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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地罗曼史
作者：卡比丘
内容简介
 提线木偶王子会爱上想做珍珠的沙砾吗？ - 初春细雨夜，展慎之和父亲从贫困儿童慈善募捐晚宴回家的路程中，一个全身是伤的人从路边冲出，拦在车前。 乔抒白骨瘦如柴，胁下夹着一份冒险摄得的秘密视频，跪在地上，乞求展父收留。 数年后的同日，同场宴会，乔抒白重金拍下一份儿童笑脸照片集，当众赠给展慎之，并表示希望展先生可以尽快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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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夜（一）
三月九日是耶茨一季一度的降雨日。
在市民们的期待中，从凌晨起，细雨从城市天幕缓缓地落下，浸湿经过这二十余年的居住，已经显得十分陈旧的城区。随着雨势转大，墙的颜色更深了，马路变得湿润。
乔抒白是在下午三点多出发的。
他一瘸一拐地从摩墨斯星星俱乐部后门离开，背着一个单肩包，没有撑伞。
砖地上有点滑。乔抒白沿着摩墨斯区的十三号路往前走，经过沿街那些出门淋雨的人们。
街角的巨屏正在轮播耶茨勇士永生锦标赛的介绍，所有人都看屏幕，没人注意到乔抒白，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有大事要做：今晚，在摩区的贫困儿童慈善募捐晚宴结束后，耶茨城的市长展鸿坐车从摩区回到上都会区时，将途经荒无人烟的暮钟道，乔抒白要在那里把展市长拦下来。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为了顺利出行，前天下午，乔抒白当着领班路淳的面，狠狠从俱乐部二楼的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摔得比自己想象的还重，右脚踝肿起了一个大包，昨天在俱乐部上班时，一直嚷嚷着疼，引得客人侧目，纷纷用眼神对路淳表达不满。因此，虽然今天是周六，路淳也只好准了他的假，允许他去都会区找医生看脚。
乔抒白上了通往摩区边缘的公共车，车里的广告仍旧是勇士赛的宣传。
画面是耶茨的城景，用有机打印培育的和平鸽成群结队，展翅盘旋在上都会区的大厦之间，一个个市民露出笑容。
背景音则是振奋人心的弦乐，佐以勇士赛发布会现场主持人激动的声音：“经过市长展鸿的竭力争取，首都终于通过了我们的提案——耶茨要举办勇士永生锦标赛了！耶茨市民们日夜渴望着的永生、回家，现在都亮起了希望的曙光！”
接下来，由筹办组的组长面向镜头，对观众介绍勇士赛的报名方法。
自从上周，勇士赛公告发布以来，这广告乔抒白不知在俱乐部看了多少遍，已达到了能够熟练背诵的程度。即便不看屏幕，他的脑子里也能浮现出组长的男中音。
“信任和理解，是勇士赛的基础。”
乔抒白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摩区的脏乱街道默念：“而前哨赛，会让耶茨市民把珍贵的信任给我们。”
车里其他乘客和乔抒白不同，他们对勇士赛的热情简直无穷无尽，激烈地讨论着比赛的话题：参不参加，危不危险，买不买保险，前哨赛哪些军官会报名。
乔抒白在心中排演晚上的计划，也或多或少听进一些。
五点十分，乔抒白在靠近暮钟道的区域下车，他是车上最后一名乘客。
终点站四周都是寸草不生的沥青地，周围荒无人烟，竖着几块巨型规划牌，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天幕呈现出灰粉的色彩，一块规划牌的阴影罩在乔抒白身上，像空气中藏着的会吞噬人的怪兽。
乔抒白看了看表，向暮钟道走，走了二十分钟，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之中，他看见了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灰色小棚屋群，还有一群躺在宽阔却失修的八车道上淋雨的、衣衫褴褛的孩童。
有两个孩子看见乔抒白，忽然从地上坐起，好奇地盯着他瞧，乔抒白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夹紧了包，低下头，静静快步向前走。毕竟暮钟道是摩区治安最差的区域，连俱乐部里最强壮的打手，都在这里吃过亏。
据说，这块从摩墨斯区通往主城区的狭长沥青地，在耶茨建成后没过几年，就已经是摩区的流浪汉聚集地。
十年前，耶茨市政厅支付了一笔安置金，请走这里的原住民，启动暮钟道高速路工程，希望能方便两区市民互通。然而三年后，暮钟道刚修葺完，两旁还堆积着不少废弃的工程材料时，流浪汉里的几个刺头，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他们利用材料搭建起摇摇欲坠的小屋、小帐篷，重新占据了这块区域。警察使出浑身解数，仍未能将其驱离。
此后，暮钟道毒品交易、抢劫、命案频发，两区的良民都避此地如蛇蝎，仍旧只坐区际轻轨往返。至此，全耶茨只剩下一个人敢走暮钟道，便是市长展鸿。
大抵是不愿接受此项便民工程的失败，外加性格本便强硬，展市长每次单独往来摩区和上都会区时，都不愿乘市政厅专列，只肯走暮钟道往返都会区。这才给了乔抒白此次拦车的机会。
从傍晚走到天黑，晚上八点半，乔抒白终于来到了他事先踩过点的废弃天桥下。
天幕黑漆漆的，他的T恤被汗和雨浸透了，湿乎乎地紧贴他的前胸和后背。由于走了太久，乔抒白的右腿已有些不听使唤。
他谨慎地背靠天桥的墙壁，将腿慢慢曲起，身体往下滑，最终稳当地坐在了一叠砖块上。
这是暮钟道的最中心，离两区都远，附近几百米都无人居住，连毒贩都懒得来这儿交易。乔抒白微微喘着气，从裤兜里掏出方才震动不止的手机看了一眼。
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俱乐部的跳舞女郎金金给他发来的，又是问他脚怎么样了，又给他转发新闻，最新的一条是【白白，宵禁时间快到了，你要注意别在街上走呀，昨天小莲的客人忘了宵禁，被巡查警司带着劳工体打了一顿，腿都打断啦！】
乔抒白又往上翻了翻，金金下午转来的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爆炸新闻：展市长之子展慎之宣布其将参加前哨赛】。
他点开来看，新闻很简略，写在作为获得耶茨科学与战术学校最高荣誉的毕业生，现上都会区罪案科警司、展市长之子展慎之在下午到摩区孤儿特设学校讲话时宣布，他本着为市民服务的意愿，决定参加耶茨勇士永生锦标赛的前哨赛，在演讲现场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新闻配了一张图，地点是乔抒白很熟悉的破旧学校礼堂。演讲桌上罕见地摆满了鲜花，桌后站着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人。
出于保护隐私的考虑，和以前一样，照片上那个人的脸被模糊处理了。
俱乐部失踪的那些女孩儿没人关心，市长的儿子决定参加一个勇士前哨赛，都能变成爆炸大新闻。真是人各有命。
乔抒白胡乱想着，抱紧布袋子，集中精力，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会儿如果拦住了展市长的车，他要说的话。
九点半是耶茨的宵禁时间，城心音响的女声播报：“为了您自身的安全，请尽快回到家中，祝您做个好梦。”
乔抒白等得又饿又冷，从包里拿出了一块饼干，刚吃进嘴里，便看见了远处闪现的黄色灯光——一辆轿车以极高的速度从摩区的方向开来。
乔抒白脑袋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冲到了道路中间，对着那车张开双臂。
轿车识别到紧急障碍，自动驾驶保护系统启动，车身发出巨大警报声，尖锐的刹车声响彻路面，刹停在离乔抒白不过两米远的地方。
车的灯光极为耀眼，照得乔抒白睁不开眼睛，他低头，在一片虚影里看见那张白色的001车牌，一阵腿软，不自禁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不平的路面上，扯着嗓子朝车里的人大喊：“展市长，我带来了重要的信息，要交给您！请您相信我！”
轿车一动不动，他怕车的隔音太好，听不见他说的话，又大喊了一遍，还说：“展市长，请您听我说两句，我一定不会让您后悔的！”
灯光几乎炙热，烤在乔抒白脸上，他额迹出了汗，脑中闪过一万种失败的场面，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在极度的恐慌和寂静中，忽然有咔哒一声，乔抒白躯体一抖，抬起头，似乎见到车的左后侧车门打开了，一个他刚在新闻照片里看见过的人走下了车。
这是乔抒白第一次见到展慎之的情形，展慎之站着，乔抒白跪着。
展慎之从新闻中走出来，五官变得清晰，他英俊、威严，穿着崭新的警司制服，右手握着一把轻型枪，面前是一道半透明的防护盾，看上去高大圣洁、权威体面，他皮鞋的鞋面是亮晶晶的，擦得一尘不染，踩在路面上，很快蒙上一层雨雾。
实在像王子与乞儿，所以在很短的一刻，乔抒白放任自己内心产生出转瞬即逝的阴暗与嫉恨，随后又谨慎地收起，对展慎之露出一个阿谀的笑容：“您好。”
展慎之未做任何反应，冷淡地打量着乔抒白。
乔抒白担忧沉默的终点会是拒绝，便率先开口，想套套近乎：“您是展市长的儿子吧？我叫乔抒白——”
——话没说完，便被展慎之打断了：“不用说这么多，你拦车有什么事？”
他虽不至于拿枪指住乔抒白的头，但表情着实冷漠，幸好乔抒白早已习惯被漠视，见展慎之不吃这套，便立刻又把练过多遍的草稿说出：“是有关摩区劳工体协会会长何褚，还有前阵子的反市长游行的事。具体的证据，我还是想等见了展市长再详说，请问您能帮我转达吗？”
因为光太盛的缘故，乔抒白看不见展慎之的表情，心跳鼓噪着，正想赶在在展慎之做出判断前，再说几句，忽有一道全耶茨市民每天会在新闻中听见的声音响起：“阿岚，你下去搜一搜，没问题的话，请他上车。”
这声音冷静，低沉，像是从开了的车窗里传出来的。不嘹亮，但无人能错听。
乔抒白几乎以为自己幻听，后背猛地紧绷，又乍然地放松了，抓着包袋的手软软垂下。
冷冷的微风吹来，他盯着前方，等那位名叫阿岚的保镖从车的前座走下，手持着探测器，迈向自己。

第2章 春夜（二）
车里温暖干燥，乔抒白在后座坐下，终于得见展市长真容。
展市长五官坚毅。作为成年后才进行人体改造的永生人，永生改造对他的影响似乎并不大，，体型不如广角镜头拍摄得那么高大，看起来平易近人。
昏暗的空间里，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在乔抒白鼻间，这香气于他有些熟悉，一时间又说不出名字，叫他紧张得心跳加快，几乎神志不清。
“怎么称呼？”展市长开口，客气地问。
乔抒白一抖，回过神来，坐直了：“您好，我叫乔抒白，是何褚先生创建的摩墨斯区星星俱乐部的员工，我在后勤部，负责给跳舞女郎签到。”
前方副驾驶座的展慎之摘下手腕上的盾表，轻抛了抛，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展市长看他一眼，皱了皱眉头，对乔抒白道：“抒白，你继续。”
“我长话短说，星星俱乐部有一个地下会所，是何先生和他的重要客人的聚会场所，”乔抒白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全息电脑，输入密码，告诉展市长，“这半年来，我们俱乐部已经有四个跳舞女郎突然失踪，最后失踪的女郎叫咪咪，她失踪前常被叫去地下会所跳舞，因为我们关系好，她告诉过我，她听见何先生和一些大人物密谋，策划了反市长游行。”
“失踪这么多女孩儿，报过警吗？”
乔抒白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住在同寝的女孩儿报了警，但是警官们来看了一眼，就离开了，说跳舞女郎另寻高就再正常不过，叫她们别多管闲事。”
事实上，报警的是金金，和咪咪关系好的人也是她，但乔抒白并不愿她被牵扯进来，便对展市长撒了个小谎。
随后，他打开了自己前几天趁着领班不注意，冒险溜下楼拍的视频。
视频很短，晃得厉害，地下会所的灯光极为昏暗，不过还是能看清一两个人的面貌。乔抒白按了暂停，指着其中一个：“这几个是我拍到的何先生的客人，我在网上找了，这位是摩区法院的大法官呢。我想，摩区法院当时没有通过对市长游行的限制，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呢。”
“抒白，”展市长突然说，“你很敏锐。”
乔抒白一愣，意识到展市长在夸自己，立刻不好意思地道：“谢谢展市长，我在摩区孤儿学校读书的时候，校长每天都让我们抄写新闻，培养我们作为耶茨市民的责任心。我不敏锐，只是想为您做一点贡献。”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的展慎之突地把盾表丢进了杯座里。那声响有些大，展市长抬起头，瞪了展慎之一眼，目光中有诸多不满。
乔抒白坐在他身旁，不知这对父子怎么回事，只觉得气氛很微妙，他感到紧张，想缓和气氛，便指了指视频上另一名中年男子，转移话题：“展市长，这位先生，我没有认出来。”
“能放大些吗？”展市长回过头，对他放缓了语气。
乔抒白调低了透明度，闪着荧光的全息影像在车厢内变大不少，占据了几乎四分之一的空间。但他的电脑性能不够高，没法再将影像调整得更加清晰。
展市长仔细辨认着：“这是……”
“摩区凶案二科，周诚。”不知何时，展慎之也转过头来，同他们一道看起来。他的声音很低，乔抒白偷看他，马上就被他发现，冷冷地瞥了乔抒白一眼，又说：“上个月表彰会见过。”
“没有别的影像了么？”展市长想了想，问。
乔抒白关掉视频，小声说：“我只能拍到这些了，这次偷拍也差点被抓到，我怕再多拍点，就没命来找您了。”
展市长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乔抒白的肩膀：“辛苦你了。”
他和蔼的眼神天生容易让人信任，声音也令人安心，然而乔抒白等的并不是这句话，所以没回答，在幽暗的后座，静静地看着展市长的脸。
展市长收回手，沉思着，他们驶出了暮钟道，进入了都会区。
夜晚的城市因宵禁令而显得寂静空旷。持有通行证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在街道上滑行。
一队身着黑衣的劳工体，由两名持着枪械的治安警带领，在转角步行巡逻。治安警往轿车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识别出轿车主人的身份，遥遥地抬手行了一个礼。
乔抒白越是等待，呼吸越沉重，正怀疑自己的孤注一掷，或许得不到回馈时，却听见展市长开口：“抒白，你带来的资料有用，但是对于市政厅来说，还是不够多。”
“我知道。”乔抒白胸口发闷，消沉地说。
“如果我需要你帮我获取更多的证据，你愿意吗？”展市长问。
乔抒白微微一怔，如蒙大赦地抬头，看见展市长肃穆的眼神：“直接交代警局去查，若有人把这份资料透露给何褚，不但打草惊蛇，你也会有危险。但如果你能继续潜伏在俱乐部，甚至进入地下会所服务，对市政厅来说，会很大的助益。不过我知道，这要求对于你来说是过分了些……”
“我愿意！”等不及让展市长说完，乔抒白头一次打断了他，难掩激动地表起忠心，“我愿意继续回去，给您获取证据！”
展市长看着他笑了，又拍拍他，问他多大了。
“我十九岁。”
展市长夸他勇敢，而后忽道：“展慎之，你做抒白的联络人。”
被点名的展慎之闻言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看展市长，又看向乔抒白。
乔抒白不知所措地和他对视几秒，有点应激地紧张而巴结地笑了一下。
展慎之皱起眉头，躲瘟疫一般移开目光，直视展市长，问：“为什么？”
“不是天天嫌警局不给你案子？”展市长随意地说，而后低头打开授权板，找到展慎之的警号，轻触影像，又录下乔抒白的名字，进行了市长直接案件授权，“我会直接给你授权，只要你能保护抒白的安全，找到何褚犯罪的证据，弄清女孩儿失踪的事，我可以不干涉你的前哨赛申请。”
展慎之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真的？”展市长扫了虹膜，看着展慎之：“当然。”过了几秒，展慎之简短地说好。
乔抒白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对奇怪的父子，存了满腹的秘密，真想找金金说今天的奇遇，但他不能讲。
不知何时，车已经进入了乔抒白从未涉足的上都会区，周围高楼林立，虽然街道冷清，但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摩区满地的垃圾和满墙的涂鸦，整洁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们经过市政厅大楼，上坡绕过城心公园，又开了一小段路，驶进戒备森严的私人区域，进入缓缓打开的铁门，最后停在一栋不算很大的别墅门口。
乔抒白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踏在地上，车里若有似无的香气在室外大盛，朝他扑面而来。他终于想起了，这是紫丁香的味道。
他怎么会险些忘记这香味？乔抒白怔怔地想。
“喂，”几米之外，展慎之不耐地喊他，打断他的走神，“跟我来。”

第3章 春夜（三）
别墅一楼的地面由黑白色大理石铺就。
展市长去客厅左边的书房里办公，展慎之径自往楼梯旁的走廊去，他的步子大，走得快，皮鞋踏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乔抒白方才强压下的脚踝剧痛此时全然泛了起来，只好咬着牙跟在他身后，连跑带跳地追。
到走廊尽头，展慎之才停下，手按在门把上，侧过头来，看了乔抒白的脚一眼。
乔抒白想多和他攀攀交情，没话找话地解释：“我为了请假出来，自己摔了一跤，没想到摔太重了，走路都走不好。”
展慎之没什么反应，打开房门，开了灯，走进去。
这是一间卧室套间，面积很大，但摆设简单，进门原本应是书房，被拆改成了柜子，再往里走放了一张单人床，床对面的空处摆了沙发和茶几。
“进去坐。”展慎之按了指纹解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头翻出两个盒子，用下巴指了指沙发，又去开另一扇柜门。
乔抒白实在痛得很，便没有客气，一瘸一拐地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到柔软的垫子里，悄悄环顾四周。
这应该是展慎之的卧房，看起来冷冷清清，没有能够任何彰显他个人身份的物品。
乔抒白以前的想象中，市长独生子的房间里应该会放置的奖杯奖牌、毕业证书、照片全都不见踪影。
水晶吊灯的灯光应当是特意调制的，洒在乔抒白的身上，也照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有一种不符合时代的昏暗。
木质的床上，深色的被褥叠得整齐。乔抒白坐的沙发的角度，恰好能看清敞着门的衣帽间，里头大半的柜子空着。
没观察多久，展慎之取全了物品，朝乔抒白走来。
他左手怀抱了几个盒子，右手提着一个标着红十字的白色医药箱，俯身放到沙发上，而后抬身，忽而盯住乔抒白，像检疫员似的上下打量。
乔抒白心慌，局促地问：“怎么了？”
“你在俱乐部的工作服是什么样的？”展慎之问。
“偏大的白衬衫，西裤，”乔抒白比划，“衬衫解开三颗扣子。”
“解到哪？”展慎之又靠近他些。
展慎之的眼神冰冷，眉毛线条明朗，嘴唇不算厚也不算薄，双唇间有一条很平的线，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
乔抒白低头看了自己的T恤，手放在锁骨下方半掌距离，告诉他：“大概这里。”
展慎之“嗯”了一声，打开医药箱，又拆了一个盒子，对乔抒白说：“你把上衣脱了吧。”
乔抒白听话地把脱下T恤，盖在腿上，房里终究是阴冷的，他身上起了些鸡皮疙瘩，双手抱臂，轻轻摩擦着，和展慎之找话题：“展哥，装这个痛吗？”
听他叫展哥，展慎之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不过没喝止，拆完了一套仪器，才回答：“不痛。”
“你装过吗？”乔抒白看他自顾自不熟练地安装那个形似注射器的东西，忍不住提醒，“要不要再看看说明？”
“不用。”展慎之一口回绝，装完注射器后，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棉，命令乔抒白把脖子抬高：“先消毒。”
乔抒白不敢多言，抬高了头，垂眼看着展慎之离自己越来越近，把湿湿凉凉的酒精棉球按在他锁骨的中心擦拭，紧接着，一个冰冷的金属物抵到了他的皮肤上。“咔哒”一声后，毫无预兆的，一股剧痛从乔抒白的胸口处蔓延开来。
他的大脑瞬间几近得麻痹，连叫也叫不出声，疼痛侵入脊髓，抻着的头无力地回落，眼中聚满生理性的泪水，张嘴看向展慎之。
展慎之放下注射器，语速终于变快少许：“你很痛？”
“……”乔抒白说不出话，背紧贴着沙发上，他的胸口处出现了强烈的异物感，甚至能感到电流在滋滋作响，像装了一颗细小的会让他排异的电子心脏。
他在泪光里看见，展慎之总算拿起了说明书看了一眼，而后从医药箱里找出一支注射剂，迅速压在他胸口。
针刺入皮肤，推入药物，又过了几秒钟，剧痛终于消失了，乔抒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全身发麻，仿佛还有余痛，恍惚之中，他的脑海闪过千百万种恶毒的词汇，紧盯着表情有些微妙的展慎之，过了几秒才干巴巴地说：“谢谢，展哥。”
“实验版本有麻醉剂，”展慎之开始解释，“成品没有，我忘了，抱歉。”
乔抒白扯了扯嘴角，懂事地安慰：“没关系的，也不是很痛，两个版本不一样，记错是难免的。”
展慎之没说什么，也没有再道歉的意思。
乔抒白低下头，又在心头狠狠骂了几句，叹了口气。他想看一眼装了监视器的皮肤，但位置比较高，他自己看不到，便问：“展哥，有没有镜子？”
展慎之看了一眼浴室，问：“你能走吗？”
大概是因为方才的失误，他的语气放缓了不少。
乔抒白按着扶手站起来：“没问题。”但他没站稳，摇晃了一下，展慎之迅速地扶住了他的手肘。
展慎之衣服的布料堪称柔软，身上也有些混合着湿润夜色的丁香气味，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浸得柔和了少许。
他搀扶乔抒白走进浴室，面对一整面大镜子。
浴室的灯光比房里亮了不少，乔抒白仔细打量镜中自己的胸口，锁骨处的皮肤只是有轻微的泛红，没有伤口的痕迹。
他抬起手，好奇地摸了摸那块皮肤，因为注射了麻醉剂，感觉很奇怪，像贴在胸口的一片拟皮。
出于谨慎，乔抒白转头，问展慎之道：“展哥，我们进地下会所，要过扫描机的。”
“放心，查不出来。”展慎之告诉他。
“那就好，”乔抒白又看看那片泛红，好奇地问，“监视器拍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展慎之这次出乎乔抒白意料得好脾气，用手机连接了监视器的秘钥，把薄软的银色手机递给他：“有我的虹膜和身份码匹配才能启动。”
屏幕上出现了实时摄像的画面：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有一高一矮两人低头在看显示屏，他们身后是淋浴房和白色的浴缸。
影像色调比真实稍稍暗淡一些，展慎之一袭黑衣，站在身材瘦小的乔抒白身旁，像一尊保镖型劳工体，甚至比那更高大。
乔抒白天性中的胆小冒出了头，有点难以控制地畏惧起展慎之来。
只是他刚悄悄地往另一边靠了靠，展慎之便立刻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熟练地转移话题，“它不用充电吗？”
“生物电，”展慎之解释，“我还可以和你交流。”
展慎之大步走到浴室外，过了几秒，乔抒白竟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身体内部传来：“像这样。不过大范围收音比较耗电，等有需要，你再通知我启动，平时的普通收音，能听见你和我用正常音量对话。”
这感觉十分诡异，像体内塞入了另一个生命。乔抒白一时没能接受，手臂泛起鸡皮疙瘩，急匆匆走出去，喊着好冷，穿回了T恤，又大声问“展哥，我今晚能不能在这里借宿”，避免了演示继续。
保姆早已经歇下，展慎之亲自带乔抒白去客房。
客房在靠近楼梯的地方，面积比展慎之的房间小一半，进门是一张双人床，也配了单独的洗漱室，浴室洗手台放着备品，展慎之让乔抒白洗澡，便先离开了。
房里忽而变得异常宁静，乔抒白持续了整天的亢奋和紧张终于得以松懈少许，精神稍稍恍惚地脱了衣服，走进淋浴室。
热水带着蒸汽从喷淋头里涌出来，浸润他的黑发和皮肤，从头顶流到他的脸上。
乔抒白闭着眼睛，摸了摸胸口，想起方才因为那大少爷对他的轻忽怠慢，带给他的剧痛，沉默地挤了一泵发香波，在发间揉搓出细软的白色泡沫。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看不起他的人——他咬紧了牙关。
洗了大约十分钟的澡，乔抒白吹干头发，赤脚穿着浴袍出去，恰好碰到展慎之推门而入。
“拿衣服给你，”展慎之手里拿着一叠衣物，平淡地递过来，“我没穿过的。”
乔抒白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虽疑心自己能不能穿下，但也顺从地接过，眯起眼睛，咧嘴笑着恭维：“谢谢展哥，你太体贴了，其实我不换衣服也没关系。”
展慎之并不接话，像审视般看着他。
乔抒白被他看得不自在，但并不胆怯，他有一种预感，他似乎正处在获取这少爷的信任的关键时刻。
最后，展慎之选择这样问他：“你为什么拦车？”
乔抒白的心脏怦怦跳着，大脑里跃出无数信息，描画着展慎之的性格，绞尽脑汁计算能迎合这位养尊处优的正义警官会喜欢，会垂怜的答案，想了许久，才开口：“展哥，以前咪咪总是说，摩区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跳舞女郎从俱乐部消失，肯定没有警官愿意管的。我拦车是因为，我觉得市长不知道摩区现在有多么混乱，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会管的。如果我不来，就没有人能来了。”
展慎之神色未变，只是接着问：“做内线很危险，你不怕吗？”
“怕啊。不过做不做内线，我都可能有一天突然不见了，”乔抒白对他笑笑，“早晚的事，我们这些孤儿在摩区，好像蚂蚁一样。”
这些话亦真亦假，乔抒白觉得自己的模样应该足够诚恳，但不确定是否能打动展慎之。思及展慎之先前在车里的表现，他决定再多说几句：“展哥，你为什么要参加前哨赛呢？”
展慎之神情变了变，眼神忽然冰冷：“关你什么事？”
乔抒白毫不畏缩：“展哥，我觉得你和我见到的其他警官都不一样，你是真心想要耶茨变好。虽然我现在还没什么用，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帮你收集证据的。我不怕被何先生抓到，大不了就是死，只要对找到她们有帮助，你可以随便差遣我。”
在与展慎之的对视中，他终于读到了一些松动。
过了几秒，展慎之移开目光，对他说：“我明早找市长谈谈，尽快调到摩区，你听我的指挥，没经过我的同意，不要草率行动。”
作者有话说：
乔抒白：记仇

第4章 摩区线人
周一早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展慎之唤醒。
电动窗帘往两旁移开，天幕是阴的，灰色中混合着如油彩般的湛蓝。
智能终端检测到他的生理变动，房内响起轻松柔和的音乐，投屏亮了，开始播放上都会区的晨间新闻谈话节目。
展慎之不清楚其他市民起床时的第一种情绪是什么，不过自从他自己毕业，进入上都会警局罪案科以来，他常会感到难以抑制的烦躁。
这几个月中，展慎之与搭档方千盛共执办案件四十三起，其中大多数是小型盗窃案，还有几宗为猫狗走失，没有任何需要涉险的案件会分配给他。
只消帮助开杂货铺的老人家找回一只安抚犬，或者从下都会区的交界处找到一位连环窃贼，展慎之便会登上新闻，被溢美之词包围，半年不到，他从初级警员升为二级警司。
展慎之觉得警局里属于他的那张两米宽的桌子，比起处理罪案的工作台，更像一个明亮的展示角，没有任何污垢能够进入那几平米的光明之地，仿佛耶茨的罪恶从不曾不存在过。
他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和所有同事一样清楚，他会很快升职、离开罪案科，同事和长官要做的只是为他的履历保驾护航，即便他不想要特权，只要在警局一天，他也并不能简单粗暴地对优待说不。
他向唯一信赖的人，战术学校的校长杨雪简单地陈述过自己的困扰，校长建议他耐心等待，寻找时机。
展慎之现在相信校长是正确的，因为他终于在前天夜里等到了改变生活的契机。
晨间新闻谈话节目的第一个话题很无聊，展慎之打开跑步机，边跑步，边看三个主持人为各自对勇士赛新简章的解读争得面红耳赤。
没想到这个话题结束后，他自己在孤儿学校的演讲视频突然出现在画面中。
镜头拉得很远，屏幕中的他站得笔挺，脸很模糊：“……我已报名参加前哨赛。”
“由于联系不到展警司，”主持人之一对着镜头，恳切地说，“我们无从得知他参加前哨赛的原因，但他作为展市长的儿子，愿意放弃永生、放弃回到首都的机会，站出来为市民们做示范，这是值得我们敬佩——”
展慎之做了个手势，新闻便暂停了，屏幕切换成他的跑步时的身体各项数据，房间安静下来，他忽然想起了昨天上午，乔抒白离开后，他与父亲的谈话。
在一楼的书房，他告诉父亲，为了更好地调查案件，他申请调往摩墨斯区警局。
父亲同意了，颇有深意地说：“你报名前哨赛倒是歪打正着，本来想把你调过去，都缺个理由。”似乎还在为他擅自决定参赛而不悦。
展慎之同意：“的确是锦上添花。”
父亲自然对他的回答不满，逼问：“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您日理万机，我排不上队。”
父亲脸上显出愠色，像想对他大骂，又控制住了情绪，冷冷道：“你要做英雄，就自己去做。前哨赛全程直播，到时候早早淘汰，丢的不止是你自己的人。”
说罢便出了门，再未归家。
展慎之早已习惯，去杨校长的实验室待了一天，校长不在，他专心调阅摩区、何褚和星星俱乐部的资料。
俱乐部人员名单混乱，他在其中没有找到乔抒白的任何资料，只在孤儿学校的名单、早年成绩表里看见了稀少的生活痕迹。
乔抒白出冷冻舱，入耶茨城时为八周岁，由于无父无母，被系统分派到摩区孤儿特设学校就读，成绩良好，十七岁毕业，迄今已有两年，无不良记录。
抛开展慎之不太欣赏的那种随时随地阿谀奉承的习惯不论，乔抒白有一份对于线人来说足够清白的履历。
早晨七点，天幕准时出现蹩脚的日出效果，太阳硬生生从灰云后头探出半个头，不过耶茨终究是亮了起来。展慎之跑完步，洗漱后换好衣服，出发去警局。
上都会警局局长办公室里挂着一块上都会区的城市3D规划屏，巷弄、大厦和绿地等比缩小，有特殊案底的人的定位信标在上方移动。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展慎之听局长客气地告知他，局里准备将他和他的搭档方千盛调往摩区支援的决定。
按照局长的说法，摩区警力不足，向总局申请人手，而展慎之在上都会区表现良好，因此派他去摩区支援，下午就去报道，届时会有人接应。
支援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希望展慎之能够理解。
展慎之心情平静地整理自己的警备品，搭档方千盛则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他们在楼下的三明治店吃了在上都会警局的最后一顿午饭，便背着包来到中心车站，坐上了前往摩墨斯区的区际轻轨。
周一中午，同往摩区的乘客不多。
轻轨启动，长玻璃窗户外，上都会区的建筑开始移动，北边的天幕有些闪动，大约又需要修理。
两人并肩坐着，起先没有聊天。
方千盛比展慎之大九岁，在下都会区警局待了六年，升至警司，而后调来上都会。
他没有结婚，不过女友不断，每天把背头梳理得很光洁，擅长和人打交道，眼神敏锐，比起普通的警察，更像个收入颇丰的私家侦探。
除了有时过于口无遮拦之外，和警局其余见了展慎之便不敢说话的同事相比，方千盛是个可靠、好相处的搭档。
轻轨在下都会区停了三分钟，车厢内本不多的乘客下了大半。
站台的广告和车内的屏幕突然之间开始播放展慎之宣布参加前哨赛的新闻——不知是不是父亲对他擅作主张的惩戒和嘲讽，这则新闻简直铺天盖地。
展慎之保持沉默，看向窗外，听见方千盛和他开玩笑：“大少爷，你这就害羞了，等真开了赛，新闻还得多十倍吧。”
展慎之回过头：“没害羞，是无聊。”
方千盛看看他，又看看新闻，忽而像总算忍不住了一般，问：“你到底参加这前哨赛干什么？”
展慎之反问：“不行？”
“不是不行，”方千盛不解，“前哨赛这玩意儿，就算你拿了第一，也只能拿到钱、升个职，你哪个都不需要啊？再说，参加前哨赛就不能参加正赛，我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报名。”
“没什么原因，”展慎之耸肩，“想去就去了。”
方千盛瞠目结舌，末了摇摇头，感慨：“大少爷，您真高尚。”又道：“我是一定要去正赛试试的，永生，私人跃迁舱，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说到这里，他满眼放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你也这么想回地球？”展慎之问。
方千盛抬起手捋了捋头发：“当然哪个耶茨小学生没在图书馆全息仓里玩过几十次地球快速游览？反正我这辈子必须回去一次。”
“难道你不想吗？”他凑近展慎之，“还是……你和展市长早就去过了？”
“没去过，”展慎之直截了当地否认，“我没兴趣回去。”
方千盛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相信，展慎之有些无奈，看着他问：“我为什么要回去？耶茨不好吗？”
方千盛笑着骂了句脏话，说他何不食肉糜，展慎之便不再言语。轻轨渐渐靠近摩区，灰暗的建筑中间，有成群的和平鸽盘旋飞翔。
这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反市长游行的中老年人，声称耶茨和招募广告上说的天差地别，烂得不能再烂，他们骂耶茨满地沥青，巷弄恶臭，治安糟糕，恨不得连夜坐上那艘展市长专用跃迁回地球的飞船逃离耶茨。但展慎之不是这样。
自从二十一年前从婴儿舱被取出，展慎之人生的每一分钟，都是在耶茨度过；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遇见的每一个人，踩过的每一块土地，都属于耶茨。
他少不更事的孩提时期，父亲已很少在家，沉默寡言的劳工体保镖陪在他的身边，让他拥有其他儿童少有的自由。
展慎之不喜欢到图书馆玩地球快览，唯独偏爱独自探索城市。他在新教民区迷失方向，走进正在做礼拜的教堂，也在摩区似懂非懂地偶遇非法交易，随着年岁见长，开始为罪案的频发而愤怒，因父亲的失职而不满——耶茨居住着七十万真实人类，它不该是潜在罪犯和掘金人加入又懊悔的难民营计划。
这座城市值得一个更懂得爱护它的长官，无论最终会是谁，至少有人应当为此努力，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展慎之这样认为，因此他依然住在家里，陪同父亲参加体面的宴会，报名参加前哨赛，且也并没有放弃他的特权。
在复杂的思绪之中，展慎之和方千盛抵达了摩墨斯中心站。
走下脏得发滑的楼梯，靠近铁栏，一名展慎之在前天夜里的视频里见过的人双手插兜，站在出口处。
他头发花白，身材微微发福，见到展慎之，立刻展露出谄媚的笑容：“展警司，方警司！”而后将肥又短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朝展慎之伸来：“我是周诚，不知道展警司还记不记得，我们上周在总局开会的时候见过。”
好运气来得突然，展慎之欣兴之余，突然想到在前天夜里拦路的乔抒白。
他的第一个线人，白皙弱小，市井谄媚，像马戏团里的小型动物一般，怀揣着找到俱乐部失踪女孩儿的单纯愿望，愿为她们付出或许是生命的代价。
从很多方面来说，乔抒白都是一个合格的耶茨市民，愿意为朋友涉险，比许多心怀鬼胎的耶茨官员称职，更值得得到帮助和保护。
脑中构想着未来，展慎之谨慎地伸出手，重而短促地和周诚交握：“周警督，幸会。”
***
摩墨斯区比展慎之上一次来时更不洁净了。
警车在巷弄里缓慢穿行，展慎之坐在副驾驶座，觉得气闷，按下车窗，闻到街上弥漫着一股沥青和菜肉腐坏的臭味。
摩区是建设耶茨的劳工体和三等舱市民聚集的地方，面积只有上都会区二分之一大，却住了二十多万人。这里的建筑普遍不高，排布密集，街道都很狭窄，沿街还有不少小贩兜售手工艺品和自种蔬果，把路占得满满当当。
“我们先去局里安排的宿舍，”周诚不断用手拍打喇叭，想驱散车前的行人，“摩区到上都会通勤不方便，局长特意让后勤处给二位腾出了两间空房，就在警局的辅楼里。”
展慎之道了谢，听周诚介绍摩区，忽然看见路尽头有一栋栋新奇得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建筑。
这建筑很大，大约七层楼高，外形像个六边形宝盒，墙面是深浅紫色的竖纹，屋顶挂着闪闪发光的几个亮橙色的大字：摩墨斯星星俱乐部。
展慎之读出来，周诚立刻接话道：“这是摩区最大的俱乐部，底层是酒吧，二楼每天都会办精彩的马戏舞会，展警司和方警司要是有兴趣，我们今晚就来看。”
见展慎之挑眉，他又笑着补充：“放心，这是何褚先生建立的，可不是什么不健康的场所，带孩子来看节目的也大有人在。”
摩区警局与星星俱乐部相距不远，是三栋黑色的矮楼，主楼大些，两边的辅楼矮一些，宿舍楼的窗户房间密密麻麻。
展慎之和方千盛的房间相邻，在三楼，面积至多二十平，进门左手边是浴室，再往里走，铁栏单人床边摆了套灰色的塑料桌椅，靠墙有个衣柜。
窗户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半米，展慎之站在床边望出去，恰好可以看见星星俱乐部夸张的紫色尖顶。
他打开行李箱，率先扫描了房间，发现天花板上的四个角都装上了摄像探头，连浴室都有，他拿出电脑，面向床，用背和肩膀遮住屏幕，迅速操作，挟持了监控，用人工智能改造画面，生成了新的影像。
监控中的展慎之俯身放下电脑，开始整理东西，而真正的展慎之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了他的摩区线人的监控画面。
下午三点，似乎恰巧是乔抒白的上工时间，画面微微震动，地拍摄摩墨斯星星俱乐部内部的景象。
俱乐部里装得奢华，金色柱子，紫色地毯，繁复的雕花吊顶。
走廊上，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来去匆匆，似乎都在为舞会开场做准备。
乔抒白或许腿没全好利索，画面看来仍旧跛着。他摇摆地穿过走廊，走到了光线昏暗的后台。
后台站着两排跳舞女郎。女郎们眼妆画得飞起来，红唇艳丽，穿金红相间大摆裙，看见乔抒白，都亲热地过来抱住他：“白白，脚好一点没有？”
乔抒白的声音很轻：“好一点了。”
“怎么不多休息两天呀，”一个圆脸的女郎亲昵地捏他的脸，“我可以帮你点名呀。”
“就是，金金点得可好了，”另一个女郎揶揄，“昨天完全没有多点三个呢。”
金金佯装生气，叉腰点着她的脸。乔抒白四周挤挤攘攘，莺声燕语，仿佛能闻见温软的脂粉香气，展慎之把屏幕拿远了些。
这时候，宿舍的门被敲响了，方千盛在外面叫他。展慎之收起手机，走过去开门。
***
星星俱乐部的舞一天也不能停。
乔抒白脚踝敷了昨天上午在下都会区买的膏药，略有好转，不过尚未痊愈。他给跳舞女郎点完了名，正和她们一道团坐在台阶上聊天，舞蹈女郎的领班兼舞台导演罗兹走了过来。
罗兹的白衬衫外套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马甲，这是领班身份的象征。他不冷不热地瞥了瞥乔抒白，眼神在女郎里巡视一圈，点了两个：“你们俩，明晚舞会结束之后，直接到内场来。”
内场指的是俱乐部地下会所，乔抒白提起神，正思忖着该如何进入内场服务，被点的女郎之一小莲支支吾吾地开口：“领班，我上个礼拜就请假了呀，明天要带我姥姥去看病呢。”
罗兹闻言，冷冷地瞪了小莲一眼：“病什么时候不能看？点了是你就是你，让你进内场是你的运气，别给脸不要脸。”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舞台，其他跳舞女郎纷纷安慰起她来，小莲眼含泪水，咬着唇不出声。
乔抒白除了签到外，也在舞台的后勤帮忙，算得上是路淳的得力干将，今天有新的马戏登场，女郎们和马戏师简单排练了一通，满头大汗地走下台，拿着小风扇吹脸。
后台乱糟糟的，全是裙摆飞扬，这时候，乔抒白注意到小莲坐在角落接了个电话，抬头张皇地左顾右盼着，悄悄站起来，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后，乔抒白才慢慢蹭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去了七楼。
七楼是设备和储物间，少有人至。乔抒白心中疑虑更甚，确认了没人注意，他慢慢挪出后台，趁没人注意，刷三个月前从路淳那儿偷来的卡，进室外的逃生铁梯，往楼上走。
逃生梯位于星星俱乐部的背面，与何褚的另一栋物业，摩区大酒店的楼侧墙壁相距不到五米。梯上的监控装置前几周被人偷了，后勤领班路淳把全年的修理费都拿去赌拳，输了个精光，只好装作无事发生。
这铁梯便成了乔抒白自由进出俱乐部的通道。
室外空气流通，不复后台的闷热，乔抒白脚踝刺痛着，一瘸一拐地走上了七楼，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
女孩儿在哭哭哀求，另一个男声则像是低声威胁着什么，似乎有猛烈的肢体冲突发生。
乔抒白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然间，他听到了那个诡异的，从体内传来一般的声音：“你在哪？怎么不在俱乐部？”
乔抒白刹那间寒毛直竖，无语至极，心中痛斥展警司不懂为人处世的基本礼仪，嘴上作答：“里面太闷了，我在外面透透气，很快就回去了。”
“我来星星俱乐部看舞了。”
展慎之语气冷冷的，乔抒白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尝试：“欢迎光临？”
“……要是见了我，别表现出认识。”
乔抒白觉得展警司仿佛把自己当白痴：“好的好的。”
他说完，展慎之便不再声响，仿佛只是来通知他一般。
乔抒白不认可地摇摇头，重新把耳朵贴上门，这次竟听到了小莲短促的尖叫，还有男人骂声，隔了几秒，又突然静了下来。乔抒白等了几分钟，想了想，拢起衣领，刷了卡，将门推开细缝，见到了此生中也算诡异的画面。
走廊上没有人，小莲已经不在了，空气里有压抑的喘气和使力声，乔抒白从门缝里，顺着声音往下看，惊见靠近门口的七楼和六楼之间扶梯立柱上，紧抓着一只青筋暴起的男人的手，隔壁两根立柱间，有另一只手在往上抻着，却怎么也抓不住东西。
喘息声愈发精疲力竭。
乔抒白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欣喜地笑了笑，他先把衬衫的扣子扣好，紧紧扣到领口，戴上俱乐部配的白色手套，打开门，轻轻走到立柱前蹲下来，从立柱的空隙向下望，看见了领班罗兹憋得铁青的脸，还有六楼排满的从马戏设备拆卸下来的顶端尖锐的铁管。
罗兹脸上还有好几道口红印子，看见乔抒白，如看见救命恩人一般冲他求救。由于单手吊着栏杆，使尽了全力，罗兹的声音又扁又轻，细如蚊吟。
乔抒白安抚地对他笑笑，做口型：“别怕。”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手灵巧地钻过空隙，有些费劲地挡开领班乱伸的右手，用力地擦起罗兹脸上的口红印。
罗兹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眼瞪如铜铃，张口要骂，乔抒白已经将他的脸擦干净了，收好手帕，将紧抓在立柱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重物落地，连惨叫声都听不见。
乔抒白扫视附近，挑选了几样道具，随意布置现场，重新关上门。
七楼户外的空气里没有臭味，很是香甜。乔抒白吹起口哨，又立刻停下来，往楼下走。
偷偷回到二楼，到洗手间仔细地洗净手帕，挤干，放入裤子口袋后，乔抒白才把衣服扣子解开。
他晃悠着重新进入舞厅，发现后台已一片混乱。
舞女们挤挤攘攘地站在角落，小莲面色苍白地挤在其中，她们面前是几乎从不来后台的何褚的副手曾茂。
曾茂身材高大，手里握着手机，叱骂面前的跳舞女郎：“我现在找不到人，你们他妈跟我说他刚才在？有什么用？离了他跳不了舞？”
“我们需要有人指挥，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场……”金金看起来还是十分害怕，勇敢地小声说。
“不就是站台上给客人抬抬大腿，这他妈要人指挥？今天贵客来舞厅，舞蹈要开场了，给我整这出，明天是不是要罢工了！”曾茂指着金金，压着嗓子咒骂起来。
就在他的怒火即将爆发之时，乔抒白及时地向前一步：“曾先生。”
金金吓了一跳。他感到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但是他没有后退。
曾茂转过头来，他的脸上有一道长而平整的浅色的疤，从眉毛上方起，贯穿左眼，连到耳下，给他普通的面貌平添了一有种邪性的凶狠和阴森，他斜晲乔抒白，不怀好意地上下审视。
乔抒白心跳得很快，压制住紧张，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曾先生，我是后勤的乔抒白，我对舞蹈顺序很熟悉。我有很大的信心临时代替领班做好指挥，请问能不能让我来试试？”

