的中年男人，在这个阶段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似乎每天忙得脑子都没时间转，被各种突发事情推着走，稀里糊涂又过去了。
而且到了朱树人这个段位，哪怕是休养生息在家带娃，他也总能给社会多多少少做出贡献。
这不，比如去年年底他为了老婆能顺产，搞了不少零敲碎打的妇产科医学小进步，别看那些东西不起眼，但都是实打实惠及万民的。
随便一项小改良如果能推广出去，在大明全局的范围内，至少都是每年少死数千上万孕妇和婴儿的仁举，
唯一的后患只是有可能提前导致人口重新快速增长，好不容易大乱数十年把压力减下来、人口少了一大半，又有可能再次进入马尔萨斯陷阱高速通道。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短时间内顾不上担心这些。推动医学进步给朱树人带来的名声和民心，却是实打实的。
这次诸王密谋串联的事儿曝光后，南直隶和浙江江西的百姓，普遍都坚决拥护朱树人，多多少少也跟朱树人的儿子出生前后、一大堆医疗卫生惠民进步有关。
毕竟这孩子的出生就伴随着一堆润物无声的、对百姓有好处的事情，天下百姓心里也是有杆秤的。
此前大明那么多脑满肠肥的藩王繁殖了那么多代，只会搜刮民脂民膏，可没见过那个藩王得子、能让老百姓实打实受益的。
为了让儿子顺利出生，就要部署那么多医学进步，后续为了确保这娃顺利健康成长，要做的工作就更多了。
古代婴儿、儿童的夭折率可不是一般的高，安全生下来仅仅只能算是过第一道难关。
如果是往年其他皇帝在位，皇子不值钱，只要能生出第一个就能生出第二、第三个，而且是否确保嫡子、是否是皇后所生，也都是是无所谓的。那么也就不在乎医学水平是否升级，死了再生好了。
朱树人的情况却非常特殊，他的儿子要过继给自己名义上已经死了的小舅子，都是非常不容易的，要折腾一大堆朝廷法理礼法的破事儿。
而且他的儿子必须是正妻所生，才有过继的可能性，正妻这次生产又多少有点伤身，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生出更健康的孩子。这一点上，跟那些靠父系血统本身纯正上位的帝王又截然不同。
所以，为了确保孩子不夭折，花再大精力提升儿童医护水平，也是值得的。
还是那句话，陈阿娇当年花了刘彻多少钱，朱树人至少多留十倍预算，这是国本问题。
（注：上一章居然有人私信质疑陈阿娇花九千万看不孕不育，说是野史小说。贴一下原文吧：“陈皇后无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史记&#183;外戚世家》，司马迁）
于是从六月份移宫、到九月份诸王串联案结案，中间四个月里，朱树人也布置了几步闲棋，都是关于儿童医疗卫生的。
南京城西南郊的江宁镇上，去年原本就已经有好几家研究所了，分别是农牧、博物学、物理机械冶金等，今年又在原本农牧博物学的基础上，增设了一座医学研究所一座药学研究所，
每座所的前期投入又是至少数万两级别，后续持续拨款总数可能会达到二三十万两。
朱树人是现代人，自己不懂古代医学，所以中医的部分他没法插手，只是拨点钱，给一些有水平的太医和有声望的民间名医提供平台罢了。
他能做的，主要还是提升这个时代的外科、尤其是创伤处理、防感染等科目的升级。还有就是各种瘟疫传播原理和防治的研究总结。
因为作为现代人，哪怕完全不懂医，但外科外伤处置常识还是远胜于古人的，古人可不知道细菌病毒，也不知道感染原理，这方面朱树人多少有点本钱。
传染病学也是现代人普遍有优势的地方，古人不知道细菌和病毒的存在，也就难以全面总结各类细菌病毒的传播原理。现代人却是总会遭遇各种传染病流行，耳濡目染也知道卫生常识。
而对于儿童医疗来说，外伤处置和传染病防治也都是比较重要的。因为小孩子本就不懂事调皮，容易磕磕碰碰受外伤，还喜欢沾花惹草乱摸乱玩接触到传染病原。
外伤处置和瘟疫防治的卫生手段升级后，将来对于战时的军医处理也有极大帮助，能救活更多英勇的大明伤兵。
另外，在江宁镇上设置医药研究所，还有一个便利之处，也是朱树人着手之后才发现的——去年他已经在江宁镇上造了全人类第一座对公众开放的动物园和植物园，有了那座植物园为基础，再征地开辟出一块相邻的新园区，完全可以用来做草药植物的栽培和展出示范。
虽然在朱树人之前四十多年，就已经有李时珍写了《本草纲目》，如今大明也有刊印出版，而且《本草纲目》也有配图。
但《本草纲目》的图片数量，终究无法做到每种草药都给图，李时珍当年是私人著述，也没这个条件和成本出那么豪华的书。
何况就算全部有图，看书图和看实物的直观性差距还是非常大的，很容易出现读书人“按图识草，把小麦认成韭菜”的笑话。
现在在植物园中又新建草药园区后，争取把所有能在江南栽培养活的草药，都留一小片实物栽培示范，再留一点完整标本，以后可以供天下医生和药房学徒来观摩学习勘误，减少庸医，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气候不适宜种植展示的，如果能靠云母天窗温室来解决，也尽量解决，这样热带草药植物也能展示了。
只剩下耐寒草药植物如人参之类，江南实在没办法种活，以后等光复中原后，再到北方寒冷之地重建一座植物园。
这一切的陈列展示，朱树人还都是按现代动植物园、博物馆的规范来做的，每种花草树木前面插个涂了油漆的木头小牌子，写上物种名称、产地习性，不需要解说员也能看懂。
另外，古代医学用药，也不都是植物制品，动物入药一样很多。
对于那些动物药，朱树人也在江宁动物园里单独开辟了新的扩建园区，展示药用动物的活体，和部分鲜活干制后的标本、以及药用器官的单独标本，供天下医生学习。动物园也一样每个馆舍有解说木牌。
只要能证明自己是行医或者学医的，只要掏得起路费和住宿盘缠来南京，都可以免费参观，还不收门票。其他人也能参观，但就要收费预约、限制每日人流量了。
一时之间，在隆武二年这个夏天，南直隶境内不知有多少行医之人和学徒来南京朝拜参观，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江宁镇上有很多先进的东西可看可学。
这些人参观之后，自然也会把鄂王爷的德政进一步宣扬开来，还会对今上过继孙子、移宫的事儿产生支持和共情，
所有人都说，今上得孙乃是天佑大明，普天同庆，泽及万民。
……
“数月没来，这江宁镇上又变化不小，看来银子没有白砸。”
九月中旬的一天，朱树人再次抵达江宁镇时，先走马观花看了一圈，随后便准备找别业下榻。所见所闻，让他对自己花钱种田的成果很是满意。
“都是王爷德政泽及万民，学生遍观史册，古今行仁政者，皆视大兴土木为劳民伤财。能如王爷这般，大兴土木却惠及万民、且不致秦皇隋炀之弊者，未之有也。”
朱树人的秘书顾炎武，也是发自肺腑地吹捧了一句。他读书多，与民休息的简朴仁君看多了，好大喜功的皇帝也见多了。
但这样又好大喜功还不给百姓增加太多负担、投入产出比明显超赚的统治者，却是闻所未闻。
朱树人对这种实话实说的吹捧已经听惯了，只是淡然一笑：“别说这些了，郑贤弟到了么？”
顾炎武小心提醒：“王爷，您和郑郎中约的是后日，九月十五，是我们来早了。他从福建赶来，路上都有定程。尤其是前几天，听说郑家还在帮着彻查在福建就藩、移藩的宗室，事出突然，就更紧迫了。”
诸王串联案才翻篇十几天，当时不光浙江、江西那边在彻查，福建方面自然也要配合。只是自古去福建的藩王很少，所以工作量小一些。
但还有一些原本就已经被废黜王位的前宗室成员，可能在福建境内居住，郑家人为了讨好执政的朱树人，多查一查也是有的。
比如，历史上在福州被郑家人拥立为“隆武帝”的废唐王朱聿键，如今也因为历史惯性，依然住在福州。
只不过与很多人设想的不同，这朱聿键历史上在崇祯朝末期，早就因为“佣兵自重”的罪名被崇祯废了，而且已经废了七八年了。历史上朱由崧、朱常淓短暂掌权的时期，也没给他恢复爵位。最后朱聿键完全是在一个废藩的状态下被郑芝龙黄道周直接拥立的。
如今历史已经改变得不像样子，朱常淓一上来就称帝了，当然也没有给朱聿键恢复王爵。这次的事情，也就没有波及到他。郑家人窥伺一番之后，确认没找到任何朱聿键跟涉案诸王联络的线索，郑成功也不想诬陷好人，就准备如实上奏。
说起来，这朱聿键也算是因祸得福，但凡他此前被恢复了王爵，那说不定就会被其他王爷书信联络，到时候还得被圈禁终生。现在虽然一开始就没恢复爵位，却好歹可以下半辈子自由生活。
朱聿键历史上还算是非常有骨气、接地气，有所作为的明朝藩王，他能彻底提前置身事外，也是朱树人所乐见的。
了解完郑家人近期的举动后，朱树人也表示欣慰：“郑贤弟肯实事求是，那是好事。既然是我们到早了，自然不会苛责于他。
孤本意就是数月没来，先来江宁赏玩一番，这两日你们打听着点，郑贤弟到了，就立刻带他来见我。
去年李定国改土归流云贵，还是得了不少用兵经验的，一些热带病防治药的用法、防治总结，福建那边也该学起来，防患未然。大员岛的瘴疠热病，只会比云南更甚。让他手下的医官，跟李定国派回来的医官好好交流一下。”
顾炎武立刻表示收到指示，一切他自会盯着，郑成功一抵达就会召来。
朱树人：“那趁着郑贤弟还没到，这两天先安排孤视察一下所有研究所吧。这一年，想来他们也有不少建树。”
顾炎武立刻安排下去，当天中午开始，朱树人就临时插入了一些行程，轮流参观江宁镇上各处研究所，还有马鞍山的钢铁厂、炼铜厂、兵工厂。
这里面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兵工厂，所以第一天下午就先排到了。
朱树人看得很仔细，发现磁选矿的技术又有所进步，一年多的磨合实验下来，炼钢厂工匠和采矿选矿工人们，也培养了不少，都能掌握一些新技术。
马鞍山钢铁厂的钢材产量和质量，也再次双双得到了攀升。
有了更优质钢材的同时，武器锻造加工技术也没闲着。去年朱树人视察时，看到工匠们只能拉出直膛线的线膛枪。如今又经过一年试验磨合，总算能拉出比较均匀旋转的螺旋膛线了。
看到螺旋膛线枪的那一刻，朱树人心中自然是惊喜的，他太知道这玩意儿对于远程狙杀的意义了，连忙问起实弹测试效果。
但是他很快得知，刚上的螺旋膛线，还有很大问题，首先是前膛装填弹药的过程变得更慢更复杂更精细了，可靠性和环境兼容性也有所降低。
但凡气候变化大、或者有雨雪或者沙尘进入枪膛，螺旋膛线清理异物的难度也大大增加。
即使没有任何意外，初代螺旋膛线火枪的射速，也得从原本直膛线枪的两到三分钟一发，进一步降低到四分钟一发。
而实际上，稍微沙尘多一点的环境，或者遇到火药燃烧充分度低的情况，这种新枪根本无法实现战场复装填，只能是开战前装好一发，打完后就成烧火棍——
当然，有了螺旋膛线后，即使是这第一发，威力和精度也大大提升了，基本上可以精确射击三四百步以内的目标了，只要配备足够精锐的狙击手，瞄得准、视力好、枪法好。
要想实现复杂战场环境的可靠复装填，就还有很多新的磨合微调改良要做。
另外，第一代螺旋膛线枪，还有一个大问题，也是研发中刚刚发现的，就是火枪的炸膛概率比原本的直膛线枪也大大增加了，上个月至今，已经出了两次炸膛事故，原因还在分析中，工匠们甚至在考虑，是否需要进一步加厚枪管来解决了。
他们只是不理解，同样的枪管壁厚度，同样的膛线刻槽深度，按说对枪管强度的影响是差不多的，为什么改成螺旋膛线后，就特别容易炸了呢？
这问题如果让工匠们自己琢磨，或许又要好久。好在朱树人比他们多懂些物理常识，视察的时候也看得很仔细听得很仔细，又观摩了几次实弹射击后，朱树人又想到点眉目了。
朱树人便随便点拨：“应该是膛线的螺旋缠距始终给定的原因吧？火药刚点燃的时候，膛压是最大的，所以枪管最后部的膛线缠距如果比较大，倾斜率高，弹丸被压进膛线受到的扭转力矩也就会很大，枪管吃不住这个力就会增加炸膛概率。
等弹丸在枪管里往前飞出几尺后，膛压已经明显下降了，这时候旋转方向上的力矩大一点，枪管也能吃住。
所以，两个思路解决吧，要么枪管后部再加厚。要么拉膛线的时候，旋转率别从头到尾固定死，可以靠近枪管尾部时直一点，越靠近枪口螺旋倾斜度越高。总之就是从固定缠距变成倾斜加剧的渐变缠距，具体哪个好你们慢慢试吧，孤也就随口一说。”
他说的解决方案也不一定对，而且说不定原理上都有一些变量漏算了。但实验思路是没问题的，引入缠距斜率可变这个思路，启发工匠多试几次，多积攒点经验和实验数据，总没有错。
朱树人唯一的要求，就是所有花了钱的实验，都必须把实验过程、结果、数据记录下来，哪怕失败了，好歹总结教训总结得全面点，让后人知道为什么，那钱就算没白花。

第四百一十八章 挖的坑全填完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同时参观完钢铁厂和兵工厂后，朱树人才发现，过去这大半年里，还是钢铁厂、选矿厂以及其背后的磁学研究所进步最快。
毕竟，马鞍山这边的钢材质量稳定性明显提高了，短短磨合了一年多，就把矿石和煤炭原材料含硫量较高的不良影响完全压制了下去。
后续的问题，只是降本增效——也就是怎么花更少的钱，实现同样的效果，减少能耗的浪费。
相比之下，机械物理研究所那边，就没有什么理论进步，只是笨办法堆实验数据，看不到负责人有什么实验设计的思路。
膛线设计的思路，也都是朱树人自己拨一拨动一动，下面人只负责堆体力活。
“钢铁厂干得不错，比兵工厂好。原料除杂有进步，今年要奖励，明天再重点去选矿研究所看一看吧。”
离开马鞍山兵工厂后，盘点了今天一整天的见闻所得，朱树人便如是吩咐。
顾炎武闻言，也立刻在旁边解说提点：“果然如此呢，听说研究所那边，由湖广方巡抚偶尔亲自提点，他每年抽时间过来一两个月。
方巡抚还派了他栽培的一些心腹研究人员，来这儿蹲点，还找亲戚助手常驻于此，帮他整理数据和文稿，完善他的《物理》撰写。”
朱树人闻言，这才恍然，原来兵工厂主要是靠没有理论基础的工匠们自己摸索，而钢铁厂和研究所背后，好歹还有方以智在帮他抽空操心呢。
方以智虽然跟同时期西方科学家有一定差距，也没接受过系统逻辑学教育，但在广博方面还是有优势的，多少能触类旁通。
朱树人揉了揉太阳穴：“《物理》？方兄总算开始写《物理》了？哦，孤是说他居然开始写《物理》了，这东西可不好写啊，别写着写着，最后成了纯粹的博物学著作。
方兄虽然算是在这方面学识很不错的了，但还是失于理论不够系统，太零敲碎打了。他要真想写，年底郑成功去打大员时，我让他多抓点红夷俘虏。
到时候放一条船回去带信给红夷执政，让他们交出笛卡尔，换回所有在大员被俘的将士和东印度公司雇员，不然咱大明就把所有俘虏枪毙。”
对于历史上方以智的名著，朱树人还是有点期待的。
原本他还担心这一世方以智仕途顺畅，就把著书立说的事儿丢得一干二净了，那也算科技史的一点损失。
现在听说他还能稍微分心著作，朱树人当然要支持。
郑成功还没打下大员呢，但朱树人心里已经把荷兰俘虏的用途都想得明明白白了。
只可惜，如今的笛卡尔年纪也已经老了，用不了几年了。
朱树人倒也不是没考虑过牛顿，但牛顿现在还是个三岁小孩儿呢，莱布尼茨更是刚刚才进入受精卵状态。
所以，只能是先设法留个引子，就当是用笛卡尔千金市骨，向西方科技人才宣传大明这边求贤若渴的姿态。
这个时代西方很多有志于科研的人才，境遇还非常不好，主要原因就是三十年战争还没彻底结束，而天主教国家对科研的迫害态度是非常严峻的。
笛卡尔年轻时在法国就待不下去，境遇甚至不比几十年前的哥白尼好多少，这才不得不常住荷兰，谁让法国是天主教国家呢。
按照历史的正常发展，未来近百年内，西方科技也主要在荷、英和北德意志地区等新教国家快速发展，因为新教国家没有强大的残害科学家的教会力量。
而法、意、奥、西四大著名天主教传统强国，仍然要当近百年的科研荒漠。直到第一次工业歌命前几十年、发现自己的国力已经被英荷甩开太远，才被迫扭转。
所以，如今是1645年，如果能趁着1648年、欧洲三十年宗教战争彻底结束前，向西方传播一些“东方的大明对科学完全没有宗教迫害，而且还允许自由选择信仰，在不干涉信仰的前提下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的消息，再配合重金酬劳，说不定能把欧洲科学的种子挖过来相当一部分。
此消彼长之下，怎么看都是爆赚的，这事儿必须上心。
……
一番考察，心里存下这个念头后，后续的视察工作，朱树人也就更加有的放矢，处处以百年大计的眼光去看待眼前的工作。
当天晚上，顾炎武带回消息，说是明儿郑成功还到不了。
但郑成功派出的加急快马信使已经先期抵达了，说郑成功一行算行程现在应该刚过太湖、抵达溧阳一带，后天一早能到。
毕竟郑成功如今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了，不可能日行数百里赶路。
朱树人也没说什么，本来就是自己来早了，先视察视察，怎么能临时对属下提高要求呢。
于是一行人在江宁镇上住了一夜，次日一早洗漱用过早膳，朱树人就让人临时安排，说今天一天要多视察几座研究所，别的行程不用安排。
反正动物园植物园博物馆那些，明天郑成功到了之后，开会也要去，要指点郑成功如何适应热带雨林动植物环境，现在不急着参观。
让朱树人没想到的是，抵达磁学研究所后，他居然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人。
当时他一进门，就跟管事官吏吩咐：“听说密之兄派了心腹来帮他搜集数据、著书立说，怎不见负责的人来见？”
事务所的负责官员一脸尴尬，连忙解释：“王爷，方抚台派来的幕僚助手中，有女眷，平时只管查验实验结果，接收数据，等闲不与研究人员当面交涉。王爷要视察点拨，可至别院书斋。”
朱树人微微一愣，很快也反应过来，就不着行迹问了地方，挥退众人。独自来到研究院内一所独立清幽的别院。
这处别院应该是方以智今年刚征用的，重新布置过了，但既然是为了工作，朱树人也不会怪他搞特殊奢靡。
走进内院，看到的都是穿着方巾书生装的女人，但显然不是纯粹端茶递水的那种，看上去都有一点书卷气，像是能辅助做学问的。
遇到朱树人进来，几个女子还微微诧异想要惊呼。好在朱树人也没搞恶俗的微服私访、扮猪吃虎，他是大大方方穿着王爷的蟒袍进来的。
所以那几个女子吃惊归吃惊，但一看清他的衣服，立刻就不再多事反抗，任由他自行走动，还主动上来行礼，殷切地询问有什么能帮王爷引导的。
而朱树人大致也猜到了方以智派了谁来，随口对行礼的女吏垂询：“方巡抚是派了子翎小姐来这帮衬么？”
女吏纷纷敛衽：“正是，我等也都是方姑娘调教的书办。”
朱树人自然而然地莞尔一笑：“她几时还会‘物理’了。”
女吏当然要帮着说好话：“方姑娘博学多才，只要她肯用心的，无有不能学懂。”
朱树人也不再废话，一个眼神示意带路，很快被领到方子翎的办公室。进门前，他还示意噤声，要突击看看方子翎做学问是否严谨。
女吏们不敢违抗，没有通报，就让朱树人悄咪咪入内，看到一个久违的倩影，同样是头戴方巾穿着书生服。
方子翎果然毫无知觉，他进门时，方子翎还对着一台装在瓷筒里的怪异铜铁机器，拿着账本记录着数据。
朱树人随便扫了一眼，那机器是一个瓷筒的外壳支架，外壳内壁有层层嵌套的沟壑，上面缠着天然胶漆包裹的细软赤铜柱，内部还有一个靠着左右两端支撑凌空的奇形怪状磁铁机构。
虽然看起来跟后世的发电机形状差异还是太过巨大，但朱树人好歹能认出这玩意儿是试图做什么，没办法，这一切也是他此前随口点拨的，说要研究一下“磁铁和包裹阻隔材料的铜线圈互相旋转切割”的实验效果。
下面的人就瞎鼓捣做出了这么些玩意儿，不过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哪怕工业价值不大，为了将来的科学启发，也是好的。
朱树人看了几眼，这才出声：“什么时候来的？密之也不通知我一声。”
方子翎拿着炭条笔的手这才一震，凝在笔记本上，炭条笔的笔头也被这股力量折裂，从丝线缠绕的笔杆上断落。
“小妹拜见王爷，不知王爷驾临，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深呼吸了一口后，方子翎调整好情绪，这才转身敛衽行礼。
朱树人内心，这几个月其实已经存了一点心思，如今诸王串联案刚刚过去，是时候筹备纳妾的事情了，他也想找个机会跟方孔炤、方以智商量呢。
没想到倒是方子翎自己先来到了南京周边，提供了一些接触的便利。
现在方子翎这么大大方方的，反而让他有些尴尬，更确切地说是有点内疚。
他连忙岔开话题，先问对方最近过得如何，是否适应：“子翎，你我也算知己数年，怎不知你读书涉猎这么广，连这些都懂？密之兄也真是的，怎呢让你操心这些。”
方子翎大大方方一笑，找旁边的位子款款坐下：“虽说不喜欢这些，但只要是书上能写明白的，什么不能学懂？家兄能懂的东西，小妹多花点时间总能看懂。再琢磨琢磨就是了。”
一边说，她还随手从案头拿过一本手稿，正是方以智未完成的《物理》，看得出来，方子翎的娟秀字迹，也在上面补充和批注了很多内容。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科学技术作品更多停留在博物学和经验层面，最多再加上一些近似谈玄的所谓规律总结，读书多的人要理解还是不难的，只要思想别僵化。
朱树人看了几眼，顺便夸赞了几句，又看了看眼前做出来的机器原型，让方子翎演示一下。
这机器当然不是方子翎做的，甚至可以说设计环节跟她都毫无关系，她只是负责记录一下做好之后的实验数据，总结一下失败现象。然后自然有人再改。
方子翎倒也坦荡，并不急着转移话题，反而是很专注地演示起来，看样子确实是对这份工作保持了好奇心。
“要演示还不简单，劳烦王爷蹬一下那个连接绑了磁铁的轴上的踏轮，让磁轴转起来，然后就可以看到连出去的线圈那儿，微微有些吸力变化，能把铁砂吸起来。”
朱树人顺着指点看过去，果然这台奇怪的机器没法远距离输电，机器绕组引出来的天然胶漆包裹粗铜线，只能稍稍引出去数尺远，然后就又拧成了一个线圈，线圈下面放着铁砂。
这场景，倒有点像后世科技馆里看到的那些儿童发电实验，让人蹬自行车就能发出电来，只不过眼前的机器要笨拙简陋得多得多。
朱树人轻车熟路地照样开始蹬车，果然立刻看到远处线圈下面的铁砂有微微跳动，忽上忽下。
只是蹬车输出的电磁力非常微弱，还不稳定，如果朱树人持续匀速蹬，磁力很快会消失，铁砂就又会掉下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因为后世科技馆里的儿童实验，都是让小孩持续匀速蹬的，但科技馆里的用电器都是电灯，需要的是稳恒电流来做功，蹬得越狠灯越亮。
方子翎却立刻凭这几个月的经验总结出了他的错误，笑着指出：“不是这样的，要忽快忽慢，由慢变快的时候会有吸力，由快变慢的时候也会有吸力，要不听加减速，一个速度均匀着就没吸力了。”
朱树人一愣，这才意识到，确实，后世科技馆里的是电阻型用电器，而电磁感应是电感型用电器，要的不是稳恒电流，而是电流的变化，要的是不断从小变大又从大变小的过程。
“变磁生电，变电生磁”，关键在于这个变字嘛。
看来这东西还确实不好实业化应用，要解决的东西太多了。否则将来用水车风车代替人力蹬，你还没法保证水流速度不断快慢变化。
朱树人有意识地忽快忽慢蹬，为了追求突然加速度，有时用力就比较暴力，结果那边倒是确实持续把铁砂吸住了，但没一会儿电机输出端这边就电刷环火烧了。
方子翎连忙找来工作人员善后维修，朱树人也只好停止这场实验。
负责维修的女吏还有些担忧，连忙解释这机器平时不是这样的。朱树人却只是温和地拍拍她们肩膀：“没事儿，是孤使用不当，修好了再优化就是，又没花多少银子。”
经过这次亲身体验，朱树人也不得不承认：
说句良心话，如果不考虑工业化的应用场景，纯粹实验室用途，要“发现电的存在”，难度还真就不比造蒸汽机高。
蒸汽机好歹还要确保活塞气缸和飞轮曲轴的加工精密度，气缸得密封得严丝合缝不能漏气，各个蒸汽输送环节也要气密性很好，传动机构也要平稳减震，否则偏心惯性一大，机器转起来直接就抡飞报废了。
电磁感应的实验，却没那么高的精度要求，线圈不平衡磁铁不平衡无非就是阻抗大一点，效率低一点，但实验室里蹬自行车那点出力，绝对出不了危险，也电不死人。
电的难度不在于机本身，而在于配套的系统工程。实验室阶段，也不用考虑储电、传电、用电。
虽然说，造出理论上能发现电的原始磁感电机后，到能稳定用电照明，可能还要五十年甚至更久，要造出稳定输出的电动机要近百年，但朱树人也没让他们去做那些。
如果只是用电生磁，那输出的用电端其实只要一个固定的线圈就行了，什么都不用做，堪称难度最低的特例。
毕竟动磁生电、变电生磁，这是对原始工业基础要求最低的一步，说白了只是把一堆铜和磁铁缠绕加工成特定形状而已。
历史上蒸汽机比发电机早出现七八十年，那只是历史的偶然，不代表蒸汽机就比发电机难，朱树人又没必要照抄历史。
只是因为电磁感应的发现有相当的偶然性，而且电的后续研究要产生价值和效益，需要的配套比蒸汽机动力复杂太多，整套体系的出现要比蒸汽机晚七八十年，不是电机的“机”本身难。
就好比2020年代，还有人觉得电动车是新能源，但其实稍微懂点工程原理的都知道，当年早期电车出现得比内燃机车还早呢，汽油机还没诞生就有电动机驱动的车了。只是用电要的配套科技多，所以没法推广，直到现在也是，谁让充电换电比加油站加油更麻烦呢。
蒸汽机、柴油机这些机器本身虽然比电动机复杂很多，但蒸汽机柴油机只要机器本身造出来了，哪怕没配套系统设施（当然燃料得有），一台机器就能单打独斗直接形成生产力，而电动机只有“机”没有配套那就是一个废。
朱树人完全可以造出一个原始磁感电机，就像现在他看到的这玩意儿，再稍稍改良改良。只不过造出来后150年内都找不到其他电力应用场景而已，反正又没花多少钱。
但不管怎么说，靠着眼前这台机器，朱树人已经在方以智的《物理》手稿中看到了几句总结：“电不生磁，磁不生电，磁动生电，电变生磁”。
能够认识到电和磁能相生，但不是天然相生，只有在大小方向发生变化的过程中，才会生，静态稳定不能生，那就够了。
至少这是一个定性层面的“电磁感应原理”，距离“电磁感应定律”，只是差那几个公式里的物理量，还没法定量的算出来，谁让咱数学层面上太落后了呢（朱树人前世高中也学过公式，但多年不从事，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原理，不会做计算题）
但这个定性的科学发现本身，就能激励后来者探索，值得千金市骨。
……
这些科学激励的破事儿，眼下多说实在是有些煞风景，但谁让朱树人再次见到方子翎，就是在这么一个尴尬的环境下呢，绕也绕不过去。
随着研究所的女吏们把烧坏的机器挪开，清理打扫、记录数据，方子翎总算领着朱树人去了另一间纯粹用于书房的办公室，没有机器没有实验设备，看着很清爽。
朱树人琢磨着怎么开口，话到临头还是先试探了一句：“上次一别，还是崇祯十六年吧。”
方子翎眼神忽闪了一下，略显黯然：“王爷好记性。”
崇祯十五年的时候，她十七岁，母亲吴令仪曾经试探过她，要不要急着跟沈家联姻。当时因为种种顾虑延宕，她自己婉拒了，说不急。
如果当时答应了，次年成婚，那好歹也算十八岁成功嫁出去了。
现在又拖了崇祯十七年、隆武元年、二年，一下子就是整整三年，方子翎马上就周岁二十一了。
放在明朝，二十一岁是何等的老姑娘了，好在也算事出有因，并没有人给她家庭压力。
朱树人也知道对方肯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年龄，韶华易逝：
“你今年二十一了吧，孤前些年军务倥偬，奔波劳碌，不得不以天下兴亡为先。如今国本稍定，若是子翎你初衷未改，孤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方子翎脸色一红，很快恢复正常：“王爷何出此言，这等事情，您自和家父家兄商议才是，小妹一介闺阁女子，岂可自议此事！小妹此番也是被家兄相邀，来这里做学问的而已！”
朱树人被她一番义正词严的挤兑，倒是不好再轻薄了，只能照顾对方的脸皮，霸道地说：“也罢，倒是本王疏于礼法了，这事儿我召密之兄商议，让他带信回去给世叔。”
方子翎转过身去，假装没听见，反正她只当是被父兄出卖的就好了。一切都不是她要的，她才不丢人。
不过，朱树人明显可以看出来，当他霸道地说出刚才那个决定后，当两人再次平静下来，讨论学术问题时，方子翎的表情明显都轻松了很多，似乎连学问都能让她兴奋。
……
朱树人在几家研究所盘桓了一整日，原本都没打算去动物园植物园博物馆游览，但既然遇到了方子翎，肯定也要改改行程。
哪有带着妹子一天到晚只钻研究所实验室的，去博物之所寓教于乐，卖弄见识，让妹子崇拜，也是一种很好的消遣。
短短半日游览后，原本已经因为三年未见而显得生疏的方子翎，也重新熟悉了朱树人，对王爷的见解博学有了新的认识和倾慕。直到暮色沉沉，朱树人才让女吏送她回所里。
看样子，以后学术研究领域，倒也能适度放开对女性的任用了。大明本就是有宫廷女官的，还有秦良玉这样的女将，为什么那些非管理型的学术岗位不能用女人呢，又不是什么抛头露面很多的活儿，完全可以是闭起门来做学问做实验的。
存着这些胡思乱想，朱树人回到下榻之处，胡乱歇息一夜。
次日一早，顾炎武来报，说郑成功一行已经抵达。朱树人清醒了一下，把昨日的一切暂时抛诸脑后，重新开始严肃操心国家大事。
“速速召郑贤弟来见我，有些军中防瘴疠的用兵注意事项，正要跟他探讨。”

第四百一十九章 收复大员－上
朱树人并不擅长直接的战场指挥，他在军事方面的才能，更多体现在大战略的层面。
他也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从来不尝试微操一线将领，他只在大局上指点属下注意事项，一旦正式开打，那就彻底双放手，任由属下自行发挥。
对于即将拉开的大员收复之战，朱树人当然也是这样，只花了几天时间点拨郑成功如何应对大员的地理气候不利因素，跟红夷人打交道需要重点注意的事项，剩下也就没多说。
郑成功走的时候，只是带走了大量江宁科学院这边新试制囤积的防治热带病药剂、外敷油膏，还让随军军医跟着这边研究所和博物院的专业人员学习了用法和诊断方法。
时间很快来到了十月份，随着入冬，秣马厉兵多时的郑成功，也终于带着齐装满员的郑家水师，以及张名振带领的一部“海军陆战队”，发起了对大员的收复战。
郑家的部队，本来就是常年驻扎福建的，所以出兵前根本不需要集结调度，黑水沟海域更是郑家下水道一般的存在，来去自如，随时都能横渡。
（注：明清时称湾湾海峡为黑水沟，但不仅限于海峡，还一直延伸到大陆和琉球之间的深水航道区，是暖流和冲绳海槽深水区共同作用的结果，导致那一带海水颜色很深，都叫黑水沟）
张名振的部队，倒是战役发动前，提前数月到福建集结，以更好地适应当地气候，人数只有几千人。
此战的主力还是郑家麾下的福建兵，张名振只是打个辅助，并且配备了最新式的火炮等技术兵种，负责技术性攻坚，顺便控制一下局面，以示这是朝廷的军事行动，不是郑家的，面子上好看一些。
北方来的水兵，也不习惯南方的海况，开不惯福船，所以一切海面上的行动，郑家都包办了，登陆后才有张名振发挥的余地。
历史上郑成功收复大员之战，累计动用了两万五千人的作战部队，这次则多了五千人，差不多就是张名振那点人。
去年朱树人开会时，也说过要控制开支，每年用兵总规模不能超过五万，还是包括后勤辅兵的。
今年云贵那边李定国孙可望依然要占用数千战兵的平叛名额和经费，郑成功这边确实最多也只能动用三万多人了。
军费方面，其实郑家还补贴了一部分，因为朱树人也许诺了郑家，收复大员后，可以允许郑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在大员享有更多的经济利益，
而且还会进一步酌情设置海关，正式允许扩大对外通商，将来把更多的航海贸易洗白，但是要正式缴纳关税。
有这么好的条件，郑家多掏钱为国分忧是应该的。
……
光复大员的明军战力，比历史同期增强了一些，武器装备也额外升级了一个时代，按说算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而对面的荷兰守军，相比之下却是此消彼长，反而弱了一些——倒不是荷兰人的兵力变少了，主要是防御工事比历史上的大员战役要差很多。
在士兵人数上，荷兰军历史上在全岛南北两处主要要塞，加起来只有一千五百人的本国籍正规军，剩下都只是些当地土著汉奸投效的二流武装，以及全民皆兵的荷兰商人、水手。
另外，历史上那场大员战役，后来荷兰人发现战局吃紧，还从后方的巴达维亚派来了一千多人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援军，总共也就那么多了。
毕竟荷兰人是劳师远征跨越半个地球航海到大明家门口打仗，补给难度当然非常恐怖，能维持两三千人很不错了。
而这一世，荷兰人的人数反而多了些，这还得拜时机所赐——荷兰人两年前才刚刚从西班牙人手上夺取岛屿北部的赤嵌城和淡水据点，他们要端掉西班牙人的堡垒，当然要囤积重兵攻城。
攻下后这些部队也没第一时间撤走，毕竟西班牙人失利后，还有一小撮人突围逃散了，荷兰人还要在岛上维持治安、征服一些原本跟西班牙人合作的土著部落。也就暂时仍然在岛上维持了两三千人的常备军。
郑成功一旦开打，说不定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还能再组织两千人过来，如此全岛的敌人正规军总数，有可能达到五千人之多！
当然巴达维亚到大员需要的时间是很久的，从筹措到等候季风，往返一趟花上好几个月也不奇怪，风向不顺错过季风可能得大半年。
历史上郑成功是农历二月底出兵、四月份开打，荷兰人求援确实错过了季风，最后过了整整八个月援军才来。
但现在明军改成了十月份开打，相差了半年，荷兰人如果需要求援，也不用专门等太久季风，这也算是一个不利因素，需要明军速战速决克服。
总的来说，就是荷兰人兵力人数比历史同期更强，但防御工事、炮台堡垒这些设施，比历史同期弱一些，算是得人和而失地利。
而且无论从阻止敌人援军、打时间差各个击破的角度来说，还是从大明朝廷的财政负担角度来说，抑或是从“冬季用兵能避免热带病”的角度说，明军都要速战。
把原本打上将近一年的战役，缩短到四个月之内解决，难度还是非常大的。
……
郑成功和张名振十月十二这天从厦门启航，经过四天的航行，便横渡海峡，先在澎湖略作休整，随后再次拔锚，经过两日便来到荷兰人在岛南的主要据点、赤嵌城外海海域。
这个时代大明本土对大员岛展开军事行动，都是先从岛南下手，登陆成功后才会向岛北蔓延攻势。
主要是因为当时澎湖在明军控制之下，确切地说就是在郑家控制之下，
早在1622年，也就是天启二年之前，澎湖当时也一度被荷兰军占领过，但明军在天启四年时就发动了反攻，打了好几个月，把澎湖拿回来了，此后荷兰人一直没能再占澎湖。
所以如今从厦门到澎湖之间的航路，可以躲避荷兰人的侦测，做到出其不意。而澎湖临近大员岛南部，从澎湖再次启航向东，不过九十多里海路，就能抵达赤嵌城外海，登陆战也就自然要先打赤嵌城周边，建立起稳固的登陆场。
十月二十这天，郑成功和张名振抵达外海的同时，荷兰人也已经发现了他们，仓促做好了准备。
郑成功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了敌情，揣摩着如何实施登陆战。
这个时代可没有登陆艇，没法让大规模的部队直接在海滩上抢滩，最多只能用救生的小舢板划到岸边，装不了几个人，肯定立足未稳就会被重新消灭或者推下海。
所以，要让大部队登陆，还是得找深入内陆的河流，寻找合适的港口、深水锚地，便于大军快速卸载上岸，最关键的是要能把大炮运上岸。
郑成功是提前做好情报侦查工作的，此刻又实地最后确认了一下，才跟张名振商议：
“欲寻深水锚地直接登陆，必须驶入台江，江口有线尾屿，分隔江口为南北航道，
南航道水深易航，直抵大员港，然江心线尾山顶、与南岸一鲲屿的锚地防波堤上，皆有红夷炮台，夹江对射，所过船只必被炮击。
北线航道在江北鹿耳门与线尾屿之间，鹿耳门多平缓江滩，据说土地疏松泥泞，无法筑城，只靠江心线尾山顶炮台、部分朝北的炮位轰击封锁。然水浅需等涨潮才能通过大船，张将军以为当如何取舍？”
张名振顺着郑成功的解说，也寻思了半晌，一时不敢拿主意。
他们今天遇到的情况，还真就比另一个时空、十六年后来到这里的郑成功，所遇到的情况要更困难——
因为历史上，台江口那个江心岛“线尾山”上的简易木质炮台营垒，在1656年的一次猛烈台风后损毁，然后就被荷兰人弃守了，专心经营南岸的港口防御工事，这才给了郑成功1662年来的时候、趁着涨潮偷渡台江口北航道的机会。
但现在才1646年！不是1662年，距离1656年的台风摧毁炮台，还有整整十年呢！现在江心岛上的荷军炮台，还活得好好的呢！
要不是明军的兵力也变多了，武器也比历史同期升级了至少一代，这仗怕是还真不好打。
张名振斟酌再三，用商量的口吻说：“看来，只能先强攻江口岛上的炮台了？我观炮台虽然高峻，然工事并不算坚固，只是土木建成，并非垒石而成的坚堡。
岛上守军暂时也不多，若是出其不意登岛围攻，想必敌军不敢以炮台守军反冲滩头。只是江口南岸、北岸的热兰遮城、赤嵌城守军如若想要增援江心岛炮台，却需要郑郎中的海军出面拦截了，不能让他们渡过台江上岛增援。”
郑成功听后，眼前也是一亮：“此论倒也有理，自古登陆最怕的是被半渡而击、立足未稳就遭到守军反冲。
如果直接在南岸或北岸上岸，敌军兵力至少皆在千人以上，反冲我军还真有可能被冲下海。但这江心炮台守军，最多不过数百，哪怕我军第一批登陆，只靠舢板运兵，他们也未必敢冲出来、歼我于滩头。真要是冲出来，说不定还能反打。
不过，江心岛周边都是浅滩，大船没法靠近，舰炮射程不如要塞炮，也无法支援岸上。张将军第一批登陆后，只能依靠火枪结阵而守，灵活变阵，撑住第一波可能出现的敌军反扑了。”
张名振想了想：“带几门最轻型的骑兵炮，随舢板抢滩队一起登陆吧，好歹有点自卫重火力。”
说着，张名振就让人准备了四门大约折合三四磅弹重的骑兵炮，自重都在三五百斤以内，跟佛郎机差不多重，可以用小舢板装下。
只是士兵在登陆时，需要提前跳下舢板，从齐腰深的浅滩涉水登岸。大炮不能落水，就只能牺牲几条舢板，直接冲滩搁浅，甚至不惜撞坏船底，让大炮上岸的位置尽量水浅一些。
张名振还特地安排了一些力气大的近战士兵，专门配备了锋利沉重的优质锻钢战斧，以备特殊情况下可以砍烂撞坏后的舢板船舷，把大炮直接越舷推下来——
这个时代可不存在“坦克登陆艇”那种船头可以自动打开、让大炮开下来的舢板设计，沉重的大炮没法扛着翻过船舷，就只能把船舷砍烂、砍出一个口子把大炮推下来！
而在西方，这个时代还没有骑兵炮的概念，那玩意儿要到百年后的欧洲七年战争，才被腓特烈大帝发明出来，
荷兰人也就当然不会提防到明军有这种“跟登陆步兵一起推进的前沿部署轻便炮兵”概念，自然能打荷兰人一个措手不及。
双方合计已定，张名振说干就干，让郑成功的船队放下上百条小舢板，每船或运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或只运七八个战兵，剩下的分量省出来拉一门骑兵炮。
这种小吃水的舢板，基本上也就最多运十几人，否则就算不压沉，吃水也会太深，导致抢滩时无法尽量冲到浅水近处。
所以张名振全加起来，第一批也就大约八百名步兵勇士，加上四门骑兵炮。
荷兰人虽然早就发现了他们，但并没有出面拦截，因为荷兰人没料到明军会在浅滩处直接抢滩，还提防着明军会偷越主航道、找锚地登陆呢，荷兰人的防守重点，自然放在了主航道周边的埋伏上。
……
“少校，明国人派出了大量舢板，试图在西侧沙洲直接登陆！北炮台的杨森上尉请求增兵帮忙紧急调整炮位朝向！我们原本的炮位都是朝着北侧主航道的！
杨森上尉还请示，要不要派人拒敌于滩头！他怕光靠紧急调整炮位朝向、也来不及开炮轰击阻止登陆了！”
张名振刚有所动作，线尾山炮台的荷军指挥官恩德里克少校就得到了属下的急报，不得不赶紧做出决策。
这个恩德里克少校，听名字也知道不是荷兰血统的，他身上其实有相当的葡萄牙血统，
只是明末葡萄牙人在远东的贸易控制越来越式微，地盘逐渐丢失，除了最后的澳门还在，其他都被荷兰人占了。
恩德里克少校的父亲原本是葡萄牙军官，二十年前在澳门战役中被荷军包围，随后带人投了，毕竟都在远东混饭吃的欧洲人，葡萄牙也没西班牙那么狂热坚持旧天主教信仰，投降信新教的荷兰人图个保命，也没什么。
恩德里克当时还是一个年轻士官，跟着父亲一起投了之后，二十年来好好给给荷兰人卖命，现在也升到中高级军官了，大员总督让他守一个湾口炮台，也算是用人不疑。
面对明军的突然来犯，他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先兵来将挡，顶住这一波，给明军以颜色，再论其余。
这年头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也习惯了这种“有冲突先打一下，再考虑交涉谈判”的套路了，如果能直接武力解决，就没什么可谈的，哪怕是对方偷袭来犯，他们也不会想着先谴责。
“明国人居然敢直接在没有锚地的地方以舢板登陆？这是不把我大荷兰精锐放在眼里了。快，让杨森别想着调整炮位了，先带一个满编连队到滩头，把刚要上岸的明国人冲下去！”
在望远镜里短暂确认后，少校立刻做出了他自以为最正确的指示。
北炮台的杨森上尉闻言，也没有多说，立刻带队出击了。当时的荷兰军制编制，还跟西班牙方阵时期差不多，240人为一个满编连队。
线尾山的荷军满编应该有两个连队，编为一个营，南北炮台各一个连队，一共480人，实际上会有些许减员缺额。
一次性派出一个满编方阵连反登陆，也是恩德里克少校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再多的话可能两处炮台本身就会缺乏防守兵力了。
……
对面明军这边，张名振也算高级将领，当然不可能亲自参加第一波的抢滩登陆。
所以这八百人，由张名振麾下的部将张国柱、阮进带领。
张国柱就是那位此前被张名振、郑成功从吴三桂手下接回来的参将，是辽东军出身，也懂一点航海水战，当初在吴三桂手下负责过觉华岛等地的防务。
阮进则是福建人，就是水手、海寇出身，后来被张名振诏安吸纳，跟着张名振混了多年，不是什么头脸人物。
但不管怎么说，这八百明军都装备了新式“武昌造”步枪，并且配备了多种弹药，既有对付钢质胸甲敌人的独头弹，也有传统对付轻甲敌军的霰弹，可谓战力纯熟。
荷兰人已经至少将近十年没跟明军打过仗了，所以对明军的战斗力提升和火器升级并不了解——荷军此前跟明军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决战，是1633年跟郑芝龙的料罗湾大海战，而小规模的骚扰摩擦，也只持续到1638年，也就是八年之前了。
八年前，朱树人都还没穿越过来呢，当时的明军当然战力不佳，福建沿海全靠郑家海盗撑场子，荷兰人用老眼光看待，他们不吃亏还谁吃亏？
杨森上尉带着240人，就火急火燎冲到沙洲滩头，离开明军三五百步远时，他还好整以暇地让部队暂时停下、重新整队，以确保最后接敌冲锋前的整齐划一，随后才正式开冲。
他到得还算快，恩德里克少校此前发现明军登陆倾向时，最靠前的明军舢板也还距离岸边至少几里路。所以杨森上尉赶来时，八百明军确实没有全部登陆，甚至可以说只登陆了两三成，人数比来袭的荷兰军还少。
后面还有五六百人，或者还在船上，或者才刚下船还在涉水。
“整好队了没有！快一点！拖拖拉拉的回去抽二十鞭子！好，给我冲垮那些明国人！按照四十人一行、前后六行，进入射程后就开火，然后后排交替推进！前排就地装弹跟上！”
荷兰人在打冲锋战的时候，当时也会用类似叠阵法的推进战术，尤其当他们要对付的敌人，跟他们有武器代差时，经常这么干。如果是对付其他欧洲列强的内战，就不至于这么托大了。
荷兰人很快依令而行，士兵们纷纷意淫：按杨森上尉的说法，这些野蛮人只要被远距离枪毙个十几个，很快就会队形崩溃的吧，这些野蛮人有什么军纪和意志！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情况的演变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荷兰人才前进到距离敌军大约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之间的距离、第一排火枪兵都还没开火呢，对面的明国士兵居然抢先列队开火了！
明军用的是双发前后联装的独头弹，因为霰弹在那么远的距离上不可能有杀伤力。
当然，荷兰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得等弹丸打到他们身上后，才能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弹。
“砰砰砰——”随着一阵爆裂的鸣响和浓烈的白烟，第一排的40个荷兰士兵，倒是先倒下了五六个，鲜血喷涌溅射，把旁边的战友都糊了一脸。
“那些明国野蛮人的火枪什么时候射程这么远了？！快冲锋！贴近了对射！”杨森上尉猝不及防，顿时大惊，但他已经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伟大的荷兰联省，居然会在火器射程和精度上被野蛮人反超？这是什么世道！
好在明军的射速倒是不至于太快，两轮开火的间隙，让步兵往前多冲出二三十步的时间还是有的。
所以荷兰人被单方面屠杀的时间倒是没持续太久，仅仅在明军第二队开枪后，荷兰人就冲到了大约一百二三十步的距离上，然后也仓促开火对射了。
明军先锋因为要抢滩登陆，不能携带太沉重的装备，倒是没有穿着锻钢胸甲，只是穿着皮甲，不过就算穿了锻钢胸甲差别也不大，面对大口径独头弹对射，敌人也未必刚好就瞄着胸口射。
这个时代的东亚大陆上，居然也第一次爆发了类似西方三十年战争的排队枪毙对轰战例，不得不说很有穿越感。

第四百二十章 为何兴无名之师犯我疆界
“顶住！不许后退！我们伟大的尼德兰人，当然要比那些连上帝都不知道的野蛮人更英勇！更懂得纪律！”
在最初的几轮对射后，杨森上尉的神态语气，立刻从最初的傲慢狂猛，变得声嘶力竭，尖锐扭曲，甚至些许有些心虚。
但他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恩德里克少校派他出来歼敌于滩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有死撑到底。
这个时候，谁率先撑不住后退、乱了阵脚，谁就会彻底输掉全部本钱，白白被对方屠杀，此前付出的伤亡和代价也都打了水漂。
荷兰士兵也不愧是这个时代的天下强军，全球马车夫之国眼下正如日中天，在欧洲战场上，原宗主国西班牙的反复剿杀都被荷兰人顶回去了，
靠着全球心向发财的亡命徒的热血，他们掌控了各大洲一块又一块的殖民地，榨取着香料，茶叶，烟草，蔗糖，丝绸，怎么能在明国吃瘪？
素来培养出的骄傲和血气之勇，让荷兰火枪队顶着不断倒下的战友飙飞的鲜血，依然死战不退，排队枪毙，跟明军互相收割着人命。
明军的火枪质量虽然占据优势，但一开始因为上岸站稳脚跟的军队人数暂时处于劣势，所以火力输出密度倒也不比荷兰人强。
只是最初两轮开枪，明军靠着射程优势占到了点先机，从第三轮开始，随着双方都完全进入射程，荷兰人立刻取得了暂时的杀伤交换比优势。
反观明军这边，第一批上岸的，一开始只有不到二百人列完了队，就仓促投入对射。明军第一批登岸的最高军官阮进，也是奋勇挥舞着指挥刀督阵，
然而因为过于显眼，居然被攒射的流弹弹片击中胳膊，一时鲜血淋漓，但他只是咬着布条简单花了几秒钟把手臂扎住止血，就换了只手继续挥刀指挥。
一两个想要往泥滩上退的怯阵逃兵，也被他当场斩杀，压住了阵脚。
“不要慌！这些红夷鬼子没多少人！等后军上岸，胜利必然是大明的！乱阵脚者死！背后中弹者死了也不给抚恤！正面中弹者王爷赏赐百两抚恤！还安置家小！”
这支明军好歹也算是见过点风浪的，要是完全没有战意，也不至于被张名振选中来轮战练兵。
此刻看清楚了出击的荷兰人数量，也认清了荷兰人的武器并不比明军先进，大家也就鼓舞起了士气，咬牙死撑。
双方各自战死数十人后，明军后续源源不断上岸列队，很快火力输出强弱就即将扭转。
对面的杨森上尉一看明军居然没崩溃，人数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只能最后殊死一搏，下令本就已经逐步逼近到百步之内的荷兰人全部上前拼刺刀。
荷兰人用的还是插管式刺刀，刀柄直接杵进枪管里那种，好在能来远东的荷兰人也都是亡命徒，便趁着人数多寡扭转之前的最后时机，冲了上来。
“前排上刺刀！”明军这边也不甘示弱，不敢贪最后五六十步的开枪机会，赶紧检查一下刺刀，全部上紧，避免直接裸枪状态被拖入白刃战。
双方血腥地搏杀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伤亡率也是瞬间飙升，比一开始隔着近百步对射要快得多。
双方都是五尺多长的燧发枪，配上两尺长的刺刀刃，全长七尺的兵器，完全不逊于长枪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双方又各自战死数十人，而明军上岸的人数也越来越多，荷兰人很快就顶不住了。
便在此刻，张国柱带着两艘装了四磅骑兵炮的舢板终于成功登陆，火炮在船上时就已经装好了火药和发射药，只是还没装填弹丸，以免点拨中误激。一上岸，张国柱就下令立刻装上炮弹，对着荷兰人开炮。
“将军不行啊，阵势太乱了没法开炮，炮架还没固定呢。”炮手看着敌我犬牙交错的局面，以及还没固定的炮座，顿时有些无从下手。
张国柱却知道这时候必须当机立断：“不装炮弹放空炮也行！吓住红夷狗就行！朝后点打！别伤到自己人！”
炮手们无法抗命，就慌乱中不顾后座卸力措施还没做，就直接对着只有火药没装弹丸的骑兵炮点火了——当然，是对着偏向敌军阵后，没有人的位置乱打，以免误伤到自己人。
随着先后两声轰鸣，对面的荷军士气也为之一窒。毕竟是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作战形态，荷兰人哪里听说过登陆部队一上岸什么准备工作都不要，就能直接开炮的？
“明国人居然有上岸就能打的大炮？”杨森上尉也是脑子顿时懵逼了一瞬，
虽然他部下并没有人重伤，最多只是有几个被喷射的火药燃气熏黑了、或是被夹杂飞溅的砂石擦伤，但荷兰兵毕竟是被短暂地打懵逼了一下。
明军靠着这股气势，瞬间开始反推，刺刀乱捅，又是连杀十余人，荷兰人终于因为恐惧，开始有士兵扭头就跑。
“跑吧！反正明国蛮子已经上了刺刀了！别跟大炮硬碰！”几个机灵的荷兰人一边跑，也有个别不知是吓蒙了还是提醒战友，居然自言自语出声，尽管没什么人听见。
但所有荷兰人心里，其实都有一个常识——已经进入两军拼刺刀的状态了，敌人援军却越来越多，真要是不敌败退，也只能败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想法，在后人看来会很天真：都肉搏了，却半途败退，岂不是敞开后背让敌人追着枪毙？
但是在十七世纪，这样的想法却是没错的，因为他们都用过插管式刺刀，一场战斗一旦上了刺刀之后，短时间内是拔不出来的，也无法快速让火枪重新回到可以开火的状态。
刚才血腥厮杀中，他们大多数人也没仔细看明白、对面明军的火枪刺刀其实是更先进的、划时代的套箍式刺刀，而非荷兰人落后的插管式刺刀，也就没有意料到“明军一旦脱战肉搏，可以瞬间重新投入开枪”这个严重的问题。
或许荷兰人中有少数人观察敏锐，眼神好，但这少数人是控制不住部队的崩溃的，战友都跑了，他们却留在原地，只会更快被明军绝对人数优势的刺刀队乱刀捅死。
“砰砰砰！”
荷兰人自以为可以安然退却，结果没逃出三四十步，明军居然在他们背后又重新火速开火了！
这一轮枪击，实在是效果拔群，那是对着逃跑的敌人背后开枪，仅剩的百余号荷兰残敌瞬间彻底崩盘，明军趁势追击，一路掩杀到线尾山炮台脚下，几乎把这股荷兰人全歼，被追上的也多半跪地求饶投降了。
线尾山炮台的守将恩德里克少校，一开始根本没想到需要调用炮台重炮火力支援，他大部分的炮位还是朝着南北两侧的航道的，唯恐明军抢滩是佯攻、趁机偷越航道是真。
等到发现杨森上尉半渡而击失败崩溃，他再下令调整要塞炮射角，却已经来不及了。
等杨森上尉的残部败退到炮台外数百步，线尾山炮台的大炮才开始仓促开炮，但并没有覆盖到明军的推进路线，只是阻断限制了明军一部分的登陆场走位。
“把炮往东边推！别留在炮台炮瞄准的射角内！加速移动！趁着炮台上红夷鬼子人数不多！跟着强攻上去！”
张国柱带着四门骑兵炮，虽然没有马匹拉炮，却能指望数十人奋力死推灵活机动转移。
第一批八百人的明军上岸后，还能动的舢板立刻返回，去接第二批援军登陆，尽量绕开避开炮台上火炮封锁的登陆点，避开主航道抢滩。
荷兰人的守城火炮威胁终于开始逐渐变大，明军的伤亡交换比也终于变得血亏惨烈起来，数以十计数以百计的战死者开始出现，但明军还是前仆后继地登陆，很快连张名振本人都带队上岸了，
郑成功也让自己的炮船尽量靠近线尾屿，胡乱开炮分摊压力，哪怕射程根本射不到岛上的炮台——谁让任何时代，海防要塞炮的射程，肯定是远于舰炮的呢。
明军主要将领都明白一个道理：不要害怕伤亡，要趁机先拿下线尾山炮台，趁着红夷没想到明军会不惜代价直接强行抢滩、趁着红夷人再线尾山炮台的守军人数不足，赶紧吃掉。
线尾山的炮台，论防御工事的坚固程度，是远不如热兰遮城和赤嵌城的，只是一个土木结构的营寨炮台，否则也不至于再1656年被台风摧毁了。在这里打偷袭速攻的强攻战，总好过去热兰遮城和赤嵌城打强攻战。
守军再刁钻，终究在炮台里只剩240人了，就算一个能杀几个明军士兵，也能很快淹没！
明军就这样顶着伤亡，全靠四面开花的压力，加上死死咬住崩溃的杨森上尉部队的尾巴，趁乱往上掩杀，骑兵炮也是在步兵已经开始攀爬时，才从背后赶到开始尝试轰门轰墙，主打一个快字。
经过小半个时辰血腥无比的厮杀后，明军终于攻入了炮台内部，开始最后的白刃战，最终恩德里克少校见大势已去，不得不率领残部跪地投降求饶。
……
一个多时辰后，郑成功也仓促在线尾屿登陆，跟张名振会师，登高观望战场，掌握最新的局势。
岛上的荷兰人已经被肃清，明军还击退了两小股分别从台江湾口南岸和北岸试图登岛救援的荷兰援兵，
每一处击退也各自给荷兰人造成了数十人伤亡，只可惜这些荷兰伤兵都是坐着船来的，远距离被火枪打死打伤也没法统计，更不可能斩首计功，都会被荷兰小船拖回去。
“少将军，我军累计斩杀红夷二百二十余级！轻重杀伤八十七人，生俘一百七十六人！摧毁缴获轻炮四门、要塞重炮四门！击退敌援军两股，铳杀伤百数十人，皆被敌船拖回，无法计数！
我军战死三百五十五人，轻重伤二百八十七人，溺水无踪者百数十人，尚在搜寻！”
听取了这个战果后，郑成功总算是松了口气，
战死的人数确实比荷兰人还多了一半，受伤人数也多得多，但这毕竟是快速偷袭的要塞攻坚战。这么多死伤人数，只有两成左右是滩头野战付出的，后续八成都是趁乱强攻要塞时死的。
要不是荷兰人最后还有一百七八十号残兵时、看到要塞的大门和围墙都被攻破了，就选择了投降，那明军可能还要再多付出数倍于降兵的损失，才能把拥有绝对地利的荷兰人杀光。
不管怎么说，这个台江湾口阻塞航道的炮台是拿下了，大部队进入海湾深水锚地直接卸载主力的条件也充分了。
死一点人是没办法的，要图快就得多砸人命，回去把死难将士都好好安葬，立碑刻名，再重赏抚恤家属便是。
郑成功也不敢拖延，立刻吩咐：“快，趁着天色将暮，让主力船队到时候摸黑进入海湾！红夷人可能会在夜里对着航道盲射炮击，
但不用管，黑暗中他们打不准的，被蒙到的将士只能说命不好！明天天亮之前，我们要在大员湾腹地站稳脚跟！扎下野战营寨！”
而且，随着江口岛的炮台被摧毁，历史上郑成功“趁着涨潮偷渡鹿耳门航道”的故技，也能拿出来重施了——虽然说“重施”可能稍微有点不恰当，毕竟这个时空的郑成功才第一次这么干。
荷兰人在当天入夜之前，又组织了两次反冲，试图重新登上江口的线尾山，但都是徒劳，白给人头罢了，荷兰人也只能作罢，果然如郑成功预料，只是在半夜看到船影经过就胡乱轰击。
第二天一早，荷兰人就发现，昨晚的炮击没什么用，郑家船队趁着涨潮，从鹿耳门的北航道进入了江口的大员湾。
更让荷兰人意外的是，大员岛上的土著，在得知明军攻来后，立刻箪食壶浆，拿出食物跟明军做买卖，给明军提供给养，进一步缓解了明军渡海作战的军粮短缺问题。
今年明军的进攻意图并不算提前太久就暴露，荷兰人对坚壁清野的准备也不充分。
历史上郑成功来袭前，荷兰人有相当的时间准备，也不过是由当时的大员总督揆一派兵下乡征粮，还把百姓私藏、晚收割的大约八千石稻米烧了，可见荷兰人对乡下的控制本来就不是很得力，说到底还是人数太少，没法形成全岛治理。
如今时间都不足，百姓土人跟明军贸易解决军粮，就更正常了，并不算开挂。
……
郑成功建立营寨后，荷兰人如今的大员总督，科尔内利斯&#183;范&#183;德&#183;林恩中将，便愈发觉得如坐针毡。
他想过趁着明军在大员湾岸上的营寨立足未稳，组织反扑，
但负责守卫赤嵌城的范德比尔特上校拒绝了他的要求，理由是赤嵌城的防守兵力尚且不足，贸然出城反击只会白白折损有生力量，导致后续守城都守不住。
说句实在话，范德比尔特上校的话也不算错，因为荷军如今在大员岛南部一共就只剩下两支主力部队，
分别是赤嵌城有三个连队的守军，实际人数还不满编，有一部分因为前两年对西班牙人作战的减员，实际上一共才有战兵600余人。
另一支就是热兰遮城的守军，由科尔内利斯中将直接指挥，这支部队倒是满编，但也就六个方阵连队，每个240人，一共1440人整。
剩下的，就是五条盖伦战舰，十条巡逻船、护卫舰一类的中型快船，船上有些炮手、水手、商人、两处城镇上还有一些从事码头和商馆工作的荷兰平民，可以危急时刻强行拉来当壮丁守城，但这两部分人数也就各千余人，还不是职业军人。
除了大员岛南部的部队，在大员岛北部，淡水港周边，荷军还有五个连队规模的远征军，是前年击溃北方的西班牙人后，留下负责肃清和治安追剿的，
但那五个连队也不满编，实际上只有800多人，加上两条战舰、若干小船。要增援岛南，还得跋涉五六百里的海路南下，至少要十天时间，半路还极有可能在海上就遭遇明军水师的拦截。
科尔内利斯中将指挥不动范德比尔特上校，他就只能亲自冒险，试图派出小股精锐部队夜袭郑成功的营地，以炮击拉开作战序幕，然后冲上去放火。
但是这种尝试显然失败了，还折损了一小支敢死队，以及数门连夜拉去野战轰营的火炮，随后科尔内利斯将军就只好选择龟缩了。
不过这一失败的尝试，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因为荷军在夜袭偷营的过程中，好歹有少数人活着逃回来了，混战中还抓到了几个明军俘虏。
科尔内利斯将军靠着拷问这些俘虏，才算是第一次彻底摸清了明军作战部队的大致真实规模，以及全部的主要统兵将领，
得知不仅有打了多年交道的郑家水师，还有大明朝廷从舟山调来的张名振部、总人数怕是不下三万，新式精锐火枪手至少也有数千上万之巨！火炮数十上百门都有可能！
摸清这些情报后，虽然科尔内利斯依然觉得，有可能俘虏是在夸张骗他，但大差应该不差，至少明军的船队规模是摆在那里的。
所以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三万人！上万火枪兵！百门以上的大炮！
而他在当地一共只有2100多人的战斗部队（在线尾屿炮台守军覆灭后）、一两千商人水手等平民，加上岛北淡水安东尼堡等地的800多人五个连！
不管怎么说，看正规军战兵的比例，明军有着十倍的人数优势，关键是这支新的明军表现出来的武器装备水平也不比荷兰人差！
至少枪炮方面绝对是跟荷兰人相当，甚至比荷兰人还略强的，弱的只是战舰的适航性、坚固程度，
说白了还是大明造船业比荷兰造船业依然有短板，朱树人穿越过来这几年，也没法快速让大明造船业出现飞跃。
敌我实力悬殊，拒敌于滩头失败了，半渡而击也失败了，随着明军站稳脚跟、逐步开始建立包围圈，要围攻赤嵌城和热兰遮城，科尔内利斯中将也只好认清形势：
既然大概率打不过，那就试着谈判吧，毕竟这次是大明方面主动挑起战端，听说汉人文官普遍还是要脸的，或许可以外交上谴责一下大明，让他们理亏见好就收。
当然，实话实说，要是一开始就有军事上击退明军的把握，科尔内利斯中将才不屑于一上来就用外交谈判手段呢，他还是想先立威的。
这不下马威没给成、自己还崩掉几颗牙，这才想到外交手段。
……
十月二十七，明军抵达大员岛后的第六天，也是明军登陆建立营寨后的第四天，
科尔内利斯中将派出的谈判代表，终于打着停战旗，来到郑成功和张名振的大营外，请求谈判。
郑成功跟张名振商量了一下，觉得也不好兴无名之师，要让敌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挨打，大明并非乱开战端之国，也就接见了。
“来者何人，现居何职？”把使者放进来之后，郑成功就金刀大马地踞坐在白虎皮椅上，手按腰间挎着的宝剑剑柄，戟指指向来人。
当然，旁边的翻译也会把他的话翻给对方听。
好在翻译似乎是白忙活了，来人汉语水平还不错，直接用汉语回答了：“尊敬的郑将军，我是大员总督科尔内利斯中将派来的全权使者，东印度公司大员商馆馆长朗里奇。
贵国的军威我们已经领教了，但我荷兰与大明已经完全休战七年之久，此前多次谈判停火、达成贸易和约。
如今为何要突然兴无名之师犯我疆界？难道不怕有损大明天朝上国、诚信为本的声誉么？
纵然郑将军您以众凌寡，恃强凌弱，成功夺取土地，琉球、朝鲜、安南、婆罗诸国得知此事后，又会如何看待大明？
如今我荷兰虽然折损了数百将士，也损失了一些财物，但只要郑将军您肯迷途知返，退兵回去，我们还可以继续通商，这点损失我东印度公司也可以宽仁为怀，不予计较。谁都有一时糊涂走错一步的时候，大家都该朝前看。”
看得出来，这个商馆馆长还是个中国通，知道大明的朝廷士大夫还是要脸的，上来就先拿翻脸开战的理由说事，一口汉语还非常流利。

第四百二十一章 光复大员－下（郑芝龙之死）
朗里奇一番文绉绉地质问，似乎占住了道德制高点，用天朝上国的国际影响挤兑住了大明。
确实，不宣而战，偷袭别人占领的领土，账面上怎么看都不地道。
可惜，他显然低估了大明文官的找借口能力，郑成功张名振既然敢来，当然是文武两手都早就做好准备了。
郑成功用朱树人提前交代好的理由，义正词严地反驳：“本将军奉诏讨贼，何谓之无名！”
朗里奇一愣，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明国人，一时气急：“这……这大明皇帝就能随意乱命，破坏邦交不成！我荷兰与大明之间，已经有七年互不相犯！”
郑成功：“你也知道才七年互不相犯？你刚才还好意思说，‘此前多次谈判停火、达成贸易和约’，若是贵国一贯守信，又何来的‘多次谈判停火’？
不该是自天启四年贵国退出澎湖、双方达成协议后，大明与荷兰便互不相犯么？那崇祯六年料罗湾海战，崇祯十一年你国海军将领朗必即里哥率领九艘战舰、打折为刘香复仇的借口，劫掠我沿海，诸般旧怨，又当如何论处！
此前两次，都是贵国撕毁合约，劫掠在先，贵国此前所谓的合约，根本就是因为离国万里、久战补给不济，便伪作求和以图缓一口气、筹措增援罢了！”
郑成功一通翻旧账，立刻让荷兰人被缠夹得难以厘清，朗里奇奋力辩解：
“一事归一事，当初虽有摩擦反复，但多是误会所致，而且崇祯十一年最后那次停战谈判，不是已经把误会都说清楚了么？
那年之所以打出襄助刘香、恢复东海南海秩序，不过是因此前东亚诸海、政出数门，我荷兰商船从未听说要缴纳船旗金才许贸易！
郑将军您剿灭刘香之后，才强令东亚诸船，无一例外，但凡出海，都需每年缴纳船旗银三千两，此例为原先所无，朗必即里哥一时冲动，本意也只是与贵方交涉，要求收回成命，并非试图与大明开战。此后既然谈妥，何必旧事重提！”
朗里奇说到的这段往事，涉及一个历史，那就是1638年以前，东亚海域并不是所有的海船都臣服郑家主导的国际秩序。
因为此前刘香还没剿灭，东亚有好几家海上势力各自划分地盘，也就没人能一刀切收所有人的“卫生管理费”。
但刘香覆灭之后，郑家独霸东亚海域，就开始强推无差别每年每船三千两银子船旗银，谁都不能例外。
按照当时统计，如果不到福建以北海域经商，不挂郑家旗的被劫杀概率就能达到五五开——就是说哪怕葡、荷船从马尼拉去广东，不挂郑家旗也有那么大概率被杀。
如果要到福建以北海域经商，那不挂郑家旗的被杀率一般是九一开，九死一生，逮到就是全船杀光立威。
荷兰人一开始不想交钱，就又让一个叫朗必即里哥的海军将领带着舰队打了一仗，被揍沉了一半多，荷兰人才和谈服软。
现在荷兰人都觉得，咱已经交“卫生管理费”七八年了，怎么能突然翻脸呢？莫非是想涨价？要涨价也不能直接偷袭打仗啊！嫌银子给少了可以外交谈判解决的啊！
然而，朗里奇的叫屈再次踩坑了。
郑成功敢来，当然提前悄咪咪摸清了荷兰人的罪证。他直接“啪”地丢出一堆证言、书证，冷冷说道：
“我们大明，好像从来没有允许过你们荷兰船缴纳船旗银冒贡吧？当初停战时，只说了荷兰船不许越过黑水沟，只能在大员岛，等闽粤的汉人商船来出货，你们只能负责对红夷本土的外洋航运！
可是近年来，我们多次抓到荷兰船伪装倭船冒旗缴银、私自接近大明沿海进货！尤其最近一两年，大明北方沦陷，我们还抓到你们与淮安以北海域的鞭子船来往！此等行径，在我大明视为通敌、对我大明宣战！仅凭这一点，大明就要将你们彻底驱逐出大员岛！”
朗里奇被揪住把柄，没法直接反驳，急得跳脚：“冒旗缴银？这事儿你们是今天才知道不成？起码五六年前就知道了吧，为何当时不禁止，现在却拿出来说，这是放水养鱼，想养肥了再杀啊！
大明居然如此狡猾没有诚信不成！此事是非曲直，天下人都会看在眼里的，朝鲜安南倭国也都会知道你们大明的言而无信的！”
郑成功最后几句话里提到的一个罪证，涉及到一个细节，就是说“当年郑家要求东亚海域的商船全部给郑家交钱”时，其实并没有允许荷兰人交钱，荷兰人连交钱后就允许逾越黑水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岛上等货来。
那个交钱的资格，是给大明本国人，还有朝鲜人倭国人安南人葡萄牙人的。
但实际上，荷兰还是成功服软，并交钱了，当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靠着一个叫揆一&#183;弗雷德里克的东印度公司驻日商馆高级商务、馆长（这人历史上十六年后郑成功来袭时，已经是荷兰驻大员岛的总督，我们历史书上看到的大员战役，对手就是他了）帮忙想了个办法：
让平户、长崎的荷兰商馆（大航海时代和太阁立志传游戏里，平户也都有荷兰商馆）跟当地的日本大名交涉，给肥后藩筑后藩等大名一笔手续费，让这些日本大名出面，每年多缴纳几份三千两、超租几面郑家船旗，然后拿回来挪用到荷兰船上挂着。
说白了，就是荷兰人不配直接给郑家交钱，所以找日本人给手续费挂靠，借壳交钱。
这事儿郑成功知不知道？当然知道，毕竟海上巡逻的时候，看到一条挂着郑家旗的船开过来，船型究竟是盖伦船还是日本船，能看不出来？
只不过往年朝廷没让他找借口收复大员，郑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下这笔钱。现在王爷让他打，他就直接一翻脸：
“突击检查！你丫的你们荷兰人挂靠借资质犯法了知不知道？”
而且，郑成功今天既然要撕破脸，他还能说出非常义正词严的补充理由：“咱大明素来收每船每年三千两，不过是看在福船普遍不过四百料，倭船最多也就自重四百料。
可你们红夷的重型盖伦船，自重何止一千料？能装的货比大福船大倭船重几倍？这样的船，冒籍骗取船旗手续，每年只给三千两，你们打发要饭的呢？”
你特么交的是皮卡的养路费，开的却是半挂大货车，这不查你荷兰人查谁？
朗里奇彻底哑口无言，因为郑家当初说得明明白白，收费标准不针对荷兰，也不给荷兰人交钱的机会，现在说你缴少了，欠税了，确实大明占理。
剩下的，无非是这事儿的性质严重程度，要怎么解决。
朗里奇暂时没有拿到足够多的授权，他今天本来只是得了科尔内利斯将军的授权来谴责一下的，现在己方理亏要谈让步赔偿，他也做不了主，只好恳求郑成功暂缓一天攻势，让他回热兰遮城请示授权。
郑成功撂下狠话，不接受其他条件，只要求荷兰人撤离大员岛，而且从此废除天启四年起时双方定下的“荷兰人不许到大明大陆，郑家人不许去马尼拉”的禁令的后半句，即日起允许大明船去马尼拉。
当年这个条约，主要目的是为了确保荷兰人和郑家人都能当一道中间商，有足够的利润空间。
如果荷兰人能直接到粤闽沿海收货，那他们的丝茶瓷器进货价肯定会更便宜，郑家就无法垄断中间商环节赚差价了。
而郑家船如果直接去马尼拉出货，荷兰人也当不了转手卖给西班牙人的中间商了，双方这才约定俗成互相保证对方的一部分垄断中间商地位。
但现在荷兰人率先违约了，尤其是最近两年华夏北方沦陷，荷兰人居然有小规模悄咪咪跟清国鞑子贸易，还试探靠近华夏大陆沿岸。既然他们违约在先，郑成功当然要废除大明船不许去马尼拉的承诺，作为对等惩戒！
当然，郑成功这番话，朗里奇暂时也只能是表示听到，回去会商议请示，不会承诺。
一天之后，他拿到了科尔内利斯将军的新授权，再次来苦苦哀求：
“郑将军，您的要求太苛刻了，之前冒籍和越权贸易的错咱认了，也认赔。这样吧，咱在大员岛，最多也就二十艘船，一半多还不是重型盖伦船，只是护卫舰。
但为了表示我方诚意，东印度公司愿意对过去七年的大员贸易船只，都比照认定为重型盖伦船处理，也不用贵方具体核查船型了。
我们觉得，按照重型盖伦船和大福船的吨位、载货量对比，大福船收三千两一年，重型盖伦船收一万两一年总够了吧？
过去七年，每年二十条船，每船差价七千两，我们东印度公司愿意全数赔偿差额九十八万两白银，这事儿就揭过了吧？以后我们承诺绝不越界探索、营商，照章纳税。”
郑成功听了，气极反笑：“天下还有这种好事？你家被查税，查出来后把偷漏的税款补交了就算完事儿了？”
特么后世税务局查出来问题，全额补交加滞纳金，还能给三四倍的罚款呢！
虽然郑成功不是穿越者，脑子里对大明税法也概念不深，但朴素直觉告诉他，这种事情哪里是把偷漏的钱补上就算完的，那也太便宜了。
朗里奇也知道有点过分，然后又紧急表示：补交不够，还可以翻倍罚款，东印度公司愿意给一百九十六万两白银赔款，换取不丢弃大员岛这块殖民地。
这年头的荷兰人还是有钱的，一条去马尼拉的走私银船沉了，后世打捞上来，都能发现报关单上写的是五十万银比索，实际上装了一百六十三万银比索，整整一百一十三万银比索都是走私不上税的。
能保住大员岛的话，一次性赔个两百万两左右的银子，对荷兰还是划算的。
可惜，郑成功背后的朱树人是有家国情怀的，郑成功本人也不差，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郑成功义正词严拒绝了，并且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条件：
荷兰人在大员岛上的动产都可以带走，甚至房屋田地也允许他们卖掉再走，此前的欠税和罚款也可以不追究，这次就要拿大员岛作为荷兰人此前非法行径的抵偿惩罚！
郑成功还网开一面，只要荷兰人放弃大员岛，并且不干涉大明船前往马尼拉所在的菲律宾北岛，其他通商条件还可以照旧，将来还是允许荷兰人通商，而且可以正式通商。
如果非要再打下去，那么大明就不能保证荷兰人在大员岛上的私产的安全了！因为战争是有损失的！那些要作为大明的军费和战争赔偿！
……
朗里奇灰溜溜地带着谈判条件回去，而荷兰人仗着自己好歹有城堡可以坚守，不愿意妥协。
荷兰人的舰队也没能被郑成功彻底封锁，第一时间就有护卫舰溜回去报信求援了，这也是荷兰人的信心所在。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慢慢围城强攻了。
明军后续船队，陆续把张名振的重型火炮，尤其是开花弹攻城臼炮都逐步运上了岸，部署到位。
明军攻城臼炮的最大射程，也明显超过了这个时代的荷兰人要塞炮，谁让明军的炼钢技术和火炮技术，已经超越了荷兰呢。
虽然正常情况下，同一个时代的要塞炮射程都会远于舰炮、野战炮，但奈何明军最新式重炮和荷兰要塞炮，已经不是同一代产物了。
郑成功和张名振试探性攻打了几日后，也逐步摸清了被分割包围的荷军各据点守军实力强弱，两人一合计，就决定各个击破，先挑软柿子捏，争取捏爆的过程中，也能震慑住相对硬柿子城池里的守军，让他们选择直接投降。
既然如此，热兰遮城位于台江口大员湾南岸的丘陵上，地势相对较高，城池也最坚固，守军人数和大炮最多，那就最后再打。
赤嵌城在海湾腹地相对平坦的地区，人数也少一半，要塞炮没法居高临下弥补射程优势，那就让明军攻城臼炮充分发挥射程差慢慢推好了。
在明军火炮的围轰下，进攻还算顺利，虽然近似17世纪新式西方棱堡的坚固程度很高，几天才轰开一些小坍塌，但毕竟是放风筝白嫖的伤害。
假以时日，赤嵌城陷落是必然的。城内的守军也有试图组织夜袭、破坏明军炮兵阵地，但都失败了，还白白折损了敢死队。
600多人的赤嵌城，被围攻了一个多月后，还剩400号人和若干平民，终于因为绝望而选择了投降——
实际上荷兰人的阵亡数，当然远不止200多，因为这200多只是正规军士兵的阵亡，而城内的水手商人码头工人，战时也都会拿着枪上城助守的，这部分人也有不下于此数的伤亡。
这时代敢来远东谋生计的荷兰人，几乎个个是亡命徒，就算不当兵，也民风彪悍。
拿下赤嵌城后，张名振还觉得这个攻击速度有点太慢了，
但实际上他要是知道平行时空的历史上、郑成功强攻各处荷兰要塞花了多久，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张名振和郑成功再次合计，确认这个战术是没问题的，但长期消耗那么多部队围攻，实在是有些军粮补给不上。
这时代的大员岛土著人口数量也不多，岛屿东岸中部还有一个叫大肚王国的土著人国家，比较排外。此前肯跟大明王师贸易卖粮补给军需的，不过是岛南当地的少数土著而已。
要长期越海维持三万大军的军粮，从福建那边把一切所需物资运过来，成本就太高了，运输压力非常大——
在郑家，如今郑成功也不是完全能话事，他父亲郑芝龙还活着，产业经营和商贸运输，都捏在郑芝龙手里，郑芝龙表示压力太大，张名振也没法查账。
考虑到步兵部队只要最后攻坚扫尾、加上包围住城池防止荷兰人出城反冲炮兵阵地，后续阶段还真用不了那么多人。
双方一合计后，终于做出了一些妥协，张名振只留下少数炮兵部队，其余北方明军问题，再回南京请示了朱树人后，允许暂时撤回。
郑家的出兵，也从两万五千人酌情减少一部分，或许会减到一万五，用于长期围城攻坚和保护炮兵。
与此同时，郑芝龙还通过郑成功给朱树人下了军令状，保证即使张名振大部分人撤走，只要留下攻城重炮队，郑家就一定最终拿下全岛。
张名振和郑家一部分兵力撤回北归的时候，就顺路花了个把月时间，走走停停，灭了东岸中部的大肚王国，一个高山土著人国家，没什么好说的。
随后途经淡水，又灭了淡水的安东尼堡守军，把岛北荷兰人主力肃清。安东尼堡是两年前被摧毁的西班牙人圣多明各堡重修而来的，如今还没修完，破破烂烂的，所以在明军火炮下很容易攻破。守军的五个不满编连队800多人，被击杀了一小半，其余也都投降被俘。
到了腊月底，开战整整两个多月后，线尾屿炮台、赤嵌城、安东尼堡三处都已经告破，大肚王国也灭国了，
全岛唯一抗拒大明的，只有一座热兰遮城，撑到了隆武三年新年。
……
张名振把大部分朝廷嫡系军队撤走后，只留了一个负责攻城炮兵队的参将张国柱协助郑成功。
郑芝龙得知了这一情况，才亲自带了一些船队，赶来大员岛，跟儿子私下里见面了。
郑芝龙这厮也是有野心的，立刻跟忠义的郑成功交代了一些事情：可以少量部队围住热兰遮城，然后在周边屯田，把被荷兰人坚壁清野的田地重新种起来，而且要扩大开荒，逐步实现攻城部队的军粮自给自足。
大员岛南部的台江平原，还是挺肥沃适合大面积种稻米的，后世也能产出大量粮食，足够当地人吃还有余，能往北方的淡水贩运。
郑成功对于这种过于顾惜伤亡、迟缓的进攻方法，表示了很不理解，他认为，多付出最多数百近千人的伤亡，绝对是可以把已经被轰得半残的热兰遮城强攻下来的。
但郑芝龙这个历史上当了汉奸的家伙，却表现出了更多的野心，他告诫儿子，朱树人虽然一直跟郑家联盟，但他现在势力已经非常强大了，远远碾压郑家。
朱树人还许诺荷兰人开海关，正式收关税，完全废除大明数百年的海禁，让海贸彻底走到明面上收钱。将来郑家的船旗银子生意还怎么办？
朝廷收过关税了，郑家还能再收一遍船旗银子？那可是一笔巅峰时每年一千一百多万两银子的巨额财富！
所以，郑芝龙想持重缓占大员岛，在占据岛屿的过程中，先让郑家的军屯遍布岛上肥饶之地，控制咽喉制造既定事实，确保未来就算大员岛作为合法外贸收税的岛屿，郑家依然能在大员岛拥有绝对的经济利益！
郑成功还是比较崇拜朱树人的，也很认这个大哥，对付父亲的小动作，当然有些不以为然，他还劝诫郑芝龙，鄂王爷有许诺过，将来可以给郑家分润大员岛的经济利益，没必要搞小动作。
无奈郑芝龙可以压制住儿子，加上他做得比较暗搓搓，也立了军令状会拿下大员岛，只是稍微拖一拖、拖到冬季相对凉快的季节结束，北方来的张名振的人受不了热带气候纷纷告病退兵，然后由他亲自掌控破城节奏和上报时机。
郑成功也不想让家族获罪，只好是设法斡旋，让强攻加速。
最终，明军预期三个月解决的战斗，实际拖了五六个月，才把热兰遮城最后攻破。因为是攻破而非投降，科尔内利斯将军等人当然都成了战俘，而不再享受投降待遇。
但比起平行时空、整个战役持续近一年，光热兰遮城就八个多月的围城，还是快了不少。
而且明军在最终全胜之前，也确实又在海上击退了一次荷兰人从巴达维亚劳师远征派来的增援舰队，敲山震虎彻底树立了大明在东亚海洋的绝对权威。
朱树人后来也知道了郑家谋取私利，想多吃多占的小动作，他原本当然要想办法敲打惩戒郑芝龙——朱树人对郑成功这个小弟是很好的，毕竟是民族英雄，但郑芝龙就不一样了，历史上是当过汉奸的！
朱树人此前对郑芝龙还算不错，那只是看在他儿子的面子上，加上没有利益冲突。
然而，也算是天意弄人，朱树人最终也没逮住机会惩戒拖延发展自己岛上势力的郑芝龙——或许就是因为郑芝龙拖延了时间，把对荷兰人的战役，从原本冬末初春结束，一直拖到了春末夏初才结束。
加上郑芝龙贪心不足，还深入岛屿中部追击大肚王国土著残部、想抓人当佃农、干掉骚扰反抗者。
虽然他是福建人，但是大员岛的原始热带雨林还是比福建凶险得多，最后在这年夏天的一次私下行动中，郑芝龙感染了一种热带病，医治不及时挂了——
还真别觉得郑芝龙身体不好，因为平行时空的历史上，十六年后郑成功光复大员岛的时候，一样是在打败荷兰人后，次年就飞速病逝了，死时才三十八岁。
而现在的郑芝龙，好歹也是四十好几岁的中年人了。
或许是郑家人的基因有问题，就是特别害怕某种大员岛上的热带疾病细菌或者病毒吧，到了中年后，就扛不住了，只有年轻人能扛住。
大明提前了十六年光复了大员岛，结果蝴蝶效应就是郑芝龙代替他儿子被热带病弄死了。
得到郑芝龙死讯后，朱树人此前盘算的那种敲打自然也就收敛了，没必要再跟死人计较过不去嘛。
而且，郑芝龙死了，更需要打打感情牌，既彻底笼络住郑成功，也要帮助郑成功彻底控制住郑家的势力。
不管怎么说，这一世郑成功的二叔、三叔也都还活着，这些人历史上是跟着郑芝龙降清的，只有郑鸿逵跟着侄儿干。
现在这些人没降清，朱树人就要帮郑成功尽快把这两个不靠谱的叔叔排挤出去。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捏着鼻子给郑芝龙上一个爵位，给一点哀荣，然后立刻允许让郑成功继承。
郑成功有了爵位，有了朝廷明面上的绝对支持，也就可以把他二叔三叔边缘化。
朱树人算是一石三鸟，既光复了大员，敲打胁迫了荷兰人，还让郑芝龙和他俩弟弟退出了历史舞台。
隆武三年，算是得到了一个完美的开局。

第四百二十二章 不把笛卡尔找来本王就枪毙俘虏
话分两头，郑芝龙最后死于大员岛热带雨林的传染病，那已经是隆武三年夏天的事情了，是他在深入原大肚国控制地区、经营郑家地盘时发生的事。
岛上的荷兰人被消灭，其实更在这之前，是春夏之交的事儿。
至于荷兰人从巴达维亚派来的增援舰队被击退，发生的时间点就更早一些了，大约是隆武三年春耕农忙刚结束的时候。
在那场战役中，还有个别荷兰战船被烧伤失去动力，随后被明军水师俘获了，
船上的俘虏，当然也都被甄别讯问了一番。有带信价值的，还会被人快马送到南京，交由鄂王爷朱树人亲自审问，宣示大明天威。
三月底的一天，朱树人在南京，就见到了被送来的几名高级俘虏代表。
这些俘虏倒是没怎么吃苦头，被俘后好吃好喝的，毕竟朱树人交代过，他还要让俘虏们回荷兰带话呢。
……
这天一早，一个四十出头的八字翘胡棕发荷兰男人，以及他的通译手下，就坐着一辆普通的马车，被拉到了紫金城外的公主府。
朱树人在南京，理论上是没有王府的，谁让他的封号是鄂王，他的正牌王府当然只能造在武昌城，以后如果要“就藩”，也得住回武昌去。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朱树人形同摄政，是不会就藩的。他在南京，就得住在名义上属于他老婆所有的公主府内。
朱毓婵作为今上唯一的独女，待遇当然也很高，公主府的奢华豪阔程度甚至在寻常亲王标准之上，所差的只是一个名分，让人觉得朱树人有“吃软饭入赘”之嫌。
一个掌权天下的大男人，哪能天天住在挂老婆招牌的房子里？
所以过去这一两年里，朱树人又自掏腰包，在公主府以北，另外弄了一个街区，把原本附近达官显贵的地皮都买来，打通另建了一座园子，跟公主府相连。
大致就跟大观园和荣国府的关系差不多吧。公主府就相当于荣国府，新修的园子就相当于大观园。朱树人日常住在园子里，贴近老婆的府邸但又不算住在老婆的府邸内。
此时此刻，一群荷兰人被拉到了公主府和“大观园”外，自然是还没进门，就看得瞠目结舌。
此前他们经过紫禁城宫墙的时候，就已经大为震撼，东方皇帝的宫殿园林规模，远不是他们能想象的。只是紫禁城的宫墙太高，他们也看不见里面的样子，只能天马行空想象。
到了朱树人的住所，马车允许从侧门驶入，里面宫殿楼阁、亭台轩榭、溪流湖泊、假山奇石、沁芳飞瀑、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曲径通幽弯弯绕了几里路都没走完，直接让荷兰人统统看傻了。
“这就是东方的摄政王住所么？当年拿骚的莫里斯亲王府上，怕是也不及十分之一吧。”为首的荷兰官员，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悄悄对通译感慨，当然他们之间说的都是荷兰语。
通译也是痛心疾首：“谁说不是呢，前几年都听说，东方帝国陷入了惨烈的内乱和游牧入侵，现在看来，他们完全能稳住局势，之前大员的商馆接纳留辫子的游牧贸易，实在是错得太离谱了，最终惹来如此大祸。”
他们口中提到的拿骚的莫里斯，二十年前就死了，是前一代荷兰执政官。但其豪奢一直深入人心，哪怕死了那么久，荷兰人一提起有钱人，还是会想到他的传说。
莫里斯亲王尤以肯花重金购买天下宝马、奢华养马著称。连他家马喝水吃豆的水槽食槽，都是金银打造镶嵌宝石的。
有一次有个汉萨商人向莫里斯亲王展示了一匹阿拉伯来的稀世宝马，速度爆发力都能超越亲王马厩里原有的马，气得莫里斯一个月没吃得好饭。最后竟花了十万盾的天价软磨硬泡把宝马强买下。后来欧洲人但凡得到稀世宝马，都会去亲王那儿踢馆卖掉。
不过当这几个荷兰人看到朱树人府上的豪奢，就知道他们年轻时遥望过的莫里斯亲王，怕是都望尘莫及了。
通译小心翼翼问带路的仆佣：“敢问这王府为何处处张灯结彩？平时也这般妆点么？那些绢花彩灯，怕是用不久又得换吧？”
他问的问题倒也不涉密，王府下人便骄傲地卖弄了：“便是日日用，也没什么打紧！王爷会用不起么？不过是与民休息，不愿意折腾罢了。近日王爷要纳侧妃！”
荷兰人便不敢再问。
几人在忐忑之中等候了许久，侍女和仆佣倒也没让他们干等，好茶细点一直没断，到了午前时分，朱树人终于腾出时间，宣布招他们觐见。
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的荷兰俘虏，也不顾西方人从不跪拜的礼节了，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进去后就选择了跪拜匍匐，并不敢仰视朱树人形貌。
“你们叫什么名字？在荷兰原居何职？”朱树人不怒自威地问，当然说的是汉语，让通译去翻。
朱树人穿越已经八年多，他其实还稍微记得一点英语，但他不想像其他穿越者那样卖弄自己会外语，那也不符合他的身份。
要体现自己知己知彼，有很多手段，没必要掉了牌面。
通译立刻翻译完了，然后那为首的荷兰俘虏乖乖回答：“在下杨森&#183;塔斯曼，忝列海军少将，此前在东印度公司范迪门总督麾下指挥一支巡哨舰队……”
那俘虏提到的安东尼&#183;范&#183;迪门总督，历史上应该去年就染某种急性传染病死了，但估计是朱树人让郑成功提前收复大员，惹出了什么连锁的蝴蝶效应，改变了各荷兰督抚将领的行动轨迹，范迪门现在居然还活着。
当然了，人的天寿有限，范迪门年纪也不小了，就算躲过现在这一死，寿命也撑不了几年。
此前明军击退荷兰人从巴达维亚派来大员增援的舰队时，并没有彻底重创其主力，荷兰人吃亏后就果断丢车保帅溜了。所以被抓的人里也不存在舰队司令什么的，最高的只是一个负责前哨的巡逻分舰队指挥官，也就是眼前这人。
相比于范迪门总督，朱树人听了这人自报杨森&#183;塔斯曼的名字时，倒是微微一惊。
他并不太清楚，眼前这个杨森&#183;塔斯曼是不是就是某大探险家、地理发现者，毕竟荷兰人名字相似的不少。
但“塔斯曼”三个字，还是很有代表性的，澳洲有个岛叫塔斯马尼亚，还有一片海叫塔斯曼海，后世很多装逼小资都喜欢去那儿旅游，说什么“寻求最原理人类文明的宁静”，朱树人前世在微信朋友圈里都看得不要不要的了。
朱树人不动声色地追问：“这么说，你是个负责为主力舰队前哨探路的？你可有什么地理探索功绩？本王素来尊重学者，对于有地理、博物、哲学、技术才干之人，都会优待礼遇。
你若只是个红夷杀人军官，便该按杀戮粗人的待遇，你若是地理学家博物学家，只要把你的见闻分享给我大明，大明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杨森&#183;塔斯曼当然也希望得到更好的俘虏待遇，他眼下还不知道朱树人会放他回去，于是连忙说：
“我为范迪门总督做事那些年，带领探险舰队发现过不少地方——当然，那些地方大部分都属于荷属东印度了，希望王爷理解。”
他说这话也是打个预防针，免得朱树人要他帮着夺地，所以先明说他帮荷兰发现的土地都被荷兰殖民了，主权不容置疑。
朱树人只是冷笑，他现在根本就没空殖民，只是试试对方斤两罢了。
见朱树人默许，塔斯曼才抖擞精神卖弄：“过去十几年，我帮范迪门总督发现了香料群岛南部还有一片蛮荒广大的半岛地区，还有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大岛塔斯马尼亚，还有史丹顿双岛、汤加、斐济……”
朱树人听到这儿，才微微瞳孔缩放了几下。
香料群岛以南的巨大蛮荒“半岛”？那就说明，对方并没有环绕那片他新发现的土地全部一周，所以不知道那片土地一共有多大。
这很显然就是澳洲了。
但历史教科书上，澳洲不是再过一百年后、英国的库克船长发现的么？
这里不得不说，朱树人前世读外国地理发现史还是有点浮光掠影了。其实澳洲北部距离东南亚那些香料群岛又不远，才隔了一两百里的海峡，荷兰人早就发现也不奇怪。
只是荷兰人没有环绕全岛，没测出澳大利亚有多大而已，也觉得当地没有文明，也没有香料和其他值钱特产，没法做生意，就没去深入探索。
一百多年后英国人再来，这次是奔着建立殖民点、罪犯流放地来的，是来种田的，不是纯粹追求做生意，才深入探索澳洲全境。
事实上，眼前这位塔斯曼，至少已经沿着澳洲东北部海岸，航行了大约三分之一个澳洲周长了，一直到塔斯马尼亚岛，只是没去西澳和南澳。
而朱树人对于他提到的另外几个地理名字，也不是很了解，就让对方深入描述，这才知道，他说的“史丹顿双岛”，其实就是后来的纽西兰。纽西兰是后来英国人再来占时，重新取的名字。
“看来这人果然就是那个导致塔斯曼海被命名为塔斯曼海的塔斯曼了，也是新西兰的发现者，是个人才啊。”
朱树人暗忖，不由生出了几分招揽之心。
但他还是没忘了正事儿，当下让人拿来一份文书，直接丢在对方面前：“本王今日召见你们，就是让你们回去给范迪门总督带个话：
贵国在大员岛的驻军，无视我们允许他们带走财物、和平撤走、交还岛屿的和平条件，坚持抵抗，坚持侵占大员岛，不肯为他们违背前约与鞑子接触的事付出代价！
所以，最后他们是被强攻破城才投降的，只能按照战俘处置！贵国想要回战俘的条件，都在这上面了，本王不是来和你们谈判的，是宣布这项决定的，能答应，等条件满足之日，我们自会释放战俘，若是不答应，所有战俘都会被处决！”
杨森&#183;塔斯曼听了通译的转述后大惊：“尊敬的亲王殿下，您不能这样，作为文明国家的执政者，怎么能杀俘呢？”
朱树人法令纹一跳：“你们还没看条件呢。”
杨森塔斯曼只好仔细去看，文书倒是已经提前让人翻译成荷兰语了：“让我们找到笛卡尔先生及其门徒，带到亚洲，交换大员岛战役最终被俘的2800多位战俘和商人、水手？
在笛卡尔先生及其门徒抵达之前，所有战俘都会被作为雇农对待，保证温饱在大员岛开荒？”
笛卡尔如今在西方也已经有一点名气了，荷兰上流社会消息灵通的倒也知道其存在，杨森塔斯曼当然也知道。
他好歹也算是一个地理探险家和半个博物学家，对学术还是挺关心的。
塔斯曼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试探：“能问一下，摄政王殿下，您要找笛卡尔先生，是有什么目的么？”
朱树人也不含糊：“我在亚洲，都听说了笛卡尔先生的大名，想找他来我这儿，随便负责一家研究所——当然，本王的研究所非常多，绝不止这一家，本王手下擅长技巧算术的人才也不少，其他很多所都已经有得力的负责人了。
本王只是想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多一些视角镜鉴，互相切磋或许能有启发，仅此而已。所以你们要是能招揽到更多跟笛卡尔先生类似的、只是名字不为我知的贤哲，也可以招揽来大明，
本王自会重酬重用，当然，本王会考校他们的学问，学问可以差，但是不是骗子本王还是能看出来的。”
朱树人从来不是历史名人集邮癖，他当然也知道一个笛卡尔形成不了质变，将来更多的科技人才要靠大明自己培养。
但现在的问题是，大明就算懂一点自然科学的人，也是读四书五经出身的，思路很局限，朱树人需要一些鲶鱼效应，把水搅浑，跟这些人互相启发。
这才是学术人才国际化的真正意义。
科学家也需要靠门口的野蛮人逼着他们动起来嘛，否则老是躺在那儿论资排辈徒子徒孙，徒子徒孙又不敢提意见，那还搞个毛。
至于朱树人这么说，也是不希望塔斯曼误以为笛卡尔真有多奇货可居，那只是一个招牌，别想高价讹人。
塔斯曼还想跟他谈谈待遇，朱树人就不愿多说了，只说笛卡尔么，在欧洲赚多少，他至少给五倍，也可能十倍，视其贡献而定，还能额外加赏。但这只是一个标杆，不可以援引。
至于其他细节，朱树人直接拿手上的俘虏说是，他们要是不希望那几千个荷兰俘虏重获自由，大可以不照办。
塔斯曼考虑再三，只能表示他只是个带话的，就算一切顺利，从巴达维亚回荷兰，就得航行七个月之久，往返就是十四个月，在欧洲找人、给被招募者留时间安家、决策，也都要时间。
所以至少也要一年半之后才可能把人带回来，慢一点两年都不奇怪。
从巴达维亚航行到大员或者福建，还要再加一两个月呢，关键看风向顺不顺。
朱树人：“时间可以等，反正这两三年里，荷兰俘虏在大员岛不会受到虐待。只要他们努力干活，可以吃饱饭有房子住，还有必要的医疗条件保障。”
得到了他的许诺后，荷兰人只好乖乖就范，先回去筹备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打扫干净家里才好北伐
荷兰人被送到朱树人府上的时候，也看到了：王府处处张灯结彩，正要给王爷筹备纳侧妃的礼呢。
所以荷兰人走后没几天，朱树人也就顺手把这件密谋了好几年、正式筹备也长达半年之久的夙愿，给彻底了断了一下。
明朝旧制，王爷只有正妻才是妃，侧室哪有叫妃的道理。
但天下大势都已经发展到这种局面了，旧例祖制就是用来逐步突破的。隆武帝朱常淓本人都亲口下旨给女婿提高待遇，甚至不在乎女儿是否吃醋，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句实在话，同一时间，北边的多尔衮、济尔哈朗，也都已经从前几年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其尊荣待遇了。
多尔衮都快从“皇叔父摄政王”改称“皇父摄政王”了，那不比朱树人嚣张了何止百倍？
明清之交本来就是一个比烂的时代，有多尔衮这么一个反面教材摆在那儿，朱树人简直显得太谦卑了。
他只是要自己新纳的女人也有个妃号而已，这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稳定地方、笼络督抚。
典礼的日子，最后选在了四月初一。
已经整整二十一周岁半的方子翎，总算是被八抬大轿接到了府上。
她的父亲方孔炤远在四川，身负安定一方的重任。加上四川的地理形势比较封闭，容易形成割据，朱树人也不放心让方孔炤离开，所以方孔炤也就免去了千里迢迢观礼之劳。
女方的家眷，自然要由方子翎的长兄、湖广巡抚方以智为代表。反正方以智驻武昌，来南京要容易的多。湖广地理也比较开放，相对形不成割据，方以智每年离开几个月都没事。
这次政治联姻背后的权力默契和交易，也是非常明显的——
跟鞑子的休战，已经整整两年多了，北方的清廷这几年倒也训练了不少新军绿营，但为了维持开支，恢复战力，北方百姓也愈发被他们逼得水深火热、对清廷的怨恨仇深似海。
所以种种迹象表明，多尔衮已经压制不住休战期了，如果再不打仗，再仅仅靠着内部划线自我剥削强化军备，怕是不用打清朝就要彻底自爆了。
今年，清军有大概率会重启战端，再次南下！
而按照朱树人的计划，到时候明军在扛住第一波、再次重创清军有生力量后，就会趁势发起反击，争取逐步收复失地。
明清之交天灾最惨烈的那几年，差不多也扛过去了，将来北方的包袱会比崇祯时轻很多，这时候光复北方，对南方的财政负担来说已经承受得住了。
只不过，春耕农忙的时候，鞑子自己也要种田，也要维持自己脆弱到随时会崩断的自我养活生命线，所以不至于在这时候开打。
稍微懂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春天进攻，不但会破坏农业生产，而且关键是田里完全没有即将等待收获的作物，
去年的收成又全部“冬藏”了，导致守方坚壁清野的难度大大降低，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防止进攻方因粮于敌。
清军再缺粮，也不该在这节骨眼上破坏双方生产。对多尔衮而言，最好的重新开战时机，要么是夏粮要收获的时候，要么是夏粮收割并双抢补种后、秋收之前。
那样清军所到之处，都可以随便收割粮食，或者劫掠还未入库的新粮。
这一点多尔衮心里清楚，朱树人和南京朝廷的高层们心里当然也清楚，所以大伙儿做的一切战略准备，都是为今年夏秋之交的重新开战而做的。
朱树人有其他需要忙活的事儿，无论是种田还是分赃还是私事，都应该以这个时间节点为限，尽快搞定。
而一旦大明要重新转入战时状态，各地的随机应变、临时部分下放军队的调度权限，以免千里微操损害部队战斗力，也是非常必要的。
此前两年多的和平种田期，地方上最高留两个巡抚话事就可以了。反正处理民政为主，到了战时，多设置几个总督就很有用。
方孔炤、方以智都各自当了四年半和两年巡抚了，论资历，要想升总督也不是不可以。张煌言其实到时候也能升，只是终究太年轻了，至今还差一点才年满三十。
在升方孔炤、方以智为总督之前，完成联姻，就是一个不错的政治保险。
……
鄂王爷的纳妃事宜，便是在这样的政局氛围下水到渠成的。
朱树人也没亏待了方子翎，去年九月两人重逢，最后还是花了半年完成诸般礼法程序，该提亲的提亲、该下聘送礼的也都一步不缺。
虽说不能跟娶正妻那样六礼齐全，基本上也算是能上的都上了。
典礼当天，把方以智为代表的女方娘家人应付完之后，处理完外面全部的事情，朱树人总算身着吉服，来到园子里收拾的一座新房。
方子翎穿着粉色底子、大红绣纹的苏绣礼服，静静坐在闺床上，没有一点动静，完全被动等待。
朱树人挥退了屋内原本伺候着的侍女，只留下一个端着盘子、跟随在他身后一起进屋的女子，然后从那托盘上拿起玉如意，揭掉方子翎的头饰，再放回盘中。
盘子里除了玉如意和头饰，还放着金杯玉壶。
作为王爷，哪怕是纳侧妃，也不可能在洞房里只留王爷和侧妃二人独处的，多多少少要有侍女在旁边帮衬。
这很正常，要是皇帝的话，临幸妃子不得一群宫女伺候？哪会给妃子害羞的机会？
有些妃子甚至为了固宠，还得让自己最心腹得力的宫女伺候得勤快点，争取多一点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要是皇帝哪天兴致高涨，意犹未尽，把妃子身边的贴身宫女也幸了，那这妃子还得窃喜自己宫里又多了一个吸引皇帝来的理由。
朱树人作为王爷，只留一个人在旁边，还是为了掩人耳目顾全礼法，已经是对方子翎非常体贴。
方子翎也是大家闺秀，饱读诗书经史，自然知道侯门深似海的辛酸，也就愈发能体会朱树人这个小动作中的体贴。
原本多年以礼相交、后来阴差阳错，逐渐淡漠的疏离感，也消散了不少。
“虽说忘了人家这几年，倒还是怜香惜玉的细心之人……”方子翎无声暗忖。
朱树人看她低头思索的表情，也大致能猜到，对方已经看出了他的细节安排。
这就是聪明人之间交流的好处，不用说太多话，点到即止。
不过，朱树人的安排还不止于此，方子翎一直低头不语，又如何能尽知？朱树人自然要再言语挑拨：
“娘子倒是灵窍秒人，也不抬头看看，是谁伺候咱喝合卺酒？”
方子翎忍羞微微抬头，用眼神余光敏捷一扫，这才注意到端盘女子也确实眼熟，虽两三年没见，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玉京妹妹？这怎么敢当，你好歹也是……怎么能做丫鬟的事。”
原来那端盘女子，美貌犹胜方子翎，年纪也小她一两岁，正是朱树人原本最后一个小妾卞玉京。
朱树人四妾之中，跟方子翎交情最多的，便算是她了，两人都爱好点评历史得失，读书颇杂，当年还一起帮《流贼论续》作注，还撰写了不少朱树人吩咐的、颇有宣传战价值的曲子词和唱本。
方子翎连忙接过盘子，放在闺床上，又拉着卞玉京坐在身边，说了两句询问近况的话，纯发自然，并不是套近乎。
卞玉京也是一捋鬓发，恬淡一笑：“姐姐放心，相公并不是拿小妹当侍女使唤，也是知道咱有旧交，性情相得，让我来伺候一时，分量也就够了，可以让其他侍女都歇着。
姐姐是名门闺秀，小妹虽也蒙相公抬爱，终究出身卑微，偶尔端茶递水算什么。等你们喝完合卺酒，小妹自会走的。”
方子翎微微有些感动，扭过头去不让人看见她表情，轻轻说：“罢了，以后都是自家姐妹，就不跟妹妹客气了。”
算是坦然接受了卞玉京帮她端盘子斟酒。
夫妻对饮完，卞玉京就要走，方子翎却还是拉住了她，让她再配坐叙旧一会儿。
卞玉京没想到会这样，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凑趣：“恭喜姐姐虽苦等数年，却也总算修成正果，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公主殿下素来也是个待人宽仁的，连我们姐妹都不曾吃苦，姐姐以后就知道了。”
方子翎：“哪有什么苦等数年……”
卞玉京微微咋舌，并不知道自己踩雷，惹来方子翎害羞，一时又是语塞，连忙飞速思索，另外找话缓解暖场。
她跟方子翎只是在学问上相得相似，但对感情的态度还是大相径庭的。
卞玉京终究从小就身陷悲苦境遇，要被养母调教对男人笑脸相迎的姿态，虽然最后幸得清倌人之身赎身，却终究不知害羞为何物，她喜于能被朱树人救出火坑，自然是大大方方流于言表，敢爱敢恨。
以己度人，她便觉得方子翎既然也是心许多年，如今得偿所愿，定然也是表里如一地欢喜，哪里有欲拒还迎的。
朱树人看她们姐妹说着说着反而尴尬了，总算及时开口救场：“罢了，玉京你还是不了解子翎，还是别说这些了。”
说着，他也不点破，只是霸道地上前左拥右抱，把两个美人都揽入怀中，似是丝毫不在乎她们吃醋。
这一举动，让跟了他三年的卞玉京都微微有些脸红：子翎姐可是名门闺秀，这样不怕折辱恼了她么？相公何必急于……
方子翎也是立刻露出怨怒之色，深恼自己又被欺负了：“你这登徒浪子……”
朱树人傲然一笑：“孤就是登徒浪子怎么了？你父兄还不是只能把娘子出卖了？要是密之兄不出卖亲妹妹，朝廷也不放心按原计划升他湖广总督不是？老泰山的四川总督，怕是也有些猜忌。
如今却能释去群疑，勠力同心，娘子吃点亏，便当是为了天下，忍一忍咯。”
这番话着实无耻，卞玉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内心很是诧异，只是她笑脸迎人已久，表面上保持镇定赔笑却也不难。
她本以为方子翎听了会恼，这不成了“欺男霸女”的戏份了么？
然而偷眼看去，方子翎却是面色酡红，不胜娇羞，竟没有丝毫表示，只是拂袖扇了相公的胳膊几下。
卞玉京也是聪明人，很快明白过来：相公对付脸嫩的名门淑女，果然还是有一手，
把自己暗示成仗势欺人、以谋霸占世妹的恶徒。那世妹自然是冰清玉洁，根本不想男人，也不存在等了他好几年这回事，一切都只是顾全大局，听从父兄安排。
人家是“一切全凭爹娘、兄长安排”的贤良淑德女子，可不是什么想自己找男人，得不到就宁可不嫁的执拗女子。
在明末，女人对爱情执着，要追求自己所要的良配，不听父母安排，这不是什么好名声。
方子翎的三个姑姑、表姑、姐姐，还是丧夫守寡立了贞节牌坊的，她身上的家族声誉压力就更大，岂能容她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我要追求自己所爱”的人设？
哪怕现在已经不需要顾忌了，二十年的礼教重压，终究是无法一下子卸下适应的。
“相公真是怜香惜玉，连子翎姐的心魔都提前想到、照顾到了，能跟相公这样的良配长相厮守，虽说分享的姐妹多了一点，也算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卞玉京想着想着，念及夫君平日温存，对姐妹们的用心尊重，不由有些痴了，良久才意识到自己真该走了。
夜色已深，方子翎这次也没拦她，只是在她出门关门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既然落在夫君手上，妾自然也知道相夫教子，任由夫君处置便是！”
“那孤就不客气了。”朱树人揽过方子翎，霸道地把对方摁在自己肩膀上。
这样对方看不见他的脸，他此前一直酝酿掩饰的表情，也总算是能舒缓自然一下。
不就是闷骚内敛至极的大家闺秀么？作为现代人，朱树人好歹资讯来源丰富，前世也积累了不少对付顾全闷骚面子的办法。
只能说现代人更尊重女性，也更在乎女人的想法，男人哪怕稍微学到一点皮毛，拿去古代，就已经能让她们感受到用心了。
古人也不是琢磨不明白这点道理，只是不屑。
红烛熄灭，一夜自然无话。
……
纳妃也算新婚燕尔，朱树人当然要再沉湎温柔乡，不理朝政个把月。
何况方子翎确实是等得苦，从十八岁活生生熬到二十一岁的老姑娘。当闷骚的坚冰被打开后，私底下释放喷薄而出的缱绻怨念，当然也需要时间去抚平。
整个隆武三年四月，就在这样平平淡淡地渡过了。
天意似乎也在重新眷顾大明，这一年，对应的北方伪朝，已经是顺治四年，持续酷烈的天灾，似乎在全局范围内也稍有收敛。
因为南北都没什么贼乱，春耕农时几乎没有耽误，些许小水旱，也都可以靠着修复后的水利设施扛过去。整个四月各地秧苗长势喜人，夏粮估计总算能有个好收成了。
时间进入五月，眼看距离夏粮收成已经不到一个月，朱树人也总算遇到了一桩必须马上处理的政事——
便是前面提到的，郑家在深入大员岛、扩大私人势力范围的时候，郑芝龙因为染疫，最终不治身亡。郑成功和他二叔三叔对于如何跟朝廷分赃，也产生了一些分歧。
朱树人当然要花一点本钱，换取郑成功把他二叔三叔边缘化的。而且随着天下即将再次重归一统，军阀这种存在是没有好下场的。
连朱树人原本所属的沈家，都要收敛，何况是郑家。
给对方一点名头、收回一点经济利益和军权规模，但把剩余的部分洗白，同时让郑成功看清楚：不光郑家需要这样，沈家也一样需要，让他别心理不平衡，也算是最和平解决的办法了。
最终的具体措施，化作了三条朱树人私下透露给郑成功的整合条件：
第一，朱树人也知道郑芝龙在收复大员岛的过程中，有些小动作，还拖慢了最后对热兰遮城攻坚的进度，给郑家留了更多时间经营岛上其他深入地带、跑马圈地扩充势力。
这事儿说得严重一点，是有养寇自重嫌疑的，但既然郑芝龙已经亡故了，就没必要摊到台面上讲了。
朝廷可以假装不知道，算郑芝龙是一心一意勤于王事殉国的，还能给他追封侯爵爵位，但只是虚名，这个爵位没有任何附带的经济利益和权力。同时，允许郑成功直接原样袭爵，这样他年纪轻轻也算是封侯了。
政治上面子给了，其他方面郑家当然要吐出一些东西。朱树人私下里给对方的条件，是从此大明会放开海禁，正式设立海关。
所以原本走S的海贸肯定是不能做了，以后大家都是一视同仁照章纳税，交了钱就都能做进出口贸易。郑家收“船旗银子”这种保护费性质的钱，以后也于法不合。
不过，朱树人可以许诺郑家洗白后提举浙闽海关，而且朝廷会立法，浙闽海关提举之职，可以终生担任。
正式设立海关后，朝廷进出口关税收入，按照七三开分账，七成为朝廷收入，还有三成提留为“缉私舰队”建设经费，由海关提举支配，用以覆盖征税成本、养缉私海警和造缉私舰船。
说白了，就是原本郑家收十成，但收来之后每年也要拿出几百万两上供各处灰色支出、打点维护官场关系。现在朱树人只给他留三成，自己拿七成，但这三成就完全合法化洗白了，郑成功也不用再打点孝敬那么多人。
前代海关提举年老致仕时，可以提名五人名单给朝廷，朝廷从中考核选取一个表现最好的，接任海关提举。
而且，朝廷会规定，前任提举上报的备选名单里，与前任提举同姓同宗的，总人数不得超过一半。
比如郑成功姓郑，将来他老了要退休了，可以上报五个继任侯选者，其中不能有明显表现差的、围标的，否则朝廷会申饬他。这五人里，最多只允许有两个姓郑，还有至少三个不能姓郑，这五人里选谁，决定权完全在朝廷。
这也是对海关提举世袭的一种渐进式抑制。人家当土皇帝当惯了，突然要彻底褫夺其世袭性，容易激起反抗，就算郑成功想答应，他也压不住二叔三叔。
但这样渐进式温水煮青蛙，那群海盗出身家伙的反抗意志就能被极大瓦解。虽说朝廷这样规定，未来郑成功退休时，再选上去的提举未必会姓郑，那郑成功也还能对朱树人有样学样，多培养几个女婿嘛！
女婿肯定不姓郑，到时候郑成功晚年报个五人名单上去，两个儿子三个女婿，让朝廷在这个范围内选，虽不等于世袭，他也满意了。如是两三代人，这个问题也就渐渐解决了。
最后，朱树人还留了一手，他也不会让郑家完全掌握大明的海外贸易缉查，既然以后都彻底开了海禁了，那就不光浙闽两省有海关要出海，两广那边也要有，将来光复中原，北方苏鲁、辽直等地也要有。
朱树人估计，以后可以设置四大海关，每处管两个沿海省份的进出口贸易。浙闽海关只是起步最早、实力最强。可假以时日，其他三处也会发展起来，分润其生意。
郑家如果想搞封闭式王国，自己子孙却不争气，在另外三大海关的竞争下，也会生意越来越少、甚至导致福建的海贸越来越衰落被广东人抢走，那他就算真世袭也没多大能耐了。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让四大海关在大明律法的合法框架内自由竞争，就不怕效率低下。
谁要是敢捞过界用法外手段打击竞争对手，被朝廷捞到把柄，那就正好彻查清算。
当然了，眼下跟郑成功谈条件时，并不用去说什么“将来北方如何如何”，只要告诉他两广也会另开一关即可。
这样天下有多个海关的既定事实和“祖宗之法”原则就算是定下了，将来具体是两个还是三个四个，可以视情况发展而定，饭要一口一口吃，反抗者要一步一步分批逼到对面，这样才无力反抗。
郑成功还是选择了信任大哥，答应了这个条件，他二叔三叔反对的，也都被收拾了。郑成功之所以能取得家族内部绝大多数的支持，也是因为他告诉大伙儿：
沈廷扬的小儿子，也得接受这个条件，未来提举苏鲁两省海关，而且也不得世袭，也要按照致仕时上报五人名单、朝廷从中选一个接任的办法产生继任者。
沈廷扬的小儿子，那就是朱树人的亲弟弟之一了。
朱树人毕竟已经改了国姓，所以以后他二弟才能继承老爹沈廷扬的官场资源，三弟才能继承家族的商业利益。
鄂王爷同父异母的亲三弟都得照这个办，他郑成功凭什么不这么办？按说已经是很优待了，郑成功觉得这样的条件若是错过，以后只会更苛刻，还不如见好就收。
跟朝廷三七分账就三七分账好了，至少那三成是彻底合法洗白了，也不用再私下提心吊胆年年孝敬，有朝廷律法的保障。

第四百二十四章 多尔衮：你知道这两年半我怎么过的么！
“这帮废物！天下还没一统呢，仅仅是休战两年半，就腐朽成这样！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南京的明人就真那么懦弱，会跟南宋与咱的祖先一样，相安无事百年？我八旗子弟，才领两年铁杆庄稼，就学会提笼架鸟了？
把今日逮到那几个逃匿操练的士卒，连通收受他们好处的牛录，统统拖去菜市口斩了！以儆效尤！整肃军纪！”
这一幕，发生在顺治四年六月的一天。这天一早，清国摄政王多尔衮难得去巡视了一趟很久没关注的两白旗操演，结果就发现操练时人手不齐的问题很是严重，
一群群装病告假的满人八旗士兵，还有那些收受士卒好处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腐朽牛录军官，让摄政王非常愤怒，当场就发作了，吩咐把其中的典型都拖出去砍了整肃军纪。
当然，那两个收好处被砍的牛录，多多少少也算是带点私人恩怨了——两年半前，多尔衮的亲弟弟多铎把两白旗主力白给覆灭在江南。
如今的两白旗，是从原两白旗的预备役家属里抽调兵源、并从济尔哈朗和豪格控制的两黄旗派来资深军官，重新整合编练的。
兵是两白旗的兵，将却是两黄旗来的将，很多军官甚至到了两白旗，私下里依然效忠豪格和济尔哈朗。对于这些人，多尔衮既然逮住了明显的错处，按律可诛，就没必要网开一面，正好杀鸡儆猴，肃清异己。
……
过去这两年半的休战期里，多尔衮又黑了不少，可见其操劳，不过倒是没瘦。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扑在了编练绿营新军之上，以及筹措军备、控制百姓。
他计划中的六十万绿营，倒也初具规模，当初第一批征募的二十万人，已经经过了两年半的训练，加上原本也有一定的基础，战力已经明显可观，比汉军旗老兵也不差太多。
后续两批总计四十万的绿营预备役，虽然素质稍差，但也有了正规军的样子，远非当年的农民军可比。
这一切的代价，则是北方半壁江山，被多尔衮的残酷压榨，变得愈发残破，人口累计下降，每年都达到了一百多万之巨！
山东的满家洞之乱，涉及的村落何止数百上千，那些反抗激烈的地方，几乎被清军屠戮殆尽，民间剩余财富也全部抢光，直接充作军资，颇有竭泽而渔之态。
只要不怕杀人不怕抢劫，哪怕在一个残破多灾的基本盘上，打强心针一般聚敛起资源、支撑军队，也是绝对做得到的——
比如汉末时的关中，被董卓残害两年多，又被李傕郭汜残害了足足长达七年之久，才算是导致关中“生民百遗一”，人口几乎尽绝。但这个过程中，关中的钱粮一直支撑着十几万之多的西凉军，可见这条路短时间内也是行得通的。
多尔衮也是实在没办法，当初多铎刚覆灭，他确实没能力再组织南征，只好是搞内部剥削，把逼反者抢光，田地征收搞军屯，征税比例能远高于普通田地，大大扩充军粮。
这二十万绿营嫡系老兵、和四十万绿营预备役背后，是大约两百万人因为苛捐杂税被饿死或反抗被杀、还有超过一百万人南逃到了大明那边。
顺治二年初时，多尔衮初步试图彻查，当时认定北方一共还有一千九百万人口，其中满人约百万，蒙古人约百万，关外汉人和新抬旗包衣汉人总计三百万，压榨剩下的一千四百万纯被统治汉人。
两年半下来，到顺治四年夏秋之交，北方的总人口下降到了一千六百万，前三部分人口种族构成倒是没什么变化，最后面第四部分的榨油分母却连年萎缩，只剩下一千一百万左右了。
具体到每个省的人口变化，山东和淮北是人口锐减最剧烈的地方。在两年半前，这两个地方还算是清廷治下相对的人口密集区，好歹都还各有两百万人以上的规模，如今差不多都户口减半了。
山东是因为鲁西平原的满家洞农民军跟清军之间反复洗来洗去屠戮得太惨烈了。淮北则是因为军屯压榨比较厉害，同时离大明又近。很多百姓实在活不下去，知道只要偷偷渡过淮河就有活路，于是不断南逃。
指望这剩下的一千一百万被统治关内汉人、去养前面的两百万满蒙，还有一部分汉人包衣中上升到统治阶级的人，显然这个供养比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多尔衮很清楚，既然新军已经练好，他和阿济格两人手上掌握的嫡系武装的战力加起来，重新盖过了豪格和济尔哈朗、阿巴泰等各方联手，那再次南征就势在必行，
否则大清就能直接自己把自己吃死、放血放死了，没有可持续发展的可能。
也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挟绿营压过了济尔哈朗，他最近才重新开始逐步试探、变得强势，又开始关注两白旗的日常操练整训，看到该严惩的腐朽堕落八旗子弟就绝不手软，以重新立威。
若是倒退个半年，绿营战力和规模还没那么强时，多尔衮是不敢的。
……
多尔衮一反常态，重新强势插手两白旗的日常整顿，还行军法杀了几个由济尔哈朗选调过去、原属豪格旗下的军官。
这事儿说大不大，但也绝对够在平静了两年半的北京满八旗亲贵之间，掀起相当的波澜。
嗅觉灵敏的人，都知道这是摄政王又要展示肌肉，展示自己对朝局的绝对控制，暗示辅政王别在涉及大清前途命运的根本性决策上指手画脚。这次立好了威，后续肯定会有大动作。
对面的济尔哈朗也不傻，当天下午得到消息后，他气得直接就摔了两个品茶的建盏：
“这是冲着本王来的，又知道跟本王龇牙了！莫非是觉得绿营新军已经练成，又要寻机私开边衅立威？”
济尔哈朗在清廷中的地位，历史上一直不如多尔衮，主要是多尔衮建立了带兵入关的定策之功，夺了北京，入主中原。
满人最重军功，无论黄台吉死时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原本的地位如何，单看后续多尔衮的功业，那些一开始不服他的诸王贝勒，也都慢慢服了。
历史上到了眼下这个节骨眼，也就是顺治四年春夏之际，济尔哈朗原本应该因王府逾制的理由，被多尔衮处分，趁机罢免了其辅政职务。
而实际上就是因为多尔衮权势渐渐熏天，军功彪炳，随便找的借口罢了——历史上当时多尔衮自己都用上了皇帝仪仗了，要说逾制，济尔哈朗在他面前简直是小儿科。
如今多尔衮被济尔哈朗牵制、收敛了两年半，无非还是之前的战败，让他不得不暂时分权以安抚人心。
但不管怎么说，多尔衮执政的时候，好歹让大清得到并保住了北方中原，偶有战败只要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满人亲贵还是会重新支持多尔衮的。
……
济尔哈朗意识到多尔衮的重新强势后，倒也没敢造次，当下只是找了个机会，跟多尔衮“友好协商”。
次日朝议结束时，济尔哈朗就拦住了多尔衮，要私下说道说道：
“摄政王近日可好？听说摄政王最近治军好杀人，莫非是肝火太旺？既荷国之重，还是要好生调养才是。”
多尔衮被叫住，表面上也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云淡风轻：“王兄莫非是说前几日整治旗务的事儿？那是我们正白旗的内务，本王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难道不妥么？”
济尔哈朗微微一噎，法令纹也稍稍抽搐了一下。多尔衮这样跟他公事公办地说，他还真抓不住什么问题。
因为旗主处置旗务确实跟外人无关，这两年多尔衮允许他渗透两白旗，说到底只是一种潜规则交换。济尔哈朗用允许多尔衮搜刮更多钱粮向组建绿营上倾斜，换取的上述条件。
现在多尔衮要讲台面上的道理，他也是没法直接阻止的，最多只能是把此前的私底下交易条件作废，从此不再在钱粮上倾斜支持绿营进一步扩军、增强武器军备。
所以，济尔哈朗也就只是不卑不亢地说：
“两白旗的日常整顿，自然是旗内私务。不过两白旗部分军官懈怠至此，说到底也是这两年朝廷开支不足，无法时时维持兵马整训备战所需钱粮。
那些钱粮，可都是拿去扩建绿营了。我满八旗没有战事捞功劳，日常那点军饷又怎够维持士气？只要朝廷进一步倾斜，允许多圈地，多给铁杆庄稼，这些问题迎刃而解。”
济尔哈朗这几句话纯属扯淡，压根儿逻辑上就说不通任何因果关系，但他就是要把两件事情强行牵扯到一起，说白了就是拿此前的利益交换默契提醒多尔衮：
你要是在上一件事情上跟我公事公办，那我也只能在这一件事上跟你公事公办了。
然而，预想中多尔衮跟他重新妥协分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多尔衮肯走到这一步，显然是积蓄实力已经积蓄得够了，觉得可以突破临界点了。
只听他并无波澜地说：“我满八旗儿郎，确实这几年过得有些憋屈，军饷是不缺的，只是缺了劫掠、赏赐，才过得比往年颓废些。
不过北方百姓已经苦不堪言，指望扩大圈地、铁杆庄稼来提振人心，那是不可能的。为今之计，他们既然要过好日子，就该从南蛮子头上去取！”
济尔哈朗瞳孔略微缩放：“摄政王真想重开边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如今这节骨眼突然重新开战，时机未见得比去年或明年更有利于我大清！
本王自也不是反对开战。事到如今，南明与我大清势成水火，势必不能长久共存。可眼前毕竟停战稳住了，何时重开，自然要挑一个对我大清最有利的时机！本王没看出来今年对我大清有什么特别有利的地方！
听说这两年，从南边陆续传来几种米麦之属，如玉米、土豆，为古时所无，产量远高于稻麦。去年只有淮北数处私下尝试军屯，果然解决了一部分军粮。今年扩大了推广，还往山东、河北蔓延。
据说南明推广这些东西，最久的已经七八年了，一开始是在随黄、后来扩大到整个湖广，据说四五年前逐步推广到整个南方。
南蛮子得其利已经七八年，我大清得其利却还不满两年，今年才第二年，推广面积不够大，收成也还没下来。如此，南北国力受益于玉米土豆之多寡程度，明显是南方远胜于北方！我大清若是再多休养生息数年，让北方也渐渐自发能种玉米的都多种玉米。国力岂不是也能相对于南方扳回一些，到时候再开战，岂不是更加有利？”
济尔哈朗也不说别的，随口只针对粮食和人口的问题，跟多尔衮辩驳了一番。
他提到的玉米土豆这些，也确实是中间明清和平休战种田那几年，渐渐扩散开来的。这东西朱树人也没法管控，因为一旦一种粮食普及到普通老百姓人人都种，都能弄到种子，那么被私贩到淮北，渗透进入沦陷区，就是必然的。
一种数百万人都能接触的东西，还谈什么技术保密？无非是有个扩散过程，清军要实验、要推广，要繁殖留种，都需要时间。
大明占的只是一个时间差的利益，我比你提前多种了六年玉米土豆，这六年的积蓄就能形成巨大的国力差距。
济尔哈朗终究年纪大了些，已经虚岁五十了，从四十七岁消磨到五十岁，自然再没有年轻人的莽劲，想求稳。
多尔衮却比他年轻得多，今年三十六，还想搏一把大的。更关键的是，他看问题比济尔哈朗全面，他意识到国力的发展对比不是这么简单算的。
“国力之消涨，岂能看粮食的多寡！为今之计，粮食只要够吃，便能稳住国力。至于指望靠着余粮，重新繁衍人口，那得何止十几年才能看到效果？
此前我大清为了编练绿营新军，已经竭泽而渔，这几年山东、淮北户口减半，被压榨的汉人南逃之势已成，再拖下去，对我大清只会不利。
眼下唯有立刻军事上跟南蛮子血战胜之、重新立威，震慑天下汉人，让他们知道投明没有机会！无非是再被我大清多杀一遍！还不如一开始就乖乖当我大清顺民！”
两年前刚休战的时候，说实话，多尔衮也没料到休战期会有那么多百姓不堪压榨而南逃。主要是之前清朝对明连胜了几十年，他觉得天下人都应该看得清，明没有前途，不会有人去投明，吃两遍苦受二茬罪的。
但他终究是低估了多铎覆灭、淮南尼堪刘良佐毙命这几波的后续长远影响力了。
哪怕南明最后给他了一个“面子”，假装试图强攻收复凤阳失败、退兵，让清军貌似抢到了“休战前最后一战的胜利”，心情相对轻松地下了牌桌。
但随着两淮百姓冷静下来，还是有很多人渐渐认清了跟着大明混的前途，认清了“此大明非彼大明，有了圣君贤相在位，大明跟先帝崇祯在位时那个大明，已经截然不同了，现在的大明是有前途的，值得效忠的大明”。
这个人心的觉醒，是多尔衮最害怕的，比战场上的任何一场具体惨败都严峻。他不得不稍微积蓄起点力量，就全力把这股想法扑灭！
……
济尔哈朗原本没有想那么深入，被多尔衮反复强调后，他站在为了大清国的整体利益的角度，倒也不得不承认多尔衮有点道理。
不过随之而来，就是另一个麻烦。
济尔哈朗不得不提醒：“纵然要重新开战，如何鼓舞人心士气，找到开战借口呢？我大清倒是不在乎信义，想杀蛮子便杀蛮子，想南侵便南侵。可终究是已经休战数年，总要给将士们一个近因。”
南征的最大大义名分，当然是“统一天下，结束内战”，这是任何改朝换代都能用的。说白了就是为了统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随时想打就打。
但那只是远因，不是眼前迫在眉睫的近因。要鼓舞好士气，远近结合的动机，让普通士兵都能代入，也是很重要的。
部队不知道为何而战，为何此时突然重新打仗，就麻烦了。
尤其是满八旗已经没有三年前那么血性，那些在北京城里提笼架鸟的社会垃圾已经逐渐变多了，你必须得给他找个原因。
对于这个问题，多尔衮显然是有备而来，提前想好了。
他直截了当摊牌：“这几年，南蛮子一直在吸纳我大清逃奴！这个理由，随时都值得用来激起我八旗儿郎同仇敌忾，南征抢回子女玉帛！
至于眼下，就编造一些挑衅摩擦，但说今年夏收或秋收时又有淮北屯户大批南逃，我大清天兵要追击抓捕！一旦开战，后续水到渠成！
至于进兵路线，本王自会慎重，不会再如三年前那般选择从淮扬直插南京了——当时让十五弟直插淮扬，无非是看在南明立足未稳，且有内耗，根基不深，挟福潞之争直捣腹心。最后也因冒进，功亏一篑。
如今南明根基已稳，求快奇袭已无意义，自当以自古南征的兵法正道，争取徐徐夺上游之利，而后扫平吴越！
或从南阳进兵，破襄阳，或顺势先取信阳淮南之地，全据大别山之险，再步步蚕食，或沿大别山东路，由凤阳取寿县、合肥，由淝水巢湖直插江北。这些路线，都好过从淮安、扬州争邗沟道南下。”
济尔哈朗看多尔衮能认清三年前的战略失误，倒也对他又恢复了一些信心。
确实，从淮安直捣扬州、再从镇江渡江，那是抢时间时的打法，求一个先声夺人。自古一旦南北对峙稳住多年后，再要南征，就没人走这条路的。
争取上游之利，才是自古南征的正道，只是现在要从长江的最上游、也就是四川地区下手，有些不太可能。
毕竟秦岭险要彻底在明朝之手，大明在四川地区的统治如今还非常稳固。听说有可能要升任总督的巡抚方孔炤，也治理百姓很得人心，没有可乘之机。
四川守将秦良玉也是老成名将，为清军所忌，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秦良玉年事已高，听说这两年时长重病——隆武三年，秦良玉已经七十四岁高龄了（历史上还能再活一年多就要老死了）
四川眼下的局面，让清廷完全没法下手，何况陕西的吴三桂也还在那儿游离呢。
多尔衮放弃了扬州路，没考虑做不到的四川，专注南阳、信阳、合肥三地，说明他好歹稳重了些。
清廷高层内部又磋商了一番，对于再次开战的大方向，倒是形成了统一。
剩下的只是部署细节、各路军兵力人事如何分配的问题，都可以商量。
另外，既然要开打，就还得做点内部团结的准备工作。多尔衮就以顺治的名义下旨，让各省督抚送嫡亲儿子进京当人质，以便战时兵权下放时，能更好地掌控挟制地方。
当然，实际操作时，清廷的拟旨官员当然不会这么鲨臂，直接把真实目的说出来。
所以旨意明面上的文字是这样的：
“在京官员三品以上，在外官员总督、巡抚、总兵，各送嫡子一人入朝侍卫，以习满洲礼仪，察试才能，授以任使。”（史实，原文一字不差。唯一的出入是正史上这道旨意下发于顺治四年三月，现在拖到了五月）
明面上说是要给督抚们的儿子一个额外考验升官的机会，不是当人质的。而且在督抚之前，额外加了“在京官员三品以上”，好像主要是针对京官子弟多给个机会，督抚只是捎带似的。
实际上稍有政治觉悟的都知道：针对督抚才是真，京官不过是个烟雾弹罢了。
旨意下发之后，各地汉人督抚降将自然也都要照办，尤其是新编入绿营的将领们。
陕西的吴三桂，山西的姜瓖，也都在收到之列。
只不过吴三桂名义上一直不说自己是清臣，位置微妙，收到清廷的示好，一时也难以委决，要不要送吴应熊去北京。
山西的姜瓖却是已经实打实做了清臣多年，而且他地处清国控制区腹地，也没得选，只犹豫了几天，就把嫡长子送去北京。姜瓖的服软，进一步让压力完全到了吴三桂这边。

第四百二十五章 最后一次明清战争导火索：吴三桂易帜
多尔衮对于如何在顺治四年重开边衅、找一个足以鼓舞全军的好借口，似乎想得很周到。
而且直到最后一刻之前，他对于事态的发展、能否按照他的设想执行，都是非常有信心的。
原因无他，只因过去二十年明清交战的历史早已告诉世人：清军总是背信弃义毁约开战的一方，而大明始终是怯懦死守苟安求和的一方。
这个惯性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当敌我强弱出现扭转时，人们的心态却还有一个滞后，迟迟未能扭转。
明人也敢主动求战？或者至少是敢设局挤兑，不惜以提前点爆火药桶为代价，换取一个开战初期时更主动的局面？不可能的！
而这种思维惯性，注定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
隆武三年七月初，西安。
坐镇陕西的吴三桂，正陷入一个抉择。
自从整整三年前，他追杀李自成残部至此，最终破了李自成名义上的起家都城西安，他也算是给自己扯了一块遮羞布，有脸说自己是为先帝崇祯报仇，并不是故意放清兵入关。
因为历史变化的蝴蝶效应，陕西比历史同期更加残破（顺治二年时让他统计人口，全省平民只剩三十万了。当然不排除逃散的流民隐户），吴三桂到陕西后，清廷也没逼迫他明确表态，只是放任他骑墙形成一道明清在西线的隔离带。
这种情况看似诡异，实则合理，也实打实发生了。
清廷一方面觉得陕西毫无经济压榨的价值，吞进来直辖后，反而有可能连累其他省，背上更加沉重的无底洞包袱，
那还不如暂时丢给吴三桂自治，他想怎么胡搞都行，只要别问大清要钱粮，他就是把陕西剩下那点人折腾绝尽也不关大清屁事。
历史上这一时期的清军执着于陕西，目的并不是陕西本身，只是为了一个入川的跳板。既然四川很稳固，入不了川，谁还要陕西？
南面的大明朝廷，还有四川巡抚方孔炤，对于这种情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通过秦良玉，以及作为降将的袁宗第，偶尔派人跟吴三桂联络，向他宣示大明朝廷的政策：
说南京朝廷可以认定他放清兵入关的行为只是一时糊涂，为了给先帝报仇不惜代价，到目前为止吴三桂只是跟农民军打过仗，并没有跟大明直属的地盘和军队内战，
说明他作为明臣的天良尚未泯灭殆尽，大明还是期待将来他重新在战场上为大明出力的，也会给他一个安稳富贵的结局——但没说将来会让他一辈子掌握兵权。
方孔炤无权乱开空头支票，他也不想做背信弃义的事情，朝廷也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玩得太虚。
地球人都知道，吴三桂放纵过清兵。以后大明重新统一天下，他若是还指望长久掌握兵权，那是不切实际的。
如果他现在开始弃暗投明，重新明确帮着大明打清军，将来能给他杯酒释兵权当个有爵位的富家翁，安度晚年，子孙有长远饭票，也就算不错了。
所以方孔炤没有乱许诺，吴三桂也不当回事，反而觉得方孔炤讨价还价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要真是跟刘邦那样，用到你的时候、什么都答应得很爽快，那才叫可怕，鬼知道将来会不会跟韩信彭越英布一样被灭。
前两年，这种接触也没什么实质性影响，反正明清之间一直休战着。
去年开始，玉米、土豆这些作物终于开始往北扩散，淮北和山东、河洛的清军占领区军屯，也尝试性地种了一部分，
而到了收获的时候，收成也都中规中矩，给了北方统治者极大的惊喜，连忙要求尽量全部留种、下一季继续扩大种植，
并且要想方设法跟南明占领区的贪财奸商扩大私下贸易，多进口一点种子，加快这个扩大种植的速度、规模。
相比之下，陕西、山西、河北三地，算是受惠于玉米和土豆等作物比较晚的。
山西和河北是因为跟南明占领区不接壤，新作物种子刚扩散过来时，被接壤各省截留全种都不够，哪里有种子分润给更北方的省份？
陕西倒是跟南明占领的四川接壤，可惜蜀道艰难，战时封关状态下，陕西驻军连对面的四川官府在做些什么都不知道，还何谈私下扩大交易、获取种子？
要知道当年刘备死后，诸葛亮宣布封关，结果一直到曹丕死了、诸葛亮北伐，中间整整四年曹魏都不知道季汉在干什么。方孔炤只要想封关，效果也是一样的。
吴三桂通过正常渠道得不到玉米和土豆种子，又从河洛的同行那里得知，玉米的产量能比小麦将近翻倍不止，最关键的是还耐旱，需要的灌溉极少，这让他如何不眼红？
毕竟陕西弄到今天这模样，天灾尚在其次，关键是不修水利，没有永佃权保护下的地主和农民都破坏式开垦，竭泽而渔，水土流失早就黄土高原化了。
在黄土化保不住水资源的地区，能省水的作物简直就是天赐圣物。
而且吴三桂带着数万关宁军、十几二十万关宁军家属来到陕西，前两年的统治，已经把本地吃干抹净了，他必须找出路。
吴三桂刚到时，陕西账面上还有人口三十万，实际上可能会多一些，因为有流民隐户、各处结成山寨自种自吃（当时陕西的山贼也没东西可抢了，所谓做贼就是圈一块地自己种自己吃，不给任何人缴税而已）
吴三桂要供给军粮，当地的三十万人口哪里够他压榨？山贼也不肯重新当顺民，当时天灾也还没结束，两年厮杀下来，又折腾掉一半多人口。
最后只剩下十几万平民，被吴三桂彻底收编军事化管理，整个陕西一个自由民、流贼都没有了，只有死人和吴三桂麾下的军屯户。
所以，如今陕西全省，倒也依然有三十万活人，但这三十万里，有一成多是关宁军的战兵，还有五成是关宁军家属，剩下不到四成才是被征服军事化管理的本地平民。
不过完全军事化管理下来之后，吴三桂才算是勉强能不让属下再大规模饿死。因为当地人再想流窜式耕种、破坏式耕种也没机会，被彻底管死了。也就是“小国寡民”，总人数少到了一定程度，才允许这样精细化管理，但凡人口超过五十万，他这样都管不起来。
在这样艰难度日的大环境下，当吴三桂得知，方孔炤手上有他急需的玉米和土豆种子时，他当然会眼红。
河洛的清廷督抚自己都种不过来、不肯给他，吴三桂就趁着去年秋收后、方孔炤又一次派人来接触时，有枣没枣打一杆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当时也没抱多大希望。
谁知方孔炤内部请示了一下后，居然很快就给了吴三桂答复，表示愿意给他玉米种子。这让吴三桂大喜过望，对于南京的大明朝廷的信任度，又提高了一截。
而方孔炤这么做，当然也是请示过朱树人的，最终实际决策者就是朱树人。
朱树人是这么想的：既然清廷已经在淮北和山东小范围种成玉米和土豆，那最多经过三五年的繁殖扩散，每次尽量留种，最后肯定能覆盖到整个北方的。
种子的繁殖是每年乘以至少十几倍的几何级数增长，甚至更快，这是控制不住的。
所以给不给吴三桂，吴三桂最终也都能得到，无非是打个时间差。现在给，还能跟吴三桂多做做人情，拉拢示好一下，说不定能争取过来。就算不成功，这个损失也是可控的。
朱树人只是给方孔炤额外提了一点要求：要吴三桂拿玉米种子的时候承诺，五年内只自己在陕西种，私下偷偷种，别让清廷其他督抚知道，也不许把种子卖给其他清廷督抚。否则他要是毁约在先，大明自然会曝光他和大明之间的其他勾连！
只要吴三桂不把种子卖去山西、河北等清廷实控区，不增强鞑子的综合国力，吴三桂自己在陕西关起门来种粮食自己吃，是不太会影响北伐大局的。
吴三桂有求于人，当时自然也只好答应了这个条件，他觉得自己都种不够，哪里可能对外输出，何必做这个恶人呢。
如今，已经是隆武三年／顺治四年七月，吴三桂从方孔炤那儿弄来的大批玉米种子，也已经在关中平原上大规模收获了。
直到收获之前，被他军事化强令播种新作物的军屯农户，都还大多心情忐忑。当地百姓穷苦闭塞了多年，也没机会去外面开眼界，对任何新事物都是不信任的，全靠刀枪逼迫着他们种、不种就要直接处刑，才强推了下来。
现在总算收获，居然还是个丰收，终于让吴三桂在陕西彻底站稳脚跟，获得了民心，也解决了军粮问题。
陕西再残破，毕竟那么大地皮呢，只要人口少到了三十万，广种薄收每人管好几百亩地的话，总归能养活自己的。
有了余粮再慢慢把水利重新整治起来，在北边植树造林或者退耕还林还草治理沙化，总有活路的。
……
可惜，吴三桂偏偏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跟方孔炤达成玉米种子秘密交易后，第一次丰收季时，遇到了多尔衮发来的旨意，
“邀请”他派嫡长子吴应熊去北京“学习满洲礼仪、骑射，以融入满洲高层圈子，量才擢用”。
这如何让吴三桂不紧张？他还以为是自己跟方孔炤眉来眼去的事儿，终于被多尔衮抓到把柄了呢。
他赶忙打听邻省的大同总兵姜瓖有没有送儿子去京城，得到的消息却是让他愈发紧张：姜瓖已经毫不犹豫地送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姜瓖都送了，那不说明多尔衮这是针对所有人的嘛？又不是针对他吴三桂一个！
但吴三桂不敢赌，因为他很快联想到了一个数年前他亲耳听到过的同类案例：
八年前，当时的崇祯朝兵部尚书杨嗣昌，就在张献忠降而复反时，把其他所有当年曾经跟张献忠一样被熊文灿招抚的军阀的子嗣，都招去南京国子监读书……
当时杨嗣昌可是也掩饰过的，明面上没说，为了骗郑芝龙把郑森（郑成功）送去，还苦心积虑让沈廷扬也把沈树人（朱树人）送去。
今日多尔衮之举，凭什么就不是学杨嗣昌？姜瓖凭什么就不是这个时代的沈廷扬？他吴三桂凭什么就不是这个时代的郑芝龙？
犹豫再三，考虑到这几年观察下来，他觉得大明的国力，隐隐然已经重新超越了清国，朱树人治理下的南方井井有条，军工进步也是神速。
他和朱树人多年前还有点交情，既然双方一直还留着一条沟通的路子，骑在墙顶往哪边滑都行，那就索性扯旗吧！
……
隆武三年七月初四，吴三桂收到了多尔衮的旨意，把传旨使者在西安拖了大约十天八天，稳住对方以拖延起兵的准备时间。
到了七月十二，在使者的再三催促下，吴三桂才表示“犬子重病，不利于行”，婉拒了多尔衮招人质进京的要求。
当然，这时候双方也还没彻底撕破脸，吴三桂是让使者带回去一道表章，陈述他的难处的。
使者纵然已经察觉到吴三桂的不稳，却也不敢立刻揭穿，毕竟他也要保命，所以只是拿到吴三桂的回复后，就飞马直奔北京，回去时几乎是六百里加急。
短短六天后，七月十八，在京城的多尔衮就得知了吴三桂的抗拒，他当然要一边进一步责令强压对方，另一边也要做两手准备，派兵威慑吴三桂。
对于拿下、彻底实际控制陕西，清廷的兴趣倒是不大，因为陕西的地理环境依然闭塞，也不足以调度当地的资源动员到其他战场（倒是可以提供兵源，但关宁军这些年也不肯为清廷所用，一直是游离状态）
所以，就算陕西出现麻烦，关键也是堵住口子，别让吴三桂蔓延、扰乱大清后方、为南明所用。只要吴三桂发挥不了用途，把陕西跟其他战场彻底割裂开来，这事儿也就罢了。
而且如果吴三桂真的勾结大明，清廷还可以进一步利用这个消息，团结内部——原本多尔衮想的还是找借口挑衅，重新启动南侵。
出了吴三桂这档子事的话，那就是大明先主动北侵清国，多尔衮完全可以拿来宣传，让满清上上下下扮演出保家卫国的姿态，极大激励起士气。
毕竟任何时候，卫国战争的士气总是比侵略战争要更高一些的，这层心理上的BUFF不叠白不叠。
……
考虑到重新闹乱子的陕西战场，不容易出军功，可能要长期低烈度相持消耗，多尔衮权衡再三之后，决定派豪格再去陕西战场，跟吴三桂对线，
同时要把山西姜瓖的军队也临时划拨给豪格统一调度，主要靠后方的山西军跟陕西关宁军相持，顺便也紧守潼关险隘。
三年半前吴三桂灭李自成的关中残部时，清军就控制了蒲坂津和潼关，这也是为了确保咽喉要地都在清军之手，这才允许吴三桂事实上在西北自立。吴三桂当然不希望这样，但他当时没得选，因为如果他非要亲自驻军潼关的话，清廷当时就会跟他撕破脸。
也正因为清军手握潼关，才一直不太担心吴三桂搞事情。
多尔衮一番安排，第二道给吴三桂的安抚旨意，在七月二十六从北京送出，按计划应当在八月初三抵达西安。
豪格本人，也在七月二十日就已经开始动身前往山西，豪格统领的满正蓝旗也逐步往西调动。在豪格抵达之前，山西和潼关当地的清军，也已经提前得到消息，进入戒备。
而多尔衮的使者，最终也并没能按计划于八月初三抵达西安——因为就在八月初一这天，也就是多尔衮的第二批使者抵达前两天，吴三桂正式扯旗，响应大明抗拒清廷，
吴三桂第一时间出兵堵住了潼关道的西出口，当道扎营跟清军相持，并且在另一边派兵堵住了蒲坂津西岸。
吴三桂对外宣称的，只是正式承认南京朝廷为正朔、帮助南京朝廷保住陕西，还没说要进攻清国占领区。
但仅仅是陕西的正式易帜，作为两国彻底全面开战的导火索，却是已经足够得不得了。
豪格与吴三桂，很快在潼关一线互掐起来，双方互有死伤，按说豪格是占据地利的，可清军却并不能快速取得战果。
吴三桂的关宁军战力也不弱，最关键的是，四川的方孔炤也在一直紧密监视吴三桂的举动，
北线开战后，他也从成都把衙门临时迁到了汉中，以尽快获取第一手的战局情报。发现吴三桂是真弃暗投明、下血本跟豪格厮杀，方孔炤便下令秦良玉，把三年前受降的原闯贼袁宗第部，也派去关中给吴三桂助战，可以暂时归吴三桂节制。
当然，方孔炤对于这个援军和军备的补给速度，是拿捏得很好的，基本上不会导致吴三桂越战越强做大，只是吴三桂损失多少就给补上多少，让吴三桂跟豪格慢慢耗着。
而且方孔炤的理由也很充分：蜀道艰难，运输不易，能按这个速度补给就算不错了，一下子上再多人，怕是吴三桂在西安的存粮也难以持续到明年春荒吧？
蜀道的基础设施条件，注定了方孔炤只能给兵源给弹药箭矢，不可能连口粮都要指望汉中。吴三桂自己有多少粮食，就只能维持关中平原同一时刻有多少活人。
……
西线开战并进入相持后，明清之间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多尔衮当然知道西线并非决定性的用武之地，道路条件太差，也太远离腹心。
真正能一锤定音的，还是中路这几条战线。
所以仅仅在吴三桂扯旗后短短半个月之内，清军在信阳和凤阳，就再次拉开了攻势。
南阳、信阳一线，依然由三年前的带兵统帅阿济格指挥，于八月初十展开攻势。
凤阳一线，则是阿巴泰带着他俩儿子博洛、岳乐负责进攻，于八月十五展开攻势。
最东边的淮安北部地区，也就是淮北的宿迁、邳州、海州等县，清军则采取了守势，只留了防御所需的部队规模，由满达海统领。

第四百二十六章 朱树人：提兵十万援合肥
吴三桂易帜的事儿，长远来说影响深远，但对于眼下明清之间的主力战场态势，影响其实还没那么直观。
外交姿态也好，大义名分也好，这些东西都是潜移默化的，眼前最重要的，还是战场上谁拳头硬，就有硬道理。
如果大明能在信阳、合肥一线扛住清军，一切都好说，如果扛不住，再有大义名分也没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鞑子率兽食人。
幸好，经过两年半的种田休整，大明的战力，也已经比当初休战前又上升了何止一个台阶！
清军自以为做好了准备，用当年休战前的老眼光来看待明军，觉得这次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那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
南北对峙的三路战场当中，最先重新开打的，自然还是清英亲王阿济格和明河南总督张煌言这对老对手了。
阿济格三年前就在张煌言手上吃过亏，当时猛攻了南阳城小半年之久，还拖过了一整个冬天。
攻城方苦不堪言，最后却没能破城，也没能逾越唐白河水道、让清军战船进入汉水。还死伤无数，部队战损的交换比远比明军难看。张煌言也正是靠着击退阿济格的功劳，从湖广兵备道升任了河南巡抚，现在更是升到了总督。
所以此番重新开战，两人之间也算是仇人对线，分外眼红，一上来就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两人的身份，也非常适合做对手——
自从多铎死后，阿济格算是多尔衮唯一的亲兄弟了，多尔衮是清廷的摄政王，朝政军政一把抓，让亲哥哥在外面督师一整条战线，内外配合，相得益彰。
而在南京的大明朝廷里，朱树人如今的地位，与多尔衮在清廷的地位何其相似？
就你多尔衮有哥？当老子没哥？朱树人还真没亲哥，但把表哥张煌言拉出去也是一样的！
好在阿济格吃过亏后，倒也吃一堑长一智，这次重新开战，并没有贸然乱莽。
他先是在叶县、方城、博望一带与明军小规模试探性攻防了一把，果然很快就发现南阳明军战力也比三年前强了不少，
估计张煌言麾下的部队，新式火枪兵规模便在一两万之间！如果再算上原本的早期型“武昌造”和鲁密铳、鸟铳，怕是三万火枪手凑能轻松凑出来！
两军在南阳和叶县之间小规模野战拉锯了一两场，阿济格发现敌军并非易于之辈，很快就放弃了幻想，改用了战前想好的、相对稳妥的第二方案。
阿济格在桐柏山口的要津叶县、方城驻扎了重兵，让清军在此以守为主，高垒深沟，断绝明军从南阳盆地翻越桐柏山的道路，让南阳明军没法直接跟桐柏山以北的信阳府明军互通有无。
然后，阿济格再把主力部队往东移动，准备先全力拿下信阳府，把桐柏山、大别山以北的明军占领区先夺取、消化掉，将来再徐徐考虑突破大别山区南下。
阿济格转守为攻后的第一时间，张煌言倒也不敢造次，他判断不好阿济格是不是真的转移了战略重点，还是虚晃一枪。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张煌言当然要多观察十天半个月，确认后才能跟着变招。
阿济格从八月初十开始进攻、八月二十四发现制取南阳盆地不靠谱并变招，张煌言那边却一直观察到九月初八，才确认阿济格真的转移了战略重点，
随后开始把南阳的明军收缩一部分去稍后方的襄阳、再同期把原本驻防襄阳的部队拉一部分经随州、由信阳谷前往信阳，增援信阳守将刘国能。
在阿济格切断方城垭口这个翻越桐柏山的交通要道后，明军倒也不是完全没法跟信阳守军沟通。
众所周知，桐柏山里还是有其他几条小路的，只是没方城道那么平坦易行，运输成本要高很多。
当初七年前朱树人灭盘踞信阳、随州一带的革左五营贺锦、贺一龙两部时，走的就是桐柏山信阳谷。
再往前，导致孙武写出《孙子兵法》的柏举之战，也是在这条山谷内，就是因为信阳谷的难行、运输损耗大，让孙武写出了那句“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孙武都能算出一钟当二十钟了，这运输损耗能不大嘛，就算明朝的车马道路工程科技比春秋先进太多，那一钟当好几钟肯定还是有的。
所以，对面的阿济格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他赌的就是阻断方城垭口之后，明军要补给信阳得走信阳谷翻桐柏山，
而清军却可以从淮河、汝颍直接南下补给，一方要穿越大别山区另一方不用，损耗比明军小好几倍，在信阳府战场打持久战消耗、给明军放血，效率也会高得多！
可惜，抱有跟阿济格同样想法的人，其实前几年就出现过了——上一个这么想的人，名叫李自成，是在崇祯十五年的时候这么想的。
最后的结局，是在信阳、陈、蔡之间拉锯消耗，最后被朱树人在陈县大决战中打崩，李自成足足折了二十万农民军！
阿济格也是没别的办法，自己三年前的老路失败了，肯定不能重走，那就走六年前李自成走过的路。
阿济格坚信，不是这个路线方略不行，而是李自成这人不行。
他阿济格的英明神武胜李自成何止数倍？让他出手，用同样的招式，很有可能化腐朽为神奇！
只不过，阿济格这套战略，注定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看出效果——既然是打后勤消耗战，就不能一上来就强攻，而是要慢慢消耗信阳府守军的物资，等守军的存货用得差不多了，需要从后方运过来，清军才能逮住可乘之机。
所以，阿济格先分兵试图包围上蔡、陈县，随后进逼信阳，把明军前沿几个主要据点分割包围起来。
明军居然还选择了暂时的战略收缩，在陈县稍稍抵抗了十几天，就退兵收缩，把陈县剩余守军缩到上蔡，退兵时也从容带走了全部战略物资，然后只坚守上蔡、信阳两个核心，维持淮西防线。
面对总督张煌言要求的收缩兵力指令，镇守信阳府多年的刘国能原本觉得很是憋屈，数次想要请战、直接强行推回去。
但张煌言督令甚严，还亲自跟他密谈透了底：“我军已经暂时放弃陈县，前沿物资集结后，上蔡哪怕被围死，坚守两个月都没问题。
清军多线进攻，企图全吞大别山以北的淮南地，朝廷的反击方略却是有主有次。信阳这边我军补给困难，不利于大规模推进，不能作为第一阶段的防守反击重点，还跟三年前那般，拖住阿济格就好。
王爷总揽全局，看得比我们高远得多，他第一阶段要重点对付的，是凤阳－合肥一线的阿巴泰、博洛、岳乐父子。
合肥在大别山东部边缘，地势已经平坦，淝水河道便于大量运输兵马钱粮军备，可以做一个大得多的局。一旦合肥凤阳方向取得决定性突破，鞑子人心不稳，我们信阳这边再以较少的部队北进扩大战果，才能事半功倍。”
刘国能对于张煌言的说法还是很信任的，只好暂时忍了。
张煌言和刘国能三年前就打了一次辅助，如今依然只能扮演第二战场，谁让他们这儿交通条件不好呢。
随着明清重新开战进行了大半个月，战局对峙线稍有整理，南北双方的有识之士，都不约而同意识到：
今年的主决战战场，怕是就要在凤阳和合肥之间的皖北平原拉开了。
……
话分三头。
隆武三年八月二十，南京。
阿济格是八月初十开始发动进攻的，凤阳的阿巴泰、博洛等人，则是八月十五动的手，两路大军之间也就隔了五天。
所以八月二十这天，也就才刚刚距离前线战火彻底重燃的消息传回南京两三天而已。
至于陕西的吴三桂正式扯旗助明抗清，虽然发生在八月初一，还要早十天。
但考虑到陕西和南明控制的辖区，并没有办法走潼关道、河洛道通讯，一切消息需要翻越秦岭由四川的方孔炤转达，
所以吴三桂正式扯旗反正的消息，也并没有明显比淮西战场的消息早送到，几乎是前后脚。
最近这三日里，南京城中收到的告急文书，可以说密集如雪片相似。
“鞑子又打过来了！听说已经围了上蔡、寿县！淮安这边的鞑子，也有不小动静！”
“居然有那么多路一齐进攻？好不容易享受了几年太平，终究是躲不过呐！”
纵然大明在上一场战争中，最终成功取得了防御战的胜利、还反攻夺回了淮南地，可数十年来清军肆虐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是让朝中不少文官生出了胆怯。
很多不知兵的文官，或许跟南宋鄂州战役击退忽必烈、经过十三年休战后，又听说忽必烈再次南侵时，心态差不多恐慌吧。
不过，哪怕是当年忽必烈休战十三年后再犯，南宋众臣一开始也是有一根主心骨的，那就是指望当初鄂州之战击退忽必烈的贾似道能力挽狂澜，再扮演一次救世主。
此时此刻，南明朝廷中那些不知兵的废物，也纷纷上书，请求鄂王爷朱树人亲自督师，击退鞑子。
朱树人挂着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的头衔，他也确实有义务担纲大局。
看着群臣的恳切请求，隆武帝朱常淓也没有办法，只好请女婿来商量。
在朱常淓印象中，其他文官最近一两年几乎都不指责朱树人，也不要求朱树人做什么事情，他原本还以为朱树人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朝政。
现在得知居然还有那么多文官敢于对他女婿指手画脚，朱常淓的心情实在是复杂。
一方面他也希望女儿女婿外孙能稳稳掌握住权力，好好过渡下去。另一方面，他自己毕竟是皇帝，女婿如果太强势，搞到一言九鼎，他也担心被完全架空。
朱树人被招来后，朱常淓略微忐忑地问他意见：“众臣皆力谏卿亲自督师，卿意下如何？”
朱树人浮光掠影快速看了一遍，精神抖擞应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受父皇厚恩，天下百姓期待，自当鞠躬尽瘁力保我大明江山。
此番鞑子敢来，不仅要趁机痛击，说不定还能趁势北伐，光复中原！臣愿亲领京畿重兵，过江至合肥督师，随机应变。”
朱常淓看着女婿的眼神，观察了很久，叹了口气：“卿如此说，朕便放心了。宫中府中，不必担忧，朕自会看顾，卿但尽心戎事即可。”
离开乾清宫后，朱树人刚准备拐去春和宫，见见老婆儿子，结果在宫门口看到大都督府主簿顾炎武在那儿候着。朱树人便临时停步，随口吩咐：
“亭林兄，帮孤写份《出师表》，不求有武侯的文采，但也要配得上载之史册、流传后世，对得起此番庶竭驽钝，驱逐鞑虏，光复中原，还于旧都！”
“下官谨遵钧命。”顾炎武长揖领命，自去舞文弄墨不提。
朱树人转过几处池阁楼台，信步走进春和宫，门口的宦官宫女也并无人阻拦——
虽说春和宫里住的那位小皇孙，名义上现在是朱树人的“内侄”（老婆的侄儿），理论上姑父探望内侄还是该走流程请示的。可实际上压根儿没人多这个事。
朱树人刚进门，就看到妻子朱毓婵带着个一岁零七个月的朱慈煜在那儿乱跑。两周岁不到的小孩，正是最顽皮的时候，学会奔跑后就想着到处窜，根本拦都拦不住。
至于学说话，大约七八个月的时候开始学喊父母，一周岁能喊大部分亲戚、认识些东西，如今一岁七八个月，勉强能说些短句子。
朱树人拦在跑步不看路的朱慈煜面前，朱慈煜直到撞上人才停下来，又往后跌跌撞撞。
旁边贴身陪跑的宫女连忙一跃、顺势一滚，滚到皇太孙背后当垫子。朱慈煜果然往后摔倒，一屁股坐在宫女身上，缓冲充分毫发无伤。
朱树人不由摇了摇头，为了怕这孩子夭折，出生以来保护过度了，以至于如此骄纵。将来渐渐懂事，再这样任意胡作非为，怕是要养废，大明江山白给到一个废物手上，自己毕生心血建设，怕是也会损耗。
等孩子再稍微大一点，不容易死了，该教训还是要教训。
“起来！以后乱跑摔了不许让别人垫背！自己摔几次就知道疼了！”
朱树人板着脸，倒也没说什么文绉绉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两岁小孩一个字不识听得懂个屁，当然只能跟他说“自己摔过才知道疼”这种最粗浅的生存常识。
朱慈煜倒也怕他，乖乖认了：“是，父王。”
朱树人法令纹抽抽了一下，毫无表情地轻声说：“喊姑父。”
朱慈煜很是不解，不知道该怎么喊。而这一拖延，朱毓婵也已经赶过来了。
她连忙低声说：“孩子还太小，扭不过来，刚学说话的时候，私下里就教他喊父王母妃了，现在脑子还转不过来呢。以后懂事了再慢慢改就是了，这种事儿不急，又没外人听见。”
一年前，朱慈煜刚牙牙学语喊父母的时候，朱毓婵哪里会跟儿子讲究朝廷礼法、兼祧宗嗣的繁文缛节，当然是按照天然血缘教他喊了。
婴儿学东西需要很长时间的巩固，而且天性使然，自然发音就比较容易发爸妈之类的音，这是无论种族人种都一样的。
一旦初始知识巩固后，再要强行扭转非常麻烦。按照现代医学，基本上也是三岁以后才能理解这种程度的复杂叙事。
朱树人也只好暂时作罢，摸了摸朱慈煜的脑袋，简单说教两句，让他到旁边玩。他今天主要是来找朱毓婵的。
“父皇已经收了群臣无数奏折了，三天后孤便要出京，带兵督师合肥。阿济格那边有苍水兄和刘国能顶着，淮扬有李辅明。
孤坐镇合肥，只要击退阿巴泰和博洛、岳乐，南京人心便能重新安稳，用不了多久时间，后续追击，自然会分派众将，不会亲力亲为的。”
朱树人随口许诺，也不管自己做不做得到，这些话只是为了让妻子安心，别多想。
朱毓婵果然还是有些不舍，大眼珠子都水汪汪的，挽住夫君的胳膊摇晃：“又要亲征？都当王爷了怎么打仗还得亲力亲为？这两年看着朝中百官都挺服帖的，怎么事到临头又闹腾了。”
朱树人凛然道：“这有什么好怪百官的？这不是孤应当做的么！要说掌权，当年贾似道在南宋权柄小么？忽必烈重临，他不还得亲自督师。
权势国柄，本就是靠攘御外侮建立起来的，谁能护佑我大明江山，谁才配享受天下人感恩、将士拥戴。何况我只是去合肥，比三年前休战前那最后一战，也危险不了多少，那一战，我最后不也去扬州督师了么？”
朱毓婵嘟着嘴想了一会儿，低声细气地问：“那要是打了胜仗，还得亲自带兵追击么？孩子还这么小，你还舍得远离。”
朱树人：“如果反击能拿下凤阳城，那肯定是要战后进一下凤阳城的，好歹是收复了中都。其他各地，就算要反击，咱也不过淮河，就留在合肥，这总行了吧？”
朱毓婵得了夫君保证，这才回嗔作喜，勉强同意了。
不过她想了想，又交代了几个问题，无非是关于饮食起居这些，让朱树人就算领兵在外，也不用跟将士们同甘共苦，毕竟都是王爷了，还是应该搞点特殊化的。
对于这些老生常谈，朱树人当然也让她尽管放心，表示不会刻意作秀的。
朱毓婵又问：“子翎姐跟夫君也算新婚燕尔，这才过门四五个月吧，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过她这关——去合肥，不会还带妾侍吧？要是能带，带着也好，好歹有个照应，妾身不会吃醋的。”
朱树人倒是被这问题问得一愣，随后斟酌着说：“被夫人这么一说……倒是可以带两个到合肥，也有个照料。当然只是带到合肥城里，不会带进军营。
孤不是好色，也不会以姿色决定带谁，就只带子翎和玉京吧，她俩毕竟文辞便给，也曾为朝廷立下功勋，在宣传扰敌军心方面有所建树。留在身边，说不定能做些宣传工作。
这几年朝中政务革故鼎新，也算开明了不少，自从密之兄派子翎到了江宁研究所勾当，后续大家闺秀的读书女子，也逐渐有允许参加这些闭门研究、学术切磋的。将来我大明能开放的女官，肯定会越来越多的，给世人树个榜样也好。”
朱树人当然也知道大明如今的礼教有多么森严残酷，所以也没指望步子迈太大扯着淡，女官这种事情，虽然明初就有，现在要恢复，也是千难万难。
所以前几年停战种田、慢慢整顿内政，朱树人也只是在一些学术博物类的研究岗位上，以及一些文化宣传岗位上，用一些事务性的女官。
总的原则，就是不让女人去协调事情、管理别人，只让她们做事而不管人。
明朝的男性官吏，是很难忍受女人在头顶上指挥他们的，但如果让他们指挥女人、女人具体做事，抵触就会小一些。
当然，以后如果某一些战线女人渐渐多起来，或者主要都是女人，那还是可以从女人里挑选管理岗，然后确保其下属也都是女人。由女人管女人，就没那么多人反对了。
任何改革，都得从软柿子开始捏。
这些近况，朱毓婵也是知道的，也就没有多想，任由夫君带上方子翎和卞玉京去合肥，好歹生活有个照料。
……
经过三天的紧急整顿，朱树人抽调了南京周边、江南各地驻扎的十万中枢军队，从采石矶渡江北伐，增援合肥。
当然，参战的军队绝不止这十万人。大明在淮南战线本来就常年驻有重兵，整个防线上摊开的兵力，全加起来三十万都有。
四川那边汉中、宝鸡前线驻扎有几万，
中路襄阳－南阳－信阳那边常年驻扎近十万人，
中路合肥及周边，包括寿县、巢湖等军事重地，也常驻八万多人，
再东边扬州、淮安也有六七万。
所以朱树人把江南的十万战略预备队压到合肥一线，跟合肥战区原本的八万大军合兵一处，就可以有十八万人对付阿巴泰、岳乐、博洛。
如果不够，还能继续从后方湖广、江南抽调援军。当初朱树人在湖广、四川时，就能拥兵达三十万。
如今大明种田发展数年，原本属于南直隶的朝廷军队，还有江西、浙江、福建的兵马也都被朱树人整编重练、补足空饷缺额，他能调动的总正规军兵力，也已经至少翻倍了，总人数不下六十万。
这动员比例还算是很低的，一定程度上走了精兵路线，也考虑到了军工生产的跟进速度。如果跟北边的清廷那样动员，朱树人就是动员出一百万炮灰也不难。
毕竟有新式武器可以使用，却非要走人海战术路线、弄一大堆士兵用低劣的武器去作战，那也不符合朱树人的风格。人多了反而容易人心涣散士气不稳，不患寡而患不均。
试想如果朝廷明明能大量生产步枪、生产水力锻造的钢甲，却让更多的士兵没有步枪、没有钢甲就去打仗，那些分配不到好武器的士兵会怎么想。

第四百二十七章 这可不是淝水之战
朱树人带领十万大军，八月二十四出京，经过短短六七天的行军，经长江、濡须水、巢湖、淝水，于九月初一顺利抵达合肥。
他的到来，当然极大地鼓舞了庐州府明军的士气。黄得功、黄蜚、金声桓、蔺养成等诸将皆大展旌旗、整列人马，出城至淝水码头迎接。
“末将恭迎王爷！”
“王爷用兵如神，有王爷坐镇，淮北鞑子定然灰飞烟灭！”
“诶，军中该称大都督，礼数不可废。”
被众将追捧一番后，朱树人云淡风轻地抬手止住大伙儿的吹嘘，信马由缰入城，一边随口追问军情：
“前线战况如何，鞑子打到哪里了？”
黄得功执掌合肥周边战区防务多年，当然要由他负责汇报，他如数家珍地说：“鞑子进攻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十天前开始尝试合围寿县。
我军遵照王爷战前的指示，坚壁清野，并不求一时的寸土必争，所以前线野战兵马都收缩进了寿县，任由鞑子合围。
城外只留下与寿县城池隔淝水相望的八公山大寨，有重兵据险而守，成掎角之势。且可夹断淝水，不让鞑子运兵船、运粮船从淮河偷入淝水。
我军自从隆武元年与鞑子休战以来，这两年半中，有稳固经营寿县城防与八公山大寨建设，八公山上还筑造了多座炮台，炮位射角也都是精密设计过的，足以完全覆盖淝水河面。
山上营寨也有大量存粮，还建设了引水水路，可以护住一处从淝水河中取水的要点，鞑子想攻山，难度不会低于强攻寿县城池，想断粮断水也是绝无可能。”
黄得功这番解说，朱树人光听有些不直观，好在众人是骑在马上闲聊，没多久就入城到了黄得功的幕府。黄得功立刻让人取来地图，指点着补充解说。
寿县之所以自古是南北对峙的兵家必争之地，就是因为这地方是淮河分出淝水的河口。淝水再经过巢湖、濡须水，可以沟通长江。
在长江和淮河的中下游，就这一条水道能连接江淮，再往下就得到扬州淮安之间的邗沟运河了，那都快入海了。
而寿县的城池，位于淮河、淝水这个三岔口的南岸（既在淮南，也在淝南），淮河在此从西南流向东北，然后在东南方向分叉出淝水。
所以要彻底夹断淝水，还得在三岔口的东岸、也就是淮南淝北的那个夹角上，也驻兵掐断。
而那个三岔口的东岸，因为地势高峻崎岖，是造不了城池的，只有一座八公山，也就只能修个山寨。或者说淮河之所以流到这儿分叉了，就是因为被八公山所阻挡。
这座八公山嘛，历史上也很有名——没错，就是前秦东晋淝水之战时，留下“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成语的那座八公山了。
当然，如今明清两军在寿县战场的对峙态势，跟一千多年前的淝水之战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因为淝水之战时，前秦军队已经攻克了寿县，拿下了淝水河口西岸的土地，把东晋军队逼到只剩东岸可以防守，导致东晋才要把主力驻扎在八公山上和山南侧的平缓地带。
所以最后决战时，谢玄才需要派人跟秦军带话，让苻坚别太怂、退后一段，在淝水西岸让出一块空地供晋军渡河。
而现在，无论是寿县还是八公山，都在明军手中，清军只能拉一个更大的包围圈，把寿县和八公山都囊括在其中，试图徐徐蚕食。
但明清已经休战两年半了，过去两年半里，朱树人潜心种田，无时无刻不在推演将来战端重开时的战争态势发展方向。他又岂会不下本钱经营这几个最前沿的咽喉要塞？
三年前张煌言守的南阳县，就已经让阿济格苦不堪言。阿巴泰岳乐等人不过是因为当年没有参加一线攻坚，没吃到过这种苦头，多多少少相对轻敌些。
但今天，被朱树人武装了两年半的寿县和八公山，上了开花弹炮台和棱堡，还经过精密的交叉火力覆盖设计，确保绝对无死角，绝对能让阿巴泰崩掉满嘴牙！
……
“阿巴泰这是年老无知了，都不知道他那几个弟弟，当年是如何在大明坚城之下灰头土脸退走的么？他不会强攻寿县和八公山了吧？”
了解清楚自己抵达之前、所发生的前沿战况后，朱树人也是忍不住轻松地笑了。
他巴不得阿巴泰好好强攻，多死一点人在攻坚战中。
被朱树人的气概所折服，幕府中也充满了轻松地氛围，众将都是表情轻松，黄得功忍住笑说：
“不出王爷所料，阿巴泰一开始果然比其他清军将帅更激进一些。不过磕掉几颗牙后，也变消停了。
八月二十开始，他就尝试强攻，先是猛攻寿县，打了四五日，损兵折将毫无收获，估计折了两三千人，又掉头去打八公山大寨。
别看八公山上看起来没有连贯的城墙，只有一些拦截山道的小段墙体、炮台。结果正因为如此，阿巴泰数次都觉得似乎再搏一把就能看到机会，结果被勾引得愈发欲罢不能，五六日内，死伤的兵马人数比强攻寿县还多了数成。
不过听说攻城死伤的多是汉军旗和鞑子新建的绿营，那些真鞑并不拿来攻城消耗，倒是可惜。咱也不指望杀北方汉人多立军功，但愿他们士气低落之后，将来能迷途知返，知道鞑子只是拿他们当炮灰，决战时肯倒戈我大明就好了。”
朱树人对这个结果倒也不以为异。当初崇祯统治时期，北方汉人确实过得比南方更苦逼，他们对大明毫无感情，甚至只有厌恶，也是正常的，
不可能指望如今大明情况好转了，鼎新革故了，绿营就会直接弃暗投明。尤其在多尔衮这几年的竭泽而渔中，绿营是受益阶级，等于被抬成了“统治阶级的助手”，待遇还不错，怎么可能心向大明？
反而是那些纯被压榨的被统治阶级，北方汉人中没当兵的贫民，才是大明更容易拉拢的对象，他们是认清跟鞑子混还不如跟大明混的。
绿营已经是大浪淘沙精挑细选、最有汉奸潜质的一批人了，这是没办法的，只有先打疼，诛其出头者，往死里打。
他也就务实地说：“暂时还轮不到可怜拉拢绿营，至少在两淮战役中，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想让咱汉人百姓少在内战中牺牲，先想象怎么把这一串决战打好打漂亮。
等北方汉人看到清狗没有前途，自然会重新反思的。现在还是相持阶段，说这些言之过早了。还是继续介绍、清军攻打八公山失利后，又有什么举动吧。”
黄得功：“鞑子连日强攻八公山，损兵折将后，倒是似乎倾向于改为长期围困，尤其前两日清军斥候也探知情报，知道王爷您的援军即将抵达合肥，
阿巴泰便围住寿县，并分兵主力走陆路沿淝水稍稍南下、迎击王爷您，以免寿县包围圈的清军腹背受敌。
看这架势，还是老套的围点打援，围住寿县和八公山，断守军粮草，指望时间久了之后，我合肥大军要去救援，然后好跟合肥援军野战决战。”
朱树人闻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来，鞑子至今还觉得，他们野战无敌？三年前多铎是怎么死的，他们忘了？”
黄得功整理了一下语言，委婉地说：“王爷，恕末将直言，阿巴泰的思路虽然老套，但设身处地想，鞑子也确实没有更多选择。他们是没办法，耗不下去了，总要想办法决战，试试重创我大明主力。
而且说句实在话，鞑子将帅当中，至今还有相当一部分，对三年前多铎覆亡之战颇为不服，觉得多铎是因为冒进，孤军深入，被围困在江南，
后来还经过南京、金山寺、江阴三场围堵消耗战，导致其兵马折损过半、物资军备极度耗竭的情况下，王爷最后才野战全灭之。
所以那些没参加过三年前江南之战的清军将帅，普遍认为这是特例。认为如果清军不是被提前消耗折损过半、蹉跎月余弹尽矢绝，而是一开始兵锋正锐就跟我大明野战决战，他们依然有很大把握取胜。”
朱树人一愣，随即释然，原来鞑子是这么想的：
“他们肯这么想，那就最好了。行，这次就让他们看看，清军没有被孤提前断后路断补给、战力完备的状态下，直接跟我大明野战决战，到底能不能赢！
阿巴泰这一路，有多少人马？其他各路清军理他多远，大致有多少兵马？”
朱树人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哪怕存了决战的心思，也要摸清敌人虚实先。在南京时他也有得到一些情报，但毕竟不如合肥前线实时更新的数据更准确。
黄得功等人也连忙把搜集到的情况汇总反馈：
清军此番南征，动用总兵力不下三四十万之众！不过也是分在四条战线上的。
最西边在潼关跟吴三桂互撕的豪格，兵力是最弱的，也就两万满蒙兵，大约各一个旗编制，加上一个汉军旗，以及山西绿营姜瓖作为战略预备队。全加起来占用人数不超过五万。
第二弱的便是最东边淮安府的清军，也只有四五万人。
原本战前清军在淮安战场有四路人马，分别是驻扎宿迁的满达海、驻扎邳州的耿仲明、驻扎徐州的尚善、驻扎海州（连云港）的孔有德（这支部队是水师为主），这四路加起来，至少有八万多人。
但开战之初，清军因为战略重点的调整，淮安那路只守不攻，就把尚善和耿仲明都往西调了，在淮安战场陆军只留了满达海，水师只留了孔有德，所以那边的兵力也减少了将近一半，全增补到了凤阳、寿县、合肥这一侧。
以至于在这波调度之前，阿巴泰的兵力原本比阿济格也多不了太多，但凭空多了四万生力军后，阿巴泰这一路就一举跃升到四路清军中绝对最强的一支。
阿济格在南阳的兵力不到十万，阿巴泰在凤阳原本就有十几万之众，又加上四万多援军，总兵力居然跟合肥战区的明军、加上朱树人带来的援军差不多。
具体数字，黄得功也没法摸得太清楚，但基本上明清两方都是十五到二十万大军之间，出入不会超过一两成——朱树人现在有十八万人，对面的敌人最少比他少一成多，最多比他多一成多。
朱树人摸着胡子盘算：“看来兵力上居然势均力敌，不错，难得的公平一战。兵力构成呢？”
黄得功：“满八旗中的三个，多尔衮直属的两白旗和阿巴泰的正蓝旗，加上两个蒙军旗，一共四到五万骑兵。另有汉军旗两万人、绿营兵大约十万。
两白旗三年前被我军全歼了，所以都是这两年半内，用后方的两白旗预备役士卒，加上两黄旗抽调的军官重建的。那几个蒙军旗当初也被重创过，也是后来回后方增补满员的，战力估计比全盛时有所下降。
多尔衮素来喜欢用他自己嫡系的部队、打容易出功劳的主攻战场，让其他部队打次要战场负责牵制。此番也依然是如此。
前几日斥候战中抓到一些俘虏，也都说清廷内部，有不少人反对今年重开南征，人心不齐有些兵马不太调得动，多尔衮就更加只能依赖嫡系部队先打些胜仗，证明他的决策正确。”
听完这些情报，朱树人算是彻底放心了：如此看来，打赢这一仗，不仅可以重创清军，甚至有可能撕裂清廷内部的统治团结，让多尔衮的一言堂也彻底遭到挑战，这是好事啊。
既然如此，他就更有决心和野心，去打一场漂亮仗，不但要在物理层面赢，更要赢得好看，在心理层面摧垮鞑子的心理优势，让他们自我怀疑、反思，甚至最终内讧！
捋顺思路后，朱树人叹息着拍板：“原本孤还打算多用诡计，随机应变，能消耗就消耗，然后再图决战。
可既然鞑子内部也如此人心不齐，咱就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让鞑子完全找不到借口！因为要是还跟三年前那样，多铎死了都让鞑子觉得‘这是运气不好、是特殊情况下的特例’，那多尔衮就还能维持他的方针，让鞑子依然愿意往这个坑里砸资源。
只有让鞑子看清：他们就算堂堂正正打硬仗，也依然会被我大明堂堂正正碾压，那么鞑子才会反思——一切都是多尔衮那个重开战端的决策本身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要用军事上的胜利，诱导出鞑子在政治上的内讧！彻底灭了他们的侥幸心理！为了这一点，哪怕多战死数千士卒……怕是也只能忍了。
一切牺牲，都是为了将来全局更少的牺牲。做人有时候要用阴谋诡计，有时候得用堂堂之师，奇正相合，更能摧垮敌人的心理！”
朱树人带来的曹变蛟、乃至合肥本地的黄得功、黄蜚，无不深以为然。
这些人本就是勇毅刚猛的悍将，如今武器装备得到升级，部队操练士气也上升了一个台阶，他们有信心在堂堂正正之战中杀败鞑子！
是时候了。
朱树人看诸将的态度众志成城，便下令：“援军远来，且驻扎休整三日，三日后徐徐北进扎营，稳扎稳打，并给包围寿县的清军下去战书，约他们决战！”
……
三天疏忽而过，转眼到了九月初五，最近几日略微忐忑的寿县围城大营内，清军中路军主帅阿巴泰，终于收到了朱树人的战书。
阿巴泰是奴儿哈赤第七子，黄台吉的哥哥，如今已经非常衰老了。
他今年五十八岁，比黄台吉海老三岁，历史上原本应该在今年三月就病死了，如今算是蝴蝶效应多活了几个月了，可能是因为比历史同期更受朝廷重用，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但生理的自然极限是不容违背的，阿巴泰纵然还活着，也已经老病缠身，一直卧榻很少起来。军中事务，实际上主要是两个儿子岳乐和博洛在操心。
最近半个月之内，尚善、耿仲明从东边调来归他调遣，但实际上也是由岳乐和博洛一人管一个，阿巴泰很少过问细节。
除了两个儿子和其他镇守一方的大将之外，阿巴泰手下也算年轻新秀将才济济。三年前两白旗全军覆没，后来拉预备役重建，让不少原先二线的军官，以及文职转武的中年将领得到了出头机会。
比如济尔哈朗筹划两白旗筹建的人事工作时，主要从皇帝直属的镶黄旗拉人来掺沙子。所以镶黄旗的钮钴禄&#183;伊尔登、钮钴禄&#183;遏必隆等中层将领，都被抽调了过来。
两白旗原本的文职转武、或二线将领转正，则有塔拜系的额克亲、班布尔善，加上苏克萨哈等人，反正这些人都是三年前躲过了多铎覆灭之战、幸存下来的两白旗精英。
历史上这些人好多都是要十几二十年后，顺治都死了的时候，才位居宰辅，如今都只是中高层将领。
此时此刻，阿巴泰得到明军战书，当然要重视，也就把在寿县战场的主要将领，都召集到了一起，商讨是否要赴约决战。
岳乐、博洛居左右两班首位，尚善、耿仲明次之，其后伊尔登、遏必隆、额克亲、班布尔善、苏克萨哈依次分列左右。
“朱树人下来战书，约我等三日后于芍陂决战，如何对敌？”阿巴泰拿着朱树人送来的卷轴，对着众将晃了一晃。
众将并没有提前得知战书的内容，闻言后顿时都是一惊，简直如同冷水溅入油锅，直接诈了。
岳乐：“什么？南蛮子居然敢主动约我大清决战？还是野战？朱树人这诡计多端的奸贼失心疯了么？莫非有诈？”
博洛：“南蛮子约战于芍陂？这地形倒是相对逼仄，确实不利于大军展开，但我军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半道截击不行么？”
两大主将率先发表完意见，其他将领对这种说法也是深以为然。
大伙儿都觉得不可思议，琢磨了一会儿，资历较浅的苏克萨哈才用商量的口吻推演：
“不知南蛮子具体约在芍水南岸还是北岸？莫非是想重演当年前秦东晋的淝水之战？让我军在芍水北岸退让出一块地皮、好让明军渡河决战？
那就太异想天开小看我大清了！苻坚何等窝囊，麾下号称百万之众，却人心不齐，一退即溃！我大清如日中天，万众一心，就算稍作退却，也能如臂使指、随时随地返身杀回！到时候把明军半渡而击杀得片甲不留！”
苏克萨哈发言，也是为了捞表现机会。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是指着地图问的。
在合肥和寿县之间，一共有大约一百二三十里的路程，全程都是沿着淝水的。而淝水西岸不远，原本就是大片沼泽湿地，早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楚国令尹孙叔敖修了水利工程“芍陂”，然后当地的沼泽才渐渐变成圩田，低洼地带则进一步疏浚用于蓄水。
芍陂是个北宽南窄的倒三角形状，最北端、最靠近淝水的地方，只有五六里宽，那里还有一条小河，就叫芍水，芍陂的水从那里流出湖泊，注入淝水。
越往南湖泊越窄，湖面距离淝水的也就越远，到芍陂的最南端，距离淝水约有二十五里。
朱树人的军队是从合肥北上增援寿县的，而阿巴泰的军队是从寿县以南南下迎击，自然状态下，当然就会在淝水和芍陂之间的狭长地带相遇。
当然，如果阿巴泰肯退缩，他也可以把部队退缩到芍陂北口更北边，把明军放进开阔地带再战，避免左右两边都是水域的狭窄地形。
同理明军如果缩在合肥城北数十里的地方，坚持不北上，那也可以把清军再往南放，放到芍陂南口更南面的宽敞地带作战。
清军有骑兵之利，肯定是自觉越开阔越便于迂回的战场越有利。
而明军擅阵战，能把敌人逼到一个左右没法迂回的空间内决战，也能多占点便宜。
这其中的取舍，就要看双方将帅的求战迫切程度了。
苏克萨哈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倾向于如果答应约战，就放明军过芍水，离开芍陂最狭窄的北口，放到芍陂以北的开阔地决战。
到时候明军还要承受背水一战的劣势。如果渡过芍水后还被清军打败，想逃都很难逃，会直接被驱赶下芍水淹死。
当然明军肯定有水师优势，有战船可以沿着淝水推进，多多少少可以接应陆军。而清军在那处战场是完全没有船只可用的，
因为寿县和八公山还在明军手中，寿县城东的炮台和八公山上的炮台可以完全封锁淮河－淝水河口，清军的船不可能通过那个点开到南方。
然而，苏克萨哈的见解，很快被三年前吃过苦头的尚善驳斥了：
“不可轻敌！就算朱树人是打着重现淝水之战的企图，我军也不能因为大清众志成城，就轻易放蛮子过河！
南蛮子对于诱使我军退却、假装要强渡河流追击这一手，玩得太熟练精妙了！三年前的江阴决战，豫亲王麾下左翼军，便是中了南蛮子的奸计！
当时南蛮子也摆出要顶着我军在横塘河东岸的守军，强行渡河、威胁王爷的左翼。李将军当时觉得，便是被明军隔河火枪攒射压得暂退也无妨，迟早可以等明军第一批先锋过河后，再返身杀回半渡而击。
可结果呢？明军擅用骑兵炮！非常灵活，可以前沿部署，拉到哪儿立刻就能开火！最后我军想要反冲，却被明军的骑兵炮和一种高抛曲射的开花弹火炮阻却，导致明军意外站稳了阵脚！
如今要是还这么搞，我怕明军会故技重施！朱树人根本不是在赌我军士气会如前秦军般低落，他赌的是明军快速前进部署的野战炮，可以巩固住我军沿河部队退却后形成的登陆场！
而且淝水战场上明军还有水师之利，我们没船敌人有船，要是敌军装着大炮的战船直接插入芍水，掩护明军渡河，我们就很难阻挡了，只会失去先机。”
尚善并不算清军诸将中有脑子的，但他毕竟也是三年前那一系列战役中，经历最丰富、还活着回来的高级将领。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吃了那么多败仗，对敌人很了解，已经算是眼下阿巴泰麾下“吃堑最多的活化石”。
对于他的意见，阿巴泰也就不能不重视。阿巴泰咳嗽了几声，喘息着拍板道：
“尚善，你也不必败多了就自隳其志，丧了我军军威。不过你所言，确实也不无道理。明军擅长灵活突前部署火炮，此法为我军至今没能掌握。
我军火炮，多失于笨重，除了佛郎机，其他无法快速在前沿展开。明军还有水师之利，所以战场上多留一条河横亘着，终究是多一个变数。
不如我军提前南下，抢先渡过芍水，并且再前出数十里，推进到芍陂南口，道相对开阔地带摆开阵势迎击明军。而且我军渡过芍水后，可以分出辅兵填塞芍水河口，
不求彻底阻断水流，以致泛滥，但至少也要把芍水河口缩小填浅到炮船无法从淝水驶入芍水。如此，则明军炮兵无法出现在我军后方，我军自可进退自如。”
明军的优势，不就是有河的地方就能有炮船通过，然后靠河面上的火炮助战压制么？那把航道临时填塞了，不就能废掉明军的这项优势！
阿巴泰觉得自己的考虑，已经是最大限度兴利除弊了，把战场挑选在最适合北方骑兵部队的位置。
诸将思索了一下，他俩儿子其实也想到一些风险，但他们很自信，又不想损父亲面子，便没有说。
其他诸将当中，只有相对最稳重保守的遏必隆，提出了一点：“饶郡王（阿巴泰的爵位是郡王），若是如此，岂非把我军带入了一个背水一战的境地？
我军抢先渡过芍水，如果无法冲入芍陂南口以南的开阔地带，而是被明军抢先北上堵在了芍陂南口以北的三角区域，到时候就是东有淝水，西有芍陂，北有芍水，只有南侧明军来路方向，才有开阔平坦陆路可以迂回。
明军把我们堵在三面环水之地，试图猛攻围歼我们，又当如何避免？”
遏必隆此言一出，旁边众将倒是无人指责他逻辑不对，但除了苏克萨哈、额尔克等人跟他地位相当，不好出声耻笑以外，要不就是尚善这个吃了几次苦头的，比较低调。其他但凡地位比遏必隆高的，都是哄堂大笑：
“南蛮子想把我军堵在一处三面环水的战场，就把我军围歼？芍陂南口与淝水之间足有二三十里宽的正面，我八旗铁骑不能直捣正面突围么？
南蛮子要堵我们，也是临时加急北上，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在芍陂南口预设营寨、堑壕、甬道。在平原野地上还想阻止我八旗正面突破？”
“你觉得王爷这计划行险，那你倒是说个更好的法子啊！究竟是这个法子风险大，还是放南蛮子过芍水风险更大？世上本无万全之策，用兵总得有取舍，你想什么都占，那朱树人也不敢来和咱决战了啊！”
众将最后这番看法，倒算是话糙理不糙。
朱树人如果得不到一个合适的战机，他也是不会轻易被清军逼战的。
自从从合肥城北上以来，这最后一百二十里路，朱树人走得是极为小心，基本上就是复刻了曾国藩的“结硬寨、打呆仗”，每往北推进三十里，就要扎下一个营寨，然后连营往北稳扎稳打。
一百二十里路，如果让他全程走完，中间一共能扎三次寨。一发现情况不对劲，就立刻缩进寨子死守。
所以他约阿巴泰决战，阿巴泰也得拿出点诚意出一点血，否则选一个纯对清军有利的战场地理、战斗时机，朱树人完全可以避战的。
清军将帅权衡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主动提前南渡芍水，然后在芍陂和淝水之间的地带，跟明军公平一战。

第四百二十八章 汝可识得此阵？！
三天之后，淝水西岸的芍陂战场。
稳扎稳打日进三十里的明军，终于在这一带，如期堵到了南下迎击的清军阿巴泰部主力。
双方各有超过十万人马，旌旗猎猎，声势煊赫，几乎堵住了淝水和芍陂之间的整片空间。
“王爷真是神机妙算呐，居然真能逼得鞑子主动南下、到这片地形对他们不太有利的战场上跟我军决战，此战我大明必胜矣！”
曹变蛟和黄得功二人，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逐步靠近的清军，也是壮怀激烈，对朱树人布局的信心愈发暴涨了一波，发自肺腑地感慨赞叹。
朱树人全身套着用精良钢材水锻而成的板甲，骑在匹万里挑一的高大神骏宝马上，同样用望远镜观察着敌情，嘴角却只是淡然微笑。
他的望远镜倍率自然也比曹变蛟他们用的更为优良，便于在更远离火线的位置远眺。
装备这么精良，举止这么谨慎，倒也不是他怂，完全是为了将来好跟老婆交代——
他今天亲自出寨督战，其实已经有些违背之前对公主的承诺了。当时为了安慰老婆，他可是口口声声说只苟在合肥城里的。
观察了一番后，他淡定地点拨诸将：“军事是政治的延续，今日这个决战的决策，对我大明本就不是军事上的最优解，但却是综合考量政治和军事后的最优解。
但既然鞑子也是求战不得，我们已经肯给他们机会速战了，挑选战场的主动权，当然应该握在我军手中，否则天时地利皆不利，我大明凭什么应战？那就继续避战拖下去呗。
鞑子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选天时，让我军选地利，大家都觉得自己有胜算，这仗才打得起来。”
清军肯定是希望速战的，因为无论寿县城池也好，八公山上的坚固营寨炮台也好，都不是清军短时间啃得动的，
假以时日清军士气只会更加低落，还不如趁着现在开战才半个多月，士气还行，能野战决战就决战一把。
清军还有一点不利于久战的因素，那就是清国的钱粮物资国力更弱，大军旷日持久的补给耗不起。而大明在钱粮方面已经有了绝对碾压的优势，才不怕耗。
眼前这处战场，南北总长度接近四十里，最北端是芍陂注入淝水的芍水，东西宽度只有六里。最南段是芍陂的南侧边缘，距离淝水足有二三十里。
整片战场呈南宽北窄的梯形或者说喇叭形，平均宽度十五里，所以总面积就是六百平方里。
兵力方面，大明的合肥战区一共有十八万正规军，当然来参加野战决战的不可能有那么多——后方合肥等要害城池、沿途营寨，还要留兵把守。前方被敌军围困的寿县、八公山两处，也各自有少则一两万，多则两三万的兵力被围在里面。
所以朱树人带来的野战部队，也就十万出头，算上后方紧邻营寨的预备队，大约十一二万。
对面的清军情况也差不多，他们也要留下至少五万人包围寿县、八公山等地，还要在凤阳等要害留预备队驻守。所以阿巴泰能带到淝水主战场的总人数，同样在十二万左右——
因为清军赶赴战场的途中，需要先渡过六里长的芍水，所以清军不存在战略预备队，是全军渡河一次性压上了。否则预备队留在河对岸，仓促要渡河还不容易。
同时，清军既然敢全军渡河，淝水和芍水河口的航道，肯定是提前被清军彻底破坏了，也就不用担心明军战船绕后，因为船根本开不进去，绝对会触礁搁浅。
双方加起来二十来万人的总兵力，要在一片足有六百平方里（150平方公里）的战场上排开，还是绰绰有余的，战场最北端一大片狭窄地区，甚至都没有清军布列，全都空着。
……
由于两军都是在相向行军的途中遭遇的，都想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为己方争取一下相对更好的地利态势——
明军想要抢先北进，彻底把清军堵在淝水和芍陂之间，不让清军绕过芍陂南岸，这样明军就可以不用担心侧翼被迂回，全神贯注面对正面战场。
而清军有骑兵规模和机动性优势，当然希望反其道而行之。
比如一开始给明军看到“似乎来得及堵住淝水和芍陂南岸之间的正面”，把明军勾引来决战。
而事到临头，等明军已经出营走了十几二十里来应战了、已经进退维谷回不去了，清军再突然提速，尝试让一部分骑兵冲出这一段区域，沿着芍陂南岸绕路，威胁明军侧背。
这样一种双方都运动战抢时间的姿态，让两军想停下来好好列阵、再喊将领答话骂阵、宣示一番大义名分，都不可能做到了。
两军中军还隔了几里地时，朱树人就派出了先锋斥候带着一些擅长骑术的骂阵手，掠阵而过想要喊清军的王爷或者主帅答话。
结果对面的清军根本就不理他，只是直接让一群骂阵手阵前乱骂驱赶，简短无比，说是看在两军交战不擅杀使，暂时就不放箭了，如果明军再哔哔就直接覆盖射击！
朱树人无奈，也就只好失去了这么一个拖延时间、慢慢列阵的短暂窗口期。
他让人骂阵，其实还存了一个念头：大明过去三年的科研种田发展下来，眼下已经造出了初代的前装线膛狙击枪！还配上了硝化纤维无烟发射药！全军还足足装备了数百杆之多。
这种枪械维护复杂，再装填也困难，目前只能做到临阵开一枪，就要花好几分钟重新清膛装填，一场战役最多开三五枪就得拿回去保养了。
所以朱树人还没指望线膛枪大规模杀伤敌人，他想的只是狙几个重要将领，赢得战场上的优势。
不过，如今还是这种武器的第一次实战，朱树人当然希望利用敌人不知道这种武器性能的认知差，利用这种突然性，一上来就捞一票大的——比如要是多尔衮能亲自来督战，那朱树人绝对不吝把所有狙击枪都憋着集中招呼多尔衮，那绝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就算没有多尔衮，好歹杀个阿济格这样的亲王，至不济也要杀个阿巴泰这样的郡王。
而清军高层压根儿不跟他对答文斗，也没有顶层将帅亲临火线，朱树人只好吩咐自己身边的狙击队暂时隐忍，千万不能提前开火暴露实力，否则下次敌人就有警觉了。
就算后续要开火狙杀，也要等前线大规模打起来、万枪齐鸣，到时候再夹杂在普通步枪中间抽冷子，防止被敌人发现猫腻，尽量把这个杀手锏多藏一段时间。
……
“鞑子连骂阵打嘴仗的时间都不给，这是摆明了要抢时间，利用他们的右翼迂回包抄我军左翼。
让左翼加速奔跑前进，曹将军，你先带着我军骑兵骚扰迟滞鞑子骑兵的推进，黄蜚、蔺养成带步枪兵方阵紧随，尽快推进到芍陂东南岸，彻底掐断鞑子迂回的道路，逼着鞑子跟我们打正面决战！”
朱树人摸清敌人的动向和意图后，自然也是不会含糊，立刻下了死命令，微调了部队的部署。
好在明军在来决战之前，就已经大致推演过决战的发展方向、几种主要可能性了，所以此刻面对的情况，也算在明军的几套应对计划范围之内，各部可以按部就班有的放矢地应对。
曹变蛟是明军第一骑兵名将，当下他就亲自带领了左翼的一半骑兵立刻行动起来，足有一万多骑，迎击拖延清军。
曹变蛟带去的这支人马，足有三千杆后膛双管喷和转轮手枪，甲胄也很是精良，兵源也多是北方逃回的明军骑兵，战力绝对可靠。可以说单兵战力已经远在八旗骑兵之上。
今日明清两军的兵力构成，清军胜在骑兵多，因为后方围城用不到骑兵，都能拿来野战，所以三个满人旗和两个蒙古旗的主力都拉来了，足有四万多骑兵。步兵还有七八万。
明军这边，骑兵比清军少了一万多，还不满三万人，步兵数量跟清军基本相当，但火枪兵比例高得吓人。
三年前休战前，明军只有五千杆新式“武昌造”步枪，如今已经有五万杆了，朱树人带到合肥战场的，就占到全军规模的将近一半，足有两万多杆。再加上老版“武昌造”、前些年督造的鸟铳、鲁密铳，全部火枪部队总人数超过了三万五千人。
八万步兵，已经有四成以上是火枪兵，还有一些弓弩手。长枪兵等纯近战士兵的人数，已经压缩到了全军的三分之一。可以说明军步兵的兵种构成，完全不是对面清军所能想象的。
……
“南蛮子想用他们的骑兵拖住时间，给他们的步兵往战场西北方延伸争取时间、堵住我军迂回的空间！
让额克亲和班布尔善也加把劲，他们镶白旗三年前被豫亲王惹出来的耻辱，今天要彻底洗刷！务必给本王冲破明军骑兵的阻挠！让苏克萨哈的正白旗也抓紧跟上！”
明军这边做出应对后，对面的清军主帅当然也都看得见。博洛和岳乐向父亲阿巴泰汇报后，父子飞速核计了一下，立刻就让两白旗的骑兵加速，不惜代价争取实现战术突破。
今日之战，阿巴泰在排兵布阵上，同样也是主次分明，而且他预料到清军右翼对明军左翼的争夺会比较激烈，就把三年前被多铎白给送完了、如今才重建的满两白旗骑兵，都压在了那个方向。
两白旗是多尔衮的嫡系，阿巴泰却不算多尔衮一派，相反他三年前在山东助剿满家洞时，跟豪格关系不错。既然多尔衮希望两白旗有立功洗刷耻辱的机会，阿巴泰自然要公事公办，把两白旗放在最艰苦也最容易出战功的方向，去死拼雪耻！
倏忽之间，曹变蛟的一万多明军左翼骑兵，就跟班布尔善、苏克萨哈的两万多两白旗为主的骑兵撞在了一起。
明军骑兵人数较少，却有着坚甲利兵的优势，直挺挺撞上来，第一波就杀得清军先锋人仰马翻！精钢锻造长兵和马刀翻飞，更有无数左轮手枪和双管喷贴脸到十几步的距离上狂射，瞬间爆发力极为惊人。
数以百计的清军两白旗精锐，就在照面的一瞬间便被纷纷击毙，再是套着铁札棉甲，也防不住十步贴脸的喷子动能贯穿。
一时之间，清军骑兵各部也是有些扰乱，下意识就开始用老本行战术、迂回保持距离，试图以骑弓抛射骚扰，等明军骑兵的密集阵势被拉扯松散，有可乘之机后再扑上撕咬。
“放箭！跟南蛮子游斗！南蛮子都是钢甲重骑配短火枪，不能贴上去硬拼！”不少实战经验丰富的精干清军军官，下意识便这样指挥，清军的冲击势头也就为之一窒。
明军铁骑是奔着近战决战来的，楔形冲锋阵相对密集，这样的阵型突破力惊人，但面对游斗的远程打击时，也相对脆弱。
因为人马之间的距离相对近了之后，敌人远程骑弓胡乱抛射，就算射不中瞄准的目标，也容易覆盖误伤到旁边的士兵。相比之下，如果是松散的骑射游斗阵型，只要射不中预瞄的目标，基本就没可能误伤旁人。
明军士兵都有重甲保护，倒不是很怕骑弓，但战马终究无法做到全部铁甲，最多就是披挂一些皮革质地的具装马铠，还只能是某些部位重点防护，否则马根本就跑不动。
清军骑兵短暂转入游斗后，伤亡交换比立刻就好看起来，清军骑兵的伤亡速度开始下降，而对面的明军铁骑不时有战马中箭、把骑兵甩下马背，摔成内伤。
这本是清军骑兵一贯跟明军骑兵交战的正统打法，然而今天，这种战术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被苏克萨哈和班布尔善气急败坏地制止了：
“不许游斗骑射，冲上去正面突破南蛮子铁骑的纠缠！眼下不是顾及伤亡的时候，要的是抢时间，突破迂回到敌人侧后！不能让南蛮子后续步兵补防到位！”
两白旗的高级将领几乎都是这样嘶吼，还拿马鞭抽打他们能遇到的、战术走样的中层军官。这种顾忌战术损失的正统打法，在今天这个特殊时刻，却绝对是误事的！
清军两白旗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然后才算是重新统一了想法，跟明军铁骑硬冲死磕，再也不玩任何花哨。
而这恰恰就中了机动差而攻防高的明军铁骑下怀！曹变蛟势如疯虎，在阵中狂猛搏杀，三千短管喷子火器最喜欢这种贴身近战，输出远比利于远战游斗的清军骑弓爽得多。
半炷香的惨烈激战后，清军骑兵竟付出了比明军骑兵高得多得多的伤亡，简直堪称八旗之耻。
曾几何时，满人可是吹嘘满人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现在足足两万多人的纯满人精锐骑兵，竟被人数比他们少的明军铁骑打出了惨烈的交换比！
不过，清军以生命换时间，倒也算是一定程度上换到了时间。
虽然一开始被拖延了，后续清军骑兵稀稀拉拉冲破曹变蛟的拉扯，终于来到了后续赶来的明军步兵正面。
用到的时间比一开始的预期，至少晚了半炷香，但也没算太晚。
对面明军的黄蜚、蔺养成部步兵，只能算是勉强到位，大致拉开了一条封锁线。
但因为行军机动时太仓促太抢时间了，黄蜚和蔺养成麾下各部多多少少有些脱节，阵型也松散。阵型与阵型之间还有不少缺口空档，远比正常的甬道要宽太多。
换言之，如果再给明军骑兵多拖延小半炷香的时间，后排赶来堵路的明军步兵就能完成列阵、弥补脱节空档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两白旗骑兵多付出千人级别的伤亡、换取压缩这段突破曹变蛟所需时间的长度，绝对是划算的！
既然这点时间，需要花费那么多袍泽的生命才能争取到，自然就更不容浪费了！
班布尔善脸上溅血、表情狰狞地看着眼前的黄蜚部明军步兵，立刻声色俱厉地下令：“全军趁南蛮子列阵未完、冲上去把他们统统分割冲散！”
稍远处的苏克萨哈也是一样的反应，都不及整队，就让刚刚七零八落突破曹变蛟的清军骑兵，直接朝着蔺养成冲去。
明军左翼的两万多步兵，几乎是奔跑着刚刚赶到这处战场的，冲在最前面的黄蜚部的最前面两个方阵，才堪堪冲到芍陂湖畔、距离湖岸只有数百余丈的位置。
不过虽然前面还有一些空间，倒是不太怕清军骑兵从哪最后两三里地迂回过去。
明朝的芍陂已经年久失修，并不是那种湖岸扎实的人工湖。岸边早就逐渐泥泞湿地化，湖和干燥坚实土地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最靠近湖边的地方，至少一两里地都不能走人，跑马的话更是会导致马蹄陷入烂泥。
而明军步枪兵所用的新式火枪，覆盖射击时封锁面前两三百步、给迂回的敌人造成一定伤亡，还是可以轻松做到的。清军真要小心翼翼冒着些许泥泞迂回，绝对会被逐步赶来的明军步枪兵侧击、蒙受巨大伤亡！
所以，清军唯一的机会，主要还是盯着明军步兵各阵奔跑脱节的空挡，直接凿穿过去！
对面的黄蜚和蔺养成也都是打仗多年了，经验也挺丰富，这三年还经历了使用新武器新战术的严格训练。
看到班布尔善和苏克萨哈冲来，他们也不约而同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各阵自行靠拢！列步枪空心方阵！四面刺刀朝外！不要暴露弱点给鞑子！”
明军各部立刻开始微调，这点时间也来不及各阵相互靠拢、形成更大更扎实的阵势的，于是便就近抱团，形成了一个个相互之间有数百步空挡、但至少本身足够扎实、形同刺猬的阵势。
每一处小阵中，火枪兵都是上了刺刀后再瞄准，而且火枪朝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各有两成的战兵，最后阵中还有两成人数作为预备队，哪一侧袍泽一会儿伤亡大损失多，这些预备队就要填充补位上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各阵之间脱节这么严重，还敢抗拒我大清铁骑？”班布尔善和苏克萨哈都没看懂，但他们也知道不容浪费时间，再拖下去明军就能把阵型列得更好，所以就算看不懂，他们也是轻蔑地不管不顾直接撞了上去！
“杀！杀光狗日的南蛮子！挡我大清者死！”