第5章 大马戏
深红色厚重的丝绒幕布徐徐拉开，身材窈窕的女郎逐一登场，绕火摆臀，一头大象从舞台中央的深洞中升起来，卷着鼻子喷水。
傍晚，方千盛赶轻轨回家，展慎之则被周诚连哄带骗地带来星星俱乐部，坐到二楼正对舞台的昏暗的贵宾包厢里。
周诚坐在他右边，他的左边便是他久闻大名的摩区富商何褚。
与展慎之调阅的资料照片相比，何褚本人显得更沧桑一些。
他穿着棕色的休闲西装，身形健壮，有一头茂密的银发，神采奕奕，精力旺盛，声音浑厚。
“要不是展市长日理万机，总抽不出空，我早该邀请二位来我们俱乐部看舞的，”何褚热情地给展慎之倒酒，“今晚你们局长也很想来，可惜他女儿学校有表演，只好下次再聚了。”
他先为展慎之介绍摩区各街区的状况，迂回数个话题，他才终于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问：“慎之，我听说你这次被调过来，是市长的意思，你们吵架了？因为前哨赛？”
“嗯，”展慎之靠着柔软的椅背，和何褚碰了碰杯，承认，“他怕我太早淘汰，给他丢人。”
何褚双目圆睁，不解道：“市长怎么对你这么没有信心？”
“我们见得不多，他大概和我不熟。”展慎之笑了笑，主动告诉何褚。
何褚意会到他与父亲关系一般，又夸起他参加前哨赛的勇气来，与他称兄道弟：“慎之，你就当是来度个假，只要你愿意让我安排，我保证你在摩区过得比上都会还舒服。”
服务小姐将道道佳肴端上他们面前的方桌，马戏舞会的灯光华美，场面绚丽，三人聊着聊着，看起舞来。
待到一个小时的马戏舞谢幕，女郎们撩起裙摆，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何褚突然靠到展慎之的耳边，问他：“慎之，有没有喜欢的？”
他问得很轻，语气中带着暧昧的轻佻。
展慎之心中微微一顿，侧过脸去，对何褚扯了扯嘴角：“何总，隔这么远，我看不太清。”
何褚哈哈大笑，对他道：“走，咱们去后台挑。”
从尊客包厢到舞会后台，有一条直接的特殊通道，铺了红色的地毯，漆成金色的墙壁挂着油画装饰。
何褚带着展慎之走进后台化妆间，脂粉味扑面而来。
亮着灯泡的化妆台边，挤着二十多个漂亮的舞蹈女郎。
一个身形高大，脸上有疤的男人面容冷峻，不耐烦地指挥她们排成两排，而在男人身后，展慎之见到了一个未曾想过会见到的人。
乔抒白穿着白衬衫，双手抱臂，额角有些薄汗，黑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微喘着气，像是刚做了什么运动一般。
他扫了展慎之和何褚一眼，立刻往女郎们身后躲了躲。
展慎之也很快便将眼神移开，看着面前的女郎们，扫视了一圈，刚想随意挑个刺，一个年轻的侍应生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台，面色苍白地冲脸上有疤的男人道：“曾哥，曾哥，出事了！”
那脸上有疤的男人脸色一变，看了何褚一眼，压低声音斥骂：“大惊小怪什么？何总有客人在，你说话给我小心点。”
何褚也冷冷道：“别急，慢慢说。”
“……”侍应生恐惧地后退了一步，嘴唇蠕动着，“顶楼，顶楼死人了……”
舞蹈女郎的领班兼舞台导演罗兹死在了顶楼的储物间。
他的胸口被两根粗大的钢管穿透，五官扭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血流了一地，浸透了钢管下压着的两套白色舞蹈服。
曾茂——那名脸上有疤的男子，俱乐部副主管，打了报警电话，展慎之和周诚先封锁了现场。
六楼和七楼是联通的，都用来存放马戏团的器材，平时上来的人不多。据那名侍应生说，他是替一个跳舞女郎上来拿备用的裙子时，发现的尸体。
曾茂则称，罗兹在马戏舞会开始前便已不见踪影，电话打不通。跳舞女郎们都可以为他作证。
周诚在七楼电梯口环视一圈，靠向展慎之：“应该是意外。”他指了指那张放在七楼的货架旁，靠近扶梯的凳子：“大概是打算拿什么东西，脚打滑了。”又拍拍展慎之的肩：“多大点儿事儿，让值夜班的同僚来处理就行。”
展慎之觉得疑点颇多，不过并未多言，待值班的同僚赶到，便和周诚一起离开了。
何褚带着曾茂送他们出去，满脸抱歉，悄声约他过几天再来挑。
展慎之回到房间，先进浴室冲了个澡。
淋浴间狭窄得他几乎转不开身，喷头水花也小，他不喜欢俱乐部那种脂粉味，便洗得久了些，也将今晚发生的事捋了一遍。
六点，他和周诚抵达俱乐部。
六点二十，他去厕所，看了一眼监视器画面，他的线人不在后台，似乎在室外。他们说了几句话
七点，舞会开始。
八点四十，发现罗兹的尸体。
展慎之心中积起不多不少的怀疑，他将头发擦得半干，走出浴室，打开监视器的历史记录，调到了六点二十分。
画面上是摩区室外的景象，好像在高处，展慎之怀疑他站在俱乐部外的逃生梯上。天阴沉沉的。
“欢迎光临？”线人声音清脆，看不到脸，听上去有些拙稚，仿佛很天真、很勇敢似的。
监视器也记录了展慎之说：“……要是见了我，别表现出认识。”
线人忙答：“好的好的。”
又过了一分钟，线人像是冷了，把领口拢了拢。
记录的画面便只剩下一片灰色。
展慎之调快了速度，发现不知何故，线人把领口的扣子扣了起来，展慎之调大音量，但由于当时监视器采取的是普通收音，也未收获有用的信息。
直到二十多分钟后，扣子才被解开，此时，线人已回到了后台。
展慎之又将回放重新看了一遍，想了片刻，打开监视器的实时画面。
线人站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好似还在俱乐部里，他的面前是曾茂。两人隔着两三米，曾茂冷声问他：“找我干什么？”
线人把音色挤得很甜，“曾哥，我今天表现得还可以吗？”
“还行吧，”曾茂不冷不热地说，“怎么，罗兹还没凉透呢，就来抢活干了？”
“没有呀……”
展慎之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到他乱七八糟的可怜央求：“曾哥，我是想，马戏舞会不能停，现在又一下找不到能接替导演的人……而且我自己是很喜欢指挥舞蹈，我在孤儿学校就是话剧团的呢……”
“行了行了，”曾茂听得不耐烦了，摆手，“你先指挥着吧，明天我和路淳说一声，你是路淳手下的吧？”
线人感恩戴德，不住地谢着，最后被曾茂赶走了。
他沿着走廊，下了楼，推开俱乐部的后门，沿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往前走。
走到小巷中间时，展慎之叫住了他：“乔抒白。”
监视器画面停在当场，乔抒白小声地说：“展哥？我在回宿舍的路上。”
“我有事问你。傍晚六点二十分到四十分，你把衣领扣上了，你在干什么？”
乔抒白没有马上回答，画面动来动去，大概是他怕被发现，在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后，才说：“展哥，你等等啊，我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听他的语气，并没有紧张和心虚。
他熟练地东摸西拐，走进一家私人影厅，要了一间房。
进房后，他锁上大门，选了一部电影，开始播放，才对展慎之说：“展哥，我扣衣领是因为冷呀，今天外面才十三度。但是我后来看到了很可怕的事情，我本来也想找你说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差点吓死了！”
他听上去确实是在后怕，声音又细又弱。
展慎之立刻问：“怎么了？”
“你知道罗兹，就是死掉的舞台导演，”乔抒白打了个寒颤，“我看到他掉下去了。
“晚上开舞前，他先来点了两个女郎，要她们明晚去地下会所陪客人。其中一个女郎明晚要陪姥姥去看病，想请假。罗兹把她骂了一顿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坐电梯，上了七楼。
“罗兹一直色眯眯的，老是占女郎便宜，我在里面待得闷，心里担心她，我就走消防梯，走到七楼去。
“当时你叫我，我跟你说话，风一吹，我好冷，就把领子扣上了，然后我趴在门上听，偷偷开门，看见罗兹和女郎在里面扭打。我还没来得及进去，罗兹就自己摔下去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但展慎之并没有全信，紧追着问：“现场的椅子呢？谁搬的？”
“……展哥，我不想说，”乔抒白可怜巴巴地说，但强调，“他真的是自己摔下去的。”
投影上的电影播放了几分钟，一男一女便开始接吻。展慎之没说话，乔抒白应该也没注意电影，主动开口问：“展哥，我听其他人说，后来来的警官也觉得是意外呢。”
“你什么意思？”
“你会说吗？可是我亲眼看到是意外的。”乔抒白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担心得不得了，怕展慎之不肯罢休，非要追究，查到女郎身上。
想了片刻，展慎之说：“这次不说了。下次碰到这种事，先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找你。”
展慎之给了他自己不可追踪的临时号码，乔抒白记下后，突然说：“展哥，我混进地下会所了哦。”他听上去有些得意和傻气：“我做跳舞领班了。”
“我知道了。”展慎之说完，今天和线人的沟通就应该结束了，但他并没有马上关闭监视器的画面。
乔抒白告诉展慎之，私人影院播一部电影要二十块，是他一个半小时的工资，街上有宵禁令，所以他准备把这部电影看完，再在这里洗个澡过夜。
展慎之一个人待在单人宿舍，也没事做，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可能只是因为无聊，陪他的线人一起把电影看到了最后。
这部电影拍摄于公元一九九三年，距今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修复的画面上，男女主角上演勾心斗角的戏码，结局是男主角将女主角杀死在精神病院。
乔抒白评价男主角太狠心，怎么舍得杀死心爱的人呢。展慎之完全不感兴趣，等电影字幕结束，就关闭监视器，不再和他的线人聊天。

第6章 血的遗迹
罗兹死亡的次日，乔抒白便开始了他在俱乐部的马戏舞会做导演的日子。
两周中，他每天在后台忙前忙后指挥，又要纠正舞台上的小失误，又得充当演职人员之间沟通的桥梁。
他比罗兹好说话太多，跳舞女郎全都把他当做宝贝，侍应生们集体对他投来嫉恨的目光。
曾茂还未完全信任他，所以他暂且没法进入地下会所工作，但或许是由于展慎之的到来，也或许有什么其他乔抒白不清楚的原因，地下会所已经两周没有开张过了。
展慎之到摩区当警官，上了两次无关紧要的新闻。乔抒白在摩区时报的分页上读到了。
一条报道说，前哨赛的参赛名单公示，由于调职的缘故，展慎之被分在摩区三组；另一条，乔抒白觉得很好笑，讲展慎之和搭档在巡逻时，抓到了一个正在兜售致幻糖的非法商贩。
照片上，展慎之的脸还是模糊，站得笔挺，他的搭档方千盛揪着矮小的商贩的领子，把小贩揪离地面，大方地对镜头咧出八颗白牙，好像那种在双子湖里参加仿生金枪鱼赛获得了第一名，正在拍照炫耀的钓鱼发烧佬。
展慎之和乔抒白的联系还算密切，没再问过关于罗兹身亡那天的事，让乔抒白隐约觉得自己领悟到了获取展警司信任的关键：装蠢、装可怜、装白痴。
不过展慎之本人倒没有乔抒白想得那么绣花枕头，他不知从哪弄到了金金当时去警局报案的笔录，以及失踪的四个跳舞女郎的资料，甚至还成功登录了咪咪和第一个失踪女郎笑笑的某个出于法律灰色地带的交友软件账号。
他发现她们在失踪前，都与同一个叫Lenne的人有密切的加密消息往来。但这个叫做Lenne的人，已经几天没有上线。
调查到这里陷入了困局。展慎之要求乔抒白：“你平时多留心，身边还有没有用这个软件的人。”
乔抒白像做贼似的，四处偷看了跳舞女郎的手机，都没有发现这软件的痕迹。甚至还自己下载了一个，但软件只限女人和有钱男人使用，需要视频验证或者验资，乔抒白两个都不沾，只好放弃了。
三月中旬，乔抒白换了宿舍，从臭气熏天的八人间里搬出来，和路淳两人分享一间十平的卧室。
他拥有了一张不用爬上爬下的一米二宽的床，还有了一个小床头柜和衣柜。
来耶茨十多年，乔抒白头一次过上这种有尊严的生活，不再活得胆战心惊、受尽欺辱，也不用对人人曲意逢迎，如同来到了仙境。
躺在新床上的那一刻，他真飘飘然得几乎快忘掉支撑他活过这么多年的愿望了。
不过第二天晚上，他的梦就醒了。
晚上九点半，乔抒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发现门上了锁。他先是轻轻敲门，路淳不开，他只好开始用力地敲了几下。
大约敲了三十秒钟，门被人一把拉开，路淳腰间围着白色毛巾，满脸好事被打断的愤怒，火大地骂着脏话，狠狠地推乔抒白肩膀：“没见我忙着？”
“路哥，”乔抒白被他推得往后好几步，不敢生气，讨好地对他笑，“我是来睡觉的。”
“我在里面忙着，”路淳身上的肥肉震颤着，“你听不懂？”
乔抒白还想和他讲讲道理：“可这也是我的房间啊——”
他的话没说完，一股巨大的力扇在他脸上。乔抒白的背撞在墙上，眼冒金星，右脸火烧一般肿了起来，牙齿都仿佛松动了。
“我说，”路淳的声音像从天外传来，阴沉冷酷，“不会教教几个小姐跳舞，就觉得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吧？让你滚，你就乖乖给我滚出去。”
门在乔抒白面前猛地甩上了，昏暗的走廊里没有别人。他头顶的灯可能快坏了，一闪一闪的。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头还晕着，脸痛得像被刀割了一百道，失魂落魄地走出破破烂烂的宿舍楼，宵禁已经开始了。
无人机的探照灯在街上扫过，他躲进屋檐下，体内突然传来展慎之的声音：“你为什么还在外面？”
展慎之的嗓音中气十足，傲慢非常，像指责他违反宵禁规定。
乔抒白几乎是恨着这样不谙世事的大少爷的，但他现在已经很清醒了，展慎之比俱乐部那些暴徒好糊弄的多，是他唯一有希望攀上的靠山，只要能往上爬，不再过这种日子，要他跪在地上对展慎之摇尾乞怜，他就可以做最可怜的那条狗。
“展哥，”他挨着墙，细声细气地对展慎之说，“我被赶出来了。”
“怎么回事？”
“就在十分钟前，你可以看录像的，我得先找地方躲躲。”
乔抒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逻的治安警和无人机，跑到他上次来过的私人影厅敲门。
影厅老板娘本来不冒险开门，或许是看他像条丧家犬犬似的，还是开了条门缝，把他放了进去。乔抒白想多给她十块，老板娘不收，给他塞了回来，带他进房，还送了他一瓶冰水。
观影间很小，黑漆漆的，乔抒白拆了毛毯盖在身上，用冰水敷脸。
展慎之应该是去看了看了监视器的录像，出声问他：“那是谁？”
“我的新室友，”乔抒白裹紧毯子，告诉他，“以前的领班，路淳。”
展慎之沉默，乔抒白又马上说：“没关系的，展哥，我从小就老挨打，没有很痛。大不了就是以后睡到外面来。”
“为什么会挨打？”
“这哪有为什么呀，”乔抒白觉得展慎之简直有些不谙世事，苦笑，“看我不爽就打了嘛。”
他转了转手里的瓶子，压到肿起的牙龈，“嘶”了声，说：“就是不知道明天回去睡会不会又被他打。要是每天都要出来睡的话，真是很贵。”
展慎之安静了几秒：“过几天我想办法，给你拿点钱。”
这么好骗。黑暗中，乔抒白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他播了一部老电影，电影没什么剧烈剧情，音乐也很安静。
冰敷过的皮肤不再肿得厉害，没多久他就躺在散发着霉味的沙发上睡着了。
或许倒霉和好运气是相伴的，次日早上醒来，乔抒白便接到了通知，他第一次获得资格，能够参加俱乐部的管理例会。
一晚上过去，他脸还没完全消肿，白皙的脸颊红了一大块。中午走进员工食堂，坐在门口吃面条的金金一眼看见了。她拉着乔抒白，心疼地问他怎么回事。
金金有一头棕色的长卷发，涂了红指甲，手指轻轻地摸乔抒白的脸。乔抒白不愿她担心，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柱子，拜托金金用遮瑕膏把他脸上的红遮一下，他不想肿着脸去开会。
管理例会在俱乐部大楼四楼，人数比乔抒白想得要少，大约十个，围着椭圆形的桌子坐着，曾茂坐在桌子的一端。
乔抒白在最靠尾的位置坐下了。
几人分别汇报了自己部门的收益情况，酒部主管劳森最得曾茂欢心，他坐在曾茂左边。
轮到乔抒白时，乔抒白不知该说什么，曾茂露出不耐的表情，劳森代他说：“下个月要换春夏排舞，你们开始准备了没有？”
乔抒白一愣，但面上装作笃定：“正在准备了。”
“是吗？我怎么没看见你们排练。”路淳突然阴阳怪气地插话，“你不会是骗主管的吧？”
曾茂怀疑地看他一眼：“不行就说，别给老子捅娄子。”
“主管，您放心。”乔抒白脑袋一热，真情实意地保证。
会议结束后，乔抒白有些发愁，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劳森，便冲劳森笑了笑，起身想走，劳森突然叫住了他：“舞会真的开始排舞了？”
劳森穿着三件套西装，身材瘦削高挑，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乔抒白。
乔抒白几乎没有和劳森接触过，不过也曾听说，他是几个领班里比较好相处的一位，此时乔抒白别无他法，劳森跟他搭话，他便立刻显出了烦恼的样子来，可怜地问：“还没有呢……劳森先生，您知道哪里能找到春夏舞资料吗？”
劳森果然没有为难乔抒白：“隔壁的资料室里放着罗兹的电脑。”他还告诉乔抒白：罗兹的电脑是公物。因为罗兹本人已经死亡，被从星星俱乐部的管理人员名单里注销了，他原有物的密码便都被更新为初始的一到十位。
乔抒白对劳森千恩万谢，劳森客气地摆摆手，说等他的排舞，而后便离开了。
资料室里很乱，储物柜都没贴名牌，幸好罗兹的柜子很显眼，被漆成纯黑色的，上头贴着不少软色情贴纸，像想营造一种艺术，却只让人感到粗俗。
乔抒白输入密码，拿出电脑，启动后，屏幕面板上跳出一大堆窗口。他正想打开桌面上那个叫马戏舞的文件夹，目光莫名其妙被一个独特的粉色登录框吸引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软件上的字很眼熟。
盯着看了几秒，他还肿痛着的面颊忽然热了起来，心跳加速，四肢僵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资料室的门。
因为这就是展慎之叫他留心的，失踪女郎用过的那个软件，而登录框里的默认用户名填着Lenne——那位神秘人。
粉色的登录框有闪光的特效，红唇在左下角张张合合，乔抒白看了几秒钟，平复心情，给展慎之发了一条短信，呼叫展警官上线，冷静地合上电脑，抱在怀里，走出门去。

第7章 吊带
晚上九点半，全城宵禁的警报声准时响彻摩墨斯区大街小巷。
乔抒白趁路淳还没回去，到宿舍迅速地冲了个澡，收拾细软，背着包在漆黑的小巷里小跑穿行，在十分钟的清排时间结束之前，钻进了私人影厅半掩着的门。
影厅老板娘在抽烟，看见他头发湿漉漉的，逃难似的模样，同情地望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感应门卡，丢在桌子上，又按灭了烟，勾勾手指，站起来拉开她身后的布帘：“到我房里来把头发弄干吧。”
乔抒白感激地谢过，跟着老板娘走进去。
她的房间装得粉里粉气的，有一股很温暖的香气，门口便是浴室。她给乔抒白拿吹风机：“被谁打了？”又伸手戳戳乔抒白还有些肿的脸。
乔抒白痛得“嘶”了声，小声告诉她：“室友打的，不让我回去，我以后可能都要住这里了。”
“好吧，真可怜。”老板娘叹了口气。
她比乔抒白还要高几公分，开了吹风机，让乔抒白低头，亲自给他吹了吹头发。
乔抒白的黑发有少许自然卷，因无心打理，已经长到耳下，靠近肩膀的位置。
吹风机的风不是很烫，吹得乔抒白暖洋洋的。老板娘用手指轻轻拨动他的头发。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让乔抒白觉得好像回到了童年，他被精心照料着的时候。
白色大理石砌出的堡垒，大片的紫丁香花海，温柔的保姆，妈妈的亲吻。
“头发真软，”老板娘笑着说，“头发软的人性格最好了。”
像宠物一样靠在老板娘肩旁，乔抒白秘密地感到一种不切实际的幸福。他的幸福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你在干什么，”展慎之的声音冒出来，“还不上楼？”
乔抒白一下泄了气，又在讨厌展慎之的记录条上加了一横，像小狗一样甩甩头发，对老板娘说：“谢谢姐姐，可以了。”
“你真要一直住，可以在这里洗澡，”老板娘捏捏他没被打过那一边的脸，“不过不准乱碰我东西啊。”
乔抒白拿着门卡上楼，进了房间，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了。
他没精打采地过去开门，因为走廊的灯亮，房间里暗着，展慎之背光，一言不发地杵在门口，高大得就像忘记背好镰刀的死神。
门一打开，展慎之就推了一下，迅速地挤进来，反手关上，没礼貌地问：“电脑呢？”
虽然还一样是乔抒白不喜欢的声音，但展慎之真人面对他说话，总比在监视器里说话来得舒服点。
“在包里呢。”乔抒白拉开拉链，从衣服和杂物里翻出罗兹的遗物电脑，递给展慎之。
展慎之坐在沙发上，开了机，在电脑上插了一样东西，敲击着面板和键盘，不知鼓捣什么。
乔抒白选了一部片，靠在沙发上看，用余光偷窥电脑屏幕。
电影开场十分钟，展慎之登入了Lenne的账号，乔抒白立刻凑了过去：“展哥，你真厉害！”
展慎之理也没理他，检查账号里的内容。
这交友软件的名字很直白，叫做SUGAR ZONE，是给漂亮女孩儿和糖爹拉皮条的。乔抒白在网络上查过，软件的安全性很高，会自动删除数据库中的记录，只要未联系四十八小时以上，联络人和信息就都会消失。
而Lenne的个人介绍很神秘，只写自己身高一米八五，有花不完的钱，喜欢会跳舞的女孩。
乔抒白看展慎之翻了一遍，好像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忍不住搭话：“展哥，Lenne真的是罗兹吗？”
如果是的话，他把女郎们都骗到哪里去了？又为什么要用这个软件和女郎聊天呢？他们明明天天都在一起工作。
“你和他接触过，你觉得他像不像？”展慎之转过头问他。
展慎之的瞳孔很黑，问话公事公办，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乔抒白想了想，说实话：“我不好说，他看起来挺蠢的。”
“他失足那天，是用什么方法把你说的那个跳舞女郎约到七楼的？是普通短信吗？”
乔抒白心里一动：“我去打听打听。”
罗兹出事后，小莲请了两天假去陪姥姥看病，回来之后，又照常跳舞上工下工，但经常表现得很恍惚，一惊一乍的，乔抒白怕她紧张，没有找她聊过天。
“不过，”乔抒白又想了想，“如果罗兹是Lenne，是不是以后就不会有跳舞女郎失踪的事儿啦？”
“你先打听吧。”展慎之说着，突然从黑色皮夹克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乔抒白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拿出了钱包。
电影还在放，屏幕明明灭灭的，照到展慎之打开钱包，抽出一叠纸钞。
他递给乔抒白，乔抒白低头看了一眼，都是五十、二十的不新的纸币，叠得很厚。
“给我的吗？”乔抒白没有马上接，抬眼看着展慎之，“好多啊。”
展慎之“嗯”了声，又往乔抒白这边递了些，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拿着那么一叠子零钱。
乔抒白有时候会变得敏感和别扭，觉得展慎之很像施舍乞丐，或者买他的服务。
“有多少啊？”乔抒白故意不接，问。
“两千，”展慎之没有察觉，只是说，“用完再跟我拿。”
乔抒白接过来，说谢谢展哥，展哥给得太多了，他碰到展慎之的手指，温暖、干燥、平滑，就算做了警察，也是大少爷的手指。
乔抒白小时候手也是这样的，又香又软，因为不用干活。手背上也没有别人用烟头烫出来的旧疤。
电脑检查完，钱也收下了，他和展慎之就没有什么要交接的情报和物证了。展慎之马上离开他的观影房间，看来毫无和他接触的兴趣。
乔抒白瘫在沙发上，继续看着电影，把纸币数了几遍，闻闻被人用了无数次的钱的臭味，塞进裤子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乔抒白得去给新的跳舞女郎面试。七点钟，他自然醒了，穿了衣服走出影厅，在很低的气温里走了一段路，回到那栋暗紫色的，充满香薰味和酒气的大楼。
星星俱乐部的跳舞女郎，选拔标准很高，女郎入职前要经过好几次的面试。面试考察女孩子的仪态，舞蹈展示，其他才艺，问答等等。
这是招新女郎的第三次面试，入围的只剩下十五人。今天最后选出的十人，要带去给曾茂进行最终面试，挑选正式女郎的名单。
乔抒白和金金、以及马戏团的负责人一起，坐在四楼面试小厅的方桌后面。
女郎一个个进来，跳上次面试发给她们学的舞蹈。
第七位的面试结束之后，金金去领第八个求职的女郎。不知怎么，过了五分钟，她才回来，低声告诉乔抒白：“好奇怪，她没有来。”
第八个女郎叫梅蜜，乔抒白对她印象很深刻，她长得非常漂亮，有一头飘逸的红色直发，眼睛是天蓝色的，从言语中能够感受出她对获得这份职务的渴望。
乔抒白从电脑里翻出她的完整简历，在第九名求职女郎进来前，看了一眼。
梅蜜住在二号大街九号巷的102室，二十一岁。简历后是大量的生活照片。
乔抒白看着屏幕，把照片往下滑，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他的大脑。他盯着梅蜜生活照，突然想起，咪咪在私下也喜欢穿和梅蜜同样的紧身吊带上衣。
咪咪和乔抒白说过，这种吊带很便宜，没宵禁前在夜市上九块钱就能买一件，在房里穿很舒服。许多家长觉得这样的衣服太暴露，不过反正她又没有父母管着，她不在乎。
当时她就穿着这样一件黑色的吊带，逼迫乔抒白帮她刷卡开门，溜到室外的消防楼梯吸烟。
乔抒白问她穿得这么少冷不冷，咪咪说不冷，而后吐着烟圈这样告诉乔抒白。她雪白的手夹着香烟，细细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往上飘。
——而上一场面试是在三天前，当时梅蜜还蹦蹦跳跳地出现在面试厅，一副很有活力的模样。罗兹已经死了两周多了。
接下来的面试，乔抒白都没能好好地集中注意力。
结束后，他走到没人的地方，按照简历上的号码，给梅蜜打去一个电话。号码无人接听。
他想了想，把事情告诉了展慎之，展慎之答应他，会去梅蜜住的地方看看。
乔抒白觉得压抑，看了看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他想散散心，走出了俱乐部，外头是大晴天。
天幕模拟的太阳光很亮，乔抒白天天待在没光的地方，只觉得很刺眼，走到了屋檐下躲了躲光，沿着俱乐部旁边的商业街走，想去买杯合成蔬菜汁喝。
经过门面小小的美发店和披萨店，有一家门口写着清仓的女装店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推门进去，中间一排打折的架子上挂着不少紧身吊带，还有一些女孩子的内衣。
可能是因为今天想起咪咪，让他觉得恍惚，他心里浮现了一个有些荒谬但好像不是行不通的想法。
见乔抒白站在架子旁一动不动，原本在看电视剧的看店女孩儿抬起头，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问：“给女朋友买吗？”
“给我姐姐，”乔抒白看向她，对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她身高体重都和我差不多，请问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合适的号码？”

第8章 贝蒂
二号大街的地税较摩区其他地方高一些，算得上区内较为安全的街区。
大街上的建筑颜色统一是灰色，街道整洁，人也不多。
展慎之在摩区警局表现得很消极，从不干特别指派以外的活，成天和心系上都会区酒吧街的方千盛一起迟到早退。
因此今天他提早离开警局，完全没有引起谁的关注。
到了二号大街附近，他披上准备好的速递员制服，拿着礼盒，走进九号巷那栋十层建筑的大门。
公寓楼楼下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保安，见他推门进去，没什么精神的抬头瞥他一眼，指了指他身旁的电子面板：“访客登记。”
“我来给102的梅蜜小姐送快递，”展慎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烟，分了两根给保安，对他笑笑，“这是份贵重物品，请问梅蜜小姐在吗？”
保安立刻接了过去，不再提登记的事，道：“有几天没见着她了了，不过她弟弟应该在家。”
展慎之谢过保安，托着礼盒进入走廊，找到102室按了按门铃。
这建筑隔音不算很好，展慎之隐约听见战争游戏特效音传出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才被打开，应门的是个头发很乱，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看长相大约二十来岁，他狐疑地盯着展慎之：“什么事？”
“有一份梅蜜小姐的快递，需要她亲自签收。我打不通她的电话，就直接上门来了，请问她在家吗？”
“不在，”男人说，“我是她弟弟，能不能代签？”
“抱歉，只能本人亲自签收，请问她什么时候在家？”
“不知道，”男人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前两天说去马士岛了，没提什么时候回来。”
“请问她下周会在吗？”
“不知道，你下个月再来吧。”男人说完便关上了门。
展慎之捧着礼盒放回后备箱，选择了自主驾驶，一面开车，一面打开监视器，搁在中控板旁的架子上。
乔抒白在给跳舞女郎们排练舞蹈。
他动作起伏很大，还在挥手，用扩音器纠正各个女郎的动作：“金金，再往前一点好不好？——小莲，你要跳一下喔。”
乔抒白的声音毫无攻击性，听起来软绵绵的，虽不至于中气不足，但总像在撒娇。
展慎之觉得不好评价，不过跳舞女郎们似乎都很吃这一套，乔抒白点谁的名字，谁就会冲他露出微笑。
等排舞告一段落，乔抒白坐到一旁休息喝水的时候，展慎之也到了自己的宿舍房间，开口告诉乔抒白：“我去过二号大街九号巷的102室了，梅蜜还有个弟弟，他说她去马士岛区了，不清楚什么时候回来。”
乔抒白十分大惊小怪，听到他的声音，就呛了水，咳嗽半天，才鬼鬼祟祟站起来，跑到了消防通道处，刷卡走到了室外，小声说：“真的是去马士岛了吗？那怎么不接电话，也不来面试呀。”
展慎之坐下来，搜寻了摩区人口的资料库，由于摩区的人口管理实在混乱，耶茨建城至今，从未更新过数据库，且按照年龄计算，梅蜜很可能是新生儿，并且说不定改过名字，所以资料库中没有任何关于她和她弟弟的资料。
展慎之没有回答乔抒白的问题，乔抒白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展哥，我有一个想法。”
他说自己今天看梅蜜的生活照，发现梅蜜和失踪的几个女郎，都很喜欢穿平常的女孩子不太敢穿的一种紧身吊带，画浓妆。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他偷拍的梅蜜简历照片，让监视仪照到手机，给展慎之看：“就是这样的吊带。”
他又翻出了几张失踪女郎咪咪的照片。
咪咪的照片好像是乔抒白自己拍的，在天幕造出的夕阳里，光线很昏暗。
咪咪的头发扎起来，画了蓝色的眼影，脸上有许多亮片，穿着黑色的吊带抽烟，红唇吐出雾气，对着镜头笑。她身边有另一个女郎，展慎之认得，叫做金金。
展慎之突然之间想，乔抒白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顾危险，也要找她？是隐藏了什么没有告诉他吗？
但又立刻强迫自己把思绪转回了案件：“是不常见。”
“对不对？”乔抒白拉长语调，像自言自语似的，而且好端端犹豫起来，“展哥……我……其实……”
他十分拖拉，嘟哝了好一阵才进入重点：“我其实今天买了吊带，我想试试注册那个软件。”
“……”纵使展慎之见多识广，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也可以化个浓妆，”乔抒白把最难开口的部分说出来，后面的话便顺了许多，开始解释自己的想法，“摩区这么多人，谁认得出我呢？就算没有吸引到那个人，我也没有损失。我想试试看呢。”
他听上去已经下定了决心。
展慎之还没能说什么，乔抒白的手机响了，金金说路淳在找他，他马上溜回后台，不再和展慎之聊天。
展慎之盯着监视器看了几分钟，久违地决定回一趟上都会区。
他回到杨校长的实验室，实验室里没人，非常安静，他在资料检索区翻阅着摩区的重大罪案信息。许多案件都调查得并不仔细，给出粗糙的结果，只等时间扬尘，将新闻盖成旧闻，沉进泥里。
不知为什么，到了十点钟，展慎之变得有些心浮气躁。
他到休息室冲了个澡，坐在单人床上，打开监视器，画面转接的那几秒，他觉得自己右眼上方的血管突突地跳了起来。
监视器拍到一面不大的折叠镜，镜中乔抒白在化妆。他待在私人影厅的房间里，灯光开到最亮，还是很暗。
乔抒白的眼睛很大，画了眼线，瞪着镜子，一副认真的模样，拿着红色的唇膏，涂在自己的嘴唇上，好像有一种必须去做的决心。
他涂唇膏的技术有些太过于好了，以前给那个失踪的女郎涂过？
身材矮小，性格软弱，时时在俱乐部被人欺负的乔抒白也能找女朋友？
乔抒白涂完了唇膏，好像觉得挺满意的，将扎起的头发放下，镜子往后拿了拿，照出自己的上半身。
他可能穿了女孩子的内衣，胸口鼓起来一些，黑色的细肩带挂在他瘦削苍白的肩膀上。展慎之觉得他把自己弄得像个刚成年的女孩。
他照了一会儿镜子，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服，忽然从桌上拿了根烟。乔抒白手指夹烟的姿势很笨拙，用打火机点了，展慎之听到他猛吸一口，果不其然开始咳嗽。
展慎之忍不住开了口，教导他：“吸慢点。”
看见拿着烟的手顿在空中，展慎之又说：“不会抽烟就别抽。”
“你在看啊，展哥，”乔抒白又是轻轻细细地说，“好吧。我就是有点想她了。”他乖乖地把烟按熄在不远处的烟灰缸里，老实地问展慎之：“展哥，你抽烟吗？”
“不怎么抽。”
“不怎么抽也会抽了呢，好厉害啊。”他又开始无孔不入地、蹩脚地恭维起展慎之来。只是这次展慎之没感到太过厌烦，单纯是觉得任何人看到这一幕，大概都会觉得有点可怜。
乔抒白并不因为展慎之的出现而停止他的计划，他拿着手机不停自拍，摆出不知哪学来的诱惑姿势，仿佛专业但不熟练，不聪明又努力。
软件有人工审核，乔抒白和工作人员视频，捏着嗓子回答了几个问题，就顺利地通过。
展慎之看他在上面输入自己的资料，贝蒂，19岁，独居，喜欢跳舞、旅行、购物、闪闪发光的宝石。想要个子高一点的爸爸。
上传完整资料之后，乔抒白开启匹配模式，短短几分钟，就有成百的聊天信息涌进来。
涂了粉色的指甲油的拇指慢慢地滑动，点开不同的聊天框，略过对方发来的不堪入目的聊天内容，安静地检查发信人的个人资料。