第四百二十九章 血战克敌
说句良心话，用“空心方阵”对付骑兵，自古以来都不是什么靠谱的想法。
哪怕是“西班牙大方阵”走红的那百余年里，这种招数同样是昏招，因为如果敌军骑兵擅长骑射，跟你游斗，方阵步兵的远程火枪输出火力根本不够看。
骑兵完全可以迂回绕到方阵中远程火力最薄弱的一面，然后试探、一旦发现阵中火枪兵掉头重新列阵太慢、有空档可钻，就立刻杀上来。
纵然在接敌之初骑兵会被猬集林立的枪矛捅得战损连连，但只要扛过撕开缺口之前的那段艰苦时刻，后续就能彻底把空心方阵捣烂，实现背刺。
谁让早期型西班牙大方阵只有两成的火枪兵呢，剩下八成都是长枪兵。哪怕最后期型，也才勉强有一小半的火枪兵。
线列阵型正面对敌时，火枪虽少，但可以集中使用，火力密度也就还够看。方阵时，如果火枪均匀分散在四条边上，那就完全比不上集结全军孤注一掷的敌骑。
如果不均匀分布在四条边上，而是依然试图全部集中使用、根据敌骑的迂回方向，让火枪队始终朝着敌骑，那又会出现一个问题：
骑兵冲刺时机动性更灵活，而火枪兵必须严整列队，才能确保不乱中轰到自己战友，骑兵多绕一会儿，火枪队自己就会混乱不堪，而这个信息一旦被捕捉到，骑兵再趁乱冲杀上来，绝对能造成灭顶之灾。
步兵扛骑兵，本来就是有巨大压力的，这不是打电子游戏，可以让丝血的士兵都继续输出死战不退、可以随便变阵都不至于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自古以步战骑，临战反复改变队形就是大忌，韩信都指挥不好，只能要求步兵站桩之后就不许动，擅退者斩！
然而，时代变了，在西方，空心方阵碾压火枪，发生在拿破仑战争前后，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套箍式刺刀的全面普及，以及全员装备火枪，再也不配单独的长枪兵。
如此高密度的火枪，导致哪怕平分四队、不用互相支援，远程火力也足以碾压对面的骑兵，所有火枪兵可以从头站桩到战斗结束，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需要跑来跑去变阵制造混乱，被贴身冲刺了也就地反打，刚开完火的刺刀也能直接捅上去，不存在远近武器切换。
此时此刻，班布尔善和苏克萨哈，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
“砰砰砰——”
随着班布尔善的正白旗精锐骑兵逼近到黄蜚的空心方阵两百步到一百五十步之间，明军步枪兵就纷纷开火了。
如果有不明所以的旁观者，或许会觉得这是明军步枪兵沉不住气，都不放近了打。
但实际上这些士兵都是严格执行军令，因为从黄蜚到各阵的守备、千总，都是这么命令的，让他们在敌人刚进入有效射程时，就不要吝惜火力，全力齐射。
明军的目标，并不是指望第一波打击就给清军造成重大伤亡，相反他们是在诱敌、是在逼迫敌军的走位，让敌人及早知难而退、发动迂回！
这也是这三年里，久经训练的精锐明军步枪队，从战术操典上学来的、专门应对骑兵突击时的标准战法！只是他们的敌人还不知道罢了。
班布尔善在听到枪声密集响起时，也是微微寒毛倒竖起来，这并不是他胆怯，而是人的本能。
数十骑清军骑兵，也闷哼着倒栽下马来，还有更多的则是战马中弹，把骑兵甩下马背。
明军的新式步枪性能可以全面对标后世法国人的沙勒维尔1763型，个别性能甚至可以超越。哪怕在近两百步的距离上执行威慑射击，命中率感人，但数量多了之后，一次性射杀数十骑、射伤近百骑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着部曲的死伤，班布尔善在短暂的战栗后，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狰狞的表情，凶顽搏命的念头也再次在大脑中占据了上风：
“南蛮子的火枪队果然集中在正面！从蛮子各阵之间传过去、迂回到后方再践踏冲散他们！”
班布尔善的这个猜测，如果面对的是三五年前的旧式明军，那绝对是正确的。因为那时的明军火器装备率就是那么低，甚至更低。
能在正面表现出如此强劲的火枪火力密集度，就说明明军把所有火枪都集中到一侧了！另外几面的远程威慑力形同虚设！
而且火枪不比弓箭，箭矢沉重，本身的动能携带率高，飞行速度慢的箭矢一样有相当杀伤力，导致弓箭是可以曲射抛射的，弓弩手在长枪兵背后朝天放箭，可以相对灵活支援阵型的任何一个方向。
而火枪的弹丸极轻，靠质量维持的动能微乎其微，主要是靠弹丸飞行速度来维持动能，一旦弹丸速度明显下降，火枪的杀伤力就约等于零了。
自古以来火枪曲射的威胁都是微乎其微，必须站到前排平射，这就导致火枪手变阵、调整输出方向，会对原本的军阵造成极大的混乱。
班布尔善见明军火枪手沉不住气、提前暴露了虚实，也就不怒反喜，冲得越发狞厉了。
正白旗精骑如同切黄油的热餐刀一般，犀利钻入明军那些空心方阵的间隙，直接实施了大范围迂回。
随着大军入阵，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班布尔善和苏克萨哈也就失去了对麾下部队的直接精细指挥能力，毕竟已经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大家都在打运动战，根本无法找到自己全部的部队，最多只能指挥眼跟前那一群嫡系心腹。
不过清军将领普遍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草原游牧军队素来有远比汉人军队更加“扁平化管理结构”的优势，更擅长随机应变各自为战。
当年蒙古人就是典型，战前说好了谁主攻谁佯攻牵制，但到了实战战场上，一旦发现形势有变，原本规定佯攻的部队能抓住更好的机会，那他们也会毫不犹豫自动转化为主攻。而战前规划的主攻部队看到友军更适合主攻，也会立刻切换角色，乖乖打配合。
清军的扁平化程度略逊于蒙古，但也不遑多让，自然对眼前的形式得心应手。各部很快分散为以甲喇甚至以牛录为单位，各自为战。
每一个甲喇额真，都不用再听取班布尔善或者苏克萨哈的直接指挥，可以自己根据战争天赋、军事嗅觉自行指挥。
一些激进而敢赌的清军甲喇额真，选择了一步到位，直接钻到那些明军阵势火枪密集侧的反方向，也就是正后方，然后才拉近距离开始发动反冲锋。
一些暴躁耐不得的清军甲喇额真，则选择了刚迂回到侧翼，就直接对着明军方阵的腰子方向拦腰侧击，根本等不到彻底迂回到正后方搞背刺。
具体战术五花八门，百花齐放，但结局却也殊途同归。
想象之中绕到空心方阵侧背时、遭受远程火力打击密度便会骤降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相反，明军空心方阵的每一个方向，火枪密度都是那么高！
无论清军从哪一边冲，面对的都是疾风暴雨一般的弹幕。
“杀光狗鞑子！”
“大明必胜！有我无鞑！”
朱树人为今日这一战，准备了两万五千杆新式武昌造，还有近万的其他相对老式一些的武器。而明军的左翼又是战前就设想过的重中之重，集结了一半以上的火力。
黄蜚和蔺养成的步兵，一共有一万五千杆新式武昌造！五千旧式火器！足足两万的总数，足够他们把绝大多数士兵都配上火枪，这个密度根本是清军无法想象的。
三年休战，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
时代变了！
或许有人会奇怪：班布尔善和苏克萨哈在一头扎进陷阱之前，不会观察敌情的么？如今都顺治三年了，清军中也有一些望远镜，早就普及了，无非是倍率和精度不如明军的，但也能提前看清明军状态啊。
这就不得不说，此地的战场相对平坦，清军也找不到足够观望纵深敌情的高地。就算有望远镜，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明军前排都扛着火枪，后排被挡住的士兵也是看不分明的。
清军以老经验估摸揣测，做出错误的判断，觉得明军是虚张声势，也就情有可原。
战场上好几万人错综复杂，没有居高临下的俯瞰条件，哪能那么容易看清后排虚实？
而这一切，到了此时此刻，就是付出代价偿还的时候了。
数以百计千计的清军骑兵，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步枪攒射密集倒地，鲜血肆意横流，人马残尸枕籍凌乱。
清军各部因为各自为战，还没法统一快速做出应对，只能是各凭本事和直觉判断。
有些甲喇额真比较蛮勇，那就直挺挺继续实施背刺突击，对面的明军步兵全部严阵以待，早已刺刀上箍，坚持开火杀敌到被贴身前的最后三十步，才端平刺刀摆出对抗冲刺的姿态。
无数的清军骑兵在逼近的过程中就被射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最后冲到面前的，也无法在七尺长的刺刀步枪密集阵列前站到好处。
刺刀疯狂密集攒刺之下，一群群骑兵被扎成了刺猬，即使惨叫落马也会遭到后续的密集补枪，顿时血肉模糊不可辨认。
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清军取得的战果相比之下却没那么显眼。除了撞飞了一些明军火枪兵之外，斩获实在不能算多。
即使在空心方阵上撕开了小口子，明军的预备队也会立刻填补上来，左右的刺刀也立刻压迫逼上，对失去速度陷入肉搏的清军骑兵疯狂攒刺。
明军步枪兵的防御同样不可小觑，都是跟同时代的荷兰火枪兵那样，穿着水力锻造的钢质胸甲和头盔，以确保重点防护，把有限的负重花在刀刃上。
手臂和腿脚这些四肢的防御就被放弃了，只以厚叠棉片防护，这样也不影响行动，便于精确的瞄准射击。
面对清军骑兵的冲刺时，这样的护甲也能最大程度发挥其实用效果。反正被骑兵冲刺时，四肢受到致命伤的概率极小，手足灵便还便于被侧撞击飞时控制落地姿态，死中求活。
胸甲里面还有填充内衬，能护住脏腑、缓冲掉被撞击时的压力，这些都是经过验证的最优解。
这种几乎放弃四肢防护的做法，最大的弊端，是面对敌军轻骑兵游斗放风筝、以骑弓对射骚扰时，步枪兵受伤的概率会大大增加，尤其是现代步枪兵是不会配大盾防箭矢的。
不过，新式火枪的火力密度和射程优势，早已注定这个时代的清军骑兵不会跟你隔着一百多步、横掠过阵骚扰对射的，那样清军绝对会死得更惨。
处处都被明军克制、落入明军预设的战斗方式，最终导致这些选择了血战到底的清军甲喇，彻底陷入了绝境。
而与此同时，正因为清军以甲喇为单位各自为战。而人心总是不齐的，每个人对战局的判断也各不相同。
那些相对怂一些，或者谨慎一些的甲喇额真，在付出最初百十人的伤亡代价后，就已经开始审时度势，宁可拼着立刻掉头逃跑、在逃跑途中再被敌人白白追射一程的代价，也要坚决选择战略转移。
于是乎，这些战略收缩的清军各部，无不被明军追射了一番，死伤颇为可观。击退了正面之敌的明军便得以腾出手来，对付还在跟友军缠斗、死战不退的死硬清军。
清军两白旗主力只有不到一半人选择了死战到底，这些人便在战场上蒙受了倍增的压力，陷入了绝对的局部战场兵力劣势。
明军各个空心方阵小心翼翼地微调靠拢，很快那些还没结束战斗的方阵上，那些清军骑兵冲杀密集的所在，就遭到了来自背后的明军火枪短促攒射，顿时愈发大乱。
而这些背刺清军的明军，倒也不敢敞开了开火，因为清军和友军正缠斗在一起呢，如果清军过于稀疏，一个不慎背刺明军就有可能误伤到自己人，
所以他们也只能对清军特别密集的点攒射，一旦清军被打崩四散、各自为战，他们就得停火。即便如此，这个过程中还是有少数明军火枪兵被战友误伤到底。
好在明军火枪兵的锻钢胸甲倒是能挡住两百步外的流弹动能，只有手足中枪的才会重伤，这多多少少缓解了误伤的损失。
而清军的密集冲锋撕扯阵型一旦被打散，形成了松散骑兵的各自肉搏，明军刺刀兵就能很快收拾掉他们。
……
不过半个多时辰的惨烈厮杀，主战场西侧这段对抗最激烈的血战就彻底分出了胜负。
冲得最深的正白旗伤亡最为惨重，带兵的班布尔善直接阵亡于阵中。正白旗至少又有两个甲喇全军覆没于阵中，被明军绞杀全歼，根本没法脱离，两名甲喇额真直接战死。
另外三个甲喇总算是发现惨败局面不对后，仓皇狼狈逃窜，但三个甲喇也只有两个额真活着逃回来，另一个甲喇额真在脱离的过程中被明军背射欢送的火枪弹雨击杀。
至于牛录级别的军官，那更是累计战死重伤了十几人之多。
另一边的镶白旗骑兵，因为冲得没那么快那么深，损失相对小一些，也更及时认清败局溃逃收手了，苏克萨哈也就捡回了一条命，但也被流弹弹片所伤，并不致命。
他麾下的甲喇，被全歼的只有一个，剩下四个各自战死数百人逃了回来。伤兵也都各有数百人，但只要是重伤坠马的，毫无疑问会被取得了胜利、赢得了战场打扫权的明军战后补枪杀光。只有那些没有坠马的轻伤员，才有可能逃得性命，坠马就直接等于死了。
两白旗被空心方阵战术诱敌重创的同时，明清两军在中路正面战场也没闲着。
仅仅在西侧交火后一两盏茶的工夫，正面中军就进入了血腥搏杀。只是因为双方中军都没有迂回的空间，所以战术相对老套，明军全部列的线列阵型、叠进法轮番开枪，
没有空心方阵，没有诱敌深入，就是实打实拳拳到肉枪枪见血的堂堂之师，正正之战。战斗的伤亡数字攀升速度，也就不如西侧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犬牙交错搏战那么快。
就好比一场化学反应，两块固体反应物就算放在一起，相互之间只有一个接触面，反应速度也就不算太快。
但如果是两杯液体反应物，直接倒在一起搅拌一下、充分形成溶液，那接触表面积就比固体反应物之间多了无数倍，反应速度自然也是暴涨。
堂堂正正线列火枪队的中军，就像是固体反应物，诱敌深入缠斗的空心方阵，就像是反应溶液，哪边先分出胜负一目了然。
当两白旗一个死伤过半、另一个也重创狼狈逃回时，中军这边其实才刚打完热身不久，双方战死人数也就才一两千人，受伤者也多不了太多。相比于各自五万以上的重兵捉对厮杀，这点伤亡原本不算什么。
于是，两白旗的彻底崩溃，很快带乱了清军的中军。
黄蜚和蔺养成的火枪阵，还需要时间重新调整阵型、然后保持一个中规中矩的速度接近中军，援护战友。
但腾出手来的曹变蛟部明军铁骑，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反应，立刻侧击清军侧翼。
而更歹毒的是，曹变蛟也学奸诈了，他不仅带着骑兵快速补位拉扯、控制阵地、压缩清军侧翼空间。
他还学会了用那种六匹马拉一门车载骑兵炮、跟着骑兵快速部署到前沿的打法，在骑兵拉扯开走位后，立刻在清军西侧侧翼刚撕开的薄弱位置，前沿部署上骑兵炮。
等黄蜚、蔺养成的步兵赶到，并且重新列好阵势威慑清军侧翼时，骑兵炮也普遍部署好了，正好可以步炮协同。
清军中军的岳乐，其实一直有关注西边两白旗的动向，得知班布尔善战死、苏克萨哈受伤败逃的消息时，他也第一时间做出了仓促应对，从中军抽调一部分兵力勉强护住自己右手边。
但他仓促变阵调度的同时，并不会料到明军的突前部署骑兵炮，当他这边堪堪勉强摆好阵势，明军数十门骑兵炮就对着清军侧翼猛烈开火，把清军中军右侧打得七零八落，更关键的是士气狂泄，他们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侧翼还能被炮击。
明军的骑兵炮已经有了一些使用小威力开花弹的型号，只是炮弹太轻，装药实在多不了，所以主要还是在用实心铁球弹。
而众所周知，实心铁球炮弹对步骑兵最惨烈的杀伤效果，都是要靠“对着横队侧射，利用跳弹直接一蒙蒙死一排人”来实现的。
在棱堡攻防时代，哪怕是城墙上的火枪兵，也非常怕攻城火炮沿着城墙横向跳弹，很容易一颗炮弹就杀死很多人。
此时此刻清军中军右手侧的情况也是如此，横队的侧翼暴露，被几发跳弹蒙到，直接就是穿糖葫芦一整排，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士气也是瞬间崩盘。
在骑兵炮的撕扯之下，曹变蛟和黄蜚先后发起了冲锋，彻底把阿巴泰的右侧搅烂打崩。
而正面扛线的明军主力黄得功部，在看到侧翼友军得手后，也是士气大振，开始推进。步枪队用严整的叠进法，轮番推进数十步后停下开枪，然后停下装弹，让后面一排的友军越众而前，狠狠压迫着清军的战场空间。
十二万清军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总崩溃。蒙古骑兵的几名高级将领，首先意识到战局已经不可扭转，开始往北溃逃，
还趁着友军在扛线、渡过芍水回到北岸的过程中不会被明军追击，所以从容涉水渡河。
相比之下，那些走得慢的清军想逃，就没那么容易了。总要有负责断后的死士来抗伤害，来拖住明军，
否则清军无论是往东边就地游过淝水，还是往北先奔逃十几里路后、涉水通过更加浅狭的芍水，都会遭到明军追兵的酷烈残杀。
至于往西，游过湖面蔓延数十里的芍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放着只有百十米宽的河流不去游，却游几十里宽的湖，那不嫌被杀得不够快么。
清军战前并不在乎的“三面环水”战场地形，此时此刻，却随着清军不到半天就快速崩溃，而暴露出其巨大的隐患。

第四百三十章 阿巴泰之死
“不能逃！让前军顶住！否则全部都会被南蛮子赶下河践踏的！”
面对清军的崩溃，年老气血衰微的阿巴泰，嘶吼得声嘶力竭，甚至都涕泪纵横，拼命让他俩儿子止住想要溃逃的士兵，让他们背水一战。
岳乐满脸是硝烟熏黑的痕迹，还有血泪纵横交错在脸上冲出一道道黑泥的沟壑，他步履蹒跚地来到父王面前，沉痛请求：
“父王，右军已经彻底崩了，中军右侧也被撕扯得无法维持，只有撤了啊！”
阿巴泰几乎一口气没上来：“撤也要有序地撤！不能这么往北乱逃！真逃到芍水边，还有十几二十里地呢！跑散了被曹变蛟黄得功这两头疯虎追咬几十里，起码路上还得死一大半！
要撤也要就地往东游过淝水，就地过河摆脱追击！需要死士扛住正面之敌，为友军涉水过河争取时间！让淝水东岸的友军接应！”
岳乐听了，还不知反驳，阿巴泰另一个儿子博洛却觉得不妥，也是声泪俱下劝谏：“父王不可啊！淝水比芍水宽深，就算能涉水，也要丢盔弃甲，否则我北方儿郎多半是要淹死！
如果放弃了铁甲重兵，逃到东岸也没有战斗力了。何况明军战船可以在淝水上来去，虽然眼下可见的明军战船不多，也足够大量杀伤游水的士卒！芍水河口却是被我军垒断的，明军船只无法驶入，从那儿涉水才安全啊！”
阿巴泰脸色铁青，表情数变，还是飞快做出了决策：
“你们都这么以为，朱树人肯定也会这么以为！明军是知道我军渡过芍水之前，已经垒断了芍水入淝水的航道，自然会预判我军就算战后退兵也要走芍水！
所以朱树人今日才集中那么多兵力在陆路，只派了很少的战船在侧后监视战场！他想不到我军敢赌命舍易求难！这就是机会！一旦拖延久了，明军后方战船得到分出胜负的消息，赶来助战扫尾，就彻底走不了了！”
阿巴泰本就病重卧床，今天是勉强扶病亲自来督战的，此刻连遭重挫，急火攻心，说话已是连连呕血。岳乐和博洛见了大惊，连忙要让人把父王抬走。
阿巴泰却似回光返照一般，鸡爪一样枯瘦的老手忽然有力了，把岳乐来扶持他的手臂拍打开：
“放手！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本王今日是没法生还凤阳了，不被气死也要涉水时溺死、受寒而死……
何况今日之战打得这样，回去多尔衮能放过我么？济尔哈朗怕是也不好意思放过。本王要是战死于此，你们好歹还可以得到怜悯体恤，你们快快组织兵马涉水，本王亲自断后！”
岳乐博洛兄弟大惊，知道父亲死志已萌，还要再劝，却被阿巴泰指挥心腹亲卫强行把他们架走。
阿巴泰咳血了一会儿，居然满面红光，似乎咳血让他的头脸血压都升高恢复了。气定神闲地指挥一部分可靠绿营背水立起却月阵，死死拦截明军的追击，争取时间。
历史上阿巴泰今年三月就病死了，如今撑到九月，已经是有权可掌心态好、人逢喜事多活一年半载。
他的身体状况，一旦遭遇重大变故，随时都是有可能撑不住的，他自己很清楚。
……
“什么？鞑子居然都不往北败退，有那么多人直接就在此处、就近跳淝水逃跑？快！让所有能赶去的战船全部沿河拦截、遇到游水的清兵能杀多少算多少！对着河面开枪放箭随他们便！”
对面督战的朱树人，因为离火线较远，加上对面清军士兵游水渡河目标不大，所以只有当出现成百上千抱团涉水逃跑的士兵潮出现时，朱树人才能注意到这一情况。
任何人都不是开天眼的神算，朱树人战前也了解过战场地理，情报工作也做得还算充分，知道清军有垒断芍水通往淝水的河口，所以明军船只是开不进芍水的。
本着这一刻板印象，朱树人也就笃定：就算击溃了清军，清军要逃跑也只会往北涉芍水而逃，不会成建制有组织地过淝水逃。
在这种情况下，朱树人毕竟也兵力有限，这场大决战明清双方总兵力规模是差不多的，朱树人也就不能在淝水河面上浪费太多兵力，要把主要实力都尽可能集中到正面，集中优势兵力。
这一切，确确实实导致了此刻这个意外战机出现时，明军的堵截显得稍稍无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要是明军一开始就显得有绝对把握堵截，那清军就不会选择这条逃跑路线了。
一切都是权衡取舍、见招拆招，哪有战前就妙到毫巅算无遗策的？
就算一开始算无遗策，敌人看到你算无遗策的第一步之后，也会跟着变招，哪能一直算无遗策下去？
能做的，只是全力以赴，庶竭驽钝，做到自己的最好，能多杀几个鞑子就多杀几个鞑子。
但尽人事，各听天命！
战场上仅有的少数明军战船，立刻不顾孤军深入的危险，也不顾有可能被两岸弓弩火枪攒射、甚至被清军少量轻型佛郎机炮炮击的危险，顶着箭雨逆流而上、直插清军涉水溃逃的半路，遇到丢盔卸甲的涉水清兵就近距离瞄准狙杀。
只恨逆水行舟，速度迟缓，这种追杀的效率终究不高。
而正面主战场、陆地战场上，明军也不甘示弱，愈发奋勇争先，对着清军狂猛围裹上去。
曹变蛟的骑兵面对已经收缩得铁桶相似的清军中军主阵，一时倒也是无法杀透。毕竟骑兵就不是用来正面硬扛硬冲的。
清军即使士气再衰落，已经战败，但多亏阿巴泰这个郡王大旗还立在那儿，阿巴泰本人也亲自督战不退，多多少少给清军强行装上了一根主心骨。
清军军法森严，如果领兵王爷不退，下面的人不得命令擅自先退，就算活着回去，也是刑罚非常惨重的，甚至有可能连累家人。
曹变蛟的骑兵难以在清军抱团主阵打开缺口，朱树人也就不为已甚，连忙派传令兵飞马传讯，让曹变蛟杀穿清军主阵后，直接往北突破，
不要担心背后暴露给清军，让他直扑芍水，把往北逃窜的那部分清军尽量多追杀一部分——那种追亡逐北、背刺逃兵的战场，才是最适合骑兵发挥、扩大战果的妙用所在。
曹变蛟火线得令后，也终于放下了对“再追杀一个清军王爷”的执念，改为追剿北线溃逃残敌，同时也避免了明军骑兵再遭受更多伤亡——背水结却月阵死战的部队，对骑兵的杀伤力还是很可观的，当年刘裕不就是这般大量杀伤了北魏骑兵么。
曹变蛟腾出手后，正面战场就交给徐徐推进的黄得功、黄蜚和蔺养成好了。
明军步枪兵大阵叠进而行，在双方都失去机动性和腾挪空间的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发挥射程优势，把一排排清军外围步卒射杀得纷纷倒毙。
清军中军的主力步兵，大多还是绿营，少部分是汉军旗，极少有满蒙步兵。
这些人用的弓弩，射程都已经远逊于明军最新式的武昌造步枪，被射了一会儿之后，就忍不住试图发起反冲锋。
但此前清军靠骑兵反冲都不可能打赢，何况是这种纯粹的步兵冲锋？
除了再次丢下满地的尸首溃逃回去，并且进一步冲乱自家的阵脚，根本不可能有更多建树。
随着崩溃性的恐慌，越来越多的绿营兵选择了直接投河涉过淝水逃命，岸边的满蒙督战军官疯狂砍杀下河者，也根本制止不住，
而即使游到了水面上，还要忍受少量逡巡搜杀的明军船只的点射乱杀，不一会儿淝水的河面都泛起了处处猩红。
……
后方的朱树人一直在用望远镜紧密盯着战场动向，
看黄得功和黄蜚等人终于从至少两个方向包围了阿巴泰的主阵，只留下北侧一个小口子还没堵，朱树人也是非常满意。
这个细节，也是他火线指挥要求的，所谓归师勿遏嘛，东边是淝水，西南两侧被包围了，如果北面也彻底围住，阿巴泰的军队反而更容易死战，在北侧留个小口子，敌人就容易逃。
而且就算往北逃也没法直接逃出包围圈，往北再走十几里路，还得渡过芍陂连接淝水的芍水才行，那点地理障碍足够迟滞逃兵再被追杀迫降一阵了。
眼看着战局进入了垃圾时间，只要慢慢用步枪队叠阵法推进、一层层剥离枪决就能奠定胜局，朱树人也就放心了，开始琢磨如何更快更多的歼灭敌人——
歼敌已是必然，区别只在于时间快慢，而显然是越快越好，
因为越快留给敌人徒涉过河的时间就越少，留给往北逃窜的敌军逃兵的时间差也越少，最终逃出包围圈的敌人数量就会更少。
朱树人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黄得功打得还是稍稍有些慢了，至少他有办法再提提速，略一思忖后，朱树人再次让传令兵给前方传去军令——
朱树人并不想干涉战术指挥细节，他这方面的才能也不如黄得功，所以不会微操。朱树人擅长的是大局观和政治眼光，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只是让人给黄得功带几句喊话攻心的口号：
“让前军呐喊，汉军割辫缴械者不杀，杀鞑来降者免罪留用！”
黄得功得令后，觉得果然很有道理，立刻层层吩咐传令下去。
战场上枪炮齐鸣，如此混乱，复杂的口号是没有传唱力的，普通士兵最多记住两句话，还得又通俗又对仗。朱树人吩咐的这两句就很通俗，没两盏茶的工夫就全部呐喊了起来。
而对面已经被逼入绝境、还被阿巴泰用于断后的绿营步兵，在惨重的伤亡和绝望的心态之下，终于生出了反水的念头。
有些士兵纷纷开始抽刀砍掉自己的辫子，然后抛下武器抱头俯身往明军这边冲。为了防止被流弹击中，有些士兵甚至是伏低身体甚至翻滚着脱离战线，只求对面的明军兄弟看清楚他们没有威胁。
一开始的小规模误会走火肯定是有的，逃兵之间的自相践踏也不少见。
但后来明军也立刻在磨合中做出调整，比如黄得功吩咐明军推进各阵之间留出一些甬道，给成建制投降的敌人通过。
清军大阵中的满汉兵互相猜忌，也顿时因为这种变故而上升了一个台阶，一些满人军官出于恐惧开始胡乱砍杀稍有异动的己方汉人士兵，进一步点爆了火药桶，直接引起了短兵相接的反水火并。
到了这一步，连阿巴泰身边的亲军都知道事不可为了，阿巴泰的几个心腹侍卫军官上来就要架着阿巴泰逃跑：
“王爷快走吧！这些绿营蛮子果然也不可靠！弟兄们都顶不住了！”
满人三旗中，两白旗在前期的骑兵对战和冲空心火枪方阵时就被重创逃回来了，阿巴泰也早已允许他们撤退，所以战场上留到最后的，其实是阿巴泰自己的正蓝旗。
而岳乐和博洛身边，是时刻带着正蓝旗各一个甲喇的，刚才阿巴泰让俩儿子带队组织先逃，也又各自带走了一个甲喇。
所以阿巴泰身边此刻留下的侍卫，也就刚好正蓝旗一个最精锐的甲喇而已，大约两千人，加上他觉得绝对心腹可靠的蒙军旗和汉军旗，大约五六千是铁杆心腹、积年老贼、平时银子喂饱的。
前方填线当炮灰的绿营大面积哗变混乱后，阿巴泰能倚仗的，也就身边的五千骨干。
可惜，阿巴泰原本就即将油尽灯枯，此刻看到大面积的部曲反水投敌，他更是备受打击，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不省人事了许久，属下连忙掐人中泼水才勉强悠悠转醒：
“你们自行想办法突围吧，就说是本王将令，让你们迂回转进，本王不行了，死在这儿，好歹算是马革裹尸，多尔衮也不至于清算我正蓝旗其他袍泽作战不力之过……咳咳……噗……”
说着说着，他把自己的印信和其他一些信物交给手下，试图让他们突围后能有个物证，免于被军法严惩。刚说完这些，又喷血昏厥了。
阿巴泰的死让清军中军最后的主心骨彻底崩了，他身边的侍卫也莫衷一是，有些想遵照的他遗命能突围一个算一个，有些却满眼血红一时莽气上涌，要返身跟明军拼命。
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淝水西安的清军中军，除了逃散突围出去的部分，其余彻底被扑灭。
……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鞑子主力被我们歼灭了！最后竟有两万两千余人的绿营成建制倒戈投降！混战中还帮我们杀了不少真鞑！大大减轻了我们中军决战的死伤呐！”
“曹变蛟曹将军那一路，追亡逐北，也陆续俘虏有往北逃的敌军溃兵五六千人，斩杀真鞑和蒙古兵数千，加上中军的俘获，此战我军生俘总计约两万八千人！”
人生的悲喜并不相通，清军那边凄凄惨惨崩溃的同时，明军这边自然是士气高涨，全军上下欢欣鼓舞，被胜利的狂喜淹没。
各部的战果和战损也很快粗略上报，汇聚到朱树人这儿。
众将都是满脸振奋，对鄂王爷的用兵大战略愈发佩服得五体投地，对王爷的政治眼光和攻心怀柔之术，也是愈发敬畏。
都觉得王爷这已经是超越了岳武穆，堪称汉人中的军神。
唯有朱树人自己还是那么谦虚：“诶，勿乃太过。孤不过是高屋建瓴，攻心为上，具体战术，不都是众将自行指挥的。是你们平时操练得法，用兵如臂使指，与孤何干。”
谦虚过后，朱树人耐心大致梳理了一下各部汇总过来的战果和战损。
战损最多的，还是一开始左翼伸出去围堵的那支步兵，因为当时两军还在相持胶着，清军两白旗一开始的冲杀也甚为猛烈，哪怕最终重创并击退了清军，但这个过程中，明军死伤绝对是不少的。
黄蜚和蔺养成部在第一阶段各自有两三千人的伤亡，已经接近了部队人数的两成，能够坚持死战不退，也没有崩溃，
不得不说是这几年部队待遇提升、训练有素、反复进行洗脑、教育士兵们稍微认几个字，学一点爱国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起到了重要作用。
相比之下，曹变蛟部的骑兵，前后全程参加了战场各处的厮杀，以及最后的追击，总伤亡也不过三千人左右，刚刚超出骑兵全军人数的一成多一点，还是正常的。
剩下的中军主力，全场持续血战下来，伤亡约在五六千，虽说总人数跟左翼军相当，但中军总人数毕竟多了一倍还不止，从百分比来看，这个伤亡率也就百分之六七而已。
而明军都付出了那么多的伤亡，对面惨败的清军，损失自然至少是数倍于此了。
光是被活捉的俘虏，全加起来就有两万八千人，都是汉人，因为没有留满蒙俘虏，或者说很多原本有机会成为俘虏的满蒙兵，都在绿营汉兵想要投降的过程中，内讧被杀拿来献人头赎罪了。
黄得功可是喊过“杀真鞑来降者免罪留用”口号的，所以想投降的绿营汉兵谁不愿多纳个投名状？返身抽刀砍原先的主子，也就再平常不过了。
其余主战场上被杀被消灭的、重伤不治补刀的清军，也有约一两万人，更多是暂时找不到尸首的，不是淹死杀死在淝水里，就是往北溃散逃到芍水边、渡河时被曹变蛟的骑兵追杀背刺，杀进芍水尸骨无存。
事实上，这种总崩溃式的追击战，溃逃中被背刺的人数，远远要多余阵战而死者，因此明军估计战场周边各条河里，被杀掉河里或者驱赶下河而死的，至少加起来有两万多人。
除此之外，满人两白旗在一开始的主动进攻中，就被打得大残。
打扫战场后，把伤员全部补刀，累计在黄蜚的初始阵地周边，发现了四千六百多具正白旗士兵的尸体。
在蔺养成的初始阵地上，也发现了两千两百多具镶白旗骑兵的尸体。
加上曹变蛟部阻击战和追击战中杀灭的两白旗骑兵，估计两白旗被杀战损者，又超过了其编制兵力的四成以上。
这次虽然没跟当初打多铎时那样，把重建起来的两白旗全歼，但也绝对是重创。谁让骑兵机动性高呢，这样的战场，敌人打不过还能逃。先逃的部队还有友军掩护撤退，要全灭是实在困难。
但不管怎么说，满编两万人的两个旗，永久性战损又接近九千了，逃回去的那一万一两千人，至少也有一些轻伤不坠马的伤员，就算养好伤将来战力也多多少少会减损，可以说两白旗已经被彻底打得难以重建战斗力了。
虽说清军八旗的总人口，在前几年据说有二十到二十五万。每个旗除了近万人的正规军战兵外，还能有一万五到两万多的“预备役男丁”。
但两白旗的正丁已经团灭过一次，所以多铎死时，两白旗适龄男丁总数，就已经从五万多降低到三万多了。这次又折损近万，将来哪怕重建，也是把所有适龄男丁都拉上来了，难免有歪瓜裂枣。
如果说当年多铎带的两白旗，主要是二三十岁的精锐年轻人。
那阿巴泰今天带来的两白旗，普遍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和三十好几四十多的中年人。
这次再损失一半，下次强行再补充满编，至少一半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和四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了。哪怕都是“适龄当兵男丁”，年龄也是要分出三六九等、不同批次的。
要是下次再这么损失，那两白旗也别补充了，或者干脆拉十五岁以下的小孩子、或者六十岁以上的老头、或者拉女人上战场吧。
另外，除了两白旗再次扮演了满人骑兵中受损最终的部分之外，阿巴泰嫡系的正蓝旗，也有一定损失。
阿巴泰本人亲率的那个作为心腹侍卫的最精锐甲喇，因为撤走不及，和周边绿营汉兵反水抽刀相向，最后撤离不及，被成建制歼灭，满编两千人全部被杀。
另外还有两个甲喇略微受创，各自伤亡数百人。所以正蓝旗的战死、补刀死总人数，大约接近三千人，也不算少了，只是比两白旗好些。
满人三旗，总计永久性战损一万两千多人，还有一些轻伤逃回。汉、蒙军累计被歼灭四万多、俘虏投降两万八千人。
此战清军总计被歼灭有生力量，达到了八万多人之巨！
而且将领方面，清军也遭受了惨重的损失，除了一开始的班布尔善阵亡、苏克萨哈受伤、阿巴泰气急而亡，后续还有贝子／辅国将军级别的额克亲等若干中层将领阵亡，
能做到贝子／辅国将军的，基本上怎么着也得是奴儿哈赤的亲孙子或者侄孙，算是清朝的皇亲国戚。谁让奴儿哈赤子孙多呢，儿子就超过十五个，孙子加侄孙都过百了，多杀几个也无所谓。
这次的总损失，虽比三年前多铎前往江南、最后十一万人全军覆没要少些，但若论单次战役的损失，怕还是今天这场淝水之战更甚。
毕竟多铎当年损失的十一万，是经历了南京战役、金山寺战役、江阴攻城战、江阴决战，前后四场小规模连串战役，加起来才灭了那十一万，实际上最终的江阴决战，被消灭的清军也就在五六万之间，只占多铎总损失的一半。
而今天这个八万，是一天之内一鼓作气完成的。
十二万多清军逃回去的总兵力，不过四万多人。
其中满三旗骑兵一万七千多人，蒙军旗一万多人，剩下汉军旗和绿营总数，走脱不过一万五左右。
可见绿营兵是崩溃投降最严重的，此战带来的汉军旗加绿营，可是有七八万人，最后才走了一万五。
那两万八千之多的投降战俘，大多是绝境中一听说大家都是汉人、只要弃暗投明就能活命，就纷纷没节操地调转刀口杀向旧主子求活了。
随着清军主力覆灭大半，明军打扫战场、统计战果的时候，朱树人很快还发现了一个很搞笑的小花絮——
有一小撮清廷汉军旗的军官、骄兵悍将，居然不满足于作为降兵被俘的待遇，试图求见朱树人献功，说是他们杀了满清饶余郡王阿巴泰！
阿巴泰已死，这个事实当然是板上钉钉的，明军打扫战场时，已经缴获了阿巴泰残缺不全的尸首。
但具体怎么死的，这个过程原本一时还未有定论。
听说有降将主张战功，具体负责打扫战场、逐步审核的黄得功，就私下里抢先告诉朱树人：
“末将已经拷问过旁证了，有不少人说，阿巴泰是本就病在危笃，又遭逢大败，直接呕血气死于阵中的，并非被人所杀。
这伙汉军旗降兵，不过是刚好离阿巴泰中军最近，在跟阿巴泰那个亲卫甲喇火并肉搏后，乱中夺得了阿巴泰的尸身。
那批降军中军职最高的，恰巧是个投机小人，就割了阿巴泰首级，非说是他阵斩了阿巴泰，求朝廷赏赐重用。”

第四百三十一章 孤可以假装不知道
朱树人一听黄得功的分说，顿时就笑了，
敌军中多出一些软骨头的卑鄙投机小人，这是好事，倒也没必要深究太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后续是否能重用，都可以先给这降将一点钱财和荣誉虚衔，供在那儿当个招降的吉祥物，有助于后续更好地瓦解敌营人心，埋上一招闲棋。
于是，朱树人便做好了安保工作，并且让侍卫彻底搜身了那几个号称杀了阿巴泰的降将，这才亲自接见他们，由他自己明断是非，给个说法。
很快，一个二三十岁、刚刚割了辫子的年轻汉人降将便被带了上来，离朱树人还有二十步远就开始跪下膝行而前，叩头请罪：
“罪将原清……原鞑子汉军正黄旗耿继茂，拜见鄂王爷！罪将迷途知返，乞王爷收容！”
朱树人脸色微微一沉，也彻底断了真正重用此人的念头：“耿继茂？耿仲明是你爹？他在何处？”
原来还是个铁杆汉奸圈子、三顺王派系的角色！
耿继茂砰砰叩首：“家父……战前原本驻守邳州，负责防备淮安的朝廷天兵北上，但多尔衮担心阿巴泰这一路主攻兵力不足，就把家父和伪贝子尚善两部兵马，都从淮安、徐州抽调到了凤阳。
此次决战之前，阿巴泰要留兵继续围攻寿县、八公山，家父的本部兵马，大多被留在围城战场，阿巴泰根本不拿咱汉人当人，每遇死伤惨烈的攻坚，都让咱汉人带队先登。
此番罪将带了汉军旗正黄旗部分人马，随阿巴泰南下参加野战。见王爷天威，忍不住便弃暗投明，求王爷指条明路！”
朱树人略一琢磨，就想到清军确实有这样驾驭汉人将领的传统，遇到要分兵的时候，拉一部分出去野战，留一些亲戚在后方带兵，这样也算是留个人质。
但一般情况下，这种局面都是让老爹带兵出去，把儿子留在后方当人质。
只是耿仲明已经年老，他降清已经超过十五年，历史上再活两年就要衰老病死了，所以阿巴泰这次没让他往返折腾参加野战，就留在了寿县战场，而让他年轻力壮的儿子带队野战。
既然得知了耿仲明这个老汉奸还在寿县，朱树人也就有理由暂时不重用耿继茂了。他略一琢磨，就假装体恤下情地说：
“你倒也不怕事情败露，清狗杀了汝父？居然敢投降？汝父当年杀害朝廷驻守登莱的督抚、官军，还带着红夷大炮投鞑，原本罪不可赦！不过你既能临阵杀阿巴泰来降，倒也可以赎罪立功。
如今汝父还在敌营，孤若是立刻公然重赏重用你，消息走漏之后，汝父定然会被岳乐、博洛清算，就算不被杀害也会被囚禁。
所以，为了汝父安全，也是全汝之孝心，孤暂时不公开给你职务，只给金银赏赐。待寿县、凤阳战役结束，若能彻底驱逐鞑虏，歼灭清军主力、汝也能说服汝父弃暗投明，到时候孤再数功并论，公开给你们实职与爵位！
眼下，可以暂时对外宣扬，就说你已经战死了，是为了保卫阿巴泰而死的，如此鞑子也能放松对汝父的警惕。
不过孤不能担保此计是否奏效，你刚才太过张扬了，至少有数千战俘都听你宣扬你杀了阿巴泰，能瞒住多久孤也不能保证！”
耿继茂不知是计，只当朱树人是心细如发，为了他爹的安全，才暂时隐瞒他宣称杀阿巴泰的功劳。
又听朱树人还答应先让他隐身、并赏赐他金银珠宝，他也就乐得安心，真当朱树人既往不咎，会给他荣华富贵了。
实话实说，今天这次投降，他也是纠结过的，毕竟他亲爹相当于是人质，还留在清军内部呢。
只是这种汉奸世家，往往骨头特别软，遇到本人都有性命之忧的厮杀生死关头，哪里还管爹不爹的？只要自己能逃得活命，爹死了就死了呗！
“多谢王爷赏赐！王爷圣明烛照，明断万里！末将得投王爷，如拨云见日，久旱逢霖！家父当年若能得逢王爷这样的明主，也不至于一失足成千古恨！”耿继茂说得激动，还砰砰砰扣头，朱树人让人把他拉下去，这事儿才算完。
看到耿继茂离去，曹变蛟和黄得功等明军宿将多有些不以为意：
“王爷真要重用这种卑鄙小人？这耿仲明一家的卑鄙无耻，可是只有孔有德可比，远甚于尚可喜，更甚于吴三桂等不得已而暂时屈身降贼的。
当年鞑子首次得到我大明的红夷大炮，就是耿仲明和孔有德二人带去的！从此流毒无穷！此罪之重，便是当年先帝也曾金口玉言，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阿巴泰明明不是他杀的，王爷为了稳定人心，暂时勉强追认倒也没什么。但最多稍微给点钱财，免去罪责也就是了。若是还给爵位……怕是带坏了世风呐。”
朱树人一抬手，屏退左右，只对曹变蛟、黄得功二人低声道：“本王岂能不知？自会另有区处。这不过是暂时虚与委蛇，稳住耿仲明。
一旦有更好的时机，少不得以这个耿继茂为引子，引起清军寿县、凤阳等部再来一场内乱！到时候，我大明才好克尽这凤阳战场的全功！”
听朱树人这么说，并不是真要重用和给对方荣誉，曹变蛟和黄得功心里才好受了些，纷纷表示理解。
而朱树人何等人精，看到二将忿忿不平，便又趁热打铁收拢人心：“反正咱知道阿巴泰是病死的，暂时也不能公开宣扬耿继茂自称的功绩，
不如就先说成是二位将军率部合力进击、在最终全歼淝西之敌的过程中，乱军中合力斩杀了阿巴泰，至于具体谁动手的，就别纠结了，功劳由你们二部平分。
阿巴泰要是最终定性为气急病死，我军中诸将的总功劳也要逊色一些，能给大伙儿多点功劳，何乐而不为呢？
就以阿巴泰之死，额外加赏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绸缎万匹，再看看你们麾下将领，谁还没封爵、但积功劳苦又能服众的，给个不能世袭的伯爵。
你们自行商量着分配吧。谁的部下拿伯爵，就少分些金银绸缎，没拿到爵位的分三分之二，拿到爵位的分三分之一。
耿继茂那边该给的金银，本王另外自掏腰包就是，不能公开。”
曹变蛟和黄得功本人都已经是封侯了，当年杀多铎之战，以及后来光复淮扬，他们都有大功，他们自己当然不稀罕这个伯爵。
但有额外的黄金万两白银十万，还有那么多别的巧立名目封赏，可以给部下收拢人心，他们也是感激不已，连忙跪下磕头，涕泪俱下：
“王爷宽仁，古今无匹，末将唯有为王爷效死，矢志不渝！若子孙还能为将，也愿为王爷后人世世代代效命！”
朱树人这都已经知道阿巴泰其实是气急病死的，还愿意装糊涂，对外还说是阵斩，
属下因为运气不好、没能进一步立大功，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是对方立了那么大功，还自掏腰包多发赏赐……
这样的领导去哪里找？
这是巧立名目变着法儿给手下多发钱多给荣誉啊！
如今大明后方，也还有四五家小猫小鱼没什么实力的远支藩王，也还有五六家被废为庶人、夺取爵位，但血统依然是朱元璋后人的存在。
但这加起来十个左右的家族，但凡以后谁敢再跳出来质疑。或者是朱树人的儿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需要公主老婆再生一个再过继，那军队中的将领也绝对会无条件彻底支持朱树人了，谁敢跳就灭了谁。
那些养猪王爷算个毛？他们无非就是父系血统有朱元璋的血脉罢了，鄂王爷的儿子，好歹母系也有朱元璋血脉了，不够么！
天下精兵强将，多年来吃的是鄂王爷的饭，领的是鄂王爷的饷，受的是鄂王爷巧立名目的封赏，有官职有爵位，有荣誉有子孙富贵，当然要绝对无条件效忠鄂王爷一脉了！
鄂王爷说什么，什么就是天下正朔、纲常大义！
朱树人等曹变蛟黄得功发泄够了，也温良恭俭地吩咐二人起身，不必多礼，让大家自去整备人马，继续打扫战场、调理伤员、收兵回营，为后续反攻做准备。
众将自应诺操办不提。
……
话分两头。
九月初八这场淝水大战，以清军被歼高达八万人之众收场，溃兵的逃回、收拢，自然也需要持续混乱数日。
从逃回的阿巴泰心腹侍卫处、得知阿巴泰死战不退，气急攻心病亡于阵中的消息后，后方寿县战场和凤阳老巢的清军，自然也是士气狂泻，人心惶惶，进一步加剧了清军后续的混乱和战术部署的走样。
朱树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他让黄蜚、蔺养成等带领步兵主力的部队，好好休整以备再次进击，
却让曹变蛟和黄得功，筛选状态保持相对较好的两万铁骑，自成两军单独追击。
明军在合肥战区一共有三万多骑兵，但相当一部分在淝水决战中伤亡、战损，状态并不好。所以能挑出两万继续高强度作战，已经算很不错了。
好在对面清军的骑兵也不多，两白旗加正蓝旗，活着逃回去的也就一万七千人，而且其中是有伤兵的，实际上没法全部投入下一场战役。
明军战后状态下降，清军自然也有状态下降，不可能再孤注一掷跟明军死磕，
朱树人料定阿巴泰之死，多多少少会导致清军指挥混乱持续一段时间，继续战还是守，意见肯定会不一，反对岳乐和博洛的人也会冒出来，这都是难得的可乘之机。
他估计这段混乱的时间，少则持续三四天，多则五六天七八天都有可能，正好顺势扩大战果。
更何况，明军在八公山和寿县包围圈里，还有三万多战力保存得不错的守城部队，一旦明军救援部队展开追击，守城兵也能出击、里应外合，明军把握就更大了。
决战后仅仅两天，九月初十这天，曹变蛟和黄得功，就带着两万铁骑，在前一天的虚晃一枪掩饰后，突然调转枪口杀奔八公山以南的清军围山大营——
在这一攻势之前，明军是做了一些假动作的，曹变蛟和黄得功先是从容渡过了淝水，到了淝东，摆出要捏软柿子，追杀那些渡到淝东的清军溃兵、一直追到凤阳的架势。
结果才追了一半，突然调转枪口往北，直插八公山以南的清军围营背后。
负责寿县和八公山两处防务的，是明军将领刘肇基等人，一共有三万兵马，其中寿县城内约两万，八公山大寨和炮台等处有一万多人。
两处负责包围的清军，总人数倒是有五万，比守方的明军总人数还多两万，但这两天已经人心惶惶，
加上明军掌握着淝水河道，清军在淝东、淝西和淮北三处的驻军，急切间很难第一时间守望相助。任何一处如果遭到明军集中优势兵力重点进攻，另外两处清军只能干看着。
所以当曹变蛟和黄得功与刘肇基里应外合、先挑最软的柿子捏，本就人心惶惶的八公山南侧围营清军，很快就选择了突围回撤，前往寿县与凤阳之间的怀远县驻地。
清军跑得很快，好处是兵力损失相对较少，两万部队只付出了一千多伤亡，就开始突围了，又被明军衔尾追击杀伤俘虏了一两千人，剩下八成兵力总算是全身而逃。
只不过，清军退得那么干脆，其对明军造成的杀伤也就微乎其微，曹变蛟和刘肇基夹击之下，进攻的明军总共才死伤了几百人，就换取了歼敌三千的小胜。
曹变蛟原本也还是有机会继续追击的，但考虑到淝西还有包围寿县的清军更大一支部队等着去包抄，曹变蛟和黄得功才舍小求大，没有深追。
朱树人和曹变蛟他们都不知道，被他们放跑的这一路围八公山清军中，就有大汉奸耿仲明的部队——他儿子前几天刚刚才被俘、怕死投了大明。
而耿仲明逃跑后，后来就这么直接逃回到了两淮清军老巢凤阳城，凤阳清军守将也没提防自己人，只是验明了耿仲明军主要将领的身份后，就放他们进城了。
……
淝东包围八公山的清军大营被打崩、大部逃回怀远、凤阳的消息，当然是当晚就传到了淝西的寿县城外清军大营。
在淝西和淮北，加起来还有三万多清军，他们也都知道了自己肯定迟早会被明军尝试反包围，肯定不能坐以待毙，等曹变蛟黄得功腾出手来，得现在就立刻想办法走。
无奈清军此前绕过寿县、八公山南下的举动本就冒进，因为没有拔除掉水路要害节点，战船没法跟陆军齐头并进。
淝东清军好歹能直接走陆路、沿着淮河南岸逃回怀远，而淝西清军要逃，就面临要么北渡淮河，然后走淮北行军撤退。要么先东渡淝水，然后沿着淮南撤退。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清军都得渡一条河，而淝水淮河的三岔口位置，是被明军八公山炮台封锁的！船开不进来！
没办法，清军只好选择依靠这段时间在淝西就地搜集的小船，以及临时打造的木筏，慢慢分批把部队渡到淮北集结、以备重新有序撤退。
另外发现还是不够快，就只能要求一部分位于寿县下游、淮河干流上的清军渡船、战船，顶着八公山炮台的封锁，摸黑往上游航行，通过危险地段，然后帮着摆渡。
然而寿县城内的明军守军，却丝毫不准备放过他们——
寿县本就是淮淝军事重镇，其存在的目的，千年来就是为了卡江淮河道交通的，所以寿县当然是贴着淝水和淮河筑城，城东城北两侧都有水门直通河道，水门内还能藏匿一些战船。
发现清军异动想逃后，明军当然是火力全开，不但八公山炮台上的红夷大炮不惜弹药，哪怕没视野都对着淮河河面航道覆盖开炮，时不时能蒙中路过的清军船只一两下。
而原本一直保存实力、躲在寿县城内水门码头的明军战船，也是第一时间杀出，到淮河河面上肆虐，截杀试图渡河逃跑的清军。
只可惜清军是连夜撤退，夜色很暗，明军仓促间也集结不了太多船拦截，所以只要没被撞见的清军，还是得以安然渡河。
但也正因为天色阴暗，清军只要运气不好被明军战船就近逮住、那也基本是必死无疑，要么被击沉，要么被跳帮搏杀夺船，要么投降。
清军同样没法在黑暗中呼朋引类招呼友军集结靠拢一起反击，只能是各自为战。而南方军队在水师战力方面天然的优势、明军在船载轻型火炮方面的优势，都注定了只要是水面上的单舰单挑，明军铁定能碾压清军。
一夜的厮杀，清军又被明军以极低的代价，干掉了大几千人，三万淝西淮北围营清军，最终只有两万三四千逃出生天。
而明军的伤亡同样只有不到千人，打得跟前一天的淝东之战差不多精彩。两天下来，明军总损失不过一千五六百，而对面清军加起来折兵已经过万。
连续的削弱，此消彼长，让双方的兵力对比极剧恶化。清军不但连续遭创，连活着后撤的士兵，也士气狂泻，人心惶惶。
总人数同样有十七八万的凤阳战区清军，累计已经被歼灭掉了九万多将近十万。剩下的全部近八万人，也一夜数惊，连番后撤，最后彻底收缩到了凤阳、怀远、临淮诸县。
说白了，也就是收缩到了以凤阳为核心、加上沿着淮河往凤阳上下游各延伸几个卫星县城，拱卫凤阳，其他都丢了。
明清之间的攻守势头完全逆转，成了清军士气低落严防死守、而明军准备顺势反攻、以图光复大明中都。
淝水大战结束于九月初八，八公山解围于九月十一，寿县彻底解围于九月十三。短暂休整后，明军继续沿着淮河高歌猛进，从寿县到怀远的近百里路程，明军边战边推进，不过三五天就走完了。
九月十七，明军先头部队抵达怀远城外，两天后主力逐次赶到，准备开始扎营打造器械并攻城。
明军追击的总兵力达到了十四万人之巨——合肥战区明军总兵力原先在十八万，此刻需要留两万多人防守后方，还有一两万人是此前历次战役的战损、伤亡，所以拉出十四万人确实是非常极限了。
对面的清军，还剩下八万人，但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同时十天前惨败、阿巴泰死于阵中的消息，也经过六百里加急、往返各四日，送到北京为多尔衮所知了。还给多尔衮留出了两天时间消化这个噩耗，并且做出调整。
所以明军围攻怀远时，凤阳清军好歹得到了多尔衮的正式任命，改由博洛率领残余的八万凤阳清军，岳乐次之，其他诸将也暂不追究战败之责，要求他们各守本分好好稳住战线。
岳乐和博洛是亲兄弟，都是阿巴泰的嫡子。
论年纪是岳乐居长为兄，但博洛的军事才干和历史战绩、在多尔衮心中的表现评价，都是略强于其兄的，紧急之间多尔衮让博洛临时挂帅渡过危机，也不算错。
岳乐虽然稍微有些不甘，但亲兄弟之间倒也没嫉妒到那种程度，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打算居副跟弟弟一起同心同德，共度时艰为父报仇。
那种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的事情，岳乐还是做不出来的。
博洛稳住了地位后，立刻第一次正式以主帅身份召集诸将，商议防守稳定战线的策略。
岳乐、尚善、耿仲明、伊尔登、遏必隆五人依次分列左右听命，
此前阿巴泰麾下其他辅国将军级别以上的重将，不是战死就是受重伤了，没法再参加后续的军议和作战指挥。
而即使是眼前这五人，也未必个个安稳。朱树人那边还捏着一颗定时炸弹呢，可惜博洛目前还不知道。
“父王战死，我军累计损兵已近十万，淮南仅余三县之地在朝廷手中，眼下该当如何固守待援，还请诸将群策群力，务必勠力同心！”

第四百三十二章 光复中都
“请王爷恕末将无能！大军抵达怀远县，竟数日未能破城，实在惭愧。鞑子的防守很坚决，被我军的骑兵炮在城墙上轰出了小缺口，竟还让人拼死堵口肉搏，死战不退。
我军连战多日，后军尚未全部抵达，一时乏力，只好分兵围困、另行打造传统攻城器械，因而暂时受阻。”
九月二十二这天，朱树人亲自领兵抵达怀远县前线、视察攻击进展时，连攻数日未能破城的黄得功，立刻就亲自来汇报，还略感不好意思地谢罪。
朱树人却显得很是轻松，只是友善地拍拍黄得功肩膀：“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我军又没败，只是一时进展缓慢罢了。说到底，是之前打得太快太顺利了。兵马也需要修整，重炮队也需要时间慢慢运抵前线，不用急。”
黄得功是九月十七抵达怀远城下的，如今算是第五天，不过直到九月十九，才有第一批轻型骑兵炮抵达前线，除此之外，黄得功只能指望临时打造的传统攻城器械强攻，暂时拿不下也很正常。
即使是骑兵炮，那也是专门设计用来野战机动部署的，才区区三四斤重的炮弹，要炸城墙难度实在太大，能炸出些小缺口、导致崩落的夯土形成土坡就很不错了，做不到彻底轰塌。
而重型工程重炮的转运是很笨拙的，在淝水之战前，明军也没有随军携带专业的攻城重炮，平时都是囤积在合肥城中。
要野战决战分出胜负、确保明军能掌控淝淮战场局势后，攻城重炮才会从合肥起运北上，可不得耽误个十几天才能部署到位——
毕竟在野战分出胜负前，如果贸然把行动不便的重炮拉出去部署，且不说能不能快速部署、帮助到正面战场。
就算能部署到位，谁又敢保证自己野战必胜、甚至一步都不用退却、转进呢？但凡战场上一个闪失需要转进，那么撤退不便的重炮就很有可能被敌人俘获，这是明清两方都清楚的军事常识，所以没人那么干。
朱树人很清楚这些情况，自然不会对属下有过高的期望和要求。
安抚过黄得功之后，他随口问起如今的清军防御部署、各处节点的兵力。对于这些，黄得功倒是已经摸得很清楚了，如数家珍便说：
“鞑子据说还有七八万人马，不过这几天攻城消耗，估计又有不少战损。末将原本以为鞑子会收缩兵力，全力死守凤阳。
但现在看来，倒是末将错估了，鞑子新主帅博洛，或许是觉得凤阳城池要挤那么多守军，容易被合围后持久消耗、军粮不济饿死，所以坚决不肯困守孤城，
而要分兵到怀远、临淮，三城成掎角之势互相援护。如此，鞑子还能确保怀远和凤阳、临淮和凤阳之间两条从淮北注入的小水道，从后方运来补给。若是真的困守孤城，被我军四面合围，他们就什么后勤航道都没有了。”
朱树人按照黄得功所说，自己在作战地图上推演了一遍，很快就理解了敌军的顾忌。
过去三年，清军积蓄也不算多，毕竟北方都穷成那样了，还在每年损失百余万人口、其中饿死的就有数十万。
加上开战前，清军也没想到会在凤阳打成守城战，自然不可能提前把两淮战区的主要军粮存货、提前运到凤阳城里囤起来。
所以阿巴泰战死时，凤阳城内的存粮，估计也就够原先的常驻兵马，吃个一年半载的。如果其他各处军队也都收缩进凤阳城，但其他各县的粮食却没那么快集中到凤阳。
短时间城内人数膨胀数倍，一下子到七八万人的规模，那可能军粮吃个三四个月甚至更短，就要断粮了。
那样明军都不用强攻，直接围城就好了，围上三个月，到来年开春，城内七八万人都饿的没力气了，再一鼓歼灭，岂不美哉？
围城数月这种事情，看似拖沓，明军耗费也巨大，但如果能灭掉那么大规模一支清军，或者至少是严重削弱其战斗力，对大明来说都是绝对划算的！如今的大明耗得起这个国力！
而清军如果只困守孤城，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将彻底失去对整个淮河航道的控制——怀远、凤阳、临淮，这三个县都是紧贴着淮河的，而且是在河流狭窄、便于渡河的位置上，城头的炮台、防御设施，也都能掐断河道。
控制着任何一座县城，都意味着可以阻止敌军的船只通过相应的淮河河段。比如现在清军还控制着三县，那明军从下游来的战船，就无法到临淮以上河段，从上游来的船，也无法抵达怀远下游。
明军的水师之利就能被一定程度限制，这几个县之间、从淮北注入淮河的那些支流，也还能被清军所用。明军也无法真正做到从四面合围凤阳，因为凤阳正北方的淮河河段还在清军控制之下，明军最多就是包围其他三面方向。
梳理清楚敌我态势和敌人的想法、意图后，朱树人顺势追问：“那有摸清鞑子各部具体如何分布么？比如剩下那七万人，在这三城分别各占多少？”
黄得功：“具体尚无法摸清，但怀远和临淮各有一万多人是至少的，多的话可能有两万。剩下都在凤阳城内，应该在三到五万之间。”
朱树人点点头：“那就折个平均，算凤阳城内有四万人好了——有摸清耿仲明部究竟撤到哪儿了么？是撤进这座怀远城了，还是一路撤到凤阳了？”
黄得功听到此问，眼前一亮，也反应过来了：“王爷这是想发展那些汉奸当内应？请恕属下无能，至今还没能摸清这一点。不过这几日攻城，倒是确不曾在怀远城头看到耿字旗号……”
朱树人摸着胡子暗忖：耿仲明从西撤来，如果没在怀远停留，那多半就会撤到凤阳了。总不会到了凤阳后，还要继续折腾去下游。
不管怎么说，自己手上有了怕死求降的耿继茂，那就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完全可以有枣没枣打一杆。
至不济，最多也就是暴露了“耿仲明的儿子已经投敌，还亲手杀了饶余郡王阿巴泰”这个情况，导致清军内讧、博洛把耿仲明杀了而已。
如果运作得好，清军彻底内乱起来，正好便于明军反扑拿下凤阳。
反正耿仲明这种老汉奸的性命，朱树人是完全不在乎的，甚至不在乎这个老汉奸之死的价值能否最大化、这个老汉奸之死是否能顺便多带走几个鞑子。
只要对外别显得朱树人是故意卖耿仲明，别显得朱树人对降臣猜忌残害，损了他招降纳叛的名声，那就好了。
所以，耿仲明要是真的惨死，朱树人绝对会给耿继茂一大笔金银珠宝，而且要大张旗鼓高调地给，把自己的嫌疑洗脱，继续把招降纳叛的人设给坚挺立住了。
彻底想明白对策后，他便细细吩咐了黄得功一番，让他继续在怀远县战场正面拖住，而且要摆出真打、大打、但顾惜士兵生命不愿意用人命填的姿态，
好骗得怀远等地的清军先对战局的紧迫程度做出误判，然后再辅之以其他欺骗后手。
……
朱树人站在战略层面的高度，亲自点拨过后，怀远县前线的攻城战形态，也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黄得功不再追求破城速度，但进攻的坚决程度却是丝毫没有放松，只是等重型攻城火炮到位，然后按部就班慢慢轰，不彻底轰塌某处城墙绝不让士兵冲锋消耗。
一言以蔽之，就是珍惜士兵生命，但允许多浪费弹药，简直有那么一两分后世美军攻坚的作战风格了——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范弗利特弹药量”这种专业名词。
对面的清军，当然也会立刻感受到这种变化。前线将士内心对于炮击的恐惧越来越严重，毕竟这是一种单方面只能挨打没机会还手的战法，虽然直接伤亡不算多，可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
由于怀远到凤阳的淮河水路并没有被明军断绝，清军自然也能继续往后方派哨船通报战况、求援、陈述前线紧迫。
凤阳城内的博洛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逐次添兵，鼓舞怀远守军坚持，并且利用淮河水道，每次增兵时把一些重伤员运到后方，除此也是一筹莫展。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清军总算是渐渐被麻痹，也被新的作战形态培养出了思维惯性，觉得眼下明军就是要稳扎稳打，步步蚕食，非常急于彻底疏通淮河航道、破除清军的掎角之势，然后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可惜，就在清军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坚定的过程中，明军已经暗中在进行其他歹毒操作了。
……
九月二十六，明军改变战法后的第四天，
又一队去怀远换防的清军生力军，从凤阳坐着战船走淮河水路往前线增援。同时，也有一批此前从怀远战场运回来的重伤员，送到凤阳城内疗伤。
要送伤员回城，当然不可能整支船队都是伤员，还要有看护的士兵和水手，否则谁来驾船呢。
而这种时候，负责看护和驾船的，往往都是怀远清军中一些关系硬的子弟，想要当逃兵、暂时到相对后方安全的地区服役。
这种事情任何时代都是免不了的，就像电影《高山下的花环》里演的那样。尤其清军入主中原数年，内部也有不少腐化堕落的存在，一些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已经生出了遇到战乱能躲就躲的心态。
清军也不可能严查回城的每一个士卒，就算有前方逃兵归队夹带，只要对方背景够硬、身份明确，也都能轻松混进来。
时间很快到了当天深夜。除了轮到值夜巡防的士卒外，其他守军多已回营歇息。
在凤阳城内驻防休整了七八天的耿仲明，自然也不例外，在书房中点灯看了一会儿兵书，就打算歇息。
耿仲明是崇祯五年就投了鞑的老牌汉奸了，如今年事已高，将届六旬，积年战伤劳损，也让他的身体不是很听使唤。
历史上他也就再活两年便要病死，如今的健康状况只能说是勉强凑合。
他如今的身份，是怀顺王、汉军旗正黄旗旗主，在清军的汉人将领当中，也算是地位最高的那一批了。
若是倒退三四年，他对大清的信心绝对是坚定无比，那时的大清蒸蒸日上，开疆拓土越打越强。但自从三年前开始，连耿仲明这样的铁杆老牌汉奸，都开始内心发虚了。
大清的连连战败，损兵折将、被拥立了英明新君的大名反推夺回了淮南土地，都让耿仲明不由自主怀疑人生。
他一度觉得：莫非，大明当初不行，只是因为崇祯的刚愎自用、刻薄寡恩、人心离散？不是大明不行，只是那个皇帝不行？所以换了个肯放权的皇帝，大明马上就变强了？
这种想法一旦在心中生根发芽，就让人越来越恐惧。只是耿仲明也知道，自己是最不可能被大明赦免的那一批死硬铁杆，也就没敢生出异心。
耿仲明看了一会儿书，觉得倦意渐深，正要熄掉案头的油灯，忽然却得到心腹亲兵来报，说是有少将军的心腹，从前线战场逃了回来，急于求见。
耿仲明一惊，连忙吩咐偷偷带上来，还叮嘱了一句，确认没有被人发现。
耿仲明这几天原本还挺悲痛的，以为儿子在淝水之战中当了俘虏，甚至可能是阵亡了，明军全歼了最后留在淝西的清军步军殿后部队，那批人一个都没逃出来，所以也没人能拿出个准信。
如今距离决战结束，已有半个多月，耿仲明已经不太抱希望，只愿儿子在战俘营里能隐姓埋名就好，谁知却忽然有了希望。
很快，一个耿家的心腹军官被带了上来，耿仲明也认识，那是一个自己多年的老弟兄，他亲自安排到儿子身边保护儿子的。
“耿六？你逃出来了？茂儿怎么样了？是被生俘的吧？有没有被明军识破身份？”耿仲明立刻拉住那老部下追问。
“王爷！标下无能，小王爷他……为了求生，做了无君无父之事，标下也无法阻止！”耿六一时都不好意思开口。
耿仲明却不是很在乎那些细节，只是先喃喃了几声：“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淝水之战被俘的多了去了，朝廷也不会特地苛责的。”
耿六却面露羞赧，叹了口气：“若只是投降，也就罢了，小王爷为求免罪，竟然在最后关头跟饶郡王的亲卫拔刀相向，自相残杀以向明军卖好。
最后他还冒功，说饶郡王是他阵斩的，让朱树人饶恕他，给他官职爵位赏赐。”
耿仲明脑袋顿时就“嗡”地一鸣，好悬没当场晕倒。
这特么不是坑爹么！你爹还在清营呢，敢闹那么大，如果被其他逃回来的俘虏揭穿，他耿仲明哪里还有命在？
他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手指如枯瘦的鸡爪般死死抓住耿六，稳了好一会儿，才悲催地长出一口气：
“这都快半个月了吧，居然没有泄露，这逆子真是坑死孤了！但凡有饶郡王身边最后的亲信能逃回来、目睹饶郡王最后死况的那种，我等还焉有命在！博洛岳乐非设鸿门宴刮了我等不成！”
耿六也颇为老主公感到悲哀，但他身负使命，不得不把后续那些更难以接受的话说完：
“王爷……您能想到的，朱树人早就想到了。他此番就是扣下了小王爷，还扣下了其他知道小王爷逆行的幸存阿巴泰亲卫，然后让标下回来报信。
明军明晚就要绕过怀远，以轻锐之士迂回奔袭凤阳。朱树人说了，要王爷设法里应外合，赚开凤阳南门或东门，放明军入城。
反正不管王爷您答不答应，朱树人都会释放一些阿巴泰身边幸存下来的心腹侍卫……他说到时候，博洛岳乐自会找王爷算账。他说……汉将杀了满人王爷，这罪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被赦免的。”
耿仲明还没听完，就直接跌坐在榻上，心如死灰。
这是儿子上了贼船，还把爹坑得死死的。
被这消息气得，耿仲明简直是半夜没睡着，还差点直接被气出点好歹来。
但是，整整冷静了好几个时辰之后，他才算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原本他家也不可能被大明饶恕，如果大清完蛋了，那就跟着灭门了……
但他儿子现在这么做，虽然卑鄙无耻，卖父叛父，却好歹是两头下注了。他儿子没有多大罪孽，只要给大明立下功劳，还是有可能得到安稳富贵的，他们耿家还能左右逢源……
耿仲明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辫子和胡须，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被坑也就被坑了吧。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
后续的一切，比耿仲明预想的还要悲催。
朱树人当然不会把全部期待，都寄托在耿仲明这样的老汉奸的觉悟上！
所以，当第二天明军奇袭部队从怀远迂回、夜袭奔袭到凤阳时，明军在此前一刻，就算好时间释放了几个阿巴泰生前的贴身幸存侍卫。
不管耿仲明反不反，当晚的凤阳城注定要乱成一锅粥！耿仲明不动手，得知真相的博洛也会设法第一时间设鸿门宴，把耿仲明一家杀了，再尝试解除汉军旗正黄旗诸将的兵权！
最终，双方几乎是被驱赶着同时动手，耿仲明原本还在最后的临阵磨枪犹豫期，结果突然听说博洛有事情找他，他就如惊弓之鸟意识到事发了，
耿仲明非常果断直接把博洛派来请客的信使一刀杀了，然后直接在城内据营死守。博洛得知后又惊又怒，连忙挥师在凤阳城内同室操戈，清军和绿营，与汉军旗正黄旗的部队发生了火并。
黄得功的两万明军骑兵，以及数十门最轻便型的骑兵炮，也在满人和汉军旗内战正酣时，恰到好处赶到凤阳，立刻连轰带骗，在耿仲明部分属下自发的迫不得已里应外合下，杀进了凤阳城中。
后续，就是骑兵炮封路的巷战了！
凤阳城内的血腥杀戮，持续了整整一晚，双方死者数万，但绝大多数都是满八旗、蒙古人和汉军旗的内战火并造成的。
还有无数凤阳百姓，也遭到杀红了眼、不知分辨敌友的满人骑兵疯狂乱杀，基本上是看到长得像汉人的就砍。到了后来，汉人中那些原本懦弱逆来顺受的百姓，也不得不试图自保，看到有长得像满人的成群结队靠近，就抄起菜刀甚至农具试图对抗。
天明时分，博洛和岳乐带着仅剩的两万兵马满脸烟熏火燎、斑斑血迹地狼狈逃出凤阳，仓惶北窜。
耿仲明因为被迫提前发动，倒也扛了清军绝大部分的伤害，其本部被杀人数超过了大半，耿仲明自己也被杀于乱军之中。
凤阳城内除了明军和降军，几乎看不到活人。那些几百年前跟朱元璋家族是老乡的当地人，也几乎再次被屠戮殆尽。
但大明的中都，总算是神速光复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中央突破，两翼齐飞
朱树人在此番出征前，曾经跟老婆信誓旦旦承诺过：
野战基本不亲自督战，就怂在合肥城里。如果野战赢了，能反击，最多也就在中都凤阳光复后，进城逛一圈，算是视察，但绝不过淮河，不去淮北。
这番保证，前半部分早已被朱树人突破了，此前淝水之战，他可是全程亲自督战的。
好在保证的后半部分，他还有机会遵守。
这不，凤阳城光复后的第三天，
明军仅仅是把满城的残尸草草归拢到一起，点了几场巨大的火堆，还把城内被战乱毁掉的破屋断折梁柱、都拉来当引火燃料，把大部分尸体集中粗略焚化，随后在城外挖几个大坑埋了。
等他们把卫生工作稍稍搞得勉强能看的过眼、进城不至于被大概率传染瘟疫，朱树人就轻装简从进了凤阳，搞了一个简单的阅兵式，算是视察一下这座新光复的大明中都。
“这城池都毁成这样了，还不如打扫干净另起新城呢，实在是太惨了。”看到到处的断壁残垣和血腥遗迹，朱树人也是忍不住掩鼻皱眉。
清军在最后的混战中，显得异常嗜血狂暴，毕竟当时博洛和岳乐麾下还有三四万人呢，在被挑起城中内讧、满汉互屠后，不甘就此败退的清军，当然会狗急跳墙，疯狂屠戮。
这种战斗还难以分清敌我，双方犬牙交错，杀红眼了之后，神经紧绷到错乱，完全就是见人就杀。
尤其是最后知道自己不得不败退时，还为了泄愤额外狂屠一把。凤阳本就是大明的中都，那些清军将领都是知道这儿对于大明的意义的，他们肯定不愿意把一个完好的城池留给大明。
在鞑子看来，任何对大明有政治意义的重要城池，如果不得不放弃，而且是可以突围放弃的，那都该焦土化。
旁边的曹变蛟和黄得功知道王爷悲悯，也只能是尽量设法出言排遣：
“王爷仁厚，但鞑子凶残，有些事情是不能避免的。好在淮南已尽数重归朝廷旗下，战死的袍泽和无辜的百姓，也足以告慰了。”
朱树人捂着鼻子：“最终歼敌大约多少？有估算出来么？”
黄得功：“凤阳城最终突围去淮北的，估摸有两万人，清军战死被俘投降，大约在两万六七千——
其实，其中至少一万多人，是被逼反的汉军旗正黄旗，和满人互相杀戮造成的，只有一小半，是朝廷大军进城后追缴残敌造成。
这次，末将等倒是不敢居功，耿仲明那老汉奸，最后事情败露，为了自保，确实非常顽强，狗急跳墙。在耿仲明死前，他的部队死伤大半，也杀了好几千满人精兵。
尤其是博洛岳乐兄弟亲统的满人正蓝旗，是鞑子派出的部队中，火并最激烈的，他们原本是得到了命令要诱杀耿仲明，最后提前败露直接变成了全面厮杀。
这些鞑子骑兵如果在城外野战，倒是能发挥出很强的战力，但也是天佑我大明，这些部队最终被耿仲明拖住，在城内巷战中消耗掉了，实在是大快人心。”
朱树人满意地点点头，算是摸清了凤阳战役前后隐情。
然后，曹变蛟又在旁边补充说明了一些情况。无非是说最近这两天，怀远、临淮的清军在得知凤阳被攻陷后，也都弃守了那俩再无战略价值的县城，直接以残部仓促北渡淮河，逃往归、亳，与博洛、岳乐会合。
满打满算，清军在凤阳战区最后逃生的生力军，无非在三四万之间。
当初阿巴泰带了超过十五六万的主力战兵，加上若干二三线的守城部队、壮丁，最后连番血战只剩那么点人回到淮北，实在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了。
回去的部队只占到了两成多，七八成都覆灭了。
后世安徽地区的淮南部分，至此彻底被大明光复！一个县都没落下！
而清军损失如此之惨，还尤其表现在其嫡系的满人骑兵部队，屡遭重创。
此前淝水之战死了九千人，后来历次追击战、破营战，加起来也有两三千折损。
这次凤阳混战，仅剩的战斗力还算可以的正蓝旗，也一下子又折损好几千。前后算起来，正蓝旗的总伤亡也已超过一半。
只不过正蓝旗不比两白旗，毕竟两白旗的现役人马三年前全灭重建过一次，连预备役人口都快凑不出来了。而正蓝旗当年没全灭，这次回去还能挤一挤四十来岁的退役老兵重新补上。
满人三个旗全加起来，活着回去的骑兵部队勉强只剩了一万人出头，不可谓不惨。剩下两万多汉蒙军，也是离心离德。
博洛一口气逃回归德府的治所商丘县，拒商丘死守。而派遣了其兄长岳乐驻扎亳州，试图重新组织起新的防线。
而亳州与凤阳县之间，按说足有二百七八十里路程，中途还有一个无险可守的蒙城县。清军当然不会在蒙城停留，而是撤退时直接选择了焦土策略，
见村就杀，见城就屠，直接把蒙城全城不愿当兵不愿跟着大清撤走的统统杀光，物资能带的全部带走，带不走就烧光，以免资敌大明——
这倒不是清军突然变得更残暴了，而是蒙城、亳州这些名义上也是属于凤阳府境内的，清军原本能拿住大明的中都，当然希望以此为跳板。但现在被大明的卑鄙无耻挑动内讧奸计弄得那么惨，他们当然也要把愤怒发泄到大明中都百姓头上，得不到就毁掉。
对于其他没有政治意义的州府，清军还不至于做到那么狠。
于是后世从怀远到蒙城到涡阳，沿着涡水两岸二百里路，几乎被奔逃的清军杀成了半无人区。这么做显然也是为了给明军后续追击制造后勤障碍，让明军无法因粮于敌，沿途什么都得不到。
要不是大明的骑兵后续有追击驱赶，让他们没法好整以暇慢慢杀，看到大明骑兵接近就得立刻赶路继续往西北逃窜，怕是这种杀戮还要多持续好多天。
追击的明军将士看到沿途百姓的惨状，自然也是同仇敌忾，愈发仇视鞑子，猛追不舍，只要能追到的敌人就全部杀光、不留活口俘虏，反正双方都杀红了眼，对那些屠戮无辜百姓的敌人没什么好留手的。
后方的明军高层将领们，摸清前方这个情况后，也是士气高涨，纷纷请战，希望朱树人进一步指挥部队全面北渡淮河、乘胜追击，把归德府也拿下，正式把战场推进到河南省境内。
然而，这份过于乐观的计划，却被朱树人稍稍泼了泼冷水：
“不可鲁莽！我军现在是连战连捷不假，可连续大战，物资损耗已经到了极限。既然清军已经一口气远退了二百七八十里路，还在半途制造了二百里宽的焦土无人区，我们全力进攻如何保障后勤？
既然已经把清军的屠杀焦土部队驱赶远了，清军也暂时停下了杀戮，不存在速进拯救百姓的问题，那不如就此先缓口气。
我军火器众多，对补给的要求是非常高的，一旦连战推进，枪弹炮弹火药枪械得不到补充维护，战力便会骤降数成！
尤其此前为了利用敌军内部隐患、假装强攻怀远等地、实则迂回偷袭凤阳。我军在怀远前线的佯攻火力准备，那都是实打实地消耗，要多久才能把炮弹补给回来？
淮南战场的后勤条件、运河水利，是我军自己休整了两三年之久，才建设好的，所以在淮南作战后勤补给如臂使指。
一旦到了淮北，那儿都是被清军残害多年的烂地，而且清军后方穷困，根本不指望从北方往南运补给，淮北清军的粮草都是就地解决的，他们也就不需要完善的漕运体系，这几年根本就没修过河道。
我军这种极度依赖补给的打法，不能贸然从这儿形成突出部，否则挫动朝廷锐气，非同小可。”
朱树人这番道理，后世之人肯定一听就懂，越是先进的部队，越是吃后勤。
而善战的将领也都知道，外行看战场，内行看后勤。
尤其类似“范弗利特弹药量”的打法都试水过了，可不得慢慢等回蓝。
当然，这些道理古人就没那么深刻印象了，所以朱树人不得不又换了个角度，侧面强化佐证：
“诸位就算读书少，前宋岳武穆的典故总知道吧？当初岳武穆要北进河洛，光复汴梁，赵构秦桧是如何构陷他的？
还不是让其他南宋诸军退却，然后说岳武穆在淮西已成孤军深入敌后之势、会被金兵包围，才一天之内十二道金牌逼他撤兵的？”
朱树人提到岳飞，曹变蛟黄得功等虎将自然是来了精神，但他们也忿忿不平：
“前宋君臣不过是一群无耻之徒，陷害忠良。我大明如今圣天子在朝，对王爷用人不疑，按《三国志》上那句什么话说来着，就是‘心神无二，君臣之至公’，又何必多虑？”
曹变蛟他们读书确实不多，但热门的《三国志》还是会掉几句书袋的，便不约而同把隆武皇帝对朱树人的信任，比喻成刘备对诸葛亮的信任。
见这些猛将们一时还没琢磨过来王爷的深意，旁边的幕僚顾炎武就帮他开口：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且细细琢磨王爷的意思：赵构、秦桧固然无耻，但他们也没法无缘无故召回岳飞，是先造成了‘岳飞已成孤军’的既定事实，这说明形成孤军本身确实是很危险的。
所以为今之计，我大明要避免中路形成孤军，就得指望东西两路也趁机齐头并进，把两淮战区的战略纵深整体变厚，把整条战线齐头并进往北推，岂不是胜过直捣商丘、汴梁？
何况商丘、汴梁等地对我大明并无特殊意义，不比当初前宋要急于恢复故都，还是稳扎稳打的好。
再说，前宋两次想要冒进恢复，最后是什么下场，将军们都忘了么？靖康之前，童贯号称复燕，却仅仅维持了一年，反而让金人看透了北宋的腐朽虚弱。
百余年后，宋蒙灭金时，宋理宗又急于‘端平入洛’，结果只光复汴梁不足一年，却让蒙古人看透了南宋的虚弱。这种事情，不可为了某个战略目标，孤注一掷的。”
顾炎武这样帮着解说，才算是彻底劝服了大家继续立功的热切，让大家能有耐心稍等其他战线的战友追上来。
黄得功心有不甘嗡剩嗡气追问：“请王爷指教，朝廷下一步，当以何路人马攻势为先？末将留在这凤阳，可有其他求战的机会？
若是没有，能将本部兵马调去其他战场助战么？末将并非不听调遣，只是想多些战机，为国多立功勋！”
朱树人虚抬一手，示意大家都稍安勿躁：“放心，有机会本王自然会一碗水端平的，还怕没仗打？
至于具体的安排，我合肥战区，原本是三路居中，现在先行取得了突破。按原本的计划，下一步应该就要东路军出击、突然从淮安北渡淮河，
把淮安府位于淮河以北那部分领土，彻底收入囊中，再从邳州沿泗水北进，在东路直捣豫、鲁、南直三省要冲的徐州！
拿下徐州之后，往东一直到大海，都可以把战线推到山东边境，北边还可以与在登莱山区流窜的刘泽清呼应，把东海战线彻底连成一片。
而且我大明相比于鞑子，有绝对的水师之利，如果从西边主攻的话，水师之利无法发挥。从东路主攻，却能水路配合，总算稍稍激进深入，也不虞被鞑子切断、包围，至不济还能退往海州（连云港）沿海，如此则立于不败之地。”
朱树人一边说，一边让人拿来地图，直接在上面比划了一番。
如今随着凤阳被收复，淮河中段在凤阳附近本就有一段往北拐，形成了一个凸出部。如果东边的明军也能一样给力，快速北进，就能把这个凸出部拉平，一直往东拉到大海边。
而且徐州也算是南北要冲了，一直打到徐州，才算是略微有险可守，从此再往东北，可以依托鲁西南的山区，包括泰山、蒙山还有巨野泽的沼泽地带。
如果不能一路打到徐州，这半途的宿州、邳州是无险可守的，就算从淮安渡过了淮河，也会处处漏洞。
所以淮河下游，不北渡则已，只要北渡，就必须一口气至少推进到徐州。
诸将都是知兵的，看着地图略一琢磨，就不得不承认王爷的看法很正确。
旁边的顾炎武见大家统一了意见，才继续帮衬着解说：“而且我军原先在西路，就摆下了重兵，这一两个月，张总督和阿济格一直在相持拉锯，鞑子在西路必然也准备充分。就算强行令张总督组织反攻，也打不出突然性。
而在东路，鞑子没有进攻，我军也一直很是安静，并未表现出威胁，如此若是突然动手，才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眼下敌军对东路的提防已经降到了极点。按照我军整理总结的战俘供词，战前鞑子在淮安方向有满达海、尚善、耿仲明、孔有德四部人马驻防。
而淝水之战前，尚善和耿仲明就被调来了，只剩下满达海和孔有德。此番耿仲明直接全军反正，跟鞑子厮杀到两败俱伤，其他鞑子各部也损失惨重。鞑子后续肯定会担心我们北进归德，说不定还会继续从后方和淮安两个方向，抽调兵力增援归德。
如果淮安、徐州的兵力进一步变薄弱，东路的偷袭就更容易得手了。”
众将听了这番解说后，不由眼前一亮，黄得功反应最快，立刻请战：
“所以……凤阳这一路不再进攻，只是说不再真正主攻？但佯攻诱敌的任务还是有的？不然怎么给归、亳清军更大压力、逼他们把更多徐州守军抽过来？末将愿意担任佯攻亳州的任务！请王爷恩准！”
这一次，朱树人果然没有拒绝：“要佯攻可以，但一定不能冲动，不能贪功，心里要时时想清楚，自己是去做什么的。
眼下凤阳、怀远被我军所夺，刚好可以卡主淮河与淮北主要支流之一的涡水的航道。黄将军要去，就从怀远县出发，由淮入涡，沿涡水一路推进到亳州、鹿邑，但切不可多生枝节。
本王派给你的兵马，也以战船水兵，和骑兵、轻便骑兵炮为主，不会给你笨重的攻坚部队。这样才便与你机动调动敌人，虚张声势，但不必真的攻坚。把声势造大，便算你一功。”
“末将遵命！”黄得功连忙全盘接受。
……
中路战场的明军，在朱树人的调度下，很快转入了“继续佯攻，把声势造大，但并不真的攻坚”的状态。
黄得功的演技不错，在涡水两岸数百里的战场上，也是来去如风，各处骚扰，还一度围了亳州、鹿邑。同时利用这种彻底四面合围、切断城内外清军沟通的办法，在清军中制造恐慌和猜疑。
比如黄得功那点轻锐之师抵达亳州时，其实根本没有余力全面对着有一万多精锐部队、以及若干二线绿营、守城壮丁的亳州发起攻坚，他的补给也跟不上。
但因为清军在该战区主帅博洛的兄长岳乐、被围在亳州城内，博洛和岳乐兄弟关系还是比较铁的，他在断了兄长的讯息后，难免多心害怕，便夸大敌军威胁，进一步向后方求援。
无论是北京城里的多尔衮，还是近在山东的清军督抚，还是徐州的满达海，都收到了博洛的求援，一时间闹得清廷内部又是一阵人心惶惶。

第四百三十四章 白门楼：古有吕奉先，今有孔有德
黄得功乘胜北上，深入包围亳州、鹿邑的消息，很快送到了北方其他清军督抚，以及北京的朝廷那儿。
毕竟鹿邑已经是河南境内，战场与北京之间的距离，比之今年开战之初，已经缩短了整整三分之一。清廷的军情急报往返，需要的递送时间也大大缩短——只可惜，清廷高层，人人都不想要这种“便利”，毕竟这都是国土缩水换来的。
仅仅两个月前，交战双方的军情，还要从合肥前线往回送，而现在已经只需要从商丘往回送了！收缩了多少！
十月十五，北京城里的多尔衮，就焦头烂额召开了军事会议，让诸王贝勒商讨，该如何增援归、亳前线，从何处调兵。
地位仅在多尔衮之下的济尔哈朗，当然有首先发言的权力，他也毫不犹豫指出：“眼下朝廷派出四路大军，分别抵敌伪明，与博洛、岳乐最近，又有余力的，显然是英亲王了。
英亲王麾下至今还有超过十万大军，在淮西、汝南与伪明河南总督张煌言拉锯。既然要调兵增援，当然要从英亲王那儿抽人。”
多尔衮一听这个意见，法令纹就忍不住抽搐。从阿济格那儿调兵，确实是最稳的，但也容易打成添油战术。
目前为止阿济格对张煌言还保持了攻势，而且成功掐断桐柏山诸处要道，已经将近两个月了。
张煌言那一路并不是明军的主攻方向，大明方面采取的就是拖延战术，依托一个个坚固堡垒等着阿济格攻坚，想给阿济格放血。
清军也很清楚不能跟明军攻坚死磕，三年前已经吃够了这方面的亏了，所以只能是阻断山险要道，断绝明军补给，让明军弹药消耗过大不得补充，才好把一个个据点内的明军拔除。
而这种断补给的打法，一旦兵力削弱、包围圈和堵路部队出现漏洞，导致明军重新得到补给，前面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阿济格这边已经是多尔衮派出的各军中，仅剩的有可能获得开拓之功的部队，能为多尔衮今年的重启南征找到政治上的遮羞布。
多尔衮很清楚，博洛和岳乐把他的两白旗再次糟蹋了大部分战力，士卒简直三停去二，绿营损失也不小。
自己在朝中的军事实力已经孱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要是政治上的威望再遭重创，他还如何撑得住这个场子？
不到最后关头，但凡还有可能靠别的解决，多尔衮就不愿意走出这一步。
场面尴尬冷场了一会儿后，多尔衮居然用和善、商量的语气说：
“英亲王兵强马壮不假，但信阳之围，不可功亏一篑。张煌言在桐柏山以北的兵马，已经被隔绝消耗了两月了，现在出现漏洞，之前两个月的苦就白吃了。
孤看博洛军报中也说了，他撤兵回归、亳时，沿途二百余里屠杀焚烧为白地，伪明追击而来，必然后勤不济。目前只在亳州看到黄得功旗号，可见明军追兵也就两三万人，哪怕再算上鹿邑有曹变蛟旗号，再加两万人。
我军只要抽去两三万人，最多三五万，就能稳住阵脚了。这点人，用不到劳动英亲王，从后方派去尚未参战的部队即可——诸位可畅所欲言，觉得何处之兵可用？”
一群对多尔衮已经有所不满的满人贝勒，闻言也不建议，只是无声抗争，
显然他们都有支持济尔哈朗的意思，觉得多尔衮这就是在“把苦差事交给外人，把唯一有机会立功的战场交给他一母同胞的兄弟”。
多尔衮很是尴尬，用鼓励的眼神扫视了全场，最后不得不往那几个少数有参会资格的汉臣身上扫，扫到了汉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洪承畴。
洪承畴也看到了多尔衮目光中的命令之意，不得已，叹了口气来当这个恶人：“若要从后方抽调人马，最近的自然是山东的勒克德浑贝勒所部，以及徐州的满达海贝勒所部。
不过这两处虽近，却也有隐患。毕竟勒克德浑负责肃亲王、饶余郡王被调走后，山东地区的平乱。满家洞之乱虽已平息，但听说尚有余孽逃往鲁东山区、还有明军控制的少数几座登莱海港城池。
满达海则需要作为海州孔有德与归、亳战场之间的纽带，虽然眼下没有战事，但也肩负着策应左右两方的重任。此前徐州周边已经有过多兵马被抽调走了。虽说明军至今看不出从淮安北上的意图和准备，却也不能完全不防……”
洪承畴说了一番和稀泥的话，实际上却什么责任都不用担。帮多尔衮找了两个最快捷的选项，然后又补充了一些推卸责任的风险，说白了就是如果将来出了事，最终决策责任都是多尔衮自己的。
洪承畴这么干，倒也谈不上躲事，主要是他入清后，没过一年，黄台吉就死了，而多尔衮当政这些年，洪承畴虽然经常要做事，但是爵禄并不算高——耿仲明孔有德那些人都能封王呢，洪承畴的爵位却只是个轻车都尉。
说白了，就是洪承畴做事还是经常要做的，就是待遇差。他在大明那边的时候，都做到五省总督、全权负责剿贼军务了，降清之后才给这点。
每个月几百块钱玩什么命啊！所以他也就笃定了主意可以出，但背锅绝不背的态度。
当年他背叛崇祯，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愤恨于崇祯喜欢让大臣背锅！要是当了汉奸后还得背锅，那这汉奸不就白当了吗？
多尔衮也是无奈，他已经摸清洪承畴这脾性了，以至于也没多想，只当洪承畴是本能地推卸，这事儿应该没多大风险。
再说他也没时间从后方再慢慢整顿部队南下，如今大清各处也是捉襟见肘，动员起来没那么快的，只好让一线部队互相援护、然后二线部队再慢慢填补一线调防后新暴露出来的薄弱。
……
在多尔衮焦头烂额的最新决策下，山东的勒克德浑，和徐州方向的满达海部，自然也不能抗命。就这么乖乖被明军勾引了过来，各自准备拔营起兵，步步为营向岳乐靠拢，到亳州战场互为犄角，试图救援。
然而到了实际出兵的时候，却只有满达海顺利出兵了。
山东的勒克德浑，却出了点小问题——原来，就在他准备出兵的时候，一直盘踞在鲁东山区和登莱沿海的明军刘泽清部，忽然有了一些异动。
而去年就已经被清军名义上扑灭的“满家洞”义军，也居然又死灰复燃，冒出来了！勒克德浑当然猝不及防，得以追杀山东本地的流贼为第一要务，被绊住了。
这一切，其实也是朱树人的反攻计划的一部分。
在中路牵制住清军主力之前，明军早就拨出了大笔钱粮金银，还有若干武器装备，让负责黄海海军的张名振，走海路深入敌后，联络登莱的刘泽清，
还通过刘泽清的地下渠道，见到了一些前些年被豪格、阿巴泰剿灭后逃窜到登莱的“满家洞”义军残部首领。
大明朝廷原本是绝不和“流贼”或者说农民军合作的。
但既然现在这些农民军已经是在鞑子的地盘上当“流贼”，本着敌人的敌人就可以联合的心态，大明朝廷的执政者还是在朱树人的高瞻远瞩、不计前嫌姿态下，选择了跟山东义军联手。
朱树人让人提供了一些鱼干、肉脯一类的高价值军粮，以及一些金银，加上明军前些年淘汰的武器装备，资助了山东地区转入地下的农民军旧部，还许诺了官职、土地。
最终逃到登莱的满家洞首领宫文采，就选择了跟朝廷合作，摇身一变有了大明朝廷给的“鲁西总兵”印信身份，拿着大明资助的武器，回去发动农民军拖住山东清军南下的脚步。
（注：历史上宫文采两年前就该因抗清被豪格镇压杀了，这里是蝴蝶效应。因为明军在山东还有刘泽清的一些山区地盘，所以设定宫文采等农民军残部突围逃到大明辖区求生，朝廷拨给一定粮饷。）
宫文采一介文盲矿工出身，其实追求也不高，何况原本都被鞑子逼到绝路上了。听说能给正统的大明朝廷当总兵，官职含金量很有保证，他已经很满足了。
勒克德浑自身难保，满达海怕自己孤军增援实力不够，只好尽起徐州之兵。导致后世苏北地区的清军，被削弱到了只剩孔有德部、以及一些二线绿营兵的程度，其他统统都被调走了。
对面的黄得功也算孤军深入，当然不会跟岳乐和满达海玩命，而是恰到好处按朱树人吩咐的节奏撤围跑了，继续往西虚晃一枪，把清军的判断搅得乱七八糟，疲于奔命。
而在这种情况下，从战争开始就一直沉寂的东路战场，总算是突然有了动静。
……
隆武三年十月二十四日，东路明军李辅明部，率领了四万多装备充分的精锐明军，从淮安县北渡淮河，终于对清军位于淮安府北部的防区，展开了渡河作战，力图收复淮安府全境。
（注：淮安府的辖区横跨淮河入海口，此前只有淮河以南的那一半被明军收复，淮河以北那一半还一直在清军手中。）
面对明军的突然北渡淮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孔有德，只能眼看着临淮的几个小县城先后陷落。而他自己只能带着海州、邳州等地的部队赶紧来宿迁堵漏。
李辅明和孔有德之间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后，孔有德立刻就失败了。
好在损失倒不是很大，然后孔有德就学乖了，立刻转入死守，不敢再跟明军野战，只想告急求援，让增援岳乐的满达海赶紧回防。
左支右拙之下，孔有德甚至不得不把一部分水师战兵都充作陆战兵种，用于死守各处城池。
然而，李辅明的出手，还远远算不上最致命的。
因为早在李辅明动手前的五天，大明江宁侯、镇海将军张名振，就带着两万登陆部队，以及配套的水师，一共三万多人，从长江口出海，稍稍迂回了一番，在离岸百里左右的航线上，迂回到了淮北。
因为航行时离开海岸线的距离足够远，而且在战役开始前，明军还提前摆出了“常态化打击海盗和鞑子海贸”的姿态，把黄海上的清军往来船只提前清剿了一遍。
所以清军在黄海南部完全没有制海权，也没有及时的信息来源，形同聋瞎。
张名振只是在海上航行所需的时间有点久，所以会“先发后至”。
而就在李辅明和孔有德，在宿迁一线开打后两天，张名振从海上迂回的部队，终于在孔有德原本的老巢海州，发动了登陆奇袭，
因为孔有德的主力已经填到了正面的宿迁、邳州，所以海州这个港口城市当时非常空虚。仅仅两天血战激战，张名振便一举将这座后世苏北地区仅有的良港攻占！
众所周知，后世江苏地界上的海岸线，大多数位置都是没有良港的，因为黄淮入海带来的巨量泥沙，早就把盐城一带的海岸线淤积成了浅滩，只能拿来圩成盐田晒盐，所以盐城这地名才叫盐城。
苏北唯一的良港，就是后世连云港所在的海州。张名振奇袭得手后，等于就是掐断了淮北沿海清军的一切海上联络通道，与之相反，明军却能充分利用这条航道，利用这个深水良港，快速把南方的后续部队、补给物资源源不断运到前线。
张名振发动登陆战时，原本清军还有一支可能阻挠他的力量，那就是清国的山东驻军。
然而，明军在发动之前，早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把海路掌握在明军手中的情报传递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在刘泽清和宫文采的牵制下，勒克德浑的山东清军行动被极大迟滞了，张名振偷袭海州得手，立刻沿着沭水推进，跟李辅明南北夹击，把邳州、宿迁的孔有德部分割包围了。
孔有德麾下，依然有集结三万之多的正规军，包括绿营，战力其实是不弱的。但明军也没打算跟他正面硬战，只是包抄断了其后路后，明军就立刻快速推进，由李辅明沿着泗水狂飙扩大战果，把因为孔有德被包围而空虚的徐州拿下了。
亳州方向的满达海，同样没来得及回援。
至此，孔有德虽然还有战力，却已经是坐困孤城。清军其他方向自顾不暇，也没人来救他。
就算肯救，明军也巴不得围点打援呢。以清军如今残存的战力，根本不可能救得出。
正如有些人虽然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孔有德坐守邳州城，天天登上白门楼亲自巡查防务，督战击退明军的攻势，指望大清满人主子来救他，指望满达海重新东归、里应外合。
然而满达海显然觉得自己没能力对付已经站稳脚跟的李辅明和张名振，久久没有出现。
孔有德的心，也不由越来越沉重，升起一股悲凉。
他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一千五百年前，吕布就是在这白门楼上督战死守下邳城，但最后也没人来救援。
“我孔有德一身武略，最后竟也要跟吕布一般下场么！”

第四百三十五章 狙杀阿济格
有些人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朱树人当然能理解，但他手下的将领们未必能理解。
所以，在中路佯攻诱敌成功、东路趁虚偷袭顺利之后，这两路明军的高层将领，无不更加踊跃雀跃，纷纷请求朱树人派重兵强攻拿下最后的邳州城，把孔有德的人马彻底灭掉！
但朱树人却觉得，眼前的主要战略目标已经达到，而且时近隆冬，应当以减少部队损失为要，没必要对注定弹尽援绝的敌人再进行强攻。
“诸位，如果孔有德眼下驻守的是徐州，那孤一定会让你们再接再厉，尽快破城的。因为徐州乃中原四省要冲之地，而且物阜民丰，既有人口也有钱粮。
但现在徐州已经被我军攻下，而且是稳稳拿在手中，满达海的初次反击尝试，也被我军击败击退了！我们完全可以趁着冬天最后两个月，把徐州周边的篱笆扎牢了，再有豺狼野狗敢来进犯，正好趁此给它们放血！
这邳州小县，原本就只是略有军事价值，但几乎没有经济价值，城中也没什么值得拯救的百姓。加上我军此前突袭时，李辅明将军来得很快，先破淮北沿河数县，又沿泗水北上破宿迁。
这邳州原本并不是孔有德部常年驻扎重兵之地，城中预存的粮草也就不会多，他是在得知徐州有可能受到威胁时，才临时调重兵来邳州堵路，阻挠李将军沿泗水推进得，却不想被我军的海州登陆绕后包抄了。
这种情况下，靠邳州原有军粮，要支撑三万大军，不过两三个月，绝对会饿死！这种情况，山东和归、亳的清军究竟救是不救？
若是来救，隆冬时节天寒地冻，主动野战出击，对清军极为不利，损耗也大，我军正好以逸待劳。若是不救，则可对北方从鞑汉人的士气进一步严重打击！
我们要通过这几个月的邳州围城战，告诉剩下全部的北方汉人，不要再给鞑子卖命！否则就算是跟着他们十五年、二十年的老汉奸，到了危急时刻鞑子也是不会来救！
我军能节约更多将士的性命，跟鞑子耗钱粮对峙、给鞑子放血一个冬天，最后还白白歼灭邳州城内三万贼兵，不好么！”
朱树人的高屋建瓴，终于让求战心切的曹变蛟、黄得功和李辅明，都认清了这个问题。
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本来就不利于再长距离进攻。大明军队在隆武三年的大范围攻势，到了这一步，基本上也差不多了。
虽说鞑子倒是偶尔会利用隆冬进攻，甚至鞑子就是喜欢隆冬时节黄河和淮河冰冻，可以让马匹直接奔驰过河，连水军孱弱的劣势都被弥补了。
但这种优势显然只对北方人有效，大明现在的主力部队主要是南方人，作战方式也是南方式的风格为主，还极度依赖水军。任何一条后勤补给河流出现断流封冻，或者至少是水位下降无法再支持航运，都会造成不良影响。
这样的局面下，明军还真没打算在年底这两个月展开大规模攻势，就吊着清军放血便行。
鉴于朱树人如今在明军中的威望，早已高得如日中天，他既然定下了这个调子，各路将领当然也不会异议，大家都知道要张弛有度，严格执行了。
然而，让朱树人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对中路军和东路军下达了上述指令后，仅仅过了没几天，一直被他忽视的西路战场，居然就传回了一个巨大的胜利喜讯。
“王爷！汝阳、蔡州急报！张总督对阿济格大胜！西路清军也败退了！”
信使是从信阳府顺着淮河东下，日行数百里送来的捷报，朱树人接到手中时，都是诧异不已。
“什么？表哥居然能靠只靠河南官军和部分湖广官军之力，就直接击退阿济格？我原本还打算让阿济格再消耗一阵子，兵疲意阻后，来个围魏救赵的大迂回将其迫退，然后乘胜追击呢！”
朱树人震惊莫名，一边展开军报，一边还口中喃喃，“到底怎么打赢的？”
当时朱树人身边还有几个参加例行军事会议的将领，也都人人好奇，迫切想第一时间知道。
信使并不太了解细节，他也不敢私自提前拆看捷报，所以只是略知大概，他连忙大致解说了一下，原来是朱树人分拨给张煌言那一路的线膛枪狙击队，在战场上建立了意外大功，导致西路清军加速败退了。
……
时间线回拨半个多月，回到十一月初的明清淮西战场，也就是张煌言和阿济格对峙的信阳、汝阳、上蔡等地。
这个战场，明军其实已经很熟悉了，因为崇祯十五年的时候，朱树人自己还是湖广巡抚时，就在这儿跟李自成决战了一场，
最后灭了李自成二十万农民军，还用火枪队打瞎了李自成一只眼，让李自成一如历史惯性变成了独眼龙。
只不过五年之后，明军在这一战场的主帅，已经从朱树人变成了张煌言，而作战部队的战力、规模、武器，也都有了全面的升级。
所以，这场消耗战的前期阶段，倒是没什么好多说的，因为进展方式和五年前的朱李之战区别不大。
唯一的变化，就是阿济格的包围圈更加深入，有更多精锐骑兵可以穿插机动，彻底堵死明军翻越桐柏山补给信阳等地的道路。
而张煌言则可以依托比当年朱树人守城时、还要坚固得多的近代化工事，以较少的守城资源消耗速度，死守待援，慢慢消耗阿济格的攻击力。
经过明军休战期数年的建设，信阳，上蔡等几座当地的核心城池，都已经全面棱堡化了，火器弹药储备也非常充足，自然高枕无忧。
阿济格围攻两个月后，也渐渐疲惫麻痹了，没再指望快速攻破，只想着等城内物资耗光。
于是进入十一月后，随着天气渐渐寒冷，道路愈发难行，清军要持续封锁，付出的人力代价也更多，
虽然不会有什么伤亡，但骑兵经常冒着冬雪巡逻，也很伤士气的，明军却根本没有尝试偷偷翻越桐柏山给信阳等城运送物资，这样清军的无用功做得越多，士兵们的抱怨也就越狠。
阿济格也知道情况，不得不随着天气逐渐恶劣，适度降低封锁巡逻的烈度，估摸着只要不出事就行了。
张煌言始终龟缩坚城一动不动，也给了阿济格越来越焦躁轻敌的情绪，对其他隐患渐渐视而不见。
……
信阳城内的张煌言，看似什么都没做，稳守了两三个月，但他其实一直有隐藏实力。
之前两年半的休战期，明军有多项新装备新武器的科研种田成果，线膛狙击枪便是其中最被寄予厚望的一项发明。
朱树人在开战之前，很给表哥支持，全军当时也就七八百杆成品线膛枪，他光是给张煌言和河南军和湖广军，就累计分了近三百杆。朱树人自己的底细部队，也才留了五百杆。
而且朱树人在正面战场上，对于这种新式武器的使用，始终是很低调的。一开始他打算用那玩意儿狙死阿巴泰。
但阿巴泰当时比较谨慎，加上死前已经重病缠身，还不喜欢跟明军战前嘴炮对骂，所以明军一直没捞到偷袭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朱树人对狙击队的要求，都是等野战全面开战、乱作一团后，再夹杂在普通滑膛步枪兵的火力掩护中、抽冷子开火。这样战场上枪炮齐鸣，谁也不知道某颗子弹是谁射的，也不会怀疑到明军有“精确射程远超出原先旧式武器的新装备”上。
这样使用的代价，是明军在凤阳战场上，始终没有捞到战前超远距离偷袭杀害清军王爷、贝勒的机会，但也把这种武器的存在，又多保密了一两个月。
而且，正因为朱树人那边都如此低调，反而造成了清军更多的麻痹，更不可能想到明军还会有新武器没拿出来。
朱树人那边都如此谨慎，张煌言自然也一直压着这种新武器的表现。明明可以在守城时狙击三百步远的敌人，但他偏偏不许士兵开火，只允许敌人逼近到城墙两百步内再射击。这样既隐藏了实力，又能更高效地杀敌。
这一切，都为张煌言创造了条件。
……
十一月初七这天，张煌言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两天前后，或许是因为清军原先的围城部队已经保持警戒太久，疲惫不堪需要换防。同时也是天助大明，下起了那年信阳府境内第一场鹅毛大雪。
大雪封山之下，各条穿越桐柏山的道路，算是彻底阻断了，至少要等雪化才能重新打通。而清军在城外，御寒条件肯定不如窝在城里的，士卒就愈发懈怠，要求提前换防，回到后方城内驻扎休整。
阿济格不得不亲自巡视新蔡、汝阳、信阳等县的围城营地，给士卒们打气，并且承诺按时换防、加赏酒肉，弹压冒动者。
为了便于弹压，阿济格本人的大营，也前进到了这三县之间的真阳县。
真阳县不是什么军事要地，还算偏僻穷困，但也正因为如此，明军此前没法在每个县都留下重兵防守，这儿也就早早被放弃、遭到清军攻破。
此地恰巧在信阳以北不远，只隔了数十里，但又地处淮北，相对安全，有淮河屏障隔离。大冬天下雪的，阿济格作为王爷也不想在野外扎营，就搬到了距离战场最近的、已经被清军拿下的县城里。
而就在这几天的换防过程中，信阳城南的清军，也出现了一些空档，
原本这空档也无关紧要——因为信阳往南的道路，之所以要封锁，主要是防止桐柏山以南的明军翻越信阳谷来信阳增援，或者是防止信阳守军从南翻山突围。
现在大雪都开始封山了，城南没有路，暂时围不围又有什么关系呢？
唯一的弊端，只是有可能导致明军从这个时候出城，然后不往南翻越桐柏山，反而是绕半个圈子之后，往北去偷袭其他各处战场的围城清军。
但这种事情，在清军眼中看来就是自杀，他们巴不得明军出城野战呢，有什么好提防的？
“这几天，看样子是个好时机，清军很松懈，尤其南边靠近桐柏山区的，因为大雪封路，他们日子也不好过，不愿僵立雪中，很多都偷懒撤走了。
我军还趁机派出骚扰部队，出城抓了些俘虏，问得阿济格最近有亲自视察各处围城营地，激励士气，清军的骑兵也都分散各处弹压。
朱总兵，后面就看你了。本官把军中全部三百杆线膛枪，保养潜藏到如今，再加上军中原有的两千后膛装填双管骑枪，一千转轮枪，统统拨付给你。
再集中全军大部分战马，选出六千匹状态好的，你只挑三千骑兵，一人双马奔袭，看看能不能偷袭弄死几个清军高层将帅，或者至少偷袭劫营几处后方敌军。
反正不要恋战，你有速度优势，就算被发现了，不会那么容易被追上的，不能打硬仗就赶快躲，说不定清军轻敌，还会主动给你机会。”
在辽东就残了半只手掌的朱文祯，已经带着朱树人麾下的火枪骑兵队厮杀了四五年了，当初从塔山、笔架山撤回来时，就受到了朱树人的信任重用。
所以要说大规模的骑兵军团作战，他或许还不如曹变蛟、黄得功。但两三千规模的火枪骑兵精锐，他指挥起来却绝对是如臂使指。
何况信阳战役已经持续两三个月，其他部队每天都在苦战，他的骑兵部队却一直歇着，张总督也没缺了他们肉食饭菜，待遇不比那些天天上城墙厮杀的袍泽差。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现在当然要卖命出去遛一遛了。
“总督大人放心！末将一定竭尽所能，不但要建功，还要把弟兄们尽量完好地带回来！”
说罢，他点兵了两千多最精锐的火枪骑兵老部下，还有八百名临时编入的精锐步枪手，带着六千匹战马，全部一人双马出击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诧异：他不应该是一支来去如风的纯骑兵部队么？为什么还会有八百人的精锐步枪兵？
这就要说到朱树人和张煌言，在过去拿三年休战种田期里，为新武器琢磨出来的一套新战法了。
众所周知，传统的骑射手也好，马背上来去如风的喷子骑兵、手枪骑兵也好，追求的都是观察敏锐，开火反应速度快。
毕竟在飞驰颠簸的马背上，射击精度是没法追求的，只要看到敌人进入有效射程，赶紧先敌开火最重要。
所以这些兵种很少训练瞄准射击，战场上也都是“凭感觉腰射”，连把枪端到眼睛前瞄一瞄再开火的习惯都没有。
这样的士兵，显然不适合使用线膛狙击枪。
朱树人和张煌言在战前讨论过这个问题后，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别追求兵种综合性了，既然骑兵枪法不好，就只让步兵开枪。如果还要追求这支特种步兵的机动性、速度，那就让他们“骑马进入战场，然后按步兵列队、瞄准开火”。
说白了，这些线膛枪狙击手，就是一群“马上步兵”，战马只是用来赶路，进入战场的，具体打的时候还是跟步兵一样下马打。
其实后世18世纪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西方的“龙骑兵”也是这种战术，马只是拿来赶路的。
朱文祯就带着这样三千人的合成兵种，在一夜雪夜，趁着信阳城南清军换防的空档，悄悄开门出城，绕开了前线强敌，深入敌后开始了一场骚扰战。
一路上，朱文祯倒也并不意外地截杀了几股清军斥候，并且大致摸清了清军的部署，这也怪清军太久没遇到明军出城反击了，斥候警觉性不高，
加上明军的望远镜、观察设备更先进，士兵们还有专门经过科学营养调理、选出夜视视力特别强的士兵担任侦察手，在夜间斥候战中自然占得先机。
得知清军在信阳以及信阳正北、东北方呈掎角之势的三个县都有围城营地，在中间的真阳县还有阿济格本人的驻地，
朱文祯在略一盘算后，就决定分兵挑选一处距离真阳县最近的清军围城营地偷袭一下。如果运气差，那就仅仅杀他千百个鞑子兵，烧毁一些辎重军械，然后赶紧溜走。
运气好的话，还能勾引清军追击出营，甚至搞得风声鹤唳一点，勾引真阳县的清军也出城增援。那样就不用对付那些营寨、城池乌龟壳了。
朱文祯的操作还真就效果不错，或者说，这就是明军数月来反复等待机会、谨慎求战，总算是人品攒够了。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没准备的人哪怕上天告诉你未来几个月按概率总会出一次机会，你也未必逮得住。
被朱文祯率先偷袭的，就是位于信阳城北数十里、清军在淮河上的一处渡口营寨。原本朱树人没那么容易偷袭成功，但这几天刚好是大雪封山，当地的淮河又是上游，冬季枯水，突然降温后就彻底封冻住了。
清军在淮河北岸的渡口水寨，原本防御工事都是朝着岸上的，因为面朝淮河那边不需要提防，没人能直接从河面上杀过来。
现在河面封冻了，骑兵直接马蹄子裹上稻草绳防止打滑、从冰面上黑夜摸黑冲杀过来，清军毫无防备，顿时被劫营得很惨。
上千士卒在乱战中被直接杀死，连起床都来不及，更多士卒逃散崩溃，关键是清军留在码头渡口的储备物资也都被烧毁了。
朱文祯动静闹得很大，劫营杀散守军后，尽量往大了放火，闹得几十里外都能看到这儿的火光。
信阳围城大营内的部队，一看北边来路的淮河渡口被烧了，火急火燎出兵回援。而真阳县里的阿济格，也在睡梦中被惊动了。
阿济格这人也是桀骜悍勇之辈，憋屈了几个月了，居然部下不小心被明军偷了，如何能忍？立刻拿马鞭抽了几个稍微沾点责任的下属，然后要求备马，亲自带大军追剿这支不知死活的明军。
属下苦劝，阿济格却自恃他亲领的镶红旗精锐骑兵战力不凡，何须避战。
他还辱骂劝说者：“你们这些懦夫懂什么！我军留在信阳、新蔡、汝阳等地围城兵马，本就是汉军旗和绿营步兵为主，骑兵较少，遇到这种不知死的敌袭，他们如何追得上？
我两红旗精锐养精蓄锐已久，不趁此机会拉出去歼敌，更待何时！”
阿济格这番话也不无道理，因为之前围城战用到的多是步兵。骑兵在攻城时排不上用场，也就只能在后方歇着，负责监督，部署到二线控场堵漏。
现在明军就是以轻骑偷袭，镶红旗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阿济格就宿命地冲杀出去，直奔信阳北的明港渡，一处淮河北岸的渡口水寨，半路上果然撞见了朱文祯的三千骑兵。
因为奔袭、烧寨都需要时间，两军相遇时，一整夜早就过去了，此刻都已经是次日的上午。
明军倒也不是一直鏖战、奔驰，在烧了水寨和码头后，他们也是休息了几个时辰的，要重新恢复精力。还拿着清军留在码头营寨内的物资，挑肉食好菜大吃大喝了一顿，恢复士气，以逸待劳等着清军援兵。
阿济格见明军骑兵这么嚣张，居然作了案还不跑，还等在案发现场不远等着清军援军来，简直气炸了肺：
“这伙南蛮子看着最多也就五六千人，说不定还有一人双马的，那人数就更少了。这点兵力竟敢如此嚣张？视我镶红旗精锐如无物么？稍作休整，让士卒恢复体力，准备冲杀！”
阿济格放话放得虽狠，倒也不是没脑子。他原本冲来很急，也是这几个月憋屈久了，想找个痛快仗打。
但冲到眼前看明军并不急着逃，反而是以逸待劳，他也冷静下来了，知道不能让明军占体力方面的便宜，该让自己的部队也歇一下再发动总攻。
反正急行军的目的是怕敌人跑，既然敌人都不跑了，他还急什么？
镶红旗就呈半月形包围上去，但距离明军还有大约十里地时停下了脚步，重新列阵休整。明军如果反冲，他们也有时间反应。
结果，镶红旗停下后不久，对面的明军就动了——当然这不是乱动，而是朱文祯已经用高倍望远镜仔细观察了清军骑兵的阵势，找到了阿济格的旗号所在。
“居然还想歇息恢复奔袭数十里的体力消耗？真是天赐良机！全军朝阿济格所在之处缓缓移动，八百骑步枪兵率先前出！按计划行事！”
看到明军骑兵也动了之后，清军果然也有些如临大敌，但稍微等了一会儿后，看到明军出列的只是几百骑，清军就又狐疑着止住了调动，唯恐这是明军的疲敌之计。
这么点人能做什么？怕不是想用这几百人的佯动，调动起上万清军骑兵，让上万清军骑兵都被消耗马力精力吧？
而清军很快就要为这个迟钝付出代价。
朱文祯派出的“龙骑兵队”的将领，名叫李愉，也是当年跟朱文祯一起，从塔山、笔架山战场撤回来的。
只不过李愉是当时弃暗投明的朝鲜鸟铳营守备、是朝鲜兵曹判书李时白的庶子，当初冒充他兄长李悦去清国当人质的。后来趁着郑成功张名振的笔架山之战，诈死投降大明得脱。
有一说一，大明后期因为国内严禁民间火器，所以当时鸟铳兵的精度，还真就不如朝鲜鸟铳营，这也是有史料支持的。
朝鲜早年需要防备鞑子，加上朝鲜改朝换代很少，不怕异姓武将和泥腿子造反，也就允许民间以鸟铳打猎。
有了长期训练的保证，还有很多拿着鸟铳打猎十几年的老猎户，就有了不少枪法很好的鸟铳手。只是朝鲜其他兵种确实垃圾，才被在明军清军倭军面前相对不堪一击。
朱树人并非狭隘之人，对于肯投靠他的有用之人，哪怕是异族，能用就用，最多暗中留点后手提防。
所以在狙击枪部队出现后，他也从当初李愉投降带回来那个一千多人的朝鲜鸟铳营里，挑了几百名枪法好的，再集中强化训练。
事实上，那个朝鲜鸟铳营被大明拉来拉去打仗，如今总共也就只剩七八百活人了，朝鲜老兵本来就是死一个少一个，又不会去特地补充。
朱树人找扩军招兵也是招汉人，朝鲜人只有存量而已，越用越少。
即便如此，朱树人也定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如今第一批来复枪狙击兵，朝鲜人只许占一小半，以后武器扩产了，更要控制朝鲜人数量到三成以下，逐步降低。将来和平年代资源充裕了，完全可以慢慢训练汉人神枪手。
而到了战场使用环节，汉人将领也会暗中防一手，比如这次派出八百龙骑兵，只有三百来复枪狙击兵，还有五百都是拿新式武昌造滑膛枪的，还有上刺刀。而狙击兵的火枪不便于装刺刀，也就没有近战能力，完全不怕他们不听督战指挥。
……
李愉在望远镜的帮助下，早就锁定了阿济格的旗阵，不疾不徐地逼近，唯恐阿济格提前警觉。而到了两军相距五百步时，李愉进一步放慢了速度，做出随时减速停下的姿态，闹得对面的清军将领愈发觉得看不懂。
这是搞什么鬼？
阿济格也觉得不解，看明军骑兵两部已经脱节甚远，这支突前的小部队跟后面数千军马都拉开好几里地了，他终于决定试探一下，就吩咐了几个麾下骑兵将领：
“卓布泰、沙尔瑚，你们带两个甲喇，左右夹击，先把这千骑敌军吃掉！不过他们若是诈败逃跑诱敌、试图跟主力会合，就不要深追！谨防有诈！”
“谨遵王爷将令！”卓布泰、沙尔瑚均虎吼应诺，便要转身去点起本部骑兵出击。
然而，就在阿济格吩咐的当口，对面的李愉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时双方相距还足有四百步出头，也难怪阿济格毫无提防。
李愉的三百线膛枪狙击兵，已经分三列站好，前排蹲伏，被告知都要提前好好瞄准阿济格，然后依令分批开枪。
分批开枪也是怕活力浪费，万一射向阿济格的子弹被侍卫挡了，而一起开火的话中枪的侍卫还没来得及倒下，就有可能挡住更多子弹。
稍微间隔三五秒，是最好的射击间隔，也不至于让清军反应过来、立刻保护阿济格。
“每排间隔五息，听令开火！第一排开火！”
李愉自己也是端着线膛枪在瞄准，让旁边的副官帮着喊口令，随后一起开火。
“砰砰砰！”
对面的清军军阵微微惊动，不过好在他们也是见惯了火枪的，无非原先的火枪没那么远射程，想不到会那么远动手。之前看明军骑兵下马列阵，还以为是别的什么诱敌诡计呢。
然而仅仅数秒钟后，清军中军就传出了骚乱，无数人互相拥挤，中间十余骑纷纷坠马，或传出各种哀嚎。
狙击营业不浪费时间，数秒内轮番开火，把三百杆线膛枪全部打空。
“呃啊——”阿济格连声惨嗥，满脸不可置信，双手捂住胸腹，却仍有汩汩鲜血从精良的双重铁甲下面不可遏制地涌出。
三百发狙击弹，瞬间击毙阿济格身边清军侍卫、将领十余骑，还有若干受伤。算概率，基本上十几颗子弹才有打死一个，这还是久经训练的神枪手，不得不让人感慨这种武器的初次实战，终究还是太嫩了。
但相比于原先的老式武器，这个精度和射程已经超乎了清军的想象。
而且大伙儿都是瞄着阿济格的，越靠近阿济格的人，身上中弹的数量可能就越多。比如那俩刚刚在听取将领的甲喇额真卓布泰和沙尔瑚，就分别中了三枪和两枪。
而最被照顾的阿济格，也算是能者多劳了，中弹数量刚好和那两个听令的属下身上加起来一样多，足足中了五枪。
只可惜没有直接爆头或击中心脏的，所以阿济格或许还能撑个一时半刻，才会因为器官衰竭或者疯狂失血而亡，没法做到数秒内当场死亡。
但这绝对是致命伤，毋庸置疑。
“击中阿济格了！天佑大明啊！够本了！全军上马，不要恋战！快跟朱军门会合！”
李愉通过望远镜确认了战果后，当然也不会等清军报复，直接全军上马一溜烟跑了。
剩下大乱的清军主力，就交给朱文祯看着办吧，能捞一票就捞一票，捞不到也不必恋战，另找战机就是。
阿济格死了，还怕淮西清军不乱么！

第四百三十六章 断脊之犬
阿济格暴毙的影响当然是立竿见影的。
不过因为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其影响在短时间内，会表现为两种截然相反的形态。
阿济格身边的心腹侍卫、最嫡系部队，表现出惊愕、愤怒、随后是瞬间点爆的复仇怒火。但更远一些的普通士卒，则是不知所措，甚至略微为之胆寒。
因为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也没人能立刻拥有足够的权威接替阿济格指挥全军，镶红旗进入了短暂的号令不一。
卓布泰和沙尔瑚生前统领的那两个甲喇，原本就在阿济格吩咐下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而且卓布泰和沙尔瑚分别只中了两枪和三枪，不像身中五枪的阿济格那样来不及留下遗言。卓布泰和沙尔瑚是交代完了冲锋的命令后才或嗝屁或昏迷的，他们的部队也就疯了一样冲向李愉带领的八百龙骑兵。
镶红旗另外几个甲喇，则出现了迟钝混乱，犹豫了很久才跟着追上去，清军内部在追击问题上本身就出现了脱节。
李愉跑得飞快，他的三百线膛枪狙击兵是来不及战场再装填的，所以当然打完一枪立刻就上马飞奔逃跑。
此时不跑还等着清军请客呢！
而剩下的五百武昌造滑膛步枪兵，依令要掩护线膛枪战友先撤。这也是为了确保新式武器不会有哪怕一杆落入敌手，他们得确保打扫战场。
所以他们很冷静地等清军骑兵冲得稍近、进入滑膛枪有效射程后，才逐次分批开火、然后上马撤退。
双方都是骑兵，而且明军是一人双马赶来的，交战前还歇息了很久马力，此刻冲刺速度自然快于清军。放枪后再跑，清军也完全没机会追上，最多只是以骑弓朝前分鬃式乱放箭，零散射伤了十几个明军骑马步枪兵，射杀者不过寥寥两三人。
但明军的步枪阻击，却足足造成了十几倍之多的清军伤亡，起码有七八十人被射落马，而且火枪子弹的威力更大，其中至少半数都是直接毙命。
双方脱离接触后，李愉很快跟朱文祯相向而行，取得了会合，也把卓布泰和沙尔瑚生前指挥的那俩甲喇勾引到了近处。
朱文祯手握三千火枪骑兵，当然不会跟人数相差不大的清军骑兵客气，一顿经典的后膛双管喷子贴脸输出、悍勇冲锋对攻，立刻让那些挟愤而来的敌人冷静下来了。
具体冷静方法，当然是让他们多丢下好几百具尸体了！
明军精锐的短管火枪骑兵，跟清军骑兵贴脸对冲，这种战术下谁强谁弱，是早已被这些年数场经典战例反复验证过的，实在没必要再赘述。
清军骑兵的希望只是在于保持距离游斗骑射、利用明军骑兵短管火器有效射程弱于骑弓的短板，慢慢消耗。但这种战术又会被明军的远程步枪克制，虽然今天明军远程步枪很少，只有八百杆，可惜清军早已混乱，哪里玩得出那种精妙的战术？
两个甲喇被明军打懵打残后，剩下三个甲喇本就决策不定，为阿济格报仇的那一口气泄了，清军也就只能选择暂时败退，把指挥系统重建后择日再战。
朱文祯也很冷静，知道这时候不能深追——他的部队大部分火枪射程并不远，敌人想逃他还追，很容易被放风筝。两军便就此拉开。
……
然而，正红旗的满人骑兵好撤，整个信阳府乃至淮西战场的清军，噩梦却才刚刚开始。
因为雪天淮河上游封冻，朱文祯既然能昨夜踏冰过淮烧杀破坏，此刻也能安然再踏冰南渡回归信阳。
当他回到信阳城外时，已经是当天下午比较晚了，大约还有大半个时辰便要天黑。
清军在信阳县外的围城部队，此刻还没收到阿济格出事的消息，看到朱文祯还敢回来，也是战意满满打算分兵迎击的。
朱文祯发挥一人双马骑兵的速度优势，一开始就迂回了一下，拉开点距离，让清军没法太快追上自己。
与此同时，城内时刻保持关注的张煌言，看到朱文祯已经安然归来，虽不知道其取得了多大的战果，但好歹也坚信他肯定是或多或少得手了一票，坚定地让守城部队分兵出城门列阵接应。
当然，张煌言也不会让守军出城太远，至少还是要在城头佛郎机和红夷大炮的掩护射程之内，这样高低交叉火力搭配，就完全不虚清军了。
清军负责包围信阳县的将领，主要是阿济格手下的希尔根、哈宁阿等人，不算什么名将，主要这段时间阿济格原本也没打算强攻信阳，只是要围困，天寒地冻清军又经常换防。
面对明军居然敢派兵出城接应朱文祯这种“挑衅”行为，希尔根和哈宁阿当然忍不下这口气，立刻就组织部队冲上来试图野战决战。
张煌言都来不及派人向朱文祯了解战果，只好硬着头皮直接正面硬扛，说起来还是有些冒险的。
朱文祯见状，也不及回城禀报了，他做了个当机立断的决定：
“所有线膛枪狙击兵，迂回到敌军左翼旗阵侧后四百步，下马齐射！不必隐藏火力了！”
明军此前使用线膛枪，都是藏着掖着的，唯恐暴露实力失去了首次偷袭的突然性。但今天既然都公然狙杀阿济格了，用不了多久清军上下都会知道这种神器的恐怖射程和高精度。
所以，再藏是没有价值的，不如趁着信息差传递需要时间，赶紧把偷袭的突然性发挥到极致，顺便多捞两票。
哪怕只能狙死几个甲喇额真、牛录额真，也都当是添头而已，反正本钱已经靠狙杀阿济格赚回来了。
在归途中早已完成重新装填的明军狙击兵，立刻依令而行，特地绕了个侧后，而且是对着友军火枪打不到的敌军二线某个要害，密集攒射了一波。
一时间，又有数十骑清军军官、侍卫猝不及防，被密集射杀坠马。
朱文祯这么选，纯粹就是为了威慑，告诉敌人：我军现在有本事专杀后方军官，别误会是那些滑膛枪步兵干的！
一轮枪击之后，朱文祯立刻利用清军的错愕，发起了一股冲锋，并且让全军大吼：“大明天兵已攻破真阳县！狙杀阿济格！”
“神枪千步穿杨！每发必中！天诛狗鞑子！”
士兵们喊得很是纷乱，一些台词并没有统一，总之是临时起意怎么打击士气怎么来。
对面的清军一开始被狙杀几十个军官和侍卫，也只是错愕于明军新武器的犀利，随后被这么一个真假难辨的噩耗一打击，终于渐渐慌乱。
尤其对面苟了两个多月的张煌言，居然都突然变得有胆气起来了，敢出城反击了，这事儿太反常。清军士气不由越来越动摇，很多士兵渐渐开始狐疑，相信明军的宣传。
狭路相逢勇者胜，清军胆气一软，只好徐徐而退，先求个稳扎稳打回营。
而此后一两日内，阿济格阵亡的消息，显然传遍了越来越多的清军部队，就算有些部队暂时被隐瞒，至少也会接到上面要求他们收缩兵力的指令。
而张煌言在接应朱文祯回城、正式确认过战果之后，也是精神大振，连忙吩咐写了好几封捷报，以及给各处守军的文书，试图一边请求援军扩大战果，一边尽量鼓舞起信阳战区的明军各部士气，转入反攻。
……
此后五天，明军终于渐渐转入反攻，而远在凤阳坐镇的朱树人，也就如前所述，在一番意外惊喜中，接到了表哥这份捷报。
朱树人也是真没想到，居然淮西这一路，也能那么快打出反击。
而他原本既然打算在中路和东路都相持消化战果、利用邳州孔有德这个诱饵给清军放血、顺便再靠海路增援刘泽清和宫文采给清军添麻烦。
所以朱树人的兵力余裕还是很充分的，他立刻当机立断，把中路不少预备队都抽调去增援表哥，逆淮、逆汝颍而上，大范围穿插包抄，争取扩大战果。
阿济格之死带来的清军士气和指挥系统崩溃效应，也着实可怕，一部分清军出现动摇收缩，导致友军侧翼、后背暴露，被明军穿插，稍稍打出几个小规模包围战、歼灭战后，剩余清军就愈发进退失据，唯恐被友军卖了，只好统一撤退。
明军追亡逐北，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就穿插光复了汝水、颍川这两条重要河道以南的土地，不仅把信阳府全境收复，还把前锋一部分推进到了开封府境内。
南阳府地界上的明军，原本被清军封堵在方城的桐柏山隘口以南，如今随着当地清军守军担心腹背受敌、放弃险隘后撤，南阳明军也蜂拥而出，收复汝州府。
信阳府北部、整个汝州府、开封府南部（颍川以南部分），都在一个月内光复。
明军时隔数年，再次推进到许昌、郾城、陈县一带——这基本上也是当初朱树人反击李自成得手时，所做到的程度。
阿济格部相比于中路和东路清军，丢失的土地一点都不少，唯一的幸运只是部队有生力量损失比较少。
他们毕竟是因为英亲王被狙杀这个意外变故而不得不后撤的。大部分部队是出于担心队友动摇、侧翼被卖而退，不是战场上被打崩才退，至少七八成的战力都保住了。
阿济格这一路总共也有超过十万人马，在连续数战中总计战损，被俘没超过两三万，相比另两路算表现不错了。
至此，整个从隆武三年初秋开始、一直持续到腊月，为期四五个月的连番血战，清军完全丢光了原本淮南仅有的几小片土地。在西路，还额外丢掉了淮北颍南的土地，在东边，则额外丢掉了淮北泗南的土地（到徐州一线，但邳州除外，还在围城放血中）
兵力损失方面，中路军是最惨的，前后加起来被歼灭了十三四万人马，光一场淝水之战就灭了八万。
东路军损失不算多，目前为止还损失了一万多不到两万。但考虑到孔有德那个牢笼里还有相当数量的部队已经提前宣判死亡了。等明军提款提出来，东路清军总损失也会超过四万人。
而西路阿济格死后，也累计丢了小三万人马。
清军三条战线全加起来，在这五个月的拉锯和明军的防守反击中，累计覆灭了二十一万兵马。
满人骑兵占两万四千余，蒙古兵约一万七千人，汉军旗六万（包括孔有德那边记在账上还没死的两万），绿营十一万。
将帅方面，累计死了一个亲王、一个郡王，两个贝勒，若干贝子、辅国将军。外加汉奸三顺王中的两个（孔有德待死）。
清军的战力至此已经算是彻底断筋碎骨，被打趴爬不起来了。
战前清廷全国的战力也不过是八万左右的满八旗正规军、五六万蒙军旗、十万汉军旗、二十万一线绿营，还有四十万二线预备役绿营，外加满人没当兵的适龄正丁十二三万、蒙古适龄正丁不到十万。
说白了，就是有四十万可以直接拉上战场的部队。二十万可以征兵的满蒙男丁、四十万可以征兵的汉人（征再多就没法保证士气和忠诚度了，这四十万是从被提为“统治阶级助手”的汉奸群体中找的，其他都是纯被压迫汉人）
如今折损掉二十一万战兵，就等于把全国一线部队直接砍掉了一半！
哪怕多尔衮在开战后这五个月内，发现情况不对又加大了一波动员，比如从八旗后备男丁里又临时征召了两三万，还把一部分训练期才一年以内的二线绿营预备役提前转正，
也不过勉强把可以调动的人手勉强补充回不到三十万。而考虑到新兵根本没法保证战斗力，没法投入进攻性战役，所以新拉的这十万人也就填充稳定一下各处防线而已。
不管损失未来能不能补充，至少多尔衮的三线进攻算是彻底板上钉钉破产了。多尔衮个人在清廷内部的政治威望，也算彻底塌房了。
他唯一仅剩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阿济格一死，加上三年前死的多铎，多尔衮就彻底失去了“他本人主持中枢、以一母同胞亲兄弟在外带兵立功”的布局。
从此以后，多尔衮必然陷入“顾内不顾外”，或者“顾外不顾内”的窘迫，没有破局招数。
……
清廷那边随着连番战败，内部矛盾渐渐尖锐。
明军这边，自然是一派欣欣向荣，中兴气象蓬勃。
腊月里，明军继续慢节奏相持，最终没把孔有德留过年关，也算是当年事，当年毕。
数月的围困，邳州城里原本粮草就不多。明军又放出过话：绝不饶恕孔有德，但可以赦免其他从贼年限不久的普通将士。
随着军粮吃尽，根本没看到清廷有救他们的意思，再下去就要士卒相食。
那些当兵的当然不愿意再为孔有德卖命，于是终于在腊月中旬的一天，邳州城内爆发了兵变，几个资历不深的部将，带着数千想要捞个起义之功的士卒，对孔有德的嫡系部队发动了一波偷袭，还打开了一处城门。
听着城内的喊杀声，确认真内讧了，围城明军当然也不会跟他们含糊，很快蜂拥杀入。
孔有德原本还觉得能压住反正义军，但随着明军从北城门入城，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当时孔有德正亲自在邳州南城门的城楼、也就是白门楼上督战、阻止乱兵接近城门。看到北边蜂拥而来的明军，他知道以自己的铁杆汉奸之罪，被活捉的话肯定会死得凄惨无比。
所以孔有德坚定了不能被明军活捉、也不能被明军找到尸首以防再被残凌，他就让心腹亲兵弄来几个火把和一些木柴，直接躲进城楼，把城楼上层的木阁点了。
他指望城楼屋顶烧塌把他砸死埋了、再把尸体慢慢烧焦，也就难以辨别。可惜城楼下半部分还是石头结构的，根本烧不着，火势蔓延也就不快。
明军嘶吼的“活捉孔有德，押回南京凌迟”的口号越来越近，城楼屋顶的几根椽子终于陆续烧断，砸落在地，其中一根带着烈火的椽子砸中了求死的孔有德，顿时让他口中污血狂喷，筋断骨折失去了抵抗力。
椽子是砸在背上的，似乎砸断了脊梁骨，等于是下半身直接截瘫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时，旁边几个基层军官却对视一眼，又跟下面的士兵商量了几句，随后下定了决心，过来合力搬开了椽子。
孔有德一阵错愕，断断续续呕着血声嘶力竭：“还救我干什么？那是害我！让我吃更多苦头不成！”
然而下一秒，那几个军官就掏出麻绳，把重伤断脊的孔有德五花大绑。
“王爷，对不住了！你要是烧死了，咱也得被当成死硬附逆跟着死！把你这样交给朝廷，咱不求立功好歹混个脱罪！你就当施舍弟兄们几条命吧！”
孔有德也是悍将，武器甲胄也很是精良，如果武艺尚在，这几个军中小校还拿不下他。
但他现在已经高位截瘫，成了一条断脊之犬，旁人哪里还用怕他？
孔有德还想咬舌自尽，但对方直接用一柄破甲锤砸在他嘴上，把他颚骨砸碎了，牙齿也崩落了一地，顿时失去了咬舌的能力，直接昏死过去。
一群求脱罪的没骨气将士，把绑好了的孔有德抬下去，一路高喊投降口号，总算是让明军收住了屠刀。
身后的白门楼这才在渐渐炽烈的大火中轰塌。

第四百三十七章 狐假虎威的衣锦还乡
听说邳州战场终于结束了战斗、在攻城明军几乎没多少伤亡的情况下，全靠断粮逼反守城清军拿下了孔有德，还将其生擒活捉，朱树人自然是非常振奋。
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隆武三年腊月将尽了，朱树人本人也已经回到了南京城里。
毕竟前线该大规模进攻的战役，基本上都打完了，后续相持和小范围蚕食推进，不需要他亲自督导，应该充分信任将领们。
朱树人终究是位居执政，不能离开朝廷中枢太久，两边都要顾着点。
临近年关，天寒地冻，回相对暖和的南京，陪陪老婆孩子，顺便在新年时庆贺一下中兴气象，也是美事。
所以孔有德被抓的喜讯，对朱树人而言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今年的连番决战，杀了满人一个亲王一个郡王，但没有生擒后明正典刑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汉奸将领中，权重最大的就是三顺王了。毕竟这一世的吴三桂都没有正式降清过，只是放清兵入关，但最后还反正了，罪孽不算大。没了吴三桂，还有谁配跟三顺王比？
耿仲明最后关头主动带兵狗急跳墙，跟博洛岳乐火并，还死了，他本人的罪孽虽然还挺深重，但这么一来，朱树人也只好重赏他儿子耿继茂，还得给耿继茂一些没有实权的纯爵位。
尚可喜还在北方，此番没有被委以重任，而且说实话尚可喜当初从贼的起因，也比耿仲明孔有德相对稍微情有可原一点，也算是逼上梁山，标杆性也就没那俩位那么强。
所以，大明实在是太缺一个敌军的王爷来供京城百姓开开眼提提气了。
朱树人吩咐属下尽快把孔有德运来，路上尽量用药材吊住性命别让他轻易死了。最后紧赶慢赶，算是在腊月二十七运到了南京城。
要是再拖几天，大过年的再杀人，就不好了。还是除夕之前拿来除除晦气祭祭刀比较好。
刑部自然也是各种加急，只要没时间慢慢审，都是各种材料提前齐备，只花了小半天公审让大伙儿开开眼，还允许了南京城内有五品以上功名地位的可以到刑部大堂旁听。
于是绝大多数南京城内五品以上官员，还有带爵位的功臣之后，但凡没有当值差事，自然都要来凑趣参加这场“爱国注意教育”。
问完之后，当天下午就把孔有德拖走，拉到秦淮河边夫子庙牌楼前，吃了一剐——这个行刑地还是特别选的，平时南京处决凌迟罪人不在这儿搞。
这不是孔有德经常标榜他是孔子后裔么，还正儿八经拿的出家谱，既然如此，那就拖到夫子庙门口剐。也算是顺便警示其他没骨气的汉奸。
最终，赶在除夕之前，加急把孔有德剐成了一具骷髅，然后挫骨扬灰。
南京城内人人振奋，新年的氛围也被烘托到了定点。满朝文武都坚信，来年大明一定会取得更大的胜利，彻底光复中原指日可待。
……
历史的车轮，很快翻篇到了隆武四年。
南京城内，处处欢欣鼓舞，连懦弱懒政、经常放手任由朱树人、史可法、沈廷扬处理朝政的隆武帝朱常淓，最近参加各种政务活动的频率都高了起来。
当然，朱常淓并不是想管那些复杂的事情，只是因为最近众将都立了太多功勋，
不仅光复了中都，以及整个南直隶全境（明朝南直隶跟山东接壤，后世苏北一直到徐州都算南直隶）和少数河南州府。
那么大的功劳，需要赏赐升官的武将太多了，朱常淓也就得经常亲自接见、深入交谈劝勉，还得跟文官们商议，该把此前已经形同虚设的五军都督府虚衔，也都重新拿出来筹勋。
众所周知，大明理论上是一直有保持那些带着明初都督府名号的职衔的，只是越到后期实权越小，都是当年勋贵后人把持的。
但自从先帝崇祯殉国、北京那一堆勋贵自然是全都完蛋了。后来南京城被多铎打到城下，少数留在南京的勋贵表现也不好，朱树人后来解了南京之围后，当然也要借故梳理整顿，把不称职的勋贵拿掉。
勋贵如果肯为朝廷出力，好好干，对得起那份世禄，留着自然无妨。但既然都跟藩王差不多是养猪养废了的，还浪费这个钱干嘛？
一个朝代经历的时间久了，之所以拖累越来越重，就是因为没法系统重装、碎片垃圾越堆越多！藩王该清扫，已经废掉的勋贵同样要清扫。
只不过，此前朱树人亲自提拔上来的心腹悍将们也还不够功劳，所以朱树人只是清退，并不插手。
现在，朱树人也盘算着把那些原本“靖难”勋贵留下的虚衔，也给他自己提拔的将领加一加。
朱棣当年能提拔自己的亲信，还只是凭着内战的功劳提拔，他朱树人如今就不能提拔么？天下都重新洗牌了，这次可是救亡再造之功，不该比朱棣朝那些内战将领更值得尊重？
有机会格式化后重新施恩，朱树人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当然了，直接给左右军都督那种职位，还是太高了，但是可以弄一点低级一些的权摄的位置，或者只是拿南京京营的某些提督职务作为筹勋，还是可以的。
留下一点空间，以后光复河北、山东、山西再慢慢加赏不迟，最后还得留出一点空间收复辽东、直捣沈阳呢。
第一批最该重赏的，自然是军功最卓著的曹变蛟、黄得功等人，分别捞到了左右军都督系统内的相应虚衔，其他人如刘国能、李辅明等也各有重用，无法一一赘述。
明军上下士气又一轮高涨，众将也不再担心已经封侯、加了将军号后没法再升，也不担心赏无可赏，对鄂王爷自然是愈发感恩戴德。
从元旦到上元佳节，南京宫中连日赐宴，褒美众将。大家升官之余，也不免跟朱树人再次表决心请战，希望今年也尽快加快北伐。
不过朱树人对于大家的热切，却稍微摁了一摁节奏，表示不必操切，还私下里跟曹变蛟等人吩咐：
“战事不是只靠战场上打赢的，要缓急相济。当年曹操斩蹋顿，袁尚袁熙远遁辽东投公孙康，郭嘉都知道迫之急则二贼抱团，图之缓则内互猜忌、自相图害，最终公孙康送来二袁首级，岂不美哉？
为今之计，鞑子内部多尔衮两次主张南征，却都惨败而回，所谓凡事可一不可再，三年前多铎之死，已经把多尔衮立主入寇中原的功劳，消弭了大半。这次再惨败、阿济格也死，多尔衮之位还能长久么？
眼下我们不该跟鞑子死磕，而要战和并用，一边继续显示肌肉，证明我大明有能力全据黄河防线。一边要派出各种渠道的外交欺骗，误导鞑子中的主和派、动摇派，
让他们相信我大明还没做好全面反攻的准备，此前只是被多尔衮的南侵逼的！我们只求有一条稳固的防线再相持下去，从长计议。
只要局势缓和下来，鞑子内部必然生变，到时候，我们再对鞑子进行最后一击，孤定然不会再阻挠诸位高歌猛进！直捣黄龙！”
朱树人已经在连续多年的不败神话中，建立起了绝对的神预言威望。对于他的大战略眼光，满朝上下当然不会再有任何人质疑。
曹变蛟等众将当然立刻表示绝对心悦诚服，一定遵照鄂王爷定下的时间表，严格令行禁止。
处理完众多实力派战将的升赏工作后，眼看着上元节已过，朱树人盘点了一下，发现还有两个人需要单独处置。
第一个比较特殊的议功对象，便是淝水之战时临阵倒戈、为了求生跟阿巴泰亲卫挥刀相向、最后还诈称阵斩了阿巴泰的耿继茂。
虽然明知耿继茂绝对是卑鄙小人，但他既然临阵反水了，后来还帮着大明搅乱了凤阳清军、帮助大明收复中都。他爹耿仲明那老汉奸也被乱战害死了，那朱树人也只能捏着鼻子给耿家表面优待。
最终，他给耿继茂正式封了一个伯爵，给了一大笔赏赐，还保留了一个总兵头衔，甚至允许他继续带领那些他在淝水战场上带着一起反水的幸存汉军旗士兵。
不过实际上，朱树人肯定不会再给他明显立功的机会，最多就是放到次要战场上，武器装备升级也轮不到他。这也是出于安抚人心，树一个招降纳叛的招牌。
除了实权之外，其他方面朱树人是不吝啬的，这不，大过年的，还让耿继茂好几次来王府做客。王府设宴款待众将时，还允许耿继茂跟那些名将同列一起喝酒。
反正这种没有实质性危害、只是需要花钱给脸的好处，都可以给。
如此一来，耿继茂拉拢，孔有德凌迟，一正一反两个典型都树了，后续该怎么选北方汉奸心里自然会有一杆秤。
安抚完耿继茂后，朱树人手头只剩下最后一个比较特殊的论功行赏案例——在信阳战役中，带领线膛枪狙击队狙杀了阿济格的李愉。
信阳战役，张煌言是首功，这没得说，朱文祯次功也妥妥的，后续大规模反攻过程中，江守德、李定国、孙可望都有建功，自然也都各有升赏，公事公办即可。
击杀阿济格的事儿非同小可，张煌言不但从此坐稳了总督之位，朱树人甚至还许诺等将来继续往北进攻，可以让他坐镇不止一个省当总督！比如同时兼顾河南山西，或者陕甘宁，都是可以商量的。另外还给张煌言也封了侯爵。
直接统兵的朱文祯，也封了爵位，拿到了将军号。
李愉级别比朱文祯还要低，他只是个具体执行狙击任务的。但最麻烦的在于，他是个朝鲜人，
而且虽然帮朱树人鞍前马后打了五六年仗，但此前他一直要求低调、隐姓埋名，防止身世走漏给他尚在朝鲜的家族招来祸患。
崇祯十五年他刚来的时候，不过是“带资进组”，自带了一个营的朝鲜鸟铳手，朱树人也就按其带来的部队规模，任命其为守备。这五年里逐次积功，从打湖南张献忠时就开始参战，历次渐渐升到都司、游击、参将……
这一次再狙杀阿济格，给个总兵是绝对要的，而且还不够。
毕竟大明原先如果是有关系、后台硬的武将，杀一个清军的甲喇额真就能升总兵了，就算毫无后台、被人欺压的明军将领，杀一个梅勒额真，也绝对能升总兵。
阿济格可是旗主亲王，多尔衮唯一的同母亲哥哥，升总兵怎么够？
所以，朱树人这次觉得有必要把他找来谈一谈。
……
上元节后三天，很少到南京述职的李愉，就得到了召见，让他到鄂王府赴宴。
说实话，李愉自从当年被救到南方，只是短暂在南京路过，大部分时间都被安排在湖广战区各处奔走。如今难得有机会来南京多住一段时间，还是非常好奇的，有一种朝圣感。
毕竟是朝鲜人嘛，能到大明的京城，那是一种荣耀。南京城可比他们那小家子气的汉城府阔多了，李愉来了之后，天天旅游行程都排得很满。
这次被召到鄂王府，自然更是乡下人进城一般。耳目所及，都觉得比他少年时、难得有机会跟随父王入景福宫赴宴所见，还要奢华。
“听说这还不是鄂王爷正式的王府，只是他在公主府隔壁修的别院，不知正式的鄂王府要豪奢到何等程度，紫禁城又会奢华到何等程度。”
李愉晕晕乎乎被领到地方，那是一座池中水榭，池畔遍栽寒梅，气象清幽。朱树人端坐其上，左右有幕僚、侍卫，却没有其他宾客，可见是单独宴请。
李愉一看这架势，受宠若惊，没想到今天是专门请他，连忙上前跪拜行礼。
朱树人当时正背对着他，赏梅闲立，听到客人来了，他也不急着转身，只是端着一杯暖酒，若有所思低语：
“坐，李愉，你跟孤几年了？”
李愉连忙谢过，又小心侧坐在旁边为他设的席面上，赶忙详细回答：“六年了，今年是第七年。”
朱树人抿了一口热酒，依然没回头：“孤记得你当年来投之前、在清营中是化名李悦？”
李愉：“当年是家父舍不得末将的三哥，让末将冒名顶替……不过是为了欺瞒鞑子而已。”
朱树人这才点点头，回身坐下：“令尊钓岩先生当年是朝鲜兵曹判书吧，现在还是么？”
李愉：“中间因为一些变故，被鞑子追究，大王（李倧）曾一度将家父降为总戎使，以麻痹鞑子。
不过那都是黄台吉死前的事儿了。后来风头过了，多尔衮执政后无暇东顾，大王就又悄悄把家父重新升回兵曹判书了。”
朱树人听了，也有些感慨，这都好几年了，各方人事都是几经沉浮。他夹了一口茶点，似是想起什么，一摆手吩咐：“边吃边聊，不必拘谨，大家自便。”
李愉这才敢开吃，但还是很谨慎，基本上都挑朱树人吃喝没空问话的当口，他才快速吃一口。
一旦朱树人放下杯筷若有所思、随时有可能提问，他就得确保嘴里没有食物，以便领导发问能应声而答。
朱树人想好之后，开诚布公地说：“这些年，没敢怎么宣扬你，升赏也都尽量低调，那并非孤赏罚不明，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家人。朝鲜毕竟还是被迫成为了鞑子的属国，令尊当初在你的事情上，还欺瞒了鞑子。
这不，前几天孤给耿继茂升赏，此前不敢张扬，就是怕耿仲明身在敌营、若是真有心归附大明，会被连累？直到耿仲明与鞑子火并身死，孤才给耿继茂明着封爵。”
李愉还以为朱树人想借此说“为了不连累你父亲，这次折算狙杀阿济格的军功时，还要尽量暗中多给钱财赏赐，但不好明着张扬”。
于是他连忙表示理解，还说一切都是王爷配发的器械犀利，他们不过是服从指挥、严格训练、正常发挥，不敢居功。
朱树人这次却摆摆手，示意他猜错了：“不，这次孤并不打算再遮遮掩掩，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既做到有功必赏，还不连累你家人，就看你敢不敢领受此任了。”
李愉精神一凛，连忙表示能被王爷重用乃是时运，无有不从。
朱树人就单刀直入了：“孤已经奏请陛下，拟名义上重开东江镇，实则未必要在当年毛文龙驻扎的皮岛设镇，完全可以设在鸭绿江南、朝鲜境内。
只要你有胆接此重担，你便是大明东江镇总兵了。以狙杀阿济格之功，封个总兵还不够，还为你请了将军号。
孤可以拨给你本部一营精兵，再给你两营的编制和武器，也会承担相应的军饷银钱，可由镇海将军张名振护送你回朝鲜开镇。不过军粮就得你将来自行在朝鲜筹措了，不可能跨海运粮。
孤也不求朝鲜国立刻对鞑子进攻，但只要守住鸭绿江，并且公开重新承认我大明为正朔，驱逐鞑子国使出镜，就算你大功一件。
孤现在要的是对鞑子全面施压围堵，彻底打烂多尔衮的威望！让鞑子感受到众叛亲离！如果鞑子敢进攻朝鲜，你便以你那三营兵马、联合朝鲜原有官军抗击。如果鞑子势大，孤自会另派援军，在鸭绿江防线给鞑子放血！”
朱树人开出的条件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猫腻，他也担心先进武器流出，所以狙击枪是绝对不让李愉带回去的。
那一个营的精兵，也只给两千支武昌造滑膛枪，还有两千支只给前些年造的鸟铳、鲁密铳、斑鸠铳。至于剩下两个营八千人的装备，就更是只给更早的旧明军制式装备，但确保数量足够。
说白了，很多都是明军升级后淘汰换代下来的东西，给朝鲜东夷用用也够了。又没收朝鲜人钱，还要啥自行车啊。
至于军饷，就是直接带一批征兵银子去，作为安家费和发饷，其他东西朝鲜就地解决，减轻后勤压力。
李愉一听，顿时有些热血沸腾。
他帮着打工六年了，好处倒是不少，就是不能见光不爽。听王爷这话，他总算可以洗白见光了！虽然机遇和风险肯定是并存的。
朱树人吩咐完之后，还把一份还未用印、仅仅是草拟没走完流程的诏书先给他看了，他只要接受，就是“安东将军”了。
当然，明朝没有正规的将军制度，加将军号都是从古代杂号将军里随便选的。
所以倒不跟汉唐似的有“四征四镇四平四安”排序。“安东将军”也未必比刘国能的“荡寇将军”或者黄得功的“平贼将军”高贵，都是一个档次。
当初朱树人短暂担任过两年的“克虏伯”爵位，严格来说也和那些平贼荡寇差不多含金量，无非现在已经弃用了。
王爷这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掀桌子了，才放开了给他升官封将军。
李愉心里很清楚，这事儿招祸肯定是会招的，鞑子知道后肯定要给压力。但明清之间强弱形势已经逆转，朝鲜如果及时跳船，重新反正，将来还好说当年确实是被鞑子逼的。
而且不管朝鲜国王如何，李愉他自己家肯定能从中得到不少好处。他爹已经是兵曹判书了，如果他们家得到了大明的支持，升到领议政（相当于大明这边的内阁首辅）还不是轻轻松松？到时候朝鲜一切就是他们说了算！
事实上，其实都不用发生李愉这档子蝴蝶效应，因为在原本历史上，再过一年（1649），等现任朝鲜国王李倧薨了之后，他临死托孤给李时白辅政，李时白自动就升为左议政、吏曹判书。再过几年，也会慢慢升到领议政的。
李愉如果回国，无非是把这个进程加速个五六年。
想明白利弊后，李愉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磕头谢赏，表示一定完成王爷的嘱托。
朱树人点点头：“那你且歇息半个月吧，把人马约束整备好，过完正月，等风向顺利了，就让张名振派舰队运你回汉城。”
“末将谨遵钧命！”李愉抱拳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心中还存了一个想法。
他只是李时白的庶出子，所以当年才不被父亲重视，让他给作为嫡子的三哥当替身、去清国当人质承担危险。
现在他已经是大明皇帝明诏册封的东江总兵、安东将军了！有三个营卫的编制！带上四千精兵、还有八千人的武器装备、饷银，回国募兵镇守。这妥妥是鸟枪换炮了！
那三个嫡兄，还敢看不起他这个庶弟么！

第四百三十八章 朝鲜投明
朱树人吩咐了李愉衣锦还乡重新拉拢朝鲜，但这事儿毕竟需要时间。
部队起运、筹集装备饷银都要时间。
二月份之后虽然有北上的季风，但往年都是用于绕登莱去天津漕运的，风向略微偏西。要往偏东的朝鲜半岛吹，就得在登莱再停泊等待时机。
林林总总全算上，再加上海面航行所需的半个月，基本上三月中下旬能赶到朝鲜就算不错了。
安排完这些事儿后，朱树人也难得在南京再多享受一两个月悠闲，陪陪家人。
大明后续的正面军事行动，基本上也要等三月春耕农忙结束，才会逐次推进。
倒不是大明方面差这点人手怕耽误农忙。而是朱树人也不想让河洛一带的百姓误了农时，到时候秋收还得大明官府来救济——
在朱树人眼中，尽管放任开封、洛阳一带的清国占领区百姓好好春耕好了，反正到夏收，最多秋收的时候，这片土地肯定已经不属于清国了。
所以现在春耕种下的粮食，就是为大明种的，大明怎么能破坏自己的生产呢？
至于黄河以北的土地，今年本来就拿不下，生产状况如何也就跟大明没关系了。
前线部队从正月到三月上中旬，就基本保持相持警戒状态，双方相安无事。这个时间线，基本上也可以和朝鲜那边的动作完美配合。
等到四月份，中原也好，朝鲜也好，可以一起发动变故，清廷自然会东西两边自顾不暇。
……
而朱树人留在南京陪伴家人的这两个月，也是不得清闲。每天还是有些日常政务大事，不管需不需要他处理，都要听取汇报，了解一下。
后宅之中，他也得陪伴方子翎、卞玉京。双姝去年陪朱树人去合肥住了小半年，这也是朱树人把嫡子过继出去、移宫稳固后，第一次带着侧妃和妾侍远游。
事实证明，朱树人的身体还是非常给力的，尤其长期军旅奔波，经常骑马健身，之前子嗣少，不过是为了确保公主正妻拔得头筹，防止乱了嫡庶。
如今彻底解禁火力全开，不调日子，到朱树人离开合肥之前，方子翎和卞玉京都早已先后中招。
方子翎中招早，去年夏末初秋刚去不久就发现了，估计还是去年离开南京北上之前就已经有了。卞玉京稍晚一些，入冬的时候才发现。
闹得当时朱树人最后还稍稍提前了十天半个月回南京，否则身边的女人都不方便，他就只能临时拉几个美貌侍女凑合临幸了。
如今，朱树人在南京住到四月初，刚好也赶上了方子翎产育。南京城内的医学研究所，如今水平也比两年前公主产子时更加完备，小成果不少，实践磨合也强了不少。
方子翎完全没怎么吃苦，就顺利诞下一子，至此朱树人也算有嫡庶子各一人，其中嫡子过继给了皇家不算他的，这个庶子毕竟也算侧妃所生，母系血统比陈圆圆董小宛那些出生毕竟高贵得多。
如果过几年公主生不出其他儿子，朱树人就准备让这个庶子继承他鄂王府的爵位，将来再有母系血统更卑微些的，就分出去继承沈家的家业好了。反正现在先不急着确定，免得争夺家宅不宁，一切都可以观望。
这种孩子毕竟不是继承王位的，不用“唯嫡唯长”，完全可以看看其成长，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确定孩子贤不贤，再做决断。
卞玉京还要多等几个月，估计七八月份才能有结果，不过很多产科的女大夫看了，都说看肚子像是个女儿，如果准确的话，朱树人就有二子三女了。
随着方子翎生产，朱树人其他几个妾侍也是有些眼热，所以从过年一直到四月，整整三个月都天天痴缠，亲自下厨给朱树人熬煮滋补煲汤。
尤其陈圆圆是内心最害怕的，她跟朱树人最早，两人相识于崇祯十二年，崇祯朝六年隆武朝四年，这都已经第十年了。
陈圆圆的年龄，也是朱树人妻妾诸女中最大的，她只比朱树人年少两三岁，当初相识时二八年华，如今都二十六了，至于朱树人新年都虚岁二十九了。
相比之下，李香君毕竟还比她年轻两岁多，卞玉京又年少一两岁。如今二十二三的卞玉京都要有孩子了，她陈圆圆二十六还没怀，按古人的标准焉能不急。
没办法，朱树人也是个重情重义的，陈圆圆毕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收的第一个女人，情分在那儿。
他也只好每天安慰，勤耕不辍。到了春耕季结束、前线明清即将重新开战前夕，朱树人这边每天宅家春耕的劳作总算也有点结果。
四月份的时候，陈圆圆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亲戚终于没能准时来，连忙让医学研究所的妇科女医生仔细看诊，最终确定喜讯。
至于李香君，这几个月里也时常分到些残羹冷炙，不过还未动静，或许是机缘没到吧，这也没什么可强求的。
……
时间很快来到隆武四年的四月。
随着春耕农忙彻底结束、双方也都略微修整了一番水利设施，查漏补缺，河南方向的明军，也润物无声地逐次提升了军事行动的烈度。
颍川和古运河一线，本就是无险可守的平原，只有一些平缓的河流可以作为屏障。所以任何一方在取得较大的优势后，都不支持弱势一方步步死守，基本上一旦被推，就是直接推到黄河边的节奏。
去年秋冬清军损失过大，阿济格死后清军淮西路人马北撤开封，也是兵无战心。
多尔衮虽然新指派了贝勒拜音图暂时接管退下来的阿济格旧部，还有另外两名贝子硕塞、巩阿岱协理，但这些人在优势明军的重火力攻击下，纷纷无奈选择了避让。
开封府境内的稳扎稳打徐徐推进，前后打了将近两个月，到夏粮收获季节，开封府全境已经被明军全部占领。此后又一个多月，夏收秋种双抢季结束，旁边商丘所在的归德府也因无险可守被迫退却。
一部分清军败退部队直接撤过了黄河故道，退到怀庆府、卫辉府。拜音图负有统帅职责，实在不敢抗命退过黄河，就只好分兵西撤，经汜水关躲进河洛盆地，依托洛阳八关险隘拖延。
好在明朝的时候，黄河故道比较偏南，河南省本来就有三四个府都是位于黄河以北的，所以开封、归德失守，也无非是河南的省治丢失，并不算彻底沦陷一省。
洛阳更是千年古都，靠着地利暂时守住洛阳，也能勉强扯住一块遮羞布。
只是，随着开封沦陷，洛阳的清军通过河南道直接进入华北平原的道路算是被彻底封死了。洛阳清军如果再遇到明军的强攻围堵，想要撤离或者求援，就只能指望山西、河内方向的清军，通过孟津渡渡过黄河南下。
洛阳本身也不通运河，靠河内转运补给，成本会很高，一旦相持日久、驻军过多，洛阳清军对清廷的负担是非常重的。
另外，山、陕方向的清廷军务，如今还是全权由去年被分派对付吴三桂的肃亲王豪格掌管。
而豪格绝对算是这世上与多尔衮最不对付的一派人了——当年他俩可是有争夺帝位之仇的，这过节算是彻底不死不休那种。
历史上，豪格还真就是在这一年（1648），被多尔衮陷害削爵、最后被谋害于狱中的。只是如今因为蝴蝶效应太猛烈，多尔衮这个摄政王声威扫地，他才没法对付豪格，
何况豪格现在算是去年派出的四路清军中，唯一没有明显吃败仗的。另外三路都是损兵折将，有的都折兵过半，丢了大片土地。
豪格虽然没什么功劳，只是跟西安的吴三桂、袁宗第打消耗战，互相扯头发菜鸡互啄，但至少没有丢失尺寸土地，战损也没比吴三桂更难看。
这种情况下，就算多尔衮想陷害豪格，下面的人也不会心服的。
所以，豪格怎么可能给那些完全听命于多尔衮的部队的主将好脸色？指望从豪格的地盘上过境多拿军需补给，就得纳一些选边站队的投名状。
如果不肯，仍然想彻底死忠多尔衮，那肃亲王也不介意适度施压穿小鞋、恩威并施渐渐渗透，把退到洛阳的阿济格旧部慢慢演变过来。
此后数月之间，豪格一边继续彻底掌控山陕清军，一边渐渐清洗逃到洛阳盆地的那部分河南清军，渐渐就掌握了两个半省的军事实力。
……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明军在隆武四年夏季攻势中逐步拿下开封府、归德府的同时，僻处东夷的朝鲜王国，也迎来了一些意外情况。
这年四月初的一天，汉城以东百余里、汉江口的江华府朝鲜守将，忽然发现江华岛外海有至少百余艘的巨舰，自西边逶迤而来，桅幡蔽天。
当地地方官大惊，连忙秉持朝鲜人一贯的夸张说辞，把“百余艘”巨舰说成了“数百艘”，直接向汉城告急，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对方靠岸、或者是派出水师拦截查问。
好在来者倒是没有恶意，数十里海面在短短两个时辰的航行后就靠岸了，来人只是派出哨船亮明身份，表示他们是大明水师，送来了大明国使。
江华府地方官得知这个消息，也说不出是喜是悲。
按说朝鲜王国如今已经被迫成为清国属国，而且都已经易帜七八年之久了。
如果来的是清军水师，理论上算是宗主国。但朝鲜偏偏很惧怕清军靠近，因为清军每次逼近，都会伴随着烧杀抢掠，哪怕已经当其属国了，也难免遭殃。
相比之下，大明水师眼下虽然理论上算是敌国的军队，可朝鲜人偏偏松了口气，因为大明的军队素来都是文明之师，五十年前跟倭寇作战时，大明军队进入朝鲜境内就很文明。
“听说前几年明清休战了，鞑子南征的人马受了重挫，去年两国又重新开打了，也不知如今局势是否明朗。
民间都说鞑子又惨败了，可是往北京城打探消息，鞑子国使传回的消息，却说歼灭明军无数，不知道该信谁……”
江华府官员在等候接洽的时候，心中难免如此想。
虽然中原的决战去年十月份就初步分出胜负了，到腊月时一切都已板上钉钉。无奈朝鲜僻处东夷，消息很闭塞。
这几个月南京的大明也没急于跨海跟他们通气，而从北京官方渠道打听来的消息，多是对清军有利的。以至于明显分出胜负后整整四个多月，朝鲜还没搞清楚状况。
随着明军船队中几艘主力舰靠岸，最大那几艘一千二白料的巨舰，看得朝鲜人啧啧称奇，连江华岛的海港泊位都差点停不下。
船上的大明将领和正式的国使，在一排排刺刀锃亮的武昌造步枪兵列队护卫下，雍容登上码头。
步枪兵人人都穿着跟刺刀一样明晃晃的整体锻造胸甲，打磨精细的钢材弧度，照上去勉强能有几分哈哈镜的效果，却让围观者只觉得瘆人。
朱树人这次派来的队伍，当然不可能只有李愉带兵，那样就成侵略朝鲜了。还得有一个正式的国使，一文两武。
文的负责给朝鲜国王递交国书，武的才是负责重新开镇东江镇，将来在朝鲜募兵练兵驻防。
使者只要口才好有文名即可，所以朱树人就让最近闲着的顾炎武跑一趟，他官面上的职务是“大明大都督府主簿”，再让隆武帝给一道钦差的敕命，就没问题了。
江华府留守李秉在顾炎武刚踏上码头时，就立刻迎上去：“下官江华府留守，不知上国天使驾临，有失远迎。”
朝鲜官制，府留守是从二品，看起来很吓人。但实际上朝鲜的地盘太小，那么点国土要先分八道，道下面才有府、郡。实际上一个二品官都只管了屁大点地方。
场面话说完后，那李秉又委婉地表示：如今朝鲜被迫成为清国的属国，所以大明来使还请低调，不要为朝鲜惹祸。
否则被清廷发现，难免又是出兵威压朝鲜。朝鲜内心是不排斥大明的，但没胆子公然表露出来。
顾炎武也算当世大儒了，这种面子上的活儿自然懂得灵活处置，他介绍完自己身份后，立刻暗示对方，大明要重开东江镇，动刀子的事情，大明有把握，还提供了几条胜利鼓舞的讯息。
“李守备，你们朝鲜消息如此闭塞么？竟不知我大明已反攻伪清大胜，击杀伪英亲王阿济格、歼敌二十万、光复两省？
本官此番前来，就是受我大明天子明诏，给朝鲜一个重新弃暗投明的机会，至于防务，我大明自会协力。李守备只管带路领我等至汉城，其他自有贵国国王与议政决断。”
李秉闻言再次大惊，对明朝使者说的战果还有点不信。这时候就需要武将出马了，顾炎武空口无凭，他给李愉等人一个眼神，李愉立刻强势地接过话题：
“伪英亲王阿济格，是本将军亲手发铳击毙的，这还能有假？”
李秉狐疑看了他一眼：“不知这位将军……”
李愉一副衣锦还乡的傲气：“本将军乃兵曹李判书庶子，原在鞑子处为人质，七年前于笔架山之战，得机缘率兵弃暗投明。蒙大明重用，逐年积功至东江镇总兵、领安东将军号！”
李愉提到自己父亲时，连字号也不便说，以免不敬，所以只以官职相称。
李秉愈发惊讶，一边表示要好好招待，稳住他们，一边又对旁边人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众人在李秉操持下先到守备府饮宴接风，休息过后明日再安排去汉城。然后饮宴之间，一个同样三十岁不到的年轻武官就被领了进来，李秉吩咐了两句，指指点点让他认人。
那朝鲜武官顺着李秉的指示看去，仅仅犹豫数秒，立刻面露震惊：“四弟？”
李愉也注意到了，短暂犹豫后，终于从对方表情认出，这人是他三哥李悦——八年前，父亲就是让他冒名顶替三哥去鞑子那儿当人质的。
“这不是三哥么，怎得如今还在这儿厮混，父亲不是一直很宠爱提携于你。”李愉也是心中有气，当然不会对这个三哥好言好语。
李悦尴尬惨然一笑：“四弟见笑了……被人冒名顶替去为质，为兄留在汉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当初为了避免为质，为兄就只能用你的身份继续谋生，父亲怕留在汉城人多眼杂，久了终究要穿帮，最后让我到这江华岛水师营任兵马都监，求个与世隔绝，不至泄露，唉。”
李愉当年顶替了李悦的身份去沈阳，留在汉城的李悦当然也要把明面上的身份换了，所以他从此就是用弟弟的身份活着。
如果李愉能被清人放回来，那兄弟俩还有可能重新互换回身份，假装中间那几年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但李愉在清国诈死投明了，李悦原本的身份也就彻底用不了了，在世人眼中，“李悦”那个身份已经是个死人。
他们的父亲李时白，这几年也颇为这事儿后悔，早知道还不如当年就让嫡子去当人质呢，真是弄巧成拙。
所以现在李愉想重新挑明自己“复活”了，对李悦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他不用再用假身份活着了，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一旁的李留守看李总兵和李都监确是兄弟，没有认错，也就知道这事儿不是他这个级别能插手的了，还是尽快送去汉城，让大王和李判书操心吧。
……
在江华府歇息了一夜，第二天大明使团就继续策马赶往汉城，九十里的路程，骑马一天也就到了。
后续的戏码，实在没什么可赘述的。
朝鲜国王李倧此时已经五十四岁，重病缠身，较少亲自理政。历史上他也就只剩一年的寿命了，但听说大明使团带着重兵前来，还是不得不亲自接见。
至于具体事务，他畏于强权，只好交给王世子李淏，和兵曹判书李时白处置。另外，还特地召回了在忠清道隐居的世子少傅宋时烈给李淏参谋，顺带也是向明使示好。
李淏当年和兄长李汪都去清国当过人质，被多尔衮洗脑多年。其兄李汪被洗脑得更彻底，多尔衮一直试图将来把他放回去后继位、能得到一个亲清的朝鲜国王。
但是朝鲜国内反清的势力不小，所以李汪、李淏兄弟在顺治二年回国后，李汪就被亲明派的大臣毒死了，但大家众口一词对多尔衮说是“确系病亡”，多尔衮没抓到证据，也没办法。然后才轮到被洗脑没那么彻底的李淏当世子。
至于那个世子少傅宋时烈，早年就是负责教李淏读书的，后来亲清派上台他就弃官隐居了。这次国王重新征辟他，也是一个信号。
宋时烈原本还要装清高，听说是让他接待大明天使，这才屁颠屁颠重新出来做官。
顾炎武私下里也不跟李时白、宋时烈玩花的，他就直接让张名振和李愉展示肌肉和军功，强调大明已今非昔比，绝对可以反攻鞑子。胡虏无久运，气数已尽！
把朝鲜的人心争取过来之后，顾炎武才跟他们谈一些重新对大明称臣的条件细节。
无非是首先承诺，只要朝鲜重归大明藩属，大明就解除自崇祯五年起、至今已有十六年的硝石、硫磺等贸易禁运。
当初大明禁运，主要是发现朝鲜迫于压力，跟清国有贸易，部分军火原料有通过朝鲜转卖至辽东，而大明当时因为毛文龙被杀、东江镇的缉私巡查能力大大降低，大明只好一刀切把朝鲜的进口也禁了。
现在大明敢重开，当然是有把握可以管好。
另外，这次大明还重申，新的东江镇与朝鲜方面购买军粮，可以按照一个事先核定的官价处理。虽然还是要求便宜一点，但至少有章法可循，不至于被各级执行层盘剥朝鲜——
朝鲜作为藩属国，为大明驻军提供一点军粮那本来就是应该的。但往年这个政策执行不好，主要是层层加码盘剥贪渎。
当然了，当年大明的户部、各级监军宦官、地方钱粮经手官员，对自己的军队也是这样搞的，倒不是专门针对朝鲜。
现在无非是朱树人已经彻底整顿过大明的军需拨饷体系了。他父亲沈廷扬当上户部尚书这些年，整顿了不少，还把南北两京的垃圾利益团体借故杀贬了很多，才把潜规则扭转了些。
朝鲜人得到了那么多保障，最终加上世子李淏本身在清国当人质时的多年屈辱，让他坚定了决心接受这个条件。
主要是李淏也意识到了，李时白的庶子当了大明的狗，手上有三个营卫的编制、一万两千精兵，还有其中两千人是拿着他见都没见过的新式步枪。
现在他父王又病重。要是李时白被大明拉拢过去，想“换一个亲明的朝鲜国王”，那事情就麻烦了。
与其等李时白卖，还不如他自己卖，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朝鲜国内开始暗中备战，跟大明恢复贸易，并且互通有无提供大明要求的军粮。
当然，朝鲜也没急于显摆，这种事情肯定要尽量封锁消息拖延，多给点准备时间。
所以清廷倒也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直到几个月之后，差不多都是这年夏末的时候，清廷才意识到问题不对劲，又派出数次使者查访，最后拖到秋收时才彻底确信朝鲜这是叛变了。
多尔衮当然是大怒，立刻要求分兵回镇鸭绿江畔，要武力重新征服朝鲜。
然而多尔衮的命令，却遭到了更多的人质疑，大家都觉得朝鲜既然现在只是防守姿态，并未主动招惹，何必再多树敌。跟明朝已经打成这样子了，何必多惹烂摊子。

第四百三十九章 豪格弑叔多尔衮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间很快来到隆武四年的深秋。
如前所述，这一年的明清正面战场上，明军从春末开始逐次反击，渐渐拿回了开封府、归德府。
清军因为前一年损失过大，没法组织起反击，也没法组织起有效的主动防御，只是在慢性失血中以空间换时间，徐徐退却重整军备、并在后方拉起新的部队。
到这一年的九月时，清军在河南省的黄河故道以南部分，只剩下了孤零零一个洛阳，还可以依托山河险要、八关环列暂时苟延残喘，其他位于平原地区的地盘都被大明光复了。
在山东方向，清军同样有所退却，不得不把防线收缩到泰山、沂蒙山一带，跟明军隔着山区对峙。泰山、沂蒙山主脉以南的小部分鲁南盆地丘陵，也都丢给了大明。
说白了，除了洛阳以外，明清之间基本上已经是沿着黄河－泰山－沂蒙山为界，一直东到大海。
从军事进展上来说，明军的推进不算迅速，但绝对稳扎稳打，对百姓的伤害也是相对较小的，可以吃下一块地盘巩固一块地盘，百姓的春耕夏种也都没受到影响，
开封、归德的农民重归大明治下后，还能吃到自己春天种的粮食，当年还不用缴税，算是回了一大口血。
随着明清之交酷烈天灾渐渐缓解，前些年河南百姓死伤过于惨重，现在已经是绝对的地广人稀，大家想种多少田就能种多少田，只要你有体力，民间和官府的矛盾终于彻底缓解。
大明夺回开封、商丘和鲁南地区后，还第一时间顺势彻查土地人口，趁着原本的地主权贵基本上都被反复洗、毫无势力抵抗，把这些基础工作做扎实。
发现人口有缺口的，大明朝廷还会尽快组织原本南逃的百姓北上归乡，还承诺只要肯还乡，可以官府免费发放二十亩无主中等旱地给每户，或者是上田十亩。
毕竟大明南方现在还有五千万人口，虽说天下总人口在明清战乱中降低了六成之多，但这剩下的四成绝大多数往南方逃，南方也依然被挤得人多地少，不得不靠工商业吸收一部分。
现在北方光复，偌大的河南只剩一百多万活人，当然要把原本南逃的河南籍流民再弄回来一些。
按朱树人的估计，以河南那么大的平原耕地面积，和平年代没有大灾，养五百万农民是绰绰有余的，至少还可以从南方弄回来三百万流民，将来人口就算再有增长，也能抗好久。
而明军在开封和鲁南站稳脚跟的同时，朝鲜方向，朝鲜彻底弃暗投明的消息，也在九月间传回了北京，在清廷内部也酝酿出了更多分歧，和对执政的多尔衮的不信任。
一连串的失败和应对不当，已经让北京的朝廷如同一个随时会被点爆的火药桶。
朱树人在军事上缓缓推进、给清廷“反思”的时间，这一举措终于到了发挥其效果的时刻。
……
十月入冬的一天，清军留守洛阳的顺承郡王勒克德浑，正在愁眉苦脸，想着如何扛过这个冬天。
明军的攻势倒是不猛，从南阳而来的明军，此前整个秋天，都只是在伏牛山、松山一线的伊阙、太谷、轘辕等洛南三关根清军相持消耗。
东边的开封方向，明军在夏天拿下开封府后，也只是对着汜水关（虎牢关）佯攻了一番，没有下血本。
但是明军的围堵，也让勒克德浑很是难受。
河南府的面积，原本还是挺广大的，农业生产的土地也不少，如果和平年代，可以产出不少粮食。但如今是战时，清军必须依托山险，把防线缩到伊阙、太谷等地，那就等于把关外的大片土地放弃了。
只靠伊阙关以北那一片狭小的伊洛平原的农业产出，要维持洛阳这样一座大城的城市人口口粮，都会不足，何况如今洛阳周边各关，还驻扎了一半阿济格去年剩下的残部呢。
今年河南府本地收上来的秋粮，勒克德浑算了算，只够他的全部六万一二线军队，加上洛阳城内人口，吃上两个多月的。再往后，就得指望山西方向通过孟津渡，不断给洛阳输入粮食。
而肃亲王豪格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山西本来也穷困，转运困难，河内方向的道路也遭到了开封明军的威胁，黄河主干流上的船队经常被明军战船骚扰截杀——明军的战船，如今已经从淮河经大运河，进入北方的黄河干流活动了。
如果未来洛阳城北的孟津渡被掐断，明军都不用打，只要封锁上半年，洛阳盆地的清军就会因为无法自给自足，最终如枯藤死果，自然瓜熟蒂落。
去年年底邳州孔有德的下场，就是他勒克德浑的翻版写照。
就在这个档口，山西方向的肃亲王豪格，也随着冬日的来临、大雪即将封山，不便再与吴三桂继续扯头发，选择了守关止战。
豪格亲自巡视了一番潼关、函谷前线，然后没有走河东回山西，而是走崤函道窜访了洛阳，打算从洛阳经孟津渡回后方。
路过洛阳时，勒克德浑作为郡王，当然该尽地主之谊，好好宴请一下作为亲王的豪格。
于国法而言，豪格爵位比他高一级，于长幼而言，豪格算是他的堂叔（勒克德浑是代善的孙子，比岳托再小一辈）。而且他还要指望豪格维持他的后勤呢，粮袋子捏在对方手中，岂可不殷勤。
酒席上，豪格跟他聊起战事的不顺利，大清的国运艰难，难免长吁短叹。
说到一半，豪格突然来了句：“当初先帝在时，就对入主中原很是谨慎，说咱满人不能丢了关外的根基，否则有朝一日若是彻底堕落到汉人这样贪生怕死、富贵怯战，怕是最后连重新出关都做不到了。
观如今之国势，睿亲王一意孤行，要在关内跟南蛮子死磕到底，这是入了关就舍不得撒手了。我满人如今可当兵之人已不足二十万，那是连老弱都算上了，再损失下去，要是还跟去年那般死伤，用不了两三年，将来就算逃出关外，也难以立族！”
勒克德浑闻言吓了一大跳：“肃亲王慎言！两军相持，岂可自隳其志！”
但豪格既然话已出口，也不会跟他再玩虚的，当下单刀直入，直接挑明：
“孤知道你当年卷入硕托、阿达礼的谋立多尔衮之事，被二伯（代善）大义灭亲除爵。后来也是多尔衮掌权日稳，才重新恢复你宗室爵位，
还封你贝勒，让你跟着英亲王统兵建功，以示天下之人：跟着他多尔衮混的，就算暂时被贬，也迟早能得到好处。
但眼下孤可以保证，你只要弃暗投明，跟孤合作，孤将来一定视你为反正功臣。你这也算弃伯从祖，不可为不孝。
而如果你坚持跟随多尔衮，多尔衮为了自己的威望、摄政之权，肯定不甘于彻底丢失河南地。到时候你这六万人马，只会在洛阳白白枉死、渐渐被南蛮子消耗殆尽！
多尔衮的一切地位，都是建立在入关基础上的，让他考虑收缩退却，经营关外，是绝不可能的！”
豪格此刻还算耐着性子跟勒克德浑讲道理。
勒克德浑的二伯硕托和亲哥哥阿礼达，当年是支持多尔衮的，想混个拥立之功结果死了。但勒克德浑的爷爷代善是反对多尔衮上位的。
从这个角度看，豪格认为勒克德浑是否能争取，这个问题基本上是五五开，看他想通了没有，跟爷爷还是跟二伯和兄长，都有台阶可下。
只要勒克德浑跟他混，有代善的面子在，豪格以后可以当过去的事情没发生，大家向前看。
可惜，勒克德浑还是被猜疑链所阻，不敢走出这一步。他怕反复无常的站队，最终会带来大祸。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豪格敢开这个口，他当然是做好了准备的。当天在酒宴上，双方直接就图穷匕见了。
豪格是带着军队来的，他跟吴三桂相持的西路军，规模不在洛阳战区守军之下。他还提前笼络过了另外一些跟多尔衮不太铁、想要北撤放弃洛阳的将领，暗中已达成默契。
“九叔，看你的了！咱大清当以关外龙兴之地为本，可不能让人丁都在关内跟南蛮子拼光了！回到草原上，我们才能跟当年北元一样，长存不败！”
原来，是被多尔衮安排为勒克德浑副将的巴布泰，也选择了站到豪格一边。
巴布泰的辈分是绝对够高的，他也是奴儿哈赤的儿子，是第九子，说起来他还是黄台吉的弟弟、多尔衮的哥哥呢。
勒克德浑算辈分，只能算是巴布泰的侄孙子。
勒克德浑能统领洛阳周边的清军，无非是因为他和他亲大哥阿达礼当年站队站对了，多尔衮要像天下人宣示、站他队的人都有好结局。
但勒克德浑的年龄是硬伤，他当初站队削爵时只有十五岁！如今也才刚刚二十岁！说白了，他升那么快，完全是靠他哥阿达礼死了换来的。
这样一个年轻人要为帅，肯定需要年老会统兵的副将。
历史上勒克德浑少年挂帅，立刻建立了不少功勋，平定了南明的浙江和湖南，干掉了鲁王政权的方国安部和湖南的何腾蛟部，这才加封郡王。但仔细观察其履历，就不难看到那几场战役中，他九叔祖巴布泰，都被强行安排为其副将。
巴布泰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奴儿哈赤时代就开始打仗，为女真为满清打了快三十年仗，最后还要给站队站得好的侄孙子当副将，这特么能忍？
现在有人要反多尔衮，重新拿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口号，以保住满人人口为要，不要跟南蛮子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他当然要支持了！
这也很符合老一辈保守持重满人皇室的思维。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就让他们给多尔衮陪葬吧！
勒克德浑见状，也是血冲脑壳，他知道生死就在一念之间，连忙抽出佩刀，并且让心腹侍卫也都拔刀准备火并。
一边蓄势待发，勒克德浑还一边虚张声势、鼓舞士气：“豪格！你居然敢谋反！你以为你拉拢了九叔公今日便有胜算了么？
就算你控制了外面的大军，今日这院中的亲卫，还是听我的居多！速速放下兵刃，我还能饶你们不死！”
豪格狞笑：“孤既然敢开口，自然内外都有准备，黄口孺子，你以为厮杀就是比人多不成！鳌拜还不动手！”
豪格刚说完，他背后一员虎将猛然跃出，如杀神附体，直取勒克德浑。
鳌拜此人，历史上后来能被顺治重用、托孤，就是因为他当年在硬骨头反抗多尔衮方面，表现很好，所以顺治觉得他忠诚。
而仔细看鳌拜的出身，本就是豪格旗下的，他反抗多尔衮，也算是死忠于故主。现在豪格亲口下令让他拨乱反正，鳌拜岂有不尽全力之理？
眼下这院中的亲卫，虽然人数上看还是忠于勒克德浑的多一些，但无人是鳌拜一合之敌，他势如疯虎连杀十余人，终于杀到勒克德浑面前，一刀将其剁为两半。
勒克德浑一死，其余人没了主心骨，又被鳌拜惯性驱使再杀数人，终于纷纷放下兵刃投降。
……
一番血腥但保密的鸿门宴后，没谈拢的勒克德浑就暴毙了。
至少对外暂时宣称是因病暴毙。
作为副将的辅国将军巴布泰，顺利掌握了六万洛阳清军的指挥权——巴布泰作为奴儿哈赤的儿子、黄台吉的弟弟，那么高的辈分，居然爵位才一个辅国将军。他这些年的卑微憋屈，也可见一斑了。
难怪豪格一拉拢他就拉拢成功了。
豪格彻底掌握了跟吴三桂对战的西征军、又掌握了河南军和山西军后，终于决定让心腹上书多尔衮，请求彻底放弃黄河以南，并且为保存满人有生力量，做出战略调整。
同时，也另外让人旁敲侧击地上书，指出应该有人为之前的连番战败负责任！
这些上书中，还指出了一个问题：从这一年来，明军的反击力度来看，大明原本是打算和清国和平共存的！他们也没多大的决心北伐中原，说不定就是想跟南宋和金国一样长期相持下去！
如果当时大清不去主动招惹、再开战端，说不定大清就能落袋为安，把北方长期占住、一直吃香喝辣下去了！
都是某些人贪心不足，擅开战端，结果遭到了反噬！反而丢掉了更多既得利益！
整个上书抨击、拉拢军队的举措，花了大半个月筹备、期间还找借口换防轮休暗中调兵靠近河北，守内虚外。到了十一月时，终于事态到了彻底图穷匕见的程度。
最关键的是，多尔衮系的连番失败，多尔衮在外领兵的同母兄弟全部死光、嫡系部队两次打光重建，他已经没了本钱！
最新一次重建起来的两白旗，已经被豪格和济尔哈朗渗透，如今两白旗和正红旗被豪格控制，两黄旗则是支持皇帝福临或豪格，反正只要是黄台吉的儿子，两黄旗都支持，
豪格承诺了他不会对他那个无辜的弟弟无礼，也不会谋求自己当皇帝，当着两黄旗将帅暗中折箭为誓，两黄旗就支持了他。
八旗中的五个旗，已经被豪格拉拢了过去，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汉军旗和部分绿营，也被拉拢。
多尔衮指望其他嫡系绿营对抗，也已经实力不足了。
当然，多尔衮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虽然他手头那些他亲自提拔起来、在清廷中只忠于他的绿营，实力已经不足。但哪怕不足，他也依然要搏一把，靠这支力量反扑！
腊月初，豪格带兵飞速回京“清君侧”时，多尔衮便下令了抽调绿营弹压！
然而，这个举动，最终彻底激怒了济尔哈朗，也激怒了其他满八旗老臣——这是妥妥的吃里扒外、“率兽食人”，带着汉人打满人啊！这能忍？
何况，南边的朱树人，也恰到好处地停火了，摆出一副“咱大明也是爱和平的，只要多尔衮这个好战分子不在台上，大明可以跟清国和平几年”的姿态。
与此同时，朱树人还看热闹不怕事大，在对洛阳和鲁南地区的最终进攻中，他大量启用了此前在凤阳战场兵败投明的绿营降军，让这些多尔衮培养出来的部队打前锋打消耗。
而且一边打还一边专门强调这些部队都是多尔衮培养的，各种对着清军信息轰炸，让他们看清多尔衮培养绿营的策略是多么错误，培养出了多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汉人武装！
到了这个关头，济尔哈朗他们也都知道，豪格和多尔衮之间是不死不休了。
现在最怕的是双方相持住，变得旷日持久，因为只要旷日持久，清军就会严重内耗，把仅剩的满人兵力消耗殆尽。
而只有避免这种状况发生，让多尔衮和豪格尽快分出胜负，两人当中赶快死掉一个，对他大清的整体局面才是最好的。
生死关头，济尔哈朗私下里找豪格确认了一个问题：
“肃亲王！当初你心中有委屈，你也有大功于国，这都不假！但你不该在这时候内讧，如果你跟睿亲王两败俱伤，南蛮子再杀过来！渡过黄河北伐，损失的终究是我大清！”
这时候，豪格终于摊牌，跟济尔哈朗暗示：他有把握，只要多尔衮死了，明朝就一定跟大清保持数年的和平！不再北伐！
听到这个消息时，济尔哈朗内心升起一股寒意：“你当了满奸？你跟朱树人私下议和谈条件了？”
对于这种指控，豪格当然不能承认，不然他不就成卖国贼了嘛？
所以他不能透露丝毫密约，只是拍胸脯保证：“我当然没有卖国求和！但我就是有这个把握！反正郑亲王您很清楚，眼下我和多尔衮之间，越快死一个，对我大清越有利！
如果你不信我，我死了，多尔衮活着，明朝永远不可能跟他恢复和平，哪怕只有几年！
但如果是多尔衮死，至少还有机会！当年杀入山海关，是多尔衮的决策！他死了，明人也有个台阶下！不敢求长久和平，但喘息数年肯定还是做得到的！”
济尔哈朗默然，不得不承认豪格说的是对的。
豪格确实有说谎的风险，也有暗中秘密谈判的风险，但他至少还有真带来和平喘息、保住一定既得利益的机会。
而如果让多尔衮继续执政，那这方面的机会就一丝都不剩了。因为多尔衮的掌权基础就是建立在激进派的底子上的，如果不是他能为大清做大蛋糕，谁会允许他的权势蒸蒸日上？他的统治合法性来源就是扩张！
基于这样的分析，满八旗的势力，最终彻底倒向了豪格。
大家都觉得，豪格本就是先帝长子，当年就很有正统性，多尔衮干得这么稀烂，支持豪格也没问题，而且豪格都说了，不会伤害陛下，大家还是忠臣！
隆武四年腊月，南明朝廷持续一年的缓攻、慢性施压方略，终于迎来了“急之则强敌各部必然抱团，缓之则自相图害”的效果。
北京城中，发生了异常惨烈但还算短促的火并。
其底层逻辑，与当年“曹操不征二袁，则公孙康自会杀二袁以首级来献”几乎一模一样。
留在北京周边的满八旗军队大部，跟极少数多尔衮的心腹死硬嫡系，以及北京城周边忠于多尔衮的绿营，发生了一场内战。
伴随着内战的，还有对皇城、宫城的攻防争夺。一时间伏尸成千上万，把紫禁城内杀得到处尸体枕籍、铺地的青砖条石全部被血洗浸染。皇宫侍卫和宦官、宫女也被杀戮惨重，殃及池鱼。
最终豪格的六旗军队杀进皇宫时，多尔衮本人都已浑身浴血，带着最后的亲兵在抵抗。
豪格依然派出了麾下头号勇将鳌拜，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由鳌拜亲手格毙多尔衮。
但站在一个全国性的高度来看这一问题，这场内战已经很克制了。
至少只在北京城内及周边厮杀，没波及到他大清控制的四个省的其他地区。
而且内讧在短短几天就结束了，以至于敌国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直到火并结束，大明那边还没得到消息呢。
最终结果，满人的八旗精锐部队，又有六千余人，在内战中丧生，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多尔衮的铁杆，双方死者基本五五开吧——多尔衮执政多年，哪怕再失满八旗人心，也总能挑出几千人肯跟他走到底的。
满人受到殃及的平民，以及预备役人员，还有逆档的家属，也有数倍之多。加上后续的清算，总计被杀被流放者约一万三千余人。
最终士兵加平民妇孺，总计人口损失约一万九千。
汉人组成的绿营部队、汉军旗，在内战中战死伤残逃亡，总计损失也超过了两万人的规模。京城无辜平民死伤更是无算。
内战结束之后，豪格总算夺取了头号摄政王的地位，济尔哈朗的权力和利益也得到了保证，其他满人守旧派权贵，只要不是铁杆阿附多尔衮的，也都没有损失，甚至还能参与分赃。
但多尔衮的铁杆党羽的利益，当然会被作为战利品，拿出来瓜分。死于清洗的人数，前面都已经算进去了。
小皇帝福临的地位依然保证了，豪格也不想走太快，闹得到处溅血。而且他如果不保证福临的地位，他也拉拢不到济尔哈朗的权力支持，济尔哈朗也会心存疑虑的。
目前这样，算是最微妙的平衡状态了。
一场血腥的权力洗牌和求和，终于在清廷付出了两三万人的战力，以及相当的人力财力的情况下，得以平息过渡。
豪格也满心期待，希望可以借此跟大明保持和平，继续拥有山西河北和山东大部的既得利益，让明清两国划黄河为界分治。