第9章 惊魂夜
在SUGAR ZONE上，有点钱的饥渴男人数量比乔抒白设想得更多，过大多是背着家里出来偷腥的中年人。
齐肩短发女孩儿贝蒂收到了无数询价，有人想和她见一面，有人想直接包养，见她不回，报价越写越高。
不过乔抒白想找的简介和Lenne相似的金主，暂时还没有出现。
乔抒白趁小莲上台表演时，偷偷看了她的手机，她并没有下载软件。乔抒白按照展慎之教给他的方法，在已删除文件里找到了罗兹给小莲发的短信：【想请假就来七楼。】
展慎之便去检查罗兹失足案件的证物资料，发现证物中，罗兹的手机是缺失的。
展慎之怀疑手机是被小莲拿走了，又对乔抒白说，如果罗兹的案件发生在上都会区，这样的证据链是不能被接受的。上都会区警局绝不会以失足为死因，草草结案。
仿佛对摩区警局的罗兹案调查过程多有不满。
乔抒白心中叛逆地想：摩区本来就是这样，不然谁敢把他推下去。
不过表面还是说：“因为我们摩区没有一个像展哥这样又正义又负责的警察嘛。”
每天睡前，乔抒白都会检查软件收件箱，看用户资料。
看着收件箱里直白而下流的语言，乔抒白总会感到沉重和煎熬，很难避免自己去想，咪咪是不是也收到过这样的信息。
咪咪缺钱，乔抒白是知道的。她得给在牢里的父亲打钱。摩区监狱是那种消费卡上没钱，犯人就会过得生不如死的地方。
但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软件呢？是谁告诉她的？
他很想看一看咪咪的简介页面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照片，但他想尽办法，都没法通过验资。
有一天，他这样对展慎之说了，展慎之便伪造身份，注册了一个金主的账号。
展慎之很快通过了验资，但经过精确查找，也没有找到咪咪的账号，展慎之说可能是因为软件的设定，在三十天未登录后，女孩儿的账号就会进入无法检索的状态。
去马士岛的梅蜜依然没有消息，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她那叫做安德烈的弟弟，成天窝在公寓里打游戏，根本不关心姐姐在哪。
调查又有些停滞不前，而时间便这样悄然地逝去了。
俱乐部马戏舞会即将开启春季版本，乔抒白的三月下旬变得非常忙碌，幸好有资料可以参考，让他轻松不少。
四月二日，展慎之报名的勇士前哨赛公布了日程，五月一日开赛，赛程为一周。展慎之作为摩区的参赛人员，要前往都会区进行三天的封闭培训。
出发去赛前培训的前夜，他约乔抒白区在私人影厅见面。
私人影厅的二楼最后一间小包间已经变成了乔抒白的家，他每天都睡在那儿。
老板娘在包间里给他新放了两盏台灯，还准备了枕头和新毛毯，而且不对外销售了。乔抒白觉得很不好意思，想要多给她一些房费，她不愿意收。
可能是由于照片没有更新，消息也不回复，这几天来，软件上对贝蒂的询价变少了，乔抒白决定再拍些新的相片。
在等待展慎之的时候，乔抒白没事情做，便把化妆品铺了一桌，摆好从后台偷拿的两盏紫光灯，准备等展慎之离开，就化妆拍照。
展慎之进门，看见满桌的瓶瓶罐罐，像很嫌弃、不想靠近似的，脚步顿了顿。乔抒白马上解释：“展哥，这两天给我发消息的人少了，我就想更新一下软件的相册。”
展慎之没说什么，乔抒白接着问：“展哥，你找我见面，有什么交代吗？”
“培训不能带通讯工具，你联系不到我，”展慎之低头看着他，说，“软件相册等我回来再更新吧。”
展慎之天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好像没人有资格跟他说话一样。
或许是展慎之太高大，两个人的距离又非常贴近，而且他正说着话，突然抬起手，乔抒白挨打挨得多，有些应激，立刻防备地后退了一步。
“……”展慎之停了手，看着乔抒白的眼睛。
乔抒白有点尴尬，移开了目光，蹩脚地撒谎：“我刚才没站稳。”
他看见展慎之的右手很慢地伸向上衣口袋，听到展慎之低声说：“我在拿钱包，不是要打你。”
乔抒白愣了愣，下意识地“喔”了一声，不知是为什么，心里泛出很复杂的情绪，展慎之把钱给他，他也没有马上收。
“我前几天回上都会区，恰好换了点钱，”展慎之对他说，“你买衣服也算是线人的支出。”
“那个很便宜，”乔抒白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对展慎之挤出一个笑容，“才十几块，上次给我的还没有花完呢。”
“而且，软件上好多金主要想贝蒂的照片啊，居然有人出价到一千块一张，我都不知道这也可以赚钱，”乔抒白慢慢地说话，和他开玩笑，顺便博取同情，“要是早点知道，以前就不用去金属垃圾处理区淘废品了。”
展慎之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钱递过来。
有钱少爷的钱不拿白不拿，乔抒白收了。他坐到沙发上，把钱放到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听展慎之强调了一遍：“等我回来再更新相册。”
其实乔抒白觉得展慎之有点大惊小怪，赛前培训只有三天，能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展慎之是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便答应下来，说谢谢展哥，你真关心我。
马戏舞会的春夏舞反响非常好，场场售罄，一票难求，甚至有许多马士岛区、新教民区的市民慕名而来，购买黄牛党的高价票，只为一睹跳舞女郎与野兽共舞的风姿。
俱乐部决定在周五到周日的中午各多加一场。展慎之去培训的第一天，恰巧是周四第一次加场。
晚场结束之后，乔抒白累得眼冒金星，嗓子干哑，走路都歪歪扭扭的，去四楼的夜宵食堂买了碗面吃，又在管理层员工放松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休息室的电视墙上播放前哨赛培训的消息，主持人猜测，第一天应该是勇士们了解前哨赛可能造成的伤害与后果，并签署最终参赛协议。
乔抒白没把这段分析完整看完，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休息室只剩他一个人，新闻结束了，正在放深夜电视剧。他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十二点半。
现在要回私人影厅是不可能的了，回宿舍路上也危险不说，还要面对路淳。
想来想去，乔抒白决定在休息室将就一晚，便去走廊上的盥洗室洗脸。刚要走出盥洗室，门口忽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乔抒白一惊，清醒了大半，躲在墙后，等身影过去一会儿，才悄悄探出头去。
有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穿过走廊。
乔抒白刚要舒一口气，却突然发现那制服的袖口和裤腿处都缝有一条蓝色布料——这是前年就淘汰了的制服。
走廊尽头是曾茂的办公室，几人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乔抒白不知自己该不该跟上去，如果运气不好，他可能真会没命。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甚至还没有想清楚利害关系，他的腿便已经自动地迈开步子。
走廊空空荡荡，地毯吸纳了鞋底的声音，乔抒白蹑手蹑脚地行走，还没走到曾茂的办公室门口，便听见一阵激烈的打斗动静。
曾茂和陌生人的闷哼，肉体和硬物的撞击声，这时候，突然出现一种很怪的轻声，随即传来人的呻吟，动静变得没那么剧烈了。
乔抒白正欲再往前些，突然，虚掩着的门缝下探出一只手来，手背上有血迹，青筋爆现，死死地扒住地毯，像想往前爬，没过几秒，泄了气。手的主人穿的是保安制服。
乔抒白再也忍不住，走向前，轻轻拉开门，看见了门里的景象。
屋里一片混乱，全是血污的腥臭味，两个假保安倒在地上，已经咽气。房间的角落，曾茂坐在椅子里，唯一还活着的假保安背对乔抒白，手死死掐着曾茂的脖子。他身上开着几个血洞，站得摇摇晃晃。
正在这时，他手肘微微抬起些，乔抒白看到了曾茂涨红的脸，因缺氧而瞪出的眼睛。曾茂双目圆睁，嘴巴张合蠕动着——他还没死。
来不及细想，乔抒白颤抖地冲上前，抓起曾茂桌上的一个金狮子摆设，朝那假保安的头砸去。
沉重的金狮击打在人的头骨上，发出钝响，那个假保安被乔抒白砸得向一边歪倒，撞在红木书架上，滑了下去。
曾茂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枪，对准被乔抒白砸过的人的脑袋扣动扳机。
原来这就是那个怪异的轻声。头顶的灯光很亮，乔抒白恍惚地盯着地上的血想，消音枪的声音。
所有动静都消失了，一只湿漉漉、黏糊糊的手重重拍在乔抒白的肩膀。
“帮我叫医生。”曾茂喘着气，半个人都压在乔抒白身上，乔抒白的白衬衫沾到了血，转过头看他。
曾茂费劲地把手机抵到乔抒白胸口，叫他拿着：“打给陆医生。”
“好的，曾哥。”乔抒白听话地接过来，帮他打给陆医生，简单讲了现场的情况，陆医生说他很快就会赶到。
挂下电话，乔抒白抬起头，见曾茂盯着他看，立刻殷勤地问：“曾哥，你哪里痛？要不要我帮你压一压伤口？”
曾茂没回答，却对乔抒白说：“叫乔抒白是吧？”
“是的。”乔抒白恭恭敬敬地说。
“我记住了。”
屋里充满了污秽和血腥味，没一个地方是干净的，但乔抒白心情很好，几乎雀跃，那天在宿舍门口，被路淳一巴掌扇走的风发意气，又像怎么都赶不走的贼似的，蹿回他的身体。
他用纸巾帮曾茂擦了擦额角的伤口，轻声细语地对曾茂嘘寒问暖。

第10章 新客户
二十分钟后，电话中的陆医生就出现在了俱乐部副主管办公室门口。
他和曾茂差不多高，穿着便服，体型健壮，比起医生，更像个打手，身后还跟着五个人，不知是怎么避开的宵禁检查治安官，来到俱乐部的。
几人中，唯一的女孩儿大概是护士，她从医疗箱里拿出监测仪，装置在曾茂身上，和陆医生一起检查曾茂的身体情况，其余四个男人手持各类清洁工具，一声不吭地处理起现场的尸体和血迹。
乔抒白大脑被兴奋、疲惫、恐惧过度占用了，他盯着几人合力把尸体塞进机箱，按下处理按钮，机箱里发出诡异的怪声，除了后脑勺发麻，双腿一软，瘫坐在被擦拭过的椅子上外，做不出其他反应。
没过多久，乔抒白从恍惚中脱离，发现四周已经充满消毒液和香氛的气味。
不久前直冲头顶的血腥气，仿佛是他在深夜噩梦中的幻觉。
“乔抒白。”曾茂半躺在担架上叫他，声音稍显虚弱。
乔抒白抬起头，看见曾茂相比以前，没那么凶狠的眼神，反射性地冲他咧开嘴角：“曾哥？”
“去五楼洗个澡吧，睡一觉，”曾茂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感应卡，递过来，“电梯左转，VIP03房，别走错了。”
乔抒白接了卡，低头稀里糊涂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把曾茂送到电梯口，看他们下了楼，才又按了左边的上行，走进电梯。
俱乐部的电梯装饰得金光闪耀，点缀着马戏团主题的紫色，右上角有一块屏幕，播放着马戏舞会的宣传片。
影片里还有一闪而过的罗兹指挥跳舞女郎的脸。
乔抒白平静下来，电梯门打开，面前是他从未涉足的五楼。
五楼的走廊和其他楼层又有些不同，铺着黑色的地毯，墙壁和门框线条变得简洁，多了些科技感。
乔抒白踏出电梯，一个性感的女孩儿突然从左边走出来，甜蜜地冲他道：“欢迎您！请问您要去哪个房间？”
乔抒白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才发现她竟然是一个服务型劳工体。
在耶茨乃至地球，服务型劳工体的制造都已为伦理法案所被禁止，这是乔抒白首次遇见这一种类，不禁多看了几眼。
他没有让她带路，自己左右看了看，找到了VIP03室，刷卡走了进去。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这是专属于曾茂的卧室套房。
这套房很宽敞，灯光为幽暗的蓝紫色系，进门便放着一组柔软的白色大沙发，再往里走，墙面是一整块屏幕，模拟播放海底世界，热带鱼群在珊瑚从中游过。
房里寂静无声，乔抒白看了一会儿，走进浴室。
曾茂的浴室也很大，可能是他在私人影厅那间小房间的三倍，有一个白色的大浴缸，里头还有汗蒸房。
他先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上有点点血迹，肩膀上的血章印都干了，他的头发刚才稍稍汗湿，有几缕黏在额头上，下巴上不知何时也溅到了血，眼里有血丝，像被重重惊吓过一般，但嘴是红润的。
他解开了衬衫扣子，看见苍白得让他自己都厌恶的身体，想起在他待过的寄养家庭、福利社区、孤儿学校里，因为矮小、瘦弱和天真，他遭受过的嘲讽和欺凌。
“乔抒白，你再给我们说说有钱人喝的红酒有哪几种？”
“来，跪着爬十圈，哥几个就放过你。”
“在地上爬的那不是狗吗，你怎么不叫？”
还有几周前，“不会教教几个小姐跳舞，就觉得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吧？让你滚，你就乖乖给我滚出去。”
他这次会不会成功呢，会又从虚无里跌落，摔回烂泥里吗？
乔抒白俯身，把衬衫放在洗手台下的脏衣篓的时候，突然联想到，或许展慎之的赛前培训结束后，会看到这段录像。
所以他及时控制住了，没有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鼓励的微笑。
次日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下午和晚上两场马戏舞会。
乔抒白从金金那儿拿了一片提神的药吃，勉强撑到了晚上。女郎们谢幕后，乔抒白松了一口气，疲劳压了上来。
他今晚又决定回私人影厅睡，刚要趁宵禁前离开，小莲从人群里穿过来，小声喊住了他：“白白，你有没有空？”
小莲还没卸妆，脸上花花绿绿的，不过还是能看出她的不安。
他们来到后台的钢架旁的角落。
两边都是黑墙，打扫人员已经来过，地上的彩纸都被扫走了，灯光几乎照不到这里。小莲拢紧自己的外套，靠近乔抒白，用气声开口：“白白，我听金金说，罗兹那件事，警察已经结案啦？”
乔抒白盯着小莲在黑暗中的眼睛，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紧张，他“嗯”了声：“好像是。”
“那他们是不是不会继续查啦？”小莲又急急地问。
乔抒白顿了顿，才轻声说：“我不太清楚……”
“白白，其实那天，”小莲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那天我没有马上下楼的，我在那里待了一小会儿，我，我……”
霎时间，乔抒白意识到小莲要说什么——她看见他把罗兹推下去了——不能让她说出来。他心脏狂乱地跳了起来，微颤着快速伸出手，轻抓着小莲的胳膊，把她抱进了怀里。
小莲愣了一下，也停下了说话，柔顺地挨在他肩膀上。
“没关系的，”乔抒白贴在她耳边柔声安慰，大脑极速地运转着，“都结束了，没人会知道。”
“谢谢你帮我……”她大概是想感谢乔抒白把罗兹脸上的口红擦掉，乔抒白立刻出声阻止：“小莲，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小莲微微一顿，说好，声音中多有哽咽。
乔抒白抱了她一会儿，松开了她，她脸上有两道泪痕，乔抒白低头，用手指帮她擦了擦，她又说：“我拿了他的手机，不知道警察有没有发现，我也不敢丢掉……”
乔抒白心中一跳，看着她，慢慢地说：“给我吧，我帮你处理。”
小莲又想再哭似的，抱了一下乔抒白：“白白，你真好。”她拉开外套内袋旁的一道缝线，小心地取出黑色轻薄的一片，放进乔抒白手里。
和小莲交谈后，乔抒白赶回私人影院的时间又变得很紧。
在警报声里，他全力奔跑，终于在宵禁开始前，冲进了影院的门。
老板娘正在接待一对情侣，为他们登记资料，乔抒白的动静太大，三人都回头看他。
“不好意思。”乔抒白立刻抱歉，老板娘对客人解释：“我弟弟，总大惊小怪的。”又瞪了乔抒白一眼：“还知道回来，快去洗澡。”
乔抒白乖乖去她的浴室里冲了个澡，上楼回到房间，拿出罗兹的手机开机。
他不懂展慎之那些技术，卡在开机的密码处，就进不去了，便缩在沙发上，打开自己手机上的SUGAR ZONE看。
由于没更新相册，他收到的新消息并不多，第一条消息来自纠缠他好几天的恋足癖，第二条是一个新的客户发来的。
乔抒白点进去看，新客户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他给乔抒白发了很多消息：【你会跳舞？】【我喜欢你锁骨上的痣。】【三千块，你穿上照片里的吊带，和我实时视频，可以不露脸不说话。】【我只想确认你是不是本人。】【我一米八五，算不算高？】【我很有钱，多得花不完。】
在两人的对话框里，已有一笔转账待接收，只要贝蒂同意实时视频的要求，在视频结束后，钱就会打到账号的虚拟账户上。
用户的在线图标亮着，见到乔抒白上线，他疯狂地给乔抒白发起视频连线来。
乔抒白点进他的用户界面，用户名Fred，昨天才注册，简介是空白。
虽说展慎之“相册等我回来再更新”的叮嘱犹言在耳，但接视频不算相册更新吧。
乔抒白本来就是阳奉阴违的人，何况展慎之的话语的确有漏洞，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丝线索，不可能放弃，给Fred发了一条【稍等，我换衣服】。
Fred停止了视频连线申请：【我等你。】
乔抒白把老板娘给他的睡衣脱掉，从包里翻找出Fred要求的黑色吊带，女孩儿的内衣让他感觉很怪，也很不舒服。
为了防止露馅，他给自己涂了红艳艳的口红，又梳梳头发，才回拨了Fred。
Fred没有开视频，只有带着少许电流感的声音：“你好，贝蒂。”
乔抒白左手拿手机，对着自己的脖子和前胸拍摄，右手抬起来，对视频挥了挥。
他没有开屏幕，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照在他胸口，照到他锁骨旁的那一颗小痣，他把镜头移近一些，让对方能够看清他的痣，右手手指摸上去，指腹很轻地碰触微微凸起的棕色小点。
“我看见了，”Fred好像吞了一口口水，压低声音，对乔抒白说，“贝蒂，你的手真漂亮。”
乔抒白手指按在锁骨上，并没有说话。
“你真的会跳舞？”Fred又说，“把吊带从肩膀上拉下来。”
乔抒白想了想，笑了笑，把Fred的视频挂了，给他发：【先生，今天太晚了，明天吧。脱衣服要加钱。】

第11章 面纱
喜事接连不断地发生。
乔抒白找到了类似Lenne的人，成功地勾起了对方的兴趣，并且，从假保安手里救下曾主管的第三天，他还拥有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间。
上午十点，曾茂派人把乔抒白接到何氏疗养医院。
曾茂本便没受什么重伤，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他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提醒乔抒白对前晚的事保密，而后给乔抒白转了一大笔钱。
“以后你就是我曾茂罩着的，”他允诺，“有我在俱乐部一天，就没人敢看不起你。”又问乔抒白有什么想要的，他都能满足。
乔抒白喜上眉梢，连番感谢，做出犹豫再三的样子：“曾哥，我在俱乐部待得很好，没有什么要求，唯一只想换一个宿舍。因为路哥有时候会带女朋友回来，不太方便让我回去……”
曾茂自然懂乔抒白的意思，叫来助理，低声嘱咐几句，让乔抒白放心。
中午，乔抒白回俱乐部，刚和金金一起坐下来吃饭，曾茂的助理便进了食堂，找到他，给他一张五楼的磁卡：“VIP019号房。”
乔抒白收好卡，对面的金金冲他眨着眼睛：“白白，你最近好神秘啊。”
“哪有，”乔抒白低头，搅了搅白盘里的打印肉酱，看看四周人少，悄声问，“我给你转的钱，你是不是还没看到啊？”
金金吃惊地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倏地抬头，捂嘴瞪大了眼，差点收不住声：“你哪来那么多钱？”
“外快，你不要问，帮我保密。”乔抒白小声告诉她。
金金好一会儿才说：“干嘛给我这么多，你自己放着嘛。”
“我用不到。你买几件新衣服，还能给咪咪爸爸打一点。”乔抒白看见有人向他们这儿走过来，赶紧嘘了一声，闭起了嘴。
金金也噤声，两人默默地吃了几口，等人走开，乔抒白突然想起，他好像从未问过金金，她知不知道软件的事，便开口：“你知不知道有个软件叫SUGAR ZONE?”
“当然知道。”金金随意道。
她棕色的长卷发在头顶盘成一个球，说起话来头发晃来晃去，话音刚落，她又突然换成了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乔抒白，“你不会是学坏了，想到那个软件上去认识女孩子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开管理例会的时候，看到有人在用。”
“你可不许用。”金金警告他。
乔抒白再三保证，才得以继续打听：“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软件的？”
金金摆摆手，好像觉得乔抒白很无知：“这个软件刚上线那会儿，还来我们舞团的宿舍里做过推广的，我们只要在软件上完成照片上传，就能赚一笔钱……而且这个软件可以在线上拿金主的照片视频任务佣金，不见面也行，所以宿舍里以前有很多人会用它赚点快钱。不过后来上面变态越来越多，就没人用了。”
看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乔抒白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金金戳他的脸，朝他吐吐舌头，“谁会告诉你啊？嗯？”
“那你用吗？”乔抒白问她。
金金转开了眼，还没上妆的大眼睛看着别的地方：“我没喔。”
“真的吗？”
金金瞪他一眼：“只注册过，好不好！给两百块呢。”
“那咪咪呢？有没有用过？”
听到咪咪的名字，金金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看着乔抒白，没有马上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觉得……”乔抒白不想隐瞒她这一点，“咪咪的失踪可能和这个软件有点关系。”
金金呆住了，她说“我没想过”，又说“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对乔抒白全盘托出。
金金说了很多信息，时间线稍稍混乱，有些乔抒白知道，有些不知道。然而密集排布的马戏舞会并没有给他留出太多思考的时间。
吃完饭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回到二楼后台，开始准备开演下午场。
在下午场和晚场的间隙，乔抒白忽然想到今天是展慎之培训结束的日子，他怕展慎之先看了录像，到时再解释会很被动，便躲到洗手间去，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发给展慎之：【展哥，你不在这两天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曾茂给了我一间在俱乐部五楼的卧室，我觉得我有希望去地下会所了。我还拿到了罗兹的手机。而且有一个和Lenne很像的人给贝蒂发消息了，他在软件上叫Fred。更具体的我想和你见面再解释。等你培训结束后，可不可以先别看监视器录像呢？】
发完后，他在隔间里等了十分钟，没有收到回信，猜测展慎之大概是还在培训，只好惴惴不安地回到了后台。
晚场的舞会终于谢幕。
乔抒白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拿着曾茂助理给他的卡，到电梯里，刷了五楼。
电梯刚向上行，熟悉的声音出现了：“我结束培训了。”
乔抒白脚步一顿，电梯门打开，他走到走廊上，服务型劳工体向他问好。展慎之沉默了两秒，又问：“你现在在哪？”
展慎之问得仿佛还没看他发的短信，乔抒白怕走廊上有监控，走到VIP019号，刷卡进了门，才对展慎之说：“展哥，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曾茂给他的房间不是那种豪华的装修，一张床，一间浴室，一组小沙发，铺着灰色的地毯，灯光是浅黄色的，对于乔抒白来说，已经好得不能再好。这房间比展慎之家的客卧都要大，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住进这么好的地方。
连展慎之回答他“现在看了”，他都几乎要听不到，止不住欣喜地一边给展慎之展示，一边说：“展哥，你看我的新房间，好大。”
地毯很柔软，乔抒白脱掉鞋子，赤脚踩在上面。
他是真的很高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甚至害怕不是真的，急于找人分享，哪怕分享的对象是展慎之，也不是什么问题。乔抒白走到沙发边，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小冰箱，他打开来看，里头竟然放着第三工厂制造的柠檬味气泡水。
他伸手拿了一瓶，瓶身是奢侈的玻璃，摸起来冰冰的，他放到脸上贴了贴，又放回了冰箱里。
展慎之没说话，陪乔抒白一道参观了整间VIP019。最后乔抒白坐到床上，试了试床垫的弹力，展慎之才开口：“你的短信，为什么让我先别看录像？”
乔抒白心沉了一下，从喜悦中抽离了少许。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他想了想，先简单地把自己无意中救了曾茂的事告诉了展慎之。
乔抒白表面镇定，其实很怕展慎之这种正义警官，会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后，拿着监视器视频当证据，把他抓去法庭接受审判。
但他当时实在情急，忘了将衣领扣上，只能现在重新弥补，努力试探着开口问：“展哥，我这样是不是犯罪了。我要不要坐牢啊？”
展慎之不说话，乔抒白心中更忐忑，方才有了新房间的兴奋也消失了，不知如何辩白，等了许久，开口小声道：“对不起。如果真的要抓我，能不能等我们找到咪咪呢？”
“线人可以在紧急情况下采取极端手段，不用承担法律的风险，”展慎之对他说，“警局内部有这样的约定。”
“真的吗？……如果真的上法庭，我会认罪的。展哥，我不想害你，”乔抒白不太相信，“你不用骗我的。”
“你放心，我不说谎。”或许是电磁信号会扭曲声音，展慎之的语气几乎像安抚。
但是见不到面，乔抒白也不清楚展慎之到底是什么表情，便继续装作忏悔：“我觉得……我其实不应该打那么重，我这两天总是做噩梦，梦到我打的人回来找我。那个陆医生处理的时候好恐怖——”
展慎之打断了他：“别想了。”
乔抒白“嗯”了一声，终于放心些许，想转移话题，便问：“展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呀？我想把罗兹的手机给你，还有……”
这时候，他的手机突然有一条提醒，是SUGAR ZONE发来的。
Fred又给他发布了一个新的有偿任务，这次Fred给了五千块，问：【贝蒂，今晚可以继续我们昨天没做完的事吗？】
展慎之当然也看到了，声音变得冰冷，失去了方才和乔抒白聊坐不坐牢时的温和：“你昨天做什么了？”

第12章 剃须泡沫
Fred的消息还在密集地跳出来：【不是约好十点吗？】【贝蒂，我想你了。】【换好衣服了没有？】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乔抒白傍晚在编辑短信时，已经提前在心中简单地预演过，该怎么向展慎之解释这件事。不过看见Fred堪称精神污染的满屏信息，他还是一阵头大。
伸手把手机屏幕遮了遮，乔抒白开口道：“……我就是想和你当面说这件事的。”
“我没有更新相册，”他澄清，“是这个人自己找来的。”
他打开软件，迅速地把自己和Fred的聊天记录划了划，而后点开Fred的个人简介：“你看，我觉得Fred和Lenne很像，他想确认我的照片是不是本人，我就换了衣服和他视频了几分钟。”
“今天和他约的是什么？”展慎之并没有被他混淆重点。
“……他昨天让我脱，我不想直接拒绝，就拖延他，我说我今天再脱。”乔抒白小声说。
展慎之又沉默，让乔抒白很不安。
等了两分钟，乔抒白就等不下去，开始寻找语言，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展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自作主张，我昨天想的是，你今天结束培训，就可以和我一起想想办法了。”
他顿了几秒，仍旧没有听见展慎之说话，只好接着说：“我想让他早点上钩……而且我今天也不打算和他视频的，只是骗骗他，我想等我们见面的时候，再和他视频，这样你可以在旁边看着我，我就不会出错了。”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错了，”他把姿态放到最低，不断地反省和道歉，“是我太冒失了。”
“我不是生气，”展慎之终于打断了他，像颁布赦免令一样，对他说，“我在看监控录像。”
乔抒白松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换到新房间的喜悦也被方才的焦灼冲得一丝不剩。
他低头打开聊天框，打字：【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好像生病了。】问展慎之：“能这样发吗？”
展慎之点了头，他才发送。
Fred回了许多条语气狂热的关心短讯，他没仔细看。
连续三天每天指挥两场舞会，乔抒白其实很累了。
他很想去冲澡睡觉，但不知为什么，展慎之既不叫他去休息，又不和他说话，他就坐在床上，不敢先提。
他今天本来很高兴，现在已经没有了，觉得展慎之真是太难讨好、太高傲，一不顺意就不声不响，让他绞尽脑汁、费劲唇舌。
现在也是这样，乔抒白呆呆坐了许久，简直快坐着睡着，眼睛闭起了好几次，摇晃着躺在了床上，才听到展慎之说：“我看完了监控。前天凌晨的那段，我已经删了。昨晚那段如果你不想留，我也可以删。”
“可以删那么多吗？”乔抒白有点迷糊地问。
他听到展慎之说可以，自己又困得神智不清，开口问：“展哥，那你什么时候能和我见面呀？”
在他即将睡着前，展慎之说：“你有没有信得过的舞女？那个叫金金的。后天晚上带她去摩区路易酒店开一间房。到时我会告诉你我住在哪间，你来找我。”
乔抒白糊里糊涂地满口答应，做了一晚上带着金金躲避治安巡警，只为准时入住路易酒店的那种可悲的梦。
周一到周四，俱乐部的马戏舞会只有晚场。
乔抒白和Fred约好明晚视频后，度过了格外轻松的周一。
舞会开始前，他把金金拉到一边，问她明天能不能陪他去路易酒店过一晚。
金金说好，没问原因，只是逗他，说要是别人这么问，怎么都得被她痛扁一顿。
乔抒白悠闲地回到房间，整理完明天要带的东西，仰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发现四周墙面，和昨天比有了些变化。
卧室墙四角的顶端，都出现了一小块泛白的印子，好像被人敲开过又漆好了。若不是他仔仔细细房间看了好多遍，定然发现不了这一点。
他心中一紧，怀疑地闭紧起嘴，想到昨晚，自己因为太激动而失了谨慎，毫不顾忌地开口和展慎之说了话，有些后怕，抬手举起手机，给展慎之发：【展哥，要怎么才能知道我的房间里有没有被装摄像头？】
展慎之很快回：【明天教你。】
乔抒白在惊疑中度过了不安的一夜。
次日晚上，一等金金卸完妆，换上便服，两人便跑出俱乐部，坐上了门口的出租车。
摩区的出租车都是自动驾驶，车里清洁得不算很干净，白色的座椅布面上有几道污渍，还散发着一股湿润的霉味。
金金却很高兴，她说自己很久没有出门了，乔抒白输入目的地，出租车行驶起来，她便趴在床上看车外头的景象。
现在临近宵禁时间，街上人不多了，从前夜晚闹市区的彩色灯牌熄灭了大半。保镖型劳工体成群结队在黑漆漆的街道步行检查，每开半条街就能见着几个。
乔抒白开了一点点窗，抱紧他装着衣服和化妆品的包，摩区的空气吹进车里，是他熟悉的气息。可能是因为金金在他身边，他久违的几乎什么也没想。
赶在九点半前，他们抵达了摩区路易酒店。
路易酒店是摩区一家老牌的中档酒店，在第二大街和第五大街的交叉口，灯火通明，但门口的卷帘已经半拉起来了。
乔抒白和金金下了车，钻进门，到前台开了一间普通的大床房。
酒店外表豪华，但因为开业的年份长，里头已经不再那么光鲜体面，电梯和走廊墙壁都显得暗淡。
他们来到7楼的房里，乔抒白刚坐下，便听见了展慎之的声音：“我在706房。”
乔抒白身体一顿，抓着包站起来，对金金说：“我要出去一下。”
金金本来在看电视节目单，闻言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啦？”乔抒白问。
金金摇摇头，她棕色的卷发披在肩膀，眉毛拧起来，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抱抱他的手臂。
她的手掌很温暖，对他说：“白白，不管你最近在做什么，一定要安全喔。”
乔抒白在孤儿学校、俱乐部里做惯了人人可以欺负的小丑，被人打骂都得赔出一个笑脸来，只有金金和咪咪把他当一个人来看待。
看着金金的眼睛，乔抒白的喉口莫名哽住了，低声说“我知道”，趁自己变得失态之前，离开了房间。
站在706号房间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展慎之站在里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剃短了，侧身让了让，乔抒白走进去。
几天不见，展慎之好像依旧充满了不近人情的冷漠，乔抒白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抬头努力对他挤了个笑脸：“展哥，你有没有等很久啊？”
展慎之说没有，问乔抒白要手机，说帮他装个变声的插件。
乔抒白把手机给了他，没再多说，拿着包走进了浴室里。
浴室还算大，放着圆形的大浴缸。
他没把浴室的门关严实，不过展慎之当然也没进来看他换衣服的意思。
换上内衣和吊带裙之后，他从包里拿出化妆品。镜前灯坏了几个，他俯身凑近了，仔细地挨着镜子画眼影。
这盘眼影是从咪咪的化妆台里偷出来的，乔抒白学着咪咪以前的样子，画了一个很浓的烟熏妆，正在涂口红的时候，听到浴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他转过脸去看，展慎之推开了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手机：“Fred给你打视频了。”
“等一下哦。”乔抒白把上唇画好了，放下唇膏，站直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齐肩微卷的黑头发，红艳艳的嘴唇，画得看不出眼型的烟熏妆，可能是因为两颊还留有一些婴儿肥，他觉得自己像那种装成熟的高中女孩。
黑色的裙子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也让他不自在。
他不太自信地转头，问展慎之：“展哥，你说我这样行吗？”
展慎之不说话，乔抒白心里没底，便走向门口，靠近展慎之，微仰着脸问：“他会不会发现我是男的啊？”
离近了看，他突然发现展慎之的下巴上沾了点已经干了的剃须泡沫。可能是帮跳舞女郎理整理仪容理惯了，乔抒白也想讨好展慎之，便下意识想要帮他擦掉，不过刚一抬手，手腕便被擒住了。
说擒也不全是，因为展慎之并不用力，乔抒白愣了愣，不大好意思地说：“展哥，你脸上有点脏呢。”说自己是职业病。
展慎之便松了手，但没有说话。
乔抒白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很轻地帮他擦了一下。
擦的时候，乔抒白可以听到展慎之的呼吸。
坦白说，展慎之的体型是乔抒白最羡慕的那一种，高大到乔抒白要把手抬过头，才能碰到他的下巴，肌肉线条是明显的，但是又不至于夸张。而且他的面孔也完美无缺。
他的下巴有点微糙，呼吸很热，体温也高。
乔抒白帮他擦完，垂下手，低头看见他手里拿着的还在震动的手机，暗暗嫉妒地想，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条件，就算没那么好的出身，应该也根本不会被人看不起吧。

第13章 输家
——假如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必须有一段亲密关系。
当乔抒白的手放下时，展慎之的脑海里无端出现了这样一句话。这是杨雪问过他的：“假如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必须有一段亲密关系，你希望你的是什么样的？”
当时展慎之回答：“我没有考虑过。”他现在其实也并不清楚，只是想到了这一句话。
路易酒店的走廊和房间里都没有摄像头。
展慎之订的是豪华房型，床是西式的，有四个金色高柱，挂着白色半透明的帷幔，不过现在卷了起来，用丝带捆在顶上。
“展哥，”乔抒白的脑袋微微往右歪了歪，有点迷惑地看着他，“我的手机……”
展慎之把震动着的手机递给他，他接过之后跑到床边去坐下，接起视频。
展慎之则没有很快跟上，站在浴室的门边，看乔抒白举着手机，对镜头抿了抿嘴：“你好。”
不知是那些化妆品自带的气味、或者乔抒白多余地喷了香水，还是刚才乔抒白和金金拥抱时沾到了她的香味，总之现在空气里闻起来很香，像融化的酸味糖果。
在展慎之闻起来，这不是一种很女人的味道。
乔抒白扮演的贝蒂同样不是很有女人味，更像个女孩，瘦得挂不住吊带，画着浓妆，脸颊却鼓鼓的。坐在床上的姿势也不雅观，背靠枕头上，曲起一条腿，裙子又短，露出雪白的腿根。
镜头对面那个正在和他视频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展慎之看到乔抒白愣了愣，又笑了一下：“感冒已经好了。谢谢你的关心。”
为了听得更清楚些，展慎之走近几步，来到床尾。
那个叫Fred的金主声音微微带着电流，展慎之怀疑他也用了变声软件：“贝蒂，你今天准备好脱衣服了吗？”
“要脱多少啊？”乔抒白没有动，问他。
“先把吊带拉下来。”
乔抒白照做了，因为一只手举着手机，他弄得有些费力，弄下去之后，Fred让他再往下扯点，他看着镜头，露出羞怯的表情：“不能再往下了。”
“为什么？”
“我是第一次做这些，”乔抒白对他说，“我才十九岁。而且上次您只说要拉现在完成了，可以把钱给我的。”
Fred没再逼他：“你很缺钱吗？”
乔抒白就说是，他又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交过几个？”
“我没有交过男朋友呀，”乔抒白轻轻地说，他贴的睫毛像扇子一样，在面颊投下一片阴影，“如果不是缺钱，我也不会注册这个软件的。”
“没交过男朋友？我不信。”Fred笑了。
他的笑声电音更严重，展慎之动了动，乔抒白好像想往他这里看，但是没看，换了一个坐姿，跪在床上，有些可怜地说：“真的。”
“有其他工作吗？”
乔抒白微微一顿：“有。”
“在哪？”
“我是跳舞的，”听到Fred突然冷笑一声，乔抒白又立刻补充，“是正经的跳舞俱乐部，我身边都是女孩子。”
“在SUGAR ZONE找了几个爸爸了？”
乔抒白的声音本来便很弱，此刻为了获取信任，便更轻柔：“只有您。您不信的话，我可以给您看我的收款截图。”
“那我岂不是捡到宝了？”Fred顿了两秒，问，“贝蒂，你缺多少钱？”
“五十万……我姥姥要做手术，我实在筹不到钱了。”
乔抒白将无助表演得入木三分，若不是展慎之知道他是孤儿，也都快信了。
“五十万？”Fred笑了，“光在软件上扯扯吊带可赚不了这么多。”
乔抒白拧着眉头，向手机倾了倾，夹在耳后的碎发掉下几缕，向Fred求教：“那怎么办呢？”
“你愿意和我见面吗？”
乔抒白为难地看着镜头，Fred等了两秒，诱惑：“和我待两个月，怎么样？”
“真的吗？”乔抒白一副心动了模样，吞吞吐吐地说，“您不要骗我……”
“不骗你，”Fred道，“不过我得先验验货，才能和你见面给钱。”
乔抒白愣了一下：“怎么验呀？”
Fred突然给他发布了一个任务。
展慎之看着手机上监视器的画面，立刻皱起眉头，他抬头看乔抒白，乔抒白的表情也有些懵。
任务赏金只有十块钱：【揉胸给我看。】
展慎之见乔抒白呆呆眨着眼睛，莫名的燥火涌上心头，刚准备干扰乔抒白手机的网络，中止视频，却看见乔抒白抬起手，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出了Fred要求的动作。
乔抒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姿势其实有些扭曲，为了好做动作，跪到床上，双腿岔开了一些，眼睛垂着，眼影亮片像水波一样，猩红的嘴唇张开少许，齐肩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他揉得僵硬，但是用力，黑色吊带布料鼓起的部分被他揉得皱起来，刚涂上的艳粉指甲油反着廉价的光泽。
Fred看了一会儿，又发布了一个赏金五元的任务。
展慎之看见那几个字，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再不干预，他走向乔抒白，正要制止，乔抒白便把手机拿近了，贴在胸口，不让摄像头拍到他的脸，对展慎之使劲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很坚决，决心很大，好像在说他可以为获得真相做任何事情。
展慎之的大脑便像方才乔抒白帮他擦下巴时一样，变得有些空白。不是失去理智的那一种空白，只是不知怎么去看待这个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和他的世界没有任何联结的人。
这个贫穷的、瘦小的、不体面的、被肆意践踏的人。
乔抒白的手机又响了。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开，读屏幕上的字。大概是看贝蒂没有马上照办，Fred又加了一句：【叫得好听，我再多给二十万。】
展慎之站在床的旁边，和乔抒白靠得很近，什么也不做。
乔抒白按照Fred所要求的那样，做着下流动作，张开嘴，很轻地吐出脏秽的词语。
路易酒店的床应该被许多人睡过，乔抒白动作并不大，但床嘎吱嘎吱地响起来。就这么照着做了几分钟，乔抒白停下来，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Fred听起来十分满意。
他问乔抒白：“你住在哪？我来接你吧。”
“不用，”乔抒白马上对手机露出讨好的笑容，“您在哪？我来找您。”
“要和我待两个月，你跳舞的地方没意见吗？”
乔抒白立刻摇头：“没关系的。”
Fred突然诡异地静了静，说：“不是说星星俱乐部管得很严格吗？你能随便走？”
展慎之一惊，俯身想把乔抒白的手机抢过来，乔抒白反应极快地往旁边躲了躲，竟然仍面不改色地说：“您说什么？”
展慎之看见乔抒白的屏幕，就在这刹那，Fred原本关着的摄像头突然打开了，他的声音变得极其阴森恐怖：“你他妈就是那个去报警的吧？”
他处在一个极其黑暗的地方，只开了一展台灯，照着白色的桌面。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探到灯下，他摊开手，手心放着一枚蓝色金属的戒指。他细致地向镜头展示戒指的细节，用一种洋洋得意的语气问：“认识它吗？贝蒂。”
“你们这种贱东西，”Fred慢慢地说，“没了一百个都不见得有人管。妓女就是妓女，装什么义警钓鱼？”
下一秒，摄像头便关上了。
Fred切断了和贝蒂的视频。
展慎之伸手，按住了乔抒白的肩膀。乔抒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展慎之，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第14章 拥抱
房间里很温暖，空调风从吊顶上方吹出来，但空气里有一股腐气，这是上了年纪的建筑会有的味道。
乔抒白的耳朵里充满一种幻想中的噪音，是刚才手机扩音里传出的那种既低沉又尖锐的声音。
按照常理而言，一个人的声音是不可能既低沉又尖锐的，所以或许是乔抒白的大脑自动将它记忆成了这样的效果。
他头晕，胃部抽搐，像刚在俱乐部上班，被后勤部的同事灌多酒了一样，但他没吃晚饭，所以吐不出来。胃液不断反流，让他的眼睛和大脑一起充血。
展慎之按着他的肩膀，他们靠得太近，让他觉得不自在，他移开目光，又往后挪了一点。
因为他的动作，裙子掀了起来，他懒得往下扯，只是坐着，心里想着视频里的那枚戒指——他拼命地回想，戒指上到底有没有血迹。
是怎么被从咪咪手上拿下来的呢？
想了不知多久，他对展慎之说：“其实那个戒指是我送给咪咪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每天戴着，洗澡也不摘的。”
“至少我们知道咪咪的失踪确实和他有关了，”乔抒白抬起脸，询问展慎之，“对吧，展哥？”
展慎之说对，乔抒白便对他笑了笑：“那他也说漏嘴了。”
“而且他觉得我是义警，代表他不知道我有警官帮我呢，”乔抒白觉得这不能算是在劝慰自己，又和展慎之求证，“我没有完全搞砸，对不对？”
展慎之顿了几秒，说：“他知道报警的事。我查过当时的笔录，金金没有提到过软件，是处理报案的警官调查了几个女郎的银行账单，发现她们都有从交友软件提现的记录。但——”
他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乔抒白：“明天再说吧。”
乔抒白立刻摇头：“不行，不能明天。”又问：“展哥，你想说什么？”
难堪和惊吓罢了，这又不是他第一次受打击，甚至没有承受身体上的损害。被骗着对着镜头做色情动作、装叫床，比起生死未卜的失踪女孩算不了什么。
展慎之看着他，皱了皱眉，顺了他的意：“负责失踪案件的是两个马士岛区调来临时支援的警官，结案后没几天就回去了。结案报告上，判断失踪者都使用过交友软件是巧合，但没写明调查过程。”
“那还能联系到那两个警察问问吗？”乔抒白问出口，又自行否认，“会不会是他们透露的消息？不对，好像不应该打草惊蛇……”
而且梅蜜去了马士岛区旅行……
千丝万缕的线索交织在一起，仿若一团黑色的迷雾，乔抒白越想越乱，陷入了漩涡般的思绪。
他坐着发呆，直到展慎之叫了他的名字，命令：“你先去洗个澡吧。把脸洗干净。”
一直对展慎之说“不”是不行的，而且一直装扮成这幅不男不女的样子，也不是办法。
乔抒白便下了床，听话地走进浴室。
他先胡乱卸了妆，然后走进淋浴间，用微冷的水冲洗身体。
路易酒店的水还算大，但水压不稳，一阵一阵的浇在他的头上，有点小时候的夏天的那种暴雨。
不是天幕模拟的闪电雷击，是真正倾盆而下的雨。
乔抒白小时候调皮得很，跑到花园去淋大雨踩水坑，被保姆冒雨抓住，扛回家里之后，先发制人开始大哭。
从前聊天，他把这些事告诉过咪咪和金金。她们不会讥讽乔抒白是三等舱的孤儿装贵族少爷、痴人说梦，只是说自己没有淋过真正的雨。
大概是洗得忘记时间，洗得太久，展慎之在外面敲门。
他没有礼貌的习惯大概是不会改了，在乔抒白好不容易独处回忆的时候，也要用毫无边界感的方式打断，用监视器和乔抒白说话：“还在洗吗？”
乔抒白心里生气，嘴上又只好说：“对不起，展哥，我洗得太慢了，马上就好。”
他关了水走出浴室，胡乱地擦了擦，披上浴袍走出去，头发在滴水，他也不想吹。
展慎之看见他这幅破罐破摔模样，好像不是很赞成，进去给他拿了一条毛巾，示意他擦头发，而后也进了浴室。
乔抒白把毛巾搭在头顶，坐在床上随便地擦拭了一会儿，拿出手机，还是打开了SUGAR ZONE。
Fred的账号变成了已注销的状态，所有联络功能都被禁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慢吐出，平复情绪，刚关掉软件，便收到了一条来自金金的消息：【还回不回来呀？不回来我先睡啦。】
这时候，展慎之洗完澡出来了。
他也穿着和乔抒白一样的浴袍，但对乔抒白来说太大的浴袍，穿在他身上却恰好，甚至还有一点小。
乔抒白抓着手机，看着他，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
“怎么？”展慎之看出他的迟疑。
“金金问我回不回去睡。”乔抒白给展慎之看手机屏幕。
展慎之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
即便关系再好，她也是个女孩子，因此乔抒白还是开口，不好意思地问展慎之：“展哥，我今晚能不能睡在你房里啊？”
出乎乔抒白意料，展慎之说行，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
乔抒白便回：【我不来了。】
金金大概正在看手机，迅速地回复：【有情况？】【白白，你谈恋爱了吗？】【我认不认识？】
展慎之的礼貌缺失症又发作了，竟然挨着乔抒白，继续看他的屏幕。
乔抒白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不许展慎之看，只好打字：【不是的。】
【那你和谁过夜啊？】金金不依不饶，【白白，你是不是学坏了！！！】
她连打三个叹号，乔抒白一阵头晕，可怜巴巴地回她：【金金，我明天回来和你说，好不好？】
金金终于放过了他：【好吧，今天别玩太晚哦~~~】
乔抒白放下手机，听见展慎之开口问：“你准备告诉她？”
“当然没有，”乔抒白把手机放到一旁，连连摆手，“明天随便编点什么，糊弄她一下吧。”又讨好地问：“展哥，你想睡哪边呀？”
对于乔抒白这种十几年没睡过什么好床的人来说，路易酒店的床还是很舒服的，虽然只要一转身，或者一动就会嘎嘎作响，让他重现不好的回忆。
展慎之把灯关了，房里只剩下床下夜灯的微光。
乔抒白把厚厚的仿真绒被子盖到下巴，闭起眼睛。
睡意——同时也有今晚糟糕的遭遇带给他的痛苦，仿佛海水涨潮，慢慢升起，淹没他的身体。在乔抒白觉得自己将要窒息、喘不过气时，昏暗里，不远处的展慎之忽而开口，问他：“你昨天还做噩梦吗？”
乔抒白愣了愣，睁开眼看展慎之的方向。
由于身处暗室之中，展慎之的轮廓看起来不再那么有攻击性，声音也没有那么生硬了。乔抒白反应了几秒钟，才想起展慎之问的可能是他先前装可怜时，说自己梦见救曾茂时打的那个人回来找他的事情。
“前半夜梦到了，”乔抒白当然这样告诉他，“没有关系的，再睡就好了。”
“要把灯调亮一点吗？”
乔抒白在柔软的床垫里转身，朝向展慎之，床嘎吱了一声，他把脸半埋进被子，含糊地说：“不用吧，我不知道呀。”
“展哥，你做过噩梦吗？”他轻声问。
展慎之说没有，他们的对话不再继续。
没过多久，乔抒白睡着了，他的梦里有很多冰，冰上抹着血。他没有见到人，在深夜的大海里抱着冰块浮沉，觉得冷，所以像小时候一样哭了起来。但没有人来找他，他很伤心。
展慎之难得有些失眠。
他不是一个认床的人。前几天在军事基地培训，睡一米见方的单人行军床，也能获得不错的睡眠。
他想可能是因为乔抒白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嘴里说些模糊不清的呓语，让他感受到不安全，所以迟迟难以入睡。
不过他确认了那种酸果糖的味道还在乔抒白的身上，大概是什么难以洗掉的口红，或者化妆品。床不算很大，乔抒白越挪离他越近，最后干脆贴到了他的身上，果糖的味道萦绕在展慎之四周。
乔抒白把一条腿架到了展慎之身上，他的腿很细，皮肤微凉，非常柔软，用手抱住展慎之，像什么藤生植物一般，把展慎之的浴袍弄乱了，下巴贴到展慎之肩膀上。
“……妈妈。”乔抒白说梦话的声音很细，语气委屈又生气，像个被抛弃的孩童。忽然间让展慎之想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实际上也谈不上是太久以前，乔抒白像乞丐一样跪在车前，大声朝展市长伸冤；一瘸一拐地跟在展慎之身后，拙劣地搭讪，没有麻醉剂被注射了监视器，也不敢生气。
经过各方面的观察，展慎之发现他的线人不会跟任何人生气。展慎之没接触过和他类似的人，根据观察来看，好像乔抒白这类人，是没资格和人生气的。
连今晚被人狠狠耍了，乔抒白眼里也没有愤恨，好像这些情绪在他身上不存在。
也只有睡着时才会躺得乱七八糟。
乔抒白在睡眠中低下头，他嘴唇贴到了展慎之的肩，微热的呼吸吹出来。这实际上是毫无意义的举动，但是展慎之的头脑变得不怎么清醒。
他又想到了杨校长关于亲密关系的那个问题。
展慎之并不是考虑自己，他想的是乔抒白以后会有什么亲密的关系。
如果有一个能够保护乔抒白的人站在他的身边，是否乔抒白会展现出更多情绪。乔抒白会有其他的情绪吗？
乔抒白把展慎之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抓着展慎之的浴袍。展慎之不是很确定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乔抒白便松开浴袍，反抓住了展慎之的手。
细瘦的手指插进展慎之的指缝，柔软的、温热的，就像帮展慎之擦下巴时一样——乔抒白也是一个很有服务意识的人。
展慎之没跟人拉过手，有自理能力以来，也没允许其他人帮他擦过脸，不知道是不是和所有人牵手和靠近都会是这样的感觉。
乔抒白究竟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为什么要这样抱他，展慎之都不清楚，但是他并不想，所以没有把乔抒白紧紧牵着他的手甩开。