第四百四十章 你以为这就算完了？
豪格与多尔衮之间的最终兵变决战，是发生在腊月里。
而因为清廷方面已经尽力封锁消息，多多少少还是拖延了些时日。所以当一切详情传到南京的大明朝廷时，已经是隆武五年的正月了。
北边重新恢复了兵权的集中，满人八旗至少有五六个旗选择了效忠豪格，剩下的至少也不反对豪格，或是支持济尔哈朗。
虽然过程中死了几万人，但清廷上下恢复了团结一心，怀有异志之人也都被清洗干净吗，倒也没给大明可乘之机。
南京城内的众臣闻讯后，自然是纷纷上表朝贺，让隆武五年的新年，再次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喜悦中。
很多想要立些谏策之功的文官，也开始大言炎炎讲兵论武，鼓吹应该尽快北伐，
或是讴歌陛下此前的圣明、鄂王爷的谋略，竟能用去年一年的按兵不动、休养生息，换来鞑子内部不稳，终于自相图害。
按这些文学之臣的歌颂，要是朱树人肯继续北伐，那最后四省大明沦陷故土还不是手到擒来、全数光复？
但有人负责蹭热度，就有人负责冷静。幸好大明真正的决策高层，并不会被这种狂热裹挟，他们很清楚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节奏做事。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的乾清宫赐宴上，隆武帝朱常淓召集了百官、勋戚。
酒酣耳热之际，他就忍不住对女婿提出：“树人，近日多有朝臣鼓吹，说鞑子内讧，损兵数万，正是虚弱之时。河南、鲁南、陕西之兵，正该趁时奋进，北取幽并，卿以为如何？”
朱树人当即起身，正色行礼，肃然道：“臣不敢自大欺瞒陛下，实以为如今并非进取之良机。
鞑子内讧已分出胜负，眼下死伤虽多，生者却恰好处在众志成城之时，当略缓图之，以待其松懈。”
朱常淓本就是从谏如流的，说得难听叫没什么主见。听女婿这么说，他也就不坚持了，只是让主张速战的朝臣们，自行和朱树人辩论。
朱树人执掌大明朝廷实权已有数年，便是六部尚书，也有其提拔上来的。
所以如今能在朝中跟他说得上话的，也就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史可法，加上刑部的张国维、工部的姜曰广。
其余兵部是他本人兼着，户部是他父亲沈廷扬掌管，父子之间不可能唱反调，早就家里商量好了。而礼部尚书吴梅村，虽说跟朱树人有师生名分，但就是全靠朱树人提拔上来的，完全就是个橡皮图章。
此刻群臣之中，史可法意见和朱树人暗合，也就只剩姜曰广和张国维稍微说两句。
只听姜曰广说道：“昔日魏晋灭蜀吴，一统天下，皆曰以势凌人，当如破竹，数节以下，当迎刃而解。
如今我大明已光复十余省，鞑子连辽地在内，只余四省，兼之内讧折兵，何以不能一鼓作气、趁各地守军立足未稳，速速进兵？”
朱树人却只是智珠在握地摇摇头：“姜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初魏晋灭蜀吴，一战而胜后，加紧追击，那是担心敌国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如今鞑子以区区数十万人，统御北地近千万人口，以小博大，再拖下去，也未必能得人心，说不定反而让情况更遭，我大明为何不能稍待？
需知多尔衮在时，笼络绿营，分化北方汉人，将其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抬旗成为包衣，或以其他手法让其成为满人统治者的助手，奴役其他汉人。
这部分汉人在多尔衮在时，忠于多尔衮。如今豪格诛杀多尔衮，必然要重新以有限的钱粮侧重于满蒙。那些被抬高地位没几年的汉人绿营，说不定就会被伤及利益，渐渐离心离德。
或许豪格并不是有意如此，但鞑子财政日渐窘迫，赋税重地大多失守，只要缺了钱，哪怕他不想亏待将士，也不得不取舍亏待一部分将士——这种情况，当年先帝在时，我们大明也是遭遇过的！
既如此，我大明相持稍待，就有可能再等到鞑子中部分绿营最终不堪欺压，再次弃暗投明，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可乘之机，此其一也。”
朱树人意气风发地说到这儿，暂且先顿了一下，喝口水，又伸出两根手指头，
“而且根据最新情报，此次豪格作乱，依我看终究是不够彻底，他虽杀了多尔衮，但济尔哈朗尚在——
济尔哈朗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豪格也容得下他。可关键是为了让济尔哈朗安心，不但顺治伪帝尚在，连奸后布木布泰也依然地位尊贵。
济尔哈朗毕竟是当年与多尔衮达成妥协、拥立顺治伪帝之人，他可以支持倒多尔衮，却不可以支持倒帝、后。
但在豪格看来，当初两黄旗坚持要立一个黄台吉之子，多尔衮骑虎难下时，是奸后布木布泰主动示好，给了多尔衮一个选择，立了福临，随后多尔衮也好与布木布泰勾结，行皇父之实。
如今多尔衮已死，豪格能一直隐忍、不担心奸后为奸夫报仇？所以，鞑子这次内乱根本还没完，只是表面分赃好了。
后续济尔哈朗、幼伪帝、奸后布木布泰三人，至少还会跟豪格火并死一个，如果控制不好，还有可能多死几个。”
朱树人能说得这么铁口直断，自然是因为他知道历史，知道历史上的多尔衮是称过“皇父摄政王”的。只是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多尔衮没那么大功劳，所以一直地位升不上去。
但朱树人开了天眼，他断定多尔衮和孝庄的奸情也好，勾结也好，那是早就有的。就算现在还没过明路，将来豪格迟早会担心这颗定时炸弹。
大明有什么好急的？
最后，朱树人还补充了一个很重要的点：“自古师出有名，方能上下一心。鞑子此番内讧，本意是觉得内讧之后，能跟我大明言和。
如果我大明立刻咄咄逼人，他们便会觉得受到了欺骗，觉得好像是我们大明要侵占他们的故有疆土似的，从而生出保家卫国、同仇敌忾之心，而不是觉得自己在保护贼赃。到时候十几万满人奋死一战，我大明士卒伤亡必多。
如若我大明暂缓图之，一边虚与委蛇秘密谈判，瓦解敌人斗志。待徐徐找到新的开战借口、曲在鞑子，到时候再另行师出有名，岂不美哉？
就算我大明有十足的把握克敌，那也要尽量珍惜士卒的性命，能不激怒敌人就不激怒敌人，能不让敌人同仇敌忾就不让敌人同仇敌忾。”
朱树人很清楚，任何时候卫国战争的士气加成都是高于侵略战争的，能防止敌人叠BUFF就一定要防止。
又不是没这个条件，何必给自己上难度呢。
而且，朱树人这番话，只是拿到明面上的大道理，事实上他内心还多存了一个念想：
那就是他凭借着穿越者的先知先觉，是知道历史上坐镇山西的大同总兵姜瓖，后来也背叛过一次清国，扯旗打出大明的旗号。
现在历史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姜瓖至今还没发动。但朱树人觉得，以如今明清形势之对比，清廷境遇之恶化，姜瓖不至于无动于衷。
之所以还没动手，说不定是因为直到去年为止、陕西始终没有平定，所以豪格得亲自坐镇山西、跟陕西的吴三桂扯头发呢？
既然豪格都亲领重兵就在姜瓖眼皮子跟前，当时的姜瓖当然没机会造反了，否则岂不是被豪格当场镇杀？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豪格去年年底已经为了跟多尔衮争权，回北京打了一仗。他现在得到了权力，是断然不敢离开北京的。
山西的满人兵力变得空虚之后，说不定姜瓖就生出异心了呢？
所以，还不如等一手，只要大明这边及时打探消息，一听说姜瓖动手马上就声援，两翼策应一齐发动，不愁届时鞑子不死！
否则以山西的地理闭塞，要是直接打过去，却等不到内部生变，明军就得在太行山区艰苦鏖战了。山西的地形还非常不利于进攻方的后勤补给。
朱树人觉得这个机会是可以等到的，他愿意付出时间。
……
确定了真的要跟鞑子虚与委蛇、等待鞑子内部进一步的恶化后，大明朝廷也就不叫嚣直接扩大北伐的话了。
一方面自己继续乖乖种田，练兵造武。
反正鞑子只剩下四个省的地盘，还都是最北方苦寒之地，种田怎么都种不过大明，随着时间推移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另一方面，后方种田归种田，前方的外交工作上，也必须麻痹鞑子，让他们真的误以为大明会愿意持久和平，才好让鞑子进一步松懈。
当然了，双方也都有顾虑。
大明这边担心跟鞑子正式和谈，会落下卖国的屈辱，显得大明都没打算恢复故都了。所以正式的停战合约肯定是不能留下的。
清国那边同样有顾虑，豪格知道自己能掌权，不能一上来就示弱。否则赤果果让满人权贵们知道“我杀多尔衮，就是为了议和”，对豪格的威望不利。
双方都麻杆打狼两头怕的情况下，就不约而同选择了秘密外交，双方只谈，私下里达成一个君子协定，互相做出一些实质性的动作来保证执行，但绝不留下纸面条约。
这种互相不信任的接触，当然是非常艰难。你空口白话跟人许诺，对方也不敢信呐。
于是整个过程就拖了好几个月。
大明这边自然需要礼部派人去交涉，毕竟礼部分管了藩属朝贡的工作，等于是古代的外交，吴梅村又只是名士大儒，不懂外交欺诈，好几次进展无果，
最后朱树人也只能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国子监恩师失望了，换了几个擅长当老六的奸诈小人去跟鞑子秘密谈判。吴梅村的尚书之位是不用动的，但权力上需要分权架空一部分。
换上识时务知变通的卑鄙小人去谈判后，工作很快取得了进展，双方也各自获得了维持和平所需的担保性动作：
双方君子约定只要对方不作出敌对性动作，就不率先重燃战火。
而为了让对方信任，清国这边，要停止自隆武五年春开始、对朝鲜的军事压力，停止对大明在朝鲜新重建的东江镇的骚扰，默认朝鲜归附大明。
这等于是让清在外交上默认那些原本被逼到清廷一侧的属国，弃暗投明回到大明旗下，也算是变相承认大明才对除了双方以外的其他周边小国，拥有宗主权。
而大明方面要展示的诚意，是朱树人保证，会劝谏隆武帝朱常淓，亲自去一年多前光复的中都凤阳，对朱元璋留在凤阳的祖陵祖庙祭告，祭文要显示“当年甲申之变的两大元凶首恶，李自成和多尔衮，都已伏诛”，
并且还要附带宣示他朱常淓已经为崇祯报了仇的，希望崇祯在天之灵也安息。
按说，祭祀崇祯不该去凤阳，他又不是生于凤阳，也没死于凤阳。但这只是为了把动静闹大一点，仪式感正式一点，所以顺带如此。
而一旦大明皇帝祭告先帝的正式诏书流传天下，这也就等于是变相暗示“为先帝报仇的事儿，已经算是完成了”。虽然还有国土没有全部光复，但那是另一回事了，不属于给先帝报仇，一码归一码。
而大明摆出“报仇完成”的姿态，也可以让世人产生一个“暂时不会再连续打仗了”的预期。就算大明后面要出尔反尔，内部思想上也容易混乱，难以快速动员起来。
这等于是给自己的快速动员效率打了个DEBUFF，来取信于假想敌。
豪格本来也不信任这种担保，但朱树人挑出来那些欺诈谈判官员，很好地执行了他的说辞，清国也没实力要求更多，这事儿就暂时这样算了。
相比之下，清国是不得不对朝鲜停止军事压力，等于是直接在诸其他属国面前被打脸了，大明这边却只需要翰林给皇帝写一道祭祀先帝的诏书，等于什么实质成本都没付出，当然是大明更赚了。
谈判达成后，还真就大半年都没出事，豪格和济尔哈朗紧张的内心，也就渐渐重新松懈下来。
而稳住局面的豪格，也是越看奸后布木布泰越不顺眼，就想趁着跟大明和平的机会，进一步动手。
这个奸妃又不是他母后！完全是凭着当年跟逆贼多尔衮勾结才上位的！先帝黄台吉死时，布木布泰不过是“庄妃”封号，全靠他儿子登基后才母凭子贵当上太后！
如果按先帝黄台吉那边论，在先帝驾崩前，正妻是布木布泰的姑姑哲哲。如果以先帝正妻为太后，也该尊哲哲为太后！哪轮得到嗣君的生母？
这番道理，如果严格按照汉化后的法统，是绝对站得住脚的。
就好比后世咸丰被英法联军揍出北京城、逃到热河，死在那儿，临死只有同治一子，只能传位给他。但即使非立同治不可，那也得先尊咸丰正妻慈安为太后，然后才轮得到同治生母慈禧。
只是当初清国刚刚入主中原时，百事纷乱，而且汉化不深，才被布木布泰联手多尔衮造成了既定事实——黄台吉的正妻哲哲，至今（顺治六年）其实还活着，但一直没有上徽号，只是被简易尊称为“国主福晋”或“中宫太后”，但前面是没有正式前缀徽号的。
相比之下，布木布泰在顺治为帝时，已经有“昭圣皇太后”的徽号（“昭圣”是徽号，“孝庄”是谥号。徽号是活着的时候给的，谥号要死后）
豪格自己是不懂那么多繁文缛节的，但他夺得政权后，自然有投靠他的汉人大臣，帮他出主意。
于是，在多尔衮执政时，连轻车都尉爵位都没捞到的洪承畴，这次因为顺应了豪格夺权，总算捞到了一个伯爵。
然后洪承畴就帮豪格出主意，让他拿这个点说事儿，秘密教了豪格很多说辞。
豪格闻言后大喜，立刻让洪承畴帮他写了一道奏章，随后上表，
大意就是国家根本正朔轻忽不得，应该额外加先帝继福晋哲哲徽号，并且要追究当年顺治刚继位时、负责给后宫上徽号的官员的责任。
因为当年的官员漏掉了先帝正妻，只给嗣君生母上徽号，这是罪在不赦的大不敬！大逆！
有了这么重的罪名在手，豪格又没想直接杀太后，他只是先杀当初上太后徽号的舔太后党羽，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乎，清廷中一堆多年来特别舔太后以图升官发财的舔狗，就被豪格以大逆罪名直接满门抄斩，株连三族，谁讨好太后讨好得越狠，谁就死得越惨！
而布木布泰面对这种局面，谁让她不占理呢，也只能瑟瑟发抖，祈祷豪格别动她就不错了，哪里还敢保那些走狗。
济尔哈朗原本也觉得这样会打破权力平衡，试图阻止豪格，但最后也因为不占理只能退让，还白白损害了他在朝中的权威，导致豪格的势力愈发壮大。
没办法，当年济尔哈朗跟多尔衮、布木布泰也有勾结利益交换，严格说起来，他在上太后徽号的过程中，也负有“监督不力”的责任。
你是辅政王，你看到当年这样乱搞你怎么不指正？现在还有脸说？
豪格只要在朝堂上，堂堂正正把这话甩出来，济尔哈朗就只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满人的皇亲近侍高官，因为这场变故再次洗掉了很多。而黄台吉继福晋哲哲，也在豪格的力挺下，成了地位比布木布泰更尊贵的、有正式徽号的太后。类似于慈安生前对慈禧的压制。
但事实上，哲哲本身就已年老多病，是个傀儡，什么也干不了。而且偏偏历史上哲哲就是在顺治六年五月份病逝的，享年五十一岁。
这一世，哲哲这种后宫隐居之人，其寿命自然也没怎么受外部世界蝴蝶效应的影响。
所以豪格刚完成新一轮集权大清洗、把她拱上位压制布木布泰后没两个月，哲哲居然还是因历史惯性病死了。
毫无疑问，哲哲的死没有任何谋杀疑点，就是老死的。
可豪格却紧张了，他好不容易彻底绝对压住伪太后，刚拱上去的傀儡正牌太后却死了，他岂能丢弃这颗好用的棋子？
所以哪怕哲哲完全是老死的，他也要彻查，看看是否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毒害太后，是否有“哲哲被上正式太后徽号后，利益有所损失的人心怀怨愤不轨”。
而这个“利益受损心怀怨愤”的人，除了布木布泰还能有谁？
豪格再次磨刀霍霍，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而他们内部宫廷斗争闹腾了这好几个月，外界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毕竟那么多近侍亲贵官员都被杀了，很多当初被多尔衮提拔起来的地方实权派，也开始提心吊胆，蠢蠢欲动。
尤其是消息传到山西，本就素有反心的大同总兵姜瓖，愈发觉得这大清是彻底要完了，似乎眼下就是一个弃暗投明的天赐良机。

第四百四十一章 好好学学大明在干什么，而你又干了什么
隆武五年，从春至秋，
整整八个月里，因为大明和清廷秘密而虚与委蛇的南北谈判，华夏大地也总算保持了和平。在这个乱世之中，让百姓多得到了一段休养喘息的窗口期。
秘密谈判，是在四月份达成、并由双方各自私下示好执行的。
达成之后，还继续足足停战了五个月。
从这长达五个月的绝对安静期，完全可以看出我大明是礼仪之邦、信义之邦，虽然北京还没光复，但私下里答应人的事情，都严格做到了。
以后要是再有别的摩擦事变重新开火，那也绝对错全在背信弃义的鞑清。是那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卑鄙无耻，愆德隳好。
只可惜，南北两方势力，对于这段和平时光的利用方法，却是截然不同。
豪格在巩固权力、内部清洗，折腾了半天，一点种田建设的活儿没干，还因为争权夺利进一步慢性失血。
而大明这边，悄咪咪的日常种田稳步进行，而且甚至还迎来了一个新的突破。
长久来看，对大明综合国力的进一步提升，绝对也是效用无穷。
原来，就在这年的四月份，也就是南北秘密议和达成的时候，远在福建和大员的郑成功，给朱树人带回了一个久违而影响深远的好消息——
当初那场从隆武二年冬持续到隆武三年春的收复大员战役中，被明国人俘虏的两三千荷兰士兵、以及其他总数数千近万的荷兰雇员、平民、妇孺，终于到了能被释放的时候了。
这些人在大员岛上服役搞建设，整整持续了两年零两个月，总算等来了回荷兰本土请示、斡旋的航海家杨森&#183;塔斯曼。
而杨森&#183;塔斯曼既然敢重回大明，显然是请示过了荷兰执政，拿出诚意来满足两年多前朱树人交代的释放俘虏条件。
随着杨森&#183;塔斯曼的贸易船队一起来的，有一个重要人物，便是此前在欧洲各国中、只能在荷兰混得开的大科学家勒内&#183;笛卡尔。
笛卡尔论血统和出身，当然是毫无疑问的法国人，但法国现在还是天主教国家，
所以笛卡尔人生后半段搞科学工作那些年，只能是躲到荷兰，绝对回不了祖国。他要是敢回去，法国那些红衣主教肯定不会饶过他。
而杨森&#183;塔斯曼此次从荷兰筹备启航时，还是1646年底，此番回到东亚、在大明上岸的时间，才是1648年初。
历史上欧洲三十年宗教战争，是1618年到1648年。开启后世国际外交体系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也是在1648年签订的，从此才奠定西方“国无分大小，在外交谈判领域一律发言权平等”的基调。
所以，杨森&#183;塔斯曼接上笛卡尔启程的时候，刚好是近代外交体系和宗教和解诞生的前一年。
笛卡尔还没来得及看见欧洲的平等和解宽容，自然没那么抵触于漂洋过海、到一个对科研宽容的新环境见见世面。
而且，就算笛卡尔本人抵触，刚刚掌权的新任荷兰执政、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也不会容许笛卡尔拒绝。（威廉二世是1647年3月继位的，也就是笛卡尔启航出发后几个月。但在他继位前最后一年，他父王弗雷德里克&#183;亨德里克已经重病缠身，把国务主要交给年轻的儿子办理）
毕竟朱树人开出了明码标价：把笛卡尔弄来，才释放大员岛和荷兰增援舰队全部俘虏，否则就让这些俘虏在大员当苦力一辈子吧！
在威廉二世眼中，一个神神叨叨搞研究的人，哪里比得上数千条荷兰士兵和雇员、冒险家的生命！他当然会把笛卡尔卖了。
……
经过一年多走走停停、偶尔等待季风的航行，笛卡尔终于踏上了神秘的大明土地。
虽然是被迫来的，但他内心却并没有多大抵触情绪，甚至还有那么几丝期待。
因为他感受到了杨森&#183;塔斯曼转述中、所透露出的那股大明摄政王对科学研究的重视。
那位伟大的东方王爷，肯用数千个战俘的性命，来换取一位科学家，那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开明最贤哲的统治者吧！
以至于还没见面，笛卡尔就已经把朱树人想象成了柏拉图《理想国》里描绘的那种、只存在于理想状态的“哲人王”。
圣哲治世，真是天下大同之兆。
而负责接待他们的郑成功，也知道王爷大哥对这个“红夷大儒”的重视，
所以在泉州停靠补给时，他就很殷切地给荷兰人设宴接风款待，让他们稍事休息，缓解连续数月航行的疲惫。
原本按照大明制度，红夷船一律不得到内陆航行，都得在澳门或者大员把货卸了，由大明本国商人再沿海转运各地。
这次郑成功也得了吩咐，给他们破例开恩，也是向西方展示我大明如今开放包容的新气象。所以派出了郑家的战舰，给荷兰船护航，允许他们自己开去南京——
当然，要进入长江口，就必须在苏州崇明县把荷兰船上的大炮统统卸掉，暂时交由大明官府和当地卫所驻军保管！
商船可以进，可以自由航行，但军舰绝不能进！
属于外国人的大炮绝对不能带进长江！这是大明国防的威仪所在，不容妥协！
杨森&#183;塔斯曼一开始还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毕竟荷兰人跑遍全世界都得带着炮舰。但郑成功义正词严地保证：
在大明的领海和内水，一切安全自有朝廷水师保护，进入长江口以前，闽浙沿海由他郑某人负责。入了长江口后，有镇海侯张名振所部负责，不会有人伤到友善来朝的外国人的！
随后，为了展示天朝威仪，郑成功当然是把郑家最体面威武的战舰都拉出来。不求数量多，但一定要吨位重体积大火炮猛，展示大明天威。
大明的战船，未必比这个时代最重型的三层炮甲板盖伦战舰火力更猛，但只看船体大小，却已不输于重型盖伦了，而且郑成功在启航式上集结的战船数量更多。
笛卡尔和杨森&#183;塔斯曼见了，也是惊骇不已。
“东方的大明，所拥有的舰队规模，居然不在我荷兰之下。其余欧陆诸国，更不配与之相提并论了，怕是西班牙、葡萄牙都略有不如吧。”
笛卡尔内心能想到的其他比较对象，也就是西班牙、葡萄牙。毕竟眼下连英国都还不是上述三强的对手。
大明拥有一位掌握着如此庞大精锐舰队的摄政王，还拥有庞大的陆地领土、臣民，再加上开明求贤的姿态，恐怕其彻底中兴之日，连极西之地都会受其影响，因而颤抖吧。
笛卡尔内心投靠臣服的念头愈发占据了上风。
……
从福建到南京，又经历了大半个月的航行。笛卡尔在秦淮河口的南京码头下船时，很快就被南京的恢弘奢华震惊了。
而他们即将抵达的消息，自然也提前送到了，所以朱树人早有准备。
朱树人如今平时也不用一直住在城里，他更喜欢去紫金山或者江宁镇上的乡间庄园行宫。
这次要接见外国来的科学家，当然选在了江宁镇的行宫里，毕竟那儿有一堆朱树人自掏腰包建立的研究所、博物园。
“哦，上帝，这是什么？是这位大明摄政王的‘豹房’嘛？原先听你们其他船长说，几十年前他们初到大明贸易时，听说大明原先有过一些奢靡的皇帝，喜欢在皇宫里造一种叫豹房的地方饲养猛兽玩乐？”
笛卡尔还算有文化，来之前还特地找那些见多识广的荷兰船长们打听大明的风土人情，所以他被马车拉到江宁镇上，由大明官员带着他参观时，第一反应就把动物园当成了豹房。
当然这种疑问他绝对不敢问大明官员，他也不懂汉语，所以只是用荷兰语问杨森&#183;塔斯曼。
杨森塔斯曼已经学会了不少日常汉语会话，不再需要人翻译，他当下居然略感自豪地给笛卡尔介绍：
“笛卡尔先生，都说您是欧洲最博学的人，但看来您的见闻也落伍了。你打听到的那些都是老黄历了，这是南京动物园，怎么可能是豹房。
豹房是穷奢极欲的暴君为了个人享乐而建造的，动物园却是对所有民间人士开放的。只不过如果你是博物学者，甚至只是博物学者的助理，有朝廷的认证，就能不限次数免费参观、观察研究。
如果不是学者，只是普通平民，倒也能进来，但必须给点费用，以免人实在太多干扰了正常学术研究使用。
大明的皇帝和摄政王都是极为开明仁慈的统治者——至少当今在位的这些人是这样，至于过往曾经出过昏君、闹腾得农民各种武装起兵，不在你我如今讨论之列。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所以我这次完成奥兰治亲王托付的使命后，才打算留下为大明摄政王效力。大员岛释放那些俘虏，就让其他船长带回巴达维亚吧。”
欧洲的动物园植物园，都要一百五十年后才出现，笛卡尔听说大明摄政王给博物学者提供那么优良的研究条件，自是怦然心动。
笛卡尔：“哦我的上帝，原来地球上真有如此开明的统治者，你是说这里尽量在多搜集全球各大洲的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免费供学者研究？
那看来我这辈子做得最英明的决策，便是答应奥兰治亲王的请托，来大明度过余生了。虽然我已经五十二岁，但我有一种预感，我后续将在大明渡过的这段余生，研究成果可能会比我人生前五十二年加起来的还多。”
杨森塔斯曼解说了一下这儿的动物园植物园博物院的种种妙处，让笛卡尔啧啧称奇了好多次。
过程中塔斯曼自己也越说越骄傲，似乎是因为“我比你更早两年下定决心当大明的狗，所以我的资历比你深。”
两人穿林过湖，经过了很多景色优美，目不暇接的奇花异草园区，终于来到了朱树人的行宫。
这个时代，西方的园林艺术还非常原始。路易十四还是一个才刚刚继位六年、年仅十一岁的小屁孩，他父王留下的凡尔赛宫，也还没有配套上园林。
所以朱树人把行宫造在植物园旁边，而且专门为行宫额外规划了展示花草的宫前广场，也算是中西合璧，另开潮流。
等将来西方学者来投奔他的多了，把这儿的见闻传回去，说不定路易十四修凡尔赛宫花园时，也会借鉴取经吧。
后世园林建筑艺术的教材上，也就没有西式园林什么事儿了，肯定都是法国人从大明抄袭的。
……
一伙没见过世面的荷兰人，在连番震惊后，又在行宫里等候了许久、吃喝了不少茶点，才等到摄政王殿下拨冗接见。
笛卡尔不懂汉人的繁文缛节，所以朱树人进来时，他也是大胆地直接目视对方，好奇观察，并不知低头避视。
朱树人坐定后，他也只是上前单手抚胸、鞠躬行礼。
朱树人也没介意他们的欧洲礼节，只是用汉语交谈：“你就是笛卡尔先生？久仰你的学问了，我在大明都知道你的那些数学和光学发现。”
塔斯曼居中帮忙翻译，笛卡尔闻言自然是受宠若惊，连忙加倍奉还商业互吹：
“尊敬的摄政王殿下，您身居如此高位，竟能不远万里之遥求贤，且不惜金钱。您的圣哲贤明，从爱尔兰到扶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朱树人一听，差点儿忍不住笑了，总觉得这话怎么有点耳熟。老外吹捧人是不是词汇比较匮乏啊？
双方既然都很给面子，有些场面话也没必要多说了，朱树人直接就先开门见山，跟杨森&#183;塔斯曼和笛卡尔聊了聊待遇的事儿，开了个价。
“笛卡尔先生，你是否愿意在大明科学院做事？这是一个本王这两年新设的机构，院长由我大明的工部郎中宋应星担任，下辖很多研究所，所长都可以由主事的品衔尊荣。
你刚来，而且也并非学贯诸科，所以不可能担任院级职务，连员外郎待遇的副职都不行。听说你最擅长数学，就先以六品主事衔，任数学所所长吧。
至于经费薪酬，本王给科学院诸臣工都是远超其他岗位的待遇。你可以得到每月一千两白银的俸禄，另外还有其他配套的招待费，有取得成果还能有巨额奖金——
尤其奖金才是大头。我们这儿，是鼓励研究人员出成果的，成果如能泽被苍生，一次性奖励数万两甚至更多，相当于数年甚至十年俸禄，都是不奇怪的。”
朱树人跟笛卡尔说完后，也给对方留了点时间慢慢思考，而他又转向杨森&#183;塔斯曼：“塔斯曼先生，本王知道你在为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效力时，为你们荷兰人的前任总督，发现过一些南洋群岛陆地。
本王很看重你的这项才能，也愿意任你为大明科学院地理所的所长，同时还有别的兼差，享受工部员外郎待遇。你只要负责为大明航海发现新的无主之地、搜集那些无主之地的新物种并带回来。
每发现一块无主领土，本王会根据领土的经济价值，给你数万甚至数十万两白银不等的奖励！如果能发现值得种植的粮食蔬菜作物新品种，奖励还会加倍再加倍，上不封顶！”
杨森塔斯曼本就是冒险家出身，当然比科学家更没节操，听说有那么多钱，立刻就答应了。
但朱树人很快提出，他也有自己的条件，要塔斯曼帮忙培训大明的水手、助理，因为他不可能再带着一群荷兰水手去出海冒险了。
而且朱树人也不是让他漫无目的乱逛，他是直接指出，让塔斯曼把荷兰人不在乎的澳洲率先勘查完——
澳大利亚东北岸的海岸线，就是几年前塔斯曼最早航行到的，只是他没完成环绕全澳洲航行的壮举。荷兰东印度公司当时对那个任务也不上心，觉得不过是一片蛮荒之地，总督也就没拨给他更多经费。
但朱树人愿意拨这个款，所以充分勘测大洋洲的活儿，就让大明来完成吧。
笛卡尔在一旁思索了许久，见塔斯曼已经心悦诚服领受，他也就顺势答应了。
不过看了朱树人展示的那么多实力，以及他给塔斯曼开出的价码，笛卡尔也有些好奇，便请求提出几个操作层面的问题。
朱树人当然表示尽管问。
笛卡尔：“尊敬的摄政王殿下，您如此舍得在物种搜集研究方面下血本，我很想知道，您有什么收获么？
据我所知，发现新物种确实非常有价值，比如哥伦布从美洲带回了玉米和土豆，让粮食产量大大增加了。但对于已经发现的物种，不是应该直接推广大面积种植就行了？专门集中种植展示，研究其习性，还能有新的收获么？”
笛卡尔有这疑问，完全不奇怪，谁让古人缺乏遗传学知识，不知道做对照组实验，进行杂交育种、一代代优中选优呢。
朱树人却是有这方面的思想的，他虽然没法搞什么三系法杂交水稻，没法做那些复杂的生物育种实验。
但找来各种性状差异巨大的亚种、然后胡乱杂交、多做实验、分组对比、选出优良基因后留种，这种事儿他却很擅长规划，而且只要砸钱砸时间，做好数据记录即可了。
这种优种育种实验，做不到现代杂交水稻那么逆天的增产，但花个十年八年，让大明农作物种子的产量提高那么一成两成，
或者是防某些病虫害，防水防风防倒伏，或者是抗旱性提升根系发达一些，却是有可能做到的。
被笛卡尔问及，朱树人也就骄傲地宣布：“笛卡尔先生，我们大明有一句古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看来你的擅长，并不在博物学。
天生万物，都有良种劣种。优胜劣汰，筛选精进，是任何时候都能做到的。本王着力于投资这方面的研究，虽然才三四年，却已略有小成。
在南京植物园的试验田里，水稻的根系强度已经能比民间自然生长的品种，强大数成，可以跟抗旱，也不易倒伏。
小麦也选出了一两种能抗特定虫害的品种，亩产也能略增产一成。这些研究假以时日，都是泽被天下苍生的，非你可知也。”
笛卡尔被这么一说，不由悠然神往，世上竟然能有君主，想办法主持农业研究，让天下亩产提升那么一两成，或者是多抗几种灾害，这简直闻所未闻啊。
惭愧之余，笛卡尔愈发坚定决心要好好干，因为他已经确信，为朱树人出力，绝对是可以名留青史，将来为东西方所有文字的史料所歌颂。
谁不想永垂不朽。
临了，笛卡尔还有一点担心，就又追问：“那敢问殿下，我大明在数学和物理研究领域，有没有什么优渥的研究条件呢？我的意思就是，诸如生物学学者能用到的动植物园、博物院之类设施支持。”
朱树人想了想：“数学不是有纸笔规尺便行了？再给算学家高俸禄，让他衣食无忧即可。至于物理，还真有一些设施——
过几天你回南京城，自己看看便是，孤在紫金山上，修了天文台，也修了气象台。一个是观星修正历法、印证物理的，用到了比你们欧洲人四十年前发明的伽利略望远镜更精密的镜子。
至于气象台，也是为了助于大家理解物候、天时变化规律的。本王发现，最近二十余年来，天时屡屡不正，天气也都比古时寒冷。百姓以古代流传下的二十四节气与古之农谚指导生产，多已耽误农时，效果不好。
天气寒冷少雨时，按古法按时下种，往往早了，应该延后等更暖和湿润。收获时，往往也有这样的问题，有时如果有条件，灌浆不充分，就该多等几日。
这一切，只因以往对天气物候的感知过于笼统。孤让人以水半凝为冰为零度，以水沸为气为一百度，等分百份为刻度，以载四时物候。
将来不光在南京要设气象站，还要在各省都设，搜集天下各省各月冷暖，精确到度，长年累月，形成历史数据后，方能根据具体某一年的冷暖与历史的对比，指导农时，让官员劝农时略加微调。
这也是泽被天下苍生的研究，里面很多设备，你要研究物理学中的热学，也可以用到——如何，是不是很想立刻为本王效力？”
朱树人也不用画大饼，只是把他这两年在南京城周边新建的很多物理研究的小设施小成果拿出来，如实描述一番，就让笛卡尔羡慕得流口水了。
比伽利略望远镜更先进一代的新式望远镜！还有精确的水银温度计！物理和算学的基础研究，绝对可以进一大步。
笛卡尔彻底决定好好为朱树人卖命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生死赛跑
自从笛卡尔皈依大明后，短短几个月内，也确实为大明搞出了一些小玩意儿。
可以说重金引入外来鲶鱼、提振科研竞争这步棋，效果还是立竿见影的。
其他东西见效还比较慢，而最能直接投入实战应用的，便是笛卡尔到紫金山天文台、气象台科考研究数月后，就帮着朱树人又提出了一款望远镜改良方案，提升了各方面一些性能，还帮助大明在望远镜的小型化改良方面，做出了一些调整。
机缘巧合之下，或许是得知大明随时有可能需要跟北方的游牧蛮夷再次开战、收复一些沦陷故土，军事压力比较大。加上笛卡尔偶然之间发现大明居然有欧洲都没有的先进线膛精确狙击枪。
然后笛卡尔就发挥他的聪明才智，把他改良的最新款小型化望远镜，进行了一些调整，弄出了世上第一款步枪瞄准镜。
笛卡尔还跟大明这边的同行，进行了一些弹道学研究方面的切磋。
这个时代西方的炮兵弹道学还很原始，至于火枪兵压根儿就不存在弹道学，也不存在实战瞄准前的枪械校准。
大明这边却已经有了早期的炮兵弹道学基础，让笛卡尔大为震撼。
震撼过后，笛卡尔利用他的数学天才，跟大明学者、工匠互相取长补短，集思广益。想到了在瞄准镜上刻画测距线，算定根据不同的射距，需要抬高多少枪口炮口角度。
另外，双方互相启发之下，线膛步枪在上战场之前，应该如何预校准的问题，也整理出了一套操作规范，并且做了反复试验。
这些小改良，对于仍然在使用“武昌造”滑膛枪的绝大多数大明步枪兵，并没有什么帮助，滑膛枪兵还不算精确打击力量。
但是对于大明的炮兵、线膛枪狙击兵的战力提升，却是立竿见影的，当大明和伪清再次开战时，无疑又会增加一些胜算。
……
而且，笛卡尔和杨森塔斯曼，并不都是孤身来投大明的。笛卡尔在荷兰时，也算是顶流学者了，下面还有不少弟子学徒。杨森塔斯曼当地理探险家多年，也有一些得力骨干属下。
此番来投，他们都是带来了一个团队的，多多少少都掌握些配套技能，跟大明工匠学者们互通有无、切磋交流后，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短短几个月之内，大明科学院在宋应星的领导下，就把这项梳理工作好好落实了一下。
经过整理后，发现荷兰人的团队，至少能在以下几个方面，帮助大明快速提高、补足短板。
首先就是造船技术。
倒不是说大明原本用的放大版的福船、沙船不好用。大明在造船的每个细分基础方面，比如水密隔舱之类，都还是很不错的。
福船和沙船也确实是最适合华夏近海航行所需的船型。
但也不得不承认，西方很多船型，在远洋探险贸易方面，如今确实有优势，荷兰人已经当了半个多世纪的海上马车夫，还是把原本的霸主西班牙压着打的那种，自有其积淀。
这次成建制拉拢了一批荷兰科技和造船、探险人才，至少丰富了大明的造船能力，解锁了很多新船型。
从此大明也能慢慢摸索如何造出“三层炮甲板盖伦战舰”、“马尼拉型远洋盖伦商船”。
而且，朱树人也对造船和航海事业很关心，期间多次去视察、点拨笛卡尔和杨森塔斯曼的团队。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造船，但他好歹知道历史发展的大趋势，穿越前也玩过不知道多少代类似《大航海时代》的游戏了。所以对于“盖伦帆船淘汰后，历史上应该以何种船型更有优势”这种问题，朱树人当然是了如指掌的。
所以他在一个适当的时机，就提出了下述看法：
盖伦船相比于前代卡拉克／卡拉维尔船，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取消了高耸的船艏楼，压低了重心也减少了阻力，提高了适航性，增加了排水量利用率和有效载货量——但是，这种改进还是不够彻底。
因为盖伦船为了应对一定程度上的近战，防止接舷跳帮，以及在火枪射程内的对射战，依然保留了高大的艉楼。这东西对于重心、适航性、吨位利用率，还是有不利的。
此前不得不保留这个设计，无非是大炮的射程还不够远，交战时双方战船还是经常逼近到百步以内对射，甚至接舷跳帮。
有个高大的艉楼，至少能让火枪互射时，对方如同仰攻城池那样困难。接舷砍杀时更是难以从甲板冲杀上艉楼。
但是，如今火炮技术几年一改良，大明的冶金和铸炮科技，已经让笛卡尔看完实弹射击实验后，都胆寒不已。
就凭这种新大炮，未来近距离白刃战乃至火枪对射的可能性，已经无限趋近于零，所以累赘的艉楼也没必要存在了！可以尽量搞成平甲板！
于是乎，在荷兰人结合原本现成图纸，和朱树人点拨的新需求结合之下，他们就弄出了后世的18世纪风帆战列舰——设计水平大致也就相当于欧洲七年战争（1763）到拿破仑战争之间的水平（1812）。
毕竟朱树人铸的大炮都已经达到了18世纪末的科技含量，没道理他造的船却无法匹配！
有了风帆战列舰之后，远洋轻型舰艇也可以往18世纪的风帆护卫舰船型靠拢。最后只剩用于远洋探险和载重贸易的飞剪船，会稍微多费点事儿，
但朱树人估计给笛卡尔和塔斯曼团队五到十年，也能鼓捣出来的，反正这些都不用急，只是一步为了大明将来长治久安的闲棋，眼下打鞑子并不需要远洋海军。
甚至连福船水师都不用，只需要沈家自己的沙船水师，在黄海称王称霸就够了。
荷兰人的造船科技，等于是被朱树人直接连团队一锅端，消化吸收、再融合升级了。
……
除了造船之外，荷兰人带来的其他方面技术，也就一两项值得大明立竿见影借鉴。
一个是西式的交通道路基建施工方法，一个就是棱堡的升级版星堡的建造技术。
欧洲人在基建领域毕竟还是有点独到之处的。古代华人在修路方面，虽然有秦直道，但后来历朝历代的路桥工程，还是比较流于自然发展。西方虽然在罗马帝国灭亡后，罗马路桥技术也有所落后，但到了大航海时代后期，还是渐渐超越了放任自然发展的大明。
所以从欧洲人那儿学一点修桥造路的工程技术，中西合璧互相借鉴，也是有好处的，至于怎么盖房子，倒是没必要学太多，毕竟中西式建筑思路差异太大，只能是略微局部借鉴。
至于军事要塞类的建筑，荷兰毕竟是棱堡要塞的发源地，对于重炮普及后的新式攻守城战法，还是有一定研究的。
加上欧洲人刚刚打完三十年战争，三十年战争里在德法意奥的大地上，不知造了多少棱堡，又打了多少场高密度的围城战，所以攻守双方对于火炮攻城和火炮守城的对抗烈度，是在不断提升的。
相比之下，大明这儿只能靠朱树人一个人的先知先觉，虽然也造出了一些棱堡化改造的城池、要塞。
但因为敌人攻坚能力太弱，对面的伪清、李自成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自从崇祯十五年开始，至今的八年里，虽然大明方面还有多座省治级别的坚城被攻破，但没有一座是朱树人麾下的部队直接镇守的。失守的那些都是其他人统帅的旧明军的锅，是他们太不能打了。
凡是朱树人嫡系的湖广军、以及后来改组后的新明军死守的核心城池，至今被攻破的纪录还是零。
敌人太不能打了，明军也就没法在对抗中逐步升级总结守城经验，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把欧洲人通过三十年战争无数鲜血换来的设计思路、优化思路，统统借鉴过来，直接假想推演、消化吸收。
说句题外话，或许是朱树人这一次挖角法国科学家笛卡尔的举动，以及带来了他的一堆学生门徒，对于后来法、荷科学和军事工程人才的吸引，产生了深远影响。
因为笛卡尔在大明混得好的传说，终究是会起到“千金市骨”、“燕昭王筑黄金台”的示范效应的，让一群群在法荷混不好但又有真才实学奇思妙想的人才蠢蠢欲动。
此后十年内，朱树人让杨森塔斯曼培养出来的远洋商人，跑了好几次法国、荷兰的远洋航线，基本上三年一个来回，十年能跑三趟，每次都帮朱树人从欧洲弄回来数十乃至数百的有用人才团队。
就在笛卡尔来华后的第三年，也是杨森塔斯曼船队第二次带人才来华时，朱树人就在弄回来的人才队伍中，发现了一个很有天赋的、才二十岁出头的法国攻城炮兵技术军官，名叫沃邦——毫无疑问，他就是历史上后来发明了沃邦攻城法的法国沃邦元帅。
历史上沃邦应该是在三十年战争结束后、继续在1648年开始的法国投石内战里，帮孔代亲王攻城略地，逐次升迁，现在却因为听说来大明能得重金厚禄巨赏，选择了远涉重洋投明。
历史上的沃邦，一生新建了33座新式星堡，别人都无法攻下。而他自己一生攻下过敌人53座老式棱堡，堪称棱堡时代欧洲头号攻坚／守城大师，对攻守城重炮的应用绝对是当世第一人。
这样的军事工程大牛，也因为朱树人的求贤若渴而被挖过来，估计将来“太阳王”路易十四那七十年的执政生涯里，法国人的崛起速度，也要打一定程度的折扣了，也算是蝴蝶效应。
……
瞄准镜和其他弹道学、观瞄技术快速进步，造船、筑城、修路科技也颇有进展，大明的军事潜力，在隆武五年的前三个季度，着实取得了相当可观的补强。
甚至那些一开始不支持朱树人搞科学院，不支持他在南京城外造那么多研究所、动植物园、博物馆、天文台、气象台……觉得劳民伤财的腐儒，也不得不承认鄂王爷真是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想人所不敢想，还都快速见效、立刻能反哺天下建设。
上上下下对于后续跟清军的再次开战，也是充满了信心，部队上下一心斗志昂扬。
时间终于进入了隆武五年的九月。
又是一年收获季，各省都把主要内政精力投入到了保障秋收中来。
似乎是因为小冰期渐渐远去，这一年的收获又普遍比前一年略有回升。
不但南方各省可以绝对自给自足，确保还有余粮征为军粮，或是由官府出资收购储备。
连刚刚分别被光复一两年的河南、陕西，居然都首次实现了自给自足。
朱树人此前奏请过隆武帝朱常淓，这两年还是对刚收复的河南、陕西实施免税的。
主要是大明原先四年也习惯了只靠南方各省的财政收入供养朝廷，加上京城近在南京，本就是财赋膏腴地区的核心地带，压根儿不需要偏远贫穷地区千里迢迢运钱粮来京城花。
既然将来还要北伐，河南、陕西就算种的粮食有多，也可以究竟官府出钱收购、就地仓储作为未来的北伐军粮，何必多此一举往京城周边集中调运呢？这不浪费运力，徒增在途损耗嘛！
所以，朝廷从隆武四年到六年，甚至未来还可以再延长宽限，对陕西河南的要求，都是自己养活自己就行，一粒粮食也不用上交朝廷，连银钱人头税也不用交，只要别再问朝廷要救济粮就行了。
当地真有够吃还多的粮食，朝廷花钱买你的，不白要。买来后作为河南陕西边疆驻军的军粮，减少从后方调运军粮的数量。
而且在明清事实上停战期间，朱树人也缩减了一线边境的驻军数量，并没有把几十万明军主力部队都钱压到河南、鲁南、苏北，因为他知道清军眼下没实力反扑、撕毁和平。
在前线只重点驻留几万脱产常备军，以备不测，其他脱产常备军都留在淮南甚至江南，直接在产粮区就地就食，也省下了大笔往北方前沿运军粮的损耗。
留在河南的军队，除了少数脱产精兵外，其他都是农忙时要种田的军屯兵，自种自食，本身也是粮食生产者，可以把河南地广人稀的荒废土地用起来，也就不算负担了。
相比之下，在这段停战期里，清军却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是较弱的一方了，也暂时不敢重开战端撕破脸，所以不得不沿着黄河北岸和泰山山区驻扎重兵，脱产的比例还高，
所以停战期清军的军粮使用速度，甚至都没比战时慢多少。如果继续相持下去，哪怕不开战，几年之内吃军粮都能把豪格吃死！
豪格治下的汉人百姓自然是压力越来越大，怒火积压越来越狠，已经如同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变故终于连锁发生了。
隆武五年九月初十七，大同总兵姜瓖，在忍了很久之后，终于正式扯旗，联络了其他山西南部的数个汉人将领，加上他自己直辖的山西中北部地区，扯旗易帜，正式宣布脱清投明！
姜瓖选择这个时间点，当然是反复深思熟虑过的。
如前所述，其实他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就已经因为豪格的一系列压榨、内部清洗，加上把山西满人清军调去河北做事，而蠢蠢欲动了。
但当时的姜瓖并不敢直接动手，还是准备了那么久，足足多憋了一个半月，目的就是要等秋收，等秋粮初步入库。
山西太穷了！多山地，田园贫瘠，在小冰期刚刚转向复苏的年份，粮食上还是很难自给自足养活的。
如果七月底八月初就扯旗，一旦豪格迅速反扑、姜瓖控制的地区中那些相对膏腴的汾水河谷、阳泉河谷等处被清军占据，逼得姜瓖只能笼城死守的话，那么他很快就有可能被饿死。
到了九月过半，收上来的秋粮总算被姜瓖实打实攥在自己军粮仓库里了，他胆子总算是肥了，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可以撑到大明的军队来接应自己！
然后自己就可以成为反正功臣，至少把半个省的土地重新献给大明，好歹换一个跟吴三桂差不多的待遇，并且彻底洗白前罪。
当然，军事上的风险和难度还是有的，主要是姜瓖作为大同总兵，他能控制和联络策反的，最多也就是山西中北部。
而山西南部的运城盆地、中条山区，乃至河内地区，姜瓖根本策反不到。
一旦姜瓖扯旗，他的辖区和大明的河南辖区之间，还隔了一个如今还依然控制在清军手中的、位于黄河以北的河南省怀庆府。加上山西南部的平阳府、潞州府、泽州府。
所以姜瓖动手之后，一方面要守住太行山各处险隘，防止东边的河北清军进攻，一方面还要第一时间派兵南下偷袭，争取把夹在他和大明控制区之间的那河南一个府、山西三个府占下来，打通他和大明朝廷的陆路联络，他才算是彻底安全了。
当然，他出兵之前，肯定也要通知大明，恳请大明留在洛阳和开封的军队北上，跟他南北夹击，把那四个清军控制的府打下来，不能光指望他自己。

第四百四十三章 以秒杀速度光复山西
姜瓖自然知道起兵之后、需要第一时间跟大明主力形成南北夹击的重要性。
所以他当然会给大明方面留出时间准备，否则自己突然动手，大明那边还不知道，不来救他，那不成了找死。
他定在九月十七正式起兵，实则早在八月初六、刚萌发反心、并初步做好计划时，就已经秘密排心腹信使南下，跟大明方面沟通了。
姜瓖的信使在山西南部境内走得还比较低调隐秘，不敢飞驰张扬，毕竟潞州泽州怀庆还是满人将领控制的州府，很容易遭到盘查。小心谨慎七八天，才通过那几个府。
进入河南地界后，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姜瓖的信使很快见到了大明河南总督张煌言。
张煌言也非常重视，了解清楚情况后，立刻用官方的八百里加急往南京送，八月十八这天，就送到了南京朝廷。
姜瓖的信里，大致约定了一个起兵日期，就在九月十五前后。所以留给大明后方军队重新前出到河南、转入战时状态、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还算是比较紧迫的。
好在大明平时在前线储存的武器弹药和军粮就够多，只是部队人员和平时期驻扎在后方，所以只要轻装行军就能直接投入战斗。
朱树人得到姜瓖的投奔信后，也没耽误时间，仅仅三天之内就做出了决策，包括调度哪些休整状态的明军立刻备战进入洛阳、开封前线。随后第一批十几万大军就动起来了。
调动的明军当然不止这十几万，这只是去洛阳、开封的兵力。
数十万明军主力，不可能都堆到一条战线上，否则“后勤惩罚／部队堆叠惩罚”太大。其他各路也可以保持压力，分散牵制清军兵力。
不过其他次要方向就没那么急迫，短时间内当然是先准备好的先往河南调。准备得慢的，再往其他方向填线。
也算天佑大明，大明这边做出调度后，朝中有一些大臣如史可法，便提醒朱树人，应该给姜瓖回信，给他信心，让他知道大明会支持他的，这样双方才能配合得更默契。后来连朱树人的幕僚顾炎武也这么劝
但朱树人却否了那些人的建议，分析道：
“不可以再回信了，连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阚泽在曹操面前辩解时，说‘背主做窃，岂可定期’？自古投敌只可觑便而行，否则一边急切不得下手，另一边却来接应，岂不暴露？
阚泽之言，虽是为黄盖矫饰，未必完全有理，但也可以酌情借鉴，取其可用。如今姜瓖反正在即，越是往后，他调兵的动静便越大，越容易引起周边满人将领镇守州府的警觉。
此前他毫无动静时，让信使到洛阳送信，尚且要东躲西藏，走上七八日才通过短短两个半府的距离。此番回去，敌人戒备更严，十天半个月能通过么？
如果要确保起兵前送到，那我们至少在起兵前半个月就要让信使渡过黄河，如果信使被抓了，鞑子也会提前半个月知道这一情报，并且充分准备，到时候反而可能设伏将计就计！
所以，我们不用给姜瓖回信，直接指望他到了日期直接起兵！反正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听说姜瓖起兵立刻就能接应！”
史可法闻言后，不由担心：“可是姜瓖信里，要求我们回信了，如果我们不回信，他不知道大明肯不肯支持他，能不能及时支持到他，他还敢起兵么？”
朱树人却笑了：“你想想，如果姜瓖要求了我们回信，我们却没回信，他会怎么想？难道他会认为，是大明不想支持他么？
不！他只会觉得，是他的信使被鞑子杀了！他的信也被鞑子截获了！如果事情已经泄露，那他就不得不反，哪怕没有我大明接应，也只能垂死挣扎，死中求活！
否则豪格都知道他要反了，还会留他活命？谋反这种事情是没法停下来也没有回头路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朱树人分析完后，也只能感叹，史可法顾炎武这类正人君子，对于谋反者的心态揣摩得还是太少了，一看就是谋反经验不足啊。
哪像他朱树人，说出来的话一听就知道是谋反专业户。
……
确定了不用给姜瓖回信后，事情的进展还真就少了一些风险。
因为随着姜瓖的起兵筹备，清军在晋南和河内的部队，还真有略有些警觉。
豪格原本也有打算进一步削弱绿营汉将的权力，双方本就处在容易擦枪走火的半紧张状态。
如果大明方面回信了，虽不能说信使一定会被清军截获，但危险肯定是巨大的。
但大明没有回信，洛阳的明军还丝毫没有露出备战的动向，这一切反而麻痹的清军，让清军以为姜瓖并不存在跟大明的勾结。
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提防没见到效果，自然会慢慢松懈。
加上有些人觉得，姜瓖前年送嫡子到北京“习满洲礼仪，以便朝廷量才取用”、实质上就是当人质，姜瓖也没有反抗，看来不至于突然铤而走险。
否则他留在北京城的儿子，岂不是要当场被杀？
而姜瓖那边，左等右等，到了九月十五还没等到大明回信，原本这天就该起兵了。他又比原计划多拖了两天，最终九月十七实在等不住了，各种“事情肯定已经泄密，说不定豪格派人来收我的人都已经要入境了”之类的脑补，最终逼得姜瓖神经质般起兵。
两三天之内，大同、太原、汾州、沁州四府先后扯旗举事，宣布重归大明。
起兵之后，姜瓖一边死守大同、太原二府东部的太行山险隘，防止河北清军翻越太行山。一边肃清内部残余的忠清势力——
毕竟，姜瓖的势力也不是铁板一块，他内部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弃清投明的。扯旗之后，自然是一堆乱战。
内部两条线稳住后，姜瓖的第三个举动，就是分别试图对潞州和平阳下手。
如果打穿了潞州、泽州，他就能跟洛阳明军尽快取得联系，得到张煌言的钱粮军械物资接济。
而从太原沿着平阳府境内的汾河顺流而下，一直可以到河津县，由河津渡汇入黄河，与大明吴三桂控制之下的关中取得联系，得到吴三桂的关宁军残部助战。
这两条路任何一路打通，姜瓖这局就盘活了。
……
姜瓖起兵之后，北京城里的豪格，当然还是免不了一番震惊。
虽然他有点预感，但主要是最近预感太多了，各地都有可能出事，他最终也没料到是姜瓖首先出事了。
他得到消息，是姜瓖起兵后的第四天，简单确认了一下，当天傍晚，豪格就怒不可遏地加急让人简单讯问一下，次日午时三刻，就把姜瓖留在北京城里当人质的儿子，押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北京城里的旗人老少爷们儿，看到热烈的行刑场面，自然也是要围观的，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直到观刑的时候，都还不知道犯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呢，在那窃窃私语。
“老赵，这犯人看着细皮嫩肉的，估计又是个权贵子弟吧，什么罪呐？虽说听这几个月杀了不少当官的，也没见这样示众啊，不用给太后留面子么？”
大部分吃瓜群众，还以为斩的依然是两个多月前、豪格闹腾“不给正牌太后上徽号，大不敬”的系列案子呢，以为被杀的又是昭圣太后一派的党羽，还说肃亲王这是越来越不讲究体面了，这种文绉绉的杀人理由，哪有示众的。
好在人群中终究是有懂行的人，很快得意显摆：“刘老弟，你还不知道？这案子跟宫里那些破事儿有屁关系——是山西的绿营总兵造反了！扯旗投明了！这是他嫡子，还不止一个呢，都被拉来砍头。”
吃瓜群众大惊：“那个姜瓖？这厮这么狠么？虎毒尚且不食子，居然有好几个儿子在朝廷手上，还主动造反？真该的！这种禽兽不如的就该断子绝孙！”
随着一群反贼家属被统统砍掉，北京城内的旗人倒也一时义愤填膺，豪格勉强鼓励起一些士气，随后立刻组织八旗主力，分兵前往山西准备平叛。
……
不过，身在北京的豪格，并不是第一批得知姜瓖兵变的外部势力。
姜瓖起兵之前，大明已经提前暗中做好准备，甚至鄂王朱树人都已经亲自秘密抵达了洛阳，亲自督师节制诸军。
以大明军队如今的磨合与战力、士气，其实已不需要朱树人亲自干预作战了，他本人到洛阳，更是为了解决明清重新开战前的借口问题，好尽量鼓舞起己方士气、混乱敌方的人心。
双方毕竟有秘约，能让撕毁和平的过错推给别人，凭什么不推？哪怕只是让敌人“士气－10”己方“士气+10”，那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所以，姜瓖起兵后的最初两天，大明方面还真就没有直接动武，反而是派出了使者，对洛阳对岸的河内地区清军，发去了最后通牒——主要是偷袭也不可能直接偷得手，所以耽误两天并不延误战机。
如果偷袭与否能影响到是否直接拔取几座府城，那朱树人也不是迂腐之人，不会那么在乎面子的，世界毕竟还是看拳头为主。
最后通牒的使者，是一个已经在朝中被晾了多年的腐儒，黄道周。黄道周在崇祯末年地位就不低了，跟刘宗周等人都是御史圈子里的大佬，只是光强调道德屁事做不成，
历史上他还误了很多事、把很多本可以笼络的力量逼到了敌对面。
比如拿道德绑架破坏陈新甲议和、害陈新甲被崇祯所杀。后来历史上唐王继位为隆武帝时，黄道周也主张对所有被剃发的人都视为叛徒，高压处置，把更多人逼到了鞑子那边，最后还是唐王比较知疾苦，主动说了“剃发者难民也，留发者义民也”。
所以朱树人自然不会给这种除了道德屁实务都不懂的人重用机会，只是弄个虚职待遇束之高阁。
当然，这些人的私德肯定是没问题的，所以朱树人原先也不会加害他们。这次的使者，需要一个不怕死的，其他人胆子比较小，朱树人就废物利用让黄道周去面责鞑子。
黄道周在姜瓖起兵后仅仅一天，就抵达了怀庆府治所河内县，几乎是姜瓖那边才起兵，他就从洛阳孟津渡北渡黄河了。
以至于河内清军守将刚通过六百里加急得知姜瓖反了，那边几个时辰后，大明使者就到了，摆明了大明是提前知道情况的。
但黄道周并不畏惧敌人恼羞成怒，他还是不辱使命，义正词严提出要求：“贵国与我大明虽未签订停战合约，但我大明天子仁慈为本，大都督也以贵国进犯中原之首恶乃是多尔衮。
如今多尔衮已伏诛，所以才给贵国一个缓冲时间，慢慢处置中原归属问题——如今的停战待谈，乃是我大明仁慈，赐给贵国的，否则以大明天兵之强，早已北伐夺回北京！
所以，希望贵国保持克制，对于贵国主动弃暗投明、归我大明的地方督抚，不得干涉。贵军应该在潞州边界停止行动，我大明也会致书姜瓖，谈判土地归属，以免擅动刀兵。如果贵国坚持对已经投靠我大明的土地发动进攻，那就是贵国先挑起战端，我大明必然雷霆反击！”
清军的怀庆府守将名叫瓜尔佳&#183;图赖，历史上这时候已经死了，因为他是豪格一党。但现在既然因为蝴蝶效应，豪格一派成功干掉多尔衮掌权，所以他的境遇也好了不少，至今还在掌兵。
面对黄道周的“无耻言语”，图赖自然是气愤不已：你丫的是要我大清允许姜瓖扯旗投明、然后就要追认大同、太原已是大明的领土？承认大明的实际控制？天下有这种道理么？
但黄道周就是面不改色，表示“你清国之前策反我大明督抚还少么，先帝殉国后，北方多少督抚是被你们策反的？你们难道想一笔笔细细算？
现在我大明愿意不动刀兵，看天下人自主选择，投效尊奉谁为正朔，这是给你们和平争取天下人心的机会！何况姜瓖是自愿来投，又不是我大明主动策反的，我大明不能保护来投者，颜面何存？希望清国好自为之！”
话强硬到这份上，图赖这种半文盲哪里说得过黄道周？何况黄道周从崇祯十三年开始，就是天下闻名的道德制高点派，当年就拒绝和谈，当然是句句不留面子。
图赖被黄道周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怒而拔刀：“狗儒！你不怕死么！教你知我大清之刀是否锋利！”
黄道周夷然不惧：“禽兽生番，你敢动刀，鄂王爷自会叫你怀庆阖府兵马，鸡犬不留！”
“找死！”图赖血冲脑壳，不顾后果，一刀把黄道周捅死，把人头剁了挂在杆子上示众。
半个时辰后，明军就从孟津渡渡过黄河，由洛阳杀入了怀庆府境内。
黄得功率领两万铁骑当先，直扑河内县，一路上小县和乡野村镇全部绕过，只求快速合围河内。
清军在当地的驻军，因为才得知姜瓖起兵后第二天，其他方向的清军自然来不及调防到位，于是就被明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势如破竹渗透。
黄得功包围了河内县后，又花了一两天打造围城营地、攻城器械、等待后方步兵和炮兵跟进。
九月十九骑兵抵达城下，九月二十一步炮兵陆续抵达，二十二日便开始狂轰攻城。
在步炮兵抵达之前，清军倒也有试图以步骑兵出城反扑野战，可图赖麾下兵力不足，能出动的士兵只有几千人规模，毫无悬念被黄得功碾压重创，击杀逾千，伤者溃逃者更是数倍。
过去两年，明清军队只有偶尔小规模低烈度冲突，外加几次每次数月的休战期。清军对于明军攻坚能力的提升，显然并不了解。
这次明军直接动用了足足七八十门红夷大炮，还有最新最重型的。不过轰了一天，就把河内这种府治级别的城池直接轰烂轰塌了几处城墙。
明军近战兵蜂拥而入，跟少量的清军八旗兵搏杀，半个时辰的鏖战血战后，清军堵缺口的部队便彻底崩溃。
明军涌入缺口，后续步枪兵主力也跟进冲杀，以步枪封锁主要街道，开始血腥的巷战。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明军倒也是接受投降和俘虏的，但河内的情况略微特殊，明军下令所有降兵要想活命，必须火线倒戈，帮助明军杀满八旗兵，而且只接受汉兵投降，满兵想投降都不给机会——这显然是因为清军触犯了杀来使这种极端恶劣的罪行，所以不能赦免。
城内满人被逼得狗急跳墙，只能搏杀死战到最后一刻，可惜明军海量的步枪封锁了主要街道，那些负隅顽抗想要肉搏或者弓箭对射的满兵，根本捞不到换命的机会。
一整日血腥的屠戮，城内满兵四千余人，并所有家属，鸡犬不留，统统杀光堆为京冠。
朱树人战前吩咐过黄得功：找到黄道周的尸体与首级，让人缝合厚葬，就用满人京观祭奠。
明军还顺便宣扬了一下一条威慑性的喊话：敢杀明军敦促停火使者的，就把杀使将领所在城池的所有满兵杀尽，一个不留不接受投降。
除非是鞑子普通将士知道主将不占理，主动杀光负有杀使责任的清军高级将领全家、在明军攻城前就主动开城投降、献上杀使清将全家人头，那明军才能赦免其余人。
毕竟这是鞑子先不做人，没什么好说的。
命令下达后，怀庆府其他小县倒也轻易可取，一两天就平定了。随后明军继续趁着局部兵力优势的时间，高歌猛进，连破潞州、泽州，终于在豪格的主力抵达前，打通了大明和姜瓖反正地区的陆上联络通道。
整个山西，竟在短短半月之内，重归了大明，这个速度，着实让豪格以及其他北京伪清朝廷里的文武，都是震惊不已。
天下人心离散崩塌，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么？大清对天下军民百姓的号召力、凝聚力，已经几乎不存在了？大明过来一推就倒？这还怎么打？

第四百四十四章 扼杀清军反扑
“呜呼痛哉！黄侍郎！孤带了图赖的首级来祭奠你了，你英灵不远，一路走好！我大明与鞑子的决战将近！到时候将士们会多杀鞑子，告慰诸位忠烈！”
黄道周被杀后的头七，怀庆府泽州府便都已相继被明军拿下，大同总兵姜瓖的地盘和大明实控区也彻底连成了一片。
朱树人本人也从洛阳，前出到开封坐镇，并且在开封城内设祭，算是为这次与伪清的重新开战，正式进行战争动员，和深化仇视敌人的思想工作。
没办法，谁让姜瓖的事情，让战争来得太突然，明军只能是事实上先偷袭（但名义上并没有落下蓄意偷袭的把柄），把容易拿到手的那部分好处先落袋为安，
然后再来进行全面动员，把一些一开始因为出兵太仓促而没做漏做的工作，慢慢查漏补缺起来。
这也算是既要名，又要实利，还要士气。
朱树人虽贵为王爷，按说死个黄道周也不用他亲自哭祭。而且凭良心说，在此之前，黄道周除了有道德绑架和私德不错、有气节之外，也没为大明做成过什么实事，反而当年还害了务实的陈新甲。
但有一说一，这次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确实是是闪光点满满，面对狗鞑子将领的利刃临头斧质加身，他毫不畏惧，依然怒斥鞑子，最后激怒得对方脑壳充血，犯下大罪。
原本因姜瓖这事儿起兵，大明内部的士气和动员效率，还是有一点问题的。相比之下，对面的清军却是能第一时间同仇敌忾，觉得他们才是在保家卫国。
但不管一开始的外交扯皮如何，当图赖杀了大明国使那一刻时，无论之前他们占几分理，现在他们也是一分理都不占了。
豪格控制之下的旗人部队，或许还能一条道走到黑，但多尔衮遗留给他的那部分、已经被豪格改造收编的绿营部队，乃至部分汉军旗，却是人心惶惶。
以朱树人的歹毒阴险，他当然要充分利用黄道周之死，不光对大明自己内部动员，还要对着伪清一方进行铺天盖地的宣传战，
宣扬“大明原本也不知道姜瓖要反正，也没鼓励他支持他，即使到了姜瓖反正的那一刻，大明还想着仁慈为怀，先尝试外交谈判解决分歧，避免停战才九个月，就再次兵连祸结、生灵涂炭。
但豪格穷兵黩武，不但不体恤满八旗将士，更是把汉人绿营视作耗材，就想着哪天不得不逃回关外时，河北之地尽为白地，汉人相杀鸡犬不留，把河北尽量破坏，这样才能拖延连累大明的国力、防止大明光复北京后继续乘胜追击、北伐关外，把伪清连根拔除！
所以，豪格才不惜杀使，弄到双方不死不休，他好尽快把全部绿营军竭泽而渔派上来跟大明打消耗战！最好双方都多拼死一些人！
因为豪格很清楚，绿营为伪清效力，只存在于伪清能占住这些被迫从贼的汉人的故乡的情况下。这些汉人无处可去，只能给统治他们的鞑子卖命！
可要是有朝一日鞑子退回关外，这些世代居住在关内的汉人，还会跟着鞑子一路跟到草原森林中一直为鞑子效力么？不会的！
所以豪格就是因为明知这一点，才要在他逃离北京前，把那些注定不会跟他一起逃的非嫡系汉人士兵都拼光死光！
因为他知道，就算这样做杀不了几个大明的兵，但只要把绿营本身多杀几个，将来就能避免这些绿营被大明收编、调转枪口来杀他们这些真鞑！”
明军这样的拼命宣传，伪清方面意识到之后肯定也会各种设法封堵，具体能有多大效果，一时也看不分明。
但这些对于明军来说没什么成本，当然要尽力去做，哪怕后续决战前只能攻心崩溃几个营的绿营兵也好，毕竟都是减少汉人内战的杀戮、团结民族枪口一致对外。勿以善小而不为。
而为了强化宣传战的效果，朱树人也就必须给黄道周厚葬。这样才显得大明方面是礼仪之邦，对国使被杀害的事情极为愤慨，真是为了这事儿才跟伪清蛮夷不死不休。
朱树人直接用了当年崇祯皇帝设坛亲祭洪承畴的待遇（这个待遇本身没问题，已经是最高礼遇了，崇祯当时是真以为洪承畴殉国了），在开封给黄道周大操大办。
最后让礼部的人议了一下待遇，黄道周原本已经被冷处理多年，此番出使时才刚恢复到礼部侍郎。
如今既然被杀害了，那就给他追加礼部尚书头衔，追封一个侯爵，并且允许其子孙世减一等袭封（也就是他儿子得到的是伯爵），同时会一直按照侯爵的待遇给长期发抚恤钱粮。
黄家人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因为历史上这时候黄道周也早就被鞑子杀了，如今已经是朱树人的蝴蝶效应让他多活了两三年。
一个虚岁六十五的老头儿，按明朝的医疗条件，就算没人杀他，也没几年好活了。现在还给子孙换了一个侯爵和一份长期每年数千两的抚恤金，他儿孙也就闷声发大财了。
……
而对面的清军，在战事重开后的七天，才刚刚动员好河北地区的军队，逐次开拔往西南方向补强、跟明军对线。
清军的调度动员速度，甚至还不如明军，一看就是战前判断错了方向，把主力都压在了山东方向——
因为当时清军普遍觉得，大明方面有水师之利，山东靠海，便于大范围迂回包抄，如果沿着海推进，大明还能靠水路海运补给。
加上双方势力的对峙线，西段原本有黄河之险分隔，而东边没有大河，只有泰山和蒙山山区这些陆上屏障。所以直到确认姜瓖反正之前，清军的边防重点始终是山东方向。
知道形势严峻，豪格也没法坐镇北京了，只能是亲统大军，把绝大部分的清军主力都凝聚成一股，来迎击朱树人的北伐之师。
因为这七天的耽搁，清军在抵达战区时，太行山诸险已彻底落入大明之手。
豪格一开始还不服气，试图趁着明军立足未稳、山西中部还是姜瓖的部队刚刚接手防务，所以想打开井陉口或壶关口，随后渗透进山西的盆地群谷、据险而守。
豪格这么想，也不奇怪，主要是他觉得：大明一方的坚守要塞、险关能耐，他已经熟知，如果被大明做好准备，严修堡垒，如今的清军还真是无解，根本无法攻坚克敌。
但问题是，当时他认为井陉关也好，壶关也好，防守方应该都还没来得及形成战力——大明的部队自南而来，那么短的时间，能行军到怀庆、潞州就最多了，绝对不可能行军到泽州甚至太原周边的。
所以，豪格要速攻，需要对付的只是姜瓖的兵。而姜瓖的兵武器装备是个什么水平，豪格就太清楚了，既没有重炮也缺乏火器弹药。
孤打不过大明还打不过你姜瓖么？所以当然要趁大明方面的接防部队还没赶到的窗口期、不惜代价死磕先打崩姜瓖！否则被拖住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被这样的心态驱使，豪格上来第一步，也就没有吝惜士卒伤亡，选择了直接强攻这两座太行山险陉之中的关卡。
清军在每座关卡的强攻作战中，都集中了三十门以上的重型红夷大炮，还有各自数千的双重铁札棉甲满人精锐，甚至还给一些汉军旗士兵，也临时配发了双重铁札棉甲——
这种待遇，如果是几年前，那是绝对不可能想象的。当时满人只会在需要临时攻坚时，从自己的族人中挑高大强壮的士卒披挂多层重甲，执行这种任务，绝不放心给汉兵最好的武器甲胄。
如今被迫走到这一步，也可以看出豪格是真没办法了，满人的兵源已经捉襟见肘，再放血放下去，连骑兵部队人数都要凑不够了，哪里还能不放开对精锐步兵的血统管制。
清军从九月二十二和二十四日，分别开始了对井陉关和壶关的攻击，两处攻势各持续了五天和三天。
血腥的厮杀几乎没有一刻停歇，连晚上都摸黑鏖战，只为抢一个时间差，抢在明军主力机动到位之前，单独干掉姜瓖的守关部队。
姜瓖手下的绿营兵，也不得不拼死抵抗，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背叛过朝廷至少两次了，再不努力自保，天下之大都没他们的容身之所了，只好狗急跳墙般负隅顽抗。
姜瓖甚至还在他辖区内的那几个山西州府临时强征，把原先从过流贼，或者在先帝时当过大明官军的退役人口，全部刮地三尺搜出来，拉壮丁驱赶上前线，跟他的嫡系部队一起混编打消耗战，让嫡系部队督战。
豪格安排在井陉关的攻关将领，乃是遏必隆，安排在壶关的攻关将领，则是鳌拜。两人都是玩了命的催督部队上前。
最初两天，还有不少满八旗子弟往上填命，但死伤太过惨烈，每关每天就要战死一千多满人，还有更多的汉、蒙兵。
这一千多满人死者里，当场死亡的其实也就不到三分之一，但问题是他们是攻城一方，姜瓖的明军控制了战场，所以除了轻伤员可以拖着残躯爬回来逃命，其他重伤员失去行动能力的，都会被明军留住。
而姜瓖也是打红了眼，他的部队虽然不敢直接开关门出关掩杀、打扫战场补刀伤敌。但他也不惜箭矢弹药储备，一旦一波攻势结束后，都会让士兵用强弩或火枪对着关墙底下那些明显穿着双重铁甲的敌尸补射。
如果一枪命中后尸体纹丝不动，那明军也不会再浪费弹药，而如果命中后伤员再次疼醒、有任何翻动或手足抽搐，那就会招来更多的补枪，直到射到毫无动静为止。
这种酷烈程度，就是焦大想把贾宝玉他祖宗从死人堆里背出来都不可能了。
清军也没想到姜瓖那么舍得花费弹药箭矢，一点都不节约，也是被打得胆寒，士气狂泄。
很多高级将领都在心中暗忖：这姜瓖肯定是得了南明的承诺、回尽快给他送来后勤补给，弹药箭矢，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库存只要坚守七八日最多十日，就行了，也就不用省着花。
当然，战斗如此酷烈，姜瓖的部队伤亡损失也是不小的，哪怕他是守关的一方，还拼死力战，但他的伤亡总人数，也依然达到了清军的三分之二左右，
不得不说他的武器装备实在是比清军差了不少，士气和精锐程度也远远不如，这才在守关战中还打成这个样子。
唯一庆幸的是姜瓖一方伤亡总人数虽不少，可直接战死者比例要远远低于清军，这还是拜姜瓖一方掌控了战场所赐，受伤的士兵大多在己方阵地上，可以拉回去救治养伤。
不管怎么说，在井陉关和壶关这两处战场上，双方死伤的都是原本属于清朝的兵，大明的嫡系部队、那些经过朱树人调教精练的堂堂之师，那是一点都没损失，纯粹看姜瓖和豪格两败俱伤了。
……
经过姜瓖最初几日的激烈抵抗后，遏必隆和鳌拜也不得不调整战术，从强攻的第三天开始，就逐次减少满人死士的填命速度，改为主要依靠汉奸炮灰。
这样一来虽然用耗材替代了耗人，可耗材的士气也是一路狂泻。每天每关依然要死伤超过两三千之多的汉奸，哪怕也能给对面的姜瓖部造成近千人的伤亡，长久来看却是绝对换不起的。
与此同时，大明一方的宣传也开始渐渐渗透见效，很多绿营在血战余生之后，忍不住开始传播大明方面的说法：
豪格已经知道大清拿不住中原了，他只想在离开中原前，把注定没法带走的人都消耗掉、免得将来“资敌”留给大明！
绿营士气低落，愈发开始出工不出力，只想着躲懒偷生，甚至偶尔被督战的满兵抓住把柄要行军法，也在所不惜，甚至出现了满兵督战行军法时，激起小范围内的汉人士兵武力反抗，厮杀做一团。
更有倒也半夜时分，被指派了夜间攻城任务的绿营兵，直接临阵倒戈在关下弃械投降，只可惜姜瓖的部队也提防有诈，不敢开门，
只好在城头火力支援他们，让他们依托城墙而战，击退随后而来的满人督战部队，纳了投名状，确认满人退远，才敢开门接应。
而满人显然是迟迟不会退的，最后的结果，就是绝大多数临阵倒戈的绿营前汉奸白白在城下跟满人的混乱肉搏中消耗光了，只有少数重伤或者装伤装死的，熬到部队退去，被打扫战场的明军发现，拖回关内。
出了这样的事后，姜瓖一方也略微调整了战术部署，从此不再在关墙上对下面明显是汉人士兵的尸体、伤兵补枪，而是会趁时机合适，小心谨慎翻找伤员，把伤员缴械拖回来，再慢慢甄别。这样也好进一步瓦解进攻方的士气。
豪格麾下的清军主力，对太行山诸险隘的反扑性进攻，最后累计持续了大约七八天。随着窗口期渐渐过去，明军的主力部队已经逐步运动到位，接防了姜瓖的防区后，清军再进行攻坚破口的希望，也就彻底泯灭了。
说句良心话，豪格这样的快速反应、保持压力，侧面还帮助了明军尽快接防姜瓖的地盘——原本刚扯旗的时候，看打通道路打通得那么快，姜瓖还在心里琢磨，将来有没有可能在山西中北部地区多当几年土皇帝，靠他自己的部队就能维持住山西的局势。
被豪格不惜血本地互相消耗了一番后，姜瓖虽是勉强守住，却也元气大伤，跟着他反正的嫡系绿营，也是累计死伤了超过万人。加上弹药箭矢库存也消耗掉了大半，姜瓖的实力骤降，只能彻底请南方的明军主力入境接防，并肩作战。
明军援军自然也是兵分两路，一路从洛阳、开封出发的，北渡黄河后直接控制潞州泽州。
另一路，则是从陕西的西安出发，由吴三桂的关宁军旧部沿着汾水逆流而上，帮着姜瓖一起防守太原、大同、阳泉等地。
明军正牌部队九月二十七接防潞州防务，二十九日接防泽州。吴三桂的关宁军则于十月初三抵达太原，姜瓖本人也于当天亲自在太原城内简单设了个接风宴劳军，接待吴三桂。
这俩先后当过大明边将、后来又先后不同程度当过汉奸、最后又先后反正、还因为反正时间先后不一、不得不互相厮杀过几次的老将，时隔多年后再次面对面相见，也是非常尴尬，感慨不已。
姜瓖：“长伯兄……愚弟不明正朔，来迟一步，惭愧惭愧。这两年你我互相厮杀，多有伤损，还望不计前嫌。”
吴三桂也是苦笑：“罢了，咱谁也别说谁了，一样惭愧。当初先帝殉国时，我比你早开关，后来多尔衮逼着我跟豪格西征，也是我迫降的你。咱算是早降早反正，晚降晚反正，谁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当初投清他早投一步，现在回来投明他也早投一步，只能说是半斤八两。
而随着明军彻底机动到位，把太行山诸险彻底补防扎实，对面的清军知道大势已去，也就彻底放弃了主动攻坚，只能集结兵力，暂退一步。
豪格通盘了解情况后，也是愈发沉重，他知道，下一步估计就是在河北大平原上，跟反扑而来的明军，进行一场直接赌上整个大清国运的野战大决战了——
明军彻底掌握了太行山之利，进可攻退可守。
而清军在河北大平原腹地是无险可守的，所以清军不可能指望一个个据点死守，让明军来攻城，明军完全是可以绕过去，或者长期包围的。
所以，自古以来，凡是争夺河北大平原地区，都是一战定乾坤的，赢的人可以赢得全部，输的人也会一口气输掉一两个省的地盘，
最多最后一步退到燕山余脉、依托北京城还能打一场守城战。在守北京之前，河北的归属，就只是一场野战的问题。

第四百四十五章 河北大决战，五十万对三十万，优势在我
豪格知道，河北的归属，最终只是由一场大决战决定的，
所以到了这一步，他当然也能想明白，集中优势兵力、孤注一掷是最重要的。
而绝对不能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处处肥饶膏腴之地都想坚守，那样只会分散兵力，给明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的机会。
而且河北平原上，除了北京以外，其他城池实在是谈不上坚固，清军统治期间，也不重视城防修筑，
毕竟他大清以弓马得天下，钱粮财政又困难，谁耐烦学汉人那样下血本修城墙呢。
在豪格的收缩兵力之下，北直隶境内最南端的一个府，大名府，因为地理上本就过于往南深入，已成余赘，直接就被清军放弃了大半。
从大名府治所大名县，以及相邻的魏县为界，从这条线往南，清丰县、内黄县、浚县、滑县、濮阳、东明等六个大县，全部被放弃。
兵力全部收缩到大名、魏县附近。而北边原本沿着太行山部署的部队，也南下到大名、魏县、邯郸一线集结，最北的侧翼掩护部署，也不超过沙河、邢台。
这等于是放弃了对太行山的堵口，任由明军出入太行八陉中的南部数陉，进入河北平原——因为豪格很清楚，明军想进入河北平原决战，根本没必要舍近求远，从卫辉－大名一线直接沿着平原推进不好么？干嘛非得从地形崎岖的山西绕一圈、后勤运粮还费事？
于是，清军超过二十万大军的核心兵力，就集结在三五个县范围内的一小片预定战区，地跨北直隶大名府、广平府和山东省东昌府等三座州府的结合部。
豪格已经做好了计划，内心也有了预感，知道明清之间最后的国运决战，就会在这里发生。到了这一步，地盘已经不重要了。
魏县、大名、邯郸等所在，自古就是河北腹心。战国时，燕都蓟城就是后世的北京，也是后来幽州的治所。而魏县、大名、邯郸一带，战国时是赵国都城周边，也是后来冀州治所邺城的所在，南北朝时，邺城周边还多次成为北朝的国都。
可以说，在河北地区，除了北京城以外，就这一带最值得打一场决定性战役了。谁拥有了这片区域，谁就拥有了整个肥沃平坦的赵地。
对于清军来说，眼下这个季节决战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毕竟此前姜瓖为了怕缺粮，是九月过半才动手扯旗反正得，图的就是山西的秋粮能刚刚收割入库。
而凡事有利必有弊，世事无万全，姜瓖得到了秋粮入库之便，清军这边自然也能得到。
在明清战火重燃之初，河北地区的秋粮就已经收割入库了，只是各地的税赋征收工作还没开始，更别提调运了。
现在清军知道无力处处防守，必须收缩集中兵力，以清军之残暴，当然也不会跟百姓客气——
在豪格看来，内黄、滑县、东明、濮阳等地的百姓，已经不是他大清的百姓了，随着这片土地被丢给大明，上面的人民当然也会成为他大清的敌人！
还没来得及慢工细活的收税，这有什么要紧？直接抢啊！比收税快多了！
所以，在清军撤退之时，为了顺便解决数十万大军集结所需的军粮，豪格居然毫无人性地直接下令在上述放弃六县中、尤其是最南段肯定保不住的那两三个县，实施了彻底的烧杀抢掠！
原本收税或许也就是收几成，直接抢劫的话那就能全部抢光了，一粒粮食都不用给百姓留，能搜出多少就带走多少。
东明县和滑县，在清军退走的过程中，甚至直接惨遭了三日不封刀的待遇，把能抢劫的都尽量快抢劫完，然后赶紧运走逃跑。
剩下稍北边几个县，倒是没有直接大屠杀，但抢走能抢的民间秋粮，肯定是必须的，遇到有百姓不想被抢走活命粮，出来反抗，才会遭到屠刀毫不留情地清洗。
清军如此暴虐，当然也不是没有后遗症，首先就是连清军中的部分绿营都出现了哗变，毕竟绿营当中有一些士兵就是籍贯在大名府本地的，清军集结兵力时把他们家乡都烧杀掳掠了，难免会激起反抗之心。
所以虽然给数十万大军筹到了粮食，但清军内耗也折损了至少数千兵力——
大约两千多大名府籍贯的绿营兵陆续反叛跟清军火并，打不过就逃，往南去投大明。而清军为了弹压这些零零散散的兵变，也战死了大约数百人。一正一反加起来也损失了有三千兵力。
而那部分哗变的绿营兵南叛，也会第一时间给大明官军带去清军的动向。
天地良心，朱树人身在开封远程督战，并没有直接坐镇一线指挥，毕竟他已经是大都督、王爷，冒险的事情还是要少做。而身在开封的他，一开始也没想到豪格会这么变态，直接实施焦土搜刮抵抗。
所以明军最初的推进还是比较谨慎的，唯恐清军大踏步后退是为了拉扯明军脱节、然后在河北平原上进行什么大范围迂回包抄的诡计。
直到此刻，听说清军如此坚壁清野烧杀掳掠，明显不可能在沿途设伏，而且河北百姓也风起云涌，纷纷起来响应大明，朱树人才下令曹变蛟、黄得功和刘国能全部加急北进。
同时，他也不及请示朝廷，就让张煌言从开封北上，负责一线督师。他私下里表示，会慢慢跟南京内阁走程序，临时给张煌言加封北直隶总督、加兵部尚书衔，相当于同时兼着河南河北的总督职责。
至于朱树人自己，肯定要这场大决战分出胜负后，才会涉险渡黄河北上了——不是他怂，而是他现在身负天下安危，如果有个闪失，可能会让华夏文明汉人统治再次陷入内乱，所以不得不慎。
他很清楚，他现在的命，比和平年代皇帝的命都值钱。皇帝死了，好歹能让太子顺利继位，不至于威胁到天下的存亡。
他朱树人的命，必须活得比他岳父长，要他岳父隆武帝朱常淓先死、皇太孙顺利登基，才不会有人搞事情。否则他要是有个意外，说不定还有大明旁支宗室会想办法给朱常淓当干儿子的，时间久了一切皆有可能。
而文官地方督抚里，明朝原本并不常设北直隶地区的总督，毕竟那是京畿重地所在。也就是眼下北京还在沦陷区，朝廷在南京，才能临时设置。所以这个职位自然是贵重非常，朱树人也不可能放心让别人去。
张煌言毕竟是名垂青史的忠义之辈，后世跟岳飞于谦并列，又是他表哥，此前总督河南多年，击退鞑子的军功也足够高了，可以镇住这个场子，也不用担心生变。
所以这个决策很快就执行了下去。下面众将果然也没有不服的，说实话，就凭两年前张煌言指挥朱文祯、李愉那些人偷袭枪毙了阿济格的功劳，大家就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张煌言也不负使命，很快集结各军，提兵北上，组织决战。同时，还谕令山东明军也趁机北上，保持压迫，准备接收即将被清军弃守的地盘。
张煌言很清楚：豪格这样集结部队，肯定不光大名府南部六县会放弃，山东那边有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会有变故。
而且就算豪格不主动放弃，以清军现在为了大决战而竭泽而渔、争取屯粮持久的姿态，山东那边不看搜刮的百姓，也会自己起来搞事。
让沿边明军随时做好准备、一旦发现对面伪清地盘有变乱，才便于第一时间出击接收地盘，救民于水火。
他这个操作后来还真没白费，让明军兵不血刃拿下了好几处山东泰山、蒙山山区的原沦陷府县。
……
明清双方拉扯集结、囤积粮草，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拉锯走位，总算是把双方主力，都集结到了大名府中部，沿漳水对峙部署。
清军在漳北的邯郸、魏县、大名。明军则驻扎在漳南的内黄、濮阳。
双方的兵力都是绵延数县，连营百里，各自拥众数十万，堪称明清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主力决战。
当年明清双方隔着长江、淮河对峙时，虽然动用的总兵力比如今还多一倍，但好歹还在千里防线上东西兵分三四路，每个战区各自为战。
如今清军已经收缩集中到河北一地，哪里还能分战区，剩下的主力全部孤注一掷到一个战区。
张煌言抵达濮阳后，也是连续巡视各军，检查防务。他让曹变蛟居中驻濮阳，刘国能居左驻内黄，黄得功居右驻清丰。
而对面的清军，由肃亲王豪格亲统北京来的清军主力，居中驻魏县，
由刚刚承袭礼亲王的满达海，统领他从山东撤防而来的老部下，驻扎在位于战场东侧的大名县，跟老对手黄得功对峙。
饶余郡王岳乐、端重郡王博洛，率原西路清军余部，驻魏县以西的临漳，与刘国能对峙。
张煌言巡视数日，见战线稳固，进入相持试探阶段，他也只好从长计议。
十月中旬的一天，他便在濮阳城内，召开了一场召集诸将的军议，会上不由感慨：
“没想到鞑子连番战败，最终竭泽而渔，还能集结起那么多兵马，此战我军虽然兵力、军械全面占优，但毕竟远来，粮草后勤相对不利，不可轻敌。
鞑子放弃山东延边数府县，又放弃大名南部之余赘，以坚壁清野之势大踏步后退，直至漳水方停，还搜集了沿途全部船只，带不走的船都烧毁了。漳水自黄河往南改道以来，也不再与南方水系相通，反而北通海河。
我军粮草还得从曹州（今菏泽曹县）下船，用车马陆路转运到军前。或是从开封北渡黄河后、又延津陆路运送至汲县、再搜集漳水内河船队转运。若是相持日久，对我大明极为不利呐。”
众将对于这个大局倒也有点认识，被张煌言一点破，便进一步统一了看法。其中最莽得黄得功便忍不住谏言：
“总督大人，既然鞑子坚壁清野，导致我军筹粮耗费偏高，那我军便该利在速战，趁着我军重炮较多，即日择机渡过漳水，寻鞑子决战吧！
鞑子若是避战，我们就包围魏县或者大名，然后引诱另外两处的鞑子援军来救，咱就在城下跟敌军打一场总决战！”
张煌言也不打击黄得功的求战心，只是微笑着轻轻摇头：“黄将军之勇武，本官素有所知，届时自然会给你机会。
不过我们要担忧的，还不仅仅是击溃豪格，更要考虑如何让豪格咽也咽不下，吐又舍不得，好在漳水边给鞑子尽量放血，为我大明后续的胜利做铺垫。”
张煌言此言一出，大部分将领还有些懵逼，并不知道他想的有多远。曹变蛟算是最敢想的了，他也就以为张煌言指的是后续的北京城攻防战，便试探着问：
“总督大人是觉得，北京城池坚固，所以希望将来我大明光复北京之战时，鞑子的守城部队能尽量弱一些？因此要争取今日在这漳水战场上，多歼灭敌人的兵力？”
张煌言点点头：“曹将军看得明白，不过也还是不够远——本官此番前来全权督师之前，大都督曾交代过我，我大明将来不仅要光复河北，拿下故都，一路杀回山海关，更要彻底收服辽地、把清狗斩草除根！
所以，鞑子来去如风，眼下这场关内最后的大决战，能把更多的鞑子送到我们眼前给我们杀，我们要是不趁机多杀一点，岂不是天予弗取？将来要追出辽西走廊，一路追到关外千里去追杀，难度不比现在大得多？
故而此战也不可一味求快、求击溃敌人，若溃而不围歼，便是浪费了天赐良机。为此，稍微示弱相持，黏住敌人，徐徐寻找更有利的战机，哪怕多付出点代价，多花点钱粮，也只能忍了。”
众将闻言，这才默然。不过敌人也有数十万之众，是孤注一掷的，要想包围歼灭，实在是不太可能，大家拿不出办法，也只好无言相对。
张煌言目光扫过众将，又问道：“这几日相持下来，有打探明白敌军虚实？各部实际兵力多寡么？”
问到这种操作层面的问题，众将才重新踊跃起来，纷纷把自己侦测到的情报汇总，大致梳理出了敌人的兵力情况。
早在两年前、阿济格和阿巴泰死的时候，满八旗经过最后一轮大规模被围歼，有四个旗已经是重建过一遍了，其中两白旗更是重建过两遍。
按照当初满八旗八万正规军、二十万后方适龄男丁的规模来算，加上这几年补充上来的人口。在豪格内讧前，满八旗一共也就二十二三万十五岁以上男性人口。
豪格内讧中，死的双方都是满人人口，死了两万人，其中当兵男丁约有五六千。
后来姜瓖反正，姜瓖把驻扎在山西的少量满兵和满人非现役男丁也都杀了，这部分里，满人正规军损失也就数千，但关键是非现役人口被屠比较伤，也达到了万人以上。
而明军在响应姜瓖、北上收服怀庆、卫辉、潞州、泽州过程中，也歼灭了清军满兵过万、杀死适龄家属数千。最后豪格在南方明军入驻太原之前，还试图反扑太行山防线，几场攻坚战失败，又折损满兵人口数千。
所以，经过豪格多尔衮内讧、姜瓖反正一系列变故，清人从两年前的二十二三万男丁，进一步下降到十七八万人。
这个人数，已经是满人十五岁以上、年龄上不封顶的人数了，比他们巅峰期的时候，男性人口已经下降了四成多。
而且，考虑到下降的这四成多里，大部分是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精壮人口，所以剩下的十七八万人里，老弱病残比例已经进一步拔高了。
按照明军方面严密侦查、对照，结合历史数据估计，这十七八万人里，只有七八万是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剩下十万，都是十五到二十之间，乃至四十岁以上。
其中经受过实战洗礼、长期服役的人数，也就是五六万，其他都是预备役退下去后再拉回来的老人，或是刚成年的少年人，哪怕拉上战场也战斗力堪忧。
更不用说，相当一部分在北京城里成长起来的满人少年，因为生活优渥，不用拼命，早已腐化堕落，那些小时候就提笼架鸟过的人，哪里有玩命的战斗意志？
张煌言经过严密的情报整合梳理，最终大致得出一个结论：
“如此看来，豪格在正面至少集结了满八旗中六个旗的全部兵力，因为在大名、魏县和临漳的各处驻地，斥候有发现上述六旗的全部旗号。估计剩下两个，应该是部署在朝着太行山的侧后方，或者北京城里。
豪格在多尔衮死后，也扩编过一次满八旗的现役，听说现在一个甲喇是两千五百人，一个旗就是一万两千五。那六个旗也有七万五千人的正规军了。留在后方的满人正规军应该是两万五，非现役男丁还有七八万。
蒙古军方面，至今发现了五个旗的旗号，但人数应该不多，蒙八旗并没有支持豪格的扩编，尤其豪格和奸后布木布泰关系紧张，此番要不是重新跟我大明开战，可能他都动手对付布木布泰了。
布木布泰出身科尔沁蒙古，现在科尔沁诸部肯定有所观望。至于喀喇沁蒙古，本就是当年林丹汗死后，其子额哲无能投降，蒙古才亡国。现在满鞑子也混不下去了，蒙古人肯定不想一条船上一起死，留了后手，估计这五个旗的旗号，总兵力不会超过四万人。
所以鞑子最后还是依靠汉奸部队提供主力人数。汉八旗多是关外汉人尤其是辽地汉人，以及被抬旗了的包衣充任，跟随鞑子的战意还是不错的，估计有三五万人参加了今日之战。
最后的绿营，倒是可以争取，他们都是关内汉人为主，也没被抬旗，如今故土大部分被我大明光复，他们应该及时醒悟才对。多尔衮当年计划二十万首批绿营、四十万预备役。但多尔衮最初的二十万，大多已经在多年血战中打光，或是随着姜瓖等反正。
后续号称四十万，其实也有过半已经被我大明接收，在河南、淮北、山西等地光复时，鞑子也没有时间把预备役人口抽走，所以鞑子手头目前的绿营人口，最多也就是二十万不到，能拉到前线的，最多十几万，剩下就只能靠临时抓壮丁了。
所以，我们要面对七八万满人骑兵、四万蒙古兵、三四万汉八旗，和十万以上的绿营。鞑子总兵力应该在二十五万以上，三十万不到，再细再精确的数字，暂时也估计不来。
我大明在正面就有三十万北伐主力，人数是不少于鞑子的。
西边还有吴三桂、姜瓖没有赶到主力战场，在侧翼保持压力，东边还有山东的李辅明，和海路的张名振，也可以策应骚扰，
这四路策应之兵，加起来也不下十五万人，后方还有预备队可用。我大明为此番灭清，一共可用五十万众，所以信心方面大家不用担忧，朝廷会全力支持的。”

第四百四十六章 豪格的孤注一掷
出于尽量在关内多歼灭清军有生力量的考虑，
不把这些来去如风的真鞑留到将来关外战场再收拾、争取能多杀一个就多杀一个。
张煌言在那日的军议后，大致也是梳理出了一个新的作战方略：他不得不在正面战场选择暂时持重相持，消耗豪格，同时等待一个更好的疲敌、围歼的机会——
豪格的全部主力，不是已经被集结到了大名府和广平府、东昌府交界地区了么？清军控制的山东其他地区，以及河北与山西交界的一些边缘地带，如今已经陷入了空虚。
而明军除了正面负责黏住豪格的三十万主力以外，还有东西陆路十五万人，海路五万人，可以迂回包抄，他们慢慢占地、蚕食豪格的两翼，形成一个更有纵深的三面包围圈，稳扎稳打，最终再寻求决战，显然可以比目前就莽上去，更容易取得歼灭性战果。
当然，那日的军议上，很多知兵的将领也都指出了一个问题：这种两翼推进，争取三面包围态势的做法，绝对不能急切——因为一旦采取这样的措施，清军就是内线作战，二十五到三十万人拧成一股铁拳，在兵力调度上有优势。
明军左右两翼一旦深入，被清军逮住机会孤注一掷揪着其中一路明军打，很容易就会崩盘陷入险境，尤其清军的骑兵比例很高，行动迅速，这样的风险就更大了。
三十年前，萨尔浒之战，明军不就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争取围歼更多清军，所以使出了分兵四路包抄的打法么，
最后被奴儿哈赤“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优势兵力打出了个时间差，把四路明军先后击破。
而四路明军输就输在没法协调通讯、同一时间抵达战场，打成了添油战术。
殷鉴不远，萨尔浒惨败给明朝文官留下的心理创伤烙印是不可磨灭的，张煌言当然也会谨小慎微拼命避免。
因此，他最终权衡后，找到的改良版新办法，就是：分进合击、争取三面施压包围，也不是不可以，但两翼的部队推进，一定要非常小心，“结硬寨打呆仗”，每推进三十里就扎一个营！不能跟当年萨尔浒那样，动辄就是明军某一路轻装急进，长途奔袭行军。
如今明军有绝对的攻坚和守寨优势，步枪大炮火力部署之下，只要有工事可以依托，遇到敌人重兵来袭击，哪怕清军人数是明军五倍甚至更多，明军也能坚守住，然后送信求援。
所以，不给鞑子逮住找明军左右两翼偏师野战决战、各个击破的机会，就绝对不会出事。
要逼得豪格就算想野战决战，也只能找张煌言那三十万主力决战，不给他挑软柿子捏的机会。
这个改良版的方案，最终得到了全部一线带兵武将的支持，也就顺利执行下去了。
当然，任何方案都不是万全的，武将们都支持了，不代表就没其他人反对。在军议的最后阶段，还是有一些负责后勤的文官向张煌言诉苦：
这样的打法，注定会旷日持久，指望稳扎稳打机动到位，可能要到寒冬腊月时才能完成。而因为清军的坚壁清野，明军的筹粮是比较困难的，无法就地得到粮草。
如今就已经需要在延津至汲县这段采用陆路车马运输，到汲县才能用船走漳水。或者是选另一条路，在东明和濮阳之间陆路运输。
这两段陆路都有八十多里，加上两次卸船装车、卸车装船的损耗，运粮民夫和码头工人人吃马嚼就要多浪费很多粮食，一直相持对大明国力绝对是个巨大的损耗。
不过，张煌言在这点上，请示了身在后方开封的朱树人，朱树人表示，这是对伪清的灭国之战，求稳能赢才是硬道理，钱粮靡费不用担心。只要能胜利，能歼灭鞑子主力，他不会限制张煌言的预算！
朱树人还让使者给张煌言带了他的原话：“面壁十年图破壁，我大明在南方休养生息五六年，徐图进取，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这些年省下来的钱粮，就是为了这一刻花的！孤对兄的支持力度，可过于秦始皇对王翦率六十万秦军与项燕相持逾年时的支持！不会动摇！”
朱树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说张煌言只要能赢，就算跟当年王翦相持项燕一样相持，他都会从后方挤出粮食，张煌言也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放手去干了。
……
张煌言选择了推进到漳水南岸、跟清军隔漳相望后，就高垒深沟，开始修筑从内黄绵延到濮阳的堑壕、土墙甬道。
这样的姿态，自然让对面的豪格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十月上旬到十月中旬初，豪格先是观望相持了五六天，保持警戒，以防明军是假装相持、实则准备找机会偷袭。
等来等去，明军没有任何偷袭举动，也没有尝试渡过漳水搞点破坏，豪格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决定打一些试探性的骚扰战。
于是，清军经过两三天的冷静侦查后，挑选了漳水沿岸、内黄和濮阳之间某处看起来防守比较薄弱的野外工事区，找了个阴云蔽月的夜晚，派出一群数千规模的蒙古骑兵，偷偷渡过漳水搞偷袭。
清军这种尝试，当然也不是乱选的，是真的做过严密细作，确认这段防区明军数量不足。
所以渡河的举动一开始倒也顺利，部队成功上岸，然后只遇到了少量明军依托高垒深沟的节节抵抗。
由于清军集中的偷袭部队人数远多于分散驻防的明军，仅仅两盏茶功夫的激战，清军就一度突破了防线，并且控制了一段堑壕、土墙甬道。
然而，就靠这两盏茶时间的拖延，左右两侧的明军反应很快，立刻就支援补防了过来。当清军控制住部分工事时，更多的明军已经从三面形成了包围。
血腥的拉锯厮杀后，蒙古人在这种阵地战战场根本施展不开，随着数以千计的武昌造步枪轮番攒射，蒙古骑兵纷纷倒毙，最终不得不败退，原路渡回漳水北岸。
明军还趁势掩杀，把来不及下河的蒙古骑兵诛杀了数百骑，更多人受伤或选择了骑马涉水冲河，可惜漳水水位还不够低，很多人只能半途弃马游泳摸黑逃命。
豪格初次偷袭失败后，还不甘心，后续七八日里，又尝试了两次小规模的消耗。但每次无不是以折兵一两千人收场，相比之下，虽然每次也杀伤了数百明军，但交换比明显很亏。
而且清军总兵力本就比明军少，这样换人命换下去，绝对是没前途的。到了十月下旬，豪格不得不放弃这种尝试。
“对面南蛮子巡逻防线的将领是谁？为什么每次反应如此之快？他们半夜不会松懈的么？相持那么久了还每日保持戒心？”
豪格面对失败，也忍不住想找点借口，便狂躁地问了这个问题。
好在鞑子方面基础的情报工作做得还是可以的，下面的人稍微一汇总评估，就给了他答案：
“回禀王爷，对面南蛮子负责巡守内黄于濮阳之间防线的将领，乃是南阳总兵李定国。此人原是西贼张献忠余孽，被蛮子朝廷收服后，一直跟随张煌言，打一些卖命的消耗战。
数年前，英亲王阿济格还在世时，攻打张煌言镇守的南阳，便是被此人拖住，打了很久的消耗战，最后也是无功而返。”
豪格听说要偷袭就要对付李定国，也是只能无奈彻底放弃。李定国的治军之严谨，布防调度之法度，还是在清军中颇为人知晓的。当年阿济格败退后，就渲染过，谁也不想去跟李定国消耗换命。
而豪格因为犹豫不决、胡乱尝试，也耽误了半个月的时间，前后付出了五千多伤亡，这点人对于总规模二十七八万之间的清军而言，并不算多，可一直小规模打败仗，士气损失也是很明显的。
加上这半个月里，明军在山东方向，由李辅明、张名振，取得了不小的圈地进展，又夺取了两座州府。
在西边的山西方向，姜瓖在休整后，也被朱树人命令出了井陉口，开始骚扰清军控制的真定府。吴三桂则是选择了跟南边一些的骚扰路线，威胁邢台周边。
姜瓖和吴三桂也很擅长保存实力，都是严格执行了三十里一扎营的“结硬寨、打呆仗”，稳扎稳打，推进得虽慢，却极为坚定。
豪格军也有酌情分兵试图反扑，但姜瓖和吴三桂每次遇到清军主力逼近，立刻转入死守。虽然他们各自只有三四万兵马，但哪怕清军来十万人进攻，姜瓖吴三桂靠着步枪大炮死守营垒，清军也啃不动。
……
豪格受挫之后，又感受到了张煌言缓慢而坚定的绞索，不由有些惶恐，便再次在魏县的幕府中，召集主要将领和谋臣，商讨对策。
“张煌言与孤相持已有二十日，你们之前说张煌言原来，我军在大名府南部坚壁清野，让他们运粮不易，张煌言必然利在速战，眼下如何肯这样一直耗着？
看吴三桂、姜瓖和李辅明都在稳扎稳打，推进占地，若是再拖延下去，被他们分进合击、稳稳地同时抵达大名、魏县战场，以众凌寡，我军当如何？
洪承畴！你先说，当初是你劝孤坚壁清野的，是你说南蛮子利在速战的！要是我军将来被拖到三面包围，如何破局！”
被豪格问责，重要谋臣洪承畴也是有些局促。
天地良心，“坚壁清野”这种毒计，一般也不是满人勋贵皇亲想得出来的。满人打惯了运动战，自己最喜欢因粮于敌，也最讨厌后勤统筹，很少会往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招上想，他们就算烧杀掳掠，也是临时起意，并没有指望靠掳掠来执行某些大的战略计划。
相比之下，那些铁杆汉奸谋臣，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熟读兵法，也熟知汉人武装的作战风格、粮草先行，故而特别擅长搞这类针对性统筹。
面对压力，洪承畴也只能帮豪格稳定人心：“王爷，臣至今觉得，坚壁清野并非谬策，如今这个局面，虽然明军选择了相持，看似取得了缓慢的步步紧逼之效，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推进极为谨慎的前提下的，如果他们把速度提上来，稍微露出破绽，那便是当年萨尔浒的局面。
而已眼下的推进速度，到十月底，他们也拿不下真定县和邢台县，那些关键节点我军还是有留兵支撑的。明军想对我军完成三面合围，可能要到十一月底，甚至拖到腊月！
而今年的冬天，看起来也暖和不了，到时候不但黄河封冻，漳水更要封冻，明军远道而来，不用跟我军抢时间的么？我军坚壁清野得那么彻底，等到北方河流无法用于运粮时，双方的相持必然生变。”
豪格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还没开口反驳，旁边的满达海率先开喷了：“迂腐之言！我军岂能等南蛮子三面合围！再说，就算他们冬天会河流封冻，停止运输，
但眼下河流还没封冻之前，张煌言就在从后方拼命调运军粮到濮阳等地囤积，依我看，说不定他封冻之前就能存够腊月和正月两个多月的口粮了！甚至更多！
等来年二月河道解冻、水量恢复，届时说不定明军已经把我们包围在此地了！春耕之时，阴雨连绵，土地泥泞，我们的骑兵也发挥不出战力。
依我说，我大清仗的就是骑兵之利，而且北人耐寒，要分出胜负就得在冬天求战、速战速决，否则拖下去，哪怕我军运粮损耗小，最终也是我们国力先撑不住！
南蛮子已经有了那么多富庶省份，我大清却是靠竭泽而渔、杀掠河北百姓筹集的军粮，来年春荒后，我们都没什么土地人口可以安心生产了，就算逼人春耕，河北沃野千里一马平川，南蛮子想破坏也很容易！”
满达海如今已经继承了他刚刚过世的父亲代善的爵位，是礼亲王，自然说话也有些分量。他的话很快赢得了其他满人皇亲的支持，纷纷觉得洪承畴太怂、策略的损耗太大。
豪格见状，也只是微微点头：“尔等所言，都各有些道理。不能指望一直耗下去，但冬天南蛮子补给不力、南方士卒畏寒的战机，也不能不利用。”
其他人想了想，又由博洛想到了一个点子：“王兄，既然要削弱明军持久作战的耐力，还要趁着冬天发挥我铁骑之利，不如再稍稍相持观望，找个机会，
等漳水即将封冻时，出兵迂回偷袭、沿漳水逆流而上，攻击内黄，或是敌后的浚县、滑县，削弱明军的粮草集结地如何？
如洪尚书所言，一旦河道封冻，明军就无法再水路运粮了，但陆路的百里之内短途调配，并不受影响。
如今张煌言分驻内黄、濮阳、清丰等地。只有内黄最靠近漳水上游，而且是跟明军后方来路相接。剩余二县，并不直接濒临漳水。所以明军主要存粮，肯定囤于内黄，更后方的屯粮地可能在滑县。
我们等他们抢在漳水封冻前、把大部分过冬所需粮食，集中到最靠近战场的那处漳南码头县城后，再不惜代价突袭攻拔那座县城，把存量彻底抢了或者烧了，则张煌言数十万大军，必然因为无粮过冬、河道封冻无法再运，而不得不溃退。到时候我军再追击粮尽敌军，可获全胜！”
博洛说得意气风发，原本还想再添油加醋描绘一番，把即将到来的决战，说成是另一场“松山大战”。
毕竟当初崇祯十三、十四年那场松山大战的野战部分，就是因为洪承畴的部队冒进被断了粮道，困守后士气崩溃完蛋了。
但博洛话到嘴边，才想起洪承畴现在已经是自己这边的人了，也就留了点口德，没有举例。
负责最终拍板的豪格，在仔细揣摩了一下各方意见后，倒也觉得博洛此言似乎可行。
作为满人皇亲国戚，他们都是熟读《三国演义》的，被刚才博洛这么一类比，豪格几乎觉得自己很像官渡之战时的曹操，而张煌言很像官渡之战时的袁绍。
只要冬天黄河以北河道封冻没法运粮，再把封冻前抢运的屯粮地烧了，明军就没法过冬了。
毕竟，深秋才开始对北方出兵，最大的弊端就在这儿：深秋起兵要想赢，关键是因粮于敌！把敌人的秋粮拿来给自己的兵吃！清军坚壁清野，明军没拿到河北当地的秋粮，那么军粮就是明军最大也最容易破的软肋！
而且根据他的侦查，明军为了转运困难，并没有把内黄屯积的粮食，全部运进县城。
可能是明军考虑到这些粮食不是给内黄当地军民吃的，还要转运各地，内黄只是一个中转集散地，如果全部运进城，将来再运出城，装车卸车装船运船多几次，损耗太大。
加上内黄是个很小的县城，原本城里人口都没几万，现在却要供几十万大军吃一个冬天的粮食存储，把城里所有粮仓都存满了也放不下，还得拆民房改建成临时粮仓。
考虑到拆了再造，成本比在城外平地上直接造还费时费力，明军就选择了直接另造。
所以明军选择了在内黄县城西门外的漳水南岸码头上，修了一个营寨，直接把天量的军粮存在这座防守严密的码头水寨里，营寨占地面积也极广，防守严密。
不过在豪格看来，营寨防守再严密，也肯定比攻城要容易。明军几十万人分散多处，几个据点分别相隔六十里到八十里。
如果清军能找准一个机会，提前偷偷集结部队，攻击明军一个点，明军其他援军来救可能要一两天，那他未必没有趁着这个时间差，把明军军粮大部烧毁的胜算！
当初官渡之战，曹操去烧乌巢，乌巢开战后到袁绍的救援部队抵达，不也过了大半天乃至一天多么！
权衡再三，豪格觉得与其等敌人慢慢卡紧脖子，还不如搏这一把。
“那便如此决定了，再隐忍几日，等漳水封冻、明军后方粮食不可能再运上来时，就主动出击，把内黄县西门、漳水码头水寨连同明军主粮仓一起烧了！逼迫张煌言退兵，随后再全军追击！”

第四百四十七章 大清存亡，在此一战
洪承畴在确信豪格已经听信了满达海和博洛的建议后，就陷入了沉默，此后几天，再也没给豪格出谋划策。
他知道，他大清走到这一步，翻盘的希望本就非常渺茫了。
就算豪格听他的，也只是稳妥一点、多保存一点力量，即使将来战败，损失也能尽量可控，但并不能增加多少胜算。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谋略是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强弱的。
而豪格选择了满达海和博洛的路线，就意味着他要赌大一点，搏狠一点，胜率或许会比洪承畴的持重方略更高，可如果没赌中，赔进去的本钱也会更多。
这两条路线，谈不上绝对的对错，买定离手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洪承畴想明白之后，就开始迷茫地悄咪咪暗中收拾起行李来，以便一旦出现变故，可以跑得快一点——也不知是模仿官渡之战前的沮授，还是汉中之战时的杨修。
时间过得很快，豪格一行要等下雪、等漳水封冻，再寻机与明军决战，而随着时间临近腊月，这样的天气马上就来了。在等候大雪的过程中，吴三桂、姜瓖和李辅明的推进，也是稳扎稳打，已经机动到了清军主力侧后。
这一日，大约是腊月初三吧，大名府全境都被一场大雪覆盖。大雪的范围很广，河北周边数府乃至隔壁山东的东昌府，全都是连降不息。
洪承畴看到大雪，不禁有些凝重，次日一早，策马出营观察，果然见漳水已经结了一层冰，冰面也覆盖上了积雪，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难以分辨泥地与河面。
洪承畴只能是借助着地势的高低，勉强估计了一下河面的位置，让身边的侍从从河沿的积雪下刨来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他持石在手，估摸了一下远近，往估计是河面的位置砸去。
“噗喀通”轻微的穿雪声夹杂着冰面开裂声，石头最终还是落入了漳水。
洪承畴失神抬头看天，叹了口气：“冻得还不够厚实，不过看这天气，最多一两日内，便是决战之期了。”
回到临漳县城内的临时衙门，洪承畴正在想着自己的生命可能会如何结束，忽然又得了一个老相识上门拜访——并非满人同僚，还是那种当年一起跟他投降的老汉奸。
对于这样的故旧，如今愈感孤独的洪承畴，自然还是要第一时间接见的，所以他的侍从很快就把人放进来了。
洪承畴见之大惊：“复宇兄，何以至此？肃亲王不是让你领兵协助屯齐守邢台么？莫非邢台已经失守？”
原来，来人乃是祖大寿，说起来，也算是当年松锦大战，害得洪承畴身陷重围、最终覆灭投敌的导火索了。
当年松锦大战，洪承畴被迫冒进，就是因为崇祯逼着他救援被围困在锦州的祖大寿嘛。最后洪承畴完蛋了，祖大寿也投了，算是难兄难弟。
祖大寿也是心情极为复杂：“邢台确实失守了，不过倒也不算被明军强攻拿下，是数次激战后，屯齐贝子主动弃守的，肃亲王也准了，让他退到沙河一线布防。
反正肃亲王觉得，时日已经拖够了，没必要再白白多浪费八旗儿郎的性命，这几日才刚推进到沙河的明军，也赶不上正面战场的决战了。”
豪格战前就已经定下计划，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守住西线侧翼，是为了防止从山西迂回向河北的那部分明军、在正面决战时赶到战场助战。
现在天降大雪，气温骤降，豪格觉得决战之日就在一两天内了，所以邢台被攻得太猛，死守伤亡太大，该放弃就放弃呗。而西线迟滞的清军退守沙河，还能再拖好几日，算算时间已经够了。
决战赢了，现在放弃的土地都能拿回来；决战输了，现在没丢的土地将来也得丢，没有意义。
洪承畴当然也能理解这一切，但他还是不能理解祖大寿为什么会被安排来这里。
他想了想，忍不住继续问：“可就算邢台弃守，退保沙河，你的部曲不也该继续留在沙河防守么？为何会至此？复宇兄，恕我直言，此前肃亲王便不太放心贵部直接参加正面决战……”
祖大寿入清后，在汉军旗内还是有一定的地位的，他的部曲也被编进去了。汉八旗中的正黄旗、两白旗，都有祖家的人。
只是祖大寿本人一直被提防，不太让他直接领兵，主要是他太能两边倒乱投降了。就算祖家人要领兵，清廷也会把家属统统扣了，比如让他儿子祖泽溥或者侄儿祖泽远带兵时，就把祖大寿本人扣在北京。
这次豪格依然提防着他，没让他来正面决战战场，内心显然是怕他出乱子连累友军士气。
面对洪承畴的不解，祖大寿只是苦笑：“肃亲王此番，让我这把老骨头，就待在临漳看戏罢了，至于部曲调去何处，我也不知了。
部堂请想，如今攻打邢台、继而进逼沙河的是何人？是三桂！王爷还能安心我助屯齐守沙河么？”
洪承畴恍然，祖大寿是吴三桂的舅舅，现在吴三桂都打到邢台了，豪格确实不可能让舅舅去协防外甥，那太危险了。只能是把祖家将全部扣住，然后只抽其兵力，以将领为人质，逼着他们在清军主力眼皮子底下当炮灰。
加上洪承畴刚观察过天气，知道决战迫在眉睫，这时候祖大寿被调来，有什么用途，已经一清二楚。
他不由有些物是人非、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一无所得的宿命感：“哈哈哈哈……复宇兄，你一生数次反复，无非是想保住你们祖家军，保住你们辽西将门的利益，到头来，却是难免一场空。
你我真是枉做小人啊——事到如今，洪某也不怕出言不逊了，你若是要向肃亲王出首，随时可以去，就说洪某大不敬。
当年我真是彻底心灰意冷，觉得天下有先帝那等刚愎自用之主，大明已绝无幸理，为一个注定灭亡的人尽忠，后世史笔握在灭我的人手中，也未必能给我写出什么好来。
若是降了清，好歹将来修《明史》的是我同僚，可能还得个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也甚矣，是故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诽归焉。
春秋之人就知道，商纣的恶行虽有，但绝没有诸子百家传唱得那么多。只是商纣灭亡久矣，诸子百家为了贩卖自己的主张，每举亡国恶行教训的例子，就言必称商纣，最后历代陈陈相因，累积而成。
为失败者殉死，纵然一时得了美名，百年之后，也难免被执了史笔的新朝文人玷污。自齐太史、晋董狐、太史公亡后，天下已千八百年无不怕死的史官，敢秉笔直书当朝篡逆。洪某太清楚当今天下文人风骨，当时若死在松山，后人也未必觉得我轰轰烈烈……
谁曾想，最后竟能横空出世朱树人，把大明又拉回来了！我辈真是枉做小人……我已五十有六，虽死何憾？再降大明是不可能的，也受不了反复之辱。若是能死于此，得将来史笔说我在松山时便已殉国、下落不明，那该多好……”
祖大寿也是被说得沉默不语，还不得不道歉几句，说当年是他害了洪承畴陷入重围，最后兵败投降。两人唯有喝酒买醉而已，也不知又密谋了些什么。
……
时间很快又过了一天半，转眼便是腊月初五的半夜。
大雪已经整整两天，虽然雪势看着有转小的趋势，但稍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寒冬之际，暴雪初晴后的融雪天，气温只会比下雪的时候更冷。
所以，漳水仅剩的那点残水，也已彻底封冻，哪怕是铁甲重骑策马奔驰，甚至用马车拉着红夷重炮过河，都绝无问题。
豪格本人，这几天也已经从魏县移驻到了西边一些的临漳县，以便随时对内黄的明军屯粮大营动手。
此刻一切准备万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豪格提前吩咐部队白天补觉、二更造饭，三更完成集结出营行军，这样经过两个更次不算太紧急的行军，差不多五更天就能赶到内黄县城西的回隆镇，也就是那个漳水南岸的码头屯粮小镇。
十几万大军的出击，搞偷袭是不可能的，夜间作战更是会导致己方混乱。所以最极限的打法，也只能做到“夜间行军、黎明开战”。
一切看起来很顺利，经过几个时辰的辛苦，五更过半时分，十几万清军已经逶迤出现在数十里正面宽度的战场上，沿着漳水铺开。
此次战役之前，豪格集结到正面的总兵力，不过二十七八万，前段时间的消耗骚扰，小规模作战，累计折损减员也有一两万了，
所以眼下可用之兵，最多在二十六万，分驻沿漳三县、一百五六十里宽度的战场。
为了今日之战，豪格从中选了十六万人，单独放在临漳县和内黄县之间这段西线战场，剩余魏县、大名等中路东路战区，加起来就只剩十万人。
不是豪格不想集中更多兵力，而是再集中就展不开部队了，也没法快速投入战斗。好在留在中路和东路的部队，也不会闲着，他们也会适时发动佯攻，牵制住对面之敌，让明军同样无法集中全部力量来西侧救援。
他们扮演的角色，就相当于曹操去乌巢烧粮时，也需要有人在官渡大营顶住张郃高览。濮阳、清丰等地的曹变蛟、黄得功，在豪格看来就像是张郃高览。
另外，别看豪格只集结了二十六万人中的十六万，放在这主攻的一路，但部队的战力强弱，从来不是数人数的，还要看质量构成。
豪格拉到临漳－内黄战场的十六万，已经包括了前线全部六个满人旗中的至少五个半，七万满人骑兵。还有几乎全部的蒙军旗，一共四万蒙古骑兵。
一共十一万的骑兵，加上五万汉军旗、绿营的步兵、炮兵，从构成来看，这绝对是他大清立国以来，凝聚的最强一击。
当年萨尔浒也好，松山大战也好，哪怕是八旗尽出，但当时的动员率也没那么高，做不到让所有十五岁以上满人男丁能当兵尽当兵。
豪格今天是把整个清国包括蒙古、所能控制的骑兵力量的三分之二，都孤注一掷砸到这儿了。
除了骑兵之外，为了确保能第一时间突破明军的营寨工事，豪格还拉来了满清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支炮兵部队！
当年多尔衮以八旗全力试图突破山海关时，不过集中七八十门大炮孤注一掷。
后来多铎率军十五万征江南，出兵时带的也只有六十门红夷大炮。最后打到南京城下，发动决死一搏的攻坚战时，只剩四十六门红夷大炮可用于轰击南京城墙。
相比之下，今天豪格集中了他能弄到的尽量多的红夷大炮，总数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三十门！
其中大约二十几门，是清军入关前的旧货，剩下一百一十门，都是入关后这六年，慢慢重新建造改良的。
毕竟此前多铎、阿济格、阿巴泰三次崩盘覆灭，已经把清军入关前积攒的存货家底浪掉了至少七八成，豪格拿出来的大炮，当然也就主要依靠这六年节俭新造的了。
按照北方地区原本的工业基础，加上鞑子在关外的产能，当初多尔衮活着的时候，一度觉得可以把他大清的重炮产能提高到每年五十门。可惜后来事与愿违，前方连连战败，内部经常闹流贼，生产力破坏太大。
实际上这六年里，满清的火炮工业产能比理论值减半还不止，那么多年攒下来，也没攒出两百门产量，今天给豪格这么多，已经是竭尽了全力。再要多，就得吧北京城墙上的守城炮也拉来了。
……
眼看着骑炮兵全部机动到位，豪格终于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一时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这一段漳水北岸的阵地上，百炮齐鸣，对着南岸的内黄城和回隆镇码头大营狂轰滥炸。
清军这几年也吃够了明军骑兵炮战术的苦头，渐渐回过味来，也试着学习，想让重炮拥有随骑兵部队快速推进的能力。
只可惜，清军的科技工程能力始终是短板，所以哪怕硬学，也只是学了个浅表的战术样子，即使用新造的重型马拉炮车，把重炮拖着跟骑兵部队快速行军。
而明军骑兵炮的快速展开、快速推进，清军并没法学习，因此他们的炮兵阵地在长距离快速转移后，一旦展开到作战状态，就很难再机动推进了。
换言之，从开炮状态再要转回装车状态、再往前推进、重新部署展开，可能要几个时辰，一天最多也就往前推进两三次。
相比之下，明军的骑兵炮，最关键不在于机动速度，而是部署灵活，敌人退走后，射程够不着了，可以几分钟内重新装车拖挂，机动到新阵地后，几分钟内又重新部署开火，一个时辰可能就能往前转移两三次。
不过，这些差异，在此刻刚刚开战时，表现得并不明显，反正清军只是要轰明军的营寨外围工事，这些是固定靶。
一时之间，回隆镇上的明军屯粮大营，火光处处，帐倒仓塌。用挖堑壕挖出来的夯土筑造的寨墙，被实心铁弹打得处处缺口，上面的木栅尖桩更是崩摧折断，碎木乱飞。
豪格见初次火力准备效果不错，立刻让部将遏必隆带着几个甲喇的满人骑兵，立刻对着明军营墙被轰出缺口的位置，发起试探性的冲锋。
不过他也长了个心眼，知道明军没那么容易打垮，出击之前也关照遏必隆不用冒进，如果明军有组织起反击火力，就赶紧退回来。
遏必隆领命而去，数千满人精骑，马蹄上都绑着防滑的稻草绳，就在连底冻结的漳水冰面上，踏冰而进发起冲锋。
“不许退却！不许高声嘶吼扰乱军心！步枪队准备！开火！”
对面的明军将领也不含糊，在工事营墙被轰得七零八落的情况下，已经让巡夜的火枪队全部占住了残骸背后的制高点，把装填好的黑洞洞枪口朝着漳水河面。
随着开火令下，数以千计的武昌造步枪喷吐出火舌，让遏必隆麾下的满人骑兵不时惨叫倒下。
清军骑兵也以骑弓抛射反击，胡乱盲射，一时矢如雨注，各种枪弹炮弹鸣镝撕裂空气的破风之声，怪叫着带来阵阵死亡。
遏必隆那边倒是没有恋战，发现明军步枪队并没有因为一开始的猝然遇袭露出破绽，他也立刻退了回去，只是留下数百死伤。
而随着遏必隆退走，豪格见直接破口偷袭无效，就把全部资源倾注到更充分的炮击火力准备上。
好在对面的明军也没有闲着，哪怕黑暗中一开始看不见远处的清军炮兵阵地，但随着清军开炮五六轮后，明军炮兵也靠着火光反推，大致摸准一个方向，开始猛烈反击。这个时代的炮兵大多还是直射为主，也不需要测距，左右方向不错就能开火。
只有那些用到开花弹的火炮，或者是臼炮，需要精确弹着点来确保爆破威力，现在摸黑，只好先学清军一样打实心铁弹。
“南蛮子居然在这一处营地就有那么多重炮？他们如今的国力，究竟有多强？”
眼看着火炮对轰了几盏茶的工夫，豪格拿着红夷原装的老式望远镜观察，心中也是暗暗惊惧。
他不知道对面的明军有多少大炮，但至少明军炮兵声势肯定比他猛，怕是至少有两百门了吧。这还只是内黄县这边，要是把濮阳等地的战场也算上，明军不知能有多少炮。
好在清军这边本就没有防御工事可以破坏，只要不被铁球直接轰到人马和火炮本身，也就没什么可损失的，无非双方换命而已。
事到如今，能跟明军安安稳稳换命打消耗，清军都已经不能拒绝了。
眼看着摸黑又轰了一刻多钟，天色终于渐渐放亮，可以比较清晰地观测清楚对面的敌人。
在晨光之下，豪格远远看到对面的营寨已是断壁残垣，贴着漳水河岸的寨墙壕沟体系几乎是彻底毁灭了，骑兵可以沿着整条战线，想从哪儿突破就从哪儿突破。
而明军的炮兵，倒是躲得挺远，看发射时冒出火光的位置，至少在营墙后一里地远了，难怪不怕清军的火炮——明军是在清军射程之外反制轰击的，而清军的火炮，就只能轰到明军的防御工事，和一线填防线的步兵。
随着天色渐渐转亮，明军的炮击精度也开始提高，开花爆破弹也开始被使用，清军这边很快陆续有重炮被明军轰烂，周遭的清军炮兵一时也死伤无算。
豪格知道不能再拖了，这才下达了全线总攻的命令。
“不能再拖了，否则南蛮子火炮射程远于我军，只会白白被他们消耗。让步骑全部压上去，逼得明军不敢躲到后方避炮！
满达海，你从左翼出击，让鳌拜为你先锋！博洛，你从右侧出击，让遏必隆为你先锋！大清存亡，在此一战，务必竭力、誓死奋迅！”

第四百四十八章 灭国之战－上
面对清军终于发起的决死冲锋、全线猛攻，内黄县战区的明军守备力量，自然也是针锋相对，把所有预备队层层部署，誓死抵抗，化解清军的迅猛攻势。
内黄县作为明军的冬季屯粮重地，那重要性，大致也相当于当年乌巢之于袁绍，所以无论有没有清军来攻，平日的防守都是非常严密的，可谓重兵集结。
回龙镇的漳水码头水寨，就绵延了足足好几里的营地，平时就常驻了四万重兵。寨中数百口大窖和筒仓，屯了三十万大军吃一个冬天的军粮。
在清军斥候看不到的营寨深处，此前两军相持阶段中，明军闲着没事就挖壕沟筑土墙，为的就是哪怕有朝一日外围工事被攻破，也还能有战略纵深层层设防。
这种作战思路，都是清军此前想都不敢设想的，因为在传统古代战争的思路中，城池也好，坚固的要塞营垒也好，设个几道城墙、羊马墙或者夯土栅墙就不错了，数量再多，只会分散防守兵力，还不如集中防御。
而明军除了回隆镇大寨的四万人，平时在内黄县城里，还屯了三万人马，随时可以作为预备队左右支援，跟码头水寨成掎角之势，一旦遇袭一刻钟就能增员到位。
所以，这几点情报都是公开的，豪格没来打之前，他派出的斥候就已经明确知道：内黄县周边的战区，至少要面对六七万的明军，大约占到中路明军主力三十万人的四分之一。还有其他方向的部队，大约二十万人，遇袭后一两天能赶到。
豪格明知这种情况还敢来打，自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集结了倾国十一万骑兵加五万步兵，有把握在一两天内就把至少回隆镇水寨打破、存粮烧光。
但很可惜的是，他显然失算了。
随着清军彻底展开全面冲锋，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内黄县周边战场上的明军，远不止一开始侦查所知的七万人！
……
“很好，看来洪承畴那老汉奸倒是真良心发现了，只求死后得个史书掩饰，提供的情报还挺准的，豪格确实是孤注一掷了。”
距离战场七八里地之外的内黄县西门城楼上，同一时刻，大明北直隶兼河南总督张煌言，也正亲自拿着打磨精良的新式双筒望远镜，俯瞰着远处的战场。
这点距离，有望远镜加持还是能勉强看清军队动向的，就好比打吃鸡的时候，站在马蹄山顶朝着机场岛眺望。
原来，平时驻扎在大名的张煌言，之所以会亲自至内黄坐镇，还得感谢天佑大明，让一些明知不得好死的老汉奸，想要求个死后洗刷污名——
前一天傍晚，也就是距离豪格出击只剩最后一夜时间差的点，有几个细作突然摸过漳水，向明军投降，并表示有重要军情要出卖。
明军巡逻队在彻底搜身了细作，确认没有威胁后，又经过曹变蛟的大致盘问，得知对方是祖大寿和洪承畴的人，才勉强带到张煌言那儿，吐露了清军要孤注一掷进攻烧粮的消息。
明军一共花了小半夜的时间侦查、盘问、确认，这已经是非常快乐，最后在亥时末刻做出决策，立刻把战区中部、东部的兵力逐次往西悄悄调动，以应对清军的袭击。
张煌言其实一直到做出决策那一刻，也不能保证洪承畴派来的人说的是真的，但反正明军兵力有优势，部分调度补强也不至于中招，就当有备无患了。
而且明军一共只有半夜的反应时间，就算想调动太多、太远的部队，也不可能来得及。
仓促之间，暂时只能是以部分快速反应的骑兵部队，立刻往内黄县赶，还有就是一部分原本就部署在内黄县和濮阳县之间的、沿着漳水南岸防线巡防的步兵，可以就近入驻内黄县周边的大营。
最终的结果，就是明军靠着这半夜提前探知敌袭的时间差，又补强了大约四万多人的兵力到内黄附近。
其中两万多是曹变蛟麾下的精锐骑兵，还有两万就是平时负责巡防漳南的李定国部步兵。
剩下的明军，也尽快得到了通知、加急做好准备、逐次调度往西运动。这些部队虽然没法在开战前运动到位，却可以保证比正常开战后再临时得到通知、早上那么四五个时辰赶到战场。
一言以蔽之，就是明军所有援军，都可以额外得到五个时辰的反应，这在大决战时是弥足珍贵的。
而洪承畴向张煌言要求的条件，是如果他死了，或者失踪了，希望张煌言可以向朱树人求情，在整理崇祯实录时，写关于他洪承畴的部分，写到崇祯十五年、皇帝亲临哭祭，说他洪承畴在松山死了的那一段，就可以了，后面可以不用写。
虽然这种事情很难瞒住，因为洪承畴降清后，毕竟还有那么多清廷高层朝廷官员知道洪承畴做了清朝的官——
但洪承畴觉得，等清廷覆灭的时候，以朱树人的脾气，他连大明小两百号的藩王，都能整得只剩不到十家幸存。那么，朱树人难道还会留北京那个伪朝的文官活命么？
地方官或许能活命，武将如果反正反戈一击帮着杀鞑子，也能活命，虽然不一定能保住兵权和官职。
唯独文官士大夫，说难听点儿，洪承畴早就看透了。大明科举二百七十年，学文的读书人早已人浮于事，朱树人的风格显然是杀掉一半剩下的还绰绰有余够做官，他根本不用留二臣。
如果北京文官统统杀光，或者至少囚禁起来，有些事情是有可能瞒住的，还能给他们一个体面。
张煌言觉得这笔买卖可以谈。
……
决战背后的内幕，暂且不再赘述，战前准备做得再好，也得临门一脚给力才能抵定胜局。
昨夜才急行军赶到内黄大营的李定国，此刻就带着他的两万原“西贼”老兵，再次负责赎罪扛线，承受满达海和博洛的最初冲锋。
不过因为在此前历次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改过自新，李定国部如今的装备也算是鸟枪换炮了，不再像几年前南阳、信阳之战时，只能扛着长矛负责扛近战伤害。
如今的李定国旧部，已经有一半士兵装备了“武昌造”步枪，装备的升级，也让将士们心中看到了希望，知道只要好好干，迟早是能彻底洗刷流贼耻辱，被朝廷一视同仁的。
此前因为清军的火力准备太凶猛，李定国不希望士兵们白白伤亡，就放弃了已经被轰烂的第一道寨墙，往营地纵深多退了二三百步的距离，并且逐次形成多道防线部署。
夯土墙和木栅栏在红夷大炮的轰击下，根本无法维持，躲在夯土木栅后的士兵，也有可能跟着墙体一起被大铁球砸死，甚至因为碎木纷飞，进一步起到了弹片的杀伤效果。
李定国麾下在付出了百余人的无谓伤亡后，李定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然后他忽然就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又冒险的决定。
“不要守任何木栅栏了，直接拔掉壕沟里的鹿角，所有人躲进壕沟防守，下半身钻到地平面以下，就不怕直射的红夷大炮了！”
李定国也是因地制宜，无师自通，选择了堑壕战法。士兵们闻言，出于对他的信任，也是纷纷执行，但内心还是非常恐惧的。
古代战争毕竟是远射和肉搏的结合，躲进堑壕对于躲避炮击当然有巨大的优势，可一旦被骑兵冲到面前，居高临下践踏砍杀，那么躲在沟里的士兵就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算挥舞刺刀拼死拒敌，最多也就捅割到马腿马腹，武器长度根本够不上对马背上的骑兵形成致命伤，能刺到骑兵的脚踝或小腿就很不错了。
不过李定国治军极严，他那些老部下也是跟随他多年，令行禁止，居然就执行了这道置之死地的命令。
随着博洛和满达海，分别以遏必隆和鳌拜为先锋，疯狂冲杀而至，明军就躲在原本作为拒马陷阱使用的堑壕内，露头贴着地对外开枪。
“砰砰砰——”连番的乱射，让数以百计千计的满人骑兵惨嚎倒下，热血在积雪上泼洒迸溅，让松软的积雪立刻融化开来，但很快又因为严寒再次凝结，并且更加坚固打滑，融雪成冰。
暗红色的血冰，一片片披洒在大地上，肃杀而诡异。
“这些南蛮子居然不怕马蹄践踏么？居然躲在陷坑里开火？”
冲在第一阵的遏必隆，看到眼前的交战景象，也是有些错愕，他跟随豪格征战数年，还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清军挟怒而来，在接近的过程中已经被枪炮射杀了那么多袍泽，哪能临阵退缩？见状也就不管不顾纵马践踏过去。
无数满人骑兵弯腰挥舞骑枪马刀，却同样难以挥砍劈刺到躲在壕沟里的士兵，只能把主要输出手段寄托在马蹄上。
“喀啦——”
“噗嗤——”
一阵阵筋断骨折的声响，和马蹄被捅刺挥砍割断的牙酸入肉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数以百计的原西军诏安士卒被马蹄践踏，惨死当场，但满人骑兵的马腿也不时有被长矛刺刀割断，失蹄惨嘶把骑兵甩落在地。
更多的一线步枪兵终于扛不住压力，抱头蹲伏在堑壕内，唯恐被马蹄直接踩到，一些没来得及拆除干净的壕中鹿角，此刻反而成了他们的护身符——如果满人骑兵非要让战马跳进沟里践踏，就很有可能直接扎在鹿角上，连战马一起毙命。
一线战场一度非常混乱血腥，双方绞肉般撕扯在一起，让遏必隆和鳌拜都毫无办法快速解局。
但是，好在战场的胜负形式，并不只是依靠一线士卒的搏杀决定的。明军守营部队在李定国的指挥下，早已形成了多道防线，每一道都守卫着数条营内的壕沟。
一线壕沟的袍泽跟清军形成乱战，后面壕沟中的士卒，依然在有条不紊地朝着前方开火，不断收割着清军骑兵的生命。
枪声大作之下，偶尔也有前排壕沟露头死战搏杀的明军步兵，被背后的友军流弹误伤击中，但占比绝对是非常低的，可能二十个伤亡里也就一两个是明军士兵被误伤，剩下十七八个都是满人死伤。
而且这种厮杀形态稍稍持续那么一两盏茶的工夫，前排堑壕内的明军也回过味儿来了，愈发死死躲在壕沟里不冒头，不给后方友军流弹击中的机会。
如此一来，这种攒射就只会杀到清兵，让清军很快陷入了混乱。
一部分清军为了躲避后排无穷无尽的纵深火枪火力，不得不直接纵马跃入壕沟，不管马匹是否会摔断腿或者被鹿角扎穿，都不管不顾地翻身下马、在壕沟里跟明军步枪兵近战肉搏。
另一部分清军不甘心弃马，或者说是舍不得战马跃入壕沟被摔残扎残，就一咬牙选择继续往纵深冲锋，试图冲破明军第二道、第三道内营壕沟网。
这样不管不顾地猪突猛进，杀伤效果倒也不错，但代价则是清军阵型越打越散，兵力也逐渐分散，变成了没法统一指挥的各自为战。
而且明军也并非彻底采用了堑壕步枪战术，在杀穿营地最外面的一里多地后，他们很快就看到后方还有明军依托夯土墙，严阵以待地列出了密集火枪队形，以不畏近战冲杀的严密防守，刺刀一致对外，远射近刺得心应手——
李定国这么安排，显然是在此前的交战中，已经摸清了清军红夷大炮的射程极限，知道只要放弃密集阵站桩死守营地最外围的一里路，把敌人放到营地深处再打，清军的大炮就轰不到那么远，无法给其骑兵提供火力掩护了。
所以，清军骑兵能冲垮的，只是前几排清军大炮射程内的明军防线。
离开了大炮射程的地方，就没有真理！
“这些南蛮子怎么如此顽强！明明前几道防线都突破了，那些躲在壕沟里的南蛮兵为什么不逃、不投降、四面八方都是我大清的铁骑，他们还要负隅顽抗！南蛮子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勇气了！”
遏必隆怒不可遏，奋死冲杀，结果还是撞上了李定国的中军主力，反复冲突不入，身边精锐侍卫骑兵也都在明军步枪兵的攒射下陆续倒毙。
或许是因为他表现比较显眼，李定国注意到了他之后，便吩咐军中原本一直待命的少量线膛枪狙击兵集中朝着他开火。遏必隆终于在上百名线膛枪手的重点照顾下，身中数弹，当场毙命。
另一边的鳌拜，情况也差不多艰苦，只是鳌拜毕竟是满清第一猛士，身强力壮披挂了多层重甲，意识到自己被火枪队集中重点照顾后，他反应比较快，在身边第一批心腹侍卫挡枪毙命后，他就飞速后退，最终肩膀上中了两枪，拖着一条残废的胳膊狼狈退出战斗。
鳌拜可以退，但已经被死死黏住的满八旗骑兵，却没那么容易全部退去。他们为了冲上来，已经付出了无数的伤亡，如今更是有成千上万的袍泽，在入营后的第一里路上、分成无数个小队，陷在堑壕网中跟明军陷入短兵相接的搏杀。
如果清军彻底退兵，那么现在堑壕王中的满兵就只会有一个下场——陆续被明军全部杀光！
远离战场的豪格根本看不清具体的一线战况，只看到源源不断的满蒙铁骑冲杀入内，明军营中杀声震天，火光也冲天，战斗极为胶着。这样的场面，清军当然只能继续投入，把乱战进行到底。
厮杀到血腥炽烈之处，因为两军从黎明杀到天色全亮，不少明军阵地上原本夜里照明用的火把也没熄灭，乱战中难免便于清军纵火。
而且营中原本各地都有屯粮的地窖、临时筒仓，被清军暂时夺去的那部分阵地上自然也有。清军因为各自为战，缺乏统一号令，好几处便放起火来，烧掉了成千上万石的明军过冬存粮。
看到浅表营区的部分粮仓着火，豪格的信心也被进一步激发了，虽然他不知道着火的粮库占到明军总粮库的比例有多大，但只要有粮库着火，就说明有希望，明军说不定也会因此士气崩溃。
“全军务必用命！岳乐，尔等也带步卒上前，加紧支援博洛满达海！今日誓要破尽那些奸诈的狗蛮子！”
豪格双目血红，不管不顾把最后的预备队也往着绞肉机里堆。
前线的满人骑兵伤亡人数，怕是早已过万，明军的战损也绝对不少，但双方已经不是列阵而战，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一道道壕沟里各自厮杀，就是想溃逃都不知道往哪儿溃逃，只能是原地死守、哪个敌人敢靠近就奋死击退。
李定国那边，一批批的预备队也随着一线士卒的伤亡，不断往上顶，整个营地中的积雪，渐渐都化作了滑腻的血冰。
厮杀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李定国扛线也抗到了精力逐渐疲敝。不过他坚信大明必然能胜，战前张总督就告诉过他，他负责把敌人放进营内顶住，只要豪格的预备队也投入了，张总督肯定会让曹将军带着大明精锐铁骑反包抄的。
果不其然，当血战持续到上午辰末巳初时，张煌言终于下令曹变蛟出击了。
“刚刚得到探马急报，昨夜从大名县出发的我军步军主力，以及清丰县急调来的黄得功麾下骑兵，再有两个时辰就能赶到战场了。
李定国已经快撑不住了，毕竟豪格的人数是他几倍。你先从清军左侧包抄过去，威胁一下豪格的本阵，让鞑子首尾不能相顾，减轻一下李定国的压力。”
同样是昨夜刚刚赶到内黄的曹变蛟，也丝毫不敢懈怠，立刻表示领命。
刚才张煌言不让他一上来就出击，也不光是怕吓跑了豪格，或者故意让李定国扛线，而是考虑到曹变蛟部昨晚是赶了八十里路程来到内黄的，开战前他们刚刚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夜里都没睡觉，没有体力。
所以让李定国先抗一个多时辰，争取点时间给骑兵部队回复体力马力、吃喝歇息，状态回上来一些后再出击。
随着曹变蛟养精蓄锐后出击，豪格的局势终于变得岌岌可危，清军左翼的博洛部，本就失去了先锋遏必隆，如今随着曹变蛟迅雷不及掩耳的穿插，瞬间被打得几乎崩溃，跟清军其余各部之间被切割了开来。
数以千计的双管后装滑膛喷子，和转轮手枪，在犬牙交错的战场上大显神威，把一群群失去速度的清军骑兵割草一般屠戮。
博洛左支右拙，又奋死抵抗了一刻钟左右，终于被明军打得支离破碎，彻底崩溃。

第四百四十九章 灭国之战－下
“不能退！不能退！南蛮子的粮仓都已经起火了！再加把劲！把他们过冬的存粮彻底烧了，南蛮子就败了！”
眼看着自己派出的左右两翼大军中，博洛和遏必隆那一路已经崩溃，满达海那边随时也有可能撑不住，豪格双目尽赤，忍不住凄厉嘶吼命令，制止己方部队的退却。
说到底，还是明军内黄大营内的部分粮仓着火，给了豪格信心，让他万分舍不得放弃，从而被明军死死黏住，把消耗战打到了最惨烈的状态。
毕竟那种离胜利无比接近的错觉，是最容易让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孤注一掷的，这种时候，谁多撑一口气，就能赢者通杀，谁要是放弃了，就连本带利彻底输光。
否则，但凡清军早一点绝望，早一点看清楚“我军中计了，敌人早有准备，我们肯定毫无胜算”，那他也就走了。
而刚刚受伤退下来、才包扎好伤口的鳌拜，头脸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彻底洗净，则跪在豪格面前，竭力恳求：
“王爷！不能再打了！曹变蛟的反扑太猛了，礼亲王的部曲也随时可能撑不住的。您且看东边远处烟尘又起，肯定是南蛮子从大名派来了新的援军，要撤就趁现在撤啊！”
鳌拜显然比豪格更清楚前方发生了什么，他是亲历了满八旗精锐冲进明军大营后，明军依然死战不退、层层设防绞肉消耗的残酷的，他知道胜利绝没有豪格以为的那么触手可及。
张煌言这狗贼，肯定是设下了毒计，为的就是一步步引诱清军投入，最后再把脖子上的绞索如温水煮田鸡一样慢慢绞紧，当清军发现喘不过气来时，已经无力挣脱了。
被鳌拜提醒后，豪格也不由失神顺着对方指点的方向看去，远方果然又有更多明军援军出现在天际线上，一时还看不清多寡。
他这才意识到，今日这场厮杀，至少已经血战了两三个时辰了，双方都是铆足了劲往死里干，拖得敌人又一批援军都快到了。
“孤不甘心，孤不甘心呐！”豪格绝望嘶吼。
鳌拜继续苦劝：“王爷，您且想想，就算我们今日烧了明军存粮，那也得有余力继续牵制住明军，拖到明军崩溃。要是主力损失惨重，就算烧了粮也赢不了啊！
明军后续完全可以强行靠车马陆路运粮到大名，我们要是没有足够的骑兵，后续截杀明军陆路粮队，那么他们无非就是多一些粮食损耗而已。明军跟咱拼国力消耗，咱肯定是拼不过的！”
最后这句话，总算是彻底点醒了豪格，也算是压垮骆驼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豪格的双目赤色血丝渐渐褪去。
确实，烧粮这一步，并不足以直接导致决战胜利，烧粮哪怕成功了，后续也还要配合上“截杀明军临时陆路运粮队”的后招。
如果八旗精锐骑兵都在这儿完蛋了，烧光明军在内黄的存粮也没用了。
“走！让满达海快撤下来！让步军给满达海断后！那些被黏住太深的步军，如果定然撤不走，就让他们拖延时间了！”
豪格终于下定了壮士断臂的决心，随后让博洛和满达海把满蒙骑兵都退回来。为了拉开距离，豪格还耍了点小花招，优先让满人骑兵先撤，蒙古骑兵的优先级则要更低一些，最后才轮到汉军旗和绿营。
可惜，数万清军精锐已经在内黄大营内跟李定国、刘国能等人形成了血腥绞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些冲得最深入的部队，注定是撤不出来了。
一旦他们返身而战，背后那些明军壕沟网络里的残兵，就会疯狂交叉开火、拼刺刀迟滞他们，拖到友军上来分割包围、狂猛撕咬，把那些落单被切割的清军彻底杀尽。
那些狗急跳墙的清兵眼看夺路无望，自然也是困兽犹斗，一边厮杀一边尽可能用手头的火源尽量多纵火，整个内黄大营中火焰反而越来越熊熊炽烈，双方都是混乱到了极点。
不过，随着清军第一批八旗骑兵成功撤出战场，形势很快出现了总崩溃，一些蒙古兵和汉军旗、绿营逐渐发现自己被抛弃了，
蒙古兵还没办法，绿营和汉军旗却是彻底哗然，出现了成片成片的缴械投降，或是被明军驱赶着奔逃、反戈一击发生了内乱。
仅此一役，或许豪格还能带上一部分满八旗撤退，但其麾下汉人和蒙古人军力，绝对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撤退战撕扯了大约一刻多钟，还活着能逃跑的满人骑兵，终于是陆续脱离了接触，随后开始飞奔狂撤。
但杀戮的盛宴却远没有结束，明军骑兵虽然因为清军弃子的迟滞，没法追击豪格的核心主力，可豪格为了今日之战带来的炮兵部队，却根本来不及跑了。
清军此前学习明军，用有很多匹马共同牵引的重型炮车，来协助数千斤重的红夷大炮长途快速机动。然而清军学得不到家，只学了快速运输没学会快速部署，明军的炮架结构他们也始终没学到。
现在大军要快速撤走，大炮当然来不及重新装车。豪格也把问题想简单了，只是留下了一个旗的满人骑兵掩护炮兵部队装车转运。
但明军来的速度远远超过清军的预期和整备，眼看明军左右两路至少各有上万人的铁骑即将杀到眼前，被豪格留下的那个满旗骑兵，也只好略作抵抗、发现不敌后，就抛下炮兵直接跑了。
足足一百三十门红夷大炮，在大半天的对轰血战中，原本也就被明军炸毁了大约二三十门，勉强还剩一百门出头依然可用。此刻到了被明军骑兵追击的环节，这些大炮却彻底没有了用武之地。
“不要慌！对着那些狗蛮子骑兵开炮！开炮！我大清勇士怎么能背后中刀被砍杀！快装霰弹啊！”
清军汉军旗都统佟图赖，作为清军炮兵部队的主将，声嘶力竭地勒令属下在明知跑不掉的情况下，进行最后的贴脸炮击，试图在死前一换一。
不得不说，佟图赖到底是数代铁杆汉奸世家，他家养出来的人也都还对满人主子非常忠心。在佟图赖声嘶力竭地指挥下，清军大炮在覆灭之前，居然还真就成功抵近开火了两轮，随后就被贴脸砍杀了——
第一轮是在明军骑兵冲上来之前，就已经装填好弹药，早早就激发了，只有第二轮，是明军骑兵进入射程后，再草草装弹的。
当时的清军火炮装填速度很慢，动辄五六分钟甚至十几分钟打一发都不奇怪，也就是装霰弹的时候稍微快捷一点，不用考虑是否压实、是否清洗炮膛内残余火星和上一轮燃烧不充分的残渣，直接把铁渣铅珠钉子碎石胡乱往里一塞就开炮了。
因为开炮过于仓促、是生死一线间不规范操作强行提速的，至少有二十多门红夷大炮，在贴脸开火的时候直接炸膛了！甚至还有部分旁边堆放的火药被引爆。但至少七八十门大炮，是成功开出了第二轮霰弹的。
两轮霰弹射击，加上炸膛和弹药殉爆之威，每一炮竟也能杀伤至少数名明军骑兵。
曹变蛟为了全歼清军炮兵，硬扛着这两轮霰弹冲上来，居然在短短两分钟之内，就付出了上千人明军骑兵的伤亡！战斗不可谓不惨烈。
无数身着水锻钢质胸甲的明军骑兵，被重炮霰弹轰中，也是直接被洞穿而过，如同后世巴黎荣军院博物馆里那些展品一样，“骑兵胸甲直接被当胸轰了个大洞，透背而出”。
甚至连作为天下猛将的曹变蛟，亲自率队冲杀，竟也被霰弹弹片直接轰残了一条腿。但曹变蛟坚毅惊人，依然勒令属下狂奔猛攻，绝不可功亏一篑：
“不要管我！大炮就轰这一轮！狗鞑子炮兵已经任我们屠杀了！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属下也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扛过去了，现在不抓紧杀贼，这一路冲过来付出的伤亡就浪费了，自然也是个个激发出了誓死搏命的凶顽，狂捅乱砍，把一群群只有佩刀和刺刀的清军炮兵砍杀当场。
“顶住！顶住！呃啊——”汉军旗都统、后世康麻子的外公佟图赖，带着数百心腹亲卫背靠背试图肉搏顽抗，最终全部被砍杀当场。
佟图赖本人身中百刀，被愤怒爆棚的明军骑兵直接剁为肉泥。满清能调度的全部野战炮兵战力，经此一役彻底被全歼，总共损失一百三十门红夷大炮，被砍杀炮兵、装填手、后勤辅兵累计数千。
明军付出千余骑兵的伤亡，换来团灭一国炮兵部队，这个损失还是值得的。
只可惜，佟图赖那个女儿佟佳氏今年已经十岁了，早已生了下来，他儿子佟国维也已经七岁，这些小孩子当然还是活在北京城里，没法一起灭门。
否则，佟佳氏作为后世康麻子的生母，她要是能扼杀于出生之前，康麻子也就得换个位置投胎了。
不过，事到如今，顺治能不能久活都还不知道，也不在乎那几个佟佳氏佟国维等辈了。灭不掉卵子灭精子，效果也是一样的。
……
内黄县战场的血战，最后一直持续了整整一天。
豪格带着满人骑兵残部撤退后，那些被拖住困住的清军，一时也杀不干净，也没有都投降，依然牵制了明军的战力，小规模零星的搏杀一直杀到当天深夜。
明军的损失，也是不小的，李定国部用来扛线的部队，从头到尾扛了七个时辰，两万多人竟死伤过半。
其余陆续增援上来轮换抗压力的部队，情况稍好一些，也各有多则数千人、少则千余人的伤亡。
曹变蛟的骑兵部队，在最后团灭清军炮兵，以及后续追杀残敌中，累计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伤亡。而此前击溃博洛、跟博洛部的三个满人旗血战，也是死伤数千之众。下午才赶到战场的黄得功部骑兵，也在追击中略有损失。
最后林林总总全加起来，明军骑兵各部全加起来，总伤亡竟有八千余人之多。步兵部队的总伤亡人数，更是达到了两三万。
最终统计，直接战死七千六百余人，重伤后当天不治就有四千多，其余轻重伤员一万九千人。
清军方面，蒙军旗的五个旗，四万骑兵，被歼灭了半数以上，因为明军打扫战场会处决伤员，所以伤亡比极高，最终斩获首级就达到了一万九千级，绝大多数都是被斩杀在明军大营内和漳水两岸的一线战场。
算上伤员，参战的蒙古五旗，至少失去了三分之二的有生力量。这也是豪格撤退时优先卖蒙古人、保满人的结果。
考虑到豪格如今跟蒙古血统的太后势成水火，而豪格本人的生母，当年是出自海西女真的乌拉那拉氏。经此一战后，豪格这样卖蒙古队友，蒙古人怕是直接就要跳船跟清国决裂了。
所以此战歼灭那么多蒙古骑兵的意义，还不仅仅在于两万多的杀伤，更在于彻底激化了满蒙之间的内部矛盾。剩下的蒙古兵就算逃回去，估计也未必再会为豪格卖命。
将来大明追击清国残余势力的过程中，蒙古人很可能会暂时明哲保身，这就给了大明各个击破的时间差窗口期，对大明是非常有利的。
除了蒙古之外，清军中的汉军旗和绿营损失自然更惨。他们虽然在攻坚时是最后派上来的，可败退时也被丢下断后。
双方最后发生了纪委血腥的逐次清剿，半数以上汉军旗包衣奴才都为主子战死了，倒是绿营出现了不少崩溃投降。
但不管战死还是投降，五万参战的清国汉人武装，至少被灭了四万之多，投降俘虏接近两万，其他都是死了的。
最后的满人骑兵，今日之战一共有六个旗参战，两白旗自然是因为跟随多尔衮、多铎，最不受待见，又被指派了一开始最危险的先锋任务，最后也是在血腥绞肉中伤亡最惨，两旗均伤亡过半。
另外四个旗，略有不同程度的损失，在豪格撤兵时成功保住了建制退了回去。
再加上野战炮兵部队的彻底团灭，这一整天的大决战，清军总计被歼灭了近十万之众，其中两三万是被俘，七八万是死伤，却只换来了明军三万人的死伤。
双方交换比在一比二点五左右，不得不说明军打得还是很漂亮的，虽说是占据了情报优势、武器优势，还设计诱导了敌人来攻坚。
不过，明军也有损失相对惨重的地方，那就是战场毕竟被拖到了内黄大营内，加上战斗开始前的准备时间很仓促，来不及转运粮食，所以营地和存粮都遭到了极大破坏。
营垒建筑绝大部分被炮击和纵火摧毁，基础设施损失非常严重，需要整个重新盖过。
战后张煌言让各部统计存粮损失，按照上报估计有四成的大军过冬存粮在战乱中被烧，也是一笔巨额的财产损失。
这就好比袁绍军在乌巢跟曹操决战，就算改变历史把曹操打崩，乌巢大营的存粮损失肯定是不会小的。
当然，张煌言也知道，下面统计上来的过火粮食数量，可能有水分。说不定一线打扫战场的将士们，会把稍微过火烤焦、并未彻底烧毁的，或者是粮仓倒塌溢散的粮食，都统计为“完全损失”。
但张煌言也不打算追究这些问题，刚刚惊天血战了一场，死伤了三万人，这种灭国程度的血战，还不许将士们多贪几口军粮？
只要仗打赢了，多发点酒肉钱粮就当是劳军了，这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跟崇祯那样较真，说不定反而会出事。
张煌言就连夜下达了指示：“损失就完全按下面上报的处置便是了，不过那些没有彻底焚毁的粮食，也别浪费了！那只是账面上不存在了，能吃就给将士们加餐！尤其那些稍微烤焦一点的，只要没黑，都是可以吃的！”
下面的人也知道总督大人是懂行的，立刻表示不会过分。于是当天晚上，血战饿了一天的明军将士们，大多都是锅巴炒米炒面管够，这几天优先吃被大火烤坏的粮食，不限量。
……
因为营垒和屯粮的损失，加上那么多伤员需要处置，张煌言自然也没有立刻发起反击追击的能力。双方都需要舔舐伤口。
张煌言一边下令黄得功暂时接替受伤需要拉回去休养的曹变蛟，让黄得功和朱文祯统领全部骑兵部队，盯住豪格。
另一边，则飞速给南京朝廷，以及还在开封的朱树人报捷，给朱树人的奏报里，还强调了一下大战的损失，恳请再加急额外拨发一些物资来，尤其是要补充够三十万大军吃一个半月的军粮，补足这场大决战造成的损失。
朱树人看后，同样没想查账，直接豪爽地照单全发，哪怕漳水已经封冻，要从开封直接陆路运到濮阳，也得满足军前的需要。
朱树人很清楚，如此大捷，能解决满清这个根本问题，相比之下多花钱粮完全不算什么。
送粮的同时，朱树人也进一步吩咐张煌言，一定要死死咬住清军，争取在关内尽可能多消灭满人有生力量，别放到关外再杀，到时候更劳师动众。
同时，他还表示，他自己不日也会北上濮阳，以便张煌言可以督领大军进一步北伐北京。
另外，他还给了吴三桂和姜瓖去了命令，让他们加速包抄，不用再跟之前那样坚持“结硬寨打呆仗”了，
豪格已经被重创，就算被他逮住战机、单独跟吴三桂或者姜瓖遭遇发生野战，豪格也没实力短时间内歼灭吴三桂了，绝对会拖到张煌言主力赶到的。
吴三桂和姜瓖得令，自然也不敢怠慢，决战后的第三天，吴三桂就全力猛攻邢台，并且在大炮的辅助下终于破城——他从决战之前数日就开始攻打邢台了，最终等于是花了五天时间破城。
更侧后方的姜瓖，在攻破真定后，也陆续拿下栾城、赵州等不太重要的地区，进一步威胁豪格纵深。
决战后第三天，豪格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亲自带着满八旗幸存的主力，快速往北京撤退。考虑到明军黏得太紧，他也不得不把剩下的绿营、汉军旗和另外一些部队，作为断后阻击，以确保脱身。

第四百五十章 兴复大明，还于旧都
豪格惨败而归，不得不选择直接撤往北京。
但明军此前已经迟滞拖延了他那么久，吴三桂、姜瓖和李辅明三路偏师差不多都机动到位了，当然不会放他全身而退。
于是，腊月十一这天，豪格刚刚从邯郸撤兵北归，刚攻克沙河县不久的吴三桂，就前来截击。
豪格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老子干不过张煌言还干不过你吴三桂么？吴三桂手下虽然也是百战精锐老兵，但关宁军的规模摆在那儿，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得到多少像样的补充。
在豪格眼里，前几年他跟吴三桂对峙，吴三桂完全是仗着关中地理的闭塞，才勉强守住的。要是吴三桂敢跟他明车明马正面野战，早就被他揍趴下了。
而当时豪格手中也就一两个旗的战力，现在虽然遭遇了明军重创，但他手头掌握的好歹是大清的倾国之兵，还能拿不下吴三桂？
于是出于不信邪的心态，豪格跟吴三桂还是在邯郸以北、沙河县以南的洺水滏水流域，爆发了一场突围野战。
当时吴三桂的关宁军在洺水以南、滏水以北设防拦截。
由于沙河、邢台等地已经被明军占领，所以豪格的撤军路线必须从巨鹿泽以东绕行，经巨鹿县、冀县北撤，没法走巨鹿泽以西、贴着太行山那条路。
面对吴三桂的拦截，豪格只能选择要么直接突破吴三桂，要么就得多渡两次滏水。
考虑到他手头还有十几万大军，反复渡河会非常耽误时间，可能会给后面的张煌言追击的机会，于是豪格就选择了正面突破。
两军从曲周县一路厮杀到鸡泽县，吴三桂也是且战且退，但始终没有崩溃。
这一带的地形被洺水和滏水夹束，比较逼仄，东西战场宽度还不到二十里，不便于大军展开迂回，所以豪格兵马虽多，却也没有快速绕后的机会，这才让吴三桂可以节节抵抗。
双方厮杀拖延约两日，各自伤亡数千至万余人，可谓是两败俱伤。但战争持续到这一刻，天下汉人都知道大明肯定翻盘了，援军随时会来，所以士气旺盛。吴三桂的部队，顶着伤亡也能保持不溃。
另一方面，吴三桂如今的兵力，也不再是豪格当初以为的那点实力了，自从吴三桂正式重归大明，南京朝廷也是把原本割据过关中、后来去汉中投奔方孔炤的原李自成旧部郝摇旗部，也陆续拨给了吴三桂让其补充兵力。
之所以只给吴三桂补李自成农民军的旧部，也是朱树人考虑到吴三桂这人历史上毕竟反复无常，如果真给他一线明军的优良装备，也担心他将来尾大不掉，再次图谋为辽西将门重建势力。
相比之下，把李自成旧部拨给吴三桂，就没那么心疼了，反正是让他们打消耗。如果确实能立功证明自己，再给更好的嫡系待遇也不迟。
所以，豪格就是跟吴三桂的人还有郝摇旗的原闯军旧部互相消耗了一波，最终被张煌言派出的黄得功、李定国追上。
各方从鸡泽到巨鹿，连战数场，最后豪格不得不再次选择放弃重伤员和一部分机动较慢的部队殿后，自己率领主力高速突围。
其间具体战况，倒是没什么可多赘述的——无非是此前内黄之战后，豪格虽损兵十万，但他在邯郸、大名等处还有十万驻军并未参加内黄决战，这些部队是填线的，机动性也不太行。
但豪格要放弃邯郸、大名北归，这些二线部队缺乏马匹，行军肯定比较慢，才拖累了全军一起行动的速度。
现在被张煌言、吴三桂夹击，他只好本着“这些走得慢的部队与其白送，让他们以汉人身份投敌，还不如在巨鹿这片野战战场上消耗掉，让张煌言汉人杀汉人多杀一点，满人就能多赚一点，将来减轻压力”。
所以，这场巨鹿之战中，豪格一改此前内黄之战让满八旗主力孤注一掷硬拼的姿态，几乎没有再动用满人骑兵，都是催逼着绿营跟明军耗命，包括之前跟吴三桂、郝摇旗消耗时也是如此。
可惜，仗打到了这一步，那些没参加内黄战役的二线填防线绿营，也不会真的等死，故而士气极为低落。
一开始跟吴三桂打那几天，仗着我众敌寡，还能死命消耗，到了张煌言派的明军主力抵达后，仅仅两天，断后部队就陆续崩溃了。
七八万二线绿营为主的清军炮灰部队，只有两三万人为他大清死伤，剩下不是逃散就是投降。
此轮战役开始前，豪格带了二十七八万人的清军，到内黄决战前只剩二十六万，
内黄决战打完后大约只剩十七万。跟吴三桂消耗那几日，还剩十五六万。
最后张煌言派明军主力又追上来，打完这场巨鹿围歼战，豪格的总兵力终于锐减至八万多。
也就是说，从十月份开始的三个月时间里，豪格丢掉了二十万人马，其中三万满人，两万蒙古人，还有十五万汉人武装。
一个军事政权到了最后临近崩盘的时候，削弱起来就是那么迅捷，如同雪崩。
……
汉人绿营虽然最终被豪格全部送掉了，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这些绿营还是很好地完成了拖延时间的任务。
毕竟就算是十万头猪让明军抓，也要抓很久。这些绿营也是人心参差不齐，无法做到几万人整齐划一成建制投降，都是被打崩后零零散散各自投降，加起来可不得拖住明军十天半个月的。
再加上明军要逐次进攻、收复河北各县，每一处统治重建时，都会乱一把，有无数土匪山贼流寇冒出来，很多就是溃散后各自求生的原绿营旧部。
部分城池也还有清军死硬固守，需要花点时间攻克。
所以明军的推进会非常慢，需要稳扎稳打肃清后方和侧翼，注定无法在隆武五年年底前赶到北京了。
腊月十七，明军克巨鹿，腊月二十五，克冀县，腊月二十九，克衡水。
就在这种纷乱的局面下，历史的车轮终于悄然转入了隆武六年正月。
正月上旬，明军分进合击，开始蚕食保定、河间二府，这已经是跟北京所在的顺天府接壤的两座州府了。
按照明军的推进速度，最快可以在保定城内过隆武六年的元宵节，最晚也可以确保在正月下旬克服这两座府城。
与此同时，海路的镇海侯张名振，也多路开花，又开辟了一处战场。在元宵节前几天，在天津卫武装登录，先攻下大沽口，随后直扑天津三卫。
看到各路明军形势都一片大好，在后方统筹全局的朱树人，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树立威望的机会。此前内黄县、巨鹿县的两场决战，他没有亲自参与指挥。
但最后北京的攻城战，以及入城式，他肯定是要亲自参加的，以免属下将领功高震主。
这也是为了保护手下人，得一份君臣相得的长远富贵。
所以从隆武六年的正月初三，在大名县过完新年后，朱树人就再次亲自带领亲卫北上巡视督师。于元宵节抵达了保定府，并赶上了亲自督战保定城的攻城战。
明军士气如虹，重炮猬集，百炮齐鸣之下，估计保定城也撑不了几天。
……
明军迅猛推进的同时，于前一年年底匆匆赶回北京城的豪格，这个新年却是过得无比煎熬。
偏偏他还得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一些注定会“丧权辱国”的决定。
比如，放弃北京。
仗打到了这一步，不光豪格心里清楚，其实其他满清高层也都清楚，北京肯定是没法守的，守了也没意义，只会让数万满人精锐被明军瓮中捉鳖全部杀光，还不如逃到大草原或者白山黑水密林中，以图存续。
但放弃北京的决策让谁来做呢？
豪格原本是打算回北京后，就把一直拖而未决的奸后布木布泰处置掉的，但如今他却不得不面对一个难题：如果处置了奸后布木布泰，却不废掉小皇帝福临、由他登基，那么他肯定要担心皇帝是否会随时引爆，为了杀母之仇找他麻烦。
但是，要是弄掉了小皇帝，他豪格登基之后，第一个命令就是放弃北京，出关逃亡，那他的统治威望也就彻底沦丧了。
思前想后，豪格只能再次找来汉官代表洪承畴，让他想个办法——说来这洪承畴也是命大，在内黄之战前夕，他给张煌言通风报信，居然时隔一个月后，还没穿帮，豪格也不知道是他和祖大寿泄露的军机，现在还在找洪承畴问计。
洪承畴也是度日如年，这种随时有可能穿帮被杀的日子，他是一点都不想过了，被豪格问到，他就随便破罐子破摔地筹划：
不如且留小皇帝，下达放弃北京的旨意，等到了关外，再徐徐图之。
豪格想来想去，也没更好的办法，就逮着洪承畴问了最后一个重点：“多尔衮在世时，没能帮着大清固守疆土，孤摄政以来，一样没能做到。如今还凭什么让大军在撤出关外的时候，依然对孤的号令唯命是从？”
洪承畴沉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豪格便自说自话：“既然北京城都要放弃了，孤下令允许满人纵兵大掠，人人得一注富贵，八旗子弟能不能对孤死心塌地？至少死心塌地一年半载也好。”
洪承畴大惊：“王爷……这北京城内，还有数十万生灵，都是衣冠人士，而且当初我大清王师抵达时，北京士庶皆未抵抗，乃是心悦诚服归顺的，岂能……这是要彻底失尽天下民心的啊！”
豪格：“汝莫非也有二心了？失天下汉人民心又如何，孤本来就要彻底放弃了！”
……
在豪格的一意孤行之下，隆武六年的正月上旬，北京城内就发生了接连数次变故。
首先是正月初五这天，豪格终于以翻旧账的形式，宣称找到了证据，说去年病故的先帝正室哲哲，也是正牌太后，是被其侄女、伪后布木布泰所毒害杀死。
北京宫廷一时大乱，各旗也被迫再次面临站队内讧。但豪格通过暗示各旗实权将领，说是奸后布木布泰把持幼主、舍不得姘夫多尔衮当年入关决策的果实，所以要让大家都跟北京城陪葬。
只有奸后死了，幼主才会下旨放弃北京，回归关外。
为了大伙儿的活命，几个主要旗的实权将领，全部选择了站在豪格这边。而郑亲王济尔哈朗，到了这一刻，也被豪格栽赃，说他也是当初立主入关、党附多尔衮以图富贵，如今鼓励奸后布木布泰坚守的，他也有份——
否则布木布泰一介女流，没有外朝的信息来源，不可能自己做出决策，就算决策的本心是自发的，也得找外朝辅政重臣商议，得到首肯，才会坚定她这么做的信心。
北京城内，终于发生了最后一次内讧。
正月初八这天，皇宫再次爆发了血战，布木布泰和济尔哈朗被处决，八旗兵丁又死伤了数千之多，豪格才算是彻底诛绝了全部实权政敌。
正月十一，豪格以小皇帝福临的名义，下令京城各军北撤退往关外，府库钱粮即日起运，同时让外围炮灰各军顶住明军拖延时间。毕竟明军还隔着两个府呢，也不可能飞过来。
府库金银绸缎这些贵重品运出京城后，剩下的粗重钱粮运起来比较慢，豪格估计也没法全部运光。就打算把有限的运力全用在刀刃上，多运金银珠宝绸缎，少运铜钱粮食。
既然府库金银珠宝运完了，那就开始找民间金银珠宝下手。
正月十三，豪格下令剩余满人纵兵大掠，北京城内三日不封刀，同时天津、保定河间等地也可以随意纵兵大掠打草谷。
同样还在清军控制之下的宣府、延庆、怀来等地，也是一样处理，尤其是要爆抢张家口的富商——
在满清入关后，张家口和大同等地的“八大蝗商”，也就是当年明朝统治时期，就帮着满人私贩违禁物资、帮满人搞到钢铁火药等物的汉奸商人，就已经洗白公开了身份了。比如著名晋商范永斗家族。
当时清廷也是觉得已经坐稳了江山，所以对于资助他们的汉奸身份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就该给他们赐匾赐名、光宗耀祖。
谁知如今明军反推回来了，这些汉奸的身份已经曝光，如果留在明地肯定也会被明廷清算、抄没其家产，清廷也不可能再利用这些已经暴露的汉奸将来再私贩盐铁火药。
既然这些人已彻底失去利用价值和利用可能性，那留给明军抄家还不如清军自己抢。
至于因此彻底失去汉人人心、让汉人知道满人连自己养的走狗都会肥了杀来吃肉、导致将来没人再敢为鞑子卖命，这已经不是豪格需要考虑的了。
他现在要的，是在最后一锤子买卖中把利益最大化！以后不做生意了！
用博弈论的术语来讲，这就是一次性博弈，不是重复博弈。
于是乎，范永斗等八大晋商家族，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好不容易暗中当汉奸谋利赚起千万家财、刚刚洗白身份光宗耀祖了六年，结果遇上主子要撤退回关外，直接把八大晋商家族统统抓了，家产全部洗劫，敢有反抗就直接格杀。
豪格唯一保留的人性，倒是并未直接下令把八大晋商家族肉体消灭，他要的只是抢走金银珠宝绸缎茶叶，没想要他们的性命。
这八大家族的狗命，就留给吴三桂姜瓖的山西明军、将来收复大同张家口等地时，再来查捕斩杀好了。
……
豪格不管不顾放弃北京城、胡乱烧杀抢掠临走捞一票的消息，当然也很快被明军得知了。
消息传到保定，是元宵节后两天。
朱树人得知后，也顾不上稳扎稳打先攻破保定和天津了，直接要求黄得功和朱文祯以明军大部分骑兵主力，北上追赶，以尽快驱逐清军、减少损失。
虽然黄得功和朱文祯的骑兵兵力，还不足以跟满人剩下的全部主力抗衡，但朱树人很清楚，豪格已经开始分批撤退，不会把全部战兵都留在后面等着运输财物的。
黄得功和朱文祯的追击，也不可能撞到甚至咬住豪格的绝对主力。
在明军不顾后勤的快速推进下，又过了三天，正月二十日，明军骑兵先锋终于抵达了北京城下。二十二日，总算完成了对北京各门的彻底合围。
清军有数千满人骑兵和一些二线满人壮丁，因为明军推进太快，没有来得及从北京城撤走，也就被围在了城内——其实也要怪这些人太贪，他们被豪格分派了抢劫的任务后，总想多拿一点，多抢几天，觉得明军攻破保定之前，不会绕过保定北上，也就没算好撤退时间。
总会有人死于贪婪的，这很正常。
他们在北京实施了对无辜汉人的屠戮劫掠，此刻自然也会遭到报应。明军虽然只有骑兵，无法攻城，但城内已经被杀戮了七八天之久的残存汉人，直接起来反抗，抢夺城门迎接王师，给王师带路去杀城内劫掠的满人。
最终北京之战还是以一种“逃跑不及”的姿态，意外爆发了，明军在合围次日便打破了城池，先后诛杀了上万满人士兵、壮丁、参与劫掠的平民，还有数倍的家属。算是为北京城内被无辜杀害的几十万汉人勉强报了一点仇。
破城后三天，正月二十六，南边的保定、天津战场也已经结束了战斗。朱树人得知情况后，带了数千骑兵护卫，又带着张煌言等人，亲自赶到北京，准备阅兵入城。

第四百五十一章 打完仗了好清算
隆武六年，正月二十八。
朱树人骑在高大神骏的战马上，难得换了一套银质全身板甲，表面还有錾金的花纹，带着数千铁骑，出现在永定门外。
他生性谨慎，平素上战场督战，穿的都是表面磨砂的玄色钢甲，不会反光，非常低调。
但今天不同，这是宣示天下正朔彻底恢复的大日子，是示大明军威于天下，当然要怎么华丽怎么来。
银子虽然比钢铁还是要重两三成，但毕竟比黄金轻了一半。只要尺寸打薄一点，还是穿得动的。
外城的永定门两旁，一路到内城的正阳门，早已有前几天光复京城的主力部队沿途严密把守，旌旗猎猎，骑枪刺刀林立。
参与入城式阅兵的将士们，都花了几天时间把绯红色的战袍换洗干净，有破损的也先找不用参加阅兵式的矮小袍泽借一借。
还把锻钢胸甲都打磨了一下，把生锈和刮划的地方打磨锃亮，刺刀也要磨亮一些，这才精神饱满地参加典礼。
朱树人来到永定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左右扫视，心中也是壮怀激烈。眼前这永定门外，至少就有三千骑列队迎接，永定门内到正阳门，估计还有两万士卒夹道欢迎，
大明军威壮盛，已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谁能想到，仅仅几年前，大明的局势还是那般岌岌可危。
“入城！”朱树人随手一招，背后的侍卫立刻把大纛微微向前倾斜一指，身后的千军万马自然也是整齐划一徐徐而进。
马蹄踏在青条石上的清脆声响，一时缭乱绵延。
穿过永定门后，眼前的北京外城实景，终于在朱树人眼前逐次铺开。饶是朱树人有所心理准备，也是不由触景生情。
太残破了！处处断壁残垣，入目所及还有几个至今还在焚烧的巨大尸堆，都是前几天破城的明军，按照这几年形成的预防瘟疫经验和卫生要求，主动处理的。如果不是军队卫生意识提高了，这种程度的破坏，至少能让整座城池尸臭蔓延上几个月的。
也难怪，在过去七八年内，眼前这座北京城三度易手，反复拉锯屠杀，原有的社会治理体系早已彻底崩溃。
李自成进城烧了一次，鞑子进城的时候倒是没怎么烧，因为当时多尔衮还指望在北京长久统治呢。
但最后豪格知道中原已经拿不住、京城注定要丢还给汉人，就兽性大发，也学李自成那样杀掠破坏了一阵。这北京城，终究是平均每易主一次都要遭一次重灾。
朱树人上一次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还停留在崇祯十四年，他从黄州知府任上最后一次回京述职，随后他就到地方上担任督抚，再未来过北京城。
这么一算，差不多已经十年了。
“果然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呐。既然如今关内已经尽复，孤自会上奏陛下，请求为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甘百姓，免税三年。”
朱树人信马由缰，按辔徐徐而行，一边随口吩咐。旁边的随行文官自然口称王爷仁德，为天下生灵计。
不过朱树人说的免税三年，肯定是连眼前这一年也算在内的，如今才正月底，农业生产还没开始。北京城虽然拿回来了，但偏远地区肃清残敌、追杀那些崩溃逃散的满人残余武装，总也要至少几个月的时间。
所以北方今年内能彻底安定下来就不错了，今年本来就不该缴税。如果有清军残兵有组织地落草为寇的话，那一年内都未必能剿灭干净。
如今大明经过隆武朝前五年的休养生息、商农并重，已经把财政结构扭转回来了，商业税的比例一再提高。没收复北方各省之前，南方财政已经自给自足有余，还能挤出钱来北伐。
所以，只要几年内不把都城迁回北京，不人为制造额外的财政负担、漕运海运损耗，南方的财政绝对是够花的，维持现状即可。
不征收北方六省的税赋，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要求地方自给自足，朝廷都不收税了，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还是应该的，总不能还问朝廷要钱粮救济。
经过清军的反复拉锯清洗，这些年的战乱，北方的人口每年都在锐减，现在上述六省加起来，人口总数已经只剩七八百万了（不考虑朝廷这几年从南方向河南新移民的部分，只计算自然人口）。
小冰期最酷烈的年份也已经过去，就算土地依然贫瘠，产出不高，但人少田多，有充分的地皮轮作休耕，想种多少种多少，绝对是可以自我养活的。
未来三年免税期，大明要考虑的反而是如何从南方找出那些原本从北方流亡南下的百姓，由官府稍微补贴一点启动资金、第一年的种子口粮，让他们踏上回乡之路，重新把北方建设起来。
那些流亡去过南方的百姓，毕竟经历过隆武朝初年的好日子，受过大明皇帝和鄂王爷的恩惠，对大明的统治也更感恩戴德一些。
让他们回乡掺沙子，也好进一步宣示朝廷的新气象，让那些闭塞坚持留在老家的北方人民，也尽快感受到大明的变化。同时，也便于宣扬永佃权的政策，改一改一直住在北方的百姓那种竭泽而渔的生产方式，让他们意识到兴修水利、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
毕竟此前天启崇祯年间，乃至后来清廷统治期间，北方的经济秩序已经被搅烂得一塌糊涂，所有人，下至百姓，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农民连自己佃租的耕地都懒得保护，巴不得肥力耗竭，水利失修也不管，反正谁知道今年租种的土地明年还能不能继续种到手？没有一个制度保护人民长久吃安稳饭，人民怎么会舍得对未来投资呢？
朱树人估计，将来从南方重新北归的南逃流民，规模至少也可以超过七八百万之多，如此一来，一直留在北方的人口，和去过南方后再北归的人口，基本上可以达到一比一，甚至北归人口数量还能压过一直留在家乡的闭塞者。这样重新融合后，心向大明的人口比例就能占到大多数。
而即使是还乡七八百万，北方六省的总人口也就恢复到一千五百万，绝对是耕地和生产力可以承受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不至于因为生育繁殖人口爆炸，而再次陷入马尔萨斯陷阱。
……
从正阳门进了内城，再一路入紫禁城，满目所及，朱树人看到了好几处大火救熄不久、余烟未散的所在。
哪怕是紫禁城内，都有不少殿宇被豪格临走时，破罐子破摔烧了。不过好在他烧的大部分地方，也没什么文物价值。
因为有不少殿宇都是过去六年里，清人自己陆续重建的，之前李自成已经烧过一次了。只有那些明初留下来的部分，才算文物价值比较高。
宫里还留了一些逃散的宫女宦官，应该是来不及带走的。前殿的宫女，之前已经被刚进城时的明军将士直接抓了分了，也就内宫还剩一些女人，估计黄得功李辅明他们也知道轻重，没敢私分，让人守住宫门严查军纪，等到朱树人到来。
朱树人一路策马直至丹墀之下，这才下马步行，拾级而上，步入太和殿。
黄得功在旁侍立、向导，等朱树人站定，这才又汇报了一些接收紫禁城的细节，还请朱树人赎罪，说是有一些将士，当初追杀负隅顽抗的宫内残敌时，难免会手脚不干净。
但黄得功也强调，鞑子撤走时，能搬的值钱东西本来就尽量搬走了，很多东西本就散落，不捡也容易被践踏损坏。
朱树人也知道，军功面前，不能太较真，便大度地吩咐：“金银珠宝器皿，有拾得的，你自行按军纪处置，别不患寡而患不均就行。
字画古迹，肯拿出来献还朝廷的，朝廷也会作价补偿，绝对不会白拿他们的，你务必跟将士们说清楚。”
黄得功连忙应诺，随后又提到鞑子留下的女人，是否需要王爷先过目。
朱树人眉毛一挑，他不想落下这种跋扈的言行，便斥责了黄得功几句，随后说：“让宫中有年老稳重的宫女，先给这些宫女们验验身。
凡是有被鞑子玷污过的，肯定不能留在宫中，就按级别分赐给有功将士们。不曾被鞑子玷污过的，先锁在内宫数月，不许外人出入，孤自会奏请陛下旨意。”
接收好宫廷事务后，朱树人又问起鞑子撤走前，京城的屠掠损失，黄得功等人没法详细统计，只能是从收尸数据大致估了一下，
说是约有二三十万死者，北京城人口又锐减了至少七八成，如今城内活着的连十万都不到了。
朱树人：“鞑子撤走时，有带走汉奸伪官么？这些人如何处置的？还有其他皇商等主动附逆的豪绅，情况又如何？”
黄得功：“那些铁杆汉奸伪官，尤其是抬了旗的、品级高的，都跟着去关外了。不过也有些不受重用、原本就是鞑子为了邀买人心，才给一些高品闲职的，还有看不上眼的，都留下了。”
清军入关时，对于明朝留在北京的京官，只要躲过了李自成的拷饷没死，多少都会出于笼络人心给点官职。
只是有些人并没有什么本事，论才干就是窝囊废，无非是原先在大明品级已经很高了，清廷也不好给他们压到太低，那就只给级别不给实权。如今要逃了，有真才实干的汉奸当然要带走，但那些只是粉饰太平用的废物，就全部留下了。
朱树人摸了摸胡子，已经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凡是之前为大明效力过，闯贼和鞑子进京时主动投效的，全部下狱治罪。
如果是先帝殉国后，就退居闲住，被鞑子逼迫出仕的，可以免罪。
如果先帝朝时为官、此后一直坚持不仕闯不仕清的，找出来，全部按原有品级先给俸禄职衔。将来再徐徐图之，候有实缺再予录用。如若已经年老，或是坚持不仕清、于过去七年内老死的，准恩荫子嗣一人，以彰其忠义。
当然，上述严令只对文官有效，武将只要最后反正参与杀鞑，且当初并非主动叛明，都可以赦免。
对于文官，如有精通算术、工巧的技术型文官，也可以比照武将的豁免尺度，留任戴罪立功。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就自求多福吧。”
朱树人很清楚，这样的世道，稳住武将人心就行了，后续还需要再追穷寇，把满蒙威胁彻底解决掉。
文官本来经过几百年的科举洗礼，早就汗牛充栋人才过剩了几百倍了。四书五经谁不会读，读四书五经能学会做的事谁不会做。
不给那些汉奸机会，也有足够的旧式人才够用了，何必把肥缺留给那些废物来收买人心呢，要收买朱树人也有更好的选项值得收买。
黄得功等人闻言后，果然很是感动，觉得鄂王爷的宽仁恩泽，简直比大明历朝历代都深厚。
交代完这些泛泛的处置意见后，黄得功又向朱树人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是前几天明军接收刑部等处时，还发现了一些犯官被关押在其中，其中有些人物，可能需要朱树人亲自给出处理意见。
朱树人也不含糊，就抽空去了一趟刑部，居然在那里意外看到了洪承畴。
朱树人也是有些感慨，礼贤下士地隔着牢门，叉手询问：“这不是洪督师么，别来无恙？听说你最后关头倒也想求个晚节，让孤吩咐修崇祯实录的史官，把关于你的后续记载都删了？”
牢房里一个衰朽的老头儿，头发已经苍白，形容枯槁，听到朱树人的声音时，一开始还有些陌生迟钝，很久才反应过来：
“你便是国姓爷？鄂王爷？真是经天纬地之才，汉高明祖雄略，大明倾颓已极，竟也被你十年之功翻回来了，罪臣读书一辈子，未曾见如此古人。”
洪承畴十二年前是见过朱树人的，但也仅仅数面，没什么印象，当时朱树人刚中两榜进士不久，最初几个月留在京城当翰林编修，就是那阵子见到的。第二年朱树人就南下当地方官，洪承畴就去辽东督师，再也没见过。
朱树人对对方有印象，那是因为对方十二年前就位高权重。而洪承畴当时又哪里会对一个小翰林当回事。
此刻一个权倾天下，在牢外居高临下俯视，另一个却萎靡至极，福祸兴衰对比之强烈，令人不得不感慨沧海桑田。
朱树人玩味地观察了一下这个老汉奸，才追问：“莫非是那次你向苍水兄暗通军情，被豪格发现了，才关押在此？”
洪承畴苦笑：“若是被发现了，怕是早就殉国了，那倒也好，一了百了。老夫当时没看明白，觉得大明必然没救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次，不过是豪格想要屠城劫掠，老夫看在北京城内还有那么多故旧，不忍，就劝他注意民心。豪格以为我要两面三刀、趁他走了后献城，就让人暂时监押查问，没查问出个明白，朝廷王师就进城了，于是不了了之。”
洪承畴最后劝豪格不要屠城劫掠，也未必就是出自仁慈，而是他在北京做了那么多年官，汉人士绅朋友故旧太多，为了不让自己人吃亏，他也得劝。
但论迹不论心，朱树人看他最后好歹劝了一句，就留他一条狗命。
“看在你内黄之战前给苍水兄通报鞑子军情的份上，留你一条狗命倒也可以！你不是想让史书不写你崇祯十五年之后的行迹么。
呵呵，让孤篡改伪史是不可能的，最多给你写‘崇祯十五年……世传洪承畴死于乱军之中，但此后多有民间传说其仕清，难辨真伪’，至于真相如何，让后人自己判断吧！
你想要保住名声，就要多多揭发其他汉奸降官、隐匿的清廷文官，毕竟他们跟你共事过，那些人活着，在外面乱跑，你的事儿就不容易瞒住。
至于你，反正你已是史书上的死人了，看你年事已高，就给你一个干净点的院子，圈禁终生吧！”
洪承畴就算不死，待遇也相当于是终生监禁了。而且是洪承畴自己需要终生监禁的，否则继续抛头露面，他也编不下去。
朱树人给他法外开恩，无非是终生监禁时的衣食住宿条件好一些，类似于后世专门关押高级犯人的疗养式监狱。
洪承畴磕头如捣蒜，连连谢恩，表示一定好好配合朝廷多多供述清廷内幕，狗咬狗打击其他汉奸。
……
处理完汉奸降官，此后几日，朱树人又继续问到汉奸豪商士绅得处理情况。
随后被告知，在北京城内的那些八大皇商家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但是他们的主要族人，还在山西大同和张家口一带。大同那边姜瓖起兵的时候就把那些人扣住了，张家口的则要等后续送回京城。
朱树人也不着急，就慢慢等，让将军们盯着点就是了。
后来经过半个多月的折腾，大同和张家口等地的汉奸晋商集团，总算被瓜蔓抄一样细细梳理，全部抓到了北京城。
对于范永斗家族等八大蝗商家族，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全部拉到宣武门外菜市口，排着队统统处死，八大蝗商本人，则是全部判处凌迟处死，其直系父母子孙判为腰斩，其余旁支才是普通的斩刑。
跟他们一起行刑的，还有一堆刚清理出来的著名汉奸文官，都是主动为鞑子出谋划策、残害同胞有铁证的。按罪行轻重从凌迟到绞刑都有。

第四百五十二章 收回拳头是为了打出去更疼
光复北京城后，朱树人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留在北京把清算铁杆汉奸、处置墙头草降官的问题，基本解决干净。
数以千计的文官士绅，都借着这个机会连根拔除，也让北方少了很多难缠的地头蛇，将来普通百姓的日子或许也会因此好过不少吧。
不过说实话，那些被清算、流放、充军的北京文官士绅，其实大多数也不是北方本地人，至少三分之一还是当年江西考过来的，还有其他南方江淮各省教育发达地区，谁让明朝一贯科举强的就是那些地方呢。
历史上清朝要到康熙初期，才渐渐扭转前明遗留下来的人才籍贯构成。因为基本上要到康熙朝初年，前明留下的汉奸投降派文官才绝大多数满了退休的年纪。
而现在按伪清的算法，才顺治七年呢，短短七年哪够原始汉奸老死退休，也只好由朱树人手动清除了。
当然，如果仅仅是清算梳理，也没必要留几十万大军在北方，人吃马嚼太靡费了。北方如今虽然可以靠当地的粮食生产、满足百姓的需求，但却没法额外供养几十万边军。
朱树人的军队多驻扎一日，五十万大军的军粮就要从南方运输而来。战争激烈的时候，撑几个月没什么感觉，都认为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而一旦军事行动的烈度下降，常年要维持这么吃，财政就很紧张了。
所以，这两个月的清算期，朱树人还做了不少别的事情，主要是慢慢清剿溃逃后重新啸聚山林的绿营土匪、流贼，外加收复宣府、永平等地，乃至其他燕山沿线的关防重地。
清军放弃北京城后，却没有第一时间放弃长城防线沿途的几座重要关隘，还妄想留住这些关隘，将来可以再跟当初入关前那样，每年秋高马肥有秋粮可以抢的时候，就入关劫掠一把——
豪格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毕竟在清廷高层眼中，他们就算放弃了北京，也不过只是放弃了对中原的直接统治，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连“间接统治”也放弃。
回到崇祯朝时那种“汉人朝廷帮着统治、收税，满人只负责汉人收完税后，入关抢一波吃现成”的状态，在满清高层看来，依然是很有可能长期做到的。
要避免这些祸患，朱树人当然要宜将剩勇追穷寇，把内长城乃至外长城以内的每一寸土地，都好好收拾干净。
二月份，明军拿下宣府全境，夺回张家口。三月初，拿下蓟门，密云卫古北口，把居庸关防线彻底稳固。三月底之前，永平府境内的喜峰口等长城关隘也被收复。
最后只剩下一个山海关，还在清军手中。因为山海关直连清军的腹心之地辽东，清军增援山海关都不用从大草原上绕路，所以防守很是稳固，不是一朝一夕拿得下来的。
而且，朱树人考虑到豪格似乎还有一定的决心死守山海关、愿意往里面砸成本，他便心生一计——
此前没能拿北京城作为绞肉机，把清军最后几万精锐磨掉耗掉，让豪格直接烧杀抢掠了一把后跑了。那现在正好拿山海关，再当最后一把绞肉机，争取在这个战场上多消灭一些清军的有生力量。
也让豪格这个旱鸭子，知道这种依山傍海的雄关，不是那么好守的！以狗鞑子那种可怜到约等于没有的海军力量，敢守沿海就是找死！
定下了这个主意后，朱树人也就没有要求立刻收复山海关，只是在关前的永平府境内驻扎一定的重兵，并且严防永平府其他各长城隘口，装出要慢慢磨的姿态，暂时麻痹清军的戒心。
与此同时，巩固住除了山海关以外的其他长城防线后，朱树人也下令暂时把一部分明军南撤、另外一部分则在二月份时就提前转入了屯田兵，趁着还没耽误春耕，就先在北方转入生产，争取自给自足一部分军粮。
剩下还不够的部分，尤其是从春荒吃到夏粮收获前所需的粮食，就依然靠南方运输。不过收复了北京和天津后，军粮运输的损耗倒是比此前在大名、邯郸、保定等地决战时小了很多。
因为在河北平原腹地决战时，连大运河都没法用，大名府和邯郸周边都是不通运河的。到了天津之后，不但有运河，还能彻底恢复沈家多年来干的老本行——黄海海运军粮。
所以，这几个月朱树人还吩咐驻军赶快修复天津的港务设施，并且疏浚永定河。运输损耗一降下来，几十万人的吃饭问题，也就不会变成一个天文数字了。
永定河、武清河乃至其他连接天津大沽口至北京的河道，在崇祯年间一直是有修缮的，毕竟当时北京城就靠这几条河维系命脉，一旦淤浅无法通过漕船，京城周边数百万人就得饿死。
但顺治统治的七年里，因为南北方始终处在两个政权控制下，南方的漕运改海彻底断了，多尔衮和豪格也就没有再浪费民力年年清淤永定河武清河，反正人力花下去也没粮食运进来，还不如省点力气少吃几口饭。
七年淤积下来，现在要重新启用，自然也需要费点力气。大明的主战部队将士，对于干这种河工的活儿，内心多少是有点抵触的，但将领们解释了需求后，大家知道这是为了自己的军粮吃饭问题，也就忍了，暂时客串几个月苦力。
……
搞定了这一切之后，朱树人便请示了南京朝廷，准备把北伐的五十万大军，撤回二十万至南方，再分兵十万人往东沿海驻扎，比如驻在登莱、天津等地，只在北方内陆不靠海的位置，留二十万作战部队，以减少军粮消耗，维持财政收支平衡，以利持久。
收复关内的难度，和北逐草原残寇的难度，远不是一个级别的，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如果太急切，把自己吃崩了，再来一波崇祯时的流贼，那绝对是得不偿失。
南京的隆武帝朱常淓本就没什么雄图远略，这次能半年之内收复北京，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至于朝中文官，最鹰派讲究大义名分的史可法，也觉得现在的立功进度已经足够快，所以全部通过，准许朱树人先撤一部分部队南下。
四月初八，朱常淓正式下旨，让朱树人领兵二十万暂且南归，并且带上主要立功将领，回南京述职表功，接受升赏，顺便奏对集议一下下一阶段的追击工作、具体该如何展开。
北方只留下一个河南兼北直隶总督张煌言，暂且主持新光复地区的安抚治理工作，继续剿匪扫除零散残敌。
另外，朱常淓也在旨意中，顺带宣布了对北京城内残留的宫室、宫廷珍宝、宦官宫女的处置意见。
北京紫禁城的后宫需要封存，不必修缮，暂时节省钱粮以示体恤民力，只要把烧毁破坏的残骸清理干净即可。
前朝部分，三大殿没有皇帝亲临，肯定是不能动用的，但左右偏殿、原六部衙门，都可以直接用于办公，还可以挪用一座殿宇作为北直隶总督的临时幕府。
毕竟有明一朝，原本在南北直隶都是不设总督的，也就没有总督办公的衙门，现在新设的官职，配套工作当然也要事急从权。
事实上，不重修被焚毁的紫禁城建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眼下根本就没有符合标准的材料供应，如果强行造，最后降低标准，损失的也是朝廷体面，那还不如不造。
历史上清朝初年，紫禁城很多宫室被焚毁后，可以有材料重修，一个重要的来源，就是明朝留下的十三陵——
从康熙到乾隆年间，中国大地上仅存的尺寸够大树龄够老、可以修皇宫的金丝楠木，已经完全不足了。清朝修紫禁城，很多金丝楠木，是打着“帮前朝修缮年久失修的十三陵”，然后用便宜的新木料给十三陵换上去，再把十三陵拆出来的金丝楠木老料子，用来修乾清宫。
但问题是现在大明回来了，历史上清朝能用的招、明朝统治者绝对是不能学的。总不能让朱家子孙自己把十三陵祖坟的木料拆了来造皇宫吧？这可是大逆、大不孝的罪名。
而只要不拆十三陵，整个华夏大地已经找不够金丝楠木再彻底按旧标准重修北京紫禁城了，有钱也解决不了。就算把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整个翻过来，都没那么多金丝楠木大树。
另外，大明一贯是有南北两套六部班子的，只不过原本北京的六部是正式办事的，南京的六部是配套备胎。现在朝廷既然在南方办公了，北方完全不重设六部，也有点体面上说不过去。
所以朱常淓跟史可法商议后，决定在北京重设户部、兵部、工部，以就近筹备决策未来光复作战、进一步驱除鞑虏所需的事务。
因为要打仗，筹备钱粮军需、调兵遣将、配套基础设施建设的活儿，都是要尽快处理的，不能事事请示南京，回耽误。
至于北京的礼部、刑部、吏部，暂时就只留一个尚书虚衔的光杆司令好了，反正这三个部跟军机大事没关系。以示大明并没有放弃北京的陪都地位，也避免了一些人拿“违反祖宗之法”说事。
同时只留一个尚书，只给尚书发一份俸禄，也没多少钱，朝中自然有年高德劭事迹上却不便掌握实权的养老重臣去充任，算是非常实用主义的处理方式，既没花钱也不用打嘴仗。
把这些工作做完后，面子上就过得去了，朝廷重新迁回北京的事儿，就能慢慢从长计议，多拖几年也不会有人嚼舌头。
吩咐完北京紫禁城和六部的处置后，朱常淓诏书的最后部分，就是关于伪清内廷人员的安置。
朱常淓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就直接宣布，凡是伪清入关后新募集的宫女宦官，可以全部放出宫去，任其自由。
如果实在谋生有困难的，放出宫无法自己养活自己，也可以由当事人自己申请，赏赐给有功将领和宗室为婢妾或奴仆，一切都是自愿原则。
至于那些在皇宫中已经生活了七年以上的、也就是崇祯朝开始就已经在内宫中的宫女宦官，属于大明原本自己招的旧人，这些当然不能全部一脚踢开，否则有伤朝廷体面和仁德。
所以就区别对待，先甄别一下：
如果宦官有在这七年里主动讨好鞑子新主子、媚上求升迁的，也一律赶出宫去，有主动帮鞑子主子出主意残害同胞的，查实有证据更要处死，这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宦官在这七年里没有媚上劣迹，没有得到满人重用升迁的，那大明肯定要留用，给他们一个养老，以示仁德。
宫女部分，被鞑子玷污过的，朱树人已经放出去了，朱常淓也觉得做得对。而那些没有被玷污过的，也要分年限，入宫七年以上的，是大明自己招的，只要不玷污，大明就要负责养老，被玷污过的，赏赐给将士们，也可以得养老。
入宫七年以内的，算是鞑子招募的，这些人忠诚度就完全可疑了，一律放回民间。
朱树人对于这个旨意，当然是严格执行了——其实朱常淓的想法，朱树人在接旨之前，差不多就已经想到了，但他不愿意越俎代庖。
当年明初蓝玉就是在这事儿上授了人把柄，说他玷辱元廷后宫的妃嫔宫女。倒不是说凌辱异族鞑虏的女人不对，而是有些事情，不是人臣该自作主张的。
朱树人只是专权，但他专权是为了更高效地拯救天下，不是他生性跋扈。
那些不影响大政方针的地方，他还是能谦虚就谦虚的，犯不着为没有政治利益的小事去跋扈。
……
严格按照旨意处理了北京的残留问题后，朱树人终于在四月十五这天，班师二十万南下。
大军正常行军，不过日行六十里。但南归途中，因为不用带粮食，走到哪吃到哪，所以可以快一点，陆路至少日行八十里，部分水路可以百里。
大明如今还是越往北粮食越紧张，所以能吃南方粮就吃南方粮，免得往返运输浪费。
短短一个月的行军后，两千里的路程就走完了，五月十六这日，正式回到南京。
朱常淓亲自出城，一路到镇江金山渡迎接班师大军，再一起回京，礼遇之盛，堪称大明之最。
谁让这是光复北都的大功，比此前历次胜利，都更值得礼遇。
朱常淓还宣布，全国范围内，免除田赋丁税一年，以庆贺光复故土。但商业税并不免除，余粮也都需要按官府给的保底价向百姓收购，毕竟饭还是要吃的，如果一年不收粮食，朝廷根本撑不住。
各省百姓闻讯，免不了鼓腹讴歌，普天同庆。那些吃惯了鞑子苦头的，更是喜极而泣，南京街头和这一路上，到处都是真心拥戴夹道欢迎的百姓。
朱常淓为了示功讲武，也是难得地骑马而行，穿上了如同《出警入跸图》上一样的凤翅抹金冠、银鳞金龙纹甲。并赐朱树人并辔而行、只落后一马头。
但满朝文武、围观百姓，并无觉得不妥，这是北伐中原、恢复故都之功应得的。
回到南京紫禁城里，自然又是繁琐的赐宴接风，并且给有功将士各个赏赐升官。
一时之间，大明朝廷又封出去足足五六个杂号将军号、多封了七八个侯爵。
而曹变蛟、黄得功二人，更是被封了公爵——大明已经很多年没有封公爵了，但当初朱元璋开国、朱棣篡位时，也都是封了公爵的。如今恢复中原之功，当然也当得公爵。
刘国能李辅明张名振等等，火候多多少少还差一些，后续还得指望北伐草原、或者对辽东建奴最后一击时多立功，有生之年或许还有可能，其中年纪大的那几个，就没什么希望了。
另外，连带着李定国等年轻将领，也因为最后跟豪格在内黄县的大决战时，表现突出，治军严谨，在清军主力杀入明军大营后，还能保持住那些趴堑壕的部曲不崩溃，跟清军缠斗到底，为最终痛歼清军主力创造了条件。
所以李定国也被封了伯爵，作为一个西贼降将，错过了救亡之功，眼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他还年轻，后续对满蒙的深入打击如果能再立奇功，希望还是很大的。
将领、文官们一一封赏后，最后只剩一个朱树人本人，但他却是功高难赏了，他已经是一字的亲王，大明最高的武职也早就是了，没什么好给的。
好在朱树人也不在乎这些，他这人只要闷声发大财掌实权好了，虚名不重要。
……
花了几天时间，处理完一切封赏升迁，君臣之间总算空闲下来，有时间讨论一下后续的平贼时间表、未来数年的大政方针。
五月二十日，朱树人回南京后第四天，朱常淓再次单独召他入宫议事，还没有召其他阁臣，反而让女儿朱毓婵陪同，以家宴的形式，显然是便于朱树人直抒己见，搞一言堂了。
酒席摆好后，朱常淓就虚心纳谏地请教：“卿以为，扫除草原残敌，尚需大明几年时日？会让财政长久枯竭么？北方光复，需要几年才能恢复元气？自行筹粮支持大军征剿所需军粮？”