第15章 酗酒（一）
早上六点，乔抒白醒了。
在路易酒店的后半夜，他睡得很沉，如同在妈妈的怀抱里一样安稳。
睁开眼睛之后，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展慎之旁边，不过展慎之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平躺得很归整，如同生活游戏里的睡眠形象。
窗帘缝隙间，天幕冷灰色的晨光透进来，将展慎之的侧脸照成一张深浅的素描图画。只有起伏的胸膛，和微微发青的下巴，让他拥有一些活人的气息。
由于许多原因，乔抒白的身体发育比别人慢一些。他瞪着展慎之的下巴，很想伸手摸一下，手刚从被窝里探出来，展慎之就醒了，转过脸来，他的眼神较乔抒白清醒不少，像早就醒了似的：“怎么了？”
乔抒白默默缩回手：“没什么，展哥，早上好。”
一般来说，乔抒白的问好都得不到回应，没想到展慎之竟然也说：“早上好。”
早晨的展慎之声音很低，都没有平日里的冰冷，他说得随意，说完便支起身，坐了起来。
展慎之的睡相肯定很不好，睡袍都睡掉了，上半身裸着。他的背很宽，背部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都是乔抒白梦寐以求的。
乔抒白忍不住说：“展哥。”展慎之垂眼看着他，他也一溜烟坐起来，靠近展慎之，问他：“你是怎么健身的呢？”
展慎之看着他，问：“你想健身？”不知是不是错觉，乔抒白好像觉得他笑了笑，便点点头：“以前咪咪也说我太瘦了。”
展慎之的笑意隐匿了，他没有向乔抒白介绍他的强壮法宝，而是过了几秒，才慢慢地问：“咪咪是你女朋友吗？”
乔抒白愣了愣，赶紧摇头：“不是，只是朋友。”
“她是我在孤儿特设学校的学姐，”虽然乔抒白知道他不会感兴趣，还是告诉他，“我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也是她介绍我进俱乐部的。”
“咪咪没有妈妈，爸爸好几年前就坐牢了，所以才会在SUGAR ZONE赚钱，”乔抒白说到这里，停下来，对展慎之笑笑，“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
乔抒白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他并没有拿这些东西博取展慎之同情的兴趣。
为了缓解气氛，他先下了床：“那展哥，我洗漱之后就去找金金了，有什么事再联系。”
“等一等，”展慎之叫住他，“洗漱之后，教你扫描房间摄像头。”
乔抒白才想起来有这一茬，他经历昨晚的打击，变得心不在焉，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
洗脸刷牙，换了衣服，他将铺了一桌的化妆品理好走出去，发现展慎之已经拉开了窗帘。
展慎之也去浴室，乔抒白便走到窗边，从七楼往下看。
这就是耶茨摩墨斯区的清晨，枯燥乏味，街巷上还有没扫干净的垃圾，连空气看起来也不太干净。
宵禁令五点半就解除了，但街上还没有行人。
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乔抒白想，总不至于要待到耶茨毁灭吧。
他想得入神，连展慎之出来都没注意到。听到展慎之在他很近的地方问：“在看什么？”
他立刻转头看去，展慎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仪器，递给他：“这是扫描器。”
可能是怕他跟不上，展慎之教得很仔细，如何扫描摄像头，如何在摄像头的拍摄下挟持监控，如何改造视频。
不过乔抒白一下记住了，当下给展慎之复述了一遍。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地下会所，”乔抒白当然没忘记他对展市长的承诺。
“不急，”展慎之说，“曾茂会给你的房间装摄像头，代表他对你还有戒心。”
乔抒白嗯了一声，说谢谢展哥，想拿东西离开，不知怎么，展慎之又一次叫住他：“你右眼上还有亮片。”
浴室的镜子不够亮，乔抒白洗了很多遍，可能仍旧没把妆洗干净。
他闭起眼睛，用手背用力抹了几下，问展慎之：“还有吗？”
“有。”
乔抒白有些挫败，刚想继续抹，展慎之靠近他，低头用拇指抵在他的右眼皮上，很轻地擦拭了几下。
展慎之的手热得让体温很低的乔抒白想要像抱热水瓶一样抱住，是一种很隐秘的温度，不会在公共场合见到。
很奇怪的，乔抒白想到了咪咪。
市长家里的大少爷，新闻常客展警司当然和跳舞女郎咪咪不一样。乔抒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他的脸也变热了。
他向后躲了躲，展慎之说：“好了。”
背着包离开展慎之房间，乔抒白去敲金金的门。
金金过了一会儿才来开，她穿着浴袍，头发睡得翘起来，打着哈欠对乔抒白道：“白白，你怎么这么早啊。”
乔抒白坐在沙发上，等金金收拾完毕，他们一起下楼走出酒店，有三辆无人的士停在门一侧。
微风吹过来，金金摇头晃脑地裹紧外套：“好冷喔。”紧紧贴在乔抒白身边。
他们上了一辆的士，金金还没清醒，小鸡啄米一样打了会儿瞌睡，把头靠在乔抒白肩膀上，她太困了，所以没有问关于乔抒白和谁睡的事，让乔抒白松了一口气。
这天晚上，新的跳舞女郎开始作为替补角色登台。
有两位女孩儿不太熟练，没扣好高空扣，险些造成舞台事故。
乔抒白十分后怕，马戏舞会结束之后，乔抒白很少有地把女郎们留下来，开了五分钟的小会，再次讲了安全须知。
他刚刚讲完，曾茂的助理来了，说曾先生出院了，叫他去吃宵夜，带着乔抒白往电梯走。
乔抒白本在心中想，是不是要去俱乐部外头吃，没想到助理带他到一楼后，转到另个拐角，进入一间平平无奇的空房间，用卡刷开了墙壁，带他进入了他未曾想过这么快会进入的地下会所。
乔抒白上一次是走秘密逃生出口进去的。只进去一次，就差点被人认出来，此后便未曾再下过楼。
地下会所灯光昏暗，一位女郎穿着裹身长裙在台上唱情歌，遮着帘子的卡座满了一小半。
曾茂在其中一个卡座等着乔抒白，还有俱乐部的其他几个管理员也在，包括路淳、劳森在内。
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酒，身旁站了一排漂亮女孩。
见乔抒白进去，路淳的脸色十分难看，嘴角抽搐着，撇开了目光。
酒部主管劳森倒是对乔抒白笑了笑。
乔抒白对几人问了好，在角落坐下，一个乔抒白没见过的女孩儿挨到他怀里来。乔抒白有些局促，她便给他倒了一杯酒。
“来，抒白，”曾茂对他笑笑，“我敬你一杯。”
乔抒白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烈酒滑过他的嗓子，进入食道，把他整个人烧热了。
十分钟后，乔抒白已经弄不明白，曾茂把他叫来，究竟是要感谢他，还是惩罚他。
他本来酒量就挺糟的，曾茂不断地找理由劝他喝酒，没多久，乔抒白便站都站不稳，去盥洗室吐得天昏地暗。
他晕忽忽地站在镜子前漱了口，手撑着台面，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飘忽，嘴唇微张着，看起来像个醉鬼。
“你还好吗？”
展慎之声音响起来，吓得他险些软倒。
乔抒白低头，用冷水泼了泼脸，低声说：“死不了。”
“我查到些东西，等你回去再说，”展慎之的声音很冷静，与乔抒白的含糊对比强烈，“罗兹的电脑是谁给你的？小心那个人。”
乔抒白脑子突然清醒了几秒，他想起了帮他拿到电脑的劳森。
虽然他昨晚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但他至少确认了Lenne不是罗兹，那么Lenne的账号是谁登陆在罗兹的电脑上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想嫁祸一个死人，他为什么要再次在SUGAR ZONE出现？
乔抒白没力气思考，头很疼，手一离开洗手台，便感到天旋地转，只好又撑回去。
“怎么回事啊？”他怕被人听见，用气声问。
“调查女郎案件的其中一个马士岛区警官失踪了，”展慎之顿了几秒，又突然说，“有解酒剂吗？”
乔抒白看着镜子，混乱地摇摇头。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去，摇摇晃晃地回到卡座。
又开始喝酒时，他莫名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本来以为幻听，后来发现好像是展警司敲键盘的声音。
展慎之可能忘记把手机上的监控联络关掉。
实在太粗心了。
乔抒白被迫陪着笑脸，违心说着恭维话，又在昏暗中腹诽。

第16章 酗酒（二）
零点一过，俱乐部地下会所的音乐变得飘忽。
香薰浓得熏人，灯球缓缓地转着，红色和蓝色的光块四处移动。女主唱声音微哑，唱着二十一世纪初的老调子。
乔抒白身边的女孩叫杰妮，她挨着乔抒白，曾茂仍旧不放过他，她只能帮他一杯杯地倒酒。
乔抒白又去厕所吐了一次，喝得心跳加速，全身发热，脸笑到僵硬，心中念符咒似的骂着，趁着酒精胡乱发誓，总有一天，把他们全泡进酒里。
终于，在他实在控制不住虚软的身体，闭眼躺在座位上开始装死的时候，曾茂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铃声开得很大，卡座里其他的人好像都认得这铃声，安静了下来。
“何总？”曾茂的语气瞬间从戏谑变为恭敬。
他“是”了几声，站起来，嘱咐在座的好好照顾乔抒白，便离开了。
他一走，卡座上其他人都放松下来，喝酒的氛围淡了少许，乔抒白一动不动，听见路淳像从很远的地方对他冷嘲热讽。
“我们乔领班……厉害……宠幸……”
路淳的声音像苍蝇似的，乔抒白忍不住抬起手，在耳边扇了扇。杰妮轻笑了笑，扶他坐起来些，忽然有人挤过来，挨近他，问：“抒白，你怎么样？”
乔抒白睁开眼，发现竟是劳森。
劳森不愧是售酒部的主管，他喝得比乔抒白少不了多少，人却十分清醒，像没喝酒一般，凑近乔抒白。
乔抒白视线模糊，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劳森抓住乔抒白的手，把一粒滑溜溜的药丸放在他手里：“我们售酒部的解酒药，很管用，你试试。”
乔抒白虽然昏昏沉沉，仍旧记得展慎之的提醒，心中还存着警惕，并不敢吃。
但杰妮误认为他是没力气，体贴地从他手心拿起药丸，放进了他的嘴里，又给他喂了口冰水。
药丸遇水便化开了，酸酸的，有些清凉，乔抒白抓着扶着自己的劳森的手臂，不能当着劳森的面吐出来，还没想好怎么办，便机械地吞咽下去。
“……乔抒白”
他好像听到展慎之很冰冷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像想责怪他似的，但他吞都吞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装作无事发生，硬着头皮靠近劳森，对他说谢谢。
“起效很快的。”劳森温和地拍拍他的肩。
只过去半分钟，乔抒白便确认解酒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的神智真的回笼了一些，胃也没那么胀痛了。
但酒意消散少许之后，乔抒白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劳森原本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沿着他的背往下滑，在腰上停留了两秒。
乔抒白愣愣地转头，看了劳森一眼，劳森才移开了，浑然不觉似的靠近他，贴着他的耳朵问：“抒白，听说你搬到五楼了？”
劳森贴得很近，热气都碰到乔抒白皮肤上，让乔抒白不自在起来，但会所里的音乐很响，卡座里又嘈杂，如果不这么近，说不定也听不到。
乔抒白还未完全清醒，怕自己是太疑神疑鬼了，轻轻点了点头，和他聊天：“是的。”
“我也住五楼，”劳森对他笑笑，“时间不早了，你想不想回去？要是想，我就和大家说一声，我们一起走吧。”
乔抒白立刻感激涕零地点头。
劳森在俱乐部的地位比乔抒白高得多，他一开口，便也没人再敢拖着乔抒白继续喝。
他们离开了会所，走进去一楼的电梯。
电梯门关起来，将音乐和彩色灯球都隔绝在外。
偏黄调的顶灯、简单的装修，还有电梯里的镜子，让乔抒白觉得来到了另一个清净的世界。
劳森西装革履地站在他身旁，关心地问：“好点了没有？药效果不错吧？”
“好多了，”乔抒白对他笑了笑，“谢谢您。”
“这么客气干什么。”劳森又拍拍他的肩。
一楼到了，他们要去走廊的另一侧换乘通往五楼的电梯。
俱乐部里没有人了，很像乔抒白发现入侵的假保安的那天晚上，走廊十分安静，暗得诡异。
劳森边走边边和乔抒白聊天：“除了曾总，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五楼有房间，你进俱乐部才两年，就得到曾总的重用，也难怪路领班对你有意见。”
乔抒白小声道：“我和路领班一个宿舍的时候他就有意见。”
劳森忽地搂了搂乔抒白，说他总听说乔抒白性格好，以后在俱乐部一定大有可为。
乔抒白又觉得怪怪的，碍于礼貌，没有躲开。
他们走进换乘电梯，劳森先拿出房卡，刷了五楼，乔抒白站在一边，说了谢谢。
就在电梯向上时，劳森忽然朝乔抒白这边靠过来，将他堵在电梯角落里。
劳森虽然没有展慎之高，但要控制住乔抒白，也是轻而易举。
乔抒白心猛地一跳，抬眼盯着劳森，劳森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又凑近他，贴着他的耳朵嗅了嗅，说：“抒白，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香？”
乔抒白愣在当场，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背紧紧贴着电梯，一动不动地瞪着劳森的眼睛。
几秒后，他才压住惊恐，假作镇定地说：“不会吧。我应该身上都是酒味啊。”
“酒味？我再闻闻……”劳森的语气倒是没太多恶意，也不阴森，只是说着就要压下来。
乔抒白忍无可忍，抬手重重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问：“您是不是喝醉了？”
他没控制好力道，劳森被他推得后退一步，脸上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五楼到了，乔抒白先向外走，劳森轻拽了他一把，他们在电梯门口站住了。
五楼的光很暗，乔抒白大概还没从昨晚的恐惧之中走出来，四肢僵硬，反应也变得很慢。
劳森站在阴影中，慢而不确定地问他：“抒白，难道是我会错意了吗？”
“……什么意？”乔抒白变得一头雾水，“对不起，我没有听懂……”
劳森叹了口气，问他：“抒白，你应该是也不喜欢女孩的吧？”
“……”乔抒白这才领会劳森的意思，他后退一大步，极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没礼貌，努力澄清：“对不起，主管，不知道我哪里让您误会了，但我不喜欢同性……”
轮到劳森沉默了，他看了乔抒白好一会儿，举起手，耸耸肩：“好吧。我以为你是同道中人。”
乔抒白头都疼了，否认：“不是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劳森看起来仍旧不太相信，又对他说：“如果你改主意了，有兴趣试试，可以找我。我的私生活很干净，我们可以做互惠互利的朋友。”
乔抒白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劳森看起来并不打算强迫他，任由他逃离了现场，急速穿过走廊，窜回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有保洁整理过，被褥铺得平平整整。
受了劳森一顿惊吓，乔抒白算是彻底酒醒了。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展慎之给他的监控监测仪器，回忆着展警司教他的步骤，小心操作。
他的房间果然被装了四个摄像头，不过装得不算太用心，留了好几个死角。曾茂对他的戒心应该也仅限于防备。
在挟持监控的时候，乔抒白有些记不清楚，顿了顿，便立刻听见了展慎之的声音，给他报了一行代码，简直比人工智能还像人工智能。
乔抒白按照指令，挟持成功后，才小声对展慎之说：“展哥，你还没睡啊？”
“在查失踪案的调查记录。”展慎之冷冷地说。
乔抒白不知道展慎之是不是一直在看自己的监控，也不能确定他有没有看见方才和劳森那尴尬的一幕。
沉默了几秒，他还是决定提一提：“展哥，给我罗兹电脑的人是劳森，售酒部的主管。刚才和我一起从电梯里上来的也是他。”
“嗯。我知道了。”展慎之的声音很平静，也让乔抒白平静了下来。
展慎之告诉他，当时受理案件的警察有两人，其中那名较为年轻的警司，实际做的调查比案件报告中深入，知道这名警司失踪后，展慎之从马士岛区的警员办公备份里找到了一些资料。
这位警司曾经调查过俱乐部内部的男性，调取他们的银行交易记录，从中筛选出使用过SUGAR ZONE的员工，名单中也包括劳森和罗兹。
乔抒白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如果劳森真是同性恋，怎么会注册SUGAR ZONE呢？”
“展哥……你说，劳森会是Fred吗？”他既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害妄想，又觉得难以启齿地开口，“我是不是又被他耍了……他是不是知道我是贝蒂了……”
思及劳森是Fred的可能性，和劳森贴在他耳边发出的声音，他再次全身不适，甚至自我厌恶，嘟哝着“恶心”，挠着被劳森碰过的手臂。
展慎之待在宿舍里，他把手机放在一旁，开着乔抒白的监视器界面，继续阅读着失踪警司的档案，和乔抒白说话。
档案已经不是很全，有一部分在摩区警局，他还没找到。
乔抒白喝了酒，虽然吃了来源不明的解酒片，好像清醒些了，脾气依然比平时差一点，说话颠三倒四。一面骂劳森恶心，一面在房里走来走去。
展慎之想到方才劳森对乔抒白做出的骚扰，也有一股难以压制的躁怒。
这种情绪很陌生，他以前没有过。
但安慰人实在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情，幸好乔抒白似乎不需要安慰，走了几圈，突然进了浴室里。
VIP019房，浴室的镜子很大，擦得一尘不染。
乔抒白站在镜子面前，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衬衣扯得皱巴巴的，脸颊泛着红。
展慎之知道这种时候他应该把监视器关掉了，乔抒白可能准备洗澡，但他的手总是没往手机伸去。
他看着乔抒白又解开两颗扣子，洗了一条毛巾，摸着自己的脖子和耳后，用毛巾使劲地擦了起来。
乔抒白紧紧皱着眉，擦得粗暴，白皙的皮肤很快就被他擦红了，简直有点肿。
展慎之终于把手机拿了过来，打算最后再看几秒钟，就关掉。
乔抒白放下了毛巾，倾身靠向镜子。
镜头晃来晃去的，拍到乔抒白锁骨上的那颗痣。
乔抒白把手搭在镜面上，紧贴着看自己的脸，仿佛在想什么想不透的难题。
他移开一点，对着镜子，试探地问了一句：“展哥？你还在吗？”
展慎之不想骗他：“在。”
乔抒白好像吃了一惊，眼神微微下移，看着监视器的方向，像在和展慎之对视。
“好吧，”他突然笑了笑，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矫情啊，不就是被摸了几下么。”
展慎之说不会，乔抒白便对他说：“展哥，你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人了。如果你这样的人多一点就好了。”
乔抒白的表情很奇怪，明明是笑，但也像在哭。
“不是我吹牛，我以前也有机会做你这样的人的。”乔抒白又说。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模样都很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吐得浮肿，有些黑眼圈，下巴削尖，嘴唇苍白。
展慎之问他：“是吗，怎么样的机会？”
他却不答，低头解开剩下的衬衫裤子，低声说：“展哥，我要洗澡了。”

第17章 后台（一）
最初进行全球宣传销售的时候，耶茨计划广告版图上标注出的马士岛区，是一座绿意森森的岛屿，作为度假区和养老区供耶茨市民使用。
在图书馆可以借阅到的耶茨纪录片里，展慎之曾经见过开发商构想中的马士岛区——位于一片全息模拟的的漂浮大陆左侧，被蓝水围绕着，通过一条充满科技感的轻轨和高速路连接陆地。
然而，由于水资源匮乏，真正的耶茨城并没有完成全部的生态改造。城际轻轨的车厢里，展慎之透过窗，看见的大片凹凸不平的黑色沥青沟壑与洼地，则是马士岛区周围河流与湖泊的半成品。
新教民们称，这是通往绿洲的地狱。
展慎之此行前往马士岛区，是为了见跳舞女郎失踪案结案报告上的另一名警官，庞正奇。
庞警官在上个月就已经退休，和太太一起住进了马士岛区的第二休养院，失踪女郎恰巧是他办理的最后一个案子。
在电话中，听明展慎之的来意，庞警官原本不愿多谈。展慎之把另一名警官舒成失踪的消息告诉他，他的态度才松动。
最终，在展慎之的坚持下，他答应这周一上午，在休养院的咖啡厅里见面。
昨晚，展慎之告诉乔抒白，自己将与庞警官见面的消息，乔抒白很高兴。
因为自从他们在SUGAR ZONE遭受挫折之后，案件就没什么进展了。
乔抒白忙于带新入职跳舞女郎，只去过一次地下会所。他又被曾茂灌了不少酒，而且没遇见什么重要人士，监视器只拍到两个摩区的小官员。
劳森倒是没再去骚扰乔抒白，展慎之把劳森在SUGAR ZONE的记录调了出来，劳森只在软件推广初期花过一笔注册费，不像是忠实用户。
不过大概是周末太累了，今天早上展慎之出发时看监视器时，乔抒白还在睡。
他盖着被子，安稳睡着，画面一片漆黑。
三十分钟后，马士岛区到了，四月的天幕阳光比三月份更热烫，有些爱美的姑娘撑起了小洋伞。
在出口招徕业务的小租车行员工那里，展慎之用现金租了台不记名的智能车。
设置到休养院的路线后，展慎之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又打开监视器的画面，看了一眼。
乔抒白悉悉索索的，好像睡得不太老实，和在路易酒店时差不多。展慎之有些怀疑乔抒白习惯就是如此了，只要快醒了，就会开始乱动，手舞足蹈，简直要从床的这头打到床的那头。
抵达目的地时，乔抒白仍在床上乱翻，没有醒，展慎之只得关闭了监视器界面。
第二休养院的咖啡店门口摆了不少绿色植物，或许是因为时间还早，店里只有一位客人。
庞正奇坐在吧台的那一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穿着灰格子短袖衬衫，椰树花短裤和拖鞋，比档案照片里更精神些，皮肤微黝，皱纹不算很多，面色凝重，头发灰白。
不等展慎之坐下，他便开口，单枪直入：“小舒失踪多久了？”
“三周，”展慎之告诉他，“他给局里递了辞呈，没回租的房子里，房东也联系不到他。最后的交易记录是三月下旬，在摩区轻轨站，取了五百现金。”
庞正奇听罢，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警告过他。”
他告诉展慎之，去年年中，他和舒成组成搭档，被调往摩区支援。
舒成才二十四岁，新入警局工作，办案很积极，虽然半年的支援期将满，接到跳舞女郎的报案之后，还是一丝不苟地开展了侦查。
“他觉得不对劲，”庞正奇紧皱着眉，“失踪的应该不止星星俱乐部的四个女孩，但摩区的同僚没一个人愿意接手这个案子，我也快退休，不想扯上这烂摊子，劝他算了，他不愿意。我们的支援期结束了，舒成为了我顺利回来退休，让我写了结案报告，他再私下继续调查。”
展慎之想了想，问：“回马士岛区之前，你们一直是一起出勤的吗？”
又将前几天，嫌犯透露他知道有人报警的事隐去细节，告诉了庞正奇。
庞正奇思索许久，得出了和展慎之一样的结论：“不是警局的同僚，不然他一定见过报案女郎的照片。可他是怎么知道有人报案的呢……”
回忆半天，庞正奇也没想明白，展慎之便问他，能否将当时参与的调查过程，详细告诉自己。
庞正奇同意了，承诺回去细细写出来，发给展慎之。
咖啡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聊到十二点，展慎之和庞正奇一道吃了简餐，便准备回摩区。
刚关上智能车的门，展慎之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慎之，在忙吗？”何褚的声音穿透力很强，听起来十分爽朗，得到展慎之不忙的回答，他便立刻问，“我们俱乐部的马戏舞会上了春夏版本，还换了一批新女郎，今晚有没有空来玩玩？”
他话语中多有暗示，展慎之笑了笑，同意了。
再次打开监视器，乔抒白总算醒了。
他打开了屏幕，坐在床上选电影，屏幕上都是爱情类的。展慎之也说不清为什么，开口说：“有没有别的？”
乔抒白果然吓了一跳，镜头猛地晃了晃：“展哥。”
“你想看什么呀？”然后他恢复了镇定，又慢吞吞地说，“我都可以的。”
其实展慎之不想看电影，他的车程只有十五分钟，只来得及看一个开头。不过乔抒白不知道，他真的退出了爱情类的界面，上下移动着问：“展哥，你想看什么呢？”
展慎之看他移了一会儿，才对他说：“我和庞正奇见完面了。”
“啊？”乔抒白不动了，“有什么新消息吗？”
“不多，”展慎之简单和他说了，而后通知他，“我今晚去俱乐部。”
“何总邀请你来吗？”乔抒白问着，忽然狐疑道，“不会又要叫你来选女孩子了吧……”
“上次出了意外才没选，这次怎么办啊？”乔抒白说着，语气马上就变得忧虑了起来，连语速都变快了。
展慎之真怀疑他是在担心自己穿帮，还是在担心俱乐部的女郎们。
“你选谁呢，展哥……”摄像头拍到他的手抬起来，好像挠了挠脸，一副很纠结的样子，“金金胆子很小的……小莲或许……”
他说得疙疙瘩瘩的，让展慎之听得想笑，问他：“是你选还是我选啊？”
他果然又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才说：“那你对她们不熟嘛。展哥。”
乔抒白声音轻轻的，听不见展慎之说话，他又急了：“那你想好了吗？”
“我有计划。”展慎之原本并没有想好，现在和乔抒白聊了几句，倒是真的想到了办法，说不清是为什么，不想告诉乔抒白。
乔抒白在那头旁敲侧击急得很，一直到展慎之回到轻轨站，要关监视器，都还不停地在问。

第18章 后台（二）
大少爷变了，不好糊弄了。
乔抒白在后台忙前忙后，心中忿忿地想。
以前只要示弱祈求，多少能套取点消息，努力还算有回报，现在明明变得熟了一些，却用尽办法都问不出他的计划了。
今晚有三个新的跳舞女郎要上台，乔抒白怕有闪失，便带人去舞台上仔细检查了道具，回到化妆室，发现曾茂竟然来了。
曾茂站在门边，正和金金说话，他身边站着杰妮，乔抒白在地下会所遇到过的那名陪酒的女孩。
奇怪的是，杰妮明明不是跳舞女郎，却穿了女郎的裙子。
她个子高挑，画着精致的妆，领口开得比普通裙子低一些。即便一屋子的女孩儿都很漂亮，她也是最惊艳的那个。
乔抒白产生些许疑虑，叫了一句：“曾哥？”
回头见到他，曾茂挑了挑下巴：“跟我过来，有点事。”
走进空置的演员休息室，曾茂关上门，吩咐乔抒白：“晚上跳舞结束之后，把杰妮也放在姑娘堆里。”
“啊？”乔抒白装作不懂。
曾茂不耐地“啧”了一声，告诉他：“今天晚上，有客人要来挑姑娘，你让杰妮站在最前排，还有，今晚其他人的妆，都化得淡些。”
“好的，没问题，”乔抒白点了点头，顺从道，“曾哥，包在我身上。”
表演很快就开始了，乔抒白没来得及和展慎之联络。
女郎们匆忙地在舞台上上下下，杰妮则站在不远的地方默默观看着。
乔抒白有意想和她搭讪，但怕弄巧成拙，而且他也太忙，便只在两人目光对接时，轻微点头致意。
马戏舞会幕布降下，女郎们按照乔抒白的指挥，跑回了化妆室，前前后后站成两排，好奇地左顾右盼。
杰妮站在最前边，她裸露的皮肤都擦着闪粉，看起来像一块钻石，身上散发着浓郁的、令人迷醉的香气。
乔抒白原本站在她身边，觉得那香味让他难以呼吸，便往旁边挪了挪，站到了金金前面。
金金趁四周人都窃窃私语，贴着他道：“下午你没来的时候，曾哥给我们上了一课呢。”
“什么课？”乔抒白用气声问她。
“说我们虽然没有杰妮好看，但如果贵客挑中了，也不许给俱乐部丢脸。”她顿了顿，说，“也不知道是哪个客人喔。”
“万一真挑到怎么办啊……”金金声音变得焦虑起来。
乔抒白侧过脸看了看，女郎们或抿着唇，或蹙着眉，都是一副张皇失措的模样。
没多久，曾茂带着尊客来了。
何褚和展慎之并肩走进门。展慎之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衣和黑裤子，袖子捋起来，头发微乱，一副大少爷的派头。
乔抒白身后，金金忽然小小倒吸了口气：“是上次那个哎！”她贴着乔抒白的耳朵，用气声说：“他好帅喔！”方才言语中的焦虑竟然一扫而空。
化妆间里的人都安静了，金金也不再说话。
大概是嫉妒心作祟，乔抒白心里又有些小气的不爽。
“慎之，你喜欢什么样的？随便挑！”何褚站在展慎之身旁，笑眯眯地问他。杰妮微微向前了一步，挺直了背。
展慎之没说话，真在挑选似的，一开始，他的眼神在跳舞女郎之间游移着，过了一会儿，突然朝乔抒白的方向看来。
乔抒白一惊，突然猜到了他的打算，强忍着不变脸色，也没出声，只能在心里大骂展慎之计划做得冲动，而且没有一点素质。
展慎之浑然不觉，上下打量乔抒白之后，侧过脸，靠近何褚：“何总，能不能和你单独说几句？”
何褚微微讶异地看他一眼，低声说好，跟展慎之走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何褚表情微妙地走了进来，指了指乔抒白：“你叫什么？”
“何总，”乔抒白硬着头皮赔笑道，“我叫乔抒白，是舞台导演，”
曾茂立刻附到何褚耳边，不知和他说了什么，何褚不耐烦道：“行吧，你教教他。”而后便领着展慎之出去了。
曾茂阴沉着脸把女郎们遣散了，偌大的化妆间只剩他和乔抒白两个人。
乔抒白一声不吭，曾茂也眼神复杂，开口说：“贵客看上你了。”
“……”乔抒白咬紧牙关，可怜地看着曾茂，说：“曾哥，我不喜欢男人——”
“谁他妈管你喜不喜欢。”曾茂暴躁地打断他，脸上的疤扭曲着，像皮肤上的裂纹。
他瞪着乔抒白，过了一会儿，换上了和缓的表情，“抒白，你救过我一次，我亏欠你不少，这我都记着。不过这位贵客来头很大，我们俱乐部得罪不起，既然挑上你，只能委屈你了。”
乔抒白沉默着，过了几秒，曾茂又道：“你要是把贵客哄高兴了，帮了何总的大忙，那你的前途，可不止在俱乐部了。你这么聪明，不会想不明白吧？”
听他说完，乔抒白作出心动又犹豫的样子，小声地说：“曾哥，可我不会……”
“让杰妮教你，”曾茂打断他的话，“老子也不会。”
他走出去，换了杰妮进来。
杰妮已经穿上了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手袋，递给他，说是服侍客人需要的用品。
她温柔地把袋子打开，细致地给乔抒白介绍用法。
纵然乔抒白脸皮磨炼得很厚，仍然觉得尴尬和头痛。他简直无法想象，过了今晚，跳舞女郎们会怎么看他，他又会从路淳嘴里听到什么样的恶毒话语。
“都会用了吗？”在他胡思乱想时，杰妮已经展示完最后一件润滑剂。
乔抒白点点头，她微微犹豫了一下，开口对他说：“可能会很痛的，我给你打一支止痛剂吧。好不好？”
“没关系。”乔抒白想要拒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粉色的针剂，劝道：“打一下吧，没什么伤害的，只是不痛了。”她靠近乔抒白，用几不可闻的气音与乔抒白耳语：“本来曾哥叫我给你打催情剂，我拿了止痛剂。他肯定要看空针筒，你不要和我犟了。”
她话说得明白，乔抒白也不能再拒绝，把袖子捋起来。
针扎进皮肤的感觉并不好受，好在药很快就推完了。
杰妮收起针筒，用正常的音量说“很快就会起效”，带着乔抒白走出去。
他们到了一楼，一台豪华的轿车在夜色中等着。
曾茂站在一旁，亲自给乔抒白开了车门，嘱咐他好好伺候展警官，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车门，像送别一头要载往屠宰场的猪。
车里很暗，展慎之坐在后座的另一侧，只扫了他一眼，便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司机往前开了一会儿，乔抒白开口问：“我们去哪？”
展慎之看都不看他，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摩墨斯酒店。”
摩墨斯酒店是何褚的产业，全区最豪华的酒店。
车前方的黑白钟表显示，时间是九点四十分，摩区宵禁开始了，然而这台车却在街道上畅行无阻。
在第二大街，轿车经过两名治安官，他们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驶行驶到酒店的车库里，已有一名漂亮的小姐候着迎接。
她带乔抒白和展慎之上楼，进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套房，告诉展慎之：“这是何总的给贵客预留的房间，您是第一个住进来的，安全性和私密性都有保证，请您放心。”
说罢她便离开了。
乔抒白拿着杰妮给她的粉色的包，和展慎之两个人站在玄关，没人先开口说话。
展慎之仍旧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房里的灯很亮，明晃晃地照着他们。太近的距离让乔抒白不适，太亮的灯也让他晕眩，他后退了一小步，低下头，视野中展慎之的黑皮鞋和他们初见那天一样，一尘不染。
毕竟是少爷，怎么会像他一样有这么多要操心的东西，能想出这种计划也不难理解。
乔抒白咬了咬牙，扯扯嘴角，低声说：“展先生，要去床上吗？”
过了几秒才，展慎之说：“我扫描了，这里是没有监控和监听设备。”
乔抒白没抬头：“谢谢展哥。”
“你不高兴？”
展慎之问得居高临下，乔抒白心想自己当然不高兴，不过他也不愿意和展慎之起冲突，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展慎之又说：“我不挑你，难道挑你的金金？”
“……”乔抒白抬起头，看展慎之，展慎之面无表情，一脸的理所当然，简直像在质问乔抒白，怎么这点小小的牺牲都不愿意做。
乔抒白愣了一下，下意识笑笑：“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能是展警官看来，他只不过要做一次名誉上的牺牲罢了，在路易酒店里，为了让Fred上钩，他更丑陋的模样展警官都看过，今天这点小事，又有什么要紧的。
他回过神了，觉得还是得哄哄展慎之，便说：“我不是不高兴啊，展哥。”然后随便地编故事：“就是刚才杰妮给我打了止痛药，说打了会不痛一点，但是我现在好难受。”
没想到的是，展慎之竟然真的上当了，他立刻皱了皱眉，问：“什么止痛药？”
“不知道呢。”乔抒白故意说着，往前晃了晃。
展慎之扶住他的手臂时，他突然想到了杰妮说的话——“本来曾哥叫我给你打催情剂”，说不清是报复心让他心理扭曲，还是单纯想恶心展慎之一把，他装出了很难受的样子，抱住展慎之的胳膊，说：“是一支粉红色的药……我觉得好像不止是止痛的……”