第四百五十三章 北方重建计划
面对隆武帝的垂询，朱树人回答得很实诚，一点都不搞假大空：
“中原残破，北方六省恢复，分别不过一两年，要彻底恢复元气，让百姓安心生产，至少要三年时间。
所以三年之内，大规模深入草原、白山黑水追击，是不可能的。不过，以骚扰、怀柔并用，分化瓦解一部分敌军，或是沿着辽东沿海消耗，倒是可以做到。
豪格此番撤出关外，也是给鞑子内部，留下了重大的隐患。一来他为了独断专权，最后设计杀了济尔哈朗，把他打为奸后布木布泰一党。
同时，随着布木布泰之死，黄台吉当年留下的满蒙同心同德体系，也遭到了彻底的破坏，满人后宫中的蒙古妃嫔势力已遭毁灭性打击。
豪格撤退时还出卖了很多蒙古人的利益、军力来迟滞我大明，之前内黄决战时，蒙古人也被卖了断后。
这一切的一切，都导致我大明有希望一举解决自明初北元起就遗留下的草原问题，我辈此生定然不能错过这个太祖成祖都未竟之事业。
毕竟一直到黄台吉年间、林丹汗之子额哲投降黄台吉为止，此前蒙元始终保持了“成吉思汗继承者”的名头和号召力，保持了大汗之位。
黄台吉把蒙古压为附庸，把额哲收为臣属，等于也是帮了我们大明一把，把蒙古人高傲的头颅打了下来。
既然现在的蒙古人已经习惯了臣服于人，成吉思汗以来的法统彻底断绝，满人强大时他们能臣服于满人，等咱汉人强大了，臣服于汉人也是臣服，有什么区别么？
所以未来几年，对蒙古要以打疼儆诫为辅、怀柔威慑为主。对建奴，则要以实打实沿着辽东海岸，骚扰削弱其有生力量为主。待北方重建、时机成熟，才好考虑对建奴的最后一击。”
饶是朱常淓已经被胜利的巨大喜悦冲击，此刻听到女婿新画的大饼，他也是不禁再一次热血沸腾。
原本在朱常淓看来，能收复关内故土，就已经对先帝对列祖列宗有交代了。毕竟崇祯殉国于北京的沦陷，自己都拿回来了。
至于彻底解决草原和白山黑水的威胁，朱常淓原本是想都不敢想的，那是万历、天启以来，近半个世纪的威胁了，鬼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多少性命多少时间才能堆下来。
但被女婿这么一说，他赫然发现，似乎如今真就是彻底解决蒙古问题的绝佳良机——蒙古已经被满鞑子打掉了尊严，习惯依附于人了，再也没有当初不能对人称臣的骄傲。
偏偏这节骨眼上，豪格为了保住满人的核心利益，多次出卖得罪蒙古人，他们又有了裂痕。
如果能彻底解决蒙古，哪怕不是物理上的完全消灭，而是让他们对大明称臣，这也绝对够超越太祖成祖了！毕竟朱元璋朱棣也没能完成让北元称臣的壮举！
这么大一个果实摆在面前，晚几年再光复辽东、继而北进白山黑水，似乎也变得完全合理了。天下的人心、百战雄师的士气，都可以靠这个插进来的临时目标维持住。
朱常淓忍不住摩拳擦掌，搓了好一会儿手，这才忐忑追问：“要实施如此计划，可要在北疆继续囤积重兵？北方六省未来几年的休养生息，能攒下钱粮么？会不会被对蒙古用兵的大军消耗完？若是钱粮不济，多等几年也无妨。”
朱树人回南京的路上早已做好规划，当下应声解说：“臣已经算过了，此前光复河北的五十万大军，拉回来二十万归于南方，减少北疆军粮压力。
剩余三十万人，在内陆延九边部署一半，剩余一半，专注于部署在北方沿海。我大明漕运改海如今已彻底实现。
此前几年无非是因为北方未复，才断绝了漕运。但海运的船只、运力规模绝对是早就够用了的，今年随时可以走海路把北方沿海所需军粮运过去。
臣已经让户部核算过，这样的部署，足够轻徭薄赋，而且驻军没有战事时可以就地屯田，明年起就不需要靠北方六省的田赋供给军粮了，只要今年供一年，后续都能攒下来。”
朱常淓看女婿如此胸有成竹，也就乐得再次放手，表示一切可以由朱树人自行裁处。
朱常淓算是已经彻底看透了，他这个女婿的本事，已经不限于逆转乾坤、解决先帝殉国时的烂摊子了，更能建立连太祖成祖都建立不了的卓绝武勋。
这样的威望、能力，要是再去限制，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还不如彻底放手，好好享受荣华富贵，就等着将来皇太孙接班就好。
朱常淓生性本就懦弱，这几年更是渐渐在生活上都谨慎起来，
比如他平时宠幸完后宫妃嫔（原配皇后他已经多年不宠幸了，因为已经是四十来岁的老女人，跟他年纪差不多）、在旁边服侍的宫女请他暗示是否要清理时，他都会吩咐让宫女带那个刚承恩的妃嫔去洗洗——
在古代宫廷里，皇帝想不想让妃子保留怀龙种的可能性，都是有宦官或者宫女可以协助操作的，虽然避孕率不是百分之百，但也有一定效果。
朱常淓本就有二十年不曾让妻妾孕育，按说不做措施中招率也几乎等于没有。但他看到女儿女婿那么强势，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不想多闹出麻烦，宁可把本就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再加上一道保险踩一脚。
只要他没有亲儿子，他就绝对安全！可以一辈子做富贵天子！朱常淓内心早就自己把这个道理琢磨明白了，都不用人教。
这也算是当初朱树人专门挑一个懦弱藩王拥立的隐形好处了吧。要是当初但凡选福王唐王鲁王那种稍稍有主见的，可能都没法确保一辈子驾驭住。
做傀儡的人，当然是越怂越好，越能君臣相得最后善终。只要朱常淓懦弱一辈子，朱树人肯定会真心给老丈人养老送终的。
……
把未来数年的驱除鞑虏计划，全权交托给女婿后，这场家宴自然是宾主尽欢。最后，朱常淓才有暇稍微问问家事安排——这些问题，倒不是为了国政，纯粹是为了女儿的个人幸福。
“既然卿以为继续驱除鞑虏的事儿，需要多年准备方能克尽全功，那这数年准备期内，还需要卿亲自坐镇北京么？还是先全权托付给张煌言？待再次全面开战、卿再亲自北上？”
朱树人当然知道，朱常淓并不担心他专权，因为他已经专权了，所以这一问，是为了朱毓婵。
朱树人也就成竹在胸的说：“北地初定，戎事未熄，长期由督抚执掌全局，也有些不妥。臣今年南归述职，盘桓数月倒是无妨。
明年还是希望能亲自北上，坐镇北疆全局，有重大变故军情，也便于及时随机应变。不至贻误战机。不过臣恳请能带家眷北上，请陛下恩准。”
他这番话，就是明示他要去北京，但会带着朱毓婵一起去，不会再跟此前纯战时状态、身边不能带妻子，最多只能带几个女官。
朱常淓也就不用担心女儿长期受冷落的问题了，只要他舍得几年见不到女儿，或者女儿最多只能每年回来南京探亲一次。
朱常淓想了想，点点头，说道：“那煜儿的教养，又当如何？没有生母在旁，不会不妥么？”
朱毓婵只是公主，嫁夫随夫去北京无妨，但她儿子法理上已经过继掉了，正式册封皇太孙，没道理跟着生母北上，只能一直住在南京紫禁城春和宫里，挪一点都不行。
朱树人便用商量的口吻说：“皇太孙虚岁已有四岁，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了。臣打算今年让他逐步适应起来，若是嫌年纪太小，不宜正式进学，也可以择养母，与其原本的庶弟一同教养。花上半年时间习惯，就可以正式进学了。”
朱常淓看女婿全都想到了，也就不再多嘴。
一旁的朱毓婵看夫君这般操作，也大致明白夫君的想法了，只要能跟着去北京，儿子暂时不亲自带，朱毓婵也是能接受的。
……
赐宴结束，回到自家府邸后，朱树人就把鄂王侧妃方子翎找来了，把他来年北上常驻之后、未来数年子女教养的活儿，都托付给他。
皇太孙的教育，当然也是重中之重，涉及大明未来国本的安稳交接、长治久安。
朱树人也不会跟自己的妾侍客气，直接握着方子翎的双手，一副聊正事的姿态：
“子翎，未来几年，可能你又得吃点苦了。反正你带一个儿子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孤给你讨了一道旨意，未来可以无宣召自行出入春和宫。
你就连煜儿一起带吧，煜儿四岁了，也可以识点字，明年再正式找翰林给他进学。那些翰林肯定讲的都是文墨之学，你可以帮衬着教点技巧之学。”
方子翎自己亲生的儿子，如今才两岁，还远远不能读书，只是学会了说话，每天让侍女帮衬带着玩耍。不过未来跟同父异母的兄长当个玩伴，一起养还是没问题的。
方子翎给朱树人生的孩子，是姓回沈的，未来拟定是要继承沈家自己的家业。
如果将来朱毓婵不能再生出嫡次子，而方子翎还能生，那么也有可能把方子翎的长子改回姓朱，继承鄂王府的王爵。
而如果朱毓婵还能生，就不需要把方子翎的儿子改姓朱了，朱毓婵的次子可以直接继承鄂王爵位。
算下来，朱树人至少需要三个儿子，一个继承皇位，一个继承鄂王府的爵位，一个继承沈家的家业，同时也要继承沈廷扬的侯爵——
沈廷扬当了多年内阁次辅、户部尚书，在统一进程中也是捞了不少后勤治国层面的功劳的，谁让他命好呢，封侯还是肯定有得封的，爵位待遇比内阁首辅史可法还好，偏偏满朝上下也没人会跟他计较。
未来如果彻底收复蒙古臣服、灭掉满清，那说不定朝中重臣爵位也还有得升——当年朱元璋开国时，李善长这样的文官也是能封公爵的（韩国公），不是只有亲自带兵打仗的武将有公爵。
从这个角度来说，朱树人自己不做皇帝，在子女待遇方面，还是很克制的。因为他要是本人做了皇帝了，那他生多少儿子都是王爷。
但他本人不做皇帝，嫡长子过继出去为皇太孙、继承皇位，那朱树人其他儿子，法理上就没法直接拥有王爵。仅有的一个王爵，还是朱树人自己靠功劳挣来的。
不过凡事有得必有失，朱树人这样做了，也好做一个优良的示范——以朱树人这样的泼天大功，他的后人也最多只有一个皇帝一个王爷一个公爵。那将来的后世大明皇帝，你好意思封一大堆王爷、把所有儿子都封为世袭罔替的亲王？
就算皇帝要封所有儿子为亲王，朱树人也可以多下一道禁制，作为未来的祖宗之训，模仿清朝“世减一等”的法子，亲王过一代，其嫡长子降为郡王，郡王嫡长子降为公爵。
除了极个别特殊时期又有亲贵又有大功的“铁帽子王”可以世袭罔替，以后其他只有亲贵没有功劳的，过五六代人就变回最低级的侯、伯，再往下就没有皇室头衔了。
如此一来，对大明长期存续的最大威胁、宗室藩王数量指数级膨胀这个问题，就可以很好解决。不管历史上清朝的制度有多少不好，但在控制皇室数量、开支方面，有一说一清确实做得比明好，或者说是吸取了明的教训。
对于这种好的地方，朱树人当然也要巧妙设法、借鉴吸收。
方子翎也理解朱树人的苦心，她本就是清心寡欲的女子，跟朱树人在一起，更多是为了一起切磋见识，倒不是为枕席之欢。所以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任务，明年开始，就以事实上的庶母身份，帮着正式带皇太孙，今年可以先熟悉起来。
她如今还兼着一些科学院的女官的差事，每天也没什么规定的任务，只是每天看看天文台、气象台、博物院送回来的科学观察数据，就让她陶醉其中，有一种总结归纳自然规律的快感。
以后要教育儿子，也可以给孩子多一点自然哲学层面的素养，这都是传统翰林教不了的。
朱毓婵看子翎姐帮她接过了教养儿子的任务，而且未来两年还要跟夫君分开、一个住南京一个住北京，朱毓婵心中也是颇为感激的，
所以今年剩下这半年，大家都在南京，朱毓婵也就不跟她争宠，很大度地让夫君趁着还在南京的日子，多陪陪子翎姐，补偿她一下。明年北上之后，就起码两三年见不着了。
朱树人的其他妾侍也很乖觉，她们没有教养孩子的任务，未来都能跟着朱树人去北京，在南京的日子也就不跟侧妃抢了。
……
朱树人为了北伐，此前离开南京足有九个月了，这次回来，自然有很多后方的事情处理，隆武六年下半年的北方零星战事，也就全靠前线将领和督抚随机应变了。
一些转瞬即逝的战机，也不需要请示南京，张煌言这个北京留守就直接拍板。
张煌言一开始因为北方刚刚收复、状况比较残破，春荒粮食短缺，倒也没有大动作，连山海关都没急于收复。
不过，随着时间来到隆武六年的七八月份，距离关内其他地区光复，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月。
眼看着北方今年的夏粮已经入库、秋粮也即将收获，张煌言有了积蓄，加上注意到清军也有点动向，似乎是想试探着重操旧业、玩一些“入关后抢一把就跑”的把戏。
清军放弃了中原，只是放弃了那种“被明军攻其之所必救”的统治模式，变回了灵活的流窜劫掠生活方式。抢劫这种事情还是必须年年做的，而且就要等汉人生产好了快收获的季节做，如果不抢，满人根本维持不了其自身统治的成本。
张煌言便当机立断，决定先发制人，趁着秋收前的工夫，主动进攻山海关，堵住这个清军入关抢劫的最优解口子，并且争取在山海关消耗掉清军抢劫部队的有生力量，彻底把清军打醒，让他们知道“鞑子不但没法站稳中原，连偶尔来抢一把也做不到了”。
海路和朝鲜方向的军事配合，张煌言提前秘奏请示朱树人、调度拨给资源，至于河北境内的陆军作战，张煌言自己就拍板了。
朱树人是六月底时接到张煌言的奏请的，他也毫不含糊，立刻让海路的张名振、郑成功，以及朝鲜的李愉，按照张煌言要求的配合，先偷偷准备起来。
鞑子还想入关，哪怕只是想重新磨合抢一把，给屡败的豪格重建统治威望，朱树人也要让这些人有来无回。
双方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秣马厉兵，到了这年七月底，扣关作战终于重燃起了明清之间的新一轮战火。

第四百五十四章 新山海关大战
隆武六年，八月初一，山海关。
自从七月底开始，辽西的战云，再次密布，明清两方在消停了五个月之后，各自集结重兵，来到这一地区。
豪格开始只是打算来抢一把，利用山海关还在清军手上，入关方便，一越过长城后，就可以化整为零，迂回到其他方向，哪儿空虚打哪儿，明军主力追上来就直接跑。
至于永平府境内的明军主力，豪格根本就没打算去碰。半年前他放弃北京城的时候都不敢碰，现在还有什么好碰的？那不找不自在嘛！
可惜，豪格打算迂回，对手却没想放过他。
他还没来得及出兵，张煌言就提前在永平府境内加大了屯兵力度，而且把扎营位置进一步前移，让明军直接抵到了山海关关前、距离关墙城楼，最多也就几里路，也就是堪堪避开关墙上最重型红夷大炮的射程。
明军也不傻，就算要堵门，也没必要真正贴脸，空出一段重炮的火力覆盖距离，还是有必要的，这点孔隙也不够大军迂回绕路。
看到明军有所准备，豪格麾下不少王爷、贝勒就开始打退堂鼓。他大清这几年连战连败的阴影还没散去，谁也不想再玩命。
于是就有人劝豪格要不放弃算了，至不济，也可以考虑换个方向，从其他地方破口而入，大不了强攻一段明军空虚的长城关墙。
劝说的人，不仅有满达海、岳乐这种掌兵亲王（博洛在内黄大战中受伤，回来后死了，爵位由其兄长岳乐继承），也有鳌拜这样的豪格绝对心腹，不得不让人重视。
对于另找空虚破口的建议，豪格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但放弃山海关，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于是豪格勉为其难激励部下：“诸位不要被南蛮子打怕了！此前我大清接连失败，就是因为陷入了汉人的攻守城陷阱！我们自以为得了天下，不愿意丢失土地，明军要占我们已经占住的城池，我们就流血拼命！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了城池的束缚，回到了先帝朝时的态势，可以抢了就走，明军机动不如我军，逮不住我们的！胜利必然重新属于我大清！明军妄想歼灭我们，那是痴人说梦！
眼下这山海关，依山傍海，不比寻常城池，若是城池，明军能四面围攻，包围我军试图歼灭，以明军火炮之犀利，我军未必敢死守。
但山海关背后来路开阔，只要明军没有翻越燕山，我军就可以在此消耗明军，打击明军士气，以一场大胜止住明军的势头，让他们再次不敢小觑我大清！如果不在这儿打出数年太平，将来明军一直藐视我大清，年年来扰，就永无宁日了！”
众将被豪格的这番道理说服，这才勉强提起意志，决定跟明军打一场山海关防守战。
毕竟连番大败之后，总得打一场胜仗，才能止住敌人的觊觎，不让人小看。这不仅是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了，更是为了长久的太平。
而且满清内部还有一重压力，那就是他们如今的统治格局，一时不抢劫或许还活得下去，但如果长久不抢，绝对是要崩的。
半年前从河北有计划地撤出时，豪格也不是完全没长心眼，他在带走了满人族人的同时，也带走了几十万汉人——这种掠夺人口，并且让他们渐渐满化的事情，从奴儿哈赤到黄台吉，一直都有干。
一方面是满人人口太少，能同化一些对他们忠心的、抬旗为包衣，就尽量多抬一些。
另一方面，满人缺少工匠和技术人员，从河北撤退时，北方中原的技术人员自然是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这样出了关才能继续造火枪大炮，并且让自己的技术也尽量模仿学习明军的进步，不至于落后太多。
要养活那么多工匠，就需要大量的钱粮，这些人挖来不是从事农业生产的，而是从事专业技术工作或者给汉军旗当兵的。
不拿钱粮稳住他们的忠心，如果从内部爆发出变故，再结合大明的外部压力，那就不是满人同化他们，而是满人自己被辽东汉人反过来同化了。
满人全族经过多次重创，眼下只剩下四十多万人口，而且是男女老幼都算上了。
核心的满人十五岁以上男丁，只剩下了七八万人，几乎需要全民皆兵，被打回了奴儿哈赤时代的艰苦状态。
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不分男女，加起来有十几万。最后剩下的二三十万，则是十五岁以上的女人。
如此严峻的形势，让豪格没有更多选择。
……
双方就在这种互不退让的姿态下，开始了山海关的攻防战。
八月初四，在几天的简易工事准备后，明军就开始采用简易的沃邦攻城法，从距离山海关关墙三四里路的地方，就开始挖掘壕沟，朝着山海关关墙延伸。
历史上沃邦要几年后才渐渐在法国内战的战场上崭露头角，但现在提前被朱树人用荷兰航海家塔斯曼的船队、从欧洲重金招募相关人才、提前挖了过来，也就顺理成章第一时间为大明效上了力。
杨森&#183;塔斯曼和笛卡尔是一年半前来的亚洲，沃邦则是塔斯曼的第二波船队运来的，前后刚好隔了一年半，一到大明就得到了朱树人的重用。
一开始明军很多将领还不服，但考虑到王爷只是让这个红夷人负责攻城战的挖沟技术工作，没有别的权力，他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旁观偷学，没人给沃邦找麻烦。
明军正面本来就是为了牵制拖住，有需要给个合理的借口、让清军不怀疑明军“为什么会打得这么慢”，所以慢慢挖壕沟就好了，挖上半个月一个月也无所谓。
山海关关墙上的清军一开始很警觉，看明军挖了三天没动静，就让关墙上仅剩的红夷大炮对着壕沟轰击——
经过年初内黄战役折损了一百三十门重炮后，好在是清军后来在北京守城时没再丢大炮，提前撤军把大炮都转移了，所以现在清国全国还保留了大约八十多门重炮，勉强还算是一股可用的炮兵势力。此刻在这山海关，清军也投注了三十门重炮的防守力量。
可惜，这三十门大炮对于专业设计过的沃邦攻城壕当然是完全没用，轰来轰去，哪怕指望跳弹反弹杀伤，也怎么都弹不进沟里。
沃邦设计挖出来的壕沟，每一条都能精确把士兵和大炮的推进路线、统统掩藏在城头敌人的绝对死角内，哪怕接近到城墙只有两里远、一里远的地方，山海关关墙上的大炮还是轰不到有价值的目标。
这一切的代价，只是让士兵们挖沟挖深一点、土工作业量大一点，但却可以保住性命。
士兵们一开始将信将疑，后来发现真能保住命，也就不在乎多挖土流汗了。
相持到八月中旬后，随着明军壕沟距离山海关关墙越来越近，明军就把一部分弹道比较曲射的重炮，尤其是发射爆破弹的重型攻城臼炮，纷纷搬进了沃邦攻城壕内的炮位坑。
然后利用明军火炮弹道高抛的特点，可以躲在清军直射炮火轰不到的反斜面位置，用吊射白漂伤害，打击关墙上的清军。
炮手们用的弹道表，都是大明自己的数学家们、炮兵实验观测手们，配合上荷兰来的同行，还有笛卡尔这位大数学家本人，多方核定校准后的。
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数学加持，大明炮兵的曲射弹道效率，当然是让清军瞠目结舌。
没几天工夫，山海关关墙上的红夷大炮就被炸毁了十几门之多，还炸死了数百上千的清军炮兵、弓弩手。清军的反击炮火却完全看不到直接效果，也不知道有没有轰中，实在是太伤士气了。
事实上，也多亏了清军炮兵观测不到自己的炮击效果，所以他们才能互相耗那么久。明军的炮兵阵地都在坑里，城头没法看见，炸没炸到也不知道，最多只能看到一部分炮弹确实落进坑里了。
也正是这种心理安慰，害得清军对轰了好多天、也被单方面白漂了好多天。要是早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怕是八月中旬刚过的时候，清军炮兵自己就提前士气崩了。
即使现在这样，到了八月下旬的时候，豪格也终于憋不住了，他下令满八旗的骑兵，趁着一个月底月黑风高的日子，打开山海关关门出城夜袭明军炮兵阵地。
豪格估摸着自己都白白挨轰小半个月了，也没开关出战过，明军估计会放松警惕，能让他偷袭得手、近战歼灭一部分明军炮兵。
但他很不幸遇上了军令严明的张煌言，也遇上了负责具体执行一线警戒任务的李定国。
李定国这人治军之严谨，也是当时一绝了，哪怕让他保持警惕一两个月，李定国都能身先士卒做到号令禁止。
于是豪格派出的鳌拜突击队，就撞上了李定国的口袋，眼看着有机会冲进几处大坑炮兵阵地，结果被明军埋伏在左右警戒的火枪队算计，又白白付出了数千满人骑兵的伤亡！
鳌拜本人要不是勇武过人，怕是也要被李定国击毙了不可。
这一次奇袭与埋伏反奇袭的战斗结束，李定国自己也诧异于清军骑兵战斗力的下降，忍不住把自己的疑惑层层上报。
最后送到张煌言手里，张煌言却不觉得奇怪，只是胸有成竹地点评：“这很正常，鞑子连续失败了那么多场，还能剩多少老兵？据说是只有不到十万满人成年男丁了，这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拉来当兵，战力能跟五年十年前的真鞑比嘛！”
听总督大人这么说，明军各路将领愈发士气高涨，对于必胜充满了把握。
……
反观清军一侧，半个月的炮战失利，试图让骑兵出关偷袭明军炮兵阵地又失利，连续两阵折损，让清军士气狂泄。
纵然在山海关战区还有数万满军、数万汉军，依然是人心惶惶。
要不是山海关的关墙，是清军模仿明军的守城工事、画虎类犬加固过的，怕是早就被轰烂了。
但即使是加固过后的城墙，在八月底的一天，随着明军的重炮的反复轰击，最终还是被彻底轰塌了几处缺口。
明军派出敢死队、身着全身锻钢铠甲，手持包钢大盾，缓缓而坚定地上前抢夺缺口。
清军的弓弩箭矢火枪完全不能伤害明军的敢死队，红夷大炮又在多日的消耗战中被明军攻城臼炮的爆破弹炸完了，只好指望临时调遣的佛郎机、抬枪、甚至更古老的虎蹲炮来反击。
但明军的远程火力更猛，敢死队两翼还有大量的火枪兵远远压阵，交叉攒射关墙缺口，压得试图堵口的清军抬不起头。
这样的作战态势下，清军只能是放任明军敢死队翻过缺口后再肉搏，任何敢拒敌于缺口之外的尝试，都会被明军步枪火力洗礼灭绝。
被废掉了绝大多数远战手段，只能在缺口上跟重甲兵消耗肉搏，这样的打法当然是苦不堪言。清军赖以自豪的机动性优势、集中局部优势兵力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只是呆板地换命，还换不过装备精良的明军死士。
两天的血腥厮杀之后，清军作为防守方，死伤居然还比进攻方的明军多得多，明军付出了数千伤亡，清军早就上万了。
各方面全面被碾压，仗打到这个窝囊份上，清军众将也只能规劝豪格撤军了，而且谁都知道，就算想守也守不住了。
豪格无奈，只好顺从众意。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是下令分兵，分出一部分兵力，往北翻越燕山、走大草原，找其他长城关隘骚扰一把，分摊压力。
剩余的主力，就准备沿着辽西走廊缓缓而退。
但是，豪格即将退兵的趋势，不光他自己知道，敌人显然也是看在眼里的。
山海关墙的缺口都被轰烂成那样了，豪格不走就是死！在破口之前，明军就已经预做准备。
于是，就在豪格撤兵决策还未下发、各部还在收拾行李准备开拔的这段时间差里，九月初二，后方突然送来急报。
“报！王爷，明军张名振部，突然在后方宁远登陆，已经分出重兵攻城，明军郑成功部，在笔架山登陆，随后分袭塔山、锦州！
明军中还有吴三桂、李辅明等辽东旧将的旗号，是被张名振、郑成功渡海运来的！宁远、锦州守军不足，其中还有一部分汉人被吴三桂等蛊惑，选择当了内应，如今塔山锦州等地存亡不知，请王爷速速决断！”
豪格完全是草原游牧思维，清军此前连番败退，汉人文官精英也大多流失了，清军自己的高层将领损失也很惨重，因此完全没人提防到跨海登陆作战这种形态。压根儿没想到明军还敢截断辽西走廊归途。
“什么？明军居然敢在我军后方登陆？张名振郑成功这是找死么？他不怕孤军深入被我大清雄师团团包围？”

第四百五十五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明军突然绕后登陆的消息，自然给清军高层造成了巨大的心里混乱。
面对豪格的愤怒质疑，只是负责通报军情的信使当然无法回答。
但豪格旁边的礼亲王满达海，听到豪格居然打算回师反包围宁远、锦州的明军，却觉得不妥，于是越众而出建议：
“肃亲王！既然明军已经在我军后方登陆，眼下或许不该计较是否能反包围宁远、锦州的明军了。
他们敢来，肯定是有恃无恐，说不定另有倚仗，咱不如避其锋芒，求个稳妥。就别走沿海的辽西走廊退兵了，直接翻越燕山撤退吧！”
豪格想都没想就一摆手回绝了：“不行！且不说现在明军刚冒险绕后登陆偷袭，宁远、锦州是否失守都还不知道。
若是这两处任何一处没有失守，我大清天兵却被吓得连救援都不敢去救援，最后任由宁远、锦州守军在绝望中被明军消灭，
那将来辽东任何一城的守军，除了咱满人嫡系兵马以外，其他还有谁敢为我大清卖命？还不是彻底被明军打怕，到时候随便一次偷渡袭扰，都有可能小事化大！这种事情必须一开始就杀鸡儆猴立威，决不能让明军的绕后企图得逞哪怕一次！
再说，就算退一万步说，假设宁远、锦州已经全部丢失，那我们也不该绕开辽西走廊、通过燕山以北草原撤军。
我们骑兵翻越燕山，不带辎重，或许可以。步军不带辎重，数百上千里草原绕下来，怕是走散、饿死都有不少。而车杖辎重，又怎么可能快速翻越燕山运走？
如果走燕山以北撤退，就等于是彻底放弃此前为了山海关决战而囤积于此的辎重军械粮秣！步兵也注定会颇受损失、沿途遭到追击杀伤。只有我满人骑兵可以全身而退。这样的退法，国力必然重创，还有什么机会翻盘！”
话说到这份上，其他清军高层将领就算反应再慢，也已经捋清了两套方案的优劣。
满达海的路子更求稳，可以确保骑兵部队几乎完好无损地撤走，但辎重会被放弃，步兵能跑多少未知，要看具体打起来是否被明军黏住，宁远锦州也没法救。
豪格的路子赌得更大，打好了步兵辎重和宁远锦州都能保住，但打得不好骑兵主力都得额外搭进去一部分。
目前来看，两套方案无法直接看出优劣，关键就是后续的随机应变、部队执行力了。
谁也承担不了“试都不试一下，就丢掉辎重存粮和部分步兵”的责任，那就听豪格的试一试呗。
有希望喝药保守治疗、把病灶根治的，谁舍得一上来就截肢切除啊。
清军很快加速动员，当天就开始拔营后撤，只留下数千死士炮灰和一些壮丁留守山海关，为的也是迟滞永平府境内明军主力追击的速度，给主力争取时间。
……
可惜，清军的撤退，完全没有逃过明军的眼睛，因为明军早就算好了日子，这几天更是派出不少浅吃水、又带高桅笼的大型沙船，迫近到辽西走廊沿岸侦查。
本来渤海湾北岸水深较浅，大型船舶难以靠近航行，但明军既然是有针对性地建设过海军，这种问题当然可以避免。
明军从荷兰人那儿挖到最新的西方造船匠、船舶设计师，也已经有足足两年了。在中西合璧的设计切磋下，借鉴荷兰大肚船的塞吨位经验，改良原有大沙船，造出吃水更前吨位更重的船，并不是难事。
明军还在这些新的专门用于辽东半岛沿岸战区的沙船上，装了比老式船更高的桅杆，配上梯子和桅顶的望笼，再辅之以最新式的高精度高倍望远镜，沿海几十里内的军队调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清军沿着辽西走廊回撤，明军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除非清军选择翻越燕山、走燕山北面的路，才能躲过侦查。
明军侦测到敌情后，还不用开船回来汇报，只要直接在海上每隔二十里一艘侦查沙船、举烽火为号接力，就能跟长城传讯一个原理，一两个时辰就把军情传回山海关关内的攻关大营。
所以，豪格原本打算偷偷溜、最好是主力后撤后保密一两天，才让明军得知山海关已经空虚。而事实上，他走后才两个时辰，明军就算定了一切，还把消息通传全军、让将士们知道鞑子已经跑了，现在就是上山海关捡便宜的。
明军顿时愈发士气如虹，顺风仗谁不会打啊。
一时炮兵再次猛烈火力准备一番、步枪队左右交叉火力攒射、铁甲兵攻坚扫尾。
短短几个时辰，豪格留在山海关殿后拖时间的几千清军正规军，就被明军以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全歼。
那些临时抓来的壮丁就更加不济，也被歼灭了两三千人，剩下全部崩溃直接跪地投降、调转枪口帮明军效力了。
豪格留在山海关拖时间的部队，累计才拖了半天，黄得功和李定国就追出了山海关，咬着豪格的尾巴，两军只隔了四十里地，一路往东北而去。
这个节奏，让豪格原本的期待彻底落空了。
而且黄得功和李定国还不怕追击中部队脱节、清军回身反杀。因为明军已经有了绝对的海路优势，陆军追击途中侧翼是有海船保护的，海船上还有红夷大炮可以机动跟随。
豪格一开始不信这个邪，往宁远方向逃了一天后，眼看后面明军追上来了，他就想趁着晚上驻扎休息时、明军戒备松懈，组织骑兵队于黎明反杀一波，逼退黄得功。
但黄得功和李定国的行军始终是靠海稳扎稳打，不会深入内陆太远。
当黄得功的前军遭遇豪格分出骑兵返身杀回，黄得功立刻让各部列背海的却月阵，确保背后不会被清军骑兵绕后，随后以步枪队火力对着三面轮射，清军骑兵要冲上来就要付出重大伤亡。
同时因为明军是背海列阵，清军骑兵冲上来的过程中，很快发现自己居然处在明军海军舰炮的覆盖范围内，只要接近到离海岸三里地之内的范围，明军新式重炮的开花弹就能轰过来。
于是，尽管明军追兵没能随军携带太多陆军重炮，但只要沿着辽西走廊贴海行军，不深入内陆，他们就随时可以得到舰炮掩护。这玩意儿可比一千年前刘裕破北魏骑兵的却月阵生猛太多了。
几番尝试，最终还是以清军又丢下数千具骑兵尸体、伤兵为代价，仓惶撤走，豪格也只能彻底放弃“逃跑的过程中把明军追兵拉得脱节、首尾不能相顾、然后找准时机杀个回马枪”的想法。
“南蛮子对海军的应用真是犀利歹毒呐，看来以后进兵连辽西走廊都不能用了，只能走大草原了。这还不算什么，要是辽东沿海各地处处都不安全，难道我大清只能彻底放弃沿海、退往内陆么？”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豪格的内心简直要被痛苦淹没。
但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只能是往前看，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刚刚从回马枪失败受创的痛苦中走出来还不到一夜，次日清晨，清军又收到一条接踵而来的新坏消息，再次沉重打击了其士气：
宁远和锦州都已经确认失守！就是在豪格的军队从山海关火速回援的这段时间里失守的！两地守军从遇袭到陷落，三天都没撑到！
豪格大怒，狠狠抽打了带来噩耗的信使，还想查问细节。最后被告知，明军渡海而来，居然还带了足量的攻城重炮，就在昨日突然加急了攻势，再配合城内部分动摇士卒愿为内应、有不少辽东守兵本就是吴三桂等明军将领的旧部降军，多管齐下才那么快破城。
豪格仔细梳理了一下这个节奏后，内心居然升起了一股不寒而栗。
而跟他一起商议决策的满达海、岳乐也多少看出端倪了。满达海相对经验丰富一些，顿时失惊叫道：
“不好！怕不是明军一开始假装没能速攻破城，就是在勾引我军救援宁远吧！明军肯定是一上来就有足够的攻城重炮，强行破城的！但前天没拿出来，昨天才拿出来，这就是一开始示弱、在勾引我军啊！”
至于具体勾引什么，明白人到了这一步早就看明白了，不就是勾引豪格舍不得宁远、舍不得锦州、舍不得翻越燕山撤退所必须放弃的辎重粮草和断后步兵，所以勾引豪格往牌桌上下更大的赌注么！
这番话被满达海点破，豪格的威望也不免下降了一些。至此，清军内部基本上已经认清，豪格对付南蛮子的水平，最多也就跟当年多铎多尔衮半斤八两！不可能比他们更强！
只不过，清国已经内乱得够多了，多尔衮毕竟有大战略层面的路线失误，而且其势力也已经连根拔除，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只有跟着豪格一条道走到黑了。
众将只是唉声叹气，但谈不上生出异心，最多士气低落。
……
事已至此，该亏的都已经亏了，直接放弃辎重和步军再改为翻山，也不可能。
因为宁远城毕竟不是关卡，而只是一座孤城。
哪怕明军张名振部带着吴三桂登陆、拿下了宁远，也没法彻底拦截断整条辽西走廊，清军还是可以绕过孤城撤退的嘛。
除非宁远能跟山海关一样，还有配套的长城全面拦死，那才叫无法突破，只有一座孤城，不试一试就太对不起清军至此为止的沉没成本了。
而最终的结果，当然是“试试就逝世”。
九月初六，清军集结主力，准备强行从宁远城西北方向绕城而过、继续往东北逃窜。
行军的时候清军还做好了戒备，一旦刚刚杀进宁远城还不到两天的张名振和吴三桂敢出城骚扰，就立刻以清军主力反杀！
结果，吴三桂比豪格想象的还头铁，
他居然不是等清军过了一半、再拦腰截击，更没有选择等清军骑兵主力过去大半后、追尾掩杀步兵和辎重队。
吴三桂直接选择了在清军先锋都还没绕过宁远城时，就提前几个时辰出城列阵，还抓紧时间简易挖了一点壕沟和夯土墙，然后就当道堵路，一如街亭的王平。
看到这一幕，豪格也算明白过来了：
“吴三桂这点人马绕后，居然有那么大的胃口？指望把孤全军围歼堵死在宁远以西？就凭他这点人马？朱树人应该不怎么信任吴三桂吧！没听说有另拨精兵给吴三桂调遣，他手下也就那点关宁军旧部，三万人都不到，还指望拦住我大清主力？”
明军虽然以极大的调度力量，从海路尽可能派兵绕后了，但毕竟有宁远和锦州两处需要分摊。而且从登莱渡海而来，每艘船也就运百余人，还要留下海面上的部队，
明军全部运力，连水手在内，大约七八万人，除掉水兵后，剩下再分两半，宁远和锦州也就各自分三万不到，仗打到这一步，这个数据敌我双方都是清楚的。
所以眼下的情况，就是豪格麾下清军满汉蒙总兵力六七万人，加上一些运粮的辅兵壮丁。面对眼前有吴三桂两三万人堵路，后续有黄得功李定国十万以上大军追击。
只要吴三桂拖住豪格最多一天，甚至只需要半天多，黄得功李定国就能追上来掩杀背刺豪格的后军。
豪格要活命，只有两条路，要么在黄得功李定国追上来之前突破吴三桂，
要么在黄得功追上之前、判断出确实没法突破吴三桂，那就往北翻越燕山逃亡。
但这种事到临头才翻越燕山的措施，注定会路险难行，机动性差的部队绝对会被咬住变成炮灰。到时候就是只有骑兵能逃，而且还不是全部都有把握逃。至于步兵，注定都得全军覆没了。
“全军突击！务必正午之前彻底击溃凿穿吴三桂部！不能拖！过了午黄得功随时会追上来，到时候我军就要腹背受敌了！大清存亡在此一战，诸将务必竭尽十二万分死力、搏命突围！杀！”
豪格知道没时间犹豫含糊，也就直接不管什么章法，把全军战力往堵路的吴三桂脸上冲杀过去。
……
对面的吴三桂，看到清军全军突击，誓死冲锋，内心也恍惚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跟七年多前、山海关内，他跟李自成厮杀时，是何其的相似！
只可惜当年他误判形势，一失足成了为人唾弃的引狼入室者，
那一战，也是他需要先以关宁军嫡系、跟李自成血拼上大半天，然后多尔衮带着清军骑兵，从侧翼出现夹击李自成。
而今天，变成了他需要当头拦截豪格的冲锋、先跟豪格厮杀拖住大半天，等大明的友军黄得功李定国追上来，掩杀背刺豪格身后。
“太像了，当年那一战，后来几乎让我一生身败名裂。今日这一战要是能完胜，说不定能彻底洗刷当年的耻辱？将来也留个美名？”
吴三桂也是有胆气血性之人，历史上他最后也反清了，现在无非是早弃暗投明十年，虽然反复无常多次，但仅论武力，此人还是能打的。
而且，自从河北决战，他也带着关宁军在侧翼策应立功后，张煌言对他的信任也提升了一些。
现在虽然关宁军没法装备最新式的武昌造步枪乃至线膛枪，但那些五年前的早期型武昌造，已经给他配发了几千杆，还有二十门骑兵炮，算是军备待遇不错了。有了这些新装备垫底，他的两万步兵、还有三四千关宁铁骑，也有了死战的底气。
“全军务必奋力死战！擅自后退者斩！鞑子已是釜中枯鱼，我大明必然全胜！步枪队列阵！关宁铁骑准备迂回侧击！一旦看到鞑子有往北迂回的企图，就上去截击！”
吴三桂亲自挥舞宝剑，策马督战，随着清军蜂拥冲上，双方很快绞杀在一起。
“砰砰砰——”数千杆隆武三年型老式武昌造纷纷开火，配合其他鸟铳火力，轮番叠进而射，在清军步兵靠近之前，就割麦子一样放倒了一排排的士卒。
豪格不想让满人骑兵冲第一波，想保存核心实力，所以就先让汉军旗的步兵炮灰上了。没想到面对明军有组织的拦截，汉军旗步兵竟冲得如此低效，死伤骤增却进展缓慢。
当火器已经出现代差，步兵对步兵的冲锋战，本来就容易变成一边倒的屠杀。明军连番狂射，给敌人造成了重大伤亡后，士气愈发上升，关宁军人人大呼酣战，声震数里。
豪格眼看反而给吴三桂把士气打起来了，只好不惜代价，让满人铁骑先带头冲锋，同时步兵也全速跟进，抓紧每一刻友军用生命争取来的时间差。
宁远城外，一时血流漂杵，数以千计的生命，在短暂的几刻钟内飞快流逝，尸体伤兵枕藉。
豪格越打越是心惊，为何当年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手下败将吴三桂，现在也变得这么坚韧有骨气了？
清军一波波地消耗，一波波地反复冲杀，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倒是确有一部分骑兵部队彻底杀穿了吴三桂的防线、冲到了明军背后。
问题是，哪怕阵线某些部位已经被凿穿了口子，但剩下的明军还是坚守在阵地上，既不因为侧翼暴露而退却，也不崩溃，甚至都没有因为恐惧而逃回宁远城内选择据城死守。
只能说，随着大明的复兴，大伙儿都知道大明是必胜的一方，士气上来之后，人人胆子都更大了，何况关宁军本就是悍勇著称，这般加持之后，更是豪格无法想象的。
反而是一部分清军死战突围成功后，也不想着返身助战友军了，既然都逃出来了，那就直接跑呗！然后突围部队就直接脱离了战场……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清军虽然有少量突围成功，但兵力优势却越打越小，突出去的就只管自己逃命，也不回头背刺接应友军——
主要是他们知道回头也未必有用，明军的火枪空心方阵破骑早就被清军习惯了，他们知道明军背后的火力也可以很强劲。
这种情况下，明军纵然被清军不惜代价，在局部打出一些缺口，但反而造成了清军的夺路而逃，谁都想通过这些缺口冲过去，给自己找条活路。
吴三桂虽然做不到全歼敌人，但也拼命让步枪队往缺口处挤压，从左右两侧对着缺口疯狂以交叉火力扫射，夺路而逃的清军要通过这段死亡之路，就得忍受同时来自左右两侧的集火。
一时之间，死亡之路上堆满了清军的尸体，每突围出去一个人，路上起码死两三个。
混乱的血战持续了半天，一直到午时清军也没能彻底打垮吴三桂，战场上残留的兵力对比，却开始扭转。
眼看黄得功李定国随时可能出现，豪格也是没办法，只能一咬牙，带领最后还没突出去的骑兵部队，往北翻越燕山，用最后的时间差绕草原逃跑。
而还在包围圈中的步兵和辎重，就只能作为殿后拖时间的，彻底丢给黄得功了。
午后未时，黄得功和李定国终于赶到了战场，与血战后损失惨重的吴三桂残部，前后夹击，彻底把各方面都衰竭至极的清军步炮兵和辎重队全歼。
经此一战，豪格如惊弓之鸟，也不敢再想走辽西走廊、再突破一次锦州了，剩余残部全部走燕山以北草原，狼奔豕突回到盛京。
满人武装，在山海关以来的连番血战中，又折损了至少两三万人，导致满人的男丁人口总数，也进一步从七八万人，跌到了四五万人，衰弱到了极点。
汉蒙部队和壮丁炮灰，加起来折损也有数万，清廷的威望，已经彻底不存。
而最让豪格气愤的是，当他逃回盛京之后，没过几天，又派出斥候打探，他还惶惶不可终日地以为明军会乘胜追击。
但明军山海关、宁远、锦州大胜三场后，居然虚晃一枪，只留兵守卫山海关，而宁远和锦州则被明军放弃了，直接搬空了钱粮物资人口撤回关内，把空城留给清军。
很显然，张煌言的谋划，就是要消耗满清的有生力量！
他现在有海军之利，只要清军还敢回来占宁远，明军就随时能绕后断路，再来收割一波！
相比之下，明军要是守宁远，就得分散兵力，给清军留下各个击破的破绽，那还不如收缩兵力，把敌人放近了打，一切以多杀敌兵放血为核心目标。
反正在宁远杀一个清兵，肯定比跑去盛京杀一个清兵，要省力得多。
豪格想明白这一切后，居然彻底没招了，明明放着空城也不敢去占。辽西走廊四百里，竟渐渐成为了无人区，双方都在收缩，不给敌人迂回绕后断路的机会。

第四百五十六章 蝴蝶效应下的新“迁海令”
山海关大战、最终以参战清军被歼灭过半的惨败结局收场。
经此一役，清军在整个隆武六年剩下的几个月里，乃至后续更长的数年中，都彻底失去了进取反扑的可能性。
而且这场战役的深远影响，并不是一下子就全部暴露出来的，很多后果还需要在后续漫长的时间里慢慢显现。
比如，原本明清交战三十余年，哪次不是清军到了秋高马肥的季节，就南下劫掠一把？把大明百姓当成辽东的提款机？
但这次山海关大战，却意外打出了一个很搞笑的附带效果：因为战役发生在八到十月，刚好是秋收后秋粮入库的阶段。
原本清军在这个时候发动作战，也是想入关抢一把，把明军控制区的秋粮物资搜刮一番。
而最终却打成了明军偷袭宁远、锦州，又卷了人口钱粮物资全部海路撤退，这就等于是清军在宁远、锦州屯田了一年，最后刚收成的粮食都被明军割走了。
三十多年来，只有明军屯田被清军割，现在第一次有清军种田被明军割，吃现成。虽然数量不多，但对双方格局、士气的影响却是非常深远。
满清高层事后回过味来，都是怒气填胸：大清居然成了秋收时被收保护费打劫的那一方！还有没有天理了！
此战之后的几个月里，清军不得不在辽西走廊收缩，减少军事存在，形成双方都不敢要的无人区。
锦州城倒是还得守，因为这地方已经比较靠近辽东腹心了，处在辽西走廊的末端出口处。但宁远这种只在辽西走廊中段腰部的城市，是绝对不敢要了。
然而，即使是到了这一步，张煌言还没打算放过满清，他又双管齐下，安排了两招毒计，捎带着同时削弱蒙古和满清。
……
张煌言的第一招，就是让明军对辽东半岛其他沿海地区、尤其是地形比较凸出、从清军核心占领区难以快速陆路增援的点位，实施破坏性偷袭。
反正辽东半岛的海岸线那么长，只要有空虚，明军就可以偷袭。
偷袭的位置，也没必要仅仅局限于辽西走廊嘛！还可以是半岛西岸，甚至是半岛东岸！只要别触及半岛底部最凹陷那些位置就不怕（也就是别碰后世的营口）
除非清军彻底放弃一切海岸线，从此龟缩回内陆！否则明军可以利用海军优势四处出击！
明军对辽东的第一次实打实偷袭，发生在山海关大战结束后的一个多月、隆武六年的十月八日。
这场战役的实施者，依然是以张名振的海军为主，总共动用的兵力大约在两万多人，都是海军和炮兵，没动用多少专业的陆军，主打的就是一个来去如风、行动灵活。
而明军攻击的地点，则选在了辽东半岛最尖端的金州卫，也就是后世的大连、旅顺地区。
众所周知，大连、旅顺一带，本身就是辽东半岛尖端的又一个狭长、突出的半岛，也就是“半岛上的半岛”。
其连接辽东半岛腹地的连接部非常狭窄，连接部的地形还多山（如果没有山的话，说不定都没法形成半岛了，而是会直接被渤海隔断变成一个岛）
这样的地形，对核心驻扎在盛京周边的清军而言、增援当然会非常不便。等明军发动进攻后，清军援军可能七八天都赶不到战场。
如果明军缺乏重炮，想跨海攻打一座被清军稳固驻守了好几十年的城池，或许会有些难度。
毕竟这地方情况跟宁远、锦州还是非常不同的。宁远和锦州的守军毕竟有相当多的辽东汉人，还有原本吴三桂、祖大寿的旧部迫不得已降清，自然会在明军打回来的时候，多多少少心怀故国。
而金州卫这地方，按说几代人都觉得自己是大清／后金子民了，几乎没有人是在大明统治时期出身的，一辈子都没做过大明子民（除非是李成梁时代就出身的老头，还有可能做过大明子民，当地四五十岁以下的中年人，都没被大明统治过）
所以明军来袭时，他们的抵抗意志还是可以的。只可惜明军已经有了灵活机动的重炮，还可以海陆切换、长途千里运输。
明军的重炮在海上坐船的速度，绝对比清军的大炮在陆地上、每门炮分配六匹马拉着炮车跑，行军更快一些。
明军拥有了绝对的集中兵力的优势，还能轻易砸开城池，清军当然完全无法抵挡。
十月初九，明军登陆后第二天，金州卫后所，也就是后世的大连，就被明军攻破了。
清军在金州卫后所的守军也不多，但毕竟这是辽东半岛腹地，满人百姓人口还是不少的。最后士卒被灭两千余人，满汉人口被杀被虏一万五千余人。
明军倒也军纪严明，明确表示只要是汉人百姓，哪怕是被鞑子奴役了多年的，都可以有仇报仇。而且明军并不会伤害汉人百姓，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他们是著名汉奸。
一番清洗之后，当地剩下的百姓全部投靠了大明。
仅仅三天之后，十月十二，金州卫中所、前所，也就是后世的旅顺，同样被明军攻破。直到此刻，清军从盛京方向都还没派来援军呢。
拿下金州卫全境后，这次明军倒是没打算跟宁远那样掳掠一空就放弃，反而选择了扎扎实实住下来了。
如果倒退十几年，要在登莱对岸隔海留一个与辽东半岛腹地陆路相连的据点，那绝对是不敢想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朱树人治下的大明海军力量比崇祯年间强大了何止十倍，在山东半岛尖端和辽东半岛尖端之间维持住一条常年的海上补给线，对大明来说轻轻松松。清军水师如果敢来骚扰，那就是绝对的找死。
盛京伪朝在无能狂怒了一个多月、两次试探性救援都被击退后，倒也乖觉，直接放弃了金州卫，任由明军在半岛尖端肆虐。
而明军得了这么一个在后世都著称的天然良港，对于大明水师后续的补给、调度、策应，自然是如虎添翼。
张煌言上书谏言，请朱树人拨款把金州卫要塞化，并且好好进行港口建设，以便于将来彻底扫除鞑虏的大计。
朱树人得报后，也对表哥的眼光深为赞同，在南京朝廷内部象征性讨论了一下，最后就用隆武帝的名义下了诏书——
未来几年，也不用北方六省出钱粮，就靠江南的财政支持，海路运送武器钱粮，北方只需要提供一些建筑材料，负责把金州卫要塞化。
该造棱堡造棱堡，该修深水港口就修港口，一样都不能少。物资反正可以海运，运输成本很低，建设开支也就完全可控。
而且朱树人看过地图之后，发现明朝地图上的金州卫位置，跟后世的大连港也不是完全重合，后世的大连如今还只是一个渔村一样的存在。
于是他大笔一挥，直接提升了当地的行政级别，在大明辽省设置了“大连府”，算是作为大明新光复的辽省局部地区的治所、省城。
主要是辽东其他地方还在鞑子手上，大明收复的一共也就那么一个地方，当然只能用这里当省城了。
未来能打下盛京，再把辽东的省城迁到沈阳也不迟，这些都是可以再议的。
拥有了在辽东半岛上的第一座州府城级落脚点后，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大明终于可以重设已经废弃了多年的“辽东巡抚”职位了。
大明之前在崇祯年间，一直是有保留辽东巡抚这个官的，哪怕辽东的地盘事实上已经丢光了，也会继续设辽东巡抚，并且把驻地设在山海关内。
当年吴三桂开关之前，就有辽蓟总督王永吉、辽东巡抚黎玉田等人，原本理论上能掣肘吴三桂。只可惜后来王永吉、黎玉田也都当了贰臣。
如今，在空置了六七年之后，大明终于可以重设辽东巡抚。朱树人也在南京朝廷内部遴选了一番，想先看看有没有谁自告奋勇去的。
谁知，南京朝廷中大部分废物点心，听说辽东巡抚的辖区事实上只有一个金州卫，还是兵荒马乱刚刚打下来的、还孤悬海外被鞑子包围，不知道一旦开战能不能及时得到后方增援……
最后竟一个级别够、又主动肯去当的文官都找不到。
其他愿意为国分忧的有识之士，要么是官职太高，要么是太低，所以不太合适——比如史可法这样的忠义之士，当然是不怕为国效力以身犯险的，但他都内阁首辅了怎么可能去那种破地方。
朱树人挤兑了一番那些胆怯的废物点心，最后也就破格提拔年轻人去当巡抚。
一开始他提出，直接让张名振兼任辽东巡抚！
但这事儿太过于违反大明祖制，大明都两百七八十年文武分家了，武将地位低下，哪有让总兵、将军出身的人当巡抚的道理？
这个提议自然是因为过于惊世骇俗，被无数懦弱文官苦劝。
好在朱树人一开始也没打算非要提拔张名振兼文官，投石问路吓住守旧派后，他就抛出了第二个人选，让郑成功当辽东巡抚。
郑成功也有绝对的海军实力，而且郑芝龙已经死了三年多了，郑成功孝也服完了，郑家的实力完全被他一个人掌握了。郑成功当上辽东巡抚后，还怕郑家的海上力量不肯竭尽全力？
这个人事提议一提出，最初也是有不少人下意识想反对。而理由自然也是郑成功的级别稍微低了一点点——郑成功多年前就已经是户部的郎中级别官员，后来历次积功升迁，如今倒也有侍郎层面的履历，按说要外放巡抚，也就最多差半级。
但反对郑成功的主要理由，还是他的年龄太轻，做官资历年限太短。郑成功基本上就是崇祯末年才刚刚踏入仕途的新人，而且当时才十六七岁就做官了。而快速升迁，主要是隆武年间这六年。
一个才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要让他做一省巡抚，这让那些守旧派熬资历的人怎么想？
可惜，他们已经反对过朱树人一次决策了，反对势能被消耗了大半，现在再要接连反对，就太不上道了。
而且朱树人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愿意去事实上只有一府辖区、还危险无比的辽东当巡抚的。朱树人再要推人，而且推的确实是文官出身的，他们也就没脸反对了。
最终在一番朝廷博弈后，朱树人顺利把郑成功推上了辽东巡抚之位，让他三个月内上任——任命下达的时候，已经是隆武六年十一月底了，毕竟此前光复大连府也是十月底的事儿，任命决策消息往还只花了一个月，已经很快了。
所以郑成功得确保在明年二月底之前，抵达大连上任。
算算时间，寒冬腊月渤海会结冰，二月份启航北上，刚好可以解冻，也赶上海路漕运季，还能在南京过完年再北上，这个时间节奏，朱树人也算是够照顾他那个小兄弟了。
得知自己居然终于做到了封疆大吏，还是二十七岁的年纪轻轻就做到巡抚，郑成功自然是感激涕零。
他觉得郑家两代人奋斗至今，总算彻底混到了地方政坛的顶层。
他爹郑芝龙拼了一辈子，因为出身不好，所以最高也就是福建总兵，到死也只能是一省最高的武官。
他过完年才二十七，已经做到了一省最高的文官，那绝对是光宗耀祖了。
临走之前，他免不了在南京找朱树人送礼请客，表达自己的感激，又掏出几百万两银子助饷。
朱树人当然不在乎小老弟这点银子了，他只是拍拍郑成功的肩膀，鼓励他好好干：
“你们郑家的船不适合在黄海航行，不过船不是问题，朝廷会贴补你的。水兵军械这些，你自己要上点心，鞑子可能会不甘心发起反扑的。
孤希望大连府也能成为未来几年给鞑子持续放血的绞肉机，如果他们不上门，你也可以主动挑衅，直到鞑子彻底放弃一切海岸线，龟缩回内陆，否则这事儿就不算完。”
郑成功连忙表示一切尽管交给他，他绝对不辜负大哥的知遇之恩。
……
安排完郑成功这一手后，朱树人当然还有其他配套手段，不过目的都是一样的。
时间悄然来到隆武七年，随着郑成功于二月底顺利上任，大明从海路骚扰的最后一路力量，也彻底跟伪清撕破了脸，发起了战略反击。
这路力量，便是朱树人此前埋伏在朝鲜的东江镇总兵李愉。
李愉回朝鲜，也已经有一年半了，他当初带回去四千士卒，如今经过扩编，整军，招募朝鲜本地士卒，已经扩充到三营一万两千人。这个数量朝鲜的国力还是扛得住的，也能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平价卖给他足够多的军粮。
而且过去这一年半里，朝鲜的情况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当初李愉刚回去时、在任的朝鲜国王李倧，去年终于病死了。
世子李淏也正式即位，李愉和他父亲李时白的受重用程度也再次提高，他们挟朱树人的支持，在朝鲜已是权倾朝野。
得到了朝鲜全部国力支持的李愉，终于正式撕毁跟伪清的和平状态，出兵进一步占领了鸭绿江口的獐子岛——当然，李愉是以大明东江镇总兵的身份出兵占地的，占下来也算大明直辖领土，不是属国朝鲜的领土，这一点是不能含糊的。否则岂不是成了朝鲜帮大明打伪清、最后朝鲜自己还能扩大地盘了么，这种低级错误朱树人肯定是不会犯的。
（注：现在的獐子岛在大连以东海域，但明朝地图上的獐子岛就在鸭绿江口。那地方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淤积，已经跟东港市的主体陆地连为一体，变成了港口防波堤的一部分）
因为獐子岛的位置比原本二十多年前毛文龙的皮岛、距离鸭绿江口更近，所以李愉得手之后，也算是彻底掐断了鸭绿江口出海的航运。伪清东西两部分领土之间的水路交通算是被掐断了，只能直接陆上翻长白山沟通。
而长白山的险峻注定是对军事调度有很大制约的，都不用等冬天，全年至少一半时间都能大雪封山。所以等每年八月之后，到来年二三月，只要大雪封山，盛京方向的部队没法来增援，明军就可以对长白山北岭以南的土地随便清剿。
一时之间，连窝在长白山里的满人部落都遭了殃，只要被明军逮到就是士兵杀光、妇孺俘虏，逐步蚕食削弱。
被明军西有山海关李定国、中有大连府郑成功，东有獐子岛李愉，三方轮番骚扰，伪清在隆武七年终于彻底撑不住了，最终完全放弃了一切沿海领土，按照地区的不同，至少退往内陆五十里，个别地区甚至要求退往离开海岸线百里以上。
这也算是因为蝴蝶效应，把历史上从顺治十八年持续到康熙二十三年的迁海令，给提前逼出来了。
唯一不同的是，历史上是康麻子要围堵郑成功，不让郑成功得到贸易补给，才选择这么干的。
而现在是顺治和豪格被郑成功反过来封锁围堵，不堪其扰，扛不住沿海满人被持续歼灭俘虏放血的痛苦，自己逃往内陆的。

第四百五十七章 满人种田也是帮大明种的
随着满清彻底被大明逼得放弃一切沿海领土，龟缩回辽河平原腹地、乃至更北方的内陆领土。
明清之战的战争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不得不迎来一段为期两三年的新和平阶段——主要是大明此前在海军科技树上点了太多资源，所以这几年的推进，有相当一部分战略部署，都是围绕着海路优势来玩的。
等满清认清这方面的形势，彻底不在自己的最短板跟大明玩了，也放弃了人才输入和贸易获利的尝试，把一切沿海统统丢掉，那么大明此前累计的水上优势，也就无法通过军事手段发挥了。
当然，这不等于大明的海上优势就完全没了用武之地，只能说是在军事上没了用武之地。而民间发展、工商业建设上，海运优势当然还是有极大发挥空间的。
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把基建优势转化为种田积累、进而转化为综合国力。
如果大明非要在隆武七年就对辽河平原地区的盛京发动袭击，倒也不是不可行。
可问题是朱树人的野心更大，他要的不是夺取满人的核心城池，而是要彻底把对方绝对征服。
如果现在把盛京打了，满清就会彻底逃进白山黑水，而明军还没有追歼打游击的实力。那拿下盛京意义也就不大，无非是拉长大明的后勤补给路线，财政上更容易被拖垮。
既然如此，不如留下这个跑不了的目标，等大明把北方彻底重建好了，组织起了后续打追击、游击的骑兵实力，确保达到“大明光靠骑兵部队也能团灭满清”的程度，再对盛京政权发动最后一击好了。
……
这样的微妙平衡下，从隆武七年初，到隆武九年夏，又一段为期两年半的休养生息期里，明清两国彻底恢复了和平状态。
这两年半里，朱树人也一如他跟皇室的约定，亲自去北京坐镇，恢复整个北方六省的统治秩序。并且把正妻、公主朱毓婵也带走了，只留下了侧妃方子翎在南京，负责带两个儿子。
值此纷乱之秋，皇帝也只能信任朱树人长期坐镇北京、统筹整个北方，而不用担心军阀割据了。换了任何其他人操盘这个局，皇帝都是不可能放心的。
同时，考虑到史可法在南京朝廷中的地位，仅仅只低于朱树人、而高于沈廷扬。所以朱树人也在南京这边的权力安排上，又做出了调整——
他绝不是不信任史可法，而是要保护史可法，让他可以跟隆武帝君臣相得，好好干一辈子。否则，无论是升迁还是调走，都是更简单的选项。
朱树人的保险操作，就是把在北方建立了大功、也当了一年北直隶兼河南总督的表哥张煌言，重新调回南京，然后正式接任兵部尚书。
张煌言在北方当总督时，就是挂兵部尚书衔的，只不过挂衔和当正牌的兵部尚书，还是有差距的。能够正式当要害部门的尚书，还能进入内阁，张煌言肯定是乐意的，至于地方上的权力，那也是无所谓的。
张煌言此前多年一直在做地方官，从崇祯十三年捐官入仕，十二年里从县级做到总督的巅峰岗位，如今都三十好几了，终于入阁参加中枢工作，也算是修得功德圆满了。
张煌言入阁后，内阁依然是以吏部尚书史可法为首，但户部尚书沈廷扬、兵部尚书张煌言次之，还有朱树人的大舅子方以智调任工部尚书，哪怕朱树人离开了南京，内阁四个实权人物三个是他家的，也算是铁桶江山了。
……
稳固好了前方后方一切权力结构后，只需要安安心心种田，这几年里，大明的建设成就当然是进步非凡的。
朱树人在北方轻徭薄赋，鼓励工商，亲自抓各地的水利建设工作，宣扬永佃权政策，教育北方百姓好好种田，保证他们可以一直耕种所承租的土地，要把田地当成可以传代的固定资产去保护，哪怕土地产权不是你的，你也该去保护，因为以后的大明已经是“买卖不破租赁”了，
哪怕是田主把田地的产权卖了，也不能损害对建设这些土地、施肥修水利做出过贡献的佃农的利益。
短短几年间，北方的水利恢复得很好，随着小冰期最炽烈的年份彻底过去，天灾也少了一些，轻度的水旱完全可以靠水利辅助灌溉扛过去。
河北、山西、山东等省，大明是在隆武六年初才彻底光复的，所以到隆武九年夏天，已经是第四年的粮食收获季了。
随着数年的休养生息，大明的人口重新稳固在了六千万大关上——战争还没彻底结束，每年都有兵役和徭役的消耗，人口要增长是不太现实的，总要彻底和平下来，轻徭薄赋，才会进入人口快速增长期。
好在以大明如今的耕地，六千万人也绝对不会嫌少，反而可以确保基本上人人有田种。
再多的话就得自己卷，对于总生产力并没有什么帮助。除非对外开荒、或者工商业高速发展，才能消化更多劳动力。
人口绝对数字虽然没有增加，但经过这三年的休整，北方的生产好歹是彻底恢复了，而且南北人口结构也比隆武六年时平衡健康了不少。
北方六省加起来，人口总数恢复到了一千五百万人。南方各省相加，则降低到了四千五百万人。
这三年里，整整七百万原本出生于北方、因为灾荒战乱去南方当流民的人口，终于随着北方的重建，又回到了北方。朝廷还给回乡北方人福利，把因为战乱和人口减少而荒废的无主田地，重新划拨一个保底面积分给回乡平民，让百姓都可以安居乐业生产。
隆武六年当年，北方的口粮就实现了自给自足。
隆武七年开始，朝廷设置常平仓收购余量储备作未来的军粮，当年就在北方筹集到了两三百万石之多的余粮——这个数字绝对是温和购粮所得，并没有任何急于求成，不用敏感联想。
到了隆武八年，北方收购筹集的余粮进一步增长到了七八百万石之多，积蓄已经足够再次发起一波规模达数十万人的、持续一年以上的军事行动了。
同样，在这三年里，南方的农业生产虽然没有明显的进步，但工商业和科技的进步却非常明显。
从笛卡尔这样的科学家，到塔斯曼这样的探险家、地理发现者，再到沃邦这样的军事工程学家，统统在开放的学术环境内，为大明效力。杨森&#183;塔斯曼这几年还不断从刚刚结束了三十年战争的欧洲往大明挖人。
作为大明工部尚书兼科学院系统的最高负责人，朱树人的大舅子兼同年好友方以智，也是竭尽全力，为下面的科研人员提供最好最包容的研究环境和硬件条件。
工程师们在化学领域的进步是最明显的。自从六七年前、朱树人第一次搞出硝化纤维，也就是火棉以来，那种新式无烟火药原本生产成本很高，只能给线膛枪兵为主的少数先进、精锐部队使用。此后火棉的生产效率、成本一直没有得到明显的改观。
现在，在中西合璧的团队互相启发下，加上严密的研发管理、优渥的实验室条件和激励制度，土法制硫酸、土法制硝酸和最终的火棉生产，都提高了数倍效率，
如今大明绝大多数的后膛装填火器，将来都可以统一配发无烟发射药了，也算是一场质变的军工实力升级。
而且化工产业的技术升级，对军事以外的提升其实更大。能更低成本土法制硝制硫后，还有很多副产品可以被捎带着弄出来。
朱树人本人在这个过程中，也忍不住开点小挂，帮着提出了一些高屋建瓴的思想，指导技术人员们的研究。
比如，他可以启发工程师们，想象世界是由“无数基本微粒”构成的，有了西方科学家的加入，他们很容易就联想到古希腊哲学中那种近似于“原子说”的假设，也就很容易理解这种想法。
虽然要具体接受，还得通过实验证明，比如有人通过空气燃烧实验测气压、能证明自然界的空气中有大约五分之一是“氧气”，从而发现了这种助燃气的存在，还提出了“原子”的构想。
当然，历史上西方科学界从“单纯原子说”到后来更接近自然真相的“原子／分子说”，还需要大半个世纪的努力。这当中主要是道尔顿因为坚持纯原子论、不相信分子的存在，所以走了弯路，最后到拉瓦锡时代才解决。
但朱树人既然可以直接报答案，他就可以不经意设计实验鼓励工程师们更好的发现真相。
比如他只要动用一点前世高中的知识，让工程师们想到去设计一个通过氧气和天然气燃烧后的气压比、体积比简单，验证反应前后氧气的体积，和反应后二氧化碳、水蒸气的体积比例，算出碳氢氧三元素在上述几类物质中的原子数比例。
如果一个实验不够，那就再配合一点其他辅助配套的碳氢氧燃烧实验，完全可以和大明科学院那些火药研究单位的日常研究结合着做。
当然，考虑到朱树人本人常驻北京，有些研究和开挂他不适合亲自出面，而北京那边又没有配套的科研院所，未来几年内朱树人也不可能浪费资源去北方复刻一套自立门户的科研机构，
毕竟如今科学发展还处在萌芽状态，需要集中资源办大事、群策群力互相启发。如果另立门户，很容易出现“重复造车轮”的科研浪费，明末的通讯条件也不发达，科研人员分散之后，很难即时获取最新进展，容易瞎忙活。
所以，朱树人的很多先知先觉，只能依靠他的侧妃方子翎，以及他大舅子方以智的名义，挪到南京这边来发现。
好在朱树人已经是天降伟人，根本不需要太多名声，也不用跟科学家争什么名分，所以借谁的口表述都没关系。
几年下来，在朱树人的推动下，科学家们终于“自行”发现了原子和分子学说，认识到了微观世界的最粗浅入门规律。
朱树人把这些人从理论高度领进门后，后续的事情就容易多了。科学家们有了这种思维方式和认识世界的方法，好奇心自然就会驱使他们去合成更多的东西，把一大堆“容易摘取的低垂果实”纷纷拿下。
科学院中传统研究医学的部门，率先想到了用化学方法配合中药矿物，提炼更精纯的毒药和消毒剂，还有其他的杀菌外用药物，极大提升了大明的基础医疗和公共卫生水平。
有了原始消毒剂的世界，传染病和瘟疫的爆发率就能极大压制。
而火药生产部门，配合新时代的化学知识加成，也造出了更好的爆破用药。哪怕远远达不到后世诺贝尔搞的炸药的程度，但超越历史上西方19世纪中前期的早期炸药水平，却是绰绰有余的。
有了更好的民用爆破药后，大明的各类基建工程，修桥筑城造路，成本都低了很多。
虽然还是没有机械化的施工器械，但至少可以便宜大规模使用爆破了。南方原本就多山，一直到17世纪江西、湘南和四川、云贵的基础设施还非常落后，道路条件巨差。
有了便宜的爆破药，朝廷就可以沿着长江三峡、开拓道路条件更好的入川道路，再把四川连接云贵的道路条件提升一个档次，
对于改土归流和凝聚西南夷、强化烟草和其他热带嗜好品作物贸易、提升西南夷对大明统治的认同，都是大有裨益的。
整整三年的种田发展，大明南方对山区偏远各省的控制和认同明显提升了，北方则是丰衣足食，常平仓军粮丰足。
军队的训练和建设也没有落下，为了未来的游击追击战，大明倾注了更多资源建设火枪骑兵部队。
培训了更多使用线膛枪的龙骑兵狙击手，其他精锐骑兵也都配备了全员双管后膛装填喷子和转轮手枪。
大明主力骑兵部队的火器化比率，基本上已经接近了百分百。哪怕是近战为主的骑兵，也能配一把转轮枪，那战力直接爆表，就算野战中遇到五倍数量的满人弓骑兵，都可以有一战之力——
弓骑兵的火力输出再灵活，能比得上连开六枪的转轮手枪？无非是转轮手枪的有效射程要近得多。但只要大规模军团作战，不给满人放风筝的机会，手枪骑兵配合近战武器，那就是无敌的。
汉人的骑兵部队在经历了千余年被草原胡虏压制后，终于随着又一次质变的武器升级，回到了“一汉当五胡”的程度。
……
大明疯狂种田攀科技的这三年里，其他各方势力当然也没闲着。
满人不得不放弃沿海领土后，只能转移了其战略重心，选择往北发展。
原本已经开发得不错的辽河平原，没多大继续开发的价值和潜力了，容易开垦的耕地早已在过去半个世纪里陆续开垦出来了。
豪格和顺治就把主要精力投注到了北侧的松嫩平原，在那里垦荒种田。
尤其是他们从关内带来了几十万汉人。这些汉人跟大明可能是存在民族认同的，如果放在盛京周边太危险，万一明军再打过来这些百姓倒戈，满清就彻底完了。所以这几十万汉人，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工匠，都被满清朝廷弄到了松嫩平原。
这也算是新时空蝴蝶效应下的“闯关东”。
不过，要在比辽河平原更北的东北腹地种田，光靠此前的现有技术显然是不够的。因为农作物的种子、习性都不相同，松嫩平原比辽河平原更加寒冷。
好在潜力都是被绝境逼出来的，满清在面临生死存亡时，上上下下也算是不择手段，群策群力，能渡过难关的招数都愿意试一试。
几年下来之后，还真就给他们陆续摸索出了一些办法——
他们和最早期刚到东西伯利亚、以及黑龙江流域做生意的罗刹国商人接洽、互相学习刺探，最后从罗刹商人那儿学了一招，说是可以在东北腹地比较干燥的平原上，种植黑麦。
然后，满人还通过日本海的探索贸易、跟库业岛、北海道的扶桑人、阿奴伊人接触，发现了一种在北海道和库业岛都可以种植的耐寒水稻品种。
事实上，历史上的满清，也是到了中后期，才从扶桑北海道弄来了亚寒带水稻品种，从而开始在东北推广水稻的。
到了这一步，满人的东北开发计划，才算是把两条腿都补上了。旱地可以种黑麦，水田可以种北海道水稻。假以时日，肯定可以重新让粮食产量暴涨，养活繁育更多的人口。
但很可惜的是，他们一共前前后后连探索、勘察、实验，都只有三年多的时间。一般开荒第一年基本上是没什么收成的，能把种子的成本收回来、再稍微赚两三倍收种比就很不错了。
开荒的第二年、第三年，基本上也就只能达到肥沃熟地收成的四五成、六七成。基本上要开荒五年之后，土地才能彻底达到肥沃熟田的效果。
当然，考虑到东北的土地是黑土地，常年肥力积累，所以哪怕一开始刚种，效果也会比关内开荒好不少。但最多也就加快到“开荒三年后达到全盛产量”。
而大明留给满清的休战期也就三年，所以等满清沿着松嫩平原的主要河流两岸、把第一批开荒田地和定居点弄熟，和平期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他们辛辛苦苦种的田，注定是帮大明种的。闯关东开荒，也注定是为大明开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就事论事，朱树人将来还得为这事儿感谢豪格、顺治一声。

第四百五十八章 三年之期已到，又该收割了
隆武九年，初秋的第一场秋雨，终于把盛夏的暑热稍稍驱散，也让北方大地重新笼罩在适合用兵的天气之下。
明清双方和平发展的安宁期，转眼就已经三年了。
朱树人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崇祯朝六年，隆武朝九年，从当初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三十三岁的中年人。
连他的正室妻子、公主朱毓婵，也已经二十四岁，他俩的孩子大明皇太孙朱慈煜，都七岁了。
大明天子、隆武帝朱常淓，比先帝崇祯还年长几岁，如今已四十八岁，很快要到知天命之年。
对于拥有绝对优渥医疗条件的皇帝而言，按说四十八岁并不算老。不过朱常淓生性不喜欢运动，缺乏锻炼，就喜欢念佛弹琴和歌舞女人，经常处于虚弱状态是免不了的。
他大伯万历帝朱翊钧当年活了五十八岁，他亲爹老潞王朱翊镠活了四十七岁，可见他们家的基因，正常情况下寿命也就五十来岁——
老潞王朱翊镠死于万历四十二年，比他哥年轻五岁，却比他哥早死六年。不过据说朱翊镠死的时候，是因为他和万历帝的生母李太后老死了，朱翊镠因为“过于悲痛”，才在当年也死了。
不过坊间多有传言，说老潞王朱翊镠是因为李太后太宠爱他这个小儿子。万历帝年少时张居正教万历读书，一旦万历胡闹，李太后就拿“你要是不听张阁老的话，本宫就废了你让你弟继位”吓唬万历。搞得万历内心有了阴影，一直想清算弟弟。
而朱翊镠本人也确实多有跋扈、逾制、骄奢淫逸很多毛病，所以听说母亲死了，才担心没母亲罩着会被亲哥哥清算，于是吓死了。
但不管老潞王是真因为孝顺伤心而死、还是吓死，能够因为情绪波动就死于四十七岁的中年，可见他的天然寿命也长不到哪儿去。就算没人吓他或者没什么悲痛的诱因，他们家也就活个五十来岁了。
朱常淓本来也不是什么有雄心壮志的人，具体的政务更是一点不想管。但身居高位多年，总会有一些想要让自己以“千古一帝”姿态载入史册的想法。
这不是为了实权，纯粹是为了身后名声好听，将来被后人一直歌颂敬仰，也是人之常情。
一个人但凡上了年纪，谁不想万古留名、永垂不朽？
……
于是，这年初秋，大明即将迎来又一年的万寿节，也就是隆武帝四十八岁的寿辰。
朱常淓也难免动了心思，趁着今年女婿要回南京述职觐见、顺便给他祝寿。朱常淓就打算借机仔细问问女婿的光复辽东计划时间表。
万寿节的日常流程、繁文缛节自不必提，在寿宴结束后，朱常淓逮住女婿问了几个问题。
“跟鞑子已经休战数年了吧？今年可是光复辽东的好时机？看去年北方财赋军粮筹备很充分了，光复辽东，多回大明全土，可是大明数代先帝五十余年来的夙愿，还是要上心呐。”
朱树人自然有他自己做事的节奏，他也不会迎合岳父，但今年确实时机已经成熟，北方休养生息恢复得很好，军粮和其他军需也储备充足。他选择今年回南京觐见述职，也是有深意的。
所以朱树人立刻正面表态：“父皇所见，与臣不谋而合，所以臣才有诸多事宜，需要与父皇和史阁部等缜密计议。臣也以为今年可以给鞑子最后一击了——不过，战事可能还要持续一些时间，未必能在开战之年就克竟全功。”
开打和打完还是有区别的，最后一击的军事行动，肯定也需要持续一段时间。
朱常淓当然理解，连忙表示：“兵凶战危，具体如何施展，自需要各路将士随机应变，为国用命。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朕不知兵，不会过问细节的。
这不明年的万寿节，就要做五十大寿了么，当初万历先帝也不过五十多岁天寿，皇考更是寿至四十七。朕自然也有私心，无非是想看有生之年，大明故土尽复，天下金瓯无缺。”
古人做寿都是做九不做十，要提前一年避开整寿，四十九岁就要做五十大寿，所以朱常淓的算法没有问题。到隆武十年秋天，他就要过五十大寿了。
朱树人连忙劝说：“父皇何出此言，父皇如今春秋鼎盛，何况我大明这些年来，医术、化学进展迅猛，定然能为天下人延年益寿。父皇春秋超越万历乃至嘉靖，也是绝无问题的，区区消灭鞑虏，定然不在话下。
远的臣不敢说，但今年再起战端后，年内光复辽东大部分领土、甚至一举破城盛京，都是可期的。剩下无非是对白山黑水极北之地的游牧渔猎部族的追歼，会稍微多费些时日。”
朱常淓示意他不必拘礼，翁婿推心置腹说了些实话。
朱树人也实打实跟朱常淓介绍了一些近年来的医学技术小进步，让朱常淓相信了他的信心。
在朱常淓的寿命问题上，朱树人还是跟岳父有共同利益的。
那就是朱树人也觉得，如果岳父寿数只在五十出头，那对谁都是不好的。
他毕竟这辈子只能当摄政王，所以他绝对不会跟那些太子似地盼着父皇早死自己好早登基接班。
朱常淓百年之后，位置只能传给皇太孙朱慈煜，而朱慈煜现在才七岁呢，到朱常淓整五十岁时，朱慈煜也才九岁。
那么小的小孩子，就算有个生理上的父亲、法理上的姑父做摄政王，终究有些麻烦。
要是能拖到朱常淓活够六十，跟明朝实际掌权年限最久的嘉靖帝一样长寿，皇太孙也能拖到十九岁，那就好办多了。实在拖不到，稍微差几年倒是没大碍。
朱常淓看女婿答应得这么痛快，似乎很有把握，他也就舒坦了些。随后他就又问：
“不过，鞑子与我大明毕竟事实上又休战了两三年，这次再启战端，要不要重新找些借口？虽说我大明从未和鞑子谈判过停战，但咱毕竟是礼仪之邦，天朝上国，每次发兵，最好还是找个近因，师出有名。”
大明要灭清，这是不需要借口的，清占了大明原本的一部分国土，还有弑君之仇，这怎么报都不为过。
但是对内的动员理由还是要提，那样有利于鼓舞士气，让士兵们知道为何而战。任何战争，都需要远因和近因结合，才能同仇敌忾。
好在对这个问题，朱树人同样有准备，他就趁着此刻没有外人，把计划和盘托出：
“这方面臣也早就想好了，过去这两三年，鞑子各部虽与我停战了，但我大明也是有持续给鞑子放血的。
最主要的手段，就是禁止边境贸易，从经济上还有盐铁火药等要害领域，封锁鞑子获取战略物资，慢慢削弱鞑子国力。
不过，鞑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当年先帝在时，张家口、大同有八大汉奸晋商通敌卖国，只是后来鞑子入关后，这些人招摇过市显露了身份。
后来我大明重新光复山西、河北，就把八大汉奸及其党羽、附庸家族全部连根拔起，满门诛杀了。
那些人被肃清后，鞑子一度无法得到我大明的战略物资，连茶叶盐砖都买不到了，听说这两年，草原上一些部族的游牧人丁健康状况恶化得厉害。
但臣为了设伏，给将来重新开战找借口，又暗中扶持了几个原本跟八大汉奸家族略有交涉、但罪孽不深的边关商人家族，许诺他们只要好好听从本王的指示，就可以洗脱前罪，将来还可以为我大明朝廷效力，得到官身。
所以，从去年开始，那几家被臣控制的新张家口边关商人，又开始跟鞑子私下贸易了，主要是跟科尔沁和喀喇沁草原上的蒙古部落贸易。这些蒙古部落又会继续加价转卖一些满人特别缺的物资给盛京伪朝。
这些边关商人的贩卖尺度还是掌握的不错的，去年臣只许他们卖盐砖茶叶和少量铁器。今年逐步诱敌深入，可以放开卖铁器，甚至还有一部分的黑火药，以设套取信于人。
到了要收口的时候，臣便打算效法汉武帝时马邑之谋，以一笔大买卖引诱蒙古人来买，再设伏把买家全部围歼！
并且人赃并获，宣示蒙古和满人在休战期间再次盗买我大明军械、时刻备战图谋报复我大明，到时候把这些说辞一宣扬，将士们自然会同仇敌忾，知道此番北伐是为了我大明的安全，是大明周边的蛮夷不断试图提升武力以威胁大明，我们才不得不主动防御。”
朱常淓毕竟是讲道德的，听女婿想到的开战理由那么充分，他当然乐于见到。只是听说这个局太大，把蒙古人也牵涉进来了，他又难免有点担心。
朱常淓忧虑地说：“以我大明今日国力，便是同时与蒙古和满清为敌，倒也不至于打不过，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能分开走的几步路，为何要急于求成并作一步呢？”
朱树人应声为岳父解惑：“父皇有所不知，经过这几年的消耗，蒙古喀喇沁、科尔沁各部，已经虚弱至极。臣此番可以先剪除蒙古羽翼，再徐徐发掘出蒙古人和满清的私下勾连，顺带再伐辽东。
时间上并不会同时对敌两家，而是先蒙后满。蒙古人自从豪格诛杀布木布泰后，已经跟满清离心离德，只要稍稍歼灭几个冒头的，臣觉得蒙古人还是可以争取的。只要他们对大明称臣，并且承诺调转枪口帮大明一起对付满清，就可以收手了。”
朱常淓听女婿如此胸有成竹，也就一切准奏。
……
此后几日，朱树人留在南京，自然也是日理万机，遥控着前方的诸般事宜，顺便对接了解一下他离开期间，朝廷的大政细节，实地视察一些工作。
对蒙古的下套挑衅行动，并不需要他亲自介入，初始阶段让他留在北方的几个心腹边将自行处置即可，因为敌人太渺小了，不配。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朱树人终究希望大明能在后世历史上显得正义一点，就尽量正义一点，这不是当世的道德洁癖，也是为了更好的让自己人同仇敌忾，以及儆诫后世子孙。
玩过《欧陆风云》也好，《维多利亚》也好，都知道最接近真实世界的游戏是有“过扩惩罚”的。一个国家的直接统治面积并不是越大越好。
如果边际收益递减到低于边际统治成本，那么再扩张就会拖垮帝国，除非先攀科技让生产力和交通通讯条件赶上来、配得上帝国的扩张。
就好比华夏需要南北统一，首先需要隋炀帝修大运河，罗刹国时代要稳固控制西伯利亚，需要先修西伯利亚大铁路。
但这样的科学发展观，朱树人死后的几代大明统治者未必能懂，所以朱树人觉得可以额外给将来的大明皇帝套一层保险——
如果大明始终走汉朝的“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路线，那么就不太容易因为穷兵黩武而遭受过扩惩罚。但如果走秦那种主动穷兵黩武路线，就很危险了。
因为一个杀人夺宝、抢劫掳掠合法化的社会，肯定会形成对外用兵的正反馈循环、飞轮效应，最后刹不住车。
但一个“正当防卫”、“赏金猎人”合法化的社会，却不会出现那种问题，因为这种语境下的杀人夺宝是不得不为之的，是受一个负反馈循环控制的。
不是说这样大环境下的大明，未来不能扩张，但扩张首先要有蛮夷不长眼、先来犯大明，那大明就可以反杀到敌人彻底灭国。而蛮夷或者西方列强主动不长眼的情况毕竟不是随时随地都有的，这样大明就不担心过扩自爆了。
这种事情只要两三次，确保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招牌立起来，让地球人知道招惹大明就是灭族灭国，以后犯贱的蛮夷就会越来越少，掂量着办了。
眼下解决一个蒙古算什么？朱树人做事，当然要考虑百年之后，后世华夏子民如何长期稳妥运作。
正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取不足以奉有余。
一切疯狂正反馈、马太效应的扩张策略，都只能在一代雄主的生命期限内生效，如果在网文里，那就是主角活着的时候非常爽，快感拉到极限。
但这种路径依赖的后遗症会非常严重，一旦出现权力的代际传承，不是雄主在位，立刻就容易玩崩。
因为后人是拿不住这个扩张尺度的，留不下一套足为万世法的扩张伦理，过扩就会爆体而亡。这才有人类文明数千年，一个个盛极而衰的例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只要是超越人类寿命的长时间尺度，就轮不到人之道来作为自然法则的主要表现形式，要让位给天之道。
如果将来对蒙古下套挑衅时，朱树人本人就在北京，或者是他从南京匆匆赶回北京后就闹事，难免会有阴谋论者嚼舌头。就算不让外人信，后世皇帝也会信。
而如果朱树人在南京好整以暇地给皇帝岳父祝寿，看上去人畜无害、是北境先出现了变故、消息传到南京，南京朝廷再紧急派人北上，那一切就显得大明非常无辜，
绝非小胡子那种“进攻波兰前夜让几个德国兵穿上波兰军装偷袭德国边境广播台”演技拙劣之举。
连后世皇帝都不得不信。
当然，这种层次的考虑，也就到了朱树人这个段位的人才需要。
如果是个资质平庸的统治者，比如本身本事最多也就跟秦始皇半斤八两那种，就没必要想那么远了。
平庸的开国君主竭尽毕生精力才智，能开个国就不错了，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但凡开国时稍微留点手，多考虑长远而束缚了自己的手段，说不定连国都开不了，就为人作嫁了。
至少要才智超越秦始皇两三倍的人，不用竭尽全力也能开国，那才有余力为长久多排一些隐患，用吃相更好看、闭环更自洽的方式统治。
所谓文无武不立，武无文不久。立都立不了的人，不配思考久不久的问题，那是给立得绰绰有余的人去思考的。
朱树人出现之前，中国历史有资格初窥这一问题门径的统治者，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个半，能融会贯通的更是一个没有——不过这也不奇怪，要是能融会贯通，哪还会有那么多改朝换代？
朱树人自己就算多了几百年见识，也不敢说能融会贯通，只是他知道自己有资格去为长远计想一想试一试了，仅此而已。
……
在南京的日子过得很快，等候晋商内线和山西边军勾引蒙古人动手的同时，朱树人在南京，最后需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补偿一下被他冷落闲置了三年的侧妃方子翎。
方子翎也是可怜，原本十八岁家里就给她谈婚论嫁，赶上崇祯末年一堆变故，整整拖了三年多，二十一岁才嫁出去。
婚后倒是过了三年多安稳日子，生了个儿子。但刚到儿子满两周岁，夫君就带着公主正妻去北京留守，一晃又让她独守空闺了两三年，如今都二十七八了，有男人的日子加起来不过才三年多。
这三年里，朱树人在北京自然是不缺女人，已经育有一子一女的公主朱毓婵，也在北京又给朱树人生了个儿子，如今还没满周岁。
其他小妾们，这几年也给朱树人又添了一子一女，至今“秦淮四艳”总算是都有了子女，也不至于晚景凄凉。
朱树人如今都累计有四子六女了，要不是他家大业大够继承，怕是都不好收场。
随着公主生出嫡次子，显然鄂王府的王爵也轮不到方子翎之子继承了，只能由公主的儿子继承。
而且朱毓婵所生的嫡次子，都没法用“朱慈某”的取名方式，因为朱慈X的格式是给朱常淓的孙子用的。朱毓婵次子法理上还是皇帝的外孙，只是跟着父亲被赐的国姓姓朱，不是跟皇帝姓朱，性质不一样的。
于是这个嫡次子出身后，朱树人甚至还得费一番手脚，给方子翎生的庶子改姓，改回他本人被赐姓之前的本家沈姓，好让方子翎的孩子继承祖父沈廷扬的爵位。
这一切，都让朱树人觉得挺愧对方子翎的。儿子生下来都五年了，才改回祖姓，孩子都能记事了，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
加上这次朱树人又会亲自北上，估计要到彻底消灭了满清，才会回来跟她长相厮守，他自然愈发要好好补偿方子翎。
在南京期间，他几乎只恩宠方子翎一人，其他小妾也都不碰了。
“王府的爵位也不能继承了，娘子不会怪孤吧，这几年苦了你了。此番再北上，最多一年多，后续就能长相厮守了。”
临走前不久，又一次夜深完事，朱树人忍不住搂着方子翎，言语安慰。
方子翎还是很淡泊：“妾跟随相公，所图不过知心。富贵爵禄、枕席欢娱，都是次要的。这几年虽不能相夫，却也能教子，一样安享天伦，还能抒践平生所学，不亦快哉。
陛下还给妾加了封号，按皇太孙养母算。是妾自己推辞的，才没有要。宫中对妾也都颇为尊重，已经足够了。”
方子翎提到皇室对她的礼遇，显然已经很满足。不过皇太孙养母的“某某夫人”称号，她是真不想要。主要是明末这些名头都被用臭了。
之前魏忠贤掌权时期，就有天启帝的奶妈客氏被封为“奉圣夫人”，结果却跟魏忠贤勾结狼狈为奸。
方子翎自然只是希望他这个鄂王侧妃的身份纯粹一点，别沾染其他身份。反正皇室对她的礼遇尊重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体现。
朱树人跟方子翎聊了一会儿皇太孙和其他儿子的教育，方子翎也是一时兴起，跟他说起，这三年完全没觉得空虚，因为为了教好儿子和皇太孙，她这三年编了一部书籍，虽说是启蒙读物，但大人也可以读，用来常识扫盲。
朱树人回南京一个多月，原先还忙于政务，没了解过子女教育，此刻听方子翎提起，才关心了一下，这才知道，方子翎编的是一套博物学百科图志。
除了动植物、矿物图鉴，还有最基础的数学物理化学知识，甚至还把朱树人这几年里跟她书信切磋验证的原子论分子论也加进去了。
而书里那些数学知识，也都可以配套简单的天文地理常识进行验证，比如通过“如何看海上船只桅杆在离开一定距离后消失在地平线上”，结合勾股定理就算出地球直径，用数学方法证明地球是圆的。其他基本几何原理，也都跟天文地理形象现象结合，深入浅出。
当时明朝自己的印刷术，除了活字之外，雕版还停留在木刻阶段。但是木刻用来绘图确实不好用，而且成本高，不耐磨。
如今朱树人已经大量引进西方技术人员互相切磋，国立的研究所里也有研究改良印刷术的工程师们，他们就中西合璧，结合了西方的古腾堡印刷术，弄出了“胶泥雕刻、灌铜浇铸”的雕版，配合含蓖麻油的油墨印刷，取代了传统雕版的水基墨水印刷。
至于雕刻成本和铜模板昂贵的问题，反正只是雕刻少数可以流传万世的科普书籍，发行量大，也就无所谓了。
而且这些书一开始都是动用皇家经费雕印的，最初目的是皇太孙的理工科思维启蒙教育，当然要下血本。
教好了皇太孙，再顺便多刊印几千几万册，给普通士庶子弟购买，五两银子一套，也算是泽被苍生。
后世读到这套博物学图志和数理化常识扫盲作物的人，也都会感谢皇家教育的溢出。
朱树人了解了小妾这三年的工作成果，也是感叹不已。
确实，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步，都立德立言了，想必她的生活和灵魂都会非常充实吧，是否有夫君能长期陪伴她，又有什么在乎呢。有些女子天生就是事业性的。
朱树人在南京陪着方子翎琴瑟和谐，一起切磋科普和文教工作，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月。
到了九月份的一天，北方终于传来了军情消息，是坐镇山西的刘国能发回来的。
朱树人部署的那套模仿“马邑之谋”的圈套，果然很成功，蒙古人上当中计了。
这也要归功于朱树人比汉武帝时大行令王恢更加有耐心、放长线钓大鱼。
不管怎么说，按刘国能的战报，蒙古科尔沁和喀喇沁部各有一个部落，因为大笔私购大明禁卖的军需物资，在交货接头时，被大明边军埋伏围歼，证据确凿。
随后，大明也就以此为导火索，展开了全面进攻。
对草原余孽的最后一战，算是就此拉开。
十万明军骑兵，分数路杀向草原，开始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松散动摇的蒙古部落。

第四百五十九章 兵临沈阳
朱树人在南京，跟前线有时间差。所以他收到战报的时候，其实前线那边刘国能、李辅明都已经开始动手快一个月了。
刘国能是这年八月开始动手的，具体的手段，无非是利用此前几年休战形成的麻痹期，以及那些被大明暗中遥控、假装卖军火给蒙古的宣大奸商，
把喀喇沁和科尔沁地区两个主要联清反明的部落武装，勾引出来一波，然后分别在张家口和承德关外围歼。
当年汉武帝的马邑之谋被匈奴单于看穿，主要是太心急了，慢慢做圈套成功率会高得多。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年汉武帝设伏的时候，汉军还需要大量的步兵部队担任主攻，汉武帝对匈作战初期骑兵太少，卫青霍去病的骑兵主力都是后来慢慢建设的，花了大价钱，所以匈奴单于只要看到情况不对，立刻撤退，汉军才根本追不上。
相比之下，如今的大明可是为了追歼草原游牧，花了多年准备，组建了十万精锐骑兵，还都有至少配备转轮手枪。
这规模这战力，只要蒙古军队敢贪于财货靠近边关五十里之内，大明骑兵一人双马换着包抄，蒙古人是绝对跑不掉的。
最后的战况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刘国能和李辅明各自带了一万精锐骑兵，从预设的埋伏圈两翼至少百里以外的地方，提前悄悄出关准备绕后，因为纵深拉得大，部队规模又不是太显眼，所以完全可以截到。
截获之后，被截住的那些蒙古人，其实论人数是比刘国能或者李辅明当中任何一路还要多的，但偏偏蒙古人就算有明显人数优势，也做不到“集中优势兵力先歼灭刘国能或李辅明”。
换言之，大明一万胸甲手枪骑兵，就能碾压人数多得多的蒙古弓骑兵了。
边境的两场最初冲突，经过也就没什么值得赘述的，
无非就是布木布泰的娘家人、科尔沁部蒙古，在承德口外被歼灭了七千余骑，元气大伤，余部远窜，还丢失了大量战马军械和作为随军补给的牲口。
而喀喇沁草原的扛把子、察哈尔部蒙古，也在张家口关外惨败，折损五六千骑，物资牲口同样损失惨重。
明军小胜两场后，立刻就带领主力骑兵，不由分说，深入草原，直捣两大部落驻扎的腹心之地。
明军将领也知道蒙古人擅长跑路转移，所以一上来就要孤注一掷，攻敌之所必救，直扑兀哈良地区和义州，把科尔沁和察哈尔沿长城以北的一线据点拔除。
另外，出兵途中，还顺路把乌兰察布河边上的乌拉特部据点灭了——乌拉特部这次倒是没招惹到大明，但主要是他挡住了山西明军的进军路线，就顺手灭了。
兀哈良地区就是明初朵颜三卫的故地，大致相当于今天的赤峰周边，而清朝的义州在锦州西北，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通辽。
整个过程中，乌拉特部战力不济，被消灭了几千人后，不得不全族直接投降。
科尔沁和察哈尔势力相对较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被端了重要据点后，余部继续往北逃窜，两部加起来还能残余一两万骑兵，只能转移去更东北方水草寒苦的地方。
明军拿下的这几块地盘加起来，涵盖了后来清朝察哈尔省的关外部分疆域。等于是把锦州以西、燕山以北的地盘都占了。
从此再要顺势进攻辽东，就可以从燕山以北的草原路线，和燕山以南的辽西走廊，兵分两路合击了。
而明军攻陷上述地区，加起来也就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可谓神速。基本上是“寇可往，我亦可往”的打法，明军一人双马只要带足武器弹药，
至于军粮，完全可以只带最初阶段的十天口粮，然后一边以战养战，反过来抢劫草原上蒙古人的牲口，直接杀了全军吃肉。
另外明军的营养设计肯定比蒙古人好得多，控制了南方的大明对于军队的茶叶供应完全是要多少有多少，既然这次出兵前想好了要抢牲口维持后勤，肯定会所有人带足茶叶。
吃肉吃腻了就直接在大草原上煮奶茶补充维生素，一个多月仗打下来，明军骑兵将士们反而一个个更加肌肉健壮，也不见长膘。
随着时间进入隆武九年十月，明军在草原方向对锦州形成绕后，蒙古各部远遁，
明军兵锋一转，南线沿着辽西走廊的李定国、吴三桂部也再次出击，并且由张名振的海军提供沿途后勤补给，再次杀向宁远、锦州。
宁远已经被清军弃守两三年了，所以根本没有发生战斗，明军只是直接接手了荒废的城池。
锦州则是辽西走廊的末端、清军辽东腹地的门户，肯定还是要留兵镇守的。
但李定国吴三桂杀到时，北方还有从通辽草原绕过来的明军骑兵夹攻助战，所以锦州清军一上来就被明军彻底包围了。
锦州清军一万多人，在张名振运来的红夷重炮轰击之下，城墙三天之内就垮塌了，明军蜂拥入城，斩杀数千人，清军余部不得不投降。
明军这次倒是没有再搞赶尽杀绝的事情，只要肯投降就允许投降，因为战前朱树人就吩咐过：这次不同以往，以往是削弱之战，这次是灭国之战。削弱之战要尽量诛杀有生力量，而灭国之战允许投降则可以瓦解敌人的抵抗意志。
更重要的是明军不希望到白山黑水长期打游斗搜捕逃散的渔猎部落，还是要趁着清军有最后几座不得不守的据点，诱导他们投降合作。
但投降肯定也是有条件的，满人全部会被罚为徭役，以后看改造诚意恢复为自由民。
从贼的汉人反正的，首先也要求全部剪掉辫子，然后还要甄别，如果有做伪官时欺压同胞或者为虎作伥罪行特别严重的，也要酌情服苦役或者别的方式惩戒，视改造效果再定。
只要改造彻底，恢复对华夏的民族认同、文化认同，对大明统治的认同，满蒙人也是可以给以自新之路的。
这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曾几何时多铎想在江南搞留头不留发，现在经过十年奋斗，终于轮到大明来草原上剪辫子。
……
锦州城被攻破，一万多满汉守军被大明围歼，对伪清的震动自然非常大。
但他们现在已经没有资本对抗了，全族原本也就剩三四万当兵男丁，锦州城一破，数千满兵战死，还有城内和周边一些百姓被俘，清军中的满兵人口直接跌到了三万大关警戒线。
这点人，怎么可能反攻大明？能反攻的话这三年他们也不至于龟缩种田、往东北发展，开荒松嫩平原了。
豪格不得不召集全部主要将领，商讨对策。
“明军背信弃义，休战三年后又启兵端，我大清当如何对敌？眼下锦州已破。明军先锋与盛京之间，只剩两道防线。
第一道是辽河河口的广宁，诸位以为广宁当不当分兵防守？若是不守，明军就可以直接渡过辽河了，与盛京之间再无任何大河险要分隔。
明军只要逆辽河两岸而上，经过第二道防线的海州，便能直插盛京城下！”
清军诸将面面相觑，岳乐觉得不如死守盛京，不能再分散兵力了。
满达海倒是觉得要依托辽河天险，再挣扎一下，因为如果辽河都守不了，盛京只会更守不了，如今的明军火炮太犀利，旧式城墙的防御效果基本上就是开玩笑的。
而鳌拜更是觉得，连死守盛京怕是都没什么机会，不如留下有用之身，彻底放弃辽河流域，退往松嫩平原，将来就指望宁古塔将军的辖区维持大清统治。
后世的吉林省地界上，如今最大的城池还是吉林县，至于后世的省城长春，眼下根本就是一个农村——
长春要到铁路发明后，随着罗刹人和倭国人在东北乱修铁路，最后需要一个连接南满北满铁路的枢纽，才催生了长春这座完全新生的城市。
在铁路出现之前，松嫩平原上的政治核心，就只有吉林，那里驻扎着宁古塔将军，历史上要再过几十年才改名叫吉林将军，而治所也会随着满清对东北的开发、渐渐往后世的牡丹江一带移动（历史上有新旧多个宁古塔，地方一直在变）
豪格听了双方的言论，一时还举棋不定。
从安全性来说，保存实力确实是最重要的，全族就那么三万满兵了，老弱妇孺二十来万，根本伤不起。
满清统治下的辽东汉人人口，原本就有一百多万，后来清朝放弃关内时，又掳掠了六十万人口过来。后来又损失过一些，比如宁远锦州等地被端就各自少了几万人口，这次锦州又被攻破又是几万人丁被掳。
但不管怎么说，满清治下加起来还有一百五十万左右的汉人。
不到三十万的满人要统治一百五十万汉人，已经超过一比五的比例了，满人男人数量还尤其少，这局面本就岌岌可危，再跟明军打一仗硬仗，那简直就是坐在火药桶上。
可是，如果不战就放弃广宁，海州，甚至放弃盛京，又实在说不过去，大清好歹也是一个帝国，是称帝的，哪能不战就放弃祖宗龙兴之地呢，这比放弃北京城还难以接受。
当初大明都能君王死社稷一下，北京丢了的时候崇祯还殉国了，他大清以尚武闻名，能比大明还怂吗？
豪格犹豫的同时，却不防清廷内部还有一些对他不满的人，也想推诿塞责，保住朝廷体面。只是那些人也都以大义名分说事，请他带领王师出击抗击、拒敌于辽河以西。
而顺治帝福临，如今登基也十年了，今年十六岁，虽然母后被处死了，但他这年纪差不多也能亲政了。过去三年的休战，让福临和亲大哥之间的隔阂也渐渐变深。
只是顺治毕竟长于深宫，就算接受过治国教育，那也仅限于文治，而且只是理论层面的。要说打仗知兵，那比大哥豪格还是差太远了，所以顺治对军队的直接掌控，至今还是不怎么样的。
这次面对朝中争吵，顺治难得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他也不敢跟大哥直接闹矛盾，从头到尾只是拿大义名分说事，希望豪格可以统领天下之兵，救国于危难之际。
豪格既然掌了权，被道德绑架得下不来台，只好跟嫡系心腹密谋商议，最后定了一个计划，假装硬着头皮出兵迎击了。
他带走了盛京周边大部分的主力部队，还有细软财物和精良装备，拖拖拉拉前往广宁。但在豪格抵达之前，明军李定国部就渡过了辽河，攻破了广宁，在广宁又歼灭了清军满汉兵数千人。
豪格只好“迫不得已”假装退守海州，但实际上并没有沿着辽河岸边扎营布防。
海州的城池是并不濒临辽河的，一般要在海州设防防止敌军逆辽河而上直插盛京，就得在河边沿河扎营、跟海州城池成掎角之势。
豪格把辽河岸边的要道让了出来，这就等于是给明军直接绕过海州、直扑盛京的空档。
吴三桂一看，觉得这是豪格使诈，说不定想诱敌深入、然后再断明军后路，所以想先攻海州，一步步拔除沿途两侧的危险，最后再直扑盛京。
但李定国敢于冒险，而且他通过战前的侦查，以及对当地百姓情报来源的梳理，确认了豪格带走了盛京大部分主力部队来迎击，所以盛京城内肯定空虚。
于是李定国就仗着明军有水师之利，大船可以掌握辽河的航行权，哪怕孤军深入被断后、也可以确保走辽河水路退回来，不至于有大的风险。
李定国就带了三万人，跟北线绕草原而来、走辽河上游的明军，南北对进，经过短短五六日的轻兵疾进，直插盛京城下，先以第一批赶到的骑兵包围了盛京各门，然后又下寨固守待援、花了几天等步炮兵坐船赶到、彻底扎稳攻城营地。
顺治在盛京城内，原本是想再观望一下的，如果他大哥扛不住，或者有战败的消息，那他就细软跑路，逃去宁古塔。毕竟皇帝要是太怂直接跑，肯定威望会受损，顺治都十六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但没想到豪格居然让出辽河沿岸要道、避战了。顺治没听到豪格兵败的消息，等反应过来再想跑，李定国已经配合豪格演完了戏，直接把盛京城围了。
慌乱之中，顺治连忙派人去大哥的肃亲王府打探消息，想把豪格的妻妾儿女接到宫中好好养着，以逼迫豪格回救盛京。
但顺治派去的人把肃亲王府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豪格的正妻嫡子等都已不在盛京城中，竟是此前出兵之日，就被豪格乔装带在军中了。
留在肃亲王府的只是几个被当成弃子的小妾庶子，撑撑门面，属于死了也不会让豪格心疼的那种，这些人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事情到了这一步，顺治当然知道自己已经被大哥卖了，但他已毫无办法。
而豪格听说盛京被李定国包围后，直接矫诏说陛下让他保存实力、忍辱负重，为大清存留一脉火种，一旦事不可为，就带着主力退往宁古塔。
被豪格带出来的一万多满兵、两万多汉蒙兵，当然也不想回去硬拼送死。于是都表示拥护豪格的决策，直接放弃救援跑了。
至于盛京城里的家眷，他们已经不要了，反正豪格这几年种田也有布局，让将士们留一些小妾幼子在吉林，别全留在盛京。
自从前些年战败，满人女多男少的问题已经很严重，把寡妇们都娶了纳了，平均一个满人男丁能分到六七个女人，这还没算他们霸占的汉人女人。
所以盛京城里的女眷孩子丢了完全不要紧，他们在松嫩平原上还养着外宅呢。
豪格带着最后的火种一逃，盛京城内的七八千满兵、十万满人平民，就彻底遭了殃了。
李定国和吴三桂把城池团团围住，大炮猛轰，好整以暇地攻城。

第四百六十章 清堡宗顺治
明军从张家口、承德挑衅蒙古人开始、最后一路打到盛京城下，中间还有一些外交宣称环节的文戏（也就是声明满清也参与了蒙古此前跟宣大汉奸商人一起违反大明禁运，大明是因为这个直接理由，才在打下通辽后立刻进攻锦州的），这些行动全加起来，总共耗时也有两三个月了。
南京的朝廷，当然也有充足的时间反应，所以自从锦州围攻阶段开始，朱树人本人也已经北上抵达了北京，亲自坐镇统筹全局。
锦州城破，广宁、海州逐次拿下，以及拿下海州前包围盛京，这每一步朱树人都是第一时间知情的。
辽西走廊上，六百里加急的信使每隔几天就会往返奔波一轮，把前线的最新进展送回北京城内。
如今，得知豪格居然选择了逃跑，带着清军半数主力、往东迂回绕过辽河流域、退往宁古塔，朱树人立刻就意识到豪格在想什么了：
“这家伙是想自己当吴三桂、让弟弟顺治当崇祯？让‘先帝’殉国，然后他在宁古塔好另起炉灶？都不用背负弑君之名，就能直接登基当满清的皇帝？
自己得了最高的政治利益，还顺带保住了清朝相当一部分主力，好算计啊。”
盛京毕竟是奴儿哈赤时期就定的国都，是伪清甚至后金政权的立国之本。清廷放弃北京都可以不用殉国一个皇帝，反正北京也不是列祖列宗留给他们的，是自己刚刚打下来的，拿不住也不心疼。
但不战而降丢盛京，那绝对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奴儿哈赤和黄台吉的。天下之人都会戳他的脊梁骨，骂他一声崽卖爷田不心疼。
殉国一个皇帝作为献祭，其他人化悲愤为力量，继承先帝遗志继续抵抗，好歹也算是有个交代。
到了这一刻，朱树人甚至有点理解当初崇祯为什么没人帮他背锅就不敢跑了。
想明白豪格的动机和顺治的处境后，朱树人也忍不住跟身边的幕僚、部将商议，讨论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因为大将名将都派出去实战了，北京城里剩下的将才不多，也就曹变蛟因为前几年内黄大战受过重伤、落下点残疾，如今很少亲自领兵了，才留在城内，朱树人就把他招来。
说清情况后，文职的幕僚顾炎武率先回答：“王爷，既然豪格这是卖君求存，咱若是任由他逃到宁古塔，再跟我大明持久消耗，怕是旷日持久。
此番盛京易取，不过是因为辽河水通渤海，而渤海海权为我大明所控，已有多年，盛京虽不能说濒临辽河，但城池所在距离辽河亦不算远。我朝廷大军进兵辽东，后勤补给都能顺利跟上。
但如若清军将来退往吉林，松、嫩诸河水系与黄、渤不通，大军追击所需粮草便极难补给，清军东躲西藏，难以久搜。
由此观之，不如遣使尝试劝降顺治伪帝，晓以利害，让他知道朝廷不会杀他，还有利用价值，要用他瓦解豪格部下抗拒之心。他若是肯降，何愁满清不能彻底收服，也不用钻白山黑水慢慢搜杀了。”
朱树人闻言，并不急于下结论，而是笑而不语，看向作为武将代表的曹变蛟。
曹变蛟知兵，但别的历史书读得不多，挠了挠头，说道：“大王，顾先生所言或许有道理，但抓获一个文弱年少、并无威望的伪帝，就想将来制约豪格，末将也觉得不太可能。
说句……不当的话，当年英宗被瓦剌所俘，到边关叫门，也没见边关诸将听他的。于少保拥立新君后，就……总之，今日只要顺治投降，哪怕还活着，豪格也巴不得如此，他肯定立刻自立！”
朱树人这才点评：“料敌从宽，这是对的。亭林兄，这方面可不能轻易把问题想简单了。”
顾炎武连忙表示受教：“是卑职迂腐了，卑职不过是想到当年秦始皇灭赵，攻破邯郸后却优待赵王迁，为的就是防止赵之遗臣拥立赵迁之兄赵嘉、继续抗秦。
虽然赵嘉后来还是被拥，但因赵迁未死，赵嘉便只能称代王不能称赵王，这号召力终究是差了一截，六年后依然为秦所灭。
英宗之时，瓦剌挟之北狩，虽未危及大明根本，但那更多是因为瓦剌与我大明，强弱相去甚远。而如今我大明与建奴之间，却是攻强守弱，实力差距远过秦、代。弱者挟强国之君未必能翻盘，强国挟弱国之君却易有奇效。”
听顾炎武分析后，曹变蛟也稍稍闭嘴了一会儿，最后才想到另一个反驳的角度，忍不住说道：
“顾先生所言纵然可行，那也不过是说明我大明应该迫降顺治伪帝，不能杀害。但就算要迫降，也可以破城之后再迫降嘛，有什么好遣使谈判的？
我大明如今船坚炮利，攻城如探囊取物。只要能野战歼敌的战役，多一道城墙少一道城墙本无所谓。所以孙子所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已经失效了，有大量红夷重炮的情况下，两三倍的兵力就能强攻坚城！
既如此，也不用担心什么‘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得下’，将士们为朝廷效命死战十年，为的就是最后的克竟全功。
如今盛京就在眼前，城内囤积了狗鞑子祸害我大明数十年劫掠勒索所得的财富！若是无血开城，还怎么三日不封刀，把鞑子几十年抢走的东西抢回来？难道还要承认他们的贼赃？要我说，且杀进城去，最后关照不许杀顺治、改为生擒俘虏就是了。”
朱树人眼前一亮，觉得还是曹变蛟这样的莽人，难得比顾炎武这样的稳妥之士更靠谱了一回。
确实，要怀柔迫降顺治，不代表不能攻城啊。盛京城内积累的财富太多了，这一点跟以往是不同的，甚至比当初清军放弃的北京城还富。
北京城当初是清军有组织地撤退，物资细软都搬走了，盛京这次可没来得及抢运，也不是有组织的放弃，就直接被围了。
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然了，豪格不可能完全没有准备，这几年种田休战期，清廷高层肯定也考虑过“未来盛京也有可能不安全”的问题，说不定已经提前把一部分府库细软转移到吉林宁古塔。
但是，民间的财富，尤其是满人留在盛京的“十王亭”，自奴儿哈赤以来封的那么多座王府的私产，是不可能大规模提前转移的。
不杀顺治，也该把住十王亭的权贵杀了！只留一个顺治就行（不是永远不杀，只是先留几年，在豪格死之前不能杀）
顺治本人是傀儡，不知兵，手上或许没沾多少鲜血，暂时可以搁置。
但那些住十王亭的满清亲王、郡王，哪个不是带兵的将领？他们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债？这些人灭了是天经地义的！
“是孤犹豫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让李定国、吴三桂全力攻城！破城后不许杀害伪帝，不要侵扰内宫，但其他满城、内城可以三日不封刀！
汉人住的外城，不许随意杀戮，到时候必须内外封锁起来！也要提防内城满城的人逃到外城、混入汉人伪装走脱！
所以，最好是先攻破外城，再攻破内城，两个破城时间稍稍拉开一些，哪怕破外城后有实力立刻破内城，也不许马上破，不给浑水摸鱼的机会！”
……
朱树人的命令，很快在三四天之内，就送到了盛京军前。
李定国和吴三桂这段时间主要就是对着外城火力准备，等信这段工夫，外城城墙其实已经有几处轰烂了。
确认了王爷的要求后，李定国也很快回过味儿来，理解了王爷的真实深层想法，于是坚决贯彻。
经过五六日血腥搏杀，击毙了数千清兵后，明军于十一月初九傍晚攻破了盛京外城南门。
大明的军队涌入外城，逐巷搜杀，因天色过于昏暗，无法趁势连续再攻内城，给清军留了半夜的时间逃命收缩。
次日黎明，外城的清军残部余孽自然已经被明军搜索杀尽。明军随后好整以暇拆毁了一些民房区片，把攻城炮拉进来、重新在外城内、内墙外设置阵地，挖坑挖沟，以图轰击。
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顺治已经心虚得不行了，还试图派出使者跟明军谈判。
但外城都破了，只剩一个内城，明军怎么可能跟他谈？李定国已经吩咐下去了，夜里巡夜小心一点，看到鞑子就开枪，不用考虑抓俘虏活口。
所以顺治派出的两批人，没有一个捞到开口机会的，
连同他大舅子佟国纲，也是在侍卫们保护下偷偷摸出内城、想打着白旗靠近明军营地找李定国谈判，结果半路上就被明军哨兵乱枪击毙。
就算佟国纲有阚泽的口才，连曹操的面都见不到还混个屁？
外城攻破后第四天，盛京内城也被攻破。
十万如狼似虎的明军勇士蜂拥杀入，明军士兵的人数比内城的满人人口数量还多，简直碾压。
城内满人平民一看到明军杀红了眼，也纷纷拿起柴刀猎刀猎弓抵抗。
满人普遍有渔猎樵采的生活习俗，所以家里常备的也不会是农具，而是打猎工具，发动平民抵抗参战时，战斗力也确实比中原的汉人平民强一些。
汉人平民被逼反抗，多半只能拿锄头。他们好歹能用猎弓跟胸甲步枪兵对抗。
明军见状，也纷纷换上了霰弹，因为对面的满人临时抵抗者都是没有甲胄的，用命中率低下而杀伤力巨大的独头弹太浪费了，还不如用霰弹，弹丸数量可以增加个十倍、只是放弃了破甲能力，杀无甲兵刚刚好。
军中一些跟随朱树人十多年的军官，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是不由有些失神，回忆起了往事——当年只有朱树人刚刚带兵的时候，对付革左五营那种鱼腩部队，才会全用霰弹，欺负对方无甲。后来面对李自成张献忠，敌军老营着甲率上来后，霰弹就受到了限制。
没想到打了十几年仗，最后收官之战反而返璞归真了，临时拿起武器的满人也是无甲。
但不管有甲无甲、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拿起武器，就是大明的敌人。
两天惨烈的巷战后，盛京内城数万人大半战死。
李定国亲自带兵杀进崇政殿，把这座伪皇宫封了，宦官全部杀光，然后把顺治一行俘虏了。
崇政殿里好几处堆满了柴草，似乎是顺治在破城之前动过放火自尽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怕死没敢下手，直到李定国杀到面前，他还是亲自捏了个火把站在柴堆里。
李定国拿着宝剑，让士卒团团围住，喊话让对方弃械，还说只要投降大明可以饶他不死，也可以让他的后妃子女不死，如果敢自尽，那就连他妻儿和其他亲人统统一起杀光。
顺治本就是因为佟国纲等派去谈判的使者都死了、没能带回谈判条件，才以为如果落到明军手中，怕是会死得比烧死更惨百倍。
现在听说可以不死，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也谈不上什么骨气，更没见识过血腥，一犹豫就被俘了。
搞定这一切，李定国才算松了口气，又让人封存了崇政殿的财物珍宝，到时候得先运回北京，交由鄂王爷处置。
相比之下，吴三桂捞到的差事，就比李定国要名声差点，但更实惠。
主要是吴三桂毕竟放清兵入关过，这个污点是永远存在的，所以对盛京的最后强攻，可能不能让他杀进皇宫俘虏伪帝。战役之前，朱树人就吩咐节制过，吴三桂心里也清楚。
因此，吴三桂杀进内城后，就只是往十王亭等处去，把留在盛京的满清诸亲王、郡王本人及家眷胡乱屠戮一番，把十王亭财物珍宝尽数搜刮一空。
这部分东西，可以拿一点劳军，也可以私分一些，但大头还是要拿出来，上下打点孝敬的，没法独吞。
因为这场战役本就是必胜之战，给你出战的机会，分配给肥差，本就是领导的信任，需要投桃报李。
朱树人让送军令的心腹给他带过一份口令，没有流于文字，大意无非是让吴三桂要杀人一定要抢在顺治投降之前，这样就算是“战争期间对方带兵抵抗被格杀”，是战死的，而非投降后大明再杀降。
这倒不是大明不想把这些罪人公正审判、明正典刑，判个凌迟或者腰斩什么的，平息天下民愤。
而是既然还要用顺治这块招牌，打击逃往松嫩平原和别处打游击的豪格，就尽量先淡化审判和杀降的问题，战场上格杀，那就谁都没话说。
吴三桂很清楚鄂王爷交代的战略，也知道这些人活到战役平息后就不好办了，也就乐得干这种活儿，反正自己也能顺便抢一把，这些金银珠宝都算是劳务费。
两个满清亲王，三四个郡王，还有一堆本人不在盛京的王爷的家属，都一股脑打包倒在了吴三桂的屠刀之下。
事后顺治如果问起来，那就是吴三桂在战场上杀的，大明优待俘虏，可以放心投降。

第四百六十一章 鄂王爷想的，都不是他活着时候的事儿
随着满清伪都盛京被大明攻破，满清在辽河平原的统治也算是土崩瓦解了。
不过，要跑马圈地、把剩下相对富饶的平原地区接收完，怎么也得再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而且盛京城内的战事彻底平息下来时，已经是隆武九年的十一月中旬，
东北的天寒地冻那是众所周知的，隆武年间小冰期刚刚缓和一些，但天气还是普遍比正常年景冷一些。
也多亏了辽东毕竟还算靠海近些，比后世的吉林、黑龙江还是能分别暖和个十到二十度，这才能在农历十一月保持用兵。否则再冷下去，出个门都能把手指头、鼻子耳朵都冻掉。
东北毕竟还是很大的，后世东三省加起来有八十多万平方公里，如果再算上东北的内蒙部分，一共能有一百四五十万。
所以东北最南边和最北边的纬度差也能超过一千五百公里，这距离放到关内，基本上相当于从北京到福建的纬度差。冬季最低温度相差个将近二十度，也就不奇怪了。
如果黑龙江冬天最冷能到零下四十度，对应到辽东也就零下二十度。
朱树人还是体恤士卒的，所以战前就跟李定国等人交代过，只要确保拿下盛京，剩下的一切进攻性行动，可以在腊月到来前结束。
然后让部队转入就地防守、维持好刚占领地区的治安即可。确保将士们腊月里都能窝进城里烤火取暖，最多白天派点人出城砍柴确保燃料，其他能不出城就不出城，以免出生南方的将士不耐寒冻死冻伤。
李定国部也是严格执行了这条命令，十一月中旬初拿下盛京后，只是短短跑马圈地了二十天，扩大战果，把抚顺、铁岭等地肃清，再远就没有涉及，直接转入了就地防守。
只有吴三桂部稍微胆子大一点，但主要也是吴三桂手下至今还有万余人的关宁军老兵，这些人本就出身辽东，比较耐寒，腊月里还能再圈几个县，属于特殊情况。
另外，吴三桂在攻破辽东各地后，也收编了一些反正的部队，主要是十年前跟着祖大寿家族一起投降满清的原明军旧部老兵，
挑一些相对没那么桀骜不驯、还算有点可塑性的，重新收编一下，也便于后续用东北本地边军追击松嫩平原的满清残敌，避免外地人长期千里服役士气低落。
后续对豪格残部的追击，或许会持续数年。一直让南方兵打这种警戒性的追击战搜剿战，成本太大了。用本地人的话，连补给难度都能降低一个档次，既然天下已定，也不好乱花钱，这些细节都要考虑。
搞定铁岭、抚顺等地后，其他小县可以等明年开春、没那么寒冷，再慢慢肃清收编。
……
话分两头，李定国和吴三桂在辽东分定各处，被俘的伪帝福临，却不是他们有资格处置的。
所以李定国仅仅是让福临在沈阳滞留了短短七八天，用于当招牌宣召周边各县，随后就让精锐骑兵护送，押回北京听候朱树人的发落。
沈阳这个地名，当然也是战前朱树人就吩咐让改的，盛京城破后第二天就改回了这个名字——这地方在天启年之前，本来就叫沈阳卫，是被奴儿哈赤攻破后定为伪都时才叫盛京的，现在回归大明，重新叫回原来的名字完全没有问题。
禀报战况的使者，十一月十九就抵达了北京，押送福临的护卫，多走了十几天，腊月初才送到。朱树人接报后，自然也要再转禀南京，同时请示是否能把福临留在北京，便于就近诏安其他未附清军将领。
捷报腊月初五从北京送出，六百里加急初十便到南京，总算是赶在隆武九年底把好消息带到，估计隆武帝和史可法等阁部重臣也能过个好年吧。
南京城内自然是张灯结彩，隆武帝朱常淓下旨明年免除全国一年粮税（朝廷所需粮食改为官府用常平价购买），以示普天同庆。
天下各地囚犯，也得到了一级大赦天下，重罪减刑，轻罪酌情释放。
大明全体将士，都得到额外半年的加饷作为赏赐，文官也按照正常俸禄加半年——
后面这笔钱倒是小数，朝廷完全给得起，谁让明朝的官员账面工资都很低呢，实际上主要收入全部靠贪，那点死工资有屁用。一个知县每个月才值几两到十几两，算个屁啊。
既然账面工资低，这个人情乐得做了。户部核算了一下，给全国所有官员加发半年账面工资，也就二百多万两银子开支。
这笔钱虽说不少，但比起灭国级别的大功，绝对是值得拿来乐呵乐呵的，毕竟大明以后再也没灭清这种级别的普天同庆大喜了——这可是一个差点把大明打亡国的最凶残敌人，其他诸藩蛮夷潜在敌人，都是不能比的。
唯一没有顺带沾光的，只是那些藩王宗室了。谁让藩王宗室们的名义工资太高呢，一年动辄几千几万两的，哪怕现在人数少了，皇帝也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一个亲王的名义俸禄，能顶大几百个县令，太坑了。
偏偏这个决策还没人敢反对，因为朱树人也是藩王，他还带头上表打了预防针，希望皇帝在大赦天下、普天发钱的时候，别因为他的亲王身份加赏。他只拿他定策之功该得的那部分就可以了。
鄂王有泼天大功，都那么虚怀若谷了，其他藩王好意思伸这个手？
大赦、赏赐搞定之后，最后还剩一件大事，就是对有功之臣的加官进爵。
不过考虑到朱树人还没回来，前方主要立功将领也都还在吃苦，史可法出面请皇帝暂缓这个议题，朱常淓也就答应了。
他只是在朝会上表了个态，表示目前阶段的功劳都看在眼中，但要等最终扫尾、明年朱树人还京，再从长计议，不会亏待功臣的。
而朱树人奏请的其他事宜，也都统统准奏，允许他把福临长期扣押在北京，不用运回南京受审。同时还给福临封了个逆命侯，保证他基本生活待遇。
……
旨意送回北京，已经是隆武九年的腊月底了，朱树人也不急于寒冬腊月地提审福临。大过年的，谁愿意加这种班，反正东北寒冷，起码来年农历三月才能恢复军事行动呢，在此之前福临也完全没用处。
朱树人就安然带着妻妾，在北京城里好好过了个年，犒赏士卒鼓舞士气整顿内政顺便检查一下战利品，等过完元宵节，才着手提审福临。
还真别说，过年期间，朱树人查了一下李定国送回的盛京伪国库的库藏，以及伪清特有的“内务府”衙门的积蓄，数量之多，着实还是狠狠惊了朱树人一把。
三年前伪清放弃北京城逃跑时，可是把北京最后疯狂杀掠抢劫了一把，把京城剩下的汉人达官贵人全部抢了，所以所得甚多。
虽说没有当初李自成的收益大，但几千万两还是有的，毕竟是把河北腹心地区的有钱人几乎都杀了。再加上清朝内务府一直有不少私房。
这些金银珠宝，后续三年里倒也花掉了不少，用于违反大明的贸易禁运、找边关汉奸商人私运进货，
但因为货源不足，朱树人把关比较严，只有少量他们放的鱼钩能顺利交易，其他汉奸商人多半会被搜剿灭杀，以至于清廷高层颇有人觉得后悔：
东北什么工业产品都没有，粮食也缺，早知道当初撤出北京多运点实用物资器械了，运来的金银珠宝，压根儿没太多地方花。
如今三年之期已满，最后被朱树人抄了家，发现当初劫走的财物，至少还剩两三千万两没花完，这个数字已经介于李自成和张献忠的贼赃之间了。而伪清内务府还有价值一千多万两，把这部分加上，就完全不比李自成少了。
大明一下子得到了四千万两的额外财富，能抵得上全国近两年的农商税了。哪怕把给将士和百官的赏赐、加饷花销全扣掉，还能剩下两千七八百万两，还是超过一年的农商税。
有了这一大笔银子，彻底灭清之后，大明就能更快恢复元气，进行东北的深入掌控、建设。将来也能更快恢复到休养生息、逐步扩张的道路上。
……
元宵节后第二天，整理清楚了李定国送回来的贼赃，朱树人终于抽出时间，好整以暇接见了俘虏福临，并设宴压惊，劝他好好跟大明合作，做一回满清的“叫门伪帝”。
“福临，你可知罪？这些年来，要不是看在多尔衮、豪格才是实际掌权者，你被俘之日便当论罪凌迟！如今看在你还有愿意悔过诚心，才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好自为之。
我大明是文明之邦，礼仪之邦，出师从来有名，顺天应人，吊民伐罪，以顺诛逆，无有不克。你若能乖乖配合，这侯爵之礼遇，自可终生受用，还能传之子孙。”
一上来，该数落的还是要数，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恩威并施，最后让人心服口服，这个叫门的活儿才能干得更好，更有主观能动性。
福临还是年轻，有点认死理，一开始他已经心如死灰，但听朱树人说得冠冕堂皇，似乎有些虚伪，他也忍不住反驳，想要戳穿朱树人的虚伪：
“鄂王爷，亡国之君不言勇，孤如今已为鱼肉，无话可说。大明刀兵犀利，非我清可敌，天下已知。不过，你非要说你明是礼仪之邦、顺天应人、师出有名，又是何必呢。”
他不敢说重话，只是内心不服气，拳头大就拳头大好了，他们大清当年也是不要脸的，就以拳头大为荣。但朱树人明明就是仗着拳头大，还跟他说大义名分，这就让人恶心了。
朱树人不由笑了，嘴炮方面，汉人从来是不怕的。
对方是阶下囚，正常情况下也没必要多费口舌，这不过是为了对方身上的招降价值，所以才跟瓦剌对堡宗那样，稍稍给一丁点耐心，让对方心服口服。
“看来，逆命侯还是心中不服啊。孤今日不以言罪人，给你一个机会。”
朱树人想给对方开口机会，但他旁边的幕僚却穷追不舍，顾炎武先抢着附和补刀了几句：
“你伪清一度窃据中原，妄称伪命，窥伺神器，难道不该当灰灭沃覆之罪！我大明为先帝故都报仇，便是灭你全族也是该的。如今陛下和鄂王却给你们残余的族人悔过自新的机会，难道不是天恩浩荡？”
大明收复失地的理由是堂堂正正的，伪清原本是大明臣属篡逆自立，从奴儿哈赤开始根子上就不正，所以福临没什么好说的，大明要怎么打都是该的。
他觉得大明虚伪，无非只能是揪住其中一两个小点，稍微呛几句：
“大明要对我清动手，这没什么可说的，败战无能，自当覆灭。孤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无需粉饰，坦荡一些又如何？
自从四年前我清退居辽东，并不敢再有分毫侵犯大明控制疆土，两国也已停战日久。大明若是非要我辽东土地，自然可以遣使商议，堂堂正正索要。
最后却是不顾百姓惨遭战火涂炭，突施偷袭，以图劫掠被攻破的城池。最后还说什么堂堂之师、顺天应人……”
顾炎武直接抢白打断：“我大明天兵何曾偷袭！去岁之战，原本就是突发变故，查获你们伪清勾结察哈尔、科尔沁部蒙古，违反我大明禁运，阴谋偷买军资！
我大明也珍惜边关百姓性命、家财，是迫不得已当机立断反击！何况你们勾没勾结科尔沁部你们自己不知道么！我大明天兵打蒙古花了一两个月，你们怕是早已趁着这段时日加强防守、抗拒天兵了吧，居然还有脸说偷袭？”
福临被顾炎武说得忍不住笑了：“你们说明军是为了扩大追击违犯了禁运的蒙古科尔沁部，才杀过界、一路跟我清作战？这话你自己信么？
贵国朝廷远在南京，当时鄂王爷也不曾亲临北京坐镇吧？北方的边将，忽然从蒙古人那里得到了新的罪证，难道不该请示贵国朝廷，然后再定战和。
如此大战，难道是边将可以自行决断开战的？贵国攻下朵颜诸卫故地后，距离再犯锦州，不过短短三四日，如果贵国的开战决策，不是贵国朝廷早有预知、提前下令，难道他们还敢自作主张？”
顾炎武听到这儿，也是微微有些心惊，没想到这个福临做了十年傀儡皇帝，居然还有些脑子，能从这儿看出一丁点破绽。
确实，当初大明先打蒙古找重新开战借口，也是为了同仇敌忾鼓舞内部士气，打完蒙古后直接就冲过通辽和锦州的边界，继续打满清了，没给清人喘息的缓冲机会。
这也是因为进攻启动之后，势如破竹，走流程肯定会军事上不利，不能为了虚名而浪费将士们的性命。
不过如果细纠起来，这也是一个穿帮的地方。虽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胜利者可以不受指责，但能弥补的污点，还是弥补一下比较好——有些时候这不是为了敌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子孙后代能更好地驾驭军事部门，防止发生“下克上”的独走。
所以，朱树人还真就提前弥补过这个漏洞。
顾炎武不由向王爷投去一个钦佩的眼神，然后骄傲而又义正词严地对福临宣布：
“我大明朝廷当然不可能事先预知科尔沁部依然在与你们勾结！当初要求刘国能等出兵察哈尔、科尔沁时，给的命令也确实只是先攻蒙古，并未要他与你伪清重新全面开战！
所以，这事儿是刘国能等人私自扩大了战争，我大明朝廷不过是事后追认，而且也为这事儿处分过刘国能等将领了！”
当然，这个所谓的“处分”，显然是朱树人补上去演的戏。明面上处分一下，未来风头一过，该升官更多、赏赐更多，还是照样给。朱树人是不会事实上坑有功将领、心腹武臣的。
而顾炎武此言一出，福临终于彻底震撼了，也颇有几分颠覆三观。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文明礼仪之邦？师出一定要有名的么？这样的国家，居然最后真的翻盘了他大清那样不要脸的野蛮人？怎么可能？
“刘国能……居然因为擅自做主、提前跟我清开战，被你们大明朝廷处分了？”福临确认这句话时，语气都有些恍惚。
顾炎武毫不脸红地说：“当然，有朝廷明诏为证，还能有假？而且是数月之前就下诏了，否则刘国能又岂能无法参加盛京之战？而让给李定国等部？
昔唐朝之时，李德裕坐镇西川、私开边衅，挑衅吐蕃，虽得数州之地，唐廷依然斥责其过，虽胜亦责！我大明国法森严，以德服人，又岂会容边将自行决定战、和！有功当升，有过当罚，一码事归一码！”
福临终于被说得满面羞愧，心中的鄙夷也彻底散去，心服口服愿意跟大明合作，负责叫门。
……
此后半月，福临在北京城内好吃好喝接受洗脑改造，随着时间进入二月初，朱树人就让武将押着他，去辽东剩余各处城池叫门。
辽东其他还在零星抵抗的地方，看到原本的皇帝被明军押着，而且是心服口服的状态，还能讲出一套套悔恨的道理，也就军心瓦解纷纷投降了。
辽河平原上的地盘在数月之内彻底搞定后，黄得功和李定国还押着福临，继续去周边的蒙古人那儿碰碰运气，等搞定之后，再送去松嫩平原，瓦解豪格残部的士气。
北京城里，当顾炎武最终知道这一切的顺利进展后，也是不由叹服，并且冒出了更多难以理解的高深疑问，他忍不住向朱树人请教：
“王爷，没想到我大明已无敌于天下，最终竟也要注意这些细节，对刘国能将军等暂时明贬暗升，还能收获这样以德服人的奇效。
卑职以往读史，读到唐廷因李德裕私开边衅、收复被吐蕃占据的川西数州、却被唐廷申饬贬责，还往往解读为牛李党争，是唐末黑暗的表现，没想到还能有深意的么？”
朱树人也不想多说：“晚唐如何，孤不好说，他们可能还不配有深意吧，但孤行事当然是有深意的，你学着点就是了，不理解就执行。”
他是熟读二十四史，而且中外兼通之人，当然知道这么做的重要性。
很多穿越者都喜欢外交上一味强硬，不要脸，觉得有实惠，抢地盘就好。
还容易把朱树人的外交要脸，解释为“要脸不要实惠，限制了对外扩张，工业时代快来了，这是自废武功”。
但朱树人从没说过他这样指导大明的发展，就会导致不要扩张！
扩张当然是要扩张的！
而且扩张这种事情，当工业化的原料供应地、产品倾销地需求凸显后，民间资本自发都会去扩，那是根本挡不住的。官府只要管好总的水闸，防止大水漫灌就行了，至于灌溉不足是不可能的。
没有生产力，指望生产关系自己扩张，那是做梦，生产力上来了，不扩也得扩。与其担心将来不扩，不如担心将来科技能不能爬到全世界第一梯队，生产力能不能做到最强、最有扩张性。
朱树人的外交把关主张，最多只是说，首先，不能给扩张套上从底层政治逻辑就正反馈的循环、被马太效应飞轮效应自激励强化。
得是好歹面子上解释的过去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得借口找的好，而且做戏做全套。
比如这次，刘国能会留下口实，那就提前堵住，绝不在当世也不在史书上留下问题，能堵漏为什么不堵。
而且事实上，别以为西方国家抢劫就完全不要脸了——那些完全不要脸的，往往不长久，西班牙葡萄牙乃至荷兰，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不要脸的，但他们的地盘长久了吗？
二战前的德日，也是陷入了“理由都不用找充分，就随便过扩、或者下克上自作主张扩”的自激励强化，最后崩了。如果小胡子在捷克问题之后能踩住刹车，他早就是德国历史的顶级伟人了，至于倭寇那边，下克上的祸害就更不用说了。
而那些把扩张成果消化到肚子里的，比如昂撒双奸和罗刹人，他们好歹是地球上唯三自19世纪以来拓地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平方公里的扩张国家。但这仨偏偏就是很注重遮羞布、注重控制自己人膨胀独走的欲望。
米国人最黑的，也就是美墨战争，其他都还比较要脸。
哪怕是罗刹人，也有大部分后世普通大众没学到的一面——1856年、尼古拉一世因为错误发动某一场对奥斯曼的战争导致帝国陷入泥潭、最后服毒自尽背锅结束战争后，一直到1860年代扩张回血，罗刹人都是很注重外交脸面的。
伊格某某耶夫在中亚那后世五国的地盘上兴风作浪、过扩土地时。每次遇到戴阴大使去找亚历山大二世抗议，亚历山大二世都会双手一摊，跟戴阴大使抱怨：
这都不是帝国外交有关部门和皇帝的意思！你们也知道的，我们罗刹国科技落后，至今还没装上电报，中亚鞭长莫及，当地的战区军官简直形同军阀！都是他们下克上独走自行挑衅开战！不代表我国的外交态度！一定会严惩！
而最后的结果呢？都是：如果打输了，那就真的严惩。
如果打赢了，又开拓了一块土地，就跟如今朱树人对刘国能一样，先明降暗升，将来等风头过去了、戴阴大使不再盯着了，再实打实升官。
但表面功夫一定要做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将来真的发生“军部下克上独走”。
倭寇显然就是这方面没做好，所以占的地消化不良，最后步子迈大亡国覆灭全吐出来（也多亏他们没做好，这算是天佑华夏）。
而如果仔细翻翻罗刹人的历史书，就知道他们不仅在中亚表面功夫要做好，在后世“他大清”的北边就更是如此，可见这样的外交经验是有普遍学习推广价值的。
按官方宣传口径，本来1856年之后，亚历山大二世跟外交有关部门的意思，是“咱刚刚被英法联军在某个靠近土鸡的半岛揍了，对面的螨清也刚刚被英法联军揍了烧了圆明园，咱两家苦主可以联盟抱团对付英法”。
而还是那位刚才提到的在中亚大展拳脚的伊格某某耶夫将军，到了螨清这儿谈判时，再次发挥了下克上独走，据说都是这人自作主张。最后谈判结果就不赘述了，初中课本都有。
而事后亚历山大二世还是按照老惯例对咸丰表示他不知情，他没这样要求，而且又处分了伊格某某耶夫，让咸丰栽都栽得没脾气。
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朱树人兼通中外，后世的历史早已证明，这种甩锅给属下“私开边衅、明降暗升”的操作，最能瓦解国际仇恨，也能够压制真正下克上的节奏，吃进来的利益也最容易拿稳，
那朱树人没道理不把这么好用的招数拿来给华夏文明用嘛。
再歹毒的招数，能为我所用就是好招。
千万别觉得为了外交面子而处罚己方表面犯错人员都是虚伪，昂撒双奸和罗刹都这么干的。政治和外交本来就是这么深奥歹毒的东西，这跟阵营立场无关。
朱树人的每一步考虑，都不是他本人活着的时候最爽，但绝对是几百年的大时间尺度来看，最有利于过扩地区长治久安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豪格：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隆武十年的上半年，注定是大明历史上的一段黄金收割季。
数十年来的心腹大患，纷纷在叫门清堡宗的开路下，被迫投降。
最让朱树人惊喜的是，虽说豪格不可能被这个懦弱弟弟劝降，但隔壁的科尔沁蒙古，却机缘巧合，最终被大明恩威并施，直接选择了投降称臣送人质，
并且表示愿意倒戈一击，帮着大明一起打豪格。
劝降的理由和大明所给的台阶，其实表面上非常顺理成章：
你们科尔沁蒙古跟满人闹出隔阂、各自求生。无非是豪格杀了他父皇的侧妃、奸后布木布泰（孝庄），而布木布泰是你们当今科尔沁亲王博尔济吉特&#183;吴克善的妹妹，所以你们才跟豪格决裂。
但现在满清伪帝福临已经投降了我大明，还亲自来叫门，福临对于豪格杀他生母的事儿肯定是反对的，福临算是吴克善的亲外甥，现在给你们一个台阶下，还不赶快投降求活？
博尔济吉特&#183;吴克善被大明使者晓以利害，最终表示可以帮着打豪格，换取蒙古各部不被大明清算。
当然，科尔沁的投降，清堡宗的叫门只是最后的诱因，真正的决定性因素，还是去年刘国能黄得功那一把把他们彻底打疼了。
科尔沁投降后不久，也就两个月吧，察哈尔部也投降了大明。
至此，后世蒙古的东部地区，也就是对应大明山西、河北、辽东三省以北的那一半蒙古的漠南部分，就算是彻底臣服了大明。
这些东蒙古各部，当时有一个统称的范畴，那就是鞑靼，除了察哈尔和科尔沁，还有漠北布里亚特人组成的额鲁特部与喀尔喀部，以及漠南的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
布里亚特人远在漠北，能一直分布到贝加尔湖，历史上此后几十年逐渐被罗刹人吞并了，罗刹人会在额鲁特部和喀尔喀部的故地、建立起叶尼塞斯克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俩据点。目前那地方距离大明太远，一时也管不到，也不用着急。
漠南的鄂尔多斯部就没什么实力了，他们事实上是察哈尔部和科尔沁部的跟班，半附庸状态。大明既然征服了科尔沁和察哈尔，鄂尔多斯也就只是稍稍忸怩了一下，半推半就便投了，也称臣送来人质，还接受大明一定程度的调遣。
只不过蒙古很大，哪怕把鞑靼各部统统干掉，西边河套陕甘以北的那一半蒙古，一直到回疆，依然还是处于自立状态。那儿自西向东分别还有蒙古的准噶尔部、以及大明的老对手瓦剌。
（注：历史上到了这时候，瓦剌已经被中原王朝改称为“卫拉特蒙古”，但那是清朝统治者改的名。现在大明还在，所以继续沿用大明对它的旧称呼瓦剌）
这两个对手的优先级，肯定要比彻底追杀豪格残部低得多，大明搞定豪格之后，休养生息数年，再去慢慢料理他们也不迟。反正他们如今跟大明并无直接军事冲突，不怕等。
……
科尔沁蒙古是隆武十年四月投降的，察哈尔部则是六月。
所以到了这年七月，随着辽东全境被大明基本跑马圈地消化完、蒙古两部也倒戈来投，大明终于做好了对豪格盘踞的松嫩平原，发动最后决战的总共准备。
豪格在松嫩平原开荒种北海道耐寒种水稻、以及库页岛黑麦，已经有三年了。如今再过两个月，又要到一年的收获季了，可惜豪格今年种的粮食，注定要便宜了大明，大明不会给他们吃到新米的机会的。
开战之前，也不得不说一下豪格这最后一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自从隆武九年十一月卖掉弟弟福临、任由福临被围困在盛京，他自己带着主力和心腹武将跑路后，就选择了吉林城作为他大清新的临时行都。
豪格显然是不会承认福临的投降的，所以在当年腊月，听说福临被俘的消息后，满清剩余的两万兵役男丁，以及近二十万妇孺，就在吉林周边拥立了豪格登基称帝，继承他大清所谓的正统。
豪格登基时已是腊月下旬，他也没急着改年号，熬到南边隆武十年正月元旦，豪格才在吉林举行了全套典礼，大赦天下，走了三天礼仪流程，并且改元肇兴，以示自己中兴大清、恢复故土的志向。
当初诸葛亮给刘禅定的年号是建兴，图的就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个年号从刘禅登基用到诸葛亮死后三年。满清高层人手《三国演义》达人，豪格当然也会以此自比，希望能兴复大清，所以把建改成了肇，其他不变。
改元登基之后，豪格统治之下，只有最后二十万满人，其中两万多成年男人，还有六十万汉、蒙百姓，一共八十万人口，在松嫩平原以及其他少数北方定居点种田，
境内城池不过五六座，其他都是乡镇定居点，完全没有城墙。
因为南方有一定工业基础的地区全部丢失，豪格如今也完全没有了火药和大炮的产能，最多只是养着几个还记得制药铸炮经验手艺的匠人，但没法开工。
他剩下这点部队，就只能恢复到纯骑射状态，好在冷兵器和铠甲倒是依然够用。
就在这样的形势下，隆武十年七月，豪格迎来了明军的全面进攻。
明军趁着夏天最炎热的时节刚刚过去，天气稍要转凉，但还有两三个月不至于寒冷，这是一年中对北方最好的用兵时机。
因为没有河流水道连通，所以这次明军就没有用步兵作战，选择了全骑兵跟豪格打野战对攻。最多随军拉几十门骑兵炮，必要时可以轰击一下矮小的吉林县城。
宁古塔和吉林的县城都完全谈不上坚固，建城也就没几年，城墙是夯土材质，没有任何额外加固。这在东北腹地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其他地方连城墙都未必有。
明军一共动用了八万人的骑兵部队，还有两万多蒙古仆从军，察哈尔和科尔沁各一万，鄂尔多斯部数千，一共凑成十万大军，直扑吉林。
……
豪格得知明军来袭，短短用了两三日时间，便打探清楚了明军的规模。
得知明军居然全部是骑兵时，他也是大惊失色，知道只靠自己手上的两万多满人男丁，绝对是顶不住的。
“南蛮子居然能拉起十万骑兵了？这不可能！几年前内黄决战时，明军也是倾全国之力来犯，也不过调动了六七万骑兵。
去年破盛京时，骑兵也只是骚扰，动用者不过三四万，主力还是靠步炮兵作战！怎么才过了这么点时间，竟能凑出十万骑兵了？居然还有一部分是一人双马？”
大明的军事国力膨胀速度，显然已经超出了豪格的想象。
最后跟随他的鳌拜等将领，也是感觉到了几丝绝望，鳌拜只能硬着头皮劝：“陛下！如今之危急，怕是已经超过太祖当年萨尔浒之战了。吉林城池低矮，明军又有重炮，守城的话，盛京之战便是前车之鉴。
为今之计，光靠我满人两万残卒，绝对是没有机会的，只有把汉、蒙仆从全部武装起来，至少加上咱满人自己的兵，凑出四五万之数，然后咱‘不管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利用明军各路分进合击、没有会师之前，击破其中一路，才有求生希望！”
鳌拜这样建议，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原来这次明军为了更好地围歼豪格，也是选择了分兵进击的路子，从多个方向包围上来，为的就是多歼灭一些清兵，防止他们被打散后，变成游击力量躲进白山黑水，务求在松嫩大平原上打一场包围性的决战。
十万明军，从东西南北合围，每一面也就两三万人，其中北路的两万人最弱，那只有数千明军精锐骑兵监督，带队的明军将领是朱文祯，主力则是倒戈的科尔沁和察哈尔蒙古人，从西北的科尔沁草原迂回而来。
东西南三路相对强一些，西路军也是从草原方向包抄过来，不过是从科尔沁和察哈尔草原结合部往东截杀，带队明军将领是李辅明，大约有三万人。
南路军是最强的，直接从沈阳北上，也有三万人，带兵将领是黄得功，人数上跟西路军差不多，但南路军还带了最多的骑兵炮，一旦遇到清军守城，南路军要负责稳扎稳打攻坚破城。
最后的东路军实力跟北路军实力差不多，总兵力两万人，人数比北路军还略少，但因为武器装备上都是正牌的明军，实际战力应该比蒙古降军骑兵为主的北路军强些。
东路军的将领包括了吴三桂和李愉，吴三桂带了一万明军，李愉也带了一万名义上属于明军的朝鲜士兵（李愉是大明的东江镇总兵，只是他血统属于朝鲜人。他带的部队打下的地盘都是属于大明的），负责封堵松嫩平原往长白山区撤退的各项隘口。
之所以安排这一路，也是考虑到大明嫡系部队当中，缺乏对长白山区地理形势比较了解、深谙长白山区山地战的部队，只好借用一部分朝鲜的族人补强。
这四路，最弱也有两万人，豪格如果只靠自己的两万满兵去打，哪怕“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那也是没戏的。
他连明军总兵力的四分之一都打不过，别说车轮战了。
说句难听的，如今豪格手头还剩下的两万满兵，绝对不能按奴儿哈赤黄台吉时候的战力比，甚至远不能跟多尔衮入关时期的满兵比。
现在剩的那两万人，是积年老兵死了又死、预备役重新拉上去凑数的，根本没法保证兵员质量，已经到了是个成年男人就得当兵的程度。其中百战老兵余生，不超过三分之一，
还有三分之一是年纪大了体力衰弱或者有伤残，最后三分之一则是刚刚成年或者原本领铁杆庄稼养尊处优没实际上战场杀过人。
而且，清军的武器装备还明显比明军骑兵差！
豪格只能指望把兵力规模再扩充一下，拉起五万人，去集中冲明军其中一路两万人，如果能冲破包围，那还能逃一条活命。
至于那些汉蒙兵会不会如同牧野之战奴隶倒戈一样临阵反杀，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
豪格希望发挥内线作战的优势，挑个机会各个击破明军，明军当然也知道这种风险性，所以四路大军斥候都撒得很远，很注重保持各军行进速度的步调一致，以免出现某支部队太早赶到战场、白白给敌人太多时间差。
毕竟，大明已经遭遇过几十年前萨尔浒大败的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在协同步调方面的重视，已经拉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四路明军之间，几乎每天都会派出日行三百里的斥候互相通讯联络，确认各自的位置、已经侦查到的敌人位置，并且重新同步。
只恨这个时代没有无线电台，否则几支进攻途中相隔两百里以上的部队，也能瞬息通讯，知道友军的实时位置了——
历史上，西方战术从拿破仑时代的“内线优势”演化到毛奇时代的“外线优势”，所仰赖的两个最重要的技术突破，就是无线电和铁路，有了无线电外线作战的部队才能实时知道友军机动到哪儿了，有了铁路，才能确保知道位置后能最快调度赶过去。
这两项技术出现之前，内线确实是有一定优势的，外线一方无法彻底弥补，只能是靠频繁快马通讯减轻症状。
而天意似乎也在帮助大明，因为这一战的战场，也远比当年萨尔浒之战更平坦——萨尔浒之战，发生在相当于如今抚顺一带，那已经离开了沈阳周边的辽河平原，进入了长白山区边缘，所以部队交通不便。
而今日的松嫩之战，除了吉林县城算是处在地势相对险要的山区边缘，但吉林县以东的大片松原、扶余等地，那都是松嫩大平原。
东北的黑土地大平原，面积可是比华北平原还大。在这样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上打大规模骑兵围歼战，机动性可比萨尔浒长白山容易多了。
豪格集结完部队，一开始原本试图从北边的科尔沁蒙古叛兵身上找突破口，但科尔沁骑兵斥候撒得很远，看到豪格的主力靠拢过来，居然放慢了速度，甚至一度退却拉扯，让豪格根本追不上求战。
豪格只好虚晃一枪，掉头向东，摆出要钻入长白山游击的姿态，突破李愉的朝鲜兵。北边的朱文祯得到这个消息后，这才催促着麾下的数千明军骑兵、以及作为仆从的科尔沁察哈尔骑兵加速追击、拉进与清军的距离。
谁知，豪格最后还是虚则实之，在确认朱文祯和科尔沁骑兵距离自己还剩百里时，他突然掉头杀了个回马枪，而且这次是不惜马力，全速奔袭。最终在半天之后，追上了再次想掉头的朱文祯。
不过，经过这两次虚晃拉扯，明军的基本功也没有白费，因为朱文祯和李愉给了黄得功和李辅明的迫近争取了时间。只要朱文祯跟豪格厮杀一日不被击溃，黄得功和李辅明就能赶到把豪格包了饺子。

第四百六十三章 犹豫就会败北
隆武十年，八月十五。
一片位于后世长春与松原之间的辽阔平原上。数万明、清两军的骑兵，最终在这里遥遥相望，各自出现在对方视野的地平线上。
战场的西、南两个方向，是一望无际的松嫩平原。
那里草原茂密，还夹杂着无数块沿江点缀的北海道水稻田、黑麦田。时值八月，稻穗麦浪滚滚，如果能等到收获时，必然会有一个难得的大丰收吧。
而战场的东、北方向，则是浊浪滚滚的松花江，从西北往东南流淌，奔腾不息。
首先来到这处战场、遭遇到清军的明军部队，便是朱文祯麾下的数千大明胸甲手枪骑兵，以及两万蒙古仆从骑兵。
那些蒙古仆从骑兵，有不少人是见过松花江的，毕竟在东北草原生活了半辈子。而那些南方来的汉人骑兵，看到这儿的景色则是啧啧称奇。
一来他们从没见过比河北平原还辽阔的大平原，二来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在华夏大地上，竟然除了长江以外，还能有一条大江大河，其水量汹涌程度和河面宽阔程度，能远远超越黄河。
在汉人心目中，黄河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二大江河。而正是这个认知的被颠覆，才促成了今日朱文祯的战略拉扯打法。
在此前几天，他跟豪格反复拉扯，豪格还用了虚晃一招假装去对付自东边长白山而来的李愉、最后再杀个回马枪的办法，逼近了朱文祯。
但朱文祯最后敢于不再逃跑、选择在这个位置跟豪格接触，显然也是有倚仗的。这种倚仗便来源于他对战场的观察。
他发现，只要退到松花江边，一侧靠着松花江，并且把一部分部队提前分兵控制住松花江西北岸，那么豪格的主力杀到这儿后，就会被相当程度卡住走位。
豪格不可能有实力在战场上临时组织力量强渡松花江的！这条河太大了！
如此一来，明军拖延时间的部队所需封堵的方向，也就减少了一半，能更容易拖住豪格！
豪格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运动战本来就得找到一个双方都愿意打、双方都觉得自己不算太亏的战场，然后才能打起来，如果一方纯亏，那根本就不会应战了。
……
“虽然有松花江阻隔，影响了部队的展开和迂回，但能在这里追上敌军，也算是不错了。鳌拜，今日你率领我满人主力为先锋，务必半日内击溃朱文祯！最好再能迫降那些没骨气的蒙古骑兵，让他们临阵倒戈！”
豪格用望远镜确认了朱文祯部队的部署后，对鳌拜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末将遵旨！”鳌拜虎吼一声，谨遵他大清皇帝的圣旨，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哪怕对面的明军有几千杆手枪、双管后膛喷子，甚至还有百余杆下马射击的前装线膛狙击枪，鳌拜也没有丝毫畏惧。
这种时候，犹豫就会败北，哪怕危险，也绝不容拖延。
朱文祯看到鳌拜发起了冲锋，他倒也没让只有不足五千的大明胸甲骑兵直接上。毕竟他的嫡系部队人数太少了，主要还得靠蒙古仆从军先消耗。
于是朱文祯一声令下，要求科尔沁部和察哈尔部分左右两翼包抄、游斗骑射，骚扰迟滞鳌拜的攻势。
科尔沁和察哈尔部的几个主要王公贵族，如今都被大明控制了，哪怕是朱文祯军前，也还扣了一些高级将领作为人质，所以倒是不太担心蒙古人直接倒戈。
明军骑兵的左轮手枪射程不远，但短距离爆发威力极强，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开六枪，所以在贴脸的距离上，作为督战队使用就非常便利。
就好比后世近代战争中、一个班的士兵都拿着栓动式步枪、需要拉一下打一发，输出速度很慢，这时一个拿连发手枪甚至冲锋枪的督战兵站在他们身后，就能勉强控制住局面了。
蒙古骑兵半推半就地冲了上去，很快跟鳌拜厮杀在一起。
不过双方都是游斗骑射为主，倒是没有直接对冲，而是保持了距离互相放箭。
一时之间，松花江畔矢如雨注，数以万计的箭矢交错飞射，溅起一股股血柱。
更多箭矢扎在肥沃的黑土地上，箭杆的尾羽犹自震颤摆动，如风拂芦苇。
清军骑兵着甲率普遍更高，虽然战场上的奔跑耐力也会因为负重而减弱，但在这种对射中，显然损失更小一些。
对面的蒙古骑兵不断坠马倒毙，却不敢退却，稍有动摇，背后的明军督战手枪兵立刻回教他们做人，把危险的萌芽扼杀在最初阶段。
加上蒙古王公和主要将领都被扣着，蒙古人倒也不敢大规模倒戈或者兵变，最多只是发生些零星的贪生怕死事件。
蒙古骑兵不断损失的同时，鳌拜那边的清军骑兵伤亡倒是不多，身着铁札棉甲的清兵很难被铁锥箭射杀或重伤。
但依然不时有清军战马被反复攒射的箭雨射倒，哀嚎惨嘶地把铁札棉甲的重骑兵甩出去，摔得筋断骨折。
清军的机动性和冲击力，也在这种惨烈的消耗战中越打越弱。即使一些勇士摔下战马后并未重伤，也只能勉强爬起来充任步弓手，继续弯弓放箭输出。
兵荒马乱的运动战中，随便站在战场中央是非常危险的，还会被自己人践踏，
所以打着打着，很多坠马的清军弓手只能是自然而然被推着往松花江畔靠拢，集结到战场的右侧，在相对泥泞松软、骑兵难以进入的沿江地带重新列阵。
也正因为这些地方比较泥泞，蒙古军骑兵也没法冲上来践踏凌捣捏软柿子。
一些不懂地理、年轻气盛的蒙古骑兵不信邪，刚冲上来就马蹄陷入泥泞，失蹄被甩，然后遭到清军步弓手以马刀骑枪胡乱劈刺杀死。
……
血腥的前卫消耗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满清骑兵和作为大明仆从的蒙古骑兵，损失都颇为不小。
蒙古人的死伤已经达到了数千之多，而清兵的直接战死数虽然才刚刚过千，但也有更多得多的轻伤员，和因为战马中箭倒毙失去机动力的步弓手。
豪格在后方，眼看鳌拜没能打出突破，反而失去了冲击力和机动性，他也意识到这场仗注定要从运动战转入阵地战。
所以他也毫不吝惜地把己方强征入伍的汉、蒙军逐次投入了上去，并且让身边仅剩的满人亲兵队担任督战，学着明军一样威逼着炮灰兵先上。
松花江畔顿时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绞肉机，无数生命往里堆填，双方的仆从军都在惧怕，退却，但后方同样有让他们惧怕的存在。
少数大明这边的蒙古骑兵，看到对面也有蒙古同胞杀上来了，而后方有手枪骑兵督战不敢往后跑，他们居然出现了临阵倒戈、投降求生的情况。
但殊不知豪格麾下强拉的蒙古兵，也有既害怕身后拿着明晃晃利刃强弓的满人督战队、又害怕面前的大明仆从同胞，从而临阵崩溃投降的。
至于那些被豪格逼来的汉人骑兵，就更加怨念积压，如同随时会被点爆的火山口，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混战厮杀之中，数以千计的汉人骑兵开始倒向大明，整个前线犬牙交错，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种都想出工不出力的默契下，绞肉机如同陷入了巨大的泥潭，每转一圈都阻力重重，
大家都在摆烂，最后甚至出现了对着天上胡乱放箭、看运气掉下来能射到谁，都不打算瞄准射击了。
豪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大明可以摆烂，可以出工不出力，可以耗着，但他不可以！
朱文祯只要耗着，很快李愉就来了！拖上大半天，黄得功李辅明也有可能赶到战场！
而他豪格拖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谁让鳌拜这样骑射对耗的！让他发起决死冲锋啊！别管我们满人勇士平时是怎么打仗的了！就贴上去冲朱文祯的旗阵！跟那些汉人胸甲骑兵死磕！别管两翼放箭消耗的蒙古人了！也不许畏惧汉人骑兵的转轮手枪！”
豪格已经嘶吼得声嘶力竭，传令兵也终于把他的微操旨意送到了鳌拜面前。
鳌拜眼看部队的冲击力越来越弱，终于一咬牙不管不顾发起了决死冲锋。
“挡住鳌拜！不能让他冲起来！让蒙古骑兵左右夹击也贴上去肉搏！胸甲骑兵准备！”
朱文祯看到鳌拜拼命了，也是神色凝重，一边指挥两翼夹击，一边亲自做好戒备。
他有一种预感，那就是那些蒙古骑兵或许不会真的卖力肉搏、用血肉之躯硬顶对冲。
果不其然，短短半盏茶的工夫之后，朱文祯的担忧就被证明了，那些蒙古仆从军毕竟投降大明还不久，忠诚度非常脆弱，没有为大明死战的觉悟，
在短暂而惨烈的肉搏拼杀后，纷纷被冲散，又回到了躲到两翼偷偷放箭的状态，哪怕明军督战骑兵杀几个逃兵威慑也没用，反而闹出了乱子。
朱文祯知道必须以身作则了，就带着四千人的胸甲骑兵，不顾敌众我寡硬怼了上去。
这是毫无花哨的正面对冲硬撼，转瞬之间就杀得双方血肉横飞。
明军骑兵在接敌前最后三十步内，用转轮手枪连开数枪，不过因为弹丸威力、射程动能不足，往往最前面两三枪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直到后面三轮子弹才能明显杀伤。
转轮手枪对无甲敌人的有效杀伤距离，或许能超过三十步，但对铁札棉甲的敌人，绝对是不行的。只是转轮手枪射速终究有限，要是放到十五二十步再开火，就来不及贴脸前打光子弹了，如此哪怕稍微浪费几颗，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数以千计的满清骑兵，竟就在贴脸之前的那几轮狂射中中弹倒毙。但鳌拜指挥下的清军骑兵依然悍不畏死，完成了这一轮证明满清军队尊严的冲锋。
不少明军骑兵开枪开晚了，来不及收枪换马刀劈砍，竟被直接骑枪怼脸，一枪捅死于马下。
这种双马对冲的冲击力，灌注在骑枪之上，任你何等坚固的锻钢胸甲都是挡不住的，最多就是捅死胸甲骑兵后、进攻方的骑枪枪头也会被折断罢了。
不过，这种被直接捅死的明军骑兵，往往开枪时比较沉得住气、他们死前射出的子弹也就更有威胁，往往每人能死前带走三四个满人骑兵。
双方竟在短短一盏茶的最初对冲中，就毙命了上千人！这杀伤速度不可谓不惊人。
酷烈的伤亡后，朱文祯却赫然发现一个问题：鳌拜明明身先士卒，冲在这群满人骑兵前面，为什么他没被手枪霰弹打死呢？鳌拜就算再勇武，难道在火枪面前也做不到众生平等么？
这不科学。
朱文祯凝神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鳌拜在很短的时间内，居然两次坠马，坠马后发生了什么，因为距离太远看不分明，被敌军其他护卫骑兵挡住了视野。
但鳌拜很快都能重新从属下那儿弄到马匹，上马再战指挥。
估计这家伙难道是破天荒地穿了三层铁甲？所以怎么射都是战马倒毙而人死不了？那还真是力大无穷的勇士了，穿那么重的铠甲还能杀敌。
“估计他们也是防着我军骑兵的手枪霰弹贴脸攒射了，重要将领针对性加强了铠甲。只能指望线膛狙击枪的破甲能力了。”
朱文祯想到这儿，连忙把军中仅有的一百多名使用长杆后装线膛狙击枪的龙骑兵，召集到了一起。
龙骑兵都是平时骑马行军、机动转移，到了开打时则选择下马射击的兵种，在西方火枪骑兵发展史中，也曾经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线膛狙击兵的子弹，当然是贯穿力比手枪霰弹强大何止十倍，只要不是现代钢板造的防弹衣，管你几套古代盔甲都扛不住。
此前龙骑兵无法出手，无非是没有好的射击机会，战场太过混乱了。
但现在已经没得选择，朱文祯下令把自己的中军旗阵立扎实了，还特地把醒目的旗帜多挥舞几下，勾引鳌拜来冲，然后他把一百名狙击兵全部列在旗阵正面，就等对方接近。
“诸将听令，所有手枪骑兵在旗阵前往复冲杀、确保鳌拜没冲过来之前，不许让龙骑兵狙击队暴露在敌军攻击之下！
除非等到鳌拜亲自带领心腹侍卫冲击旗阵，才许你们往两翼撤开、让出正面射击角度！”
朱文祯麾下的大明骑兵也都是士气军纪极为稳固的老兵，不少是朱树人带了十几年的老人，面对这种危局，自然也不怕死，坚决执行了命令。
双方又冲杀鏖战许久，伤亡愈发惨烈，鳌拜的部下始终冲不到朱文祯面前的中军旗阵，鳌拜本人再又换了两匹战马后，不得不亲自带队担任楔形冲锋阵的箭头。
“鳌拜冲上来了！全军盯着他开火！不许躲避！”朱文祯厉声弹压，狙击兵们也不顾铁蹄隆隆的威慑，凝神瞄准。
“砰砰砰——”一百枚锥形的膛线狙击弹在短短数息内攒射而出，对面的鳌拜眼神一眯，本能地感受到了生死威胁，却已经来不及了。
“呃啊——”鳌拜发出了惨烈的嗥叫，竟在不足百步的距离上，身中十余弹，连同他旁边离得最近的七八个心腹勇士护卫，一起被乱枪打死当场。
但朱文祯的冒险，显然也隐患严重。那一百名狙击兵根本来不及再上马，已经被冲到了贴脸的位置，只能是直接插上刺刀，就地挺刺与疯狂涌上来的满人骑兵肉搏。
一阵阵筋断骨折和战马断腿、铁甲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双方直接硬生生撞到了一起，数以百计的满清骑兵在刺刀之下翻滚倒毙，而朱文祯麾下的狙击队也几乎没有生还，全部在肉搏冲击践踏的惊涛骇浪中牺牲了。
要换掉满清第一猛将，果然不可能完全不付出代价。
“为龙骑队的狙击兵弟兄们报仇！随我冲杀！鳌拜已死！”朱文祯只觉一针血冲脑壳，直到自己需要为袍泽们的牺牲负责，指挥着旁边的手枪胸甲骑兵对着刚刚出现混乱的满清骑兵冲杀上去。
满清骑兵在最初的愤怒、血仇上涌，不管不顾狂砍乱杀后，随着那一口勇气耗尽，鳌拜被狙杀的严重影响，终于渐渐蔓延开来。
满人骑兵左支右拙，冲杀渐渐乏力，最终又丢下千余具尸体，被朱文祯硬生生杀了回来。
但朱文祯的压力也是极大，就刚才那么点时间，他麾下的手枪胸甲骑兵，战死者也已经过千，还有更多伤者。要不是知道友军很快会到，而且蒙古仆从军也在死撑，这样的伤亡原本已足够让部队崩溃。
“陛下，不好了！鳌拜战死了！冲不跨朱文祯的旗阵啊！还是另想它法吧！”
随着前线的噩耗传回豪格耳中，豪格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无言以对。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不冲破，等明军援军到了，他只会死得更惨！
他声嘶力竭地下令其余部队继续冲杀，鳌拜死了就临阵换将。然而天数终究是渐渐远离了他。
时间一分一刻地流逝，眼看时间已经过午，战场却乱成了一锅粥，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突破。到了未时初刻，一条噩耗终于进一步打击了清军的信心。
“陛下！东边沿着松花江，东江镇李愉的明军已出现在我军侧翼了！请陛下速速定夺、如何分兵迎击啊！”
豪格面如死灰，只是机械地分出一支部队，去迎击李愉，至此他已经完全想不出如何破局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活捉豪格，覆灭伪清
“杀！鞑子伪帝豪格就在那儿！弟兄们，咱跟朱将军联手破贼！”
“鄂王爷有令，生擒豪格者封国公！击杀者封侯！赏黄金十万两！杭锦十万匹！”
随着李愉带领的东江镇明军抵达战场，战局的形势愈发往大明一方倾斜。
一万两千人的朝鲜明军，和八千名汉人明军，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生力军，骑兵比例很高，火枪数量也非常多。
李愉在东江镇数年，总结他当初狙杀阿济格的经验，进一步把龙骑兵的战法磨合发扬光大，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战术。
过去几年里，他从朝鲜皮岛和义州獐子岛出发，多次骚扰清军沿海地区，以及鸭绿江沿岸，骚扰削弱，也是效果拔群。各种偷袭战让清军疲于奔命，现在终于到了总攻收割的时刻。
如果说朱文祯的明军，主要是四千手枪胸甲骑兵，加两万蒙古仆从，龙骑兵只有数百的规模。
那么李愉的部队里，几乎没有弓骑兵，手枪骑兵也不比朱文祯多，但使用“骑马步枪”的龙骑兵，比例却是极高。
明军原先很少大规模使用龙骑兵，即使有，也多半是使用线膛狙击枪，以求个远距离狙杀敌将。
而李愉也算是结合了朝鲜明军的特点——朝鲜的兵源，肉搏能力实在是不堪入目，组织成杀手队基本都是白给的，传统兵种中只有鸟铳队一种可用。
所以，指望朝鲜兵源的骑兵敢跟鞑子冲刺肉搏，那是妄想，绝对一接触就会崩，实在是太怂了。
李愉只能是扬长避短，给大量骑兵装备了滑膛枪，有明制鸟铳就行，最好还能有点老式的武昌造。遇到跟骑兵大部队作战，只能是接敌前提前下马步行、装弹列阵准备。
不过战术没有贵贱之分，好用就行。排队枪毙的堂堂之阵，只要能逼得敌人跟你正面硬怼，往刺猬阵上撞，那就是本事。
李愉的士兵们纷纷在距离敌人二三百步远时就停下列队，然后远远地对着清军输出，清军后队愈发混乱，死伤渐增，也不得不派出越来越多的士兵反冲李愉的阵势。
李愉却毫无战术可言，就是继续站桩排队枪毙，直到有个别阵势被敌军冲散，他才集中人数绝对优势的骑兵预备队上去堵口，跟清军绞杀在一起。
骑兵被他用成这样，用得如此保守，根本没打算作为一股主动进取的力量去迂回包抄、穿插切割敌人，或者是偷袭侧背，
纯粹是作为一股防守预备队，一股机动性较强、补位比较及时的防守预备队，也算是东亚战史上的奇葩一幕了。
但不管怎么样，再奇葩的战术，如果在特定的环境下，特定的局势下，能帮助友军引向最后的胜利，那就是好战术。
这一战明军要的不是击溃豪格，不是击退豪格，而是尽可能多的全歼豪格，全歼一支以骑兵为主的敌人。这样的消耗拖延，恰恰可以发挥应有的作用。
双方的流血消耗还在继续，而明军在交换比上已经赢得了绝对上风。每一个明军将士的伤亡，至少可以带走两三个更是更多敌兵的伤亡。
就算没有黄得功和李辅明赶到战场，按照这样消耗换下去，只要朱文祯和李愉不崩盘，不被突围，光靠他们自己都能把豪格耗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又是一个多时辰的血战，清军上上下下已经彻底精疲力竭，数以千计被裹挟的清军汉兵开始出现成建制地崩溃投降。
而仗打到了这一刻，随着天色将暮，明军的最后一击也终于到来了。
黄得功的部队，前后脱节、几乎形成了一个一字长蛇阵，但还是不惜马力赶到了正面决战战场。
原本黄得功部应该是四路明军中实力最强的，拥有胸甲骑兵三万之巨，不但人数多，装备也极为精良。
但是，因为提前得到了朱文祯的警告，需要加速赶来战场，黄得功不得不调整马匹配置，争取把一部分部队配备为一人双马，以求赶上决战。
所以最终他及时带到战场的，只是一万五千人的铁骑。还有一万五千人，因为把马匹让给了战友，变成了行动相对迟缓的步兵，或许要再走两三天才能赶到战场，而按照现在的进度，到时候这场决战铁定早已打完了。
那些让马的士兵注定会错失对鞑子的最后一战的荣耀和立功机会，但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情命中赶不上就是赶不上。
不过，即使只有一万五千人的精锐生力军赶到现场，也足以导致豪格的最后彻底崩盘。
这可是一万五千名人人穿着锻钢胸甲、人人拿着手枪或双管后膛喷子的精锐铁骑，还人人配备了一把精钢打造的直刃锋利马刀，或者也可以叫单刃厚背骑兵剑。
这样一支力量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豪格军的士气彻底跌落到了低谷。
还在犹豫不决的清军汉兵无不瑟瑟发抖，惶惶不可终日，当黄得功终于冲杀至眼前的时候，成片成片的清军汉兵直接跪地投降，或者立刻高喊倒戈带路，帮着回身掩杀清军中的满蒙兵。
清军中的蒙古兵，在跟朱文祯那边的大明蒙古仆从军撕扯了大半天之后，到了这一刻也堪堪崩盘，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最后只剩下几千个核心的满人骑兵围在豪格身边负隅顽抗。或是不顾滔滔的松花江水，直接试图强行驭马冲下江水泅渡。
然而汹涌的松花江，又岂是这样鲁莽的手法就可以泅渡的？除非是运气好抱着大树下水，或者能找到其他浮物漂流，否则十有七八都是死。
他大清皇帝豪格，亲自抽出宝剑乱砍乱杀，已经到了皇帝亲自上阵搏杀的程度。也多亏豪格的武艺不错，勉强算是一员猛将，而且他的武器和铠甲也都是最精良的。
明军骑兵看在重赏的份上，都想肉搏生擒，以多换取些赏赐，谁知一些将士武艺不精，连续被豪格击杀了数人。
但随着豪格身边的亲卫越打越少，这点微不足道的个人武艺，实在是不可能翻起浪来。
黄得功和朱文祯的骑兵队冲杀到近处，往复穿插切割，实在不耐烦就直接让手枪队用霰弹对着人堆兜着圈子猛轰。
仗打到这一步，明军将领基本上也摸清了：连鳌拜都身披数层重甲，豪格作为伪帝，御驾亲征，怎么可能防护差？所以用手枪霰弹只要保持距离，是杀不死豪格的，不影响生擒！
反而还能利用这个机会，把豪格身边的侍卫消耗完！
事情也果不出明军将领预料，眼看着明军铁骑都冲到脸上了，最多相距不过二三十步，竟劈头盖脸用霰弹狂轰皇帝。很多死忠的清军正黄旗侍卫疯了一样扑上去，用身体为豪格遮蔽，但都纷纷被霰弹击毙，来几个挡枪的就杀几个。
半盏茶的功夫后，豪格身边的侍卫几乎死伤殆尽，
豪格本人身上虽然没被霰弹穿透，但臂铠的肘部，以及双手的指掌等部位，都因为铠甲遮蔽不严，有缝隙漏洞，被几个弹片趁虚而入割伤。
豪格双肘双掌都不断溢出鲜血，手臂经脉也不知被弹片割断了多少，再无力挥剑抵御。
黄得功这才跃马挺枪上前抢人头，直接提了一根被拍断了枪头的枪杆子，一下子捅在豪格肋下，在护心镜上砸出“锃”地一声火星。
豪格狂喷呕出一口污血，肋骨被撞断数根，顿时坠马委顿不起，被黄得功生擒了。
“恭喜黄将军生擒伪帝！鄂王爷定然言而有信，奏请陛下加封您为国公的！”旁边的部将连忙上前恭贺拍马。
黄得功也是志满意得，整个人都觉得要飘起来了，血压上蹿下跳地，内心爽得不行。
直接在战场上抓获伪帝了！这可不得跟卫霍窦宪李靖一样青史留名。
“快！把这厮绑了！再派人飞马回北京给王爷报捷！”黄得功兴奋地一边猛抓自己钢针一样的浓密络腮胡子，一边厉声喝令。
……
豪格被俘之后，这场战役基本上也就扫尾了，最后几千零散士卒，不是直接投降，就是投松花江试图漂流逃命。
松花江上都有数百丈的江面，被血水短暂染红了，只是江水流量巨大，才很快散去。
满清最后集结的三族五万大军，算是全军覆没，约一万五千人战死，还有不计其数的重伤掩杀坠江，尸骨无存。
投降、被俘者约两万，逃命者总计不过数千。
此后几日，各路明军继续追亡逐北、扩大战果，跑马圈地占领各县乡镇，肃清民间抵抗。
其中吉林、宁古塔、松原三处城池，还分别攻打了一到三天，才算拿下。对于连皇帝都没了还依然敢负隅顽抗的，明军当然不会客气，哪怕抵抗的满人只是壮丁、百姓，但既然拿起武器了那就是敌人，破城后就允许放开了劫掠清算。
因为松嫩平原地域广大，哪怕是敌国皇帝已灭，剩下地盘的接收工作依然持续了超过一个半月，到十月初才算结束。
松嫩平原腹地的寒冷，也远超辽东半岛，冬天基本上能再冷上十度，所以农历十月就已经零下封冻了。
明军抢在此之前，把伪清遗留下的今年庄稼都收割入库，正好充作占领军的军粮，还能有额外结余。
清国为难得大明白种了这一年的田，最后没能吃到新米新麦成熟，直接为人作嫁，也算是天道好循环了。
另一方面，在豪格本人被俘的次日，黄得功就派出了信使，快马回北京报信（俘获的当天已经是夜里了，部队急行军赶路无法再夜行，急需休息）
考虑到草原上还未彻底肃清，可能还有小股敌对的散兵游勇活动，黄得功也不能让信使孤身一人送信，否则撞见残敌被截杀就麻烦了。
于是最终是派出了一支百人的胸甲骑兵队，一人三马，日行二百余里，缓缓南归送信。八月十六启程，走了整整九天，行程两千里，终于在八月二十五把消息送到。
至于豪格本人被押送回北京，走得就更慢了，最多只能日行百里，还要严加安保，差不多快九月中旬时才送到。
朱树人在北京，得知豪格最终被擒，吉林、宁古塔、松原等地也全部攻克，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不免大喜过望。
他也连夜写了一道奏表，连同捷报一起先送去南京，为黄得功等立功将领请功。
关内送信就快捷多了，直接六百里加急，八月三十日时，南京朝廷就得到了喜讯。
此时距离隆武帝朱常淓的五十大寿万寿节过去，还不到一个月。南京城内自然免不了再次张灯结彩，全城疯狂在城外燃放烟花礼炮普天同庆——之所以选择在城外，也是朱树人提醒的，主要是怕南京城里敞开了放火灾会层出不穷。
所以，就直接到城外秦淮河口、长江边上，选在娱乐业最繁荣的街区燃放。
同时，为了让出城观礼显得必要、值得，南京的几家火器研究所，还根据最新研发出来的焰色反应详尽原理，做了一大堆各种金属盐的彩色礼花弹，确保涵盖尽量多的火焰颜色，然后制造成使用重型攻城臼炮朝天发射的礼花炮弹，以彰显大明混一天下的天威。
“砰砰砰——”礼炮的巨响在南京城外不绝于耳，彻夜不眠。
朱常淓大手一挥，让南京城外连放三夜礼炮烟花，第一夜在秦淮河口，第二夜在江防要塞幕府山，最后一天在紫金山脚，找太庙和孝陵卫附近，也算是给祖宗报喜。
“太祖皇帝！列祖列宗在上！子孙朱常淓为你们光宗耀祖了！太祖皇帝都没拿下的北元已经覆灭了！蒙元各称伪汗部族，都已臣服大明！
伪清鞑子被我大明举国歼灭！我大明将士于东北关外沃野之上、以骑兵决战生擒鞑子伪帝！大明五十年来屈辱，南风一扫胡尘静、北入燕京到日边！”
放礼炮的那天晚上，朱常淓亲自到太庙上完香，又跑去孝陵卫上香，排场之壮盛，远过《出警入跸图》何止十倍。
但朝中文武，却无一人指责朱常淓排场奢靡，天下人都觉得这是应该花的钱。
这可是覆灭伪清！你就算放一万炮礼炮都是该的！
相比之下，北京城里的朱树人，最近就算是低调的了。他在北京处理北方接受工作，点拨善后事宜，一直留到九月初九，等到了豪格被送到北京。
然后朱树人才亲自带兵班师南下，押送着俘虏一起回南京献俘。他在北京的任务差不多也结束了。后续北方工作可以再“旋转门”交还给张煌言帮着稳定治理几年，再往后就可以交给其他北直隶总督。
朱树人九月初十从北京启程，带领大军徐徐而行，走了二十多天，十月初六终于渡过长江，抵达南京。
豪格和一众最后的满清王公贵族，全部被五花大绑在囚车里，一并用于献俘。
此前福临被抓时，因为需要安抚招降、瓦解敌人中的动摇派，所以没法全部酷刑杀了。
但这次豪格被抓，已经没有敌人需要分化瓦解，他自己就是最后的顽贼首恶，
当然需要接受大明刑部等三法司的堂堂正正会审，
连皇帝朱常淓也会派司礼监的代表来旁听。

第四百六十五章 从根本上不存在当皇帝的欲望
豪格作为伪清伪帝，对他的审判当然不能疏忽，该问的全都要问到，哪怕一切加急，前后也花了十几天时间。
最后，在隆武十年十月十八，豪格终于被厘清全部罪行，光罪状就写了好多页。还有很多已经死了没能受审的伪清高层，也被夹带期间，给个定论。
宣判当天，豪格便被押赴承天门外凌迟，和他一起被俘的近亲属也一并凌迟，只是刀数各有多寡。
豪格承受的刀数，自然也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多，远比之前几个汉奸典型多得多。不过真要做到万刀还是不可能的，刽子手根本没那么好的手艺活。
只是象征性破个历史记录、确保最多即可，实际上具体数字意义不大。
连豪格的那些妃嫔女人，也都判了腰斩。以示大明是文明之邦，礼仪之邦，绝不会再干那种蛮夷之辈的“杀其夫而占其妻”行径。
而且反正豪格的妃嫔都是满人，这个时代的伪清高层还没有霸占汉女为妃的习惯，豪格更是典型的排斥汉化派。所以这样处断，也不会伤及被迫的无辜同胞。
豪格死前唯一庆幸的是，他居然还能看到自己的女人们在他眼前被腰斩，看着她们先死，确保不会受辱。
这让他原本对朱树人的刻骨仇恨，倒也淡化了一些，知道朱树人跟他只是因为族类之争，谈不上私仇，也不屑于羞辱他。
临终之时，豪格只是觉得太过讽刺，张狂大笑，形如癫狂：
“呵呵，朕抢来抢去，最后只当了一年天子，却抢了九弟的凌迟，真是讽刺，早知当日不过这一把瘾，让九弟去当彻头彻尾的亡国之君，让九弟到九泉之下彻底没脸见先帝！”
但天下没有后悔药，只能说做皇帝的机会太诱人，自控力稍差一些的人都抵抗不住。
哪怕只是一年天子，哪怕只有实控一省的地盘，都让人赌上了死后凌迟，实在是让后人叹息。
……
行刑从十月十八一直剐到二十日，整整三天，最后首级全部送到太庙祭祖，又让礼部操持了几天典礼，才算是收工。
至此，明清之间的恩怨，终于是彻底了断了。
隆武帝在紫禁城内大宴群臣，普天同庆，并且正式为有功文武升赏晋爵，发出去的金银财帛也是不计其数。
当初朱元璋开国，封了六公二十八侯，朱棣篡逆时也另封了一堆。
朱常淓这次，肯定要比朱元璋封得稍微少一点，主要是朱树人也考虑到大明的扩张还没彻底结束，现在就封多了以后不好控制，不值钱了。
最终权衡的结果，就是一共封了四个公爵，十六个侯爵，累计因灭清之功为公侯者二十人。
朱树人本人早已封王，升无可升也不需要升。
四个公爵里面，曹变蛟和黄得功算是武将里军功最高的，曹变蛟为代国公，黄得功为辽国公。
这些人后续还会被作为平定边地的重臣，在新占领的边疆区实施跟内地不太相同的地方管理政策，但是不会世袭，而且等他们这辈人老死，将来就不会再设置类似的职务，所以不用担心变成节度使那样的藩镇，只是临时性的特事特办。
大明虽说以文制武，但往年这样的将门势力也不是没出现过，辽东的李成梁家族，辽西的吴三桂家族，都是反面典型。
现在朱树人好歹还比这俩军功最高的武将还年轻很多，曹变蛟和黄得功的寿命肯定是远远活不过朱树人的，所以翻不起浪来。等他们过世之后，朱树人还能亲自调整。
曹变蛟会被放到大同和张家口的关外，未来十几年里全权负责对察哈尔、科尔沁和鄂尔多斯部的整合，并且监督边贸、打击违禁的汉奸商人。
黄得功则留在吉林，执行类似于原本清朝吉林将军的职权，在当地搞军事化管理的屯田开荒，相当于是组织大明版的“闯关东”，把松嫩平原开发起来，还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关内未来长期和平后的人口增长压力。
东北平原的农耕区比华北还大，只要把北大荒开垦出来，大明人口再增长一倍都不至于没饭吃。而黄得功祖籍就是辽东本地人，所以把他安排去吉林也不至于离乡太远水土不服。
朱树人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把曹变蛟和黄得功这样安排军屯防区的，谁让曹变蛟是山西人而黄得功是辽东人呢。
除了曹变蛟黄得功这两个武将功劳最高的，另外两个国公，自然要留给文官
没办法，大明制度摆在那儿，多少还是重文轻武的，朝中负责中枢部署调度、协调资源的，功劳也是很重要的，只是不如前线那么显性。
最后自然是内阁首辅史可法，被封为梁国公，内阁次辅沈廷扬，被封为韩国公。
不管怎么说，沈廷扬也出了那么多钱，而且他儿子立功立得都没法升了，所以给他一个国公是没问题的。
如此一来，朱树人的次子、也就是方子翎给他生的那个姓回沈的庶子，将来也可以继承一个国公的爵位，不至于一辈子只能当侯爵了。
朱树人的前三个儿子，一帝一王一公，不至于有人太亏。
四大国公之后，十六个侯爵里，李辅明、朱文祯等人都位列靠前，后面还有郑成功李定国等，具体无需一一赘述。
对于这些侯爵，朱树人也给他们找了事做，未来还可以对其他周边有摩擦的敌国下手，尤其郑成功李定国都还年轻，这辈子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说不定等他们四五十岁的时候，最终也能积功升到国公，这都是后话了。
……
搞定了升赏之后，过了几日，朱常淓才在内宫又设私宴，这次是单独跟女婿女儿接风，享受天伦之乐，顺便畅所欲言，听听女婿的想法，看看大明未来还有没有什么武功方面需要查漏补缺的。
“没想到我大明竟有彻底平定内外贼乱，开拓北疆至满蒙尽灭的一天，此功已过于太祖、成祖，竟能在大明沉疴已极之时，二十年内逆转乾坤，真亘古未有之功。
朕何德何能，想来真是惭愧。卿以天下为任，不计一己功名，虽古之圣贤不能及矣。”
文华殿内，朱常淓跟女婿喝了几杯，自己都忍不住感慨。说心里话，他自己都觉得，女婿哪怕篡位了，那都算是“有德者居之”了。
古代那些改朝换代的太祖，十有七八还不如朱树人功劳大呢。
朱树人却不以为意，示意朱常淓不用介怀。
似乎是为了彻底打消对方内心的忧虑、让对方意识到他之所以不可能对大明做出窃位之举的根本原因，朱树人还难得屏退左右，准备打开天窗说几句亮话。
以他如今的权柄，大功告成，他也有、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父皇以为，自古僭号称帝开国者，都是才智之士么？以臣观之，十之七八，不过是糊涂盲从，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
赵匡胤释兵权时曾言：为天子一年，快活尚不如为节度使，只因天子之位，无知者谁不欲尝试？
臣相信赵匡胤这番话是有相当真心的，他黄袍加身时，就是读书少知史少，脑子糊涂没想明白，人云亦云，自掘坟墓。
以残唐五代之时，为节度使而富贵数十年、富贵数代之人，那也是有的。锦衣玉食权柄威仪不下于天子者，何止十余家。
至于享乐权柄的大小，其实并不重要，以一府之余粮赋税养活一族，也已足够穷奢极欲，何须四百州奉养一族？
他们与天子所差者，无非是为节度使还有被别人攻灭的风险，头上终究悬着利刃，你不灭人，有可能被人所灭。
如果其中能把这一点解决得好，不用担心被人攻灭，如当时之吴越王钱氏，三代五王，富贵绵延，不比五代天子命好得多？
刘知远郭威若能一辈子为节度使，不招惹，低调，不争权，不走上皇帝那一步，说不定也能跟钱氏三代五王那样，在乱世中安稳割据八十年，可是走上了那一步，最后仅仅家族富贵了三五年、十年八年，就覆灭了。
做了节度使，还能安稳退下来，子孙不至于被灭门。而做了皇帝再想退下来，如果是被人武力所灭，可就子孙再无孑遗。
改朝换代后的新皇，除非是假意禅让，还能让前朝亡国之君活一两代，若是武力灭国，必然是绝无生理。
相比之下，吴越王钱氏子孙，后世幸存可比赵家子孙境遇好得多了，只因没踏出那一步，赵宋存续时，他们也是一直留下爵位封号。赵宋灭亡时，钱氏也不用跟赵氏那般与国同休。
所以，到了那一步，除非是天子本人权欲过重，想要杀伐果决，宰割天下，否则皇帝比藩镇优越的地方，就只在于皇帝不用担心头上有权力更高者随时向处置你，而藩镇头上还悬着一些不确定罢了。
如果有人能把这种不确定消弭，让自己既不用当皇帝，也不用担心自己和子孙被清算，那么当不当皇帝还有什么区别呢？甚至不当皇帝，反而还可以在数百年后，子孙退出得不那么血腥。
只是天下九成的开国之君，都是武略有余而文治不足，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后从皇权的主人，变成了皇权的奴隶——皇权只是实现个人抱负、或是确保家族安全的手段，并不是目的本身。
如果都忘了去思考皇权能用来干什么，这些用途是不是自己需要的，就盲目追求皇权本身，那便是舍本逐末、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把工具当成了目的。”
朱树人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他看问题时的站位，比那些被套在枷锁里的古人高了不知多少。
至少古代皇帝，肯定没看过马克思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注意精神》，也不可能听过马克思韦伯那句“人需要追求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但工具理性应该只是实现价值理性的手段”。
就好比赚钱是为了用钱实现某些原本没钱时做不到的事情，而不是为了赚钱本身，钱只是一个最普适的工具。
权力也是，只是没金钱那么普适，没那么容易汇兑，但也因此引来了更多不安全感者对权力的“预防性囤积”。
相比之下，金钱因为比权力更容易汇兑、流通，所以人只要有能力确保自己可以快速获得金钱，也就没那么在乎时刻囤积金钱了。
很多官本位思维的人，想的就是平时囤积更不容易急切兑换到的权力，等到需要权的时候，直接就能拿来用。而需要用到钱的时候，再用囤的权快速汇兑钱来用即可。
把工具当成了目的的人，可称之为工具人。
赵匡胤，不过是皇帝工具人。当然他算是皇帝工具人中段位比较高的，毕竟他的选项少很多。
而曹丕朱温那些处在打开潘多拉魔盒环节的工具人，就是工具人中的奇葩极品了。
朱常淓一阵恍惚，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没想过这种问题还能有这样的角度。他只是因为懦弱和不争，自然而然做到了跟女婿和平相处十余年，但从没思索过理论高度的问题。
现在女婿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他也是有点懵，忽然觉得，可以彻底把这个话题说开。
朱常淓想了想：“可是，除了残唐至宋的吴越钱氏，还有什么不用登顶帝位、也不用担心子孙后人遭到清算的例子么？千年世家尚且覆灭，未必不会受制于百年天子。”
朱树人笑了：“父皇也说了，有千年世家，而天子最多不过四百年，相比之下，够本了。而且，千年世家、改朝换代都不能被天子根绝的，也不是没有。
做到孔子那样的水平，衍圣公衍两千年，也是可以的。这就是富贵名都有了，同时还比皇帝多了一个长久，唯独比皇帝少了一份杀伐他人的权柄。
而如果一个人不想杀人、享受处置他人生死贵贱的快感，那么仅看其他条件，做孔子是比做开国皇帝还爽的。”
朱常淓：“卿有把握在有生之年，让自己的功业与后视遗名，达到孔子？”
朱树人：“没把握，但煜儿不是已经稳了么，所以，离孔子稍微差一点，也无所谓。何况，臣可以另外开辟一条赛道，有德于天下，泽被苍生，未必要跟孔子在一条赛道上比。”
朱常淓不由叹服：“卿之眼光，邈焉难继。”
朱树人：“而且，父皇想过没有。退一万步讲，如果大明被改朝换代了，换上来的还是一个汉人统治者，他就能长久了么？
在灭清之前，先有人取代了明，那他是很难长久的。如果当初大明被清所灭，再有人为大明报仇，那倒是还有点希望。有些事情，有了一次就有无数次，便如贞妇改嫁，如果又死了丈夫，能不继续改嫁么？
臣之读史，把自秦以来的天下，分为三类，分别是对外征服、反抗磨合、对内篡夺。
比如秦隋元就是三次对外征服、民族融合。对应汉族初生、五胡融入、辽金蒙融入。皇帝以征服者的姿态上位，统治手段往往武断些，王朝也短命。
但征服者姿态也有好处，就是他们不用在乎被征服者此前内斗失败的教训，所以也不担心武人篡位，不用把大量资源耗在提防自己人上，因此武德充沛。
等到紧随秦隋元之后的汉唐明，那都是反抗虐民、重新磨合上位的，最初虽无开拓疆土之功，但毕竟抬高了主体民族的地位，也算有德于天下。
加上统治者吸收了此前那个武功赫赫但短命王朝的教训，安抚百姓，就长命得多。统治者有自信，对外武德也还行。
而汉唐也衰落之后，直到下一次民族融合之前那些小朝代，都是内部篡夺上位。这些开国皇帝们既无对外征服之德，也无对内提升主体民族地位之德，有的只是一家一姓利益的提升。
这口子一开，天下野心家从此蠢蠢欲动。既然魏梁篡得汉唐，晋为何篡不得它们？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然后就是无尽的篡夺迭代，魏晋宋齐梁陈，梁唐晋汉周宋。最后大部分精力耗在防自己人篡位上，自废武功，终被外敌所灭、一切重置再循环。
所以，秦隋元是汉唐明之前的试探磨合，魏晋宋齐梁陈和梁唐晋汉周宋分别是汉唐被篡后的余赘。
汉唐灭亡后，天下数百年每况愈下的内乱分裂、武德越来越弱的教训还不够惨么？如今臣好不容易站在我华夏第三次这种大周期的风口浪尖，臣不会亲手做这个自己的掘墓人的。
实在理解不了，父皇可以把天下想象成女人，把开国君主想象成男人。秦隋元是天下三次重新投胎后，第一个遇到想要征服她的人，但是他们用强了，天下直接反抗反杀了他们。
汉唐明看到了秦隋元的死因，就先跟天下谈情说爱，慢慢走流程三媒六聘。但过了几百年，渐渐矛盾积累，汉唐最终还是家暴、养不活妻儿，导致妻儿忍无可忍，联手外人杀之。
魏晋宋齐梁陈，梁唐晋汉周宋，则是每一世投胎后的二三四五六七婚，因为他们不是靠外部征服而是靠内部篡夺获取政权，所以算是接盘的。
天下的前夫越多，他们就越害怕，因为他们知道二三四婚的忠诚度肯定不如初婚，而且越往后越不稳固。最后猜疑链堆积内耗愈演愈烈，统治者和天下同归于尽被外敌灭了，民族融合重新投胎，再从施暴、初婚开始循环。
臣不会把华夏天下第三次投胎后好不容易融合出来的新肉身、从初婚变成二婚的。父皇还有什么好担心？”

第四百六十六章 大明版闯关东
都把大逆不道的话掰开了揉碎了讲到这种程度，朱树人的光明磊落也算是彻底被岳父透彻了解了。
所以对于大明后续的治理和扩张节奏，朱常淓基本上也是继续百分百无条件信任，由着女婿独裁把关，女婿觉得该用什么节奏推进就用什么节奏。
哪怕朱树人的行径看上去再像“地图开疆”，朱常淓也不会去怀疑。
何况朱树人还是很稳的，他很清楚，统一天下开疆拓土从来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一切有悖于“定天下”这一“价值理性”的“开疆拓土工具理性”，那都是舍本逐末。
两千年前孟子跟梁惠王那段对话，早已说明了一切：“天下恶乎定？定于一。孰能一之？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可见天下人心所向、梁惠王的求索，追求的是“定天下”而不是“一天下”，一天下只是孟子回答梁惠王、实现定天下的一种手段，
因为统一之后人民不用再打内战、可以少服兵役少服徭役少缴军粮。
人民的生命安全威胁会降低，被压榨劳力和物质的程度会降低，所以人民才期待天下一统，期待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如果一个统治者一了天下，但却继续穷兵黩武，没有节制，把“一”当成了目的本身而忘了“定”才是目的本身。
那就是舍本逐末，是被“工具理性”吞噬了“价值理性”，被手段吞噬了目标，这样的独夫民贼最后都被历史的审判诛族了。
朱树人很清楚，满蒙被灭之后，其他都不是大明的燃眉之急，眼下完全可以休养生息，哪怕十年八年不对外扩张都没问题。
只要别浪费了这二十年拉锯血战练出来的兵，别让这一代军队无法发挥余热白白老死，就够了。
……
自从隆武十年冬，满蒙问题解决后，大明就进入了为期整整五年的和平休整。
从隆武十一年到十五年，大明再也没有发动任何一场对外战争，只是埋头种田，休养生息，恢复民力，恢复北方的生产和人口。
期间只是夹杂着一些循序渐进的基础设施恢复性建设，把各地年久失修的道路工程和农田水利重新恢复起来。这些投资都是很快看得到回报的，不属于盲目投资，只要量力而行就是百利无害的。
偏远的蒙古和东北，也只需要对付一下小规模逃散的顽抗余贼，掀不起什么风浪。
五年之后，豪格和东蒙古的余孽基本上绝迹。
松嫩平原的农垦规模，在这五年里基本上也是按每年三成以上的速度稳步增长，五年之后，东北平原的人口，都已经达到了当初的三倍，而农田规模更是达到了当初的五倍。
从豪格手中接手吉林地区时，当地大约有六十万汉人，还有二十万满蒙人口，而且满人基本上都是妇女小孩，没有成年兵役男丁了。
五年之后，当地总人口达到了两百万，而且增长的基本上都是汉人。满女渐渐被汉人纳妾同化了，文化上也渐渐融合认同。而且女人本来就不存在剃头和鞭子的问题，只要改变一下发型就能融合，非常方便。
库页岛黑麦和北海道耐寒水稻的种植面积，也是年年往上翻，来不及精耕细作的田土，也可以粗放开垦、烧荒之后，先广种薄收种上大豆，等大豆把土地渐渐熟化了，再来想办法种其他粮食，乃至玉米土豆。
反正东北空地多，种单产较低的大豆也不嫌浪费，后世东北地区种大豆也挺出名的。
五年之内，东北的大豆富余明显，大明就开始在朝廷的推广下，扩大豆油贸易。把豆油大量往关内贩运。丰年多余的玉米也可以先榨油。
大明百姓在勉强吃粮食吃饱饭后，还能偶尔有点植物油补充营养，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吃不到肉，但有油吃也算是小康盛世了。
……
随着东北地区的艰苦拓荒，东北余粮大量涌入，关内原本汉地百姓的生活质量不断提升的同时，关内百姓的职业结构也迎来了一波较大的冲击。
短短五年内，关内人口因为和平休养，原本就得到了数百万的增长。虽说眼下宏观来看还是人少田多，不怕农民人数过剩。
但是考虑到各地局部发展的不均衡，在一些富庶地区，尤其是江南、两广此前一直没有被战乱屠戮波及的地区，这些年的增长还是导致了人口的挤出。
江南地区被战乱伤害到的，仅仅以南京、镇江、常州为限。无锡和苏州、松江，乃至整个浙江，在这个时空的明清战争中，都是一天仗也没打过。
两广地区也只有小规模的内部叛乱和朱树人派兵平叛，所以广州周边的珠三角也等于是完好保存下来的。
所以恢复盛世后，这两个地方首先出现了“人口增长一个就该失业一个，根本无田可种”的问题。
但是偏偏好在东北地区的垦荒建设、大规模基础投资，带来了无数的商业机会。所以广东和浙江的剩余增长人口，只好投入到为东北垦荒提供配套的手工产业中去。
东北的垦荒，可不是外行人想象的那样跑马圈地、一帆风顺，需要的投入非常大。
首先，这五年里，因为人口北迁，闯关东的人耐受不了当地的寒冷，就催生出了巨量的棉袄需求，光靠芦花稻草往衣服里塞求保暖已经远远不够用了。
所以大明不得不寻找新的棉花种植地，而且种出来的棉花也不再是都用于纺织棉布，而是用于直接作为棉袄的填充物。
江浙纺织业发达，但不产棉花，大明就由陕甘地方官员往河西走廊进一步开发扩张，扩大靠近西域地区的棉花种植。山东巡抚也在后世日照等地区一定程度扩大棉花种植，
把棉花源源不断运到工业附加值较高的浙江地区，利用当地的纺织业组织效率和劳动力密集度，批量生产成棉袄，由官府采购，交给类似“吉林将军”职权的黄得功手上，再派发给军屯部队。
在这样的经济循环中，黄得功部借着政府统筹、军户屯垦的经验，竟渐渐摸索出一套类似于后世用兵团搞边疆地区开发建设的管理办法，利用集中采购统一高效解决个人移民户无力解决的东西。
比如屯垦军的衙门统一提供棉袄、冬季供暖燃料、换取屯垦军收获粮食后比关内多缴两成粮食收成作为报酬。
发展到后来，黄得功麾下竟自然发展出了连屯垦居民连房子都可以由官府集中建造、一个垦屯的军户，把房子连在一起，至少有一面墙跟邻居家是挨着的，然后就可以统一挖一条烟道一起烧炕取暖。
东北地区在明朝以前没法大规模开发，说到底还是耐不住寒冷，取暖保暖成问题。棉袄可以统一采购，现在再把“集中供暖”给搞了，一排房子公用一条烟道烧炕，热量利用率就高得多，百姓砍柴搜集燃料的工作量也大大降低。
最后甚至发展出了百姓进一步略微提高农业收成上缴比例、换取官府统一供应燃料。而一旦官府统一供应燃料，也就不靠砍柴解决了，直接可以利用鞍山等地的东北煤矿，挖煤烧通炕集中供暖。
于是乎，大明的建筑业、采矿业、煤炭伐木业、棉袄成衣业……这些原本在自然经济下根本不怎么发展的经济门类，都得到了蓬勃发展。
虽然因为没有蒸汽机，无法进入工业时代，但至少也发展到了“大规模手工业”的巅峰状态，短短几年之内，商品经济水平已经全面逼近了南宋巅峰。
相信只要这样的商品经济继续繁荣，再配合大明科学院的自然生长，迟早能自发把更先进的工业动力制造出来的，至于是否是朱树人本人生前，倒是并不重要了。
而且，大明对东北的开发，除了对上述大宗、支柱的产业起到了巨大促进和推动外，还促成了很多零散的、对人民生活产生润物无声影响的新技术新事物。
比如，因为东北的寒冷，除了燃料烧炕和穿棉袄之外，还催生了一些其他的细节生活习惯需求，诸如对高度白酒的依赖。
科学发展到了17世纪后半叶，蒸馏酒技术当然已经不是难题，无非是是否能进一步优化蒸馏效率、降低生产环节原材料的浪费，增加出酒率。
因为东北开发的需求，白酒蒸馏技术得到了大规模的产业化磨合，大明的蒸馏提纯技术几乎是数年一个台阶地往上成长。
不但造出了更多高度白酒供直接饮用，还对医用酒精、碘酒和其他一些需要蒸馏提纯的化工材料形成了促进，让大明的化工科学也因之受益。
只是因为战乱结束年份还不算久，百姓虽然能吃饱饭了，但如果把大量小麦大米等口粮用来酿酒，还是会出现一定的粮食缺口。
好在大明已经开始在东北广种黑麦，大江南北广大半干燥崎岖地区也都种了多年土豆。
而黑麦这种粮食作物，直接食用的淀粉转化效率比小麦要差一些，但用来酿酒的话，其中那些人类直接吃不易吸收的膳食纤维，也都能糖化酵化为醇类。
所以用黑麦酿酒，肯定比用小麦酿酒浪费更少一些，原材料利用效率明显划算——当然，如果是21世纪，黑麦比小麦还贵，人们普遍得了富贵病之后，就是喜欢吃膳食纤维高、就是希望让糖分淀粉少吸收少增肥，那么黑麦酿酒就比小麦亏了。
但17世纪的大明显然还不存在“营养过剩、肥胖、需要特地找不容易吸收的膳食纤维吃”的问题，所以黑麦酿酒简直太适合了。
除了黑麦之外，还有土豆酿酒也非常合适，因为土豆虽然产量远比米麦高，但长期储存的难度也要比米麦高很多，不适合作为一个国家结余的战略储备粮。
朱树人引导大明百姓广种土豆，算下来已经有近二十年的历史了，此前只是口粮不足，土豆也都要用来吃，所以严控酿酒。现在战争结束，有粮食盈余，可以一定程度酿酒，那当然要优先鼓励土豆酿酒、储备米麦。
在明显的民间生产迫切之下，大明科学院当然需要让一堆“院士”想办法完善土豆和黑麦酿酒的技术。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如果能出几个“茅台院士”，那也绝对是利国利民，当受重赏、青史留名的。
可惜完全指望技术自研，显然会走很多弯路，周期太长，还容易出现“重复造车轮”的浪费。
所以这事儿当时流入朱树人耳朵后，朱树人又动了“拿来主义”的念头。他一回忆，貌似罗刹国的伏特加不就是黑麦酿造和土豆酿造的么。
于是他就高瞻远瞩地吩咐九边的曹变蛟、黄得功二人注意跟漠北罗刹皮毛商人、殖民商队的接触，想办法打探一下他们的高度酒来源，买点样品，最好再找找技术。
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事实上伏特加最早就是在大约一百年前，最早在莫斯科的修道院里小范围误打误撞造出来的。而经过大半个世纪的发展推广后，进入17世纪，罗刹人早已有了成熟的黑麦、土豆伏特加工艺。
朱树人直接让黄得功把罗刹人的技术抄过来，再让大明科学院的酿酒院士们中西合璧研究优化一下，到了隆武十五年时，大明也终于生产出了适合自身技术条件的伏特加酿造、蒸馏，然后大量生产卖到东北的军屯垦区。
只不过汉人自己酿造的伏特加，肯定不会叫那种拗口的名字，只是朴素地称作“黑麦烧”、“地瓜烧”。
有了低成本还不占用储备主粮的高度白酒供应，大明对东北的开发基本上也就再无障碍——反正历史同期罗刹人对西伯利亚开发用到的N件套，朱树人都师夷长技以制夷，给大明的闯关东汉人也都配上，那不就行了么？
人和人纵有体质差异，只要物质条件够好，罗刹人能做的事情汉人自然也能做。

第四百六十七章 师出有名
随着这战后第一个五年恢复期结束。东北问题基本算是稳住了，各地粮食、油料也很是充裕。朝廷军粮库和各地常平仓也都有了足够的结余，哪怕再开始一场战争也没问题。
历史上这段时间大致对应顺治末年，天气和自然环境本来就处在好转的过程中，小冰期的烈度是逐渐减弱的，如今总算是让大明来吃满这一波天时红利了。
另外，提到顺治不得不说一句题外话，福临在投降大明后的第五年，二十一岁那年，还是寿终正寝了，比他大哥豪格多活了五年。
没人怀疑福临是否有被害，都觉得他是自然死亡——而且，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当初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时候，对周恭帝柴宗训貌似那么礼遇，周恭帝一个八岁小孩儿，最后不也是又活了十三年，到二十一岁时“因病自然死亡”了。
周恭帝之死，可是天下都没人怀疑过。既然如此，福临二十一岁因病老死，也是妥妥的没问题，过程中并没有任何满蒙刺头冒出来。
萌芽之中的蠢蠢欲动，也都被大明雷霆干掉，反正现在东北汉人规模已经是满蒙的五倍。曹变蛟和黄得功在边疆地区搞军屯建设也不是吃素的，正好把人心不稳的部分再收割一茬。
局面彻底稳定住之后，隆武十五年底的一次年终会议上，朱树人终于打算部署一些新的动作。
休养生息够了，偶尔也该小规模维持一下行动强度，活动活动筋骨。
大规模的战争他是不会去乱来的，但是作为对满蒙征服战争的后续延伸，追究一些此前与伪清不清不楚的裙带势力的牵连责任，不把问题扩大化，那还是可以做到的。
而朱树人想到的第一个需要惩处的对象，就是扶桑地区一些十年前据说违反大明禁令、也违反了扶桑幕府禁令，擅自跟伪清贸易、为伪清提供战略支持的小势力。
这里必须澄清一句——并不是因为朱树人作为穿越者、对扶桑人有什么特别的仇恨和歧视，才去没事找事。而是在明清之际这个当口，这个时代的扶桑人确实本身做得有问题，因为种种蝴蝶效应，被大明抓住了把柄。
为此，朱树人在这年年底的地方实权督抚述职过程中，招来了在辽东半岛和大员岛分别经营了五到十年的小弟郑成功，把自己的诉求告诉了郑成功，
想利用郑成功跟扶桑人比较熟的关系，给对方带个话，让对方严肃处理那些“前些年破坏大明对伪清的贸易禁运、给伪清提供战略物资对付大明”的奸贼。
郑成功乍一听这个要求时，还很是懵逼：“扶桑人当年什么时候支持过伪清？他们都不挨着，大明沿海的贸易都是王爷您和咱两家把持的，扶桑人四面环海，不可能陆路跟伪清贸易吧？”
朱树人却早已拿到了证据：“怎么没支持过？伪清末帝豪格当初之所以在辽东失守后，还能回到吉林将军的辖区死守拖延，害得咱大明又多花了好几年的工夫才彻底扫除干净，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扶桑的虾夷蛮子给伪清提供了虾夷稻的种子！
另外，听说虾夷人不仅在虾夷岛上居住，连带着虾夷岛北面的枯叶岛的南部！当年豪格得到的黑麦种子来源，根据本王的调查，似乎也跟虾夷人有关！
别看这些虾夷蛮子一开始提供的粮食不多，但新物种的种子的价值何等巨大！这些东西是会几何级数繁殖，最终对国运和天下格局产生重大影响的！
要不是虾夷蛮夷违反大明对周边各国的涉清贸易禁运，导致伪清在原本无法大规模种出粮食的土地上、重新建立起聚居区站稳脚跟，大明会花那么大代价才拿下伪清最后的残部？
所以，这笔账要清算，至少要让虾夷人付出相当于我大明对豪格最后决战损失的代价！大明对清最后一战的伤亡，都需要他们买单！否则豪格早在沈阳就死透没处跑了！”
这番话看似强词夺理，但逻辑上还真就讲得通。
郑成功花了好长时间理解大哥的说辞，一开始他下意识想辩解说：虾夷人根本跟大明没有接触过，也没有约定，又何来违约？
但他很快想到：虾夷人是没有跟大明约定，但扶桑的幕府是跟大明有约的，虽然不是严密的纸质条约，至少也是君子协定。
扶桑本就闭关锁国，这几十年以来，对外贸易有很多限制，只给明朝和部分朝鲜、还有荷兰人发放了贸易勘合，不在勘合上的贸易本来就是违法。
而大明既然跟扶桑幕府曾经达成了默契，就是基于“扶桑幕府肯定能对外完成他对内的管理承诺，管住手下人别乱来，不能唯利是图什么钱都赚”。所以大明才没必要专门事无巨细交代！这是大明基于信任才没多说！
现在，既然扶桑幕府管不住虾夷人，大明就要来帮忙管一管了！
何况，扶桑的幕府将军，历来正式名字都叫“征夷大将军”，这个夷就是虾夷的意思。说明扶桑自古连天皇都知道，他们统治的地区是当地的“文明地区”，不包括那些“蛮夷”，所以幕府将军才要去“征夷”，而且这个“夷”始终不算是彻底被征服的状态，所以不是扶桑天皇的臣民。
因此，17世纪的北海道，确实可以说，法理上跟扶桑是两个国家！类似于明清之间的关系！一个相对文明一个相对蛮夷。
既然扶桑管不好自己列岛北段的蛮夷，导致那个蛮夷跟华夏东北地区的蛮夷相勾结、还危害到了大明的平贼进程，那大明就要帮扶桑人管一管，把虾夷剿灭了！
更何况，当时的虾夷人，从民族构成上来说，反而跟更北面的枯叶岛原住民血缘更近，而跟扶桑本岛的主体民族血缘相去更远。
郑成功觉得王爷的要求很有理有据，并不是盲目地穷兵黩武。他便虚心领受了这个任务，只是出于谨慎又问了一句：
“那如果扶桑的幕府不接受这种警告，还想自行解决虾夷人管束不住的问题呢？”
朱树人：“那就没得说了，咱大明只好以理服人——而且本王会让扶桑幕府知道，越是咱大明以礼相请时它不服，那就有更多账可以算！
据本王所知，扶桑人的萨摩藩，早在三十多年前，就逼迫了我大明的属国琉球、改为向它朝贡吧！这三四十年下来，听说琉球都渐渐被萨摩藩蚕食，事实上逐步形同亡国了！
如果扶桑幕府不答应我大明自行解决虾夷通逆势力，那咱就连琉球和萨摩藩的问题一起清算！要是还反抗，那就再找找别的由头！相信德川家会识时务的！越反抗他们的罪名就会越多！最后丢掉的利益也会越多！只有乖乖认错，才能及时止损！”
朱树人也知道，随着时间来到17世纪后半夜，扶桑国的乱世已经终结了。
而扶桑内部人口膨胀、武士人浮于事的情况又还没有出现，估计至少要再过百年，武士们才会因为繁殖得越来越卷，而对江户幕府不满。现在扶桑人内部的民族认同正是比较强烈的时期。
所以，如果是大明初年，或者后世清朝中期19世纪，想对扶桑动手胜算也还大一些。唯独现在十七世纪中，对扶桑动手是极有可能把大明也拖入泥潭的。
大明现在彻底和平建设也才五年，不该贸然卷入那么大的泥潭。
暂时只在大明绝对占理的方面，稍微切割一点利益，才是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做法。这样虽然无法攻上本州岛，拿不到扶桑主体的战略资源（其实扶桑也没什么战略资源，无非是火山列岛都有的金银铜矿产资源，别的是没有的）
而且现在佐渡金山和石见银山，都已经被发现开采了，这两处的产量巅峰，大约都在17世纪初，也就是三四十年前、江户幕府刚刚统一扶桑的时候，现在已经微微开始走下坡路了。
这种现金牛扶桑人肯定会血拼了老命去保护的，要拿下代价太大。而收益却远不如这些矿山刚刚被发现、潜力还没充分暴露时去捡漏。
但就算不拿扶桑的主岛，如果能拿下虾夷、收回琉球，甚至惩罚性拿下九州，对于未来大明的战略局势也是非常有利的。
因为朱树人既然开发了东北，而且好好经营，未来肯定要好好利用东北的出海口。图们江松花江各自的出海口一定要利用起来，图们江口附近的海参崴肯定也要发展。
这就导致大明需要东北港口在突破日本海时，不被第一岛链封锁。拿下枯叶岛再拿下虾夷，那么虾夷和枯叶岛、千叶群岛之间的航道，就完全成了大明的内海。
将来发展到现代文明时代，大明也可以从自己的绝对领海，突破日本海方向的第一岛链。
同时，如果按照原本的发展惯性，大明要是只拿住一个大员岛的话，对于在东海、黄海方向彻底绝对突破第一岛链，也是不够保险的，因为大员岛两侧的海域上，大明的存在还不够强。
但如果把几十年前刚刚被扶桑灭掉的琉球拿回来，顺带着如果惩罚性再拿到九州，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到时候从大员岛到九州之间的海域，都是大明舰队自由进出第一岛链的自家后院。
相比之下反而是其他国家的舰船，在进入文明时代后，就没法从什么宫古海峡之类的地方，进入东海或者黄海了，整个东海会被包裹起来，成为大明的绝对内海。
朱树人看上的这三个地方，在陆权时代价值并不大，但是随着世界发展的逻辑，进入海权时代，这些战略安全保障点，重要性就会越来越突出。
正好趁着对面的扶桑人还没觉醒、被割了也还不太疼的时候，把这个切除手术做完了，将来就是“自古以来”的事情了。
至于以后对扶桑如何处理，那完全可以交给后人、相信后人的智慧。要是扶桑人继续勾结其他势力对抗大明，那当然要进一步惩罚。
但现在还没理由，大明就可以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到此为止，也是防止大明自己变得下克上尝到甜头，过扩踩不住刹车。
九州琉球虾夷枯叶握在手中后，大明即使再要对付扶桑，也不用横渡上千里的大海去远征了，后勤难度也会降低无数倍。
虾夷和本岛、九州和本岛之间，都只隔了一个短短十几里到几十里的海峡。真要动手，大明完全可以在九州和虾夷提前囤积够兵力粮草，然后再下手，都不用战时再渡海了。
要是这样都打不赢，那朱树人只能怀疑后人的智商和执行力是不是太差了，祖宗给他们抓了这么好的一把牌，应该不至于。
……
朱树人吩咐完之后，具体执行当然就交给郑成功和张名振了。
这俩人基本上也处在大明军功侯爵的顶层了，而且郑成功才三十来岁，张名振也就四十几不到五十，他们还都是朱树人的早期心腹，所以谁不想搏一把、争取有生之年封到国公呢。
谁让朱树人是在南方起家，所以早期心腹里海军将领比较多，这俩人是海军势力的代表，为了大明将来的海权发展，也为了鼓励未来的大明有志青年往大海进军，弄一点海军将领封国公，也能起到激励后人的效果。
在朱树人心目中，这辈子有希望在大明统一后，继续建功立业封公的，除了这俩人，也就只剩一个李定国了。
郑成功谋划了一下行动节奏，做好了武力解决的准备工作后，随后就按朱树人的要求，派出了他留在扶桑的弟弟、田川七左卫门，
作为大明与扶桑初次接洽的中间人，给江户幕府的第四代将军、德川家纲带了话。
田川七左卫门虽然姓的是母亲田川氏的姓，但毕竟还是把自己当汉人的，他更以父系郑芝龙的血统为荣。所以给德川家纲开条件时，也不觉得有卖国。
郑家跟江户幕府原本的关系也不算差，毕竟垄断承接了多年扶桑的对华贸易，这次提出的交涉，也算是事出有因。
德川家纲闻讯后，果然是大惊失色，但也没敢为难田川七左卫门。
“什么？大明居然指控虾夷蛮子此前跟伪清保持了多年交易、违背了大明的禁运？”
“虾夷稻算什么战略物资！这只不过是一种可以在寒冷地带种的水稻品种。物种扩散这种事情，怎么能怪到当地掌权者头上！
再说如今伪清不是已经被大明打得覆灭了么！何必还翻这种旧账！虾夷稻虽然一开始是被豪格的伪清所种植，但现在也便宜了你们大明，大明不也在东北关外大量种虾夷稻么？这样算来，我扶桑的虾夷人对大明还有恩德呢！”
对于扶桑人这种说法，大明使者当然不能接受。
大明方面立刻义正词严地表示，哪怕按照对等的原则，扶桑方面的萨摩藩，三十年前敢于夺取大明的藩属国琉球、逼迫琉球改为向萨摩朝贡、甚至渐渐吞并琉球。
而虾夷如今的状态，也不能算扶桑幕府的实控，最多就是一个名义上屈服的藩属！而既然幕府管不住这个藩属、导致其跟大明的敌人勾结，那大明就要管一管！完全合情合理合法！
撂下这句话之后，张名振带领大明的北方舰队，就准备自行对虾夷动手了。
而郑成功带领的大明南方舰队，则在大员岛整军备战，时刻盯防琉球和萨摩方向，
一旦江户幕府敢对北方支援、反击，那郑成功就要在南方进行报复！

第四百六十八章 这种小儿科就是拿来秒杀的
大明自天启、崇祯以来，虽然有过数十年的衰弱期，但不得不说，大明统治者的誓死不让，还是深入东亚各国人心的。
崇祯虽然治国无能，刚愎自用，但他到死都没怂，说了不能妥协的事儿，那就绝对不能妥协，大不了有死而已。
而如今都隆武十五年了，大明国势再次中兴至如日中天。当年形势那么危急时都不肯妥协，现在当然更是说到做到，放出去的话，绝不容妥协半步。
谁敢反抗大明，落下确凿的罪名把柄，那大明说杀他全家就杀他全家，一定要讲信用。
隆武十五年（1659）春，在年仅十八岁的江户幕府第四代将军、德川家纲正式拒绝大明“废除扶桑虾夷大名统治、将征伐虾夷的权力交给大明”的要求后，
大明北海水师提督张名振，就率领数百艘大型战舰，以及更多的军粮运输船，对虾夷岛实施了征讨。
扶桑人不给，那就自己去取。
这次行动，也算是对大明全面按照荷兰造船工艺、并且融合东方造船技术优点、中西合璧新建舰队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作战。
此前朱树人笼络杨森&#183;塔斯曼、笛卡尔等荷兰科学家为大明所用，最初是发生在1648年，所以光阴荏苒，如今距离首批荷兰科学家为大明效力，已经倏忽过去十二年了。
当初被大明重用的初代科学家里，笛卡尔在去年已经老死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人的年纪摆在那儿。要不是朱树人拉拢了他，让笛卡尔留在欧洲的话，被那些王室折腾，按笛卡尔原本历史上的寿命，他还得比如今再少活七八年呢。
但他对大明的贡献，以及他作为“欧洲科学家慕名来大明效力”的初代代表人物的历史意义，肯定会被大明铭记。
笛卡尔之后，这十几年里，几乎每隔两三年就有一批欧洲的新萌发理工科人才被大明重金招募，起到搅混水促进技术交流的鲶鱼效应。
所以笛卡尔死的时候，朱树人也是给他极尽哀荣，大操大办，找了一堆大儒给他抬棺，就像后世牛顿死的时候，英国人还让一堆公爵侯爵抬棺呢。
这就是一种千金市骨，效法燕昭王筑黄金台优待郭隗的把戏罢了，说到底是为了显示朝廷对科学人才的重视。
在这些中西合璧科学家的加持下，大明海军经过这十几年的发展，战船水准早已日新月异，远非当年可比了。
只可惜五六年前满清最终覆灭时，满人根本没有能打的海军，所以大明的海军当时就是绝对虐菜碾压，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想遇到点像样的抵抗都找不到。
现在总算轮到对付扶桑人了，扶桑还是比较重视战船建设的，毕竟是个群岛国家，早在安土桃山时代，扶桑人就造了铁甲船。
（当时的铁甲船只有配火枪，但是没有大炮。扶桑人一直到德川和丰臣最终决战时，才开始使用类似红夷大炮的攻城重炮，德川家康轰击大阪城的“国崩”就是红夷大炮。此前几十年里虽然也有炮，但最大只有佛郎机级别，炮身自重不过几百斤）
后来壬辰倭乱时跟朝鲜李舜臣打，被李舜臣装了大炮的龟船暴揍后，扶桑人也吸取了教训，回来后也开始造那种把红夷重炮挪上战船的尝试。
只可惜历史上扶桑在德川家稳住了统治后，两百年里再无战事，所以这些扶桑战船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扶桑战争史上，只有那些搭载了类似佛郎机轻炮战船的交战史，从未见过搭载红夷大炮的重型战舰的实战纪录。大明这次来袭，也算是各取所需，大家正好都验证一下自己手底的真实实力！
……
张名振搭载水兵和陆战队的战船数量，大约在三百艘左右，剩下都是装军粮和物资的。
每艘战船能额外搭载的陆战士兵人数，依船体大小，也就不过在五十人到一百多人——
毕竟这是跨海作战，而且从大明刚刚建设的海参崴港到北海道，要航行超过一千五百里。张名振必须考虑航行期间的军粮和淡水问题，每艘船装的人数也就不能多。
本来如果大明能再多种几年天，先控制枯叶岛，然后在枯叶岛建立后勤基地、囤积军粮，最终出击时选择从枯叶岛南下虾夷，那么倒是可以节约一大半航程。
但大明考虑到经营枯叶岛都不知猴年马月了，而“虾夷人和当地藩镇曾经勾结满清违禁贸易”这个开战借口，却等不了那么多年，所以也就无所谓了，直接航海一千五百里来袭！
说到底，张名振根本看不起虾夷岛上的扶桑防守力量，觉得带个万余人的陆战队，已经可以彻底揍趴当地藩镇和幕府的援军主力了。
明军船队还是特地挑选农历二月底的时节启航，经过大约十日航行，暮春三月初可以登陆。
这样航行期间刚好可以利用一下西伯利亚寒流西北风的末期，又避开了冬季寒潮大风最酷烈的时候。
同时，太平洋上夏秋之交是会有好几个月台风季的，那也是必须避开的时段，否则就跟忽必烈一样遭遇“神风护国”了。
大明现在的决策层，是充分掌握天文、地理、气象的，怎么可能跟几百年前愚昧的蒙古人那样踩坑。
每一种有利的气候，大明都已经在决策阶段尽量利用了，每一种不利气候，也在开战前设计避开，可谓决胜于庙算。
由于开战之前，大明是先礼后兵、提前进行过外交交涉的，所以攻击的突然性倒是不强。
虾夷岛上的大名、松前藩第四代藩主松前氏广在明军来袭前，就已经组织了战船队在津轻半岛周边海域巡逻，出于对巡逻密度不足的担心，甚至还征用了一部分渔船，勒令渔民及时报信。
除此之外，德川幕府也提前警告本州东北地区的几家亲藩大名、实权大名，提前出兵戒备，一旦虾夷有事，就要声援松前藩，至少要防止战火烧到本州岛北端。
所以仙台藩第三代藩主伊达纲宗、会津藩藩主保科正之、米泽藩主上杉纲胜等，也都集结了不少兵力戒备。
玩过《信长野望》或者《太阁立志传》的都知道，伊达家在战国末期，就是扶桑的“东北王”，仙台城也是扶桑东北部重镇，后世鲁迅先生都在那儿读过书。
而会津藩虽然实力上是后起之秀，但在忠于幕府方面却是急先锋，属于“哪怕穷但也舍得出力”那一类。
谁让会津藩如今的藩主保科正之，论血缘还是当今幕府将军的亲叔叔呢，是二代将军时将他过继出去继承的会津藩。
当今幕府第四代将军德川家纲才刚刚二十岁出头，前几年他父亲三代目将军德川家光死的时候，还曾托孤给同父异母的弟弟保科正之，所以保科正之还多了一层幕府托孤重臣的身份。
因此会津藩历史上一直是江户幕府最铁的亲藩大名，到后来幕末明治维新时期，会津藩依然是幕府死忠，坚持抵抗到了最后。
这些情报在大明方面原本没人了解太多。但有了郑成功和他弟弟的刺探，加上朱树人是了解历史的，知道会津藩的死硬，
所以早在张名振出发之前，朱树人就曾召见他面授机宜，让他做好“一旦大明进攻虾夷松前藩，会津藩也会拼死来援”的心理准备。
……
计划充分、知己知彼的情况下，张名振的舰队，在三月初二这天，不出意外被虾夷土皇帝松前氏广麾下的巡逻船队发现了。
谁让张名振一开始就没打算躲呢，他就是直奔着去松前町港登陆的，嫌弃其他海滩要么是浅滩过多、大船没法靠岸，要么是悬崖峭壁，上岸后不好机动。
当时虾夷岛上，松前藩一共就三座城池，实际上只控制了虾夷朝向本州的津轻半岛，其余虾夷岛上七八成的面积，都是虾夷土著的控制区。
除了松前町是港口外，另外还有函馆城、蛎崎城两座小城。
至于后世北海道的核心城市札幌，如今还是虾夷野人的渔村呢，根本没有开化统治，那地方要到两百年后明治维新才建立行政体系。
说白了，江户时期的虾夷大名，实际上就只是一个在虾夷岛最靠近本州岛的位置的贸易据点而已，外加一些配套设施。相当于大明那边的张家口等晋商据点，负责跟蛮夷进出口。
松前氏广听说明军来袭，一开始反应颇为吃惊，没想到张名振这么直来直去，便质问负责松前町港藩士下属：
“明军有多少兵马？怎么敢直接在港口登陆的？他不怕被我军的炮台阻击么？松前町港可是有足足八门‘国崩’重炮，还是松前藩前日奉幕府之命送来的！”
那负责松前港的藩士也是灰头土脸，显然是吃了败仗逃回来的，直接丧气回话：“明军战船重炮极多！咱攒了那么久的八门大炮，全部被明军舰炮炮击摧毁了！主公的四郎带兵守港，连同三百武士、一千五百农兵，半日便被明军全歼了！属下冒死突围，才得回来报信！”
松前氏广顿时如被一盆冰水浇头。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井底之蛙，精心准备的反登陆兵力，居然半天之内被明军正面强行抢滩歼灭了。
要知道松前藩在江户幕府分封之初，被认定为只需按照一万石的石高承担大名义务。也就是说德川家认定虾夷岛过于寒冷蛮荒，没法种植太多水稻，所以认定全岛的粮食税收只有一万石。
当然，这个数字实际上是有极大瞒报的，当时虾夷岛上的扶桑人纳税农产区，就能提供二十多万石一年的税收，如今距离分封过去了半个世纪，经过持续繁衍开发，全岛石高已经提高到五十万左右。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当时扶桑对水稻田的征税力度，大约是两亩地不到就要收一石稻米，所以五十万石也就相当于全岛才一百万亩水稻田，加上其他不是种粮食的菜田、劣田，全加起来应该不到两百万亩。
考虑到北海道后世总面积达八万平方公里，而两百万亩才折合一千多平方公里，所以当时岛上扶桑人的农田面积，只占到岛屿国土总面积的百分之一点五，开发程度当然算是很低的。
这点田，虾夷全岛不到二十万扶桑族农民就种完了，而当时扶桑养一个近似农兵的、战斗力最低下的兵源，一年大概需要八石大米。而如果要够到武士级别，有一定军事素养，一年至少二十石米作为口粮、俸禄。这还没算武器装备的钱。
所以虾夷岛全岛所有征收的粮食都拿来养兵，大概够两万五千人吃饭。如果要买武器，这个人数至少砍半，也就勉强供养一万多人。
而实际上，当时承平日久，松前藩各级大名、贵族也是要花销维持体面生活的。和平年代拿来养兵的钱一半也不到，因此全岛拼尽全力最多拉起七八千人的武装。
明军打一个港口就干掉两千人，等于是半天时间就把松前藩几十年来攒的家底，干没了四分之一。
松前氏广意识到自己的狂妄轻敌之后，很快彻底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下令全军龟缩到依托山势的函馆城内，并且恳求会津藩方面提前派上虾夷岛的援军，也跟他一起并力死守函馆。
会津藩方面由于藩主无法亲自来虾夷，所以派出的带兵大将是保科正经。
保科正经原本见明军来势汹汹，都有点不想趟这个浑水，而想及时止损，坐船带一部分会津藩武士回本州岛。
无奈他缺乏和张名振交流的渠道，张名振也不跟他谈。他只好试图趁夜摸黑出海，找了点船试图偷航津轻海峡。
没想到明军在海峡上巡逻防守严密，保科正经的首批试探性偷航部队就被截杀，战船直接在海峡上被明军舰炮轰沉，完全是碾压性的。
扶桑人的小战船，面对明军最新的、发射六十斤炮弹的重型红夷大炮，抗一炮就直接干穿船底沉没了，哪怕是铁甲船也扛不住六十斤的大铁弹抵近攻顶。
扶桑人直接被这一幕吓傻了，随着几十条战船和上千名士兵白白被屠戮，保科正经也只好带着其他的人，跟松前氏广一起抱团躲进函馆城。
两藩加起来原本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可惜已经两战折损数千，最后龟缩死守城池的不过一万三千人。
不过会津藩的摸黑突围船队倒也没全部死绝，毕竟有个别船只成功到了津轻海峡对岸，还有个别沉船上的士兵侥幸游泳回去了。
他们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把岛上的惨状汇报给了其他东北诸藩，仙台、会津、米泽三大东北强藩的其余部队，也不得不往津轻海峡方向集结备战。
……
津轻半岛上，张名振的部将见主帅已经轻易登陆、击灭滩头阻击敌军，并且顺利包围了函馆城，纷纷请求他尽快发起强攻。
但张名振却丝毫不急，他好整以暇地跟属下说：“如果现在就把函馆攻了，还怎么源源不断给扶桑人放血？勾引扶桑人来救援？
拿下这等偏僻小岛不算什么，关键是要彻底打疼扶桑人，让他们吞下这颗苦果，认清现实，以后永远不敢来救援！
分兵！先在对岸的陆奥半岛登陆数千人，占据一座邻海峡的港城，勾引扶桑奥羽联军来攻城夺取渡过海峡的港口！咱才好大量杀伤扶桑桀骜不驯之士！
咱要是不上岸，估计他们都不敢下海来打。而且上岸之后，击溃一些敌人，还能顺势劫掠他们的军粮，因粮于敌以战养战。咱是渡海而来，不怕跟人打，就怕他们坚壁清野，宁可烧毁城池库存、处处焦土跟咱耗着。”

第四百六十九章 扶桑人肯定不懂怎么防官渡之战
张名振追求快速歼灭更多的扶桑联军有生力量，甚至为此不顾自己的海军优势，宁愿在虾夷岛对岸的陆奥半岛登陆，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明军虽然战斗力绝对碾压，但终究是跨海作战，后勤难度很大。随船带来的粮食，就只够大军吃一个半月，这是一千五百里跨海航渡的极限。
而事实上，考虑到往返途中还要各留十天口粮，所以给陆战窗口期的作战粮食，只有二十五天，最多一个月。
张名振必须在最初的这段时间，快速解决就地筹粮的问题。否则一直跨海补给，纵然暂时不被拖垮，可一旦到了农历六月份，夏末随时有可能出现台风，海路航运就有可能被威胁。
此前拿下松前港城等地，以及围困函馆，已经花费了数日。迎击戒备奥羽联军三藩，又花了四五天机动拉扯。所以，给他筹粮的时间，也就剩十五天了。
所以，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张名振在部队卸载后不到五天，在第一次重创了会津藩的保科正经试图偷航津轻海峡南逃之后。
确认了扶桑人在东北的战船质量很差、没有海战经验，他就果断把大部分富余船只都分兵驶回海参崴，以备再拉一次军粮和弹药来，防止大军万一断粮。回去的船水手都是按最低要求配的，人员尽量留下，减轻负载，下次再来的时候，就能多装点物资。
在张名振的计划里，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从本土方向筹集粮草，只是一个保险的后手。如果这批粮食都吃完了他还没取得在扶桑东北地区的决定性胜利，那他都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另外，按照战前朱树人的计划，张名振在遣返运粮船队的同时，还让负责押运的将领带回去一条消息，确认扶桑人在虾夷和陆奥选择了负隅顽抗、冥顽不灵不理会大明的照会，好让郑成功那一路也按时出发。
战前朱树人是吩咐过的，大明要先礼后兵，如果扶桑人在虾夷吃了败仗后立刻认怂服软、割地赔款，那大明倒没有借口再对琉球和九州动手了，否则显得大明没有信用、开出的外交条件随时会反悔，也不利于瓦解敌人的意志。
现在这种情况并未发生，扶桑人还是坚决抵抗了，那郑成功那一路也算实打实地师出有名。
考虑到海上绕路通讯需要大量时间，张名振这边打到三月中旬，就必须往回报信，三月下旬能送到海参崴，然后经过朝鲜陆路传递，郑成功的舰队四月中就可以从釜山进攻对马岛、随后进攻九州了。
张名振必须为郑成功留出时间，因为郑成功起兵的时机，至少会比张名振还晚一个半月，多的话可能是两个月。
扶桑地区农历六月台风风险就会升高，郑成功只有四月中旬到五月下旬短短四十天，在九州站稳脚跟，后续也可能随时面临本土海运的断绝。
……
计划已经环环相扣，剩下的就是严格执行，张名振知道自己拖不起，所以执行力非常高。
三月初十这天，就渡过津轻海峡，在扶桑奥羽联军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主动登陆，并且对海峡南侧陆奥半岛上的大浦城发动了进攻。
大浦城是弘前藩的领土，也是津轻海峡南岸的主要港口，也是《太阁立志传》和《信长野望》上津轻为信的地盘，如今已传到第三代，现任藩主津轻信义。
弘前藩并不算什么强藩，也不在被幕府调遣的奥羽联军三大藩之内，半个世纪前德川家康初次册封的时候，弘前藩一共才十万石领地，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开荒种田、休养生息，现在也才不过二十三万石。
这次弘前藩之所以遭殃，无非是因为他们命不好，生长的位置恰好堵了张名振的路。张名振觉得在这儿诱敌奥羽联军最合适，就顺手把大浦城搂了。
扶桑军队毫无提防，所以东北三藩也就根本没来得及救援，张名振便已经完成了对大浦城的合围，从渡海到上岸行军、完成围城，前后只花了一天半。
围住之后，张名振的部将劝他立刻用随军的骑兵轻炮轰城，争取尽快把城池攻破。这样等东北三藩的联军赶到时，明军就可以据城而守，依托地利作战了。
但张名振直接否决了属下的这个提议，他严令吩咐，让部队保持围城，宁可多等一天，等重型红夷大炮慢慢从码头卸货、拉到前线、再展开部署。
反正大浦城的要塞部分距离海边港口区也不算多远，全加起来一天足够了。
属下部将见状纷纷焦急劝说：“将军！这些扶桑人的破烂城池，随军的骑兵炮已经够轰烂城门了！割鸡焉用牛刀？多一天时间入城部署防务、应对敌军援军不好么？”
张名振厉声解释：“用骑兵炮才叫割鸡用牛刀！经过过去十日的交战，某已经发现了扶桑人作战的一个盲区——他们至今没见过骑兵炮，也不知道这种兵器的机动性，隐藏住这一点，就能给我军留下一个埋伏的后手杀招！岂能轻易暴露？
我们就是要用行动笨拙迟缓的红夷大炮，慢慢破城，这样敌军将来就会低估我们的奔袭能力！”
属下们脑子稍微琢磨了一下，倒也很快承认了这个想法不错，反正要攻下大浦城是绰绰有余的，先假装行动迟缓也误不了大事。
……
相比之下，大浦城内的津轻信义一族，在最初看到明军围城时，还是非常紧张的。二十几万石的领地，让他只能招募最多四千人的常备军，哪怕临时征集农兵，也谈不上什么战斗力。弘前藩的实力，只有对岸松前藩的一半都不到。
不过随着明军围城后，没法第一时间展开炮击攻城，只是拿着新式步枪对着城头楼橹、天守阁胡乱放枪压制，津轻信义的紧张倒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自以为明军这是缺乏重型攻城武器，或者至少也是攻城武器行动迟缓，只能远程压制。于是他就只是让武士们和弓箭手、铁炮手全部躲到楼橹内部不要露头，除非明军冲锋才能露头放箭放枪。
津轻信义内心，就只指望着东北三藩的联军，能赶快来救他。
可惜他当然等不到这一天了。明军只是让他多活了一天，第二天东北三藩联军依然没有赶到，明军从港口拉来的迟钝重炮却先到了。
明军最大号的陆战炮比舰炮还是要小一两个档次，毕竟要考虑机动性。
如今最终的舰炮铁弹是六十明斤，陆战炮最重就是四十斤。用开花弹的话，因为装药比实心铁要轻不少，最重只有二十五斤。
但哪怕是二十五斤的开花弹和四十斤铁弹，也远远不是扶桑人见识过的。半个世纪前德川家康轰开大阪城的“国崩”，其实也不过是18磅荷兰炮，折十五明斤不到。
而大阪城已经是当时扶桑第一的巨城坚城，眼前的大浦城简直就是小鱼小虾。
明军第一轮炮击就把津轻信义惊得目瞪口呆，简单校射后，第三轮就开始命中土垣和围墙，直接把大门和土垣轰烂了几个口子。
到第五轮炮击时，一枚开花弹和一枚四十斤铁弹直接命中了只有区区三层高的天守阁。天守阁就被直接炸得倒塌下来，藩主津轻信义直接因为塌房被活埋砸死。
而明军居然到了这一刻还没发起冲锋，依然按照操典等十轮炮击火力准备打完，然后试探性冲锋，确认没有像样的抵抗，才一拥而入——如果抵抗依然坚挺，第一道防线上的守军依然不退，那么明军就会按操典再炮击十轮。只不过这种情况在此没机会发生了。
第一波十轮打完，明军蜂拥往里冲，弘前藩的几百个武士、几千个普通士卒乱糟糟各自为战，很快被列阵推进的明军摧垮。
明军已经有了新式步枪的排队枪毙加持，扶桑人敢用长枪或者弓箭铁炮列阵对战的，那就是送菜，根本进不了明军射程。唯独少量武士直接拿着武士刀冲锋，才有机会接近明军，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哪怕当了躲过火枪弹雨的漏网之鱼，光凭着武士刀也没法在刺刀阵面前讨到便宜。
整个弘前藩武艺最精湛的武士，也就是奔着以命换命的凶悍打法，换死最多两三个明军小兵，然后就被乱刃扎成马蜂窝，而更多的是只能换死一个明军小兵，或者半路就被白白击毙。
那场面虽不比那部描绘幕末的电影《最后的武士》，却也差不多悲壮了，很有艺术价值。
……
弘前藩四千武士和更多农兵，一天之内被明军团灭，武器代差的碾压，已经不是勇武和人数可以弥合的了。
要怪只能怪扶桑人掉线太久，都不知道东亚怪物房在明清互卷的大背景下，这几十年科技进步和军备竞赛对抗升级到了什么程度。
津轻家族也在乱战中被明军全部杀光，算是立威了。
又过了大半天，东北三藩的联军前锋才赶到。但看到明军如此凶悍，他们的少数骑兵部队也不敢再轻易上前，而是打算先集结兵力、相持拖延。
张名振让人稍稍追击了一下，用步枪队射杀数百扶桑骑兵，最后因为机动性不足追不上，见好就收回城。
明军毕竟是渡海而来，要在海上连续航行十日，所以第一批骑兵很少，战马渡海运输很难。
扶桑人连续两三场大败，东北三藩只好进一步加大动员强度，并且向江户的幕府求援，试图用人海战术把少得多的明军淹没。
扶桑各方商议了一下之后，觉得也只有这一条路了。因为这个时代扶桑的人力资源还是很充分的，唯一能用的就是人命——
后世很多华夏之人，对明清之际中日的历史解读有个误区，认为扶桑人一直人口只有大明的百分之几，但这其实是要分时段的。
如果是万历时期、壬辰倭乱那阵子，扶桑因为连续战乱，战国时期总人口始终在六百到八百万之间浮动，而那时大明有一亿多人，换算下来确实至少是扶桑的十五倍。
但是到了明清战争，叠加了历史上明末连续二三十年的天灾，大明人口最低谷时跌到过四千万，如今虽有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最低谷时也只剩五千多万，现在回复和平数年，才爬回六千万。
而扶桑这边，战国结束后的第一个五十年，人口恢复是最快的。战国末七八百万人，到幕末四千万、一战时七千万。
江户时代两百六十年，至少一大半的人口增长，就是刚刚回复和平后的最初半个世纪完成的。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死的时候，人口统计大约是两千两百万，现在德川家纲没统计过，估计在两千四百万左右，已经是战国末的三倍了。
大明六千万，扶桑两千四，扶桑的人口，如今实打实是大明的四成！所以光拼人口，确实是不该小觑扶桑的。
这也是为什么朱树人没想一口气吃成一个胖子。要对一个相当于大明四成人口的民族直接发动总体战，这是非常不明智的。
现在扶桑人连败，却还不想认怂，又意识到武器代差太严重，那就只能堆人命爆兵了。不试一把他们是不会心服口服的。
只有真正全方位碾压打疼，才能让他们跟后世臣服米国爸爸那样乖乖认怂。
东北三藩加上周边被裹挟的仆从，还是有四百万石以上石高的，主要是仙台藩比较大，再加一部分江户幕府的直接支援。
扶桑人很快组织起了一支规模十倍于虾夷守军、二十倍于弘前藩守军的战力，也就是大约七八万人，还有无数可以随时扩大抓壮丁的后备农兵，来跟张名振的区区一万多明军水陆兵交战。
而张名振此前一直留着虾夷岛上的函馆城没有攻破，只是围而不打，为的就是勾引扶桑人增援。现在增援已经陆续抵达、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那么诱饵也就没必要留着了。
三月二十二日，张名振登陆作战后第二十天，明军突然发动强攻，把函馆城彻底攻破，城内一万三千日军全部被击溃，数千人直接阵亡，其余不是被俘就是逃散。
突围的函馆残兵惧怕明军，只好往北烧杀掳掠，进入虾夷人的地盘求生。这有惹起了虾夷人的仇恨，跟那些扶桑残兵互相绞肉残杀，战火进一步蔓延到了虾夷岛南部津轻半岛的扶桑族人、和北部广大地区虾夷族人的大规模仇杀，人口消耗何止数万。
而事实上，哪怕没有明军来吊民伐罪，历史上虾夷人到1669年的时候，也会在族长相库相郢的带领下，发动一场持续数年的起义，扶桑史书称之为“宽文虾夷蜂起”。
现在不过是让虾夷人对扶桑人的不满提前数年爆发起来。明军只要隔断扶桑本州岛的援军来虾夷平叛，那么光任由松前藩的扶桑族和海量虾夷人自相仇杀，松前藩的平民就抵抗不住。
整个虾夷岛当时大约有不到二十万扶桑族人口，虾夷人却多达五六十万，人口比例至少是三倍以上。
张名振把扶桑人在虾夷岛的统治彻底摧毁后，就任由虾夷平民和扶桑平民自行吃鸡自己卷，他则能集中全部明军，总计一万两千多人，到大浦城周边跟扶桑三藩联军相持。
扶桑三藩联军在集结完兵力后，就对大浦城发动了几次强攻。
张名振没有一开始就暴露全部火力，而是藏着掖着，好多勾引扶桑人投入，多杀点人消耗点人命。
扶桑人果然如惊涛骇浪一样撞死在筑垒地带，被射杀达数千上万。
两次惨败后，扶桑联军终于吸取教训，只能改为围而不攻，指望靠明军渡海作战、军粮补给不上，最后自行被围困饿得削弱。
与此同时，随着战事相持进入四月份，东北三藩还一再恳求江户的幕府嫡系部队再派更多援军来，尤其是要运粮到东北前线。
毕竟拉起七八万作战部队和更多预备壮丁，需要的粮食实在是天文海量。此前扶桑历史上只有关原合战、大阪之战、渡海征韩有过这种规模的后勤粮草调度。
江户幕府对于前线要求的粮草，只能是竭尽所能提供，但同时表示援军是真没有了，只能让他们就地抓壮丁解决。
东北三藩莫名其妙，最后才知道是因为扶桑幕府敢于反抗大明的合理要求，导致九州那边郑成功也打进来了。幕府要派遣援军去九州方向，东北这儿只好让当地大名自行解决，幕府只能给钱粮弹药不能给兵。
……
确认战役进入了相持阶段，扶桑联军想靠前线屯粮、持久围困耗死渡海而来的明军。张名振当然有办法破局。
他此前一直藏着掖着，不暴露明军的骑兵炮战力，不就是等的这一刻么？
所以，他一边不动声色继续收城，一边却派出细作徐徐图之打探敌情，摸清扶桑联军的屯粮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明军哨船和细作水陆并用，很快就找到了扶桑联军的屯粮地。

第四百七十章 先杀一个幕府将军的叔叔立威
张名振在派出水陆斥候多方悄咪咪侦查后，最终打听到：
联军把围困大浦城期间所需的军粮，囤积在了距离大浦百余里之外的秋田城——这地方后来就成了秋田县，出产扶桑东北地区著名的秋田犬。
张名振听说粮食存得那么远，他一开始还有点郁闷。但后来下属给他解释，说扶桑幕府三十多年前开始实施了一项政令，叫“一国一城令”，
就是每个藩只能保留一座城，以解决此前战国时期城堡林立的问题。所以大明这次打过来时，见到的扶桑城池格局，跟万历时壬辰倭乱已大不一样。扶桑现在全国66个封国就只有66座城，其他都是没有防御工事的乡下。
每个封国才一座城，城与城之间也就隔得远了。尤其扶桑东北地广人稀，藩国的占地面积较大，城池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了。
要是不拆的话，说不定扶桑军原本还能把粮食囤在桧山城，但谁让桧山城1620年就被拆了呢。
张名振捋了一下，觉得要去秋田城劫粮困难有点大，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既然秋田距离大浦有一百多里，扶桑联军就更不会料到他敢以小部队迂回敌后再次搞登陆偷袭了。
一个介于官渡时曹操“乌巢烧粮”和后世朝鲜时麦克阿瑟“仁川登陆”的想法，就在张名振脑海中成型。
把他自己的一万人主力部队，再次进行了分兵，分出七千人守大浦城，另三千人利用他随军留下的少量战船，迂回去秋田城重新登陆。
（他带来一共一万两千人部队，但打了一个月，已经战损了两千人。扶桑人都被累计歼灭好几万了，明军哪怕有武器代差优势，加起来死伤病亡两千人还是要的。）
一部分属下觉得他太冒险了，但张名振坚持这一打法，为了稳定军心，确保执行力，他决定亲自带队指挥那支偷袭兵马，让属下帮着留下守城，反正守城没什么技术含量，按部就班便是了。
……
再次发起登陆偷袭之前，明军当然也要花几天时间肃清航道，确保扶桑人的船没法出海，这样才能确保行动的突然性。
好在明军肃清航道的动机很容易掩饰，因为当时正是张名振的第二批渡海补给物资、从海参崴即将运抵大浦的时候。张名振本来就要摆出“小心巡逻护航，防止扶桑人火攻渡海运输船队”的姿态。
张名振还特地假装不小心，通过某些手段渠道，把他的补给物资即将抵达的日期，泄露给了扶桑联军。
扶桑人得知明军第二批补给，将在三月二十八日抵达，果然真不自量力，动了派出火攻船拦截焚烧明军物资船的想法，可惜最终因为战船和枪炮实力差距太大，扶桑人的火攻船根本没能靠近，就被全部击沉了。
尤其火攻船上本来就堆满了燃料，被开花炮弹远距离命中一发，就会彻底殉爆，根本挺不到撞上明军海船的时候。
扶桑人白白损失了百余条轻快渔船临时改装的火攻船，也死了一千多水手，只好作罢。而明军也趁着这个机会，把制海权彻底占住，让扶桑人这几天连出海侦查都做不到。
扶桑人丢失海上侦查权后的第三天，四月初二，明军终于动手了，三千人乘坐十五条海船，由张名振亲自督战指挥，经过一天航行，抵达秋田城，然后再次发起登陆。
这一次，明军终于把张名振藏匿了很久的骑兵炮，彻底拿出来用了。
秋田城并不是一座严格的港城，它还是依托山势建造于险要之处的。城外二三十里有一个港口，叫土崎凑之町——玩过《太阁立志传》的人应该也知道这地方。
所以明军登陆时，是在土崎凑港登陆，然后还要奔袭三十里才能进攻秋田城。这里面还有一些是爬坡的山路，所以正常大炮行军会很慢。
土崎凑港因为没有城墙也没有要塞，纯粹是个商港渔港，港区也只有几百守兵，自然是被明军秒杀的。
明军只打了两轮步枪，就击毙日军和自发抵抗的民壮数百人，余者作鸟兽散，分别去秋田城和联军围城营地报信，请求戒备和增援。
但明军登陆部队根本无视了这些人，在只花了一刻钟肃清港区后，立刻马不停蹄朝着秋田城奔袭而去。
三千人中有一千是骑兵，这也是张名振这次带来的一万多军队中，仅有的骑兵，谁让马匹渡海运输很难呢。
现在就是这一千骑兵发威的时候了。他们机动迅速，还拖着骑兵炮的炮车，一个多时辰之内就把骑兵炮弄到了秋田城外。
秋田城的守军在土崎凑港被袭时，就做出了反应，赶紧关了城门死守。但他们还是没想到，明军居然仅靠着骑兵就能攻城！还能有跟随骑兵快速推进的高机动红夷大炮！
随着明军骑兵炮的阵阵轰鸣，秋田城很快笼罩在轰击之中。
……
与此同时，日军的快马报急信使，也已经飞奔到东北三藩的大浦围城营地，警告说明军在土崎凑港又绕后偷袭登陆了、估计立刻会进攻围城大军的后方屯粮地秋田城。
东北三藩这支联军的主帅，正是会津藩主保科正之，也是幕府将军的异祖母叔（跟幕府将军的先父德川家光同父异母），还拥有类似幕府辅政大臣的地位。
这保科正之十几天前才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他一个儿子在虾夷岛跟松前藩协防函馆的时候，被明军击毙了。所以保科正之当然是跟张名振有国仇家恨。
他既需要为幕府将军侄儿伸张国仇，也要找张名振报杀子之仇！
所以在听说张名振居然还敢分兵绕后，他的仇恨立刻被点爆了：“明军欺人太甚！张名振总共不到一万兵马了，还敢分兵？土崎凑之敌约有多少？你们溃败之时，难道没看清敌军虚实么？”
报急信使如实相告：“约有……三千之众，不过有骑兵，至少数百，也可能是千余人。”
保科正之怒气填胸：“三千人就敢分兵绕后，他们不怕被我大军围歼么？下令我会津藩兵马速速尽起全部士卒，奔袭救援秋天！让仙台藩米泽藩继续围困大浦！但仙台米泽二藩的骑兵必须抽调出来，全部交给我带去秋田！”
保科正之很清楚，如果要集结三藩的兵力，时间上来不及，救兵如救火，快比人多更重要。
会津藩的兵就在他这座营地内，可以立刻不带粮草辎重就地开拔，也不用浪费时间讨论通传。而其他两藩的步兵虽然没法抽调，骑兵却有速度优势，哪怕通知、调遣花上几个时辰，还能赶上来。
于是仅仅半个时辰后，他就带着两万会津藩步兵，和三藩全部的骑兵，急行军狂奔去救援秋田。
扶桑国也是东北地区养马多，南方养马少，这一点玩过战国背景战略游戏的都知道，《信长野望》里东北的伊达上杉武田都是骑兵强藩。
所以这东北三藩的骑兵规模，已经是扶桑诸藩中最高的了，今日也是下了血本，直接抽出了一万多骑兵，全加起来步骑火枪三万五千人。
在他看来，秋田城里还有相当的守军，就算不到一万，至少也是超过五千的。所以合兵之后总兵力能超过四万，碾压明军三千人的偷袭部队还不是轻轻松松？
这都十几个人围殴一个了，明军武器再强，也没法在四面包围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野战击退十几倍的日军！
明军要想翻盘，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保科正之赶到之前，就把秋田城攻破！转为守城！这样就不用担心腹背受敌了，只要专心背靠背对付外面的敌人。
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保科正之坚信自己行军足够快，而明军要把攻城重炮从土崎凑港拉到秋田城下、再完成炮兵阵地部署，一天是绝对不够的！此前的大浦城交战记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自己急行军一定可以赶在破城之前增援到！
怀着这样的信念，“幕府之光”保科正之当然是完全不惜马力，要求士兵们大半天的时间徒步狂奔八十多里路，这等于就是跑一个全程马拉松了。
但他这是在跟生命赛跑，他知道抢时间的重要性，只要自己一天内赶到，确保抵达时秋天城没破，大军屯粮没被夺取，哪怕士兵们只剩一口气了，十几倍的人数优势也能压死腹背受敌的明军！
更何况，只要援军出现，让明军意识到偷城无法得手，明军也未必敢立刻掉头冲过来野战。自己只要拖住明军，就可以慢慢休息让士兵们恢复体力，急行军跑马拉松的损耗就能被弥补。
……
经过连续五个时辰的行军，三万五千精锐日军，终于以马拉松三分之一的速度，跑完了相当于一个马拉松全程的距离。
士兵们还要拿着武器，自然是累得不行。
那些穿着铠甲的士兵，早就半路上丢盔卸甲了，狼狈程度跟六十年前羽柴秀吉“中国大回转”时差不多，就差跑出阑尾炎直接嗝屁了。
四月初三傍晚，三万五千日军终于抵达距离秋田城北十五里的鸟上山和井川山谷口，站在高处眺望，都能看到远处的秋田城了。
保科正之终于松了一口气，剩下最后这点路都是下坡，而且没看到远处秋田城有火光之类乱象，说明明军应该还没破城，甚至可能都还没开始强攻、还在等待攻城重炮部署！
终于赶上了！
然而，就在保科正之自信满满，带队冲过鸟上山和井川山之间的这条峡谷时，前军才刚过去数千近万人、后军还有两万多没过，两旁的鸟上山山顶，和井川山山顶，忽然冒出了明军的旌旗。
两侧山顶制高点，各有约近千人的明军步枪队，拿着明晃晃的刺刀武昌造，对着山谷胡乱开火，连番排枪，还有数百名明军骑兵，很是勇武地从山顶直插下来，把日军截为数段。
这些大明骑兵人数虽少，但人人都有发射霰弹的转轮手枪，可以贴脸六连发，三百多人就能不换弹开出两千枪！
日军虽然有三万五千人，可毕竟是刚刚跑完一个马拉松，在体力最衰竭、士气最松懈的时候，突然被两千多明军加急。
更惨的是，日军强行军救援时丢盔卸甲，现在基本就是个无甲状态。而大明霰弹枪最克制的就是无甲单位，你要是穿一套棉甲，这种铁砂铅子还不好穿透呢。
所以，霰弹枪的杀伤力，简直就是梦回崇祯十二年、对付革左五营流贼时的程度。
蒙到一颗铅子就是大残，两颗铁砂就是丝血。
饶是日军人数是明军十五倍，依然被这多重DEBUFF叠加打得大乱溃败。
明军骑兵的其中一队，不过百余骑，刚好是张名振亲自带队指挥的。但是因为看到了保科正之的旗本，他就下令部下直挺挺冲了过去。
张名振的骑兵都是装备了锻钢胸甲的，里面还有缓冲内衬，连扶桑人的老式铁炮都能阻挡，所以并不担心贸然冲杀的防护问题。
明军骑兵有手枪连发开道，更是让日军的骑兵同行震撼莫名。
虽说东北三藩的骑兵部队里，恰恰有日军中骑射战术最强的“伊达家骑马铁炮”。但他们的武器怎么说也是打一发要装弹一分钟的那种烂货。明军骑兵可是六连发。
中日之间的第一次火枪骑兵对射大战，就在秋田城外爆发了。
保科正之把伊达家的几百骑马铁炮队摆在身边，还是没顶住张名振的冲锋。疲惫散乱的伊达骑铁纷纷中弹坠马，作鸟兽散，全无精锐之态。
保科正之挥舞着号称天下五大名刀之一的“鬼丸国纲”，砍杀了几个逃兵，还试图跟明军骑兵肉搏，最后还是被明军的手枪弹雨打成了马蜂窝。
这把鬼丸国纲原本是战国时期关东诸侯北条氏家主的传家名刀，后来北条氏被丰臣秀吉灭了就落到秀吉手上，后来丰臣家又被德川家灭了，就落到德川家康手上。
保科正之的生父是幕府二代将军德川秀忠（家康的儿子），秀忠因为血统问题，不能认母系卑贱的保科正之认祖归宗，才把他过继给会津藩，还赐了这把刀作为纪念。
没想到今日随着会津藩主被张名振所杀，张名振在割了保科正之的首级后，也把名刀收入囊中。
他虽然不懂倭刀，但既然这把刀是二代幕府将军赐给外藩私生子的信物，想来是很值钱的。
保科正之一死，剩下的日军自然更如桶狭间的今川军一样，直接全盘崩了。本就是士气体力双衰竭至极，人再多也没用。
两千多明军撵着三万多日军狂砍追杀、连番排枪枪毙，杀得尸横遍野，全部溃散，自相践踏死伤同样不计其数。
战后明军统计，光是割了的日军首级就有近万人，其中至少几千人还是山道上自己踩死或踩伤被明军补刀的。
只恨明军人数太少，日军四散而逃追都追不过来，否则绝对能杀更多。
日军直到崩溃，都有个最大的问题想不通：他们已经这么急行军来增援了，怎么秋田城守军会这么窝囊？连一个白天都没守住，就被明军破城了？
而且明军不但能破城！破城后还能抽出时间、提前到城北十五里外的山道两旁的山峰设伏！这说明攻城最多就只用了一个上午！
实在是不能怪增援的日军不给力啊！核心关键是秋田城守军太废！
……
随着保科正之的援军惨败，损失巨大，剩下的东北三藩联军残部，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幕府将军的亲叔叔死在这儿，这锅谁背得起？连伊达家藩主都要担心会不会被幕府追罚，何况其余。
而且秋田城的完整易手、如此之快易手，更是让东北的日军局面彻底陷入了崩坏。
因为明军破城太快，秋田城守军在崩溃前，甚至连放火烧粮仓都没做到！
这就是说，明军的举措，不止能类比为“曹操劫乌巢”，甚至是做得比曹操在乌巢还好得多得多！
曹操在乌巢，那只是烧了袁绍的粮食，他自己并没有得到。
张名振却是直接把东北三藩联军为了持久围困大浦城所囤积的军粮，直接据为己有了！
这就是说，明军凭空有了够八万大军吃几个月的军粮！而实际上明军才一万多人，这么多粮食吃一年半都够了！
让张名振不用担心军粮补给、能在虾夷和奥州住上一年半，那整个扶桑东北就彻底搅烂成无人区了！
噩耗传回会津若松城和江户城，会津藩的族人们，和幕府将军德川家纲，无不痛哭。
德川将军的亲叔叔被张名振杀了，七八万大军被连番击败，现在军粮被夺，随时有可能再遭大败，关东彻底元气大伤。
再加上南边郑成功也在初步取得战果，德川家纲不得不重新考虑这场战争还能不能打下去。
他身边已经有一些家老幕僚，开始私下劝说将军割地赔款，认怂算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郑成功灭绝长州藩
话分两头。
既然扶桑人决定了战争如何开始，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再有权决定战争如何结束。
当初好言好语劝他们把私通满清的虾夷交给大明、再把私吞琉球的萨摩藩罚灭，他们不听，非要打。
这时候大明再要的价码，显然不是一开始要求的那点了，怎么也得多要一点，作为惩戒。
随着张名振在东北大胜，幕府开始转怂，郑成功这边在北九州才刚刚开张，他哪里舍得现在就停手，让风头都被张名振抢光？
郑成功的兵力比张名振多，补给路线比张名振短，战场也更靠近中原，至少要打出翻倍的战果，才对得起他偌大的投入。
四月初五，就在张名振于秋田城外击毙保科正之后的两天。在北九州的博多港，郑成功已经发起了对九州的登陆作战。
当然，郑成功发起全面进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张名振已经取得了如此大捷，两地相隔千里，中间还要靠海参崴中转消息，军情传递还是非常慢的。
在博多登陆战之前三天，郑成功其实就已经抵达了扶桑。之所以一开始没直接发起登陆，是因为他需要先把堵在博多和釜山之间的对马岛拿下。
对马岛这地方，当初蒙元入侵扶桑时，还抵挡了挺久，后世扶桑人还以那一战为素材，出了PS4时代的收官大作《对马之鬼》。
可惜如今面对郑成功直接拿出八十门重炮的风帆战列舰狂轰，对马岛也就三天时间便被明军轰烂占领了。
这种小岛缺乏纵深，主要城池港口和人口密集区，又不够深入内陆，都是在舰炮射程之内。
明军连上岸部署攻城炮兵阵地的环节都省了，直接在海面上开炮轰破城，一拥而入。
夺取对马岛的同时，在九州北部另一个角落的平户五岛，那就更是夺都不用夺了。因为开战之前，那地方就是郑家的势力范围。
郑成功的弟弟田川七左卫门就在那儿，郑成功的母亲田川氏就是当地豪族的女儿。
所以一开战，九州和朝鲜之间的诸多群岛，几天就彻底落入郑成功之手。
四月初五，在博多港登陆成功后，相对大规模的激战才算是渐渐拉开。
博多港就是后世的福冈，所以首当其冲的就是福冈藩主黑田光之。
黑田光之其实也挺郁闷的，因为九州岛上至少有三家大藩是跟幕府不太对付，曾经在德川家建立统治的过程中积下过仇怨。偏偏黑田光之的福冈藩是其中的异类。
而大明此番攻打九州，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萨摩藩吞并了大明属国琉球。
黑田光之在博多港被明军轰烂后，审时度势，还派了使者想去找明军谈判，表示：你们要找萨摩藩的麻烦，直接去南九州登陆好了，为什么要来北九州呢？
如果明军肯直接去打南九州，那福冈藩绝对可以装怂避战。幕府也有一定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时候可能也就肥后藩、熊本藩和本州岛上的长州藩，会派兵来救援——
历史上，两百年后的明治倒幕时期，倒幕主力的四藩里，就以萨摩藩为首，然后是长州藩、熊本藩为次。可以说扶桑西南部的几个藩，都是跟幕府不对付的。
要是大明专挑跟幕府不对付的藩下手，说不定战事就不会扩大化了。到时候只有这几个藩自己报团取暖，别人看戏，岂不美哉？
然而，面对黑田光之的分说，郑成功直接拒绝了。
大明要的是整个九州岛，如果真条分缕析只对付“已经有罪”的大名，那还怎么把整个岛吞下去？
总不能到时候大明把萨摩藩熊本藩肥后藩拿了，却留下个福冈藩依然是扶桑领土？当然要浑水摸鱼多捞一点了。
于是郑成功表示：虽然福冈藩不是直接犯有罪行的那个藩，但是在大明看来，扶桑诸藩是一体的。
大明要进攻九州，航程最短的路线就是从釜山经对马岛到博多登陆，才二百多里航程。要是从宁波直接去南九州，那就是一千五百里航程了。
为了后勤补给线的安全，谁会舍弃二百里的路线不走去走一千五百里的？
要怪，就只能怪福冈藩位置生得不好，刚好生在朝鲜半岛和九州之间的交通要道上！
当初和平贸易年代，福冈这地方也没少吃对外贸易的红利，现在到了战时，倒霉运一阵子吐出来一点，也完全合理吧。
当然，有些话不好明着这么说，大明毕竟还是礼仪之邦，信义之邦。
所以郑成功在回复时，除了拒绝对方的条件以外，还重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表示如果福冈藩能答应这个条件的话，大明还是可以不打他的。
具体的条件就是：福冈藩必须按照自己领地的石高，拿出相当于半年税粮的份额给大明。为大明惩罚其他真正有罪的、以及想增援萨摩藩的藩时提供军粮。
福冈藩石高是五十五万石，公开拿出三十万石军粮给郑成功，郑成功就放过他。
这个条件送回黑田光之手中后，他当然是不能接受的。
且不说他眼下拿不拿得出那么多粮食，就算他想砸锅卖铁凑，别人也不会卖给他。而且这么做之后，他就是妥妥的汉奸卖国贼了，以后还怎么在扶桑抬头立足？
黑田光之无奈，被逼得只能抵抗。
不过他还是用外交手段先拖延了几天时间，一边虚与委蛇跟大明表示他需要时间给郑成功筹军粮，一边私下里急报要求肥后藩熊本藩萨摩藩长州藩都来增援他。
因为他这是在帮萨摩藩抗事儿，如果萨摩藩不来他就给明军带路了！
黑田光之这一手也不算欺诈萨摩藩，他也是真有可能这么做的。
如果萨摩藩真不来，天下人就知道曲直在谁，到时候他“因为萨摩藩不来而选择给大明带路”，那也是萨摩人逼的，不是他自己想当卖国贼，他是被人背后捅刀出卖了，可以自比李陵。
其他几个藩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尤其萨摩藩不抵抗肯定要亡，所以很快派出了援军。
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几乎把南九州全部的兵力倾巢而出，还疯狂动员农兵。
他名义上只有八十万石的石高，理论上哪怕所有钱都拿来养兵，也只能养四万人，而且还不算武器的开支，所以实际上能有两万兵就不错了。但这次是把往年积蓄全拿出来，武器储备也全部起出来，竟拉了五六万炮灰。
熊本藩主细川纲利和长州藩主毛利纲广，倒是没有那么竭泽而渔，加起来各自拉了约两万兵马——
这个数字绝对是合理的，千万别信那些盲目小看扶桑人的地摊文说法，什么“扶桑国战只是乡村斗殴”，此时的扶桑毕竟是两千四百万人口的国家，九州岛上当时就有三百多万人。
算上长州藩是本州最西边半岛上的，把长州藩人口也算上，郑成功这次相当于是跟一个四百万人的政权打进攻战，还要担心本州的幕府嫡系部队来援。
……
郑成功那边，当然也知道黑田光之在拖延时间——
哪怕对方回复后的最初两三天不知道，但当他发现长州藩的军队偷偷摸摸夜渡马关海峡来到九州岛时，再迟钝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注：马关海峡就是现在的关门海峡，马关条约就是在那儿签的）
不过郑成功并没有立刻揭穿对方，就假装不知道，任由日军把更多兵力集结到靠近福冈的前线。
郑成功的想法很简单：九州岛地形复杂，中部熊本地区尤其火山众多，如果一个个藩打过去，甚至日军躲进火山里游击，那明军绝对会头疼得不行。
既然现在日军还不知道厉害，肯全部集结到福冈藩，集结到北部沿海平原，那当然要给他们这个表现机会了。
黑田光之却以为郑成功是被他骗住中计了，暗暗得意。
长州藩的毛利纲广也是胆子越来越大，一开始他第一批援军渡过马关海峡时，只去了几千人，还怕一下子渡太多万一被明军水师拦截，会损失惨重。
见前两批试探性航渡的部队都安全上岸了，根本没有明军战船拦截，他胆子终于彻底放大了，把第三批一万五千主力，选择在四月初九这天半夜，摸黑一次性航渡马关海峡。
然而，就在这最后一批主力启航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一直在跟福冈藩交涉胁迫的郑成功部，忽然分出几十条轻快的风帆护卫舰，连夜插到了马关海峡航道上，给了长州藩援军以半渡而击。
日军运输船队猝不及防，不得不就地各自为战，以火箭火枪佛郎机和明军护卫舰对射。
明军的战船和火力都是绝对碾压级的，战斗自然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只可惜马关海峡终究是太窄了，明军纵然第一时间把海面上的日军全部杀光，其实也没多少——
马关海峡的普遍宽度，也就在两到三公里之间，东北角最窄的位置，甚至只有三百多丈宽，还没长江江面宽呢。
但郑成功对地形很熟悉，提前做扎实了功课，他既然赶来偷袭，当然是有后手的。
明军护卫舰的舰炮，有配备了大量的开花弹，还有少数最新研制的初代石油基燃烧弹，虽说性能还不稳定，但对付对付17世纪的扶桑军队已经够了。
明军在把水面上的日军摧垮后，直接对着有上万日军陆军驻扎的马关町发动了炮击，然后派出陆战队直接黏着日军溃兵的尾巴向马关町掩杀。
马关町就是后世的下关市港区，虽然海峡狭窄，没法一万五千人同时下海，但军队渡海前还是要在港区集结的。德川幕府下令过“一国一城令”，长州藩主的居城当然不会设在马关这样的偏僻港区，所以当地只有一些木质水寨防御工事，完全无法固守。
明军开花弹、燃烧弹一顿轰，然后刺刀步枪兵登陆强势推进，日军混乱中被杀得大败，想抵抗的人也被混乱的友军冲散。
从马关海峡中游泳逃回岸上的日军士兵，都等于是帮了大明的忙，白白给大明打了免费的先锋。马关町的日军为了防止冲乱阵脚，只好无论遇到谁上前都用铁炮火箭招呼，黑暗中杀了不少自己人。
当然，这种黑夜混战，进攻方的伤亡肯定也无法避免。但郑成功此战却还有一张此前一直隐藏的底牌，原先没拿出来用过。这次的夜袭战，他就拿出来抗伤害担风险了。
原来，郑成功运上岸的登陆部队，是隶属于大明东江镇总兵李愉的朝鲜步枪队。五年前在灭清战争中，李愉也带了两万朝鲜步枪兵参与了对豪格的最后一战，也算是连年厮杀练出来了。
这次要对付日军，还是从釜山登陆，有朝鲜兵能用当然要用，最危险容易伤亡的任务也让朝鲜兵先上。
偏偏李愉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朝鲜人在半个多世纪前的壬辰倭乱时就跟扶桑结下了大仇。
后来德川幕府号称说“跟你们有仇的是丰臣幕府，咱推翻丰臣算是给你们报了仇了，这事儿可以翻篇了”，加上朝鲜当时面临满清的威胁更大，这事儿才算揭过了。
但现在大明再次要求朝鲜动手报仇，还拿出了铁证理由：扶桑人死性不改，吞并了大明的藩属国琉球。既然今天敢吞琉球，明天就敢吞朝鲜，这贼子不能留。
朝鲜国主一听很有道理，确实需要防微杜渐。也就让李愉带着两万朝鲜步枪兵给郑成功帮手。
出发之前，郑成功还跟朱树人请教过一些细节，朱树人告诉他某些情况下该下死手就下死手，不用担心杀人多。
还专门指点过郑成功，要利用好自己的海军优势，打九州就是打九州，要适时团灭一次日军从本州岛派来的援军，所以九州和本州之间最狭窄的马关海峡，当然是盯防的重点中的重点。
加上朱树人有点个人情绪，他还暗示过郑成功，一旦在马关痛歼敌人，可以多杀点立立威，震慑一下敌人。杀人是为了更好的和平，让敌人不敢再反抗。
摄政王都这么交代过了，郑成功和李愉当然不会留手。李愉一个朝鲜出身的将领，刚好发泄一下私人恩怨。
最后长州藩的一万五千援军在马关町被几乎歼灭不说，朝鲜兵还在长州藩地界上、以马关为中心大肆烧杀了一番，马关町内鸡犬不留，周遭百姓死者数万。
其实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朱树人这么吩咐，完全只是因为后世伊藤博文喜欢在马关这地方签条约，那朱树人就恶趣味一下，小惩大诫鸡犬不留一下。
长州藩主毛利纲广当天亲自带兵，部队覆灭时自然也遭到了灭杀，一起整整齐齐的还有毛利家其他几个帮着带兵的中层将领。
谁让扶桑人世袭的传统那么浓厚呢，出来带兵的将领都是“一门众”为主，很少信任外人临时工。死的时候自然也要一家人整整齐齐。
长州军主力团灭后，郑成功和李愉顺势在长州藩境内狠狠烧杀一番，这才收兵回九州岛上，继续博多／福冈方向的战事。
这也算是给了本州岛上诸藩和江户幕府一个警告：九州那点破事，最好让九州本地的人跟大明解决恩怨。本州岛上的藩镇，敢捞过界蹚浑水的，长州藩的下场就是榜样。

第四百七十二章 定鼎九州
长州藩主力的覆灭、长州藩地盘的惨遭烧杀掳掠，一度让本州岛的日军援军陷入了恐惧。
除了幕府的嫡系部队以外，其他诸藩再想响应幕府的号召，“尊王攘明”，就得先掂量掂量，确保自己不会被大明盯上、针对性报复。
这就好比群殴的时候，先盯住一两条吠得最凶的狗腿子打残，剩下的狗腿子就不敢先上来当炮灰了。
谁让扶桑终究是一个诸侯林立的国家呢，跟朝廷如臂使指的集权国家相比，这种时候诸侯林立之国总是更容易以邻为壑，死道友不死贫道。
本州岛上的援军逡巡不前的消息，当然也很快传到了已经在九州岛上的四大强藩耳中。
这四大强藩略一合计，却不敢再拖延。他们很快在萨摩藩主岛津光久的建议下，决定趁着明军分兵去长州藩地盘上烧杀抢掠的同时，对明军在北九州的博多港发起反攻。
这个决策逻辑也很简单，岛津光久直接对另外三方将领直说：
“如今郑成功分兵半数以上，屠戮长州藩以威慑其余。若是我等连这种郑成功留守兵力空虚的时机，都无法把郑成功推下海，将来等他灭完长州藩全师回返，就更没机会了！
生死在此一战！打赢了这一仗，才能确保九州安妥，还能重新激励起本州各藩救援我们的信心！”
其余三方将领深以为然，这场攻势也就拉开了。
四月十二日，长州军渡海覆灭后两天，九州各藩联军匆匆集结了全部的大炮和铁炮，对看起来并不算坚固的博多港水寨，发起了反登陆冲击，试图把留在港寨内的明军赶下大海。
在他们看来，博多港原本在福冈藩黑田光之手上的时候，压根儿就没修筑过防御工事，
郑成功占领那里也还不到十天，也没见郑成功如何大兴土木，只是在港口外面土质松软之处随便挖了几圈堑壕、又把挖出来的软土随便堆砌在壕沟后面形成胸墙。
明军甚至连砍树修木栅栏、修阵屋的活儿都没干，因为明军登陆部队当时无法离开港口太远，周边也没那么多树可砍，无法提供充足的木料。
这种没有木料没有石头加固的纯泥土壕沟土墙，能有多少防御力？
而郑成功嫡系至少抽调了一小半去常州，李愉的朝鲜步枪兵更是几乎全抽去了，现在博多港内兵力绝对不足一万人，九州联军集合八万多人强攻，至少是十倍的兵力优势，这仗有得打！
这天清晨，日军就开始火力准备，仅有的二三十门大炮，和数千铁炮，对着港口一阵乱轰。明军纷纷躲在壕沟里，一开始都不还手，让原本忐忑的日军将领心中愈发升起希望。
明军的大炮居然没还击？是不是装有大炮的战舰都被调走了？明军没提防到九州联军敢反攻？
活该明军当败！此前仗着舰炮犀利，居然夺港后将近十天，都没在岸上建设固定炮台，始终试图指望舰炮为守港提供火力支援！
日军把堑壕稍稍轰开几个口子，随后就端着长矛蜂拥发起了“板载冲锋”——
受制于扶桑的国力和财力，武士刀终究太过昂贵，动辄调动几万大军时，不可能人人佩刀，而铁炮更是始终作为一种辅助火力，八万日军当中配备铁炮的人数绝对不超过两万，剩下那就都只能用长枪了。
……
对面博多港的防御工事内，郑成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不由露出了狞笑。
他本人当然已经回到了博多港，自从那一夜在马关海峡把长州藩的渡海部队半渡截杀后，本州岛岸上的扫荡作战，根本不需要郑成功本人操心，李愉在就够了。
但郑成功本人哪怕回来了，哪怕博多港有必要的防御炮火，在面对日军最初火力准备时，郑成功依然选择了告诫炮兵持重，没有明确命令不得开火反制。
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勾引日军更多的投入，以便一会儿更多地消耗杀戮日军。
而另一方面，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显然也是有技术层面的倚仗的。如果白白挨日军炮击时，明军就会遭受明显的伤亡，那么士兵们肯定不敢做这个局，就算有命令也会沉不住气。
而郑成功的技术倚仗，就是法国来的沃邦参将，过去几年为大明研究的防炮击工事构筑法。
众所周知，历史上的沃邦将军，是17世纪西方攻守城头号大师。而他攻城大师的名头，主要就是靠他的防炮击工程设计实力体现的。
他造出来的攻城壕沟阵地，总能确保己方士兵和大炮随便城头敌炮怎么轰，都几乎没有损失。这一招他在当初对付满清的最后阶段，就已经小试牛刀，逐步磨合了。这几年潜心闭关，到打扶桑的时候再拿出来，那不知已经比扶桑人高明到哪里去了。
扶桑此前的直瞄实心弹炮击，简直就是在给明军挠痒痒。
明军为了更好的诱敌，甚至假装放弃了最外层堑壕网的中间一段，故意示弱勾引日军从这个缺口冲进来。
而事实上，缺口两侧早就有交通壕和侧向交叉火力壕等着了。
数以万计的九州各藩联军就这么一批批疯狂冲了上来。眼看第一批仅仅被明军枪毙了千余人就冲破了第一道壕沟，后面的日军将领愈发兴奋，不断把预备队往上堆。
“让炮兵也全力开火，不要炸当面冲锋之敌，直接往敌后纵深轰击，优先覆盖日军炮兵阵地和铁炮队阵地。”
郑成功观察到敌人充分上钩，终于彻底露出了獠牙。一时间，原本藏着掖着的明军火力，统统全开。
明军火炮早已把松懈、缺乏隐蔽的日军后排铁炮阵、炮兵阵地的测距测向都完成了，此刻百炮齐鸣，开花臼炮弹和实心铁弹交错飞射，撕扯出一阵阵破风的凄厉怪叫。
炮弹在人群中开花，把日军的铁炮队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正面的明军步枪队，也交叉火力四射，把冲进那个宽度深入均超过一里地区域的日军长枪兵，如同割麦子一样一片片放倒。
出身农兵的日军长枪手顿时崩溃了，身上的竹甲根本无法抵抗铁渣和铅弹，
他们手上的长枪普遍长达三间（一间等于一米六），这在扶桑战场上原本是为了保持距离、一寸长一寸强，但如今却成了彻底的累赘，面对侧翼火力时，士兵们想转身对敌都很是不易。
拿着那么长的长枪转身，一个不小心就会扎到左右两侧的战友。惨烈屠戮之下，日军阵型更加混乱。
血腥屠戮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原本郑成功估计这样的杀戮速度，一旦开火后，最多一刻钟日军就会崩溃，但没想到日军最后撑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长不少，
估计是因为已经冲得进退维谷了，投入的沉没成本太大，这时候收手此前下的注就全部白赔了，于是犹豫就会败北得更惨、输更多跟进去的筹码。
既然如此，郑成功也不客气了，就好整以暇地等绞肉机慢慢加速、直到一切能够阻挠绞肉机刀片转速的障碍都被粉碎，日军终于不可抑制地全面崩溃时，郑成功才果断下令明军列阵追击。
明军纷纷出壕列阵，以叠进法交替追上前去开火，随后停下装弹，由后排友军再次上前。如果日军一直奔逃，没有开火的机会，那明军就保持枪膛内装好有一套弹药，然后挺着刺刀小跑追击，能追上就放一排排枪，随后直接上去肉搏。
八万九州联军，至少有一万多人，白白死在明军博多港营区外的陷阱阵地上。还有更多的死伤发生在追击途中。
最终总伤亡绝对超过了三万以上，再考虑到大量的溃散逃兵，九州各藩联军也算是彻底打残了。
而这一战之后，明军趁势追击，再短短两天后，就对黑田光之的福冈城发起了攻击。
由于兵力在进攻战中损失太惨，黑田光之也没法说动友军下死力帮他守城，日军短暂防御了一下，见明军攻城火炮极为犀利，福冈城的城墙也完全无法挡住炮弹，日军只好又丢下几千具尸体，随后南逃。
黑田光之失去了作为居城的核心领土，成了孤魂野鬼，内心那个郁闷，简直无法宣泄。看着熊本藩和萨摩藩的人，好歹还有地盘保持完好，只是死了些人，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
郑成功在九州岛上反推了福冈城后，因为兵力不足，无法分散占领，也就暂时没有再发动大规模攻势。
郑成功已经征战多年，非常知兵，他很清楚自己必须集中力量，不能贪多到处占领给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只有进一步把敌军有生力量主力彻底打残甚至歼灭，然后才是圈地的时机。
于是乎，四月中旬的九州战场，暂时又恢复了平静。
四月十七，李愉在长州藩地界上完成了烧杀震慑，守兵回九州，明军合兵一处，兵力又盛。
而日军各藩虽然不敢明着增援九州，但幕府的嫡系部队却还不死心，所以很多关东的幕府直属领地，都派来了或数百或上千的小股部队。
他们吸取了长州藩此前贪图近路、走马关海峡被明军截杀的教训。如今都改走了其他航道。
反正九州和四国、本州之间的濑户内海普遍不宽不深，哪怕航行十几里甚至几十里才能渡到对岸，对日军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日军处处都能航渡之后，郑成功的海上截杀效率也渐渐降低了下来。平均每在海上截杀一个敌兵，就能有两三个敌兵顺利过海登岛。
双方都在凝聚力量，战局一度稳了下来。
……
不过谁都知道，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随着时间进入四月底五月初，郑成功腻味了这种消耗式的小规模杀戮，于是他又拿出了一个新招。
在占领了福冈藩全境后，他把军队推进到福冈藩与熊本藩交界地带，两军依托阿苏山余脉险要之地相持。
到了这一步，黑田光之的地盘其实已经丢光了，他逃走的军队和部民，说白了都已经变成客军，连粮草箭矢火药都得靠熊本藩和萨摩藩提供。
郑成功料定黑田光之这个被殃及池鱼的家伙，肯定会心中憋满了怒火，于是郑成功就派出可靠密使跟对方接触。
而这个密使，大明朝廷高层并不熟悉，是郑成功自己这几年培养起来的私人心腹，名叫陈永华——没错，就是历史上搞天地会的陈近南了。
陈永华比郑成功还年轻十几岁，如今刚刚虚岁二十五，是当初灭清战争最后两年才跟随郑成功的，在灭清之战中没机会立太多功劳，至今也还只是一个水师游击，已经算是知兵善谋升得非常快了。
此前的博多防御战中，陈永华跟着郑成功，表现也不错，其所部又取得了击杀日军数千的战果，估计回大明之后兵部还能给他褒奖。
这一次，郑成功又要搞一点大事，需要几个不怕死敢跟扶桑人交涉的，陈永华便自告奋勇接了这个差事，他平时也比较有心，知道郑家人有在扶桑经营，所以也有偷偷刻苦学习日语，如今正好用上。
陈永华乔装打扮，筹划一番，最后顺利在熊本城内见到了黑田光之。
陈永华先拿出了一些郑成功用来表示诚意的珠宝，然后单刀直入地说：
“黑田君，久闻您曾祖黑田孝高曾是丰臣秀吉头号谋士，算无遗策。令祖父黑田长政，在关原合战时也是威名赫赫，遂有福冈数十万石封地。
阁下一族，曾世代为切支丹大名，直至二十余年前，岛原天草之乱，幕府强行震慑九州诸藩，强令切支丹弃教。江户幕府对你们九州大名如此压制，你还何必为德川家纲卖命呢。”
黑田光之当然不会被陈永华几句话说服，他只是冷笑。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扶桑武家以忠义为本，面对外敌觊觎神州，我辈自当一致对外！尔等还指望离间不成！”扶桑武士向来喜欢碰瓷唐宋气节之士，拿他们的名言自比，实际上能做到的十不存一，黒田光之也完全是无耻地虚张声势罢了
陈永华：“我岂敢离间！不过我大明本就不是穷兵黩武之国，此番也不是为了土地，这话必须说清楚，我大明是为了惩戒萨摩等藩、先吞并我大明属国！
苟非大明之当有，我大明虽一毫而不取！此番纵然一度攻上长州、奥州，但我大明说过，只要扶桑承认大明对九州、虾夷的统治权，那么长州奥州之地，我大明自会在达成和平之日，重新撤出！
我大明要惩戒的，只是萨摩藩，以及素来与之抱团沆瀣一气的熊本藩、长州藩，你们福冈藩只是被萨摩藩连累的！
现在福冈藩全土已经被郑将军彻底占领，两军在战场上的实力差距，有目共睹，你们绝无机会再拿回来！既如此，黑田君何不看开一些，把福冈之地视为本非你有，不再纠结。
而如果贵军能倒戈为我大明内应，助我大明围歼熊本、萨摩主力，则九州全土平定指日可待。届时和平恢复之后，我大明从长州藩等地撤出的过程，自然需要有人接收、担保，
我大明方面可以对江户幕府施压，要求我大明军队撤出长州藩时，由你们福冈藩的残部负责维持当地秩序。
如此，你们虽然丢掉了九州岛上的封地，却能得到被杀戮一空的长州藩土地作为补偿。贵藩完全可以带着侥幸活到战后的武士、部民移居长州，重新开始！总好过万劫不复，就此断绝香火！”
郑成功之所以需要内应，也是因为九州面积大，地形复杂，怎么说也有近四万平方公里面积，跟大员岛差不多了，人口却高达三百万。关键是岛屿中部的阿苏山等火山区地形太复杂，要是跟山区土著打游击，大明肯定是要陷入泥潭的。
所以，弄一个将来可以长期作为统治过渡的伏子，哪怕不能明着做傀儡，也会对大明的长期统治非常有帮助。
黑田光之原来根本没有设想过这条道路，他觉得自己的封地已经彻底丢了，倒霉给友军当了垫背炮灰，郁闷欲狂。
没想到大明居然跟他提出了“实现和平谈判后，可以斡旋换地”的主张，诱导江户幕府把他移到腾出地来的长州藩去。
这顿时让黑田光之生出了东山再起的希望。
至于那些视死如归的口号……拜托，扶桑武士确实经常挂在嘴边，但真要是跟恢复封国的诱饵比起来，这些扶桑人才没节操呢。
黑田光之有些不敢相信地确认：“你们凭什么担保助我移藩战后的长州？”
陈永华也不会一味软弱示好，他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一下肌肉：“就凭李愉将军已经将长州藩地界几乎烧杀殆尽，田土都空出来了，只等战后福冈藩的人过去耕种。
我们还可以担保，战前我大明鄂王爷私下吩咐过，战后对于熊本蛮夷要好好清洗，福冈顺民可以移去长州，萨摩土人则诛尽其武士、识字之人，只留毫无正朔知觉的农夫，渐渐改造为我大明子民。”
黑田光之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觉得大明计划已经做得这么详尽了，应该不是拍脑门空穴来风。
至于大明摄政王为什么要捎带着关照屠戮熊本藩，黑田光之显然是无法理解的——其实也只是朱树人的一点恶趣味罢了，毕竟朱树人如今在南京立国，而两百多年后，来自熊本的熊本师团实施了金陵城里的屠戮。
如今这个时空，那些熊本蛮兵虽然还没来得及犯下罪行，但朱树人就提前消毒消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要建立统治要立威，总要惩戒性干掉一些。同等条件下优先多清洗消毒掉一些未开化的熊本山蛮，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多网开一面，杀尽男人留下女人，运回中原给大明光棍缓解矛盾。
黑田光之犹豫再三，终于决定接受郑成功的条件，当这个汉奸内应。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一个不留
黑田光之被陈近南顺利地拉拢到郑成功这边。
但明军却没有立刻就展开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因为要把反水内奸的效果最大化，还需要耐心的等待和做局。
郑成功可不想冒冒失失让黑田光之暴露、最后却只稍微捞一票小的。
他的内奸要么不用，要用就要一鼓彻底歼灭九州诸藩联军。
所以，四月份剩下的这十几天里，明军依然保持了此前的交战态势和策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在后方，郑成功不惜成本，请求朱树人勒令朝鲜国主李淏进一步增加粮草供应，从釜山通过对马海峡，源源不断把粮食运到博多港。
与此同时，郑成功明面上却做得很低调，运粮船进港都是挑选晚上，而且港区周边警戒很森严，为的就是防止日军细作了解到明军后勤虚实，让日军低估明军的军粮储备。以便后续出其不意。
而黑田光之那边，这段时间里也表现得对友军更加仗义，而且这种变化非常循序渐进，进一步瓦解熊本人和萨摩人的戒心。
在扶桑这边，到农历五月底，台风季就会到来，大风天的密度也会渐渐提高。郑成功很清楚，一旦熬到那个季节，他再从后方朝鲜运来援兵、军粮、武器弹药，补给难度就会比四月底五月初高很多。
扶桑人那边，也会因为对“神风”有很高的心理期许，加上前朝曾经倚仗这玩意儿灭掉了蒙古军，所以一旦进入台风季，他们知道郑成功只能靠已经运上岛的存量物资作战，
日军的胆子也就会变得比如今更大，可能会不再满足于躲在阿苏火山山区游斗，而是敢重新出山跟明军野战，或是孤注一掷破坏明军后勤基地。
到时候，就是内奸一举发作的最好时机。
……
郑成功的计划很好，不过能否执行下去，不是他一个人说得算的，毕竟相持需要更多的粮草成本，也会带来不确定性。
所以他必须有朱树人的全力支持，
就好比王翦想跟项燕相持下去，麻痹项燕，你首先得有嬴政允许你带着六十万大军白吃一年饭。
好在朱树人对这个小老弟的支持还是非常坚定的，而且郑成功这一路，也不可能靠大明跨海运粮，那样运费太贵成本太高，本来就是朝鲜人出粮食。
大明只按他们运到的价钱，付给平价的粮款，但不承担朝鲜人的运费——
说句题外话，其实六十多年前壬辰倭乱的时候，大明去朝鲜跟日军作战，也是按当地平价给粮食钱的，那次大明实在是太仁慈了，既然是在朝鲜本土帮朝鲜人打，就该让朝鲜人出粮食，一两银子都不该给。
而这次好歹是大明主动进攻，在扶桑人的地盘上作战，所以给朝鲜基础粮价但不给运费、不给损耗，还算是应该的。不然朝鲜那破地方都撑不住，闹得盗贼蜂起反而麻烦。
朱树人在勒令朝鲜加急持续供给的同时，也通过信使给郑成功带去了一个跟前方战事没有直接关系的噩耗，让郑成功自己掂量着点，别打得太浪费。
“将军，王爷让您省着点花，到五月份为止，他可以让朝鲜全力支持，后续台风来了，就全靠你自己了。
南京朝堂上，对于对扶桑之战投入过大，已经有些微词，觉得这些地方没什么收益。普通士绅官僚看不清海权的重要性，这也是急不得的。
另外，有个最大的噩耗，内阁次辅、韩国公，去年冬天染病卧床，拖了两个多月，上上个月底薨了。如今内阁需要重组，户部也没原先那么好说话了。朝中支持海权的势力也略有下降。
更关键的是，王爷打算做做样子丁忧一阵子，就算不用守孝二十七个月，好歹也要稍微过一阵风头，再等陛下夺情。
所以这点时间，他希望您别给朝廷添麻烦，再提出更多要求，否则他也不好对天下人交代。”
郑成功听了信使的说辞后，也是微微一惊。都怪扶桑和中原毕竟隔了很远，一个半月前发生的事儿，他现在才知道。
沈廷扬生于万历二十二年，如今已六十有五，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寿。历史上他永历元年就死在鹿苑港的清军进攻之中，如今因为儿子争气，他已经比历史同期多活了十二年，还执掌朝廷大权，也算是该享的福都享过了。
虽然沈廷扬没能看到自己血缘上的亲孙子当上皇帝，有点小遗憾，但这也是正常的，谁让他的年纪比亲家隆武帝老了十几岁呢，正常情况下沈廷扬本就该比亲家先逝世。
据说沈廷扬死后，隆武帝朱常淓也为自己的亲家辍朝了几日，给出了高规格的大操大办，比正常的国公更优待不少。
而朱常淓内心的想法，其实也不难猜：他早已确认自己的女婿不会篡位，也不急于让朱慈煜少年上位。
但朱常淓原本仅剩的一丁点担忧，就是怕朱树人想给生父生前完成一些心愿，看着自己亲孙子登基。如果沈廷扬身体健康，能硬朗到比亲家死得晚，或者能拖住，朱常淓就要脑补受害妄想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十几岁的年龄差距，终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沈廷扬最终还是病死了，朱树人并不在乎生父有没有看到那一天，
所以，朱常淓最后万分之一的人生安全风险也不存在了，朱常淓已经确信自己可以身边的宫女宦官不至于损害他的健康，让他能享福到人生自然寿命的最后一刻。
朱常淓得了这么大一份保险，相比之下，给亲家的丧事大操大办一下，多花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
……
而对于朱树人决定为生父之薨稍微丁忧一下的决定，郑成功这边也可以理解。
毕竟朱树人都已经被先帝赐姓朱了，跟生父姓氏已经不同，这辈子他在孝道方面还是有点亏欠的。现在沈廷扬寿终正寝，确实该好好向天下人示范一下朱树人的做派，不能轻易直接夺情。
而朱树人之所以这么决策，背后还有一个次要的理由：他很想借着这次的事儿，强调当年崇祯只是“赐他国姓”，但并不代表朱树人在宗法上需要改宗，也顺便再对天下人强调，他这个朱姓，不是当今皇帝的上门赘婿导致的。
如此一来，假设若干年之后，隆武帝朱常淓也崩殂的时候，朱树人就不用给朱常淓守太久了，也不存在丁忧，夺情的压力也小。
因为如果你是皇帝的上门女婿，皇帝死了，新君可以“以日易月”，二十七天后就正常行使权力，但你一个上门女婿就要抛下相当长一段时间权力了，你作为人臣是没资格“以日易月”的。
所以，既然注定要挑一段时间暂时放下权力，当然是挑自己亲爹过世的时候稍稍放权，更安全一些了，以后岳父死的时候就不用了。
在朱树人看来，他未来权力交接最危险的节点，就只是岳父驾崩、他儿子以皇太孙接位的初期。
因为如果有其他姓朱的王爷质疑新君的血统，也都会集中在那个时间点爆发，等朱慈煜坐稳之后，就没人跳得出来了。那段过渡期，朱树人绝对一天权力都不会放下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
大明后方的支持，暂时会削弱一些，眼下也只有靠郑成功自己，以有限的力量诱敌扩大战果了。
属下几个最心腹的将领，一开始都劝郑成功对朝堂上的变故保密，以防动摇军心，或者让敌人嚣张跋扈。
郑成功一开始也觉得低调一点没错，
但陈近南却力排众议，建议他以侄给伯父戴孝的礼法，在军营中自掏腰包操办一场。最好再在福冈和府内等地强征扶桑民间白布、白纱、白绫，和其他要用到的纺织物，给部分部队张罗缟素。
郑成功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这招似乎很适合——他现在怕的就是九州诸藩在阿苏火山山区游斗，巴不得对方轻敌。
故意露出一点破绽，对民间征收白色纺织品时，再假装逼得一部分扶桑百姓站到九州联军那边，闹到盗贼蜂起，不是正好让九州联军更加壮胆？
于是，从五月中下旬开始，九州岛上的近两万明军，以及同样数量的李愉麾下朝鲜士兵，就开始大肆搜罗民间纺织品，把扶桑人的织坊都洗劫了。
不少扶桑百姓为此反抗，正好被明军把刺头收拾了。反正大明原本的统治计划，就是未来只留不识字的扶桑农夫，尽量把有家国意识的扶桑武士阶层彻底洗干净。
而能经营纺织业作坊的，显然不会是扶桑的贫农，这些产业早就被有脑子的下级武士把持了。谁反抗正好多杀一批。
盗贼蜂起之下，风声很快传遍了熊本、萨摩。岛津光久等人被闹得怒火填胸，一番侦查之后，才知道郑成功的军队在遥祭他的“伯父”。
“这郑成功的父亲不是家里排行老大么？郑成功怎么还会有伯父？”岛津光久一开始理解不了。
后来才得知，是为沈廷扬的事儿。岛津光久闻言便有些鄙夷：“这等阿谀奉承谄媚之辈！人家大明摄政王又没真的跟他拜把子结义，他居然还好意思将对方的生父认作伯父？厚颜无耻攀龙附凤！”
同时，心中也难免对郑成功的人品有了轻视。
多重因素作用之下，加上时间来到五月底六月初，扶桑周边台风季确实到了。没过几天之后，黑田光之又给他们带来了几个好消息。
终于到了黑田光之这个内奸发挥作用的时刻了。
“岛津兄！大喜啊！打探到一个消息，明军因为忌惮神风季，前日有两条海船被吹翻后，就再也没敢往博多港运军粮弹药。
我藩留在博多周边的细作，充分打探到了敌军军需供给的详情！”
黑田光之带来这个好消息后，岛津光久当然也难得兴奋了一把，毕竟这俩月里好消息太少了。
得知明军后援暂时要断几个月后，他们内心终于生出冲出山区，不再跟明军游斗的冲动。毕竟日军窝在阿苏山，每天补给难度也很大，只不过是内线作战，可以走到哪吃到哪，才勉强撑住。
但长期靠山区百姓的供给，日军这两个月里都不知逼反了多少阿苏山的熊袭蛮了，那些山民不堪强行高强度征粮，跟日军自相残杀都不知死了多少土人了。
岛津光久全面合计了一番后，终于想到一个问题：“郑成功难道不知道神风季来了，他们的补给会断么？他不怕么？莫非有诈？”
面对这个问题，黑田光之很快报出了答案：“这事儿若是问旁人，绝对无法理解，但幸亏岛津兄你问了我。
小弟虽然丢了福冈领土，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当地还有无数潜伏下来的藩士、商人心向我，帮着打探了很多郑成功军的详细动向！
小弟因此得知，郑成功在一个月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为了持久作战，他提前从朝鲜抢运了够吃至少三五个月的军粮，和大批储备弹药，就存放在博多港不远的佐贺城中。
佐贺地处平原，且有多条河流过境，虽不是距离朝鲜最近的港城，但却便于将来对我九州腹地各处集散。郑成功就指望佐贺城内的粮食、弹药撑过整个神风季，他库存极为丰富，几个月都打不完。”
岛津光久听完后，终于理解了郑成功的倚仗是什么。
原来郑成功知道神风季不能海运！所以抢在神风季到来前，已经存够了库存！
所以，指望神风季耗死郑成功，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胜算，就是在神风季到来后，把郑成功的库存烧了或者劫了！
听说一个半月前，明军在奥州不就是用了这招，用了类似官渡之战、乌巢劫粮的办法，才站稳脚跟的么！张名振就是把奥羽联军的后方屯粮城池给秒了！然后虾夷奥羽方向的明军就有足够吃一年的粮食了！
今天日军需要的，是一场与之攻守异位的翻版！
“可惜，郑成功虽然后援断绝，只能靠库存，但他终究有三万多战兵，哪怕最近消耗损失，但绝对不会超过数千规模。他的可用之兵，依然保持在三万以上，是必然的……佐贺的屯粮和弹药怕是不易取。”
岛津光久不由踌躇。
好在患难见真情，疾风知劲草。就在岛津光久犹豫的时候，黑田光之跳了出来：
“岛津兄！素闻你们岛津家擅长钓野伏，诱敌调虎离山。这次小弟愿意设计为你们引开郑成功，在阿苏山其他方向先发动牵制攻势！
你若真有胆入虎穴得虎子，可趁小弟引开郑成功主力后，从熊本沿着西海岸山道奇袭佐贺！”
岛津光久闻言，思忖良久，不由被黑田光之的忠义感动了，接受了这个条件。
六月二十这天，他们筹划的时机终于来了。
黑田光之在阿苏山区正北方的要道发起了一波对筑前的反击。郑成功的主力终于被调动，似乎因为两个月没打到硬仗，如蝇子见血一般不管不顾冲了上去，似乎要一口把敢出山的福冈藩部队彻底吞掉。
岛津光久观察到了郑成功军的动向后，加上又提前派出细作确认了佐贺的防御情况、确认他们派出的细作能破坏城防，这才集结熊本萨摩诸藩，几个这几个月能集结到的全部可战部队，孤注一掷对佐贺发动了突袭。
然而，当岛津光久杀到佐贺城下的河谷平原时，却突然发现，明军从各个方向冒了出来，甚至连他们的来路、回阿苏山区的来路，都被明军堵了。
郑成功本人突然出现在佐贺城头，让无数骂阵手用大喇叭喊话扰敌军心：
“岛津光久匹夫！你中了本将军的计了！本将军根本没去筑前，黑田光之区区诱敌之计能骗得过我？我大明主力在这佐贺河谷等你多时了！开火！放箭！”
随着郑成功一声令下，城墙上炮声大作，火枪齐鸣，箭如雨下。
周遭的出山谷道上，也是呐喊杀声震天，枪炮胡乱攒射。
明军这个包围圈拉得极大，就是把口袋扎在佐贺这片多条河流入海的三角洲洼地上，河流上游都是群山，三面都无路可走，最后一面也是大海，除非日军直接投海游泳，否则也没有出路。
而对面的岛津光久，此番可是下了血本的，九州岛上除了福冈藩的部队被黑田光之拿去“调虎离山”以外，其他能打能野战的，都被拉过来了。还有数万强征的阿苏山熊袭蛮山民，以及幕府这段时间陆续分批偷运上岛的援兵。
日军正规军兵力约在六七万人，农兵和熊袭蛮壮丁更多，总人数超过了十五六万，也是孤注一掷了。
明军论人数反而其实只有日军的四分之一还略少一些。但明军都是正规军，火枪装备率过半，跟大多数是农兵和壮丁的日军一比，当然毫无悬念。
明军稳稳扎住口袋，丝毫不吝惜弹药，一排排地开枪练兵，数以万计的日军没头苍蝇一般倒下，溃不成军。
明军以三面叠阵层层压迫，稳扎稳打推进，因为战场广大，这场压缩战足足打了两天一夜，日军阵地逐步丢失、收缩，最后就龟缩到佐贺河口三角洲。士气崩溃的士兵直接成批成批投海，觉得自己水性还行，有机会游泳绕出包围圈。
但事实上，能在海里游泳几十里以上的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恐惧之中的日军都高估了自己。战后光是在佐贺河口三角洲发现的溺毙浮尸，便有至少数万之多。
按照郑成功的估计，九州诸藩联军被赶下海淹死的人数，可能比被火枪打死的还要多。
萨摩藩主岛津光久，以及他带来的一门众武将，也全部在这一战中被杀尽死绝。熊本藩主一门也同样惨遭屠戮。
九州岛上最死硬的几个藩，算是连根拔起覆灭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终战条约
郑成功彻底消灭九州几个主要强藩的兵力后，要想彻底跑马圈地把九州占领下来，总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这就好比哪怕把萨旦姆干掉了，伊拉克境内还会冒出一堆山头林立各自为政的小武装，让人不胜其扰。所谓“盗贼蜂起”，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一时半会儿之内，战争也就不可能正式结束。
不过站在江户幕府的角度，自从六月底那一战、岛津光久灭门，江户那边也彻底放弃治疗了。
后续双方陆陆续续打打谈谈，边打边谈，磨合条件，都属于战争的垃圾时间。
一直拖到农历九月底，眼看夏秋台风季都彻底结束了，这都没耗垮郑成功，还额外在本州岛上又丢了几个零碎小藩，
江户幕府终于以一个实际上很低、但面子上略微矜持的姿态，对大明求和，
表示正式承认大明对九州、虾夷的统治完全合理合法，将来也永无争执，
并且承认“虾夷自古以来就不属于扶桑的国土，扶桑只是跟这些蛮夷贸易，并没能实现过统治”——朱树人倒也没让扶桑人直接承认“虾夷自古以来就毫无争议属于华夏领土”，那样也太假，所以只要对方承认从不属于扶桑领土就行了。
反正东亚文化圈里，就只有大明一个正统，其他蛮夷之地，只要不是属于别的文明国家的，大明以华夏正统去开化他们，让他们归附，就顺理成章。
说白了，只要不是属于其他文明国家的领土，大明去圈地就等于是“先占无主之地”，跟对付印第安人毛利人一个性质，土著蛮夷本就是没有国家概念的。
（注：这里的印第安人特指没有形成国家的散装游牧渔猎野人部落，不针对印加帝国、阿兹克特帝国这些已经建立文明国家的，无意冒犯文明国家的土著）
最后，江户幕府还得承认此次战争的定性并非“大明入侵扶桑”，而是吊民伐罪，“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人先犯我，我方惩之。”
一切罪责都是虾夷私商和萨摩藩等吞并大明琉球属国的罪人导致的！
这一系列的操作，大明内部有很多文官觉得不理解，在传统老派官僚看来，打仗赢了就赢了，割地就割地，灭国就灭国，还需要什么条约？自古有这种东西么？
但朱树人却力排众议，坚持在华夏也培养这样的国际法习惯，因为他知道如今这个时代终究已经接近近代了，西方十几年前已经搞了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近代外交的雏形已经成型。
如果大明不跟上，未来总不能跟慈禧那样“对全部西方列强宣战”吧？大明再强，哪怕有朱树人的开挂，也只是一时的，如果制度建设不跟上，终究没法同时跟全部外国为敌。
所以该有的国际秩序规则还是要用，只不过大明可以加入到规则的制定中去，甚至将来主推一套由大明立法的国际交涉准则，而不是固步自封白白把国际标准制定权让出去。
这次的对扶桑终战条约，就当是一个练手吧。
如今已迈入1660年代，距离平行时空满清和罗刹人签订尼布某条约也就不到三十年了，提前二十几年开始练手，也算是不错的热身，将来就不会吃亏了。
大明收获了足够多的永久性法理收益后，在实际退兵问题上，也就可以给江户幕府一点小甜头，至少可以让江户幕府对内有所交代，不至于导致历史提前太久脱离原轨。
朱树人很清楚，他并不希望江户幕府因此而倒下，更不希望扶桑人因为这次的“丧权辱国”就对内反思、奋发图强，更不希望扶桑因为外敌而彻底团结起来、尊王攘夷提前近代化。
让扶桑保持各方势力各怀鬼胎的状态，才是对大明最好的。
就好比控制伊拉克最好的办法绝不是把萨旦姆干掉，干掉之后你连个谈判的对象都找不到，还得亲自面对遍地的军阀武装，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后世米国人在伊拉克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
为了让江户幕府不至于倒下，大明在谈判的最后阶段，也默许了江户幕府对内对外两套宣传口径的做法，并不去拆穿江户幕府。
比如，大明军队从已经被血洗成废墟的长州藩、广岛藩，以及北陆的奥州藩、羽州藩、仙台藩撤军时，实际上当然是大明自己不想打了，从泥潭抽身主动后撤，双方也没有发生更多伤亡。
但大明也允许江户幕府对内宣传时，将这种撤军描绘成“江户幕府领导的英勇扶桑军收复失地，成功击退明军，在扶桑生死存亡的关头保住了国家，防止了丧失更多国土”。
反正这种宣传只在扶桑国内说说，用的是日语，又不会到国际社会上丢大明的脸、损大明的威望。
而江户幕府要保这个面子，也不是白保的，大明在撤军时，可是要求江户幕府不能把仇视大明的诸侯分封到这些腾出来的领地上。
最后，长州藩的地盘，以及广岛藩的一部分，就成了大明走狗、扶桑内奸黑田光之的地盘。黑田光之因为最后投靠郑成功当内应，同时被他坑的岛津光久这些都死绝了，高层死无对证，居然也就让黑田光之成功当了个善终的两面派。
江户幕府没抓到他任何不当的真凭实据，也用不着惩处他来给扶桑人民交代，再加上大明方面若有若无的外部压力，德川家纲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诸如此类的操作，还有好几处，只是不如黑田光之那么明显、那么典型。
总而言之，就是大明在终战撤兵时，还在扶桑国内埋了好几颗雷，让江户幕府依然无法对全国如臂使指，暗中对幕府存有戒心的诸侯，依然被继续培植起来。
这样的扶桑，只要未来没法重新凝聚，就永远对大明没有威胁，人口再恢复也没用。
……
大明与扶桑之间的停战条约，最终在隆武十五年的十月初八签订，大明方面又花了个把月的时间逐步撤军，以及把条约文本渡海送回国内、汇报朝廷。
到隆武十五年年底时，一切终于全部尘埃落定，该拿的领土已经彻底到手，最多未来一两年还得零敲碎打剿剿匪。
消息传回国内，朝野自然又是一片振奋，南京城内外焰火齐鸣，君臣同乐。
虽说庆祝的程度不如当初满清被灭时那么热烈，能让百姓人人感同身受。但实际上也已经比除满清以外其他敌国覆灭时，要更鼓舞人心了——
究其原因，扶桑国跟大明毕竟是有仇的，这个仇可能比蒙古人还大，因为大明立国之后，蒙古人除了瓦剌那一支以外，其他其实对大明没什么威胁，大部分时候还是大明揍他们。
而倭寇的祸害，在大明持续了一两百年，也就晚明海禁开放、大明自己的海上力量变强后，倭寇才渐渐式微。对年老的大明子民而言，他们对倭寇之害还是有印象的。
现在听说倭寇之国被打趴下，产倭寇最多的岛屿被大明血洗占领，普天之下黎民百姓的欢欣是实打实的，尤其南方受倭寇祸害比北方更甚，人民对于鄂王爷立主永除倭寇后患的做法，当然绝对支持了。
在这样的民心基础下，朱树人居于幕后、决定对平倭之战的决定性功臣们大加封赏，阻力也就几乎不存在了。
哪怕因为朱树人的生父沈廷扬死后，户部现在由别人管理了，对于赏赐的给付与额度核算有点微词，也没人能阻止朱树人的意志——虽然当时朱树人名义上在丁忧，并没有亲自出面过问任何具体政务。
转眼过完年，到了隆武十六年的元宵节时，朝廷终于讨论出了扶桑战争的封赏结果。
郑成功和张名振，这两个朱树人早期的心腹，终于也爬到了封国公的地步。
他们俩一个拿下了九州岛，一个拿下了虾夷，还各自重创了日军，南北两路加起来杀伤歼灭击溃了超过四十万日军（包括临时拉的农兵），
再加上大明一朝“杀倭寇”的功绩加持，以及他们原本在灭清战争中已经走到了侯爵圈子的顶层，只差一步了。这次完成公爵的“境界突破”，也是顺理成章的。
相比于此前的四位国公，沈廷扬是朱树人的生父，官场资历很好，史可法则是内阁首辅，当初在南京重建朝廷时的招牌。曹变蛟、黄得功也都是积年悍将，在崇祯朝初年就身居武职高位了。
所以当初灭清时封的四个国公，严格来说不是朱树人的嫡系属下，更多是他的尊长和盟友、同僚。
经过五六年的发展，如今这第二波的国公，总算都是朱树人从较低的位置提拔上来的，
他们整个履历都是跟着朱树人混，基本上没怎么受崇祯朝的国恩，至少在崇祯十二年朱树人本人入仕之前，他们基本上都是草莽或基层的军职，忠诚度也就更加铁杆一些。
而朱树人要封公爵，当然也不会只封前线作战的将领，对于在后方掌权调度、统筹全局的人，该封也得封。
这一次在后方蹭到主要功劳升迁的，乃是朱树人的表哥、兵部尚书张煌言。
张煌言同样属于在此前灭清战争中，已经功劳不小了，他的部队还两次击溃过阿济格、狙杀过阿济格本人，最后还督师过内黄－大名那场关内大决战。
只是在最后的关外草原追击阶段，张煌言已经升到兵部，他一个文职也不适合亲自千里追击，也就没去一线督师。
以至于最后灭清结算时，张煌言因为在升官方面升得多了、年纪又轻，自然要在爵位方面压一压，以示公允，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免得被世人说朱树人任人唯亲。
如今，距离灭清已过去五六年了，朱树人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都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今年都三十八了。
张煌言比表弟年长两岁，刚刚年届不惑。一个过了四十岁坎的兵部尚书，任职年限也够，当国公完全合理。
最终处理结果，三位国公在册封完成后，隆武帝朱常淓下旨，未来二十年内，暂定对九州、虾夷、枯叶等地，比照关外的军屯管理之法，由实权将领负责地方事务，其制度跟中原各省完全不同。
当然，为了防止藩镇割据，这些权力肯定都是不能世袭的，所以那些被管理的地盘并不是封地，只有国公的封号能世袭。
此前曹变蛟黄得功朱文祯等人，因为已经上了年纪，隆武帝的旨意里面才会许他们“终生军屯督管吉林／科尔沁”等地，也是知道他们的寿命最多就干个二十来年了。
而这一次张名振郑成功显然比黄得功那些人要年轻一辈半辈的，他们的自然寿命还能活很久，为了留个口子便于调整，才下旨先试点二十年。如果二十年后没有看出明显尾大不掉的迹象，那就还可以把优待延长下去，最多就延长到他们终生。
除此之外，郑成功在得到事实上治理九州岛、生杀予夺权力的同时，也把大员岛的民政治理等权力交还了一部分给朝廷，只是保留了郑家在大员岛的私人财产而已。
郑成功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亏的，因为他能封国公就已经很满足很觉得光宗耀祖了。换一块地盘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年纪轻轻封国公的筹码之一了。
三位新晋国公里，只有文职的张煌言不可能得到地方实权的提升，但他早已是兵部尚书，也不需要外放。
封了国公之后，隆武帝旨意直接让张煌言担任内阁次辅，仅次于史可法，这样就刚好顶替了他远房姑父沈廷扬寿终正寝后空缺出来的次辅，
还能确保朱树人名义上丁忧期间，朱树人家族对朝廷实权的彻底稳固掌控。
……
经过扶桑之战的洗礼，大明的军队实力进一步得到了磨合，大明文武的权力结构，也因为这一连串的立功机会，向着新生代的年轻人过渡。
如果说此前灭清之战的后期，除了朱树人本人以外、其他多是一群五六十岁的老成持重文武在担纲阁部要职。
经过这一次之后，终于有大群刚刚四十出头，甚至郑成功这种只有三十五岁的年轻人上位。
有了这样的新鲜血液和班底，朱树人的威望更加巩固。加上战后大明也确实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恢复消耗、消化地盘。所以此后整整两年，朱树人也没有任何大的动作，朝廷也没什么变法举动。
唯独在攀科技和发展生产方面倒是丝毫没有松懈，创新惠民的新事物依然层出不穷。
两年之后，大明因战争的损耗的国力，基本就彻底恢复了，朱树人也结束了生父寿终正寝的低调时光，可以再次大展拳脚。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大明新时代
结束了对扶桑人的清算、彻底掌控了后世第一岛链的北半部之后，朱树人原本打算趁着自己也需要丁忧，休养生息个两年——
理论上他需要在生父沈廷扬寿终正寝后，消停二十七个月，但因为沈廷扬是隆武十五年四月走的，战争结束已经是当年十月。所以终战之后，实际上只剩二十一个月，
到隆武十七年八月之后，一切就可以恢复如常，朱树人也能再次继续他对大明的大刀阔斧改造。
不过意外总是免不了的，似乎印证了那句“一代人总是成群结队地来，又成群结队地走”，朱树人刚消停两年，准备好好做事，又一个重磅人物的变故，不得不让他再稍稍压制一下布局的节奏。
事情发生在隆武十八年初，就在朱树人为生父彻底丁忧完、恢复全部名义上的权柄后五个多月、刚刚把朝政事务重新接手磨合得差不多。
已经五十四岁的隆武帝朱常淓，也出现了严重的健康问题，同样是中老年人冬季高发的富贵病，诸如心脑血管一类，去年寒冬时中风了，一开始偏瘫还不算太严重，但后来渐渐恶化。
朱树人一开始听说岳父病重，还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他觉得五十四岁并不算太老。他生父沈廷扬前几年寿终正寝时，好歹活到六十五呢。
不过很快他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认识到了老朱家这几代人貌似寿命都不长，有各种各样的健康问题，
过去百年之内，老朱家活得最久的，就是朱常淓的亲伯父万历帝，堪堪活过了六十岁这道坎，
其他明光宗朱常洛，天启帝朱由校哪个不是短命鬼。崇祯虽说是被杀的，可健康状况也不算好。朱常淓的生父也才活到四十七。
似乎晚明的皇帝普遍寿命都比名臣要短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父系的基因劣化退化到一定程度了。
现在朱常淓基本上算是活了个他生父和大伯寿命的平均数，完全属于正常。他享福也享得够了，各种酒色都没节制。
加上他女婿朱树人这些年为大明开疆拓土、发展科技，还搞来了很多海外奇珍、交换物种。
朱常淓既然是个喜欢长见识的，有海外贡品果物美酒他都要试试，有东西南北各洋的胡姬他也要试试。
有些吃喝玩乐之物水土不服，小灾小病也不是一两次了。最后淘虚了身体，心脑血管富贵病一发作，也就奄奄一息了。
不过，也好在朱常淓佞佛好声色音律，他倒是很看得开。
瘫在床上之后，也没觉得自己憋屈，他也知道女婿已经对他够孝顺了，他这辈子享乐的海外奇珍、好多都是历代先帝没吃过没用过没见过没玩过的。
最后出事儿，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女婿绝对没有做任何手脚，也没什么宫女宦官让他溶于水或者染点病。
这样无忧无虑享受到五十四岁，一切都是捡现成的，也算活够本了。
因为皇帝重病，朝廷的很多原本计划深入、重启的改革，或者别的举措，也都暂缓，整个隆武十八年，依然保持“萧规曹随”的状态，一切少折腾。
朱常淓在病榻上躺了半年多，自古这种心脑血管富贵病都是冬夏两季比较难熬，
眼看酷暑炎炎，虽然南京皇宫里有各种近年来才新出现的降温科技措施，比如那些弯弯曲曲如同后世压缩机冷凝散热片的铜管、里面通上低温地下水，在房间里热交换带走热量，让皇帝的居住环境还算优越。
各种驱除蚊虫的新式合成香料和热带天然药物，也都予取予求可用。
不过朱常淓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眼看一天天身体不受控制，他也知道该交代遗言了。
这年的七月初八，已经对身体失控了半个多月的朱常淓，忽然回光返照清醒了一些，他就把女儿女婿和外孙（法理上是孙子）统统招到乾清宫，吩咐一些话。
除了这些亲人，朱常淓还召见了几个主要阁臣。
包括内阁次辅张煌言，内阁首辅史可法——首辅反而排在后面，主要是因为史可法也年纪大了，最近刚好也经常卧病，没有精力处置太多事情，此次史可法也是被皇帝恩许坐肩舆抬进皇宫，而且到了御前就给赐座。
张煌言时年四十五，朱树人都四十二了，而史可法今年刚刚超过六十。
在古代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精力衰退，不得不频繁把实际权力交给“常务副职”代行，本人只是挂名正职，也是很正常的。
另外，朱树人的正妻朱毓婵，今年也已三十三岁，皇太孙朱慈煜，年仅十六，说实话并不是一个太好的继位年纪，肯定还是需要人全权辅政，不能立刻亲政。
朱常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脑子也忽然比平时更清醒了些。
他把三个亲戚先叫到病榻前，忽然问了女婿一个问题：“当初建文帝享位几年？登基后多久出的乱子？”
朱树人闻言大惊，心说岳父怎么突然提这种问题，这也太神神叨叨了。
他连忙安慰：“父皇何出此言，当今之世，我大明声威如日中天，非比昔年暗弱之时。何况如今并无藩王之祸。”
朱常淓摆摆手，示意他别想多：“朕就是问问，你直接回答便是。”
朱树人：“若论改元，九月而乱，若从太祖崩殂算起，一共是一年半，而后征战三年。”
朱常淓躺在床上，艰难地点点头：“那就是三年多，不超过四年半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呐。年轻人急于躁进，只求速胜速功，酿成大祸者，古今不知凡几。
朕如今担心的当然不是藩王，但少年戒骄戒躁的道理，是古今皆然的。建文帝当年登基四年便酿尽祸乱。万历先帝时，张居正克尽辅弼，然终因先帝及冠而不归政，因揽权而生怨，至天启时方解。
既如此，朕命卿以亲王之身摄政，比照张居正加太傅、太师故事，为期四年，至皇孙年届弱冠。而后自当任由皇权亲政，至于卿将来权柄，由新君再行定夺便是。”
这番话朱常淓说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有的地方也不合语法、礼法，具体颁布时肯定要知制诰的翰林重新润色组织语言。
但大体的意思，在场的三位皇亲国戚和两个内阁首辅次辅，一共五人，都是听得很明白的。
朱常淓就是担心孙子跟朱允炆一样年轻冲动，那么朱允炆当年花了四年惹祸，他如今出于心病，出于“朱允炆和朱慈煜都是皇太孙继位”这个历史重合的阴影，他要求孙子四年内不能处理任何朝政，权力一定要绝对、完全交给他的亲生父亲行使。
而明朝此前摄政之臣地位最高的是张居正，张居正是明朝唯一一位活着的时候封为太傅、太师的。
朱树人的地位跟张居正又有不同，他是赐了国姓的王爷，所以肯定得先特设为摄政王，其他头衔再慢慢加。
同时，既然想到了张居正，朱常淓当然也会联想到自己的大伯万历，当初就是因为张居正在万历成年后没有及时归政，落下了猜忌恩怨。虽说朱树人跟朱慈煜事实上是父子，但朱慈煜既然是皇帝，那还是得保证其成年后的权威性。
尤其因为他血统上父系并非出自朱家，朱慈煜的权威性就更需要保护。
否则迟迟不能亲政，其他姓朱的王爷嚼舌头的机会也会变多，天下人会传说皇帝事实上是其生父用于掌权的工具、傀儡。
上述所有因素全部考虑到，最终的结果，就变成了需要摄政，但又不能摄政年限太久。刚好四年到小皇帝满二十岁，就很合适。
这四年里小皇帝也要加强学习，他父亲实际处理政务的同时，他也要在旁观摩、模拟复盘他父亲的决策方法，算是一个见习期。
三位皇室两位阁辅都表示能理解陛下的苦心，一定严格照办陛下的规划。
处理完大事后，朱常淓又吩咐了些其他不重要的细节，主要是自己的后事。因为他这人信佛，喜欢积阴德，所以倒是对于死后的陪葬和礼仪隆重程度比较看淡，还关照朱树人一切从简，就当是给他积德了。
“朕一生好佛，虽享乐无度，却也不在乎虚礼，只求洒脱。朕活着的时候，你们已经够孝顺了，用度享乐，本朝历代先帝都不及朕，想来也是惭愧。
山陵崩后就不必太过操办了，以后你们也要酌定一套礼法，成为定制常法，对后世大明帝王身后事，都要从简，不能超过我这一代。
另外，我大明如今既然还都于南京，朕也不必归葬北方，就在紫金山上择地即可，不要离太祖的孝陵太近，以免不尊。
不过后世子孙，如届时大明依然未迁都北去、有依然需要葬于南京的，可在朕陵寝周遭，比照北京十三陵依次布置。”
朱常淓这番话，就是要求体现他跟朱元璋还是要离开一些地儿，不过后续皇帝就不用跟他离开太远，跟十三陵一样就好。
考虑到南京城外的山区面积小，紫金山一共就那么大，肯定要节约用地。否则要是大明再传好多代，紫金山上的小山头都葬完了，难不成还给后世子孙再挪去栖霞山、幕府山不成？成何体统！
如此一来，也有了一个帝王后事从简的合理理由，那些跳出来想要大操大办的人，将来就会被挤兑回去：你让当今天子占地那么多，是嫌大明国运不够长、不需要省着用紫金山的地皮么？
后来这个契机，也成了大明历代陵业从简的历史转折点，让明朝皇帝不要再在这方面耗费太多民脂民膏，也降低了人民的怨气，让大明皇室可以更向近代化国家的皇室转变，更加亲民一些。
要知道，明朝每次有皇帝驾崩，原先耗费的银钱都是数百万两级别的，造陵墓的花费也要几百万两——比如朱常淓他大伯万历帝的定陵，就花了八百万两，
因为都是皇帝活着的时候就要不断添砖加瓦、皇帝活得越久造得就越久越大。那么多民脂民膏，也相当于崇祯时一年的练饷了。
朱树人执政这些年，靠着明清战争把冗官淘汰了一大批，把那些意志不坚定做过伪职的家族统统清洗掉，算是让大明的世代为官士绅家族问题得到了极大缓解。
后来又靠着清洗藩王，把其他宗室旁支的冗员开支也砍掉了至少九成。当时唯一剩下的就是皇族本身的开支还没怎么削，有点不能服众。
现在朱常淓居然自己觉悟挺高的，虽然以后还是不能砍皇帝和太子、皇子们活着时候的吃喝玩乐住行开支，但能把死后白白浪费的治丧费用砍掉一大半，也算一碗水端平了。
或许这也是一个信佛的、看得开的艺术家皇帝，能够做的少数几件好事了吧。
朱常淓吩咐完全部后事后，翰林制诰当着大家的面，旁边还有司礼监的几个宦官见证，内朝外朝话事人都在，把遗诏的手续走完了。
看到遗诏全部用完印，朱常淓也松了一口气，算是彻底了了心事。
……
朱常淓倒是没有当天就驾崩，但那次回光返照之后，他再也没什么彻底清醒能处理政务的时候了，
每况愈下又拖了大半个月，最后于隆武十八年八月初二，正式于乾清宫驾崩。
八月初三至初五，朱树人、朱毓婵和朱慈煜当然要戴孝守灵，三天不能吃荤腥也不能喝酒。
另外，因为大明其他皇帝都是生前就造陵，而朱常淓是病重后才开始，所以下葬还需要等几个月的施工——这也是没办法的，大明其他皇帝在位时，国都位置很稳固，而朱常淓一直没明确表示他不回北京，所以不能提前太久在紫金山上大兴土木。
也幸亏他临时才造，要求前前后后几个月就完工，也就不能花费太多规模太大。大明礼部官员看风水的水平也不差，跟后世人眼光差不多，所以朱常淓就被葬在了紫金山上某些平行时空后世统治者的选中的地皮上。
最后连丧礼和造陵，加起来一共花了三百多万两，考虑到朱常淓在位十八年大明的国运上升，这点花销是不过分的，只有他伯父的四分之一。
朱树人给岳父治完丧后，还顺势定下一条铁律：后世大明天子身后事总开支不能超过两百万两，理论上是丧事一百万、造陵一百万，相互之间可以稍微拆借，但总金额不能超。
八月初六，朱慈煜守灵礼毕，脱下孝服，在乾清宫灵前登基。朱树人依照遗诏成为摄政王，并且把太师之类可以加的头衔荣誉都加一下。
内阁首辅依然还是史可法，但史可法患病，暂时就由张煌言代行。
这个权力结构也并不影响朱树人的摄政，因为朱树人是代行皇帝权力的，是“摄”，而内阁只是“辅”，朱树人是最终拍板的角色，这在大明之前两百八十年里并没有先例。
一切升赏册封昭告天下，至于改元，那还得等等，要明年正月才能改。
而作为皇帝生母的朱毓婵，至今也还只是“大长公主”，法理上算是皇帝的姑姑，不能尊为太后。这事儿也急不得，就暂时搁置好了。
朱树人并没有打算在自己全权摄政这几年里做这种操作，吃相太难看了。要是他老婆变成了太后，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至少至少也要等他儿子将来亲政之后再说。
朱慈煜登基后，最初五个月倒也基本安妥，大明宗室藩王已经被削弱到了极点，全加起来活着的不到十家，其中一半还是之前犯事儿削了爵的，谁敢闹事？
不过，朱慈煜的继位，毕竟是没有古例可循的事情，对人们思维的冲击还是必然的，总有不成气候的野心家愣头青盗贼之属冒头。
于是，几个月之内，居然还有人冒充崇祯的其他儿子，说当年李自成和多尔衮并没有把崇祯的儿子杀光，质疑崇祯之子的死讯。现在既然朱常淓作为皇室正统绝嗣了，他们就该分一杯羹云云。
可惜这些本就是无知之徒，各地明军当然不会手软，以如今灭了满清又重创割地了扶桑的大明战力，武将们直接就把这几股盗贼灭杀了，最后一查全都是没文化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寇——
这种人也永远不可能彻底禁绝，因为世上总有无知之徒，哪怕几百年后，还有那些在山沟里啸聚山林然后被派所灭掉的妄人呢。
所以，逮到了就全部族灭即可，杀一波就干净了。
隆武十八年的最后五个月里，全国扑灭了三四起冒充朱三太子的，还有七八起冒充各种当年被朱树人清洗杀掉的大明藩王的，还有自称是那些被灭藩王的旁支漏网之鱼的。
不过这些人最大的一股，号召起的也不过数千人，其他普遍只有数百人，塞牙缝都不够。十一起谋反案统统肃清，算上战场上的击毙斩获，全加起来也就杀了不到一万人。
一番肃清之后，朱树人和他那个皇帝儿子的地位反而因此比之前更加稳固了。
唯一的损失只是朱树人这五个月里选择了低调做人，为了平稳过渡，为了显示自己不跋扈，他没有任何改革和激进的举措，一切照旧。
时间转眼来到有一年的新春。随着历史的车轮滚入新的时代，朱慈煜在生父的拍板下，决定改元。

第四百七十六章 给大明二十年，让大明再次伟大
爆竹声中一岁除，随着历史的车轮进入1663年的新春，朱树人的掌权之路，终于彻底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新君朱慈煜改元，大赦天下，并且宣布免除天下一年的田赋，以施恩于百姓，笼络天下臣民对于新皇帝的忠诚。
为了顺利实现权力的平稳过渡，不再横生枝节，朱树人在全权辅政的最初几年里，并没有再规划对外的扩张。只是把精力进一步投注在内部治理，和消化前些年打下来的新地盘方面。
当然了，大明不打算立刻扩张，不代表没有拿到扩张的理由和借口。
事实上，因为去年朱慈煜刚刚登基后的最初五个月里，有不少盗贼蜂起之辈，冒充各种宗室瞎搞、后来也被平定。这一连串的事情，其实给了大明一些对外动兵的机会。
因为那些边远地区被灭的反贼，虽然首脑人物都被朝廷抓住杀了，可是被击溃的残部里，总有一些次要的余党、或者是被反贼临时诏安利用的土匪、蛮夷土司，选择了逃离大明的国境，到大明直接统治还相对薄弱的地方去苟且求存。
这种选择也是很正常的，自古在中原争霸、造反的失败者，如果没被杀光，那么最后结果一般都是“或北走胡，或南走越”。
具体到如今1660年代大明面对的局面，因为东北地区的戎狄已经被清洗，没法供大明反贼余孽躲藏，那么北方的逃亡贼寇就只能找注入准噶尔部之类的西北卫拉特蒙古势力躲藏。
南方的反贼势力打散残部，也有可能找越南、缅甸的边地土司藏匿。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别看原本时空的历史上、这个时代的缅甸似乎可以帮助李定国藏匿永历政权，但缅甸人的动机并不是因为“忠于大明”，而是他们需要一个牵制中原王朝的力量，来巩固他们在边地的统治，以及多争取一些云南的土司领地。
所以，哪怕中原的王朝不是清，而依然是明。当明内部出现反贼，失败后往西南逃亡，缅甸人依然有可能试探性的、低调地藏匿，或者是假装不知情、安置在云南那些还没改土归流的土司地盘上。
至于越南，那就更是跟大明素来有仇了，大明早期朱棣就去打过，最后也没能占住。越南知道大明跟他们不对付，有明朝叛军肯去投奔，只要不被发现，越南人肯定是敢收留的。
如果风声过去了，大明还没什么反应，那他们胆子就会越来越肥，甚至产生一波错觉，觉得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去年年底的时候，因为新君还没改元，加上当时各地明军主要精力还投在国内的叛军余孽搜杀上，所以也没来得及注意叛军外窜的问题。
新年伊始，一些求功心切的边将觉得大明内政已经稳住了，就开始秘奏上书南京朝廷，陈述他们最新搜集到的叛军外窜证据、情报，还大致描述了一下逃散叛军的规模，希望朝廷能够下令反击、越境追击，或者至少谴责收留大明叛军的周边国家，让他们交出叛徒。
除此之外，西北地区个别叛军投靠准噶尔等卫拉特蒙古的情况，倒是还不算紧迫，因为他们跑了之后就不敢回来了，西北人烟稀少，跟大明的实控统治区没什么接触。
而西南方向，情况就复杂一些，因为云南和缅、越之间的边境，并不是无人区，只是山高林密，热带雨林环境恶劣，中原人难以在当地生存。
但是，那些逃到尚未彻底控制的土司地盘上的叛军，还是有可能因为缺乏补给，等西南大明边军疏于防范时，再越境回大明国土上劫掠补给一把的。就算不敢打流官驻守的府县，至少可以对付对付那些已经彻底臣服大明的良民土司。
因此，西南的大明边军即使没有得到朝廷的命令，偶尔也不得不随机应变，对犯境或是侵犯了亲明土司的敌人进行自卫和反击。
如今朱树人留在西南边陲的，主要是李定国——此前灭清战争中，李定国倒也被拉到东北，参加了不少战事，立了功，但灭清后这几年，朱树人就把他调到了云南镇边。
后续对扶桑的清算、追究扶桑人吞并琉球、虾夷人违反大明贸易禁运给伪清卖北海道水稻种子，这一系列行动中，李定国因为不善水战，所以也没有表现机会，立功露脸全给郑成功张名振陈近南拿走了。朱树人始终很有定力地坚持把李定国放在云南，不给他挪窝。
也因此，郑成功张名振终于封公爵，李定国却始终只保持了灭清结束时的侯爵。
如今距离对扶桑作战又过去了三四年，李定国心中当然也都憋着一股立功上进、封妻荫子的欲望，所以西南边地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非常积极。
对于小规模的反击、只要有确凿证据证明确实是别国先动手的，边将本来就有自由裁量的权力，只要别惹出全面战争，朝廷就不会责问。
李定国在军事上还是非常给力的，越境追击进入缅甸境内两次，沿着云南的红河河谷上游、顺流而下追击进入越南境内一次。
杀伤交换比都打得很漂亮，基本上每次杀敌数千，己方战场上战损不过一两百。只可惜部队依然是不习惯热带雨林作战，每次最后的非战斗减员，依然是战斗减员的至少三五倍之多。
平均每战死两百来号人，因为热带病病倒的能有一千多——唯一庆幸的是，大部分热带病病倒的伤员，倒是并不致命，抬回来休养两三个月，就能痊愈，过个半年多就能恢复战斗力。
对于李定国要求的追击，奏章送到南京后，朱树人亲自训斥了一番，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以后反击不许追击出国境，还秘密许诺他不要急，过几年朝廷自然会处置，不要担心“宣战借口过期”。
李定国领会了摄政王的深意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急切了，没等朝廷全面做好准备，白白多浪费了一些将士们的生命，他也连忙回复表示一定不会误了朝廷的大局，以后一定克制，静待命令，他愿意被罚俸一年，以示思过。
毕竟，之前大明对付扶桑，借口之一就是虾夷勾结伪清，可大明把这个宣战借口兑现，都是什么时候了？是伪清彻底覆灭后五年！豪格都死了五年了！
就因为大明刚灭完清的时候，国力消耗太大，人民太希望和平了，必须顺应民意来强化内部凝聚力、给百姓休养生息。
时隔那么久，大明去翻旧账，扶桑人也没能说什么，可见这种事情不用急！
现在新君刚刚登基改元第一年，他李定国有什么好急的？就算等到先帝遗诏里说的“等新君年届弱冠，正式亲政”，那也就等了四年而已，比当初对付扶桑还少等了一年呢。
相关借口绝对还在“诉讼时效”之内。
……
虽然对西南边疆的敌人暂时还无法动手，但李定国这一出，也算是给朱树人提了个醒，上了个闹钟，让他意识到，大明下一个敌人，应该会出现在什么方向上。
准噶尔等卫拉特蒙古暂时不用担心。历史上清朝三征噶尔丹都是1690年代的事儿了，还是在雅克萨跟罗刹人先打了一仗、签个条约稳住罗刹人，次年才对噶尔丹动手的。
但即使现在大明跟卫拉特蒙古的矛盾会提前，估计也就是提前到1678年，因为历史上噶尔丹就是在1678年开始吞并喀尔喀蒙古，并且追击进入中原王朝实控的东蒙古地区、跟中原王朝发生冲突的。
哪怕这一世有蝴蝶效应，比如因为噶尔丹提前收留了少数朱慈煜登基时作乱的大明叛军残部，导致他实力提前膨胀、或者是提前多接受了几样来自大明的军事科技，又因为恐惧而激化猜疑链。
那么，这个时间线也未必会提前太多，至少历史上噶尔丹是1670年才因为其兄僧格珲台吉内讧被杀才上位的。上位后最初两三年还要忙于准噶尔内战、把谋害他哥哥的内敌肃清。所以最快最快，噶尔丹跟大明的矛盾，不太可能在1673年以前爆发，大概率还是1675年以后。
如今准噶尔部在位的那个僧格珲台吉，远没有他弟弟那么大野心，对付内部反对者也不是很强力，还需要对明示弱，他是不会威胁到大明的。
如果大明将来能把噶尔丹对中原王朝的威胁提前在萌芽状态引爆、扼杀，那么就能反过来，先解决准噶尔部，把新江地区和甘肃西北纳入囊中，然后再掉过头来对付罗刹国在东北外部的压力——
历史上，满清是一直迟迟拖着没敢激怒噶尔丹，拖到罗刹在东北的威胁也大起来了，然后只能抓大放小，在某一侧先忍让，签个条约承认罗刹人的利益，才集中力量对付噶尔丹。
现在朱树人肯定不能让这个悲剧重演，他要的就是罗刹人还没侵略雅克萨之前，就先把噶尔丹打残甚至消灭，打出一个时间差来，确保未来罗刹人进犯时拉不到其他帮着他们牵制大明的盟友。
如此一来，朱树人仗着他对历史大势的理解，也就为将来整个十几年内，要布局的对外策略，大致梳理出了一个时间表：
新君登基后的前四年，继续种田低调，以维持朝廷中枢的权力稳定过渡为主，这是最根本的核心利益，
一切边地癣芥之疾，都不能危害到这个根本利益。中原只要不发生新的内乱内战，让百姓安居乐业好好种田恢复生产，才是最根本的硬道理。
四年之后，就可以先清算缅甸、越南当中那些如今敢收容大明越境逃跑叛军的地方势力。
不过因为这些事儿不大，如果到时候缅甸、越南的掌权者肯改过自新，割地赔款，再给大明几块战略要地的沿海补给港口，为大明的东南亚贸易航路提供便利，那么大明就可以饶恕他们，也不是非要将其灭国。
毕竟热带雨林地区，在科技近代化以前，实在是不适合大规模殖民开垦。当地的田地虽然雨水充沛，但也正因为雨水充沛，营养物质被冲刷掉太多，土地肥力不太行，哪怕农作物可以一年三季，每一季的产量却低得可怜。
在没有大规模使用化肥或者人工肥之前，这些地区并不适合大规模的汉人农垦式开发。所以只要帮大明把海权利益拿到手，把诸如后世嘉定（西贡）、北大年、马六甲这些《大航海时代》游戏上都有港城的航海要道节点拿下，东南亚的初步布局就算可以了，内陆烂地慢慢再说吧，山区密林更是一两百年内都毫无价值。
今年是1663年，一直到1666年都是大明的新君亲政前休养生息期。所以最早的开战时机，应该是1667年。
考虑到噶尔丹那边最早1673可能出事，那么大明在1667年开始动手后，就需要在1670年之前，宣布结束对缅甸和越南方向的追究，然后再修整两三年，开始戒备噶尔丹。
一旦噶尔丹露出一丝半点的野心，到时候大明就能把今天积累的旧账一起翻出来算一算，或1674动手，最晚应该不超过1678（历史上这一年噶尔丹也主动对清控区动手了），然后对噶尔丹的彻底根除，绝对不能超过1680年。
而且朱树人对于准噶尔部的计划，那肯定是要彻底吞并的，不可能跟缅甸越南那样先割地敲打。毕竟噶尔丹是有野心的，会对中原王朝形成威胁，属于“自古以来威胁中原的蒙古游牧”性质。
更重要的是，朱树人作为穿越者，他心中肯定会有一个约定俗成先入为主的蓝图，觉得后世都已经是华夏领土的部分，如今他穿越过来了，自然也要彻底、全部拿到手。
要是在新江方向，未来大明得到的国土范围，还不如清朝，那朱树人绝对会觉得很失败的。
哪怕在朱树人之前的大明皇帝，确实没法染指新江一带，既然他来了，那就必须拿下，而且怎么说也得至少打到巴尔喀什湖流域（历史上清1860年代割让出去的，现在属于哈萨克斯坦）
等1680年之后，准噶尔和新江的问题彻底解决，朱树人就可以在整个80年代，把大明的全部对外注意力，都投注在提防罗刹人在东北对雅克萨地区发动的试探了。
细算下来，朱树人基本上把未来二十年的对外日程表，都大致排定了，每一次都是师出有名，每一次都会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而不是主动穷兵黩武。
第一个七年，连种田准备带动武，留给缅、越；第二个七年，连准备带动武，留给准噶尔；第三个七年，留给罗刹。
至于再往后，朱树人暂时也想不清楚了，毕竟那些已经没有历史可抄，凡是平行时空、原本在18世纪会对中原造成威胁的主要外敌，已经被打了一个遍了。
而且二十年后，朱树人都六十三了，他自己能不能活更久都不知道，如今哪里能想那么远。还不如再分点精力好好教育下一代，别瞎折腾，把权力运作的机制优化改良一下，其他就顺其自然了。

第四百七十七章 借着外敌的压力，搞大明自己的变法
既然朱树人心中已经定下了未来整整二十年的对外反击时间表，那么后续这些年里的大明内政建设、种田攀科技规划，自然也都要为这个时间表服务。
当然了，朱树人内心的想法，是无法直接对内阁成员披露的。
因为这里面的很多决策依据，尤其是他对准噶尔部等卫拉特蒙古未来对中原王朝的威胁、罗刹人对中原王朝的威胁，都只是来自朱树人前世的历史知识，这是没法对外人铁口直断报答案的。
也就眼下第一个七年周期内，对缅、越动手的计划，勉强可以拿出来，跟史可法、张煌言他们透露一下。毕竟这个第一阶段，明眼人现在就能看出来。
李定国汇报回来的缅、越不恭之状，侵吞云南那些摇摆土司，都是实打实的罪证。连史可法也理解，只有敲打一次，他们才能彻底认清现实，让中南半岛上那些政权知道大明这次是彻底中兴了，跟以前不一样。
而朱树人觉得，史可法也只要理解到这一步，就够了。
因为史可法已经六十多岁，他未必能活到这个七年计划执行结束。就算逆天高寿，到时候肯定也已经告老致仕，离开权力中心了。
后面两个七年计划，只是朱树人张煌言这些中枢重臣，以及李定国郑成功那一代武将操心的事儿。
……
自己心里有了数之后，朱树人于1663年四月底，一个初夏农闲时节，在南京城外、江宁博物院里，召开了他的“未来七年计划会议”。
江宁博物院这地方，如今也算是大明的科学圣地了，自从隆武三年开始建设，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
当初分别建设的各种博物馆、动物园、植物园，统统被合并到一起。由工部下属的大明科学院，再派出一个机构统一管理。
工部是部级的，大明科学院就是司级，主官理论上应该是郎中级别，不过因为朱树人对科学工作的重视，事实上会额外给加侍郎头衔，分管科学院工作。这就好比后世的“副部直接领导司局工作”。
因此科学院下面各级单位的待遇也水涨船高一律升半级，博物院的负责人也就不再是工部的主事，而是一个员外郎。
它的工作也不仅仅是进行这些实物展品的研究和展示，还涵盖了编写出版各种科普读物，搞搞面向大众的科学扫盲。因为这种著作需要的绘图印刷非常复杂，大明还特地在印刷科技方面做了些优化，近年来甚至能印刷彩图的博物学图志了。
经过十五年的建设，江宁镇周边俨然已经又成了一座南京新城，繁荣程度完全不亚于南京城内。博物院的园区也比一开始又扩大了好几倍，还有无数的疗养院和会务场所开在这片鸟语花香的土地上。
此前跟满清相持的那些年里，还有不少朝中文官对于江宁镇这边的科技和工程研究机构建设，提过一些微词。他们倒也不是反对搞这些建设，只是纯粹觉得“要害部门应该造在南京的城墙之内，哪能在郊野小镇如此大兴土木”。
这要是将来南京城再遇到外敌，有蛮夷打过来，城内还能靠城墙和守军维持，城外的设施不都白给了么？
而只有朱树人知道，以当时南京城发展繁荣了数百年的现状，城内都拥堵成啥样了，一堆的达官显贵置业。如果非要在南京城里造，那摊子肯定铺不开，还处处掣肘，环境也不适合搞“大学城”。
所以，为了尽可能圈地，肆意发展，朱树人宁可在城外。
反正只有他清楚，随着炮兵火力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个时代，未来的国防必须要靠拒敌于国门之外，至少也是依托一道道边境防线和机动兵力弹性防御。
传统的城墙，价值只会越来越低，所以有没有城墙保护，根本不重要了。
未来南京城的城墙，只会渐渐演变为一种文物的存在。说不定将来还要靠类似于历史上林徽因提出的“可以把北京城城墙的顶部改造成人民公园”设计方案，才能让城墙免于被工业化进程拆毁。
既然如此，朱树人提前在江宁镇上搞科技和工程研究，将来渐渐弄成南京新城，反而可以变相保住南京的城墙，让统治者不用担心“不拆南京城墙就没法在南京搞工业化”。让有城墙保护的旧城区，将来就只承担政治职能，其他职能都可以交给城墙外的新城区。
……
“数年没来江宁，没想到此地繁荣，已不亚于京城之内了。殿下真是高瞻远瞩，泽及后人呐。”
年老多病的史可法，已经好几年深居简出了，连南京城墙都很少出。此番朱树人召集会议，他才被人抬着来散散心。
一看到江宁镇上的博物院和一堆科研机构、工业工厂的景象，就让他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他甚至觉得，以后要是可以不用上朝，不如就在城外这儿找个疗养院养老了。
周遭奇花异草珍禽异兽那么多，一看就鸟语花香心旷神怡，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宪公喜欢，随便找一所疗养院占下便是，这有什么——放心，不是国之公器，都是沈家的产业，借住而已。”
朱树人当然是直接慷慨疏财，尤其他知道史可法的脾气，还是比较清廉的。他也就不说送，只是对方晚年无限期借住而已，直接堵住了对方的推辞。
大伙儿闲扯了一会儿，很快朱树人就引入了会议的正题。
“此番集议，是想讨论一下，我大明未来七年的计划。此番孤已经把宁宇（李定国的字）从云南前线召回。有些事情诸公有疑问的，也好当面向他了解，机会难得。
从他奏表来看，缅、越对去年被灭的西南叛贼余孽，还是多有收留的，更是对云南部分尚未完成彻底改土归流的土司，有一定的侵夺。
只是如今新君改元不过数月，不宜妄动刀兵。而且我大明如今的制药、化学，也还不足以彻底对付热带山区雨林，这几年还需努力。故而孤打算定一个为期三到四年的内政计划，一切以到时候对南疆用兵、彻底让缅越重新臣服大明、认清形势为目的。”
朱树人把会议目的说了一下后，众人也都没有异议，然后朱树人就分了一下讨论议题，从内政改革、新占领土建设、科研攻关，三个方向，分别开始划重点。
他首先提了新君继位后的内政变法部分。
变法这事儿，严格来说跟未来对缅、越的行动没什么强关系，或者说无论要不要对外用兵，都是该变法的。
但如今是新君刚刚改元，也确实适合推一把变法，当初张居正也是从万历元年开始搞的。
朱树人觉得，当初张居正变法中、在张居正死后被废除的那部分当中，有很多还能拿回来继续用，最多稍稍修补一下就行，或者还能与时俱进优化推进。
张居正之法中的吏治部分，是保留得最好的，他给官员绩效定的那些考核内容，有一些并没有在他本人之后完全被废，所以这部分直接留下。
至于张居正的财政法部分，已经人亡政息了，后来经过几十年三饷、厘金、工商税，财税来源繁复，要回到一条鞭法也不可能。所以只能是略微借鉴，然后重新制定。
而且如今大明人口锐减，比张居正时一半人口都不到，所以人地矛盾并不是很尖锐，还能把好几百万人往东北新屯垦区移，还能多种玉米土豆，所以耕地的占有制度，暂时没必要动，以免一下子动的东西太多，惹来反弹。
朱树人很清楚，改革要一步一步来，吏治和财政也要分开来弄，这样才好时时刻刻联合大多数，打击一小撮，把支持变法的统一战线最大化。
第一个七年就盯着一块改，攻克之后下一个七年再改一部，如此二十年内可以完成三个大方面的变法。期间每次变法成功后，面对人心质疑，还能靠对外取得一些军事胜利，来证明“变法确实富国强兵”了，从而巩固改革的政治正确性。
自古各种改革，终究是需要靠富国强兵来交出答卷的，当初宋朝王安石变法，一个重要的标准就是“变法实施之后，大宋对西夏的用兵胜败到底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如果变法期间，西军对西夏出现了重大失利，那么王安石的集团就得引咎辞职、贬官几个人，推进力度也要暂缓。而如果西军大胜，往往内政改革上也能乘胜追击。
朱树人多了那么几百年的眼界和见识，自然把这个道理想得非常透彻。
缅、越，准噶尔，罗刹，这些如今都不足以为大明的心腹之患，但该对付还是要对付，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只是犯的时候不能光想着犯，还要四两拨千斤，把内政利益一起捎带着最大化。
……
“孤欲实施的第一阶段变法，主要涉及财政，孤想把张居正之法，与本朝三饷、厘金以来诸法结合，让朝廷财政从战时制度渐渐回归到和平年代的征收常法上来。
毕竟当初为了灭清，为了平定流贼，朝廷从崇祯十四年开始在南方全面试点厘金，至今已有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里，财政一直是比较宽裕的，靠着工商税的支持，把养兵养官打造军械维持补给，都撑了下来。
但是厘金毕竟不是常法，我们这一代人用即可，给后人留的财政法度，还是要持重为好。”
朱树人说到这里，先停顿了一下，看看别人是否能理解他的苦心。
张煌言反应快，他平时也知道厘金的种种问题，现在表弟提出，他立刻把自己一贯的担忧说了出来：
“厘金收钱确实快，而且收的是富商的钱，涉及的财货也少有赤贫百姓之必须，所以对赤贫百姓的压力很小，也容易收。
只可惜此法虽有百般好处，却有一样严重弊端，那就是需要分省设卡，所收钱财分省截留，也都承诺给本省使用。当初有强敌来袭，各省为了自身的利益，为了保护自己最切身的安全，勉强踊跃。
但如今我大明又重新恢复全盛故土，这种各省自缴自用的商税，已然有些不合时宜。如今只是我辈有中兴大功的文武尚在，所以能强行压制住厘金的实际用途。
一旦我们这辈人将来……可不能把这种问题遗留给子孙后代，那绝对是会导致藩镇趋势的。”
张煌言非常清楚，唐朝形成藩镇割据，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事权和财权兵权全部下放给各个节度使，那能不割据么？
所以，特殊时期财权下放是可以的，南征北战中兴的这一代人之后，再下放，后面的皇帝和内阁、户部就未必压制得住地方了。
事实上，说得难听点儿，朱树人、张煌言自己，就是当初厘金制度养肥出来的藩镇。所以没人比他们更懂这条路的潜在危险、以及要如何预防。
就好比没人能比赵匡胤更懂如何杯酒释兵权、如何防止殿前都点检造反，谁让他自己就是这么造反上来的呢。
朱树人见内阁都支持他的想法，也意识到了痛点，便继续往下细说他的设想：
“所以，孤计划在未来七年内，逐步试点取消厘金，取而代之的是朝廷统一征收的新工商税，不再在流通环节征收，而是在生产环节征收。
然后就可以跟田赋一样，由朝廷统一征收，而非各省地方截留。或者最多只是给地方提留一小部分，比如，八二开，朝廷拿八成，地方留两成。稍微留一点，也不至于改革过于激进，彻底打击了地方上的征税积极性。”
朱树人说完后，史可法和张煌言都有些无法理解，倒不是觉得这样不好，而是觉得，这根本没法执行，没有可操作性。
张煌言诚恳地指出：“可是，生产环节如何全面征税呢？难道要跟当初江南的织造税一样，每台织机每年缴纳四钱税银？直接数机器的台数？
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我实在无法想象，怎么统计民间的工商税生产环节税源。”

第四百七十八章 朱树人那么高的智商，怎么可能满足于“摊丁入亩”
面对张煌言的无计可施，朱树人却是一脸地胸有成竹，他前世就是出自知名智库，对历史上的财税改革可行性有很深的见解。
他不会简单的抄后人的答案，也不会盲目觉得越晚的手段就是越好的——这里面也得兼顾可行性和技术基础设施，有些后世的计税方式，如果需要的硬件要求太高，那也绝对不能往大明生搬硬套。
所以他在环视了一圈全场其他阁臣后，才稳重地宣布了自己的具体执行措施：
“孤岂不知要从生产环节征收工商税，绝对比从交易运输环节征收厘金，更困难得多？所以，原本我大明按织机数量界定生产规模、从而征收丝绢税的做法，当然要沿用。
但这还远远不够，更要以此为基础，推陈出新，举一反三，才能尽量涵盖新生的产业，兼顾公平。”
朱树人几句定调子的话，立刻就把张煌言史可法的兴趣都激发了起来，他们真心很好奇，朱树人能怎么干。
朱树人继续说道：“孤以为，可以把如今的丁税，或者说人头税取消，然后重新制定。未来农民就不用缴纳人头税了，种地的百姓已经缴纳过田赋粮米，或者是赋粮的折色，再让他们按人头纳税，对于赤贫不太公平。
只缴田赋的话，田多者多缴，田少者少缴，无田者不缴，也不至于逼得百姓再出闯贼张逆之流。”
朱树人这番话，如果是后世之人开了天眼来看，肯定会误以为他是要搞“摊丁入亩”，但史可法和张煌言都不是穿越者，所以倒是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
但他们也立刻意识到，这个办法对于社会的公平是有好处的，可以防止田少无田之人还被严重盘剥。
只是凭白废除了一项税基非常广大的税种，对大明的财政肯定是有严重影响的。他们却没看出来这样做的增收点在哪儿，能撬动其他什么东西。
而事实上，朱树人这种做法，当然跟很多穿越小说抄的“摊丁入亩”还是有重大不同的——他前世也看过不少小说，知道写摊丁入亩是让读者理解成本最低的做法，不用多解释就能让人产生“这么改了之后国家就牛逼了”的印象，至于具体怎么牛逼的，已经不重要了。
可惜朱树人不是写小说，他要的是治国，所以他只是“废丁”而不“摊丁”，而且废的丁也不是全废，而是只废农业领域的“丁”。
时代已经变了！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了初步的工业化努力，搞了将近二十年了，手工业的发展，远非历史上清朝可比。
可以说，如今的大明手工业产值，虽然还达不到工业歌命的程度，但超越历史上清朝雍正年间，以及乾隆年间却是已经完全可以做到的了。
大明的炼钢冶金，普遍接近了后世西方1750年代以后的水平，比历史同期领先了至少一百多年。化工水平更是逼近了西方十九世纪。
而纺织业方面，虽然没有蒸汽机动力，可小宛纺纱机（珍妮机）、飞梭织布机都已经推广了整整二十四年。
如今全大明所有的老式单轮纺车几乎都淘汰光了，除非是极个别边远贫穷山区或者蛮夷土司聚居之地，消息实在闭塞，无法与时俱进。
纺织业的棉纱缫丝棉布绸缎产量，更是增长到了崇祯年间的三倍都不止，基本上是二十多年里，全国相关产量整个直接翻了两番。
纺织品的成本和售价明显降低了一档，百姓穿衣也更加易得，对外海贸出口也开始变得强劲——历史上，清朝一直到鸦战之前几十年，对外出口的第一大宗还是茶叶，而非丝绸，这主要就是传统华夏纺织业生产方式效率过于低下，产能太少，所以产业规模上不去。
当时西方都弄出飞梭织布机八十年了，华夏还在用窄幅手工织机织绸缎。相比之下茶叶的产能扩张只需要土地，不需要工业实力，以至于历史上清朝从雍乾嘉三朝，对外贸易增长始终集中在茶叶上。
如今随着朱树人给大明百姓提前一百五十年纺织业变革，大明未来的丝绸之类出口，金额绝对可以超过茶叶。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证明一个问题——如今的大明，已经有了相当的工业化人口，估计全国上下，就算没有一千万，但几百万肯定是有的。
非农业的生产人口，已经多到值得作为一个单独的税基人口门类，专门为之制定一套法则了。
……
“所以，我的具体办法，就是将来要给人口定籍——不过不是太祖皇帝那种民户军户匠户的定级，太祖当年的定级是要求世世代代原则上尽量不改行的。
而大明将来的定籍，是可以允许子孙改行的，甚至本人生前也可以给一次改行机会。改行也不会涉及是否能科举仕官、其他待遇，只是影响个人的缴税方式。
如果是农籍，那就要登记造册有田，有了田就按田地面积缴纳赋粮，但不用缴丁税了。如果是工商籍，那就缴纳工商人头税，但是不必纳粮。
以后粮全部从农籍人口那儿弄，钱全部从工商籍人口那儿弄，钱粮两条线从此分开，各尽其力。”
朱树人洋洋洒洒，非常严谨的把他那个取消农业丁税、但并不算“摊丁入亩”的操作方法，描述了一遍。
张煌言和史可法听后，都是颇感震惊，乍一听似乎非常简洁，如果能实施下去，绝对既能保障百姓的公平，不至于盘剥过重，还能保证朝廷用度——但总觉得还有很多漏洞，容易被人钻空子。
王安石、张居正当年闹出来的弊端，他们也都是熟读史书的。尤其史可法上了年纪，晚年更加注重读史，对于历朝历代的经济教训，他研究了好多年。
至于其他段位更低的听众，倒是还没资格反应那么快，他们还处在懵逼状态。
史可法眉头紧锁思索了许久，咳嗽着说：
“殿下的想法很好，足见惠民利国之心。老夫也知道，天下人人都可能有贪渎利己之心，唯独殿下搞赋税新政，绝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不会是为了自己人敛财。
可是自古，好心办坏事的人也不少。刚才片刻之间，老夫已经想到了几个问题：首先，若是给百姓定籍以纳税，是按照太祖时那样实际考核其营生，然后再定，还是任由其自行报籍？
按殿下的说法，为了防止牢笼百姓，这籍还不是定死的，允许下一代子女自行择业，甚至本人也允许去官府择业换籍一次，那么多半就是自行上报的了？
如此一来，新法初行之时，百姓或许还不明就里，不知农籍工籍究竟哪个实际税负更重，会按照自己的本业报籍。
但假以时日，多年之后，随着工价粮价稳定，百姓心中也都有一杆秤，他们难道不会核算出，到底是工籍直接缴纳的税钱多，还是农籍每年上缴的粮食更值钱？
而一旦百姓比价出贵贱，必然会出现‘所承担的税负实际值钱更多’的那种籍，人口大量流失，改为‘所承担的税负，实际值钱更少’的籍贯。
比如若是粮食贵，所纳粮比所缴丁税高，则农籍纷纷转为工籍，哪怕事实上他们还是在种地，也会秋收后卖粮换钱、以钱缴纳工籍丁税。
若是粮贱，则情况又会反之，工籍纷纷转为农籍，哪怕事实上还在务工之人，也会拿工钱买粮、冒充农人纳粮。
何况朝廷所需钱、粮各有定数，无论钱多粮贵，还是缺钱粮贱，都会导致朝廷周转不开、军粮军需俸禄都有可能影响。难道最后，还要闹到太祖朝以实物发饷，或是张居正时强行折色么？”
不要以为古人就不知道“价格双轨制”的套利空间，会带来多大的趋之若鹜和混乱。
明朝人是经历过明朝初年的钱荒、不得不以实物发饷的。也见识过张居正一条鞭法时，因为必须缴纳白银，导致百姓卖粮换银，粮价因踩踏性出货而变贱。
史可法非常清楚，只要允许人民套利，最后肯定是奸商和人民中相对奸猾脑子活的人得利，而反应迟钝的笨拙良民受害，久而久之贫富差距就会越来越大。
作为传统道德规制下的纯儒，史可法痛恨一切的金融炒作套利空间，觉得只要新法引入了这样的因素，哪怕可以化繁为简，也会引入新的弊端。
不过，朱树人听了他的担忧，却没有不快，他反而觉得，大明还是有实干之才的。
他欣慰地点点头：“史阁老所言，切中其弊，可谓一心为公，孤自会无则加勉，尔等以后若是具体施行，也要时时警惕。
不错，只要有工农负担轻重之别、有套利的空间，百姓便不免会生出换籍减负之心。所以，孤此法已经定下了两个保险：
第一，便是刚才就说过的，虽然允许换籍，但也不是想换就换，每个人一辈子最多只能换一次。若是朝三暮四之徒，自然会被国法惩治。”
朱树人率先点出，他要搞的新法，虽然看起来跟后世的“自由择业”有点类似，但实际上还是有门槛的。后世劳动力市场你一辈子跳几次槽都行，而大明这边，只能改一次行（工人在不同雇主手下跳槽还是不受限制的，但身份切换转行只能有一次）。
当然，别用后世的要求来要求他，他肯让百姓一辈子能跳一次槽，在横向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仁政了。要是放朱元璋手里，别说本人一辈子不能跳槽，子子孙孙改行都要受限。
而且朱树人限制改籍，并不涉及对方具体从事的工作，如果改成农籍，以后不想种地了，觉得打工划算，也还是能打工的。
只要打工赚了钱，回来买粮把农业粮赋交了就行，具体干什么国家是不管的，国家关心的只是赋税。
史可法听了这一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有点没抓住重点，有这个后手，倒是可以一定程度上确保稳定，抑制投机流动性。
朱树人见史可法和大家都领会了其中妙处，又接着说：“而第二个保险，就是孤决定，在实行新法时，要严密核定丁税和田赋的数额，确保田赋的实际负担，是比丁税高的——
诸公不要以为孤这是在盘剥农人、鼓励工人，这是有严密设计的。因为在新法之下，能被认定为农户的，必须名下有田。
如果一户人家在官府黄册上没有登记拥有田土，便如此前的佃户、投献奴仆，那么即使他坚持要种地，在新法之下，他也无法登记为农籍。
以后凡是雇农，都认定为工人，认定为帮地主打工种地之人，有永佃权的，也折算认定为‘拥有永久被地主雇佣种植特定土地的权力’。
如此一来，农籍事实上相当于如今的地主、富农，至少也是有一定自有田地的中下自耕农，绝不可能是赤贫毫无立锥之地的贫雇佃农。
而工籍，既包括了真正在城市内务工的工商业匠人，也包括了赤贫失地农民，这个人群比有地之人更弱，朝廷给他们减轻负担也是应该的。
只要确保有地者税负更高、而有地者在卖地之前无法转为工籍套利，想套利换取税收优惠，就必须把自家多余的土地卖掉，那么就能让那些喜欢兼并土地之人，因为舍不得卖地而无法冒籍。”
朱树人的新法，肯定是把农业税定得比工业税或者说丁税高的，但并不存在“欺压农民”，因为他这儿的农民，事实上是地主和自耕农。而“失地农民”，是算作工人的。
这样把改行条件跟是否拥有土地挂钩，就大大限制了投机炒作，有些人倒是想去税负洼地，但他们舍不得卖地啊。
这里面事实上有了相当的“摊丁入亩”性质，把田赋都压到有地的头上，但却看不到“摊丁”的动作，做得更为巧妙。
史可法和张煌言思之再三，不由叹服，至少目前看来，别的弊端还不好说，但防止“百姓频繁换籍去套利税负洼地”这个口子，确实是堵住了。
只是，此法想要施行，反抗肯定也是很明显的。以后有大量私有土地的人家，想要投资工商业，肯定会多出很多限制，
按照朱树人这个分籍，你缴的是农业税，再去经营工商业，却不能如实缴纳工商税，那肯定是违法的，算偷税，会被朝廷彻查。
所以，未来想当大地主，可能会当不了资本家，只能选一个。或者至少也要搞“分家代持”，比如那些巨富之家，分出一个分支专门为家族持有土地，另外一个分支专门经营工商。
对于那些吃相难看，“既要又要还要”，什么都想投资什么机会都不想落下的全赛道稳健型选手，估计会怨恨朝廷。不过现在朝廷非常强力，揍趴了那么多外地，还有对刀把子的绝对掌控，估计他们也翻不起浪来。

第四百七十九章 工人的人头税，当然找老板代扣了
史可法提完意见后，其他大多数阁臣都没什么可说的，一旁的张煌言倒是一直在动脑子，很快又指出了一个漏洞：
“如此说来，按照新法，将来田赋就是按照如今的法子，按实际拥有田亩的面积征收，缴了田赋的人就不再缴纳人头税。而工籍之人就只是按照人头数缴税？
那如此一来，工籍之人如果生意做得极大，盈利颇丰，难道他自己也只缴纳一份人头税？相比之下，农籍之人，若是只有两三亩田地，所承担的田赋其实是不高的，丁税取消之后，这部分人的负担将极大降低，
以后会不会有大量百姓，就名下只留两三亩田，然后仗着有登记田产，便能保住农籍，享受只纳粮不缴税的好处？事实上，却是种完这两三亩地后，空闲出来的时间去城里打工，以务工所得为主要衣食来源、只为避税？”
张煌言说这番话，是因为他已经看出，当工业税按人头、农业税按土地面积时，对于缴纳工业税的人而言，做得越大，实际上缴纳的比例越少。而农业税则反之，是拥有土地越少，经营范围越小，负担越小。
这两边的两个极端，很有必要堵上，否则天下将汹汹都是投机客，到处是大资本家或者象征性的小自耕农，在两个极端避税。
朱树人听后，也肯定了张煌言的担心，表示他问得非常好。
“此老成谋国之问也，但也不是没办法堵住，要堵住工商业者稍留几亩田地、伪装农籍避税，就要给农籍制定一个田赋的最低标准。
愚以为，按每丁男丁女为一户，最多加两个次丁男，拥有水田十亩，或旱田下田二十亩者，核定为最低农籍限额。实际有田不足此数者，也要按这个面积缴纳田赋粮，实际有田超过此数者，则按实际有田面积缴纳田赋粮。
如果一户人家拥有的田面积小于此数，则其耕作劳力肯定不饱和，还会有余力干别的，或是帮田多者佃种，或是农闲进城务工。这部分剩余劳力，该纳税的部分也不能逃。
另一方面，要防止从事工商者、做得越大税负反而相对越低，那就要从多个角度核算工商税基。比如此前朝廷用过的‘按织机数量收绢税’的法子，肯定要沿用。
只是其他各行各业的机器，目前还无法核定，但朝廷会出具一个清单，对于容易核查的予以核查，以及按照其生产性质、如果同行都用机器，那么就要对他按照理论上的机器数下限征税。
另外，存在雇工的工商业者，朝廷还可以便利地统一征税——凡雇人务工者，必须到官府登记，将雇佣关系附在雇工户籍之后。
用工不登记的雇主，被朝廷查到，就严罚雇主！受雇之人出首揭发者，双倍奖励受雇之人。
从此，该雇工的工商丁税，就由雇主直接缴纳。以后凡是我大明百姓，有在官府那儿备案的雇佣信息的，他本人就不用直接缴税了，朝廷的征税成本也会大大降低，
不会再跟从前征丁税那样，要跟万民一个个打交道。以后官府就只盯着辖区内那一小群工坊主，全国大部分的人头税都要工坊主代缴。剩下的小部分，才是直接对个体户征税。”
这个办法，朱树人是很容易想到的。
一旦有近代工业化的趋势，怎么收人头税最方便？当然不能再跟封建时代农业自然经济时代那样，跟小老百姓一个个打交道了，直接找老板代扣代缴，一个现代人很容易就想到。
只有自由职业者，小型个体户会比较麻烦，还要专门一户户收。
如此一来，户曹需要的税吏人数都会大大减少。
当然，为了鼓励简化行政，个体户和自由职业者的人头税，肯定要比打工人稍微高一点，这样才能激励百姓去扩大生产规模，集中打工。
而个体户毕竟是小老板性质，他们本来就比打工人赚得多，多缴也是应该的。问他们收钱朝廷付出的税吏人力成本也高，他们相当于要承担一部分税务系统工作人员的工资。
大明几百年来，被人头税的征税成本闹得苦不堪言，效率极低，收上来那点人头钱，相当一部分都是征收人员本身的开销，内耗太严重了。
现在朱树人仗着工业化的趋势，直接把人头税的征税成本起码砍掉了何止八成，只在人口户籍登记时多费点事，要多记录一下这个人的雇主是谁。麻烦过一次后，将来每年收钱就省力了。
对于企业主来说，这么干倒是有点成本，因为以后都得弄一个负责报税的会计，未必是全职，但至少每座工坊的账房得多点工作量，数学要好一点。
不过，随着大明如今的科技进步，教育革新，未来的数学人才肯定会越来越多，一定能支撑大明的财政治理向近代化转型所需的。
至于雇主帮雇工交了工人人头税后，具体怎么跟工人谈工钱，这是劳资之间的事儿，雇主多半会稍稍压低一点工钱来弥补税务之处，但不管怎么说，工人拿到手的钱肯定比自己直接交税要多。
还是那句话，跟此前的古人比，朱树人这已经是仁政了。
另外，朱树人建议工坊主不但要按照雇佣人数代为统缴人头税，还建议对机器也征收工业税，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促进工场主去发展先进生产力。
因为比如以现在的大明纺织业为例，所有的织机和纺纱机、缫丝机都是按一样的税基来算的。无论是单纺轮的老式纺纱机，还是至少五到八个纺轮的小宛纺纱机，缴的税是一样多的。
如此一来，要实现同样的棉纱产能，用小宛纺纱机就只要缴纳一台机器的工业税，而用老式纺纱机，你可能要五台机器五个工人才能抵小宛纺纱机一台机器一个工人。
使用落后产能的工场主造了同样多的东西，却付出了五倍的人头税和五倍的机器税，他要不要去穷则思变，就自己掂量着办吧，坚持用落后产能老机器的，就等着被同行挤破产。
……
史可法和张煌言见朱树人已经提前想到这么细了，个别不够细的地方，也在大家的讨论中慢慢细化了。
张煌言又梳理排查了好久，才勉强又发现一个相对明显的问题，不由担忧道：
“按照这样的措施，看起来倒是挺严密了，但还是漏掉了一类人。按照现在的说法，凡是无地、不能登记为农籍的，那就一律视为工籍，免田赋而纳丁税。
而凡是能受雇于人的，可以由雇主代缴。找不到雇主的，就视为自己是雇主，或者个体自谋营生——但若是一个人无力自谋营生，也无人雇佣，也没有田地呢？
原先这种人，在大明此前百年，多半会变成流民，也确实不好管理，如今有了新政，难道就不能设法一并解决？或者给这种无力找到雇佣工作之人一些减免，或者官府帮忙统筹求职？”
面对这个问题，朱树人倒是一愣，一开始他确实没想到。
这倒不是他不够人道注意，而是恰恰因为他是现代人，他觉得一个人找不到工作失业了，最多领一阵子救济金，但也不能怪政府。
他也没注意，从户籍上把无田人口统统归纳为“工籍”，会存在失业挤出的问题，这些肯定要后续详细研讨的过程中再慢慢补。
既然现在张煌言提到了，朱树人也不吝立刻头脑风暴一下，还别说，仅仅一两分钟，他就想到解决办法了：
“这个容易，不就是无业之人，无力按照工籍缴纳丁税么，那就朝廷帮他找个差事——以后凡是无业之人，都给朝廷服徭役吧，直接服一年，朝廷管吃穿住，还给工钱，
但肯定要比外面的雇工工钱低一些，以免吸纳了可以被民间工坊雇佣的有技术的劳力，都想来端铁饭碗。朝廷的徭役雇佣，相当于是一个最低工钱保底，给实在找不到活的人一个出路。
将来，朝廷可以免除普通百姓的徭役，无论工籍农籍都不用服役，改为把徭役折钱折粮，算进田赋和工税里。士绅有功名者原本就不用服役，以后也改为交钱不用服役。
朝廷用折役的粮食，专门供养常年服徭役的无业流民吃喝，用折役的银钱供徭役流民穿住和津贴，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嘛。
如果专业服徭役的人口增多，朝廷的水利路桥疏浚营建用不了那么多劳力，未来还可以酌情从徭役人口中选出健壮、有纪律者，编为军籍，挑剩下来难以保证战斗力的，才去服徭役。”
在古代封建社会，还怕有人因为农业挤出劳动力、找不到事做？直接服兵役、徭役不就好了！
以后工程建设类的活儿，兴修水利疏浚河道平整道路开山架桥，就全靠这些专业施工队伍了。
有田种的是农籍，没田种找得到工的是工籍，没田种又找不到工的是民工，或者当兵。
而且朱树人这么一安排，还恰巧让这个善政，能够全方位碾压历史上后来雍正的变法——雍正的变法里面“摊丁入亩”其实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就是有秀才功名的也得纳税和服徭役。
只不过事实上因为很多人不愿意服徭役，就改为缴纳带役银。这个政策刚下达的时候，还激起了不少反抗，理由是“有辱斯文”，觉得让文人干体力活是一种屈辱。
只是历史上满清仗着是异族入主中原，刀把子比较硬，所以可以硬抗住汉人士大夫的所谓“斯文体面”，但说到底，雍正的改革还是制造了很多不必要的波折。
现在朱树人当然不会凭空给自己上难度，所以他直接宣布：只有民工籍的人服徭役，其他人都是默认直接多交钱多交粮养徭役，不用亲自为朝廷干活了。
秀才们不是说干体力活有辱斯文么？摄政王没让你们干体力活，一开始就只是想要你们交银子就行了！交银子总不辱斯文吧？
于是乎，一波原本历史上会反抗雍正的反对力量，如今却没法反抗朱树人，直接消弭于无形。就算最后还是有人反对变法，但力量被分化瓦解后，就掀不起浪来了。
……
听朱树人把细节安排得这么透彻，连无业流民如何安抚安置、防止再逼出李自成张献忠都想到了，史可法和张煌言终于暂时找不出破绽了。
当然，任何涉及全国的大范围变法，肯定不可能靠着几天闭门会议就拍脑门解决的。
张煌言虽然目前没想到，但他知道肯定还有很多小问题和细节，没有暴露出来，因此他并不赞成操切推进。
他非常诚恳地建议：“不知殿下希望这个新法何时开始实施？能不能再延长一下讨论和征求各方献策的时间？而且就算实施了，能否不要直接全国推广，先择一省或数府予以试点？”
朱树人对这个建议表示了肯定，他嘉许地点点头：“这是应该的，按孤计划的时间表，如今已经五月了，两个月之内讨论出执行方案，今年就抢在夏粮征税之前颁布，让户部和应天府（南京所在的府）的户曹官员、衙役税吏统统学习起来，然后就只在应天府范围内试点。
如若没有太大的问题，明年就推广到南直隶全境，若是稍微有点问题，那就明年仅限于在南直隶的江南部分推广，剔除相对贫穷的扬州、淮安、凤阳等府。若是问题很大，那就好好整改，明年依然只能在应天府范围内继续试错。
一旦走上正轨，后续可以再花一年，推广到江西、两浙。再过一年后到湖广四川，随后是福建两广。等到南方彻底推行，至少是五年以后的事儿了。
如若一切反响良好，民间没有怨声，再徐徐往北方推广。不过往北方一定要慎重，北方工商并不发达，缺乏基础，一旦把百姓分为工籍农籍，怕是没几个人能真正找到工籍的活儿，就算有也会成为工籍的雇农佃户。
不过好在如今北方人口稀少，淮北各省相加，不算东北的话，总人口也才一千五百万。北方的田地还是够百姓分的，农籍应该普遍有一二十亩以上旱田，安安分分纳粮应该是没问题的。
只是将来要提防人口繁衍过快，如果数十年后，繁衍到田地不足、而工商未起，朝廷就要疏导工籍百姓南下务工，否则这个工农分籍，可能会造成反噬。”
张煌言听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史可法对视一眼。
史可法也是点点头：“当年前宋王荆公，便是在金陵为官数年，见均输法和民间借贷渡过青黄不接之法，在金陵颇为惠民，回朝主政后，便力主全国推行。
殊不知，南北民情相差迥异，对工商的接受敏钝不同，以至被山西籍的司马光抨击，还辱骂王荆公的爪牙吕慧卿‘心术似福州’。
殿下如今能看清我大明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南北民风迥异，持重推广，不求操切，实乃大明之富，老夫并无异议。”

第四百八十章 大明的七年科研计划
关于大明未来几年的税制改革议题，在江宁会议上足足讨论了好几天。
虽然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敲定，尤其是一些具体数额、门槛的设定，还需要兼顾民情。但这些工作并不影响大局，还可以由户部的专业人员继续细化，反正距离最终试点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但朱树人最后也会以强力姿态过目拍板，以防大地主大工场主阶级的利益代言人帮着蒙混过关。
而参加江宁会议的主要阁臣们，在税制变法议题后，还有很多国家大事要讨论。
好在朱树人倒是很懂饭要一口一口吃的道理，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淡。
所以剩下的议题，没有一个是涉及制度和变法建设的，全都是具体的事务性问题。如此张弛结合，才能把反抗压制到最低。
五月中旬开始，江宁会议的第二、第三阶段讨论日程，也逐步提上了前台。
第二阶段的议题，是关于未来的七年计划中，大明的产业政策、和科技研发扶持方向。这个议题没什么冲突和矛盾，讨论的氛围也就相对轻松。
史可法因为年事已高，不懂这些，也不会参与讨论。所以主要是朱树人和张煌言，加上工部尚书、同样入阁了的方以智来讨论。甚至朱树人的侧妃，大明科学院的方子翎，也会参与一些议题。
第三阶段的议题，则是关于未来七年、对此前新占领领土的建设规划，加上一些国营工程项目，还有大明内务府的投资规划——
历史上的清朝虽然有很多弊政，但本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想法，朱树人对于满清做得可取的地方，还是愿意借鉴的。
清朝的皇室开支其实一点都不比明朝小，还有那么多皇帝南巡等劳民伤财的事儿，但清朝之所以把财政局面稳住了，除了经常勒索织造府和两淮盐商之外，一个重要倚仗就是内务府。
内务府的存在，虽然有盘剥、垄断种种弊端，算是“与民争利”，不过这些肥缺行业，也征不到赤贫百姓的利，无非是跟民间富商士绅争利。
而朱树人上位之前，沈家本就是大明首富了，有那么多王室财产（王室不是皇室，是鄂王府的财产）和沈家私产。如今更需要一个内务府来统筹经营。再加上大明原本的皇庄皇商之类的小鱼小虾，合并到一起经营，大致能起到后世国资管理部门的作用。
有了内务府之后，还能便于在普通民间商人还不屑于投资的偏远新占领土上，搞长回报周期的投资。发现了这一妙用后，朱树人当然要借鉴清人的内务府，并且更加做大做强，为自己所用。
……
“税制变法的事儿，已经暂定，今日我等就先商讨一下，未来七年内，我大明的科技攻坚方向，以及产业技术发展，朝廷该如何引导。
最终的目的，一是要继续富国强兵，但同时也必须为将来可能对缅、越的用兵敲打服务。看看如今还有什么短板需要补足。”
第二阶段议题拉开后，朱树人率先为会议定了调子，让众人畅所欲言。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考虑到这次的议题，最终还是要为军事服务的，所以最终还是兵部尚书张煌言先发言。
张煌言对科技并没有什么展望想象力，他就中规中矩按照目前的军事短板，提了两条：
“按照李将军此前上报的边境冲突损失情况来看，要跟缅、越交战，如今军械技术最大的问题，还是枪械的防水、防潮做得不好。
武昌造虽然已经改良了数代，渐渐精益求精，可燧发步枪在湿热环境下打不着火的问题，始终没法根治。
如今我大明新一代边军，都是用着武昌造成长起来的，能擅长使用多种兵器的老兵，已经越来越少了，只能指望那些至少四十来岁、原本在南方改土归流和川南湘西历次作战中有经验的老兵，才能在跟那些南蛮的交战中，熟练切换武器，确保战斗力不衰弱。
但这种士卒，战死病死老死越来越多，逐渐凋零，如果再过三五年才对缅、越动手，怕是能指望上的人数就更少了。说到底，还是要强化兵器的防暑热潮湿，或者就得专门精炼将士，操练各种器械，不能只会刺刀和火枪。”
朱树人听了这个反馈后，下意识看向今天才第一次被特许参会的李定国，稍微问了几句。
也从李定国那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表示云南的大明边军确实有这方面的困难，如今李定国也都是靠着原本诏安的西军旧部老兵死撑，包括孙可望当初在贵州山区挣扎游击那些部队，如今都被彻底用起来了。
不过这些人年纪也都大了，毕竟距离崇祯之死都过去十九年了，这些原农民军降兵，至少是十九年前投降的，怎么也有二十多年当兵资历了。
朱树人确认后，不由有些头疼，这个问题确实不好解决。因为火器的湿热环境可靠性问题，一直是个老大难，在火枪时代要彻底解决，基本是不可能的。
历史上，西方世界对热带内陆雨林的殖民占领，之所以到19世纪后半叶才全面发力，也跟这是有关系的。
火枪在美洲，当时只能帮助殖民者严密控制到墨西哥一带的内陆，再往南的中美洲内陆热带雨林，欧洲殖民者的控制力就弱不少（沿海港口还是控制得住的）
在非洲，中部雨林黑非洲也是1850年之后开始殖民的，比如著名的比利时利奥波德圈地刚果。法国人在东南亚对中南半岛的进度也差不多。
谁让直到1841年，鸦片战争的时候为止，燧发枪依然没彻底解决暴雨天作战的问题呢。一鸦时英军在三元里，不就是遇到了暴雨导致相当一部分燧发步枪无法使用。
朱树人虽然知道历史，也知道科技演进路线，不过他终究没法直接下场指点研发，他肚里那些实打实的干货，早就用完了。
于是他只能是提纲挈领地说了几句：“此事不是一朝一夕可解决的，要彻底根治，数十年都未必能行。所以我大明对缅、越将来也不能往死里逼，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进退即可。
要解决火枪的可靠性，一方面让科学院继续在火枪点火机构上外加防水结构，一方面就是设想新的激发方式。
不过防水机构只能增加防雨的概率，解决不了空气过于潮湿的环境，最后根治还是得从化工角度出手。
咱前些年不是就造出硝化棉、给线膛狙击枪弹用了么，让化工研究所的人多多琢磨制硫酸、硝酸的法子能不能进一步降本增效，提高产量，
给更多的精锐部队装备无烟火药的枪械，再结合无烟火药彻底革新激发机构，估计得把燧发原理彻底换了，才能根治。”
朱树人的吩咐，自然有科学院的人一一记下，回去后当然要按照摄政王的指示安排。
在原本的历史上，西方其实在1815年，倒也发明出了最初代的火帽击发枪，替换掉了燧发原理，是英国人先搞出来的。
早期火帽枪跟燧发枪还比较近似，用的还是撞击式火帽，到了后来无烟火药出现后，才有更高效可靠的击针式火帽，才算是跟现代枪的刺针扎底火模式彻底接轨。
只不过，历史上的1815款原型火帽枪折折腾腾磨合了几年，等到能量产时，拿破仑战争早已结束了。
欧洲大陆仗着梅特涅首相缔造的维也纳体系，保持了近百年的总体和平，直到一战前都没有爆发欧洲全面战争，所以英国人也懒得花钱把拿破仑战争时的燧发枪换了。
一鸦的时候英国人还在用燧发枪，说到底就是舍不得银子，觉得全面换装火帽没必要。直到又过了十几年，英法联军帮奥斯曼人攻克里米亚打罗刹人，才算在战前全面紧急换装好火帽枪。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朱树人吩咐军工部门研发早期型防水火帽技术，提升火枪可靠性，倒也不存在太逆天的技术壁垒和代差。
大冶兵工厂在灭清时生产的“武昌造”，水平大致相当于西方的沙勒维尔1763型，这方面积累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
再要进步到英国的曼顿1815型，中间理论上也就五十年的代差，而事实上当时在西方，从1760年代七年战争结束后，到1780年代法国内战、米国独立爆发前，各国都没什么危机意识，军工研发也一度停摆。
所以实际上，放到战争年代，这也就是三十年的技术代差而已。如今有了朱树人的指导思想和路线点拨，想弥合三十年的技术代差，努努力还是够得到的。
……
把冶金、机械、加工领域可以补的技术短板大致规划了一番后。
朱树人觉得直接军事层面的攀科技，基本上也就够了。
未来几年剩下的科技工作重点，都该往那些军民两用的领域挖潜。毕竟如今还是和平建设为主，科技树不能太往穷兵黩武的方面偏。
某些技术目标，如果可以用军民两用的科技、来缓缓实现，就没必要专注于纯靠军事科技来急于求成。
比如，在此前讨论“热带潮湿环境步枪可靠性”问题时，朱树人就发现了，如果能从民用化工领域把无烟火药的量产成本和生产规模打下来，那就比给火枪本身设计一大堆复杂防水结构，要划算得多。
因为那些复杂的火枪机械结构设计，挪到民用领域就是废的。将来火药材料上来之后，这些历史的弯路、修修补补，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而实打实把化工搞好，那收益是一直能吃下去的，百姓也能得到好处。大明将来搞水利工程建设、大兴土木，只要火药、炸药科技树一直往后点，是百利无害的。
基于这样的共同认知，科技规划会议的后续议程，也就走得更加流畅。大伙儿自然而然达成了一个共识：
未来这个七年计划，大明在科技领域，最需要朝廷规划加强的，便是化工领域。
无烟火药和其他爆破药的配方、制取、生产效率、量产性优化，固然是第一优先级。
其他化合制造的热带疾病防治药物、热带驱虫药物、杀虫剂，也是值得努力的一个子方向。因为缅、越地区的内陆热带雨林实在是太恐怖了。
虽然大明此前也对这些偏远地区发动过征服，但至今为止还没有全年稳定驻扎、维持统治的纪录。明军原先就算杀到越南，也只是冬季能站稳脚跟，到了夏天还是得走，否则会成批成批完蛋。
包括十五年前，朱树人让郑芝龙郑成功收复大员时，按说大员比越南还凉快一些，只是在热带和亚热带的交界线上。但最后依然付出了郑芝龙病死在大员岛的代价，郑成功也是全靠当时年少体壮才没事。当时的一切军事行动，也都是冬天进行，拖到夏天必须收兵。
可见热带的夏季驻扎问题，是大明始终没有攻克的难点。这七年里，就要着重解决这一点，通过医药化学的进步，彻底实现全天候全季节对热带国家的威慑力。
从此让他们知道：大明只要想，随时都能收拾他们。
而除了爆破药和热带病药、杀虫剂以外，朱树人本人还钦定加了一项化学领域未来七年的努力方向，那就是对橡胶的开发利用、改良橡胶制品的性状。
之所以选橡胶，也是因为朱树人知道，历史上在工业歌命的早期，橡胶这类新材料对于防水、气密的重要性。
早期蒸汽机漏气严重，需要各种气缸嵌套接缝环节的密封圈，有了橡胶之后，说不定将来就可以用较低的工业加工精度要求，来提前进入工业时代。
朱树人很清楚，早期化工工业的很多生产，都是只要有配方，做实验试出反应方式、生产方法，哪怕没有蒸汽机，没有进入工业时代，也是可以量产的。有没有蒸汽机，最多只是影响反应炉的动力来源、反应生产的规模。
后世那么多土法化工生产，印度阿三和巴铁甚至可以在家庭小作坊里没有任何机器制造电池材料、或者回收重金属化合物，可见化学工业对动力源的依赖是很低的。
所以，哪怕大明没有蒸汽机，朱树人也有把握把化工科技树先点上去，把一堆1830年代甚至1850年代的化工产品弄出来。只要反应方程式、反应环境这些“配方”能总结出来，其他科技短板瘸一点也不影响。
而历史上西方由固特异在1830年代先后弄出来了硝化橡胶和硫化橡胶，解决了橡胶高温溶解、以及温差变化快速老化的问题。
在朱树人看来，既然大明现在的土法制硫酸土法制硝酸已经起步了，都能用这种土法硝酸造硝化纤维无烟火药了，那再拓展一下硫酸硝酸的用法，把橡胶的硫化硝化也研究透了，完全只是捅破一层窗户纸而已。
英国人历史上需要到1780年代才能由瓦特改良蒸汽机，而瓦特搞蒸汽机时，是没有加工橡胶来确保蒸汽管路密封的。如果大明先把橡胶密封的技术弄好一点，那说不定只需要达到西方1750～1760的机加工设计水平，就能造出瓦特款蒸汽机了。
这也算是曲线迂回补足短板。
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下。未来七年计划中，大明的国家科研力量，几乎全部往化学领域倾斜。至于其他一般民用科技，有民间自行投资、国家鼓励，也就够用了。
朱树人拍板的会议指导精神，很快下发到大明科学院，也下发到工部户部。
该工部筹集资源的，方以智绝不含糊，立刻就拨给他小妹。该户部给钱加预算的，户部也丝毫不敢拖延。

第四百八十一章 对于新归化的蛮夷就要温水煮青蛙
搞定了未来七年的科技扶持规划后，这次江宁会议的议题基本上也都算是讨论完了。
最后剩下的“新占领土建设归化”问题，并没有占用大家太多精力。
因为这些地方的管理，无论是东北，还是虾夷、库页岛，抑或九州，都还是纯军事化的。所以调整起来比较快捷，遇到新问题可以随时请示、朱树人直接随时拍板，不用复杂的朝廷内阁议政流程。
所以只要大方向不错，就直接先下手干起来，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
这一议程中唯一值得拿出来提一句的，是朱树人再次把原本已经被大明统治得不错的云贵地区，也暂时纳入了一个为期七年的严厉军事管制计划。
给了李定国一定的准战时权限，进一步加速云贵土司的改土归流，争取在将来再对缅、越冲突之前，把尚未搞定的土司彻底流官划，全部由朝廷掌握。
当然，这个准战时状态的军事化管理权限，肯定是附带严格期限的，当这个七年计划结束、对缅越用兵也结束后，最多再额外多拖两三年，到时候云贵还是要彻底恢复到正常的流官管理节奏上，从此就跟大明其他内地省份一样。
反正大明早在十五年前，就给过云贵土司一个政策，当时涉及的是烟草和其他一些外来嗜好品作物的专营种植权。哪个土司响应朝廷、接纳流官治理，归化得好，就给谁优先提供烟草、可可、辣椒的种子。
这个政策已经持续了十五年了，所以这些年里，西南的土司数量至少比十五年前减少了三分之二，不再那么山头林立。
凡是响应大明响应得早的、温顺的土司，这些年里平均地盘都增长了一倍不止。而那些冥顽不灵的土司，基本上也都被顺应改土归流后实力壮大的土司们攻灭。
那些冥顽不灵土司麾下的部民们，当然不会被清算，他们都只是无辜百姓，所以直接被温顺归化土司吞并了，然后改造教化。被杀被灭门的，只是那些冥顽不灵的统治家族。
十五年里，云贵足足有几百个山沟里的小土皇帝家族，倒在了烟草开路的屠刀之下。被杀的反明顽抗分子，何止数万，被流放为苦役改造的人口，更是超过了二三十万。
但这样的统治铁腕之下，效果也是非常卓著的。
历史上清朝人从康熙四十几年开始发力改土归流，结果前二十年也就改了个湘西土人。雍正年间到乾隆前半段累计花了四十年，才把贵州大部和云南部分地区改得差不多。
而乾隆后半段，继续改川西大凉山和滇西横断山区。历史上清朝有记载的对滇缅边境最后一批土司的归流改造工作，足足持续到1820年，也就是嘉庆二十五年，才算完成——而这时候，距离鸦片战争都已经只剩二十年了。
换言之，历史上清朝前后花了九十年，才把除了滇缅边境以外，其他大部分西南地区改土归流。算上滇缅边境的硬骨头，那就得再加三十年，累计一百二十年。
如今大明才花了十五年，用李定国的大棒和烟草专种的胡萝卜，恩威并施，估计已经达到了历史同期清朝人花七八十年的改造效果。足足是五倍的时间效率。
云贵如今的改土归流进度，基本上相当于平行时空的乾隆三四十年左右。
所以朱树人决定最后加一把火，再给李定国最后十年，并且借助对缅、越敲打的用兵契机，军事化管理并举，
争取十年走完三十年的路，到时候推进到历史上嘉庆初期的改土归流程度，彻底根治边疆不服朝廷管束、自生自灭的问题。
届时，除了目前尚处于大明和缅甸之间摇摆的横断山区土司，其他土司必须全部归化完。
而十年之后，李定国也会被朱树人派去大明从缅、越手中新“解救”出来的的土司领地上，继续他在云贵做过的工作，重新复制一遍成功经验，直到大明彻底消化东南亚新规划领地。
考虑到历史上这个时候，李定国都已经死了，即使现在历史已经被改变，朱树人估计李定国也不是什么特别长命的基因，所以能把云贵和将来新附领土问题解决，也就不会给他压新的任务了。如果他能活到那时候，就让他荣归养老吧。
（注：如今是1663年，历史上李定国1662年就死了，享年42岁。不过据说是因为悲愤和不习惯缅甸气候水土不服才死的。这一点跟历史上的郑成功很像，郑成功也是悲愤之中，加上不习惯大员的热带雨林环境，于同一年死的，享年才38岁）
朱树人在这个七年计划中，让人进一步发力医药化学领域，解决热带病药物和化学杀虫剂、消毒剂的研发，也有这一层考虑在内。
朱树人知道历史上李定国郑成功的英年早逝都跟热带病有相当大的关系，所以一定要倾注资源攻坚热带病药物。
等李定国那边任务完成后，大明在美洲新嗜好品作物方面的管理，肯定也要更加严格化。
以后就不能再搞“云贵归化土司特别优待独占种植”的路子了，要各省公平对待（但实际上北方也种不了可可咖啡烟草，这是气候原因，不是政策原因），改为朝廷从法度层面直接实施官营专卖，民间只许种不许私自经营，类似盐、茶。
另一方面，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朝廷的面子，因为经过那么多年的扩散种植后，事实上烟草和可可、咖啡的种子早已在西南各省民间疯狂扩散。早年朝廷能通过集中提供种子控制住地方，现在根本控制不了了。
所以与其等将来彻底失控打脸，不如朝廷主动宣布放开对种植的垄断，退而只垄断经营。这样说起来还是朝廷不想管，而非管不了，是“不愿与民争利”。
朱树人当初搞特许种植、敞开收烟草税，也只是一个权宜之计，为的是灭清统一战争需要军费。这十几年来，烟草税也确实给大明累计提供了价值几千万两白银的军费。
现在既然统一已经完成，不需要战争年代那么多军费了，朱树人作为一个仁慈的、有后世现代伦理操守的人，也知道这玩意儿有害健康，该控制规模还是要控制。
……
西南地区的统治基调和管理方法梳理清楚后，剩下的东北、库页岛、虾夷、九州、琉球，也就相对容易处理了。
那些地方的问题都不太复杂，别看面积广大，可原住民规模不大，也就相对好管理。
说到底，一块地皮的开发，最大的麻烦还是人。只要没有原住民的掣肘，可以一张白纸上作画，基础设施差一点还是容易克服的，移民和砸钱就能解决。
尤其大明如今火药、爆破药技术已经成熟了，开山修路这种事儿，哪怕没有重型机械，也可以靠上爆破来事半功倍。
于是朱树人本着抓大放小的思路，把上述几块领地的政策调整优先级排了个序，先集中解决九州和虾夷的统治问题。
这两个岛虽然面积不大，九州才刚刚跟大员岛相似，虾夷也只有大员岛的两倍大。但这些毕竟是从扶桑割过来的，虾夷岛上的虾夷人需要强力手段去归化，九州的熊袭蛮等阿苏火山山民也要处理好。
于是经过内阁最高层的闭门讨论后，朱树人和张煌言、郑成功就拿出了一个方案——因为方案有些残忍和强力，所以朱树人甚至都没让史可法这种正人君子参与。
史可法年纪大了，道德下限比较高，有些事情不适合参与。
按照这个给郑成功的方案，未来对于九州岛上的阿苏山区蛮夷部族，要采取限制劳役的方式，强迫他们服役为朝廷干活，建设当地、开垦梯田、营造港务、以及负责挖矿、造船、建设相应工厂……
九州岛毕竟是个火山岛，矿产资源还是丰富的，金银铜都有一点，虽说没有石见、佐渡那么富，但跟中原比比还是很不错了。
而九州岛的硫磺矿更是多得令人发指，堪称亚洲之最——毕竟往阿苏山这种庞大的活火山口里随便挖一铲子，都是满满的天然硫磺。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派人去二氧化硫、三氧化硫毒气乱喷的活火山口周边挖矿，会不会死伤太多矿工。但既然有土著可以奴役，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所以，光是对深山的矿业开采，就可以消耗掉巨量的劳动力了。上述工程要在未来七年里好好推进，足以确保所有熊袭蛮都能彻底找到足够饱和的工作，
人力不够的部分还可以让熊本藩的其他非蛮夷倭人来强征为徭役，再不够就从萨摩和福冈征集倭人贫民。如果敢反抗就直接用刺刀和步枪教训。
反正九州岛上原本也就三百万人，经过当初诛灭九州四藩的连番血战，加上迫使黑田光之移镇长州、广岛，如今的九州岛上，实际上最多也就两百万人口。
而大明有绝对的人口和兵力优势，还有绝对优势代差的武器，稍微留几万人，让当地人供养，绝对可以不费大明自己的军饷、军粮，就彻底统治住。唯有弹药和军械耗材的钱依然需要大明本土出、本土制造。
有了这么强的控制力后，大明统治者给的压力稍微大一点，当地也翻不起浪来。
要知道原本按朱树人自己的想法，那些“该死的熊本矿工”应该是直接屠掉的，就当是为平行时空他们的子孙在三百年后屠金陵的血债偿还了。
现在大明统治者强忍“不教而诛谓之虐”，改为让那些熊本矿工去火山挖矿改造，已经是非常文明礼仪之邦了。
当然，既然都做好了在九州搞硫化工业和矿业基地的准备，一些必要的基础设施建设投入之后，如果利用率太低，也会形成资源浪费。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大明未来七年里要以攀化学工业科技树为国策，那就把大明一切危险、污染、对人体有害的化学生产和研究环节挪到熊本。
新式的火药厂、炸药厂，要开设到熊本和萨摩，还有硫酸厂、硝酸厂、橡胶硫化硝化处理厂，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煤化、原油简单处理的工厂，都可以设到那儿。
（注：这个时代即使开采出浅层自喷井石油，也不可能裂化提炼出柴油汽油天然气这些轻质成分，提炼了也没用途。但是凡士林、石蜡和煤油已经可以提炼了，煤油也可以照明取代灯油和鲸脂，这是不需要工业歌命就可以完成的，只要化学工艺和反应设计够强就行）
再加上九州原本就有高污染的日式灰吹法冶炼金银，各种需要大量用到朱砂、铅汞的剧毒环境提炼工艺。这些产能也能继续在九州发扬光大、改良扩产。
所以，未来七年，朱树人要立志把九州岛中南部山区及边缘地带建设成一个硫酸、石油、炸药、各种剧毒重金属产业荟萃的矿业、化工区。山区挖矿，山区河谷与边缘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建厂，分工明确。
只留下北部福冈和靠近扶桑本岛的府内沿海平原，适合搞农业生产的，那就继续种田，确保岛上口粮至少能自给自足，不至于要从朝鲜买粮食维持九州当地人的口粮需求。
大明对熊本人的统治还是非常张弛有度的，不会搞竭泽而渔。让人从事那么重体力的挖矿和化工建设，肯定要给对方吃饱饭。
到时候的政策，就是把当地所有熊本人，以及其他藩地未婚的扶桑男人，统统征入朝廷徭役。朝廷给他们饭吃，确保维持营养，说不定还会比他们在扶桑大名手下时吃的更饱。
这样他们也就不会反抗了，光棍一条，又从事这种有毒有害危险重体力，平均寿命估计到不了四十岁，所以用个十几年就得换一茬人。
如此算下来，最多三十年后，九州岛上的熊本男人和其他藩未婚的扶桑男人，基本上也就自行消失了，并不需要大明用屠刀。
至于已婚的，可以留在农村继续种地。但这些种地的就必须征收高税，绝对不会按大明的田赋标准，而要按扶桑自己战国时代最狠的“六公四民”，就是收走六成粮食收成归朝廷，只有四成归自己。
毕竟只有对扶桑农夫收那么高的税，才能确保扶桑人在大部分人口不从事农业生产的情况下，依然能有饭吃。
而且只要大明朝廷引导得好，绝对可以把扶桑矿工、工人的仇恨值引导到扶桑农民身上，让他们意识到“都是这群人，又有了女人，还占了地种田，还不想多缴粮食给咱矿工阶层吃”
一旦扶桑农夫敢反抗，大明就可以挑动扶桑人矿工和农民自相内讧，就跟欧洲人同期挑动非洲部落自相残杀一样，以夷制夷。
而大明要付出的代价，只是确保账目明确，确保“九州岛征收上来的粮食，绝不外运，都是给九州本地人吃的”。
这一点，也是朱树人最后特别关照郑成功的，到时候一定要这么做。
因为大明本就不缺九州岛这么一个贫瘠的火山岛的余粮，来养活其他地区。
而不拿走九州岛的余粮，各种宣传公示强调“九州粮、九州吃”，就能彻底把九州内部的扶桑土著矛盾，往矿农内讧上引。
大明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经济代价，却能长治久安耗死那些不安分的人，简直太划算了。
定下了这样的统治基调后，朱树人最后又补充了法外的一点，不太适合放在国策和朝廷文稿里的，到时候就给郑成功去一封私信交代。
朱树人会让郑成功在后续平叛的过程中，对于因为反抗而被杀的扶桑农夫，如果家中有女眷多出来的，那就罚没入官。
有因为男丁大量被征为矿工、民间扶桑女人多出来的，那就发给从大明过去的汉人农夫为妾。
为了鼓励汉人移民渗透去九州岛当地主，朝廷可以私下宣传一些优惠政策，主要就是吸引汉人底层穷苦光棍，确保他们去了扶桑后，能发到一个扶桑老婆。
如果这样还不够消化多出来的扶桑女人，那就再船运一批去东北，分配给在黑龙江屯垦开荒的闯关东汉人光棍，同样可以给类似的优惠吸引政策。
这样要不了几十年，扶桑人的Y染色体在九州岛上的比例就会断崖式下降，半个世纪后说不定岛上就没有扶桑人的Y染色体了。
同样的政策，在虾夷也可以适当使用。只是虾夷没什么矿业和化工可以发展，只有畜牧业和渔猎，
所以如果虾夷人的男性劳动力富裕，可以匀一些去九州岛干挖矿开山修路的苦活累活，或者到外东北和库页岛搞最早期的基础设施。
同样男人饭给够吃但不让他们有机会结婚繁衍，女人拿去移民。凡是女人被移出去的，都必须学汉语，如果已经年过三十了，那至少也要让后人必须跟父亲学汉语，不能说日语，几十年后融合同化的问题也就渐渐解决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有人阻挠变法就放酷吏
解决完九州和虾夷的移民、建设纲领后，剩下的东北腹地和库页岛建设规划，就容易得多了。因为没有原住民的问题，只要直接在地图上，根据地理需要规划即可。
地方上的屯田开荒、进一步优化育种耐寒品种，这些都没什么好说的，地方上自己就能搞定。
虽说曹变蛟和黄得功如今都已到了垂暮之年，两人年纪都在五十五岁上下，相差了两三岁。
但这些积威悍将对麾下“建设屯垦军团”的掌控力和执行力还是非常强悍的，再艰苦的拓边屯田任务，都能令行禁止地推行下去。
拓边所需的钱粮，也基本上可以靠当地自给自足解决，无非朝廷确保未来十几年之内，依然不对当地进行征税，任由当地的财政收入继续截留自用，作为开发建设的资金和军粮——
这也是当初封黄得功、曹变蛟为国公时，定下的基调。朝廷许诺过他们，只要二人活着，在边地始终特事特办，可以截留税赋。但他们身后，自然要收归朝廷权力，以免形成藩镇割据。
这样一来，唯一需要朝廷出力的，也就是从南京的大明科学院，再派去一些研究人员，帮着边地搞工程规划和设计、地理勘测，外加就是对北海道水稻和黑麦的品种进行进一步的优化育种改良。
说白了，就是钱、粮、人，都由东北地区的屯垦军团自筹，朝廷只出技术指导。
不过也别小看这个技术指导，用得好的话，绝对是可以让边地的建设事半功倍的。就拿北海道水稻品种的改良来说，十年前满清未灭时、最初从虾夷弄来的北海道水稻，其实只是有一个耐寒性不错的属性，能确保在东北种植不会冻死。
但除此之外，初始的北海道稻种其他性状实在是烂得可以。都不用说别的，单说一个产量，就可怜到亩产只能确保一百公斤左右——
要知道，到了明清之交，南方双季稻的产量，差不多也有一百五十公斤以上了，一年种两季的话，哪怕其中一季稍微低一些，算一百公斤，那加起来也有五百斤米了。
而东北种的是单季稻，生长期长，按说一季的产量应该接近南方一季半，怎么着也该亩产四百来斤。可刚挪过来的北海道稻种，其实也就达到了一半左右的水平。
满清统治那两三年里，那些蛮夷也没文化，不会搞良种优化，就是随便种种。大明在东北建立统治后的那八年，倒是稍微零敲碎打折腾了一下，倒也增加了亩产几十斤，
再配合上汉人擅长深耕，发现黑土地深耕后把下面的营养层翻上来，效果很好，靠着优异肥力条件的加持，总算把亩产加到了三百斤。
如今这个七年计划，朱树人跟大明科学院负责农学育种的专业人士反复研讨，核定目标，
最后科学院的工作人员觉得，在七年之内，如果投入够大，做的对照组观察实验够多够细，倒是可以争取让种子的亩产再提升一百斤、到四百斤左右。
因为刚开始投入育种的时候，提升空间总是比较大，上升比较快，天然原始种基因良莠不齐，很容易集中优势性状。
不过后续再要提升，难度就比较大了，要从亩产四百斤再到五百斤，可能要再花十五年，后续就不敢保证了。
朱树人也知道要尊重科学，不能乱放卫星，所以给了科研人员充分的自主。能在七年之内把北海道稻种增产一百斤，哪怕只是试验田也好，做不到的话，给他们多放宽一倍时间，等第二个七年计划结束时到四百斤也没问题，朱树人并不会给压力处分。
……
规划好粮食问题后，最后剩下一项需要朝廷技术支持的工作，就是东北的水利和航运建设了。
水利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排一些擅长疏浚和整治圩田的水利专业人士过去。把东北松嫩平原几处新辟集中屯垦区的沼泽堆淤一下，把可以用于调蓄水旱的天然湖泽挖深，便于灌溉，这些都是基本操作。
而航运整顿，主要就是进一步勘探东北松花江、嫩江、图们江等水体的内河航运航道深度、水文水情。这些数据原本都是一片空白，派出地质勘测队梳理一遍，也便于未来东北各地之间的物资运输调配，降低物流成本。
航运整顿工作中，最艰巨也最重要的一项，反而是勘测黑龙江的入海口航道，以及黑龙江入海口与枯叶岛之间的鞑靼海峡航道、淤浅情况，还要勘测每年的封冻季节。
因为至今为止，大明要勘探和开发东北，最北边主要还是停留在松嫩平原，并没能进一步北上到黑龙江干流。
至今为止，黑龙江主干流两岸，还有十几万类似于满人北逃的残余渔猎民族，以及一些库伦人、鄂某克／某春人。
大明有了北海道稻种和枯叶岛黑麦后，要在黑龙江南岸种粮食其实是做得到的。
哪怕是黑龙江北岸，如果只是暮春到初秋过去、种一季大豆，那也是可以利用起来的，种水稻就不太可能了，因为实在太冷。
而之所以还没开拓过去，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黑龙江干流流域，和松嫩平原之间缺乏直接的水网运输沟通——黑龙江最终是从枯叶岛北段对岸的鞑靼海峡注入曰本海和鄂霍次克海交界处的，那地方大明的航海家原先倒也到过，但没有勘探过航道。
如果把这条路彻底探明白，甚至在黑龙江入海口的位置建立港口城镇，那么大明将来对黑龙江流域的控制，才算是彻底稳固了。
否则二十年后雅克萨、尼布楚一系列麻烦来袭，就还得面对“对黑龙江流域的军队补给困难”的窘境。
朱树人已经连黑龙江入海口的城镇的名字都想好了，也不用折腾，就用历史上清朝尼布楚之后用的名字“庙街”即可（历史上庙街这个地名用到了1858年，几年后因为一系列条约，改叫尼古拉耶夫斯克）
再把沿途航道其他要点占一下，剩下的都可以慢慢再说。
甚至就把当地城镇建设为那种只有半年到八个月能住人、冬季和早春正月需要回稍稍南方的地区集中猫冬的也没关系。或者就是在东北搞冬季集中取暖的“联排户型”，可以烧连通式烟道的炕。
反正大明目前的目的只是先占个坑，不求这些环境恶劣边疆区为朝廷提供任何税赋钱粮价值，能自己养活自己就行，什么都不用上交。
甚至东北腹地的松嫩平原，好歹要求“黄得功过世后，就得正常为朝廷纳税”。而黑龙江干流流域，朱树人甚至可以允许再延长一代人。
等黄得功之后，再派一个他信得过的镇将督抚过去，再特许他终生不对朝廷纳税，这样最终就能再拖三十年。相信时间和发展最终能够弥合一切技术困难。
……
涉及到新君登基后新政的江宁会议，最终持续了整整两个多月，一直到小康元年七月，才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经过这次为大明未来二十年／三个七年计划定基调的盛大会议后，朝中重臣和被压了任务的主要边将们，心里也都踏实了不少，至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用担心朝廷朝令夕改。
时间过得很快，随着七月的到来，会议精神和指示已经分发各地，户部也已经讨论出了摄政王殿下吩咐的“废丁分籍”变法的初步实施草案，并且在应天府范围内，今年就开始试点实施。
新政的具体改革内容，于七月初一在南京城内，以及城外各县镇乡的申明亭同时张贴。给百姓们一个月的时间学习了解相关变化。也给户曹的人做工农分籍登记一个缓冲时间。
等到一个月期满，八月初一，朝廷开始征收夏粮税赋的时候，这个新法就要正式实施了。中间这一个月的公示期，就是给百姓们到各县户曹重新造册定籍的。
如果是放到偏远外地，要在一个月的时间，给百姓的户籍全部重新标注“工／农”，并且把农籍对应的田亩数核对分摊上去，当然是不可能的做到。
不过南京所在的应天府，毕竟是首善之区，境内各县全部交通便利，鱼米之乡。
百姓识文断字的比例也非常高，对政策的理解很快，也不需要胥吏下乡各种多费口舌解释，这一切工作做起来就比较快。
短短半个多月，各地的预备登记工作，就进行了七七八八。
……
朱树人日理万机，原本也没空操心太多细节。不过新法是他亲自力主的，偶尔也会过问几句。
所以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趁着过节有闲暇，他就招来了应天府的人，让他们把户曹最新上报的统计工作进度，大致汇报一下。
摄政王关心的事儿，应天府当然要重视，所以由应天府尹孙嘉绩亲自眼巴巴到鄂王府汇报工作——这也是一个在大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凡是有心仕途之人，谁会白白放弃呢？
就好比后世职场上，哪怕平时具体工作不是部门经理干的，但到大老板那儿汇报PPT的时候，部门经理肯定得精神抖擞。
这孙嘉绩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已五十好几，他是崇祯十年的进士，比朱树人这个崇祯十三年科的还早一届。
历史上这人才干名声不显，但气节还不错，清军打到江南时，他原本是跟着鲁王政权抗清，最后兵败伤病忧愤而亡。如今也算是因为蝴蝶效应，多活了十几年，渐渐爬到如今位置。
别看应天府尹只是一个府级官员，但那毕竟是京城的地方官，放到外头给个巡抚都未必能换。
朱树人召见之后，先简单问了孙嘉绩“工农分籍”的登记情况。
孙嘉绩是做好了功课来的，立刻如数家珍地回答：
“各县踊跃响应王爷善政，百姓登记分籍非常积极。仅仅半月之内，普遍已有五六成数量的百姓到户曹明确了自己的选籍。其中表现最好的是溧阳县，已经登记了接近八成。”
朱树人有些意外：“这么多人都主动来登记分籍？可有逼迫百姓之举？如果到期未登籍的，又会如何处置？”
孙嘉绩抖擞精神说：“各县并无强行摊派，因为都已经跟百姓反复宣讲了新政的好处，若是没想好的，届时也要到户曹，在黄册上画押，承诺自己并无工商产业。
如此则自动先暂定为农籍，并不会用掉每人终生一次的换籍机会，若干年后若是想换，还能换一次。只有名下明明有工坊、商号，却不愿登记之人，将来查出才会追剿一笔逃税。
而且此前经过户部议定，今年因为是试点，从发文到执行只有两个月，要仓促变更农籍百姓应税田亩面积的下限，恐怕来不及，所以今年暂时不设田赋面积下限，可以比照去年纳税。
如此对于农籍百姓，今年是纯受益的，等于是田赋并无丝毫增加，而丁税却全免了，只由工籍百姓缴纳丁税。农籍唯一增加的，只是代役粮，但这一项新政极受百姓拥护，可能只有极少数士绅觉得一体纳粮有失体面……不过都在控制之中。”
孙嘉绩把情况大致描述了一遍。他提到的“今年不设田赋面积下限”，也是一项临时性措施。
因为一开始朱树人在江宁会议上不是说，未来要实施“户均耕地面积少于水田十亩的，也要按照水田十亩的下限纳粮”。现在等于是来不及重新核算，那就沿用去年的纳税面积，实际黄册上有几亩田，就按去年的定税额度缴。
每户拥有土地少于十亩的百姓，今年等于是纯赚了。这也是一种温水煮青蛙的过渡性措施，先把事儿推下去。
当然，代役粮肯定是额外交的，这个必须交，因为这个是给农民替代徭役的，老百姓也非常乐意多交这份粮食换个方便。
尤其应天府是富庶之地，当地人自己干私活一个半月赚的钱，绝对比交给朝廷的代役粮更值钱，那还不如出去打一个半月短工，然后把工钱的一部分拿来免役。
这一点上其实倒是有点倒退到唐朝租庸调法的老路上了，给钱或者给粮就可以不服徭役，政府花钱再去雇人徭役。
朱树人对这些说法都没有异议，他听完后唯一感兴趣的，只有两个小点：“你说，便是这应天府境内、天子脚下，都有士绅觉得缴纳代役粮失了体面？”
孙嘉绩也不敢隐瞒：“请殿下理解，我朝毕竟有数百年的‘功名免税免役’优待，如今虽然还是不用让士人服役，可毕竟要纳粮以代，还是有很多人心存怨念。但卑职一定会尽量弹压，从严纠治不法之徒。”
朱树人闻言，倒是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说：“毕竟是试点，也不用太操切，辅之，我记得你是崇祯十年的进士吧，比孤还早一届。上了年纪了，有些得罪人的事情，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孙嘉绩听了，居然微微打了一个寒颤，他忽然意识到，摄政王这是打算下重手，但也不想拉到民间的仇恨。不会是想提拔什么晁错之流背锅、用完就扔吧？
好在，朱树人见他沉吟不敢回应，也没让他多等。朱树人很快就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孤还有一问——刚才你也提到，溧阳县登记最快，已经完成了八成。其中可有什么技巧，有没有表现突出的干吏之才？
术业有专攻嘛，你身为应天府尹，就该统筹应天府全局大政，亲自盯着具体执行怎么行？所谓君子不器，君明乐官，不明乐音。审于音者，恐其聋于官也。”
孙嘉绩已经彻底听明白了弦外之音，知道摄政王让他不用急着抢功，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所以让他具体举贤任能，把干得好的户曹官吏提上来，多给权力拉仇恨。
于是他直接回答：“试点之中，确实有府县户曹官吏表现卓异者，卑职一定详尽罗列，不敢贪功，供殿下提拔。
至于这溧阳县，目前确实是应天府下表现最好的，能完成八成的工农分籍登记，皆因当地户曹工作细致。
卑职前去巡视调研时，曾见当地户曹把办事点设到了每一个乡镇，便于百姓就近办理。宣讲新政的文吏不够用。
他们就预先制作了一些填报的样板，供办事百姓抄录格式。还在格式文本上配了图画解释，这样只需讲解最少的内容，就可以让百姓尽快完成登记，还可以消弭农籍百姓对于税负加重的顾虑。
卑职巡视溧阳回来后，觉得此法不错，就行文应天府其余各县推广，登记进度也因此全面提升。”
朱树人点点头：“日拱一卒，也是一种进步嘛。哪怕只是让百姓办事少跑一趟、少问几个问题，也是一种善政，这种人就该提拔。你回去把有功之人履历详细准备了，若是果然上进，不怕得罪人，孤自然会给他们机会。”
孙嘉绩内心叹息，暗忖王爷这果然是要恩威并施，提拔几个“酷吏”来帮助推进变法么。