第19章 帆船
六岁那年，在首都联合实验室，乔抒白进行了人体的永生改造。
在他断断续续的记忆中，他感到很害怕，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脖子，妈妈和医生怎么劝，他都不肯松手。
主持改造的医生实在无奈，给他打了一支放松四肢和精神的药品，他才平静下来。
妈妈在一边问：“博士，这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应该不会比永生改造对他的影响大大吧。”医生带着口罩，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妈妈摸着他的脸：“我知道……但是……”
随后，他和医生、护士进入了改造区域，妈妈被隔离在了外面。
过早的永生人体改造带给乔抒白瘦小的体型，完整的器官自我修复能力，以及对普通医用注射剂的免疫。
因此不论是催情剂，还是镇定剂，对他来说都不会有什么效果。
当然，展慎之不知道这一点，他无所察觉地搀扶乔抒白到沙发边坐下，眉头紧锁，关切地问他：“你怎么难受？”
“我说不清楚，身上好热，”乔抒白产生了一种病态的窃喜，毫无负担地对展慎之说，“可能是为了让我更好地陪你吧。因为我和曾哥说了我不喜欢男人的。”
展慎之被骗到了，伸手搭在他的额头试温度：“是有点烫。”
他说得一本正经，乔抒白差点笑出来，幸好定力不错，只是咬了咬嘴唇。
为了确认针剂，展慎之打开摄像头，回放方才杰妮给他注射时的镜头。
乔抒白挨在展慎之旁边一起看。
他记得当时杰妮告诉他这不是催情剂时，说话的声音很轻，应当不会被收进监视器中，事实也果然如此。
监视器拍到了一闪而过的注射剂，但看不出任何针剂种类。乔抒白实在觉得骗展慎之好玩，抓着他的胳膊，一直说难受。
展慎之被他逼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问他能不能再忍忍，当着他的面，打了个电话。展慎之叫对方杨校长，把乔抒白称作“我的一个朋友”，将他晚上的经历简单告诉了对方。
杨校长在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展慎之边听，边看乔抒白，点着头。
乔抒白虽然玩得开心，但听不到那位杨校长说什么，心头便忽然有些慌张，停止表演，小声对展慎之说：“展哥，我好像稍微好点了。”
展慎之拍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他，又听了一会儿，才挂下电话。
“展哥，”乔抒白怕他真要采取什么措施，立刻道，“我困了。”
“是吗？”展慎之立刻问，“你的头晕不晕？”
“还好……”乔抒白靠到他身上，他没把乔抒白推开，还搂住了乔抒白的肩：“你的脸色不太好。”
乔抒白抬头看，发现展慎之被自己戏弄了一通，衣服都乱了，英俊的脸上有一些关心，好像真的担心乔抒白被打了什么春药一样，问：“要不要喝水？杨校长说大量喝水有用。”
乔抒白说好的，他便起身去给他倒水。
倒水时，展慎之背对着他，肩膀很宽。水从冰壶里倒出来，有淅淅沥沥的声响。展慎之很快倒满了一杯，转身朝乔抒白走来时，乔抒白忽然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冷漠，严厉，任性，叛逆。不知人间疾苦的自大狂。
这就是乔抒白对展慎之的最初印象。
因为太幸运，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一种由他的市长爸爸保护着的美梦里，仿佛居住天幕之上，距离真正的耶茨人至少有几万公里。
展慎之的本性是不坏的。没认识多久，乔抒白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展慎之的性格，因为展慎之实在有太多他无法拥有的东西了。
然而展慎之把水杯递到乔抒白嘴边的这一刻，乔抒白莫名其妙地心软了。他发现展慎之好像一个笨蛋。
展慎之搭着乔抒白的肩，微微抬起杯子，让微冰的水流进乔抒白嘴里。
他身上有一股干净的香皂味，很明显不会照顾人，喂水的角度太斜，水从乔抒白嘴角留下，淌到了脖子里。
乔抒白差点呛到，抓住展慎之的手腕，把杯子推开些：“展哥，我自己来吧。”
展慎之把杯子给他，他喝了大半杯，凉得发冷，展慎之沉默着扯了纸巾，给他擦脖子，对他说：“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如果打的是催情药物，今晚你可能会不太好受。”
“没事，”乔抒白对他笑笑，“我不好受的时候多了。”
“上次我没选人，这次也不选，容易让何褚起疑，”展慎之低声说，“他要是找人跟着我，调查就不方便了。”
乔抒白没说话，展慎之看着他的眼神其实很诚恳，没说什么花言巧语，但是乔抒白知道他是在解释。
“我也不能选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展慎之说，“我不可能占她们便宜。”
他说得都没错，乔抒白只好笑笑：“我明白的。”他想缓和气氛，便说：“不过今天金金都说你帅呢，展哥。可是今天你选了我，万一传出去，以后你想谈恋爱都麻烦啦。”
乔抒白当然是开玩笑的，就算展慎之喜欢外星人，他想谈恋爱都不会有麻烦。麻烦的只会是被选中的乔抒白。
不过事已至此，埋怨也没意义了。
“是吗？”展慎之奇怪地顿了顿，告诉乔抒白，“我没经验。”
乔抒白愣了一下，说“喔”，脸忽然有些热起来，不知道是为展慎之的零经验而尴尬，还是被他的坦诚给笨到。
“你呢？”展慎之好端端把问题抛回给乔抒白。
乔抒白呆呆看着展慎之，下意识装傻：“啊？我什么？”
“你谈过几次恋爱？”展慎之居然认真地问他。
乔抒白觉得自己脸红了，因为展慎之好像觉得他阅历很丰富似的。他自然也想吹嘘自己交往过很多对象，然而实在是没有，只好说：“展哥，你为什么说几次啊？”
“你好像有很多人喜欢。”展慎之指出。
或许是由于高大、面容冰冷，展慎之的外表有很强的侵略性，但是他看着乔抒白的眼神近乎无害，让乔抒白感到一种不可能存在的纯净。
乔抒白支支吾吾地说：“我没有啊。没有女孩子会喜欢我的，我又不高又不好看，她们只是把我当弟弟，就像咪咪和金金。”
展慎之便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抒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支风里的帆船，帆不停地鼓动。他不知道那股热气和紧张从何而来，拿起桌上的水，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喝光了，对展慎之说：“展哥，我好热。”
展慎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又滑到他的脸上，像摸玩偶一样，然后很快抽走，说：“你在出汗了。”站起来，又去帮乔抒白倒了一杯水。
乔抒白接过来，喝了一口，就喝不下了，握着杯子，听到展慎之对他说：“我不觉得你不好看。”
乔抒白抓紧了杯子，脸热到很奇怪，挤出笑脸，问展慎之：“真的吗？”
“嗯，”展慎之说，“真的。”
乔抒白又喝了一大杯水。
很久之后乔抒白的性格更加乖僻和怪异，他和展慎之的关系也糟透了。他赚了钱，没有人敢对他不恭敬，然而还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只是一个接一个的低谷。他便会在睡前想起十九岁春夏之交的这个夜晚。
然后他回想很多遍，坚信展慎之可能这时候就已经在偷偷地喜欢着自己，这样他就会变得高兴起来。

第20章 飞蝇
根据展慎之判断，乔抒白被注射的药剂计量应该不大。喝了很多冰水之后，他便没什么中毒的症状了。
聊了一会儿天，乔抒白说自己很困，他们便一道在套房的大床上和衣而睡。
清晨五点多，乔抒白把展慎之叫了起来。
他说“展哥，房间里不能这么干净”，头发毛毛躁躁的，还有几缕睡得贴在脸上，下巴尖尖，如同一只警惕的兔子。
展慎之问他“应该怎么样”，他就从昨天拿来的粉色手包里拿出凝胶，挤在床单上抹开，还撒了些水，像个艺术家似的，把床弄得乱七八糟。
乔抒白造假场景造出了一身汗，觉得满意了，才去洗澡，而后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摆弄起手机，不知在和谁发消息。
展慎之既怀疑乔抒白是从哪学到这些的，又想知道他在跟谁聊天，但觉得乔抒白看起来不想说话，于是到底没有开口问。
十点钟，展慎之把乔抒白送回了俱乐部，回去的途中，乔抒白起先还是不怎么说话，和他平时谄媚的样子相差甚远。
展慎之自然不习惯，开口：“还不舒服？”
“没有，”乔抒白微微侧过脸，看展慎之，“我在想等一下，回俱乐部之后的事呢。”
“回俱乐部有什么事？”展慎之问。
乔抒白盯了展慎之一会儿，才说：“没什么的，展哥。”
展慎之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恰好收到一封邮件，是庞正奇发来的。
庞正奇按照印象，整理了他和舒成当时接到报案后的调查过程，由于时间比较久了，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便先写了一份，发来给展慎之看，顺便问：【舒成有消息了吗？】
展慎之回：【暂时没有。】
打开了庞正奇写给他的文档。
接到报案后，他们先调查了女郎之间的联系，发现了SUGAR ZONE这个软件。
舒成认为，犯案人员应该在俱乐部内部，便先从俱乐部里查起，调取了女郎和俱乐部工作人员的银行交易记录，交叉比对。
但摩区市民，尤其是星星俱乐部的职员们，并不喜欢使用银行交易，且软件配有电子货币和加密充值渠道，也让调查变得十分困难。
不过那位叫咪咪的女郎，似乎并不擅长其他的支付方式，有使用银行卡的习惯，所以舒成就按照她的付款路径，进行了调查。
他们发现咪咪的生活范围很小，工作日只在星星俱乐部附近活动。有时候会去摩区的闹市区逛街，或者到摩区边缘的男子监狱探监。
但从十二月开始，她的路径变得有些古怪，每周会离开摩区一两次，出现在马市岛区、新教民区或者下都会区。
舒成想按照她的轨迹，逐一探访，但庞正奇觉得麻烦，因此大部分时间没和他一道行动，只去了在摩区和马市岛区的几处区域。
庞正奇按着记忆，把去的地方罗列了出来，希望能对展慎之的调查有所帮助。
让庞正奇和舒成觉得不对劲的事，发生在一月下旬。
他们在摩区第九大街的一家杂货店询问时，看到了张贴在店旁柱子上的一张寻人启事。
启事寻的是一名妙龄少女，失踪于半年前。
舒成摄下启事，进行调查，发现她很可能也用过这一软件，又在网络上搜寻资料，找到了其他几个非俱乐部女孩的失踪信息。
然而在他将信息上报给警局的警督时，警督却并不希望他继续侦办下去，还责备舒成把无关的女孩儿牵扯进来，是急功近利。
在警局遇上阻挠，又逢庞正奇即将退休，舒成只好暂时放下了这桩案件，托庞正奇写下结案报告。
展慎之打开这份文档时，乔抒白本来安分地坐在位置上。
由于他们经过闹市区，无人的士开得很慢，乔抒白可能以为展慎之不会注意，慢慢挪过来，在展慎之的默许下，和他一起阅读起来。
“展哥，这个警督是谁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乔抒白手指隔空点点屏幕，不太专业地提问。
他的手撑在展慎之的腿边，整个人都要挨上来，身上有一股摩区酒店洗发香波的淡香。
展慎之说“我会再查”，乔抒白的手机也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看，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他看了展慎之一眼。
展慎之无端想起了那天羞辱乔抒白的Fred，皱了皱眉，道：“开免提。”
乔抒白很听话地开了免提，对面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是星星俱乐部舞女招募吗？”
“啊？”乔抒白愣了愣，说，“是的。不过我们的招聘已经暂停了，具体的——”
“你是面试人员吗？”对方好像没在听他说什么。
“是的……”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梅蜜的女人？她是不是在你们那里跳舞？”
乔抒白抓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动，又抬头看向展慎之，像在寻求安全感：“见过的。”他顿了顿，说：“梅蜜小姐确实进入了我们的第三轮面试，但面试时没有出现。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弟弟，”男人道，“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到底是不是去你们那工作了？”
“我们也很希望梅蜜小姐能来工作。”乔抒白官方地回答，话音未落，那男人却打断他，听起来有些急促：“如果她在你们那工作，你帮我告诉她，我不会再阻止她跳舞了，但得让她自己给我报个平安，行不行？”
“……她真的不在我们这里上班，”乔抒白有些无奈地说，“如果她再联系我，我就联系您，这样可以吗？”
对方答应了，说自己叫安德烈。
他似乎一厢情愿地认为梅蜜的确在星星俱乐部跳舞，叮嘱乔抒白，一定要让梅蜜亲自联系他。
乔抒白把他的电话存下来，给展慎之也发了一份，俱乐部就到了。
乔抒白是从后门进去的，惨白而失真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衬衫不怎么平整，身材瘦削。
刷卡打开门，细瘦的手臂费劲地一拉，乔抒白就像一缕烟似的滑进了黑色厚重的门里。
展慎之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他甚至没有立刻设置无人出租车的下一站，马上打开了监视器，脑袋里其实是乔抒白昨晚醉酒般可怜地喝着水的模样。
乔抒白缓缓地往里走，给金金打了个电话，说：“我回来了，在一楼。”
走到楼梯边，金金就出现了。
金金的表情很古怪，像很同情乔抒白，张开双臂抱住他，监控成了一片黑色。
无人出租车的提示声响了：“乘客，请您设置下一站目的地，或在确认支付金额后下车。”
展慎之才抬头，快速地选了宿舍楼的位置，听到金金闷闷的声音。
她问：“白白，你痛吗？”
“……还好。”乔抒白说。
“你要不先不要去后台了吧，”金金小声说，“路淳在化妆间待了一个上午了，一直说些难听的话。我们也没人敢跟他唱反调。”
乔抒白慢慢呼吸着，过了一会儿，从她怀里挣脱了，说：“没事啊。总要去的。”
展慎之变得有些不舒服，因为他意识到了他昨天选乔抒白之后，让乔抒白不高兴的原因。现实好像确实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乔抒白走进化妆间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下来，转头看着他。
他像没事人一样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路淳还在，走过来，对他说了些污言秽语，开刻薄的玩笑。乔抒白一句话也不说，展慎之看不到他的表情。
到了警员宿舍之后，展慎之心不在焉地重新将庞正奇的文档看了一遍，他父亲的助理突然联系他，要求他回上都会区参加耶茨的夏季记者协会晚宴。
展慎之刚想说不，助理便搬出一堆说辞，例如是为了勇士前哨赛造势，以及市长很久没见他了等等。
展慎之便还是答应了，他拒绝乘坐市政专列，自行搭普通轻轨返回上都会区。
行程中，他戴上了可视隐形眼镜和耳机，好让监视器的画面一直半透明地展示在他的右眼前方。
乔抒白沉默地和金金去吃了饭。
监视器仍是普通收音，不过展慎之可以看到有不少人在食堂对乔抒白指指点点。
下楼的时候，乔抒白和几个男侍应擦身而过，他们用肩膀去撞乔抒白，乔抒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并不起冲突，等他们笑够了才离开。
乔抒白比他的外表看起来坚强很多，几乎像没有被影响，不过他没照到几次镜子，展慎之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舞蹈女郎们都对他很好，只是似乎比以往沉默了些。
晚上六点，展慎之终于见到了忙得不见影踪的展市长。
展市长精神奕奕，搭着他的肩，问了他几句在摩区的情况，便把他带到了陈设华丽的晚宴大厅。
上都会区与摩区不同的一点是，这里都是名流政要，大多数人未涉足过摩区脏乱的角落，生活在钞票裹成的肥皂泡里，谈论和决定耶茨美好的从前、现在和未来。
记者协会晚宴开始的时候，恰好星星俱乐部的马戏舞会也开始了。
乔抒白在后台铆足了劲指挥女孩儿们，声音都哑了，好像想要证明什么似的。而展慎之心不在焉听了父亲和协会会长的致辞，站在父亲身后，与不同的人说几句客套话，微笑着碰碰杯。
参加记者晚宴的各位都有宵禁通行证，到了九点钟，人都还未散。
展慎之找到机会，从社交辞令中逃逸出来，走到市政厅三楼的图书室，阖上门，开了一盏小地灯，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
乔抒白也终于结束了马戏舞会，他等女孩儿们都离开，才缓缓地往电梯口走。刚按了上行，忽然有个声音说：“抒白。”
乔抒白猛地转回身去，展慎之也坐了起来，他看到乔抒白的监视器拍到一个人的胸口，那人穿着西装，因为贴乔抒白太近，展慎之看不到他的脸。
“你昨晚感觉还好吗？”
展慎之辨认出来，这是劳森的声音。
乔抒白没说话，抬手想把劳森推开一些。
“别误会，”劳森往后退了一点，笑了笑，“我是想说，你要是尝到了甜头，下次可以找我。”
电梯叮的一声，劳森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乔抒白往旁边让了让，说：“您先上去吧，我想起来，我好像还有东西放在后台，忘记拿了。”
劳森说“好吧”，伸手过来，好像摸了一下乔抒白的脸，让乔抒白后退了一大步。但乔抒白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电梯门关了，他才往走廊的另一头走。
市政厅的图书室暗沉沉的，展慎之也不是很清醒。
他看着乔抒白从俱乐部的后门溜出去，跟被路淳打了一巴掌那天一样，狼狈地、摇晃地躲着无人机的探照灯，像条丧家犬，走回了门半拉着的私人影院。
私人影院的吊灯换了一盏，变成了粉紫的色调。
乔抒白一走进去，坐在收银台的老板娘嘟哝着“已经不营业了”，抬起头，看见乔抒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站起来，绕出收银台，走近他问：“怎么了？”
乔抒白说：“我要一个小包厢。”
“可以啊，”她看着乔抒白的脸，轻轻地说，“不是给我发短信说，在五楼有大房间了嘛？”
展慎之看不到乔抒白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说：“没有的。”
“哎。真可怜。”老板娘叹了口气，伸手拉了一下乔抒白，乔抒白便好像忍不住了似的，低头有礼貌地抱住了她，可能埋在她肩上。
展慎之听见了她拍着乔抒白背，哄他不要伤心的声音。

第21章 安德烈（一）
临睡前，乔抒白刷到了展警官今晚在上都会区出席夏季记者协会晚宴的新闻。
私人影厅老板娘原先给他单独留着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他的生活气息了。
红色的皮沙发干干净净，老板娘给他拿了一套被褥上来。被子新洗过，闻起来香香的，有一股烘干机的手感。
就在不久之前，乔抒白给老板娘转两倍住宿费，告诉她自己有了大房间时的风发意气，比夏天的水汽蒸发得还要快。
幸好乔抒白早就习惯希望落空和各类侮辱，不过就是回到以前的生活，没什么大不了。
有时候乔抒白怀疑永生人体改造也改造了他的精神，让他变得难以消极很久，他把被子在沙发上铺开，躺上去，心里已经不太难受了。
房里灯关了，手机屏幕很亮，新闻给了展警官的背影一张特写。
展慎之拿着干净得发亮的香槟杯，站在上都会一位议会成员和他的太太面前。两人都比展慎之矮很多。
乔抒白酸溜溜地腹诽：真像个保镖。
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嫉妒，议会的上等人怎么会对保镖笑得这样讨好。怪不得展慎之对他的奉承免疫，原来大家都对展警官这么笑呢，乔抒白没有一点竞争优势。
“睡不着吗？”
盯着照片看了两分钟，展警官的声音不期然间响了起来。
乔抒白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深呼吸后，说：“展哥，你在照片里真帅。”
展慎之没接话，过了几秒，说：“我得后天再回摩区。明天参加前哨赛的公开宣誓仪式。”
乔抒白说“好”，有些好奇地问：“展哥，那公开宣誓，会有你的正脸照片吗？”
“不知道，”展慎之说，“会吧。”
他问乔抒白：“怎么了？”
“没什么，”乔抒白放下手机，用被子裹紧了自己，对展慎之说，“展哥，我回影厅住了。”他觉得展慎之忙了一晚上，肯定不知道原因，便解释：“下班之后，在电梯门口，劳森摸我。我不敢和他一起上楼。”
他说这些，不完全是为了让展慎之内疚，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但他实在想倾吐心中的郁结，又不想让老板娘了解他在俱乐部混得这么糟糕，更不想金金更担心他，所以除了展慎之外，他没人可说了。
展慎之是始作俑者，如果展慎之是普通人而不是市长家少爷的话，明明有义务听他倾诉，甚至应该被他大骂一顿的。
可惜，展警官根本不懂。他也不敢骂。
静了一会儿，乔抒白听到展慎之说：“是我没考虑周全。”
“别这么说，展哥，”乔抒白见好就收，懂事地替展慎之圆场，“你也没有别的办法的。不要自责，我都习惯了。”
“等我——”
“——展哥，我想睡了。”
展慎之好像刚想说什么，但恰好乔抒白也开了口，展慎之绅士地让乔抒白先说。
乔抒白的头有些痛，圆场圆得难受，很少有地打断了展慎之的话之后，也没问他刚才想说什么，展慎之便不再说下去。
说来奇怪，乔抒白在包厢沙发上睡得很好，甚至比在VIP019房更香。
早上他下楼洗漱时，老板娘还在睡觉，含糊地在被窝里喊：“给你在收银台解冻了一个面包，昨天在集市买的。”他觉得就像回家了一样，可能这才是适合他的家吧。
面包是用酵母发酵的，烤得蓬松，虽然已经冷了，还是很香。乔抒白坐在收银台的椅子上，没吃几口，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昨天上午给他打电话的梅蜜的弟弟安德烈又发来的：【你好，有我姐姐的消息了吗？】
【没有，】乔抒白给他回，【您不相信，可以自己来我们俱乐部看看。】
【我有心理问题，不能出门。】安德烈立刻回复他，【你能不能来找我？我可以给你钱。】
乔抒白皱起眉头，安德烈又发：【有些关于你们的事，我不能在短信里说。】
乔抒白读了几遍，都没读懂，迟疑着回：【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现在不方便说，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来找我。】
安德烈不由分说地给他发来地址：【二号大街九号巷的102室。】
安德烈很怪，说的话也很怪，但不知为什么，乔抒白的心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有一种对危险的预知，让他感到刺激，因为危险即是机会。乔抒白总将这话奉若圭臬。迄今为止，几乎没有错过。
他觉得自己好像往真相迈了一大步，快速地吃完了面包，走过去把卷门按起来一些。
天色还是灰的，电子钟显示时间上午六点二十分，离乔抒白的上班时间还有很久，宵禁也已经解除了。
这是最适合的时间。
乔抒白回复安德烈：【现在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
清晨街上很凉爽，闹市的空气不像白天那样臭烘烘。
乔抒白在靠近俱乐部的拐角拦了台无人的士，前往第二大街，口袋里放着和老板娘要来的防身电击枪。
方才他把老板娘喊醒了，老板娘没生气，听他说完，下床从柜子里翻找出这把沉甸甸的电击枪给他，告诉她这是最大容量的，劳工体都能电晕。
的士乘着未尽的夜色往前开，乔抒白胡乱想，等他以后发达了，一定要出钱给老板娘建一所摩区最华丽的影厅。
第二大街没有行人，快到目的地时，乔抒白才想起来，给展警官发了条消息：【展哥，我来梅蜜弟弟这儿了。】
没等到展慎之的回信，车停在九号巷大楼的门口。
这还是乔抒白第一次来这里，大楼的玻璃门有些重，他推开门，门口坐着一个保安，靠在椅背上，鼾声如雷。
乔抒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把他吵醒，瞥见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走到102室门口，乔抒白先听了听，里头没有动静，他便按了一下门铃。
没多久，门打开了，里头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子，他比乔抒白高半个头，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你是俱乐部的？”
他说话时，房里空调的冷气溢出来，乔抒白打了个寒颤，问他：“是的，你是安德烈吗？”
他转身让开了，对乔抒白说：“进来吧。”
房里东西堆得乱糟糟的，不过没有臭味。冷气打得很低，像座冰窖似的，有个房间的门敞着，里头似乎摆了很多机箱，红红绿绿的灯一闪一闪。
乔抒白抱着手臂，看安德烈，直接问他：“你说不能在短信里说的是什么事？”
安德烈上下打量着他，慢吞吞地说：“你真的是男的。”
他看起来好像确实不太擅长和人交流，一开口便不知所云。乔抒白心里疑虑更多，对他说：“是啊，我是男的，怎么了？”
“你的女朋友在俱乐部工作吗？”安德烈不回答他的问题。
乔抒白皱眉看着他，没有回答。
安德烈想了想，突然说：“告诉我，你们俱乐部，是不是有跳舞的女孩儿不见了？”
乔抒白一惊，抬起头，终于和他藏在眼镜背后的眼睛对视了，安德烈瞳仁是蓝色的，和梅蜜一样，但看起来并不天真，反倒有种审视的残酷。
他声音很低沉，说话很慢，站得离乔抒白很近。
乔抒白脊背发寒，后退了一小步，右手捏住了口袋里的电击枪，问他：“什么女孩儿？”
“应该有四个吧，”安德烈说，“对吗？你就不想知道她们去哪了吗？是不是四个？”
电击枪的手柄有一层软胶，乔抒白的指甲快把它抠破了。
安德烈边说着，边抬起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捋，神经质地瞪着乔抒白：“你怎么不说话？”
乔抒白身体僵直着，紧紧盯着安德烈的眼睛，拨开电击枪的激活锁，说：“她们去哪了？”
“去哪了，去哪了，你问我去哪了，”安德烈突然变得很暴躁，狠狠地挠着他的头发，把脸凑到乔抒白面前来，他的脸白得诡异，像一张惨白的面具。
他的声音低得可怕，嘟哝着：“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贝蒂的？”
下一秒，他用冰冷的手紧抓住乔抒白的手臂。乔抒白吓得一个激灵，狠狠甩开，抽出电击枪，重重抵在安德烈身上，应激一般按下了开关。

第22章 安德烈（二）
二号大街九号巷的102室面积近两百平，有四个房间。
靠近门口的房间里有几个架子，摆满了正在运行的黑色机箱，再往里有两间对门的卧室。
其中一间卧室应该属于梅蜜，白色的床单，一尘不染的地板，整洁得仿佛和其他地方在两个世界；另一间的被褥全堆在一起，有一面叠着玻璃柜的墙，柜中摆着好些怪异的塑胶玩偶少女玩具。
最后一间房里没有床，靠窗有一张长桌，两张工学椅，桌面上有五六台电脑和显示屏，比起游戏房，似乎更像什么电子工程师工作的地方。
用地上捡的衣服和围巾把昏迷的安德烈绑在椅子上之后，乔抒白在屋里晃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线索，便随意地拿了一件安德烈的厚外套，穿在身上，将拉链拉到下巴，挡住了监视器，而后晃回杂乱的客厅，站在安德烈身前。
安德烈手脚都被捆住，脑袋垂着，脸被头发遮住，黑框眼镜还在耳朵上挂着，要掉不掉的样子。
乔抒白想到那天Fred对自己的辱弄，微微笑了笑，俯身推推安德烈，安德烈没有动静。
“喂。”乔抒白靠近他，手紧抓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上抵，露出他苍白的脸。安德烈的头发细软，发根温热，眼镜掉了下来，滚在地上。
安德烈终于像被扯醒了，皱起了眉，迷茫地睁开眼，而后惊吓地瞪大了眼，张嘴看着乔抒白：“你……”
乔抒白对他笑了笑：“你不是要找贝蒂吗？”
“……”安德烈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突然迸出仇恨的光，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是你？你把我姐姐带走了……”
他情绪激动时，整张脸都变得扭曲，像无法控制表情，嘴里含着一口水似的，嘟哝着咒骂的话语。
这不是乔抒白预想的画面。
他呆了几秒，发现安德烈的愤恨确实不像演的，开口对他说：“不是我，我也在找你姐姐。我还觉得你有嫌疑。”
安德烈手脚还是抽搐一般扭动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乔抒白的脸，喃喃地说着让人听不清的句子。
乔抒白重复好几次，他才听进去了，慢慢放松了些，但眼神仍旧充满不信任：“你快松开我。你是谁？”
乔抒白也糊涂了，他原本以为安德烈就是Fred，但现在看来，安德烈似乎只是知道了一些内情。
想了想，乔抒白还是没有给他松绑，先问：“你是怎么知道贝蒂的？”
安德烈瞪了他一会儿，才说：“我在服务器上搜了你的号码，你的手机号注册过我的软件，叫贝蒂，前几天注销了。”
“……什么软件？”乔抒白更混乱了。
没了眼镜，安德烈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呆滞：“SUGAR ZONE。”
“我不能和女孩子交流。想认识，就做了SUGAR ZONE。”
安德烈坐在椅子上，转着眼睛，为乔抒白回忆。
他的语言能力不太正常，说得颠三倒四，不过乔抒白还是从他言语中，拼凑出了他和他姐姐的人生线索。
安德烈和梅蜜是摩区的新生儿，梅蜜比安德烈大两岁。产下安德烈后不久，他们的生母便病故了。养父母领养了他们。
养父母常常吵架，分分合合，且都常常不在家，都是梅蜜在照料他。在他们十六岁时，养母离开了这个家，梅蜜又恰好成年了，养父不想留在伤心处，便把这套房子留给他们，另觅住处。
安德烈从小有社交问题，在学校总被欺负，高中念了一年就辍学了，不过他很有编程的天赋，一年多以前创办了SUGAR ZONE，很快获得了投资，赚了很多钱。
梅蜜和安德烈不同，她很外向，喜欢跳舞，梦想便是成为一个舞蹈家。
“跳舞……”安德烈突然停下来，嘟哝几句，“跳舞的都是淫贱的女人。”
他十分反对梅蜜跳舞，只要知道梅蜜去了舞室，便会把家里砸得一团乱。
梅蜜受不了他的邋遢和控制欲，经常一走便是大半个月。但这一次离开实在太久，且她的电话无人接听，安德烈才急了起来。
他侵入了梅蜜所有的网络账号，在邮箱里找到跳舞女郎复试通知后，按照通知上的号码，给乔抒白打来了电话。
在乔抒白这里一无所获，安德烈忽然灵机一闪，到SUGAR ZONE的数据库查找了乔抒白的电话，发现他注册过贝蒂的账号。
安德烈觉得怪异，从俱乐部的管理器里窃取了所有跳舞女郎的资料，进行数据比对，竟然发现至少有四个俱乐部的跳舞女郎，突然像他姐姐一样突然间失去了音讯。
细细思考后，安德烈觉得或许贝蒂对这些事会有所了解，他们可以聊一聊，所以给乔抒白发了短信。
“没想到，你用电击棒电我。”安德烈又愤怒起来，怒视乔抒白，“放开我！”
乔抒白默默替安德烈松了绑，把Fred耍他的事告诉了安德烈。
安德烈立刻推开乔抒白，往房间里走，乔抒白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去了摆着电脑的工作间。
安德烈操作电脑的样子，比他说话流畅许多，屏幕上闪过许多页面和代码，过了一会儿，安德烈停了下来，回头有些迷惑地看了看乔抒白：“好像不太对劲。”
他断断续续地告诉乔抒白，按照投资人的要求，为了保证客户的信息安全，所有聊天记录在客户双方停止联系四十八小时后，都会从服务器上彻底删除。
金主和女孩儿的区别在于，女孩儿的界面虽无聊天记录，但尚可以看到联系人，而金主的界面上，连女孩儿的联系方式都会消失。这是为已婚客户设计的功能。
然而，客户的登录信息是不会消除的，Lenne的账号在耶茨的许多地方登陆过，甚至有同一分钟分别在马市岛和上都会区登录的记录。
安德烈皱眉自语：“怎么像个公共账号……”又埋头搜寻了起来。
乔抒白坐在另一台工学椅上，等到天光大亮，安德烈终于在一个私密的成人论坛里找到了直接提供了Lenne的账号和密码的帖子。
帖主称此账号每天会更新精品任务，与坛友共享，但希望坛友安静欣赏，不要使用账号，否则会弃用。
帖下有许多赞美的回复，最新的回复中，则都在问号主的去向，质问是不是有坛友使用了账号，导致号主弃号。
乔抒白凑到安德烈身边，仔细地看着帖中的文字，问：“能找到开号人的登陆地吗？”
“在马士岛区。”安德烈告诉他。
但时间久远，没有更多的细节了。至于Fred，他的登陆地同样在马士岛区，然而根据服务器的显示，似乎一直在移动，很难定位到他的位置。
“梅蜜也去了马士岛区。”乔抒白想到，调查失踪女郎案件的失踪警官同样来自马士岛区，似乎一切都指向了那里。
安德烈推开键盘，站起来，在房里神经质地踱步转圈，说自己要去马士岛区找他的姐姐，但好像并没有勇气往房门外踏出一步。
乔抒白想再和他多聊一会儿，但时间已近十一点，且体内突然传来了展慎之的声音：“你在哪里？”
乔抒白无法再多留，只好叮嘱安德烈如果找到线索，要及时告知自己，又同意了替安德烈去一次马市岛的要求，脱掉外套，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在街边坐进智能的士，乔抒白身上被冷气吹起的鸡皮疙瘩还没消。
锁上门，他试探着开口说：“展哥，我有重大进展了！”
虽说他今早前来梅蜜家，并未经过展慎之的同意，但得到这么多的线索，他想展慎之一定要对他另眼相看的。
毕竟，展慎之上次装快递员来敲门，就没有一点收获。
然而展慎之没有回答他，乔抒白不知道他是在宣誓，还是在做别的。或许展警官有太多事要忙了。
设定的士以最大时速赶回俱乐部后，乔抒白便打开手机看新闻。
原来前哨赛的公开宣誓已经结束，宣誓的视频中，展慎之的脸终于没有再被做模糊处理。
他的外表是世俗意义的俊美，理所当然引起了很多讨论。耶茨市民将视频放大，逐帧清晰化处理。有不少人声称自己在路上见过展警官，接受过展警官的帮助。
晚上还会有宣誓晚宴直播，届时展警官也会参加，这才中午，直播平台已经挤满了无聊的等待再次看见展慎之的耶茨市民。
乔抒白酸酸地看着市民们发的留言，很想发几句展警官的坏话，例如“看起来和我们小市民有距离”、“一点都不亲民”、“太高了，像个保镖，抢别人风头”，但展慎之会看到，他就没打。
直到抵达俱乐部，展慎之也没有和他说话。
乔抒白有时自己也会为自己的适应能力惊叹。
今天面对冷眼和嘲笑，他已经没有太大感觉，甚至会在有些人看着他窃窃私语时，抬脸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晚场的跳舞女郎们都很卖力，谢幕时，一个跳舞女郎有些小意外，从台上下来时被裙子绊了绊。为了接住她，乔抒白的脚扭了一下。一瘸一拐地从化妆室出去，路淳带着一个小弟经过，看见乔抒白的走姿，嘲笑：“屁股还没好呢？”
乔抒白充耳不闻，走出了俱乐部。
他离开的早，宵禁还没开始，路过一家即将打烊的甜点店，特地给老板娘打包了一块粉色的千层蛋糕，当做礼物。蛋糕价格不贵，但是乔抒白觉得她应该会喜欢。老板娘很喜欢粉色的东西。
提着袋子走进私人影院的门，高兴地抬起头，却看见明明该在晚宴直播现场的展警官倚在收银台边，和老板娘随意地聊天。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不知怎么有点乱，虽然脸上没表情，但也没什么架子。
“展哥？”乔抒白虽觉得奇怪，还是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见到乔抒白，展慎之的脸莫名其妙地一下黑了。

第23章 未来公寓
在粉紫色吊灯的照射下，乔抒白显得格外懵懂。
他的皮肤有一种常年生活在室内的白皙，身材瘦弱，微卷的黑发扎在脑后，精致得仿若古董商店的人偶。
手里提一个粉红色的袋子，倚在门边，对展慎之笑，身后是摩墨斯区的人造的茫茫黑夜。
展慎之有些语塞，在看到乔抒白的一瞬间，他就不大生气了，但还是板起了脸。
因为作为一名普通的警方线人，乔抒白的种种行为实在是太过冲动，到达了需要接受再次教育的程度。
展慎之早晨睁眼起，便在为勇士赛的公开宣誓仪式忙碌，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今天是他第一次以清晰的形象出现在新闻中，提前抵达会场后，前哨赛筹备组特意找了两名造型师为他整理着装。
其中一位趁他不备，喷了他一头的发型喷雾。
展慎之刚想制止，警局的高层便来探访，关照他：“慎之，你代表了我们耶茨警察局的形象。这些都是必要的过程。”
他还是忍耐了下来。
公开宣誓结束，等待个人采访的间隙，展慎之抽空戴上了可视隐形眼镜，想看看乔抒白在做什么。
没想到一开启监控画面，竟然只看到一片漆黑。
坐在受访室，现场的工作人员正在调光，展慎之谢绝了靠近他的造型师，起身出门，找个没人的地方，戴上耳机，问乔抒白：“你在干什么？”
乔抒白静了静，展慎之听见那天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轻声说什么“马市岛”、“梅蜜”。没人回答展慎之的问题。
主持人从受访室走出来找展慎之，展慎之只得调出回放，边看跟着主持人往回走。
一整个下午，展慎之接受了四个预定的采访。
他毫无兴趣，但摆架子不是他喜欢的，便努力配合着，又断断续续地把乔抒白起床后监视器拍下的记录看完了。
也了解到监控一片黑，是因为乔抒白从垃圾堆里捡了安德烈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严实拉好了拉链。
展慎之看得浮躁，也心不在焉，有种情绪复杂的后怕，想责备乔抒白，但也不知怎么责备，等到采访结束，展慎之已经制订出了三十条线人规则，准备整理成文字版发给乔抒白。
直播晚宴安排在七点，如若参加，今晚便不能从上都会区离开了。
展慎之没犹豫便决定提早回摩区，好当面对乔抒白仔细进行一番线人行为准则教育，扼杀他再次自作主张冒险的可能性，便给父亲发了个消息说不参加，离开了会场。
展慎之原本想坐轻轨，但一进站，就有许多人盯着他看，还有人举起手机，拍摄他的脸。他退出轻轨站，在街边找了台能互通的智能出租车，往摩区开。
驶入暮钟道，已经是七点半。
天幕的光是橙红色的，像夜晚的橘子。道路两边很荒芜，漫无边际的黑色沥青，天际线是天幕的模糊效果。
远处可以望见暮色里的银白棚屋，还有黑色的人影在路边站着。
展慎之很难不回想到上一次来暮钟道的情景。
大约两个月前，有人冒险拦车，跪在车前。
当时展慎之下车，透过乳白色半透明的护盾审视他时，并没想过自己会和摩区有什么交集，当然也更没想过两个月后，自己会经常想到一个特定的人。
抵达私人影厅，马戏舞会还没结束。
影厅老板娘看见展慎之，便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满房了。”
摩区的天幕色调比别区更深些，街头已经飘起毒品的味道。
展慎之客气地问她：“请问大概什么时候会有空房？”
她查看房务系统，告诉展慎之，有208包厢的购买时间会在九点半到期，但不清楚他们会不会续时。
“您也知道，九点半已经开始宵禁了，也不知道客人会不会回去。”老板娘不好意思地说。
展慎之看了看表，已经八点五十分，便道：“我等一等吧。”
他站在收银台边，老板娘和他聊天，问他是不是来过两次，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他一一回答，时间到了九点钟，宵禁的广播响了，老板娘开始频频看门口。
展慎之心中清楚她在看什么，不过还是问：“你在等人？”
“我弟弟，”老板娘笑笑，“不知道今天回不回来。”
这时候，208的几个客人下楼了，老板娘上楼打扫了一小会儿，给展慎之登记房间。
刚登记完，乔抒白一脸无辜地进了门。
他好像也不知道展慎之为什么不高兴。
老板娘听到他叫展哥，好奇中带着警惕地问：“你们认识？”生怕展慎之来找乔抒白麻烦似的。
乔抒白笑眯眯地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老板娘：“给你的蛋糕。”又含糊地说“好巧”，随意聊了几句，便回房了。
乔抒白的表演很蹩脚，展慎之和老板娘都没戳穿。
展慎之拿了老板娘给的房卡才上楼。
从楼梯转身进入走到走廊，他发现乔抒白没有进房，正靠在那间小包厢的门口，怯怯地等着自己。
乔抒白像不清楚自己做错什么，表情有些忐忑，令人不忍苛责。
展慎之打开自己的包厢门，他跟了过来，从门缝里挤进来，背过手去把门阖上了，没话找话地问：“展哥，你晚上不是要去参加晚宴吗？”
他这时候又是什么都知道的机灵万事通了。
展慎之看他一眼，没说话，他又道：“展哥，我下午有大发现呢。你有没有看记录？”
“……”展慎之问他：“为什么私自去第二大街？”
乔抒白没想到展警官一开口便是责问，有些心虚，不过没有表露出来：“我怕不去就错过线索了。而且我也给你发消息了嘛。”
“我在宣誓仪式。”
“我知道呀，”乔抒白凑过去，在黑暗中看展慎之的脸，“展哥，我知道你很忙。”
展慎之表情还是冷冷的，似乎不吃他这套：“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是没有出事嘛，”乔抒白对他笑笑，“安德烈人不错的。”想起当时本是为了折磨安德烈不被记录下而拉起的拉链，乔抒白又主动坦白：“展哥，安德烈家里好冷，空调开得和冰箱一样，我就捡了件衣服穿，忘记把监控镜头露出来了。是不是后来有些监控记录没画面？”
展慎之好像有稍稍的缓和，“嗯”了声，乔抒白问：“那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可以。”
“那就好，”乔抒白积极认错，“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展哥，对不起。”又装可怜道：“我冲动，其实也因为我当时觉得安德烈可能是Fred……想到那天在路易酒店的事情，我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展慎之和他对视着，眉头微皱了皱，半晌才说：“这样太危险了。”
乔抒白心里又觉得展警官笨起来了，确认他确实是好骗，鬼使神差地靠近了些，拽了拽他的手臂，说：“对不起。”
展慎之没原谅他，但是也不推开，他便转移话题，问：“不参加晚宴没关系吗，展哥？”
“没事。”
乔抒白看见展慎之腿边的电影仪遥控，伸手够到了，问：“那我们要不一起看电影吧。不看爱情片。”
展慎之说了行，乔抒白便打开了投影。
乔抒白从小到大，看电影的时间和机会都很少，大部分作品他都没有看过。
然而展慎之很挑剔，这部不喜欢，那部也不喜欢。
乔抒白都选得犯困了，把遥控塞到他手里：“展哥，你来选吧。”
最后，展慎之选了一部历史电影，内容对于乔抒白来说很乏味。
乔抒白起得早，没几分钟便睡了过去，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把头靠在展慎之肩膀上，电影都过半了。
展慎之肩膀的肌肉很硬，硌得乔抒白脸疼。
他身上有一种乔抒白闻着觉得熟悉的味道，乔抒白想不起来，便抬头嗅了嗅。
展慎之低下头看他，问：“怎么了？”
“嗯……”乔抒白抬起头，想起来了，“展哥，你是不是做了发型。”
他睡得不是很清醒，抬手碰了碰展慎之的头发，确实有些微硬：“我闻到了定型水的味道。”
他的行为很逾矩，幸好展慎之没有计较，只是说：“早上做的。”
“我看到你们宣誓的视频了，”乔抒白对他说，“展哥，你好帅啊。”
展慎之不说话，乔抒白回忆着视频，又道：“上都会区的那个市政广场真大。摩区都没这么大的地方。”
“你想去看吗？”
这是乔抒白没想到的问题，过了几秒，便说：“都可以吧。”
“上都会区太远了，”乔抒白对他说，“我没假期。”
沉闷的电影虽然还在播，但是已经没有人在看了。
房间里明明暗暗，乔抒白看展慎之的脸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只有轮廓。沉默了片刻，展慎之突然说：“等案子结束，你想不想在上都会区找份工作？”
乔抒白很意外：“为什么？”
“俱乐部不适合你。”
“啊？”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对自己有很大的误解，但也不打算解开，“不了吧。”他想了想：“上都会也没有适合我这种人的工作吧，而且租房那么贵。”
“你可以——”展慎之忽而顿了顿，才说，“先住我那，我在广场旁有间公寓。”
乔抒白微微一惊，觉得展慎之有时候过于善良，但去上都会区生活，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内，继续推辞：“那也找不到工作。而且金金他们也在俱乐部里，我不想离开她们。”
“不过还是谢谢你啊，展哥，”他又冲展慎之笑笑，“很少有人对我这么好的。”
展慎之的面容像石雕像般深刻，英俊得甚至比清晰化的宣誓视频中更遥不可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乔抒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在玩全息游戏，因为展慎之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但展慎之的犹豫是浓重的，令乔抒白感到费解的。过了几秒，他对乔抒白说：“上都会区有很多机会，你可以和金金聊聊，再考虑一阵。”