第四百八十三章 在磨合中前进
王爷都发话了，下面的人当然要跑断腿。
所以仅仅在朱树人接见完孙嘉绩后两天，应天府就把这次“废丁分籍”变法最初阶段、表现比较好的几个户曹官吏，送到了南京城，由朱树人接见问话，汇报经验。
而朱树人在接见之前，当然会先看一下名单和履历，然后还真就发现了一些让他颇感意外的地方。
“溧阳县户曹，绍兴府余姚县，姚启圣？38岁了才是一个举人？啧啧，应举倒是挺艰辛的，果然不是读圣贤书的料呐。
孙嘉绩好像也是绍兴余姚人吧，跟他还是同乡？会不会是看在同乡的份上，能提携就稍稍提携了一把？”
看到姚启圣的名字时，朱树人也是有种沧桑感。
他当然知道，这家伙历史上是帮着狗鞑子打郑成功的，而且此人原本历史上，在康熙手下一开始也仕途不顺，毕竟不是读书的料，只靠举人出仕，还喜欢破坏海禁，被罢官从商过——这些历史知识也不是什么偏门的内容，哪怕没读过史书的，只要后世看过几部康熙年间的清宫剧，基本上就知道了。
不过朱树人也明白，既然现在大明江山已经幽而复明，将来肯定会免不了用那些原本历史上仕清的文人，这是没办法的。毕竟总不能要求历史上大明都不存在之后才出仕那些人、一辈子不给清朝做官吧？
所以，朱树人也只能把内心的恶心压抑一下，定一个相对较低的道德标准：如果一个人做了二臣，受了大明的国恩，在大明种的科举，再去投清，那显然罪孽要稍重一些。如果一个人历史上在明朝没有受过国恩，没有被取中功名授官，是到了清朝才中科举的，那也就没法苛责太多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没食过禄的，只要忠于民族气节，但没必要忠于一家一姓。
朱树人自己让顾炎武代笔的那部著作里，也是这么写的，“亡国者，肉食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他当然要秉持自己的做人和用人原则。
……
闲言休絮，且说朱树人压抑住对“使用历史上助纣为虐之人”的不快后，选择了和颜悦色地召见姚启圣。
姚启圣听说自己在溧阳县帮着推进工农分籍表现良好，居然被摄政王召见了，也是受宠若惊，还没进门，就已经做好了要当狗的思想准备。
他很清楚，自己这样的人设，不喜欢官场论资排辈，亦官亦商家里还搞点海贸做点小生意，读书上却连个进士都屡试不中——这样的人，王爷重用你干嘛？那肯定是需要你去咬人嘛！
如果没有这个觉悟，就别贪图这场富贵！
于是乎，一进门，姚启圣行礼毕，简单几句歌功颂德之语后，朱树人就已经听出，对方是个聪明人了，不怕做事沾脏水。
朱树人就先言语上给点甜头：“听说你读书虽不行，算术、经商倒是懂得不少，家中还曾涉猎海商？”
姚启圣连忙承认：“学生于经史一道，天资笨拙，着实惭愧。”
朱树人摆摆手：“没什么可惭愧的，孤也是出自海商之家，也不爱读腐儒之学。”
姚启圣立刻跪下歌颂：“岂敢与王爷对比！王爷天资卓绝，明断万里，虽不爱腐儒之学，只需略略分出万一精力涉猎，当年犹能得两榜进士。
学生却是分出人生至少半数精力，欲求一同进士而不可得。”
朱树人笑了：“听说你是绍兴府余姚县人士，孤之先妣也是余姚县人士。内阁张阁老、应天孙府尹也是余姚县人士，看来绍兴府余姚县，擅出钱粮财赋能手呐。”
明清两朝，绍兴府师爷的钱粮收税能力，那是非常有名的。很多两榜进士出身的科道官员，自己数学贼烂，到了地方上，算账收税就只好靠绍兴师爷。
以至于当时绍兴府余姚县，那是出了名的全国数学最好的地方，各种钻空子避税以及识破避税的手段，最开始都是从余姚人圈子里冒出来的。
如果那个时代偷税漏税的会计也要坐牢，那牢里至少八成的会计是会稽人。
而姚启圣听摄政王居然如此抬举，还调查过他的籍贯，顿时愈发精神抖擞，准备一展所长：“殿下日理万机，竟还知晓学生乡籍，礼贤下士之德，古今无匹！学生实在铭感五内！”
朱树人一摆手，示意对方不必来这套虚的，很快就切入正题：“今日不叙虚礼，孤没那么多时间。
既然你在溧阳县表现卓异，那你倒是说说：这工农分籍废丁之法，如今试行下来，可还有细微不当之处？对于可能出现的反抗，又当如何处置。”
姚启圣知道机会难得，倒也没有藏掖，他来之前是做好了功课的，所以深呼吸了一口后，坚定地说：
“学生以为，自古变法涉及财税利益，要么不利于官，要么不利于民，两者择其一，才较易成功。若是官民两不利，唯利于君，那便是韩非之法了，太过理想，而难以落地。
夫珠玉，人主之所急也。和虽献璞而未美，未为主之害也，然犹两足斩而宝乃论。今人主之于法术也，大臣不得擅断，近习不敢卖重，浮萌趋于耕农，游士危于战陈。其反噬必重于‘刖两足’。韩非借卞和之口所言，不得不慎呐。”
姚启圣这番话，倒也略微有点掉书袋，但朱树人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所以并不存在理解障碍。
理想主义的变法，最怕的就是想一步到位，然后同时既得罪了朝中大臣士绅，又得罪了人民群众，最后只对皇帝一个人有好处，那就容易被反噬。
商鞅韩非这些人全都不得好死，急于求成起码占一小半原因。
不过朱树人并不觉得自己有同时得罪所有人，所以他不动声色地问：“你何以觉得此番变法，有同时得罪士绅和百姓？此法明明是利于百姓的，彻底废除了农籍百姓的丁税，却丝毫没有增加负担！多缴的钱粮也是替代他们原本该服的徭役的，怎么看负担都是只减不增。”
姚启圣委婉地说：“殿下仁德爱民，学生岂能不知，但是殿下所定‘农籍百姓田亩下限’之法，今年虽未正式实施，可将来终究是对田地较少的自耕农负担加重的，类似于倒退到了两晋南北朝的占田制、均田制。
占田制均田制下，也是朝廷核定每个丁口理论该当占田多少，并且按该理论值纳田赋，只不过当时指标较高，魏晋时为正丁占七十汉亩，唐初占四十唐亩，折合今日大明面积，也约有二十亩。
殿下所定下限，只是比唐人宽松了一半，同时对上限不加封顶，多占多纳、履亩而税。但说到底，这个下限原为大明此前所无，无知百姓未必能领会殿下的良苦用心，一旦有怨声，又被士绅利用，形成合力，恐怕不易各个击破。”
士绅是肯定有人会反对的，因为大明原先不用士绅纳粮服役，现在至少要纳粮交钱了，士绅在农业税和代役钱上是纯亏的，他们有动机闹事，以及鼓动下面的人闹事。
如果不给那些只有一点点田的农籍人口定个纳税面积下限，那么农民这次就是百分百绝对纯受益，不会被鼓动起来。
有了这个下限以后，家里水田少于十亩的人，就不是纯受益了，得掂量掂量。或许如果只有五六亩七八亩的话，也还能跟变法前勉强持平，因为多计征的几亩田的粮赋，大约能跟免掉的人头税相当。
但如果全家一男一女两个成年劳力、两个未成年劳力，总共田数少于五亩，按照新法依然坚持保留农籍，应该就会小亏。这些人，就有可能被士绅利用。
虽说朱树人武力强横，可以杀一批带头闹的士绅，然后把被蒙蔽的百姓劝回去，但终究有点不体面。
朱树人见姚启圣点出了这个利益分配的敌我划线，倒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对这次新法的受益群体划分、研究得还是比较透彻的。
但朱树人坚持给农籍定一个田亩纳税面积下限，显然是有另外的考虑——他是为了让大明逐步启动工业化，需要把低效的农业人口挤出来，让田地稍微相对集中一些，至少能满足劳动力的劳动饱和度，不至于让农民闲着没地种。
他是核算过的，以大明的农业生产效率，一家男女两个大人加两个十岁以上孩子，种十亩水田都是绰绰有余的。田再少的话，百姓的劳动力就浪费了，饭都没吃饱，就大把时间闲下来晒太阳。
大陆彼端的英国人，如今已经羊吃人圈地圈了整整一百五十年了，大明在这方面已经算起步晚了。
如果不把农业人口挤出一些，营造一个打破小农自然经济的氛围，光靠上层推动，未必能让大明实现工业化。
朱树人活着的时候或许还能开开挂，可他之后的人呢？要是想回到老路上去，难道大明最后还等着列强将来把科技树追平？
虽说这一世的大明，如今基础科技已经可以了，就算朱树人百年之后，后人无能摆烂，应该也不至于会明显被列强反超，到时候最多也就是大明沦为科技列强之一、没法对敌人形成明显代差优势。但朱树人觉得这是不够的。
他希望的大明攀科技和工业化进程，是将来要做到“地球上只有大明算强，不能有列”。
列强？谁允许你们列的？
所以，引导只种一点点田的农民改行去当工人，这个国策不能变。朱树人至少已经比英国的羊吃人圈地温和了无数倍了——英国那边哪里会保护只有十亩地的自耕农？
可惜，有些话朱树人也不适合对地位太低的人直说，所以他沉吟之后，只能说：“孤此举另有深意，非你可知。”
姚启圣揣摩了一下，终究是追逐富贵的冒险精神占了上风，让他斗胆揣测：“学生以为，殿下所谓深意，莫非是试图逼农为工？
此法倒也不难揣测，学生家中曾涉猎海商，近年来我大明外洋商人、工匠日渐增多，学生也曾与英吉利国人交流，得知他们那儿有一种‘羊吃人’的圈地，便是把小自耕农尽量变为工人……”
朱树人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但是并不反驳。
姚启圣见自己猜得稍微有点眉目，斗胆继续说下去：“若果是如此，学生倒是觉得，殿下设置每户计税田亩面积下限之法，确实该当推行，但具体推行时，手法还可斟酌。
比如，世人之所以觉得，百姓每户至少种十亩水田或二十亩旱田，劳力才能饱和，多半是以平原旷野、鱼米肥饶之地而论。
但若是山区崎岖之地，地块偏狭离散，要强行让少地百姓卖地迁移、合并田土，未必能提高多少效率。
何况山区崎岖之地，周遭也没有繁华城镇，工坊工场稀少，百姓全部农籍改工，也未必找得到活。按新法全部充作徭役，也未必需要那么多人长途服徭役——秦末之时，陈胜吴广便是远途异地服役，在途损耗太重了。”
朱树人听完，觉得倒也有点道理。确实他一开始想到的是，如果农籍被逼换籍，好歹有个吃公家饭服徭役的机会保底。而且从全国全局来看，徭役人口永远不存在太多没活儿干的情况——
大明还有那么多建设可以搞，实在不行朱树人还能搞“国有企业”来实现工业化加速。有他这个开挂的人指点，不存在剩余劳动力没处去的问题。
但是，异地服役，以及强制百姓迁移，这事儿确实容易出乱子。很多人是不愿意离开故乡太远的，路上损耗的时间，就会让人心浮动。
这可不是21世纪，东北到广东打工都没有怨言，还觉得赶那么远路是应该的。这个时代的人，太过安土重迁了。如果没有犯罪，就要对方离家千里，那根流放的犯人有什么区别？
哪怕朱树人是为他们好，觉得山沟沟里养不活那么多人，希望山区百姓往周边平原城市就近迁移，也一样会有人抗拒的——
这一点，哪怕21世纪，在最后扶贫的攻坚阶段，就是有很多绝对赤贫，宁可留在山里，也不要搬出来，在城里分房子给白住都不愿意出来。有些就是因为年纪大了，文盲，融入不了社会，宁可在山沟里自己种自己吃。
这不是一代人能解决的问题。大明的扫盲率，比后世更差无数倍。
朱树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步子在某些很局部的细节上，稍微迈大了一点点。

第四百八十四章 青苗法本身没错，错的是在宋朝这种懦弱的朝代使用
好在朱树人也是个从谏如流的脾气，加上新法如今本就是试点，连税都还没开始收呢。
意识到问题后，他斟酌再三，随和地自言自语：
“对于部分偏僻崎岖之地，耕地不易集中的问题，可以让户部今年试点之后再议。将来可以把天下府县，分为平县、山县。山县也要按乡为单位区分地貌，凡是山区为主的县乡，可以酌情把‘应计税田亩面积下限’，再折减一些。
比如比平原县乡再减半，以水田五亩，或旱田十亩为每户计税下限。而实际核定平、山时，不仅要考虑当地地形、土地的分散程度，还要考虑到当地工坊、工场是否够多，民间工商投资是否兴盛，能容纳剩余劳力。
孤让平原田地适度兼并、确保耕者尽其力，也是考虑到平原田地集中耕作比分散耕作效率更高。但山区碎地本来就无法集中耕种，人不能尽其力，也就只能先耗着了。”
朱树人此前的另一层考量，还涉及到他受后世影响的农业管理思维。后世平原地区可以机械化，大规模生产，所以朱树人非常希望平原地带田地适度集中一点，至少能确保户户牛耕，也便于未来有其他先进的生产工具，哪怕依然是人力畜力的，但至少可以快速推广起来。
新式农机具是否被百姓快速接受，跟每户人家的田地面积是息息相关的，如果田太少，用旧工具稍微累一点精耕细作也能干完，以大明的文盲率，很多人就懒得折腾了。
只有原本的劳动强度已经饱和，人才愿意动脑子去省力，学习新农具的使用。
说到底，朱树人的一切布局，都是要服务于技术进步的落地推广的，逼着不愿意尝试新工具的人去尝试。不管这种尚未出现的新工具究竟是什么，反正先把愿意尝试的氛围营造起来。
姚启圣见朱树人居然如此从谏如流，一点都没有因为他只是一个举人小吏而讳莫如深，也是颇感知遇之恩。他便连忙补充拍马屁：
“殿下既有如此惠民之心，更该把上述考量，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有选择地泄露出去，以收士绅人心——
殿下请想，把田地面积极少、却依然被束缚在土地上的贫农变成工人，最终是谁受益？是那些经营工坊、工场的富商士绅。
因为工人一多，他们就可以得到工钱更便宜的劳力。既如此，朝廷此前何必遮遮掩掩，惠及士绅而不留名呢？
若是宣扬得法，则天下经营工商的士绅必然拥护此法，哪怕他们在殿下的新法之下，需要缴纳代役银，他们权衡之后，也依然会发现利大于弊，就会选择闷声发大财。
到时候，士绅也就会分为两派，大地主士绅会心存怨念，而工商业主士绅会心存感激。朝廷驱工坊主以制地主，反抗力量必然极度削弱。
而要削弱那些明明家中几乎无地、但又不愿放弃农籍、不愿迁徙下山的百姓，朝廷的手法也该更加温和。
学生曾想到一策，可以借鉴前宋时王荆公的青苗法，给予‘处在计税田亩面积下限以下’的百姓，以一定的生产借贷，或助力其贷款买下邻舍的田地，或可给以本钱另择营生。若是他们果然能因此扩大田亩，安居乐业，或是自谋了其他出路那是最好……”
姚启圣说到这儿，朱树人却粗暴出言打断：“那若是有刁民借了钱不好好生产，只是挥霍呢？孤记得前宋时，苏东坡都曾记载，每到青苗法放贷，或是富户被强行摊派借债、最后多还利息，遭受盘剥。
或是赤贫的青皮无赖借青苗钱，借到之后不事生产，全部去勾栏酒肆挥霍一空，到还债之日，只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些前人教训，莫非你没看过？”
姚启圣却不担心，听了朱树人的问题，他反而有些得意，强行压抑住情绪后，才谨慎回答：“前宋官府无能，岂可与我大明相比？而且前宋疆土狭小，我大明如今有那么多需要拓边建设的地方。
如若真有欠了朝廷助其生产的放贷、挥霍不还、要命一条的，朝廷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些青皮无赖。”
朱树人闻言，这才眼神一亮。
确实，宋朝的时候，王安石太仁慈了，居然都对付不了恶意借贷青苗钱赖账的青皮无赖。
当然，王安石也未必就是真心想仁慈，他是没实力，宋朝武力太孱弱了，对内百余年来形成了花钱解决问题的思维惯性，还养成了“谁吵得厉害谁有奶喝”的恶性循环。
宋朝的农民问题是最严重的，动不动就冒出类似宋江、方腊一类的贼寇。而宋朝喜欢纯算经济账，就把荒年没饭吃起事的农民贼寇全部收编为厢军。
但问题是，宋朝哪怕再富，冗兵冗官越来越严重，厢军越来越多，最后纳税交粮的顺民比例就越来越低，压力越来越重。最后大家都想明白了：宋朝的世道，就是谁能折腾谁有饭吃，谁吼得大声谁有理。只要够大声，最后还是能杀人放火受招安的。
这样一来，王安石搞青苗法时，当然对那些青皮无赖毫无办法了，因为这些人恰恰是能折腾的。而顺民都是“沉默的大多数”，在宋朝各方都在侵害沉默者的利益，
挨打了都不敢喊疼的人，在宋朝就属于活该死。
而这要是搁在如今的带英，敢恶意借贷银行的钱，那分分钟流放北美了有木有。再过个一百年，要是米国独立了，那还会流放澳洲。
只不过现在澳洲纽西兰那些地，都是杨森&#183;塔斯曼帮他朱树人勘探的。朱树人完全可以把恶意贷款赖账的刁民先流放黑龙江和九州岛、虾夷岛。那些地方将来要是还饱和了，那就流放澳洲。
这样一来先礼后兵，反抗新法的人基本上也就肃清了。
旁观者也不好多指责，因为朝廷确实已经很温和了，甚至都允许对方先借钱扩大生产，除非是借了钱没好好用，恶意老赖，才会被流放海外。
大明要学习宋朝经济建设好的地方，但唯独不能学“谁嗓门大谁有理，谁能折腾谁受诏安”的毛病。好在这一方面，也是大明难得做得比较好的长处，完全可以发挥——当年崇祯可是宁死都没服软。
朱树人内心把大致的招数脉络梳理清楚，也就放心敢重用姚启圣了。
“今年你先回溧阳县好好干，如今税还没收上来，看不出成绩，不好直接提拔你。但只要今年夏秋税表现好。完税后孤自然会提拔你到应天府的户曹公干，后续推广试点，机会还多着呢。”
姚启圣闻言，再次噗通跪伏在地：“学生铭感殿下知遇之恩！”
……
此后几个月，大明的“废丁分籍”改革，也就循序渐进顺利推行下去。
朱树人答应的“按照山区和平原区别对待、设置不同的农籍人口每户田地面积下限”，也正式补充到了新法中。
只不过，应天府毕竟绝大多数地区都是富饶的平原地带，哪怕有些许山区，但当地依然富庶，工商业发达，足以把挤出的农业人口很好安置。
所以，应天府全境，最后只是选了靠近南直隶和浙江边境的溧阳县，作为“山区县”的试点。这地方靠近浙江湖州府的天目山，确实相对穷一些。
在溧阳县，拥有田地少于每户五亩水田／十亩山田、旱田的百姓，将来也可以将应税面积视为五亩，而非其他平原地区的十亩。
当然了，在每户五亩到十亩水田之间的中下农，也会按照实际拥有土地面积来纳粮。
普通百姓并不知道朝廷这样改的深意。但朝廷的暗中宣传渠道，却是不遗余力在分析这个事儿的受益者。
官府不好直接开口说“我们这是帮助工商业主增加廉价劳动力”，那朱树人就让自己的侧妃卞玉京，通过民间舆论渠道，出版各种段子唱本故事，宣讲其中的道理。
朱树人在这些私下里的舆论战场上，用方子翎和卞玉京也是用得很顺手了，二十年前对付李自成的时候就在用她们了。
只是如今方子翎已经有了正式官职，要掌管大明科学院的一部分行政管理工作，所以也就没精力再关心舆论宣传领域。
毕竟方子翎将来要是入国史，那是得跟秦良玉一样入她本人的传的，而不是入什么《列女传》。
所以那些不上台面的事儿，只好辛苦卞玉京一个人搞定了。
卞玉京在这方面依然熟手，没过多久，应天府境内大部分县的豪绅工场主，都知道了朝廷的好意，因此哪怕是有功名之家经营工商、因为变法而多交了代役银，他们也依然选择了坚定拥护朝廷的变法。
如此一来，还心存怨念的，也就只剩那些完全不涉猎工商业的有功名大地主了。
……
第一年的试点，因为各方面都比较松弛，最终有惊无险，没有任何人敢跳出来明着反对。该缴的代役银和代役粮，基本上也都有足额收齐。
不过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做到百分百，哪怕是传统朝廷收税，地方上欠缴拖着收不上来的，也是常态。何况现在还加了一笔新的钱。
所以到了年底核算的时候，朱树人也不会手软，吩咐应天府和户部，挑选代役钱粮收得最差的一个县，作为反面典型，把知县罚俸停职，把户曹的负责人和下面几个典型的直接实施责任人，都罢免处置。
而对于表现好的县，当然也要给知县和户曹负责官吏升迁加赏。
最终经过核算，作为正面典型的，不出意外正是溧阳县。溧阳知县因此被调到隔壁常州府、升任同知。
而姚启圣原本比知县还低一级，却因为私下献策之功，越级升为应天府的通判，已经跟他原本的上司平级了，这就是大腿抱得好、肯得罪人当孤臣的好处。
而经过核算后，被认定为反面典型的则是高淳县。当地有两个举人和一群秀才，抱团不肯缴纳代役钱粮，理由还是“有辱斯文”。
他们觉得作为读书人，就不该服役，所以哪怕是为了不服役而交钱补贴服役者，他们也不能接受。因为交了这个钱，就显得他们“法理上原本应该被纳入徭役候选名单”，觉得受到了屈辱。
而对于这种刺头，朱树人当然也不会手软。把知县和户曹的人处罚完之后，直接把带头窜连拒不缴纳的人，革除了功名，然后依然要求他们必须交。这样他们没有了斯文，也就不存在有辱斯文了。
朝廷这么做，好歹还是尊重了私有财产没去侵犯，毕竟没有没收他们的家产，也没直接抢。旁人看事情没有闹大，也就没有响应，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
毕竟只是先在一个府的范围内试点变法，还是天子脚下，能有多大反抗？对付这些人，也不便弄得到处溅血。真正的大头都在后面呢。
……
时间转眼来到小康二年，朱树人定下的一切发展基调都继续稳步推进。
九州、虾夷、东北，全部按照新的节奏开始了基础建设和肃清地方。化工产业和农业品种改良有条不紊地照着时间表执行。
而废除农业丁税和士绅一体纳粮的试点，也顺利推广到了南直隶的大部分地区。
按照原本的计划，如果前一年的试点顺利的话，今年是应该先推广到南直隶全境的。但最后到了实施阶段，经过评估考察，朝廷还是临时微调了一下，豁免了南直隶的江北诸府，
也就是把扬州、淮安、凤阳、安庆、庐州给豁免了，可以等到小康三年才继续试点。
之所以这么定，也是考虑到江北的人口密度远小于江南，尤其凤阳和扬州淮安当初是被清军肆虐祸害过的，只有安庆庐州等地侥幸部分豁免。
所以这些地方没有那么多拥有农田太少的农籍人口需要挤出为工人，当地的工业发展也太慢，就算挤出劳动力也接不住。
不过，考虑到小康元年的试点确实很成功，因此朝廷认为推广的规模不该改变，只是具体对象调整。
把南直江北五府拿掉后，就重新填补上了江西的九江府、南昌府，以及浙江的湖州府、嘉兴府和杭州府。这样去掉五个府加上五个府，试点规模还是跟原来一样，也算朝廷言而有信，不会朝令夕改。
相比之下，江南的江西和浙江，都是从未遭受过明清战争兵灾的，当地人口至今还是有点稠密，工业又发达，还有大量只有一亩三分地的小农户，非常适合让其中一部分人改行。
当然，朝廷也不会逼迫贫苦农民白白改籍。所以姚启圣劝说朱树人实施的“朝廷提供的、专供中下农申请的经营性贷款”，也适时在当地出炉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田越分越小
朱树人辅政新君的变法推行得很顺利，时间转眼来到小康二年秋。
九月的一天，杭州府治所钱塘县。
即将三年任满的杭州知府张世鹏，在自己的府衙里，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正是一年多之前，还仅仅连县级待遇都排不上的姚启圣，但如今，他不但有应天府通判的职责在身，而且就在一个月前，摄政王朱树人还额外给他加了个官，让他挂上了户部员外郎的头衔，方便他随时外出公干，处理财税变法事宜。
一年里面两次快速升迁，这要不是需要酷吏当恶人，断然是不会升这么快的。
所以，张世鹏在接到王府私下里给他的信，说王爷要派姚启圣来浙江，协助他进行废丁分籍的税制改革时，他就知道自己这边被重视盯上了。
不过，既然王府至今还给他私信，那说明他本人绝对没有被猜忌，只是让他做事谨慎，无则加勉，张世鹏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两人一见面，张世鹏也给了对方面子：“姚先生，幸会，听说你升迁之速，着实令本官都羡慕呐。此番本官也要多多请教，以便更好地为朝廷效力，为王爷分忧。”
姚启圣知道对方根基也硬，其家族早年就是朱树人的铁杆盟友，所以完全不敢托大，言辞之间，都把自己摆在很低的位置。
这个张世鹏年纪跟姚启圣差不多，也是三十七八岁。他本人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初甚至都没考过举人，是直接国子监监生出身，得到了比照举人参加后续会试的资格。
而且当初张世鹏这个监生，甚至还是“荫监”，跟朱树人当年入南京国子监属于同一类型——只因他父亲是前兵部尚书、前浙闽总督张国维，当初崇祯帝殉国之前，唯一被崇祯降职到南方地方上做官的，逃过了一劫。
张国维曾经是沈廷扬的上司，在苏州时就是世交，后来朱树人力推崇祯朝厘金改革时，张国维作为南京户部侍郎，也是主要的助推盟友。后来南京朝廷建立后，张国维也帮朱树人稳住了浙江的局面。
如果张国维本人还活着的话，如今应该已年过七旬了。不过他没能活那么久，四年前就过世了。
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张世凤当初是正牌会试考中的，如今在朝中当工部侍郎。次子张世鹏稍微不争气一点，屡试不中，前些年灭清的时候，恩科才中，好在后来升官挺快，留在浙江老家当杭州知府。
毫无疑问，张家兄弟就是因为老爹站队站得好，所以子孙继续得富贵，被朱树人重用了。
但这也没什么问题，朱树人要稳定掌权，把老朱家的Y染色体缓一缓，特殊时期当然要重用忠心的自己人。
他也知道四书五经本身其实没什么鸟用，只是一个牢笼志士的筛选工具罢了。明面上吃相别难看、让天下儒生相信这套上升通道还有用就行，实际上不重要。
张世鹏跟姚启圣初步沟通之后，很快就抛出一个问题：“不知王爷为何今年唯独对我们浙江这边的变法，尤其重视呢？莫非觉得我们这边容易出漏子？
本官自问这方面还算勤谨，录籍析产全部落实得很扎实，不至于会比江西那边还差吧。”
姚启圣也不拿腔作势，很坦白的说：“王爷确实没发现贵省有什么具体不当之处，无非是无则加勉。
去年应天府小惩大诫了一番，今年南直隶其他各府肯定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而且苏松常镇皆平原肥沃之地，也不存在山县平县的划分问题，情况简单。
江西那边虽然多山，但九江府和南昌府地处鄱阳湖、赣江平原，也没太多复杂的问题，贫农百姓普遍也能有十亩八亩的水田。
两府西部倒是有几个县，略多些山区，土地不好集中，不过那些地方都靠近武昌了，而武昌是王爷起家之前的根据之地，所以那边百姓大多被朝廷积威反复敲打。
王爷看来看去，今年试点的范围，最容易出问题的，还是你们杭州府了。浙江参加试点的三府，湖州嘉兴全是平原，土地易于集中。
杭州府西部却是山区绵延，可以说出了杭州城，过了西子湖，西边就全是山了，地形复杂，耕地破碎。连龙井山上种茶的茶农，都未必能每家凑得出二十亩山田。
所以，王爷决定把‘鼓励百姓小范围兼并整合田地，挤出人口改为工籍、朝廷提供借贷周转以助民转型’的重点，放在杭州府试。”
张世鹏听了这番话后，不由大惊：“本官倒是已经知道，王爷当初之所以定下‘平原拥有水田十亩以下的农户，按十亩计税。山县下限减半’的政策，为的就是鼓励诱导只有一点点田的百姓，索性放弃田地进城务工。
可是，王爷居然会鼓励土地兼并？自古历朝历代，土地兼并都是危害国家长远的隐患，难道就没人劝王爷？”
张世鹏虽然是朱树人的亲信故旧，但他依然觉得这事儿有点匪夷所思。
主要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从汉朝开始的历史书读下来，都知道早在《史记》、《汉书》的食货志里面，历朝历代都把王朝末期的一个崩坏景象，描绘为“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哪怕到了21世纪，依然有很多人只要看到“土地兼并”四个字，后面都不用看了，直接开喷。
朱树人当然不会犯低级错误，所以他允许姚启圣搞的事情，和张世鹏以为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只听姚启圣也是一脸崇拜得意之色，忍不住卖弄道：“张府台勿惊，您所想，和王爷所想，其实并不是一回事。王爷岂能不知道土地兼并的坏处？
所以，他今年，以及未来两年，希望在杭州府小范围试点的手段，并不是真正的无差别土地兼并，而只是‘允许中下贫农之间的互相土地兼并’。
很快就会有朝廷正式文告下达了，会要求从今年起，未来三年内，杭州府境内一切土地交易，必须在府县报备，不允许再在乡镇自相担保、先私下交易，凡是没有县里登记、府里备案的土地买卖，一律视为非法、无效。
在此基础上，王爷会进一步要求，杭州府三年内冻结大户问贫民买田的渠道，禁止此类交易。而只允许户均拥有水田十亩以下、山田二十亩以下的中下农，向其他中下农买地。而且买完之后，拥有田地的上限，不得超过水田二十亩，或山田四十亩。
王爷要的，是贫农和贫农之间相互兼并，让农户的数量减少、而户均竞争力变强，被挤出局的农民，就改行务工，转为工籍。而不是让大地主也借机坐大——
不过，如果大地主也要向其他大地主买地，互相兼并转让，或者是有些地主需要分家，把族中一部分分支人口改为工籍，那朝廷还是支持的，只是这种级别的交易之前，要先到府县审批。出卖田亩一千亩以上的，要知县用印备案，出卖田亩一万亩以上的，要知府用印备案。”
张世鹏听得很仔细，听完后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但是朱树人能想到这种“定向鼓励兼并”，又是很正常的事情。谁让他是穿越者呢，他想到的这一招，其实就跟后世的“房地产限购”差不多。
土地兼并并不是全都不好的，让大地主兼并越来越多的中下农才是不好的。如果中下农本身互相兼并，让一部分人退场，另一部分人稍稍变强，增加对抗风险的竞争力，那样社会只会更加稳定。
当然，任何限购肯定会带来连锁反应。比如后世房地产如果限购，那房价肯定会比完全没限购的同等情况下，稍微打下来一些。
因为一部分有竞争力的潜在买主，被行政的强制命令挡在交易场外了，可以下场的买主变少，买方出的价肯定会略微偏低，地也就卖不贵。但反正是中下农之间的自相兼并，也算是肉都烂在锅里了。
张世鹏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弊端，或者说执行层面不可行的点：“可是……都是中下农之间互相兼并，中下农拿不出太多余财，又该如何？他们想买也没银子。
而如果有遇到灾病非卖田不可的穷人，因为没了大地主买主，他们卖的时候也卖不高价，不就更加雪上加霜了么？”
姚启圣这才图穷匕见：“所以，下官其实去年就跟王爷商量过了，可以把前宋王荆公的青苗法，改头换面，去芜存菁借鉴一下。
只要是信用素著的良民，哪怕穷些，但只要没有刁钻纪录，就可以从朝廷那儿申请类似青苗钱的‘经营贷’，这种专项借贷，只借给家中拥有三到十亩水田田的平民户，超过财产上限的人不许借。
借来的钱，也尽量不直接放到借款百姓手中，而是最好直接用于向其他贫下农邻居买田，把如今不够集中、耕种低效的小块田地，兼并起来，便于大规模耕种。
朝廷可以把利息压得很低，但是要还贷的年限可以拉长。最后花上十年二十年，还一个相当于当初田价四五倍的总价，就可以了，只当是济困了。”
王安石的青苗法，利息是非常高的，动辄一年就要三五成。而王安石自己当初还觉得这已经很仁慈了，因为宋朝时地主们直接给农民借高利贷，动辄都是一年就翻倍的利息。
这些钱，只能说是救急，不能说是救穷，都是逼不得已周转不开，或者春耕种子都买不起了，才不得不借，指望秋收后把种子的价值翻了倍的还。
朱树人要搞农民的经营性信贷，肯定不能搞每年三成利，那样直接利滚利上天了。所以，他最多只能按照一成多的利息，让人还个十年，最终也要付出好几倍的本金了。
这比后世的买房按揭利息肯定还是要高几倍，但在明朝绝对是前所未有的仁政。具体金额后续实施过程中也能调整——哪怕是后世的按揭利率，都能按照经济运行情况，适当降息呢，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只要经济数据反馈够真实，这都是可以以年为单位调控的。
另一方面，朝廷有了限购，因为买方被限制，那些卖地贫农卖不上价，事实上交易金额会比实际田地价值低个几成。一来二去，就当是买卖双方都少亏一点，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张世鹏反复琢磨，终于理解了这个破天荒创造性政策的可行性。他只是依然有些匪夷所思地叹道：
“王爷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既然敢下这个决心，那么，对于当年从王荆公青苗钱里钻空子占便宜的刁民奸商的手段，他肯定已经想到怎么提防了吧？”
“当然想到了。”姚启圣与有荣焉地承认，随后又稍微描述了一遍。
具体内容就跟他去年跟朱树人聊时差不多，只是略有改良细化，不再赘述。
张世鹏也就选择了相信，不再纠结，准备先实施了，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由仰天长叹：“王爷为了解决贫农田少、抗灾病弱，逼着贫民集中田地、分出多余人口去务工，可谓是煞费了苦心。”
姚启圣：“其实咱今天提到的这些，还不算什么。王爷为了这个，是不惜各种手段的，他想的都是至少百年后的大计。高瞻远瞩，非人智可及。
比如，我来之前，就听王爷跟刑部、户部的人商量了一个措施，目前还没敢拿出来。说是朝廷将来，希望对农籍贫民，采取‘反向推恩令’：
汉武帝时的推恩令，不就是为了分化诸侯、让诸侯王的封地分给所有的儿子，然后越分越小，最后不至于威胁朝廷么？
而王爷想搞的针对贫民的反向推恩令，就是要逼着百姓不能因为儿子越生越多、田越分越少、导致后人抗风险能力越来越弱，‘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此令若是实施，朝廷将会对将来农户继承田亩的办法设置限制，无论农籍百姓老死后，如何分配遗产，不允许其分割设立一份单独面积小于十亩水田、或二十亩旱田的田产。
换言之，如果一个农户拥有的水田少于十亩，那么他必须把这十亩集中给一个儿子继承，不能再拆给兄弟几人继承。
除了继承田产的那个儿子之外，其余多出来的儿子必须一分田也分不到——
父母可以给他们留钱粮、房宅，也可以生前送其读书、学手艺，有一技傍身谋生，但唯独不可让有水田十亩以下的贫农，将田产均分给诸子。
多出来的儿子，必须逼迫其入工籍或军、役籍。如此贫农之田才不会被稀释，一代代抗风险能力越来越弱。”
强者推恩的反向操作，自然是弱者必须集中继承，这是很好理解的。
张世鹏听完后，被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直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这个太有伤儒家传统的“孝悌”了，兄弟之间应该谦让友爱，就算父母留下的田少，怎么能规定长兄独霸所有田产呢？
幸亏如今还在讨论阶段，还没实施，要是现在就拿出来，估计反对的声音就更猛了。
摄政王这是要跟运行了两千年的儒家礼教、甚至是孝悌的基本道德准则作斗争呐，这阻力得多大？
“此法太过凶险了，人皆有爱子之心，谁能任由幼子贫弱呢。”张世鹏不由叹息。
姚启圣也是觉得悠然神往：“王爷的想法，远非常人所能揣摩。不过听说，王爷这两年重点让科学院抓化工和生物，似乎其中有一个项目，也是与这种将来的继承改革有关的。
王爷似乎在让科学院生物所，多宣扬如何避免妇人孕育、如何尽量节制，在民间宣讲。便于以后新法实施后，心怀恻隐的贫苦百姓，能少生几个儿子吧，
这样田不够分的百姓，自己心里有数，知道生下两个以上儿子就是害了儿子，能节制一个算一个，他们确实是养不活的。
西域有些洋夷、如大食人等，他们所信的名教，跟我中土大不相同。他们也是在匮乏贫瘠之地生长起来的，就觉得男女夫妻之间，在有了第一个男性后嗣之后，应该节制。
我中原讲究无后为大，不能那么严厉，但也该宣扬赤贫有二子、或一子多女后，该节制，这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的田越分越薄，将来遇到点灾荒扛不住，不得不卖光田产当佃户。
除了生物上的节制之外，王爷如今还吩咐化学所研究‘橡胶’的工匠们，设法用处理后的橡胶，或者鱼鳔，帮助无法节欲之人节制子女。一切都是为了防止贫农的田越分越薄。我实在是没有见过天下有哪个执政，能如王爷这般担忧地少者继续分割田地的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张世鹏领会了朱树人通过姚启圣传达的试点思路后，倒也没有含糊。
在此后短短两个月中，随着小康二年杭州府的秋税征收工作逐步推行，一些惠民的新政也逐步宣扬了开来，并且很快有了第一批愿意试水的人。
“诶？听说了么，朝廷今年居然在我杭州府搞了一个试点，凡是家中田产少于水田十亩、山田二十亩的农籍百姓，足额缴纳完税粮后，都可以申请问官府借贷银子！听说至少能借贷二十两呢！
如果家里原本有几亩水田，能以这些田地作为抵押，一般借到五十两都不是问题！听说最高的个别例子，有借到七八十两的！”
这一类的消息，很快在杭州府各县疯传。
而且每当口口相传时遇到质疑，立刻就有人能拿出铁证，说隔壁村或者隔壁乡的谁谁谁，真就借到了银子，然后把想要进城务工改工籍的两家邻居那点零碎田盘下了。
听说龙井山上某原本只有七八亩山田种茶的农户，把左邻右舍兼并了之后，最多有扩张到二十五六亩之多的。
而听说他的左邻右舍得了卖地的本钱后，合股进城、改行开炒茶茶行，干得也不错。
诸如此类的故事越传越多，大多数淳朴农民听到后也就信了。
不过无论什么时代，自认为冷静理中客的声音肯定也始终存在。
尤其明朝浙江北部几个府读书人太多，有大把大把识点字但却连童生都捞不到的农夫。因为没有功名，所以这些人一辈子都需要持续缴税服徭役，但识字的优势，让他们好歹会解读一二朝廷的政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其中阴谋。
“这肯定是朝中有奸佞阿谀谄媚之辈、想要在力推新法上做出成绩，把指标考核做漂亮以讨好上官！”
“这种‘典型案例’，估计是官府的喉舌在那儿刻意散播的吧，估计一百个里也未必有一个，逮到了就各种嚼舌头。”
要不是百姓们终究不是穿越者，说不出“幸存者效应”这样的专业术语，怕是直接就要开喷怼脸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有明一朝，秀才如果一辈子坚持参加乡试，最后终生考取成功举人的概率，大约是二十几比一。
但绍兴府、宁波府能惨烈到七八十个秀才卷一辈子才能卷出一个举人。杭州府没绍兴府宁波府那么惨烈，但五六十个秀才一辈子出一个举人的烈度还是有的。
这样的环境，让老百姓不太好骗，民间识字的农民太多了。
一些明明白天还在挥锄头的人，居然也会读过苏东坡王安石司马光的典故，于是一群心思最活络的，立刻就想到了前宋王安石青苗法的钻空子薅羊毛案例。
朝廷居然敢给农民借钱？那必须好好教教朝中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人，什么叫世道险恶！
这种情况，估计也就跟后世21世纪，某些“网贷要命一条村”差不多。后世的P2P网贷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但偏偏也有一些命硬的老赖就是能治他们。
这些人往往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跟薅王安石青苗法羊毛的北宋青皮无赖其实是一类人。
虽说朝廷这次立的给民间贷银子的法度，跟王安石青苗法还是差异很大，比如要求是农籍、而且得是田地少于十亩的人家才能贷。
这样的话，就把已经是工籍，或者至少是一分田都没有的光棍破落户，排除在了申请放贷的人群之外。也就把大多数可以钻空子的人群给屏蔽了。
可惜即使如此，要做到百分百屏蔽薅羊毛，也是不可能的。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尤其是在钻法律空子方面的对抗，那都是能者上庸者下，全靠自然法则物竞天择，可以最快筛选出可行的薅羊毛毒计。
智商不行的人很快就会被抓，智商够高够隐蔽的就能成功，然后他们的经验就会扩散开来，让旁人反应快的学走。
于是乎，在自然法则的卷杀下，张世鹏治下很快开始出现各种奇葩规避计策。
比如有些农户，原本也符合申请贷款条件，因为他们不是纯粹的破落户，而是还有那么一亩三分地，或者七八分地的。这就属于朝廷允许的“有地，但少于十亩，所以可以有资格申请贷款买邻居的地”范围。
但是，因为他们的地太少，放弃或者再转卖也不可惜，又或者是这些人原本就心思活络，存了想要转工或者转商的念头，没打算保留农籍。
于是，民间就开始出现“明明有三家邻居，甲的田相对最多，想要把邻居乙丙的田买了，让乙丙进城当工人，甲家的水田数也可以因此突破十亩”。
但到了实际操作中，只有一亩地或者几分地的乙、丙先去申请贷款，然后先兼并一次。最后甲再来把已经集中好的乙、丙的田一次性收入囊中。
这样的案子里，甲是没有问题的，他贷款确实是为了买邻居的田，实现耕地的适度集中，提高农业生产效率，也确实符合朝廷的法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问题是乙或者丙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最终没有想买地好好经营，他们只是做了中间商，钱稍微过了过手，买完后又卖给别的邻居了，把田重新换成了钱。
然后这些人就套取了官府给的助农买地贷款，又没有了原本那一亩三分地的束缚，直接选择了将来卷款跑路，甚至脑子活络的还会想着如何隐姓埋名。
而这种事情，朝廷确实是堵不住的，因为朝廷不能禁止赤贫之人一次性卖空自己的田。
万一对方是一开始真心想背个贷款把自家的田买够十亩以上、然后好好耕种经营呢？只是买了之后，又发生了别的意外，生存都有问题了，不得不重新卖田救命，这是很正常的。
就好比朝廷哪怕可以出限购政策，
但你总不能阻止人家贷款买房的人断供吧？
更不能阻止贷款买房的人断供后，违约被法拍吧？
任何朝代，只要用上了断供或者法拍这两招，加上确实不担心自己背井离乡征信全毁，那么一个人想骗贷薅一笔羊毛，那是绝对止不住的——
至少在全民信息数字化联网以前的时代，绝不可能做到。明朝的社会治理细致化程度，显然还差远了。
……
潮水褪去的时候，才知道谁在果泳。
而大水漫灌的时候，问题总是容易被掩盖的。
张世鹏被朱树人选为小康二年试点放贷、进行贫农土地互相兼并的试验田，他一开始的工作，当然也得集中在如何放款，如何集中田地，如何减少贫农人口数量，把一部分人口挤出为工商籍。
所以对他的最初考核指标，也都是“杭州府境内在册贫农的户均田亩面积增加了多少、贫农人口转工籍人数规模有多少”，这两项指标，才是决定他试点政绩好不好，几年后是该升官还是留任还是贬值。
被考成法的KPI指标逼着，张世鹏一开始也只能采取比较激进宽松的信贷政策，给凡是符合条件的想买田贫农都尽量放贷，除非是朝廷拨给他的本金已经不够了。
短短几个月里，他就放出去了至少两百万两的银子，涉及了杭州府各县累计十几万的农户。
账面上的政绩是很明显的，经过这么一番贫农之间的相互兼并，杭州府境内剩下的贫农，户均拥有水田数量，从两亩多上升到了五亩多，翻了一倍都不止。
同时至少有七八万户人口，从农籍转为了工籍，为朝廷要力推的工商业建设，增加了全职廉价劳动力。
不过这种试点，估计后续也没法大范围推广、大水漫灌了。因为朝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放贷的本钱。如果一个杭州府，都要花掉一年两百万两、后续每年还会有新的兼并放贷，最终数年总和可能会超出五百万。
那要是应天苏州松江常州湖州绍兴宁波……这些人口密集人均田地很少的富庶府也都加入试点，不得一年耗费上两千万两？多年累计就是五六千万两？朝廷哪有那么多本钱来放贷？
以朝廷多年休养生息和平建设的结余，至今也没结余到一亿两银子。而每年的财政收入，也才几千万两而已——
这个数字其实已经不低了，因为大明如今的人口还没恢复，也就七千多万人口，每年财政收入能有几千万两数量级已经不错了。
后世平行时空的清朝，到了乾隆末期嘉庆初期，也就一年七八千万两的财政收入，要不怎么说和珅价值八亿两的抄家能抵朝廷十年岁入呢（其实黄金现银都才分别几百上千万两，其他都是珠宝珍玩土地估值的，这里只是类比便于说明）
所以，大明朝廷恢复和平后，这几年慢慢攒下的积蓄，在未来五年里，就算不出别的意外，没有别的花钱的地方，也就只能给南直隶加浙江的小部分府试点这个新法。
得等这些放贷十年八年之后收回来，利滚利滚到三倍（如果贷款都能顺利收回来的话，实际上肯定有坏账损耗），才能在南直隶和浙江其他地区，外加江西福建推广。再过十年，才能滚到湖广四川两广……
所以这肯定是一个比“废丁分籍”更复杂和拖沓的大工程。如果大明不创造新的货币，或者搞点别的财源，靠财政结余的自有利息往上滚，三十年都完成不了。
好在这事儿也只是个引子，并不用很急，最终目的还是把废丁分籍的事情彻底推进落实下去。至于有多少贫农借到了钱帮助他们买地把邻居挤走，这指标本身其实并不重要。
……
张世鹏放了足足好几个月贷，政绩KPI数字蹭蹭蹭往上涨的同时，对本地民风刁钻颇有认识的他，内心其实也非常不安。
因为他知道，自己脚底下肯定埋了一个不小的雷。
所以，在小康三年正月，过完元宵节后，他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时机，又遇到了朱树人派来浙江检查相关试点工作的姚启圣，就把自己对坏账的隐隐担忧，和盘托出了。
“姚先生，这放贷试点和鼓励贫农扩田，倒是完成得不错。可是这七八万贫农改工籍、剩余贫农户均田地翻倍有余，代价肯定也是很大的。
本官虽拿不到具体数字，但估计这七八万户改籍的工人里，可能也就最多五六万是安心留在本乡做工的。
至少有两万户，都是浑水摸鱼，顺势骗贷，估计多有青皮刁徒，最后肯定想卷钱跑路，或干脆耍横无赖——因为本官这儿最终核查到的贷款买田后又卖掉的人，至少就有两万户了，还不能保证今年明年会不会有更多的人，在首次还贷前卖田。”
张世鹏也知道，那些坏账风险户，未必现在就回卷款走，因为眼下还不迫切——朝廷放的贷款，并不是放出去后只过一年，就开始往回收按揭的。因为要考虑到很多人刚扩大生产，投资也比较大，钱都占住了，直接逼收按揭很有可能收不上来，还闹出乱子。
所以这种经营性贷款，一般都是买田后第三年，才开始收按揭年供。既然去年年底贷的款，现在还没到开始还款的时间节点，那些人也就没必要太急着跑。完全可以再观望观望，或者在本地找找更好的时机。
逃跑和跳槽也不能随便跳的嘛，不得找个能“涨薪”的机会。
所以，面对张世鹏的担忧，姚启圣倒是没那么紧张。他一脸崇拜地对张世鹏转述：“王爷早就想到这种可能性了，你这儿是试点，只要你本人清廉无私，没有从中骗贷牟利勾结。
就算最后有一点坏账率，王爷也不会怪你的——第一个吃螃蟹哪有不被钳的，不过，官府也要做好宣传，安定住人心，尽量潜移默化把还款期限多宣扬宣扬，让心怀鬼胎的人别太急着跑，就算你尽到职责了。
另外，真到了距离还款期限不足一年的时候，杭州府就该做好封境的准备，到时候要严查背井离乡的人，逮到有欠着朝廷放贷的，绝对不允许出镜，抓到一个就要看管起来——那样，就属于恶意欠贷潜逃了。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稍微提前设套动手。”
姚启圣这一年多里显然也不是白混的。他天天就琢磨着如何防止骗贷坏账逃跑，
加上他经常会向朱树人请示，而朱树人终究多了几百年的对金融骗贷的见识和防范，
往往偶尔一个点拨，就能让姚启圣这样的奸人奸诈程度倍增。
所以对于如何尽可能堵漏，姚启圣其实已经想得很多了。
张世鹏被他安慰后，倒也稍稍放心。只是夕惕若厉，时刻确保自己没有被腐蚀贪私，知道只要自己没有主观恶意，最后王爷的清算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整个小康三年，税改废丁分籍放贷，有条不紊地继续推进着。反正这一年也不用还按揭，民间心怀紧张的无赖也被尽可能多安抚住，没有闹出什么问题。
毕竟这些无赖也都很穷，想出远门也不容易，估计一辈子只有一次下注机会，哪能不慎之又慎呢？没到紧要关头，是不容易下决心的。
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拖延搁置矛盾处理下，时间也就悄然来到了小康四年，一切看起来表面上都还很和谐。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东渡去大明学医可以救大英
小康四年秋。
距离摄政王朱树人为新君谋划的变法试点，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又四个月。
从小康元年的应天府废丁分籍，到二年的南直隶江南部分加江西浙江个别府，再到三年的南直隶、江西、浙江全境，最后再加上今年新发展的湖广、福建。
预计再有一年的时间，这个新政就能在长江流域及以南的全部省份，都推广下去了。
整个过程中，明面上跳出来的抗拒者，主要是觉得缴纳代役钱粮有辱斯文的大地主士绅。不过这些反抗，都被朝廷恩威并施解决了。
该革除功名的革除功名，该抄没家产的抄没家产。朝廷做事也都是有理有据，定罪处罚证据确凿，基本上尽量不扩大打击面，也不会肆意侵害富户的合法财产，不至于引起社会的无差别恐慌。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案子办多了，冤假错肯定也是有的。但只要纠错机制做得好，有错就认，对于确实有办案过程中破家知县灭门知府、陷害侵夺人家业的，只要查实，相关变法官员，也会被清除出变法队伍，该怎么法办就怎么法办，以平民愤、安人心。
姚启圣、晁错、张汤这样的酷吏，不就是这么用的么。周兴来俊臣也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朱树人对拉仇恨的酷吏还是用得比较节省的，没像汉景帝那样背锅酷吏只用一年就斩了平民愤。
朱树人至今还让姚启圣活得好好的，他还坐稳了户部的郎中，而且还是户部目前各个郎中里，排名和受重用程度最靠前梯队的那一小撮，属于“下次朝廷要是从郎中里提拔侍郎，他既有可能是最优先递补上去的那一批”。
推出去处刑背锅的酷吏，往往级别还低一些，姚启圣怎么也得发挥余热到变法彻底完成后才能死嘛，否则还有谁来帮朱树人干脏活？
相比于推广顺利的“废丁分籍”，给贫农相互兼并田地的官营借贷试点，推广得要慢得多，至今依然只在杭州府和隔壁的绍兴府试点，而且只有杭州府这边即将收网。
到了收网的时刻，那些此前骗贷想当老赖的一切坏账，也终究会暴露出来。
……
不过，即使这些变法和建设，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但朝野上下，如今最大的关注点，却依然不在这些上面。
因为在很多人看来，今年还有一件更值得关注的国本大事，远比那些“小打小闹”的经济财税变法工作，更加重要。
那就是随着时间即将从小康四年进入小康五年，新君朱慈煜亲政的时间表，已经越来越迫在眉睫了。
当初先帝驾崩时，可是留下遗诏的。让鄂王朱树人摄政，为期四年，直到新君弱冠。
而今年下半年，小皇帝就已经正式二十岁了，所以理论上再稍微过几个月，今年年底翻篇过去后，新的一年，摄政王朱树人就要还政给小皇帝。
否则，就算朱树人有把握强行继续全权行使皇帝的权力，那吃相也会很难看，这毕竟是违背当年先帝临终前的盟誓了。
另外，按照当初的时间表，先帝还说过，要小皇帝亲政之前，不得再对四邻妄动刀兵。所以大明从小康元年到四年，一直在坚决贯彻和平种田、休养生息的国策。
而按照朱树人当初定下的第一个七年计划时间表，到明年开始，对缅、越此前罪孽的追究，也就可以正式公开提上日程了。
所以，最近一年多里，那些对变法渐渐积累出矛盾、心存怨念的人，也就没急着跳出来反抗。或者说原本十成的反抗怨念，最多只实际爆发出来四五成。还有五六成，都是因为这个考量，而暂时隐忍，不愿意朝廷横生枝节。
那些隐忍者的心态，无非就是这样的：要是某些矛盾，和反对变法的声音，非要在小康三年底或者四年里爆发出来，
那么一旦被朱树人抓住借口，他要“把尚未推行下去的政令执行完”，那他还政小皇帝的时间表，就有可能合理延期。
现在只有朱树人干什么具体行政措施，都不跟他唱反调，他说什么，下面都是“啊对对对”，才能让他到点准时下班。
就算最后真要反对废丁分籍和贫农买田贷款，或者反对别的政令，
等小皇帝顺利亲政后，再利用小皇帝的逆反心理、想要新君亲政三把火的心态，到时候挑唆起来事半功倍，难道不香吗？
虽说正常情况下，指望小皇帝去反对他生物学上亲生父亲的政策，有点不太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相对而言那还是比朱树人本人站在前台、名正言顺代行皇权的时期，要稍稍松懈一些。
而且很多心理阴暗的人，总是坚信“绝对的最高权力，可以腐蚀一切亲情”。
既然当年李世民没有正统性的时候，都能谋反把他亲爹赶下台。何况明年朱慈煜就即将有正统性了呢。
对于反对派而言，等总比不等好。一个是九死一生，一个是十死无生。
……
大明天下，就是在这样既蒸蒸日上，又云谲波诡的氛围里，一路往前狂奔发展。偶尔出现的小问题，也都被这种高速发展掩盖了，一片景气。
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在小康四年的九月，一支从地球对面驶来的荷兰贸易船队，再次如期抵达了大明。
荷兰人虽然在十五年前郑成功收复大员的战争中，被大明打得惨败。
但后来随着大明愿意放开全面通商，不再搞任何海禁，荷兰人在交出笛卡尔和杨森塔斯曼、换回几千个荷兰军民俘虏后，稍微舔舐了几年伤口，就重新凑上来想要跟大明做生意了。
没办法，谁让大明的特产如此丰富，丝绸茶叶瓷器卖到欧洲都能爆赚，荷兰人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哪怕打仗被揍趴了，该来做生意还是要做。
此后，荷兰人基本上保持了每隔一年半，就有一大批趁着季风的船队抵达大明，往返依然要大约两三年跑一个周期。但后来随着大明方面的航海和造船技术攀升，荷兰人跟大明相互切磋，高速帆船也越来越多。
最近七八年，居然还出现了荷兰人问大明的造船厂高价买商船的情况。
更夸张的，甚至有跟大明这边的国有船厂合股开航运公司，一起做大明与欧洲之间的海上贸易。
反正他们也没实力彻底拦住大明，在大明换了一个支持航海的摄政王全权代行皇权后，大明自己也可以组织船队去欧洲贸易的。大明的火炮和战舰，也足以威慑各大洋的全部海盗。
只不过大明现在还缺乏跨洲跨大洋的航海人才储备，而且真要指望靠舰炮护航，成本太高。所以才先选择展示肌肉后、给荷兰人一个合股的机会。
荷兰人本着唯利是图的心态，也就接受了。
而买了大明这边建造的、去掉了盖伦船艉楼的平甲板高速帆船后，从欧洲与大明之间往返的航程，也就更快了数成。
原本要航行一年零一点时间的，现在可以堪堪压缩到单程九个月，还能因此刚好凑到季风，中间少等待一个季度，实现一年半往返一个来回。
这次抵达大明的这支船队，就有整整五艘大明建造的平甲板四桅高速帆船组成，他们是去年冬天从阿姆斯特丹启航的，中途还到多佛捎了一些人和货，航行了九个多月后，最终选择在杭州府靠港卸货。
因为船队的高速，这个时代的欧洲海盗的战船，甚至根本无法追上他们，所以一路上非常安全，什么人祸劫截的变故都没遇到，船上哪怕只装了八门重炮自卫，也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船队一靠岸，商人们自然先去市舶司办手续，准备出货进货。而普通没有携带货物的客人，就方便一些。只要在船上滞留短短一日，就能办完全部上岸手续，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很快了。
简单办理了一番手续后，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英国血统船长，就忍不住跟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者，在甲板船舷边眺望着杭州三堡港的景色，顺便指指点点卖弄自己的见识。
这个时代的英国人，已经经过了宗教战争，和把查理一世送上断头台的那几十年变故期，所以世俗学者的地位已经明显比旧时代高了一些。
若是当初查理一世的时代，涉猎理工科知识的学者地位就要比现在低得多，当时还是神职学者霸占学界话语权的时代，更加论资排辈。
（注：查理一世被送上断头台那年（1649），是欧洲大陆上的三十年宗教战争打完后的次年（1648），所以那段时间，欧洲的社会风气正处在全面剧变中。
书里朱树人当初能招募到笛卡尔，其实是卡点了一个历史时机的挂，千载难逢，刚好赶在了1648以前。等英国歌命完成、欧洲宗教开放后，科学家就没那么喜欢往外逃了）
而现在，哪怕是年轻学者，只要做出点成绩，也能赢得社会尊重。那老船长旁边的年轻人，虽然才二十出头，但毕竟是剑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以至于老船长都很想在对方面前显摆自己的见多识广，似乎能得高级知识分子一句赞誉，就能脸上有光。
只听那老船长指点江山道：
“这大明的发展真是日新月异，我七年前来的时候，杭州还没开市舶司呢，当时江浙只有苏州太仓和宁波有市舶司。再往南就得厦门、广州才有市舶司了。
如今没想到到处都能接受我们欧洲船舶停靠办理关税了，听说当年的大明老皇帝已经驾崩了，如今是他女婿直接当摄政王，独揽朝纲，这开放和变法的力度，果然锐意。”
那年轻的剑桥大学毕业生听了，很是谦虚，问了好几个问题，随后又好奇道：“莱辛&#183;莫顿先生，您说您上一次来大明，已经是七年前了，为什么过去这七年里，您不反复跑这条商路呢？按说你们航海家只要摸清了一条航路，就该充分利用积攒的经验才对。”
莱辛&#183;苏塞克斯&#183;莫顿船长长叹了一声：“牛顿先生，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远东的航路毕竟大部分被荷兰人垄断。七年以前，我们能来，是因为护国公在位时，我大英和荷兰人关系还算不错。
可是七年前护国公过世后，王权复辟，荷兰人跟我们的关系一度就淡了。我要不是这次下定了决心，在查理二世重新发动英荷战争时，直接投敌，也无法再次获得荷兰人的信任。”
这位莱辛&#183;莫顿船长提到“投敌”一词时，倒是丝毫没有任何羞愧的表情和语气，似乎还很光荣。不过这在1660年代的英国很正常，因为有些人就是以反对保王党为荣的。
七年前克伦威尔死后，查理二世复辟，很多不喜欢王室的纷纷外投。而事实上，几十年后，当荷兰血统的威廉三世被请回英伦当新王后，中间那几十年里投荷的人，也全都洗白了。
如今是1666年，而在欧洲那边。一年前的1665年刚好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就是查理二世发动了第二次英荷战争，第二件就是爆发了史上著名的“伦敦大瘟疫”。
后世也有人认为伦敦大瘟疫是英荷战争的附属产物，是战争屠戮催生了瘟疫爆发——因为这场战争和这场瘟疫，恰好都持续了大约两年半的时间，始于1665年春，终于1667年秋。
很显然，眼前这位莱辛&#183;苏塞克斯&#183;莫顿船长，就是因为这两大变故中的前一件，英荷战争而投敌再次踏上远东贸易之路。
而旁边这位艾萨克&#183;牛顿的22岁剑桥毕业生，则是因为这两大变故中的后一件、伦敦大瘟疫，才暂时逃离了英国，打算四出游历留学，晃悠几年。
又因为听说大明这几年在化工方面研究领先世界，对各种驱虫消毒瘟疫防治很有研究，牛顿就想来见识见识，亚洲人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防止鼠疫流行（1665年的伦敦大瘟疫是一场鼠疫）。
或许此时此刻，艾萨克&#183;牛顿的心态，就跟另一个时空20世纪初、东渡留学、试图学医救国的鲁迅先生差不多吧。年轻的牛顿，肯定觉得“来大明学医可以救英国”。
所以当牛顿听说了莱辛莫顿船长是因为不满查理二世才投的荷，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要不是对方这一投，他也不可能在启航时回多佛接点故旧一起跑，牛顿也没法阴差阳错赶上这趟船了。
两人观望了一会儿，很快进了杭州城。
莫顿船长虽然七年前来过大明，但毕竟上次去的是苏州和南京，对这杭州也是初来乍到，因此很觉新奇。
牛顿就更是哪儿都没见过，完全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
两人进城后，自然先直奔最繁华的市中心，然而还没等他们见识大明的真正繁华，刚到官巷口，他们就看到了一大堆人在围观处刑。
“不是说大明是文明礼仪之邦么？看来在行刑方面，倒是跟欧洲一样，都喜欢公然示众。而且这些刑具看起来好可怕。莫顿船长，你会汉语，能打听打听这些人犯了什么罪么？”
莫顿来过几次大明，已经把语言学得略同皮毛，就连比划带说，找了旁边一个戴方巾的秀才问了情况，扭头跟牛顿卖弄：
“听说这些人是犯了教唆欺诈大明朝廷发放的助农借贷，金额特别大，而且是组织者，所以被判了腰斩。其他轻一些的，有普通的斩刑，至于那些被教唆具体施行的骗贷农户，都是流放澳洲、婆罗洲、九州、黑龙江。”
牛顿闻言恍然大悟：“这就跟我们英国的契约债奴一样是吧？欠钱不还金额大了，就流放弗吉尼亚？”
莱辛莫顿：“差不多吧，不过咱毕竟还有自愿去的呢，四十年前，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曾经开过一条三桅盖伦船‘五月花号’，送了百来个自愿去美洲的自由民。我家可是普利茅斯的航海世家！”

第四百八十八章 留学生牛顿眼中的大明
毫无疑问，艾萨克牛顿在钱塘县官巷口看到的行刑场景，
正是小康四年秋、大明朝廷正式开始收网、对此前阳奉阴违抗拒变法、实则从朝廷的惠农信贷中套取骗贷的歹徒，进行最终总清算的场景。
朱树人通过姚启圣和张世鹏这两个白手套，姚启圣唱白脸，张世鹏唱红脸，放水养鱼引蛇出洞，最后一网打尽，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成果。
而且朱树人自问，他毕竟是21世纪回来的文明人，所以他的放水养鱼，也并不存在“不教而诛”的问题，因为他的尺度都是拿捏得很好的——
哪怕按照21世纪的法律，金融机构在发现自己被骗贷侵权之后，好歹还有两年的“诉讼时效”呢。
如果放水养鱼超过两年，那可以说是钓鱼执法，不教而诛。
而大明从小康二年开始放惠农兼并土地的贷款，到小康四年秋收网，如果从“知道或可能知道被侵害事实”算起，绝对是不满两年的。
这按照21世纪的诉讼法时效都毫无问题，挪到17世纪就更是绝对的仁政了，比孔子诛少正卯还仁。
随着朝廷的收网，那些首恶分子在被抓到足够证据后，立刻从严从重处置。其他骗贷还不出的普通刁民，则处以流放。
这一切实施后，还需要朝廷的宣传部门加紧着力宣传，把声势闹大，从而起到了一个立竿见影的示范作用，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让后来者引以为戒，知道朝廷的取证能力和执行力度。
……
牛顿和那船长也还算有钱人，不想直接挤在街头看热闹，
莫顿船长就掏了一个银币，请牛顿到街角的茶楼上，点了一些茶点，居高临下边看边打听——
明朝的钱塘县官巷口，基本上也就是相当于21世纪初、杭州解放路上那家最老的新华书店那旮沓。
茶博士把龙泉窑盏的雨前龙井摆在莫顿船长和牛顿面前，又上了四色点心。
牛顿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看起来在英国能卖好几英镑的茶具，见到里面黄绿色的汤水，顿时有些后怕，总觉得这玩意儿像巫毒汤。
莫顿船长显然比他懂行得多，得意地抿了一口，然后用给乡下人扫盲的语气显摆：“放心，茶本来就是绿色的，是漂洋过海发酵了，才变成棕褐色。”
牛顿这才喝了一口：“伦敦的茶比这浓郁多了。”
莫顿船长不由笑了：“在大明，茶叶以清淡为贵，你要浓郁苦涩，那种几便士一磅、拿镰刀割的树叶子就能做到。”
牛顿大惊：“什么？在大明最便宜的茶叶只要几便士一磅？那你还好意思在伦敦卖八先令？”
莫顿船长两手一摊：“我两年的航行时间、补给、风险不要钱？才涨价三十倍已经很良心了，完全是看在上帝的面子上。”
两人扯了几句茶叶和茶具，很快又把话题拉回行刑上。牛顿坐到了二楼，视野也就更全面了，他终于看清了面前那个刑具的全貌，不由啧啧称奇。
“那些明国人不是说首恶被判了腰斩么？怎么会需要如此巨大的刑具来行刑？这看上去像是一种依靠自身重力的滑轮铡刀？您原先见过么？”牛顿很快就分析出了那刑具的原理，不愧是未来的力学大师。
莫顿船长耸耸肩：“我七年前也没见过，问问那卖茶的吧——说起来，你要是真打算来大明游历、留学的，就该好好学习汉语，老是指望我翻译怎么行。”
“我有好好学！船上这九个月我已经认了几千个汉字了！也能翻译其意思！我现在只是还没掌握口语发音！”事关学霸的尊严，牛顿立刻指出了对方恶意揣测的不合理之处。
古代朝鲜人、扶桑人学汉语都是这样的，先学认字和纸面笔译，然后才是口译。因为文字有字典可以借助，而口语却没有留声机可用，没法储存标准发音。
这种情况尤以宋神宗、哲宗时最严重，一堆堆扶桑僧侣商人跑来中土，就算会汉音也假装不会，然后恭恭敬敬送礼磕头求学，找苏东坡笔谈。
苏东坡被对方的学习诚意所感，不疑有诈，就写小纸条回复。谁知那些卑鄙的扶桑人转头就送回扶桑拓印雕版。哪怕只是一句“吃了么”，都要裱起来作为镇寺之宝。
今时今日，牛顿学汉语的艰辛，也跟那些卑鄙的扶桑人差不多吧。
莫顿船长倒是没闲心再敲打牛顿的汉语学习水平，他用汉语跟茶博士打听了一番后，就又来牛顿这儿现学现卖：
“听说了，这种刑具就是这两年刚发明的，据说是摄政王亲自吩咐科学院，搞一个仁慈省力一点的处斩工具，给刑部使用，以取代传统的凌迟、腰斩和斩首。
这种断头台用滑轮把沉重的刀刃卷扬起来，靠重力直接斩断，就不需要依赖刽子手的经验了——
据说，是因为大明如今善政治理，远过往昔，每年处刑的犯人数量大减，各地都没法维持刽子手的手艺了，老一辈刽子手年老不干后，新一辈的手艺青黄不接，只好用断头台。”
原来，这一行英国佬看到的刑具，正是原本一百二十年后才会诞生的断头台。而且朱树人让人造的断头台，是一步到位的，没有走弯路——
历史上路易十六一开始发明的断头台，刀刃是平的，很容易卡住，一次性彻底斩首的可靠性不高。最后在法国大歌命过程中，经常一次性砍不断，才想到改良成斜刃。
如此一来，沉重的刀体砸下来时，可以增加压强，从一侧往另一侧逐次拉过去，把颈椎切断，甚至还可以用来腰斩。
在大明这边，朱树人治国这些年，死刑逐年下降，当然也是一项了不得的德政，是值得大书特书的——毕竟按照唐朝人的实录说法，李世民当初标榜自己“贞观之治”，一个重要指标就是“贞观年间，死刑最少的一年，全国只砍了三十几个人”。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是读过史书的，这些年也没少拿这个指标歌功颂德。此次断头台一出，更是当成“因为死刑太少，导致刽子手手艺生疏青黄不接”的铁证，大肆宣传。
与此同时，为了让这个德政的产物好好充分利用，连从宋辽时期传下来的凌迟，都被废除了，更是堪称千古德政。
当然，考虑到十恶不赦谋反大逆的罪行还是太多，为了能接轨，一下子不能跨度太大。普通的腰斩有点不够花，那就临时加设了多段腰斩。
此前凌迟至少是八刀斩，最多可以到三千多刀。改成断头台腰斩后，最重最重的一级，也只是八刀腰斩，然后还有五刀、三刀和最常见的一刀。
牛顿和莫顿船长好奇地观摩了一会儿，下面很快就开始行刑了。
今天最重的一个犯人，就是这一轮杭州府试点助农骗贷手法的发明者，还组织传授了自己的手法、层层发展了数千名符合申贷条件的转籍农户套现，从中抽佣赚取差价大头，直接涉及的银子起码有几十万两。
更关键的是，这种渣滓哪怕放到后世，也是属于“诈骗金融机构”的，比普通诈骗量刑何止重上好几级。何况如今是在大明，敢诈骗大明朝廷的直接放贷，因此最后被判了三刀腰斩。
刽子手先把这厮两条小腿塞到断头台底下，然后哗地放下铡刀，把其双膝以下铡断，然后再挪到腰胯以下，再来一刀，最后趁着还没失血而亡，把脖子放上去，最终结果掉，三刀四段。
牛顿看得心惊肉跳，暗忖：那要是大明这边最重的重刑犯，怕是就要从脚往上切，八刀九段了。不知得是何等大罪，才会遭此极刑。
这些外国人看得啧啧称奇的同时，杭州府的普通百姓，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刑具实装，此前几个月刚发明出来的时候，断头台只在南京用过。
百姓们自然也是兴致盎然，看完三刀四段的，又看了其他几个相对次要的组织者，都是一刀腰斩再一刀枭首。
罪至死的一共也就七八个，砍完后，官府又拉了数百个被枷号示众的到人前，找了几个大嗓门的公人宣讲其罪行和判罚。
“这些都是恶意骗取朝廷助农借贷！经催收还拒不清缴的！骗贷不还，本金超过一百两的，即日流放澳洲垦荒！
未还本金不足百两超过八十两的，流放婆罗洲！六十至八十两的，流放九州岛！四十至六十，流放虾夷！四十两以下，流放黑龙江！
朝廷如今待屯田垦荒的边地有的是！敢诈骗朝廷、想试试国法的，可以尽管看看他们的下场！今日三堡码头便有海船接送，即日送去澳洲和婆罗洲的罪人上路！
朝廷也花得起这个钱，就当是五十两买命，换罪人去边地自生自灭、死前好歹把生地变成熟地！能有多少活下来，就各安天命了！”
朱树人还是很仁慈的，他最后让张世鹏和姚启圣量刑时，并没有按照利滚利算罪证轻重，而是只算了本金。如果本金就有一百两完全没打算还，等到十年按揭期满，那都是至少本息总计三百多两了。
官府宣布完之后，就有七八百号重刑之辈，被押送着往城南而去，出了城门，直奔钱塘江边的码头。那儿有几条四桅高速帆船等着，每船大约运两百号犯人，分别去澳洲和婆罗洲。
旁边围观的百姓，原本也极少有听说澳洲和婆罗洲究竟在哪儿的，大部分平民也不爱学习地理。
此刻刚经受了切片腰斩的视觉刺激，马上就给扫盲地理，这学习效果就很好，
众人窃窃私语之间，很快就大致弄明白了“澳洲是极南烟瘴之地，比从江南到越南的距离还要往南四倍，婆罗洲也有至少比越南还南三倍。
去澳洲的水土不服、三年里起码十死其八，去婆罗洲也得三年至少死一半。若能熬过前三年，身体适应了当地瘴气毒疠、蛇虫鼠蚁，那后续活下来的机会才大些”。
听说有这么恐怖之后，大部分原本还心存占小便宜思维的百姓，立刻就被震慑住了。这收益和代价，以及被抓的风险，实在是不成比例。
关键是朝廷如今查账貌似效率非常高，估计那些人早就被盯上取证了。
……
大明处理金融诈骗的瓜，就足足让牛顿等人吃了一个下午。
喝完了茶，用完了甜点，莫顿船长还忍不住让牛顿点评几句：“你觉得大明这边对于经济犯罪的治理，跟我们英国比如何？”
牛顿耸了耸肩：“说实话，看起来比英国精细。至少他们跟罗马法一样，有严密的条款，量刑和取证也比英国严密些。我对此番来到大明，能不能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回去救英国，更加有信心了。”
英国人一贯用的判例法，而17世纪其精细程度还是相对原始的，不如荷兰和法国，这方面也得工业歌命之后才渐渐赶上去。所以牛顿这么说也不算跪舔。
至于酷刑什么的，他也觉得很正常，无非就是腰斩多剁了几刀，但至少没有刻意延长罪犯的痛苦时间——西方人把人钉死在架子上，或者穿刺在尖木桩上，直至血流干而死，可是有可能持续痛苦上一两天才死的。今天这些腰斩，哪怕最慢的，一刻钟就死透了。
莫顿船长原本没听牛顿说过他留学的具体目的，此刻被牛顿带歪了楼，他才顺着往下追问：
“那你这次来大明，到底是想学些什么？有计划了么？据我所知，要搞学术，还是得去南京，在杭州这儿久留没什么价值。
大明这边只有一所科学院和一堆研究所，可不像我们欧洲那边有很多大学。他们的‘国子监’，也完全只是教授伦理的，你就当是神学院好了。”
牛顿显然早就胸有成竹，对这个问题想都没想：“当初启程时最初的决心，当然只是想来观摩一下大明的‘化学’成就，这几年在欧洲，经常听荷兰商人回来传说，说大明又造出了新的毒杀害虫蛇鼠的药物，还有其他惊人的成就。
要是能学到怎么解救伦敦大瘟疫就好了。这件事情要是能有着落，我就安排人先回国，把成果翻译出来。我自己，想再留着观摩一下大明这边对光学和力学的认知。
前几年，读到一本笛卡尔先生晚年的遗作，听他书中介绍，大明这边的摄政王以及他的一位夫人，居然也是对力学见识不凡之人，还提到了几个关于运动的猜想，
只可惜最新的成果都是汉语，笛卡尔先生遗作里转述的也不够详细，看来一定要学好汉语，才能跟我心中所想印证一下。”
莫顿船长不懂这些，他只能端起酒杯祝牛顿好运了：“那就祝你好运，我打算留在杭州和苏州进货，这次来大明不打算去南京，这一路你自己想办法吧。”

第四百八十九章 啊！大明！人类的希望！
艾萨克牛顿也没指望捎他来大明的船长，能一路送他去南京。
毕竟商人逐利，海贸进货的事儿，在苏杭就能搞定了，去南京完全没有商业意义。
如果是十几年前，莫顿船长第一次来大明时，没见识过南京的繁华和尊贵，那可能还会出于好奇去转转，但如今他已经没这个兴致了。
就算有空闲的时间可以玩玩，大明东南沿海也还有太多他没去过的地方，何必走重复的回头路呢。
不过，莫顿船长的撂挑子，也多多少少给牛顿制造了一点小麻烦。因为他毕竟口语不通，哪怕雇个向导，也要担心会不会被蒙骗。
所以牛顿就决定先在杭州城暂住个把月，趁着莫顿船长还在进出装卸货，他每天也跟着见识见识，跟各种各样的汉人商人打打交道，把口语恶补上来。
牛顿也不愧是智商超卓之人，他在来华的船上花了九个月学书面语，以及半哑巴的口语，如今上岸后，又只花了短短四十来天，竟已经能把汉语日常会话发音练得磕磕巴巴，好歹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只可惜，因为他是在江浙一带登陆的，所以也学不到纯正的南京官话，最后学了一口介于吴语和官话之间的腔调，暂时凑合着用了。
在杭州府学汉语，虽然没法接触到大明的科研前沿，但大明的一些外围应用技术，还是可以接触到的。
加上牛顿此番来，最初的原始目的就是寻找伦敦大鼠疫的缓解办法。
所以这一个月里，跟汉人商人接触的时候，他一有机会就主动了解大明这边的医学和公共卫生进展，还真就被他发现了一些好东西。
那是九月底的一天，一个从江西来杭州出货瓷器的商人，似乎家中还兼营药材生意，见牛顿这金发碧眼的红夷小儒如此虔心求学，他又刚好略知一些行情，就忍不住卖弄。
于是牛顿就得到了一本《生化研究所学报》——那是大明科学院近年来新发布的刊物，科学院下的各个研究所，都有自己的子刊。可发布成果比较少的所，还可以几个所合发。刊物时间也不定，成果少有可能半年才一刊，值得写的东西多的，可能一个季度一刊。
这玩意儿严格意义上来说跟后世的学术期刊不是一回事，因为上面登载的东西都是不涉及技术机密的，主要用于对读书识字的民众进行科普扫盲，外加提供一些技术应用层面的指点。
就拿牛顿手头得到的这本来举例，虽然是一本涉及瘟疫防治最新成果为主的学报，但里面的内容主要是如何搞好公共卫生消杀的细节，还有一些反复强调老生常谈的城市生活污物处理律法，最后则是涉及到生化研究所今年新发明的几种药物的用法、疗效描述。
但是这里面，绝对不会涉及到新药的成分、如何制造、工艺环节。那些能涉及商业利益的技术机密，完全都不包含。只是一个产品说明书，告诉消费者买去之后怎么吃怎么用。
如此一来，学报只涉及公开的科学发现，和产品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也就完全不存在研发泄密的风险了，同时还能培育市场，提升民智，有助于科普扫盲，整个尺度拿捏得非常精准。
牛顿花了好几天时间，把这份学报仔细看完，然后就发现，学报上有介绍如何用现有常用的材料，诸如生石灰，来科学灭鼠、驱鼠，以防治鼠疫。
甚至还分出了一个篇幅，教导如何科学养猫来灭鼠，如何把猫养得更加有活力、捕鼠欲更旺盛，可以说是非常接地气。
鼠疫特刊的最后，还介绍了一种名叫“砒酸氢盐”的适合灭鼠的剧毒物质，文章里大大方方把其命名都说出来了，但学者似乎并不担心外行人通过这个名字就判断出如何用盐和砒霜加上别的什么秘料制造出这种毒药。
文章只是强调这种新毒药可以更好地拌在鼠饵中，诱导老鼠吃下，又不容易被人类误食，也不如传统砒霜乱放容易污染环境给人和家畜造成危险，总之就是把这玩意儿描述成比此前一切灭鼠毒药更好地药。
在介绍完如何灭鼠之后，特刊的后面还有一篇文章，则提到了更泛用的“消毒”概念，说是万事万物表面，大多有人眼看不见的微虫，带有各种微量毒性。
然后建议凡是涉及人体外伤、需要缝合或手术的，可以用大明九州硫酸厂出产的硫酸，稀释到百分之五后涂抹刀具或针线消毒。
除了硫酸这种已经在大明出现了二十年的老药之外，还有一种九州硫酸厂和大明科学院生化研究所九州分所这两年刚研发出的新药，名叫“石炭酸”，可以用于另外一些途径的“消毒”。
牛顿略有些吃力地凭借他的汉语书面语水平，把这本学术刊物读完。虽然里面有很多专业术语和名词，让他实在读不懂，比如那些化学品的名称。
但这不妨碍牛顿大受震撼，充分认识到大明的化学和医药卫生已经进步到了英国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我的上帝，这就是东方人对鼠疫的研究么？他们已经不仅仅停留在药物缓解症状的研究上了，还详细到了各种传播途径的排查和预防切断，还有专门的灭鼠毒药和‘消毒’药水——要是这些东西能早点传回英国，去年的伦敦大瘟疫也不用死五六万人了。”
牛顿不由自主发出这样的感慨。
可别小看1665年的伦敦大瘟疫，这场瘟疫最后死了伦敦城四分之一的人口，在为期两年半的时间里，累计有近十万人死了，而当时伦敦的总人口是四十万。
因为任何瘟疫都是刚爆发的时候致死率比较高，所以在牛顿逃离伦敦时，第一年就死掉了五六万。
牛顿感慨之余，想到那么多老师和同学也死在瘟疫里，不由涕泪纵横，抓着那个江西商人求问：
“大明有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就一直没想到贩卖去他国赚取大钱呢？就这些瘟疫防治药物，若是能在大灾之年卖到合适的地方，能活人无数不说，对大明也是有利的，绝对可以赚大钱。”
那江西商人也是无奈地两手一摊：“这些东西，我们大明也是这一两年刚开始量产的，还没来得及卖呢。总要先自己储备一些。摄政王说了，要先保障南京和苏杭等地的公共卫生储备。
你不知道吧，若是倒退几年，我大明也是没有这方面的基础的。只因如今天下太平了，新君登基四年，以休养生息改善民生为主。
摄政王追忆崇祯先帝，说当初崇祯先帝殉国、京城沦丧于流贼和鞑虏之手，虽然原因众多，但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崇祯十六年的京城鼠疫。
所以这几年，摄政王给科学院拨了很多的款项，让生化研究所先专注灭鼠药、消毒药和其他一些东西，说是要告慰崇祯先帝在天之灵，让他知道甲申之变的悲剧绝不会再重演。”
那江西商人说到这话时，内心也是一股崇拜之心油然而生，看得出他们对朱树人的崇拜敬仰绝对是发自肺腑，无有不服。
而事实上，“发明消毒药和杀虫灭鼠药，是为了告慰先帝、防治大明内部再遭鼠疫祸害”这种说辞，当然只是朱树人让卞玉京透露的官方宣传口径罢了。
朱树人的真正目的，当然是为了明年就即将开战的对缅、越军事行动。四年前的军事会议上，大家就已经讨论得很清楚，未来对东南亚的用兵，最大的障碍不是敌人的武力抵抗，而就是自然环境，是热带疾病和蛇虫鼠蚁。
不过，为了显示朝廷的仁政，朝廷不好说搞公共卫生科研攻关是为了打仗，才把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崇祯拿出来当幌子使一使。
不明真相的普通群众听说后，都是觉得摄政王真是忠义远过周公、诸葛，对国家有如此泼天大功，让大明幽而复明，却从无私心。
崇祯先帝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他还念着当初崇祯先帝拔擢他进入仕途的知遇之恩，把对方当年临终前的人生遗憾不甘，一点点都补上。
甚至因为崇祯当年北京城被破是由于鼠疫，朱树人就发下宏愿要尽量攻克、遏制鼠疫再祸害人间，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忠贯日月！义薄云天！
牛顿听完这些事迹后，也是肃然起敬，暗忖：“我原先还当大明的摄政王殿下，必然是跟克伦威尔护国公一样的狠人。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文武兼备，既能光复国家，又能仁政爱民的存在，那必然远超护国公甚矣。”
不过感慨归感慨，牛顿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他始终没忘记此番来大明游历留学的首要目的。既然现在找到了一些大明方面对付鼠疫的办法，特效消毒药灭鼠药，也该劝说莱辛&#183;莫顿船长多采购一些，运回英国救人。
当天晚上，他就找到莫顿船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牛顿自己虽然有点小钱，能读得起牛津大学，但是跟那些巨富海商还是不能比的。要进口砒酸氢纳灭鼠药和石炭酸、浓硫酸，他肯定出不起本钱。
估计这些药物，在大明价钱也不会很便宜，毕竟是刚出现没几年的特效化学品。
莫顿船长听了之后，也是有些犹豫。他正常进货的丝绸瓷器茶叶已经装货装得差不多了。最多再在港区有七八天的停留，本钱也大多拿来进货了，留下的金银不多。
“牛顿先生，你就别给我添麻烦了，我这次来，本来赚得就不多，你不知道，我七年没来，大明这边对我们欧洲货的需求越发萎缩的。
七年前他们好歹还会买点我们最先进的火枪大炮借鉴一下，现在他们连借鉴都懒得借鉴了，我船上自卫的八门火炮，饶是我挑了欧洲最新最好的，结果人家还是看都不看一眼，说欧洲火器已经完全没有学习价值了，只能继续作为自卫火力拉回去。
我卖过来的羊绒呢绒，虽然还有销路，但实在谈不上多高的利润，那些大明富户只是买来穿个新鲜，大明的优质纺织品替代太多了。
现在连烟叶和可可都卖不出去了，说是大明自己会种，唯一据说还敞开收购的，只是天然橡胶。看来下次要多进货一些美洲橡胶再来大明了。
反正我这次出货赚得不多，基本上都是靠来之前带的金银在进货，现在最多只剩七八千英镑了。这点钱就算全用来进货你说的石炭酸、浓硫酸、砒酸氢纳，又能买到多少？”
莫顿船长的诉苦，也听得出他的无奈。而且他并不知道，他觉得卖橡胶好歹还能赚大钱，但这个窗口期也不长久了。
朱树人眼下急需橡胶，不过是因为大明的橡胶工业开始起步了，这几年大明在疯狂攀硫化橡胶、硝化橡胶科技。而随着大明逐渐转入和平，云贵改土归流的逐步完成，云贵地区种烟草的比例将来肯定要压下来，到时候很多热带雨林气候区的烟草田都要改成橡胶林。
要是再等过几年，大明把缅、越也打服了，拿到更多东南亚沿海湿润雨林带，到时候对橡胶的种植规模就会更大。而橡胶树种下之后，大约七八年就可以长到足以割胶。这么算下来，英国和荷兰商人的美洲橡胶倒卖生意，最多也就还能做十几年了，以后大明就能在这个短板上彻底自给自足。
面对莫顿船长的诉苦，牛顿也知道现在的化学品非常昂贵，属于暴利，但他本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心态，还是力劝对方能买多少买多少。
最后，牛顿还帮他出主意：“实在不行的话，咱还可以想办法递交国书，争取赊欠，找其他商会担保，把伦敦大瘟疫的情况告诉大明方面的卖方，
让他们充分相信‘这药如今卖到英国，绝对能爆赚’，下次咱绝对连本带利高价偿还。要是还不行，就说服一个大明商人派船跟着咱一起回去，他们自己进货到英国卖，利润能卖多少全算他们的，我们只求能多挽救几万伦敦人的生命。”
莫顿船长耸了耸肩：“可是我只是一个商人，而且我是已经投了荷兰执政才来到这儿的，我怎么可能代表英国递交国书。虽说大明经常有冒贡的朝贡贸易，但被查出来也挺丢人的，捞不到好处。”
牛顿无奈，只好自己想办法：“船长先生，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托托关系，至少帮我介绍认识几个大明科学院的人，剩下的我自己设法上书陈情。
我相信大明的摄政王殿下，是一位仁慈的统治者、人类共同的希望。只要能跟大明科学院的人攀上交情，后续我说不定有办法。”

第四百九十章 把微积分献给尊敬的摄政王殿下
莫顿船长虽然讨厌查理二世，从英国叛逃到了荷兰。但他内心反感的终究只是那个开历史倒车的统治者本人，而不是自己的祖国。
所以对于牛顿的软磨硬泡，他最后还是花了一点资源，通过他认识的荷兰同行，各种操作请托关系，最终顺利把牛顿送到了南京，还打通了大明科学院生化所部分官僚的门路，
让牛顿见到了如今正在负责大明科学院生化所的宋明德——没错，就是那个二十年前仅仅以秀才身份投靠朱树人的家伙，宋应星的远房侄儿。
大明科学院的负责人是侍郎级别的，下面的所负责人都是员外郎级别。但个别当下最受重视、研发资源最高配的所，负责人可以到工部郎中。
这宋明德眼下就是享受的工部郎中的待遇。他其实也不是搞化工出生的，但作为行政官僚，专业不重要。
反正在摄政王的“新君第一个七年计划”里，大明科研工作的重头就在化工领域，所以把心腹派到最重视的所当负责人，完全没毛病。他只要懂管理，明赏罚就行。
当初宋明德投靠朱树人时，也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如今已经年近五旬。他那个远房叔叔宋应星，早已仙逝，在世时也算是为大明的科研工作做出了不少贡献，死后享受了追赠工部尚书的待遇。
此番牛顿前来时，宋明德也没当回事。
因为最近科学院里发生了不少事情，虽说跟工作无关，但也繁琐得很——隔壁天文所的负责人汤若望上个月刚刚过世（汤若望死于1666年，这个就不弄蝴蝶效应了，顺应历史），摄政王朱树人就让宋明德稍微照看着点，等接汤若望班的南怀仁接手工作。
宋明德又不懂天文，数学也相对差些，他自己化工所的活儿都管不过来，哪有那么多精力分给那些俗务？
偏偏南怀仁在天文历法方面虽然专业素质很强，是汤若望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但他毕竟比汤若望年轻了整整三十岁，年纪资历摆在那儿。直接接任师傅的所长位置终究有点不能服众，才需要资历官位高的人帮着过渡兼职镇场。
牛顿求见的时间节点，刚好不赶巧碰到了这么个软钉子，也只能算是他命不好。
……
宋明德在非常烦躁不情愿的情况下，第一次见到了牛顿。
一见面，他大致问了对方来意和身份，听说是一个叫英吉利国的泰西之地国家来的学者，想恳求大明摄政王、派出大明自营的远洋商船队，
去英吉利国贩售石炭酸、浓硫酸和砒酸氢纳等新产品，以及其他帮助解决鼠疫的药物。若能帮英吉利渡过伦敦大鼠疫，英吉利国自然愿意对大明重酬感恩，求为盟好云云。
牛顿的汉语口语还不太好，听得宋明德就有些郁闷，他心里存着别的事儿，就随口打岔：
“这石炭酸、砒酸氢纳等物，虽是我生化所这两年新研制的良药，但是否能对外贩售，我说了不算。朝廷曾有严令，上述之物要先战略储备一批，以备不虞。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宋明德也不可能跟一个老外说大明的军事机密，不可能把大明要为了对缅越用兵而提前囤积消毒剂的事情说出来。打官腔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牛顿并不擅长官场社交，而且还有巨大的文化差异，所以只好直白地请求宋明德帮他指一条路，还说可以尽力互惠互利，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宋明德做一些小事。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他还说：“我在英吉利国时，就听说大明摄政王求贤若渴，十八年前为了求得笛卡尔先生为他效力，竟扣下了七千荷兰俘虏，要求奥兰治亲王交出笛卡尔先生以为交换。
在下虽然不才，也曾蒙剑桥大学多位师长赞许，在天文、算学颇有所长，只要宋大人能为我指点明路，在下愿意献出一些学术发现，作为交换。”
牛顿来之前，好歹是打听过的，知道大明科学院的政绩考核，都能出的成果数量有关。哪怕是引来外国人献上科学发现，署名权并非科学院的人自己的，但也可以算政绩。
宋明德原本对这个年轻人很是轻视，但听说对方以天文、物理、算学自傲，便戏谑地仔细上下打量：
“你说的剑桥大学，在你们英吉利国，排得上号么？在整个欧罗巴如何？跟荷兰人比又如何？”
牛顿不敢夸口：“剑桥大学虽不敢与荷兰的莱顿大学相提并论，毕竟莱顿大学出过笛卡尔和惠更斯这些大师伟人。但我剑桥至少在英吉利已经是无有敌手，和荷兰人相比，除了莱顿大学以外，也无可敌手。”
宋明德见对方也不是一味吹牛，反而略信了一两分，他灵机一动，起身拿来几个卷轴，然后丢给牛顿：
“光说不练假把式！看你还算实诚，给你个机会。是这样的，这是我大明科学院天文所刚刚逝世的汤若望所长的遗著，你且看看他的著述，能不能把上面的行星运行题解算出来。
如果能解，你再出几道题，要难度恰当，同时又有实用价值，值得去投入资源观测验证的那种。我好拿去考考汤老先生的得意高足南怀仁老弟，还有天文所其他资历深厚的同僚，帮南老弟立立威。
这事儿若是能做得好，我自然信你有真才实学，可以帮你引见能拍板卖砒酸氢纳的要人。”
牛顿一听是关于天文历法计算的，顿时来了精神，立刻抖擞接过汤若望的遗著，稍微看了几眼，立刻心中大定。
这天文历法计算水平，放到欧陆最多也就是个涉猎算学专业的普通大学教授实力罢了，甚至可能只是个厉害点的大学助教。
牛顿用不惯宋明德提供的毛笔，就从衬衣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鹅毛笔，蘸着东方的砚台墨汁，文具中西合璧一统刷刷刷，很快把答题纸递还给对方。
宋明德看得一愣一愣的，一时又不辨对错，只好清了清嗓子：“来人，送这位牛先生下去，好生款待。牛先生，你且安心歇息，本官今日还有些公务急着处理，后天有暇再深聊。”
他心中暗忖，是骡子是马，明天给南怀仁他们考校考校，自然分得出真假高低，何必他一个外行人操心呢。
……
此后两天，牛顿就宅在江宁镇上的大明科学院附属疗养院里，吃吃喝喝混日子。
大明科学院的招待还是不错的，好酒好肉，香茶美点，纱帐锦被，红木陈设。而且住科学院的招待所，还能无障碍同行江宁镇上全部的博物馆和动物园、植物园。
牛顿虽然物理和算学天下无敌，但毕竟不算富裕，此前也没钱跑遍天下。欧洲如今还没有博物馆和动植物园，无法在一个地方见识到四海奇珍。
牛顿见识了大明科学院附属的那些博物院，顿时惊为天堂，等候召见的这几天时间，还不够他把所有展区逛一遍的。
当三天后，宋明德再次主动找上门来时，牛顿还在动物园里研究一种从没见过的黑白熊，而大明方面制作的标牌显示，这东西的学名叫“貊兽”。
“牛先生，怎得不在馆舍歇息，本官找了你好久。”虽然是十一月初的天气，但宋明德依然跑得满头大汗，看起来很是焦急。
牛顿见对方如此礼遇，连忙表示是自己“贪玩”了：“我没见过这些珍禽异兽，一时贪玩了，害得宋大人好找。”
宋明德跟三天前相比，却是完全换了一副表情：“没关系没关系，牛先生，你真是幸运。那天你做的答卷，和出的考题，我昨日让南怀仁和天文所的同僚们都参详过了。
南老弟也只是堪堪能勉强解出一二，至于天文所那几个空有资历的酒囊饭袋，统统败下阵去。唉，要不王爷经常说，算学这东西，最能看出真本事，不会就是不会，不在年齿老少、资历深浅……”
牛顿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这儿为止，他还没听出宋明德为什么会对他前倨后恭。
就这？值得么？
好在牛顿也有点城府，既然听不出来，他也不会表态，就继续静静听。
宋明德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要不说牛先生你运气好呢，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本官助南老弟建立威信后，又把天文所的事儿，跟科学院的方院长汇报了一下，还把您写的卷宗留给方院长过目。
谁知方院长晚上回去，不知怎得跟王爷提起了，今儿一早王爷亲自来了科学院视察工作，点名要召见你——你看这事儿不就巧了么？如今我大明天下，一切大政方针，都是摄政王殿下一言九鼎。你能蒙他亲自召见，有什么要进言的，只要得他首肯，还有什么不成的？”
牛顿这才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足足缓了好久，说话的语音甚至有些哆嗦：“宋大人，我没听错吧……您是说，摄政王殿下要亲自召见我？
我只是一个英吉利国来的剑桥毕业生啊！我才23岁啊，去年刚毕业的啊，我能有什么值得摄政王殿下亲自召见的？”
牛顿只觉一阵血冲脑壳。
别说朱树人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了，就是查理二世或者奥兰治亲王或者护国公克伦威尔那种相对小角色一点的存在，他都没见过啊。
可惜宋明德也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关照了他几句，让他别失礼，然后还暗示他“见到摄政王之后，应该表示自己对这几天的招待很满意很感激”。
宋明德之前跟方子翎接触时，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王爷似乎对这个欧罗巴来的天才数学青年很重视。所以，一定要让王爷知道，自己之前招待得很周到，“礼贤下士”。
牛顿当然不会在这方面使绊子，当下表示这些都可以接受，但是在觐见摄政王之前，希望可以让他先回馆舍准备一下，拿点东西，宋明德也答应了。
……
不一会儿，艾萨克&#183;牛顿便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下，被带到了大明科学院的正堂。
堂上两张金灿灿的金丝楠木椅子，正中间那张还全方位包裹了黄金雕饰，端坐着一个四十来岁既儒雅又威严的峻拔男子。
那男人的仪态跟包裹黄金的金丝楠木座椅是如此地适合，再加上大白天旁边也点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明晃晃的灯，以至于给人一种他本人也会如太阳一般放射出万道金光的错觉——至少牛顿的感觉是这样的。
旁边那张没有包金的金丝楠木椅子上，则侧坐着一个纤细典雅、端庄大方的贤淑女子，那女子戴着薄薄的面纱，实际年龄其实也有接近四十岁了，
但因为面纱遮挡的若隐若现效果，加上其纤细的身段和肤若凝脂的光泽，让人误以为也就是二十来岁的少妇。
好在进门之前，宋明德已经给他提前介绍过了。牛顿知道，那个女子便是摄政王殿下的侧妃之一方氏，帮着摄政王执掌着相当一部分文教科学方面的工作。
这位方氏著作过好几本博物学百科，和其他一些科普著作，其中一两本，其实牛顿此前远在英国都读过，不过是欧洲人自己翻译成英语的。
此刻亲眼见到了摄政王，和令人敬仰的学界前辈，牛顿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朝圣的心态。
“尊敬的摄政王殿下，英吉利末学后进，承蒙圣恩得以觐见，不胜荣幸。您的威光从墨西哥照耀到曰本，地球人民均感恩泽。”
牛顿用的是跟平行时空那个马嘎尔尼差不多的礼节，就是以手扶胸、单膝着地，如同骑士受封。
朱树人坐在上位，其实一直在仔细打量对方，内心的好奇肯定是免不了的。
虽然穿越已经二十多年，什么大人物没见过，连十八年前笛卡尔都为他效力过了。不过看到艾萨克&#183;牛顿的时候，朱树人内心依然有那么一丝不真实感。
牛顿蹩脚的汉语，他大致能听懂，也用汉语戏谑回复：“墨西哥和曰本之间，不是只有一片汪洋大海么。”
牛顿懵了一下，连忙表示：“我是说从大西洋走，整个美洲大陆和亚欧非大陆。”
虽然大明还没特地组织过环球航行，但这个时代的西方人，已经绝对不敢怀疑大明开眼看世界的格局了。
至少从二十年前开始，这种趋势就越来越明显了，如今在伦敦在阿姆斯特丹这样的西方顶流大都会，越来越多的明白人都能理解大明的潜力。
朱树人也没跟他闲扯别的，直接随和地垂询：“听说你是剑桥大学毕业的？但受的却是笛卡尔和惠更斯先生的学术思想传承？此番来大明所为何事？”
牛顿连忙把他已经跟人说过好几遍的“希望来大明买新式灭鼠药和消毒药，挽救伦敦大瘟疫”的想法先说了。然后才提及他本人也是因为躲避瘟疫，所以出门游历留学。
似乎为了强调自己的利用价值，他简明扼要说完需求后，立刻从怀里掏出几个卷轴，恭恭敬敬双手呈上。朱树人一个眼色，示意旁边的宫女接过。
“这是什么东西？”

第四百九十一章 现代大学的种子
看到牛顿让宫女呈上来的卷轴时，朱树人第一反应还是有些好奇的。
因为时间紧迫，他也没工夫展开细细看，就先直接问了。
牛顿这才精神抖擞又略带紧张地卖弄：“这些手稿上，有学生在剑桥时的毕业论文，还有最近两年闭门苦思的一些心得。
数年前，学生在剑桥时，偶得一本惠更斯先生注译的大明科普读物，里面有简单介绍过一些对物体运动规律的猜想，还有对于原子论的阐述、对可能的几种基本元素的推定等等——那本书，便是方院长所著。
那部著作对学生影响甚大，此后数年学生便潜心钻研，试图用数学方法证明之，结果就偶得了这门新的数学工具，请方院长斧正。”
牛顿说得非常诚恳，前半段是回答朱树人的，后半段则是眼冒崇拜地转向方子翎，诚恳匍匐求教。
朱树人闻言不由笑了，同时他也毫不藏私地把那份半英半汉的手稿递给了老婆方子翎。
他当然知道自己老婆写过些什么东西，不过，除了那些博物学著作以外，方子翎其他有真知灼见的物理化学猜想，大多最初思路都是来自朱树人。
只不过朱树人不想以全知全能的神的形态示人，他已经权倾天下了，还要这种虚名干嘛？也不方便，这才只是点拨一二，让手下人去写。
另一方面，朱树人也是知道，作为位高权重之人，如果学术成果再太多，很容易被后人阴谋论，说他是剽窃属下创意，把他描绘成一个虚伪小人。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这些争议性的名声，做好本行。
就好比若是21世纪，有些朝鲜科学家说，他们国家的最新最高科研成果，都是个别伟大之人做出来的，那外国人也不会相信啊，反而只会招黑。
同理，哪怕是中国古代，吕不韦授权著《吕氏春秋》，会有人相信其中一部分内容是吕不韦亲笔么？
萧统（昭明太子）让人编《文选》，外人会相信其中有他本人的学术贡献么？不可能的，这些人只要出资源当投资人就行了。
那还不如他就只提供思路和猜想，让下面的人去研究证明，大大方方一点，下面的人还承他的情，会在回忆录里翔实提到摄政王对这些科学发现的贡献。如此将来史书上可信度反而更高，阴谋论的生存空间也会被挤压。
此番牛顿提到的那几个“方子翎的著作成果”，其实也没什么，主要就是历史上的“牛顿运动三定律”的猜想部分，以及大明科学院这几年在研究物质的原子、分子论时，找到的几种基础元素，及其初步特性规律——
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内容大部分只能叫“猜想”，而不能叫定律。物理方面的力学三猜想，都是没有严密数学论证的。因为此前的数学工具，也不支持全面、详尽的论证。
在只有基础运算工具的情况下，能讨论一下匀速运动，或者匀变速运动就很不错了——很多初中高中物理课本里，对牛顿运动定律的讲解其实也就停留在这一步。
但众所周知，完全体的牛顿运动定律，要彻底发扬光大，你至少得把其他不规则的运动也都论证了，也就是“变速且变加速的运动”。
这种连力的变化过程和速度变化过程都完全不规则、最接近自然界真实情况的运动，你要数学分析出来，没有微积分就是扯淡了。
所以说到底，朱树人此前为了占坑，也是为了指导大明的科学研发，在十几年前把类似牛顿三定律的特殊情况下的特例拿出来铁口直断，也就只能算是一个“猜想，以及找到几个符合这一猜想的特定解”，但不算“一般解”，也就没法“证明”。
从中学物理课本，到《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那还是有差距的。基本上要再加上大物里关于力学的微积分应用部分，才能算是完全体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哪怕历史上的牛顿自己，从最初提出这些猜想，到最后全部证明完，也花了小十年的时间，然后又花了五六年，磨磨唧唧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
另一边，方子翎和牛顿显然都不知道朱树人在想什么。
方子翎只是接过了牛顿的手稿，然后仔细看了一会儿，一时也看不懂，但她神色很快凝重起来。
牛顿见方子翎重视，也撞起了胆子，侃侃而谈介绍起来：“这份手稿的第一卷，就是我前年在剑桥大学的毕业论文，是证明了惠更斯先生十年前提出的、但他当时未能完成证明的广义二项式定理。
后面两卷，是这一年半来，我对后续问题的思考，并且结合了对‘方氏三猜想’证明的需求，发明的一套新数学工具，我称之为‘微积分’。最后还有一卷，是我设计的对于‘方氏三猜想’的实验证明设计。”
听牛顿最终揭开了谜底之后，朱树人心中那隐隐的期待，终于得到了证实。
果然是微积分！
天地良心，朱树人都有些惭愧了。他和他老婆，只能算是提出了猜想和举出了符合猜想的特例，在这个时空的历史书上，将来也只能这么写了。具体详尽的数学论证和实验论证，终究是牛顿完成的。
谁让朱树人前世混到三十来岁，工作中也不需要怎么用到微积分呢？前世大学里那点高速知识，穿越后要是没个人提醒，都忘得差不多了。
这还真不是开逆向金手指——将心比心，一个人离开大学后三十年，或许大学里学的很多结论性的东西还能记得。但高数题的具体运算解法，不摸着教材重新温习一遍，那是多半做不出来的。
既如此，也就没什么好惋惜的了。
何况，历史上的牛顿三定律算是牛顿本人从猜想到举例到数学论证，一气呵成。如今朱树人和方子翎好歹分别完成了前一两步，只是把严密性要求最高的第三步留到牛顿，也算是开了不小的挂了。
……
历史上的艾萨克&#183;牛顿，是在1665伦敦大瘟疫爆发后，选择了去乡下宅家闭关了两年半，结果于1667年秋宅出了“微积分”这门新学科。
然后等剑桥大学在瘟疫后重新开校，验证了他的成果后，立刻授予了他“卢卡斯数学教授”的席位。
（注：德国的莱布尼茨也在1672年发明了微积分，而且补充了很多牛顿没有涵盖的算法和证明。这两个人算是各自独立发明了微积分，内容各有贡献）
如今这一世，牛顿也算是因为“站在了更多巨人的肩膀上”，所以加快了进度，提前大半年完成了微积分的手稿。
朱树人和方子翎一边听着对方的讲解，一边仔细看着手稿上的内容。
朱树人因为有前世大学的基础，如今算是重新捡起来，自然比方子翎反应还快得多。
而且牛顿的书面汉语水平、终究不足以让他全部用汉语写数学手稿，主要是有很多专业术语名词，当时汉语里压根儿就没有对应的词，连英语单词都是牛顿自己根据词源逻辑自创的，所以想写汉语都不可能了。
不过，这些数学单词和符号，在朱树人眼里，障碍并不大。他草草翻阅后，虽然挑不出错误，但却可以给牛顿提要求、画大饼。
只见朱树人随口点拨：“你这个只是一般积分的算法吧？其几何等效本质，就是用来求解上下边缘不规则的、由两条函数曲线包裹起来的区域的面积。
但如果要指导工程设计实践，我们还需要求两个上下曲面不规则的柱体的体积，这就要用到‘二重积分’。推而广之，
如果还要计算完全不规则体，连侧壁都不规则那种，就该需要‘三重积分’——总之你这个叫‘微积分’的数学工具还有很大的深挖空间，想想怎么推而广之，增加其泛用性，才能真正造福人类。”
牛顿闻言，顿时就彻底震惊了。
他终于相信，刚才方院长谦虚的那几句话，说“这些猜想的思路，其实一开始是摄政王殿下亲自灵光一闪想到的。只是他日理万机，没时间处理科研，才只是提个想法起个头，具体工作都交给下面的人”。
牛顿一开始觉得方子翎那是给朱树人贴金，但现在他已经彻底毫无怀疑了。
摄政王殿下居然能看懂英汉混杂的数学表述和全部公式符号，而且一下子就能切中这个数学工具还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一看就是一个非常有想法，高瞻远瞩适合给属下压任务的天才。虽然他本人未必会参与研发，但他很清楚人类的需求是什么。
一个擅长问出有价值有意义问题的人，往往比擅长解答这个问题的人更值钱。
“噢，尊敬的摄政王殿下，您的睿智实在是在下平生仅见，我还以为你们需要很久才能理解微积分的价值……请原谅我肤浅的偏见。
您的指点太对了，我确实觉得这个工具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我一定会努力的！实在是太惭愧了，不知……不知凭我献上的这个成果，能否说服您接受前面的条件、派出大明商船队向英吉利国出口石炭酸、浓硫酸和砒酸氢纳，
或许我这个成果确实还微不足道，但以后再加强完善，应该会很有价值的……”
牛顿居然已经开始卑微地担心“自己献上的数学成果不够份量，不足以说服大明摄政王花成本、担风险、打乱自己原本的节奏，赚这笔小钱。”
好在，朱树人还是求贤若渴的。
他一摆手：“孤知道，不用解释。这样吧，你献上的这个微积分，将来确实能有大用，但现在还不完善。
你愿不愿意与孤约定，留在大明求学、工作至少十年，期间本王自会比照科学院其他有卓著贡献之人，给你礼遇。
如果愿意，本王愿意看在你是个不世出的数学奇才份上，暂时放松对大明的浓硫酸、石炭酸、砒酸氢纳和其他药物的出口禁令，并且派遣大明船队去欧洲贸易，普救被鼠疫所害的万民。”
牛顿松了口气，连忙称颂：“尊敬的殿下，您的仁慈就像阳光雨露，泽被寰宇苍生。相信英吉利国百姓都会永远感戴您的恩德的。
能够为您暂时效力，也是我的一种荣幸。”
朱树人微微一笑，也不接话。虽然他对英国人没什么好印象，但既然还可以顺便卖药赚钱，那也不寒碜。
他是去收钱的，不是去当国际注意战士的。
顺便还能赢得牛顿的暂时效忠，这笔买卖赚大发了。
自己之前零敲碎打的那么多科研工作，都还不成体系，一个个都是靠经验堆积和直接抄答案灵光一闪的个例。
以至于只要朱树人自己不开挂指点方向，大明科学院的研究模式，就还是只停留在“突发奇想加试错”的层面上。
当然了，不是说试错法就没有进步——至少相比于原本时空的大明，如今的大明已经算是“肯试错”了，原先那是试都不肯试，资源都不肯投。
历史上一直到爱迪生那种人，研发不也是搞“灵感加试错”嘛，要不爱迪生怎么会说成功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那99％的汗水就是最笨办法的试错。
在生化环材这些不太讲究逻辑的领域，试错法堆实验规模，也能大力出奇迹，所以大明前些年，就专注于化工研发，这是朱树人对自己禀赋有了充分认识后，扬长避短。
但是物理数学这些领域，包括电学、机械设计，这些东西就很讲逻辑和悟性了，不是砸钱试错可以大力出奇迹的。
直到如今，牛顿即将发力！大明终于可以把科研领域另一条腿，那条“理论指导实践”的路径短板，给补上了！
这牛顿来得太及时了。
从此以后，就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该大力出奇迹的大力出奇迹，该理论指导实践的就理论指导实践。
朱树人甚至觉得，原本“科学院+研究所”的模式，到如今也终于不够用了。
有了牛顿这颗种子，未来的大明要摆脱大力出奇迹的堆砌试错，就要引进如今西方也正在萌芽转型的近代大学体系，建立大明自己的大学体系！
当然，西方那些垃圾的神学院法学院偏科烂货没必要学，那些也不比大明自己的国子监高贵多少。
朱树人要学，当然也要以那些有自然科学基因的西方最顶尖大学为蓝本来移植。
具体到1660年代后期，也就剑桥、莱顿这两所算是第一梯队，值得一抄，再加符滕堡的图宾根大学（出了开普勒）和萨克森的莱比锡大学（莱布尼兹在那里）
所以，朱树人在得到了牛顿的肯定回答后，立刻表示，他会尽快组织船队启航，希望载牛顿来的那个英国船长可以领航。
然后，他还希望牛顿多写几封信，给他留在欧洲的师友同学，让那位领航船长带回去，为大明招揽更多的当代自然哲学大学人才。
朱树人还特地指出了，他希望将来能看到剑桥系、莱顿系、莱比锡系、图宾根系四系的人才，在大明都有代表，都能百花齐放。
牛顿的震惊已经不够用了，所以他也没去怀疑摄政王殿下为什么对欧洲的顶流自然科学大学如数家珍，他就只当这是大明锦衣卫的刺探能力卓越，居然摸得这么清楚。
牛顿绞尽脑汁搜索自己的人脉关系，连夜写了七八封言辞恳切地信件，还在信里说了，有大明的摄政王殿下，托人给他们捎来了见面礼，邀请他们来大明留学交流，
哪怕不愿意终生在大明工作也没关系，完全可以作为一项人生游历。
至于信里提到的见面礼，当然都是朱树人掏腰包的，他让负责启航去欧洲卖药的大明船队，额外携带了一批大明皇室都视为精品的瓷器玉器、锦缎苏绣、金银珠宝，用于到时候的送礼。凡是收了牛顿信的人，都可以附随得到一份纪念大礼包。

第四百九十二章 缅甸之战－上
朱树人意外得到了一个白给的牛顿的效忠，当然很是得意。
不过，眼下的牛顿终究还不是完全体状态。
历史上他22岁毕业、宅家两年半到25岁，初步发明出微积分后。回到剑桥又跟其他同事切磋磨合，花了两年时间完善。
最终27岁时，才拿出足以称得上“初代完全体”的微积分，然后凭着这项成果，坐上了“卢卡斯数学教授”的席位——可别小看这个席位，那可是全剑桥仅此一位的至尊学阀，能享受每年额外100英镑的国王特许津贴，独此一份。
现在牛顿有了更好的研究环境，朱树人也可以偶尔点拨他一下方向（也仅限于方向），或者说是提出需求，估计牛顿的研究进度也能因此加速。但不管怎么说，再加上一年半左右，才能出最终成果，那是肯定的，只会慢不会快。
这样算下来，牛顿至少要忙活到小康六年的年中，才能腾出手来处理其他事情。比如朱树人提到的“为大明筹建近代化的、以自然科学为主的大学”。
不过好在朱树人让牛顿写信回英国摇人，这事儿同样需要至少一年半时间——如今的大明四桅高速帆船，去一趟英国单程要九个月，往返最快也一年半。
这还得确保此番十一月启航的船只，在过年之前必须抵达马六甲，如此才能确保在冬春之交季风换向时、驶过中南半岛的最南段，充分利用开春后的南风。
而如果季风利用不够赶趟，或者进出货和交涉还要耽误，料敌从宽算两年也没问题。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年后开展实质性的理工科大学建设，倒也不晚。
把这些脉络梳理清楚后，朱树人也知道，这个意外的收获急不得，暂时还是给牛顿放养，任期自然成长吧。
只要提供充足的资源和优渥的生活环境，然后让他彻底自由发挥、想干什么干什么就可以了。
……
话分两头。
随着朱树人暂时放养牛顿，一两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历史的车轮也进入了小康五年。
而这一年的头等大事，自然是小皇帝朱慈煜，终于要正式亲政了。
朱树人不想在这件事情上闹任何节外生枝的折腾，他需要维护自己亲生儿子的正统性和权威性，确保一切计划顺利执行、令行禁止。
所以新年过年的时候，南京城内还办了好几场隆重的庆典，朝廷也宣布了一些大赦的命令——
不过在大赦之前，那些前一年的骗贷犯人，不是被斩了就是已经被送上路，启程去海外流放地了，所以赦免也跟那些人没关系，不用担心大赦会破坏朝廷的财税制度变法。
朱树人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在小康四年初秋的时候选择收网的，因为他内心就提前预知了大赦时间表，就要卡点先把该杀的人杀了。
这也算是一种立威，让天下人知道一切都在朝廷的计划之中，哪些红线是不能碰的。
庆典和大赦之后，元宵佳节当天，朱慈煜又去明孝陵和先帝隆武帝的陵墓祭祀，随后祭告太庙，并于元宵节次日正式宣布亲政。
一切流程走完后，朱慈煜也难免有些意气风发，毕竟是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终于能亲政了，谁不想干点大事？
此前一直生存在外祖父和父亲的阴影下，这样的人总是想证明自己。
尤其朱慈煜这出生吧，他亲爹还没得挑，比其他历代大明皇帝的产生方式，都更加无法“立贤”——
之前历代的大明皇帝，大多数好歹其亲爹也是皇帝，虽说有立嫡立长的祖宗之法，可真要是嫡长子太不贤不肖，还是有可能废掉的。
唯独朱慈煜，他本人当了皇帝，但他亲爹不是皇帝，所以他亲爹的其他儿子，因为没有走过继为皇太孙的手续，那是一丁点都威胁不到他。
但偏偏根据生物学的常理，一般有多个孩子的情况下，长子往往不是智商最高的——根据后世的学术解释，一般认为是长子出生时，缺乏其他儿子跟他竞争父爱母爱，他可以独得恩宠，所以智力被迫发育的速度就会慢一些。
而次子三子出生时，已经有其他兄长存在了，他们得争宠，这就“卷”出一个智力提早发育的趋势。
（注：现代家庭如果没条件多生，按照相关研究，生第一个孩子之前，家里养只猫养条狗，分走一点父母的爱心，让小孩一出生就意识到有多个物体在分宠，都能卷得小孩儿智力早点发育。说到底人的进化和进步都是环境逼的，卷王无处不在。）
虽说朱树人一直让方子翎给儿子最好的教育，但那也只是学识和见识上的提升。朱慈煜在人格的发育健全方面，始终是有些短板的，比如抗压耐挫方面，绝对比正常环境生长出来的年轻人要弱。
好在他爹也从没指望他这一代再有什么雄才大略。朱慈煜这辈子只要把“以沈易朱”的正统性扭转站稳就好了，类似于历史上其他“太宗文皇帝”的人设就够了。
反正朱树人自己可以好好养生，争取活久一点。将来再想大明有个什么全面发展的雄才大略皇帝，只好指望有个“好圣孙”了。
大明正常情况下，当然是要立嫡立长。但矫枉必须过正，朱慈煜这一代因为特殊情况落下了一部分人格短板，必须将来在他儿子这一代多扭转回来一点。
朱树人内心已经下了决定，将来他孙子这一代，必须搞个特例，立贤一次，好好让一群孙子卷一卷，但是别太持久，最好尽快分出胜负，彻底敲定，然后让其他人别再异想天开了。
卷没问题，但不能搞得康熙那样卷到老皇帝死才分出胜负，更不能以亲情亲疏、孙子是否孝敬亲近父祖为衡量筹码，说好了立贤就是立贤，不能弄成立爱。
而且要定好祖宗法度，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一切要在朱树人生前搞定，并且踩好刹车。
何况，既然一开始就存了这方面的心思，朱树人肯定会留好制度性的后手。比如他完全可以把“立嫡”和“立长”，在一开始设计阶段就故意设计得会天然对立。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大明正在越来越先进的生化技术和医学水平，结合传统太医的医术，将来在给儿子挑选皇后的时候，强力插手干涉。
把候选皇后的少女都集中起来体检，专门挑个大概率不能生的女人，立为儿子的皇后。这样，就能确保自己的儿子将来没有第一自然血统的“嫡子”。
然后，再给儿子找一些有点才华也有点道德的女人做妃子，让她们自然发展。到时候看一堆庶子里面，谁人格和智力综合素质最适合做皇帝，
然后以无后之名，把原来那个不育的皇后废了，把要立为太子的那孩子的母亲升为皇后，那就是事后人造的“嫡子”了，哪怕其他孩子比这个嫡子年长也没鸟用。
如此一来，既确保了祖宗法度，又实现了一次矫枉过正的立宪，把大明皇帝的素质重新拉回正轨。
这一招，如果是皇帝亲自彻底掌权的情况下，是很难使用的，因为皇帝的决策很容易受到自己感情的左右，他立谁为皇后传位给谁，很容易因为他更偏爱哪个妃子而摇摆。
但谁让大明现在是特殊时期呢，有了皇帝的生父生母都还活着，并且掌握实权的机会。对他们来说，换个正牌儿媳妇，就完全不用考虑儿媳妇跟儿子的感情好不好的问题了，只要圣孙好就行。
……
扯得稍微有些长远了，这一切暂时也还没到紧迫的时候。不过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那就是朱慈煜因为种种原因，有很强的自我证明欲望，年纪轻轻就好大喜功。
所以亲政之后，他非常想要干点大事，甚至在“大政奉还”仪式后短短两三天，他就急吼吼趁着给父母请安的机会，向朱树人提到了今年对缅、越用兵的事情。
朱树人虽然奉还了摄政权，但他毕竟积威日久。他在日常礼仪上的待遇，绝不可能跟后世载沣见溥仪那么弱势，相比之下，反而是比多尔衮见福临时还优待。
朱慈煜哪怕亲政了，每天还要来早晚请安，私下称呼朱树人为“父王”（是王不是皇，这是底限）。
不过朱树人的自称依然是“孤”，朱慈煜也依然自称“朕”，这一切都是亘古未有先例的，虽然奇葩，却也实实在在发生了，不了解情况的外人，如果看到这一幕，肯定会觉得诡异。
父子叙礼过后，朱慈煜就恳求能不能早点安排对外用兵。
“父王，如今还在正月，隆冬刚过未久，能不能安排把前几年缅、越拉拢土司、收容我大明叛军余孽的旧账翻出来算一算，趁着天气不算太热，对缅甸用兵吧？”
朱树人对于儿子的迫切，决定适当踩踩刹车：“原本倒也不是不能考虑，朝廷早就做好计划，小康五年就要动兵的。不过眼下，有两个小变故，还是再拖半年吧。”
朱慈煜有些不甘心，谦卑请教：“不知是何变故？朕见识浅薄，请父王明示。”
朱树人伸出几根手指头，一一掰算着分说：“首先，去年初冬，孤临时决定把内务府生产的、生化所研发的灭鼠药、消毒剂和其他一些战略物资，拿去对英吉利做海外贸易了。
现在九州岛那边还在紧急加班加点生产，恢复库存。这一变故，至少要拖半年三个月的产量，现在用兵风险太大，药物储备不足，李定国的兵马很可能遭受不必要的额外非战斗减员。
其次，既然去年初冬已经拍板了，我们当时就没有提前进行外交预热。须知对外用兵，虽讲究兵贵神速，出其不意，但也不能完全师出无名。
内部的人心士气也要提前预热动员起来，让将士们同仇敌忾。若是突然把毫无心理准备的部队拉出去侵略别人，将士们会心怀迷茫的。
既如此，不如把那些外交交涉的工作，由皇儿亲自主持吧。可以拖到今年夏天的时候，让李定国护送礼部的使者去谴责对方罪行，听取对方的回复。
因为盛夏正是最无法对南蛮用兵的时候，所以当时缅越肯定不会立刻服软，反而有很大概率选择互相抱团、勾结看看有没有机会对抗大明。
就算最终要服软，他们也可以拖到冬季即将来临前，再服软，指望用我天朝上国爱面子，喜欢万国来朝臣服的盛世气象，挤兑住我大明的用兵欲。
而只要我们有充分的准备，就可以在距离冬季来临前还有较长时间差的时候，出其不意提前用兵，可收事半功倍。”
朱慈煜被父亲调教得一愣一愣的，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太年轻，虽然被养母逼着读了很多书，但学的都是堂堂正正的学问，以及理工科的自然科学常识。
说到底，朱慈煜的人生阅历还是一张白纸，就跟后世毫无社会经验的大学生一样，初次踏上职场，哪怕肚子里知识不少，却没法如臂使指地直接用上。
朱慈煜虚心承认：“朕知错了，果然不该操切的，那就再等上三个月小半年地，到夏天时趁敌人最松懈，让礼部去谴责。然后到秋天，比如初秋，最热的时候稍稍过去了，立刻就用兵！这样还能连带着整个冬天和早春，多对南方扩大战果！
不过如此一来，这个春天，朕又该做些什么、以何为重呢？莫不是还要雷厉风行，继续在废丁分籍的变法方面，再加大核查的力度，震慑反对者？”
朱树人摇摇头：“这事儿确实要做，但已经不需要特地去做了，顺其自然即可。自古变法顺利与否，要看对外用兵是否胜利。只要对外有武功，就能侧面印证对内的变法提升了国力，反对者的气焰自然会被压下去。
这个春天，你要是觉得太闲，先把大婚完了吧，让你母后给你挑个皇后。既已及冠，之前你在后宫如何宠幸侍嫔宫女朕不管你，皇后的人选，必须听父母之言。娶回去后，你不宠皇后，那是你的事，孤和你母后无所谓！”
反正朱树人不在乎儿子怎么玩女人，皇后只要弄个虚设的就好，巴不得皇后不受宠，以后无子废掉还容易些，反正只是个工具人。
朱慈煜听后，也是微微有些震慑，他知道，果然一切还是父王说了算，这些深谋远虑的事情，还是该听就听吧。
于是乎，整个小康五年春，朱慈煜也没做什么新君亲政三把火的折腾，把一些礼法性的工作交接一番后，主要精力就放在了娶妻上。
最终，他的皇后选了一个看起来很漂亮，也确实有学问有品德的纤细虚弱女子。大致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林黛玉型的角色，但脾气比林黛玉好一些。
或者说，相当于林黛玉的身体，薛宝钗的性格，学问见识方面么，林黛玉跟薛宝钗本来也差不多，就算是兼于两者之间。
看朱树人和朱毓婵挑的这儿媳妇人选，估计将来就算没人动手，自然寿命都未必活得过四十岁，他们就是特地挑了个身体差短命相的来做皇后。
而朱慈煜觉得这皇后至少品貌没问题，身体差一点也无所谓了，反正年少夫妻的时候还能恩爱一下。过个十年八年，以皇帝的后宫充实程度，谁还在乎正牌皇后是否会卧病无法尽妻子义务呢。
一切进度、节奏都在朱树人的计划之中。

第四百九十三章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朱慈煜虽然名义上亲政了，但亲政的最初半年，朝政的大节奏把控，依然完全掌握在父王朱树人手上。
朱慈煜只是在处理日常政务方面，得到了相当的自主权。比如每隔几天的上朝，尤其是大朝会，朱树人有时候会借故不再参与。
反正这些朝会讨论的内容，无非也是某几个府要不要赈灾、某个省要不要特批经费强化水利修缮、黑龙江或者九州有没有什么新的建设项目需要额外预算和技术人才支持，等等。
凡是以年为周期的大事儿，都不会在这种朝会上讨论拍板的。
这种情况，就好比是一个集团、原本的CEO终于不用每天早上一到公司就先收一堆邮件，然后浪费一两个小时去浏览一遍、挑重点回复。这些活儿统统可以下放给新人。
朱树人原本就已经干腻了这些繁冗俗务，巴不得丢出去。而朱慈煜还充满了新鲜感和干劲，两人各取所需刚好。
趁着朱慈煜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小康五年春夏之际的那三个月，很快就平稳地过去了，朱慈煜也没折腾什么幺蛾子。
随着时间来到五月，大明朝廷终于按照原先的计划，在这一年开始了大动作——也就是按照此前朱树人跟儿子说的节奏，开始对缅甸和越南派出外交谴责的使者，跟他们白话白话四五年前的旧账。
众所周知，四年半前，朱常淓刚刚驾崩、朱慈煜刚刚登基的时候，大明境内还是发生过三四起小范围野心家叛乱的，有以大明幸存藩王身份的，还有诈称朱三太子的。
虽然那些叛乱的规模实在可以用可怜形容，最多也就纠集起几千人的武装力量，而且是把一切临时乌合之众都算在内了。坚持时间最长的，也没挺满两个月，便旋即扑灭。
但他们的余孽残部逃散问题，还是确实存在的，而且大明也有证据，证明那些人不是北走胡，就是南走越。
大明此前只是没急着追究，想先过几年安生日子，这一拖就拖了整整四年之久，现在才来翻旧账。
盛夏五六月份的酷暑，要去南方的热带邻国扯皮打嘴仗，这活儿当然是很辛苦的，还要考虑使臣的身体健康状况、能否在夏天活着走到缅甸，会不会半路上热毙命。
所以朱树人倒也没有从南京的礼部直接派出官员去缅甸，而只是从南京派人去昆明，对李定国宣旨，然后授权李定国选两个云南本地的官员，拿着国书去缅甸和越南。
云南当地人的生活气候环境、水土适应能力，跟缅甸和越南相差就没那么大了，南京出发的使者，五月初离开南京，六月中应该能到云南。昆明出发的官员，七月上旬就能到缅甸了。
……
缅甸和越南方面的统治者，对于大明的突然问难，当然是不愿意直接服软的。
如今的缅甸东吁王朝国王乃是莽白，他也算是当时比较强势的缅王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莽白1661年政变杀兄上位，次年就一改先王莽达力时期的放养姿态，主动发动了咒水之难，把永历帝的三十多个大臣杀了，还杀了一堆侍卫亲军，然后把永历绑了交给吴三桂，可见他这人还是有点心狠手辣的。
只不过如今历史也算彻底翻了个面，大明幽而复明，他跟大明的关系此前也没什么矛盾。
不过一个人的性情禀赋往往是娘胎里带出来、常年人生经历累积形成的。莽白既然是个这么心狠手辣的枭雄，注定了他不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软蛋。
即使大明的谴责国书措辞非常严厉，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依然是“如今正值盛夏，明军根本拿南方掸邦高原热带雨林的缅军无能为力”，所以就算要怕，也不急于一时。
不如先备战，再拉外援，然后拖他几个月看看风向再说。
如果有机会稳住局势，那就不用服软了。真要是风向不对劲了，或者出了什么危险，等冬季临近时再服软也不迟嘛。
反正大明是天朝上国，是要脸的，讲素质的。从古至今，还没听说给大明上书认错臣服、表示洗心革面，却不被大明接受的。
既然大明这么有素质，他当然要充分利用大明的这个弱点，尽量多占一点好处。
莽白把这个道理想明白后，当然也不会浪费时间，于是立刻就做了好几手的准备。
他招来自己的几个儿子莽罗、莽丽提和心腹族人迪布提，外加荷兰东印度公司（VOC）驻勃固的商务代表范德里夫。
他首先吩咐太子莽罗：“你立刻亲自督办，让人抓了一批替罪羊。其中必须包含一些前几年入缅的大明叛军余孽。
再找两个近年来在明、缅之间摇摆的土司部族头人。然后把前者生擒送给明朝使者带回，后者直接剁了、让大明使者把人头带回去。
然后再好言好语正式回复大明使者，就说收容叛徒之事实是一时之误，并非有意。只是年月已久，大多数入境者都已隐姓埋名不知所踪，我缅甸只能找到这几个，也都已经交出来了，足见我缅甸的诚意。
但是，大明要求把归附土司部族全部割让给大明的请求，一时无法做到，希望大明方面收回这项要求，其余割地赔罪也都无从谈起。”
莽白即使打算抵抗，也不会彻头彻尾不给大明面子。他觉得杀几个降将中的小角色，以及个别不听话的部落土司，给大明一个台阶下，这点代价还是可以付的。毕竟这都是面子为主，实利几乎没有。
莽罗也就没有违背父王的意思，直接去做了。
正面外交稳住之后，莽白继续内部军备和拉拢其他外援的尝试。
于是他又吩咐自己的另一个儿子莽丽提，抓紧动员缅甸自身的军队，坚壁清野，做好打仗前的准备。
再次，他又吩咐心腹大臣迪布提，去联络越南的各方势力，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抱团对付大明的。
这人也算是莽白手下著名的外交骗子了，历史上莽白就派他去诈骗沐国公和永历帝，说要请他们来喝咒水盟誓，然后把永历帝身边的人都骗来杀了。
此刻领受了联合越南的任务，也算是重操旧业，历史巧合了。
如今的越南其实分为了两朝四姓势力，内部也非常混乱，要说各方势力都肯一起抱团对付大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考虑到越南各方势力之间内部有仇。所以一旦有其中一部分投靠了大明，另外一部分肯定不得不对抗大明，所以确实挺有联合的价值。
……
把拖延、动员和找外援三方面都安排妥当后，莽白最后一颗棋子，就是他跟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关系了——
可千万别把1660年代的缅甸，当成是一个原始的南蛮国家。当时的缅甸东吁王国，可是已经拥有七万人的常备军，其中还有五千人是使用荷兰原装进口燧发枪的火枪兵。
因为荷兰人早在1627年，就已经在缅甸的勃固港开设了VOC的办事处，到如今大明和缅甸发生冲突时，缅甸人跟西方殖民者的贸易通商史，已经持续了四十年之久。
说白了，当时的缅甸对西方交流模式，已经有一定程度上接近了印度的莫卧儿帝国，英国人荷兰人葡萄牙人，都是有常年做生意的。他们可不会跟历史上的明清两朝那样禁海。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历史上雍正时期与缅甸的冲突，以及后来乾隆时的清缅战争，清军才事实上吃了好几次败仗（但阿贵、和珅这些人对内汇报都是说大捷），因为缅甸军队在进入18世纪后，火枪是绝对比清军厉害得多得多的。
后世观众把缅甸军队想象成只靠毒箭和战象取胜的样子，完全都是因为《还珠格格》之类琼瑶辫子戏的毒害粉饰。
当然了，自古欧洲人在和东亚、东南亚国家贸易的时候，也都是会留一手的。
所以哪怕缅甸已经跟荷兰东印度公司做了四十年生意了，但他们实际买到手的火枪，论质量和款式，基本上都还是荷兰人上一代的产品。
欧洲殖民者从来不会好心到把最先进的武器直接卖给亚洲人的。
考虑到过去欧洲三十年战争时血腥的迭代、淘汰，以及荷兰人过去半个世纪跟英国的争斗。荷兰人卖给缅王的燧发枪，主流都是1618年、三十年战争开打后，被战争淘汰下来的战前生产款，大约有四五千支。
还有少数，则是1652年第一次英荷战争时淘汰下来的，这已经算最好的了，在缅甸军中装备了一千多支。
而现在，面临大明的直接威胁，莽白也不得不继续多掏一点缅甸国库里的红蓝宝石和其他珍贵珠宝、并许诺荷兰人一定的采矿权，用尽办法向荷兰紧急增购武器。
VOC驻勃固的商务代表范德里夫，在听说了莽白的要求后，也是有些为难。因为如今荷兰跟大明的贸易关系保持得也还不错，他不想再惹麻烦上身了。
不过欧洲殖民冒险者的节操终究是人均三姓家奴级别的，原则哪抵得过真金白银给个人塞好处？莽白跟荷兰人打交道也有年头了，所以他选择了给范德里夫私人一大笔贿款珠宝，立刻就让荷兰人就范了。
最后范德里夫私下里表示：“尊敬的国王陛下，您想要得到更多的荷兰火枪，除非您再额外答应两个条件。”
莽白也不多废话，让范德里夫直接有屁快放。范德里夫也就不客气了：“首先，我们荷兰不希望跟大明关系闹僵，所以无论你们得到多少火枪，将来贵国要是真的跟大明开战了，请咬住口风，
承认这些火枪都是开战前、因为过去四十年的贸易，逐步累积下的。反正就算我们在贵国开战后再交货，我们也只会承认是战前交的，或者是消息不灵通，具体贸易商不知道你们跟大明开战了。”
莽白对于这一点也懒得纠结，直接爽快的点头：“可以，孤只是要武器，没事儿出卖你们作甚？你们荷兰远在万里之外，出卖了你们也不能拉上你们一起跟大明开战，凭白损人不利己罢了。准了，说下一个条件吧。”
范德里夫继续开价：“要卖给你们武器，另一个困难在于交货周期太长。如果你等得了两年，或者至少一年半，那我们可以回荷兰慢慢下订单，然后再运来。
但我怕你要得急，那供货量规模就很受限制了，我只能想办法尽快同知巴达维亚和巨港等地的驻军，把我们VOC的现役装备置换下来一些，紧急供应给你们。
但是我们要确保自己的贸易安全，只能给一小部分，而且价格会很高——具体能提供多少，就要看您的出价了，要知道，这种贸易我们是承担了很大风险的。”
对于这一点，莽白也理解，表示只要荷兰人尽量帮他筹，价钱好商量。至于那些一年半后交货的玩意儿，他绝对等不了，就让荷兰人自己的武装力量，等一年半后的补货吧，他可以先稍微给一点定金，但不可能预付全款。
范德里夫跟莽白又磋商了一下，最终把欧洲新订货的定金定在了两成，剩余八成等一年半至两年后货到付款。至于从巴达维亚等地调的现货，莽白必须立刻付清全款，款到发货。
这番筹划做好之后，莽白心里总算没那么担心了。剩下他能做的就是等，因为哪怕从巴达维亚运送火枪到勃固，往返也要两个多月的时间，只是比从欧洲调货的一年半快多了。
等的同时，他也要继续跟大明外交扯皮，如果能不割地不让出附庸土司就把问题解决了，哪怕要给大明送点礼物，那也都是可以接受的。
可惜的是，莽白的扯皮尝试并没有什么效果，大明始终咬死了要求割地作为赔罪，而且缅甸必须放弃掸邦高原上那些在大明和缅甸之间摇摆的土司。
换言之，为了当年的罪过，大明只允许缅甸保留大部分直属领地，而对于那些连缅甸自己也只能“羁縻”统治的地方，必须交出来由大明羁縻，然后大明自会慢慢改土归流。
如此谈判僵持不下，莽白也陷入了犹豫，时间也又拖过去了一个多月，眼看都快八月下旬了。
就在莽白犹豫不定的时候，边境上一个擦枪走火的消息，直接让他震惊了。
那天大约是农历八月二十，虽说已过了中秋节，但在东南亚热带雨林高原上，酷暑还没有完全结束。莽白根本没想到明军有可能会在这时候动手。在他原本的预测里，明军怎么着也得等到十月份再来，
因为冬天才是南方最凉快的，而且掸邦高原上农历九月份雨季都还没结束呢，又闷热又潮湿。虽说不是每时每刻都下雨，但哪怕只是每天中午前后下那么一两个小时暴雨，也会导致泥泞潮湿，蚊虫滋生。
莽白已经习惯了“中原人无法忍受热带潮湿生存环境”的设定，这个设定从朱棣当年南侵越南时，就烙在了东南亚各国君主心中。现在明军突然偷袭，就打了缅人一个措手不及。
因为没有在前沿部署足够的兵力，在得到大明使者突然宣布“因为缅甸方面没有诚意、不肯答应大明通牒的条件，导致谈判破裂”后，明军立刻长驱直入，首先取得了边境地区穿插作战的初步胜利。
缅军因为设防不全面，被李定国率领数万明军精锐，从云南沿着怒江河谷杀入缅甸境内。
以骑兵炮凿穿了缅军在怒江河谷沿岸咽喉之地的几个营寨要塞后，李定国继续快速推进，把落在怒江两岸的缅军侧翼部队甩在了后面，也切断了他们通过水路补给的航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莽白也只能自认倒霉，立刻组织起缅军主力，准备北上截击李定国。

第四百九十四章 缅甸之战－中
李定国和莽白的决战，原本应该是毫无悬念的。
大明的镇南精兵，都是李定国麾下的骨干担任各级军官的，那些四十岁以上的老兵，全都参加过灭清战争，那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精锐。
有先进的武器，还有爆棚的信心和一往无前的士气，正面战场碾压那些诈骗犯的祖宗，还不该是分分钟的事儿？
但碾压归碾压，整个战事的经过和流程，还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小意外。双方的战前情报工作，显然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
李定国杀入缅甸境内后，最初十余日，因为偷袭之利，并没有遭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缅军主力还在调度集结中。
一直到李定国杀入国境二百多里远，沿着怒江河谷连续攻破木邦、腊戌，并且切断了缅甸北部的飞地勐养宣慰司后，缅甸援军才在腊戌一带组织起了重兵防御集团。
说句题外话，木邦也好，勐养也好，其实原先都是属于大明的“三宣六慰司”之一，理论上到嘉靖年间之前，缅甸因为分裂、东吁王朝尚未崛起争取统一缅甸，所以那些松散的小邦土司都是认大明为主的。
只是后来东吁王朝逐步蚕食兼并周边小国，而大明自嘉靖、万历以后日渐衰落，所以三宣六慰才渐渐被缅甸吞并。
现在李定国就算打到腊戌，也不过是收复了大明原本应得之地木邦，加上切断了勐养宣慰司和缅甸腹地的交通联络。
而因为李定国的进军路线要依托怒江，怒江在缅北的掸邦高原上，是一条从深谷密林之间冲刷切割出来的航道，离开怒江流域太远的话，两军都没法机动，也没法补给，所以自然要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了。
两军在腊戌附近结寨对峙，并且小规模厮杀消耗了一番后，李定国和莽白很快就各自发现了一些原本没料想到的情况。
“缅军居然能有如此规模？这些年来虽然有哨探，倒是小看了缅王强征壮丁的力度了。而且他们怎么也有那么多红夷火枪？虽不如我大明的武昌造，却也不容小觑了。”
李定国不由如是暗忖。
第一个让他意外的，就是缅甸军队的人数，实在是比预想的要多太多了。
他原本侦查到，缅王有七八万的直属常备军，然后还有各邦土司的地方部队，外加战时可以临时拉起来的壮丁民兵。
而此时此刻，他正面遇到的，就至少有十几万缅军了，甚至可能接近二十万。尤其莽白并没有把勃固的直属军全部拉来，可能七八万里也就调了四五万，剩下的得守卫王都。
如此看来，各邦土司和临时拉壮丁的民兵，加起来至少占了十几万了。
侦查到这个数字时，李定国还奇怪缅甸到底有多少人口，结果隔离审问各种文职俘虏，最后得出的数字，也无非是“东吁核心领土的常住人口，大约在四百余万，其余几十近百年前从大明那儿夺去的三宣六慰地区，全加起来有一两百万人口。还有其他附庸土司羁縻统治，也有约两百余万人口”。
换言之，缅甸从嫡系到羁縻，全加起来总人口大约在八百多万，相当于同期扶桑国的三四成。而这八百万人里，居然就拉出了至少四十万部队，并且把其中二十万拉到了腊戌前线。
这是一支绝对不容小觑的力量，要知道李定国的先锋也就两万人，后续跟进的中军这些加上，也才出动四万多。这等于是李定国光是在腊戌战场正面，就要顶住一打四的人数劣势作战。
但明军也实在没办法快速投入更多人了，毕竟是劳师远征，从云贵穷乡僻壤为军队提供补给。以云贵当地的余粮规模和运力，要维持一场长期战争，也只能用这么点兵力了，否则后勤绝对吃不住。
……
李定国因为缅甸的兵力和动员能力而震惊的同时，莽白也同样震惊于明军火器的犀利程度。
这也怪莽白毕竟僻处天南，此前跟明军没有冲突，最近几十年缅甸也比较太平。东吁王朝对周边部族的征服工作，早在万历末年就完成得差不多了。
所以缅甸最近40多年里，除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刚来的时候跟他们冲突了一下，后续就没打过仗。
和平的年代久了，地理位置又偏僻，消息就不太灵通。莽白此前对明军战力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结果乍一看到李定国军普遍装备的新款武昌造，居然比荷兰人给他的最新式火铳还犀利得多，顿时气势为之一窒。
这种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局面，让双方的军事决策都变得持重了一些。
李定国仗着自己的部队精锐、武器犀利，挑选腊戌以南怒江两岸河谷地势狭窄之处扎营，并每每依托要塞主动出营，列出堂堂之阵寻求决战。
这样的战场环境，因为地势不利于大兵团展开，缅军纵然在腊戌周边有近二十万众，也无法一次性投入战场，注定会打成添油战术的车轮战，如此明军的单兵优势就能最大程度发挥。
莽白一开始见明军营垒坚固，李定国居然敢离开防线主动野战迎击，他也就试着应战了两次。无奈缅军单兵实力太弱，被明军的滑膛枪兵团打得满地找牙，尸横遍野，两场战役累计死伤数万。
发现在李定国选定的战场上，根本就打不过明军，正面局部战场实力太悬殊。莽白只好临时变招，改为长期围困相持，无论李定国如何挑战都不应战。
当李定国继续南下攻营时，缅军甚至选择了在抵挡一阵后便放弃营寨，节节后退层层抵抗。
而明军因为无法深入掸邦高原其他崎岖险地，只能顺着怒江河谷进攻，如此一来，明军推进越深，两翼暴露得就越彻底，留给缅军袭扰的后勤补给线也拖得越长。
当然，莽白如此弃城失地，对于缅军的士气打击也是非常严重的。短短半个多月时间里，李定国因此又取得了三战三捷，又推进了一百多里。虽然周边没什么重要城市，但也进一步逼近了缅甸原阿瓦王朝的故都阿瓦城。
如今的缅甸东吁王朝，在百年之前，是跟阿瓦王朝南北分治的，那形势就跟华夏的南北朝差不多，后来南边的东吁以勃固为根据地北伐，打下了阿瓦城，才统一了缅甸全境。那是明朝这边嘉靖初年的事儿，此后几十年，才有东吁进一步吞并三宣六慰的扩张。
所以这阿瓦城的地理位置也是非常重要的，这地方大致就相当于后世缅甸的曼德勒，是缅甸第二大城市，而勃固就是后世的仰光。
东吁王朝必须守住，否则缅甸就算不被大明打趴，也很有可能被大明重新扶持傀儡南北分治。
所以面对李定国的推进，莽白麾下将士们抵触情绪越来越严重，纷纷请战要求跟李定国死磕，决不能再后退了。
对此，莽白却是颇有雄主之风，他强硬弹压了属下的冒进急躁之心，同时跟主要心腹将领交底：
“诸位放心！寡人虽然放弃了从腊戌至阿瓦以西的部分领土，但一定会守住阿瓦的！李定国虽深入我境，但仍然不足为惧！
他此前攻势犀利，全仗着明军依托云南境内的怒江航道补给。但打到如今，他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继续沿着怒江南下，
但怒江在离开掸邦高原冲入缅南平原区时，落差太大，甚至有多处瀑布，明军补给船是不可能通过的！所以我们不用担心明军顺着怒江一路凿穿缅甸直至毛淡棉入海！
我辈都世居缅甸，论对境内诸江的水文了解，李定国岂能比得上我们？咱缅甸境内，能贯穿南北航运的，唯有因陀罗婆陀河（伊洛瓦底江），而且是只有阿瓦城至勃固段可以航行。
所以李定国想要继续进攻，就必须翻越掸邦高原的一段陆路，从腊戌以南向西横切至阿瓦城，从怒江航道切换到因陀罗婆陀江航道。而他从这两江之间翻越掸邦群山的这段陆路，就是他的死地！
汉人不擅高山密林行军，而且从云贵来的物资也会被切断，到时候李定国陷入绝境，一旦拖延日久，军中多生疾病，还如何跟我缅甸雄师对抗！”
莽白这番谋划，如果不是对着地图看，或者对缅甸境内的地理知识非常了解，是不太容易听懂的。不过他麾下的将领都是本地人，深谙地理，也就没什么理解难度。
原来，从云南到缅甸，一贯有两条还算平行的跨国大江，可以作为水运航道。
西边的就是伊洛瓦底江，大明这边汉人称其为独龙江或丽水，到了缅甸境内，古缅甸人就称其为因陀罗婆陀河。东边的则是怒江，缅甸境内称其为萨尔温江。
这两条江，都是从云南群山中，流入地势低一级的掸邦高原，再流入缅南平原，最后注入印度洋。
但是因为掸邦高原在缅甸北部偏东的位置，所以导致更靠西的因陀罗婆陀河，在北段落差更大，离开云南边境后不久，就冲出了掸邦高原，离开高原区的那段河谷非常陡峭湍急，是不可能行船的。
而更靠东怒江，因为要在掸邦高原上再多流淌几百里，所以北段落差其实不大，可以用于云南到缅北的航运。但继续往南，等到要冲出掸邦高原时，才会面临落差湍急问题，被瀑布阻断河道。
这样的地理特征，导致了怒江只有上中游可以通航，而中游和下游之间，有天堑绝地阻隔。相反因陀罗婆陀河则是中下游之间可以通航，中游和上游之间有天堑阻隔。
这两条河，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做到“全程从云南航行直达印度洋”，除非是后世水利工程牛逼了，直接造水电站和升降船闸来克服瀑布和大落差险滩。在升降式船闸出现前，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要从云南到印度洋，必须在两条江之间切换，前一段走怒江，后一段切到因陀罗婆陀河上，而对明军来说，最凶险的就是两江切换时那段翻越掸邦群山的陆路。
在这个位置，有一座相对低矮一些的山脉，叫做皎山，翻越皎山就可以杀入因陀罗婆陀河谷平原，但哪怕这段路只有一百多里，也是大明完胜缅甸的最大障碍。
哪怕到了后世20世纪，抗战的时候远征军入缅作战，也是在这条翻越皎山之路的西侧出口处，被日军在密支那痛击，损失惨重——这段惨状，在后世电影《一九四二》里，常凯申请李培基吃早饭那段戏里，也有表现。
莽白赌的，就是“除了沟通两江的皎山峡谷，其他地方都能让，只要李定国敢弃水运而翻皎山，他就有把握把李定国弄死在高山密林之中。不打死也至少让李定国被热带病瘟疫弄死！”
更何况，今年明军还是没等冬季就提前动手了，李定国刚入境时还是八月底，现在连番厮杀之后，也才刚刚十月初，并不是一年中最干旱凉快的季节。
天气对莽白有利，他就更有把握了。
……
莽白的算盘打得很好，但对面的李定国既然敢来，当然是有所倚仗的。
要怪，就怪缅甸人掉线太久，不了解天下的技术进步！
在腊戌西南地区，逐次把怒江沿岸和皎山东麓的阵地掌握住之后，又略微盘桓巩固、从后方多补给了几批物资，确保短时间内不会缺乏药物和弹药，李定国便准备翻越皎山，杀往阿瓦城。
他麾下的两个主要部将，白文选和冯双礼，都有些后怕，不由提醒：“侯爷，不可不慎呐！这皎山沿途，高山密林，而且如今不时还有暴雨，气候也依然有些炎热，不如继续持重。”
李定国却非常坚定：“当初我军飞速拿下木邦、腊戌，歼敌数万，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出其不意，利用缅甸人根本没想到我们会秋季出兵，而非冬季出兵！如今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怎能错失？
至于高山密林暴雨，已不足为惧！我前些日子，让你们从后方筹集调运的硫酸、石炭酸、万金油和其他治病药物，还有火药枪弹，数量可足够了么？只要这些不缺，翻越皎山不成问题！
伤员清创，可以用稀释三十倍的稀硫酸提前消毒纱布、用稀释二十倍的消毒手术刀具。普通消毒清洁可用石炭酸，防虫驱虫就靠万金油，这些都是科学院生化所这五年来反复试验改良的，已经足够可靠，绝对可以杀莽白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粮食，翻山搬运确实不易，但只要我们能出其不意围攻阿瓦城，阿瓦作为缅甸前朝故都、当今陪都，城内必然囤积有大量粮草。破城之后，直接问缅人取就是了！只要我军有半月行粮、再在腊戌囤积半月存粮，就可以大胆进攻！”

第四百九十五章 缅甸之战－下
面对李定国的坚定进取，白文选不无忧虑地说：
“纵然如此，可就算我军能靠着军势之锐，拿下阿瓦，然后又如何？缅军或许在阿瓦囤积有粮草，但破城时一定会设法纵火烧毁，能救回多少，眼下是不敢保证的。
其次，即使破城时缅军无法烧毁粮草，但他们一定有时间提前坚壁清野，把阿瓦城周边沿江的船只全部搜集起来、拉到下游入海口的都城勃固集结。
反正缅人在阿瓦的物资已经足够了，那儿本就是他们的腹地，物资都是战前就集结好的，根本不用再战时运输，所以开战之时，他们就已经可以确保在阿瓦城一条船也不留。
如此一来，我军就算破了阿瓦，也没法筹集到足够的船，用于后续因陀罗婆陀河的航运补给，没法利用从阿瓦到勃固的江面保障后续进攻的后勤。”
大军要在皎山东西两坡的两条江里切换后勤路线，这事儿最难的还不在于如何翻越皎山，而是就算翻过去了，如果敌人在另一边的江边坚壁清野，把所有船弄走或者毁掉，你就算翻山成功也找不到新船。
皎山可不是君士坦丁堡金角湾那种小破山，不可能“旱地行舟”一百多里路、把怒江上的船拉到因陀罗婆陀河里用的。莽白敢做到“皎山以东的一切都可以让”，就是仗着这一点。
不过，面对白文选的顾虑，李定国再次显示了他的成竹在胸、早有预谋：“只要能杀过去，拿下阿瓦，船不是问题。海路行舟八千里，都比旱地行舟一百里都容易得多。
此战之初，我认清了莽白的战略意图后，就已经加急飞马，请广东援军按第二套计划行事了。这事儿战前王爷就点过头，当时就让郑成功带领九州、福建的水师，提前移驻广东。
只要我军能在因陀罗婆陀河沿岸站稳脚跟，就可以长驱直入，广东的水师经过两个月航行，基本上也能绕到勃固了，可以从河口逆流登陆，打通全境。我大明此前对缅、越无能为力，不过是因为只有陆路可攻。如今陆路攻坚，海路一次性提供船队，彻底击灭莽白不在话下！”
李定国并没有指望后续战役持续期间，每一笔物资都让郑成功从广东航海八千里、绕过马六甲到勃固靠岸，然后再逆流而上到阿瓦。
但是，只要郑成功第一次这么干了，后续就方便了。关键是郑成功抵达后，可以把一部分船留下。这样李定国打下阿瓦城后，就可以在阿瓦城下得到足够的运输船，为后续的转运推进所用。
说白了，弹药也好，物资也好，云南战区在过去五年里已经筹集够了，缺的只是运力的交通工具。如果郑成功的大包抄迂回能凿穿因陀罗婆陀河航道，那么一切就成了。
当然，这种事情，也是要提前保密的，因为要是泄密的话，缅甸人就有可能提前废掉因陀罗婆陀河的航运——
比如拦河筑堰、制造浅滩暗礁、或者什么铁索横江、江底暗锥之类的损招都能上，拼着缅甸人自己都不再用这条生命线的江河航运，也要废掉明军补给。
千万别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因为两百多年前，大明初年的时候，越南人就是用这一招废掉朱棣的进攻的——当时就因为大明有海禁，明明广西到越南可以走沿海海运补给，但大明偏偏缺乏海船，只能依靠从云南到越南的红河航运补给。
然后当时越南人就在红河里设置了N多自废航道的破坏设施，甚至还在河口三角洲处也各种人工疏浚堆淤制造险滩，确保明朝的船无法驶入红河中段，最后逼得朱棣的明军补给断绝只能乱抢、逼反了无数越南平民，最后明军惨败而归。
内行打仗从来打的都是后勤，正面战场那不过是最后临门一脚的事儿罢了。
李定国正是因为基于这方面的保密考虑，怕缅甸人意识到这招杀手锏会提前破坏航道，所以才连自己人都瞒着。
这个备选计划在战前，只有朱树人、李定国和郑成功三人知道。而且朱树人还授权了，一旦李定国发现有执行的必要时，可以自行联络郑成功，按计划行事，不用再临时请示南京。
毕竟从云南直接联络广东，要快捷得多，要是先去南京，再从南京指示广东，黄花菜都凉了。
白文选冯双礼终于知道了全盘计划后，这才放下了担忧，表示一定力战报国，不给侯爷丢面子。
李定国至今还只是侯爵，而郑成功七八年前就已经是国公了——谁让郑成功当初攻下了九州岛，打趴了扶桑人呢。李定国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所以这次他也是憋着一股劲，就指着对付缅甸越南捞点儿大功，争取一下国公之位，还能给属下的白文选冯双礼也封侯。
不过，最后还是免不了要郑成功的海军给他打配合，这一世他在朝中的地位，注定是要被郑成功压一级的了。
……
谋划既定，李定国也是果断之人，最终选择在十月初九这天，离开怒江沿岸的营寨，往西深入皎山山区，发动陆路攻势。
因为要翻山，重型红夷大炮都不能带，所以只携带了自重在一千五百斤以下的新式钢铸骑兵炮，作为后续的攻坚火力。
而三千斤以上的重炮，就只能留在腊戌周边的营寨用于防守后路了。
这样的火力配属，其实也是有较大风险的。因为如今的缅甸军队的火力，其实远远强于十几年前的清军。缅甸人已经跟葡萄牙、荷兰人通商了四十年了，是有充足的欧洲原装红夷大炮可用的。
这就意味着，后续坚城攻防战时，守城方的火炮重量，可能会比进攻方还重一倍以上，射程也会比进攻方的远。如此一来，攻城炮兵阵地会完全处在守城火炮的覆盖范围内，如果不靠攻城营地的严密构筑确保防炮，绝对会非常艰难。
不过李定国还是非常乐观，他知道一切的困难，同时也是造成敌人麻痹大意松懈的诱因，只要用得好，奇袭就会更加成功。
……
果不其然，明军从十月初九开始，尝试翻越皎山，缅甸军队在此前大半个月的相持之后，果然陷入了再次松懈，还以为李定国会知道厉害，不敢翻越皎山找死。
但李定国偏偏就是做了他们觉得是找死的事情，结果莽白留在皎山东麓几处外围隘口营寨的缅军，再次遭到了明军集中优势兵力的痛击。
位于一线的皎月镇营寨，大约三四千缅军，被明军在半天之内秒杀，毕竟明军火枪比他们先进一个时代，进攻兵力也是皎月寨守军的十倍之多，秒杀也是再合理不过了。
随后明军继续快速推进，短短三天就打到了皎山南段山口的皎梅县。
皎梅县位于皎山主脊之上，是附近几百里区域内，皎山主脊地势最低的点，也就最便于翻越，皎梅县以东，明军一路都是上坡，过了这个山口，往西就全是下山的路了。
因为此地的重要性，莽白平时就在皎梅县驻扎有数万兵力，而把其他部队分散在各处别的隘口，以及后方的阿瓦城内——
莽白也不可能把十几万大军都堆在山上，因为那样长期相持军粮补给太困难，所以主力平时只能放在平原河谷地区的大城市里。只等摸清明军主攻方向后，再往被攻击的隘口增兵。
这一切，让缅军增援皎梅的行动显得略微迟缓，而李定国也就抓住时机，经过两日血战后拿下了县城。
明军的战术也是非常简单粗暴，直接骑兵炮拉上来轰开县城的城墙，然后步枪队蜂拥而入，叠阵而前。
缅军在当地的火枪队数量不足，很快被压制。
而其他使用弓箭的士兵虽然数量众多，也能依托复杂地形输出火力，可无奈他们的箭矢完全无法击伤胸甲火枪兵的要害，哪怕是对轻甲防护的手足部位也只能造成皮外伤，最终形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缅甸军队跟印度军队有一点很像，那就是他们都不重视破甲的问题，只因热带作战很少有人能穿得住厚厚的重甲，他们本地人为了图凉快，很多甚至是只穿亚麻布衣就上阵了，这就导致破甲武器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守城的缅军最终被明军歼灭了足足两万多人，县城里的存粮也没来得及烧毁，白白便宜了李定国。
而莽白从其他方向来的主力，直到皎梅县被攻破后次日，才陆续从各个方向赶到，因为县城已经丢了，他们只好在皎山谷道其他地势相对较低的西坡隘口驻扎堵路，防止明军再推进。
两万多部队被灭，让缅军士气愈发低落，莽白却依然自信，亲自巡视各军，拼命给麾下将领鼓劲：
“不要担心！李定国这是自己找死！虽然破了皎梅小县，但他这是轻易离开怒江河谷，深入皎山之中，我们只要团团围困，不出一两个月，李定国必死！
这等密林之内，烟瘴横行，北方人能活得下去？而且本王已经查问过突围出来的皎梅守军残部了，听他们说，明军在攻城时只求速胜，打得很鲁莽，损失也不小。
只是因为我军箭矢不能破甲，才导致明军大多是皮肉轻伤——但李定国太小看缅甸雨林里皮肉轻伤的凶险程度了！这样炎热多雨的地方，那些皮肉伤的明军士兵也会很快化脓而死的！清创包扎也救不回来！坚持住我军必胜！”
在莽白的亲自激励下，缅军将士们总算恢复了一点士气，觉得这么说也有道理。虽然又被李定国干掉了两万多人，但毕竟是换取了把李定国从怒江江边勾引到了皎山深处。
只要咬牙熬住，大自然的力量就能干死明军！正面厮杀被碾压也就没关系了！
……
李定国是十月初九开始翻山、十一日开始进攻皎梅县，十四日破城的。破城后修整了两天，才再次摆出对缅军援军进攻的架势。
不过缅军的防守倒是非常坚决，最初两天的攻坚中，缅人硬生生是拿人命填，把皎山谷道堵得死死的，李定国虽然取得了不错的杀伤交换比，但还是没能实现突破。
加上缅甸人毕竟觉得自己是在“保家卫国”，觉得自己已经退无可退，所以伤亡再多也坚持死战。李定国不想跟对方耗人命，只好暂缓攻势。
另一方面，这也是李定国的示弱耍诈手法之一，他希望莽白因此误判，觉得明军当中因为轻伤加炎热潮湿而减员的士兵很多，觉得明军无力再战，以诱导莽白重新放松戒备。
于是乎，当山谷阵地战持续到十月二十这天时，李定国终于摆出“力竭”的姿态，停止进攻，转而往东面来路“突围”，假装被持续高烈度的作战消耗得后继乏力、需要退回怒江岸边修整。
因为退到怒江之后，缅军就无法切断李定国的粮草弹药了，李定国可以全靠云南走怒江水路运来的物资。
为了演得更逼真，李定国还打算在“放弃皎梅县”的时候，在城中放一把火，把房子都烧了。至于吃剩那点存粮，倒是可以随军带着。
除此之外，他也通过各种渠道，故意把假情报泄露给每日迫近刺探得缅军细作，让缅甸人真的以为“明军因为缅军弓箭的杀伤，轻伤员很多，在雨林山区滞留近十日后，终于开始化脓感染，大批重病不得不回去医治”。
得到了明军这些利空消息后，莽白如何肯放李定国走？所以他在李定国放火烧毁皎梅县城之前，就疯狂分兵走山路迂回切断明军来路，不让李定国退回怒江边的腊戌。
然而，这种情况下，就轮到缅甸人无法依托坚固的山谷工事要塞、攻守地利逆转了。
留在皎山西麓的缅军，是有层层防御工事，当道扎营的，缅甸军队还能把后方阿瓦城内的红夷大炮运来，补强防御阵地。
而翻山绕后的缅军，是完全没有任何地利，只能跟明军野战的，他们也没法携带任何火炮，所以火力方面就绝对被大明碾压了。莽白之所以顶着巨大的伤亡交换比也要拦，就是为了耗住李定国，让李定国的军队在皎山雨林里大批感染而亡。
如此一来，李定国暗中捏着浓硫酸补给、可以给手术刀和纱布消毒，皮肉轻伤员的清创手术效率远超过莽白的想象力，莽白也就等于是被白白放血了。
而莽白期待的雨季雨林饮水污染、蚊虫滋生，明军水土不服大批疾病死亡，同样没有出现，或者说程度比原本预想的要低得多。
李定国也不管科学院的警告，说石炭酸消毒可能会引入一些新的毒性，长期接触对身体健康有害，可了劲儿地用消毒水——石炭酸另有一个学名叫做“苯酚”，理论上在后世的化学标准里属于三类致癌物质（三类已经算轻的了，一类的才重。比如装修残留的甲醛都能算一类致癌物）
不过明朝的人哪管得了这些？不过量用消毒水，可能眼下就要死。消毒水使用过量，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之后会诱发长瘤子概率大几倍，该怎么选李定国心里很清楚，再说他也不是很懂那些医学道理。
这就好比后世那些非洲战乱地区的人，大多数三十岁就会死，他们哪里会害怕艾某病？
朝廷战前答应了，给入缅作战的士兵，将来终生发健康津贴，还可以提前五年退役领取养老金。就凭这条件，将士们都很乐意用这种据说有点危险的消毒水。
而朱树人之所以想到这样的处置措施，无非也是比照后世烧电焊的焊工之类岗位，因为“长期从事会有损健康，可以提前五年退休，并且加算工龄”，挪用到大明朝，稍微改头换面，弄成退役士兵的额外养老金补贴。
……
以有心算无心，明军明明没有因为皮肉伤感染和热带疾病大量减员，但缅军却误以为他们有这种战损、从而不计伤亡死命拖住。
这样的绞肉机战役，很快把缅甸的主力消耗得不轻，堵截明军归途的缅兵，每天几乎都是数千人规模的伤亡，换来的则只是“让明军难以快速退兵，每天只能在山道上且战且走，日行十里”。
按照这个速度，李定国要撤回怒江边的腊戌，估计要走上十天八天的了。而这段路，都是缅甸兵用命填出来的。
从十月二十，一直耗到十月底，缅甸人的伤亡和疾病减员，累计又增加了四五万之多，还活着的也都士气狂泻，彻底跌落到了谷底，身体状态也都不佳。
整座皎山谷道，几乎成了这个时代的凡尔登绞肉机，一批批粉碎了缅军的血肉。
时间进入十一月后，李定国觉得演戏也演得差不多了，莽白也被他勾引消耗得大残了，终于决定择机收网。
偏偏就在十一月初二，已经连续七八天没下雨的皎山地区，偏偏又迎来了今年雨季末尾的最后一场暴雨。
考虑到前后两场雨的间隔时间，李定国抓来的当地三宣六慰向导都说，隔了这么久才又下雨，那么下一场雨，估计要等到整个旱季之后了。
李定国琢磨了一下，吩咐全军一改此前“假装往东逃窜”的姿态，掉头杀个回马枪，直扑咬在身后的西侧莽白主力。
“这么大雨天进攻？”白文选和冯双礼都不由有些担心。
李定国智珠在握地狞笑：“当然不是趁雨最大的时候进攻了，让将士们把火枪都用油布包好，趁雨势转小的时候出击，缅甸人那些火枪完全不能防水，火炮也完全不能防水。
原本我军不能死力往西强攻，就是因为皎梅和阿瓦之间的道路，有缅军红夷大炮堵口。现在雨后缅军火器废了，我军火器这些年却做过防水改良，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了！让将士们别吝惜，把珍藏了一个月的无烟弹药拿出来！今天允许他们敞开了打无烟火药弹！”

第四百九十六章 攻陷阿瓦
小康五年十一月初二，午后申时。
已经被反复拉锯、焚烧夷为平地的皎梅县城内，数万驻扎于此的缅军主力，正处在最为松懈的状态——
至少，相对于最近半个月内的其他时候，今天确实是最松懈的。
周遭的缅军兵力，一共有七八万人之多，皎梅县城里就驻扎了一多半。但因为城池太小，实在驻不下的部队，只好沿着皎山谷道，拖后依次扎营。
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松懈，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谁让今天上午又下了一场大雨呢。随着雨季即将彻底结束，此前憋了好几天没下雨，结果今天再次下起来，雨量就比较持久，
大雨从巳时一直下到了未时，此刻也未彻底停歇，依然有些淅淅沥沥的，就如同前列腺病人最后那点尿不尽的余赘。
这样的天气下，缅军从荷兰人那里买来的火枪完全没法使用，想来明军也成了拔了牙的老虎，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连缅甸国王莽白本人，都是这么觉得的。以至于连哨探斥候的安排力度都降低了，这么大雨山路又难走，既然注定没有敌袭，还折腾个毛线？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申时初刻（下午3点），皎梅县的守将突然得到斥候回报，说明军已经摸进到距离县城不足二十里路了。
毕竟大军驻扎，斥候还是要派的，天气好坏、发生战斗的几率大小，影响的只是斥候的密度和撒出去的距离，不可能完全没有。所以任是缅军再迟钝，当明军快摸到脸上时，还是及时做出了反应。
莽白当时正在午休，听到下属汇报，顿觉不可思议。
“什么？明军居然这时候来袭？他们前几天已经后撤了好几十里路了，现在杀个回马枪，岂不是刚才下大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行军了？李定国这是找死么？
快，下令全军出城迎击！火枪队改上刺刀在后督战压阵，让弓箭手当先御敌，准备沿山谷野战！”
属下部将有些不解，有人建议：“大王，何必急着野战呢？明军敢来，我们守城不就好了？”
莽白不屑地扫了一眼那懦夫部将，傲然道：“李定国难得主动进攻来送死，当然要死死咬住他，让他兵败后无法摆脱追击，最终将其掩杀重创！
若是我军守城，一旦李定国攻坚乏力，有序后退，我军再仓促开城门追击，还怎么咬得住李定国？还怎么确保充分利用李定国败退时的仓促慌乱？
而且这皎梅县城在短短半月之内，已经被攻破两次了，每次守军撤出时还纵火破坏，故意挖毁城防，就现在这城防，有和没有根本没什么差别，既然没什么值得利用的地利，还不如出城野战，死死咬住！
诸位不必害怕，李定国被我们消耗围困多日，必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他麾下士卒都不知被伤口化脓弄死多少了！蚊虫瘴气也肯定让明军战力大减，今日就是他们的垂死一搏而已！”
个别懦夫部将被斥责，其他阿谀奉承的部将纷纷拱手称颂：“大王料敌机先、用兵如神，此番李定国一心求死，咱就成全他！”
……
氛围都烘托到这份上了，不上也有点对不起观众。一刻钟之后，两军便在皎山谷口列阵对圆，厮杀一触即发。
因为山区地形逼仄，所以缅军人数虽然达到了来袭明军的三倍，但阵型的正面宽度却是几乎一样的。
双方都或多或少被拉成了长蛇阵，还有很多后军根本无法排开，到时候只能用添油战术逐次投入战场。
莽白非常自信，还亲临督战，不过他也听说明军有一种线膛枪射程很远很精准，不至于愚蠢到直接露脸。所以始终是在身边带了无数刀盾手护卫，要喊话也都是让传令兵找前排的骂阵手执行。
双方的嘴炮没什么好多说的，无非是再次斥责对方背信弃义，贪得无厌，兴不义之师。反正谁也打击不了对方士气，简短对喷后，明军就以叠阵法发起了冲击。
“弓箭手准备！”缅军这边，一线督战将领们也都如临大敌，随时准备下令让弓箭手集群放箭。
南亚和东南亚热带地区，弩是很少用的，主要就用弓箭和火枪。而弓箭的射程，也往往比北方民族的弓要近很多。
这都是因为热带潮湿气候会让动物筋腱快速老化，所以热带雨林气候的弓箭都是用亚麻纤维之类弹性比较差的材料作弓弦，放箭时的弹性势能，也就主要只能靠弓体木材的弹性形变来完成。
而弩之所以没人用，也是因为弩的硬质弩体形变蓄能很差，弩主要靠弦来形变蓄能，用不了牛筋弦，弩就等于废了。
这样的恶劣环境，导致缅军的弓箭射程，此前一直是被明军火枪严重压制的。弓箭手甚至需要顶着火力往前冲锋一阵才能开始放箭。所以之前历次战役，缅军伤亡才那么惨，只能把期望寄托于热带病毒和轻伤口感染。
而今天缅军弓箭手竟然敢原地不动如山等着明军逼近，而不是对冲上去急于放箭，显然也是因为各级士兵在战前都已经得到了上面的鼓舞，
知道了明军火枪兵今天没有用武之地，只能冲上来拼刺刀，所以缅军弓箭手士气才能一反常态地非常高昂。
可惜，这种高昂很快就随着明军进入武昌造火枪的射程而幻灭了。
缅军一线将领迟迟没有下令放箭，还在等明军靠近一点，前排明军却抢先开枪了。
“砰砰砰——”上千发子弹破空乱飞，瞬间在对面的缅军阵列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缅军却似是完全没反应过来，一时间被打懵逼了数秒，直到第二排、第三排明军也叠阵上前开火。缅军的混乱才彻底爆发开来。
“明军的火枪能在暴雨之后开火！”
“雨都没彻底停呢，这时候都能用？”
“莫非是这点雨已经不影响火枪了？快，让我军的火枪队也上前对射，一定要压住明军！”
从基层缅军军官，到高级将领，乃至缅王莽白，全部都瞬间陷入了震惊，然后做出了不同的慌乱应对。
普通士兵有只想着逃跑的，基层军官有想催逼弓箭手立刻冲上去，贴近了射击的。而莽白想的则是破罐子破摔，赌一把试试己方的荷兰火枪，是不是在这种临界环境下也能使用。
可惜，数万大军拥堵做一团，哪里可能那么快就如臂使指做出变阵变招？
一边倒的屠杀，至少要持续五六分钟，甚至十几分钟，才够缅军做出有效应对。而在这种每分钟累计上万发子弹的交叉攒射火力密度之下，十分钟后军队的士气会崩盘成什么样子，根本就无法想象。
一片片的弹幕，或者说子弹墙，呼啸着夯在缅军将士脸上，一排排的缅军弓箭手惨嗥倒地，血流成河。
明军也不急着冲锋推进，每一轮叠阵开火的士兵，都只是走到前一轮队友面前三四步之远，就停下了，然后开火。敌我先锋之间那两百来步的距离，明军完全需要省着用，否则不一会儿就冲到敌人面前了。
混乱不堪的缅军也不都是等死和溃逃，也有逆势冲上来的。
可惜明军火枪阵的火力密度，早在十五年前就能确保把满人骑兵的冲锋都彻底封死了，何况是此刻山路上缅甸人的徒步冲锋？
因为炎热潮湿的环境，缅军还普遍缺乏甲胄。明军一线将领看到冲上来的士兵后，立刻下令让己方将士全部换成霰弹。
一百步之内，无烟火药定装霰弹打无甲目标，这酸爽，已经不需要任何形容，随便一个打过枪战游戏的地球人都能想象得出来。
最终，冲得最凶狠、最坚决、最快的缅军勇士，也只是冲到明军面前六十步远，然后就被全部带走了。甚至没有哪怕一个人冲到五十步大关以内。
当这些一开始凭着血气之勇往上冲的缅军被全部击毙，一个不留后，明军重新换上双发独头弹，战斗也就基本上结束了，剩下的只是垃圾时间。
数以千计的缅军士兵在混乱拥堵中被无情屠戮击毙，连缅王莽白都无法弹压住。
到最后莽白为了防止自己的中军旗阵被溃退的乱兵冲倒，甚至不得不让旗阵的刀盾手们疯狂砍杀后退的弓箭手和长矛兵，
然后让缅军的火枪手全部上刺刀，列阵捅刺任何胆敢冲乱自家阵脚的乱兵。而缅军火枪手用的荷兰式火枪，虽然是可以在战斗环境下重新卸下刺刀尝试远射的，但终究不如明军的套箍式刺刀方便，这就带来了更大的混乱。
“杀莽白！灭缅贼！杀莽白！灭缅贼！”明军的屠戮速度丝毫不减，疯狂碾压驱赶着乱兵往后崩溃逃亡。
缅军压阵将士自相残杀了许久，莽白终于抵挡不住，连他本人都被弹片所伤，不得不夺马让亲卫杀开一条血路逃亡。而随着国王的亲卫队开始砍杀自己人夺路，缅军就算是彻底完了。
数以万计的溃兵沿着皎山山谷狂奔逃窜，而原本在皎梅县中滞留的两三万伤员、都是此前十天消耗战中从前方撤下来的，此刻也彻底被抛弃，没人再管这些失去了机动力的人的死活。
……
李定国的追杀，最终持续了整整半个下午、加半个夜晚，只是在夜色彻底漆黑的深夜时段稍微让士兵们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然后次日凌晨寅时就又开始上路追杀，多打火把以照明山路，甚至有个别军官还用上了后方大明科学院刚试制出来的煤油灯样品。
第二天又是一整个白天的追杀，加起来前前后后追击厮杀达十五个时辰。
缅军此前历战遗留的近三万伤员，被全部抛弃，明军也不会浪费宝贵的医药品，所以全部结束了他们的痛苦，而此战又新增的伤亡，同样何止五六万之巨。
到十一月初四清晨，计点各方损失，莽白至少失去了九万人的战力，其中四万多人是直接死亡（包括被补刀处决的伤员），其他也都是受伤或失踪——而在皎山这样的交战环境，所谓的失踪，其实大概率就是直接在逃亡途中坠入山谷，尸骨无存了。
李定国稍作休整，花了几天时间肃清两翼残敌、确保后方后勤补给路线，重新补充了一波物资后，于十月初七再次着急忙慌发起了新的攻势。
终于在两天之内彻底杀穿皎山山区，进入伊洛瓦底江河谷平原，杀到了阿瓦城下。
而缅军则因为莽白本人数日前被弹片所伤，军心惶惶，没能抓住这几天休整的窗口期做出调整。最终白白被李定国逼了上来。
阿瓦城内的缅军规模，依然是李定国明军的至少数倍。可是其中伤员的比例太高了，没受伤的也都士气极度低落。主要是他们完全被明军那种暴雨后还能发挥火力的火枪吓破了胆，根本没法想象这种存在。
李定国因为兵力不足，虽有决心攻城，但实在没有把握四面合围，于是最终选择了只强攻一面，让出另外三面。
面对李定国摆出试图攻坚的姿态，还在养伤的莽白强撑着起身，让侍卫抬着他巡视城防，安抚鼓舞将士，并且让守军把红夷大炮都调过来，准备跟李定国对轰。
“诸将务必死战！此战我军还有希望！此前李定国无非是仗着明军火枪犀利，攻破了一些没有坚城的地方！但阿瓦乃我缅甸陪都，岂是皎梅小县可比？
我缅甸这些年积攒的红夷大炮，绝对比明军翻山而来的火器更猛，一定能守住的！”
这番缅王的激励，倒也稍稍起到了一些作用。很多缅军将领终于想起来，缅军还是有一方面的绝对优势的，那就是守城大炮！
倒不是说缅甸的红夷大炮就比明朝的强，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打了这几个月仗，也认清形势了。
但缅甸将领们好歹都知道，明军真正厉害的重炮，是无法翻越皎山陆路拉到阿瓦城下的，所以明军要么没有火炮，要么就只有能随军翻山的轻炮。
缅甸的地理优势，终究是缅军最后也最硬的一张底牌！就算这场战争最终要输，要被迫割地求饶，也该挫败了李定国的攻城企图后，才能求和，否则怕是明军的开价，能直接高到让缅甸亡国！
怀着最后的信心，缅军主力难得地没有选择撤退放弃阿瓦，而是全军笼城死守，甚至还派出信使往各方勒令派兵来勤王，还从后方的国都勃固紧急加调援军。
……
缅甸人一心倚仗大炮以求死守的同时，李定国当然也不会闲着，他一抵达阿瓦城下，就先坚固立下攻城营寨，然后依托营寨往前挖壕沟，搞土工作业慢慢往城墙下延伸。
缅甸人看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也就只能任由他施为。
毫无疑问，李定国的目的就是复刻明清战争末期、大明发明出来的沃邦攻城法。而且今天李定国用的沃邦攻城法，绝对是口味纯正无比——
因为现年三十三岁的沃邦塞巴斯蒂安&#183;勒普雷斯特雷&#183;沃邦参将本人，也亲自在李定国军中，为今日的攻坚战出力。
沃邦是当年朱树人招揽笛卡尔后，大约过了五六年，弱冠之年被大明挖来的，如今已经在大明军中十二年。
只是因为和平年代比较久了，直接在军中服役不容易出成绩，沃邦前些年经常被借调到科学院，做军事工程研究，今年总算又捞到了实战的机会。
沃邦攻城法的壕沟施工还是比较缓慢的，一般要挖两千码以上的接近交通壕沟，和数千码的扇环装半埋式炮兵阵地，总共需要一两个月时间。
不过反正现在才十一月下旬，一两个月后也才刚要新年，天气并不算炎热，明军只要弹药和医疗药物补给充分，就不怕扎不下根。
缅甸守城军队一开始看明军到了坚城之下，居然改为高垒深沟、各种挖壕，还试图出城迂回、反击明军侧后，断李定国补给。
可惜缅军之前连番惨败太过惨烈，根本没有这个实力野战。凡是离开阿瓦城的都白给了，被李定国诱歼，还无法阻断李定国的补给线。
李定国为了降低后勤压力，全部运力都拿来运弹药和药品，而粮食全靠就地劫掠补给，哪怕没打破阿瓦城，但阿瓦城周边本就是缅甸最肥沃的农业区，加上缅甸粮食能一年三熟，眼看到了年底又要收获，李定国完全可以把尚未完全成熟的粮食提前抢收。
如此相持了一个月之后，随着时间来到年底，沃邦的攻城施工总算初具规模，明军可以把一千斤出头的骑兵炮，推到城墙外一里多地的位置，然后以半埋式的地下开火方式，用高抛弹道发射开花弹轰城。
直到这一刻，守城缅军才彻底慌了神。他们拼命用比明军骑兵炮重两三倍的重型红夷大炮对轰。但他们的炮弹都只能砸在沃邦精心挖掘的半埋式炮兵阵地的地面上，然后反弹开去。
缅军情急之下又想改轰明军的交通壕，但炮弹的轨迹同样无法砸到壕沟底部，都是在侧壁和地面上弹开了。
直到这一刻，缅甸人才彻底认识到了大明对弹道学和防御弹道的工程学的造诣，究竟比他们这些南蛮文盲高深了多少倍。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阿瓦城终于开始被明军轰炸的时候，南方的国都勃固方向，也传来了加急的噩耗。
“大王！不好了！勃固城外的因陀罗江口，有郑成功的舰队来袭，还在江口发动了登陆作战！明军战舰已经杀穿江口，进入内河了！”
“什么？明军怎么会从南面来的？快！回守勃固！”莽白只觉一阵血冲脑壳。
他的陆军主力已经被李定国连番歼灭战消耗得不成样子，仅剩的兵力也都被黏在阿瓦城这个绞肉机里。
现在阿瓦城再次因为沃邦攻城法而陷入单方面屠杀的白白被炮击状态。唯一指望的“明军补给能被切断”，也因为郑成功的出现，化作了泡影，莽白已经意识到，自己彻底满盘皆输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缅贼割地求和
随着南方海路郑成功舰队的出现，缅甸人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
而莽白就在试图率领仅存的主力嫡系部队南撤去勃固时，李定国却像是提前知道了他要走，还派了使者进入阿瓦城，跟莽白谈条件。
莽白一开始不想见，但又想知道李定国究竟还能说出什么阴谋损招，最后还是见了。
那使者也很干脆，只放下了几句话：“现在投降，割地认罪，大明还能饶你不灭国。如果非要抗拒到底，那么请不要试图在撤军时、纵火烧毁府库。
李将军有言在先，凡是不烧府库，不毁存粮之城，我大明入城后，一律对百姓秋毫无犯，绝不屠城，只封府库。
若敢纵火以期坚壁清野。则自毁府库之城，一律屠灭，鸡犬不留——我大明天军乃仁义之师，绝不会滥杀无辜百姓。
但百姓也需府库存粮养活，凡缅军烧粮而退，视同缅军自屠百姓、驱百姓与我军争食！凡缅甸百姓见缅军烧粮而不阻止者，视同自甘从军与天兵拒战，不再享受平民之遇！”
莽白听了，气得那叫一个想杀使，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听说二十年前，满清在最后划河北自立时、原本跟明军谈判停战了数年，最后再起战端，被明军抓住把柄同仇敌忾，就是因为豪格麾下的将领杀了明使黄道周，彻底把大义名分拱手白给了。
现在要是杀了明使，怕是将来战败就只有亡国了，还有什么条件可谈？
莽白最后选择了带领缅甸王室的嫡系主力部队，星夜突围南下，抛下那些杂牌军扛住李定国。
而随着明军重炮逐渐轰烂阿瓦城墙，最后的单方面屠戮攻杀也终于彻底拉开。阿瓦城内还有好几万守军，人数依然是李定国部的两倍以上，但是完全没有战斗力。跟明军火枪队打巷战几乎就是白给。
到了这种绝境之下，连跑都没地方跑，他们本身就处在缅甸陪都，士气崩溃的缅军也只能绝望投降，明军前后抓了足足四万多战俘。
至此，阿瓦战役总算是彻底落下帷幕，李定国终于凭借仅仅四万明军，前前后后累计击溃了相当于他兵力六到七倍的敌人。
破城之后，明军立刻进城接收各处府库，经过梳理，发现阿瓦城内有少数几座军粮仓库和补给仓库，还是被乱兵烧了。
那些乱兵当中，有一部分虽然最终还是投降了，但完全是被明军团团包围迫不得已投降的。明军筛查后，确认他们当中有些人直到投降的前一刻，还在执行破坏工作。
既然如此，明军也没什么好商量的，立刻把那部分坚持破坏到最后一刻的部队单独拉出来，排队枪毙以示众——
当然，在杀戮之前，都是明明白白把罪行都说清楚的，还出示了明军使者此前跟莽白预告交涉的要求，以示明军不是不教而诛，而是“勿谓言之不预也”。
对于其他没有在投降之前搞破坏工作的普通战俘，明军完全执行了战俘的待遇，至少给他们一口饭吃。
最多只是粮米的质量差一些，拿杂质较多、即将变质的陈米优先处理为战俘伙食。
如此恩威并施，说到做到，倒也暂时稳住了阿瓦周边的局势。
随后李定国又跑马圈地一般，在伊洛瓦底江两岸肥沃的河谷平原地带快速攻城略地，因为阿瓦都沦陷了，其他小城几乎没有防御力，也纷纷被势如破竹拿下。
南亚和东南亚文明本来就很少构筑坚固高大的城墙，阿瓦不过是作为陪都和前朝故都，才有严密的防御设施。其他周边小城的防御，还不如中原的一些县城。
在河谷平原产粮地区站稳脚跟，把缅军残部赶到两侧远处山区后，李定国的军粮问题就算是彻底解决了。这整个过程中，他也不忘进一步执行明军“言而有信”的策略。
说直接投降就放过，那就一定要放过，不杀一个无辜。说了破城前敢烧粮仓的，就要杀尽守军，那也一定要做到——
而且明军甚至是直接放出话来，表示烧了存粮的城池，守军就不用投降了，投降了也会杀光。如果非要烧粮仓然后死，那明军也拦不住，就成全他们。
如此言而有信地秋毫无犯赦免了二十余座小城，屠了其中六座，明军的信用算是彻底建立起来了。
……
而与此同时，在更南面近千里之外的勃固战场，缅军也同样没能讨到好去。
因为主力部队被明军连番成建制歼灭，勃固的部队只能勉强守城，完全没有余力出击把郑成功推下海，让郑成功顺利在勃固城外的达贡港建立起了营垒。
达贡港就是后世的仰光，地处伊洛瓦底江入海口。只是在古代，因为此地地势低洼易攻难守，所以虽然经济发达，是缅甸最重要的河海转运港，但也依然无法建城作为国都。
首都勃固建立在达贡港对岸的山坡上，依托地形筑成堡垒。如今遇到郑成功的袭击，就等于是首都城外的经济区、港区全部沦陷了。
郑成功虽然因为浮海而来，兵力不多，他的部队连同船员在内，总人数也才两万多，比李定国动用的部队人数还少一半，所以郑成功没法对勃固发起总攻。
不过，占领了河口海港后，利用缅甸人此前毫无防备、并未来得及破坏航道，郑成功直接让水师中那些中小型船只，深入内河，逆流而上，一路狂飙。
虽然逆水行舟比较慢，日行只有几十里，但经过半个月的边战边推进，还是顺利跟李定国取得了联络，彻底打通了从勃固到阿瓦的伊洛瓦底江航道。
缅军在沿江两岸组织的多次反扑，都被郑成功的坚船利炮击溃。面对每艘装有十几门红夷大炮的河海两用战舰，缅甸人那点武力根本就是白给的，制河权死死被明军攥在手里。
缅军仅仅在阿瓦和勃固之间正中点的缅甸第三大城市彬马那附近，给郑成功稍稍造成了一些威胁。但李定国闻讯后以主力顺流而下加急，同样很快把钉子拔掉。
由此也可以看出，缅甸这地方，绝大多数都是烂地，只有怒江入海口的一小段三角洲平原，以及伊洛瓦底江中下游的河谷冲积平原，才可以养活数百上千万数量级的人口。
以至于缅甸前三大都市，勃固、阿瓦、彬马那，均匀分布于伊洛瓦底江中下游沿岸，非常标准地平均五百里地一座大城，中间就只是偏僻小县。
郑成功和李定国会合后，缅甸战役也就彻底进入了垃圾时间。
李定国得到了足量的伊洛瓦底江航运船只，就可以把上游从怒江云南段到缅甸腊戌、再从腊戌翻越皎山到阿瓦，以及最后从阿瓦顺江而下入印度洋的后勤补给路线彻底打通。
而在此前的历次战役中，缅军的四十余万作战部队，已经累计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二，剩下那点残败之部也完全谈不上有组织的抵抗。再想骚扰明军的后勤路线，也无非是遭来一次次的反扑歼灭。
战争一直持续到小康六年的春季，到三月暮春之时，随着勃固城被攻破，缅王莽白被杀于乱军之中，缅甸的抵抗终于彻底崩盘。
只剩下几个莽白的儿子各自为战，恳求明军和谈，他们愿意割让土地，答应其他条件，只求别灭国。
……
军事上的事情，李定国和郑成功能够决定，而最终的终战谈判，如何收场，肯定需要朝廷直接拍板。
所以莽白死后，他那几个儿子的各自求和接洽意向，李定国也只能是让人尽快往回传递。
饶是能用六百里加急的平原地带都用上了加急，但考虑到那些翻山越岭的地区，信使每天最多也就走一两百里。最终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把求和文书送到。
好在，南京朝廷倒也提前预估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早在这年新年正月刚过完，摄政王朱树人就建议，说战时天子应该南巡鼓舞士气。
对于天子南巡的要求，儒家士大夫那一套当然是极力反对了。明朝自朱棣以后，也就一个堡宗御驾亲征。
而堡宗被抓之后的近两百年，儒家士大夫更是疯了一样找借口不让皇帝出门，每次提起就拿堡宗的反面教材作为例子。
历史上，也就到了清朝之后，康熙、乾隆祖孙俩，仗着满人弓马得天下的传统，可以把反抗的文官给压住。
那些文官也是典型的欺软怕硬，遇到跟他们讲道理的汉人皇帝，一个个叫得比谁都响，而遇到拿刀子跟他们讲道理的鞑虏皇帝，就成了缩头乌龟。
不过，朱树人也是讲道理的，他内心也知道，文官不让皇帝出京，也有好的方面的考虑，主要是减轻财政负担，毕竟皇帝出巡需要带着整个朝廷一起出巡办公。
平行时空康熙和乾隆的出巡，花的钱那可是海了去了，两淮盐商和江南四府织造都搜刮了多少钱才搞定，全靠清朝比明朝多了一个内务府体系。
所以，在朝政博弈的时候，朱树人也一正一反开出了多个条件，用以说服文官集团的民意。
首先，他强调此番如果出巡，目的也只是为了尽快处理边患，一旦南疆敌国有媾和的意图，朝廷可以尽快回应，这样仗如果能少打两个月，省下来的军费绝对抵得上皇帝出巡了。
其次，他还表示如果出巡，可以花内务府系统的钱，都有沈家朱家的皇商国企结余承担，不用花国库税赋的钱。
这两点一阐明，文官集团出于省钱为借口的阻挠，也就被彻底堵住了。连已经衰老养病的史可法，也难得站出来表示，这个事情情有可原，可以破例。
原则上得到通过后，朱树人又补了一手恩泽百姓的部署，那就是跟儿子朱慈煜商量此番出巡的人员构成，要尽量压缩编制。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朱树人就在南京皇宫里，跟儿子摊牌了。
“大明此前近二百年，都因英宗当年被俘于瓦剌之手，而不许天子出京巡狩四方。父王如今求得这个机会，已是百年未有之恩典，突破了祖宗之法。
但既然出巡，省钱与民休息还是很有必要的，所以出巡的时候，不能带朝廷百官，如此随行人员至少可以减少八成，护卫亲军也能减少八成，开支将大大节约。”
朱慈煜听了后，也是深以为然，觉得父亲的顾虑很对：“既如此，不知要孩儿如何施为？”
朱树人也不跟儿子绕弯子：“现在有两条路，那就是要么你带领礼部与兵部的少数要臣，外加一万护军，南巡广州。亲自处断跟缅人的和谈，以及后续有可能出现的对越的冲突的接洽。
而既然朝廷其他文官班子不带走，那么日常政务就还是留在南京处置，为父比照此前四年的摄政故事，再帮你监国一年半载的。
另一条路子，那就是你亲自留在京城，全权处理其他各部日常政务，为父帮你‘代天巡狩’，去广州就近处理缅、越边事的善后。”
朱树人说得很清楚：大明的天子巡狩可以节省成本，是因为如今大明本质上还拥有潜在的二元权力中心，所以可以摄政王和皇帝父子一个处理内政一个处理外交，暂时分权分工。如此一来，出巡的开支成本和人员规模，就比别的朝代别的时期节约掉了绝大部分。
至于想出京处理外交，还是留在京城处理内政，他给儿子选择权。
“孩儿愿意亲自出京，去广州巡狩处理外交！把内政全部交由父王继续监国！”朱慈煜想都没想，当然是毫无留恋地直接选择了出京全权处理外交。
这不废话么？他当初生下来就是皇太孙，养在春和宫，活到二十一岁就没出过南京城。
如今虽然贵为皇帝，但他的见识也就眼前那点事，最多只是小时候可以去江宁镇上的博物院，看看天下各地的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物种，但名山大川实景他是一点都没见过，只见过紫金山和长江。
相比之下，他的父王朱树人，那可是天南海北自己打下来的天下，在湖广坐镇多年，还入过川，收过两广，北过伐。再让父王舟车劳顿，那不是既不孝又浪费么？
朱树人对儿子的选择，也是丝毫不觉得意外。但该约法三章的条件，他还是要教给儿子的：
“你选择亲自出京南巡，为父也不会拦着你。但你原先没有处理过外交，不可一味追求穷兵黩武，要懂得见好就收，若是能答应，为父自然放你南巡。否则，你就自行跟朝中文官扯皮去吧。”
朱慈煜也知道父王是为他好，只要能出去，就该见好就收，于是连忙请教细节。
朱树人就指出几个要点：“对于缅甸，我们不能追求覆灭东吁王国，最后的目的，是要莽白或者莽白的儿子们认输投降，割地称臣。同时必须彻底交还三宣六慰的全部土地给大明。
因为缅甸疆域太辽阔，高山密林太多，远比越南还复杂得多。如果把莽白这个旗帜拔了，我们都不知道跟谁打交道去，到时候山区土司部族全部作乱，打谁拉谁都不好判断。
留下莽家人这个招牌，那么只要他们认怂，他们就得负责出面约束属下，下面的土司就不能随便自行叛乱。
而相比之下，将来对付越南，就没那么复杂了，越南如今有两朝四姓各自为政，我们可以拉一派打一派，不比缅甸此前是统一强盛之国，越南任意一派被我们彻底剿灭都是可以的，只要跟另外一派达成合约，让对方称臣就行。
具体为父会交代给随行的礼部阁臣的，到时候务必兼听则明，多多纳谏，不可独断专行。”
朱慈煜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处理外交完全是零经验，这次就当是学习了，不能乱来。
他诚恳地答应了父王的全部要求，临了朱树人又最后交代了一句：“还有，此番南巡，不许碰宫外的女人！不许失了皇室和朝廷体面。
广州多番商红夷，又地处炎热瘴疠之地，民间说不定有红夷来的脏病之人，你贵为天子，要什么女人宫里得不到？切不可图新鲜，否则……以后就别想出宫了。”
对于父王的要求，朱慈煜唯有全盘接受，以求换取顺利出巡。
最终，在朝廷的反复博弈和充分准备下，朱慈煜还是在二月十五这天，选择了从南京启程南下。
因为这次天子出巡，是带着任务的，所以去的路上倒是不能多折腾耽搁，礼部和兵部最后帮助皇帝选择了海路南下，就沿着东海南海近岸航行，
这条路完全不存在航行风险，毕竟大明航海如今都非常发达了，就由郑成功分拨一些南海海域试航的海船，由张名振亲自率领海军人员护航。
朱慈煜只是在常州、苏州、松江各自停留玩了几天，倒是从南京到松江出海这段路，一共走了足足半个月，尤其在苏州的时候，朱慈煜可是好好爽了一把游览了各处知名苏州园林，还在太湖上玩了三日。
从三月初一上海后，此后半个月倒是一路无话，反正都是在海上。
而朱慈煜活到二十一岁，还是第一次看到大海，所以也是兴奋不已，完全没觉得每天看到海天一线会无聊，反而是胸襟为之壮阔。
尤其朱慈煜本人乘坐的高速帆船，是如今大明仅有的一条五桅风帆战舰，长度已超过四十丈，航行起来非常稳定，还可以登高瞭望，视野非常辽阔。
海船足足开了半个月，终于在广州港靠岸，而随着船队的抵达，李定国递交的莽家求降国书，也即将送到广州。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子南巡
“这十六年皇太孙五年皇帝真是白当了，今天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我大明疆土居然如此辽阔。”
经过半个月的航海航行，最终在广州上岸时，朱慈煜的心情是非常澎湃的。
过去这一个月他见识的山川大海，简直比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加起来的总和还多好多倍。
在海上昼夜不停、平均每日行船两三百里、连续十五天看不到陆地，才从长江口航行到珠江口。
这段平时在宫里地图上看并不算遥远的距离，也就只占大明疆土跨度的两成左右，现实中却能辽阔至此。
那岂不是说，要从大明疆土的最东北端的黑龙江口、去到将来缅甸的伊洛瓦底江出海口，起码要高速飞剪船连续航行三个月？一想到这一点，朱慈煜心中便豪迈顿生。
这就是父王为他打下来的疆土啊！虽说自己继承的是大明历代先帝的皇位，但此时此刻，朱慈煜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他知道，所谓的大明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全部土地，跟他父王过去二十多年里新拿下的土地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虽说东北也好，库页岛虾夷九州也好，还是现在的缅甸，都是蛮荒偏僻之地，经济价值不大，
但只看面积和战略价值，说他父王是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把本就丢得差不多的大明彻底救回来。然后又再接再厉，让大明疆土翻倍，也是绝对不过分的。
他朱慈煜何德何能，内心居然曾经觉得自己是皇帝，在正统性上占优，就有可能做得比父王更好，要好大喜功超越。
现在想来，实在是惭愧——他这个大明皇帝的正统，其实才值几块钱？父王若是想的话，早就能把大明的招牌改无数次了。以古代曹操司马懿之流的功绩，最后不也是改朝换代了？可那些人的功绩，能和他父王的十分之一相比么？
父王只是深谋远虑，不想这么干罢了！这境界之高，已经不是读历史书学做皇帝的人可以理解的了，那是超越史书，史无前例的存在！
随着航程的最终结束，朱慈煜心中也多埋下了一颗种子：“从我大明疆土的最东北到最西南，航海尚且要将近三个月之久。
而红夷人从欧罗巴来到大明，最顺风顺水开最快的船，也要足足九个多月！这天下之大，实在超乎想象。以后的大明天子，可不能再做井底之蛙，以天朝上国故步自封了。
将来朕有了儿子，一定要趁着他们还没有封爵没有册立太子之前，找机会放他们出去航海见闻看看世界，
就算不能离开大明，至少也要跑一次从东北到西南的航程，感受祖宗创业之艰辛，见识各地民风流俗差异之巨大，方不至于坐井观天，完全不知民间疾苦。”
朱慈煜内心，传统的纯陆权帝国思维模式、所接受的儒家教育小国寡民价值观，开始出现裂痕和崩塌，渐渐融入了新的元素。
……
朱慈煜感慨万千，受教良多的同时。
广州城内，提前得到消息准备接驾的官员、富商们，也是紧张忐忑不已。
大明朝可是有百余年没有皇帝南巡了。自从堡宗被俘后，只有明武宗正德去过北方九边，然后就是嘉靖南巡给他父母合葬，然后就再也没有皇帝南巡过了。
（注：因为嘉靖的父亲是封在湖广的藩王，他当皇帝时父亲已经死了，只有母亲跟他去北京，其母过世后需要回湖广跟其父合葬。其他南巡的企图都被文官否了，这一次因为有孝道压着，夏言只好准许）
而广州在大航海时代之前，历来被视为南方炎热潮湿烟瘴之地，哪有皇帝会到这么南方来？城里完全没有行宫一类的建筑。而历史上广东仅有的几位藩王，封地也不在广州城，所以连个王府都找不到。
这次皇帝南巡，既要鼓舞士气，督战郑成功和李定国，也要就近处理大明的外交事务，涉及将来对缅甸、越南的处置意见，可见住的时间还不会短，随便安排个宅子肯定有失大明皇帝的体面。
最终两广总督等地方官员在协调各方利益后，又请示了皇帝，把接驾的行宫设在了两广富商郑睿的私家园林里。
这郑睿也不是其他人，其实就是郑成功的第四子，比大哥郑经年少六岁，如今才刚刚弱冠之年。
在原本的历史上，郑经死后没多久，郑克塽就投了，郑经那些弟弟，也有很多投了的。他四弟郑睿算是比较有骨气的一个。
在大员被清军攻破时，郑睿虽然没能力抗清，但他至少还试图突围出海躲避，不愿降清。只可惜最后座船被施琅拦截击沉，郑睿溺死海中。
因为还很年轻，郑睿当然没能力全权掌管郑家在广州新开的生意。不过这些对于郑家都不叫事儿，郑成功完全可以派年高德劭经验丰富的老部下来帮衬儿子。
而郑家的长子次子都是要走官场路线的，生意方面的事儿，也就分给小儿子们管，老三郑明负责闽浙和大员的家业，老四才派来两广。
朱慈煜见郑睿跟他年纪相仿，只比他年轻一岁，也就没跟郑睿摆架子，两人相处很是不错。私下里朱慈煜还跟对方施恩套近乎：
“卿父当年与朕的父王相交于南京国子监时，可谓共患难了。都不是外人，不必拘礼。”
随后朱慈煜还问了郑睿可有官身，得知他如今刚刚及冠还没功名。而且郑成功儿子太多，恩荫也没排到那么后面，还没轮到四儿子。
考虑到郑家这次又出了不少金银钱财接驾，皇帝御驾此后大半年的吃住都要郑家园林承担，朱慈煜也就给郑睿赏了一个内务府员外郎的虚衔。
明朝如今的内务府官职设置，级别跟户部是一样的，只是下辖各司、科房的名目不同，内务府的员外郎同样是正六品。
只有虚衔的员外郎，平时也没有差事，但等于是得到了一个经营皇商的准入门槛。必要的时候，可以临时接一些政府采购的买办任务。
郑家花了这么多钱，给点方便也没什么。而且郑睿也不在乎这些官职头衔，他更在乎的是皇帝私下里跟他套近乎论世交，这让他受宠若惊。皇帝在广州的日子，就更要好好接驾表现了。
朱慈煜久居深宫，天下奇珍都是见过用过的，郑睿就只能变着法儿，给皇帝每天提供南京没有的热带水果和热带海鲜。
谁让这个时代还没有冰箱呢，朱树人又不想搞得跟李隆基杨玉环那样奢靡，所以朱慈煜从小到大，连吃新鲜荔枝的机会都不多，大多数时候吃的还是果肉呈褐色的荔枝干，芒果也同样是吃的芒果干。
如今既然到了广州，郑睿自然每天要给皇帝和后妃、阁臣都备足新鲜荔枝、芒果、椰子，反正这些东西在广州也不太值钱。
这三样东西，朱慈煜原本在南京皇宫也是见过的，只是除了荔枝外，没吃过新鲜的。如今自然是每天拿椰子水当水喝，要享受个够本。
对于皇帝的这种新饮食习惯，旁边有些管事的宦官宫女不由觉得担心，但他们又不敢直接管，就找到了随驾的礼部尚书顾炎武，希望顾炎武帮忙劝劝，拿拿主意。
顾炎武也是近年来刚升到礼部尚书的，因为此前的礼部尚书吴伟业毕竟年纪稍微有些衰老了。尽管还没到退休致仕的年纪，但吴伟业的才干禀赋并不适合外交工作，所以朱树人才在此番对缅、越用兵之前，做了人事调整。
顾炎武虽然原本没什么官场功绩，但他毕竟是朱树人多年的私人幕僚出身，对朱树人的政治理论主张耳濡目染，理解最为深刻，也最能领会朱树人的外交纲领。
而且最重要的是，顾炎武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而要提升大明的外交信用，让周边长治久安，讲原则是很重要的，不能只想着短线捞好处。
朱慈煜此番出巡，也知道顾世伯是父王专门派来辅佐他处理外交原则的，所以并不敢轻忽，真有政务要处理，都会多听他的意见。
可惜，此番随驾的司礼监宦官找到顾炎武，希望顾炎武在生活方式上劝劝朱慈煜，注意龙体，顾炎武却拒绝了。
顾炎武的说法很明确：“启程前摄政王交代过我，只要盯着陛下别在外面拈花惹草就行了，至于口腹之欲，华服珠宝，该享乐便享乐，不必自苦。
不就是每天喝几个椰子么，只要不是常年如此，不至于就损了龙体。王爷说，让陛下和以后的皇孙多见识见识海外物产，别总是觉得我大明地大物博无所不有，这没坏处。”
那司礼监宦官闻言不由暗暗叫苦：“可要是因此变得奢靡，以后回了南京还经常要四方上贡，劳民伤财可如何是好？”
顾炎武闻言，很是坦荡地点明：“时代变了，天下之大，寰宇八万里，我大明难道还能远涉三万里、逼得英吉利法兰西和红夷都称臣纳贡么？
未来与万里之外的洋夷打交道，靠的是贸易的力量，有利可图，自然会有人殚精竭虑去钻研‘奇技淫巧’，
或是想办法把果物鱼鲜晒干脱水、将来再泡发，以图长久保存，或腌渍，或冰冻，王爷说，总有一天，天下人的懒惰、口腹之欲、逐利，会交相融汇，钻研出造福万民的技法的。”
见顾炎武这种“天下学宗”都为皇帝的享乐找借口了，司礼监那帮没文化的当然无法反驳。这话最后传到朱慈煜耳朵里，也让朱慈煜有了更深的震撼和体会。
他一方面觉得这顾阁老实在是识大体明大义之人，不拘小节，另一方面也坚定了他开眼看世界的想法，而且决定后续外交谈判当中，要更加听从顾阁老的劝谏，绝对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顾炎武通过生活上的小让步，却换来了皇帝在外交大事上的言听计从，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
此后几日，广州城里倒也无事发生，其他日常外务，朱慈煜都非常放心交给顾炎武处置。
时间很快来到三月初九，朱慈煜在广州内外也游玩歇息了差不多有一周时间了，他对椰子的新鲜劲儿也总算过去了一些，从每天喝三个椰子水减少到了两个。
不过每日的正餐，郑睿还是让自家厨子变着法儿给皇帝展示苏眉青衣东星斑，东星斑是儋州出产的，青衣是越南沿海的，苏眉更是靠近婆罗洲的远海捕捞回来。一切的一切，都在激励朱慈煜内心对于东南亚特产的渴望。
这天午后，皇帝刚享受完一条婆罗洲的苏眉鱼，以及其余十六道配菜，喝了一盏椰奶西米露，负责陪皇帝吃喝玩乐的郑睿，又让人端上来两盘水果。
这两种东西颜色都是金灿灿的，其中一种看着水润，另外一种则比较干涩。而旁边还放着两个完整未切开的，以供皇帝观瞻。
朱慈煜下意识第一反应，竟是掩了一下口鼻，但缓了一会儿后还是适应过来了。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郑睿总是会拿出奇怪的东西，但最后证明都还挺好吃的。有了那么多良好的历史信用，才让朱慈煜多了几分耐心和好奇。
“此乃何物？为何都长着如此尖刺？倒像是金瓜银钺仪仗之属。”
郑睿连忙回答：“陛下，这个尖刺稍稍软弱一些的，乃是儋州所产的菠萝，至于这尖刺锐利坚硬、还散发着奇怪香臭的，乃是婆罗洲所产的榴莲。
榴莲早在永乐大典中便有记载，世产渤泥国，当年郑和下西洋便曾品尝，可惜无法带回北京，只有两广沿海之人尝过。
菠萝却是正德年间，佛郎机人哥氏发现亚美利加洲，传回欧陆，再于万历年间，由吕宋传入儋州、两广。二十余年前，摄政王为湖广巡抚时，始命人寻访推广。”
朱慈煜不由叹服：“南洋与红夷物产，何其丰饶，我大明岂能故步自封。也罢，先尝尝那菠萝，至于这榴莲，只尝一口便是了，剩下的赐给顾阁老他们。礼部群臣此番陪朕远涉岭南，辛苦了。”
朱慈煜还没习惯榴莲的臭味，只是出于好奇，所以不会多吃。剩下的就用来表达皇恩，赐给重臣好了。
于是当下就有人去找顾炎武，把他请到行宫。
顾炎武原先也没吃过榴莲，听说是皇帝第一次见到这种异果，只吃了一口就想到重臣，他也是深感皇恩浩荡，把剩下几瓤果肉和其他几个大臣统统分吃了，还管它臭不臭呢。
吃完榴莲后，顾炎武才表示，今天刚好有政务要奏。原来是李定国派来转送缅甸人降书的信使终于到了，顾炎武想陈述一下他的回复思路。
旁边陪皇帝吃喝玩乐的郑睿闻言，连忙让人准备加了香茅和柠檬的凉茶，让顾阁老漱漱口再奏事，以免吃多了榴莲的口臭熏到皇帝，御前失仪。
顾炎武原先同样没喝过这款广东人的凉茶，听说可以除口气，当然是接过一饮而尽。结果不喝还好，一喝差点儿更加君前失仪了。
“这就是南蛮凉茶？又酸又苦，这种茶怎么有人喝得下去的？！”顾炎武只觉得一股柠檬的强酸和凉茶的巨苦直冲天灵盖。
广东人平时就是靠这些东西解决“热气”的么？

第四百九十九章 重新册封缅甸国王
顾炎武好不容易硬扛了广东人“防热气”神器那股酸苦劲儿，缓了好大一口气，才算让大脑重新恢复清醒。
他倒是没有忘记，今日此番前来，原本是要向皇帝汇报李定国转呈的缅人降书，顺便商讨对缅处置政策。所以缓过气来后，他也不耽误，直截了当就挑明了话题。
顾炎武是朱树人多年的心腹幕僚，所以私下里奏事也不用太过正式，他诚恳而简明扼要地先把情况说了一下：
“陛下，李定国奏报，上个月初九，在勃固攻城战中，莽白战死，数日后勃固城破，其后莽白数子各自据城请降，以期割地求和，请陛下圣裁。不知是否要即刻召随驾礼部、兵部诸臣集议？”
顾炎武一边说，一边把李定国的奏报和缅人的降表递了上去。
他所谓的“立刻召随驾诸臣集议”，无非也是一句漂亮话。实际上他当然知道皇帝不会立刻召众人商量的，那样你一言我一语还有什么效率？
肯定要先私下里找最受信任的心腹阁臣，先定个调子，有了框架之后，再看看大家有没有反对意见，没有的话就可以慢慢完善条件细节了。
而朱慈煜骤闻这个喜讯，饶是有所心理准备，也依然被震惊了一下。
他想到过大明的军队可以取胜，但没想到胜利会这么彻底，居然直接攻下了缅都勃固，还打死了缅王莽白。
从南京出巡前，父王朱树人对他谆谆教导，让他见好就收，可现在听了这么重大的胜利，他也不禁有些飘然起来，觉得大明似乎还可以要求更多。
朱慈煜摩拳擦掌地来回踱步了好久，才用商量的口吻跟顾炎武说：“顾阁老以为，能乘胜追击、趁他病要他命么？这可是攻破缅都、诛杀缅王了啊！剩余残败之兵，不足为惧吧？”
顾炎武听了，却是不由头疼，好在朱树人在他随驾出京前反复叮嘱、吩咐过，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力谏：
“陛下不可好大喜功！缅都虽破，缅军虽被歼甚众，可李定国终究只是在腊戌、阿瓦、勃固进行了三场攻坚大战，最多就是在腊戌到阿瓦之间，翻越皎山时还有过一些野战。
我大明的军队，主要还是依靠平原河谷、肥饶之地的决战，才能成建制歼灭缅军。现在容易啃的肉差不多都啃完了，还是仗着郑成功海路迂回夹击、提供补给运力船只，出其不意啃下来的。
后续我大明奇招已经用尽，我大军有消毒水、万金油、其他防治热带瘟疫药物的消息，也已不再保密，缅人有了心理准备，知己知彼，自然不会再跟一开始那样拼人命、以图拖住困死我大军，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拖是没用的了。
再次，李定国在皎山之战时，能重创莽白主力，也是利用了缅人不知道我大明最新式无烟火药步枪可以在雨中和潮湿环境下使用，这才勾引得缅军主力敢于迎击。现在这些出其不意的因素，已经统统用尽了！”
顾炎武的话，核心就两个意思：之前打赢，一部分是靠硬实力，一部分是靠信息不对称的骗、偷袭。
现在那些信息不对称因素已经吃干抹净了，能骗能偷袭的统统偷光了，剩下的就是硬碰硬，所以该见好就收。
其次，再打下去，肥沃的好地其实已经没剩多少，跟缅甸人那些高山密林的蛮夷较什么劲？
大明要的，最多只是一些肥沃的河谷平原，可以确保将来在当地统治的粮食供给。然后就是确保一条给云贵地区将来出海的航道。这两点能得到的话，剩下的莽莽十万大山，真没必要填人命。
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顾炎武还有备而来拿出几张提前准备的西洋油画，供皇帝观赏。
说是西洋油画，其实也是大明科学院培养过的画师，用西洋透视技法写实画的风景画。主要就是云南和缅甸边境十万大山之景。为的就是让皇帝有个直观的感受，那些地方的高山热带雨林有多么恐怖。
朱慈煜受到了视觉冲击后，又回忆了一下来广州这些天，去过周边地区游览巡视，见识到的韶关周边五岭的崎岖，终于决定不莽撞了。
不过他还是有最后一点不甘，便顺着顾炎武的解说，指着地图问：“可是，纵然是勃固和阿瓦沿途的肥沃河谷平原，如今也不是完全被我大明军队占领吧？
因陀罗河西岸，不是还有些土地在那个叫莽罗的缅王王子手上么？让李定国再接再厉，把这些好地彻底占完了，或者逼迫他们，要投降就拿出诚意，把这些好地都割给大明，不行么？”
顾炎武不由苦笑，也指着地图解释：“陛下，自古两国边界要长治久安，必须有个明确的地理分界线，此其一也。因陀罗河为缅甸第一大河，以河为界，东岸河谷平原归大明所有，西岸仍然归缅甸所有，则将来戍边损耗会小得多。
若是非要把河西岸那点平原也全部拿到手，那么就得把西缅彻底灭了，否则把缅人逼进若开山脉，不时骚扰，我大明统治成本只会直线上升。
而且真把人逼进山里，莽罗必然崩溃，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是若开山里一大堆各自为战的土司部落，他们互不统属，做出来的事情也没人能抓总负责任，最终必然陷入无穷无尽的泥潭。
相比之下，若是在平原边缘给他们留一个肥沃的立足点，那么他们要保住这个立足点，就不敢得罪我大明。其他部落土司私下里挑衅大明，他们也得帮着大明弹压，以免遭来大明的报复。
而如果他们管不好下面的部落土司，大明就可以直接挑软柿子捏，直接进攻他们位于河谷平原地带那些易攻难守的肥沃领地，作为敲打，逼迫他们为大明出力。”
顾炎武每说一句，朱慈煜的表情就豁然开朗一些，最后也不得不承认顾阁老的说法，才是统治成本最低的老成谋国之见。
“朕懂了！给他们在河西留一点肥沃的平原，那就是将来莽罗的命门！他只要不听话，或者他手下不听话，我大明就盯着这根命门猛凿！
真要是逼得他们所有的命门都丢光了，只剩下十万大山里的硬骨头，到时候就不方便要挟缅人了！”
……
皇帝终于领会了他父王和顾阁老的良苦用心后，后续的礼部官员集议讨论就轻松得多了，反正谈判基调已经定下，剩下的只是具体讨价还价。
大家根据李定国送回来的战报，以及对实时实际占领区的描述，在地图上大致勘合了一下，最终花了几天时间，拟出了割地和出让羁縻的具体条件：
第一，缅甸方面必须把从嘉靖年间开始、侵夺的原本作为大明附庸的三宣六慰的土地，全部重新吐出来，解除跟那些部落土司的附庸关系，任由这些部落土司重新归顺大明，并且任由大明按自己的节奏逐步改土归流。
或许后世看官对这个地图没什么概念，那么等效折算到后世的地图上，就相当于缅甸北部的克钦邦全境，包括历史上曾经争议的那部分领土，外加整个木邦、还有掸邦的北半部，都算在这次的归还范围内。
其次，除了上述三宣六慰，缅甸方面还必须确保怒江沿岸，一直到腊戌、皎山一带的河谷土地，全部交给大明。
再次，缅甸方面还得确保从腊戌翻越皎山抵达阿瓦的国土，全部割让给大明。
最后，从阿瓦顺着伊洛瓦底江南下，一直到勃固入海口，整条伊洛瓦底江的东岸部分，全部割让给大明。
伊瓦洛底江的航道，未来作为界河由明、缅共用，但缅甸方面不得阻止大明对河流进行疏浚、水利建设和航运整顿。缅甸方面不得单方面淤塞航道，如果缅方疏浚不力，那么就要允许大明方面出人全面疏浚。
至于赔款，缅甸那么穷，也是不存在的。最多只是作为谈判时的一个吓人元素拿出来晃悠一下，最后既然都割了那么多地，款就不用赔了。
条件拟定好之后，自然有信使再从广州送去云南，再由李定国军前交给缅甸方面。这一次的条件只是用了礼部和司礼监的印，没有用皇帝的玉玺，因为皇帝的旨意只能是最后拍板定论才用。
所以这个条件也就是给莽罗和莽丽提看一下。
缅甸方面看到这个割地条件后，第一反应自然还是要大吃一惊的，因为实在是割了太多的地。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这些地皮也并没有超出李定国和郑成功实际军事进攻占领的面积。换言之，都是大明先在军事上拿到手了，造成了实施占领，然后再来谈。而且最终要拿走的，比大明已经军事占领的，还稍微少一点点。
比如李定国如今已经拿下了伊洛瓦底江西岸的一部分肥沃平原，但从受降条件来看，大明未来并不要西岸的土地。只要缅甸人答应了，盖章承诺，李定国就会从西岸退兵。
缅甸的国都勃固和陪都、故都阿瓦，大明都是要占领的，但是第三大城市彬马那因为是位于伊洛瓦底河西岸，可以留给莽罗，作为缅甸未来的新都。
这样看来，缅甸既然已经没有了实力，似乎也只能答应。毕竟在中南半岛上，一直到18世纪，都还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历史上后来缅甸一度灭亡了暹罗的大城王朝，后来又被暹罗郑信复国的吞武里王朝推回来，还连本带利夺取了后世泰国北部的清迈地区。这种丛林法则随意根据武力强弱抢夺土地的行径，一直要到19世纪左右，英法殖民者进入，才开始勉强讲一点国际法（所谓讲国际法，一开始也只是走个外交和国际法流程来割地）
所以，如今才17世纪后半夜，大明的拳头更硬，加上缅甸此前确实被大明抓住了把柄，打趴下后割那么多地，也是正常的。
缅甸人唯一觉得不能接受的，只是按照大明现在划出来的割地方案，因为大明要伊洛瓦底江的入海口，要勃固，那就意味着把缅甸的国土东西割裂成了两半。
毕竟伊洛瓦底江是缅甸的母亲河，这是纵贯整个国土的，大明要把怒江中游、怒江连接伊洛瓦底江的皎山谷道、加上阿瓦到勃固的伊洛瓦底江全拿下，岂不是硬生生把缅甸给劈了？
偏偏大明现在已经逐渐转入了海权思维，缅甸那点河谷产粮区还不是大明最看重的，大明要的就是西南云贵的出海口，所以这个矛盾已经无法调和。
莽罗实在不想卖国。但这时候，李定国按照顾炎武给他私人的密信，又部署了一个阴招，那就是利用莽白被杀后，莽罗和莽丽提兄弟争位，表示谁先接受大明的条件，就承认谁是缅王。如果兄弟俩都不接受，那他还可以扶持莽白的其他儿子，由大明承认为新缅王。
这一手实在是歹毒，最后双方都争着承认，而李定国又图穷匕见，拿出了顾炎武的补充方案：
考虑到缅甸国土就此被中分割裂，东西各有一块，那大明可以承认莽罗继承拥有伊洛瓦底河西岸这一主要人口稠密区的政权，为缅甸的最大继承者，以后称为西缅甸，首都就在彬马那。
而莽丽提继承被割裂下来的东缅甸，首都在怒江入海口的毛淡棉，统治地区包括掸邦高原南部的十万大山，还有后世泰国的清迈地区，和后世老挝北部的一部分地区。
（注：就是后世泰国地图北边凸出来这一块，清迈地区当时还是属于缅甸的，或者说是缅甸在更早之前，就打趴了暹罗大城王朝拿到手的。历史上要再过一百年左右，到1760年代，缅甸灭了暹罗大城王朝，又被暹罗吞武里王朝反推，清迈才归泰国。
而老挝北部17世纪也是属于缅甸的，老挝只有一个澜沧国，名义上是大明属国，实际上被缅甸打到只剩万象盆地周边地区。其他地方都是一些宣慰土司。大明曾经设立过“老挝军民宣慰使司”，但是万历四十年时，因为缅甸进攻老挝北部，切断澜沧国与大明的陆上通道，此后名存实亡）
缅甸方面毫无办法，毕竟他们的主力都已经陆陆续续被歼灭了二三十万之巨了，李定国还答应签约后退出西岸土地，莽家兄弟也只好各自签约，分别继承西缅和东缅。
谈判条件往返拉扯了两次，以缅甸到云南再到广州的路途，也就从三月份一直谈到了五月底。
最终，大明方面在确认缅甸愿意接受诏书后，皇帝朱慈煜于五月三十日正式下达诏书，分发至彬马那和毛淡棉，册封莽罗为西缅王，册封莽丽提为东缅王。至于其他条约条款，当然也都在最终定音的诏书内体现，不会反映此前的谈判过程。
明朝还是要面子的，跟东南亚小国打交道，最终的礼法表现形式不能是“条约”，只能是皇帝下诏书，然后敌国“接受册封”，接旨的那一刻，就等于接受前面那些条件了。

第五百章 猜疑链会逼人先下手为强
大明和缅甸之间的彻底停战，最终在小康六年的六月份达成了。
和平能够重新降临，一方面是因为大明确实完全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三宣六慰本来就是大明的领土，是嘉靖以后逐步丢失的），也惩戒了敢于接纳大明叛逆和摇摆土司的不臣缅王。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大明确实不想再在对缅战争中投入更多资源，继续深陷泥潭了。
在这场战争持续期间，李定国始终保持了四万左右的出兵规模，一旦前线有所损失，后续还要续征兵源补充，所以前前后后大概动用了六万多战兵。
海路的郑成功，也动用了两三万人，加起来就是九万战兵了。
而给这么庞大的部队跨国远征提供保障，哪怕粮草已经尽量“因粮于敌”，边抢缅甸人的存粮边吃，后方主要只负责第一阶段的粮食，和全程的药品、弹药、武器军械损耗。
但即便如此，这个后勤压力也还是非常巨大的。给九万人提供配套，至少涉及了三十万民夫和水手、工匠。尤其明军火器率之高，后勤远比其他古代军队要复杂，需要的物资品类也是繁杂不堪。
大明的国力能撑得住，全靠朱慈煜登基后的前四年，他父王一直在坚持休养生息、种田攀科技，没有乱花钱。
云贵地区每年结余的存粮，也都提前攒起来。从小康元年起，中央朝廷就没让云贵两省外调一粒粮食过，这才撑得起今天的战事。
而随着这场战役，最终持续了大约十个月之久，过去四年多云贵积攒的官仓存粮，也差不多已经吃掉一半以上了，即将逼近警戒线。
当然，或许有人会觉得：云贵官仓的存粮，不是才吃了一大半么？既然还有一小半，为什么不继续打？为什么要把粮食安全的临界线设置得这么高？
但事实上，这个警戒线还真得料敌从宽。
因为大明在南疆的敌人，可不止缅甸这一个——
如前所述，去年也就是小康五年，大明对缅甸谴责敲打的同时，也一起敲打了越南。毕竟越南同样在当初朱慈煜登基之初，犯过“收容大明叛逆”的罪行。
大明朝廷一开始为了闭关种田，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追溯。可一旦开了追溯这个口子，就没法再装聋作哑了，必须对缅甸和越南同时一起谴责。
否则如果因为同一件事情、先谴责一个，隔几年再谴责另一个，那大明的外交信用将来就完了，会被人认为是“选择性惩戒、柿子挑软的捏”。
毕竟“诉讼时效”的意义，是让人“不知道自己的利益被侵害时”，可以有个提起争议的缓冲时间。而不是让你明知自己已经有利益被侵害，还不及时表态。要是出现了后面那种情况，就太虚伪了。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国际法上，“搁置争议，但不承认，保持谴责”这一措施，会显得如此重要。
很多国际争端，只要你没承认过对方，你表明立场说这里面有争议，先谴责，那就保留了将来翻脸的法理依据。谴责完了，你就可以继续隐忍，种田发展自己，等自己强大了之后再翻脸，那样国际法还会给你个机会。
但要是一开始遇到争议时连谴责都没谴责，默认了，那就等于承认了没争议。将来就算变强了，再想自古以来翻脸的法理依据都没了，就算你拳头硬，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所以对大明而言，谴责缅甸和谴责越南是必须同时发出的，不容拖延。
只不过，谴责必须同时，但谴责和动手之间，却还允许有一个时间差。
自从去年夏秋之交，同时谴责完缅甸和越南后，大明很快就对缅甸动了手。而对于越南这边，则是只坚持嘴炮谴责，并不实际出兵。
毕竟从兵法上来看，能够各个击破的话，何必同时对两个敌人一起开战呢？只要我一直保持谴责，我的开战理由和战略主动权就一直握在手上。
而越南因为国力比缅甸还要弱好几倍，当时虽然被缅王莽白遣使联合，暗中也支持缅甸，却并不敢直接主动入侵大明。
于是，在明越边境上，从小康五年七月，一直到小康六年二月，整整七个月的时间里，双方就形同“静坐的战争”，大明月月谴责，越南月月狡辩，但就是没打。
礼部那帮负责写檄文骂人的家伙，也不知刷了多少KPI，包括顾炎武这个刚刚上位的礼部尚书，都亲自下场，平均每个月刷一篇数据。
而一贯骂不还手的越南人，到了小康六年二月底的时候，心态和行为，终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这一变化，主要是因为听说了郑成功在勃固的河口三角洲登陆了，还跟李定国南北夹击，打通了缅甸战场的伊洛瓦底江补给航道。
不得不说，这个变化，对越南人的认知刷新和震慑程度，实在是非比寻常。
以至于越南黎朝的执政者郑柞得知后，不由觉得一阵不寒而栗，第一时间召了自己的儿子们商议应对之机。
……
局外人看着1660年代的越南政局，或许会有些懵逼：既然说当时的越南朝代是黎朝，为什么执政者会是郑柞则？
这事儿说来稍微有些复杂，但长话短说，大致可以归纳为：当时的越南，一共有两朝四姓的势力并存。
所谓两朝，分别是黎朝和莫朝。黎朝建国更早，明宣宗时期就建国了，基本上就是把朱棣时南征越南的明军打跑后，在越南重新建立起的原始政权。
而莫朝建国要晚一百多年，大约是大明这边嘉靖初年，才篡位灭黎建的国。可惜建国后没多久，就被黎朝旧臣郑检拥立了一个黎朝王室的旁支为后黎王，然后借着后黎王的名义以令诸侯，把莫朝占领的红河流域重新占领。
但莫朝也没被消灭，兵败后一直往北逃到与大明广西边境接壤的高平、谅山一带，仅剩两府之地苟延残喘。
此后一百多年，越南境内就一直有北莫南黎两个朝代并存。
而郑家因为担心自己也篡位废黎的话、就会失去正统性，会跟莫朝一样被视为乱臣贼子。既然莫朝已经把那个自立的生态位占住了，郑家也就不敢乱来，最后竟学曹操一口气学了一百多年，始终只挟王掌权而不篡位。
但掌权掌得久了，黎朝内部终究有人会说郑家是挟君欺君，于是到了大明这边天启末年崇祯初年的时候，黎朝南部又出现了地方实权将领、阮氏的阮福源，公开扯旗跟郑主决裂，
阮福源打出类似“衣带诏讨挟君之贼”的旗号，随后经过十余年的征战，占据了顺化及以南的越南南半部分，跟郑主事实上南北分治。
如此一来，越南境内，等于是从北到南一共有三股事实上的地方军政力量：
分别是最北面高平谅山、靠近广西边境的莫朝，
中间掌握河内平原到顺化的郑主（以及郑家的傀儡黎姓国王），
南边顺化以南的阮主（阮主名义上还是臣服黎朝国王，但表示要击败郑家救出国王）
这三方势力之间，平时大明没来，他们自己也不消停。
从崇祯初年开始，四十年里郑主阮主之间已经打了六场战争，平均六年一场。历史上再过几年他们还会再打一场，然后才会就此消停，彼此默认对方的势力范围。
郑主和北边的莫朝之间，也是绵延百年战乱，在原本历史上，就在去年，也就是1667年或者说小康五年，郑主郑柞就会趁着大明的虚弱、进攻莫朝国王莫敬宇，并且把莫敬宇的高平府攻破，逼得莫敬宇最终不得不投靠历史上的残明。
而现如今，不过是因为大明没有衰落，反而变得更强了，郑柞才没敢贸然对投靠大明的莫敬宇发动最后一击。
但是，等他们发现明军居然能打出海陆并进、海路迂回数千里的大规模两栖登陆战后，郑柞终于坐不住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否则越南迟早要完蛋。
……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郑柞和儿子郑根等人的对策商讨，也就显得很悲凉了。
二月底的一天，郑柞开门见山地对郑根等人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明国对我越南的狼子野心，两百年来无人不知。当初朱棣贼子残害我越南百姓，最终被王师击退，全靠明国皇帝愚蠢禁海，对我越南用兵的补给，都要从云南走红河水道顺流而下。
这才被我黎朝太祖凭借破坏红河航道，断绝明军后援、钱粮军械、药物补给，最终逼得明军死伤病患惨重，不得不退。
可如今听说，郑成功上个月在勃固登陆，从广州至勃固，海路足有八千里之遥。明军海船水师竟能强盛致斯，那么若是从广西钦州出海，至红河口的清化登陆，岂不是比去勃固容易得多得多？届时我军又该如何应对？
我越南地理狭长多山，若是依靠陆路补给，南北足有两三千里山路。可若是能靠海运，则越南处处无险可守。
何况北边的莫氏伪朝，自从天启年间彻底投靠了明国，如今若是作乱于内，明军再攻击于外，亡国无日矣！”
面对的忧心忡忡，他长子郑根还试图出言宽慰：“父王，郑成功虽然成功登陆了缅甸勃固，但将来也未必能登陆我越南。
缅王莽白终究是愚蠢之辈，只因缅甸原本没有被陆上敌国迂回登陆之忧，所以莽白从来不肯花金银在购买西洋战舰上。
可我越南不同，我朝素知国土狭长，易被海上之敌腰斩，故而近年来斥重金先后购买葡萄牙和荷兰战舰，红夷大炮也比缅军先进，郑成功敢来登陆、拦腰截击，我们可于海上歼灭之！
六年之前，我们跟南边的阮逆交战时，不就是试图以当时买的那两条荷兰盖伦炮舰护航、在顺化以南的日丽（今越南广平省洞海县）登陆，只可惜我们的荷兰战舰还是不够多，没能突破阮逆常年累积的葡萄牙舰队，这才没能把阮逆的顺化府与后方切断！
此番明人来袭，阮逆应该识大体顾大局，跟我们并肩作战。如果把我们双方久经战阵的西洋战舰联合一处，共御外侮，一定可以将郑成功歼灭于海上！如此，逼得明军依然不得不陆路进犯，迟早能被我军拖死！便如当年歼灭朱棣之师一样！”
郑根这番话，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如今已是1660年代，荷兰人的VOC在东南亚已经经营了大半个世纪，东南亚沿海政权，其实都有跟荷兰人乃至此前葡萄牙人做武器贸易。
尤其是内部战乱比较多的国家，为了互相竞争，在买枪炮方面更是不惜血本。
其实别说东南亚了，看看当初战国后期的扶桑，就知道那些战国大名为了“铁炮、大筒”肯付出多大代价，甚至九州和西国大名肯为了多买火枪大炮，一个个改信切支丹，宁可不要神佛也要买洋枪。
大明这种政权，在当时绝对算是一个异类，主要是大明一直到万历末期，都没什么生死存亡的危机，自视甚高，也就不愿意为了买洋枪洋炮而卑躬屈膝。
而越南这边，郑主阮主互相都打出狗脑子来了，这时候军阀都是非常实用主义的，只要能提升战斗力的东西，管你是不是西洋蛮夷的，一律不惜血本狂买。
而越南狭长的国土、山地崎岖的地形，更是导致他们比缅甸人更重视海军，从1620年代开始，越南南北双方就拼命进行战舰军备竞赛，你买葡萄牙卡拉维尔战舰我就买荷兰盖伦炮舰。
所以单论海军，他们确实有资格看不起缅甸，觉得缅甸这些旱鸭子算什么垃圾。郑成功能欺负缅甸，不代表能欺负越南！
只要海战胜利，明朝就灭亡不了越南！
然而，郑柞终究比儿子成熟得多，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遇到外敌，黎朝内部各派就能放下恩怨、一致对外”这种事情，他想都不敢想。
阮家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会跟他一起对抗郑成功？就算出兵了，估计也是墙头草随时观望，到了海战大决战的时候，也是让郑家舰队先上，先蒙受损失，然后阮家舰队试图摘桃子捡便宜。
但眼下他也没更好的办法了，只能长叹一声：“先设法责以大义，把阮家稳住再说吧。阮家能不添乱就不错了。
然后我军要设法在明军从缅甸抽身之前，先把高平、谅山的莫敬宇斩草除根！绝不能等明军抽出手来后，再跟我越南的伪朝傀儡联手！
反正明军迟早会侵略我越南，等缅甸彻底完了之后，我们就错过殊死一搏的良机了，不如先下手为强。
若能趁着郑成功舰队其中一部还被牵制在勃固时，就在这儿挑衅得手，让明军狂妄冒进，先以水师偏师贸然试图登陆，然后我水师在海上将其歼灭，那么就能各个击破，在遭遇郑成功本人之前，先断其一臂。”
郑柞的想法，倒也跟后世一战时，德国公海舰队司令莱因哈特&#183;舍尔上将差不多。
舍尔在一战时的海战思想精髓，就是明知自己干不过英国皇家舰队的主力抱团，所以想下套引诱出几个皇家海军分兵的战机，
各个击破每次削弱英军舰队一部分，等此消彼长后再最终决战。1916年的日德兰大海战，说到底就是一次失败的诱敌歼灭战，只可惜德国人的无线电加密实在太垃圾，计谋早就被英国人名牌了，才白演一场。
但不管怎么说，舍尔的战略思路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执行和情报泄密。
郑柞如今也觉得，越南全国的海军力量，也未必是郑成功主力的对手，但如果能先隐藏实力示弱，然后陆上挑衅，勾引得明军在主力不在时，就贸然让海军偏师先动手，说不定有机会各个歼灭。
把郑成功的舰队切割成两部分，分两次打完，郑柞觉得好歹还是有一点机会的。

第五百零一章 越南曹孟德：先杀郑成功，再灭大明海军，越南就还有希望
说句良心话，即使郑成功的舰队力量，被一分为二，甚至一分为三。
而越南的郑柞和阮福濒却能抛却旧怨、同心合力一致对外。
那么，越南人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可以说，胜利的希望并不算大。
但郑柞还是想铤而走险赌一把，这不能说他激进冒险，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越南人最好的动手时机了。
如果白白等下去，大明摆明了是迟早要对越南动手的，等大明的南征部队打完前一场、重新养精蓄锐补足战力后，再腾出手来全力对付越南，那越南只会死得更惨。
等大明先动手，那是九死一生。
郑柞瞅准时机先偷袭，他自己觉得好歹可以混个七死三生甚至五五开，那就赌一把呗。
于是郑柞就先花了半个月时间，联络阮福濒，向对方晓以大义，要求对方看在同属黎朝臣子的份上，先共同对付外敌。
这种感觉，就好比曹操挟天子的时候，原本跟孙权打出狗脑子来了，但突然说，有五胡侵我大汉，要孙权跟他看在同为汉臣的份上先抵御北胡。
阮福濒扮演的就是越南孙权的角色，遇到这个节骨眼，毕竟他也有“黎朝忠臣”的面子抹不过来，就名义上答应不给郑柞添乱，还表示可以派出海军酌情助战。但仅限于海军，陆军是绝不出动的。
很显然，阮福濒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就想不得罪人，要帮也偷偷的帮，海上是无法之地，舰队飘忽不定，偷袭一把还能打别人家的旗号，不容易被追责。
而陆军一旦出手，就很难圆回来的，如果有战俘被大明方面抓走，拷问出身份，就会被郑柞绑上战车，将来形势不利也不方便跳车了。
相比之下，海战是很难俘获对方的战舰的，只要没俘获，就死无对证。
……
郑柞花了半个多月，把阮福濒搞定后，觉得还是把握不够大，本着能多拉一个外援就多拉一个外援的考虑，很快又派人前往两广和吕宋沿海，散播消息转移大明的视线，为大明树更多的敌人。
他具体的做法，就是到广州散播消息，说前两年开始，西班牙殖民者就在隔壁的吕宋，又开展了新一轮对南洋华人的大肆屠戮。大明号称是天下汉人的宗主国，却无能管辖，实在是令人寒心。
而郑柞想到的这个招数，倒也不能怪老天爷帮他，实在是因缘凑巧，喂招都喂到嘴边了，没道理不用——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西班牙人在吕宋的屁股本来就不干净，几十年间前后组织过三次非常大规模的屠戮汉人。
在朱树人穿越之前，早在1603年的万历年间，当时大员、吕宋一带的华人海上势力，还是林凤的天下，当时西班牙人就因为跟华人海商的矛盾，在吕宋第一次屠戮了华人，死者大约数万，屠完后马尼拉城内的华人仅剩不到三百人。
后来第二次大规模的屠戮，发生在1639年，那已经是崇祯十二年了，那一次朱树人倒是刚刚才穿越过来，但还完全没来得及建立势力，所以也完全没法施加影响，死者据说有六七万之众。
而历史上的第三次屠戮，原本应该发生在1662年，这一次距离朱树人穿越过来已经有二十三年了，当时大明国力重新进入上升期，满清也被消灭了，所以倒是有一定的蝴蝶效应，
西班牙殖民者再也不敢直接把南洋汉人当成昆仑奴土著那样随意杀光。汉殖矛盾也因此多拖延隐忍了几年。
另一方面，历史上西班牙人在那一年屠戮华人，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郑成功刚好在那一年从荷兰人手中光复了大员岛。
而吕宋距离大员不过隔了一条巴士海峡，对岸的西班牙人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们也听说了大员战役中当地土著给郑成功提供军粮、“箪食壶浆喜迎王师”。所以出于猜疑链激化，西班牙人害怕郑成功得员望吕，这才提前屠尽马尼拉汉人，以防汉人当内应带路。
不过，说来也是凑巧，虽然这一世第三次吕宋屠戮被隐忍拖延了，但毕竟汉人自由经商赚钱的能力，是远超西班牙人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看看后世西班牙商人，开个小店都经常周末不营业，这么懒还指望赚大钱？而汉人商人那一个个卷得什么似的，只要和平竞争，只拼真本事赚钱，西洋人怎么卷得过汉人？
所以多拖了几年后，马尼拉华商的势力越来越大，赚钱越来越多，加上大明也转入鼓励航海了。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只觉危机感越来越大，加上某些渠道听说了马尼拉汉商的一些怨言，有人私下里密谋要迎接王师，然后西班牙人终究还是猜疑链擦枪走火，又杀了好几万人。
只不过如今的西班牙人，也知道大明的强大，所以杀人的时候没敢张扬，杀完后甚至宁可大半年没做生意，在马尼拉实施了封港戒严，尽量延缓消息泄露。
而大明官方的商人，如今很少去马尼拉交易，这才导致原本历史上那场1662年发生的屠戮，如今被拖到了1666年才爆发、而大明这边，直到1668年上半年，还没得到消息呢。
以当时的消息闭塞，一个孤悬海外的群岛发生的事情，两年都没传到大陆上，也是非常正常的，不能怪锦衣卫探听无能。
不过，西班牙人对大明封锁消息，南洋的其他葡萄牙人、荷兰人还是有些许风闻的，只是荷兰人葡萄牙人也懒得蹚浑水，所以没有急着特地跑大明这儿告状。最后还是越南的郑柞，因为这两年正在疯狂问荷兰人葡萄牙人买军舰，交往频繁，才更早得到了这个消息。
如今他需要分摊大明的仇恨值，就主动把消息捅出来，希望利用大明“天朝上国”的地位，把大明架起来，让大明下不来台。
……
这一连番的操作，当然很快就引起了大明的警觉。
从小康六年四月初开始，广州城内的皇帝和礼部、兵部官员，就先后得知了几个消息。
首先是越南郑柞在云南和越南边境的越南一侧，开始封关禁航、并且堆堰筑暗礁沙洲，破坏红河航道。这摆明了是以敌对武力姿态，抗拒大明未来可能的红河后勤补给线。
虽说郑柞始终没有直接对大明宣战，但如果等他慢慢把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完，未来大明的进攻肯定会麻烦很多。
其次，在听说郑柞断航施工封河后仅仅十天，又一条消息传到了广州，那就是郑柞终于出兵，开始进攻莫敬宇控制的高平府。
莫敬宇虽说曾经是越南莫朝的君主，但最近几年，他因为日子越来越难过，原本都已经只敢对内自称莫朝，而对外则是对大明诈称臣子，受了大明册封为归化总兵、安南宣慰使了。
（注：历史上郑柞进攻高平的战役发生于1666至1667年，这里设定为因为蝴蝶效应，拖到了1668年。）
郑柞居然敢进攻大明册封的安南宣慰使，这个问题就严重了，哪怕他辩称莫敬宇其实是越南叛贼，只是诈降大明，但这事儿肯定不由他说了算。
身在广州的朱慈煜年轻气盛，哪受得了的越南人这样的挑衅？于是第二天就召集广州的礼部兵部诸臣，商讨对越南报复。
但礼部的顾炎武，还是劝他暂时持重：“陛下，不可鲁莽啊，如今我们跟缅甸莽罗、莽丽提的谈判才进行完第一轮，李定国还要继续一边谈一边军事敲打。
按照此前的谈判进度，最多再有一个多月就能达成册封了。再有一个多月的行军归途，李定国的兵马就能回到云南。而郑成功因为要走海路迂回绕行马六甲，全程八千余里，可能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如果再按照部队修整养伤一两个月算、然后才能再次投入战斗，那基本上就是到今年八月，我们就可以集中兵力对越南动手了。到时候，盛夏最炎热的季节也过去了，又是一年秋冬用兵，一切就能如去年对缅甸一样顺利。
如果非要现在撕破脸正式出兵，一来李定国尚未回师，二来四月动员、五月出征，五至七月恰好是全年最闷热潮湿的时候。哪怕我大明有万金油和其他消毒驱虫之药，怕是也要疫病瘴气损失无数。这时候一定要忍住啊！”
朱慈煜在缅甸谈判的问题上，已经完全听了顾炎武的劝谏，但对越南还是如此持重，要白白丢几个月脸，朱慈煜面子还是有点挂不住。
他考虑到对外不能全听礼部的，毕竟这次涉及的不是谈判，还有反击，所以又问随驾的兵部侍郎，确认兵部是否有办法，给朝廷先出一口气，保住面子，敲打一下越南人，同时又不至于陷入热带丛林山区夏季作战的泥潭。
兵部的人当然也不能显得自己无能，既然只是从技术性的角度推演这个问题，兵部侍郎思索再三，很有把握地回答：
“郑柞破坏了红河航道，再学永乐朝时从广西主攻、云南绕后切断并补给的战法，已不可能了。越南地势狭长，要对其形成杀伤威慑，还不想陷入山地丛林泥潭，唯有海路进攻，一沾即走。
不求攻城，但求先在敌后腹地烧杀破坏一番，震慑敌胆。但这么做，也有可能激起越南军民同仇敌忾，将来更加死命抵抗。而且海上进攻讲究一个突然性，一旦第一次用过了，下次还想故技重施，敌人就容易有防备，这第一次动手的良机，可不容白白浪费。”
兵部侍郎这也不说打不了，只是想了一个相对便于执行的方略，同时又强调战机的突然性很难得。如此皇帝要是还坚持打，将来后续进展不利，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顾炎武听兵部的人显摆，不由焦急：“陛下！不差这几个月啊！就算海路进攻不怕热带山林瘴气，是不是先请南京朝廷集思广益，再做决策？”
朱慈煜脸色有些难看：“军机大事，岂能往返拖延两月？就算要请示，也该让舰队先去巡逻，捕捉战机，威慑敌人。自古兵法有云，将在外，尚且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御驾亲自在外，难道还要请示后方两千里之外的朝臣？兵部又不是没派人随驾！”
顾炎武闻言，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不讲技巧，太伤皇帝面子了。皇帝毕竟亲政了，还亲自南巡在敌前，确实有权处理突发事件。
最后，顾炎武也只好表示附议，只要暂时先别打，可以一边回去朝中让大家会商，一边让目前手头仅有的巡逻舰队，到越南沿海巡逻，寻找战机。
而就在回南京的信使走后仅仅十天，估计信使才走到江西呢，广州城里又传开了新的噩耗，便是此前郑柞让人散播的“前年西班牙人就在吕宋大肆屠戮汉人，大明朝廷窝囊无能不能主持公道”。
朱慈煜听说后，再次气得不行，这不是当面打他的脸么？他立刻要求舰队加大巡逻威慑力度，以求寻找战机找回面子。
留在广州城内的水师战舰数量不多，大部分被郑成功带走了，实在抽不出更多炮舰，朱慈煜就下令，让此前护送他南下巡视的护航舰队，也派出战舰去越南清化、顺化等地沿海骚扰，并且对吕宋也派出侦查舰队。
反正朱慈煜现在住在广州城里，他的护航舰队闲着也是闲着。只要负责统领护驾军队的张名振本人别出航，就不会损及朝廷颜面。
下面的部队自然也不会抗命，毕竟朱慈煜带出来的部队，很多都是南京的卫戍部队，天子脚下住久了，享受了十几年太平，普遍有点儿小骄傲，也没怎么做情报工作，觉得有我大明如今的32炮护卫舰出手，那些越南猴子还能威胁到不成？
……
可惜，或许就是骄兵容易踩坑，朱慈煜派出的护航舰队，一共也不过数千水手，十几条船，其中朱慈煜本人的座舰因为是高速帆船，并不以炮兵火力见长。
其他船里也没有航行缓慢但威力无敌的80炮风帆战列舰，最多只有两艘38炮的高速风帆护卫舰，剩下还有32炮的，以及比护卫舰更小的船型。
明朝舰队从五月初二于广州启航，初八抵达儋州补给后，再次进击沿海骚扰威慑。
但是没想到，五月十六日，抵达越南沿海后的第四天，在顺化附近的日丽县海面，明军居然遭遇了一支全部是西洋战舰的越南舰队。
足足有四艘荷兰原装重型盖伦炮舰，其中的旗舰甚至是三层炮甲板的马尼拉型重盖。另外还有十几艘普通的军用盖伦船、葡萄牙卡拉克炮舰。外加数以百计的传统越南小战船。
负责带领侦查骚扰舰队的陈近南，见状也是吓了一跳，暗暗自责大明的海军情报搜集做得太差了，居然轻视了越南人。
“这些越南人怎么有荷兰盖伦炮舰的？大意了！赶快脱离接触，利用航速优势拉开！再打旗号，告诉这些越南人，我们只是大明的南洋巡逻舰队，只是巡逻至此的，他们敢先开火，就等着郑国公的怒火吧！”
也多亏了陈近南这次前来，还没上岸烧杀掳掠呢，他只是来耀武扬威敲打敲打，用后世的国际法术语来说，那属于“自由航行”。
越南人居然主动抢先对挂着大明皇室护航舰队旗号的战船开炮，这是非曲直就不用多说了。
可惜，越南人最终也只是枉做小人。
陈近南虽然兵力不足，但他航速优势明显，大明的风帆护卫舰远比荷兰重盖开得快。
最后只是付出了被击沉一条老式大福船战舰、一条32炮护卫舰被燃烧弹烧坏，其他几艘福船轻伤的代价。
就换取了击沉越南舰队两条重型卡拉克炮舰、七八艘老式广船炮舰的战果，然后全身而退。
只看战沉比的话，大明沉了一艘，烧毁一艘，越南人却沉、烧毁九艘之多，显然还是大明占了大便宜。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大明被烧毁的32炮风帆护卫舰，肯定比越南人的重卡炮舰更贵更先进。
不过这都没关系，陈近南回去后，向皇帝请罪，皇帝也没责怪他，只是说要反省，为什么情报工作做得不好，不知道越南海军居然有问西洋买重盖炮舰。
既然如此，就等郑成功主力返航，再以雷霆之怒收拾他们吧。
皇帝盛怒之下，当然会派出加急信使，进一步催促李定国郑成功回军。这时因为已经五月下旬，信使到缅甸的时候，已经六月初，跟缅甸的和平谈判早已正式执行。
所以，郑成功本来就该回来了，现在无非是返航加急一下，着急忙慌经过二十多天的航行，绕路五千余里，就抵达了越南近海。
按照原计划，郑成功当然是需要先回广州修整，因为他在缅甸征战数月，损耗还是比较大的，炮弹火药也打掉了很多，重新补充完物资，才能发挥出全面战斗力。
可惜，郑柞似乎也知道这个情况，他当然不愿意等郑成功补给充足、恢复全盛姿态再来跟郑成功打。
所以郑柞提前在顺化－岘港一带的海面上，日夜不停派出舰队巡逻，想要拦截返航的郑成功。
七月初二，顺化府外海，郑成功和郑柞的舰队，终于遭遇了。

第五百零二章 亚洲第一海战
“郑柞倒也算一方雄主了，这胆略倒是够大够肥。居然想到了趁我归途截击。呵呵，只可惜还是太小看我郑成功了。”
当郑成功在高倍望远镜里，亲眼看到北方远处二十余里外的越南舰队时，他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后是得意的狞笑。
凭良心说，郑柞这次的打算，是非常符合兵法的。
如果朱树人本人能亲临战场，目睹这场海战，那他说不定会惊呼：郑柞的思路，居然能跟平行时空两百多年后的东乡平八郎，如此相似。
日露战争时的东乡平八郎，在对马海战中，打的就是“趁着露西亚人从波罗的海和黑海调来的舰队，刚刚远涉重洋航行了两万海里来到远东，还没来得及补给就半路截杀之”的主意。
只可惜，郑柞没想到，在整个十七世纪的地球上，郑成功才是那位全人类的海军军神。他能想到的阴招，郑成功早就预防了风险。
历史上的对马海战，东乡平八郎能阴到罗日杰斯特温斯基，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后世各国都必须遵守国际法。凡是战争爆发期间，中立国的军港不能让交战国的军舰停靠补给。
所以罗刹舰队两万海里一点补给都没有，不光当时亲日的英国不给，连法德也不能给补给。
但如今，郑成功面对的局势，可是跟罗日杰斯特温斯基大不相同——这个时代的荷兰人，哪里有什么中立操守？
郑成功此前刚刚在对缅征服的过程中，抓到了荷兰人卖给缅甸红夷大炮和火枪的把柄，甚至还有几千支火枪，就疑似是荷兰人在明缅开战后交付的，只是大明没有拿到确凿的铁证，只能是推理。
但这也足够郑成功威胁一把马六甲的荷兰人了，何况他最新得到的消息还显示，荷兰人这两年还有卖军舰给越南郑、阮福两家。
种种压力，让郑成功返航途中，抵达马六甲稍作停留时，都足以威胁荷兰人，卖给大明舰队弹药和粮草、果蔬、药品。
荷兰人如果不卖，那郑成功就要对方掂量掂量了：你们的本土远在五万里之外（海路绕好望角），真要是在马六甲或者巴达维亚跟大明打起来，荷兰来得及绕过大半个地球来增援么？
最后，荷兰人选择了和气生财，两边卖军火发战争财。
郑成功其实也不稀罕荷兰人的火炮和火枪，他要的只是火药和炮弹，这些炮弹他还嫌质量差，只是实心弹而非大明式的爆破弹，要不是得凑合着用，他都不屑于买。
在马六甲补给休息了三天后，郑成功才磨刀不误砍柴工地继续北上的。这三天里，部队也都上岸吃了几顿新鲜肉食，还吃够了新鲜水果蔬菜，临走还带了一批够吃上十天八天的水果蔬菜，把预防坏血病和身体状态调养到最好，以备不虞。
而郑柞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以为逮到了弹尽粮绝的郑成功，而实际上郑成功早就留了一手，在马六甲花钱补给够了。
郑柞为逮住敌人而开心的时候，殊不知郑成功比他更开心。
……
“这就是郑成功最大的战舰么？看起来比红夷人最重的盖伦炮舰还要威武，不过怎么没有船艉楼？这船肯定不适合瞭望，也不适合近战时以火枪队压制甲板射击，甲板太平太低矮了，被接舷的话肯定会被砍杀得很惨。”
郑柞的嫡长子郑根，是今天这场出海作战的事实上的舰队司令。郑根在望远镜里首次看到大明的80炮风帆战列舰时，也是有些忐忑的，虽然觉得郑成功缺乏物资弹药，但那么大的船，怎能不让人咋舌。
好在郑根也算懂海战战术和兵法，一眼就看出了风帆战列舰的优劣势所在。只是不知道，那些黑洞洞的大炮，会不会给人贴上去接舷肉搏的机会。
不过，通过望远镜观测双方的战船数量，越南郑家的规模优势还是很明显的，他们毕竟是在家门口作战，可以把所有大小战船全家老小一波流压上去。
郑、阮福联手一共拿出了八条盖伦战舰，二十余艘重型卡拉克战舰，还有三五十艘三角帆、拉丁帆的小型西洋炮舰，加上茫茫多的只装了一两门炮的广船，这已经是越南海军的倾国之力了。
相比之下，若是此番被郑成功逃回国内、整备齐全后再杀出来，那么郑成功也能带很多中小型福船广船助战。
然而此番恰恰因为是他远洋归国途中，那些二百料以下的战船没有远航到缅甸再回来的适航性，等于是郑成功自动废掉了郑家大量的小船战力，只能全靠大中型远洋舰队独力作战。
郑根观测之后，只看到郑成功这边有2条最大号的80炮风帆战列舰、4条小一圈的66炮风帆战列舰（他并不知道这种船名字叫风帆战列舰，此前没见过），
6条38炮风帆护卫舰、12条24至32炮小型风帆护卫舰，全部战力也就是24条炮舰。其他都是一些火力不足的大型运兵船，普遍只有10炮以下，足有好几十艘。剩下的运输船，都被郑成功留在缅甸，用于为李定国留下的占领军维持伊洛瓦底江后勤航线了。
从数量上看，越南海军大船约有三十余艘，还有拉丁帆西洋炮舰五十艘，普通广船数百。郑成功大型炮舰才24艘，没有小型炮舰，运输船也比越南海军少一个数量级。
郑根觉得自己很有机会，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狭路相逢勇者胜。
……
双方舰队先锋之间的距离，很快接近到了十里之内，随后八里、七里一边快速短兵相接，一边各自调整着阵型。也正是到了这个临门一脚的时候，郑根才注意到，郑成功的船队队形展开方式，跟他很不一样。
这个时代，西方还没有出现“风帆战列舰”，那玩意儿原本要到18世纪30年代的七年战争时，才算是彻底成熟。在那之前几十年的第三次英荷战争中，英荷双方各自在实战中摸索升级军舰，渐渐摸索出战列舰的优势，这才算彻底淘汰了高艉楼的盖伦炮舰。
所以，在这个时空，大明反而成了战列舰的发明国。而既然西方没有战列舰的概念，也就不会出现T型横队的对炮战术。
双方就算开炮交火，也都是各自对头冲击，然后错舷而过时互相轰击。要不就是跟当年英西战争那样，玩拖刀计。
因为这个时代的舰炮射程实在太近了，滑膛炮的准头更是垃圾，海浪又颠簸，所以绝不可能隔着一两里地对轰那种，很多时候对炮距离也就在两三百步甚至更近。
都这么近了，还怎么拉战列线？当然要一对一单挑，捉对厮杀各自为战。
可是，就在双方接战前，郑成功却提前让他的舰队转向、让那二十几艘炮舰分散往左右两翼，似乎是打算突前包抄郑根。只留下了那五六十艘大福船大广船在中军，放慢了速度拦住正面去路。
“郑成功这是对他的护航炮舰非常有信心，只靠打头的这24艘炮舰，就敢冲我的主力了？所以把其他虽多却火炮不足的笨重运兵船，留在中间减速慢行？他就不怕这24艘炮舰被我分批各个击破么？”
郑根内心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当然看出了郑成功这个战术的特点，那就是笨重少炮的船不容易被缠住，还能利用两翼包抄的优势咬住越南海军。
但这个战术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兵力会分散，无法集中优势兵力同时进入战场，打成了添油战术。分两翼包抄的24艘炮舰交战时，庞大的中军根本帮不上忙。
郑根不由内心火热，立刻打旗号要求己方舰队别管队形了，赶忙以怎么快怎么冲的方式，尽快逼近郑成功的炮舰船队，争取利用时间差先歼灭郑成功一部。
于是所有的越南战舰全部扯满风帆，还用足了划桨动力，全部船头对敌冲了过去。部分战前做过特殊部署的轻快小船，甚至做好了点火的准备，想冲上去火攻烧敌。
随着双方逼近，船先士卒的郑成功当然也不会客气。毕竟对面小船那么多，被贴身了还是挺麻烦的，所以隔着差不多一里地就开始开炮了，第一轮也果然准头不佳，并没有什么命中率。
郑根见状，心中大定，暗忖明军的火炮精度也没比想象的逆天，还白白浪费了一轮开火机会，估计等到完成装填再次能开火，自己的先锋小船又能多逼近七八十步。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明军重复装填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随着郑成功把船队掉头到跟越南海军冲锋舰队平行的方向上，双方相对速度也没那么快了，越南先锋战船只逼近了五十步左右，明军战船就又装填好了。而且这一次开火的火力密度，也明显提高了。
郑根这才注意到，刚才第一轮试射的时候，明军战舰甚至都没有动用最下层甲板的重炮，用的只是上层甲板的轻炮。而即使是这第二轮开火，也依然只是用了上、中两层火炮，底下的始终憋着大招呢。
这让他深深震撼到了，因为他发现，明军战列舰中层炮甲板的火炮吨位，居然已经跟他手头的马尼拉型三层炮甲板盖伦战舰的底层甲板重炮差不多重了，
甚至火力还会更强一些，至少听声音看火光是这样的。
要知道，在风帆战舰时期，为了战舰的重心稳定，防止左右横摇倾覆，都是把越重的大炮装到越下面的甲板，把越轻的炮装到上面。否则如果反过来的话，就会头重脚轻，非常不稳。也正是重心的制约，限制了战舰上重型炮的规模，毕竟最底下那层只能放那么几门。
传统盖伦战舰，因为有高大的艉楼，货仓位置也高一些，重心本来就高，所以那个时代最终的大炮，很多只有32磅，极个别超重型盖伦战舰，才有42磅炮。
不过有42磅炮的船，荷兰人肯定不肯卖给越南人就是了，那都是国之重器。外贸版重盖最多就是32磅炮了。
相比之下，后世进入18世纪后，风帆战列舰的下层炮最重可以做到68磅，足足比重盖最重的炮又加重了一半以上，靠的就是取消艉楼后，整船重心下降，摇摆也下降，所以底层炮吨位提升后，不至于摇摆进水。
而大明如今的风帆战列舰，更是在水密隔舱和防水炮门上下了大功夫，可以确保风浪天炮门关死后，哪怕下层炮甲板的关闭炮窗浸在海水里都不漏水。这样一来，大明在单炮重量方面，就获得了更大的优势。
海战中，单炮口径越大，才有越强的穿深！才能把对方厚厚的装甲彻底对穿、打出进水！否则只靠轻弹刮痧，把上层建筑打得稀烂，只要不殉爆弹药库，那也没法击沉。
……
随着双方舰队进入两三百步的全力开火距离，明军战船终于纷纷换上了燃烧弹和葡萄弹，上层轻炮轮番密集开火，一轮轮的半齐射，或者轮射，火力密度便压得越南人的纵火小船根本近不了身。
郑成功始终很冷静，根本不会在面对敌人小船时就浪费性地齐射，以免火力溢出。而那些放满了纵火燃料的小船，只要被稍稍开两个洞，或者被燃烧弹击中，几乎立刻就是殉爆。
郑成功还让相对笨拙的风帆战列舰适当往后拉一下，保持距离，让更灵活快速的风帆护卫舰顶在前面。
明军的风帆护卫舰航速完全不比纵火船慢，拖刀都能把纵火船一一点名打爆，夸张的火力密度一下子让海上漂起了好几十艘火堆，其中一些还不甘地缓缓沉没。
郑根看得咬牙切齿，却是毫无办法。他知道不能再被敌人放风筝了，既然火攻效果不明显，敌人太灵活撞不上去，就只能指望主力舰队硬碰了。
好在纵火舰队争取的那点时间，也充分逼了郑成功的走位，让相对笨拙沉重的越南主力炮舰逼近到了交战距离。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明军战舰才开始彻底火力全开，战列舰也不再躲在护卫舰身后，而是纪律严明整齐划一地在旗语指挥下，掉头顶到了第一线。
而且郑成功的调度非常得当，他并没有盲目要求明军战舰全部抢占T字横头战列，而是根据对面的舰队阵型疏密做出了调整。
如果对面阵型密集，主力舰与主力舰之间没有穿插空间，而且小船纵火船威胁太大，郑成功才让战列舰保持战列线横队。
而如果在战场的某些位置，越南海军的队形也比较稀疏，或者此前纵火船等小船损失比较惨重、导致越军主力舰独当一面，那么郑成功也不会客气，他直接会指挥大明的战列舰直接冲头扎到越军之间、中心开花，充分发挥两舷全部的火力，让火力密度一下子提升了一倍。
毕竟战列线打法最大的浪费，就是只有一侧舷侧接敌，另一侧的大炮会闲着。如果直接冲进去，左右舷都有敌人，那就能同时开火，中心开花。
只不过这样的打法需要的勇气和判断非常强，1810年代前后，特拉法尔加海战时纳尔逊就敢这么干，后来一直到1870年代，利萨海战的奥匈人也敢如此吊打意大利。再往后这种冲头战术才随着火炮技术的划时代进步、有效射程和精度大大提高，而被彻底淘汰出历史舞台。
而现如今，战列也好，冲头撕裂敌阵也好，并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全看使用将帅的临场发挥能力。
“轰轰轰——”随着战列舰和重型盖伦炮舰的对轰，将近70明斤的实心重弹终于携着这个时代的越南人从未听见过的巨响，呼啸着飞向越南战舰。
也正是直到炮弹轰鸣那一刻，郑根才实打实知道，如今大明的重炮战舰，最重的炮到底有多重了——足足比越南人的盖伦战舰上最重的炮，还要重一倍。论口径的话，那也是至少再粗三成。
明军的炮弹还普遍有配置弹托，估计这种重型弹，此前在缅甸作战时，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只是单纯为了海战准备的。
70明斤的实心大铁球近距离砸在盖伦战舰上，自然是完全扛不住的，越南人重金买来的荷兰原装货，依然被贯穿了数层厚橡木装甲，在船舱内碎木横飞，扎死扎伤水手炮兵无数。
其中一些射角俯角过大的，或者穿透侧壁后打在主甲板下表面、反弹跳弹的，甚至有顺势击穿越南战舰的水线以下装甲，导致崩出大洞汹涌进水。
可惜到了这一步，任何人都没法回头了，郑根只是声嘶力竭呐喊，还让人打旗语，要求部下和友军死撑：
“顶住，不要怕！继续给我跟郑成功对轰！明军远航而返，弹药肯定不多！他们轰不了多久的！
郑成功是远航八千里去缅甸，又返航五千里回到这儿的，我们难道连航行了一万三千里后精疲力竭缺弹少药的郑成功都打不过么？不要怕！
快看，郑成功这狂徒，他自己都敢开着旗舰冲到我们的炮舰群里中心开花，给我全力围攻他！一定要把郑成功击沉！”

第五百零三章 肢解越南
自古厮杀持续得最惨烈的战役，往往都是敌我双方势均力敌的战役。
或者至少每一方都自觉自己有机会，优势在我，这才会不断往牌桌上下注，输红了眼都不收手。
而此时此刻的郑根，显然就是这种情况。
如果一开始没有期待，没有心理预期，那么恐怕刚才看到郑成功的舰队炮火居然如此之猛时，他就该直接风紧扯呼，选择收手了。
但是，他坚信郑成功是强弩之末，从缅甸返航时接近弹尽粮绝、急需回广州补给，眼前的炮火只是暂时的虚张声势，没有后劲。
要是不趁这次郑成功病要他命，让郑成功回广州泉水回满血蓝再出两件神装后再打，那就更不可能了。
于是，海战也就自然而然进入了拳拳到肉，炮炮穿甲的纯粹对轰。一群群的越南主力炮舰，疯狂凶狠地逼抢上去，跟郑成功毫无花哨地交换着炮弹。
70斤重的大铁球，把越南主力炮舰砸穿一个又一个贯穿伤，不断出现进水，最后偶尔出现火药库被贯穿殉爆。
在风帆战舰时代，因为船体是木壳的，自重太轻，所以其实哪怕水线被击穿进水，也很少沉船，除非是穿的洞太多，储备浮力彻底耗尽。
而导致战船直接爆炸沉没的主要原因，基本上都是弹药库殉爆。可以说十艘沉船里六七艘都是弹药库爆炸，还有两三艘是大火烧毁全舰，只有一艘是贯穿伤直接进水沉没。
此时此刻，越南海军和大明海军炮炮贴脸的对轰，也是如此。一炷香，一刻钟，小半个时辰，随着对轰的持续，陆续出现了好几艘弹药库爆炸而沉没的越南炮舰，还有几条满船大火如死鱼般漂在海上随波逐流。
光是郑成功的旗舰，就引爆火药库炮沉了一艘三层炮甲板的马尼拉型重盖，还有两艘重型卡拉克炮舰。导致一艘盖伦炮舰穿洞起火重创，两艘穿洞、断桅，暂时失去战斗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郑成功的旗舰本身，就直接取得了三杀三助攻，交换比达到了六倍，关键是自身虽然也有木板装甲被穿洞，但除了桅杆和风帆一定程度上受损外，并没有任何致命伤。
“王爷真是高瞻远瞩，沈家对海战的理解，不亚于我们郑家呐。他当初居然就判断出，重型炮舰之间的对轰，主要造成击沉的原因，就是火药库殉爆。
这才在我大明设计战列舰时，强调要加装指挥舱和火药舱的防护装甲，现在看来，这一点点钢板用料，简直是神来之笔。”
郑成功本人坐在旗舰上，躲在舰队司令室里，听着耳边的炮声和属下汇报的战果，也是不由发自肺腑地感慨。
大明拥有朱树人这个穿越者，当然也就深谙风帆战舰时代那几个最众所周知的经验教训。
在后世，但凡稍微有点军迷属性的人，都知道风帆战列舰沉因绝大多数是火药殉爆。
但这些经验，在现实世界中，却需要三次英荷战争的总结，乃至后来拿破仑战争的总结，才彻底成为共识，那都是鲜血换来的教训。
大明可以直接抄答案，在设计战列舰时，就重点防护，在其中两类个别舱室加钢板，这在实心铁球炮弹的时代，等于就直接无敌了。
毕竟一直到1860年代，另一个时空米国南北内战的时候，加装钢板的战舰之间，用实心铁弹对轰，都是互相刮痧无法贯穿的。
1863年3月9日的汉普顿锚地之战，南方邦联的“弗吉尼亚号”和北方联邦的“莫尼特号”就是互相贴脸刮痧了整整一天，最后互相都只实现了零击穿。
此时此刻，郑成功的旗舰，也是这种绝对防御的典范。虽然炮甲板那几层的船舷木板，确实扛不住三十斤铁弹两百步内的贴脸轰，被打出了好几个洞，但这些洞完全不影响航行，全都是水线以上的，也就死伤点水兵，炸坏几门大炮。
越南人再坚持刮痧下去，也只是单方面被屠戮罢了。
而随着炮战不断持续，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越南人终于先后绝望地确认了两个事实：
首先，郑成功的战列舰，防御力远超他们的想象，怎么轰都不会失去战斗力，最多只是火力变弱一些，桅杆风帆受点损。
其次，他们一直赌的“郑成功缺乏弹药，嚣张只是一时的，火药打光后就歇菜了”也没有发生，而且看起来遥遥无期。
更要命的是，随着交战距离如此之近，双方有机会都会用木筒喇叭大喊打击对方的士气。而就算海上炮声风浪声大作，喊得多了，也总有被敌人听到的。
郑成功让属下拼命宣扬“郑柞狗贼你中了我家国公的计了，马六甲的荷兰人已经被我大明慑服，老子的弹药就是荷兰人卖给我们的！你们想挨多少挨多少！”
随着这条消息越扩散越广，越南人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而郑成功敏锐地识别到越南海军的动摇后，也果断做出了进一步墙倒众人推、分化瓦解的尝试。
“暂时牵制住郑柞的船队，然后集中火力对左翼阮福濒势力的炮舰，给我追着轰！再配合喊话！让他知道敢趟这个浑水就是死！”
郑成功战前就做过功课，直到越南人内部两朝四姓势力范围复杂。面对北方强明时，“越南魏帝”和“越南大魏吴王”或许会暂时同仇敌忾，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肯定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于是乎，在士气崩盘的临界点上，郑成功追着阮福濒的舰队一阵集中猛轰，阮福濒舰队终于如同关原之战的小早川秀秋一样，选择了脚底抹油退出战场，狂奔逃窜，连残余炮舰和广船出现了脱节都顾不上了。
打跑了阮福濒后，郑成功压力大减，再调转炮口专门对付郑根，就愈发摧枯拉朽了，简直是墙倒众人推。
最终，惨烈的炮战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随着郑根亲自乘坐的那艘三层炮甲板马尼拉型重盖，被郑成功舰队贴脸围殴炮沉，这场越南海军的覆灭之战，终于进入了尾声。
明军追亡逐北，大杀四方，驱赶着剩下来不及逃的广船纵横切割，把越南人的阵型打得支离破碎。
顺华府外海的洋面上，血迹船骸残尸破帆四处零落，大大小小沉船焚船总数竟不下百艘。
……
“顺化大捷！越南丑类不自量力，居然胆敢截击返航途中的郑国公，被郑国公顺手灭之，诛越南水师主帅郑根！焚沉敌舰百艘！杀敌逾万！”
顺化海战的消息，随着郑成功的顺利返航，当然以飞快的速度立刻传回了广州。
而消息送到的时候，连南巡中的皇帝朱慈煜本人，都直接被震惊了。
因为当时他还做好了出城到南海码头、迎接郑成功远征缅甸凯旋归来，然后勉励劳军，鼓舞将士们再接再厉，补给恢复好状态，就继续为大明卖命，跟越南人死磕。
结果，为了缅甸之胜备下的劳军酒肉果品都还没开吃呢，直接又叠加了第二道捷报，这岂能不让广州君臣瞠目结舌？
这就好比原本说得好好的，你先回泉水回个血回个蓝，再出两件神装再出去一波。结果回城卷读完一看，好家伙——又多背了五杀的人头在身上。
两个月前还在为派出去越南近海威慑的巡逻分舰队受挫而自责郁闷的朱慈煜，这一下子就打上了强心针。多亏郑叔帮他救场，这番南巡结束后，回去也不用担心被父王教育了。
朱慈煜带着护驾亲军和劳军酒肉财物，急吼吼来到码头，郑成功一下船他就亲自给郑叔斟酒。
顾炎武等人也在一旁，给其他将领斟酒。
除了酒肉果品之外，广州富商们还特地煮了几百大锅凉茶，给热带远征归来的将士们消消热气。毕竟眼下已经是农历七月份了，这酷暑和热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叔真是我大明的擎天巨擘、定海神针，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此之谓也。有郑叔在，何愁南海诸贼不灭。”
“陛下过誉了，臣当年不过跟随摄政王，鞍前马后习学得海战精髓，与天赋融会贯通，才有今日侥幸。
都是我大明天威所致，能慑服马六甲、巴达维亚等地红夷，让他们因愧疚于此前卖军舰给越南，此番不得不主动出售弹药补给给我军，臣才得以弹药充足地于归程中击溃拦截之敌舰队。”
郑成功谦虚了一番，也由此让皇帝和广州群臣知道了此战内幕。
朱慈煜虽然解开了心中疑惑，但仍然忍不住感慨：“虽如此，郑叔能料敌先机，想到越南人可能半途截击，从而预做准备，也算得上是知己知彼，兵家圣手了。”
当日大宴犒赏不提，军队回港后歇息补给多日，把战损的战舰也拉进船厂修缮。
七月份剩下这几天，朝廷也不急着扩大刀兵，时间转眼进入八月，又稍稍凉快了一两分，轻伤员们也都养得差不多了。
重伤员和受损战舰肯定没法参加下一阶段作战，所以也不需要用到他们。
朱慈煜等郑成功恢复好状态，才恳切地跟他讨论军机，看什么时候适合对越南陆地用兵，讨论时自然也会带上顾炎武，负责商讨对敌人的分化瓦解、拉一派打一派。
郑成功表示越南海军残部也已不多，他完全可以维持住从广西到越南国都清化（今河内附近，但比河内更靠近红河入海口）的海上补给线，甚至可以运载少量陆军直接发起登陆作战。
只不过，经过磋商之后，大家觉得陆军也没必要全部登陆，毕竟多费事。因为如今越南边境上最险要的山区，谅山、高平二府还在安南宣慰使莫敬宇的手上，大明有分兵帮助他守城。
而只要翻过谅山、高平，再陆路进入红河河谷其实是不难的。难的只是补给物资翻山运输麻烦，而士兵光靠两条腿走路入越很轻松。
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经过核计后，考虑到李定国目前还在缅甸新占领区维持秩序，朝廷就让当年跟李定国一样同为降将的孙可望，支援莫敬宇，从高平陆路进攻清化。
而郑成功率领舰队和运输船队，护送刘文秀在红河河口登陆，并且逆流而上，切割穿插跟孙可望会师，后续通过海路给孙可望补充粮食药品弹药。
如此一来，越南人此前心心念念筹备的“切断红河上游航运能力”措施，也就彻底化为了泡影，因为明军根本不需要从云南经红河上游运物资入越——
说句题外话，大明如今的海路补给条件，事实上甚至都已经比后世1970年代末都好了。
现如今，郑成功的海军彻底碾压越南人买的葡萄牙荷兰万国货，这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利好形势了，陆军再不抓住那简直就愧对祖宗。
……
后续的对越军事行动，也就彻底进入了垃圾时间。
大明分化瓦解，登陆和直接进攻并用，摧枯拉朽把郑柞的主力部队分批歼灭，越军死伤被俘不下一二十万众。郑柞的倾国之兵，几乎都被摧毁。
而大明方面付出的代价并不高，因为有莫敬宇这个地头蛇帮着当越奸打先锋抗伤害。后续还会帮着大明维持治理，弹压越南的民间抵抗。
而大明方面许诺的条件是，收回此前莫敬宇的高平、谅山二府这些山区险要穷地，给他换到无险可守的平原肥沃之地、越南故都清化，把清化府作为莫敬宇的新地盘，并且允许他作为宣慰司世袭几代，
至于将来要不要改土归流，那就不好说了。但至少莫敬宇本人和他儿孙两代，应该还可以作为大明的棋子，有充分的利用价值。
而南越的阮福濒，最终因为大明暂时没精力消化那么多新地盘，暂时被顾炎武遣使慑服，接受了大明名义上的册封，不再坚持黎朝正朔，还愿意帮助大明夹击郑柞，换取大明不对他动手、承认他在南方的统治。
毕竟在大明的考量里，北越的红河平原地区，自古就是华夏领土，汉朝的交趾郡是设到这里的，唐朝也有控制。是后来五代十国后，宋朝的赵家废物丢掉的，所以如今大明拿回来很合理。
前世朱树人自己读史书的时候，从来就不承认所谓的“五代十国”的说法，因为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废宋为了遮羞而定义的，真正的应该是“五代十二国”，
因为交趾国和高丽国，也是在在唐亡宋兴之间的这几十年里自立出去的，在残唐时期的人眼里，高丽交趾和南汉后蜀吴越没什么区别。
宋如果要标榜自己重新统一了唐亡后分裂出去的政权，那就该认五代十二国，只是它没那个能力，十二个只打回来十个，还有两个永远分出去了，宋人才春秋笔法遮羞只写十国。
而顺华、岘港以南的地区，倒是并不算“自古以来”，那是五代十国后越南自立的那六百多年里，慢慢往南扩张，灭了占城等地才长出来的新领土，确实跟汉唐没什么关系。事情有轻重缓急，同化有难易，也就不多踩泥潭了。
如此一来，随着郑柞最后兵败身死，越南黎朝也就彻底终结了。黎朝末王跟郑柞一起被杀，阮福濒宣示不再承认黎朝，自立为王对大明称臣，还杀光了南部地区的黎朝远支宗亲。
越南虽然还有无数乱兵，能折腾上好多年，但至少已经不用牵扯大明太多兵力物力了，让莫敬宇这个傀儡慢慢去肃清吧。

第五百零四章 一轮新月正在冉冉升起
郑成功重创越南海军的事儿，是发生在七月间。
后续追歼残敌、发动地面进攻，这些事儿说起来也就几句话，但其实大军出动哪有那么快收场。前前后后也是一直打到小康六年年底，才杀掉郑柞和所谓的黎朝国主。
后续成规模的叛军反抗，也得再持续几个月，所以一直到小康七年春天，这些破事儿都消停不了。
只不过大局抵定之后，那些体力活儿都不是皇帝需要操心的，前线将领自行解决就是了，后方只要保证钱粮弹药供给不辍。
朱慈煜便在广州城里，过了一个心安理得的新年。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在南京城以外的地方过年，少不了又把广东周边好好游览了一番。
过完元宵节后，甚至还临时起意，搭乘舰队稍稍出海，去海南的儋州观赏了半个月热带海景。
虽说朱慈煜去年南巡的时候走的就是海路，可毕竟还没到热带海岛见识过，而珠江口的海始终是浑浊不堪呢，考虑到这辈子再也不会来两广了，朱慈煜当然要抓住机会，见识一下碧蓝澄澈的大海。还假借名义，说是为了“出海巡视威慑缅、越，昭示大明对南洋海权的掌控”。
好在朱慈煜头上毕竟还有一个亲爹管着，他倒也不敢太嚣张沉溺玩乐，所以最后着急忙慌赶在二月初回到了广州城，不给随驾官员回去向摄政王告状的机会。
回到广州后，顾炎武便劝谏，说既然缅、越的名分都已敲定，该割让的土地，该归化的范围也已厘清，陛下便该北返还京，结束这一轮为期将近一年的南巡了。
朱慈煜还是有些舍不得，觉得难得早春天气还凉快，想在岭南多待一阵。但他心里也很清楚，就算待也最多只是一两个月，不会多拖。
因为去年他已经见识了两广夏季的炎热，所以一旦入夏，他肯定要北返，这次回去路上就不用太急了，完全可以改走陆路，这样可以湖广、江西一路旅游回去，路上慢腾腾走几个月，等入秋时回到南京城就行。
为了这点小心思，朱慈煜难免跟顾炎武装模作样地商量起报复西班牙人的事儿：
“顾阁老，越南虽然臣服，但去年广州曾风闻佛郎机人在吕宋大肆屠戮我汉人子民。朕身为大明天子，不能坐视汉人白白被蛮夷残害。不如让郑国公搂草打兔子，顺手把吕宋的佛郎机殖民舰队也干掉吧。”
顾炎武不由苦笑：“这事儿还是先谴责为先，还是要给郑国公时间修整。他连番海路进攻缅、越，历战无数，士卒疲惫，舰船残破，岂可立刻再起边衅？
佛郎机人本国距南洋五万里之遥，就算我们大明谴责了，他们一年半之内都不可能得到新的援军，这又有什么好急的呢？
报复肯定是要报复的，不然有损我大明天威，但具体如何报复，还是回京后跟摄政王商议吧。再说，此前请陛下南巡广州，那是因为此处地近缅越，这两国都在我大明西南，为了尽快往还谈判、斡旋分化敌人。
而吕宋在大明之东南，在广州以东一千余里，反而是在福建正南方。就算将来要用兵，也该从福建用兵，陛下回南京听消息便是了。这些佛郎机人的本国君王远在数万里外，也没法跟他们谈判，只能是直接用强了。”
顾炎武非常有原则，他坚持认为，皇帝南巡的法理需求，是因为皇帝代表国家，可以帮国家快速处理外交谈判条件，及时拍板。
如果没有外交的需求，只有国防的需求，那皇帝就不该亲自过问了，当初明堡宗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皇帝是负责动嘴的，不是动刀子的。以后只要不动嘴的事儿，皇帝就不用靠前部署。
朱慈煜讲道理哪里讲得过顾炎武？最后也只好打个商量，表示折衷一下，他在外面再玩两个月，然后缓缓北归。郑成功那边也让他尽快休整修缮，恢复战力。至于最后打不打吕宋的西班牙人，怎么打，回京后摄政王拍板。
顾炎武看皇帝还算听劝，也退了半步，那他也不会逼急了对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皇帝在外面多玩两个月。
朱慈煜最后拖到三月过半，才从广州开拔北上，月底过韶关入湖南。然后途径南岳衡山不由游山玩水盘桓半月。
皇帝抵达之前，还提前两月下达了徭役征发命令，让工人修了一条登衡山的青条石台阶道路，最后让人八抬大轿抬着皇帝上山，做了些封岳祭祀的礼仪活动——
正常情况下，皇帝哪怕只是坐肩舆，八个人抬也是远远不够的，但山路崎岖，为了安全，就事急从权降低标准了，后续也比照这个规矩办理。
祭祀完衡山，回到衡阳城里，朱慈煜还私下里打听了一下，说二十六年前张献忠灭门桂王全家是在哪儿。
军中有李定国、孙可望的旧部，闻言也是有些惭愧，毕竟当年他们都还是张献忠麾下的“西贼”，就有人指认了古战场的所在。
朱慈煜也装模作样去祭祀了一番，摆足了皇帝的博爱姿态。但他内心想的显然是：幸亏张献忠当年杀了桂王满门，不然皇祖父当年都未必能被父王以宗法顺位拥立为帝……
当初福王系和桂王系的血统远近，都是比潞王洗更近一辈的，福王系只是有别的提前干政的罪名，加上跟东林仇恨太深，所以没法上位。
但桂王可是没有罪过也没有旧仇的，历史上史可法都倾向于用桂王压制福王的伦序，历史上也正是史可法的优柔寡断，放不下这个血缘远近，最后南明内乱葬送了朝廷。
这些变故朱慈煜虽然不知道，但他内心很清楚，桂王灭门对保住大明是有贡献的。
哭祭完桂王后，四月底朱慈煜继续北上来到长沙，然后倒是没多做停留。五月上旬至岳阳，月底至武昌，每处略微凭吊游览十余日。
在长沙登临橘子洲，岳阳登岳阳楼，武昌登黄鹤楼俯观鹦鹉洲，还去大冶兵工厂和钢铁厂视察了几天。
那都是他父王当年创业立基战斗过的地方，对朱慈煜也算是爱国注意教育了，让他知道父王当年从一介监生、二十余年创业到坐拥如此天下，有多么不易。
直到时间进入六月，待在武昌都觉得炎热，朱慈煜才再次顺江而下，经九江，观鄱阳湖，渡江至庐山避暑，观香炉峰瀑布纳凉。期间少不了又提前征发徭役修了一条登庐山的青石板台阶山道。
墨迹到七月底，天气渐渐转凉，他才下了庐山，回到南京赶着找父王母后过中秋节。朱慈煜很清楚，要是再拖下去，连中秋节都错过的话，那父王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
话分两头。
朱慈煜在外面游山玩水、南巡返程的时候，劳碌命的朱树人，却必须在南京继续处理朝政。
过去这一年多，儿子亲政了跟没亲政也没多大差别，还是需要他这个摄政王总揽朝局。唯一的变化，只是外交工作和部分军事工作转移出去了，由那个流动御营处理，剩下四个部的政务依然向南京汇报。
整个小康六年期间，朱树人也没精力折腾别的，一动不如一静。进入小康七年上半年后，因为知道越南已经搞定了，后续只是分化善后压服的工作，他才开始琢磨别的大战略。
顾炎武回报的“两广百姓皆风闻吕宋佛郎机人屠戮南洋汉人”消息，朱树人当然也是第一时间知晓的，而且他比儿子更加不觉得意外。
他前世读史书时，就有明明白白记载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的三次最大规模的屠汉事件。
现在看来，事情还是发生了，无非是做得更低调隐蔽一些，而且西班牙人额外多隐忍了几年。
这种事情，肯定是要报复的。但可惜的是，大明如今的仇敌已经够多了。
朱树人内心原本对于大明的“三个七年计划”是有时间表的，现在本该是第一个七年计划顺利完成、土地税和人头税改革成功推进、缅甸越南也被干掉的时间节点。
又冒出一个西班牙，真要动手的话，估计要多拖延大明两年国力，这就得占用第二个七年计划的周期了，钱粮也要往这些方向倾斜。
这就意味着，朱树人决定第二个七年计划彻底搞定大西北和准噶尔蒙古等部，第三个七年计划搞定雅克萨的罗刹人，这个时间表都会被打乱。
如果种田蓄力的时间不够，最后可能就会面临跟历史上清朝一样的窘境，噶尔丹和罗刹人一个西北一个东北同时犯扰大明，到时候就得面临抉择，能不能同时扛住两个敌人，或者至少在其中最艰难地一两年里，同时面对两个敌人。
平行时空的康熙，那可是选择了在尼布楚退缩了一些利益，才换来罗刹人不支援噶尔丹的，现在朱树人可不想让这个利。
为了这事儿，他儿子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同时，他可是没少掉头发。最终决定还是干一把。
“罢了，要相信大明后续建设发展的速度，反正距离假想对付噶尔丹还有五六年呢，对付罗刹人还有十几年呢。
就算最后对付噶尔丹的进度拖延了，相信十年后的大明，应该有这个实力同时打赢噶尔丹和罗刹人！”
有了这个觉悟后，朱树人终于决定，让郑成功今年剩下的时间慢慢修整。等秋冬季节再次来临的时候，该对吕宋的西班牙人敲打敲打，就不要含糊。
……
根据形势的变化重新调整国策节奏后，朱树人今年剩下的精力，自然要投注到“大明第二个七年计划”的种田和攀科技上面了。
至今为止，第一个七年计划的种田变法部分，其实完成得非常完美。“废丁分籍”的人头税改革和工农分离、农籍田亩数量下限这些政策，在执行的过程中，敢于反抗的人就不多。
而且随着对缅、越对外作战的胜利，还没让国库因此空虚，这些军功都证明了变法的正确性。
自古开疆拓土的军功，都是对内政财税变法的最好力挺。军事威望上来了，下面唱反调的人就会心虚胆寒，嗓门也变小了。
所以第二个七年计划里，上述的改革可以继续推行，只要节奏略作调整、逐步往北方推广就行了。
而一般按照变法改革的节奏，改钱的部分完成后，把最容易跳出来反对的阻挠力量歼灭一部分。然后就可以顺势进一步改选官和吏治，就好比当年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和考成法的关系。
在这样的思路下，朱树人下一步的目标也就呼之欲出了：
在变法层面，他希望优化大明的选官和考核制度。
在种田攀科技层面，前一个七年大明重点盯在生化环材上，把那些容易摘的、重实验试错、大力出奇迹的“低垂的果实”都摘了相当一部分了。
低垂果实不够摘了，后面这些年自然要注重理论建设，然后理论结合实际，用物理数学思维去指导规划科技进步，不能再光靠埋头做实验了。
好在这个问题，如今也有了解决的办法——早在小康四年冬的时候，刚刚才发明出微积分雏形的牛顿，不就来大明留学游历了么。
当时朱树人就点拨了他，指出了他的数学工具还不够完善，没有双重积分三重积分，解决现实世界物理计算和机械设计的问题还不够好用，让他继续闭关放养自行研究。还让他写了一堆信件，交给去英国卖鼠疫药物和消毒剂的大明商船队带去，高薪重礼多拉一些欧洲理工科学者过来。
如今，又是两年半过去了，时间已经来到小康七年初。
牛顿在经过最初一年半的闭关后，其实就已经把微积分的完善彻底想明白了，补上了双重积分和三重积分这些数学工具，还深入研究了二项式展开的其他细节补充，总算是把高数融会贯通。
而数学工具神功大成之后，整个小康六年春季到小康七年春季，这一年里，牛顿把精力投注到了证明“方子翎三猜想”上，用数学方法和补充实验，把此前理论中不够严密的地方统统补全。
至此，朱树人此前最早提出、方子翎帮忙整理、牛顿完成彻底证明的“三猜想”，才算是彻底变成了完全体的“三定律”。
当然，因为在这一世，猜想提出者和数学证明者由不同的人完成，最后定律的命名上，也没法再叫“牛顿三定律”了，而是把所有贡献者的姓氏都要追加上去。
这在科学界其实也很正常，比如初中物理课本上讲电磁感应的“毕奥萨伐尔定律”就是毕奥和萨伐尔两个人提出的，而“杨米尔斯方程”是杨振宁和米尔斯提出的。
科学界很少把姓和名都列上去，既然如此，朱树人和方子翎也只要列上“朱－方－牛顿三定律”就可以了。
如今，正是三定律彻底结束闭关、即将出关大杀四方的历史时刻。而朱树人此前让牛顿写信招揽的那些人，也陆陆续续来到大明了。
适逢如此科学盛况，朱树人觉得实在是一个改良大明教育制度、增加大明科举科目的千载良机。
所以第二个七年计划的科研种田和人事、教育改革，完全可以合而为一，互为表里共同推进。
一张新的大幕正在冉冉升起。

第五百零五章 扬威异域
话分两头。
时间线回溯到一年多前，也就是1667年夏末秋初的时候。
五万里海路之外的英吉利国首都，伦敦。
从1666年秋天启航的、由十几艘大型飞剪商船构成的大明远洋贸易船队，在经过九个月的航行后，终于抵达了英国近海。
六月底的一天，船队在普利茅斯略作补给，但并未多留，也没出货，随后又马不停蹄东行，驶入泰晤士河直奔伦敦。
历史上的伦敦大瘟疫，历时两年半之久，从1665年开春爆发，一直持续到1667年深秋。
所以其实哪怕大明的远洋贸易船队没有抵达，按照历史原本的进程，英国人再最后熬两三个月，也能等到这场大鼠疫渐渐自然消退。
但谁让大明赶得巧呢，就在瘟疫终结前的最后两个多月，赶到了伦敦，白捡了一个人情。
还注定要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神话，让这个时代的西方人，对来自神秘东方的生化科技和医术投去更多的崇敬和膜拜。
当然了，这一切都将是渐渐发生的。
大明远洋贸易船队刚刚抵达时，他们只会以一支远道而来的富商身份出现，打出名头之后，才会进行别的活动。所以最早注意到这群东方来客的，也不是英国的王室，而是商界和学界的人。
……
七月初六清晨，抵达伦敦还有最后两天航程的时候，船队首先在泰晤士河口外的多佛暂做停留。
为了尽快放出风声去，把影响制造出来，船队选择了先出货一些茶叶和丝绸、瓷器。
毕竟这是一支由十二条大型飞剪船组成的船队，从大明运来的药品和消毒剂，货量也不足以撑满整支商船队的运力。
大明方面也要考虑风险问题，比如英国人一开始是否相信大明带来的化学药剂的疗效、是否肯敞开购买，并且认可大明方面开出的高价。
所以，运载个七成载货量的化学药剂类产品，再运个三成的丝茶瓷器，就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
一来可以用注定能热销的成熟产品先打开销路，建立商誉，制造影响和流量。
二来么，大明方面也找荷兰商人核算过了，只要三成运力的丝茶瓷器正常价格卖出去所得的利润已经能够弥合整支船队往返一趟大明和欧洲的全部开支、包括风险成本和时间成本，并且还有小赚。
哪怕剩下七成的东西一丁点都卖不动，再白白拉回来，大明也不会亏钱。这也是朱树人在乎的，因为他知道大明历史上有太多觉得“朝廷航海劳民伤财”的迂腐论调，当年郑和七下西洋就是光耀武扬威了，但各种亏钱烧钱。
所以朱树人哪怕是去扬威异域搞外交的，他也要确保有个保底的净赚，证明给朝中士大夫看，让他们知道出海搞外贸永远是不亏的，把这个头开好。
随着船队靠港准备出货，船队的三个主要负责官员，也都到船头甲板上透透气，看看陌生的英吉利风景。
这三人里，名义上官职最高，身份居首的，是一名礼部的郎中，名叫王夫之。
没错，就是平行时空跟顾炎武黄宗羲齐名的明清之交三大哲学家那个王夫之。这一世的顾炎武搭上了朱树人的关系，做了朱树人的幕僚，二十余年飞黄腾达，如今已是礼部尚书。王夫之没有那些机缘，自然整整低了两级，至今还只是郎中。
不过，如果这次任务完成得好，将来再攒点别的功劳，也不是没机会攀一下侍郎的位置。
除了王夫之之外，船队里另外还有两个独当一面的角色，一个是沈家派来的，负责具体的商务贸易工作，另一个是郑家派来的，负责航海行船。
因为沈家的人原先适应的都是北方黄海航运，不了解远洋航行，为了安全，还是让郑家派个远洋老手，带着荷兰顾问航海。而商业贸易和查账的活儿，沈家的人自己就能搞定。
沈家派来的人叫沈祥，是朱树人的家丁出身，当年帮沈廷扬当过几家商行掌柜，如今既然沈家都化家为国了，他家里那些家丁、掌柜，自然也统统进了大明内务府。
大明内务府的级别是跟户部齐平的，下设有十几个司、院。司院的长官也跟户部各司主官平级，为郎中。只是郎中以下没有再设员外郎，直接就是主事、委署主事（代理主事）这些。
沈祥作为朱树人早年的家丁，如今是内务府市舶司的一名主事，正六品。而且是本司各主事中，排名最靠前的，仅次于郎中。这次任务完成得好，回去他就能升郎中了。
而郑家派来的航海负责人，名叫萧拱宸，是郑鸿逵麾下部将，也是在海上混了近三十年的老江湖了，如今官居副将。
另外，郑家、沈家派来的人，因为经常接触西洋贸易，也都会些外语，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帮王夫之翻译。倒是王夫之自己，毕竟四十来岁的传统文人了，也学不会外语。
这三人都是第一次来英吉利，看着多佛的纯白色石灰悬崖，绵延十里，三人也是觉得蔚为壮观。
“天下之大，竟至于此，我等离开大明，已远航五万余里，还能见此绝景。可惜老夫才疏学浅，若有青莲居士一二分诗才，也不至于看这十里雪崖憋不出几句来。”
王夫之留在甲板上观景感慨了半晌，却看到沈祥已经去完一趟多佛商馆，重新回到了船上，还带来了几个英吉利商人。
那些金发碧眼的商人个个都很兴奋，显然是第一次看到来自大明的海商主动上门兜售的。上船后，沈祥吩咐助理、伙计把样品都给那些洋人开开眼。
王夫之和萧拱宸自然也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热闹，他们最近已经喜欢上了欣赏洋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大惊小怪样了。
果不其然，那几个英吉利商人看到沈祥拿出来的样品，顿时就发出了绵绵不绝的惊呼。
“哦我的上帝，怎么还有如此巨大的瓷器，瓷器在你们明国不是拿来当餐具或者插花的吗？怎么能做到这么大，纹饰还依然如此精美。”
沈祥见状不由无语——他早就想到老外没见识，但还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没见识到这种程度。
原来，沈祥刚才拿出了一堆名贵瓷器。但那些英国商人最看重的，却是其中一些在大明不太值钱、只是器型比较巨大的普通青花瓷。而对那些在大明都奉为御制皇家使用的昂贵品相缺乏鉴赏能力。
更奇葩的是，沈祥拿出来的那几件巨大的瓷缸、瓷坛，甚至都不是他为了贸易而刻意带来的，只是作为装运浓硫酸、石炭酸这些化学药剂的容器。
众所周知，浓硫酸之类化学物质，是会严重腐蚀金属器皿和木桶的，所以只能用陶瓷或者玻璃容器来装运。
在大明，如今烧制玻璃的技术虽然也普及了，玻璃也不太值钱，但沈祥当初在杭州装货的时候，考虑到玻璃器运回欧洲更不值钱，而如果用瓷器装化学药剂，那么卖完药之后器皿还能卖个好价钱，也算是不浪费运力。
为了让瓷坛子装液体海运，不至于因为颠簸惯性破碎，大明方面还做了不少实验，比如确保液体灌得满一点，减少液体在坛子里的晃荡，这些技术细节就不必赘述了。
反正是充分考虑了物理惯性和其他科学考虑，还利用了飞剪船比盖伦船更好的航行稳定性抗浪性，种种要素加持，才能做到数万里航运化学品，反正这样的事儿如今的荷兰和英国海商也还做不到。
当然，大明商队运来的瓷器，也不都是装运化学品的容器，也有一些纯粹就是为了调配重心的压舱货——
古代从东亚启航的海贸，之所以每船必带瓷器，一个重要的考量就是为了航行稳定性，船舱下层必须用沉重而不怕潮湿的货压舱。
所以就算不运瓷器，你也得运一些石头压舱，那还不如运瓷器呢。如果下层重心位置也装茶叶丝绸的话，那些货物密度太发飘了，船就会不稳。另外茶叶还特别容易受潮发霉，只能放在上层通风的舱室。
所以才会看到丝茶瓷三管齐下的贸易组合，这三种东西其实茶的利润率才是最高的，销售也最快，如果不考虑航运只考虑数学理论计算，利益最大化就该全运茶。但茶的运输条件也最苛刻，只好给其他劣等舱分门别类塞各级不挑环境的货凑数。
……
而此时此刻，这些英国商人的“不识货”，也一再刷新着沈祥的认知，让他更加真切感受到了市场的脉搏，老外的真正审美。
一口巨大的瓷缸子，居然能卖出大几十英镑，甚至上百。可惜他还有很多化学药品需要装运，所以没法一下子卖掉太多容器。
于是就跟英国商人谈，说是前十口大瓷缸接受以物易物，让英国人拿一千个深棕色大玻璃瓶来换一口大青花瓷缸。结果立刻有个别家里恰好有玻璃作坊，或者有相关工坊主关系户的商人，包下了这个单子，当天就把大量深棕色巨大玻璃瓶送到了船上。
17世纪的英国，玻璃已经很不值钱了，而深棕色的玻璃瓶，在世人看来本就是劣质的代表，都没法作为窗户，透光性太差。殊不知化学品存放就是要避免光照，沈祥这边刚好合用。
交易的过程中，沈祥也难免给这些关系户一点让利好处，换取打听更多的情报。然后他就得知，如今在欧洲，最沉迷于巨大器型瓷器的，是神罗帝国的萨克森国王，
那家伙号称一辈子搜集了近两百口大明来的巨大青花瓷缸子，而且出手不凡，平均一个大瓷缸子的价钱，可以顶得上五套全套的骑士装备。
也就是五套金属全身板甲、骑士剑盾、再加上五匹合格的骑士战马和配套马铠具装，只为了换一口巨大的青花瓷缸。如今欧洲那些精良的金属刀剑甲胄倒是没当初那么值钱了，但骑士战马还是很值钱的，可见这些玩意儿的昂贵。
至于神罗地区的其他诸侯王，倒是没萨克森国王那么夸张，但是一口大青花瓷缸转卖过去换三四套骑士装备还是可以的，或者能换几门大炮。
总而言之，欧洲人的审美，似乎还是以后世德意志地区的贵族最为傻大粗黑，买瓷器先看个头大小是否气派。而他们这些英国奸商，还是做二道贩子为主，在欧陆内地分销罢了，并不是他们自己审美这么捞。
沈祥陆陆续续把那些不上台面的大瓷缸子都倒腾了出去，也把化学品都换装了更适用、更便于分销的深棕色玻璃瓶，这次航海的补给成本，居然就已经收回了一半多了。
处理完最紧急的事情后，他又继续在多佛稍微卖一点茶叶和锦缎、苏绣，打开一下市场造造势。
而对于苏州织造的精品丝织品和刺绣，那些英国商人自然是再一次看呆了。毕竟丝绸的花纹图样是否精美，那是一眼就能分辨高下的。
但这还不算最让英国人震惊的，因为他们很快又第一次喝到了一种来自大明的新茶叶，是原先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种茶叶怎么看起来颜色这么淡？好像不如之前买到的黑，不会味道也不够醇厚浓缩吧。”
几个喝惯了红茶的英国商人，率先便如此质疑。而沈祥内心对不识货的鄙夷，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所以这次他也懒得解释，只是给刚才买瓷器最豪爽的几个个人，破例试喝一下。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几口茶水下肚，那些洋盘立刻就感受到差距了。
沈祥这才傲然道：“你们原先喝的是黑茶（红茶英语是BLACK－TEA，如今大明还没有红茶这个词，所以直接反译回来），而今天这种，叫乌龙茶。乌龙茶的发酵没有黑茶那么彻底，但是可以保留更多新鲜茶叶的清香，味型比较复合。
要不是我大明的海船能够提升航速，九个月就航行到英吉利，你们也喝不上这种好茶。传统盖伦船航行太久了，只有把茶叶预先全发酵，才能避免海上漂一两年霉败。”
历史上西方人对茶叶的接受，从十六世纪十七世纪，确实是以红茶为开始的。后来到了十八世纪，随着飞剪船的普及，航运周期缩短，乌龙茶就渐渐站上了比红茶更高档的生态位，喝乌龙茶显得更有逼格。
比如最著名的米国独立前、波士顿倾茶事件里那个挑头的约翰&#183;汉考克（可以去看米国《独立宣言》的照片，中间签名最大的那个名字，就是约翰&#183;汉考克），就是当时北美最大的乌龙茶走S商，也是北美首富，相当于当时的“米国郑成功”。
英国在北美开征茶叶税，损害了约翰&#183;汉考克的利益，他就出钱闹事倾倒英国官方正规渠道进口的茶叶，挑动造反，足见当时乌龙茶商人的能量。
所以说，绿茶或许西方人还会接受不了，但乌龙茶是绝对能接受的，只要航海条件改善，航行时间缩短，能喝到乌龙茶谁会不喝。
大明这一出手，顿时又把欧洲饮茶奢侈品的逼格往上抬了一下，让那些富贵闲人找到了新的时尚追逐点，用以标榜自己的身份地位。
口味是否碾压还在其次，关键是稀缺度能用来装逼，一喝乌龙茶别人就知道你是从“高速舰队”手上买的茶，而不是那种慢吞吞的盖伦老船。

第五百零六章 天下科学家入吾彀中矣
这些能第一批来跟大明商船队打交道的英国奸商，在如何挑动贵族和资本家们装逼攀比花钱方面，当然早就门清。
所以在沈祥解释了乌龙茶运输的不易和苛刻条件后，他们立刻琢磨明白了其中道理，并充分发现了商机。
“尊敬的沈，能不能多卖一点乌龙茶给我们？您不用去伦敦，我们多佛这几家商号就能给您包圆了！还有，有没有更精美一些的瓷器和更高档的茶叶，我们需要一些高端货去打通上层权贵，给要人品鉴。”
“刚才看您的展品里面，不是有个精美的掐丝珐琅的镶嵌瓷盒，里面不是茶叶么？那种一看就是好货，能不能卖给我们？我们一定帮您打通渠道！”
那几个英国商人说着，就注意到刚才沈祥给他们看的展品里，有几件明显包装就最为尊贵高档的，很想重金买下。
可惜，沈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断了他们这个念想：“那些货不能动！只能看不卖的！”
英国商人们不由一愣：“您是打算用来做样品的么？就算是样品，难道你们最后还万里迢迢运回大明？那这样吧，如果您要留着展示，等最后要回大明之前，再卖给我们好么？我们可以先给定金！”
说着，这些人直接就往外掏金灿灿的佛罗林金币和杜卡特金币。
但沈祥只是深色庄严地对着东方拱了拱手，然后傲然解释：“这里面的茶叶，那都是武夷山乌龙茶中的上品。这种叫安溪铁观音，这种叫阿里山冻顶乌龙，在我们大明，也是能用来给皇室上贡的。
至于那些珐琅掐丝的瓷盒子和苏绣包装，也是官窑的御制瓷和织造府的内造上供的！听不懂么？就是这些东西，都是能给大明皇室用的！民间不得买卖！
我此番能带来这种上品，那是因为我大明礼部得了天子明诏、摄政王委托，来欧罗巴出使，会赠送几份国礼，还会给一些要人人情接洽。这位王先生，便是我大明礼部郎中，这些御制赐物都要由他赠送。”
那些英国商人们一听，又惊喜又羡慕又嫉妒。惊喜的自然是有朝一日居然看到了大明的皇室御制贡品，嫉妒的自然是这些东西不能卖。
其中一个眼红的，忍不住指着那两个掐丝珐琅的茶叶盒子问：“那这两罐安溪铁观音和冻顶乌龙，是要赠送给查理二世陛下的国礼了？”
沈祥摇摇头：“那倒不是，给你们国主的另有安排。这两盒是送给剑桥大学伊萨克&#183;巴罗教授的。
我们此番起意来欧洲贸易，就是因为我们尊贵的摄政王，偶然接见了一名去大明游历留学的士子牛顿先生，对其颇为赏识，因他的恳求摄政王才派出贸易船队。而牛顿先生恰好又是巴罗教授的高足，这次我还带了牛顿先生的信，顺便捎点礼物。”
此言一出，那几个英国商人大多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什么？不过是一个大学教授，大明的摄政王居然如此尊重贤者的么？能让人远航两万海里过来送礼？
那大明的摄政王，怕不是柏拉图《理想国》里的哲人王吧！
不过，也不是所有商人都无知，其中好歹有一个知道伊萨卡&#183;巴罗的段位，不由惊呼捧哏：“您说的是剑桥大学的卢卡斯数学教授吧？如果是他的话，地位倒也配得上如此礼遇。”
见同行中有人卖弄了，另外几个商人也就闭口不言。他们也不想显得自己很没文化的样子，虽然他们确实不知道什么叫“卢卡斯数学教授”，也不明白这个头衔的含金量。
一番闹剧一样的预热出货，最后就在这样的戏剧性效果中收场，但不得不说，宣传效果是真的好。
……
从多佛到伦敦，还有最后二百里路，加上出货、换包装也花了点时间。
所以船队抵达伦敦港时，已经是七月初九的傍晚了。
不过，早在船队抵达前两天、也就是七月初七的清晨，在伦敦城北一百余里的剑桥郡，大明船队的先头信使就已经快马兼程抵达了，并且带来了一些书信和礼物，以用于预热和背书。
这天一早，伊萨卡&#183;巴罗教授照常整理好了他的白色假发，准备去给几个最得意的学生、还有两个神罗来的访问学者，讲解曲线斜率的求导——没错，也就是后世高二数学课本上那个“函数曲线求导”的知识点。
大学里学过高数的人都知道，高中数学时的求导数，其实就是后来大学高数的基础，只要再稍稍补充一些东西，求导数就能演进到微分，再加上积分的部分，那就是完整的微积分。
而曲线求导数的数学工具，就是眼前这位伊萨卡&#183;巴罗教授发明的。他的学生牛顿，在导师的求导算法的基础上，补上了积分的部分，发明出完全体的微积分。
可见科学发展都是有传承的，任何人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薪火相传，很少有凭空冒出来的神迹。
而之所以巴罗教授这样的大人物，如今也只能上小课，或者是跟个别外国访问学者私下研讨，那也是因为伦敦大瘟疫至今还没彻底结束，1667年全年，剑桥大学依然处于停课状态。
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剑桥严禁人群聚集的大课，学者们有想法有成果要交流，只能少数几个人私下里解决。
不过也正因为人少，学术讨论环境也显得更为轻松，不用太在乎课堂纪律，大家可以随时畅所欲言，也可以随时打断。
巴罗教授随兴所至地讲了一会儿，跟人讨论了几个问题，刚觉得有些乏力，需要中场茶歇一下，门口忽然就来了客人。
巴罗教授抬眼一看，原来是克里斯托弗&#183;雷恩院长。
巴罗和牛顿所在的学院，叫做“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但这所学院并不是纯粹的数学等理工科学院，当时的大学学院还不是按专业分的，也找不出那么多专门的数学家研究数学。
所以巴罗的上司，完全有可能是搞别的研究的行政性官僚。
比如眼前这位克里斯托弗&#183;雷恩院长，其实论年纪还比巴罗小三四岁，资历也浅，但对方是研究法学出身的，走的是官场仕途路线，所以早早就当上了院长。
倒是巴罗教授这种德高望重的学术权威，按照平行时空的历史轨迹，还要再熬六年，等克里斯托弗雷恩院长高升走了之后，才轮到巴罗当三一学院的院长。
雷恩院长这种法学出生的人精，情商当然是不低的，进屋后先扫了一眼，注意到除了巴罗之外，还有好几个学者，甚至还有牛津来的访问学者。
他就先客客气气地寒暄：“我来得还真是不巧，没打扰到你们的学术思路吧？”
巴罗也起身给院长搬了一张椅子：“没关系，我们本来就准备茶歇一会儿，刚让人去烧水了。院长是有什么公务么？不忙的话一起喝一杯。”
雷恩院长见他把话题引到了喝茶上，顿时微微一笑：“这不巧了么，其实今天是有伦敦来的外交官，带了几个外国使节，说是要拜访你。
我也觉得好奇，就领他们来了，那就一起喝个茶吧——把你的陈年红茶收起来，刚好有东方的明国来客，给你带了一种叫乌龙茶的新玩意儿。”
雷恩说了几句后，就又出去引见，把人领了过来。一群学者忙不迭互相认识了一番。明国方面的正式国使王夫之当然不会来，也来不及，所以只是沈祥带了几个懂英语的，拿着牛顿的书信来见一下。
巴罗也是懵逼了好久，才算大致闹明白发生了什么，又拿出学生牛顿的信，仔细看完，这才表示抱歉，怠慢了贵客。
“原来大明摄政王竟应了牛顿的恳求，来我英吉利贩售鼠疫特效药和消毒灭鼠药，援助我们渡过鼠疫。摄政王殿下的仁慈，真是从墨西哥恩泽到扶桑，太令人敬仰了。
此事我辈义不容辞，定然会帮助双方沟通，为国王陛下验证大明药物的药效，协助王室落实推广药物的购买与分发使用。”
巴罗教授悠然神往地说。
毕竟大明制造的各种强酸和消毒药，还有一些中医对鼠疫症状缓解的药物，那都是英国人原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所以朱树人在商队启航之前，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卖药这玩意儿，如果没有顶流学者的背书加持，人家也不敢买啊，那不就既耽误了捞人情捞名声，也耽误了卖药捞钱吗？
因此，在卖药之前，首先要收买一些对方的大学者，其实也不叫收买，只是让他们做点科学实验，验证一下，然后把结论公允地上报给政府决策部门。
牛顿能联系上的权威大学者，首先也只有他自己的导师巴罗教授了，虽然巴罗只是个研究数学的，对化学和医药研究说不上话。
但人家是剑桥的卢卡斯数学教授，学界泰斗，拿下巴罗之后，再靠巴罗的学术人脉网，就能拿下更多人，这是一个关键的结构洞。
大家摸清了来意和相互的底细，氛围也就融洽了起来。巴罗的仆人煮好了热水，正要冲泡红茶，沈祥也立刻让人开了一罐冻顶乌龙，让这群没见识过的英吉利学者品鉴。
还别说，大家一口茶都还没喝上，光是看那外面的瓷器和苏绣包装，就知道里面的茶叶定然不凡了。沈祥也免不了又吹嘘了一番这些东西都是大明皇室御用的，巴罗愈发觉得脸上有光。
“恭喜巴罗教授，您的名声也算是远播数万海里之外了，连明国的摄政王都对您如此钦佩尊敬。”旁边的访问学者全都很有情商地捧哏。
“真是好茶啊，前些年我去荷兰访问惠更斯前辈的时候，刚好遇到奥兰治亲王召见，当时他也请咱喝过一种据说是极品好茶，不过和明国皇室严选自用的还是没法比。”
巴罗被吹捧得不好意思，也只好急于展现一下他的能量，好让来送礼的明国使者不至于觉得他只拿礼物不干活。
他硬着头皮许诺：“我们剑桥这边缺乏化学领域的顶级学者，不过我明天就启程去牛津，委托波义尔教授帮忙验证贵国提供的各种药物的效果。不知明国摄政王殿下，可听说过波义尔教授么？我那劣徒没给他写信？”
巴罗这番话，其实潜台词就是“去牛津找波义尔当然没问题，但突然给别人添麻烦，总不好空手上门”。
如果牛顿有给波义尔写信，有在朱树人面前提过波义尔，那么明国使者肯定有准备礼物。
而沈祥只是微微一愣，虽然牛顿没给波义尔写信，主要是牛顿如今也还年轻，离开英国时他只是一个刚本科毕业的，能把剑桥本校的人认认全就不错了，隔壁牛津他也没人脉啊。
但是沈祥帮着沈家经商三十年，待人接物早就人精了，他提前就有准备了很多临时机动安排的礼物，于是连忙说谎不脸红地表示，大明摄政王对于波义尔教授也是早就久仰大名了，另有一份人心。
然后他回头就关照手下的助理，多分两车礼物，明天说不定还要去牛津转一圈，各种撒珠宝瓷器苏绣乌龙茶。
……
后续的学界拉拢人脉工作，也就无需再赘述细节。
反正大明摄政王礼贤下士的美名，传播地比鼠疫病毒还快，没两天英吉利学界高层都知道了数万里外那位贤明的哲人王有多么尊师重道好学钻研。
后续的药物化学特性验证工作，也是非常顺利。
牛津化学泰斗波义尔教授，收了大明足足好几箱乌龙茶和整整一马车的苏绣，也不好意思不帮着站台啊。其他自然科学知名教授，也都是至少一箱茶叶一箱苏绣起步。
又两天之后，随着伦敦城内，新来的大明货物快速出货、风声渐起，大明派来的使者王夫之，也正式得到了英王查理二世的接见。
接见过程中，查理二世已经提前从波义尔等皇家学会权威学者那儿，知道了大明提供的那些药物，应该很有效果。终于忍着财政匮乏的痛苦，咬咬牙表示会出国库的钱买下。
不过，1660年代的英吉利王室还没仁慈到给老百姓发社会公共福利的程度，这钱肯定不能白掏，最后还是要各级商人摊派承担，把这笔公共卫生开支认捐了。
再说这也是普救伦敦城里的万民，那些伦敦大资本家也在被救之列，只有鼠疫快点结束，伦敦才能恢复正常，他们才能重新做生意。从这个角度来说，让伦敦各大资本家捐钱共赴国难难道不应该吗？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此后两个月，大明送来的各种消毒剂，就在伦敦普及开了。人们也发现了这些药物的很多其他应用。
比如波义尔教授就按照大明方面的说明书试了，把浓硫酸稀释三十倍后，就可以用来擦拭手术刀具，比灼烧手术刀消毒更好用更彻底。
这对于这个时代普遍还靠锯子锯手锯腿的英吉利理发匠手术师来说，无疑是一个利好，能极大降低手术的感染。这药钱掏得太值了。毕竟做一天手术，也只要消耗几毫升浓硫酸、稀释一下就足够消毒刀具了。
而且把这种浓硫酸稀释五十倍后，还可以用来浸泡消毒包裹伤口的纱布。只不过消毒后要再用苏打水中和一下。
总而言之，大明来的各种消毒杀毒杀虫毒鼠的化学制剂，在欧洲一下子就点亮了一个新需求，估计以后的大明外贸，还能加上一大堆新的化学品，不用再光卖丝茶瓷器了。
……
等大明的药物和化学品普及开来，是需要时间的。既然船队需要在欧洲滞留两个月以上，王夫之和沈祥也不会闲着。
肯定要趁机分出几艘船，在卖完货之后，去荷兰、汉堡等地晃悠一下，对岸的法国也可以去。
虽然法国北部没有什么沿海的大城市，但在向导的指示下，大明上船还是去了诺曼底的勒阿弗尔。然后从勒阿弗尔沿着塞纳河逆流而上，航行三百余里，就能到巴黎了。
少量没卖完的化学药剂和丝茶瓷器，也能在这些地方稍微分销一下打响知名度。毕竟五万里的海路都航行过来了，使团不可能就只跑英吉利一国，肯定要多开眼看世界，多挖人多宣扬。
荷兰的莱顿大学，神罗的莱比锡，这些城市最后都有了大明使者的足迹，以及那些被大明拉拢的外国学者的带路。
最后，作为宣传工作的补充，大明商船队这次还特地带了一些汉语的书籍，以及大明方面翻译的译本，无非是宣扬一些科学发现的（仅限于自然发现，不宣扬应用技术，应用技术需要保密），还有大明的风土人情博物志。
这些作品的投放，同样在欧洲高层的世界里掀起了新一轮的大明热，并且让很多欧洲公知坚信大明远远比他们先进，他们需要反思，这一定是欧洲体质的问题。
很多心怀不甘的学者，便因此踏上了去大明的留洋热，踏上了去追寻光明的道路。
王夫之等人最后看了一下牛顿给他们的清单，除了那些已经德高望重的人实在拉不动，但凡资历稍微浅一点，对欧洲没那么留恋的拉拢目标，几乎是一拉一个准，还多找了不少自然科学学者。

第五百零七章 南京大学
巴罗、波义尔、惠更斯这种级别的、如今已经是大科学家的存在，大明当然是挖不动的。
因为大明也不可能开给他们更高的学术地位，他们已经分别是剑桥、牛津和莱顿的相关领域学术带头人了，大明把他们请来，还能都让他们当新建的南京大学校长不成？
不过，现成学术带头人挖不动，那些未来的大牛、如今的潜力股，以大明此番出使英吉利、搞国际人道注意援助（同时也是买卖赚钱）积攒的声势，却是一挖一个准。
尤其“伦敦大瘟疫”最终还是在当年八月底就消失了，比历史上还提前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猛追穷寇，当然是大明卖过去的各种消毒剂的功劳，却结结实实刷了一大波名声。
就好比瘟疫即将自然结束前冒出的辉瑞某些特效药，对着溃敌的尾巴一阵摇旗呐喊。如此一来，欧洲人愈发觉得大明在医药和化学领域绝对领先。
船队最终在欧陆滞留到了十月份，比原定计划还多留了一两个月，为的就是等“瘟疫是被大明终结的”这个消息再多扩散扩散，进一步造势利好，把人才吸引力的变现潜力吃干抹净。
最后在里斯本补给了一站，然后才扬帆南下，沿着茫茫大西洋绕非洲好望角，开始了又一轮为期至少九个月的航程。
最终，因为季风不是很赶趟，中间稍微等了一等，航行一共花了十个多月，小康七年八月中秋节前后，才抵达南京。
……
时间线总算是合上了。
南京城内，小康七年的中秋佳节。
朱树人既等来了南巡一年半的儿皇帝终于回京，也等来了牛顿介绍的那一堆欧洲未来潜力科学家的投效大明，
他自己也已经在心中谋划决计，未来第二个七年计划，要把大明内政种田改革的重点，放在科教和人事制度的革新上。
所以，趁着“万国学者来朝”的机会，朱树人直接在南京紫禁城内大肆赐宴，举办了一场足以被后世载入史册的科学盛会。
当然，赐宴之前，他还是尊重了自己的儿子，先关起门来，跟朱慈煜谈心了一下，说了自己的计划。
家宴的氛围倒是很轻松，只有朱树人带着朱毓婵、方子翎，还有朱慈煜也带着他的皇后，没有外人。
之所以把方子翎也带上，那是因为方子翎毕竟执掌了大明科学院不少工作，而且她当年也算养育教导了朱慈煜，朱慈煜小时候的理工科教育都是出自方子翎。现在要讨论大明的科教建设，方子翎是绕不过去的。
家宴上，朱树人先拿了点别的旧账，稍微铺垫一下，只问儿子这一年半，在外面玩得开不开心。明明跟越南人的仗都打完了，最后路上又拖了超过半年。
“……如何，庐山瀑布是否宏伟？有没有青莲学士写的那般壮观？庐山上避暑纳凉，别有一番野趣吧，孤这辈子都还没去庐山消暑过呢。
听说这次庐山避暑还专门修了一条青石台阶的山道？那可得充分利用起来，过几年盛夏时得闲，我这山野散人也该去避避暑，每年总是去江宁镇上的博物园看花花草草避暑，也腻得很。”
朱慈煜最怕父亲问他这事儿，他一个亲政后的皇帝出巡，最后政务巡视处理完，纯玩还玩了那么久，而且他亲爹都没玩过，确实有点不孝。
被父亲拿捏住了把柄，他也只好陪着笑，表示应该尽孝：“父王为这个天下操劳得够久了，想周游天下都是应该的。还是孩儿不够干练，让父皇多操心了。”
朱树人也不是真要敲打儿子，便见好就收：“孤如何能不操心？此番两广又传开了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戮我汉人，明年迟早还要郑成功动手把吕宋解决一下。
可别以为我大明已经四方安稳了，西北鞑靼残部，准噶尔人，北方罗刹，未来都有可能与我大明争斗。起码把这两个宿敌打服了，为父才能撒开这一切，高枕无忧去出游享乐。
加上不能穷兵黩武，要给百姓休养生息，革新内政，每一步不得五六年。”
朱慈煜越听越是惭愧，父王那么操心，他作为皇帝实在是应该设法加速这个进程。
好在他对父王也是挺了解的，估摸着这是又打算下重手了，所以要铺垫。于是他也就直截了当配合：
“孩儿愚钝，不知父王有没有什么妙法，可以加速这个进程，让四夷能更快被解决，不至于为我大明边患？无论是革新财赋，还是励精图治晋贤汰庸，孩儿一定严明法度。”
朱树人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顺势往下说：“财赋变法，硬骨头暂时已经啃过去了，废丁分籍已经试行多年，南方各省已经全部推广。未来只要继续往北方推广，慢慢微调即可。
朝廷税制，也不能朝令夕改，前几年刚改过，后续越稳越能树立权威。最好二十年都别动了。
眼下革新弊政的关键，到了用人和科教上。科举之法，已经沿用千年，科举本身无错，但错就错在所试科目不能与时俱进。
八股文章，理论上只能考察一个人知不知德，甚至都无法考察他是否知行合一、知德而行德。至于才干，呵呵八股能考察出什么实干之才？
既然从前宋开始，科举便能加入武举，那将来自然也要与时俱进，加入别的科目，从此分门别类，各科各选其才。唐宋时，便有明法、明算，可惜后来进士一家独大，诸科除武举外渐渐废止。
如今又面临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自当去芜存菁，革故鼎新，裁汰汙滥，增补新学。恰好此番科学院又招募了不少才干之士，补足了一些科目。
孤打算先在南京，筹建一所新学，花上数年时间，培养新学人才。待这些才学之士毕业，便增开新科，与进士科并举。”
朱慈煜耐心听着，对这个说法，他内心倒是也很赞同的，并不是因为父亲的威望，而是发自肺腑赞同。
因为朱慈煜本人也是从小接受过理工科教育的，方子翎教了他很多数学和物理常识，还有博物学知识，朱慈煜的学术眼界其实比朝中很多腐儒大臣都要开阔得多。
于是他闻言立刻振奋地附和：“这个想法好，父王，不知这个想法……对外还是要您向天下公布，还是孩儿可以作为自己的想法，向内阁力陈推进？”
朱树人难得停顿了一下，释然一笑：“你都二十二了，过完年就是二十三。亲政之前，尊老敬贤的姿态也摆够了，如今也该自己立威了。”
朱慈煜恍然，连忙表示这事儿由他提出，后续请父王在朝堂上表示支持即可。
定下思路之后，朱慈煜又转念一想，居然颇有政治智慧地请教道：“设立新学，与科举另开新科，实则有数年的时间差。
既如此，为了循序渐进，让反对者不至于抱团激烈反抗，是否可以把这两件事情分开宣布？”
朱树人闻言，难得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想得很好，已经会注意分化反对者的势力了。不过，这一点为父也想到了，只可惜，史阁部未必还有这几年的寿数。
他毕竟德高望重，他与孤一同鼎力支持，新政才容易板上钉钉。为父终究没当过几天大明的文坛领袖，需要多几个久负文名的学宗泰斗来表态支持这事。”
朱慈煜这才彻底理解了父王的良苦用心。
史可法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连续好几年没上朝处理政务了，纯粹只是挂名，每天在江宁的疗养院里养老。
听说今年病情又加重了，身体很不好，如果先办南京大学，过几年等南京大学第一批理工科毕业生出来，再讨论开新科考试的话题，那史可法未必活的到那时候。
就让史可法为大明发挥最后一点号召力吧。
……
数日之后，在南京朝廷的又一次朝会上，负责文教工作的礼部尚书顾炎武，正式提出了设立“南京大学”的奏请，希望朝廷能顺应时势，与时俱进，设立新学。
除了顾炎武之外，已经另外升调其他清贵闲职的吴伟业，也表达了附议，并且补充了一些奏请细节。
吴伟业曾经是朱树人在国子监时名义上的授业恩师，后来朱树人掌权后也让他担任礼部尚书，他升调走之后才让顾炎武补上来的。
顾炎武执掌礼部时，工作政绩的重点在外交，而吴伟业执掌时，政绩的重点在文教。所以让顾炎武和吴伟业一起互为表里，这个建议才更有说服力。
因为学界的几位主要泰斗都支持设立新学，所以朝堂上的第一轮博弈推进得也比较顺利，并没有人直接跳出来表示反对。
而朱慈煜也装模作样地表示兹事体大，要请教一下史阁部的意见。
众人看到很久没来上朝的史可法，今天居然都被人抬来了，哪能不知道这是小皇帝锐意进取，自己想推进改革了。
史可法当众表达了自己的支持，最后朱树人也定海神针拍板，“开始筹备新学”这个意向，也就先被敲定了。
反正还只是一个办学意向，后续具体怎么办，人事如何安排，待遇如何，都还没说呢。既然一切都还不清楚，就算有老狐狸想反对，也不会这时候跳出来。
朱慈煜便宣布，回去后让礼部和吏部、工部好好会商新学的筹办事宜，拿出细化方案，后续几次朝会，还会重点讨论这个议题。
……
明朝惯例一般是三日一朝，不过实际上如果不是多难之秋，一般只会减少不会增加。比如万历就是典型的经常不上朝，而崇祯时因为都快亡国了，倒是增加过上班频率。
如今天下还算太平，皇帝也就依然三日一朝，或者偶尔间隔一次。如今因为礼部吏部工部比较忙，需要讨论细化方案，朱慈煜就给朝臣们减负，后续几次都隔一次上一次朝，六天一汇报。
因为留下的讨论时间比较充裕，短短两轮朝会日之内，相关的消息难免就开始在南京城内传播。
高层的老狐狸其实都还能按兵不动，但一些最容易被当枪使的基层冲动秀才举人监生们，反而坐不住了。有些人就开始议论朝政，觉得贸然举办新学不好。
还有人得到消息，说朝廷最近从西洋招揽了一批搞算学物理的学者，要跟科学院的人中西合璧，未来一起承担南京大学的教学研究工作。说不定秀才、监生们未来还得被那些不通四书五经的粗鄙学者管束。
传得更夸张的消息，甚至有说朝廷有打算废除旧式科举，甚至未来新学的入学考核，就只用考核算学和其他格物之学，不用考四书五经了。
于是，一大群监生秀才等基层功名学子，就被人当枪使了，有想“公车上书”的，有想抨击时弊的，在南京城里闹出一些零碎冲突来。
朝廷一开始也没正面回应，因为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儿，有什么好回应的。大约十八天之后，南京大学的初步办学思路整理出来了，朝廷才明发天下，然后来清算一下这段时间的谣言。
然后，南京城内外，就有数百名秀才和监生被抓了，周边的镇江扬州常州，也各有数十人涉事。都是锦衣卫拿到了确凿的证据的。
一开始士林哗然，还以为又是特务政治残害读书人了。但最后朝廷给出的处理意见非常明确：不是不允许品评朝政得失，但是不能造谣，把朝廷根本没有打算推出的政令，子虚乌有捏造扣到朝廷头上。
而这些人的罪名，恰恰是造谣。
因为按照朝廷公布的南京大学办学计划，朝廷并没有打算废除科举的旧科目，这都还完全没影的事儿。
朝廷也没说将来进入南京大学求学的士子，可以完全没有功名，这一点同样是造谣。
按照目前新定的政策，为了防止管理混乱、落差太大，暂定的南京大学入学门槛要比照国子监。所以至少也要先有秀才功名，然后才能参加入学考试。
南京大学毕业之后，才比照国子监监生出师的待遇，也就是相当于举人，可以参加后续的授官考试。当然也可以直接以相当于举人的身份候补，未来去礼部、工部、户部下属的各条线排队等缺。
毕竟大明朝的科举制度，理论上考中举人之后就能排队候缺做官了，只是后期举人泛滥越来越严重，经常排队一辈子也排不到一个官位，所以才要考进士，考了进士才基本上能确保大概率实授官职。
南大毕业生的候缺，理论上也跟这是一个道理。

第五百零八章 南大毕业等于举人，研究员等于进士，院士等于翰林
虽然南大毕业生未来的候缺等官，原则上跟举人候补的级别、原理相同。
但有官场见识的明眼人，还是能看出其中的细微差异。
毕竟看朝廷现在的意思，未来南京大学的毕业生，因为是理工科为主，会独立拉出一条线给他们候缺。
比如专注于户部的财务官，需要比较强的数学功底，又或者是工部的技术官僚，也有实干能力的硬性要求。
所以如果未来几年南京大学的毕业生人数少，那么授予实缺的排队压力就没那么激烈了，可能象征性稍微排一会儿就能当官。
这就等于是名义上相当于举人待遇，实际上捞到的好处却能近似于进士。
除非将来理工科毕业生人数也暴涨，也出现学历贬值，那样到时候等缺授实职所需要的年限，也会越来越延长。
然后大家才得都去考相当于进士科的后续选拔。当然在南京大学，后续这个考试就不叫进士科，改叫考研了——这也不是牵强附会，而是这个时代南大毕业后，继续考上去深造，确实可以直接成为大明科学院的“研究员”。
以后的“科学院研究员”就相当于候补等实缺的进士，在没有授予行政官职之前，也可以享受七品俸禄，在科学院搞研究工作。如果在科学院里再出类拔萃，才会变成“院士”。
所以南大毕业等效于国子监生毕业或举人，研究员相当于候补进士，院士相当于翰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反正“学历贬值”这种悲催的情况，肯定不会发生在南京大学刚新设的“老三届”身上，他们肯定人人都有光明的前途。
要贬值至少也是十年八年甚至更久之后的事儿了。
而眼下更值得关心的，其实是那数百名此前造谣朝廷政策的秀才、监生们的命运。
这些人毫无疑问遭到了朝廷的依法惩治，该革除功名的革除功名，该改籍进厂打螺丝的就改籍。让其他人学点教训，以后不要品评朝廷还没尘埃落定的政策。
……
朝廷的最终处置意见，很快就正式明发了，南京城里，以及周边数府的士人，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结果。
最终统计，一共有两名尚未授官的、今科刚考过的进士，以及十四名举人，二百三十三名秀才，九十六个国子监生，牵涉到这次的妄抨朝政、造谣流言罪行中来。
而从人员构成籍贯来看，应天府本地的倒也不算太多，只占了几十个。江西、浙江籍的反而比较多，涉案人员都超过了百人——
或许这也是当年明清之交的战争，没有波及到江西和浙江两省，而南直隶周边好歹是被多铎的贼军清洗过的，读书望族受到的打击比较重。
所以现在抱残守缺不肯松手的“守旧势力”，也就以江西和浙江居多了，最后跳出来的自然也多些，并不存在刻意打压某个地方的问题。
天下士林一开始看到这个局面，看到朝廷又搞了一个大案，仅仅“因言获罪”就撸掉了几百人的功名，不由也是有些哗然。
一些冲动的士人几乎又想搞事情翻案，还有人私下里说，这次的事情说不定是天子年少、亲政后急于求成做出的乾纲独断决策。说不定摄政王和史阁部一开始是不支持的。
不过刚刚面对严厉处置，敢公然宣扬的人倒也不多。而且短短几天之后，随着朝廷放出另一些风声，这些反对声音就被彻底压制住了。
朝廷倒也没说别的，只是让南京周边乃至江西、浙江北部各府的官府，着力宣传两点：这次的事情，绝对不能算做是“因言获罪”，只是因为“造谣诽谤”，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有自己的政见，建议，朝廷不会以言罪人，但是如果捏造朝廷没有实施的法度，非要“虚空索敌”、“虚空打靶”，那就严惩不贷了。
这个政策细节的解读，很快就被有心人掌握了，然后那些有能量有脑子的，无不心下雪亮：
朝廷这个招数用得妙！用得歹毒！他没说不让人畅所欲言，发表观点。但唯独不让人议论朝廷还没定下来的、还在决策过程中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你讨论的事情，朝廷最后也做了，那就不是“造谣”，只要不是造谣，问题就不大。
可如果有喷子士人说了一些“某某某弊政绝对不能让通过，绝对不能干，那是暴君所为”之类的话，最后发现朝廷没这么干。那么这就是虚空索敌给朝廷泼脏水了。
比如这一次，一开始那些散布谣言的人就说“朝廷将来打算废除科举”，又说“朝廷未来会允许没经过旧式科举的人直接考南京大学的机会”，但最后这两点都被证伪了。
朝廷并没有打算废除科举，而且南大的入学考试资格，是要先有秀才功名的，目前既得利益阶层接受的旧式教育价值并不会被白费。如果想改行读理科，至少也要先有本事中秀才，这道门槛就卡掉了很多偏科的人，秀才举人们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见朝廷这方面还算做得地道，士人阶层想得到的利益，大部分还是保住了，谁还愿意当出头鸟？那就只好让那几百个被人当枪使的家伙，自愿倒霉了。
朝廷这一手，也算是分化瓦解士人，只针对脑子不清楚首先跳出来的，而且每次只改一点点，少触动一些利益，钝刀子割肉，把剩下的大部分反对派温水煮青蛙。
偏偏读书人是最自私自利的群体，想明白这个道理后，谁还燃烧自己为别人掘井。
而一旦这种认知惯性形成了，朝廷后续每次就能悄咪咪放出风声来，比如明明只要改革三个点，但是放出五个点的风声。
然后就等人喷，一旦五个点里有两个点喷得狠的，那就把那两个点撤回，最后公布正式方案时，没有那两个点，只有三个点，再反手把虚空索敌喷这两个点的人抓了革功名。
比如，朱树人打算在大学里同时使用华夏和欧陆的数学物理讲师授课（但是欧陆讲师需要配翻译，也要慢慢学汉语。可以给缓冲期，但不会允许一直用外语教学。）
毕竟有牛顿莱布尼兹这样的大数学家，不用白不用，当然要给他们亲自上课的机会。虽然牛顿的教学水平貌似很垃圾，但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而这种举措肯定会被人反对，因为儒家士大夫阶级怎么可能放弃对学术解释权的垄断？就算他们能接受新学，肯定也希望由自己人来任教，就好比国子监的司业哪能是没有功名的人担任呢？既然学生都要至少秀才功名，那老师更要有功名底线。
这种反抗，朱树人当然要压制。所以他就用了上述的钓鱼手法，把喷得最凶狠的腐儒干掉了一批。
如是用不了几次，反对新学的最激烈的腐儒就被折腾得差不多了。
何况朱树人实际上算是开国之君，天下都是他用武力打下来的，腐儒怎么可能真阻挠得了他。
……
于是乎，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讨论，南京大学办学的事儿，也算是彻底定下了，包括后续的办学规模、选址、初期科目设置、师资力量筛选条件，也都讨论已定。
一开始有人建议，把校址就选在南京城内，尤其是可以在城西南角，靠着城墙外的秦淮河，跟夫子庙国子监毗邻。
但朱树人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知道秦淮河周边是何等藏污纳垢之所，国子监监生如今又有多少是真心向学的。尤其那些花钱捐的监生，个个有钱得很，每天在夫子庙周边就是逛窑子的。
未来南大的理工科学生，肯定家境相对不如国子监的文科生富裕，把他们丢到这个大染缸里浸染攀比，让他们心理不平衡，还怎么潜心向学？
所以，朱树人就以“时代变了，如今已是科学时代，大炮面前，所有城墙众生平等。未来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南京城内土地狭小，新学无需设在城内，不必在意城墙保护”为由，果断要求在城外设学。
确定要在城外大肆圈地后，又有人顺势建议就在江宁镇上设学，因为南京西南郊一直到马鞍山，已经有大量的研究所和博物院、重工业厂矿了，很适合作为理工科配套。
但朱树人再次否定，他语重心长跟其他朝中重臣解释“基础科学和应用技术”的差异。大明科学院和江宁、马鞍山那堆厂矿、研究所，说到底还是勤能补拙，靠实干试错推进科技进步的，缺乏以理论指导实践的思想基础。
所以，搞基础理论研究，需要的是相对清净的环境。不被产业界的杂音干扰。科学院和各大研究所已经有了自己的定位了，南京大学没必要过去凑热闹。
于是最后一番核算，南京大学被设置到了南京城的另一侧郊外，翻过紫金山区后，在城东远郊仙鹤山的平缓丘陵地带另外征地建造。
这个选择，其实也很正常。因为按照历史的惯性，平行时空那个后世的南京城，一共也就三大片区的大学城，江南的有仙林和江宁，江北的有浦口。
而这个时代长江上没有大桥，渡江太不方便了，所以浦口肯定是直接排除了。江宁又作为了应用技术和实验试错的基地，那么南大也就只好放到后世的“仙林大学城”了。
只不过，这地方在明朝的时候，地名肯定不叫“仙林”，而是分别称为“仙鹤山”和“放鹤林”，是后世合并简称了。
反正城外的丘陵旱田不值钱，朱树人大笔一挥，甚至都不用征地，他直接把内务府在仙鹤山的皇庄拨出了几千亩地，作为南大的建校一期用地。
当地环境林木丛杂，很是幽静，开荒过的田地其实也不多。大学第一期办学，人员规模也不大，朱树人就吩咐不必过度破坏林木，直接挑选树林当中的空地盖房子办学就行了。等以后丘陵旱田盖满了，再考虑多圈地或者伐林。
朱树人这么决定，显然也是受后世教育的影响。他后世也去哈佛和MIT旅游参观过，那些大学连围墙都没有，直接在树林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盖房子，环境还幽静不少。
大学真正的价值在于大师，而不是大厦。
考虑到盖房子和配套设施需要时间，而且教学团队的磨合、同事的互相熟悉也需要时间，那些“外教”也得先恶补汉语。
朝廷最终把南京大学的正式开学时间，定在了小康八年的元宵节后三天，也就是正月十八。而小康七年这最后几个月，就先用来做上述的事情，算是“大学筹备期”。
与此同时，礼部也即将在今年的秋闱之后，额外组织一场“南京大学入学招生考试”，乡试秋闱是九月份，这个入学考试就放在农历十月半，错开时间让礼部能协调人手。
考完后十月底会放榜，排名在前几百名的，就可以进入南大首届就读了。参考资格是只要有秀才、监生功名，或者更高的，都能来考，
但考试的内容只考数理化，加上一篇实用的申论，选题还是偏向工程管理和财务管理的，算是给写惯了八股文的人一点亲切感和遮羞布。
不过申论的分数只占到总成绩的百分之三十，相当于高考作文，所以如果数理化太差，只有申论写得好，也是不可能录取的。除此之外，其余四书五经的文科内容就完全没有了。
这个考试科目的内容设置，当然让很多只学四书五经的士子不甘心，但听说今年的考制只是试行，以后几年还会逐步调整。
而且考虑到今年是突然袭击，虽然大多数人数学成绩不好，物理更是完全没学过，但别人也一样。
如此一来，一些脑子活的人，在朝廷公布考试时间后，就开始疯狂恶补数学，争取利用人无我有的时机搞突袭。
“快点准备恶补数学吧！晚了就来不及了！据说朝廷目前的考试资格选拔条件，是严格要求必须有秀才功名的人才能考！
但是工部的方尚书昨天朝会上建议了，说将来应该给‘已经在科学院从事基础实验工作的普通雇员，也授予参考资格’。如果考上的话，可以深造几年，将来在科学院内的职称也能提升。
咱这些读四书五经的，真要比算学物理，怕是比科学院里那些打杂的匠人都不如吧，还不赶紧趁着前三届朝廷还不许无功名匠人参考赶紧考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大明科学院里的工作人员，当然并不都是研究员。还有很多只是工匠出身，但是因为擅长钻研，做实验鼓捣机械，也被留在科学院打杂。
这些人当然连秀才功名也没有，也没机会通读四书五经，但要是比数学和几何，这些人多半比秀才还好得多。
于是乎原本还心存抱怨的想转行的秀才们，一听方以智在朝议上为工部系统内的普通实验员、工匠争取权益，而摄政王暂时否了，给秀才们争取了三年时间差，秀才们当然要拼命抓紧了。
南京城内数学物理教材一时脱销，想考试的人都开始刷题，也没人说三道四了。

第五百零九章 有分数线的科举
朱树人对天下守旧士人的分化瓦解，执行得非常顺利。
既然其中一部分人看到了新的上升通道，而且这条上升通道暂时只对有功名的旧士人开放，那为什么不尽快抓住机会为自己捞一点好处呢？
就算将来这条上升通道，会慢慢开放给别人，开分润这个蛋糕，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说不定这几年窗口期里，自己已经靠着这个新机会爬上去了，那为什么还要为爬不上去的废物操心？
死道友不死贫道，能抓住窗口期的人，才不会在乎抓不住的人的死活，那些人才是他们卷的对象，想要上屋抽梯在脸上踹一脚的对象。
巴不得自己挤上公交车了，司机立刻就关门，那样沿途还能乘车乘得舒服一些，宽敞透气，人性自古莫不如此。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十五，也就是预定的考试日。
报名工作，已经提前五天截止了，因为时间仓促，所以今年来的人也不是很多，主要就是南直隶和江西浙江的考生赶来了，还有一部分山东河南湖广的，更远的很少有来报名。
不过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公平不公平，本来就是恩科的性质，此前朱树人雷霆手段时，黜落了南直隶和江西浙江三四百个士子的功名，这些地方的抵触也是最严重的。现在算是先当头一闷棍再给个甜枣，恩威并施。
这种情况只会在第一年出现，以后就不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了，各省也就公平了。
……
考试当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秦淮河边夫子庙的江南贡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考场的地点，朝廷倒是没有折腾，依然跟旧式科举一样。那些考生有不少原本就是参加过旧式科举的，对于套路倒是挺熟悉，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只是夫子庙门口的队伍，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分类排列查验考生身份。每个队伍前面还立了一个牌子，分别写着“举人区”、“监生区”、“秀才区”，让不同参考身份的考生，可以享受不同的待遇。
感觉就跟后世机场的值机通道，有商务座的快速通道，也有普通通道，还有跟团游的。“举人区”排队的就寥寥无几，“监生区”稍多几倍，而“秀才区”则是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二十来岁的考生，排在举人区的队伍里，前后扫视了几眼，看人数并不多，不由有些窃喜，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他前面排了一个看上去年纪更老一些的应试举人，看着都三四十岁了，他便好奇地跟对方套近乎：
“不知兄台何处人氏？鄙人泉州李光地，观年兄春秋，应该中举有年了吧，何不候补等缺，还来这儿考数举呢。”
那中年举人扭头斜乜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拱手道：“在下江陵周培公，这位李贤弟何必明知故问呢，能排在这举人候考区的，自然都是已有功名在身。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原因跟你一样。”
李光地闻言，不由略带尴尬又自嘲地一笑：“那不是中举之后，会试迟迟不过，来这里多试试运气么。
虽说这‘南京大学’学成毕业之后，依然是举人级别，可毕竟文举候补之人已车载斗量，数举候补之人还前无古人，谁不想试试。”
说完，李光地周培公相视会心奸笑，都是一副换道超车赶趟了的得意。
原来，这俩人都是平行时空康熙朝的镇明狗腿，如今却也来大明朝廷这儿应考求功名。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历史已经被改变了好几十年了，朱树人未来肯定会用到越来越多仕清的人。尤其那些历史上没在明朝做过官的人，只要有点本事，去仕清只会越来越普遍。越往后，没仕过清的，反而可能是籍籍无名的庸碌之辈。
此时此刻，这些人想的，都是“哪怕已经有了文举人，再多个数举人，说不定候缺能快一点，总比继续文科考进士方便一点，至少试试看能多条路”。
李光地和周培公寒暄之后，都打探起对方的数理功底，周培公问起对方算学水平，李光地倒也毫不谦虚：
“小弟素擅易数，对传统简单算学也多有涉猎，不过上上个月看到的考察纲目上列举的几何、力学计算，倒是实在不懂，全靠临时买了一本方先生的《物理》临时抱佛脚了一下。”
周培公闻言，神色略微一黯，但很快恢复正常：“那你比我好些，我是这两个月头悬梁锥刺股，全部靠临阵磨枪了。就是赌这第一科大家都没准备，矮子里拔高个呢。李贤弟你有易数基础，此番定然高中了。”
李光地心中略有些得意，但也不好表现出来，只是拿场面话安慰：“诶，一时之得，何足道哉。学无前后，达者为先。
这南京大学的招考，可不比会试，会试过了，便是此生不再向学，做个堕落之辈，也得授官。这数科考中了，还要入学勤奋苦读三五年，如若就此荒嬉学业，将来结业都考不及格，不还是照样没用？
小弟已经听说了，这数科的入学试，还是看排名的，无论分数多低，只要是前三百名，都能入学。但将来数年苦学后的结业考试，却是要看分数的。
如果不能达到六成的分数，便是学够年限，也不得结业。若是不能达到七成的分数，纵然勉强结业，实授职务也是遥遥无期，说不定要去科学院实习。”
周培公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并不是眼前这一考过了就行的，数年之后还要看数理学得如何。不过既然结业并不规定多少人黜落，只看分数，说不定只是一个恩自上出的把戏呢。
就好像会试之后，也不是一考定音，还有殿试嘛，可殿试谁会去黜落人？无非是为了天子门生而已。”
周培公以旧例揣度，觉得将来南大的毕业考试和眼下入学考试的关系，无非就是跟御前殿试和礼部会试的关系一样，肯定是“严进宽出”，后续的毕业，只是皇帝为了施恩的把戏罢了！
……
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完成检查，终于进入贡院应考。
整个过程，李光地还是感受到了一些额外的尊重和便利，让他挺意外的。
比如在考生进场的时候，就只是核验了身份，但并没有严格搜身，没有辱及斯文。
刚才他还看到个别考生心里不踏实，为此质问了搜查者。
显然是因为发问者胆小，绝对没有夹带。而看核验官连搜身都不仔细搜，万一其他同行带了小抄，那他们这些老实人不就吃亏了么？
要是能挤兑住核验官，哪怕只是搜出几个夹带小抄的，革除其功名，废黜其考试资格，那自己不也能多去掉两个竞争对手，没那么卷了？
零和博弈的仕途争竞，从来都是这样的嘴脸。
然而，核验官却非常不屑地正面回应了那几个质疑考生：“朝廷体恤士人斯文，不予脱衣搜身，尔等还待如何？这是朝廷德政！你当这是考八股呢！考算学、物理就算让你抄几个公式又如何？不会算就是不会算！”
这事儿也就很快不了了之，大家全部进场，略作准备就开始发卷，答题。
考试的内容也比较快捷，理科的部分第一天就全部搞定了，上午考数学，下午考最基础的物理计算和一些博物学常识、化学常识，
李光地仔细看了一下卷子的考察范围，也都是朝廷前些年通过大明科学院出版的科普读物里涉及到的内容，并不存在拿冷僻的知识偷袭，所以对于平时就有心读点科学院杂书的考生而言，等于是凭空捡了便宜了，他们的兴趣爱好刚好撞上了考核内容。
各人便各尽其力，能做出多少就做多少，做不出也不去多想，都觉得其他考生多半也做不出。
总体来说，这次的卷子还是很简单的。至于微积分之类最新的数学成果，当然不会拿来考考生了，那也太难了，全大明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微积分的内容，都是要考生考上南大之后，后续几年需要去学的，甚至包括“导数”和很多后世高中生学的代数和几何内容，如今也都要大学里才学。
换言之，要是有一个后世的穿越者过来考这两张卷子，就会发现，其中的数学知识，最多也就是初一到初二的水平，无非是把其中的多元方程组的X／Y这些替换成了甲乙丙丁，减少了西文字符的用量。
至于其中的物理考试，基本上也就是牛顿三定律的匀速计算，以及物体质量体积密度各种基础几何应用计算，还有光学的几何计算。
其他后世初中物理的热学和电学部分，如今则完全不考核。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生物博物学的读图题和化学现象常识。
物理卷或者说科学卷的最后的一道、用来拉开学霸和学渣分值的终极大题。也不过是告诉你某几颗星球之间的引力大小和轨道距离、让你计算维持绕行所需的离心力／向心力大小，然后再算出轨道运动的线速度和公转周期。
后世但凡有个中考过线水平的物理答题能力，拿到大明来都能中举。
……
考试之日很快结束了，李光地、周培公等人喜忧参半，
李光地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而周培公显然临阵磨枪磨得不咋滴，数学和物理最后都有大题完全憋不出一个式子来，只能写一个解。
一大群应举考生在南京城里厮混对答案，也有装鸵鸟考完只想等成绩，根本不敢对答案的，只管在秦淮河上醉生梦死麻痹自己。
据说那几天里，要想刺激得罪一个读书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在秦淮河上看到一个左搂右抱但仍然面色忧虑的书生，然后就凑上去给他报今年考卷的标准答案。
那么对方一般就会恼羞成怒、抄起砚台或者酒壶砸人，再疯狂用袖子捂住耳朵不听。
折磨了半个月后，十月三十这天，朝廷终于放榜。把全部录取的第一届三百名考生名单全部贴在贡院门口。
有些对自己成绩自信的考生，自然会来亲自观看放榜，但那些有自知之明的，就不来自取其辱了，继续秦淮河上买醉，期待有个奇迹，能有人上门报喜。
而看了张贴的榜单后，考生们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意外与不同：数科的考试，居然不光要贴名次，还非常详细的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详尽地写上了应考者的算学、物理两科各自多少分，以及相加的总分。
要知道，传统的文科科举，哪有给分数的，也就直接排个名次，但究竟谁为什么排在前面，谁为什么排在后面，根本就没人知道理由。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么，要品评一篇文章优劣，很多时候是没有明确标准的。
但理工科考试就完全不同了，那都是客观题，答对答错没什么悬念，按过程步骤给分，也不容易歧义。
所以从榜单第一名到第三百名，每个人具体多少分，都是一目了然。因为肯定会存在同分的人，所以遇到同分的甚至直接按照“并列多少名”写出，清清楚楚。
李光地和周培公当日也相约前去看榜，李光地就侥幸发现自己总分148，取在第五十三名，他平时算学有点功底，算学帮他拉了一些分数，可惜物理只是中规中矩，临时恶补也只是中等偏上。看他的数学能进三四十名，但物理只在八十名开外，平均了一下取到五十多。
而周培公非常惨，居然在第二百六十四名，而且他仔细一看，发现居然有二十几个人并列第二百六十四名，因为这二十几个人都是刚好满分200分的卷子总分才116。如果再少一分跌到115的话，那就只能并列二百八十几名起了。
榜单最后实际录取人数超过了三百人，达到了三百零九人。只因为从第二百九十七名开始，有十三个人同分都是112分，都并列，最后只好把这十三人都录取了，也就超录了九个。
不少考生看了这个张榜阵仗，也是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考试也太严谨了吧，直接公然把分数线和录取者每个人的分数，全部公布出来了，比旧的八股科举不知道要精确多少倍，输的人也只能心服口服了。
往年的正常科举，说好取三百人就是取三百人，文章肯定能分出一个高下，到了第三百零一那就是名落孙山，怎么可能出现同分就得都取的情况。
而很快，随着按精确分数录取这个消息传开，很多人又暗暗叫苦。有些人试图查询分数的产生过程，想要看卷子的批阅情况，对分数不服。
也有些人发现，自从用客观数字定分后，似乎也不存在南北分榜照顾，以及特殊地域照顾了。朝廷这次考试的取士地理结构，似乎非常不合理。
有些人就联想到了朱元璋初年的南北分榜，以及后来的东西分榜，幻想着闹一下，为自己的家乡争取权利。
人过一百形形色色，怀着各种利益考虑的人，都开始活动起来。

第五百一十章 科教不是分赃，需要实事求是
小康七年，十一月初三。
南京紫禁城，乾清宫。
这是数理科考试放榜后的第三天，也是放榜后的第一次朝会。
皇帝朱慈煜自然也非常热切，想知道自己的新政善政，给天下士人留下了怎么样的感想，有多少人感戴他的恩泽。
朝会上其他那些例行议题自不必提，朱慈煜今天也没什么兴趣，所以话题很快就歪楼到了科考上。
朱慈煜借机询问礼部尚书顾炎武：“顾卿，南京大学招考张榜已有三日，民间应举士子反响如何，中试者可都有积极筹备入学？”
顾炎武连忙出列回奏：“禀陛下，此番科试风纪俨然，典章整肃，应举士子皆得以斯文得体应对。
报名参考者一千四百零三人，最终实际应考交卷者一千二百九十八人。张榜之后，应录三百人整，因榜末多有同分，实录三百零九人。
因录取榜单名次皆有分数，高低分明。对于各人考分有疑虑者，付给公证、手续费后，还可查阅原卷扣分详情，故而人人对扣分心服口服。士林皆以此番科考，为国朝历次考试公允之最。”
轮到顾炎武汇报，他一上来就强调这次的考试是多么的公允，在评分标准方面堪称古今无匹的公平公正。
甚至考试完阅卷的时候，虽然依然要糊名，但却不用跟往常正常的文科科举那样让人誊抄卷面，而是糊好名直接就可以批改原卷了。
这也是为了减少誊抄过程中的错误和细节遗漏。因为纯文字的卷子，誊抄时不会有人故意抄错，抄错的意义也不大，会文理不通直接出现破绽。
而理工科的试卷，很多是数字和符号，稍微抄错一点会很麻烦。虽然还可以反复核对校验，但既然数学题对还是错一目了然，批改不能作假，也就没必要誊抄了。
就算阅卷官认出这是某个有后台考生的字迹又如何？
难道就因为这考生是内阁首辅的儿子，阅卷官还敢把明明答错的数学题批对不成？
数学物理这些玩意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造不得假的，天王老子做错了也是错。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一些题目涉及到几何的作图和物理的作图，而作图的手法、精度还有其他一些细节，誊抄后可能就没有了，还不如用原卷改。
华夏自隋炀帝杨广开始有科举，一千零大几十年了，从未能解决“不用誊抄也绝对判卷公允”的问题，如今大明却解决了，
这难道不是值得大吹特吹的政绩么？也难怪顾炎武如此引以为傲。
朱慈煜听了之后，也是频频点头赞许。
然而，没有一项新政能够让所有人满意。就在朱慈煜颇感振奋之时，旁边的御史班子里，便有人出列奏对，根据他们风闻到的民意民愿，仗义执言，针砭时弊：
“陛下，臣王士禛风闻，此番考试虽然号称判卷公允，可依然有数省士子为结果鸣不平。前日，贡院之外，有数十河南、山东考生抨击，声言此番三百零九名上榜者，北方各省仅有二十余人录取，南北不公，引来数百举子围观。
臣念及太祖时，便曾有南北榜之争。我大明此后多年，也素有南北分榜以安人心。此番事端处置恐非安妥之法，唯陛下察之。”
朱慈煜和顾炎武原本心情还不错，被御史这么一说，都各有些不快。
这王士禛是河南新城人士，六年前中的进士，如今在御史台做一名普通的御史。或许是出身的关系，他自然要为河南老乡争取一些利益，这也是人之常情。
大明原本文科的科举都有南北分榜，不用跟南方教育发达地区卷同一份名额，现在没有分榜了，他们就很怀念当初朱元璋的法度。
朱慈煜原本没怎么深想这个问题，就直接问顾炎武，该当如何应对、目前的制度设计，究竟原理如何、是否合理。
顾炎武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回答：“陛下，臣以为，王士禛所言，对太祖当年南北分榜的本意，大有误解！太祖皇帝时，是曾出过南北案，但当时分榜以安人心，并没有错。
只因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篇文章好坏优劣，难以有公论。就算当时的主考都觉得取在前数十名的文章，确实优秀，也难以排除这数十篇文章的立意、政见与当时的执政、阅卷者暗合。而一旦某一派掌握了论政之权，释经之权，从此盘根错节形成学阀，也确实难以避免。
故而太祖之分南北榜，不应被视为给北人以好处，只是让人可以分片取仕，各抒己见，不必拘泥于讨好一派执政之见。如果当时南人执政，北人士子于文章中、人人都不迎合其政见，执政之南人亦非取不可。
但如今新科所试内容，乃是数理，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判卷宽严绝无舞弊余地。故而按分录取，才更示天下以公允。否则某些省百三四十分方得录取，另一些省百二十分便得录取，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
朱慈煜摸了摸稀疏的胡渣子，一想确实也有道理。之前文科科举，最关键的一点是只用排名次，不用打具体分数。所以南北榜各排个名次，别人也说不出不公平。
但现在是客观题，榜单上每个人考了多少，都精确到分了，一个130分的人没录取，一个110分的却录取了，确实会冲击到人的三观。
毕竟他们还是明朝人，没有穿越者，不知道后人是慢慢能理解这种各省分数线差一大截的情况的。在顾炎武眼里，能明确分数的卷子，就该公事公办，不该搞利益输送。
朱慈煜觉得双方都有点道理，一时让群臣畅所欲言，评价一下得失曲直。大家众说纷纭，一时也难以定论，朱慈煜只好宣布散朝后改日再议。
……
散朝之后，朱慈煜回到文华殿，让宦官去把他父王请来，还单独请了张煌言、顾炎武等几人，闭门议事。
自从朱慈煜南巡回京后，亲政的比例越来越高，朱树人也不想太累，就把日常朝会完全丢给儿子了，他自己长期借故不上朝。
毕竟大朝会上，面对百官，儿子就算给父亲赐座，甚至允许侧坐在陛阶以上，那还是挺别扭的。礼遇再高，不合朝廷法度，礼遇再低，又违父子孝道，既然如此，不如不上朝。
反正朱树人这个不上朝，完全不代表不参政。他只是把繁文缛节礼仪性工作完全丢开了，日常小事也完全不管了。但大是大非的大政方针，依然有人上门请教，讨论拍板。
朱慈煜也非常尊重前辈阁臣，每次请教父王时，如果同时请张煌言、史可法等人，也都会一并赐座，所有人都是坐着开闭门小会，还有宫女侍奉茶点。
大家坐定后，朱慈煜示意顾炎武把今日朝会上御史们反映的民情转述了一下，请父王拿主意。
朱树人仔细思虑了一下，也不客气：“我以为，朝政不可朝令夕改。这南京大学，虽然采用了类似科考之法录取，但毕竟不是科举。
入学之人，也不代表就能做官，还得苦学数年、毕业通过考试。就算将来能做官，朝廷培养这些人才的本意，也不止是让他们做官，还是要分出一部分去搞研究的。
既如此，自然要选出一心向学，愿意搞研究之人。这又不是朝廷在笼络人心、牢笼志士，科学研究要的是实事求是，目前之法，可以五年不改，甚至十年不改，对天下申明朝廷设置新科的本意和苦心即可。”
也就朱树人这种地位，敢于私下里当着皇帝说这种话，公然把旧式文科科举说成是一种“权力分赃”。
反正四书五经读出来的东西，对于治国没什么实际用途，只要给大家一个说法，让大家把多余的精力有个渠道宣泄耗掉，别去胡思乱想就好了。
而新学要的是实干之才，学到的东西是要实打实用的，怎么能和稀泥呢？
朱慈煜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豁然开朗，果然还是要坚定立场，不能用分赃的心态搞科技文教。
他便继续虚心求教：“那五年、十年之后呢？又当如何？”
朱树人抿了一口茶水：“科教之道，实事求是为首，兼顾公平次之。将来可按照各省纳税人口多少，兵役、徭役多少，按比例分配入学录取名额。
但这些措施，必须是朝廷的科教事业已经有了一些基础之后，才可以实施的。到时候师资力量已经够用，每年南京大学录取的人数也可以增多，然后适当宽进严出，
入学时按省录取，给教育资源匮乏地区的、心向科学的学子多一点学习机会。但如果经过三五年的学习，依然不肯发奋向上，不能弥补当初入学时的差距，毕业考试依然无法通过，那就怨不得人了。
到时候，对于这些学业不够扎实的，可以发回原籍担任基层数理教谕之职。比如在各府、县如今正职的教谕之外，另设副职，专管一县的数理、生化教务。等人才基数大了，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落后省份难出人才的问题。”
朱树人此言一出，不仅小皇帝豁然开朗，连张煌言顾炎武都颇觉深谋远虑。
确实，现在科学教育工作刚刚起步，首先要追求的是把最好的最适合搞科教的人才选出来，集中力量把基本盘做大。
至于公平，那都是将来的事情了，如果连各地的基础数理教育人才都不足，就算兼顾公平，选上来的也是歪瓜裂枣。为了表面上的公平，如果让大明的科教工作发展速度拖慢十年二十年的，那才是得不偿失。
任何事情的初始阶段，都需要铁腕。朱元璋继承的是一个当时已经用了八百年的制度，而朱树人现在是另起炉灶，性质能一样么。
……
朱树人的提法，最终经过一番波折，走完流程，也成了朝廷的正式意见。
朝廷宣布，至少五年之内，不会考虑任何变通。因为眼下最需要的，是尽快扩大大明的数理人才群规模，要把有限的资源，教育出更多实干之才，现在还不是分赃的时候。
将来，可以酌情按照每二十万户人头税或田赋纳税人口，给一个南大入学名额，分省录取。
如此一来，也不用看各省的实际人口来核定名额了，因为随着大明此前实施了工农分籍，人口本来就会出现流动，尤其是工业人口。要是还跟原来那样很久普查一次人口、然后定死录取数字，就不足以反映人口的实际流动。
不过考虑到边疆苦寒之地对朝廷也有意义，可以在新科的考试中，给兵役人口和徭役人口予以优待。
所以每个省有驻军两万人的，增加一个录取名额，服役士卒子弟，可以在当地就近考试。有徭役人口满五万人的，也就是未来长期搞基建的“国家工程兵”，也可以给当地省份增加一个名额，役籍人口子弟也可以就近考试。
如此一来，也算兼顾了国防和基建，兵、役人口分别一个顶十个工农或四个工农，够对边地倾斜了。但入学之后，将来能不能毕业，还是要公事公办，一碗水端平。通不过毕业考试，还是要刷去回家乡当数学教谕。
朝廷的解释在民间传开之后，反抗的声音自然也不得不小了一些，毕竟朝廷已经申明，这玩意儿跟科举不一样，不是一考定终身，而是会越来越宽进严出，进了南大也不等于就富贵，学不好照样完蛋。
至于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要嚼舌头搞事情的，朝廷自然也不会客气。朝廷不会因言罪人，可对于造谣诽谤朝政的，也不会客气。一旦发现有造谣的言论，锦衣卫就可以立刻抓人，革除功名。
如此恩威并施之后，新学的录取方式，总算被天下暂时接受了。而朝廷在磨合了一个多月之后，到了这年年底，又额外抛出一个利好消息。
那就是等几年之后，南大毕业生数量渐渐增多，就允许各省自办大学，可以从南大毕业生和研究员里聘用贤能，到地方任教。
省里面的大学，虽然不能保证毕业后排队候补授官，但是可以民间自行解决厂矿人才和研究所人才的不足。而且省里面办了学，各省布政使、学政都有权自行设定招考标准，要不要向本省生员倾斜，都是自己的事儿，朝廷不会干涉。
朝廷只负责审核办学资格、师资力量是否合格。
如此一来，想多一点人学数理化的，也不用都扎堆来南京了，只要不要求“包分配做官”，将来完全可以在自己省里读。
开了这个口子之后，各地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反正朝廷的钱朝廷决定怎么花，地方上自己的教育经费，地方上自己组织，朝廷也不伸手捞好处。

第五百一十一章 投资早期当然是烧钱的
历史的车轮很快来到小康八年。
元宵节后三天，正月十八，在朝廷的强力推进和保驾护航下，南京大学首批招生总算按期入学。
第一届招生人数比较少，也是考虑到学校刚刚草创，师资力量实在是不够。包括牛顿在内，如今挖来的西洋学者总共也有二十余人，而且至少一半也都只是剑桥牛津莱顿和莱比锡四大名校刚毕业没几年的，有些相当于是在西方读完硕士。
真正在四大名校原本就当讲师当教授的，一共只挖到不过四五人。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朱树人一个神学家和法学家都没挖，至少八到九成是教数学和力学光学的，还有些涉猎博物学和化学。
最后只有一成多的，是涉猎哲学类，而且大明也不会养纯只懂西方哲学的人，那种人如今根本用不到。所以哪怕教哲学的，至少得同时兼通逻辑学，那么还能跟大明这边的教育需求互补一下，毕竟大明传统的诸子百家哲学，比较轻视逻辑，有一定的短板可以补足。
新挖的西洋学者二十余人，加上十几个早年就来的、笛卡尔时代留下的徒子徒孙研究员。
还有华夏本土的，大明科学院的三五十个研究员，被临时拉来客串，这些研究员也不是全职在南京大学教书，有些还兼着科学院那边的研发工作没法完全放下，所以折算下来，最多相当于三十人全职。
所以全部加起来，师资力量也就六七十人，教三百多个学生，已经是比较紧张了。尤其要考虑到南京大学每年都要招生，今年第一批进三百，未来只会逐年递增。要是同时有三年的学生呀在那儿要教，总和就能超过一千了。
七十个老师教一千个学生，学生们还要分好多门课，要学数理化和博物学逻辑学，五大类科目，老师是绝对不够用的。
将来实际办学过程中，肯定得等第一届学生升到大二、大三，就从中挑出成绩最好的，提前授予助教职务。这样以后可以让学生帮着带一批学生，减轻师资压力。等最早的人才出师后，相关人才缺口才能快速堵上。
……
因为人手的缺乏，小康八年上半年那个学期，南京大学的办学实在乏善可陈。很多事情都在混乱中磨合，捉襟见肘。
负责礼部和教育工作的顾炎武，也是有些惭愧，数次为大学的磨合缓慢向朱树人请罪。
但朱树人都非常大度地表示，这都是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也必然能随着发展而得到解决。这些暂时的困难，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大明的科教人才团队能稳步扩大，其他都是小问题。
感受到朱树人的信任和知遇之恩，顾炎武也力争办事更加公允，不去干涉具体科教人员的工作，让他们自由发挥。
而学生们大多有大明固有的尊师重道思维，或不敢质疑，或对新学有各种各样不适应，其中的文化差异也带来了不少内耗。学习效率暂时低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任何新生事物刚出现时都是困难的嘛。
转眼到了盛夏时分，南京大学倒也被朱树人要求，安排寒暑假休沐，不过分别都只有一个月，不像后世那么慷慨。暑假只在农历六月初十到七月初十，选取最炎热的时候。
而实际上，因为大家学习进度跟不上，很多成绩比较差的学生，暑假也需要补课。而成绩好的，则有可能被当研究员的老师拉去进行一些科学院的打杂下手工作。
上半年因为人手不足而拖延了不少工作的科学院，也是到了暑假时分，才勉强追回一些进度。
方子翎如今还执掌着大明科学院，她便忍不住趁着暑假休沐的机会，跟夫君抱怨，说自从南京大学建校，至今半年多，一点反哺科学院的成绩都没看出来，反而还让很多项目停滞了。
朱树人便笑着安慰妻子：“这是正常的，刚投资的时候，哪有立刻见回报的，要是那么立竿见影，早就有无数逐利之徒去投资科教了。
就是因为一开始要赔本，不能马上见效，所以才需要朝廷高瞻远瞩，破除万难。反正我大明如今并无明显的边患，其他研究也可以缓口气，把基础打扎实。
我就没指望五年之内，办大学的科研进度能超过不办大学直接埋头干。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五年之内纯亏，十年之内勉强止损扭亏。十五年二十年之后，才是纯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嘛。”
方子翎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也就没有多在这一点上纠缠。但她很快又列举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如今数学院的首席教授牛顿，教学反馈并不是很好，有很多学生反馈他讲课毫无条理逻辑，经常跳跃，天马行空。
跟着他学的学生，成绩反而比其他教授带的都差。牛顿班的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数学平均分，在全校垫底。
朱树人闻言后，不由一愣，倒是想起了历史上不少关于牛顿爱因斯坦之流不擅教书的段子。
这些天才说话很容易天马行空，他自己觉得自己已经听懂了，很多过程就略掉了，然后直接跳到后面。无论是牛顿在剑桥当卢卡斯数学教授，还是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时偶尔客串客座讲座，都是一个调门。
朱树人不由问道：“可是如今能教微积分的只有寥寥几人，你我也不过刚刚学懂，其他数学教授，难道能比牛顿教得更好？”
方子翎：“那倒不至于，但是大一新生还没学到微积分，今年上半年还在补充代数和几何的基础，下半年也才学到求导，明年快一点的话，下半年可能会学到微积分吧。
我们的很多教授，其实也是在边教边学。他们在欧洲时已经懂了代数几何基础，还有跟牛顿同门的，在欧洲时在巴罗教授门下学过求导，所以只要再恶补一下积分，就能教全部数学科目了。”
朱树人点点头：“那就减少牛顿的课时，让他专门教其他教授微积分，求导和代数几何基础就不用他给普通学生上课了，那是浪费人才。
如果教完微积分后没有其他能让他提起兴趣、值得教的，那就给他每个月一千两银子，让他爱干啥干啥，不用定期汇报了，他想到有成果要汇报的时候，自然会汇报的。
以后他的课时压缩到每月十节课，爱上不上。再每周开一次例行的教授心得交流会，其他时间完全自由安排。”
方子翎闻言微微有些吃惊，她知道夫君对牛教授很看重，但还是没想到到了这种程度。
这样算下来，牛顿每周也就最多一天半要忙教学工作，剩下来至少四天半都是自由支配的——如今的南京大学是每周工作六天的，主要是允许欧罗巴来的教职人员每周日休息，处理私人精神生活。但又不好不公平，所以大明本国的学者和学生也都公平地七日一休。
朱树人的安排很快推行了下去，以牛顿为契机，其他一些才华横溢但不擅教学的学者，也多多少少能根据学术成绩得到豁免，一时南京大学氛围更加轻松。
……
按照新的教学管理计划调整后，南京大学第二学期的科教工作继续顺利展开。因为还在投资赔本阶段，也没什么成果值得赘述的。
大明的其他内政方面，无非也是在一方面继续往北方各省推行废丁分籍改革，一方面继续垦荒拓边、在西南改土归流。
过程中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无非都是见招拆招的体力活。
时间转眼来到小康八年的初冬，朝廷也总算有一件值得大书一笔的边患需要处理了，那就是已经嘴炮谴责拖延了一年多的吕宋问题。
去年上半年、大明最终解决越南的时候，越南郑柞就曾在两广疯狂放出风声，试图转移仇恨值和矛盾，把西班牙殖民者拉下水。既然事情已经挑明，那一战肯定也是非打不可的。
此前没有立刻动手，一方面是去年郑成功的海军刚刚在灭越战争中打了两场大海战，多多少少还有些战损。
毕竟当时大明的主力舰队，虽然都在朱树人点拨的“重点装甲防护”思路下，靠内置钢板装甲舱护住了指挥舱和弹药舱，确保了主力舰怎么被炮击都沉不了。
但是这种重点装甲防护思路，并不能防止上层建筑在炮击中损坏。当时郑成功几乎是顶着一比五一比六的兵力劣势，全靠大舰巨炮一锤定音打赢的。打完后上层建筑打烂了太多，各层炮甲板设施也损失不小，还有大量的伤兵。
这些参加过海战血战的伤兵、老兵，那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所以也得到了朱树人的亲自关照，好生调养。
因为大明实在是缺乏有丰富现代海战炮战经验的将士了，此前多年的陆战灭国之战，好歹还能练出几十万百战之师。可炮舰之间对轰的作战，除了这次越南黎朝的灭国之战，原先根本就打不起来，毕竟大明此前的对手，压根儿就没有大规模的西洋购置舰队。
所以所有的伤兵，最后在伤势稍稍稳定住之后，都运回福州好生诊治。大明科学院在南京的附属医院，也第一次特地在外省设置了分院，就设置在了福州，把这些年的外伤医疗技术进步成果统统用上了。
包括同期英国人在用3％的稀硫酸消毒手术刀、2％的稀硫酸消毒包裹纱布再用苏打水中和，还有其他一些卫生措施，全部都在福州的“大明第二军医院”里得到了应用。
如今，经过了一年多的休息伤兵全部恢复、疗养到最佳状态。破损的战舰也都全部重新修好，炸膛和磨损的大炮全部换新。随着时间再次入冬，热带病和酷暑问题暂时缓解，郑成功的獠牙也就彻底露出来了。
朱树人为此亲自提前了一个多月，九月初就从南京南下，巡视了浙江沿海和福建北部，最后在十月初抵达福州视察军队，激励将士们的士气，并且接受郑成功的誓师。
随后舰队拔锚起航，郑成功亲自带着陈近南刘国轩等部将，率领战舰二百艘，运兵船三百艘、补给船若干。
全舰队共计拥有水兵、水手三万人，登陆战兵三万人，总数六万余，对吕宋发起远征。
舰队十月初八从福州启航，经过八天的航行，十六日在大员岛南部的赤嵌港略作休整，重新补给途中消耗的淡水和新鲜果蔬肉食。
然后再次南下，经过十五天航行，率先抵达西班牙军缺乏提防的林加延湾，郑成功分出刘国轩部在此领兵一万人登陆，建立起桥头堡，并分出若干轻快小型战船提供沿岸巡逻护航。
郑成功本人带领四万余人的主力继续沿着海岸南下，直扑马尼拉湾。
林加延城位于马尼拉湾北岸正北方大约二百四十里外，距离马尼拉城三百里，在林加延城北也有一处海湾，可以登陆，但不是深水锚地，不适合最大号战舰靠岸。
历史上，但凡是遇到菲律宾统治者缺乏统治基础、可以一击而灭的情况，那么进攻部队往往会选择直接在马尼拉湾登陆，
但如果统治者有一定的掌控力，可能会打成持久战，为了稳妥一点，在林加延先开辟滩头阵地就显得更加稳妥一些。反正登陆后再占领圈地两百多里，也不算太远太麻烦，这些地方本来就是要去控制的。
所以，历史上七年战争时，英国为了打击西班牙，就选择了派舰队直接登陆马尼拉，把西班牙舰队暴揍一顿。但最后战争结束签订条约，西班牙服软了，英国还是得把马尼拉还给西班牙。倒是后来二战时美日争夺菲律宾，图的是长期统治，就从林加延湾先稳扎稳打。
朱树人如今要的也是长治久安，不是跟英国人那样敲打一顿就走，也就在战前计划时劝郑成功持重。郑成功对朱树人是无条件信任的，摄政王说这样打比较稳，他就严格围绕着这个方案做详细计划。
而西班牙人果然也没料到郑成功会分兵先建立桥头堡，于是被明军顺利登陆站稳脚跟，还迎来了吕宋岛上不少此前被残害逃到山林里和乡下的汉人。
汉人农庄主纷纷拿出军粮补给朝廷大军，箪食壶浆喜迎王师。毕竟西班牙人此前挑动土著屠戮汉人，几十年里杀了三次，每次少则两三万，这种血海深仇，怎么可能不希望大明帮他们报仇。
尤其吕宋的汉人，大约三分之二都是福建人下南洋，还有三分之一是潮汕人下南洋。而此番来袭的郑成功也是福建人，跟这些人属于老乡，就更适合团结当地百姓了。
当然，有一说一，便于拉拢也仅限于在当地只占一小半人口的汉人，而占到七八成以上人口的南岛土著、昆仑奴、野人，那肯定是不欢迎大明军队的。
他们本就在西班牙殖民者的挑唆下，跟汉人有所仇杀，西班牙人也很擅长用一个土著民族去对付另一个，双方的矛盾早就难以解开。
郑成功了解了一下当地的情况后，倒也没指望那些土著能拉拢。
反正拉拢不了的话，能把占两三成的汉人拉拢过来就行了，其他有仇的土著族群用刀枪和大炮讲道理就行。

第五百一十二章 郑成功虎踞菲律宾
刘国轩在林加延建立桥头堡后，短短数日内便纠合起了周边近百里乡野的汉人百姓。
以汉人为主的乡镇村落纷纷派来代表为王师效劳，刘国轩初步统计，竟有纯种汉人百姓七千余人，混血两万余人。
主动捐献的军粮也达到了四千余石，还有朝廷王师拿出钱来购买的粮食、肉脯超过一万石，如此大军持久作战的军粮矛盾就能极大缓解，后方补给船队也不用催得太紧了。
刘国轩控制的桥头堡面积，也很快从林加延城，往西蔓延到整个安格诺半岛，往东攻占了西班牙人在林加延湾北口的军事要塞圣费尔南多堡，非常轻松地全歼了堡内守军，最后统计了一下，居然才两百多号火枪兵，和四门轻炮。
如此一来，整个林加延海湾的三面海岸，以及纵深地带，就全部被刘国轩拿下。正南面还往南延伸了近百里，距离马尼拉城只剩一百五十里距离了。
只是再往南走，需要翻越一些丘陵地带，要面临马尼拉湾北岸的山区。所以刘国轩也不急，直接在丘陵边缘重新扎了前进营地，以备郑成功主力那边一起并举。
……
郑成功主力那一侧，得知北线刘国轩登陆站稳脚跟很顺利，他也就大胆继续往南推进，试图直接在马尼拉湾附近建立第二个登陆场。
虽说等刘国轩从林加延湾陆路往南推也行，但毕竟会慢一些。而且吕宋这地方不比内地，其实土著的村落乡镇很分散，开发程度不高，这南下的一百五十里路，并不是处处有人烟，中间还是有一些原始雨林的。
所以真要论行军赶路的便利性，其实还是坐船比翻山方便得多。刘国轩那个据点更大的价值，只是给明军在吕宋岛上就地筹粮，让想要支持王师的汉人可以有机会出力，也第一时间寻找到朝廷的庇护。
这一考量也是完全有必要的，因为随着刘国轩建立登陆场，西班牙的菲律宾总督曼努埃尔&#183;阿吉雷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反应，加大了对岛上汉人无辜平民的屠戮劫掠，唯恐这些人成为内应。
而这也导致了岛上汉人更加疯狂地涌向明军建立的小片安全区，从林加延城到圣安东尼奥堡之间的乡镇，短短几天内就挤满了从其他远方逃难而来的汉人。
这其中相当一部分汉人原本也不关心政治，逆来顺受，也没打算做大明子民，但如今也被彻底逼过来了。
郑成功了解到这个形势，更加坚定了尝试速战速决的决心。于是他在十一月初二，航行到马尼拉湾入口后，就果断突入海湾，发起了一次海上攻势。
郑成功最初的想法，也没打算打城堡攻坚战，他知道虽然大明如今有沃邦攻城法，其他老式西方棱堡要塞也可以攻破了，但沃邦攻城法毕竟需要好几个月时间的施工准备，数万大军渡海作战，这个粮草耗费就太大了。
而西班牙人一贯以海军力量为傲，如果可以先重创其舰队，彻底打掉他们战斗下去的信心，直接投降，那就事半功倍了。
可惜，郑成功想得很好，但是因为刘国轩的登陆已经警示了西班牙人。
西班牙在东南亚的舰队司令拉蒙德&#183;普拉多中将选择了提前把主力舰队驶出马尼拉湾避战。只留下了曼努埃尔总督和弗朗西斯科&#183;保拉少将率领陆军驻军死守马尼拉湾沿岸各处要害。
郑成功虽然轻车熟路地试图复刻他当年在大员岛“暗渡鹿耳门”的成功，在夜间让舰队突入马尼拉湾湾口。可是次日天明后，他在海湾内的空阔地带，一艘西班牙人的主力战舰都没找到。
等待郑成功的，只有马尼拉主城的棱堡炮台，以及湾口巴丹半岛和科雷吉多岛上的岸防炮要塞，外加几艘单桅纵帆的浅水臼炮船。
郑成功还是第一次遭遇欧洲人用浅水臼炮船进行海战，因为此前攻打荷兰人侵占的大员岛时，荷兰人并没有这样的战船。郑成功刚开始一时大意，差点遭了暗算。
说起这种装臼炮的单桅小型战船，其实后世玩过《帝国全面战争》的玩家都不陌生，在17世纪后期，西方海军强国都已经有了。
这种船只装2到4门大仰角的重型臼炮，所以不用考虑横摇后坐力，也不在乎炮击精度，发射的炮弹也就能比平射舰炮重数倍，开一炮船体能上下摇晃好久。
开炮后能不能打中完全看运气，但有效射程可以到八百步甚至两里，比平射舰炮远得多，在《帝国全面战争》游戏里，重型战舰被蒙到几炮都会很危险。
这类船后来到了19世纪蒸汽战舰时代，摇身一变用上蒸汽机动力，就成了晚清一度忽悠得李鸿章花钱购买的“蚊子船”，以小船抗大仰角重炮闻名。
西班牙人之所以在马尼拉有准备浅水重炮舰，也是因为他们把马尼拉看得太重要，这里是他们接受美洲白银、进口大明货物的唯一口岸，经过近百年的殖民建设，他们在马尼拉有自己的战舰造船厂，可以就地建造炮舰，也就能供给这种船型。
相比之下，此前荷兰人在大员岛，建设力度就不够大，荷兰人只是把大员岛当成一个贸易基地，当地没有船厂能自产军舰，军舰都是在荷兰本国造好后开到远东的。既然如此，单桅臼炮船这种小船难以远涉重洋远航，也就没法出现在远东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西班牙殖民者在菲律宾种田百年的积淀，还是不容小觑的，远比大员的荷兰人难打数倍。
郑成功一开始没注意，把提防重点放在马尼拉城的岸防炮台上，结果被那些单桅臼炮船白白偷点了好多轮，直到一艘运兵船被直接命中，并且炸穿船底进水，郑成功才又惊又怒，充分认识了这些小不点的威胁。
好在事情也不算晚，郑成功调转火力后，哪怕这些小炮船依然在放肆开火，但毕竟精度太差，郑成功的快速护卫舰逼上去，在短短半个时辰的炮战中就击沉了七八条单桅臼炮船。
而明军只有一条32炮风帆护卫舰被臼炮击中，被炸穿了甲板和一侧船舷，进水倾斜。
可惜，西班牙人残存的单桅臼炮船也立刻利用了自身吃水很浅的优势，后退规避到了马尼拉和巴丹半岛岸防炮台的掩护射程内。
明军战舰忌惮岸防要塞炮的威胁，加上吃水问题无法靠得太近会搁浅，只好暂时作罢。
……
第一天的海战拉扯之后，郑成功也发现，要直接登陆马尼拉城，容易被单桅臼炮船队偷伤害，还要提防各个方向的攻击。
虽说马尼拉湾的面积，可比当年的大员安平湾大得多，海湾纵深足有五十里，两岸的炮台都没法够到海湾中间的海域。
但是，一直被围在中间，郑成功也要担心夜间被敌人小型炮舰逼近偷袭，还要担心躲避到外海的西班牙主力舰队随时回来偷袭。郑成功决定还是不要分散兵力，逐步进攻各个击破比较好。
于是明军暂时撤出马尼拉湾东侧半部海域，集中夹攻作为海湾外侧屏障的巴丹半岛和科雷吉多岛。
明军舰队收缩了阵地后，在巴丹半岛西岸重新建立滩头阵地，扎营把攻城炮运到岸上。经过几天的短暂准备，差不多就可以强攻了。
期间西班牙人倒也有尝试派出小规模敢死队，趁夜摸黑来偷袭明军攻城炮兵营地，但都被巡夜的明军痛击歼灭了。
与此同时，刘国轩的部队，也打通了北部一百余里的陆上通道，把从林加延湾到巴丹半岛的占领区连成一片。占领区内聚拢的逃亡汉人也越来越多，虽然带来了些粮食，却因为这些汉人百姓同样要吃饭，一时口粮有些紧张起来。
郑成功就吩咐部队分兵去找当地跟汉人有矛盾的土著征粮，让汉人百姓带路。凡是敢于反抗的，那就直接杀光——当然，郑成功严格交代了，只允许从那些此前“协助西班牙人杀汉人”的有仇的土著部族开始下手。
安排完持久战的军需问题后，郑成功向刘国轩打听，西班牙人的兵力构成。
刘国轩已经上岸多日，也从本地汉人那里打听到了翔实情报，就一五一十告知：“这些佛郎机人往年常年有两千余人至三千五百人的驻军在马尼拉，此地已经被他们经营百年，非常重视。
前些年这些佛郎机人屠戮我汉人子民后，唯恐大明报复，屡次请求本国增兵，此后每年增兵一千五百左右，至今已增了两轮了。如今马尼拉和巴丹半岛、科雷吉多岛三处要塞，共计有佛郎机真夷六千五百人，关键是还纠集了仇视汉人的土著兵数万。
当地土著懒惰，屡屡仇视福建、潮汕来的汉人比他们勤恳，善于聚敛家财，他们便心生歹意，每每劫掠汉人。佛郎机人深知其中民情，多年来利用土人的懒惰贪财，挑唆他们对付汉人，其中一些部族，就是靠搜刮勒索汉人致富，成了佛郎机的统治帮凶，根本不可能争取。”
郑成功闻言，脸色冷厉：“那还有什么好争取的，敢跟佛郎机人一起对付我汉人的，杀尽便是！听说土人多分属不同部族，少有往来，我们盯着几个部族灭，也不至于得罪所有人。
假以时日，其他部族自然不敢胡乱仇恨。六千五百真夷，数万土人，不足为惧！”
郑成功很清楚，西班牙人不可能跟所有的土著关系都很好，他们只是需要一些打手部族，够他们压制住汉人就行。因为西班牙人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可不会好心到抢擅长经商的汉人、却善待土著，土著同样是西班牙人的剥削压榨对象。
其实同一时期，欧洲殖民者在西非搞奴隶贸易也是一样的，他们会拉拢一些黑人土著部族当打手抓俘虏，然后问他们低价买俘虏，就省得白人亲自去抓了。西班牙人拉拢的菲律宾土著，就相当于“帮着抓其他黑人当奴隶”的打手部落。
干掉他们，完全不用担心陷入全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反而是替天行道吊民伐罪了。
……
十一月上旬剩下这几天，郑成功便在巴丹半岛登陆场做好了攻城部署。明军因地制宜稍稍挖了一些外围的火炮掩体坑道，但并没有挖得离炮台太近。
毕竟明军此番的攻城火炮都是从海路运来的，而海路最适合运输重型装备，所以携带的攻城臼炮吨位肯定比李定国打缅甸阿瓦城时重型得多——李定国当时是要翻越皎山陆路运炮的，所以只能用骑兵炮。
有了重型攻城臼炮，跟守方的要塞炮射程差距不大，所需挖的沃邦攻城法交通壕也就能省掉很多长度。稍稍挖了一两百步，就够臼炮射程了。
明军很快不遗余力地使用重型开花弹猛轰，西班牙守军也不甘示弱，用要塞岸防炮反击。可惜平直的岸防炮弹道大多打在了沃邦攻城壕的背侧斜面上，根本没什么效果。
明军把安防要塞的护墙轰出一个缺口后，就驱赶大量的土著俘虏上前，负责担土填壕。胆敢不上前者，就立刻在背后用排枪击毙——
而这些土著，当然都是被汉人指认的给西班牙人当走狗的部落的人，完全是报应。明军抓了他们后，倒也不急着屠部落，正好给他们一个机会将功赎罪废物利用。
西班牙人看着蜂拥上来破坏护城壕的土著，也只能疯狂开枪开炮还击，明军又在后面射程外拿火枪督促，一时阵地上死者枕藉。
最后，经过数日的破坏，巴丹要塞外面的护城壕几乎被土石和尸体填平，足足用了数千戴罪土著炮灰，明军硬生生趟出一条进攻坦途来，然后主力部队才在火力准备下一拥而上，冲上棱堡护墙跟西班牙军对射、拼刺刀肉搏。
连番血战厮杀，最终巴丹安防要塞内的两千西班牙守军，和五千余人的土著守军，全部被明军歼灭。
西班牙人在战死了六百多人后，剩下一千四百人里又有数百人受伤，居然就直接很没骨气地投降了。
土著军队则是被西班牙人作为炮灰使用的，经常顶在最前面危险的位置，所以伤亡更多一些，足足伤亡了两三千人，其他都被明军俘虏。
明军也不养闲人，直接给这些俘虏缴械了，发给一些扁担和沙包，让他们在后续战役中打先锋破坏城防设施。
然后明军又故技重施，花了不到半个月拿下科雷吉多岛。岛上约有西班牙士兵八百人，土著兵两千余人，同样被明军歼灭，残部崩溃投降。
前后一个月时间扫除全部外围障碍后，至此从林加延湾南岸到巴丹半岛，这一线以西的土地全部被大明占领，连成一片。也可以说马尼拉以西的吕宋岛土地，基本上都落入大明之手。
十二月上旬，郑成功略作休整，从中旬开始，终于推进到马尼拉城外，开始最后的攻坚准备。
西班牙人在吕宋的全部驻军不过六千五百人，两处重要地区被占领，还有其他一些外围城池丢失，马尼拉城内的西班牙白人士兵，也只剩三千七百人了。
曼努埃尔&#183;阿吉雷总督无奈，只能孤注一掷，集中所有的单桅臼炮船，准备依托马尼拉城死守。
同时也派出联络船，让一直躲在外海巡游、试图断明军补给船队的拉蒙德&#183;普拉多海军中将，带着菲律宾舰队回来支援决战。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指望安防要塞消耗郑成功的舰队了，西班牙人的舰队再夺下去，就连老巢都没了。
是死是活只剩最后一把，要不就投降。

第五百一十三章 西班牙服软
小康八年腊月十八，马尼拉湾。
距离郑成功筹备马尼拉城的攻城营地，已经过去七天了。明军重型攻城臼炮，也终于开始对着马尼拉城池输出火力。
西班牙守军咬牙死磕，在保拉陆军少将的带领下拼死固守。但火力射程的劣势，却让西班牙军队难以看到希望。城中的土著仆从军，更是被轰得士气低落。
终于，这一天，西班牙人最后的孤注一掷来了。
拉蒙德海军中将的舰队，最终出现在了马尼拉湾口，从西南边远海趁夜突然杀到的那种。半夜接近，佛晓进入海峡，随后在清晨寻找与明军护航舰队决战的机会。
郑成功一直防着这一手，所以把他的海军力量集结得很好。最近弹药补给足够，只是粮食不够，他也不会轻易排遣运输船队回福建拉货，以免运输船队在海上被巡弋的西班牙舰队截杀。
反正只是缺粮食，杀一点给西班牙人当殖民走狗的土著部落、把存粮抢来就够吃了。
能来菲律宾作战的明军士兵本就是福建人和两广人，饮食习惯接近热带，让他们吃棕榈粉西米露当饭也不是不可以。
一切的一切，让西班牙人无从下手，只有正面决战。
也是到了这一刻，郑成功才在望远镜里详细观察清楚了西班牙人的舰队规模。居然有三十多条战舰之多，而且看形制，明显可以看出一部分是欧洲来的船，另一部分则是马尼拉造船厂本地建造的战舰——
别问郑成功怎么看出来的，他家世代制霸东亚和东南亚海域，对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的造船业当然非常了解。
往年西班牙人的船也是给他缴纳保护费的，每船每年三千两银子。
历史上郑成功临死前，收复大员后还试图从大员进攻吕宋以拓地，可惜被冯锡范劝阻，冯锡范的理由就是：
“西班牙人每年还按船数给我们银子，现在突然翻脸攻打他们，有违道义，会坏了郑家在海上的信誉招牌，以后别人交钱就不积极了，总体来算财政上更亏。
而且吕宋是西班牙人从美洲运白银来贸易的窗口，每年要从吕宋问我们进货给我们上千万两的白银。如果把这个地方拿下，西班牙人不来贸易了，只剩下荷兰红夷一家垄断，对大明货物的进口量肯定会减少，我们通过贸易赚的银子也会大减。”
可见郑家对菲律宾地区的海军实力，舰队船型，还是了解的。
如今朱树人让郑家拖到小康八年才对西班牙动手，而不是去年动手，除了修船和伤员休养之外，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让郑成功提前一年停收西班牙人的保护费，并且就马尼拉屠戮汉人的事件持续进行外交的谴责。
如此隔了一年再来杀他们，今年他们没交保护费给郑家，那就不算大明背信弃义了。
去年知道晚了已经收了你银子不好杀你，今年没收就杀。
此时此刻，郑成功看到的三十多条战舰，居然有八条之多的马尼拉型三层炮甲板重型盖伦军舰，还有六艘欧洲产的重型盖伦，让重盖的总数达到了十四艘之多。
其余卡拉克战舰和双层甲板中型炮舰，加起来二十二艘，全部战舰总数三十五艘。
不过，这完全没关系，郑成功此番总战船数超过二百，哪怕要分兵，主力舰队也有上百艘船。
80炮战列舰6艘，64炮战列舰12艘，还有38炮和32炮、24炮护卫舰各二十余艘，加起来新式炮舰80艘，比西班牙人的总数多一倍还不止。这基本上也是大明海军的主力舰队了。
西班牙人最大的舰炮还是42磅弹药的，而且极少，大部分下层甲板舰炮只有32磅。明军这边战列舰最底层的舰炮已经达到了70磅。
毫无悬念的战列舰和马尼拉重盖的列队对轰，就这样硬碰硬地爆发了。
场面远比20个月之前、郑成功对付越南的万国采购舰队更加宏伟。
巨炮轰鸣，铁弹破空鲁狂砸击穿一块块厚实的舷侧硬质橡木装甲，樯橹灰飞烟灭。
拉蒙德海军中将脸色铁青地瞪着望远镜，眼神坚毅地下令士卒疯狂开火，一刻不得停歇，哪怕炮管因为反复轰击变得红热，也丝毫不许懈怠。
然而，“无法击穿敌舰核心区装甲”这种事情，从来不是唯意志论能解决的。
这个世界是科学的，西班牙舰队的水兵就算再坚韧不拔，酣战到底，也不能让他们打出的炮弹，对明军战列舰局部舱室的钢板强化装甲造成任何贯穿伤。
血腥的炮击对轰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马尼拉型三层炮甲板重盖陆续出现了三例船尾弹药舱殉爆，冲天的火光把其中两艘战舰直接折断沉没，另一艘也是炸得上层建筑尤其是艉楼整个被掀飞。只剩下底下的半截残躯硬挺着不肯没入水中。
西班牙人的中、轻型炮舰，更是有五六艘被击沉。
但郑成功这边，风帆战列舰队始终保持了零全毁、零沉没，只有2艘24炮的快速护卫舰和1艘38炮重型护卫舰受损实在严重，不得不利用航速优势溜掉脱离了战场。
随着西班牙人的舰队战列逐渐稀疏残破，郑成功果断下令，让自己战力保存比较完好的那几艘战列舰，全部掉头朝着西班牙人的阵线冲去，直接插到西班牙人之间，然后左右舷同时火力全开。
明军的火力密度瞬间又暴涨了接近一倍，而且交战距离都贴近到了两百步以内，部分战舰甚至接近到一百五十步，看起来就像是风帆再加把劲儿就能撞上一样。
可惜炮战已经持续得太久，双方的桅杆和风帆分别被链弹和葡萄弹损坏严重，谁也不可能提得起足够的速度，来进行撞击战了。
西班牙人唯一还有机会发动的，就是冲上去后白刃战，这个倒是对船速冲击力没什么要求。
可惜西班牙人作为主动发起接舷的一方，只能是以船头对敌，盖伦帆船有高大的艉楼，但没有克拉克船型的艏楼，所以船头主动接舷并不能赢得任何射击火力的高度落差优势，
还要白白在接近过程中挨很多额外的贴脸轰击。往往双方相距数十步时，明军战舰一轮贴脸葡萄弹，就能让西班牙水兵死伤殆尽。
谁让盖伦帆船的“接舷战优势”设计，都是为“我炮击对方，逼着对方来接舷我”的情况设计的呢。
盖伦船设计之初，是天下第一的炮击强船。只有别人想接它，从没有它主动想接别人的，它只需要考虑被接时的优势即可。现在遇到战列舰这种比盖伦船更加炮优的船，自然是处处别扭。
几番接舷战未果，都是在冲锋途中就被葡萄弹击杀了太多人，好不容易撞上，还被反冲到西班牙船甲板上的明军水兵给俘获了。明军端着明晃晃的最新式武昌造刺刀步枪，可远可近，刺杀灵活，在甲板上的厮杀同样占据绝对上风。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从没击穿过敌人的弹药库！为什么郑成功的火药不会殉爆！”
拉蒙德中将看着自己的战舰船头船尾都被明军战列舰贴上来怼脸狂轰，不由发出绝望的无能狂怒吼叫。
而他吼完没多久，他的旗舰圣多明各号也终于扛不住船尾连番的贴菊狂轰，被引燃了火药舱。
船上的火药舱原本设计满载20吨火药，如今连番激战只剩下六七吨存货，但即使是六七吨黑火药的殉爆，威力依然是惊人的。整个船艉楼炸飞起了十几丈之高，船上水兵也瞬间被震死。
一刻钟之后，拉蒙德中将的尸身就随着断舰一起沉入了马尼拉湾的海底。
……
西班牙舰队，最终遭遇了绝对的惨败，但是倒没有被全部击沉。
因为还没到全部被击沉，随着拉蒙德中将和旗舰完蛋之后，残余的西班牙军舰不是试图冲向马尼拉港锚地逃命，就是被明军堵截俘获，直接投降了。
此战西班牙人本就是从外海趁夜间突破巴丹半岛和科雷吉多岛的湾口航道，进入海湾作战。而郑成功早就在海湾口埋伏了预备队。
溃败后的西班牙人，倒也有几条船试图重新夺路而逃，但都是被明军截杀在湾口航道。而巴丹半岛和科雷吉多岛的炮台上，也有明军控制的岸防要塞炮，四面楚歌之下，西班牙人除非回到马尼拉港的锚地，否则绝无生路。
十几艘盖伦战舰，累计被击沉了三艘，还有四艘严重烧毁，其余不同程度受创，五艘逃回了马尼拉锚地，剩下两艘被明军俘获投降。
数十艘中型战舰，被击沉七艘，烧毁三艘，四艘在海湾内被俘，还有五艘在试图掉头冲出海湾时，被明军预备队伏兵击溃缴获，瓮中捉鳖。最后只有三艘逃回马尼拉锚地。
一整天的血战后，三十五条战舰，只有八条生还，十一艘被俘，十六条沉、毁。马尼拉城内守军的士气，也彻底跌到了谷底。
曼努埃尔总督非常清楚，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随着舰队的完蛋，他至少两年之内不可能得到来自本土的任何增援了。
就算还有近四千人的士兵和几万土著仆从军，那又如何？
大明可是在家门口作战，补给和增援的难度比西班牙人快捷二十倍。明军从福州过来只有两千里，如果从安平到吕宋岛北端，更是只有六百里的海峡。
西班牙本土过来增援，却有四万里。
存量越打越少，援军已经没了，还挣扎什么？
累了，毁灭吧。
西班牙陆军在最后挣扎了个把月，对得起自己的尊严后，选择了投降。一共两千八百名陆军，一千一百名海军水兵，走进了明军的俘虏营，其中还包括一千多名伤病员，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投降的时候，曼努埃尔总督还试图让明军遵守绅士风度，保留西班牙将士的私人财产，并且不得劫掠马尼拉的平民。
可惜，这次他的要求并没有得到郑成功的许诺。
郑成功地回答很义正词严：“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此番大明来吊民伐罪，为的就是四年前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屠戮！当时他们怎么不给那被杀的三万多华人一条生路！怎么不留下他们的财产！”
所以，大明最后出于人道注意，以及谈判和未来约束的需要，也只是暂时留下普通士兵的生命，毕竟对方最后停火投降了，如果全杀光的话，当初激起反抗，大明也得死更多人。
无故大量杀俘，也容易导致其他国家将来跟大明作战死战到底。
所以，不能无差别杀，只能审判某些人的战争罪行。
最后曼努埃尔总督和保拉少将，都作为四年前屠戮的罪魁祸首、指挥发起者，被大明公开审判后，明正典刑腰斩。
其他获罪军官士官累计二百余人，不是当初犯有指挥屠杀的罪行，就是有主动扩大劫掠杀戮的行径，分别依照罪行轻重处以斩刑或终生苦役。
把这些人处理完之后，郑成功才释放了一条最为轻快的西班牙战船，以及百余名俘虏作为水手，允许他们带几个西班牙文职人员回国报信，跟大明进行停战谈判。
郑成功的举动，着实让一些部将不理解：“公爷，为什么不把这些人斩尽杀绝？跟这些金毛蛮夷还有什么好谈的？直接把地占了就是了呗。他们不服敢打回来，那就跟他们死磕到底，反正他们增援要四万里，来了也是以逸待劳有多少杀多少！”
郑成功却脸色凝重，很是求稳：“事情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能长治久安当然要争取。而且王爷希望维系我大明在天下的声望，不让人觉得我大明是肆意征服土地的蛮夷，我们都师出有名，不过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荷兰人和英吉利人、罗刹人在侵占土地方面一样不要脸，他们只在阳光下各国盯着的地方收敛一点，没人看到的地方卑鄙无耻至极。
最重要的，还有第三点：西班牙人在美洲海量挖掘开采的金银，至今还远远没有枯竭。我大明此前每年从贸易中所得的欧美白银，何止千万两？若是彻底把菲律宾这条线断了，以后就只有我大明自己去卖货，或者等荷兰人上门。多一个竞争对手的话，荷兰人也不好压价。
菲律宾此地，吕宋岛是最值钱的，当然要全部拿下，吕宋周边各地也要拿下，如此我大明从大员到吕宋之间的海峡两端，才彻底握于己手。
但菲律宾南部诸岛，有些蛮荒之地既无矿藏，也无航运港路价值，炎热又更甚于吕宋。唯有跟西班牙人明确谈判，跟他们划清边界。则其他能拿下的各岛，才不用我们去一个个清剿土著。还能留几个点勾引西班牙人继续来贸易，继续把美洲金银往这里送。这都是出战之前，摄政王就交代过我的高瞻远瞩。”
刘国轩陈近南等人没想到这么深远，当下闻言也就不再多说，任由国姓爷操心。
而此后数年，随着西班牙人认栽，割地换取释放俘虏，并且承认曼努埃尔总督此前的屠戮罪行罪该腰斩，不再与大明争竞。
也承认了大明接受了马尼拉城内的西班牙府库金银积蓄，作为战争赔款和此前屠戮的赔款——而当郑成功最后打开马尼拉府库的时候，饶是他本就富可敌国，看了那儿存留的金银，依然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马尼拉的殖民当局金库里，一共起出了超过40吨重的黄金，还有超过1500吨的白银，也就是分别折合大明这边近百万两黄金和三千多万两白银。
拿了那么多金银珠宝，大明对于释放剩余俘虏也就没什么排斥了。
双方最后谈妥，留下菲律宾的宿务岛及以东以南几个岛给西班牙，便于西班牙将来继续来菲律宾进货大明的出口物资，多拿真金白银来做生意。
这也是看在宿务岛是当年麦哲伦本人发现的，而且麦哲伦最后是在宿务岛被土著杀了。大明摄政王要彰显他对于科学家和地理发现者的尊重，就当是千金市骨了，
摆出一个“看在麦哲伦的面子上，让西班牙保留宿务岛东南，大明只取宿务岛西北各岛”的姿态，这样的消息传到欧罗巴，也能进一步吸引欧罗巴先进学者的向心力，对大明抱有更多期待在，这可比区区一个西班牙多割几个远离航道还没矿的原始岛屿有价值。
按照这个分割，大明事实上也占有了后世菲律宾超过七成的土地，只把东南角四分之一的菲律宾丢给了西班牙继续来送钱。
双方的外交谈判，最终拖到小康十年才第一次接洽，到小康十二年才签订停战条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海船往返一趟就要开差不多两年，
这还是大明这边主动派出了全权使者谈判，可以帮着朱树人和朱慈煜直接远程拍板，才能压缩到这个速度。
而西班牙人也是看在谈判结束后大明才会放人俘虏的份上，不得不尽快谈妥。
至此，大明在南洋方向的军事动作，才算是彻底进入了消停之年。而随着大明第二个七年计划进入快速种田期，大明的下一个敌人，显然要挪到大西北的方向了。