第24章 过夜（一）
乔抒白第二次参加俱乐部的管理例会，到得比上一次晚。
他心里有些厌烦，不想面对同事的闲言碎语，便算好时间，等人都到齐了，才走进四楼的会议室。椭圆形桌边都坐满了，只留下曾茂旁边的一个位置。
乔抒白默默走过去坐下，曾茂还没开口，坐在对面的路淳先道：“前几天被大少爷开了个光，倒真成菩萨了。”他说话低俗，表情猥琐，引得旁边的主管们哄堂大笑。
曾茂倒好些，皱眉“啧”了一声：“还他妈开不开会了？”
桌上才静了下来。
四月份，马戏舞会加场后，俱乐部其他部门的收益也增了不少。
曾茂夸了乔抒白几句，问他：“要不要给你招聘一个副导演？”说这是何总的意思，乔抒白的工作强度太大，没有休息天，怕他累着。
乔抒白本想拒绝，突然心中一动，道：“团里有一个跳舞女郎，很有做导演的天赋，能不能让她试试？”
“都随你，”曾茂摆摆手，“随便选。”
乔抒白瞥见路淳的脸色变得难看，便对曾茂挤出一个笑容来，大声道：“谢谢曾哥。”
会议结束后，劳森起身很慢，眼睛一直盯着乔抒白，像是想和乔抒白搭话。
不过曾茂更慢，他盯着劳森，在会议室只剩三四人时，开口：“没事就出去吧，我和抒白再聊聊。”
劳森只好先离开了会议室。
几天不见，曾茂把头发染成了金色，看起来倒是比先前年轻了些。
待门关起来，他低声问乔抒白：“这几天怎么没回房睡？”
“哦，那个，”乔抒白心中迅速地思考着，如果只说劳森企图骚扰他的事，似乎有挑拨同事关系之嫌，倒不如破罐子破摔，拿某些人出来用一用，当做挡箭牌，便含糊地说，“住在五楼的话……有点不方便。”
曾茂如他预料地误解了，作恍然大悟状，小心地猜：“难道是和展少爷一起？”
“也不全是。”乔抒白道，顿了顿，看着曾茂。
曾茂一反常态，不再是凶神恶煞，仿佛供着尊大佛似的，旁敲侧击：“展少爷很喜欢你？”
“好像是的，”乔抒白对曾茂笑了笑，继续狐假虎威，“他还跟我说，如果俱乐部有人欺负我，就要帮我出头。当然，我告诉他，俱乐部的人都对我很好，除了路领班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下午一点，展警官应该在工作，没时间管监控。而且展慎之那么没礼貌，如果真在看，一定早就和他说话了。
曾茂听罢，吃惊又敬畏地骂了句脏话。
乔抒白忍不住继续编造：“展警官说想和我谈恋爱，要给我在上都会区买一套房子。不知道算不算是在追我呢。曾哥，你懂这些吗？”
“……”曾茂眼睛瞪大了，看他一会儿，拍拍他的肩，道，“不错。”又站起来，到一边给何总打了个电话，好像轻声把乔抒白编的谎话全告诉了何褚。
没多久，曾茂走回来，把手机递给他：“何总要和你说几句。”
“抒白，辛苦你了。”何褚的声音自有一种威严。
乔抒白坐直了，听他在那边道：“展少爷对我们俱乐部来说很重要。我和曾茂提过了，给你找个副导演分担你的工作，至于你，就陪展少爷在摩区四处走走，我很看好你。只要你把展少爷伺候好，得到他的信任，以后我肯定亏待不了你。”
乔抒白连连答应，又壮士断腕道：“虽然我不喜欢男人，但是何总让我做的事，我肯定会努力做好的。”
挂了电话，曾茂又告诉他：“路淳那里，我会再提点几句。都在一起工作，话说那么难听。”
乔抒白感激许久，离开了会议室。
扯了一堆谎，乔抒白倒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他来到楼下，把好消息告诉了金金。
最近舞团里女郎很多，他决定今他就带着金金，把流程好好熟悉一遍。金金也很开心，回宿舍换了一套裤装，拿了个电子小本子记录流程。
她学得很快，下午场时，还有些手忙脚乱，跟局外人似的时常发愣，到了晚场，已经能帮乔抒白排位置了。
有金金帮手，乔抒白明显没有前几周那么疲惫了。舞会结束，他和金金留在化妆间，说了几个注意事项，曾茂忽然带着路淳走了进来。
路淳的表情十分难看，他最近似乎又肥了些，制服衬衫扣子都快崩开，仇视地瞪着乔抒白。
曾茂清清嗓子，路淳不情愿地开口：“抒白，我说话是粗鲁了点，没什么恶意。你别放心上啊。抱歉。”
乔抒白微微冲他笑了笑，手机突然响了，是展慎之打过来的。从后台把乔抒白挑走那天，展慎之把自己正常使用的号码也存在了他手机上。
虽然不知道展慎之为什么来电话，乔抒白倒是觉得正好，稍稍得意地给曾茂看了一眼：“曾哥，展警官的打电话。”
他接起来：“展哥？”
“什么时候下班？快宵禁了。”展慎之在那头问。
乔抒白愣了愣，道：“马上就回来。”
“我在俱乐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他不好意思地对曾茂道：“展哥来接我了，可能急着想看到我了。”
在曾茂的催促下，他从俱乐部正门走出去。
俱乐部门口那条街上有不少垃圾，味道不怎么好闻。坏了大半的路灯下，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宵禁警报里快步穿行。
街对面停着一台智能的士，展慎之倚在车边。或许是因为有黑夜和宵禁的保护，没人注意到他的脸。
乔抒白快步跑过去，坐进车里。展慎之也坐了进来，乔抒白便凑过去，讨好地问：“展哥，你怎么来了啊？”
展慎之瞥了他一眼，道：“我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乔抒白想到白天他对曾茂说的大话，少有地心虚了起来，转移话题，“展哥，你知道吗，俱乐部允许我找一个副导演呢，我就挑了金金。”
展慎之没马上说话，选了目的地，不是私人影厅，是靠近摩区警局的一个地方。
“这是哪里啊？”乔抒白又问。
“我的宿舍，”展慎之收回手，的士启动，“我不方便经常去私人影厅。”
乔抒白“哦”了一声，等车开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把我在私人影厅放下吗？”
“你跟我回去。”
乔抒白满腹狐疑，不知道从哪开始问，便听展慎之说：“不是说我在追你吗？”
“……”饶是乔抒白脸皮很厚，被展慎之这么直接地戳穿，脸也红起来了。他小声说：“我就是骗骗他们。路淳说话太难听了。”
“我没怪你，正好今天没什么事，来俱乐部帮你坐实。”
乔抒白担忧起来：“万一市长听说了……是不是对你不大好。”
“现在才想到展市长是不是来不及了。”展慎之看他一眼。他语气并不严肃，眼神里好似有些笑意。
乔抒白张了张嘴，他又说：“没关系。”
从俱乐部到警局宿舍不远，他们下车时，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侦查无人机从远处飞来，黑暗中探照灯的光四处游移。乔抒白跟在展慎之身后，走进了陌生的黑色矮楼。
楼道里灯光昏暗，警员们都已经在宿舍里待着，走廊很安静。展慎之住在三楼，乔抒白边跟着走，边给老板娘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不回去住了。
他打字太入神，没注意到展慎之停下来。一头撞上了去。展慎之身上很硬，像石头一样。他低头看了看乔抒白，扶了一把乔抒白的肩，打开了门。
警局宿舍比乔抒白想象中的小很多，装修也很简单，有点像他在俱乐部的员工宿舍。不过一间员工宿舍要住六个人，还是警员宿舍的条件好些。
展慎之的床看起来只有一米二，不像是能睡下两个人的样子。
乔抒白走到床边看了看，回头主动地说：“我睡地上吧，展哥。有没有多余的被子啊？”
展慎之双手抱臂，离他很近，用下巴看着他：“没有。”
“……”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又变成他不懂的样子了，他也猜测不出展慎之想怎么样，心里怀疑展慎之是因为看监控，看到了自己用来骗曾茂的说辞，正在不爽，想要折磨他，只好说：“那没关系，我没有被子也可以在地上睡。”
“我在孤儿特设学校经常这样，”他其实根本不想睡地上，但看来不得不睡了，只好装可怜，想博取展慎之一点点同情，“被同学赶到地上睡，除了有点硬，也没什么别的。不过展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枕头？”
乔抒白说得情真意切，希望展慎之今晚之后不要再记仇，没有想到展慎之好端端对他笑了。
展慎之几乎从来没有对乔抒白笑过，这次笑得莫名其妙。他本来是一个看起来很冷酷的人，笑起来却有点没有烦恼，好像确实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没有经历过任何磨难的大少爷。
他对乔抒白说：“我睡方千盛房间，他回上都会了。”
乔抒白发现自己脸有点热，“哦”了一声，再次强调：“但我睡地上也可以。”
“不用。”展慎之说完，突然抬起手。
有那么一秒，乔抒白觉得他好像想摸自己的脸，但立刻又像弄错了似的放下手，看着乔抒白，表情忽然变得不自然了。
乔抒白大脑有些空白。他怀疑自己猜到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误会一定会闯祸，如果对展慎之不敬、把他惹毛了，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乔抒白总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赌徒，他永远管理不好自己的冲动，不经仔细考虑，便开口说：“展哥，你不嫌挤的话，我们也可以一起睡啊。”

第25章 过夜（二）
乔抒白话音落下，房中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这半分钟好比十年般难熬，乔抒白的心情从紧张变得慌张，慌张变得沮丧，当沮丧转为破罐子破摔时，展慎之对他说：“先洗澡吧。”
他的表情很淡漠，仿佛乔抒白方才只是提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而后他打开柜子，给乔抒白拿了件T恤：“你先洗。”乔抒白只好也当做无事发生接过衣服，道过谢，先走进了浴室。
警员宿舍的浴室比私人影厅老板娘的都小，乔抒白边揉搓头上的泡沫，边想，展慎之在这么狭小的淋浴间怎么转开身，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展慎之在雾气腾腾的玻璃房里洗澡的画面，吓得睁开眼，洗发香波进了眼睛里，辣得他冲了半天。
他擦干身体，穿上了展慎之给他的黑T恤，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这原来是上都会区科学与战术学校的校服，胸口缝制着蓝色的校徽。
展慎之的生活比乔抒白从前想象中简朴很多，T恤洗得微微发白了，布料很舒服，大概是一件作战服，如果展慎之穿，肯定是紧身的。
只是乔抒白太瘦小，T恤套在他身上，便成了宽松款式，还能遮住大腿根，乔抒白干脆光腿走出去。
房间里，展慎之坐在床上，盯着电脑屏幕，好像在浏览什么信息。
他抬头看见乔抒白光腿走出来，微微愣了愣，全然没有仔细看，便拿着自己的衣服去洗澡了。
乔抒白的心情怪异得变好了，默默坐到了展慎之床上，把被子抖开，搭在盘起的腿上。
警员宿舍的灯亮得死白，被子微微粗糙，是深蓝色，有一股展慎之身上那种很干净的味道。
仿佛连摩区浑浊的空气，都能被这气味净化得清澈。
展慎之的电脑没有锁屏，乔抒白看了一眼，似乎在给马士岛区那个叫庞正奇的警官写邮件。让乔抒白觉得他的确是个很认真的人。
实际上，乔抒白虽然嗜赌，却不是会用身体冒险的类型。如若今天是别人表现出对乔抒白有意，乔抒白绝不会这样试探。
乔抒白心里清楚，除了展慎之是个让人甘于冒险的诱人靠山之外，更多是因为他知道展慎之和其他人不一样。
对于一切想做的任何事，乔抒白只要看到一线希望都会去赌，从来不需要多高的概率；唯独展慎之，乔抒白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即便真的对自己有好感，展慎之也什么都不会做。
展慎之是少数的乔抒白不会害怕的人，像一种光明的因子，没有阴暗、暴力与嘲弄，只有纯粹的洁净。
虽然有时可能太过洁净了一点。
没想多久，展慎之出来了。
他穿着和乔抒白一样的T恤，和也印着战术学校校徽的宽松长裤。上衣的布料果然把他的躯体勒得很紧，肌肉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乔抒白坐在床上，仰起脸叫他：“展哥。”
他“嗯”了一声，没看乔抒白，左手拿毛巾擦着头发，右手臂垂着，麦色的手背上有几根凸起的青筋，一直延伸到小臂。乔抒白脸颊无端开始发热，往床里面挪了挪，说：“展哥，你坐。”
展慎之便坐下了。
他把头发擦得半干，毛巾挂在一旁的椅背上，乔抒白看着他的背，手不自觉抓紧了被子，没抓两秒，就被侧过脸来的展慎之看见了。
“紧张？”展慎之问他。
乔抒白马上松手，摇头说：“没啊。”
展慎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笑乔抒白似的。
这时候，乔抒白的手机突然震了，是安德烈打来的电话。
乔抒白立刻拿起来，给展慎之看屏幕，讨好地说：“展哥，那我开外放。”
他接听电话，安德烈的声音从扩音筒里传来：“你去马士岛区了没？”
“……还没有呢，”乔抒白发现比展慎之更没礼貌的人出现了，“我可能下周才有空。”
“怎么还没去，是不是缺钱？我给你钱。你马上去。”
他的措辞实在太没有情商，乔抒白尴尬地看了展慎之一眼，连展慎之都开始皱眉头，乔抒白马上开口：“不是，俱乐部不好请假。”
安德烈语气也不高兴：“好吧，给钱也不行吗？”
“不行，”乔抒白尽量耐心地解释，“你也不想我被开除吧。”
安德烈嘟哝了几句，又说：“我做出一个软件，这周把马士岛区所有上线了的视频监控都识别了一遍，没找到我姐姐。不知道是避开了摄像头还是有别的原因。”
“你还能识别监控啊。”乔抒白有些惊讶，按了静音，问展慎之：“展哥，要不要顺便让他把失踪的舒警官的影像也识别一下？”
展慎之想了想，道：“让他识别摩区的监控，也找梅蜜。”
乔抒白恍然大悟，点头打开语音，对安德烈转述了展慎之的话，问他：“多久能识别完成？”
“至少也得一星期吧。”
乔抒白说行，安德烈又道：“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带点吃的东西来。我不能出门，也不信任不认识的人，以前都是我姐姐给我带的。”
他说了一长串食物的名字，乔抒白记都记不住，他便挂了电话，过了几分钟，给乔抒白发了一份清单。
乔抒白有些头痛地翻了翻清单，低着头抱怨：“像小孩子一样，我哪有时间。”
他查找着清单上的购买地址，发现他们分布在摩区各个角落，正在发愁，听见展慎之问他：“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乔抒白愣了一下，抬头看展慎之，想了想，老实说：“不是的吧，我觉得他可以帮助到我们，所以他有要求，我就尽量满足好了。”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直白，要不是安德烈有些价值，得维护关系，他连清单都不会打开。不吃这些零嘴又不会死。
“而且这哪里算好，”乔抒白又补充，“只是跑跑腿而已。”
展慎之没再说话了，他看着乔抒白，表情又像严肃，又像不高兴，乔抒白只能尽力揣测着，胡言乱语：“展哥，你觉得我对你没有对安德烈好吗？”
“没，睡吧。”
展慎之像想站起来，乔抒白下意识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展慎之转头看他，乔抒白支支吾吾地问：“展哥，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我一个人有点怕。”为了把展慎之留下来，乔抒白补充完，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厚颜无耻和虚假了。
展慎之顿了顿，才低声对他说：“我关灯。”
房间从惨白变得黑暗，乔抒白没有立刻适应，眼前漆黑一片。
他爬到床靠墙的角落，侧着躺下，把被子盖到下巴，没过多久，他感到展慎之也躺了下来。
展慎之没盖多少被子，但床终究太窄，他的肩膀抵在乔抒白手臂的皮肤上，身上的体温让乔抒白完全没有睡意。
乔抒白睁眼看着黑茫茫的虚空，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在被子里慢慢伸手，很轻地搭在展慎之的手背，问他：“展哥，你会在意我对安德烈好吗？”
他只是随便问一句。
他的指腹碰到了展慎之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这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他慢慢往下移，没移多少，展慎之翻过手，抓住了他的手指，而后他听到展慎之的声音：“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啊？”乔抒白的脸慢慢往前凑了一些，鼻尖抵到展慎之的皮肤。
展慎之终于翻身，左手按住他的肩膀，用一种说是警告则太软弱，说是迷茫又太僵硬的语调：“别乱动。”
乔抒白没有再动了。
他好像也是唾弃自己的，因为他只不过在利用展慎之的不聪明和正直。但也有一种很实际的、麻木的，如同偶然窃得了一件别人不可能会有的宝物的一般幸福。
他的手还被展慎之的右手攥着，不算紧，但是没有放开。
或许是黑暗给人遐想的勇气，乔抒白忽而想，如果他真是展慎之以为他是的那种人就好了，或许会回报单纯的展慎之以单纯的情感，可惜他不是。
他把手从展慎之手里抽出来，在展慎之还没动作时，又轻轻握回去。
将手指插进展慎之热得发烫的指缝，十根手指都扣住，小声说：“我不动，展哥，我想这样睡。”
展慎之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过了许久，很轻地摩挲了几下。因为不清楚乔抒白的丑陋与阴暗，所以对他的恶行默许。

第26章 关于回家
清晨的警员宿舍有很多声音，警员们起床的，放肆叫喊着开玩笑的，兴奋地敲水杯的。
乔抒白吚吚呜呜的梦话也是一种。
展慎之醒得比平时更早。
乔抒白早就在睡梦中放开了他的手，换了一百种睡姿，现在这种是面朝展慎之，裹紧被子蜷缩着。在灰色的晨光里，乔抒白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嘴里嘟哝着正常人听不清的话，像做了一个情节丰富的梦。
展慎之静静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后走出浴室，乔抒白已经坐起来了。
他齐肩微卷的黑发睡得毛躁，身上穿着的展慎之的黑T恤，领口对他来说很大，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大块雪白的皮肤。
细长的大眼睛半睁，迷迷蒙蒙看着展慎之。他抬手揉了揉眼，微哑着说：“展哥，早上好。”
“早。”展慎之安静地移开目光，对他说。
去自助售卖机买了合成营养剂当早餐，展慎之送乔抒白回俱乐部。
街上没热闹起来，北方有一块天幕完全坏了，从地面上看，出现了像一个仿制太阳那么大的黑球。
“会不会是飞船，”乔抒白穿着宽宽大大的T恤，抱住营养剂的杯子，缩在智能的士黑色的布椅上，笑嘻嘻地说，“联合主席派人来接我们回地球喽。”
展慎之打开广播，女主持恰好无情地播报：“……损坏的天幕会在十小时内修整完毕，请市民们谅解。”
“没劲。”乔抒白嘟哝着，吸了一口营养剂。
想了又想，展慎之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想回地球吗？”
乔抒白瞪着展慎之，张了张嘴，展慎之感到他很明显是要说什么，之后突然退缩了，换做笑了笑，问：“展哥，你想吗？”
“……我不想。”展慎之可以继续追问，不过还是选择告诉他。
“我也不想，”乔抒白表明立场，“我这种人，在哪都一样。而且我又回不去，对吧？”
比较少见的，展慎之看出他在说假话，但不想戳穿。
俱乐部到了，乔抒白跳下车，又回头趴在车窗上说：“好吧，展哥，我其实想回地球的，但是你不回我也不回。”
他说完便快步走进俱乐部里，身影消失许久，展慎之仍然看着，想起昨天乔抒白手的触感。
乔抒白的手心不算很软，可能因为干过不少活，但手背很滑。
关灯的房间里，他的膝盖无意地蹭在展慎之的腿上。那一片温热的，柔滑的皮肤。
展慎之难以厘清他和乔抒白的关系，他在想的是，乔抒白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他。如果不喜欢他，怎么主动和他牵手。
乔抒白想要什么，他应该给乔抒白什么。
这不是展慎之学过、考虑过的东西，他有些迷茫，想找杨校长聊聊。
实际上，自上次乔抒白被注射药剂，他紧急联系杨雪后，杨校长也关心过他几次，但他都避而不谈了，好像是内心终究是感到难以启齿的。
他设置了回警局的路线，车刚启动，便接到何褚的来电。
何褚仍是那把风风火火的嗓子，问候展慎之的生活，又像好友般关心：“慎之，听说你和我们抒白现在进展得不错？你觉得他怎么样？”
“是不错，”展慎之想起了乔抒白眉飞色舞对曾茂讲的那些夸张大话，竟说自己要给他买大房子，觉得好笑，也只能帮他打圆场，“进展还可以。”
“听说你想把他带回去？你爸爸能同意吗？”何褚关怀。
那天看完马戏舞会后，展慎之对何褚点名要乔抒白作陪时，说法是他原本就喜欢同性，但父亲对他的要求太高，怕父亲不能接受，希望何褚替他保密。因此何褚有此一问。
展慎之顺着敷衍：“是想带回去，不过还没想得那么远。”
“你现在可是新闻大热门了，要是带回去，展市长肯定马上知道了。依我看，倒可以先让他待在你褚哥这儿，至少得待到前哨赛的热度过去，”何褚出起主意来，仿佛他真的在乎，“你放心，我肯定帮你看好他。”
展慎之没当回事，谢过何褚，挂了电话，思及前哨赛，却确实有些不可名状的焦躁。
原本，他对前哨赛是期待的，然而如今离他参赛只剩十五天，跳舞女郎的案还没结，赛事得持续二十余日，届时如果乔抒白又闯了什么祸，被嫌疑犯逮住，等展慎之参完赛出来，恐怕线索都剩不下了。
他打开监视器，乔抒白正在和金金聊天，金金问他衣服哪来的。
乔抒白支支吾吾说：“你别问。”
金金就八卦地笑，拿出梳子帮他梳头。
回警局后，展慎之把正在看电视的方千盛叫到一旁，给了他一份现在调查到的案件信息备份，问他的意见。
方千盛花一上午的时间看完后，午饭都没吃，在桌前思忖许久，对展慎之提出：“我的感觉是，舒成不是在马士岛区失踪的，他的最后提款记录在摩墨斯。梅蜜也是同样，她只是告诉她弟弟，她要去马市岛，但她究竟有没有去，没人知道。”
展慎之的想法与他无异，回到桌前，翻阅着案卷，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但总抓不住那一线裂缝。
在警局想不出答案，展慎之拿了几个女郎的消费记录表，开车沿着摩区的街巷，一一定下位置。
然而她们的消费场所实在随机，从下午一直找到宵禁警报声响起，都找不到他想要的线索，只好回到警员宿舍。
周一上午，乔抒白突然给展慎之发来一条信息，措辞小心翼翼。
他说他把晚场交给金金负责，想去买给安德烈的东西，但他的信用度不够好，没有完整的租车权，一个人出门，车停在路边就会开启可用模式，被其他人开走，大包小包没地方放，问展慎之有没有空陪他一起去。
又说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展哥没空他就问问别人。
展慎之回他“可以”，和他约定了时间。
傍晚六点，在私人影厅门口，展慎之接到了乔抒白。
乔抒白穿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白色体恤，黑头发垮垮地扎着，手里提了一个白色的纸袋。
坐进车里，他把袋子给展慎之：“展哥，你的衣服，我洗干净了。”
然后拿出一张长长的纸，上头用笔写着要带给安德烈的物品清单，他输入了一个近些的地址，告诉展慎之：“我已经按照距离，把这些店都排好了。没意外的话，两个多小时就能买完了。安德烈现在睡觉了，我明天早上给他送过去。”
为什么知道安德烈几点睡觉。展慎之头脑中莫名其妙出现这一句话。
乔抒白靠近他：“展哥，辛苦你了。他好麻烦。”
展慎之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现乔抒白脖子上有一条很细的血痕，淡淡结起了粉色的痂，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问：“你这里怎么了？”
“啊？”乔抒白一愣，想起来，“哦，脖子上啊，我昨天闭着眼睛洗头，不小心被浴室的铁架子刮到了。”
乔抒白的脖子很软，和展慎之大臂差不多细。
展慎之有点慢地收回手，问他：“痛吗？”
“不痛啊，”乔抒白马上摇头，“就那么一点。”他又凑近展慎之，问：“很明显吗？”他身上有种花香，和私人影厅的香薰味很像。
靠近展慎之时，好像四周的空气都会随他变得瘦弱、无害。
展慎之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不明显”，第一个购物商店就到了。
安德烈指定的食物一共要去五家店才能买齐，他们在商店停止营业前，终于完成了清单，几个大袋子堆在后座。
展慎之把乔抒白送回私人影厅，在巷子里停下，周围的店全关门了，一个行人也没有，只剩几个店的招牌亮着。
车厢里幽暗，充斥着一股甜食的芬芳。
“我帮你拿进去。”展慎之对乔抒白说。
乔抒白看着展慎之，他的眼睛在暗处像发光的萤石，仿佛是多彩而透明的，说：“谢谢展哥，陪我跑这么久。”
“不用。”
乔抒白便忽然问：“展哥，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啊？”
他的要求当然是无理的，展慎之没马上答应：“为什么？”
“就是有点想，”乔抒白说，“我觉得你对我很好。除了金金和咪咪，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在耶茨这么久，只有你让我觉得可以不回家了。”
他说得很诚心，也很轻。
展慎之不再拒绝，乔抒白便半跪在座椅上，挨向展慎之。他把脑袋搭在展慎之肩膀上，又往前放一些。他的头发非常柔软，带着体温，展慎之也像金金一样触碰到了。
展慎之甚至好像感觉到了他细白的脖子上微微凸起的细痂，因为乔抒白大方地把一整片皮肤都紧贴在他颈上。
抱了几秒钟，乔抒白松开了手，后退一些，像一只被弃养后无家可归的家养动物，在十厘米外可怜地看着展慎之，问：“展哥，送我进去之后，你陪我看电影吗？”
展慎之也只能说可以。

第27章 等等
靠在一起单纯地看了一部展慎之选的传记电影。
乔抒白不知道自己算是成功还是失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成功还是想失败。
他不可能想要留在耶茨，哪怕是为了金金——他是一定要走的。乔抒白撒的谎多得他自己都记不清，但说出要为展慎之留下来时，他竟然还是感到了一丝心虚。
因为展慎之相信了。
如果有选择的话，乔抒白当然也不想去欺骗这样好骗的展警官。他宁可多骗何褚一百次。但是现在还有点难。
上楼时，老板娘看他们的眼神带着揶揄和关怀。
在狭小的包厢里，不硬不软的沙发上，乔抒白等展慎之选好电影，又悄悄地去拉他的手，展慎之不拒绝他，他们就一直牵着。
展慎之的手大而热，稳稳地扣着乔抒白，好像他们有隐而不宣的默契。
乔抒白没学会更多花样，贫瘠的引诱方法也用完了，便一直靠在展慎之身边，希望展慎之也可以行动起来，主动一下。
然而展慎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简直像一个在接受考验的清教徒，比起享受，更像纵容乔抒白的试探。
乔抒白什么都没等到，看电影都不专心，怀疑自己会错了意：有没有可能牵手对展慎之来说只代表了友谊？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可能。
然而他也不能直接问展慎之“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沉默地看完电影，展慎之先对他说了：“晚安。”
“展哥，”乔抒白很多余地问，“你今天睡我这里吗？”
展慎之看着他，又看看沙发：“睡不下。”
乔抒白小包厢的沙发只有细细的一条，只有乔抒白这么瘦的人可以躺下，乔抒白还经常睡得掉下去，别说两个人睡了。
屏幕上，黑白的电影字幕正在滚动，乔抒白还想挣扎一下，留留展慎之，展慎之突然开口，问他：“乔抒白，我不清楚，所以想问你，你是喜欢我，还是把我当朋友？因为你说你不喜欢男人。”
乔抒白呆住了。
他愣愣看着展慎之，发现展慎之问得十分认真，他自己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几乎有一种考试漏复习了章节的感觉。
而且尽管比展慎之油腔滑调得多，乔抒白在这件事情上也是纯粹的初学者，支支吾吾一会儿，最终含糊地说“我是喜欢，我跟他们说不喜欢男人，是不想被骚扰”，而后补充：“展哥，你不用管我。我不要什么的。”
“是吗？”展慎之看起来很平静，但不是漠然，指出，“你不要什么，为什么刚才要我抱你？”
他们的手还牵着，乔抒白强作镇定，大脑混乱地反问：“那抱也不行吗？”
展慎之很淡地笑了笑：“我没说不行。”然后又告诉乔抒白：“我自己也没想清楚，所以现在不想轻率地决定。”
他的态度很诚恳，是乔抒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那一种光明磊落。
乔抒白不敢猜测，问：“决定什么？”
“很多事，”展慎之想了想，“等前哨赛结束再谈，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乔抒白说“好的，展哥”，慢慢把手从展慎之手里抽出来。
他盯着展慎之的眼睛，并不明白展慎之在想什么。电影完全结束了，屏幕变成一片银白色，把房间照亮了一点。
展慎之的脸孔和乔抒白这么多年间见到的所有男性都不同。
他英俊、威严，眼神充满正义的信念，像最正确的天平，不偏不倚，超脱欲望和世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让乔抒白又羡又恨，夹杂着复杂的渴望。
为什么展慎之这么幸运，这么洁白无垢，拥有他本该也拥有的一切，这么单纯。
——他难以抑制地在心底暗暗地、卑劣地祈求展慎之这一刻就能坠入凡间，他便不会像现在这样自惭形秽。
在手要分开的那刻，展慎之很轻地捏了一下乔抒白的手指，像在不舍一般，气氛也重新变得旖旎起来。
乔抒白觉得装想谈恋爱的白痴，就要装到底，就靠过去，想贴住展慎之的唇。
他以为展慎之也不会避开，但是展慎之敏捷地往后靠了靠，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是说前哨赛结束再谈吗？”
展慎之倒是没生气，语气很温和，像教不懂事的小孩。
乔抒白心跳得快了起来，低下头，露出羞愧的样子，说：“对不起。”又抬头看展慎之：“亲也不可以吗？”
“……”展慎之被他伪装的伤心骗到，好像也犹豫了，最后说：“你耐心点。”
乔抒白心里觉得好笑，觉得展慎之才像被耍得团团转的小孩，没有再坚持，委屈地“嗯”了声，说：“好吧，那可不可以再抱一下？”
展慎之很无奈地抱了他，把他搂在怀里。
乔抒白便把脸蹭在展慎之肩膀上，细声细气地说：“展哥，你抱我的时候我觉得好安全。”
展慎之大概很吃他这一套，抱了他很久，才离开他的房间。
让曾茂以为乔抒白和展慎之在一起，最好的一点是乔抒白的时间变得自由。
第二天中午，乔抒白给安德烈打了电话，确认安德烈醒着，便去给他送食物了。
没了展慎之的帮忙，乔抒白搬了两趟才把东西都放进无人的士，来到二号大街九号巷。
刚转过弯，乔抒白就发现九号巷这栋大楼似乎有人搬家，门口停着一辆卡车，几个劳工体站在一旁，把一些家具扛上车。
上次来时正在睡觉的保安手里夹着烟，站在卡车旁上蹿下跳地指挥，生怕劳工体碰到玻璃门，造成什么损坏。
或许是劳工体们站成一排，挡住了保安的视野，乔抒白扛着东西走进去，他也没发现。
安德烈打开门，乔抒白发现他黑眼圈更重了，房里的冷气也更低了。
“你总算来了，”安德烈不满地拿出一盒饼干，拆开吃了起来，“我吃了一个多月营养剂了。”
乔抒白没和他吵架，问：“摩区的摄像头，查得怎么样了？”
“哪有这么快？”安德烈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骂，“起码五天。帮我拿瓶水。”
他家还是像上一次那么乱，乔抒白东翻西找，找出一瓶未开封的水，递给他，他喝了几口，又吃掉了一整包饼干，才安静下来。
“没什么事了吧，那我先走了。”乔抒白怕展慎之心血来潮看监控，判定他对安德烈太好，便想尽快离开。
不料安德烈叫住他：“你帮我想想。我想关停SUGAR ZONE。”
乔抒白不明就里地看着安德烈，安德烈见他不懂，皱起了眉头，说：“这个软件违背了我的初衷和原则。”
“什么原则？”SUGAR ZONE原本就是为了在线色情交易而创造的东西，乔抒白没忍住奚落他，“线下不见面原则？”
“你懂什么，第一版SUGAR ZONE不是现在这样的，只是一个交流平台，也没这么多隐私条例，”安德烈火大地看着他，“我是为了市场才妥协了。”
他似乎回忆起过去，眼中的光暗淡下来，轻声告诉乔抒白：“SUGAR ZONE害了很多人，不应该再存在了。”
他说他准备和投资人商议，无论如何，先将服务器关停一段时间。
乔抒白祝他好运，便离开了他的公寓。
乔抒白待得不久，搬家的劳工体还杵在门口。
他溜出去，又叫了一辆无人的士，从口袋里拿出昨天顺便给自己买的糖果，塞进嘴里。
糖是芒果味的，虽然是化合物模拟出的味道，仍然很香甜，
靠在椅垫上，看的士的顶棚，乔抒白终于得到了单独的空间，便天马行空地幻想起来。
他幻想展慎之在前哨赛一开始就淘汰，成为了笑柄，纯真不再；想展慎之拔得前哨赛头筹，成为了上都会警局局长，开始侦办重大案件，最后成为耶茨继任市长，把乔抒白忘在脑后。
也幻想市长得知乔抒白勾引了他的独子，决定将乔抒白放逐，给了他一台跃迁飞机，遣返地球。
也幻想在展慎之离开摩区，前往参赛时，会给他一个吻。就像乔抒白爱看但是展警官不爱看的爱情电影。
沉浸在纷繁无章的幻梦中，乔抒白觉得轻松愉快。
他又拿了一颗糖，放进嘴里，闭上眼，就在这刹那，一个与展慎之无关的、突如其来的问题，如同陨石重重砸进他的幻梦里：如果第一版SUGAR ZONE只是交流平台，那么它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谁指引安德烈做出了这件完美保护客户隐私的犯罪工具？

第28章 时刻
无人的士停在了靠近俱乐部的路边。
近下午一点，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要出行的市民以为的士里的人要下车，都走到车旁，探头探脑往窗里看。
乔抒白只好又重新设定了第二大街作为目的地，整理着思绪，先给展慎之打了个电话，执行展警官在邮件里严格要求的报备制度。
展慎之今天又要回上都会区，说是耶茨警察总局召集了三分之一的外派警员，发放学习宵禁实行后的新规范。
展市长也让他回家，因此或许要在那边过夜。
没等多久，展慎之就接起了电话：“怎么了？”
他那头有些嘈杂，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称呼他“展警司”，听起来很正式。他淡淡地答应，似乎在走路，问乔抒白：“不是刚从安德烈那出来，怎么又往回开？”
他似乎对乔抒白的行程了如指掌。不过乔抒白现在也不意外了，告诉他，刚才自己对SUGAR ZONE这个软件内容的疑虑：“我想再去找安德烈问问清楚，还有他的资金来源，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件事让我来查，”展慎之阻止了乔抒白，“你先不要回去。如果安德烈的资金有问题，他那里不一定安全。”
他说得也有道理，乔抒白便终止行程，问：“我能给他打电话问吗？”
展慎之说可以，但让他别问得太明显，以免打草惊蛇。
回到俱乐部，已经错过了食堂的午餐。
乔抒白只好在自助机上买了罐营养剂。新的周一，女郎们都来得晚，他一人坐在化妆室里，把营养剂喝完了。营养剂是蓝莓味的，冲淡了糖的味道。
吃完后，乔抒白给安德烈打电话，不过安德烈大概已经睡着，打开了语音信箱，乔抒白想了想，没有留言，准备晚上再试试。
曾茂的电话进来了，叫他上楼，去他办公室。
乔抒白听话地上了楼，沿着走廊，往尽头走。
上一次拜访那间办公室，乔抒白参与了一场血案。
这一次来，办公室已与案发前毫无差别，精致的柜子，桌上的台灯，无人阅读的财经书籍摆得整齐。
不过该是曾茂坐的老板椅上，坐了何褚，而曾茂只能恭敬地站在一旁。
何褚穿着一件黑T恤，嘴里叼一根雪茄，见乔抒白进来，把雪茄从牙间抽出来，点了点头：“坐。”
乔抒白坐下了，他便问：“这几天都和展警官在一起？”
“差不多。”乔抒白笑笑。
“聊得多不多，还是光打炮了？”
何褚问得粗俗，乔抒白不太在意，委婉地回答：“也聊天的，他对我没有什么防备心，什么都跟我说。”
“说了什么？”
太过坦白，反而会引起疑心，乔抒白便微微一顿，犹豫地看着何褚：“好像都是私事，可能不好说。”
何褚挑挑眉，粗野的五官拧到一起，嗤笑道：“不好说？和展大少爷睡了几觉，觉得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曾茂也在一旁冷道：“抒白，你可想清楚，展少爷睡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何总对你客客气气，你还来劲了，你以为今天你不说明白，能出得了这扇门？再过几个月，他回了上都会，连你姓什么都忘了，可你还得像条狗似的在俱乐部混。”
乔抒白退了一步，做出害怕的样子，求饶道：“曾哥，对不起。”
“道歉倒不必了，”何褚笑了笑，宽慰道，“继续刚才的话题，他都说了什么？”
“很多话题……”
“聊他和他爸了没？”何褚失去了耐心，直截了当地问
“有的……”乔抒白缩了缩肩膀，“他和展市长关系很不好，提起来总在骂。”
何褚来了兴趣：“骂什么？”
“展市长很少回家，他们父子关系淡泊，”乔抒白看过一些反市长游行的小报，顺着小报内容，夸张地编造道，“展警官对展市长很不满，觉得展市长没有好好管理耶茨，是个虚伪小人。”
“真的？”何褚眼睛亮了亮，又问，“他这么告诉你？”
“是的，”乔抒白胡诌，“我觉得展警官想抢展市长的位子呢，不然他为什么要去前哨赛呢？”
何褚眼睛转了转，忽然夸他：“你很有用，多和展少爷培养培养感情，和他聊聊天，让他忘不了你。”又说些胡话，问曾茂：“有没有什么毒品能喂给展少爷，让他离不开这小娘娘腔的？”
乔抒白一怔，幸好曾茂道：“何总，前哨赛可能得做兴奋剂和毒品检测。”
“噢，”何褚摆摆手，“那算了。”
他又叮嘱乔抒白，要乔抒白多从展少爷口里套取情报，又让曾茂给他拿了厚厚一信封的钱：“只要你听话，我们不会亏待你。”
不拿白不拿是乔抒白的人生信条，他喜滋滋地接过。这钱厚得险些塞不进他牛仔裤的口袋里。
没走到电梯口，乔抒白就收到展慎之发的消息：【对我参加前哨赛的原因解读得很好。】
没想到展慎之也会开玩笑的。
乔抒白在曾茂办公室里的紧张和不适消散，心情轻松起来，待在恶心的地方听了些恶心的话，这从前便已习惯的生活也变得没那么枯燥。
他下楼，躲进化妆室的休息间，问：【展哥，你怎么不说话要发短信？】又说：【我把钱分你一半怎么样？】
【还在会场。】展慎之说，【你自己用吧，或者给金金。】
他讲话怪里怪气，其实把乔抒白的真实想法看穿，但乔抒白是不可能承认的，油嘴滑舌地给他打字：【那一半给金金，一半给展哥，我自己不要了。】
展慎之不回他了，他又厚着脸皮问：【展哥，你今天真的不回来了吗？】
展慎之说【是】，展市长说前哨赛快开始了，要问他详细的侦办情况。
【好吧。】乔抒白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电影，绞尽脑汁，【那我会很想你。】
发完后，他听见化妆室有动静，走出去看，有两个跳舞女郎来了。
她们和他聊天，说金金指挥得很好，乔抒白的手机一直没响，他便没再看。
而后化妆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的舞蹈服突然破了，有人找不到挂在鞋子上的灯泡，乔抒白和金金忙里忙外，快到吃晚餐，才有时间拿出手机看一眼，发现展慎之给他发了一个符号表情默认第一位的表情：【:-)】
乔抒白觉得展慎之肯定不知道这样会显得多么好骗、没有防备心和笨。幸好骗展慎之的是他而不是别人，展慎之可真是撞到好运了。
乔抒白性情温和，下手会很轻。
马戏舞会深红色的帷幕又准时地拉开。
金金的指挥进步很大，乔抒白几乎完全不用提醒她什么，她也能做得很好了。
舞会结束后，乔抒白又给安德烈打了个电话。
安德烈这一觉似乎睡得很长，还是转入了语音信箱，乔抒白便给他留了一条言：“我有事想问你，睡醒了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如果太晚我睡着了，就明天早上打好了。”
乘假冒的月色，他一个人走路，回到了私人影厅。
在他准备洗澡时，老板娘叫住他，凑近问：“今天展警官不来啊？”
“不来，”乔抒白笑嘻嘻地说，“他很忙的。”
“好吧好吧，”老板娘轻轻推他，“我今天买了新的香波，你喜欢的紫丁香味。”
乔抒白惊讶又感激，没想到他随意说过的一句话，老板娘也会记得。
浴室萦绕着蒸汽和有些失真的紫丁香气息。
比起花海，洗发香波的味道太复杂了，好像还混进了莓果，不能说不和谐，只是不那么纯粹。
不过乔抒白还是很喜欢。
他洗完澡，慢吞吞上了楼，还没有走进包厢，就听到展慎之说：“你喜欢紫丁香吗？”
进了门，乔抒白把门关起来。
他发现他其实并不想和展慎之聊自己，会让他觉得很不安全，怕表皮破裂，真实而丑陋的自己露到外面。
但展慎之提问，他不能不回答，便说：“是的，我觉得很好闻。”
“我家种了很多。”展慎之告诉他。
“我知道，”乔抒白坐下来，在沙发上蜷起来，抱着抱枕说，“我闻到过的。”
然后不等展慎之继续问，乔抒白便说：“你在家里了吗，展哥？”
展慎之说是。乔抒白拿出手机，查前哨赛的开赛和赛程，展慎之陪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他：“查这个干什么？”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比赛结束，”乔抒白放下手机说，“我要设置一个倒计时。”
展慎之在那头好像很轻地笑了笑，说：“这么正式。”
“不可以吗？”乔抒白又故意地说，“一天不见展哥就很想，半个多月不见的话怎么办呢？”
展慎之的回答就很无聊了：“你可以看前哨赛直播。”
乔抒白想到上午在的士里，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幻想，随便地问展慎之：“展哥，你开赛前真的不能亲亲我吗？”又马上说：“算了，我要耐心。”
展慎之像真的在认真考虑乔抒白根本不认真的问题，十分安静了一会儿：“你真的想要吗？”
乔抒白便很奇怪地脸红了，人也变得紧张，含糊地说：“嗯。”
展慎之就说：“那走之前可以。”
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可能在家的房间里，他去过的那间私人物品很少的卧室。他想展慎之半躺在那张床上对自己说话的样子，展慎之洗完澡了吗，穿什么衣服，脸上是什么表情。乔抒白都想。
包厢变得很热，皮质的沙发椅背都是黏的，乔抒白觉得自己出汗了。
他深重地呼吸着，抓着被子，从腿上挪开，有点麻木地对展慎之说：“谢谢展哥。我好开心。”又怀疑，这有没有可能是他今生唯一一次有可能被爱的机会。很珍贵的没有过的机会。

第29章 他
四月下旬，耶茨城在气象局更换温度标准的一瞬间由春入夏。
铺天盖地的全球宣传中，耶茨城应当设置最尖端的生态改造温控系统，每个区域都会有自己的气候。
然而实际上，夏天的耶茨各区共享同一个热温，天气永远达不到适宜的标准，偶尔吹来的风是热的，昼夜温差极大。
气象局称，这是由于耶茨所在的行星本地气候，限制了系统的运行，唯一的建议是市民尽早打开家庭空调。三十年来，耶茨市民已经习以为常，不再多做抱怨。
清晨，展慎之从卧室醒来。他把窗打开，看楼下的一片丁香花园，一股热气迎面而来。
昨晚，他在家等到了十二点，父亲仍没有回家，只让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市长实在是太忙了，明早再和您约时间”。
展慎之跑了步，洗漱后，楼下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多时，秘书来敲展慎之的门：“市长请您去书房。”
上一次在这件书房，父子俩为展慎之报名参加前哨赛的事有少许争执。当时展慎之还未前往摩区，心中充满着虽未展露，却不成熟也理想化的壮志雄心。
在摩区待了一阵子，他对耶茨的情感似乎变得具象化，不再仅仅是关于他自己了，那些宏大的虚影成为了蒙纱的实体。
父亲坐在书桌后，抬手把领带扯开，满脸倦色，问他：“那个舞女的案子还没线索？”
“有线索，在查。”展慎之回答。
“前哨赛快开始了，”父亲朝他抬了抬下巴，奚落，“我以前倒是不知道你这么没能耐，两个月破不了一个案。”
为了保证有关人员安全，展慎之调查得很保守，父亲的确也没骂错。
他微微低着头，又听父亲说：“我听到小道消息，说何褚以为我们父子有很大嫌隙，在拉拢你，这倒是不错。”
展慎之抬头看了一眼，父亲表情淡然，倒不像听说了他的绯闻。
“总之，剩下的几天，你把公事放一放，多做前哨赛的准备。”展市长没再在案子上纠结，勒令展慎之好好比赛，案子查得不好也就算了，前哨赛不能输得太难看。
展慎之听取父亲的演讲，走着神，心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在庞正奇给他的邮件中，他似乎忽略了一项重要信息：舒成在摩区调查时偶然看见，摄下的那份妙龄少女寻人启事。
由于那位少女的失踪时间较早，展慎之在调取银行记录，未找到有效资料后，便搁置了对她的深入调查，没有像对四位俱乐部女郎一样，对她电子的消费记录进行逐点确认。
如果舒成不是在调查舞蹈女郎的行踪，而是在调查她，或者其他失踪女孩儿时出事的呢？
父亲还在喋喋不休，展慎之脑海中积压的疑窦和线索越来越多，终于打断了父亲：“我还有点事。”
父亲紧皱眉头，停下说教，愕然看他退出了书房。
九点钟，乔抒白走出私人影厅，热辣的气温把他逼回室内。
“好热啊。”他回头对老板娘抱怨。
老板娘在化妆，眼都不抬，道：“冰箱里有棒冰。自己去拿。”
乔抒白看着实时气温表发怵，不想经过露天无遮蔽的大街去俱乐部，便到冰箱里拿了一根小冰棍，坐在休息椅上吃完了。
有客人进来开房，他便做引路的服务生，将他们带去房间。
将近十点，安德烈才给他回了消息：【醒了。什么事？】
乔抒白走进房，给安德烈打电话，安德烈接起来，哈欠连天，仿佛二十个小时都不足以让他睡饱。
“我有事想问你，”乔抒白想了想，“你原本单纯的社交软件，是在什么人的要求下变成现在的样子的？”
“投资人要求的。”安德烈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乔抒白没忍住，紧接着追问。
没想到一向有话直说的安德烈突然诡异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冷冷问他：“你问这干嘛？”
“好奇啊，问问不行么？”
“我只想找我姐姐，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多？”
说着说着，安德烈变得愤怒起来：“我看让你帮忙找我姐姐，是肯定没希望了。”
安德烈性格像个小孩儿似的，脾气发得急，乔抒白还来不及哄骗，他就把电话挂了。
乔抒白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为了稳住他，只好给他发：【对不起，我下次不问了。我会和你一起努力找梅蜜的。】又试探着问：【我们一起去报警？】
【我不相信警察，警察都是废物、垃圾、臭虫。】【你以后别联系我了。】
乔抒白没办法，想了半天，问他：【那以后谁给你买东西吃？】
安德烈回他：【不用你管。】
乔抒白绞尽脑汁：【那你又要吃营养剂了。不像我今天吃了冰棍，很好吃。】
【我家很冷，不需要冰棍。】
安德烈简直油盐不进。
乔抒白正无计可施时，又一条消息进来了：【什么味道？】
乔抒白说香草，安德烈说他喜欢樱桃味，让乔抒白立刻给他送去，他马上就要吃。
乔抒白虽然答应展慎之不贸然行动，不当面问安德烈问题，但送冰棍又是另外一回事。且在他看来，安德烈并没有什么危险可言，只是个得顺着哄的成年儿童。
且安德烈这场漫长的睡眠，和语焉不详的答话，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如果放安德烈一人在家，安德烈才会有危险。
乔抒白想把安德烈先带出来，找个地方安置。
他给展慎之打去电话，展慎之没接，他便发了条消息，通知展慎之，他打算去安德烈家一趟。
为了以防万一，乔抒白还是从老板娘那拿了电击棒，在热浪中来到冷饮店，装了一箱樱桃味的冰棍，用保温箱装好，搭无人的士来到了二号大街九号巷。
这栋楼是用灰色的砖石砌成的，与摩区其他建筑相比，显得更坚固和庞大。
昨天的搬家竟然还没结束，门口的货车仍停在那。
不过大约是午休时间，劳工体们呆滞地站在车边，指挥的工人们不知所踪。
乔抒白提着保温箱走进玻璃门，中年保安的座位也空着，门厅的木色合成地板上，丢着几个纸盒与垃圾袋，无人捡拾。
乔抒白敲了敲102室的门。
他等了一会儿，期间公寓楼的保安好像吃完了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位置，不过没注意到他。
安德烈打开门，警惕地看着他，阴森的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给你拿冰棍来了。”乔抒白抬头笑了笑。
“你要进来？”安德烈问。
“不然呢？”乔抒白晃晃手里的盒子，“我又不是快递员。”
安德烈不情不愿地让开了，由乔抒白走进去，点着靠墙的一扇门：“那里是冰箱。”
乔抒白开了冰箱，里头空无一物。
他蹲着把保温盒打开，刚想回头递一根给安德烈，猛然发现安德烈不知何时，无声地贴在了他的身后，也蹲着，呆呆瞪着他，表情十分骇人。
乔抒白一个激灵，抓着冰棍用力朝安德烈胸口戳过去。
安德烈吃痛地叫了一声，委屈又生气地说：“你干什么。”
“……没什么。”乔抒白直接把保温盒塞进冰箱，站起来，环视四周，刚想提出带安德烈离开的想法，安德烈先一边揉着胸口，一边说：“你让我查的，摩区，我姐姐的监控。我查完了。很奇怪。”
乔抒白一惊，问：“什么奇怪？”
“你跟我来。”安德烈道，带他去了工作间。
工作间比外面稍暖些，一进去，安德烈就把门关上了。
工作间的电脑屏幕都亮着，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摄像头监控画面，位置让乔抒白觉得熟悉，过了两秒，他反应过来，摄像头似乎正对九号巷大楼。
“这个摄像头。”安德烈坐在椅子上，挪到电脑前，敲击键盘，刚想和乔抒白解释，不知怎么回事，屏幕突然不动了。
安德烈变得有些烦躁，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嘴里骂骂咧咧地。
这时候，乔抒白忽的从体内听见了展慎之的声音。
展慎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和硬，几乎瞬间便让乔抒白躯体僵直：“快走。”
“……”
乔抒白后退了一步，听见展慎之说：“他所谓的投资公司是个空壳，只给SUGAR ZONE转出过资金。投资公司的资金来源被从摩区、马士岛区到上都会区，洗过很多次，但最初的现金转出人是梅蜜。”
“你记不记得舒成偶然发现的寻人启事？那女孩儿在第九大街附近消费过两次。”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终于动了，安德烈转头，一无所知地对乔抒白说：“你看这个画面，这是一个联网的偷拍摄像头，我以前，不知道有。3月15号我姐姐进楼之后，没出去过。”
“别听了。快走。”展慎之催促乔抒白，他催得急，又说，“我在赶回来，但没这么快。”
乔抒白大脑一片混乱，又往后退了一步，他手插在口袋里，嘴唇微抖着，问安德烈：“是吗？她告诉你去马士岛区，但没出这栋楼？”
安德烈皱了皱眉头：“我爸说的。”
乔抒白呆了呆，看着他，安德烈突然像说漏了嘴似的，瞪大眼睛，手包住嘴巴，摇摇头。
这时，乔抒白感到身后有一阵冷风袭来，他回头，看见大楼的保安站在门口。
他是个壮实，高大的中年男人，全身弥漫着吸烟过度的臭味，面无表情地盯着乔抒白，他的眼白很多，瞳仁很小，嘴部微突，像一匹巨大的狼。
下一秒，乔抒白听见安德烈在他身后轻轻地说：“爸爸。”

第30章 余温
安德烈的工作室中仅剩的温暖，也被门外的冷气稀释了。电脑屏幕继续闪动着，倍速播放摄像头记录下的画面。
空气如同一种无色无味的冰冷的胶体，黏稠地拉扯住乔抒白的四肢。乔抒白定在原地，脑海的潮水终于退去，浮现出第一次来二号大街九号巷102室时，安德烈对他含糊地一语带过的身世——由养父母抚养长大。
养母离开后，养父将这套房子留给他和梅蜜，不再住在伤心地。
由头至尾，安德烈从没说他的养父离开了九号巷大楼。
中年保安把目光从乔抒白脸上移开，看向安德烈，叫他的小名：“安迪，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怎么不告诉爸爸？”
他白色的衬衫染满污渍，粗硬的黑发里密密地夹杂着银丝，眼白浑浊，眼睛一转，亲切地笑起来，咧嘴露出一口蜡黄的烂牙。
安德烈如同一只被驯化的小型兽类，柔弱地喏喏道：“爸爸，你让我尽量不要和你说话。”
“喔，我想起来了，是的，”他的养父点点头，唱诗似的夸张地说，“你做得对。”
乔抒白紧紧盯着他令人作呕的牙齿，展慎之的声音又响起：“我联系了方千盛，他带了一支突击小队正在过来。拖着，别激怒他。”
乔抒白发现自己很难理解展慎之说话的内容，也分辨不清他的语调，甚至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引得安德烈的养父朝他看来。
乔抒白下意识将视线往下移，猛然看见了一小块黑色。
安德烈的养父戴了一双手套。手套大约长到手腕上方五厘米，起了球的黑色布料包裹着厚实的手，几乎要被粗大的指关节勒破。
在路易酒店，乔抒白趴着摆出难以启齿的姿势，吐出叫声，遭受Fred羞辱的晚上，Fred打开的视频里，也有这样一双指尖凝结着硬块污垢的黑手套。
Fred把乔抒白送给咪咪的蓝色戒指放在手心，将台灯的光照在戒指上，好让乔抒白更容易地看清它。
Fred炫耀战利品，尖声讥讽他在软件上捕获的都是滥交的妓女。
乔抒白的眼神被黑手套的指尖牢牢地吸住，记起咪咪收到戒指时的表情。
咪咪喜欢蓝色，所以她很开心。所有在摩墨斯星星俱乐部里工作的跳舞女郎，她们的快乐都很简单，收到薪水的短信提示，俱乐部每月的公休，耶茨每季度的雨天，穿上漂亮的衣服走上街头，因收到礼物而忘记现实烦恼的刹那。
在此间，乔抒白也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梅蜜在九号巷大楼里消失。
失踪女孩在大楼对面商铺有消费记录。
实际出资人要层层遮掩自己的身份。
Lenne和Fred将线索指向像面纱一般的马士岛区。
还有这栋位于摩区罕有的僻静区域的，厚实到怪异的建筑本身。
他终于有了答案。
乔抒白抬起头，也对黑手套的主人腼腆地笑起来：“伯父，您好，原来您就是安德烈的爸爸。我叫乔抒白，是安德烈的朋友。”
“你好，叫我哈代。”戴着黑手套的手朝他伸过来，乔抒白抬手和他握了握。
手套很脏，很久没洗过了，布料理应是柔软的，却沾满了怪异的凝固物。乔抒白闻到腐坏的胶水味，怀疑自己的手也臭了。
“客厅里那些垃圾食品是安迪让你买的吧？”哈代慢吞吞地说，“这孩子，就爱偷偷吃我不让他吃的东西。”
乔抒白礼貌地冲他点点头：“不好意思，我下次不买了。”
安德烈大概信以为真，在乔抒白身后发出不满的呜咽。哈代扫了他一眼，他便噤声了。哈代又开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除了梅蜜之外，安迪还没交过朋友。”
“我是星星俱乐部的舞蹈女郎领班，安德烈担心梅蜜，联系我询问，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朋友。”
哈代眯起眼睛，过了几秒，突然大笑了两声：“误会。梅蜜没失踪。我已经联系到梅蜜了，她在马士岛区度假呢。”又对安德烈道：“等我们搬到马市岛，就能见着她了。”
乔抒白回头看了安德烈一眼，他脸色苍白，坐在椅子上，缩着肩，天真地点点头：“好的。”
“你们要去马士岛区吗？”乔抒白主动加入了话题。
哈代说是：“在这儿待得太久了。”而后话锋一转，突然问：“安迪，你还没带你这位小朋友在家里逛过吧？”
安德烈“啊”了一声，哈代说他真没礼貌，冷不丁凑近，下巴上蓄起的胡须几乎要戳到乔抒白脸上：“安迪，你好好工作，我带抒白参观参观，怎么样？”
安德烈嗯嗯啊啊的，把头转回了屏幕。
哈代贴着乔抒白，轻声耳语，热乎乎的臭气喷在乔抒白耳廓上：“你看你前两次来，没待多久就走了。”
“……乔抒白。我怎么说的？”展慎之忽然低声提醒。
线人守则第一条，不要擅作主张涉险。
乔抒白很希望他的监视器能有静音功能，没理会展慎之，跟着哈代走出了工作间，看哈代关上了工作间的门。
哈代比展慎之矮了半个头，身体很宽，像一块竖放的砖碑。
房里阴冷昏暗，他领着乔抒白经过走道，在转角停下来，低头看着乔抒白，以一种粗而低沉的声线对乔抒白说：“贝蒂，你真该去当个条子。可惜差个搭档。”将手重重在墙上某处拍了两下，墙面“嘎达”响了响，突然往外弹了一寸。
黑色的手套勾开墙面，厚墙里藏着一条狭窄的石道，石道内如冰窖一般冷，白气从里头喷出来。
乔抒白被冻得闭了闭眼，安静地转头，看着哈代。
“想跟我进去看看吗？”哈代咧嘴一笑，“把你右边口袋里的东西和手机都丢在地上。当然，要是你想断条胳膊，被我拖进去，也可以不丢。”
在展慎之近乎威胁的阻止声中，乔抒白把电击器和手机都扔了。哈代拿一个小仪器对着他上下扫了扫，道：“比条子干净多了。”
走进石道，没走几步，乔抒白的双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哈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冷吗，贝蒂？”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乔抒白问。
“你第一次来，”哈代继续往前走，声音又冷又邪性，“你的痣真漂亮，腰又细又白，真看不出是个男人。”
他站定了，回头注视着乔抒白，问：“你也跳舞吗？”
“我不跳。”
“那你懂不懂舞蹈？”他突然指着乔抒白右手边的竖长条形石砖，靠近他，按了镶在石上的一个不易发现开关，石道里突然亮起华丽的灯，砖里好似也有一盏灯朦朦胧胧亮了起来。
乔抒白才发现这不是石砖，而是一个竖放着盖着玻璃的透明冰柜。
或许是因为低温、湿度和时间，玻璃上凝了一些雪霜，变得模糊，乔抒白靠近了，贴在玻璃上往里看，看见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咪咪闭着眼睛。
她脸上有淤青，浓密的头发梳成一个圆髻，穿着不怎么合身的粉红色芭蕾服，四肢被固定在一块黑色木板上，摆出一个芭蕾舞的弯曲暖身姿势。
“本来我太太放在这儿，她也是个爱跳舞的婊子，跟我来耶茨前是国家芭蕾舞剧团的替补，当妓女赚了不少钱，给我拿来造这栋房子，所以我把她放在第一个柜子，”哈代满足地告诉他，“不过钉了太久，前几个月掉下来了。我就换成了她。”
哈代像个狂热的讲解员，嘴里喷着唾沫：“这是你的女朋友，对吧？”
乔抒白几乎没听，扒在玻璃上的手被快冰住了，他将手移开一些，又痴痴地看了柜中一眼，问哈代：“这里有多少女孩？”
“十三个。”哈代自恋地往前走。
“梅蜜也在吗？”
哈代突然冷冷瞥他一眼：“梅蜜不在。”
“她真在马士岛了，”他又冲乔抒白咧开嘴，“是我和安迪在马士岛区新房子的第一件藏品，昨天已经运过去了。本来我也不想这么对我的女儿，可她太不听话了。”
他惋惜地摇着头，放慢了脚步，贴近乔抒白，表白一般道：“你是第一个陪我欣赏的人，上次那个条子挣扎得厉害，我把他拖到焚化炉里，整条道上都是血，我擦了好几天。还是你识趣，贝蒂。”
“就是报警这一步笨了点，你可把那单枪匹马来探案的条子害死了，”他咧开嘴，“我连安迪都防了一手，你还想让警察想找我？”
乔抒白静静看着他，他用黑手套拍了拍乔抒白的脸。
臭气在冰道里缓慢地扩散着。
“贝蒂，贝蒂，”他搭住了乔抒白的肩，像好兄弟似的，头撞了撞乔抒白的额头，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死？你真香。丁香花？”
乔抒白默不作声，他反而更兴奋了，跃跃欲试地推着乔抒白踉踉跄跄往前走：“我还没试过男人。你死之前，我们先爽一爽，怎么样？”
隐道做在墙与墙之间，有许多转弯，经过七个女孩儿，他们来到一间有门的稍大的房间。
房间的门很厚，哈代也得用力推，才能推开。
房里比过道温热了些，靠墙有个外形怪异的黑色长炉，连了根通往房间上方的粗排气管，大概是哈代口中的焚化炉。
厚石块似乎把信号隔绝得厉害，展慎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房间正中放着一张大约两米长的白色工作台，桌上的台灯，乔抒白很熟悉。
“看到这个本子了吗？”哈代掂掂桌上的一本后册子，“都是那些婊子的资料。”
另一面墙叠着许多玻璃柜，放置各式各样的闪着银光的刀具，还有药和注射剂。
哈代把乔抒白按着坐在工作台右边的行军床上，走到玻璃柜边，嘴里念叨：“为了让我们都快乐，我给你打一支肌肉松弛剂。”回过头，朝乔抒白露出一个暗示的笑容：“再来点让你有感觉的。”
乔抒白微微俯身，将手指放在鞋底的侧后方挖着那件坚硬的小东西，听到了展慎之忽大忽小的声音：“方千盛……快到……在找……”
乔抒白将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塞在大腿下面，睁大眼睛，盯着拿着两支针剂的哈代朝自己走来。
哈代解开他的几颗衬衫扣子，露出他的手臂，黑色手套摩擦着乔抒白的皮肤。
可能是因为乔抒白一动不动，哈代抬眼问：“吓傻了？”
乔抒白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抖，引得哈代大笑起来，将第一支针的针尖插进乔抒白的上臂肌肉。
乔抒白除了刺痛和液体推入的涨感，什么也没感觉到，紧接着是第二针。
“应该一两分钟就起效了，”哈代把第二个针管扔在地上，靠近他，粗暴地抚摸着他的脸，“给你用了最好的。”
乔抒白等了一小会儿，微微扭动着，眼神闪烁地看着别的地方。
哈代以为药效发作，朝乔抒白压下来，粗糙的胡须蹭到了乔抒白的脸。
乔抒白感觉到哈代的四肢放松地压在自己身上，才从大腿下拿出那件小东西，手抱着哈代的背，慢慢向上移，动情一般，移到他的颈上，迅猛地深重地划烂了哈代的颈动脉。
浓稠的血浆喷出，糊住了乔抒白的脸。
乔抒白一脚将哈代踹开，疾步后退到焚化炉边，哈代站着晃了晃，没有马上脱力，捂住鲜血四溢的脖子，对乔抒白破口大骂，猛兽一般冲乔抒白冲来，恰在这时，房里的报警系统响了。
尖啸着告诉黑手套的主人已有外人入侵。
地板上一扇铁门移了开来，通往哈代的逃生口。
哈代叫骂着，半跪在地上想向铁门爬，地上的血多得像下过暴雨后的水潭。
乔抒白看着他如同濒死的野兽，单手爬行的丑态，抬手将自己的衬衫扣了起来，手臂好像还有些肿痛，不过不打紧。
乔抒白拿起工具台上的铁锯，踏过血水，抬腿踩在哈代腰间，哈代手一滑，趴在了地上。
报警器不断响着，提示房里的人，面部识别未通过的方警官已经进入了102室，马上会找到石道，正在向他们走来。
乔抒白把哈代翻了过来，盯着那双眼睛，手里拿着咪咪送给他的防身小刀，一下一下往下捅，腥臭的血肉飞溅在他脸上，他的大拇指抵着小刀的钝柄，被巨大的反向力顶得肿痛难当。
哈代的头成了一块肉饼，皮肤和毛发胡乱地搅在一起，缝隙间露着白骨。
方警官和他的突击小队进了冰道。
乔抒白终于珍惜地收起小刀，拿起电锯，打开开关。他的手心被高功率电锯震得发麻，切割下那颗臭气熏天、仿佛淤泥揉成的头颅，丢进焚化炉里，按了开启。
洗干净小刀，手又沾了点血，将电锯在无头的哈代的黑手套里塞了塞，装出全身无力的模样，瘫软在地，等待方警官的到来。

第31章 珍珠
摩区的天幕一直拖到上周末才修好。
更换季节后，夏夜的晚霞很美，浓烈的深蓝色和橘色交织在一起，几颗晚星在其中闪耀。
展慎之赶到圣摩医院时，就诊大楼的白色楼顶被晚霞染成了橙色。
有些病人坐在轮椅里，被推着散步，有些手臂绑着绷带，自行走入花园。有几人认出展慎之来，盯着他的脸发出惊呼，拉扯身边人，叫他们也看。
展慎之走得很快，进入电梯，按下乔抒白所在的三楼，由方千盛和另一位警司看守着。
由于乔抒白把衬衫扣了起来，加上当时信号不好，展慎之不知道案发现场是什么样，只知道乔抒白活着。
他打开监视器的全场收音，在开车时，从音响里，他听见乔抒白的心跳声。乔抒白的心脏十分健康地跳着，像人体视频教材里那么健康，展慎之几乎能感受到乔抒白体内那颗红色内脏的收缩。
先有一阵怪异的搏斗声音，而后电锯声响起，跳舞女郎案件的凶手很快就没有了声息。
方千盛打电话通知展慎之，找到了乔抒白时，压着嗓子说：“现场很惨烈。到处都是血。”
展慎之没听过方千盛这样的声音，像恶心、厌恶和恐惧夹杂在一起。
“凶手呢？”展慎之问。
“你问哪个凶手？”
“绑架跳舞女郎的人。”
“头被锯下来烧了，”方千盛说，“被这个……”他没有说下去。
展慎之想了想，问：“他受伤了吗？”
“还不知道。”方千盛走了几步，像是靠近了谁问：“你能走吗？”
“好像不行。”
展慎之同时从两个耳机里听到了乔抒白的声音。
一个是监视器的，一个是方千盛的话筒，乔抒白的说话声很清晰，但有些空洞：“他给我打了肌肉松弛剂，还有催情的东西。”
方千盛招呼同事过来，用担架抬乔抒白。同事好似有些发怵，都不声不响的，将乔抒白扶到担架上。
电梯停在就诊大楼的三楼，门打开，正对一条白色走道。
展慎之抬眼便看见方千盛靠着不远处的一间病房站着。他走过去，方千盛面色凝重，拍了拍他的肩：“暗道的橱窗里有十三具尸体，焚化炉里的灰烬挖出来了，正在检验。你怎么发现这案子的？”
展慎之透过病房的玻璃，看见乔抒白在床上睡着。
他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好像被擦洗过，但还留有些血痕，手背上打着吊针。
“他是星星俱乐部的舞蹈领班，何总介绍我们认识，”展慎之含糊地说，“他告诉我有女郎失踪，其中有他的朋友，我替他查了查。”
“……”方千盛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拍了拍展慎之的肩。
展慎之看着乔抒白的侧脸，问：“医生怎么说？”
“他在车上就昏过去了，医生检查的时候醒过一会儿，身上大体没什么事，但医生说他精神状况不好。”
“精神状况？”
方千盛点点头：“初步判断，可能有突发性的精神失常。根据他的说法，当时哈代压在他身上，他用偷捡的刀划伤了哈代的颈动脉，哈代爬到出口，又站起来，想先拿起电锯想砍他，但没拿稳，电锯失手，他就把电锯捡了起来。后来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到处都是血。”
他顿了顿，拿起放在一旁铁架上的文档夹，递给展慎之：“案发现场照片，你自己看吧。”又提醒：“做好心理准备。”
展慎之翻开文档夹，翻看照片，目之所及，全是暗红色的血，床上，不锈钢桌上，电锯上，地面上。
血泊中扭曲地躺着一具被整齐地锯去了头颅的健壮躯体，像个没安装完成便被丢弃的中年人体模特。
乔抒白白衬衫染血，缩在行军床上，头埋在膝盖间。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仿佛被当场逮到的罪犯。
翻完手里的照片，展慎之听见方千盛又说：“阿明正在星星俱乐部调查，同事都说他手无缚鸡之力，性格很温顺，被欺负也从不还手。你和他关系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展慎之看了一眼病房里躺着的人，看向方千盛：“你有别的看法。”
“也不算有，”方千盛耸耸肩，“私下说说，我觉得他不像精神失常，更像有预谋的复仇。根据死者的养子说，他们进密道只过了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方千盛手搭在铁架子上，请敲了敲，“划伤颈动脉，把头锯下来，扔进焚化炉烧了，这是什么概念？他至少很冷静。”
展慎之没有接话，又翻了翻照片。
如果要说展慎之觉得方千盛的怀疑毫无道理，那是假的。
原本对于罗兹坠楼一案的结论，展慎之便已并不认可，而今天已乔抒白第二次在命案发生时扣起扣子。
如果是为了遮住监视器，方便私下行动才扣起来，反而说得通。
但——乔抒白其实没方千盛揣测得那么复杂，他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却努力过头的人。
乔抒白的行为总源自冲动，又总因为太过努力而倒霉。
从大胆地拦下展市长的车开始，乔抒白就一直是横冲直撞的。
为了钓出软件上的嫌疑人，他穿吊带拍下艳照；有一线希望，就对着镜头那边的人摆出对方想要的下三滥的动作；对俱乐部的人撒各种各样的慌，说些夸张的大话；不顾展慎之的约束，第三次踏进安德烈家的门。
乔抒白是粗野的，柔弱的，原始的，是漂亮的，未经教化的，也是真实的，坦诚的，像一枚肉中全是沙粒的蚌，在海里敝帚自珍地、不体面地逃窜着，惊险地躲避取珠人的网。
唯独对于展慎之一个人来说，可能他的沙粒也是珍珠。
“你要进去看看吗？”方千盛等了一会儿，微微摇摇头，把门锁打开了，“我去吃个饭，你陪着吧。”
展慎之便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乔抒白。
吊水已经滴了半瓶，乔抒白的皮肤一片死白，白得透明，又白得僵硬。他的头发只是被擦过，沾了血的地方还粘结着，身上有酒精味，也有坏了的血的臭味。
展慎之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他就醒了，睁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能动了吗，”展慎之问他，“打的松弛剂还难受吗？”
乔抒白的大眼睛眨了眨，按着床沿想坐起来，他的动作摇摇晃晃，展慎之扶了他一把，他才坐稳。
他便顺势抓住了展慎之的手臂，盯着展慎之的眼睛。
“展哥，我活下来了，可是咪咪她们不在了。”他的声音很哑，嘴唇干干的，便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唇，又说：“我忘记找咪咪的戒指了，肯定就在那个房间里。我等一下可以问问方警司，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吗？”
“我让人帮你找找。”展慎之说。
乔抒白说谢谢，过了一会儿，懵懂而惧怕地问展慎之：“展哥，我要坐牢吗？”
“要坐多久啊？”他又说，“我杀人了。”
展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抓着他纤薄的肩膀靠近，微闭起眼，吻住他干而湿润的唇。
乔抒白的身体在展慎之的手掌下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无害的、受了惊的动物。
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多重的罪，被如何怀疑，只是张开嘴，柔顺地回应展慎之的吻，他的舌头很软，缠着展慎之的，信任地含着展慎之的下唇，过了一会儿，他细瘦的双手轻轻抱住了展慎之的背，含含糊糊地说：“展哥。要坐牢的话，我也不怕了。”

第32章 马士岛海岸
乔抒白在圣摩医院住了整整五天。
除了被护士带去做了两次身体检查，接受了几次警察的闻讯，讲述经由他美化、删略的故事版本外，一直待在病房里看电视，发呆。
检方认为乔抒白涉嫌防卫过当，在作出临时决议前，他的朋友都不能来探访。何褚也特意来电，称赞他的勇猛，让他好好修养，何时上班都可以。
乔抒白感到前所未有得无所事事，生活变得漫长又无聊。
连给他发“这几天失眠只睡了三小时，零食已经吃完了”的安德烈，都让他很想见见。
除此以外，乔抒白也有别的烦恼，比如疑心自己演精神失常演得不够逼真。
因为明明已经接过了吻，展慎之却没再来看过他。
案件结束之后，展慎之把乔抒白的监视器关闭了，忙着在局里协助处理案件的收尾工作、联系受害者。乔抒白只能在晚上和他通电话，聊些与案件无关的东西。
乔抒白绞尽脑汁撒娇，说甜言蜜语，展慎之都是一个样子，也听不出到底吃不吃这套，乔抒白便越来越不明白，展警官是真的忙到那种地步，还是根本不想见自己的托辞。
虽然大部分电话是展慎之打过来的。
有时候，乔抒白对展慎之抱怨，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医院离开。
展慎之不是那种会向乔抒白透露太多秘密信息的人，只次次都说：应该不会太久。让乔抒白更加提心吊胆。
有一天，他在夜里惊醒，梦到展慎之持枪踹开病房的门，扭住把他的手牢牢拷在背后，就像在逮捕一个普通的嫌犯。
与乔抒白的阴暗不同，展慎之活得总是很光明。
作为破获九号巷独立楼藏尸案（摩区日报给案件起的名称）的主要警官，展警官再一次登上了媒体头条。
展慎之不喜出镜，他的搭档方千盛警官经过警局的许可，充当发言人，接受了几次采访，谈论这起案件。
在医院的第四天夜里，乔抒白和负责他病房的护士一起看方警官做客摩墨斯区晚间秀，主持人是大家熟悉的名嘴艾利。
坐在深蓝色为主调的演播室沙发上，方警官告诉艾利，在调阅摩区档案记录时，展警官注意到了这起案件，他认为疑点颇多，不应就此结案。
恰好展警官的朋友在俱乐部任职，认识受害者，他就重新对案件进行了调查。
这是乔抒白和展慎之约好的说辞，与事实相差也并不远，至多隐去了小细节，有些时间上的出入。
方警官说完后，艾利突然提问问：“案子里那位砍下了哈代的头的勇士，就是展警官的朋友吗？”
乔抒白和护士都沉默了。
方警官表情同样呆滞了一秒，说：“为了保护有关人员的隐私，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艾利没有追问，笑了笑：“请问这位神秘人士，会不会因此受到惩处？摩区和马士岛区的居民都很关心，甚至还有人做了签名请愿，希望能赦免他，签名幅已经寄到了摩区中央法庭。”
方警官好似有些为难，不过说：“市民们的愿望，我们都听到了。不过都最终要凭证据说话。”
乔抒白的护士忽然开口，问他：“渴吗？”她顺势关闭了访谈。乔抒白摇摇头，她便说：“到睡觉时间了。”
拉起了病房的窗帘，关了灯。
乔抒白躺在床上，不自觉摸了摸胸口，锁骨之间，安装监视器的地方。他按压那块皮肤，可以感受到一个很细小的球状异物，贴着他的表皮，在很浅的位置。
展慎之当时告诉他，等他出院，就找仪器帮他取下来，不过等麻药过劲之后，可能会比安装时疼，还会有个小伤口，过几天就好了。
乔抒白没读过太多书，不太了解监视器的运作原理，总觉得关闭得那么突然，可能是假的，展慎之还是会突然没礼貌地开口，对他说话。
只是事实是展慎之说关闭监视器后，他就再也没这样和展慎之交流过了。
可能是在医院太孤单了，回忆太血腥，乔抒白觉得自己比想象里更需要展慎之陪在身边，光打电话根本不够。然而真话比假话难开口一万倍，他只敢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没关系，展哥，你忙你的好了，我不无聊。”
四月二十八日，是乔抒白的幸运日。
下午，他接到方警官的通知，允许他离开医院，只需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听警方来电就好。
他给展慎之发了条消息，便先回到私人影厅，老板娘很激动，金金也来了，像给他过生日一样，两人一起买了个小蛋糕，上面写着“庆祝白白出院”。
三个人聚在乔抒白的小包厢，给乔抒白点了蜡烛。
金金送了乔抒白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她说银子容易断，她买了最贵最牢的项链。
乔抒白把方警官还给他的咪咪的戒指穿进链子，戴在脖子上，他低下头， 看见戒指泛着蓝盈盈的光。
然后她们分了蛋糕。
乔抒白小时候只吃真正的动物奶油蛋糕，而耶茨没有畜牧业，摆在他面前的是打印蛋糕，闻起来也很香甜。
大口大口吃蛋糕时，乔抒白突然怀疑自己已经习惯这里，永远不会真正地离开了。
毕竟地球实在那么遥远，他关于自己的奢侈童年的记忆，也好像因为太痛苦而编出的大话。
没吃完蛋糕，乔抒白接到了电话，是展慎之打来的：“今天傍晚舒警官举行葬礼，他妹妹希望你也能一起去，你愿意吗？”
“可以啊。”
展慎之便说他十分钟后到私人影厅。
现在案子水落石出，老板娘和金金大概都以为乔抒白和展慎之只是一起查案的关系，老板娘都不再调侃了，热情地切了一块蛋糕：“给展警官也一起分享喜悦。”
乔抒白拎着袋子，按时出门，发现展慎之已经在站在车边了。
近五月天是燥热的，天空蓝得发光，没有一丝风。
展慎之穿着黑色的T恤，站在阳光底下，没看到乔抒白的时候，展慎之面无表情，但是看到乔抒白，他便很淡地笑了一下。
严肃冷峻的五官变得柔和，像他发给乔抒白的表情符号一样好懂。
乔抒白的心很慢地鼓动起来，继而迅速地感到畏缩和自卑，他的脚步停了两秒，才继续向前走去。
走进车，关上门，冷气对着乔抒白的手吹，他拆开了蛋糕盒，给展慎之看：“老板娘和金金给我买的蛋糕，让我给你带一块。”
老板娘正好切到了“白白”两个字。
展慎之看了一眼：“你喜欢你吃吧。”
“展哥，你不爱吃甜的吗？”乔抒白问他。
“不常吃。”
“那我跟你分着吃。”乔抒白挖了一块，给展慎之吃。
展慎之好像真的不喜欢吃这种东西，迟迟不张嘴，乔抒白便有些失望，垂眼想把蛋糕往自己嘴里送，展慎之突然靠近他，又吻了他。
展慎之亲得重，牙齿轻碰在一起。乔抒白把勺子塞回了在蛋糕盒里，两人的手臂紧贴着，把盒子都挤歪了，车里都是奶油的香味。展慎之身上的味道很清爽。
乔抒白并没有想引诱展慎之什么，也不知道展慎之为什么突然亲自己，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展慎之扣着他的腰乱吻。
过了好一阵，乔抒白全身都热了，展慎之才退开了一些，移开眼睛，开了车。
他们去中央车站坐轻轨，幸好人不多，展慎之穿得随意，又戴上了墨镜，几乎没人认出他来。
乔抒白只去过两次马士岛区，都是在孤儿学校时，承慈善家们的恩惠，前去春游。不过当时乔抒白还是被人欺负的对象，没留下什么好的记忆。
坐在车窗旁，他们看列车经过裂谷一样的黑色洼地，展慎之轻声和乔抒白说他去前哨赛的事。
虽然真正的赛程是一周，但实际要离开一个月，因为前三周有组队淘汰赛。
乔抒白关注新闻，自然是清楚的，不过展慎之这么耐心和他讲，他就变得很矫情，假装不知道地说：“好久啊。可能展哥比完赛，就忘记我了，我就永远等在摩墨斯。我也不敢去找你。”
展慎之不会哄人，他的手臂贴着乔抒白的，低声认真辩解说“别乱想”、“我不会”。乔抒白看四下无人，便去亲亲展慎之的下巴。
展慎之好像有点不自在，牵过乔抒白的手握紧了。
舒警官的葬礼在马士岛区的人工海岸旁举行。
人工海岸并不是海，只是一片黑色的悬崖，按照舒成在就职时写下的遗愿，今天他的亲人会在这里抛洒他的骨灰。
牧师主持葬礼，凉风吹动乔抒白的T恤。
舒警官的妹妹致了悼词，葬礼结束后，她专门走过来，感谢了展警官和乔抒白。她年纪尚小，只有十七岁，红着眼睛对乔抒白说：“你给我哥哥报仇。”
乔抒白便陪她站在悬崖边，看她将骨灰罐打开，把灰烬往下倒。
这样他就永远留在耶茨了，乔抒白突然想，我也会是这样的命运吗？
撒完骨灰，几个马士岛区的警官叫展慎之去一旁，和他聊些案情。乔抒白站在一棵树下等着，手机忽然震起来，他拿出来看，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
接起来，对面说：“您好，乔先生，我是展市长的助理，展市长想和您视频通话，请问五月二日下午三点，您有空吗？”
乔抒白一惊：“空的，有空的。”又忍不住问：“请问是什么事呢？”
助理说“稍等”，而后按了静音，大概是去和展市长商量，过了一小会儿，他打开声音，告诉乔抒白：“展市长说是关于您的身体的事。”