第五百一十四章 大明的恐怖国力
郑成功征服吕宋岛后，大明对南洋连续数年的武力征服，总算是画上了尾声。
从马尼拉抢来的大笔金银，倒是弥补了连年用兵的军费开支。但是粮食和弹药的消耗，还是需要花时间来重新生产，毕竟金银不可能直接变成物资财富，最多只能拿来投资扩大再生产。
所以长期的休养生息、好好种田攀科技，绝对是非常必要的。
好在随着大明国势的蒸蒸日上，周边四邻也没有不长眼的非要找死。
大明就一边在内部继续深化推广“废丁分籍”，把北方各省也全部进行了工农分籍，废除了农民的人头税和工人的田赋。
外东北的垦荒种田开发，每年都有新的进展，虽然曹变蛟和黄得功在这几年里已经老死，他们的子孙继承了爵位，但不能再继承形同藩镇的地方规划权力，但这丝毫不影响东北发展的惯性继续推进向前。
南方热带的改土归流工作，也依然以每年都能归化一两个土司部落稳步推进着，有李定国兢兢业业维持秩序，镇服不臣。已经年近五旬的李定国，依然身体健康，比平行时空长寿了很多，能继续为大明镇守南疆，当好他的越国公。
大明内部的科教事业，和人才的选拔培养机制，也继续稳定磨合运行、偶有改良，日拱一卒。
南京大学也终于开始向社会输送一批批的毕业生。眼看有富余的理工科人才，可以用于地方各省的理工科基础教育，朱树人也摩拳擦掌准备做更多大动作。
而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在最初因为南京大学大量抽调精英骨干而暂时延缓后，随着人才重新充裕起来，再次进入科研的快车道。
每一方面看起来都是那么欣欣向荣，六年多的和平发展时期倏忽而过。
……
历史的车轮转眼来到了小康十五年，也就是西元1677年。
经过六年的和平发展，在朱树人原本的规划里，到了这一年，大明的第二个七年计划应该都已经完成了，而且也应该对西北噶尔丹的准噶尔部动手了。
但因为此前南洋地区额外战事的拖延，加上对南洋新领土的消化吸收、改土归流，以及对吕宋仇汉土著的持续清洗剿杀，占用了朝廷相当的精力和时间。
所以第二个七年计划的对北疆用兵节奏，也跟着延宕了下来，至今还没准备动手。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好在，随着时间进入小康十五年，已经安定布局多年的朱树人，总算觉得又到了大明展示肌肉的好时机了。
过去这六年多的发展，早已让大明的国力又整整上了一个新台阶，绝不是曾经的对手所能预料的了。
贫穷和落后，限制了大明的敌人对大明的想象力。
在二十五年前、也就是先帝朱常淓隆武八年、明清战争刚刚结束、中原恢复统一的时候，因为连续的战乱，当时全国人口跌到了一个历史地位，只剩六千万人，而且是尽量吧隐户都清查出来后，依然只有六千万人。
相比之下，万历年间大明的人口巅峰一度接近过一亿四千万，崇祯初年时也还有接近一亿两千万。所以六千万人比大明巅峰时，已经是户口减半了，但相比于平行时空明清之交最惨烈的时候，却又多出来约两千万。
（注：历史上清初对南明地区反复征伐屠戮，最低全国人口跌到过四千万。朱树人的蝴蝶效应让南方没有沦陷，清人的屠刀少杀了两千多万。）
在和平年代里，刚刚结束剧烈战乱的时候，如果鼓励生育，二十几年人口翻倍都是正常的，后面耕地矛盾渐渐激烈，养不活人口，增长才会逐步放缓。
不过大明灭清后的这二十五年，倒也不算是一直和平，毕竟朱树人每和平种田五六年，就要对外用兵一轮。这二十五年里，中间间隔了三轮用兵，分别是对外东北、对扶桑、对东南亚。
加上朱树人注意百姓的生存环境，坚持不让贫农把田分得太细，至少让有田百姓保持十亩以上的户均耕地占有，所以百姓的生活质量其实是远超其他朝代的，基本上没有因为田少而处于饥饿死亡线上的贫农。
间歇性战事和抑制过度细分田地，还有移民屯垦，三大要素结合，让人口的恢复显得更加有序。最终二十五年里，关内汉地十八省的人口增长，大约达到了50％，也就是从六千万增长到了九千万。
不过，考虑到东北关外地区的屯垦，让整个东北，包括辽东，也拥有了超过八百万人口。
而扶桑的九州岛依然有三百多万人，加上虾夷和枯叶岛，还有对马和琉球，这五块总人口接近四百万（征服九州后十几年里，人口只略微增长了二三十万，但人口比例发生了很大变化。扶桑男性人口锐减，女人被汉人移民征服纳妾，所以扶桑人减少了八十多万，汉人增加了上百万）
而被大明征服的缅甸怒江－伊洛瓦底江两江河谷平原地带，一共有四百余万人口，皎山、三宣六慰山区加起来近百万人。越南被大明征服后的的红河流域平原，也就是汉唐交趾故地，加上一直到越南南北分界的顺化等地，加起来也有三百余万人口。
当地这些年人口之所以没有继续增长，也跟大明的清除心怀不轨的反抗异己有关。对于反抗者要慢慢肃清，然后把南方的汉人，尤其是广西和云南的汉人逐步移过去。
最后，菲律宾地区经过六年的和平种田，当地原本也有大约二十多万祖籍福建、潮汕的汉人，在对仇视汉人的西班牙殖民者帮凶土著进行清洗后，大量把勉强算是黄种人的土著女人抓来给汉人做妾，汉人人口恢复得也非常快。
而郑成功为了压住当地人的不归王化倾向，六年里也从福建不沿海的武夷山区深处，又组织了这些年福建地区新增长的无田农民人口三十余万，移到吕宋岛。
如此一来，刚从福建移过去的纯种新汉人，人口比例也超过了已经下南洋数代的老福建、潮汕人，确保他们对大明的认同进一步上升。
而福建地区原本就多山少田，自古就很容易出现山区农村人口增长后田不够种的问题。要不然历朝历代福建人也不会那么容易下南洋或者移民全世界了。
郑成功要组织人手去吕宋，完全不需要强迫，整个过程非常仁政。而且郑成功还自掏腰包，承担了移民的运费，不收他们渡海的船票，更是让福建贫农感恩戴德，觉得白白捞到了一个出去闯世界的机会。
周边领地全部拿稳之后，东北八百万，扶桑五地四百万，东南亚一共八百万（缅甸四百越南三百吕宋一百），加起来关外新占领土地上也拥有人口两千万，其中一半是汉人，剩下一半也都是被汉化的人，或者是异族被汉人征服占有的妇孺。
如此，加上关内传统汉地十八省的九千万，大明疆土的总人口数量，也恢复到了一亿一千万。
这个数字，大约是崇祯七年时的人口数字。当时李自成张献忠才第一波造反不成，纷纷诈降，天下人口的屠戮和灾荒死亡还没到最惨烈的时候。
朱树人兜兜转转，在崇祯七年后四十年，总算又回到了当时的程度，但如今大明已经普及了玉米和土豆，还开发了东北的肥沃黑土地和东南亚的红河、伊洛瓦底江河谷平原。
全国水利设施也大大提升了，而且灾害最严重最密集的年份也过去了，所以这同样的一亿一千万人，生存质量简直是天壤之别。
人口增长的同时，人民还安居乐业，天下民心对大明的拥戴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这样的人心所向，更是大明未来动员力和稳定性的根本保障。
这绝不是歌功颂德，而是有实打实证据的。因为崇祯七年时，天下田地统计，一共也就七亿多亩，而且实际上因为西北的连年灾荒，很多土地已经退化，只是存在于黄册上，实际没法种，辽东的土地也一直留在当时大明的账面上，实际上都落入敌手了。
所以崇祯七年时，大明掌握的关内十八省，总共耕地面积，实际上只有六亿多，不到七亿亩。
而原本历史上，清朝到了雍、乾年间的两次耕地普查，也就只有八亿多亩耕地。但考虑到清朝实际上比明朝多控制了一些西北地区，以及东北部分闯关东新产生的田地，所以关内开垦规模其实跟明朝差不多（关内开荒到明朝基本已经结束了，只有西南改土归流新增的梯田，算是清朝的增量）
后世所谓的乾隆盛世，就是靠着勉强八亿亩的耕地，精耕细作养四亿人口，人均才两亩地，压根儿那就不叫生活，只能叫在饿殍的死亡线上挣扎。
而如今，大明虽然只有一亿一千万人口，但开垦田地的规模，已经远超了平行时空的乾隆时期。
关内各省的耕地依然保持在八亿亩左右，西南云贵改土归流数十年，增田两千四百余万亩。
越南的红河流域有耕地九百万亩，加上顺化以北其他零星沿海农田，大明占领的越南地区一共有一千三百万亩田地。
缅甸的怒江和伊洛瓦底江两江河谷占领区，拥有田地两千余万亩。扶桑的九州等地，在幕府时代的在籍田地为“石高三百余万石”，实际上折算过来有四百万亩。
而经过郑家开发建设后的大员岛，其实农业条件比九州岛还好，两个岛屿面积也差不多。只是大员岛毕竟建设时间短，至今还只开发了朝向福建的沿海平原，但也开垦出了近三百万亩农田。
而对大明国力潜力提升最大的一块开发，显然来自于东北。那可是占到后世华夏全国耕地面积三分之一的存在，全开发出来至少能等于关内十八省总和的一半。
（注：这里的算法是包括了内蒙的东北部分。后世如果只算东三省不算内蒙的话，大约只占全国耕地的23％，但内蒙的东北部分还有1.7亿亩耕地）
如今东北的开发，虽然远远不能跟后世比，但经过前后陆续二十几年的时间，也算略有小成了。
黑龙江干流流域的开发，还只有后世的一成多。但尽管如此，也已经超越了历史上乾隆年间的水平——后世清朝所谓的闯关东，其实也就到松嫩平原一带，并没有到黑龙江干流大规模开发。
以至于到清末，黑龙江北岸也就六十几个屯。可见南岸也多不了几倍，整个黑龙江干流到清末不超过三百个村子。
而现在，大明在黑龙江干流沿岸，好歹有大几十万人口，一千多万亩耕地了，至少分布在七八座城市、上百个乡镇、一千多个村落里，比平行时空的清末开发程度还高了至少五倍。
人均能耕种二十亩黑土地，而且这个人均是连老人小孩女人都算上的。实际上壮劳力普遍要种三四十亩田，非常辛苦，但也足够丰衣足食。
丰足的积蓄，甚至能让农户完成原始积累，渐渐做到了家家都有自己的耕牛，甚至还普遍不止一头牛，还进一步依靠近代科技升级了耕犁和其他省力农具。
而开发更彻底的松嫩平原，如今的垦荒力度，已经超过了后世的三成，垦荒出的耕地也突破了一亿亩大关，松嫩平原上的五百多万人口，人均同样能有二十多亩肥沃黑土地耕地，同样是把妇孺老人都拿来平均了，壮劳力起码种三四十亩。
再加上辽河平原的后续开发，如今整个东北，为大明提供的耕地已经有一亿六千万亩，达到了关内传统汉地十八省总耕地的两成多。
小康十五年，天下重新统计耕地，深入彻查，最终计算得全国耕地十亿五千万亩，已经超过了平行时空清朝巅峰期三成。
全国范围内，人均耕地依然能有九亩多。
再加上大明远超历史同期的工业，废丁分籍改革实施十五年来，已经攒起了超过一千四百万的工籍、兵／役籍人口，实际上的农籍人口只有九千七百万。
如此算来，农籍人口的人均耕地，更是达到了惊人的近十一亩。就算依然存在一些当初南方豪门大户的土地兼并遗留问题，但贫农基本上能确保每个壮劳力至少种十亩自耕田。
大明国力之强，已经堪称华夏历史之最。

第五百一十五章 打好基础的恐怖潜力
小康十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一年之计在于春，随着又一年正月新年过完，华夏大地上由南至北，即将进入新一年的春耕。
开春以来，雨水调顺，看来又将是一个好年景。国库和地方常平仓均府库充盈，百姓因为人均耕地充足，水利完善，耕牛农具齐备，几乎家家皆有逾年存粮。
（注：历史上清朝到了康熙中前期，经历了持续十几年的天灾很少的发展期，但是到了康熙十七年、十八年，有两年的全国大旱，但对应过来应该是从小康十六年开始，也就是明年。
朱树人并不知道这一情况，他前世读史也不可能这么详细。其中康熙十八年还发生了河北全境的地震，导致黄河前后四处决堤。不过洪水并不明显，因为决堤不是水太多导致的，是旱灾年决堤，只是因为地震。）
看着眼下又一年注定的好年景，穿越已经三十六年、五十三岁高龄的摄政王朱树人，也是非常欣慰。
如今需要他操心的国事已经越来越少了，今年刚刚而立之年的皇帝朱慈煜，已经能非常熟练的勤政国事。加上这些年以休养生息为主，朝廷没有大动作，朱树人已经保持了好几年只偶尔听取大事汇报，平时并不处理政务的状态。
反正他跟其他权臣不一样，其他权臣始终不敢放下权力，怕的就是被小皇帝重新架空，将来遭到清算。但对朱树人而言，皇帝是他亲儿子，他也没有废立皇帝的可能性，这么多年下来了，互信是毫无问题的，放权了只会让双方关系更加松弛。
……
而年过五旬之后，最近几年朱树人又有了一些新的兴趣爱好可以操心，那就是他可以跟妻妾们一起管管孙子，共享天伦。
比如眼下他最忙活的事情，就是亲自教育那几个孙子，帮着他们建立最初的健康三观。
说起朱树人这几个孙子，最早还要从小康六至七年、朱慈煜为了跟缅、越战事的停战受降谈判，而南巡了一年多说起。
当初朱慈煜南巡去广州那一年半，朱树人在他临行之前，父子之间就约法三章过。朱树人表示要出宫见识一年世面可以，但必须带皇后和宫女同行，而绝对不能碰外面的女人。
这一点，作为朱树人心腹的顾炎武，也一直有帮他盯着皇帝。那一年半里，从不让皇帝脱离随驾重臣的视野单独出去野，走到哪儿都是有很多人跟着的。
所以朱慈煜也确实没有跟任何外面的女人发生任何交集。加上他出巡之初、跟皇后成亲也才一年多，夫妻感情也还没腻，所以天天跟皇后行夫妻之事也就没觉得乏味。
后来在广州住久了，稍稍觉得有点单调，但好在随驾的美貌宫女也不少，虽然这些女子缺乏教养德行和琴棋书画，但只要脸过得去，随便临幸一下也很正常，只不过不会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最后，一年半的南巡回来，皇后的肚子果然还是毫无动静，加上出巡之前皇后已经跟朱慈煜成婚一年，加起来超过两年半，这基本上就符合古代所谓的“三年无所出”了。
这也证明了朱树人和朱毓婵当初挑选第一个正牌儿媳妇时，果然眼光不错，太医们当时的秘密审视也非常专业，皇后果然是一个虚弱到不能生的病秧子。
不过，也正是在那次南巡一年半、回到南京后不久，小康七年九月底的时候，宫中的太医突然发现，随驾的一个宫女，已经怀孕三四个月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小皇帝从广州回銮途中，在庐山避暑山庄住的那两个月中招的。
而得到这个消息后，朱树人内心也是放心了。皇后没能有动静，宫女却有动静了，这一静一动，恰好证明皇后有问题，而皇帝绝对没问题。
这是大明江山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连进一步的对照组实验都不用安排了。
从那之后，又过了半年，到小康八年四月初，那个随驾南巡受临幸的宫女，终于诞下一胎，还真是个男婴。
可惜因为其母跟皇帝也没什么感情，（本来就是南巡期间不能带太多妃子，皇后腻了之后随便拉来凑数的，所以没感情）加上这宫女的综合素质本来也不行，并不聪明基因估计也不好，
更重要的是怀孕的前三个月，恰好经历了旅途的舟车劳顿，估计是伤了胎气，最后那皇长子出生时，本就早产了一个多月，后来看起来，智力发育也比较迟缓，还有好几种先天不足的疾病。如此一来，那就更不可能作为将来的太子了。
不过，确认自己儿子没问题，而儿媳妇身体确实有问题后，朱树人和朱毓婵商量了一下，也就加快了给儿子找更多妃子的节奏。
从小康八年下半年开始，一直到小康十年年底，皇室至少对过气贵胄门第的淑德女子选秀了三批，每一批都给皇帝找了至少两三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妃子。
朱慈煜当时二十五六岁年纪，也正在好色之年，来者不拒酒色伤身了好几年。
最后，从小康九年开始，皇长女率先诞生。次年冬天皇次子也诞生了，后来从小康十二年到十四年，又陆续生了三子六女，可谓人丁爆棚。
到了眼下小康十五年春，朱慈煜一共有一个七岁的、先天不足虚弱还有点弱智的宫女所生皇长子。一个五岁的皇次子，还有三岁、两岁的儿子各一个，最后的第五子则刚刚才生下来还不满百日，出于襁褓之中，一共五个儿子。
从皇次子开始，到皇四子，都是分别三母所生，他们的母亲如今也都还是贵妃（贵妃上去还有一级是皇贵妃，再上去是皇后，这三个女人如今都是贵妃，都平级处于第三级）
所以朱树人觉得，未来他需要培养的“好圣孙”，也就要从这三个皇子里产生了。
因为再小的话，等到朱树人自己都衰老不能理事时，对方也未必能成年、看得出是否出息品性如何。朱树人等不起那么多年。
而另一方面，其实古代男人到了三十岁以后，繁育的效率就开始下降了。就算依然好色，以明朝皇室的基因，其实很难再有什么好的种子。
比如别看当初万历帝喜欢郑贵妃和小儿子福王朱常洵，可朱常洵也是万历帝24岁的时候就有的儿子，而作为长子的光宗朱常洛其实在万历19岁时就生下了。
同理光宗朱常洛的两个当上皇帝的儿子，天启帝朱由校和崇祯帝朱由检，也分别是朱常洛23岁和29岁的时候生的。而且朱由检已经是朱常洛最小的未早夭的儿子了。
说白了，带着明朝皇室基因的人，后期就很少能四十岁再有健康子嗣的，三十出头基本就看到头了。
朱树人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还复盘了历史数据，觉得好歹有三个精挑细选的样本可以筛一下了，也够用了，肯定比他们的爹那一代完全没得选要好很多，也能扭转此前特殊时期落下的基因劣势。
而之所以皇五子这个幼孙也被朱树人排除在外，也是因为这个皇五子跟皇次子是一母所生。所以哪怕将来把他的母亲立为皇后，这孩子也成不了“嫡长子”，最多只是“嫡次子”，因此为了国本稳定性，不予考虑。
朱树人还是非常有原则的，哪怕他可以操纵将来不能生的病秧子皇后死后，哪个贵妃给儿子当新皇后，但他依然要保护明面上的“嫡长子继承制”。只要不是某个贵妃的第一胎男丁，依然不能作为候选人。
经过最近一两年的观察，朱树人意识到五岁的皇次子朱和坤、因为事实上待遇近似于皇长子（唯一的哥哥是个病弱残疾之人），所以性情禀赋也比较跋扈刚毅，
好处是做事决断，但也因此容易鲁莽好大喜功。学习上也不用心，但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倒是能孤注一掷投入专注。
皇三子朱和坦三岁，勉强也能看出些品性端倪了，学说话、辨识都算是早慧的，比他二哥同龄时认识更多的事物，说话也更全，也懂分辨是非。但因为年纪还小，暂时看不出其他有没有什么性格上的优劣，各方面比较平稳。
皇四子朱和址才两岁，就更看不出性格问题了，从学说话认东西的进度来看，是不如三哥同期的，比较自闭非必要基本不跟人交流。只能再观察一两年，看看有没有改观。不过这孩子为人上倒是不骄纵，像穷人家的孩子一样听话。
……
这天午后，朱树人亲自跟三个孙子读完了一本大明科学院最新汇编的博物学图本，上面介绍的无非是各种珍禽异兽的分类、产地。
读完之后，他又带着三个孙子去江宁动物园游玩了一番，让他们对照着图册辨识各种小动物。
摄政王带着孙子们游园，当然是会封馆的，这也不算什么特权，毕竟是帝制时代，平时能让百姓参观已经是非常与民同乐了。
半个下午的游览，最终还是皇三子朱和坦学习速度比较快，对于祖父教的东西辨认得比较精准。
于是朱树人最后拿出了一块大明科学院去年刚造出来的新式怀表，奖励给了朱和坦，勉励他珍惜时间，好好学习。
怀表这玩意儿，按照西方的文献记载，1462年就出现了，但最早无非也就是一个相对小型化的钟，在走时精度和抗干扰性方面跟钟没什么区别。
真正后世能考据出有价值实物的怀表，大约出现在1510年前后，所以如今也不算稀罕了。大明早在天启年间，就见过最早一批的西方传入怀表，没有发条，没有齿轮擒纵机构，就是个小号西洋钟。
不过眼下朱树人能煞有介事地拿出来奖励孙子，这块新怀表肯定是不简单的。
相比于旧式怀表，这款新货对于颠簸导致的走时不准，已经有了相当的抗干扰能力，也用上了相对标准化的齿轮。
至于擒纵机构的设计，依然有点问题，暂时没法解决，所以精度依然无法达到后世“航海钟表”的程度，但也非常值得鼓励了。
（注：航海钟表一般要求颠簸环境下日累计误差至少小于五秒，否则的话就无法通过精确计时和查询航行地当地的太阳轨迹时差来确定经度了。历史上西方在1735年由英国的约翰&#183;哈里森造出第一台符合航海经度测算所需的航海钟，距离如今1677年还有近60年。
后来约翰哈里森又花了20多年改良和推广，才让英国皇家海军用上了经度航行法，那基本上是欧洲七年战争期间了（1756～1763），最后还是战争的推动加速了技术的应用落地。）
朱和坦拿到祖父奖励的怀表，非常振奋。而一旁的兄长朱和坤见状，不由有些眼热，死缠烂打表示以后一定好好学习。
最后朱树人本着公平兼顾激励的原则，也给了朱和坤一块怀表，但是技术要略差一代，是大明科学院五年前的产品。
朱树人看得出来，自己这个次孙对大舰巨炮严谨机械还是挺有兴趣的，才五岁就缠着人练习用手枪打过靶了。看到钟表这种能展现机械暴力精密之美东西，也爱屋及乌。
拿到各自的怀表之后，朱和坤不由想跟朱和坦比较，想知道两块表的走时精度到底能差多少。兄弟俩也说不明白道理，瞎争辩了几句最后还是让祖父解说。
朱树人也和蔼地教导：“其实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静止放置下，每天快慢两三秒之间，新表最多比旧表稍微准那么零点二零点三。”
朱和坤听说相差不是很大，也就内心释然了，表示不稀罕弟弟的新一代奖品。
朱树人听了，却语重心长地说：“看问题不能光看表面，看效果。这两块表虽然相差四年，但关键不是差在精度，而是差在原理和思想。
你三弟这块表，用的是去年的技术，已经用上了标准化的齿轮，还有标准化的螺丝和橡胶防水垫圈。让科学院的设计师、研究员们，在设计一样东西的时候，就有意识地去用现有的零件，不要重复设计功能近似的零件，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
虽然这不会直接提升机械的性能，但是能加快设计新机械的速度，也能加快设计更新换代的速度，假以时日，效果就明显了。这才是我大明搞南京大学，搞理论基础指导工程管理研发统筹的价值所在。过去这六七年的打基础，不会白费的。”
朱树人这番话，说到后面其实有些啰嗦了，他五岁的孙子哪里能听懂这些。
但朱树人也五十三岁了，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唠叨，自己心中有所感触，每每被挑起就忍不住多说两句。
如前所述，朱树人在当初建立南京大学之初，就跟妻子方子翎说过，他做好了思想准备，在南大筹办的前五年，不能给大明科学院的实际一线研发提供帮助。
甚至因为人才抽调和分散，对于实用攻关项目的进度是反而有拖累的。
但朱树人相信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先把人才团队的基础打好，未来可以事半功倍。他做好了前五年无功反累的准备了，第六到十年平进平出，十五到二十年后才是科研速度的纯赚。
而如今，距离南大刚刚建校，已经过去了七年了。南大的第一批毕业生，已经毕业了三年多。那些毕业后继续留校深造读研究生的，也有三年了，今年也刚刚毕业，从研究生变成了“研究员”。
（注：按照南大和大明科学院的制度，读书毕业后继续留校实习深造的，叫“研究生”，算是见习的研究员。毕业后就能正式转正改叫“研究员”，只要他愿意留在研究岗位上。如果是转岗行政官员，那就不叫研究员。
研究员能享受正七品知县待遇，院士能享受正六品同知待遇。如果是高级院士、担任某些学部委员会主席的，或者是担任科学院直属重要研究所所长的，享受从五品或正五品知府待遇。）
这些南大毕业生和研究员的成体系培养，以及南大教授们在教学中经验的磨合，也带来了大明科研领域的一些制度设计优化。
比如，终于有人想到，要加快机械设计和研发的整体效率，开始打各种标准零件的基础。
原本古代还在用榫卯结构进行机械的连接，或者干脆靠加热锻压黏合固定。如今能省掉每次都必须重新设计的榫卯，改用标准化的螺丝，就尽量用螺丝。
而新一代的螺纹攻丝生产工具，也被研发了出来，虽然制造金属螺丝的工艺成本和速度依然不经济，实际施工中一点都不比榫卯便宜，也不如榫卯牢固。
但这对于新机械的设计改良速度，却有一个重大的提升。因为改进过程中的机械，不用因为一点小改动，就重新制造大量部件，只要哪儿改就拆换微调过的那个部件就可以。
任何新生事物在刚刚出现时，都是赔本的。大明有国家机器撑着，还有六年多前攻破马尼拉时从西班牙人那儿抢来的五千万两白银、两百万两黄金可以随便花，这点事情完全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于是乎，标准化的金属螺丝、攻丝生产工具。标准化的齿轮，还有滚齿条。都被先后发明了出来，并且用到了工程设计实践中去。
甚至还有一些软金属的螺口磙压加工工具和工艺，能非常廉价地制造类似于后世电灯泡螺口那样的结构部件，还有标准化的硫化橡胶密封垫圈……这些机械设计领域的工业基础设施，让后续的机械研发，完全可以事半功倍。
也正是这六年的积累和打下的坚实设计思想基础，才有了朱和坦手上这块去年刚生产的新式怀表。
哪怕它的走时精度只比朱和坤手上那块五年前的提高了零点二秒，但假以时日，后续提升潜力不可限量。
毕竟这上面已经用了标准化滚齿条生产的标准齿轮、用了标准橡胶密封圈初步防水、还用上了最小号的标准化螺丝来固定壳体。
三个皇子对祖父的教诲，听得似懂非懂，也不知如何评价，只是隐约内心记住了“能够不重复做的事情，就尽量不要重复做，用机械和分解来帮人代替重复的事情”这个思路纲领。
而就在三个皇子依然有点将信将疑的时候，有侍从过来通禀了一个好消息，恰恰就能证明朱树人指导思想的高瞻远瞩。
那好消息是大明科学院的机械研究所为朱树人带来的，似乎是有一件基于朱树人上述指导思想的创新产物，终于有了眉目了。项目主导人也是前几年伦敦大瘟疫后从欧洲挖回来的胡克等人。
朱树人闻言颇有些兴致，临时决定去视察一下。

第五百一十六章 未曾设想的突破
得到了侍从的通传后，朱树人很快就晃悠到了江宁镇上的大明科学院机械研究所。两地相距原本就不远，晚饭之前的点就信步逛到了。
而机械研究所里，几个院士级别的学术大牛，和另外好几个研究员，早已得到了通传，正在恭候摄政王的视察呢。
朱树人一进门，就看到了如今挂名研究所副所长的英国学者罗伯特&#183;胡克（正职所长必须是大明国籍的汉人，副所长可以有好几个，胡克并不是唯一副所长），还有一个荷兰籍研究员安东尼&#183;列文虎克，外加一些名不见经传，连朱树人也不认识的大众脸。
毫无疑问，胡克和列文虎克，都是八年半前、从欧罗巴返航的大明商船队，趁着伦敦大瘟疫那次，从英、荷等国带回来的。
可见朱树人当初对巴罗教授和牛顿等人的礼遇，并没有白费。那些錾金珐琅掐丝的瓷器茶叶罐，和极品冻顶乌龙，还有苏绣，也没白送。
都是因为那次伦敦大瘟疫时卖药的雪中送炭，和后续展现的求贤若渴高风亮节，让一大批欧洲年轻学者和能工巧匠，看到了来东方淘金的潜力，被大明收入囊中。
这位罗伯特&#183;胡克，当年在牛津大学当助教，那年34岁，不过他并没有牛津大学的学历。
因为他是典型的学徒制能工巧匠出身，早年混同业公会的，比较擅长动手研究机械，但数学和物理的理论功底并不扎实。
只是因为他做望远镜、做钟表的精度比较高，做其他化学实验仪器手艺也很精湛，所以当时被牛津大学化学领域的泰斗科学家波义尔拉来当助教。
波义尔本人经常负责动脑子想需求、然后让胡克帮他把实验器材设计制造出来，俩人一个动脑一个动手，一个出思路一个负责落地，配合得不错。
后来伦敦大瘟疫期间、大明商船队去卖药，不是连上了剑桥巴罗教授那条线么，但巴罗是数学家，不懂化学和药学，当时为了验证大明买的消毒剂和灭鼠药的药效和化学原理，就去牛津找了波义尔，大明使者王夫之还给波义尔送了重礼。
结果，因为波义尔本人已经是牛津大学的泰斗级人物，挖不动。最后事情办妥，却把他那个还没什么学界地位的三十来岁低学历助教挖来了。
胡克被挖到大明后，这几年也算是理论实践两开花。在大明的经费资助下，他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实验，于是比历史同期还早了几年提出了“胡克定律”——
在原本的历史上，胡克定律应该是1678年才被胡克提出的，也就是初中物理课本上那个“弹性形变材料中，应力（弹性势能／弹力）于应变量（弹性形变）成线性关系（正比）”的定律。
而如今，胡克提前了四年，在1674年就提出了这一定律。后来还因此帮助大明这边提前造出了标准化弹簧，还提出了钟表弹性擒纵机构的新设计理念。
在胡克提出胡克定律及其初步机械应用的时候，朱树人还破例从内务府的皇室财产里，个人拨出了两万两白银，奖励给胡克。
那是三年前的事儿，当时胡克拿到这笔银子，就感激涕零，觉得在伦敦的机械同业公会或者牛津助教的位置上干一辈子，怕是都得不到那么多钱。
于是从那之后，他搞研究和鼓捣机械就更卖力了。在鼓捣各种更高精度的光学仪器、钟表和其他弹性蓄能机械方面都有点贡献。
而至于今天等待视察的另一位研究员，安东尼&#183;列文虎克，后世上过初中生物课的应该也都听说过，就是那个发明显微镜看见微生物的荷兰人。
他同样是混同业公会的工匠出身，文化水平比胡克还低，不过动手能力很强，设计很多机械装置时也有一种本能的天赋，算是熟能生巧吧。
当初大明商船队趁着伦敦大瘟疫去欧洲挖人时，列文虎克在荷兰代尔夫特市当市政厅书记员，业余搞点机械设计小创新，在大明使者去荷兰莱顿大学挖人时，他听说了大明摄政王的慷慨和求贤若渴，就拿着自己的一个小玩意儿上门求赏识碰碰运气，就被带回来了。
因为文化水平不高，理论基础不扎实，列文虎克也没本事自己搞项目，这几年就跟胡克搭班子，帮他做一些动手的和具体细化落实的工作。
……
朱树人看到胡克和列文虎克一脸的振奋，他内心的期待也不由又陡然升高了一层。
原因无他，朱树人这几年对于南京大学和大明科学院的工作，那也是经常会关心的，他当然知道最近两三年，胡克在操心什么项目——
甚至这个项目，还是朱树人当初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态，主动吩咐对方的。只是朱树人也没太敢奢望，并没有给对方上压力定期限出成果。
此刻看到对方振奋的样子，朱树人不由觉得莫非是那玩意儿成功了……
他居然紧张地深呼吸了一口，用垂询的语气低声问：“是那东西成功了？”
罗伯特&#183;胡克满脸骄傲之色：“没错，尊敬的殿下，就是您吩咐的用蒸汽驱动曲轴飞轮做功的机器，终于试制出第一台样品了。目前已经跑起来了，虽然上午只稳定运行了二十分钟，就有点漏气。另外就是启动环节成功率不高，但至少我们做出来了。”
朱树人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大惊失色：那不就是把蒸汽机做出来了么？不可能这么快吧。
就算大明有了标准化的橡胶密封圈，有了标准化的齿轮、螺丝、弹簧，还有了其他一些化工和材料学领域的辅助进步，但也不可能那么快造出蒸汽机吧？
说句良心话，朱树人其实原本都没想过非要在他有生之年看到蒸汽机，在他原本的计划中，能在生化环材这些笨鸟先飞疯狂试错的“大力出奇迹”领域，把“低垂的果实”大致摘一遍，然后为大明打起理工科教育的基础，他这辈子也就值了。
后人就算再花一代人甚至两代人造出蒸汽机，他觉得都是合格的速度了，不算慢，咱不要求太高。
没想到，最后突破居然那么快，他带着狂躁的心情，连忙让胡克带路，参观了一遍。
胡克和列文虎克也麻利地带着他转了一圈。当看到那台笨拙的大机器时，朱树人心中充满了激动，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激动倒是慢慢平复了一些。
胡克要启动这机器非常不容易，因为飞轮和曲轴似乎不够精密，一开始单向转动的原始惯性不够大的话，很容易把曲轴飞轮的圆周运动，变成荡秋千一样的往复运动。
以至于胡克忙活了好久，才把机器兜兜转转启动起来。
看到机器启动的那一刻，朱树人内心就已经升起了一个改进的念头：
他们就不能像后世的柴油拖拉机启动那样，先弄个类似拖拉机摇柄的东西，在启动蒸汽机之前，先让飞轮曲轴有个初始方向的转动惯性么？
这点应该不难改，只是灵光一闪，点破一层窗户纸的事儿，所以朱树人想到也就立刻说了。
另一边的罗伯特&#183;胡克听了摄政王这神来一语，却是如醍醐灌顶，足足呆滞了半晌，才从狂喜和崇敬中回过身来。
“哦，尊敬的殿下！您真是全知全能！居然只看了一眼这机器的启动困难程度，就瞬间想到了一条改良意见！我下一版一定改！额外加一个提前手动转动、给飞轮一个惯性初速度的装置！”
而列文虎克和旁边其他研究员，一开始反应没胡克那么快。但听胡克说得如此发自肺腑，不似讨好，他们也终于反应过来，对见多识广的王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样的统治者，才是真懂行的！难怪王爷当年能指导牛顿，提出三大定律呢。牛顿不过是提供数学证明的人，而最初的猜想，正是出自王爷敏锐的远见卓识！
或许王爷不擅长亲自搞研究，但他的眼光之敏锐，实在是天上天下无人可比！那种一眼看穿事物本质、矛盾根源的锐利洞察，简直可怕。
在众人的惊叹中，蒸汽机总算启动了起来。而随着机器正常运转，朱树人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意识到眼前这玩意儿的进步程度，其实也没那么大。
他一开始有点被历史书唬住了，一听到蒸汽机，就下意识以为是瓦特的蒸汽机。
但冷静下来后，他也早已想起，瓦特不过是改良了蒸汽机，确切地说，是做了“巨大的改良”，但那说到底也是改良，说明在瓦特之前很久，就有人造出蒸汽机了。
咱且不说那些古埃及开神庙门的蒸汽喷汽铜球，单说近代的蒸汽机，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上，英国人纽科门在1705年就发明了近代蒸汽机。而到了瓦特的改良彻底完成，那已经是1787年了，中间过了整整82年。
其实，一次工业歌命的周期，差不多也就是80年左右。
比如瓦特改良蒸汽机，是1787年完成的。
81年后的1868年，法拉第发明了发电机，开启了第二次工业歌命。
又过了78年的1946年，宾夕法尼亚大学发明了第一台计算机“埃尼阿克”，开启了第三次工业歌命。
又过了77年之后的2023年，微软发明了GPT，不知道算不算是开启第四次工业歌命。但就算不算，多给它三年凑个80年整，到2026年前后，人工智能技术大概率会进步出一个工业歌命级别的质变拐点。
哪个文明能抢到那个质变的工业歌命拐点，就能决定人类下一个80年，由哪个文明来做地球球长。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历史上纽科门蒸汽机发明，到瓦特改良蒸汽机，都隔了82年之久，纽科门那次倒是能算“第零次工业歌命”了。
而朱树人此刻经过缜密的观察，也看出一些门道了，他发现，罗伯特&#183;胡克按他前些年提出的要求、造出来的这玩意儿，虽然不能说就是纽科门蒸汽机，但也具有几个非常重要的共性。反正绝对是不能算作瓦特式蒸汽机的。
如此一算，历史上的纽科门蒸汽机1705年诞生，现在的胡克蒸汽机提前到1677年，其实也就提前了28年而已，完全不算多。
考虑到大明的工业基础在材料学方面有了那么多进步，还做了那么多设计标准化方面的打基础工作，还给了胡克充足的资源，以举国体制让他研发了四五年，提前这28年非常合理。
毕竟平行时空的纽科门可没那么多资源，人家都是花自己的钱研究的。如今的胡克，花的可是大明内务府的钱，那财力物力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可说是天壤之别。
而朱树人之所以判断出胡克蒸汽机更接近纽科门而非瓦特，是因为他发现了胡克这个机器，并不存在瓦特蒸汽机的一个重要特征——它并没有蒸汽冷凝回收装置。
而恰恰是这个装置，代表了瓦特优于此前蒸汽机的决定性差异，让瓦特的蒸汽机至少比纽科门热效率提高了三四倍之多。
这玩意儿用术语说，外行人不一定听得懂，但举个通俗的例子，一句话就能听懂——
纽科门和更早的蒸汽动力装置，有一个极大的浪费，那就是他们都得把水从常温烧到一百摄氏度，然后沸腾形成蒸汽压力，把蒸汽压力喷出去做功。
而这些蒸汽只做了一次功之后，一旦气压下降、失去了动力，也就直接排放到外部空气中了。那些蒸汽在失去压力后，重新冷凝成水，这时其实仍然有大约80度到90度的水温，虽然没开，但也算是很热的水。
而这些水直接就排到空气中浪费掉，重新又从20多度的室温凉水开始烧水、再烧开、再做功、再排掉……那热量的浪费就非常巨大。
因为这就相当于把水从20度烧到90度的这70度温差的热能，都被浪费掉了。最后做功的，只是90度到110度那一段温差的能量。
而瓦特的蒸汽机，一个重要思路就是“把做功后稍稍冷却、失去动力重新液化的冷凝水，通过冷凝铜管重新收集，循环送回锅炉再烧一次，反复沸腾”。
这些水被收回来时，依然保持在至少80多度到90度的高温，毕竟是刚刚从蒸汽变回液态的水。而再把90度的水回炉烧开继续做功，那效率就比从20度开始烧水效率高得多了。
纽科门蒸汽机每做一次功，都要把凉水从20度烧到110度以上的水蒸气，而瓦特蒸汽机只要从90度的回收热水开始烧。
一下子节省了多烧70度温差的热能，那燃料做功的热效率可不就陡然提升了三五倍么？
前者是“爆炒肉”，后者是“回锅肉”。
朱树人其实也完全不懂怎么造机器，怎么实现这个目标。但他好歹熟读历史，知道这里面的节能逻辑、进步方向。
所以，他也就可以直接很光棍地扮演那个只动嘴的角色。
他反复观察了许久，酝酿着措辞，终于对胡克开口点拨、下达新的命令：
“你这些水，烧开了之后变成蒸汽喷进气缸，推一次活塞做完功，能量下降就降温成水雾了，然后从废气排气口直接喷出去。
但这些‘水雾’哪怕已经低于100度，但至少80多度还是有的吧？总比你冷水锅炉里待煮的20多度室温水热得多。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在废气排气口弄个搜集装置，把这些至少80多度的‘水雾’重新搜集回来，灌回锅炉里继续烧？那不比你从头开始烧冷水省燃料？”
胡克闻言一怔，随后内心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摄政王殿下这是什么洞察力？刚才教他弄个冷启动的摇柄把手，已经让他觉得神来之笔了。此刻居然还能观察一会儿锅炉的废气排放，就悟出该加个“废气中的水雾热能回收装置”、把热水重新循环煮？
胡克毕竟是钻研这玩意儿好几年了，所以立刻领会了其中精髓。他意识到，这事儿要是做成了，不但燃料热量的利用率能提高好几倍，关键是蒸汽机的用水量也能节约好几倍。
因为做完功变凉的水雾又收集回来了嘛，往锅炉里添冷水的频次也能降低好几倍。这种变化，在陆地上水资源丰富的地区，或许差异不大，但是如果在淡水补充不便的地方，那绝对是质变。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没有做功后水雾回收装置的情况下，蒸汽机永远不可能用于海船的航行动力。因为你不可以让锅炉烧海水，而海上根本没法补充淡水资源，
要是现在这样烧开一次就把废雾排放掉，未来的蒸汽机船就算把全部运力用来运水和煤，怕是也开不出一百里就把水和煤烧光了。
只有循环烧水的蒸汽机，才有可能用于海船动力。
“哦我的上帝，令人崇敬的殿下，您的洞察力简直像神一样完美敏锐，居然那么快就能发现一个质变级别的技术缺陷！我对您的敬仰，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我这就安排改进！想尽一切办法把做完功的废弃热水雾搜集回来！不过可能会有些麻烦，需要至少几年的时间。我目前还没想到如何把废气中的空气成分，和水雾成分分离开来，单独回收水雾……
毕竟，水雾只占最终喷出废气的极小一部分。一定要有个比较稳妥的分离水雾和其他废气成分的办法，这些得从头研究，我原先从来没设想过……”
朱树人一摆手：“时间不是问题，慢慢来好了。其实要水雾和其他废气分离，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先把水雾稍稍冷却冷凝，多浪费一些热量就是了。
你要做的，只是权衡好这个冷凝装置的成本、和热量浪费的程度，找到一个最经济最可靠的平衡点。具体我也不懂，不限制你的思维。”
朱树人内心当然有点眉目，毕竟后世的男人在家谁没洗过空调、化冻过冰箱，所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见过空调和冰箱背后的压缩机冷凝铜管结构。
但朱树人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冷凝搜集管能不能造成后世空调和冰箱压缩机上那样，所以也只能描述原则，不去具体限制对方务实实验。
实践是检验整理的唯一标准嘛，大明又不是供不起这些实验。
罗伯特&#183;胡克把朱树人高屋建瓴的原则思路牢记在心，很快又投入了新的研发征程。
与此同时，朱树人还多留了一个心眼，表示现在这台也别浪费。如果短时间内想不到大规模改良的法子，那就先稍微把小问题改一改磨合一下，多造几台拿去马鞍山和湖州长兴煤矿矿井抽水用。
一样产品只有投入了工程实用，才能快速发现更多问题。而且朱树人相信，这样的问题会很多，他能点拨避坑的，终究只是史书上明确记载的大问题。而无数不配写上史书的小问题，只有胡克在实践中慢慢发现了。
另外，就算现在的蒸汽机喷出来的水雾没法循环回收，那也至少可以集中喷到一个冷水锅里，让冷水和废雾混合形成温水，这样也算不浪费能量了，可以给煤矿工人们开一个热水澡堂子，用高温废雾混冷水给工人洗澡。

第五百一十七章 让皇帝自发产生迫切感
交代完罗伯特&#183;胡克对“胡克蒸汽机”的后续改良方向后，内心其实也没期待胡克能在短短几年内就拿出成果，因为他很清楚科学研究的难度和艰辛。
历史上纽科门到瓦特，那可是花了整整82年的，相当于从“第零次工业歌命”到“第一次工业歌命”的约八十年周期。
当然，朱树人也很清楚，历史上纽科门到瓦特的那82年，并不是都有人在搞研发，至少有一大半时间是出于停滞状态的。而大明这边显然可以把这些浪费的时间砍掉。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原本的历史上，纽科门在1705年造出他的蒸汽机，并且在英国专利局申请到专利后，因为那玩意儿对生产力的提升不明显，成本又贵。
资本家们一核计，觉得这玩意儿用和不用也没差省多少钱，相反还要再给纽科门一笔专利授权费，那收益就更少了，省下来的钱大头都给纽科门赚取了，自己才省了一点点。
于是资本家们很有默契地选择了直接无视纽科门的发明，白白观望了二十年之久——后世世界各国的《专利法》里，对发明专利的保护有效期年限，不是基本上都是20年左右么。
而这个“20年”的数字，最早就是从英国《专利法》那里抄来的。在18世纪初，地球上其他国家还没有专利法呢，只有英国立了这个法。
所以资本家们的选择，其实就等于是干等20年，就看着你专利保护有效期过了，纽科门蒸汽机变成公开技术了，然后再扑上去不花钱白漂。
从1705年到1725年完全是白费掉的。
而1725年纽科门蒸汽机终于被人拿来在工业实践中使用后，人们才发现了各种各样需要改良的问题。
但因为纽科门的20年专利期是被白白耗掉的，纽科门一个便士专利费都没赚到，所以他发现问题后，却拿不出钱来继续他的研发工作，后续又花了大约15年的时间四处化缘乞讨求资本家施舍投资他继续研发。
而这种遭遇，不光纽科门遇到，80年后的瓦特，在改良成功之前同样遇到了。瓦特接手蒸汽机研发后，至少也花了纽科门一半的时间来白耗专利保护期和拉投资。
可以说，从纽科门到瓦特的整个82年的研发周期，至少有30年是花在资本家们干耗着等专利过期、好吃人不吐骨头白漂上。还有20多年花在了穷得滴血的发明家因为收不回投资、继续乞讨研发经费上。真正用在科研上的时间，绝对不超过25年。
当然了，82年里能有25年花在实打实的研究上，在当时已经是地球第一的速度了。
英国好歹有《专利法》，只是培养逼迫资本家为专利花钱的习惯，培养了80多年。等瓦特成功之后，后续几十年英国人的科研投资体系总算建立起来了，进入了井喷期。
同期的德国和米国连专利法都不存在呢（法国倒是跟进得比较快，但法国一次工业歌命也没主导），他们要比英国人多80年觉得“白漂有理”，一直到1868年法拉第发明发电机后，德米觉得应该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发力了，才开始追赶建立专利付费意识。
而至于历史上的华夏……不吹不黑，要比德、米还再多觉得“白漂有理”120年左右，到21世纪开始，才真正开始逐步培养“白漂不对”的社会氛围（虽然84年就立了专利法了，但实际上20世纪最后15年，国内基本上还是能白漂就白漂，法治还没建设到那个程度）
……
朱树人很清楚这段历史的血泪教训，所以他也知道，从纽科门到瓦特的正常研发周期，绝不该是82年，而是最多25年——
哪怕他不点拨胡克，让胡克自由发挥，但只要大明内务府给的研发经费足够。同时由大明内务府来承担这个“帮早期还不成熟的蒸汽机，提供工业应用试错的场景”的兜底角色，不要跟西方私营资本家那样干等20年等过期好白漂。
那么，大明就至少可以节约60年的人类科技进步时间，甚至更多。
这就是大明以国家力量搞科研的制度优越性，体现了大明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伟大卓越，不用被自私自利的白漂怪拖累人类历史的进步速度。
不过，朱树人也很清楚，如今这个时代，并不适合直接颁布近代意义上的《专利法》。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如果按照后世纽科门、瓦特时代的英国专利法为蓝本，那就意味着“技术创新需要以公开原理细节，来换取朝廷一定期限的垄断保护”。
说白了，就是纽科门拿蒸汽机申请专利的时候，他得把这东西是怎么造的、原理结构统统详细公开，让本领域的技术人员可以有样学样造出来。然后，朝廷保护他吃20年的独食，作为鼓励他公开的奖励。
而大明眼下发明的很多领先科技，都还集中在生化环材领域，而那些领域的配方如果保密得好，能吃独食捞好处的年限，是远远超过20年的。
就好比后世可口可乐的配方，虽然到了21世纪早已不是秘密，但至少在可口可乐诞生的最初半个多世纪里，同行竞争对手也没法化验出它的成分，因此可口可乐公司才不会傻到去给配方申请专利、然后公开配方。那样最多只能吃20年独食，20年后别人不就能白漂了么？
所以，是否推进专利制度，需要跟时代结合。只有时代进步到工业歌命即将开启、很多技术创新就算不申请，在别人的拆卸逆向研究山寨之下，也撑不过20年保密期，这时候才是专利真正发挥威力、继续确保人民科技创新的保驾护航神器。
但不管怎么说，朱树人觉得，大明在这些方面的立法和制度建设，必须做出一定的配套了，如果管理制度不能与时俱进，最终就会出现“落后的生产关系制约了生产力”。
如今已经是小康十五年，本来就到了他当初制定的“大明第三个七年计划”的开始之年。虽然如今因为种种变故拖延，还没干掉西北准噶尔部的噶尔丹，但大明自己的改革和种田发展，并不该受外部环境的拖延，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
……
于是乎，在视察完胡克的纽科门蒸汽机样品后，朱树人足足闭关冥思苦想了大半个月。埋头写写画画纸上谈兵做了一些政策规划，
然后才出关，召集了皇帝儿子朱慈煜，和首辅表哥张煌言、次辅大舅子方以智、科学院院长老婆方子翎，几个人闭门开了一个关于未来几年继续深化政策变法的内部会议。
至于原本的挂名内阁首辅史可法，说句题外话：非常不幸，人都有生老病死，史阁部最终没能熬过刚刚过去的那六七年和平种田期，最终在四年前病故了，享年七十岁，
史可法能活到这年纪，在当时也算高寿了，寿终正寝，晚年也过得非常安乐，在朱树人给他特供的疗养院里累计住了十几年。
人都到齐之后，朱树人也不急着直接宣布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儿子毕竟都三十岁了，不能再跟对付少年人那样教他做事，还是容易引起压抑和反弹的，所以需要让朱慈煜自发感受到做某些事情的迫切性。
因此，朱树人先带着大家不谈事，只参观，去看了一下胡克的蒸汽机。
那台蒸汽机，已经比半个多月前朱树人第一次看到时，又稍微微调了一下，主要是临时加装了一个冷启动的摇把手柄，可以让启动惯性更快建立起来，开机前的折腾鼓捣时间，也能因此缩短个好几分钟，看起来流畅些。
而别的地方暂时还都没改，毕竟给胡克的时间还太短。
看过蒸汽机靠着烧煤烧柴产生的动力、自动向外做功，朱慈煜等人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隐隐约约觉得当今之世，真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日新月异的变化太多了。
而因为在科学院的研究所里，不便于展示挖矿提水的活儿，所以这台蒸汽机的动力输出端倒也没跟汲水泵来演示，而是在朱树人的亲自授意下，在过去这半个多月里，临时改装了一台实验款的、纱锭数量最多的小宛纺纱机。
传统人力的小宛纺纱机和缫丝机，如今普遍可以做到同时牵引五个锭甚至八个纱。其中五锭的纺纱机，早在崇祯十六年时就造出来了，八锭的也是隆武二年的老型号了，距今都过了足足二十多年，早已在全国全面普及。
再往后，科学院其实也一直有鼓捣纺纱机和缫丝机、织布机的后续改良。
甚至董小宛本人年纪大了之后，没什么男女方面需要侍奉朱树人的，从四十岁那年开始，董小宛也渐渐闭关潜心，回去琢磨她少女时代家里开绣坊那点技艺。（董小宛只比朱树人年少三岁，所以现在也已经是五十岁了，年老色衰闭关琢磨织机已有十年）
所以，后续二三十个纱锭，甚至更多纱锭结构的纺纱机，也都有陆续造出来，只是缺乏市场的检验。那些二十多个纱锭的，好歹可以用于水车动力驱动的纺纱机，再多的话，水车动力输出不够均衡，很容易出故障，也就只停留在测试原型机的层面。
这个机械研发速度，严格来说也不算快。在平行时空的西方历史上，珍妮纺纱机在最初诞生后，从五个纱锭走到三五十个甚至更多纱锭，也同样花了几十年。后续都只是工程磨合和机械优化的活儿，并不存在质变。
而如今，罗伯特&#183;胡克造出了纽科门蒸汽机，这总算为超过三十个纱锭的纺纱机，提供了用武之地的动力源。
此时此刻，在皇帝朱慈煜和其他阁臣面前的，就是一台胡克造的蒸汽机，在输出端拖了一台董小宛亲自造的最新48锭并行纺纱机。
在蒸汽飞轮的动力驱动下，48个纱锭的捻绕速度运转得非常均匀、平稳。
没有出现水车动力纺车动力输出忽大忽小、一旦力量变化过快，部分纱线短时间内张力变化太大，就容易崩断的故障。
朱慈煜完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就是如果倒退四十年，倒退到崇祯十年左右、他出生前十年，当时的纺纱女还得手绕纱锭。
而现在一台蒸汽机拖一台最大号的小宛纺纱机，只要给够水和煤，就能自动生产、抵得上四十年前五十个民女的纺纱生产力了。
这可是一种只要煤够水够、就能生生不息源源不断生产的力量！
为了保护和强化这股力量，为了让这股力量继续自我进化，大明确实需要在制度上进行调整和保护。
曾经的《大明律》，曾经的各种已经落后的绊脚石，都必须要调整了。
朱慈煜很想改变，但他忽然觉得，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干。于是乎，时隔至少五六年了，他又升起了一股年轻时主动求知的心态，不由自主请教：
“父王，您见多识广，孩儿很想做一些大刀阔斧的改变，让大明的法度适应得了这种力量，但孩儿一时迷惘，竟想不出从何下手。父王能否点拨一二？”
朱树人内心暗笑，这小子果然还是要主动来求教了，那就不是他喜欢说教、爹味太重了。
“过去十五年，前半段我大明改革了税制，进行了废丁分籍为主，提升了工商税的比例。后半段实施了数理科的改革，增加了新的选官选才渠道，办理了南京大学。
如今改钱和改人的法，都推进得差不多了，朝中新学人才渐渐增多，是时候对大明最后最悠久的顽疾进行攻坚了。
眼下应该要改官制，改《会典》，从根子上重新制定《大明新律》，突破当年太祖时定下的‘后世子孙只能法外加例，不能修改原始《大明律》成法’弊端。
大明如今有国已近三百一十年，中间几乎倾颓，最后却如光武中兴一般涅槃重生。自古唐朝也已不如我大明国祚长久，两宋也只比我大明如今的历史多了仅仅数年。祖宗之法已经彻底超过了一个王朝有活力的年限，必须做出根本性变化了。
相信大明中兴数十年国力的蒸蒸日上，以及大明国祚长于前朝，会让天下人看到大明的底气，都支持这个变化的。”
朱慈煜点了点头：“好，那就从长计议，力争再花五到十年，把第三阶段的硬骨头啃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内阁大臣
激起了皇帝朱慈煜本人的变法决心后，后续的事情就好办一些。
毕竟大明如今都这么强大了，国力进步天下百姓有目共睹，守旧势力也被朱树人此前十五年的改税改官两波大清晰扫除得七七八八，祖宗之法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此番变法的直接诱因，毕竟还是纽科门蒸汽机的发明和应用展示，所以要变革，也要从这个切入点开始。
朱树人要整个变革大明的官制和法度，也不能一上来就说要重修大明律，而是要强调大明律一贯的残缺、覆盖面太窄，以至于后续法外加例繁冗不堪，只能加不能改。
朱树人便这样跟儿皇帝和阁臣们说：“《大明律》订立之初，一个极大的弊端就是只注重官制和刑名，而其他东西都是夹杂在其中颁布。实施和贯彻大明律的，又以刑部为主。
哪怕民间百姓违反的部分是《户律》的内容，户部也只能要求纠正，而处罚依然要全靠刑部体系，连罚没课金、赔偿损失这些钱财部分，也都靠刑部，这就过于繁冗。
如今我大明百业昌盛，还进行了工农分籍，废除农户丁税和工户田赋，这更是三百年未有之大善政。既然工商如此昌盛，民间钱财纠纷处罚还依然全靠刑部系统管辖，实在不妥。
因此未来的法度，首先要‘刑／民’分来，由国之公器处断的，只是罪刑之属，民间侵犯赔偿、工商经济纠纷，应该另有新法。”
朱树人能想到这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因为近代化国家的法治建设，一个最重要的分水岭就是把刑法民法彻底分开。有些事情不用政府去行使惩罚权，政府只要给公平的民间主体进行仲裁就行了。
而从根子上把法分开，先定一部全新的《大明民律》，以后就可以以此为契机，把旧的《大明律》里面的户律部分，和其他民间财务纠纷的条款统统废掉。
将来再定一部《大明刑律》，以及其他律慢慢补足上来，形成新的统一法典，这个过程中旧的《大明律》也就可以逐步废止，而“成化例”、“嘉靖例”这些好几百条的历年加例，也不用再以补丁的形态出现，该被大明新律并入吸收的就直接吸收，过时该废止的就直接废止。
如此一来，最终就显得朱树人也不是想废太祖之法，而是太祖之法定得实在混乱，对各个门类不够确权明责、分得不细，如今需要一部分一部分各自独立细化，最终导致旧律无法实施操作，自然废止。
……
朱树人把这个提纲挈领的思想总纲和路线图提出后，瞬间让朱慈煜和张煌言、方以智都眼前一亮，不得不承认这个思路非常好，非常稳。
既把事情做了，也没人会觉得这是“以沈代朱”，把老朱家的祖宗之法彻底掘了，同时还与时俱进了。
朱慈煜忍不住摩拳擦掌地追问：“既要刑民分律，不知这新民律该如何制定、从何处切入？需要几年，才能进行后续的改革呢？”
朱树人是提前闭关了半个多月的，所以已经把问题想明白想透彻了，儿子请教他，他都不用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新民律，自然要以民商为重，主要处断百姓、工商之间的钱财侵犯、纠纷、契约，说白了，就是管钱为主，不管罪刑。
而这个切入点，眼下不是摆在那儿了么，可以借鉴英吉利国的《垄断法》，先定一部我大明的《科教垄断民律》，作为未来完整《民律典》的一个篇章，然后再渐渐把民律的侵犯、契约、经营部分慢慢补上，有了三五个分篇后，总的《民律典》也就呼之欲出了。
如今我大明还缺乏中西合璧、完善与时俱进的立法人才和经验，所以第一部《垄断律》可以多留点时间，三五年内里完都可以，不急。
让南京大学的研究员们，顺带研究一下西洋诸夷可用之法。以及古罗马铜表法中关于民间工商部分的精华，边学边借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务求稳妥。毕竟我华夏自古重农抑商太过严重，这方面确实经验不足，欧罗巴诸国重商，在民商律上，我们有需要学习借鉴的地方，而未来的刑律，就可以以我华夏传统为主。”
朱树人也很清楚，如今的大明国力强大，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内忧外患，所以不可能跟平行时空的晚清那样去普遍借鉴西法，也没这个必要。1670年代的西法，也确实还很落后。
但是，有一说一，民商法领域，西方因为重商注意，如今都有公司制度银行制度了，确实有值得大明学的。这方面，大明缺课太严重，没有自身的历史积累。
所以，朱树人就定下了“只借鉴西方商法，基本不借鉴西方行政法和刑法”的实事求是指导思想。
另外，说句题外话，在眼下的1677年，英吉利虽然还没有近代意义上的《专利法》（三十年后纽科门发明蒸汽机时就有了），但是，如今的英国却已经有了颁布自1624年的《垄断法》。
所以朱树人刚才的话里，才会建议立法的负责部门将来去借鉴这部《垄断法》。
这东西已经问世五十年了，就是成文条例的形式，朱树人还从牛顿那儿借到过一套原本的读过，还在记忆中跟后世的法典做出了比对。
而《垄断法》和后来的英国《专利法》相比，几个最重要的差别点，就在于如今的《垄断法》，对于技术保护的有效期，似乎并不是20年，还可以更久，
而且是跟后世《著作权法》一类的法律类似，可以保护发明人终生，只要发明的人还活着，他就能一直独占该项技术。换言之，如果一个人发明出某项技术时特别年轻，后续命还很长，远远超过20年，那他就赚到了，他们多吃很多年独食，至少吃到他死。
（注：但是英国历史上，17世纪晚期到18世纪早期，也因为这种制度，出现过很多发明了牛逼技术的工匠，因为怀璧其罪，经常保护满20年后还赖着不死，最后就莫名其妙死了。英国人后来估计也考虑到这层因素，才在《专利法》颁布时，不管发明人活多久，都统一保护二十年。
相比之下，《著作权法》保护著作人终生加死后50年，就没那么大道德风险，毕竟著作权早期是针对文艺作品的，没那么大经济利益。不会有人为了想要早几年请天下人免费白漂看金庸武侠小说，就嫌金庸命太长把他嘎了。）
而除了保护期限外，1624年《垄断法》和后来《专利法》还有一个重大的区别，就在于对专利申请的技术公开程度的要求，有相当大的程度不同。
后世《专利法》是要求“充分公开”的，就是确保保护到期后别人能山寨逆向你的发明。但1624年《垄断法》要求还没那么高，只要你能造出样品，当众演示你们实现设计指标和功能，那么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原理，是可以不公布充分的。
而大明如今借鉴《垄断法》，也存在着类似的考虑。大明那么多生化环材配方领域的科技创新，如果为了专利保护而公开配方，那大明就亏了。本来大明至少可以保密四五十年甚至更久，就跟可口可乐配方保密得一样久。
所以，大明的早期《垄断法》立法，也要搞成重实物实验审核、轻原理解释。你能当众演示你做得到这个效果，就可以授权。至于怎么做的，可以保留一点秘密。
（注：这样也会有弊端，那就是如果后来人发明出用别的原理实现同样的功能、但成本更低的办法。但因为两者外在功能表现相似，而前者不用公布内部技术原理，这个后来的降本改良型发明人就可能得不到授权。
换言之，这样的法律对于鼓励人类从无到有、发明彻底全新功能的产品是非常有激励效果的，但是对于鼓励人类去发明‘已有产品的低成本改进型’是非常不利的。只是如今大明还没到争取工业化降成本为主要矛盾的时代，也没多少“降本增效型发明”，所以可以两害相权取其轻。）
至于将来《垄断法》与时俱进向《专利法》转变，那起码是几十年之后的事儿了，先让大明把朱树人本人开挂带来的红利吃干抹净利益最大化再说。
……
定下了花三到五年慢慢边学边立《垄断法》，然后再花三五年把《大明民律》初步立完的时间表。
最后再花若干年把《大明刑律》和《大明行政律》补足、彻底废除旧《大明律》，那估计整个时间周期，就要奔着20年去了。
20年后是什么情况？朱树人如今53，如果他能再活20年，那都73了——连孔夫子都是活到73就没了，这已经是圣人的寿命。
所以，朱树人很清楚，他为“大明的第三个七年计划”定下的全面修律、与时俱进，是肯定不能在七年内完成的，要拖堂。所以后续也没必要想什么“第四个七年计划”了，就顺着惯性往下见招拆招，稳住大局方向，这辈子就很不错了。
不过，既然要全面修订律法，大明的官制和分部改革，也同样显得迫在眉睫了。
正如大明律都要把民律从刑律里拆出来了，将来再顶着一个“刑部”的名头管民商事案件，不觉得奇怪么？
大明从隋唐沿用下来的六部制度，已经磕磕绊绊走了一千一百年了。如果从东汉给尚书台分六曹算起，那就更是一千六百年了，这个分权的划线方式，实在是衰朽别扭得可以。
政出数门，权责不明，一切的一切都亟待解决。
所以，朱树人建议，从今年开始为修订新法做准备的同时，大明中枢的六部，必须重新划分和拆分。
这个问题，张煌言方以智也都赞成改变，因为目前方以智执掌的工部，也是混乱不堪，明明只是工部，但科学院得归他管。
这还不算，因为南京大学的建立也已经过去七八年了，而南大是理工科为主的，这里的学生教育和任用调用，也多归工部管。
可教育工作原来明明是礼部的，工部教出来的很多数学人才，如果走上财务管理类岗位，或者去税务部门，那是归户部管的，这么杂乱无章互相交错，扯皮太多了。
总之，大明这些年已经积攒了太多新事物，都是曾经划分六部时不存在的东西，已经没法往里塞了，必须拆分梳理。
小皇帝朱慈煜，对此也深以为然。最后，大明朝廷就在小康十五年的春夏两季，重点集中讨论了这些问题。
一边筹备新法的立法班组成员，一边讨论按照未来新法工作职责门类拆分对应部门。
经过五个月的集中讨论，反复推演磨合。内阁最终宣布：
把原有的六部，拆分、改名为十个部。
礼部拆分为三个部：礼部、文部和藩部。
旧的礼部只负责皇家事务和朝廷祭祀其他一切礼法活动。
而拆出来的文部，专门掌管全部教育工作，不分文科理科，都归文部省管，科研工作也归文部管，等于是后世的“科教文卫”。
藩部则是相当于后世专管外交工作的，把旧礼部的“藩属朝贡”任务拆了出去。
兵部还是兵部，吏部还是吏部，这两个不变。
刑部改名为法部，以后就不光管刑律司法，也管民商事纠纷的司法，只是所有的审判工作，不再以公权力处罚犯罪为目的，一部分只是仲裁协调民间钱财纠纷。
户部拆分为民部和财部。这个不用多说，终于把收税和户籍管理人口管理拆开了，管人的专管人，管钱的专管钱。
工部拆分为工部和商部。把工部原本的车船营造和交通运输权限拆分出来，交给类似后世商务部的部门专门负责，而工部本身可以再增加一个对国内工业建设规划管理的职权，类似于后世工信部、工商管理局的一些职权。
同时拆出来的这个类似商务部的部门有了权限，就能专管对外贸易进出口、发展航海殖民事业，算是把大明的开眼看世界工作，直接提升到一个独立的部的级别，可以有自己的政绩追求。朱树人相信这一拆，绝对可以把海外开拓工作的力度大大提升。
吏、兵、礼、文、藩、法、民、财、工、商。
这十个部，再加上独立于十部系统的内务府，一共十一个部级单位，在按照旧法，把每个部的尚书都拉入内阁进行政务讨论，就显得过于臃肿了，议政效率也会低下。
而且考虑到越到近现代，工作专业跨度越大，跨部门跨体系调动官员，很容易出现“外行管内行”的问题。
将来的官员，可不仅仅是只会读四书五经的腐儒了，你得懂越来越多的专业知识，很多时候在一个岗位上的工作能力是不能简单迁移的。
所以，朱树人就指出，一定要避免“鸡同鸭讲”、“外行指挥内行”的问题，不能再把十一个尚书级别的官员，都拉进内阁和稀泥讨论。
而最终讨论的解决办法，也是在各部之上，再设置“内阁协理大臣”，类似于此前的“内阁次辅”，只不过现在的内阁协理大臣可以有三到四个，然后不再是平等的乱交叉协理，而是分工明确，每个协理大臣只针对性分管某几个部（类似于后世副职的协理大臣，有些分管科教文卫，有些分管外交）
四位内阁协理大臣，第一位分管礼、文、藩三个部；
第二位分管吏、法；
第三位分管兵、商（就是把对外航海殖民跟国防交给同一个协理大臣管，这是考虑到这个时代的殖民多是武装殖民，不是和平做生意，需要武力保护）
第四位分管民、财、工、内务府。
如此一来，内阁首辅改名为“内阁总理大臣”，下面副职的有四位“内阁协理大臣”，这四位内阁协理大臣再各自分管两到三个部级单位。
十一个尚书级别的存在，以后就不再直接进入内阁了。
但是特殊情况下，会允许内阁总理大臣或者内阁协理大臣同时直接兼任某一个部的尚书。如此一来，如果一个尚书同时又是内阁大臣，那他还是可以入阁议政的。
制度定下来之后，为了让新制度能顺利过渡，不至于遇到阻力，首批的人选自然也要慎重。
朱树人本人其实已经好多年没有到前台直接执政了，他原本也不是很在乎这些名分，他就想让张煌言直接从内阁首辅转为内阁总理大臣。
但是张煌言坚决推辞，说改革之后，内阁大臣的权力其实比之前又有所提升。在这种变法的关键时期，需要更镇得住场面的人来站台。
最后隐退数年的朱树人，只好勉为其难，先来充任一下大明的第一届内阁总理大臣。为这个岗位站站台，增加天下人民的信心。
他是不在乎的，但天下人民逼着他来安定人心，他也没办法。
朱树人之后，四位内阁协理大臣（排名分先后，越靠前的权力越高）分别是：
内阁第一协理大臣张煌言，分管吏部、法部工作；
内阁第二协理大臣方以智，分管民部、财部、工部，内务府工作；
内阁第三协理大臣郑成功，分管兵部、商部工作；
内阁第四协理大臣顾炎武，分管礼部、文部、藩部工作。
上述权力结构的调整，最后在小康十五年内全部完成。各部衙门和班底也顺势完成了拆分和重组，该新增人手的新增人手，该引入专业人才的引入专业人才。一切都非常顺利。

第五百一十九章 噶尔丹之祸
小康十五年，就因为胡克发明了类似纽科门蒸汽机的玩意儿，诱发了大明一连串的科研文教新建设高潮、制度完善高潮。
这一年最终在忙乱的立法革新和行政部门机构调整革新中，匆忙结束了。
已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了六七年的大明朝廷，也再次变得算是能折腾起来，搞了一些新政推进的三把火，扫除了不少积弊。
而其他原本已经落实的新法，自然也有条不紊继续推进，没什么好赘述的。
一年多的制度革新忙乱期之后，随着时间来到1678年夏天，一个已经被大明久拖数年的边患问题，也终于严重了起来。
那就是位于大明西北的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在大明忙于内务的情况下，终于抓住了数年的窗口期，吞掉了一些周边的势力，变得渐渐有独霸西北的趋势。
大明方面，其实早在三五年前，就听说了噶尔丹的动向，但当时大明朝廷觉得噶尔丹还不成气候，适合再放养一下，便于将来“驱虎吞狼”。包括朱树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还劝住了皇帝儿子，最后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大明国力还没彻底恢复到巅峰状态，此前打趴缅、越和击败吕宋的西班牙人后，为了进一步改土归流、掌控南方领土，花了太多精力。
也就怕对外扩张太快消化不良，暂时隐忍先多消化消化。
五年前，大明第一次听说噶尔丹的威胁，是1673年、噶尔丹刚刚对罗刹国结好互市，并随后北征攻破了鞑靼蒙古的另一部“和硕特部”的时候。
具体年表时序大概是这样的：1670年的时候，噶尔丹的亲兄长、相对亲明的原准噶尔部汗、僧格台吉，被人暗杀了。准噶尔部发生了内乱，随后噶尔丹花了一年的时间，在1671年勉强自己称了准噶尔部的汗，开始接权继位。
当然，他要继位，也不是所有人都服他，所以从1671到1672，打了一年多的准噶尔部落内战，才算把反对派干掉了，统一了本部。
但是在他灭掉部内反叛者的同时，一部分反叛者也逃出准噶尔投靠了西鞑靼蒙古的另外一部，也就是和硕特部。
当时，准噶尔部就位于后世地理课教的“准噶尔盆地”附近，也就是后世的乌鲁木齐周边盆地、草原。
而和硕特部的领地在准噶尔部西北边，位于天山以北，也就是后世的阿勒泰、克拉玛依这些地方。甚至还往西延伸到了后世哈萨克境内、一直到巴尔喀什湖一带（从汉代开始汉语称巴尔喀什湖为“夷播海”，一直是汉唐等时期西域都护的天然边界，后来晚清才被割的。）
噶尔丹为了追杀准噶尔部逃出去的叛徒，在1673年就开始跟和硕特部分分合合，有时谈判有时厮杀，后来因为直接打打不过，噶尔丹就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当了西北地区第一个“开眼看世界”的汗王——
噶尔丹选择了和罗刹国联盟通商，并且约定跟罗刹国南北夹击和硕特部，还许诺一旦能灭掉和硕特，就跟罗刹人共分其土地人口牲畜。
罗刹人当时也正想在天山以北的中亚草原上扩张，就跟噶尔丹一拍即合，卖给了噶尔丹很多新式火枪，还包括罗刹射击军的最新制式装备，甚至还帮助噶尔丹武装了一支用骆驼驮着小型火炮的驼炮兵。
而同时期和硕特部等其他鞑靼人，显然缺乏“开眼看世界”的远见。原本大家实力差不多，都是骑射立国，准噶尔部突然开挂有了火枪骑兵和骆驼炮兵，和硕特人还怎么打得过？
于是短短三年，从1674年开始，准噶尔一转此前对和硕特的颓势，打到1676年，竟将和硕特人和其他一些部族都推平了，彻底掌握了后世整个疆地和一直到巴尔喀什湖的哈萨克斯坦一部分。
当然，前年和硕特部被灭的消息、最后在次年上半年传回南京时，大明方面对此并不担心。
因为大明朝中重臣普遍还觉得，如果大明无缘无故去征服西北，那么肯定会引得所有鞑靼人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对抗大明，那样大明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现在准噶尔部肯拉这个仇恨，先把其他部杀得惨不忍睹、让其他部的亡部遗民心怀怨恨，那么当大明打过去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感谢大明解救了他们，也就能跟东部地区的蒙古部落如察哈尔、科尔沁一样，臣服于大明，接受统治。
所以，大明就任由准噶尔部去演白脸、让鞑靼人自相残杀、拉仇恨，并不担心。
大明要担心，起码得等到准噶尔部扩张都扩得差不多了，扩无可扩没有更多敌人可以得罪了。
这时候再来得罪大明，大明再名正言顺同仇敌忾对外反击，把刚刚久战多年疲惫不堪的准噶尔人灭了，收获对其他部族遗民的恩惠。
反正，只要准噶尔还在扩张，还在征战，还在得罪更多人，大明就不用急。
1676年那一波警告，大明选择了按捺，如今又两年多过去了，准噶尔部终于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又多招惹了几个敌人。
而且噶尔丹在两年的连续征战中，靠着罗刹火枪和骆驼炮，又很快就即将把一个个只用原始冷兵器的敌对部族干掉了。什么鞑靼杜尔伯特部、辉特部等漠西蒙古小部，全部被灭。
今年，也就是1678年，噶尔丹再次疯狂地开启新一阶段扩张：他想起六年前跟他争夺位置的敌人中，有一个叫卓特巴巴图尔的，以及他背后的鄂齐尔图汗，在当年兵败后逃去了青海，在那里联合当地势力重新休养生息，试图东山再起。
噶尔丹就先下手为强，在统一疆地和东哈萨克后，兵锋调转南下，开始进入青藏高原。他横扫了南疆与青海交界的叶尔羌汗国，又转攻疆地与青、藏接壤的一些小部落，追杀鄂齐尔图汗。
被他灭掉的那个叶尔羌汗国，据说还是当年跟元朝并列的“察合台汗国”的正统后裔，成吉思汗时的四大汗国之一的后裔，如今也被准噶尔部摧枯拉朽干掉。
而从青藏疆交界地带传回的军事情报，当然不可能立刻就送到大明这边，因为大明在当地也没有建立统治。
明朝时，在青海是有一定的行政力量的，但也仅限于河湟一带，也就是黄河上游和支流湟水，最西的实际统治不超过青海湖，其实汉唐的时候也是这样。再往西那都是名义上的羁縻。
噶尔丹入寇青藏的消息，足足花了三个月，到这年六月份时，才传到大明实际控制的西宁卫（西宁卫再往西，到青海湖沿岸，在明朝时就属于“乌斯藏”的范围了，不是大明流官直辖）
而到了西宁卫之后，后续的路倒是快了一些，按照每日三四百里的正常加急军情往回送，一个多月就到了南京。
……
然而，噶尔丹入寇青藏的消息传回时，时机却是非常不好，大明朝廷根本腾不出手去对付他。
原因无他，只因小康十六年，大明刚好发生了全国性的大旱灾，自顾不暇。
如前所述，历史上康熙十七年、十八年的时候，就发生过全国性大旱灾，而且是连着两年的“南北皆大旱”。其中康熙十八年还出现了河北地区的大地震，造成水量不算多的黄河仍然决堤了，死伤损失无数。
毕竟哪怕是小冰期最炽烈的时期过去了，但天灾也不会连着十年八年不出现的。
历史上康熙前期，基本上还是每个地方平均有两成的年份有大灾，剩下八成的年份能勉强过得去，或者风调雨顺，也就算很不错了。
而这些自然环境气候变化，并不能被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改变，所以对应到如今的大明，小康十六年和十七年这两年，也就应了康熙十七十八年的连续灾害，堪称朱慈煜登基以来最严重的年份。
考虑到古人多多少少有点迷信，大明就算普及数理教育、推广新学，但是从南京大学建校算起，至今也不过才第九年。全国的数理人才缺口依然巨大。
这样的情况下，皇帝能不下罪己诏、不把天灾往身上揽就不错了，但哪里还能对外用兵、穷兵黩武呢？
于是，听说叶尔羌汗国覆灭、乌斯藏地区其他一些部族汗国被噶尔丹侵扰，大明也只能先忍了。
最后经过合计，只是让顾炎武派藩部的人去“调解和谈”，本着“乌斯藏地区，不少汗国、部族是对大明称臣的，希望准噶尔不要不知好歹，不要把追杀鄂齐尔图汗的打击面扩大化”，去劝准噶尔人好自为之。
否则，大明作为天下共主，肯定要为向大明藩属朝贡的小弟出头！就像八十年前倭寇侵朝、大明为朝鲜出头一样！
大明这边，得到乌斯藏出事的消息，是这年八月份，讨论出结果，最后派出使者，已经是十月份了。而考虑到冬季高原的严寒，使者也不可能冬天上青藏高原。
所以最后使者走到兰州卫时，就已经是隆冬腊月。来年开春后才继续西进在这一年的初夏才跟准噶尔部的人接洽上。
大明使者把狠话一撂，好在如今的噶尔丹倒也不傻，他也知道不能同时树敌太多，就欺骗明使、虚与委蛇，
表示他一定不会侵略无辜的乌斯藏地区小国，只要他能追杀杀掉鄂齐尔图汗本人以及他的家人，他就会收手，不再穷兵黩武扩张祸害无辜。
大明使者暂时也抓不到他其他罪证，看着噶尔丹都肯白纸黑字盟誓保证，也就只能先信了他，拿了噶尔丹的保证书重新回南京复命。
……
以噶尔丹这种完全讲丛林法则、拳头硬就是道理的蛮夷脾性，
他对大明赌咒许诺发誓的保证，最终当然是毫无价值，简直就像是放了一个屁，比司马懿指洛水放屁都更没信用。
所以明国使者走了之后，他在1679年当年年底之前，就追杀成功了鄂齐尔图汗本人，还杀掉了他所有有名的、成年的儿子，按说已经把鞑靼人内部之间的派系彻底统一整合了。
然而，因为在追杀鄂齐尔图汗的过程中，鄂齐尔图汗肯定也有拉拢一些乌斯藏当地的小国、部族跟他联手，或是拿出最后的重金财物收买当地人。
因此当鄂齐尔图汗死时，肯定还会产生新的跟噶尔丹有恩怨矛盾的新势力新汗国。就像是沾染扩散一样。
噶尔丹正在国势蒸蒸日上的上升期，他怎么肯就此停手？
所以他当然选择了继续扩大化侵占，继续烧杀掳掠征服，在短短一年之内，把西边半个青海都完全收入了囊中，
还往雪区渗透征服、收臣服小弟，至少逼迫得几个乌斯藏小国部族改为向准噶尔称臣，而不再是向大明称臣。
……
事情到了这一步，噶尔丹背信弃义、赌咒发誓如放屁的嘴脸也算是彻底暴露出来了。
只不过1679年这一年，大明刚好是“连续南北皆旱”的第二年，还碰上了河北地区的震灾，情况比前一年更恶化，大明仍然腾不出手。
此前小康十六年1678的灾害，好歹还能靠大明比历史同期清朝强得多的水利设施，稍微扛过去一波。
因为再前一年雨水是比较多的，大明各处疏浚灌溉的池湖好歹有丰富的蓄水，能保证1678年的夏粮至少能收上来一大半，只是那年的秋粮，因为蓄水彻底用光了，没办法，才出现了一半以上的减收，部分省份甚至绝收。
幸亏大明此前底子厚，百姓也有余粮，才没出现成规模的饿死人问题。
但是到了1679年，因为前一年也大旱，连着旱，那就不是水利设施能救的了，北方部分省夏粮就绝收了，南方则是减产严重。反而靠着最后入秋时开始下雨，勉强靠补种抢种越冬作物，能有一口吃的。
而最严重的还是河北，因为有震灾并发和黄河被震决口的问题，震死淹死十余万人（历史上康熙时统计地震和决口直接死亡就有二十多万），因为局部地区行政体系的崩溃，没法组织有效的开常平仓赈灾，饿死的也有二十来万。
整个河北全境加上河南北部濒临黄河的地区，一年死了三十多万人，这已经是大明尽力挽救的状态了，占到当地人口的百分之五以上。（平行时空的康熙至少死了河北百分之十几的人口）
只能说生产力太不发达，面对连续天灾确实没法抵抗。大明已经比清朝同期做得好很多了，至少往年小灾都顺利应付过去了。
连续的灾害，让大明自顾不暇，朝廷不得不下诏施恩，连续两年免除全国的田赋。这对于朝廷养兵的军粮支出是一个巨大的压力。
等于两年内朝廷一颗无偿的粮米都没征收，只靠陈年存粮和话丁税银钱买来的粮食给军队、服徭役人员和官吏发口粮。
最后，为了减轻压力，军队也不得不减少了一半的训练量，减少了巡逻。
让军队自己屯田多种植一些生长周期短、耗水量不多的耐旱短平快蔬菜，补贴口粮需要。而朝廷的存粮，只能用来优先保证官吏和徭役人口的口粮了。
军队的营养水平下降，半粮半菜地扛了两年，训练也稍稍废弛了一些。

第五百二十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
连续的灾害，让大明在小康十七十八年只能选择保守应对一切非必要挑战。
而进入小康十八年、也就是1680年之后，因为前面两年的大灾，朝廷还要继续减税。只不过不是全国范围减税了，只针对前两年灾情特别严重的省份，继续延免一年。而受灾不那么严重的省份，这一年开始已经必须纳粮了。
但如此也没能让朝廷的府库重新充盈起来，征收进来的粮食，只够刚好平进平出维持官粮役粮军粮的开支。
只能说，连续两年全国性范围的大灾，至少还需要灾后再休养生息两年，才能勉强缓过气来。
1681年，小康十九年，全国终于全面恢复了正常赋税，开始把前些年少了一大半的常平仓重新增持库存，但也没法恢复到连续两年大灾之前的水平，这时候也就没有足够的军粮发动数千里的远征。
1682年，小康二十年，总算遇到了一个还算风调雨顺的年景。朝廷也趁着难得的“谷贱伤农”倾向，加大力度出钱收购余粮，总算一鼓作气把常平仓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不过代价则是朝廷的金银铜钱支出非常多，当初十一年前打下马尼拉时从西班牙人那里抢来的金银余额，基本上都在这波全国大灾后的重建储粮中花光了。
当然这样惠民仁政的举措，对于收拢民心，争取百姓对大明的向心力，以及强化上上下下对于变法改革的支持力度，都是非常有好处的。
朱树人钱虽然花了，但他的各项立法和改革进度却大大加快了，原本觉得需要五年的《垄断法》立法，最后在三年内就完成了。而如今第五年，已经把《大明民律》的主体修得差不多了，比原计划还早了三四年。
天下百姓对于大明军队的支持力度也提升了不少。军队的荣誉感也与日俱增，原本因为大规模战事结束已经多年，新一代成长起来的年轻士兵并没有当初灭清战争中刀头舐血老兵的士气和军纪、胆略。
但现在，胆略这玩意儿和平状态很难练，但士气和军纪至少能恢复到灭清战争时期的高昂状态——
若是没有这个士气加成，后续跟噶尔丹发生冲突，那可是很难抗的。如今大明才是“承平日久，兵不知战”的一方，准噶尔部则是“年年东征西战，百战余生淬炼出一支天下精锐强军”。
摸清了这些状况之后，随着小康二十年即将过去，大明高层终于下定了决心，可以对准噶尔部的背信弃义、肆意侵吞大明属国等问题，展开军事报复了。
原本计划很早就要动手的事情，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拖了多年，最后连续两年全国大灾，加起来又拖了四五年。
……
不过，虽然被连番大灾打断多拖了四五年，这四五年的准备期，大明也不是白过的。
在经济建设方面，这四五年虽然是原地踏步、反复震荡，GDP经济总量和人口、粮食总量并没有什么提升。
但是在工业技术方面和商业统筹能力方面，却有了不少的提升。
一方面，连续的大灾荒，让一部分新增的溢出农业人口，在种不出粮食的情况下，转而改籍当了工人，来城里找工商业的工作谋生。
另一方面，大规模的常平仓反复开仓赈灾、收粮回复库存，也带来的巨大的商业物流。灾荒之年，虽然种不出粮食，可闲下来的农民，政府也会想办法给他们“以工代赈”。
而这种时候，因为国内交通运输的压力、大规模远程调拨粮食的需要，让以工代赈的农民跟传统徭役人口一起，负责国家的交通基建工程建设，就成了一个很好的宣泄闲置饥饿劳动力的口子。
最后，有数十万原本要饿死的农民，直接投靠了朝廷变成徭役籍，成了修桥铺路的农民工，把大明国内多条航运交通设施给好好修了一下。
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工程，就是历史上前宋时期没能成功、而后世近代南水北调时得以成功的“汉水北连”运河方案。
在南阳的方城垭口一带，挖通了桐柏山余脉的一块区域，把汉水的支流白河和北方汝颍经过叶县的一条支流连接起来。如此，作为长江支流的汉水的一部分支流水量，可以不往南流，而往北进入汝颍水系，稍微缓解一丁点河南地区的缺水。
更关键的是打通了一条内河水运通道，让湖广的物资直接水路北上河南被打通。让湖广和四川的物资从此北上可以少往东绕一千多里水路，长远来看绝对能为国家的大范围物资调度运输节约巨大成本，是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活儿。
而这样一项工程，就是从小康十七年到二十年，四年的时间里，靠着几十万新增的想当徭役人口混口公粮吃的百姓，加上大明朝廷原本的攻城兵部队，集中力量修出来的。期间还克服了方城垭口的膨胀土地质问题，硬生生多挖了很多土方量，把这活儿干了。
诸如此类的例子，还远远不止一个，所以这四年里，大明内部的运输调度和道路条件，着实又浴火涅槃一样升级了一大台阶，为后续往西北前线集中调运军粮，降低了成本——
毕竟原本情况下，四川和湖广的粮食要运到陕甘供西北军打仗，也得先顺着汉水、长江东下，到合肥才能转入淮河、再利用大运河体系转入黄河。（四川是不可能直接走陆路栈道翻越秦岭的，那条路诸葛亮试过，损耗太大。走一万里水运的成本都不如翻越秦岭几百里的损耗大）
而现在，四川和湖广的粮食，就能省掉从襄阳到合肥的这一千多里水路，一往一返加起来算两倍，能省下两千八百里水运航程，这可都是成本。
……
而除了这些交通基建设施的进步，大明这五年里还在其他科教领域，取得了不少进展。
科技的发展，可是不会因为自然的灾害而拖延的，科研自有其节奏，只要基础经费够，科学家闲着也是闲着，总要弄点东西。
而这五年里，罗伯特&#183;胡克虽然没能把“瓦特蒸汽机”改良出来，那还差得太远。可其他周边小发明却没少搞——当然，是大明科学院和各大研究所、还有南大的诸多学者共同努力的结果，并不是胡克单打独斗的。
包括历史上1735年才被英国人发明出来的航海钟，如今终于被大明提前55年发明出来了，而且还一上来就同期进行了小型化实验、用了标准化弹簧和标准化齿轮制造的擒纵装置，让“抗颠簸的航海钟”，能够在后续几年内，就小型化成怀表。
这玩意儿一出现，大明的航海事业肯定会进一步蓬勃发展，因为终于可以使用近代化的“精确确定经度航行法”了。
在没有精确计时、不会被海浪颠簸导致快慢的航海钟之前，人类航海是非法精确确认自己所处位置的经度的。这也就导致很多航行只能用纬度航行法，沿着一个纬度正东正西航行，以免偏航。
配合上经度航行法之后，海船能在海上航出更多直奔目的地的精确航线，平均算下来，能节约一到两成的航行里程，也就能在原本基础上再降低一两成的航行时间和航行运输成本。也能更方便地井喷式地理发现、更精确地测绘海岸线地图。
除了航海钟之外，作为胡克助理的安东尼&#183;列文虎克，也毫不意外地在大明内务府的资金材料支持下，发明出了世界上第一台显微镜，并且第一次观测发现了细菌等微生物——
这事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世界上第一台显微镜本来就是列文虎克发明的。只不过原本的历史上他在荷兰时没那么多人支持，要花自己的钱搞研究，就慢一些。现在到了大明，各种光学打磨耗材和光学玻璃基料随便他用随便他花，自然进展飞速迅猛。
而显微镜的出现和微生物的发现，当然又让大明生化环材领域很快就能迎来一波新井喷。比如都有人开始搞历史上“巴氏杀毒法”的对比研究了。
反正现在有显微镜，可以看清微生物的生死，那就可以精确观测各种药物和卫生手段的杀菌效果了，这绝对是一个质变。
光是大明科学院下属几个研究所，这两三年里对于各种食物军粮保鲜技术的对比研究，就让大明的远征后勤保障稳定性，又上了一个台阶。
一些惠而不费的小措施小规章，和预处理的技术手段往上一堆，就让大军军粮变质吃坏肚子的概率明显下降了一点。
除此之外，比航海钟和显微镜再档次低一些的小科学发现发明，在过去五年里起码又堆积了十几项，
什么反射式望远镜、潜望镜，八十锭小宛纺纱机，砸棉机，改良式的手摇缝纫机、初代脚踏缝纫机……朱树人都数不过来了。
大明朝廷在看到“科教兴国”的希望后，对南京大学和大明科学院的支持力度也变得更大了，同时还开始琢磨另外两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那就是准备酌情允许各省自筹经费、设立每省一所理工科大学，就比照南大的办学方式。
于是，在过去三年里，大明在各省的科教筹备方面，下了不少力气调研和预热，进行人才储备。
可惜因为理工科人才的绝对数量还是不够，最终只能暂缓，改为分成几个小步骤走。
第一步就是立刻进行南京大学的新一轮扩招，这事儿是从小康十八年、也是南大建立的第十一年开始的。从此，南大的每年录取人数，从原本的每年600人，进一步一次性扩充到1500人。
不过扩充之后，也附带着一个待遇降低，那就是以后南大的毕业生，将不再按照举人待遇侯选派官。
换言之，“读完南大也有机会做官”的待遇，到南大的第十届学生为止，以后就没这种好事了。
扩招之后学生含金量会迎来第一次下降，但是可以得到更多人才，将来到地方上去进行科学基础教育工作，把数理化教育变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甚至从600到1500这扩招的900人，里有一半入学分数最低的，将来就定死了直接按照“师范生”培养，必须送到地方上教书。
而如今虽然还没能力在各省建立大学，但至少可以先建立各种中学级别的新学学堂。
目前先做到每个省的省城有一座理工科中学，教导进入大学以前的基础数理化知识，也教传统文学哲学。
最终的毕业教学水平，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初中二年级数学和物理水平，加上一些化学和生物常识。
而这一项工作，从小康十八年开始，到小康二十年，已经初步完成了。这年大明各省的省城，都至少已经建立起了一座综合型中学，招生规模都在数百人左右。
其中南京、杭州、苏州、南昌、武昌是全国建中学最快的地方，到小康二十年时，他们已经有学生学到三年级了。
这几个省份原本就最重视文教，朝廷给了政策后，地方乡绅第一年就疯狂积极响应、自己踊跃捐钱把中学建起来了。
而广州、成都、重庆、北京、开封、济南、福州稍晚一些，它们是小康十九年建成的第一所综合型中学，如今有了二年级的学生。
剩下其他相对偏远或穷困一些的省城，最后也赶在小康二十年的朝廷截止期限，草草把中学建立起来。
哪怕钱少没人捐，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大不了先减少一点招生规模。分配不到足够多的老师，就先减少一些课程。
朝廷的文部最后核查时，也确认了各省已经有了教数理化常识的中学，对这个结果挺满意。只是核查时，也发现一些穷省确实硬件和师资力量不行，为这事儿也跟朝廷汇报。
朝中文部官员商讨后，又请示了内阁，最终内阁做出决策，建议各省在第一座通科中学之外，再建立以府县为单位的“图书馆”。
要求一年之内，确保在所有省城设立一座可以供学子上门阅读的图书馆。但是因为受限于时代技术管理水平，那肯定是不能允许外借图书的，只能是来馆里现场读，不能把书带回家，而且进出馆还得被搜身，以免窃书。
至于图书馆里必须提供的全套基础数理化教材，朝廷文部会统一下发给各省。反正如今雕版印刷活字印刷都很成熟了，朝廷刻版印书也不贵。一次制版印个几千上万册完全没问题。
最终，朝廷会按照大约三万套的标准进行授书。给每个省的省城图书馆，至少配备全部通用数理化教材一千套，当然四书五经这些传统教材也会配发供免费借阅。
未来三到五年内，文部还会责令各省，在三年内实现每个府城有一座公立免费图书馆，所需书籍可以由省城图书馆原本拿到的配额分一部分过去。
五年内要实现每个县城有一座公立免费图书馆，书籍来源也可以从省里那一千套分润，同时地方上的乡绅可以自行捐助解决一部分。所有的馆子都是可以上门看，但不许外借。
朝廷只管原始教材的提供，建造和日常运营的经费就让地方乡绅自筹，朝廷不给预算。但是可以在图书馆门口给捐钱的人立功德碑写上每个人的贡献。贡献达到一定金额的，以后子弟可以优先去国子监捐监生。
有了中学和图书馆这些更基础的设施，相信大明在各省省城都建一座大学的计划，应该在未来数年内，就有希望了吧。
虽然这种大学，注定要比南大简化删节一个版本，毕业生也没法享受行政级别的待遇。但总比没有好，也能充实大明的科教人才队伍。

第五百二十一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大明自小康十六年的连续天灾后，把精力投注于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整顿交通基建、发展科技文教等“苦练内功”的事情上。
这一姿态，给了噶尔丹一个错觉：那就是大明五年前对他的警告，似乎只是一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嘴炮。大明实际上完全自顾不暇，根本不敢对准噶尔部动真格。
于是乎，从小康十六年到小康二十年，准噶尔部那边也不会闲着，噶尔丹这种雄主，当然充分利用了大明给他的窗口期，飞速扩张，无比跋扈，甚至比历史同期扩张得还要迅猛——
这其实也不奇怪，因为历史上噶尔丹面对的是康熙。而康熙虽然实力不行，但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如这个时空的大明皇帝那么关心百姓死活，同时康熙又比较头铁，哪怕没法实质性击败对方，但也会不惜代价先象征性反击几下。
所以，历史上这五年里，噶尔丹想彻底征服青藏，其实是遭到了清军的牵制的，虽然清军没能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战果，自身消耗也很大，完全谈不上胜利，但不管怎么说也拖住了敌人后腿。
历史上的清军这么拼，一个额外的重要原因也在于青藏地区对于清朝的统治，有额外的特殊意义，清朝时是鼓吹蒙古人信西藏的黄教的。
而同为蒙古分支的准噶尔人，如果控制了青藏，控制了信仰的话语权，满清皇帝会担心蒙古部族被准噶尔人拉拢过去，人心不稳，所以不得不立刻应战。
相比之下，大明对青藏的羁縻，就不存在信仰上的考量了，那毕竟是从元朝开始就叫做“乌斯藏”的蛮夷之地，几个羁縻称臣的小弟暂时被人揍了，对大明的优先级还没那么高。
于是乎，过去这五年里，第一年当中，噶尔丹就趁着大明不管，把鄂齐尔图汗杀了，吞了青海一半的土地。
此后两年，到1680年，他已经把青海剩下那些边边角角，和西藏的主要势力，统统灭了，甚至还一度占领了拉萨。
1681年开始，彻底解决了南方势力，被喜马拉雅山阻挡后，噶尔丹又挥师北返，发起新的西征。在两年的时间内，攻下了撒马尔罕、塔什干、布哈拉、瓦罕……
征服了相当于后世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全境。加上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的东半部国土，外加阿富汗的瓦罕走廊一带。
后世中亚五国的那五个斯坦，只有最西边的土库曼没有被噶尔丹染指，其他两个被全占，两个被占一半。噶尔丹的势力，也达到了他历史的巅峰。
（注：这些成就都是噶尔丹正史上原本就达到过的，并没有给他开挂。只不过历史上有清军在青海的驻军牵制，他没有实现得那么快）
实现了这一切之后，噶尔丹已经坐拥了六百多万鞑靼、蒙古诸部人丁，还是不算老弱的那种，只算成年男女。加上被他征服的中亚各国和青藏地区，总人口逼近了两千万之多。
所以，千万别小看噶尔丹，他绝对是一个当时亚洲地区数得上号的强权。如果大明没有进攻扶桑的话，那么如今全东亚除了大明以外，也就扶桑国的人口能比噶尔丹多。
（注：历史上扶桑这一时期超过两千五百万人，但现在被大明打趴还割了九州，已经不足两千万了，因此低于噶尔丹列东亚第三）
历史上，康熙所谓的三征噶尔丹，其实也没有彻底打败对方，双方撕扯了二十年，最后是噶尔丹被人暗杀中毒身亡（也有说纵欲过度马上风而亡），噶尔丹的侄儿把他的尸体送给康熙，名义上臣服，被打怕了的康熙就忙不迭认了对方继承准噶尔大汗之位，算是找回了面子。
但实际上准噶尔部此后跟清朝绵延交战了累计八十年之久，一直到乾隆二十四年、平准噶尔、平大小和卓之乱，才算是彻底解决了准噶尔汗国的威胁，占领了疆地。
一个能跟号称“康乾盛世”时期的清国缠斗八十年，从康熙二十年打到乾隆二十四年的存在，能是易于之辈么？
眼下全盛状态的噶尔丹，甚至比历史同期的全盛还要略微强一丁点，因为他在统一中亚诸国和青藏的过程中没有遭到大明的牵制和消耗，几乎是平推下来的。
他的六百多万蒙古、鞑靼诸部人丁，可以精选出三十多万精锐蒙古骑兵。
其中还有五万人的最新式罗刹火枪兵，还有骆驼炮兵，和扛着板箱装甲的骆驼火器阵。
如果把其他被他征服的上千万非蒙古人口仆从军也算上，那他还能征发出更多的军队——只不过，噶尔丹倒是没想过用这些异族打仗就是了。
他也很清楚，这些异族被他用血腥的武力征服，最多也不过七八年，最短的才刚刚征服一两年，肯定是畏威而不怀德，有多少人都巴不得他垮台呢。
这一千一两百万人口，如果也按照蒙古军队的征发比例，征出七十万大军绝对是没问题的。但这七十万人送上战场，估计会出现牧野之战奴隶倒戈的局面。
所以，严格来说，噶尔丹可以号称“百万之众”，然后实打实拿出三十多万蒙古铁骑，五万火枪铁骑。
这样膨胀的武力，终于让他对据说也很强大的大明，失去了畏惧之心。
而明蒙战争的导火索，也就在这种情况下点燃了。
……
战争的导火索，最终发生于小康二十一年、1683的秋天。
起因则是对西南两个方向都彻底完成了征服后的噶尔丹，因为北方是他的罗刹国盟友，没法扩张，便终于把眼光盯向了东方。
盯向了河套以北的漠南蒙古中部地区，也就是后世的包头、呼和浩特一带。
在那里，住着从血统上来说，跟噶尔丹一样同属卫拉特鞑靼的喀尔喀蒙古。
但是，众所周知，喀尔喀蒙古早在将近三十年前，满清灭亡后没几年，就随着喀察哈尔蒙古、科尔沁蒙古一起，内附归顺了大明，做了大明的臣属。
所以，噶尔丹如果敢把主意打到吞并喀尔喀蒙古的份上，那妥妥的就是主动跟大明开战了。
但是，在噶尔丹的内心，作为一个十几年内纵横天下的雄主，他又实在不能忍受同为卫拉特鞑靼一部分的喀尔喀人，居然选择给大明当狗！
这些人难道没有作为成吉思汗子孙黄金家族的尊严的嘛？大家都是卫拉特鞑靼，明明跟他噶尔丹同文同种，却去投靠不同文不同种的明国，这种行径不是“蒙奸”又是什么？
于是，噶尔丹在这一年秋天，秋草丰盛马匹肥壮之际，原本倒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和大明彻底翻脸，
但他就是决定带上一大批鞑靼骑兵，到包头、呼和浩特周边的草原转悠一圈，耀武扬威放放牧，找找机会。
结果这一“武装出巡”，就擦枪走火了。
这年九月二十四日这天，噶尔丹亲率十余万鞑靼铁骑雄兵出现在归化城（呼和浩特）西北百余里的草原上，耀武扬威放牧震慑。
结果，喀尔喀蒙古当然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么些年来，喀尔喀蒙古高层知道大明的厉害，已经彻底臣服了大明。但底下总有日子过得不好的小部落酋长苦哈哈的，想要翻盘翻身，搞点事情。
于是这天一早，两个跟喀尔喀蒙古主宗不合的小部落酋长，突然拔营投敌，主动去投奔了噶尔丹。
站在噶尔丹的立场上，他觉得自己如今是成吉思汗最正统的继承人，统一了除了东部投明那部分蒙古以外、其他一切蒙古部族的大英雄。
现在有喀尔喀蒙古的部落酋长们终于认清正朔、弃明投蒙，那绝对是要鼓励的，作为标杆树立起来的。
但是站在大明的立场上，这种直接接纳大明部曲投靠、还兼并其带去的人口牲畜和牧场草原的行为，当然是对大明的侵略！
这些投准噶尔的部落的草原，当然也算大明国土的一部分！这还不叫侵略什么叫侵略？
所以大明的边地将领和相关藩部官员立刻做出反应，先后在几天和半个月之内警告噶尔丹，不许收容大明叛徒、必须交还全部叛徒、并且吐出他们投献的草原领土！
实话实说，噶尔丹一开始倒也不太在乎这点人口和草场。但是他以全蒙古的统一者和拯救者的身份自居，他的尊严和地位不容许他做出这种“把来投效的族人交还给明国”的行为。
更何况，那两个来投奔他的酋长，嘴上还说得特别好听，说“因为他噶尔丹征服了青藏，而我们蒙古人素来信仰藏地的传统，所以我们相信天下正朔已变。您占领了西藏，您就是天下蒙古人的正朔”。
这特么小弟都说他是天下蒙古人的正朔了，他能把正朔这种大是大非的光环让出去么？
到了这一步，那就彻底没解了，只能死战到底。
噶尔丹非常强硬地表示：
他就是天下蒙古人的共主，希望明国皇帝认清形势，认清这个现实，不要做不自量力的事情。
否则，他不介意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到时候，他想要的，自会去北京城去，甚至去南京城取！
……
这种狠话都撂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大明当然要直接宣战了。
于是乎，经过三四个月的数轮往还扯皮，从小康二十一年十月拖到次年二月，双方正式图穷匕见。
大明正式对准噶尔宣战，并且在开战前三个月，就预估到了情况难以善了，所以当时就提前开始通知九边动员军队，集结力量以图应对。
所以，大明边军实际上最晚在小康二十二年元宵节后，就已经全部接到了命令，各部秣马厉兵，重启战争机器。
而噶尔丹自然也不甘示弱，一开始他只拉了十万骑兵来耀武扬威巡视，知道非打不可后，他只是先暂时稍稍退却过冬，实则从后方抽调更多主力，把三十万铁骑都拉了过来。
1684年春，三月。三十万蒙古铁骑和大量的明军九边精锐，都进入了后世包头和归化城周边的广大战场，大战一触即发。
这片地区，是喀尔喀蒙古的传统牧区，按说明军要来这里作战，是非常危险的，因为这里已经是长城以外。
但是，谁让这场战争的起因和争夺点，就在于“喀尔喀蒙古究竟应该是大明的臣属，还是跟他同文同种的其他卫拉特蒙古的臣属”，所以大明也不容退让，必须争夺这块喀尔喀蒙古的草原。
战争正式爆发之前，大明内部一些不知兵的大臣还是颇有些慌乱的，甚至觉得，可以丢下一些草原以避战，没必要为了经济价值低下的草原领土跟强敌死磕。
对于这种懦弱言论，当然遭到了内阁Z理大臣朱树人和皇帝朱慈煜的抨击，该降职的就降职。
而又有一些人，倒是没说不该打。但他们觉得大明如今承平日久，昔年耆老宿将都已凋零，北方九边的部队至少二十五年没打仗了。
士兵人员都彻底换了一茬了，如今的士兵都没有参加过三十多年前的灭清战争，还怎么谈得上作战经验和精神韧性？
这些人倒是没什么坏心，只是属于“失败主义的谋士”，有些人就找张煌言等人进谏说：
“曹变蛟、李辅明已病故二十余年，黄得功和刘国能、朱文祯也已病故十余年。朝中近年来提拔的将领，普遍是南方作战的人才，或者是海军将领，极少有擅长草原骑兵大兵团作战的。
值此国难之秋，突然要对数十万蒙古铁骑用兵，又该以何人挂帅？难道让张阁老您亲自督师？您已经六十三岁了，还能受得了沙漠风沙么？还是让郑阁老督师？他也已经五十九岁了。”
面对这个人才断档的困难，张煌言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他当初跟朱树人合计之后，最终决定提前从南方调遣李定国北上带兵，而郑成功只是在长城关内以内阁协理大臣、分管兵部的身份督师。
李定国这时已经六十三岁高龄了，全靠大明如今对热带病的治理医学水平高超，这些年在东南亚改土归流镇服不臣时才被重病减员。
不过他本身籍贯是陕西人，从小也在北方习惯了，参加过当年北伐灭清的诸多陆战大决战、骑兵战，所以勉强拖着衰老的身体挂帅，倒也没有问题。
主要是其他更年轻成长起来的将领，很多都没有威望，大明过去近三十年在北方陆上就没打仗，也只能老骥伏枥了。
五十九岁的郑成功，就带着六十三岁的李定国，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第五百二十二章 决战杀虎口
动辄数十万人的大军作战，岂是个把月能准备好的。
所以明军和准噶尔军的对峙，从三月份的互相试探，到五月份才算是基本拉扯到位。
明军因为调兵速度较慢，所以也没法一开始就死守住无险可守的草原地带。无论是大板升城（包头）还是归化城（呼和浩特），在最初都飞速落入了噶尔丹的手中。
一部分原本就心怀动摇或不满的喀尔喀蒙古部落，见准噶尔势大，也纷纷投效。
实在不愿意投效同族、而心向大明的，也不可能在原地等死。所以大多西窜往察哈尔蒙古所在的草原方向，或是直接往东南逃到大同周边，内附到明军实控区。
对于自己刚抵达前线时，朝廷就已经丢掉了几万平方公里的关外大草原，郑成功和李定国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这很正常。
大草原嘛，无险可守，得失都是一眨眼的事，并不足以证明任何问题。
考虑到准噶尔骑兵的来去如风，全骑兵的兵种构成，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他们稍微机动两三天，就有可能威胁到正南面的大同，以及西边的张家口，至于察哈尔蒙古的乌兰察布，也随时有可能被袭扰。
所以绵延至少五百里以上的正面，都有可能成为主战场。这在大明此前和鞑靼人交手的几百年里，也早就被证明了。每次鞑靼入寇，九边有至少两到三边会被拖入战场，都是正常操作。
……
稳住九边传统防线的局势后，郑成功和李定国也总算梳理清楚了此番交战的敌我力量。
“噶尔丹号称控弦三十万，火枪骑兵五万，人人双马甚至三马，总计动用马匹过百万，应该不是虚言。
他征战十三年，所拓疆域据说东西横跨八千里，南北最远六千里，能轻易拉出三十万百战铁骑不足为奇。”
郑成功看着九边将领此前在前哨接触战搜集回来的情报，也是脸色凝重。
他毕竟已经是内阁第三协理大臣，是来督师的，后续出关血战不用他本人上一线战场，他一个海军出身的，也不擅长草原大漠骑兵军团厮杀。说到底还得看李定国，而他不知道李定国有多大把握。
相比之下，倒是亲自要上一线的李定国，对自己很有信心。
这个已经六十三岁的老将，被从南到北的各种气象灾害，在头脸和浑身皮肤上刻凿了各种印痕，还有蚊虫和毒疮留下的疤痕。
五十二年的戎马生涯，前十年是贼，后四十二年是官军将领。太多的厮杀，已经让他分不清创伤和病害痕迹的区别。
只见李定国语气沉稳地说：“我大明如今在三边筹集的守军，不算辅兵，便足有五十万之众。以我大明如今国力之鼎盛，兵甲之坚利，击溃噶尔丹绰绰有余！
所需顾虑者，只是此战要如何打，才能尽量歼灭噶尔丹的有生力量。如果我们一下子表现得太强，噶尔丹施展草原游牧打不过就跑的无赖之术，我们再要追歼他可就难了。
准噶尔部的腹地，可是远在轮台（乌鲁木齐），那可是大同以西四千里，就算从酒泉出嘉峪关算起，那也是两千里。
在大同关外多杀三个准噶尔骑兵，难度都比不上去轮台县杀一个准噶尔骑兵。我等这几年早已素知王爷和陛下想要的，乃是彻底歼灭准噶尔部，而不仅仅是击退，所以趁着这次多消灭其有生力量，甚至不惜示弱、打一些苦战诱敌，都是很有必要的。”
郑成功虽然不擅长草原骑战，但他也是非常知兵的，李定国一提出未来远征的后勤难度问题，他立刻就估算出来了：
“此言倒是非常对，我大明能在宣大、张家口等三边部署五十万精兵，但若是战场挪到五原，估计就只能补给四十万人参战了。
若是战场再往西挪到兰州以北的草原，怕是三十万精兵都够戗。挪出嘉峪关，不足二十余万，能到轮台用兵的，最多不超过十五万。
这还是建立在如今我大明的战马、驮马数量不比准噶尔人少太多的前提下，而且还得配上一些适合草原大漠长途行军的新辎重车辆的份上。否则，怕是十万人都到不了轮台。
所以，一定要力争在大同至归化城、五原的战场上，尽量削弱准噶尔部，确保此战后，其残部的实力，连大明十万军队都打不过，这样才能防守反击、犁庭扫穴！李兄，你觉得眼下具体该如何打？”
李定国这些日子显然也想好了，智珠在握地说：“先示弱，假装死守不出，但是又派出小股部队，从别处开关出关偷袭，撩拨噶尔丹的怒气。
然后，噶尔丹如果调动，我们也随之调动，假装以重兵应对噶尔丹主力朝向的关卡。
到了这一步，就别太严防噶尔丹的细作了，甚至可以放一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喀尔喀蒙古部族子弟回去投敌噶尔丹，好向噶尔丹泄露我大明在三边各关卡的实时防守兵力多寡。
故意漏出一个其中防守最薄弱的缺口，让噶尔丹自以为抓住了虚弱，然后勾引他来尝试攻关。只要他下血本攻关了，哪怕攻打了一会儿后发现攻不破，再想走，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自会亲率骑兵主力从左右别处关隘出关迎击，争取包抄拖住重创之。”
郑成功顺着这个思路缜密思索了很久，觉得还有破绽：“主动泄露军机、长城布防虚实，噶尔丹会中计么？”
李定国很有自信：“迟早会中计的，一次不行我们就继续跟着他调动。因为我们没有骗他，我们是真的主动露出防守兵力薄弱的破绽，那是实打实地自我削弱，不是演的。
所以，就算他得到一次情报，没来，事后也不会发现我们在骗他，因为我们根本从头到尾一次都没骗过。真情报听多了，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郑成功一想也是，李定国这主动暴露给敌人的弱点，都是真弱点了，那还有什么好露馅的？根本无馅可露好吧。
这里面明军唯一的底气，就是对自己防守战力的自信。
就好比哪怕我告诉你，大同这边，或者隔壁宣府、张家口，其中任何一个点，在某一个时刻，只有几千士兵防守。
但就算你知道了只有几千人，你把三十万人都堆上来，依然无法在五天十天之内攻破这个只有几千人防守的薄弱点，那么噶尔丹就完了，至少会被黏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郑成功最后拍板认可方案：“好，那就请李兄自行按计施为，既然需要诱敌示弱，我主守，你主攻，我演砧，你演锤。反正我督师也不用出关，长城防线就交给我，我保你再薄弱的点，对方也十天之内攻不破，后续决战围歼就交给李兄了。”
……
李定国很快就按照既定策略开始执行。
他一边让三边各处隘口摆出死守不肯派出大兵团出关作战的样子，一边又派出小股快速轻骑兵骚扰。
同时还故意偶尔泄露真的长城三边布防虚实情报。
这其中，那些繁冗的反复计策拉扯，自然无须赘述，而唯一可圈可点的，便是李定国部署的轻骑兵骚扰。
他从不允许大规模骑兵出击，全都是以少则三百骑，多则五百骑，绝对不能到一千骑的小股部队。
也绝不从噶尔丹主力严阵以待的关卡出击，而是从左右两翼、稍稍远离噶尔丹主力的关卡出击，宁可需要多行军几十上百里才能抵达战场。
而噶尔丹虽然号称三十万众，可他的骑兵每天也是要吃草的，在非一级战备情况下，肯定会分得比较散，这就容易被抓住落单的小股部队战机。
而李定国派出的小股精锐骑兵，也算得上是这些年大明骑兵部队建设的新高度了，所用的装备，所经受的训练，都是与时俱进的。
早在三十年前的灭清战争中，当时明军就已经有少量的线膛枪了，能确保中远距离相对精确的射击。
只是当年大明科技和工业还处于相对起步阶段，比如今穷的多，所以线膛枪只是给狙击营用的，算是“特种部队装备”。
而现如今，大明虽然依旧没有淘汰“武昌造”系列的滑膛枪（但是也进行了很多微调改良，提升了装填效率），但至少线膛枪的装备比例，已经在军中提高到了两三成左右，成为了一支大规模成建制的力量，不再是特种部队专属。
所以，李定国派去骚扰的这数千精锐骑兵，人人都装备了一个比当年更轻薄一些、但质量却绝不缩水的胸甲，外加两把火枪。
分别是一把长杆线膛枪，再加一把短管的双管后装喷子，或者把喷子换成转轮手枪。
这样的火力搭配，足以淘汰一切弓弩类远程冷兵器。从此确保火器火力也能远近搭配，远距离用狙，近距离用喷。
而且这些喷子的质量，也远非三十多年前的旧款可比。
至少如今大明已经确保提升加工精度，让新生产的后装喷子，在使用低膛压近程弹药时，不至于从膛尾缝隙处泄露火光，最多只是透出几丝黑烟而已。
如此一来，火枪手不用戴厚厚的皮手套，也不用担心尾部喷火灼伤手了，操作精度也能因此提升。
各种装填机构和气密机构的小优化，让明军最新产的后装双管喷，可以做到每分钟装填八轮左右。哪怕是马背上颠簸的环境，动作走形操作变慢，至少也能每分钟五六轮。
而装填一次能打两发弹药，这就意味着喷子能做到每分钟喷15个霰弹筒，最慢最颠簸的情况也能10发。这火力密度，绝对会让噶尔丹好好喝一壶。
至于那些庞大数量的老式双管喷库存，就换装给二线部队了。反正李定国这次派出关骚扰的都是一线精锐，优先装备新生产的批次。
……
初期骚扰战的进展，也果然如李定国的预期。
一队队数百骑的明军小股骑兵，都人人装备精良，配备三马，来去如风。因为只穿一件钢质胸甲，马匹负重也不算沉重，准噶尔部的铁甲重骑兵根本追不上，能追上的都是轻装弓骑兵游骑兵。
但是准噶尔人的游骑兵又完全不是大明远狙近喷双枪骑兵的对手，屡屡小规模遭遇战、斥候战就被打得满地找牙，动辄留下数百具伏尸，惨不忍睹。
虽说这样小刀开眼的战斗频次不高，前前后后拖下来，总共也就杀伤了准噶尔部数千骑，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他们刚刚裹挟的喀尔喀部炮灰。但这些战果已经极大打击了准噶尔部的士气。
无能狂怒的噶尔丹，也只好使出自己的杀手锏——让他麾下那五万之巨、拿着罗刹国原装进口燧发枪的火枪骑兵，也投入到斥候战巡逻战中去。
既然弓骑兵干不过明军的火枪骑兵，那就公平地用火枪骑兵对打！
可惜，又过了半个月，连续数场小规模厮杀，再次证明准噶尔人的火枪骑兵也不行。
火枪骑兵和火枪骑兵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明军用的是狙，准噶尔用的是滑膛枪，远程对狙肯定吃大亏。想要冲上来贴脸输出，结果又被连发喷子喷得不能自理。
噶尔丹连连受挫，却又逮不住跟明军主力决战的机会。这让噶尔丹坚信“明军当中能有这么好装备的，应该只是少数精锐，所以明军才不敢跟我硬碰硬，只想依托长城用精兵消耗我”。
而明军小部队则非常知进退，每次带着三匹马出击，一旦另外两匹马背上驮的弹药物资用完，他们就毫不留恋立刻撤退，绕路回到关内。
这样撩拨拉扯了一两个月，到小康二十二年盛夏五月的时候，噶尔丹终于忍不住了，也终于相信了一次他从喀尔喀叛徒那里得来的明军布防情报。
他逮住了一个缺口，意识到当时明军在大同右卫杀虎口的防守非常薄弱。
明军据说此前被他往东的机动给虚晃了一枪，大同原守军有相当一部分被调去了张家口补位，听说眼下大同右卫的杀虎口只有不到四千人死守。
他决定集中火枪大炮，强攻一场，逼着明军跟他主力决战——反正他也不是什么传统的蒙古军队了，他可是蒙古和罗刹的结合体，自从十三年前结盟罗刹，他就买了足够的火枪大炮。
所以，对付传统的长城关隘和旧式城墙，噶尔丹有自信靠大炮轰出缺口，快速破城。
事到如今，他当然知道大明也擅长造棱堡，知道大明有新式防炮要塞。但问题是棱堡也只能用于升级重点地区的城池，没法升级万里长城啊——
因为这个工程量太大了，就算把万里长城的某些段升级防炮性能，也总有没升级的地方，而草原游牧就可以专挑那些还没升级的地方来打，绕开你升级过的地方。
此时此刻，被噶尔丹挑中的大同右卫杀虎口，就是一处典型的明外长城尚未升级的旧式隘口。
就是这里了！先轰开，再逼明军主力决战！

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汗，时代变了
两天之后，噶尔丹带着十余万准噶尔铁骑，来到了大同右卫杀虎口长城外，一如计划展开了攻城。
他虽号称三十万雄兵，但那么多部队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扎在一堆，所以遇到强攻，总会分出一个先来后到。
再说就算三十万人扎一堆，杀虎口长城外的阵地，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同时进攻，部队根本展开不了。
而噶尔丹抵达杀虎口时，对面也确实只有不足四千的明军在防守。因为直到噶尔丹动手之前，明军都不知道他究竟会选哪个薄弱点进攻。
这很正常，因为明军的薄弱点不止一个，而准噶尔铁骑来去如风，哪怕看起来已经在朝着某个方向机动，但实际上多奔驰一两个时辰，可能就会拉开三五十里攻击点。
而坐镇中枢的郑成功，只能是选择先在大同主城内坐镇。得知哪儿吃紧之后，再火速派兵增援，甚至亲自过去督战。
好在，准噶尔部都是骑兵，所以没有直接攻坚的能力，要破城墙，说到底还得靠随军炮兵。而重炮阵地的牵引和部署，怎么着也得浪费大半天的时间。
这就导致准噶尔重炮正式开火时，明军在大同右卫杀虎口关墙内的部队，已经增加到了六千人。
噶尔丹不是没尝试让随军的“骆驼轻炮”先上前火力压制，但他很快发现这个决策是非常错误的。
因为哪怕是右卫杀虎口这样的偏僻小关卡，明军在关墙上依然部署了十几门的火炮。其中大约七八门红夷大炮，还有十门千斤佛郎机。这些炮应该都是至少三四十年以前铸造的，属于灭清战争时的库存。
毕竟长城那么长，大明这些年就算又铸新炮，也只能给长城重要关隘如雁门关、张家口之类的地方换装。而万里绵延之上，那些孱弱的小隘口，分到三五十年前的旧炮也很正常。
饶是这不到二十门的火炮，在严密设计的交叉火力网和新型带弹托开花弹的加持下，依然把准噶尔骆驼炮阵轰得人仰马翻。
噶尔丹的骆驼炮，普遍只能拖曳自重不超过一千斤的轻炮，或者是驮载三百斤重的类似佛郎机的新式罗刹轻炮。这些火炮或许发射效率还行，但射程实在是太近了，跟城墙对射极为吃亏。
在损失了上百头骆驼后，噶尔丹就不敢再这么顶着火力对耗了，而是乖乖等有射程优势的攻城重炮阵地完成。
好不容易挨到准噶尔军建立起了射程和火力优势，但长城守军的死战斗志依然不减，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同主城的援军渐渐赶来，杀虎口内的明军也超过了八千人。
噶尔丹见重炮轰城依然不够快，哪怕这儿的城墙没有经过防炮改造，估计也要好几天才能轰破。
为了抢时间，他只好选择多管齐下。一边让部分重炮继续正常用带弹托的新式实心铁弹精准轰击，一边分出一部分轻炮用霰弹覆盖城头、压制守军上墙开炮放枪。
然后又催督刚刚拉壮丁拉来的喀尔喀蒙古降兵，顶着藤盾和其他临时防具上前，疯狂挖掘被炮击崩落外层后的城墙内部夯土，然后往里面填塞火药，试图爆破。
如此折腾了整整两日，轮番进攻，也不知折损了多少掘城炮灰兵和掩护火力，噶尔丹终于用人命换时间，疯狂破开了杀虎口长城多处隘口。
这个过程中，明军不畏霰弹，反复上墙以优势火力居高临下巨大杀伤准噶尔军，双方打出了几乎一比十以上的交换比。不过考虑到明军火器有绝对质量优势，还是守城，这也是完全应该的。
城墙被攻破后，噶尔丹却赫然发现，在他筹备攻城和正式不惜代价强攻猛攻的一共三天里，明军已经在杀虎口关墙内又抢修起了简易的夯土胸墙和随便播撒简易蒺藜鹿角的防马壕沟。
虽然工事非常简陋，看起来质量低劣连夯土都没夯实，可是明军的纵深防线却不止一道。防线内躲避了无数端着武昌造滑膛枪和线膛狙击枪的士兵，都上了明晃晃的刺刀，穿着明晃晃的胸甲。
事实证明，在巨量的相当于18世纪末水平的火枪面前，尤其是那种一分钟可以装弹五发之多的便捷滑膛枪，或者是每分钟十五发的后装喷子，骑兵就算攻破了城墙，也是绝对不可能取得新的快速突破的。
噶尔丹吞有吞不下，吐又舍不得，就这么在攻破杀虎口城墙后，又死磕猛攻了一日，疯狂地用准噶尔铁骑跟明军堑壕火枪防线撕扯，偶尔还要面对明军后方的炮兵火力覆盖，死伤枕籍惨不忍睹。
一条条堑壕前面的鹿角陷坑，甚至渐渐就被准噶尔骑兵的尸体和战马尸体填满了。虽然明军也不断有死伤，但绝对的优势交换比，和郑成功的亲临督战，让明军士气高昂，死战不退，把准噶尔部拖入这个绞肉机中。
而随着日暮时分，这种绞肉渐渐平息，噶尔丹也只好进退两难先让部队歇息一夜，明日再攻。
殊不知就是这一夜歇息，让他无法带着大部分儿郎回乡了。
因为第二天一早，他就发现李定国绕后包抄了一个大圈的围歼部队，已经从东西两翼迂回到了他侧后，在杀虎口前这处方圆百里的草原上，拉出了一个非常大的松散包围圈。
乍一听说李定国绕后包抄断路，噶尔丹内心还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数十万大军拧成一股杀来，阵营都能至少绵延百里。
对方要包抄他，肯定没法做到把同样多的部队、同一时刻拉到一个点，那肯定会有先来后到，会打成添油战术——那不就成了白给送死么？
而事实也似乎恰恰证明了噶尔丹的这个推演，因为他在派出斥候仔细侦查后，得到回报说：李定国第一批赶到战场的包抄部队，大约只有四万多人的规模，东西两翼各自只有两万多。
或许明军后队还有更多的包抄援军，但显然明军无法给十万数量级以上的大军都装备一人数马快速急行军绕后。后续的明军援军机动力肯定会略差一些，会脱节。
如此一来，只要自己够果断，岂不是能对明军打出各个击破，把杀虎口剩下这一万多明军守军残敌、加上李定国先送上来白给的四万骑兵吞掉？
噶尔丹立刻果断地调整了战术，反正他兵力多，杀虎口攻关也用不了太多人，就留一些部队轮战消耗即可。
而噶尔丹本人，立刻传檄各部集结，在短短几个时辰内，通知到了十几万近二十万铁骑大军，专门分头迎击李定国的拦截骑兵。
噶尔丹想得很好：我每一路将近十万人打你李定国两万，还不手到擒来？
就算你李定国还有后军，再过一两天能赶到战场，但一两天后你这左右两路各两万的先锋已经被我吃掉全歼了，再来一批还是送，那就打成添油战术了。
在无线电没有发明之前，外线作战分进合击的一方，永远要承担这种“所有参战部队无法同一时间点赶到战场”的劣势。
这一点早在三十几年前、大明四路十几万骑兵分进合击灭豪格的最后一战时，就证明过了。只是当年朱文祯、李愉这些人拖住了豪格，拖到友军到位合围也没败。而今天也是这种情况的重演。
噶尔丹和李定国很快进入了蜂拥的正面硬撼血腥厮杀中。而李定国也立刻以新式火枪骑兵，教会了噶尔丹“即使你买了罗刹国的最新式火枪，你的火枪骑兵跟大明的火枪骑兵，依然不是一回事”。
……
在此前使用小规模火枪轻骑兵、一人多马骚扰时，李定国是能给属下配备一人双枪、狙喷配合的。
但现在动辄出动四万多骑兵，也就做不到那么高配了，所以今日之战，明军骑兵主力还是一人一枪，要么拿狙，要么拿喷，二选一。
两军即将接触时，李定国立刻指挥拿狙的明军龙骑兵下马列阵，摆出狭长的火枪阵列，对着至少远在三五百步外的准噶尔铁骑、就抢先开火疯狂输出。
同时，让拿喷子的明军近战骑兵布置于两翼，防止准噶尔骑兵贴脸后的迂回冲锋。
李定国经过这些年的整训和实战，早已对各种火器的应用如臂使指，他知道线膛枪的威力在于精确射击，所以能在地面上站定了射击，就不要挑战马背上颠簸乱射，否则三百步外杀敌的概率优势就被白白浪费了。
而经过这三十多年的发展，当初明军的前装后膛狙击枪，要几分钟才能重复装填一次。经过这些年的改良，进步也是非常飞速的，好歹已经压缩到了三十秒就能开一枪，一分钟能打两发——
千万别小看这个数字，这已经比英国人在拿破仑战争时用的1800型贝克线膛狙击枪还快了，西方因为没有无烟火药，一直到拿破仑战争时发明的新式散兵枪，也只能做到最快一分钟一点五发。
大明线膛枪现在这射速，已经是无烟火药加定装弹药加持的结果。开完火后枪膛内无火药固体残留，可以省掉清膛环节，也就比1800贝克型还能多省掉十几秒。
只是因为硝化纤维无烟火药的成本和产量限制，才导致大明线膛枪依然无法全军普及。而便宜的“武昌造”滑膛枪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可以一直使用老式黑火药弹药，后勤补给便宜。
李定国的龙骑兵下马枪阵战术，很快让噶尔丹惊掉了下巴。因为这一分钟两轮、还能隔着最远三五百步就蒙中骑兵的恐怖射程射速，让准噶尔骑兵尚未接敌，就变得能歌善舞，一排排被收割倒毙。
“怎么可能？我用的最新式的罗刹火枪，连明国人一半的射程都打不到！他们怎么做到射那么远还那么准还那么快的？”
看着麾下儿郎的惨状，噶尔丹第一次近距离怀疑人生了。
他终于亲眼看到了铁证，看到了他倚仗的罗刹枪炮，也就欺负欺负其他中亚草原诸国和青藏的土人。
“快冲！冲锋上去跟明军骑兵近战！冲垮他们的枪阵！弓骑兵先骚扰吸引火力！火枪骑兵直接冲，到跟前时放一排枪然后砍杀！”准噶尔部的中层骑兵军官们，好歹还是知道怎么打仗的，立刻调整了战术。
“杀！冲上去跟明军骑兵近战！放近了开火！不要管重新装填！打掉子弹后直接用马刀冲杀！”
混乱的杀虎口外草原上，超过十万的铁骑雄兵彻底厮杀混乱做了一团。
被线膛枪远程消耗到士气低落怀疑人生的准噶尔骑兵，彻底失去了定性，如同原始嗜血欲望被点燃的野兽，不顾章法的狂杀猛冲着。
然而，李定国早就让他上万规模的喷子刺刀骑兵在左右两翼防止包抄了，看到准噶尔骑兵冲来，他也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比贴脸对轰，大明骑兵同样从来没怂过！
准噶尔人最多贴脸开一枪就要抽兵刃砍杀了，咱可是双管霰弹枪！而且马背上还能一分钟重复装填五次！如果是转轮手枪，那就是十几秒钟内连开六枪！
而准噶尔人并未为今天这种特殊交战环境专门准备过弹药，所以他们用的不是霰弹，还是独头弹。他们得同时兼顾远战和近战的火力，要是准备霰弹的话，一旦战事打成远程对射，他们就彻底废了。
这就好比打吃鸡游戏，当你带两把枪的时候，你可以狙配喷子。但如果只能带一把枪，还带喷子的话，那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了，敌人完全可以利用射程优势白漂伤害。
可是，当拿98K的和拿S686的人玩冲锋贴脸对喷，那会是什么场景？简直不敢想。
“砰砰砰——”霰弹枪的轰鸣，很快响彻了整个战场。
明军两翼的喷子骑兵势如疯虎，坚如磐石，把数倍甚至十倍的来犯对冲之敌，轰得人仰马翻找不着北。
双方各自开完第一轮火后，李定国的部下甚至能使用类似传统弓骑兵时代帕提亚战术那样的迂回风筝，在马背上快速装填、尽量保持距离，多喷几轮。
虽然准噶尔骑兵可以孤注一掷冲锋，速度比需要兼顾装填稳定性的明军骑兵略快一些。但双方都处在一追一逃的奔驰状态下，要追上最后那几十步的距离，好歹也需要几分钟，至少一分钟。
这点时间，明军竟能在马背上给喷子重新装填五轮十筒子弹，这仗还怎么打？
无数的准噶尔骑兵被放风筝回马喷击杀当场，血流漂杵，伏尸过万。

第五百二十四章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整个血腥的缠斗厮杀持续了超过两个时辰，明军不断地以线膛枪刺刀方阵抵御冲锋之敌，一边以游骑贴脸狂喷收割包抄之敌。
随着斩获的规模越滚越夸张，最终才让明明握着绝对兵力优势的噶尔丹彻底清醒，知道仗不能这么打了。
可惜，已经晚了。
半天血战的拖延，让明军后方有更多援军赶到，噶尔丹想跑就更难了，退路已经被进一步逼走位卡紧。
一开始他面对的只是四万多明军骑兵，而如今，随着新的生力军加入，这个数字可能已经是六万，甚至八万。
而杀虎口关内的明军陆军，也在这段时间里又得到了一些增援，甚至敢在准噶尔部动摇后，直接杀出杀虎口的堑壕防线，发动反击策应友军。
更关键的是，仗打到日暮时分，噶尔丹居然发现，原本被他看不起的、无视的东北方乌兰察布方向，居然也有打着察哈尔和科尔沁蒙古旗号的传统游牧弓骑兵部队，响应了大明的号召，过来侧翼夹击，抢人头捞战功。
那数量怕不是也有几万之众。毕竟草原蒙古部族都是可以全民皆兵的，察哈尔和科尔沁人在投降大明后得到了三十多年的和平种田繁衍，如今再拉出三五万骑都很正常，甚至这都不算出全力了。
看到这一幕，噶尔丹几乎要气炸胸膛：这些人的行径，那不是蒙奸吗！大家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这些人没有荣誉感的嘛？帮着汉人来杀蒙古人？
要知道，此前噶尔丹进军时，一直有注意到正东和东北方向的草原上，有察哈尔人活动，但他没当回事。
因为他本来就是来侵略喀尔喀蒙古草原的。当他占了喀尔喀草原后，自然会跟更东边的察哈尔草原接壤。当时有察哈尔人活动，他也只当对方是惧怕他，为了自保而戒备。
如果当时明军是用一支旗号鲜明的汉人骑兵提前出关迂回，那么噶尔丹的斥候看见之后，一定会警觉、并且立刻通报、噶尔丹也会做出应对。
但对方的蒙古人身份，让噶尔丹觉得大家同文同种，只是被威逼后撤至此，抱团自卫，也就没当回事。
谁知，李定国竟提前勾结了这些察哈尔和科尔沁蒙古人！
利用他们的掩护身份，提前往噶尔丹背后的北方迂回，堵住噶尔丹逃跑的最后一个方向，完成汉人军队不方便进行的远程绕后堵路。
显然，李定国肯定是许诺了对方不少好处。或者至少是告诉他们，硬仗明军会打，但是一旦噶尔丹出现崩溃迹象，他们可以跟着追杀打顺风仗。
而从现在草原联军响应大明正规军号召、愿意为宗主出力的结果来看，李定国的许诺显然奏效了。
草原上的人，哪怕没多少军饷，他们也是愿意打顺风仗的，这是难得的抢劫牲畜财物和掳掠人口的机会。只要明军扛一开始的攻坚阶段，后续追杀抢东西谁不会啊？
哪怕血战中还要死几千族人士兵甚至更多，相比于歼灭斩获和战利品而言，那也是舍得的。
草原人本就凶悍轻视性命，只要能掳掠，死点人不算什么。
这一切的天罗地网，让噶尔丹彻底被打断了脊梁，连快速全身而退都做不到了。
四面八方的明军喷子铁骑和察哈尔科尔沁骑兵，追着已经失去统一指挥体系、各自为战逃命的准噶尔溃军狂撵。
绵延百余里的战场，被不断穿凿切割，到处都在实现一个个小的分割包围圈。
最靠近战场东部的准噶尔军被成建制包围，不是负隅顽抗死战，就是最终不得不投降。
他们也知道柿子挑软的捏，在被围困后就专挑跟自己同族的察哈尔蒙古人打，觉得他们更弱，那个方向容易突围。
结果原本只是打算来捡便宜打顺风仗的察哈尔人和科尔沁人，也不得不自吞苦果，在跟准噶尔部的蒙古内战中互相消耗人命，最后各自的伤亡都过万了，但还是准噶尔人死伤更惨得多。
准噶尔部部署在东侧的部队，最终被全军歼灭。只有靠近战场中部和西部的军队，才有可能突围。
而后续的追击战，又持续了好多天。李定国手握数十万大军，但他并没有在第一场决战中，就把全部底牌压上来。
这说明他显然是想到了，草原上骑兵来去如风，指望一下子撵住对方尾巴或者彻底包围歼灭那是不可能的，总会被大部队突围。
所以李定国的想法是，沿着长城九边分批部署兵力，东线防线的部队先出击，击溃和尽量歼灭敌人后，敌人自然会一路西逃。
而明军部署在九边中其他更靠西边关的预备队，就能在得到东边友军获胜的六百里加急消息后，立刻出关北上截击，让噶尔丹往西归途逃窜之路不断被一层层扒皮。
追击战的局面倒是越打越乱，但战果也是滚雪球般越大越大。
李定国带着汉人骑兵和察哈尔科尔沁蒙古骑兵，从杀虎口追到归化城，跟噶尔丹残部在那儿又发生了一场大规模野战，杀敌数万。
然后大明提前埋伏在河套的预备队，再从归化城截击到黄河拐角的参合陂，在那里又血战一场，还有无数原本想沿着黄河北岸平原行军的准噶尔骑兵，也被围堵得驱赶下黄河——
主要是这一带的黄河以北，有阴山山区的存在。噶尔丹为了快速逃窜，不想往北绕过阴山山区，那就选择了走阴山以南，黄河北岸的平坦狭窄河谷平原，没想到在这儿又被明军撵了。
好不容易逃到这一段阴山的西口，三战三败的噶尔丹觉得有必要调整路线，宁可到阴山以北走大漠，结果在五原（包头）附近想要穿山时，再次被李定国部署的预备队出关北上痛击，又是数万级别的伤亡俘获战损。
四战四场大败，前后绵延了大半个月，从杀虎口败到归化城败到参合陂最后败到五原。
李定国转战追击六百余里，首战杀虎口就斩俘和补刀伤兵达八万之众，次战归化城斩俘补刀三万七千人，三战参合陂斩俘两万，驱赶下黄河不计其数，四战五原又战俘补刀四万之众。
噶尔丹的三十余万雄兵，累计被歼灭达十七万之多，即使是逃回去的士兵，也还有不少轻伤员。
要不是他在喀尔喀蒙古时，抓了一些投效他的喀尔喀叛徒回血，怕是回去后可战之兵连十万都不剩了。现在算上临时虏获的同族，他勉强还能有十一万左右战力保存完好的士兵，和三四万轻伤员。
不过那些刚抓去的两万喀尔喀部民兵，战斗力显然是不能和此前已经经过十三年东征西讨的准噶尔百战雄师比的。因为喀尔喀人归化大明之后已经三十年没打过仗了。
噶尔丹那十一万多完好的士兵，只有九万本族准噶尔兵才是真正的精锐。
回到轮台后，噶尔丹倒也能疯狂征发新的族人部民从军，补足人数缺额。他毕竟是掌握了五六百万鞑靼人口的雄主，以草原游牧的全民皆兵程度。五六百万鞑靼人损失二十万精兵人口不算什么。
但这些新拉壮丁的部民兵，质量也绝对会比他带着征服中亚青藏诸国的老兵差得多。
……
明军在杀虎口至包头的一路连战连捷战役大胜后，消息也很快传回南京朝廷。
南京朝野上下自然是非常振奋，立刻开始着手部署下一步的战略目标。
消息传到时，皇帝朱慈煜正在宫中，跟家人一起讨论猜测前方战事，所以一听说之后，他立刻就向父王和表伯父商议，看下一步是否该立刻发起全面反击，争取一鼓作气把准噶尔部的根子彻底打残。
而朱树人听了这个想法后，并没有立刻表态。旁边的张煌言看他不表态，那就也先不表态。
只见朱树人忽然转向旁边正在埋头吃瓜果的三个孩子，分别是十二岁的朱和坤与十岁的朱和坦、九岁的朱和址，和蔼地询问考察：
“你们以为，当不当追击呢？”
朱和坤比较跋扈暴躁，立刻意气风发地说：“如今我大明国势之强，远迈汉唐。此前数年为了体恤黎民，以赈济为先，不修干戈，厚积薄发。
准噶尔丑类不知我大明仁义退让，夜郎自大，自取灭亡，正该乘胜追击，直捣轮台，犁庭扫穴。如此我大明武功，可彻底超越汉唐，虽封狼居胥，勒燕然山，亦不能及。”
朱树人越听内心越想笑，倒不是为了孙子的见识，而是他看到了一个“刚学会不少成语，说话的时候就疯狂堆成语堆典故”的显摆小孩。
这种感觉，就跟初中生写作文，一些成语学得多的初中生，就忍不住能用的全用上，多卖弄几下。
为了不打击孙子的信心，他也不立刻做评价，又转向另外两人。
朱和坦没那么爱显摆，也缺乏二哥的果敢勇气，平时所学也比较平均，学士们教导的所有科目他都有学。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毕竟才十岁小孩，就说：“我曾听地理所的刘学士教过，轮台至河套四千余里，从酒泉出嘉峪关还有两千里。
以我大明天兵，只要能提十万之众至轮台，必能诛灭噶尔丹。至于能不能消灭准噶尔部，或是其他西鞑靼诸部，实非我可知。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攻伐之事，当听李国公等久战之将的判断，后勤军需能否运转数千里，当听兵部郑国公判断。破敌后能不能久守地盘／开拓疆土，当问民部、籓部。”
朱和坦措辞很谨慎，最后等于什么结论都没自己下，只是说了什么事儿该什么专业人士管，具体他也不知道。
朱树人依然没有点评，又转向朱和址询问，但朱和址年纪又小一岁多，如今才刚刚九岁，显然三观还没成型，学识也不如两个哥哥，支支吾吾说了一些天真讨巧的话，似乎是想揣测祖父的想法。
但朱树人哪里能看不出一个小孩子的拍马屁企图？
他就假装露一点口风，一会儿暗示该打，一会儿又暗示该持重，朱和址果然也摇摆不定。
于是朱树人终于确认：他就是想抄正确答案拍马屁。
这三个孙子，一个勇气果决，一个知道自己能力边界，一个情商机灵，擅长讨好父、祖，算是各有优劣了。
朱树人也见好就收，怕继续养蛊影响他们兄弟感情，就让三个孙子散到一边，他直接跟朱慈煜说道：
“孩童所言，虽不可用，但所发提问，还是值得深省。让李定国现在组织生力军远征追击，能继续击破噶尔丹、扩大战果，那是必然可以做到的。
但是轮台周边，准噶尔故地能否打下来守住，值得商榷警惕。当地胡虏素来不服我大明，便是当初大明立国时，那些前蒙诸汗国，都不曾归顺。如此，并不可能击破一个部族，就让周遭部族都全部归心。
哪怕那些周遭部族，此前几年刚刚被准噶尔部吞并，他们最多也就在我大明对付准噶尔时，落井下石跟大明联手，以图复国。但从此之后，他们会直接对我大明称臣么？”
朱慈煜听后，觉得父王的意思似乎是倾向于不打，他也有些不甘心：“如此，难道就只是击溃，不扩大战果？”
朱树人智珠在握地摸了摸胡子：“要扩大！但是对于西北，目前还不能以拓地为目标，要做好心理准备，咱就只是去削弱准噶尔有生力量的！甚至，也可以联络、鼓励其他被准噶尔所吞并诸部酋长，各种许诺。
如此，噶尔丹核心各部的实力一旦削弱，周边被征服诸部便会自发蠢蠢欲动。如此，便如曹操诛蹋顿后，对公孙康迫之急、则公孙康与袁尚袁熙联手。若曹操迫之缓，则公孙康二袁自相图害。
轮台毕竟远在数千里外，如今指望长期驻军占领是耗不起的，灭准噶尔部注定是一场持久战。我大明要做好花费十年国力，甚至十五年，来永定西陲！根除中亚草原游牧！”
朱慈煜默然，承认姜还是老的辣，父王的见识，实在是老谋深算，非他可比。
他只是还有点不甘心：“那这几年之内，就一直以削弱为要，不能得到开疆拓土方面的实打实好处？”
朱树人不语，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他们自己再动动脑子。
几分钟之后，兴趣相对广泛、同时也喜欢学习人文地理的朱和坦率先想到一个思路，不由卖弄道：“父皇，祖父，孩儿想到一个点子，不知对不对。”
朱树人老神在在地捋着胡子：“说来听听。”
朱和坦紧张地说：“听祖父刚才所言，西域诸胡之所以难定，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蒙元诸部诸汗国，在我大明立国之初，便从未臣服过我大明。
只是三十余年前，虎墩兔汗后人率察哈尔部来降，但那也只是北元的继承人，不能代表当初成吉思汗立下的另外三大汗国的意思。
所以，短时间内能不能臣服对方、占稳其地，跟当地的民众、通商、文化是否亲近汉地，亲近大明有很大关系。
如今准噶尔疆土可以分为两部，地理所刘学士给我上课时，曾说过其北半部疆地与天山外诸胡，皆是鞑靼后裔。而青藏之地，前元呼作乌斯藏，我大明肇基后，也多有零散对我大明称臣者。
此番更听说，准噶尔部打到喀尔喀蒙古时，部分归化城周边的喀尔喀部落弃明投暗，理由便是‘察哈尔人笃信藏地喇嘛，而噶尔丹能兼并藏地，可见他才是一切蒙古人的精神领袖’。
既如此，我大明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呢？对准噶尔的北部疆域，以打击削弱为主，助其内乱。对其南部半壁疆域也就是青藏，以武力征服解救为主。
当地土司原本就对大明称过臣，现在大明再去解救他们，要改土归流怕是也不会如西北那么抵触。一旦掌握藏地，咱大明才是所有蒙古人的精神领袖，到时候再去往北圈占，或许能事半功倍、以顺诛逆？”
朱树人终于有些欣慰，叹了口气，教育旁边的朱和坤：“作为皇子，只学好勇斗狠是不够的，也要学学你三弟，地理、文化、信仰、民族、历史，这些都要考虑到。”
教育完后，朱树人才起身，跟儿子最后下结论：“老三说得不错，虽然不如我想的周密，但大方向一样。就按这个思路细化吧。”
……
朱树人表态之后，因为他所言确实有道理，朱慈煜也不会唱反调。
朱慈煜如今也三十六岁了，早就到了成熟的年纪，也不再急切想证明自己超越父王了。所以审慎考量之后，又交给兵部等衙门合计，再参考了籓部对属国的历史认知，通盘谋划，
最终定下了“以昆仑山脉为界，对准噶尔北半部疆域以打击削弱、挑动内部自立为主，对昆仑山以南疆域，以解救光复、派兵占领、实打实改土归流为主”的分阶段灭国计划。
准噶尔部的疆域面积还是太大了，一口或者说几年之内是吃不完的。
那就先吃青藏，再吃疆地和中亚！

第五百二十五章 大明有把握同时打赢跟准噶尔和罗刹国的两场战争
大明和准噶尔部的战争，在整个小康二十二年，都是以运动追歼战和骚扰战为主。毕竟刚刚歼灭了近二十万准噶尔雄兵，大明自己也略伤元气，物资损耗也很巨大。
最终那一波追击运动战结束时，也已经到秋天了，北方苦寒，没必要再深秋和寒冬接连用兵，就互相暂时缓口气，歇息几个月，给伤兵们也有时间养伤回复。
再想有下一步的动作，也是小康二十三年开春后的事儿了。
而大明国内的种田、改革、变法、科研事业，那是会一直稳步推进的，并不用担心。反正打个准噶尔部还不至于大乱大明的内部治理节奏。大明的国力只会随着时间越打越强，不会竭泽而渔以燃烧潜力为代价。
时间很快来到小康二十三年春，而大明的军队，也严格按照了去年定下的计划，在二月底高原地区天气刚刚转暖，就着手推进了。
北路李定国筹备了大约十万之众的骑兵，分别部署在从兰州到酒泉一带。有机会就远征奔袭骚扰，以杀伤俘虏敌有生力量、以及掳掠财物和战略物资为主。
连粮草都尽量“因粮于敌”，遇到准噶尔部民就屠掠一阵把牛羊都抢过来杀了吃了，减少后勤压力。
这种奔袭侵扰，也不会把十万大军都派出去，往往两三万的小部队，最多不超过四万，就敢横行西域，动辄出击一千里两千里。
以至于去年刚刚惨败的准噶尔人，都放弃了哈密周边的草场，全部退走了，只因哈密距离嘉峪关、玉门关还是比较近，太容易被明军劫掠烧杀。
但即使从哈密大踏步退到轮台附近，也依然没法完全躲过明军的袭扰。
明军在追击时，还动用了一种近年才新造的、但其实难度并不大的后勤车辆，那就是后世19世纪米国人在西进运动中才用到的“科内斯托加大篷车”。
科内斯托加大篷车是一种长度达到两丈多的长体车，四轮车厢，连自重在内，满载全重能有三吨，需要多头牛马拖拉。
如果对这玩意儿没什么印象的，可以想象一下《猫和老鼠》动画片，以及其他米国西部片，或者玩玩《荒野大镖客》就认识了。
而说白了，这种车唯一的质量优点，就是可以水陆两用，便于渡河，车厢形状本就是舟船型的，两头上翘，水密性也不错，开到河里能直接当船划。
而大明要进攻西域，其实也不是全程都不能依赖水运，西域也是有河流的，尤其河西走廊。只是因为所有的河都是内陆河，往往互不连通没法形成河网，所以就算有船，也没法从一条河流切换到另一条河流，得不断水路装卸换载具，那成本就得不偿失了。
而有了水陆两用大篷车，就可以能有顺流而下的河道就蹭一段水路，没水路了再用马拉车，运力极大提升，后勤成本也成倍下降。
得到这件后勤利器加持，大明远征骚扰的部队能携带的弹药补给量也能倍增，于是打得噶尔丹满地找牙。
前几年刚刚才被他覆灭吞并的中亚诸部，和天山以北巴尔喀什湖附近的其他鞑靼部族，终于蠢蠢欲动。在一次明军突袭轮台、大肆烧杀劫掠一把并退走后，旁边各部的反抗终于被点燃了，鞑靼人再次进入了内战。
而噶尔丹为了立威，杀鸡儆猴，这时候当然也不能手软，就对着带头敢造反的部族以重手严惩，甚至对其中第一个造反的直接实施了屠部，鸡犬不留，把该部所有贵族的首级传示其余各部，以为震慑。
但不管怎么说，噶尔丹这样疯狂四处扑救灭火的姿态，让他的国力进一步严重削弱。
虽然他多次强征新兵入伍，勉强把军队人数规模重新往二十万甚至三十万补充，可部队的战斗力下降了一半都不止。而征兵比例高了之后，还连年战乱，鞑靼百姓也是面有菜色，族中都靠女人孩子放牧，男人连老人都被抓去当兵了，畜牧产量都整体下降了。
……
噶尔丹的北部疆土如此乱成一锅粥，自相残杀，他对南部疆土的控制，也就彻底衰弱到了极点。
而明军哪能不抓住这个机会？所以从这年三月份，明军就以三四万人的小部队，进行了收取青藏的操作。
说起来，还得感谢噶尔丹六年前入藏追杀仇敌鄂齐尔图汗时那一系列的杀戮。
本来嘛，乌斯藏的那些土司，对中原朝廷也是很不服的，从来都只是名义上尊奉大明为正朔，但也仅此而已，大明一点实控好处都捞不到。
但现在好了，因为从六年前到三年前，噶尔丹在青藏陆陆续续四年的疯狂征服杀戮，凡是不臣的土司贵族都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在噶尔丹征服过程中，直接被杀死者就达到了数十万之巨，堪称血腥雷霆手腕。
明军如今再来反过来洗一遍，再把忠于噶尔丹的统统杀光，最后剩下的阻力就小得多得多了，杀完后简直就要出现权力真空。
这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让敌人的敌人先拉仇恨的妙招——只不过这里的敌人的敌人并不是朋友，是三方都互为敌人。
明军一路猛进，不过半年时间，就拿下了青海大部分地区。过程中，明军一线将领还耍了一点小伎俩，
比如遇到青藏土司看到王师来了之后、准噶尔的骑兵被吸引走，自己的驻地空虚，然后他们就想自己起兵复国，这样他们复国后就可以继续对大明名义上称臣，而不用事实上被大明派官员治理、改土归流了。
但大明怎么会让他们的想法得逞？凡是听说有自己起兵复国的，那大明就立刻按兵不动，跟前线的准噶尔骑兵相持。
反正青藏高原打仗本就辛苦，汉人士兵都是平原来的，气候不适应水土不服要多休息两个才能继续往海拔更高地区推进，也是很应该的。
然后准噶尔骑兵一看明军没逼上来，而后方老巢起火了，只好急吼吼折返跑疲于奔命，回去把自行起兵复国的乌斯藏土司们攻灭震慑。
明军等准噶尔人和乌斯藏土司两败俱伤后，再“适应了高原气候”，继续往前收拾残局抢人头。
总之就是一句话，凡是不主动给大明当狗的，那就去给阎王当狗好了。
小康二十三年，青海问题彻底解决。小康二十四年、二十五年，藏地也彻底解决。明军按照这个政策，稳扎稳打，一路把大明的疆土理论上推到了喜马拉雅山，推到了尼泊尔。
随后，大明也设置了驻藏大臣，统筹青藏高原地区的事务，并且在青海开始逐步改土归流。因为反明反噶的两派土司贵族统统被杀绝，这个过程就非常顺利。
这些事儿历史上清朝都没有做成（清朝设了驻藏大臣，但没能改土归流），就是因为平行时空的清朝跟准噶尔部的厮杀征战持续了太久，
以至于清军打回来时，准噶尔人已经在青藏占领了太久，当地人反抗准噶尔的那代人早就没了，后人都被磨平了，对准噶尔形成了认同，清朝要再洗回来就很难。
而现在的情况是，明军就逮住准噶尔灭青藏后不到五年回来洗，还洗得那么有章法，这就让阻力几何级数下降，一切显得更加水到渠成。
……
明军花了三年时间，把高原问题彻底解决，把准噶尔的国土面积直接削走了将近一半，还持续给噶尔丹放血。
到了小康二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687年。按照原计划，彻底解决高原问题后，终于可以给久战多年不得消停的所有鞑靼人以最后的统一总攻。
然而，就是在这一年，噶尔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末日将近，于是出于恐惧，进一步竭泽而渔搜刮财富向他的罗刹国盟友买军火、求援，
并且他进一步向罗刹人宣扬了唇亡齿寒的道理，甚至摆出了“对罗刹称臣附庸”的狗急跳墙保命招数，实在是无耻至极。
于是乎，罗刹人贪图噶尔丹的许诺，加上罗刹人自己想往东扩张，最后还是提前爆发了跟大明在黑龙江以北地区的雅克萨之战，以为对大明的牵制。
好在青藏问题已经彻底解决，大明好歹可以从西南高原用兵问题上撤回来一部分国力，以应对东北和西北同时出现的两场战争。
罗刹人一开始也没想给噶尔丹卖命，他们只是想趁火打劫，让明军承认“黑龙江以北的土地全部是罗刹国的，只要你们签订条约，承诺这个事情，那么我们就不再跟噶尔丹结盟了，还会断绝给噶尔丹卖枪炮的军火贸易，让你们后续消灭噶尔丹消灭得轻松一点”。
然而，大明怎么可能承认黑龙江以北土地都是罗刹国的？就算是为了消灭噶尔丹、怕同时树敌多个而虚与委蛇，那也是不行的。
你要战那便战，同时对付两个敌人又如何！
于是朱树人就吩咐前线都已经垂暮之年的李定国和郑成功，两人分别负责一个方向。
李定国负责西北，对噶尔丹。
郑成功从大同、张家口一带调往东北，对付罗刹国。
大明有这个国力，同时打赢两场战争！
出兵之前，朱树人也秘密给了郑成功提点，告诉他：“罗刹人在远东的部队不足为惧，因为他们要远涉万里来这儿跟我们打，我大明的后勤就算困难，但罗刹人只会更困难。他们还完全没有水路水运可用，一切都要靠马匹游牧运输。
所以，罗刹人就算将来要跟我大明长期死磕，也不会一直在外东北跟我们死磕的，只要歼灭他们几支部队，把他们的定居点落脚点都灭了抢了，他们就只有往西回退整整六七千里，选择从哈萨克中亚草原南下、跟噶尔丹合流打我大明。”
郑成功一想，王爷的教诲果然很对，罗刹人要指望从欧罗巴运兵到外东北跟明军打，那可是要经过一万两千里的。而从欧罗巴运兵到中亚哈萨克，只有六千里。
罗刹人又不傻，如果一万两千里这一路注定失败，后续增援肯定也只能往六千里那一路堆。
而历史上清军在雅克萨之战打得那么拖拖拉拉窝囊，完全是因为清军在入关后废弃了火器科技的研发，还在用老式红夷大炮。以至于完全无法面对罗刹人在雅克萨周边弄的西式新型防炮要塞，也敌不住罗刹人用欧洲枪炮守城的杀伤火力。
但这一切，在郑成功的明军面前，根本不是问题。不就是一些棱堡和大炮么？让沃邦总兵教教他们什么是正宗的棱堡攻城法！什么是正宗的爆破弹攻城臼炮！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有数千人规模的罗刹远东部队，最终被明军痛歼。
罗刹人还不服输，觉得有很多偶然因素，还想尝试第二把。
于是又从欧罗巴花了一年时间，慢慢调遣大军沿途补给过来的，足足弄了一万多军队，算是把老本都搭上了——
倒不是说一万人的军队对罗刹国来说有多大规模，而是万里远征这种作战形态，一万人到远东，半路上何止五万十万人提供后勤。又何止是数万户沿途贫民、和被奴役的鞑靼牧民，被弄得家破人亡。
可惜，罗刹人大耗国力拼死凑出的一万多远征军，最后还是被郑成功算计了。
郑成功在刚刚接触新一波来袭敌军主力时，还假装防备不足、没有预料到罗刹军的主攻方向，然后在黑龙江北岸“丢盔卸甲”，败退留了一些物资给罗刹人。
罗刹人一看就地得到了补给，甚至还缴获了一些明军仓促撤退时留下来不及烧毁的小船，那些殖民掠夺者的贪婪本性就又被点燃起来了。
他们看着黑龙江干流南岸肥沃富饶的土地，一想到只要渡江抢一把大的，就能以战养战，他们便毫不担心这是诱敌之计，直接渡江了。
谁知，当时正是小康二十七年夏天，黑龙江水量丰沛，可以通航。
结果罗刹军队全军渡过黑龙江不久，就发现明军的北海舰队，居然早就从枯叶岛和庙街那儿的黑龙江入海口迂回入江、然后趁着罗刹人渡江后过来断其归路。
看着水量涛涛的黑龙江，看着一堆24炮到38炮的风帆护卫舰直接开进内河断绝归路，罗刹军队士气大崩。
明军埋伏在南岸的主力也及时收拢包围网，最后只是付出了伏击战场周边一个县城、几个乡镇被罗刹军破坏劫掠烧毁的代价，就把一万四千人的罗刹远征军主力彻底斩尽杀绝。
这一战着实让罗刹人伤筋动骨，此后数十年再也不敢正眼看觑黑龙江流域，甚至连瀚海周边都不敢来了。明军也彻底就此掌握了对漠北蒙古，以及周边适宜人类居住地区的控制权。
罗刹国内，因为远征军的覆灭，几个重臣也因此被处罚，导致朝堂上狠狠换血了一波，新掌权的朝臣就宣扬不再跟大明正面武力对抗，只派小部队和卖军火、跟噶尔丹合兵一处，争取在中亚和疆地击败大明。
而大明这边，在小康二十八年彻底确定罗刹人不会再在外东北发起攻势，彻底把他们打跑了之后，又休整了一两年，终于对噶尔丹发起了最后一击。
……
而罗刹人到了这个时候，还依然坚定支持噶尔丹，当然不是因为罗刹人有什么高尚的国际注意情操，他们完全是考虑到“如果噶尔丹最后也撑不住了，罗刹国可以从噶尔丹曾经占领的区域上，吞并掉多少土地，能不能把中亚握在手中”。
如果罗刹人不出兵，不跟噶尔丹并肩作战，那么当噶尔丹崩溃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这个便利去伸手分遗产。说到底就是这么简单，还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鬼蜮伎俩都是没用的。
小康三十年（1692），最后的总攻开始了。而过程其实没什么好赘述的，因为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摧枯拉朽。
武器技术代差，国运上升期的气势如虹，此前屡战屡胜的心理优势，敌人内部的胆寒和鞑靼其余被征服各部对噶尔丹的宿怨旧仇，一切的一切汇聚到一起。
天时人和都在大明这边，唯独地利和补给难度方面噶尔丹可以稍微占点优势。
噶尔丹打了多年，把鞑靼诸部的总人口，从五百大几十万接近六百万，打到了堪堪只剩四百万。
中亚诸国占领区的人口，加上他原本拥有的青藏地区人口，这两部分加起来，原本巅峰期也一千一百几十万。但是在反复拉锯洗占有的仇杀，以及由此带来的瘟疫、灾荒饿死，从小康二十二年到三十年，八年里连续锐减，现在全加起来只有不到七百万了。
而这七百万里，有两百万是青藏地区的，中亚地区被征服民族只剩五百万。
所以，噶尔丹在最后垂死挣扎时，他手上剩下的人口，已经从巅峰期的近两千万，跌回到只有九百万了。其中的青壮也是反复被抽去当兵，国力可以说耗竭到了极点。
跟大明耗国力，前前后后打了八年，他准噶尔部有这个资格吗？现在的数据，就是他的下场！
经过两年的攻伐，噶尔丹最后重新拉起的号称“三十万草原骑兵”，终于崩盘。噶尔丹本人在小康三十二年（1694）开春时，因为急怒攻心病倒，随后又被想要投降的部下刺杀，将尸体献给大明想要求和。
但大明不会做纵虎归山的事情，要求和就要全部内附、接受改土归流，不考虑只名义上承认大明为正朔的求和，因为鞑靼人的历史劣迹太多了！反复无常不可信！
噶尔丹残部无奈，只好投靠罗刹人，抱团求生。而大明在小康三十二年这一年里继续追击，跟投罗刹的准噶尔兵残部，以及罗刹人纠集到中亚的五万欧洲士兵血战，最终歼灭其大部，残部也都逃回欧洲。
大明彻底把准噶尔部曾经控制过的哈萨克、塔吉克和乌兹别克地区统统收入囊中，无论是阿拉木图还是撒马尔罕，都是大明的国土——既然这些地方曾经属于过准噶尔，那如今当然属于大明，没毛病。
西北地区的争夺，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地球之上再无以鞑靼为名的汗国，打出成吉思汗子孙名义建立的汗国，至此全部被灭。

第五百二十六章 技术爆发
小康三十三年，1695。皇帝朱慈煜已经四十八岁，朱树人更是已经七十三岁高寿，与历史上孔子的寿命一样了。
随着噶尔丹的彻底灭亡、对罗刹作战的彻底结束。大明在在北方远征的部队，终于全部收兵，马放南山休养生息。
此时，距离小康十六年时、朱树人建议废除老旧的《大明律》，按照民法刑法重新分门别类立法，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当初他觉得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的工作，其实也在十五年里就做完了。
所以大明如今算是文治武功俱臻巅峰，旧律法遗留的各种潜规则、陋规，统统随着大明律本身的废除重修，尽可能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天下吏治也一度为之清明，朱树人在让儿子皇帝修订新法的时候，还顺便给官员调高了正式工资，颁布了类似后世雍、乾时期的养廉银制度，只不过这次是直接调解基本俸禄构成，把银子加到工资里。
法定薪酬一下子加高了几十上百倍后，对于官员各种陋规乱捞的行径，当然也持续重手打击。发现一边拿高薪一边还乱捞的，又用了一波类似朱元璋当年的杀官重手。
只不过这次朝廷彻底占着大义名分，发的钱本来就足够大家尊严优渥生活了，所以反抗怨念也不得不压下去。
官制、立法、教育、选才、科技、国防、开疆拓土……诸般方面大明的建设统统实现了大成，或者是完成了近代化的改造。
教育方面，各省省城设立中学、已经有十五年了。
如今这项基础教育工作，已经发展到了每个府有一所中学，每个县城有一所数理基础常识的扫盲小学的程度，
每个县还有一座允许现场阅读、但不许外借的公立图书馆。
第一所省里建立的大学浙江大学，也在十年前建校了，其次是八年前在北直隶建校的北京大学。然后武昌、成都、南昌、广州等地也先后建立了省里的大学。
截止到如今，全国已经有十一个省有大学了——包括南直隶地区。
因为南京大学是朝廷中央的大学，不算南直隶省内的，而南直隶反正有钱，就在苏州和松江联合办学了一所属于南直隶地方的大学。
……
科技方面，朱树人是1677年在胡克发明出纽科门蒸汽机后，鼓励点拨他改良“附带废蒸汽冷凝回收装置”的新式蒸汽机的。
而胡克在经过十二年的努力后，其实早在1688年，就弄出了第一台类似瓦特蒸汽机特征的改良蒸汽机。
只不过当时他的思路还比较局限，完全是跟着朱树人的指点方向走，最后造出来的东西，蒸汽回收率倒是非常高，也就是对锅炉用水非常节约，
但是回收回来的热水，经过测温只有五六十度，所以对热量的利用率还是不高——等于是纽科门蒸汽机是从20度开始烧水，他是从60度开始烧，而历史上瓦特蒸汽机能从接近90度开始烧。胡克只是在节水上做得比瓦特还好。
回收水的比例越高，收回来的水就越凉。回收水的比例越低、泄露掉的水雾更多，收回来的水就越烫。温度和回收率百分比这两个指标是不能完全兼得的，总要取舍。
综合算下来，如果把纽科门的耗水量设为10，耗煤量也设为10。那么历史上1787年的瓦特机就是耗水量3，耗煤量也是3。胡克1688型则是耗水量2，耗煤量5，还有改进空间。
但不管怎么说，能够把蒸汽重新冷凝后的热水回收回来，那就是一个质变的进步。
至于收回来的水比例有多少、温度有多高，这些指标性的问题都是可以慢慢优化的。
后来他又经过几年微调改良，到大明覆灭准噶尔时，罗伯特&#183;胡克总算也造出耗煤指数能压到3的蒸汽机了，总算是彻底追平了瓦特。
可见科技进步也都是一点点微调的，过程中其实都有路径可循，并不是靠天降伟人、一个牛逼东西就能直接凭空出现。
朱树人最终对胡克的研发也是非常肯定，还鼓励他两个技术方案都不用扔掉，完全可以都发展，用于不同工况环境的测试。
比如，在水资源丰富而煤炭值钱的地方，就可以多实验费水省煤改型。
而如果在航海这种环境下，甚至穿越沙漠的火车（当然现在还没发明出火车头和蒸汽船引擎），淡水很稀缺，就可以相对倾向于省水费煤。
这个思路一打开，允许下面科研人员自行发挥，大明的科技进步就愈发百花齐放，自由奔腾。
至于蒸汽机改良，那不过是一个代表性的缩影罢了。余者创新千百，不可一一赘述。
……
不过，虽然大多数小成果不值一提，但胡克的老对头的成果，还是值得说几句的——
这事儿朱树人也不得不感慨历史的惯性，因为来到大明之后，胡克最终还是跟牛顿结下了梁子，这一点完全没有被蝴蝶效应改变。
以至于胡克牛逼了之后，牛顿也是非常奋发，想要证明自己，把胡克给彻底压过去。
说起胡克和牛顿的恩怨，其实稍微懂点科学史的看官也都知道，主要是因为两人在光学领域的观点见解截然相反、针锋相对。
胡克继承了波义尔的学说，认为光是一种波动，而牛顿显然认为光是一种微粒——
至于他俩谁对谁错，其实后世中学物理课本里早就有说过了，这是牛顿一辈子少有的物理大错，
因为麦克斯韦最终证明光是具有“波粒二象性”的。
胡克为大明发明了瓦特蒸汽机之后，因为他对大明生产力的卓越贡献，他在年过七旬的摄政王朱树人那里的影响力，也一度暴涨，
而另一边因为牛顿的历史功绩，这一世有相当一部分被朱树人本人和方子翎分润了，加上历史上的牛顿，在三十五岁之后，其实就不太醉心于科研，而是去改行搞玄学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懈怠了好几年的牛顿，再想对抗功德赫赫的胡克时，就有些心虚。
为了夺回在摄政王眼前的关注度和权威性，原本历史上三四十岁后就宅家不思进取的牛顿，终于被逼卷得亲自下场、刻苦鼓捣实验物理，想搞出点大动静压过胡克。
牛顿这一世所创造出的科学发现，也就远超于平行时空那个自己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而朱树人对此当然是乐见其成，他巴不得胡克和牛顿互相卷呢，
反正卷出来的科研成果，最终都是大明受益，朱树人也就不急于教他们做“双缝干涉实验”，也绝不想报答案告诉他们“光其实具有波粒二象性”了。
这个答案要是报了，牛顿还怎么可能跟胡克卖力卷？
最终，牛顿考虑到自己在机械领域实在实操能力太差，尝试了几年卷不过胡克，他痛定思痛后就开始另辟蹊径，把精力花在琢磨电学上——
平行时空的牛顿，对电学并没有什么研究，这也是因为那个时代缺乏电学硬件基础。
但如前所述，大明早在好几十年前，就总结出了最初版本的电磁感应，也就是“变磁生电、变电生磁”的现象，并且甚至以此为指导思想，搞出了实验室层面的小型原始发电机，还在用电机领域搞了“电磁铁磁性选矿”的工业应用。
只不过，这方面大明后来的进展一直很缓慢，毕竟电这玩意儿要扩大化部署，对工业配套基础设施的要求太高了。
所以在牛顿出手搞电学前那几十年里，大明科学院自身也没弄出什么后续进展，一直处于半摆烂状态，最多就是后来又发现了电解液可以插入电极形成电流、造出原始的“伏打电堆”。
而牛顿被胡克卷得被迫亲自出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牛顿毕竟是天降猛人，他的数学功底在当世除了莱布尼茨无人可比。他既然盯上了这个研究，当然要本着一贯的风格，先把一切没有详细量化的参数、运算公式全部精确测算出来。
于是，在小康三十年的时候，牛顿终于拿出了相当于另一个时空“毕奥萨伐尔定律”的东西，把磁生电电生磁的理论量化计算公式搞了出来。
他还算出了磁通量常数，至此，电磁感应总算是彻底完全体了。
当然，因为这个磁电相生的现象最初是方以智方子翎他们纪录、朱树人提出了，牛顿只是在核算磁通量常数和精密的运算公式上诱贡献，所以科学定律命名的时候，依然要加好几个人的姓。
搞出了电磁感应的全套量化计算公式后，后续研究就有了充分的理论基础。
牛顿一番排查，发现大明原先为了利用电磁感应、试图制造天然永磁铁的尝试，实在是效率太过低下、能耗太高，太不划算了。
于是牛顿就利用他自己发现的运算公式和定律，琢磨如何把“变电生磁”的现象更高效地利用起来。
最终，在失败了两年后，牛顿一拍脑门异想天开，盯上了天上的闪电——他觉得，闪电肯定具有巨大的电能，只是电能没法存储。
但既然有了电磁感应，电的变化可以生磁，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雷劈缠绕着绝缘铜线的铁棒，来把铁棒给磁化、把雷电的电能用永磁体的方式储存下来呢？
不得不说，这个脑洞历史上没人干过。
因为平行时空的富兰克林研究雷电时，还没有“毕奥萨伐尔定律”，
所以这种研究，还真就只有在朱树人所在的这个特殊时空中，因为电磁感应发现提前了，金风玉露一相逢，才有可能催生。
而且也正因为这种东西历史上没发生过，所以只会抄历史答案的朱树人也想不到，也不会去提醒手下这么干，最后完全是靠牛顿自己的脑洞想到的。
不过牛顿要这么干，他首先得研究雷电的特性。历史上富兰克林研究雷电靠的是“莱顿瓶”，一种静电蓄能装置，是1745年才由荷兰人马森布洛克研究出来的。
好在当市场产生一种需求时，它永远比十所大学都更能推动科技的进步。
现在既然牛顿有了这个需求，还理论推演了这种方案的可行性，大明这边好几所顶级大学和研究所，当然是投入到了不惜成本的实验当中。
最后在1690年，浙江大学按甲方牛顿提出的需求，造出了人类第一个静电蓄能装置莱顿瓶，比平行时空提早了55年。
牛顿拿到莱顿瓶后，也做了一大堆跟平行时空富兰克林差不多的闪电研究工作，包括放风筝引雷，最后在1695年发明了避雷针，并且提出了防雷安全范围原理。
然后，牛顿就造了一大堆避雷针用于雷雨天引雷，再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把缠绕铜线和绝缘胶木分隔绑缚在铁芯上，测试各种铜线缠绕绑法和电流通过法环境下，雷劈后铁芯的残留磁性强度。
这样的实验，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得到稳定的永磁体。
最初两年的实验，很多缠绕绝缘铜线的铁芯，在最初被雷劈短暂磁化后，很快又消磁了。
但朱树人非常支持牛顿的实验，很舍得造避雷针和挨劈铁芯，而且还让牛顿在南京和北京皇宫里都给宫殿的飞檐装上了防雷带引电。
反正这些研究还可以顺带防止皇宫被雷劈引发火灾，本来就是不赔反赚的。此前大明三百年，每隔好几十年总有一些宫殿被雷劈失火的案例，物质损失非同小可。
牛顿就算研究不出用天雷量产磁铁，至少也为大明省下了重修皇宫的钱。
最终，经过多年的研究，牛顿在反复试错试验方法后，终于总结出了一套用天雷量产强力永磁铁的生产工艺，也让大明终于可以低成本量产原始直流发电机。
虽然这种发电机的应用场景和发电环境依然很匮乏，但至少相关机器的制造和原理研究，已经往前推了一大步，或者说至少又比历史同期额外多进步了五六十年，甚至七八十年。
这一切，让晚年的朱树人不得不怀疑——要是多让牛顿再活几十年，能不能把《星露谷物语》里那些奇葩设定都造出来，这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如日中天
随着大明发展质量不断精进、工业和科技教育不断进步、科技成果井喷式百花齐放的同时，
另一边，大明的国力体量也在这些年的扩张中不断膨胀，科技的进步，吏治法治的效率提升，无不对国家建设起到了立竿见影的加速效果。
早在小康十五年，朱树人决定废除旧《大明律》变法时，当时就统计过，汉地十八省的汉人人口已经从灭清战争时的六千万增长到了九千万。
如今又二十年过去了，除了中间有两年连旱和地震黄河决口，导致五年左右人口没增长，另外十五年一直是正常增长。
所以比例稍微算低一点，如今汉地十八省的总人口也到了一亿两千多万。另外当时新吞的原蛮夷领地人口是两千万，现在随着准噶尔灭国，陆续又并进来一千万人，加上当地自然增长这些年累计也有近千万。
所以大明新征服领土的总人口，累计达到了四千多万。尤其是这四千多万里，有汉人血统的人口比例也在不断上升。谁让汉人移民大多是光棍移出去，到了当地会给发土著女人为妻妾女仆，所以如今那四千万人里，纯汉人就有至少五六百万，带汉人混血血统的起码千把万。
大明全国人口达到了一亿六千万，汉人约一亿三，带汉混血一千多，其他总计一千多万。工业人口经过这些年的发展，也从当初的一千多万，进一步增长到两千多万。
将来若是蒸汽机能普及，人口再增长到人均耕地用不了那么多劳动力，出现新的劳力挤出，工业人口肯定还能迎来一波快速增长。
可惜，这一切，大明皇帝朱慈煜却是没能亲眼看到更远了。
小康三十五年，准噶尔部彻底覆灭、罗刹彻底远遁后的第三个年头，五十一岁的朱慈煜，或许是因为好色过度，终于驾崩了。
这其实也不算短寿了，跟他那外公隆武帝差不多，近年来也只有万历比他长寿。
倒是他的父王朱树人比较养生，也是因为朱树人前世见识过太多美色，没什么感觉了，这一世年轻的时候又得到了朱毓婵、方子翎，还有秦淮四艳的死心塌地追随，加上还有一些作为怜香惜玉品味调剂的美人，导致朱树人动心的阈值被大大提高了。
于是乎，等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卞玉京都年老色衰，年过四旬之后，朱树人就变得兴趣爱好广泛起来，很少再近女色，觉得没什么新意了。
他就跟梁武帝萧衍一样变得养生起来。
他跟萧衍在养生模式上的主要区别，只是萧衍能不吃荤，而朱树人最多只是不吃肥肉，五十岁后连猪羊肉都不吃。但鱼虾还是吃的，螃蟹就省了，没必要，贝类和牛肉鸡肉也可以稍微吃一点。
另外，梁武帝萧衍可是喜欢静坐参禅的，不运动，朱树人还会适当科学运动，但仅限于增强心肺功能的运动，他要的只是长寿，不是肌肉，所以无氧他是不做的。
这样的养生，没想到居然导致他比儿子活得还久。
好在，早在小康二十五年的时候，也就是大明主力刚刚进攻青藏、骚扰轮台那年，当时朱慈煜已经年过四旬，他早年立的那个不能生的皇后，也没活到四十，在三十八岁那年死了。
而朱树人当时已经考察够了他三个侯选的孙子，趁着儿媳妇死了一年多后，让儿子重新立皇后，就把朱和坦的母妃立为了新皇后，那他也就自动成为了皇三子、但是也是最年长的嫡子。
当时朱和坦已经十五岁，跟他父皇登基时的年纪都差不多了，后来又当了十年太子，如今父皇驾崩，他二十五岁登基。上面还有他那个七十五岁的爷爷居然还活着。
不过朱树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就不管事了，他只负责为皇位的传承提供一定的稳定性过渡，偶尔出来还露一脸。
五年之后，随着他孙子年届而立，他自己也八十大寿，然后他就跟历史上当太上皇时期的乾隆差不多，彻底闭关了。
虽然朱树人后来的寿命超过了乾隆和萧衍，创造了华夏统治者养生派的高寿新纪录，但那都跟国家无关了。他人生的最后十几年，什么外面的繁文缛节活动统统都没参加。
……
朱和坦当上皇帝后，改元协和，取《尚书&#183;尧典》“百姓昭明，万邦协和”。
（其实扶桑人后来也用过这个典故，但是那样就成了昭明和协和各取一个字了，当时朱树人还在，他不喜欢，就让只取“协和”，反正大明本来就昭明，不用再特地强调了。
这也很符合大明的路线，大明是打防守反击、正当防卫惠及亚洲人民的，不会主动侵略别人。所以只协和就够了，不用“昭昭天命”去野蛮征服，那是美日蛮夷干的。）
朱和坦的基因，似乎比他父亲好一点。谁让他爹那代，他爷爷是没得优生优育呢，当时其他儿子没法过继成皇太孙。
朱和坦从小也没什么性格缺陷，是优选出来的，接受的教育也很全面。
朱树人观察过，这个孙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作为一个储君能谦虚认清自己，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专业的事情要请教专业的人，这就已经是君主最需要的品质了。
因为按照华夏传统，君主要的是“君子不器”，不能狂妄觉得哪方面自己牛逼，他只要发现牛逼的人才，好好任用，人尽其才，那么自己不懂任何具体专业事务，也没关系。
到了如今大明这点国力，皇帝只要不狂，谦虚，听得进劝，这就足够了。
后来，朱和坦果然也长治久安，寿命也比他父亲长得多，只比他爷爷稍短一些。
似乎在明清之际，这种祖孙都长寿、中间夹一代相对短命的情况，会屡次发生。嘉靖和万历就是如此，都在位四十几年，中间隆庆却不长。清朝康乾也都六十年以上，中间雍正才十几年。
朱树人和朱和坦，似乎是完美卡位掉了另一个时空康乾的轨迹。
朱和坦最后活到九十岁整才驾崩，寿命超过了乾隆一年。不过他倒是没有在位满六十六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他听取了祖父给他的一句忠告，说“自古有太多雄主，如汉武帝唐玄宗，如果在年老昏聩前早逊位几年，就不至于酿成对天下百姓的大祸”。
加上大明科学院这些年的研究很全面，对医学也有不少涉猎，虽然还没进步到近代医学的程度，但在朱树人的亲自定研究方向加持下，大明科学院的院士们还是从临床对比层面，确认了“老年痴呆症”的存在。
加上朱树人自己也以身作则了，他在过完八十大寿后就彻底闭关，完全不问政事，连日常顾问型的汇报都不听取。
这个榜样效果也让朱和坦非常尊敬，最后定下了“皇帝年满七十岁必须由太子监国协理朝政，年满八十岁必须逊位当太上皇”的铁律。
很显然，朱和坦这样做，倒是跟平行时空乾隆觉得“在位时间不该超过圣祖”颇为相似，爷爷朱树人八十岁彻底交权，他也必须彻底交权。
但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为后来大明躲过了“很多雄主因为晚年脑子不清楚，几年的危害比前期几十年的精明英武积攒都大”的问题，算是泽及万世了。
……
他这样一位知进退，能放权的英武皇帝手中，朱和坦在位这些年里，显然带来了大明进一步的殖民扩张，并且把工业歌命给完成了。
毕竟他父皇驾崩前三年，罗伯特&#183;胡克已经造出完全体的瓦特蒸汽机了，而且还分别点了“偏节水型”和“偏节煤型”两条技术路线，牛顿也搞出了莱顿瓶和避雷针、用雷劈量产永磁铁。
这么多前置科研成果，简直太容易诱导后续学者研发怎么把蒸汽机搬上车头或者海船了。
历史上，从瓦特到把蒸汽机搬上海船，造出第一条实验性蒸汽船，花了20年。从造出第一部蒸汽机火车头，花了27年。
而如今在大明，因为倾向性的诱导磨合，朝廷研发基金的资助促进，能为科学家大大缩短找钱找投资找实验室的浪费时间。
所以这些活儿，其实十几年之内都能完成。
朱和坦登基后的最初十年，他爷爷当时都还在世呢，大明就把第一台蒸汽船和蒸汽机车头的原型试验机造出来了。
当然了，历史上从原型机诞生，到最后实际推广应用，还会有二三十年。这是因为最初的蒸汽船，性能实在太烂，原始蒸汽船还比不上巅峰飞剪帆船。同理初期蒸汽机车头也比不上马车快。
这很正常，任何新一代技术出现后，其原始婴儿状态的型号，都是不如旧时代技术的巅峰作的。
就好比后世二战时，还有人说P51野马这种活塞战斗机的巅峰，能够在格斗对战中打赢德国人的喷气式战斗机开山作ME262。
所以蒸汽船和蒸汽机车性能发展到能追平帆船和马车，那都是协和二十几年到三十年的事儿了。
但不管怎么说，朱和坦算是命好，他在位的时间，彻底赶上了工业歌命的起飞期。
那酸爽，可以比拟西方原本历史上、英国人的维多利亚时代——维多利亚的任期，可是恰好赶在了英国人从第一次工业歌命全速飞涨期，到第二次工业革命前半段，她十八岁登基，寿至八十二岁，一共在位六十四年。
如今朱和坦是二十五岁登基，在位六十六年，一直到九十岁，而且科技和工业的腾飞也更加集中更加辉煌。
巨大的生产力爆炸，让大明的总人口，从朱和坦登基时的一亿六七千万，在六十六年内翻了两番之多，堪称恐怖。
到协和末年，大明的人口达到了恐怖的六亿五千万，好在工业吸纳人口都达到了两亿五千万以上，把农民籍人口控制在四亿以内，才没导致跟历史同期的清朝那样、因为耕地太少而出乱子。
朱和坦在位期间，唯一对外用兵，就是彻底灭了阳奉阴违的越南阮朝——主要是越南人不识趣，居然一直对内自用年号，这就形同谋反了。
在古代华夏的朝贡体系中，周边国家称王那是没问题的，但是不能自用年号。用了年号那就是不认中原正朔，要以谋反争正朔灭掉。
越南人其实早在黎朝的时候就有自立年号，阮朝初建的时候，倒是忍了一段，但可能是越南人素来以“小中华”、“南宋灭亡后中华正统的持续继承者”自居，非要坚持自己是正统，那就没得说了，这个矛盾比扶桑人还不可调和，只能彻底灭之。
所以湄公河三角洲等东南亚肥沃田园，也就直接拿来吧你，这个时代也没什么老挝柬埔寨，就统统把那些被越南征服的地方二次转征服拿了。
而东南亚的东缅甸后来也没扛住，跟暹罗发生了火并，后来被明军灭了吞了，只剩下若开山区的西缅甸和曼谷盆地周边的暹罗还存在，都是对大明称臣的属国，绝对不敢再犯自用年号的罪过。
越南彻底覆灭后，东南亚其他地方其实不用用兵。
婆罗洲的兰芳国直接就是福建和潮汕遗民逃避明清之际战乱才出海建国的。等大明强大了，这些汉人国家直接投了。
文莱倒是文明古国，也没什么错，那就留下，让他们在婆罗洲岛上再找点山区存在下去，每年进贡就好。
毕竟大明也不是什么恶魔嘛，对于一贯很怂很恭敬地属国，也不会无缘无故非要灭掉吞并的。
在后世富含巨港油田的苏门答腊地区，当时倒是还有荷兰殖民者和福建海盗遗民各自建立的小城邦，大明既然需要开通东西方航路，也就把苏门答腊和马六甲直接笑纳了。
再有多出来的农民没田分，需要对外殖民，那就往澳洲扔，
最后在朱和坦那六十六年在位期间里，光澳洲就塞了一千多万失地又不肯打工的农民，朝廷就给他们出一张船票。纽西兰也塞了两百来万。
其他一些太平洋无主之地，也都以民间自发自愿的原则，以商业行为的模式自行开发了不少。
甚至还有去到大洋彼岸墨西哥以北的后世加州、俄勒冈、西雅图等美洲西海岸地区，拓荒淘金的穷人，这些也都是民间商业行为，跟大明朝廷的决策无关。
好在大明因为工业化进程的压力，和科教的进步，百姓扫盲完成得不错，女人也多少识点字会算加减乘除了。
朱和坦那六十六年里，大明的教育和国民素质飞跃，更是完全不在工业歌命的进步速度之下。城市化工业化和女人识字上来后，也就不会人口增长得那么快了，不用担心东亚大陆上有六亿人后，会继续膨胀自爆。偶尔多出来一点，那就自发往外鼓励移居。

第五百二十八章 大结局
不过，人口爆炸的问题虽然可以靠提升国民素质和对大洋洲、美洲西海岸移民来解决。
但这不代表大明的国内经济运行体系，不会被这个人口问题所冲击，农业生产毕竟不需要那么多人口。
而社会财富的集中、贫富分化加剧、剩余财富对土地兼并的渴求，种种长期繁衍带来的附属问题，也不会被天然抑制住。这些其他古代王朝从没见过的新问题，都需要朱和坦去黑暗中探索，寻求前所未有的解决办法。
协和三十年之后，大明国内失业、人浮于事的问题，已经开始逐渐严重了。
于是，面对人口就业压力时，朱和坦终于想到了十几年前、他祖父朱树人临终时交代他的那两段遗言中的第一段。
“如果未来国家财富虽然还可以养活那么多人，但因为失业的生产资料兼并，导致很多人无事可做成为隐患时，就想办法适度大兴土木，引导民间逐利之资找一个宣泄口吧”。
朱和坦思前想后，知道圣祖指的是他临终前几年、才发明出来的火车头和蒸汽机船。
于是朱和坦终于在协和三十年，开启了由户部和内务府统筹、但允许民资投资的大明铁路建设潮。还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发动了蒸汽造船运动和运河改造运动。
反正社会上富人的闲钱太多，与其让他们没处投再回去兼并土地、开纺织厂，还不如给他们找一个重工业的口子发泄。
协和三十年时，技术和宣传也都到位了，有识之士有钱之士的思想也够开放了，朝廷提出修铁路，修好后允许入股者分红的政策，也极大吸引了没处去的社会财富。
大明终于把农业和轻工业消化不了的劳力和资源，往基建重工业上引。
不过凡事都是开头难，此前从协和十五年到三十年，铁路都只是在诸如马鞍山铁矿、长兴煤矿之类的矿区小范围试点、磨合改良。协和三十年这次，是第一次跨城市甚至省修远途交通铁路。
无数的勘测、架桥、平整土地、打地基浇注等工程技术，都要从无到有一点点攒。
为此南京大学苏松大学浙江大学和大明科学院的一堆研究所，还专门现设新的铁路专业，一边造一边研究一边总结。连人才都得现培养。
最后足足花了七年时间，还死伤了好几万工人，建设过程中松软地质区的路基塌陷前后发生了上百次，架设的过河桥梁也塌了几十次，还有好几次是实验性的火车开上桥后才塌的。
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才算修通了大明第一条铁路干线，从南京连通到苏州、松江，再往南迂回到杭州。
这条铁路也算是连接了大明国都和当时最富庶的地区，而且总里程也不长，一共七百里，还都是平原地带不用翻山打洞，也不用经过大江大河架桥，只要在一些小河和运河上架桥即可。
七年修了七百里，基本上是每年才一百里，开拓之艰辛可见一斑。
朝中反对者也不少，很多人都说皇帝修南京苏杭铁路，死伤数万，已不亚于隋炀帝修大运河了。但因为无业人口太多，确实需要解决，这些反对最终也被强力压了下去。
最初七年的艰苦探索期过去后，大明的工程类研究所、院校实力也因此大增，培养出了全人类最早的一群铁路基建人才，并且把其他工业部门的技术磨合都统筹了进来，大明整体的工业实力因此大大上升。
再往后就轻松了一些，反正社会上前三十年淤积堰塞的剩余闲钱太多，就引导着它们继续修。
从小康三十八年到四十二年，扬州到淮安、淮安到山东临清的铁路修通，全程都是在苏、豫平原地区，不用跨越大河也不用翻山。小康四十年到四十三年，并行开工的天津到山东临清的铁路也修成。
如此，朱和坦也算是初步把隋炀帝留下的大运河沿线，用铁路重新连了一遍，大大强化了南北整合，哪怕不把京城再迁回北京，以后也不用担心北方不稳了。
因为有了铁路之后，哪怕是百万大军，也可以在十天之内行军调度贯穿南北。
唯一的遗憾是，当时修铁路依然没有能力架桥跨越黄淮，更不可能跨越长江，所以这条模仿大运河路线的铁路，实际上是分成了四段的，火车开到长江黄河边的时候，乘客和货物还是得卸载坐船渡江渡河，然后再重新上车。
把连接南北两京的主干线打通后，协和四十五年之后的大明铁路规划，就更加尊重市场，尊重社会经济本身的需求了，朝廷没有过分干涉。
最终，从协和四十五年到六十年，大明又集结民间力量，修了北京到卫辉（卫辉位于开封的对岸，黄河北岸，因为铁路没法架桥过黄河）、开封到樊城、襄阳到汉口、汉口到长沙的第二条主干线。
这条路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平汉路、粤汉路，只是少掉了长沙以南到广州的部分。
因为当时的大明基建力量，实在是无力从长沙再往南，翻越衡山、五岭等群山去岭南。
另外因为无法造桥跨越长江黄河汉水，铁路比平汉粤汉还多分了两段，一共有四段。卫辉到开封、襄阳到樊城、汉口到武昌，都得下车坐船渡江河。
而之所以在开封对岸选中了卫辉而不是怀庆府作为摆渡点，也是朝中大臣考虑到了朱和坦一脉，最初是从朱常淓潞王府一脉入继大统的。潞王府的封地在卫辉，大臣要拍皇帝名义上祖宗的马屁，就在规划路线时微调了一下。
除此之外，从西安经洛阳经开封东行徐州的局部支线，还有四川成都周边自己的一条局域网环线，也都在当地士绅和民间财富的支撑下，在同一时期内修好了。
后来西安的铁路进一步往西延伸到兰州，确保了对西北的快速军事调度。
而北京那条铁路，也进一步沿辽西走廊去到沈阳，并且半道在锦州寻燕山平坦之处分叉，往正东北连通吉林和黑龙江，算是把东北满人故地也彻底跟中原整合了起来。
东北西北都有了铁路快速运兵到前线的能力后，大明的边患也算是彻底缓解了，至少可以保百年太平。
到朱和坦晚年，全国一共拥有了五组大型铁路干线和环线／支线，还在南京周边修了一圈连通安徽、江西的短程铁路。
陆运蓬勃发展的同时，水运的蒸汽船也蓬勃发展，大明从协和二十年开始试产蒸汽船，从最初十年的试验期，到协和三十年后的大规模量产期。
最早的蒸汽机船只能在京杭大运河里开，吨位不过两百吨。后来三十年间逐步发展到上千吨，材质也从木壳船进化到了铁皮船，与铁路一起进一步推动了大明的钢铁冶炼业蓬勃发展，数十年内钢产量翻了何止十倍。
运河上也学会了如何修建现代船闸，而且是用蒸汽动力加液压来驱动开关闸门的，基本上也达到了平行时空西方1850年前后的水平。
如此一来，老旧的京杭大运河就再也不需要分段让码头工人装卸摆渡、来解决运河各段水位落差的问题了，京杭大运河正式实现了一次性装卸，从起运地装货后到目的地可以直接卸。
中间的临清、淮安等码头装卸城市的人口也进一步萎缩，再次挤出了数以十万计的码头工人。不过好在当时铁路建设也是如火如荼，所以“百万漕工”直接摇身一变成了铁路工人。
临清、淮安虽然不是运河重镇了，但却转变成了铁路重镇，铁路货物还是需要跨长江黄河淮河装卸的。
不过，过于超前的铁路修筑，政府主导的强推，造成的民间资本的浪费滥用，以及技术验证过程中的成本摊派不公，大明在几十年的飞速发展中，也积累了不少的社会问题。
全国的大造铁路进程中，至少死了几十万铁路工人，多的时候一年要死两三万。
而朝廷一开始预估的铁路盈利能力，显然也有不少出入。很多铁路造好后，配套的产业环境并没有起来，一开始还是国防意义大于民间经济意义。
很多投了大钱的民间资本，眼看着铁路修成了，但回本收过路费收租金却遥遥无期，不由怨声载道。
朝廷当初还提出了“修铁路者可以得到铁路沿线一定宽度的土地，用于工商业开发”，但这些土地一开始的价值也显然存疑。
最后，修铁路过程中积累了太多的分配不均、经手人贪墨、规划存在泡沫难以回本，尤其是西北东北的铁路当时经济价值不大主要是国防价值，等于是拿富商的钱在为国防填坑了……三十多年积攒的怨气，让民间爆发资本改良的呼声越来越高。
朱和坦虽然让国富民强了，但分配不公的问题，依然冲击着大明。
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形势有些危急时，终于又想起了祖父当年临终时、交代他的另一句遗言。
“如果将来大修铁路，肯定是要激起各方反对的，有守旧者，有恨油水者，有恨投资泡沫者，朝廷一切都靠执政者规划，出了大问题仇恨最终都会落到皇帝身上。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可以想想英吉利国虚君实相，以相平息民愤的经验，我大明已有天下三四百年，只要皇帝谦退，不至于被人反对到那一步。”
朱和坦思之再三，决定按照祖父的遗嘱慢慢布局。
他自己是不怕的，毕竟也是六十年之天子，积威甚重，无人敢质疑。
但也因为他活得太久，他几个大儿子也没他长寿，必须找最小的幼子继位了，估计继位时至少也是四十好几了。他怕自己的小儿子将来镇不住。
于是乎，在朱和坦八十岁那年，正式退位当太上皇前，他下令彻查了几十年来的铁路各案，
最终发现好几任户部尚书、内务府总管，都是涉案数千万两甚至更多，都是吃的铁路、运河建设款项和经营款项。
这些被抓出来的家伙，当然遭到了清算，也吸走了不少仇恨。
而朱和坦痛定思痛，终于决定以后的大明新君，只掌握军权和外交权力，负责保卫国家和对外代表国家。
而内阁负责其他民政内政、工商建设财税，立宪明确，皇帝以后就不管这些了。
但内阁必须给皇帝交足全国的军费、军粮、军需，全国的武装力量的军饷和用度，还是由皇帝名义发放的，他们也只向皇帝效忠。
这也算是被一连串的铁路案倒逼着，走上了一条类似于普鲁士和德意志霍亨佐伦帝国的局部君主立宪之路，或者说是“二元君主制”，大明皇帝的交权程度，还是远远要比英吉利国的君主要轻。
但这样才符合历史的本来趋势，因为华夏毕竟是有长久的专权惯性的，皇帝要是连军权都交出去，那根本不可能活得久，只会天下大乱。
能完全不过问民政和工商建设、让内阁选贤治理，已经是大明的极限了。如果有确凿证据这个内阁非常贪，还做不好事，那皇帝也能用内阁来平息民愤。
大明的权力结构，最终总算是靠着这一招，长久稳住了。
而大明提前主导了工业歌命之后，随着技术的溢出，西方模仿者多多少少也会学到一些，并且加速全球的历史进程。
到朱和坦晚年，大约是1750～1760年代了，历史上西方这时候应该在打七年战争，但实际上西方早就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洗牌。
这时候连米国都已经建国，拥有了英国在北美的十三州。
法国反而根本没等到路易十六上位，他爷爷路易十五都没撑过工业歌命输出的浪潮，直接被迫服软改革，只是没有历史上法国大歌命和拿破仑战争那么血腥罢了。
整个世界，被大明这个工业歌命的火车头，带得胡乱狂奔，各自争夺。
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时，地球上便没有了无主之地，所有殖民地基本都被列强瓜分完毕了——当然，大明本身就是其中最大的列强，或者说是“一超多强”中的那个“一超”。
一代一代无数的欧美留学生，为了富国强兵，为了防止落后挨打，前赴后继远渡重洋来大明留学。
能进南大最好，进不了浙大北大也还可以。这些人有很多学成后回去建设祖国，但也有至少一半以上直接背叛了祖国，留在大明找有前途的工作过好日子。
（大结局）

完本感言
这本书顶着每月四千的稿费，最终还是硬撑着写到完本了。
我自觉人品还是可以的，成绩差也得给大家一个系统的故事交代，该推演的也都要彻底推演，最后也200多万字了。
刚上架的时候，订阅只有《忽悠刘备》的十分之一，惨到每个月分成其实才两千多，算上全勤三千多。
后来慢慢花了一年时间，写到《忽悠刘备》四分之一的成绩，比刚上架时算是有二点五倍左右。
说到底只怪我不了解明朝的节奏，也不了解明朝文各个皇帝时期的读者偏好。最后把嘉靖万历时的官场文思路，跟明末的争霸文思路杂糅，闹了个两边不讨好。
（说起来，这也算是《忽悠刘备》的路径依赖，被我误读了。我写汉朝文的时候，总觉得汉朝文其他作者不能很好地切换争官场逻辑和争霸逻辑，然后就想写一本不一样的，最后也略有小成。
然后我就觉得，这样的改造或许也能给明朝文带来一些新意。但是结果看来，明朝官场文和明朝争霸造反文，是两个水火不容的门类，想切换思维，完全是两头不讨好。）
要怪，只能怪我这人写书，总想着每次要在立意上、根源上就有一定的创新，不甘心纯粹写个爽文故事，最后走的弯路比别人多得多。
其实现有的才是最安全的。但谁让我太狂野心太大呢，总要付出代价。
吃亏十二年，然志犹未已，新书估计还想继续立意上纲领上也要有所创新。（刘备遇到诸葛亮之前，都吃亏了二十三年了吧，然志犹未已，我看来还有时间）
做好自己，成绩就看自然之理吧。
做人不能完全为了钱写书，总要有点创新，不然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以上。
……
新书《舍弟诸葛亮》，争取写一个正牌和反派都可以达到哲学高度的汉末世界。
不仅要有诸葛辅汉，也要从政治哲学层面，深层揭示诸葛为什么辅汉。
不仅要有曹操不敢亲自篡汉，也要从政治哲学层面，深层揭示曹操为什么不敢亲自篡汉，还有曹操和荀彧真正的心路历程（易中天给曹操找的那些借口，在我看来实在肤浅至极，狭隘至极，不过作为电视大众扫盲还是可以的。）
争取弥补一下《三国从忽悠刘备开始》，反派内心不够深邃深刻的问题。我觉得忽悠刘备正方已经写得很好了，我自己没法再有质的提升，最多增加一些节奏和堆抗性。反派倒是还有很强的塑造提升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