第33章 漂流
时间已经晚了，轻轨站的人很多。虽然耗时会久些，展慎之决定租车回去。
从马士岛海岸到摩区的路上，他们半躺在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追赶虚假的夕阳。
刚出发时，展慎之接了个电话，是耶茨警察总局召他明天回去。乔抒白听见一点点展慎之手机扩音里的声音，电话那头的人很客气地说他们对展慎之寄予厚望，专门为他安排了内部的前哨赛预演。
展慎之平淡地感谢他，挂下电话，告诉乔抒白：“我明天上午要走了。”
乔抒白只能说：“好吧，展哥，我真的会很想你的。”
智能车的车窗非常大，透光度很好。
气氛应当是难舍难分，然而记挂着市长助理打来的电话，乔抒白一直走着神，对展慎之的回应也很勉强。
展慎之擅自认定他是在海岸站得太久，所以累了，停止了聊天，命令乔抒白闭眼休息。乔抒白偏偏不闭，瞪大眼睛看他，他便伸手过来蒙乔抒白的眼睛。
乔抒白不怎么和同性有身体接触，展慎之又比普通人高大，被充满热和力量的手放在眼睛上时，乔抒白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因此瑟缩了一下。
展慎之立刻发现了，移开手问：“怎么了？”
他的语气带着关切，乔抒白便说“没什么”，解释：“可能有点应激。”
“有人这样打过你吗？”展慎之将手搭在乔抒白的椅背上，询问。
乔抒白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已经不太想和展慎之聊自己那些悲惨往事了。
展慎之的脸近在眼前，他定定看着乔抒白，说：“我下次提前问你。”
他的肩膀简直比乔抒白宽了一半，鼻梁如同刀削而成，眼睛与眉骨间有一道深刻的阴影，虹膜是雾棕色，由于四周昏暗，纯黑的瞳孔聚拢起来。
乔抒白没有这样被珍视过，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对展慎之说：“展哥，你其实没必要对我这么好。普通一点也够了。”
“我不知道怎么算好，”展慎之对他说，“怎么算普通一点？”
乔抒白想让气氛轻松些，和他开玩笑：“对我普通就是我吓了一跳，你就压过来亲我，我说不要啊不要啊，你继续亲。”
连展慎之都听笑了，嘴角弯了弯，叫他名字，问他：“你每天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乔抒白立刻产生了一种自私而阴暗的愿望，希望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让展慎之露出笑容。这样他也能独自拥有一件很罕有的东西了。
放任这念头在脑中盘旋着，乔抒白凑近展慎之，笑眯眯地问他：“那展哥，可以亲亲吗。”
展慎之眼神犹豫了，乔抒白怀疑他想说“已经亲好几次了”，所以决定不给他说不的机会，把嘴唇压上去，还起身跨坐在他的腿上。
展慎之的嘴唇是干燥的，比外表柔软少许，他的手彬彬有礼地轻轻扶着乔抒白的腰，只让乔抒白亲了几秒钟，他就拉了拉乔抒白的手肘，将乔抒白轻轻拉开，说：“我不想提前对你做什么。这样对你不好。”
他说得很诚心，乔抒白莫名得脸颊热起来，有点羞愧地“哦”了一声，从他的腿上下来，缩到一旁去。
乔抒白双腿缩起来，低着头，余光看到展慎之向自己靠过来，很轻地摸他的头发，告诉他：“我想对你认真一点。”
展慎之抚摸乔抒白的时候，让乔抒白想到家，温暖的房间，妈妈回家的声音，壁炉火柴燃烧的噼啪声——想到所有让乔抒白会觉得幸福和满足的事。
乔抒白便像小时候犯了错时一样，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一直到回到私人影厅。
五月一号，勇士赛前哨赛正式开幕。
勇士们集结在委员会布置的场馆，即将开始第一轮淘汰。
乔抒白去俱乐部上班，从俱乐部的客人，到舞女，都谈论展市长在开幕式后的采访（“的确，我的家人也在赛中，但本人不会为他提供任何便利。至于他究竟值不值得被称为勇士，等比赛结束，我相信大家都会有自己的答案”），以及展慎之在第二队里的几个镜头。
乔抒白自己也看了好几遍，因为近景远景都拍摄得很好，展慎之穿着普通的迷彩服短袖，比其他人都要英俊上很大一截。他都没办法说展慎之像保镖了。
开赛后，人人都聚到了酒吧，看赛况直播，来马戏舞会的游客也变少了，头一次连前排的位置都没卖光。
曾茂不太高兴，但金金说何褚的赌场开了前哨赛的盘，押展慎之的人很多：“何总又要大赚一笔了。我听说这个月可能要减少舞会的场次，把一楼改成简易的酒吧。”
舞会结束后，安德烈给乔抒白打电话，抱怨自己在新换的公寓里缺衣少食，而且关停SUGAR ZONE之后，天天没事做，非常无聊。
乔抒白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跑去了安德烈的公寓里，两人聊了一晚上，安德烈也雄心勃勃，承诺在三天内就把网站搭起来。
次日，便是五月二日，展市长和乔抒白约定视频通话的日子。
乔抒白早晨六点就在安德烈的次卧醒过来，并且再也睡不着了，他坐在床上，脑中全是助理说的：“是关于您身体的事。”
乔抒白很难不作出悲观猜测。
何褚说干就干，俱乐部在八点通知工作人员，工作取消，要对一楼进行为期三天的临时装修。
乔抒白只好回到了私人影厅，干巴巴地从清晨等到下午。
两点五十五分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的视频请求。
他接受了，对面是展市长的助理，坐在一间办公室里：“乔先生，您现在有空，对吗，请问四周有没有人？”
“没有人。”
秘书不知为何，又提醒他：“展市长说的内容较为重要，如果有人，损失的或许是您自己的利益。”
“……”乔抒白有些疑惑，“真的没有。”
“好的。”秘书礼貌地说，接着低头，操作了几个按键，画面便切换了。
耶茨的市长展鸿出现在屏幕中，他的身后有一副很大的油画，根据墙壁的花纹，乔抒白判断他在家，而不是办公室。
“抒白，”展鸿对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乔抒白惴惴不安地问好，展市长又道：“长话短说，你在圣摩医院做了两次检查，第一次检查，我安排的医生看了你的报告，注意到肌肉松弛剂没有起效，所以给你做了第二次，检测了你的基因。”
乔抒白心脏激烈地跳起来，表面仍不动声色地等着，听到展市长对他说：“我倒是不知道，原来耶茨还有第二个永生人。”
“……”乔抒白想装听不懂，但也知道于事无补，便没有费力去装。
“我检查了你的入城卡和未成年医疗记录，三等舱的孤儿，八岁时在亚洲港登船进舱，成长过程中，除了发育比别人慢些，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展市长慢慢地说，“你是怎么做的永生改造，方便告诉我吗？”
乔抒白看着屏幕上位高权重的中年人，想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展市长微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不过没和他计较，说：“我知道你和展慎之走得很近。”他顿了顿，突然说：“他确实没太接触过你的阶级，也没经历过感情，挺单纯好骗的，不过既然我知道了，不会由着你骗他。”
展市长的用词很直接，定义乔抒白的阶级。
乔抒白没有恼羞成怒，平静地接受了，只是心里闪过念头，他在地球的时候，展市长都不够资格见到他的妈妈，恐怕也谈不上两种阶级。
“你在摩区闹的命案，我不打算追究，他们本来就是社会不需要的渣滓，”展市长继续说，“而且我很看好你，抒白，作为一个年轻的永生人，你能做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可以帮我很多忙。”
乔抒白睁大眼睛。
“我这里有取之不尽的康复剂，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展市长露出对乔抒白来说很残酷的微笑，“而且据我所知，你本来就已经获取了何褚的一些信任，对吗？”
乔抒白心里空空荡荡，瞪着屏幕，不知该说什么。
“你愿意帮我吗？”展市长询问他，“还是想让何褚知道你拦了我的车，拍下了他的私人会所小聚会？”他的手指轻轻扣在木质桌面上，文雅地对乔抒白说：“抒白，你知道，永生人也是会死的。”
时间过去很久，乔抒白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麻木地问：“市长，请问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以后会告诉你，”或许觉得乔抒白很识时务，展市长满意地笑了，“你会用枪吗？”
“不会。”
“我找人教你。以后我会用加密号码和你联络，不会留下记录。”
乔抒白愈益顺从：“好的。”
展市长微微点点头：“没什么事就先这样——”
“——展市长，”乔抒白嘴比心快地叫停，忍不住问，“那展慎之呢？我和他……”
“不用担心他，”展市长微微一顿，许是斟酌后说，“以后就不是秘密了，告诉你也无妨，慎之是劳工体混血，情感区域可以精确地格式化。”
乔抒白觉得自己的脑袋空了，他立刻想：我也想要格式化。想得几近愤怒，像思维在尖叫——如果展慎之的情感区可以格式化，为什么他不可以？怎么展慎之总有他没有的东西。
在他发愣时，展市长不知说了什么，挂掉了视频，乔抒白手机屏幕黑了，又马上跳出关于勇士赛的推送。
缩略图片是展慎之，乔抒白本来肯定要点开来看，他本来想保存好，到时展慎之来找他，与他见面，他就要给展慎之看，说：“展哥，我全都存下来了。”让展慎之感到他也很认真，不只有展慎之认真。
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乔抒白还是点开了照片，放大看展警官的新闻。
展警官带着队友突破重围，获得了第二天的排名第一，他威严得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乔抒白不禁想，这名展警官是已经经过了格式化，还是还会不期然想他。
屏幕亮得他眼睛酸，他就把手机推远了，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肘弯，没趴几秒，手机又震起来，竟然是劳森给他打电话。
乔抒白胃里发冷，泛着恶心，还是得像狗一样接起来，问：“劳森先生，有什么事吗？”
劳森对他说：“晚上八点，来我这儿。”
“什么？”乔抒白没有听懂。
劳森说：“学枪。”
第二部 远大理想

第34章 浮沫
难得有闲的周四下午，乔抒白待在与安德烈同居的顶层公寓里，读一部出版于五十年前的书，《二十二世纪初伦理战争：基因编辑体始末》，作者是杨典玄，那年代著名的基因编辑工程学家。
今年九月比往常热得多，耶茨地表气温高达43度，民间有这样的传闻：天幕很快要损坏了，权贵们即将登上跃迁方舟，而普通市民则留在这儿，等着被耶茨太阳晒成瘪掉的干尸。
电视里正在播放安德烈喜欢的情景喜剧，两人各看各的，互不打扰。
一点半，喜剧结束后，下午的新闻时刻开始了。
头条新闻仍然是前哨赛的冠军展慎之，赛事结束后，展慎之升任警督，成为下都会区警局的特别调查科负责人。
在万众期待中，展警督又和同事破获一起重大跨区私售毒品案。
不知是在哪一个乔抒白没参与的时刻，那个自称讨厌镜头的人，突然变得不那么讨厌镜头了。
英俊挺拔的展警督在掌声中站上宣讲台，胸口别着勋章，面对记者，就案件做发言，顺畅地回答问题，背后是交叉的下都会区和耶茨的旗帜。
记者像展市长安排去撑场面的，一个尖锐的问题也不问，真叫乔抒白不屑。而展警督泰然自若的模样，也直让乔抒白怀疑，他以前说不喜欢镜头，应该都是假的。
勇士前哨赛在六月一日结束，至今已经三个月过去，理所当然，乔抒白没有等到那个说要来找他的人。
幸好乔抒白是乔抒白，早已习惯失望的滋味，失约的又不是他，何况他也没多期待。
什么上都会区有公寓，可以给他住，那为什么不提前给他一把钥匙呢？
管他有没有被格式化，明明就是不够在乎。
乔抒白越想越气，把电视关了，遥控揣在怀里，客厅霎时静了下来了。
安德烈问他要遥控不得，开始不断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抱怨空调的制冷效果差。
“服务器会被烧坏的！”
“如果梅蜜在，绝对会给我换空调！”
乔抒白充耳不闻，翻着腿上厚厚的书，继续阅读其中有关劳工体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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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五段起）
人们未预想到的是，二十一世纪中旬，当仿生与人工智能结合的课题研究陷入瓶颈时，基因编辑的精确靶向技术出现了重大突破——第一只纯基因编辑制造的猴脑合成羊在瑞士问世。
七年后，康芒斯博士在GnEd世界技术论坛上展示他的最新研究课题，第一次提出了劳工体的概念，即使用Cas17a技术，敲除志愿人类胚胎中的情感、痛觉，以及部分记忆中枢的基因组织，再插入数段经设计后可由固定电流对行为进行干扰影响的基因组，经由现已成熟的营养快速培育技术，制造一种绝对安全，适用于进行重复精确劳动，或看护老人、病患的哺乳类合成动物。
宣讲中，康芒斯博士展示了他的实验室制造的三件劳工体原型（如图示），他认为，与仿生物相比，合成劳工体的培育成本更低，可塑性更强，容错率更高，可极大地改善人类的生活质量，将会是未来基因编辑技术主要的应用方向。
（照片）从左至右分别为工厂型、看护型和保镖型劳工体。
此后数日，康芒斯博士博士的课题引发了全球性大规模的伦理讨论，无数蓝领、动物保护人士走上街头，抗议对此技术的应用。
主要的观点有“使用劳工体是否应被认定为虐待动物行为”、“劳工体应该具有人权吗”乃至“康芒斯博士用‘劳工体’称呼基因编辑人是否有偷换概念之嫌”。
随着反对的浪潮日益高涨，康芒斯博士的项目被政府勒令中止，D大学也宣布不再聘用他。
失意的康芒斯博士携夫人、子女离开了欧洲，到东南亚定居，过上了养花种草的田园生活，还收养了当地的一个弃婴。
然而，数年后，随着人造子宫的普及，弃婴潮（1）爆发，金融市场的重建，劳工体市场应运而生。
通过康芒斯博士的技术指导，以越南为首的发展中国家，率先建立了劳工体制造工厂，吸引了几位大胆的北美投资人下单。他们售出的第一批看护型劳工体，获得了医疗机构的广大好评。
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驱动下，大多数主流国家逐步通过了劳工体保护法案，开启了劳工体合法制造的自由时代。
（1）.弃婴潮：低廉型人造子宫技术普及后，婴儿培育项目开始降价，全民冲动育婴的乱象产生了。然而紧随而来的75金融危机，造成大量体外生殖的婴儿被父母抛弃，社会福利机构难以承载，此前后六年的时间被称为“弃婴潮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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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书中所写的“大多数主流国家”不同，乔抒白童年时所在的C国，对劳工体的生产管理十分严格，设定了明确的实用条例。
那里只允许制造三种基础型的劳工体，只可在特定场合参加工作，而稚童乔抒白生活在安保良好的庄园之中，由母亲和保姆抚养长大，几乎从未见过这种合成生物。
很巧的是，耶茨沿用了同样的劳工体法案，禁止生产服务型、功用型变体，设立了劳工体保护协会，在马士岛区，还有专门的暮年劳工体疗养区域。
工厂型的劳工体是耶茨的城市建设者，干的都是些体力活。
他们身材壮实，语言能力薄弱，有自己的活动区域，除非工作接触，否则几乎不与普通市民打照面。
保镖型劳工体则更加沉默寡言，以出厂使命为最高优先级，大多应用于政府采购的辅警、或私人定制保镖。
乔抒白在耶茨待了十多年，能从表情、面貌中分辨出谁是劳工体，但如要细说，他对他们的认知的确十分浅显——就像一些人不熟悉足球规则，另一些人分不清酒的种类一样，乔抒白不关心劳工体。
毕竟，十几岁的乔抒白，自己想好好活着，就已经够艰难，根本没有闲心顾及劳工体的生存环境，顶多会在劳工体协会举办宣传活动时，为了蹭优惠券而收下他们的传单。
他确实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工作日下午，待在摩区的高级公寓顶楼，怀着愤怒的心情，仔细研读大部头的劳工体前世今生，妄图从其中分析出一些门道。
可这毕竟只一部科普书籍，再怎么读，也读不到更多细节。除此外，乔抒白也读了其他一些不那么全面的科普书籍，以及耶茨劳工体法案。
结合两者，乔抒白深刻怀疑，他想了解的内容，在耶茨恐怕不合法到无法被印发。
“乔抒白，我发现，从住进来开始，你就在看这本书，已经看了63天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由于抱怨得不到回应，安德烈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关心了乔抒白。
乔抒白正烦躁着，抬起头，发现安德烈似乎是认真地问，便不报希望地说：“你觉得劳工体和人类能混血吗？”
没想到安德烈来了劲：“你提出了一个好假设。”
“首先，是哪种类型的劳工体？人类是男是女？自然生育，还是人工培育？”
“人类是男的，其他不知道。”
“理论上说，保留了生育功能的，女性劳工体，其卵子是可以，和人类的精子相结合的，但由于劳工体的基因，经过多重编辑，最后能和，人类，繁衍出正常胎儿的几率，并不高。你所说的混血，应该是，实验室混合体，将父体的一条染色体，与母体的，X染色体结合，形成胚胎后，再次进行编辑，最终培育出胎儿。”
安德烈磕磕绊绊又激情地发表了一大通演讲。
乔抒白听得有些迷糊：“那他和普通劳工体有什么区别？”
安德烈突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会有一条，完整的人类染色体，纯劳工体，只有几种原始供体可选！”
乔抒白撇撇嘴，放下书。
安德烈又唠叨起来：“太热了，我的服务器会被烧坏，你也别想分到钱。”
“不会的，”乔抒白站起来，看了看时间，推断新闻结束了，把遥控塞回了安德烈的怀里，敷衍地安慰，“明天如果还是这个温度，我就找人来再装两台空调。”
安德烈打开电视，新闻结束，他的情景喜剧又开播了。
乔抒白陪他看了几分钟，忍不住开口问：“安德烈，劳工体的情感能格式化吗？”
“可以。”安德烈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回答得很简略。
“你怎么知道？”乔抒白惊讶于安德烈的笃定，毕竟他翻了这么多书，都没找到过相关的知识。
“因为你，浪费时间出门的时候，我在博览，涉密论文。”
乔抒白这才发现这些天自己四处搜寻无果的信息，安德烈全都晓得，便立刻把书丢到一边，抓着安德烈，逼问他，关于劳工体情感格式化的原理。
安德烈痴迷情景喜剧，死死护住遥控，实在无法摆脱乔抒白的纠缠，才不情不愿地解释了起来。
他告诉乔抒白，情感格式化，是劳工体热潮时期，伦理管理宽松的国家的劳工体厂商，针对功用型劳工体发明的一种辅助医疗手段。
起因是不少劳工体主人，在腻味之后，会将自己的功用劳工体售卖给回收商。
而市场里的二手买家，则不希望买到对上任主人留有感情的劳工体，由此，回收商研发出了专用的情感格式化医疗舱。
劳工体躺进舱内后，医疗舱会对其电磁和药物处理。
仅需几小时，医疗舱便能在不损坏连续记忆的前提下，清除上任主人在劳工体脑内建立的大部分情感神经突触。
“简单地说，”安德烈像看笨蛋似的，瞥了乔抒白一眼，主动简化，“还记得主人，但是情绪不会波动了。”
安德烈说得轻巧，乔抒白的大脑却沉沉地坠了坠。
他听到自己说：“我不懂。”
“怎么，这都不懂？”安德烈生气了，转过头来，他声音大得失控，瞪着乔抒白。
乔抒白吓了一跳，倒是被他从情绪中拉了出来，摆摆手，解释：“我随便说的，我听懂了。”而后便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有很大的落地窗。
乔抒白想，展慎之在上都会区的公寓，大抵也没这么好的风景，而后又想到安德烈说的那些冷静又突如其来的，像最终宣判一样的话。
记得主人，但是情绪不会波动了。
替换成展慎之，就是他记得乔抒白，但是没有喜欢，所以不再履行诺言了。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乔抒白站在窗边，看着摩区脏乱的棚户区，和远处的星星俱乐部紫顶，对自己说“这有什么”。
再有什么期待就像真正的白痴了。展市长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可记得却不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
展慎之是自愿躺进医疗舱，还是被骗进去的？现在想起接过的吻，会不解吗，还是后悔。
乔抒白想得百爪挠心，只恨自己没有展慎之的命，没有那些编辑过的基因，轮不到这种的好事。
站得腿微微发酸时，曾茂打来了电话。
自从他们成为平级，曾茂的话总是很简短了，他通知乔抒白：“七点到琼楼，吃晚餐。”

第35章 夏夜九点半
琼楼位于摩区与新教民区、马士岛区交汇的边缘，是何褚用来招待贵宾、召集重要下属开会的私宅。
五月以来，乔抒白已经去了不下十次。
他去琼楼听何褚训话，领任务，陪何总和客人喝酒，在酒桌上像个小丑似的夸张地吹嘘自己和展慎之其实早已消失的关系，默默替展市长记下各人的面孔。
和在售酒部混了几年都不出头的劳森不同，乔抒白单枪匹马闯进九号巷大楼、砍下哈代的头的狠劲，立刻便得到了何褚的赏识。
或许也有想利用乔抒白与展慎之的关系的原因，恰巧原本掌管何氏运输公司的人偷窃货物、私下售卖，被处理了，何褚做了详细的背景调查，带乔抒白离开俱乐部，而后试探了他几次。
乔抒白表现得不能更忠诚，直说展少爷不过是玩玩他，何总才能给他成功。何褚觉得他出身简单，头脑清醒，值得信任，便把运输的活交给了他。
不需劳森教着用枪，乔抒白在何褚的私人射击场，由高级教练带着，只几天，便从脱靶打出十环，拿到了持枪证和一支漂亮的轻型枪。
何褚运输的货物十分复杂，包罗万象，有些只是劳工厂里制作出来用于零售的小玩意儿，有些却让乔抒白不敢细究，只有当展市长要求时，乔抒白才会小心翼翼地稍稍撬开集装箱，送红外机器人进去拍摄。
八月底，他拍到一批违禁劳工体，发给展市长时胆战心惊，只怕展市长差一队军人过来扫荡，他就是泄密的头号怀疑对象。
展市长似乎感觉到他的焦虑，倒是宽慰了他几句，“只是为了掌握情况，不会有什么动作，你放心待着。”
乔抒白放不了心，不过没什么应对方法，只好随它去。
他和安德烈的线上赌场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一场前哨赛已赚的盆满钵满，半年后勇士赛正式开启，又将是一副更美妙的光景。
钱包头一回塞得如此满当，乔抒白给金金和老板娘分了不少，又买了一块地，筹备起从前只敢在梦里造造的大电影院来。
照理说生活很忙，也很充实，但乔抒白总不太开心。
有时候陪客人喝酒喝多了，乔抒白迷迷糊糊嚼开从劳森那儿拿的解酒药丸，会觉得现在还不如从前，至少以前的他，比现在更喜欢自己。
可是时间是不能回退的，乔抒白又是没得选择的人，只能向前走下去。
去往琼楼的路上，乔抒白的车沿着摩区和马士岛之间的黑色洼地，开了一小段路，他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因为不想忆起旧事而闭眼假寐，这次他第一次睡着了。
乔抒白做的梦没有画面，只是听见声音。他听到自己问展慎之：“我可以亲你吗？”展慎之说：“你耐心点。”
就是这样的对话，循环往复，耐心到最后，乔抒白醒过来，黑色的琼楼近在眼前，告诉他耐心无用。
两个保镖型劳工体杵在两边，为他打开了门。
一楼的餐厅里，只坐着曾茂和廖远山。
乔抒白一进门，廖远山便道：“我们抒白这么大牌，又是最晚到的。”他替何褚打理好几间工厂，与乔抒白往来较多。他年纪近三十，留一头灰黑色的长发，为人和气，倒不像旁人，言语间总止不住讥讽乔抒白几句。
乔抒白坐到他对面，和他聊天。不多时，何褚便来了，漂亮的女劳工体开始上菜。
热腾腾的正菜端上来，乔抒白听明白了何褚的意思，今天叫他们三人来，是因明晚有一批重要的货品，要走暮钟道，运去下都会区不同的几个仓库。
廖远山负责出货，曾茂陪着乔抒白散货。货品十分昂贵，不可有一点闪失。
第二天傍晚，乔抒白和曾茂带着车队，按时来了靠近耶茨边境的劳工体制造二厂。
天色红得像血，参杂着少许橙色和蓝色。
乔抒白和曾茂一人负责一边，盯着劳工体把一人高的长礼盒往集装箱里叠。劳工体们都长着极为相似的脸，汗从他们的下巴滴落，晕在白色的背心布上。
这时乔抒白很少能近距离地观察劳工体这么久，他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有些忍不住地在心里寻找展慎之和他们的相似之处。
等货装完，天也全黑了，几台重型卡车依次排着队，沿着黑黢黢的柏油公路，绕过热闹逼仄的摩墨斯中心区，驶向暮钟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暮钟道四周的流浪汉棚屋，比乔抒白上一次来更密集了。
到了夜里，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路中间放上了不少路障，不过都被在车队前头开路的清障车推开或压平了，有些想拦路的流浪汉跃跃欲试想冲上来，但见车队毫无减速之意，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开了半小时，乔抒白望见了那座废弃的天桥。他心里并没有太大感觉，盯着桥，只觉得桥好像被车队的灯光照得很亮。
可又过了两秒，他听到遥远的警笛声，脑海里腾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身旁的曾茂“操”了一声，抬手及时拍下了紧急制动键，设置了遇障不减速的车队齐齐刹停。
刺耳的刹车声响在耳畔，巨大的刹车冲力把乔抒白狠狠抛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扯回座椅，他的后脑勺撞在皮垫上，撞得眼前发黑，肋骨刺痛着，像被勒断了一般。
乔抒白眼前模糊一片，终于看清，天桥的亮光来自它的后方。
他摇晃着头，眯起眼睛，陡见柏油道上设置的又厚又高、尖刺一般的路障，流浪汉那些小儿科的东西，与这根本无法相比。
清障车来不及刹停，冲了上去，撞在路障上，发出一声巨响，坚硬的钢铁刺穿了清障车，纹丝不动地，仍树在路中央。
曾茂大声骂着脏话，几乎是踹开车门，乔抒白也连忙跳下车，和他一起来到路障边。
靠近了路障，他才发现原来天桥的西边站着一队人，为首的很高。四周亮如白昼，乔抒白的眼睛没有马上适应，看什么都是白晃晃的，一片虚无。
他挨在曾茂身旁，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突然听见曾茂的脏话戛然而止，气氛怪异地沉默了几秒，曾茂说：“展警督。”
乔抒白又眨了几下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展慎之穿着警局的执勤短袖，乔抒白在他摩区宿舍的衣柜里见过那种，只有肩上的肩章换掉了，提醒乔抒白他现在的职位。
他仍旧英俊，像一块不会消融的冰，面无表情地执行他那些会让耶茨变得更好的公务。
乔抒白则只是他的执行对象，不再有何特别之处。
说来好笑，为期一个月的前哨赛直播，乔抒白其实一次不落地看了。
和金金逛街的时候看，凌晨带着车队送货的时候看，就连陪何总跟客人喝酒的时候，也戴着可视隐形偷偷摸摸看展慎之的英姿。
展慎之带领战友时是温和的，永远笃定，不卑不亢的，说他淡漠可以，但情绪稳定更合适，主持人和专评员也都说，有展慎之在的队伍，总是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松弛地拿下比赛，好像他总有办法赢，生来便是冠军。
乔抒白听他们这样说，也很高兴。因为展慎之正在实现自己的壮志雄心了。
但乔抒白好像还是没有准备好面对现实中的展慎之，因为展慎之“情绪不会波动”地扫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是曾茂的小弟，因此移开目光，对曾茂说：“例行检查。”
曾茂当然不知道展慎之不再喜欢乔抒白，把乔抒白推到了前面去，低声逼他：“快说几句好话。”
乔抒白险些顶上路障的尖刺，头比方才刚撞到时更晕了，人摇摇晃晃地，含糊地说：“展警督，好久不见。”
他茫然地猜测着，劳工体混血被格式化情感后，到底是不是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伸出手去，想跟展慎之礼貌地握手。
展慎之却真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冷冷地拨开了乔抒白的手，又重复了一次：“例行检查。”
乔抒白发现自己实在太讨厌这个一板一眼的展慎之，几近憎恶，恨不能除之后快，好让他把真正的展慎之还回来。大脑飞速转动着，乔抒白跨了一大步，不顾冷脸和排斥，紧贴到展慎之的身上。
展慎之身后是路障，无路可退，一把擒住了乔抒白的手臂，垂头皱着眉盯着他道：“别往前走。后退。”
乔抒白并不照做，只是冲展慎之笑了笑，在警笛声的掩盖下，用展慎之的下属听不见的气音，好声好气和他商量：“展警督，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聊聊吧。不然我明天就去电视台爆料，就说你在摩区当警司的时候，到星星俱乐部选妃，喂我春药逼奸我。”

第36章 :-)
乔抒白被紧紧勒着手臂，短暂地拖离鸣响的警笛和强光灯。站在人烟稀少的沥青地上，乔抒白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冷雾棕色的瞳孔在黑夜中，像蒙着灰尘的冰，他松开铁钳般的手，这样冷淡对乔抒白说：“我只给你五分钟。”
没有任何情感，像个被掉包了的假人。
理智告诉乔抒白，现在得低声下气地说上几句好话，把场面圆得好看些。因为不论有没有格式化，展慎之都吃软不吃硬。把这位铁面无私的新晋警督惹毛了，吃苦的还是只有乔抒白自己。
然而乔抒白实际上脱口而出却是：“你还记得我吗？”
黑色的平原上，有一阵轻微的热风吹来，拂在乔抒白微汗的颈后。展慎之几乎没有思考，便告诉乔抒白：“记得。”
乔抒白身体热的发烫，心脏又很冷，盯着他的眼睛，很想让他用以前的眼神看自己：“记得哪些呢？”
展慎之无所察觉地说“都记得”，而后拢起眉头，说：“你到底要说什么？今晚通过的每一列车队，不经检查，我都不会放行。”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又对乔抒白说：“我不接受威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找电视台爆料，电视台未必会接受。跟你过来，是看在你给我做过线人，虽然做得不怎么样。”
展慎之与从前全然不同的模样，终于让乔抒白的某一部分冷静了下来。
他勉强地道歉：“抱歉，说爆料我是开玩笑的。不能商量一下吗，展警督。”摆低姿态，和展慎之拉锯：“这些货都要给客户，包装拆开了不好交代。能不能挑一件抽查？而且……”
乔抒白犹豫了两秒，展慎之立刻问：“而且什么？”
“展警督，我和你说句实话，我是为你爸爸才待在何褚那儿的。”乔抒白说着，慢慢流利起来，观察着他的眼神，努力当做是和一个普通的警督分析利弊，“你说你什么都记得，那你也应该猜得出来，我能顺利混到现在，是因为何总觉得我和你有关系。今天这批货你要是扣下来，我的行动很可能就失败了。到时候我被何褚五马分尸，你也要背负我这条人命吧。”
说话间，乔抒白靠近了展慎之少许，细细嗅着，没有闻到他身上的紫丁香味，心里便暗暗地想，这工作狂可能是住到下都会区的警局宿舍里去了。
展慎之并没有被他唬到，冷冷道：“我和展市长没有工作往来。”
“那你是不是想把我害死，”乔抒白瞪着他，没脸没皮耍起赖起来，“你亲自来俱乐部接我，装作睡了我在追我，你忘了吗？我要是死了，你这辈子都要背负我这条性命了，难道摩区人的命不是命？”
展慎之不经常碰到这般赖皮的人，在他张牙舞爪时微微后退了一步。
虽然记忆没有问题，展慎之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是摩区失踪女郎案的线人，但由于情感格式化的原因，他对乔抒白的印象确实不深。
甚至是在乔抒白对他说“到星星俱乐部选妃，喂我春药逼奸我”时，展慎之才意识到，被格式化的是自己对这个人的情感。
乔抒白个子瘦小，皮肤白眼睛圆，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型犬，展慎之回忆时，只觉得他印象中的乔抒白似乎并不是这样的。至少得更无害一些，对他的称呼也不是“展警督”。
这么看来，杨校长或许没说错，乔抒白可能真是个骗子。虽然即便如此，展慎之仍然极度不赞同她的决定。
前哨赛开赛前一天晚上，杨雪带着展慎之做了一次身体检查。
由于展慎之的身体与普通人类稍有些区别，他自小到大的体检都在实验室完成。区别往常的是，这一次，杨校长要求展慎之进入一台从前没见过的医疗舱。
展慎之记得进舱之前，杨校长的说辞是“这台新机器可以整体扫描你的身体数据变化”，但出舱时展慎之感到头晕，且时间竟已过去三小时之久。
他提出疑问，杨校长并未对他隐瞒事实，告诉他：“我替你格式化了一段你不需要的情感数据。”
“我没有同意。”展慎之眼前有些重影，大脑很重，但仍感到了一种被欺骗与背叛的愤怒。
“他背着你杀了人，而你相信了他，”杨校长关心的眼神不似作伪，“慎之，这种情感，你觉得你需要吗？”
展慎之全然无法接受她的行为，不悦至极，想说服她重新将情感还回给她，因为他自己的情感去留，应当由他自己决定。
杨校长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办法，展慎之便与她不欢而散。
而后是前哨赛，以及赛后的立即任职。
在下都会特别调查科繁忙的、真正的新工作，让展慎之无暇顾及他被剥夺的那一部分情感，毕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情感似乎没那么重要。只不过他也没有再接过杨校长打来的任何电话，未回复过任何消息。
——而现在看，乔抒白能杀谁？
展慎之来不及细思，乔抒白又说：“就抽检一件，行不行，展警督？”
他又贴近了展慎之，像刚才那样，仰着头，一把抓住展慎之的小臂。
乔抒白手心很冰，对他露出一种终于让他感到熟悉的笑来，说：“我也可以帮你在摩区继续当线人呢，以后给你更多情报，这次一定好好当。”
冰冷的手沿着展慎之的皮肤往下滑，展慎之把手臂抽了出来，勒令他别再靠近，回头望了一眼车队，看了一眼表，说不清为什么，还是让了一步：“每台车抽检一件。”
“太多了吧，”乔抒白竟然还不满意，可怜地看着他，“要我赔钱的，展警督，这个货品好贵，我很穷，赔不起。”
“不要得寸进尺。”展慎之警告他。
乔抒白只好撇了撇嘴，问他：“展警督，那你还留着我号码吗？”
展慎之懒得理他，径自往回走。
回到车队边，乔抒白跑到脸上有道疤高大的男人身旁，轻声和他说话。
展慎之记得那人叫曾茂，是何褚的下属，摩墨斯星星俱乐部的负责人。
强光灯把乔抒白照得愈发瘦弱。曾茂听他说话，皱了皱眉，又点点头。
货品检查的结果没什么问题，三台卡车装的都是有生产许可的合法劳工体，且确实如乔抒白所说，因劳工体还在营养舱中，不方便拆除包装。
放车队离开后，宵禁即将开始了。
八月起，宵禁令推迟到了十一点，据说明年便会取消。
展慎之和同僚们拿着通行令，直守到了十二点钟，截获了两台被改了程序，私自载客的智能的士。
检查结束后，展慎之倒不是一开始就想起杨雪口中的骗子线人。
他先请下属在特许营业的餐厅吃了宵夜，而后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洗澡时他的脑子里突然之间出现了乔抒白。
他想起在他们最初认识时，星星俱乐部有一起命案。
展慎之回忆与乔抒白有关的事时，其实有些费劲。
仿佛流畅的，与乔抒白单人相关的回忆通道都被斩断了，他弄不清前因后果，必须得按时间仔细索骥，方可以找见具体的事情，然而这些记忆更接近旁观，而不是亲历，如同已过去十多年的旧事，只剩模糊的大概。
那起最后结案时定为“意外失足身亡”的坠亡案，犯案人不是舞女小莲，便是乔抒白，乔抒白说自己没做。但展慎之现在回忆疑点，确实很可能是乔抒白做的。
乔抒白胸口的监视器仍未拆除，如果展慎之回家去找到初始的连接器，应该还能重新设定，查看回放，作出更精确的判定。不过这有违展慎之的道德观，案子也早已了结，他没打算这么做。
另外则是摩墨斯区二号街九号巷大楼，犯人的头被乔抒白砍下，丢进焚化炉。
对于这起案件，即便是现在的展慎之，也不认为乔抒白属于逃脱了法网的制裁。然后展慎之模模糊糊地想起一间病房，从病床上可以看见窗外的晚霞，自己像是靠近了谁，记忆便暂停在这里。
展慎之冲了太久的澡，久到淋浴喷头开始提醒节约用水。
他走出浴室，擦干躯体，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前哨赛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在参赛办保存的手机，私人号码已被更换了，应该是入医疗舱时杨校长做的，参赛时手机交得急，他没来得及注意。
他当时不知手机里具体少什么内容，现在看来，大概是和乔抒白的聊天记录。
展慎之翻看着手机，不再做艰难又无效的回忆，开始思考是否应该联络乔抒白——不是他想找回被格式化的感情，他已清楚知晓那无法寻回——是因他开始考虑乔抒白说可以做他的线人的事。
展慎之同样对何褚的生意感兴趣，乔抒白这次没机会骗展慎之了，说不定会是个不错的线人。
他打开电脑，从警局的系统内查找，果然找到了乔抒白的私人号码，在摩区的几份笔录上。
他原本想打电话，想到乔抒白或许与曾茂在一起，不便说话，便打下几个字，【我是展慎之】，他的手大，不小心按到了发送，直接发了出去。
过了片刻，对方回信：【展警督，您好。我是乔抒白。】收到信息后，展慎之看见对方还在输入，但始终没有发来信息。
乔抒白泡在下都会区一间新酒店的浴缸里。
水热腾腾的，包裹着他的身体，把他腿上摔的疤，手上的茧都泡软了。
他原本在看老板娘给他发的装修视频，手机忽然推送了一条信息，来自新号码。他原以为是广告，点开看，竟然是展慎之发的。
乔抒白是记得展慎之那张毫不在乎的脸的，立刻怀疑展慎之只是对他提出的线人提议心动了，想利用自己。
他放任自己将手架在浴缸两边，把自己沉进水里，让热水漫过自己的小半张脸，蒸汽熏着眼睛，慢慢地想了一会儿他的像笨蛋一样的那个展哥。他信箱里还有他发来的线人守则不知道多少条，每条都很严格，又很催眠，乔抒白当睡前读物，从来没读完过。
让展警督等太久毕竟不好，乔抒白还是浮起来，打下展警督你好，我是乔抒白，原本又想发【:-)】，但发现自己没办法给对方发送自己很珍视的表情，所以就删掉了。

第37章 幽会
次日，乔抒白和曾茂起了早，从下都会赶回了摩墨斯区，去往何褚在第二劳工厂的主楼办公室复命。
廖远山又先到了，秘书领乔抒白进去时，他与何褚正在喝茶。一名漂亮的服务型劳工体伺在何褚身边，轻轻为何褚捶背。
何褚手微微一拂，女劳工体便走过来，替他们也倒了茶。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何褚先盯着乔抒白，道：“抒白昨天立功了，本来我看展少爷前哨赛结束就没来找你，连联系方式都改了，还以为他玩儿腻把你忘了，没想到倒还是念旧情的。抒白，你什么时候再把展少爷约来摩区玩玩？”
“那可不容易，”乔抒白顺着他，自嘲道，“展警督现在日理万机，肯定没空理我的。”
“我在和你商量吗？”何褚面色一冷，斥道。
乔抒白忙改口道：“何总，我一会儿就去找他，死缠烂打也把他约过来。”
何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也不是一定要约来，你和他重新升温你们的感情，把他堵在暮钟道的时间表套出来也就够了。”
说着，他突地啐了一口，骂：“这小子去了下都会区之后，嘴上说什么例行检查，压根没规律可寻，带的那帮子警察全是小年轻，一个个长的都是猪脑，钱也不要，热血得很，老子货都不敢往下都会出，少赚了多少钱。”
“好在远山聪明，留了个心眼，想办法把东西藏了藏，抒白又和展慎之有点感情，拦了一手，”何褚看了廖远山一眼，又瞪着曾茂，“不然凭你这废物去运货，和把老子的货往展慎之跟前倒有什么区别？”
乔抒白原本心不在焉，听到这儿，微微一怔，将廖远山藏了货的事记了下来。
何褚像还有别的客人，又叮嘱乔抒白好好和展慎之联络感情，快点套到检查日期，便把他们赶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廖远山先拍了拍曾茂的肩，安慰他：“老曾，最近大家走货都走的不顺，何总也是心里急，拿你出了个气，你别往心里去。”
曾茂耸耸肩，没说什么，便从楼梯往下走。
乔抒白紧跟上去，和他一起上了车。
昨晚清了一大批货，白天没什么事，曾茂把乔抒白送回了家，便离开了。
按照安德烈先生的指令，乔抒白到公寓快递柜里，拿了整整八个个快递，在楼下替他拆开，消完毒，抱着上了楼。
走进房里，安德烈躺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了一条灰毯子。
乔抒白见他这样子便来气，走到他身边松了手，大包小包都落他身上，安德烈一下跳了起来：“谁？谁？”
乔抒白不理他，往楼上走，安德烈反应过来，在他身后咒骂了几句，突然说：“乔抒白。你放在家里的那个旧手机，昨天有人打电话来。手机锁在你房里，我进不去。”
乔抒白愣了一下：“你别接。”
“我进不去，怎么接，”安德烈气道，“你听不懂吗？”
乔抒白走回了房间，打开锁，又关起了门。
旧手机是他用来和展市长联络用的，因此一直锁在房中的保险箱里。他打开保险箱，拿出来，果然看见了展市长给他打的电话，还发了消息，说：【上午十点半至十点五十，下午一点二十至一点三十五，晚上十一点后可回拨我。】
他看了看表，恰好是十点三十七，便打给了展市长。
展市长接起来，不大客气地问：“你又和展慎之见面了。”他罕见地盛气凌人，像被乔抒白的逾矩所冒犯。虽然乔抒白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展市长，见到展警督必须退避三舍。
话虽如此，乔抒白耐心地解释：“展市长，我昨天替何褚运货，正好在暮钟道，碰到展警督带人例行检查，我要是当场跑了，会被他当做畏罪潜逃的。”
展市长还没说话，乔抒白又想起来，告诉他：“不过展警官昨天半夜给我发消息了，他可能又想让我做他的线人。我能做吗？还是要拒绝他。”
展市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可以做，但我劝你不要有什么多余的行为，他可以被格式化一次，也能被格式化第二次。”
乔抒白顿了顿，说：“展市长，您放心，我没那么蠢。上次不知道，这次已经懂了。”
展市长语气缓和了些，和乔抒白说了几句场面话，说他很看好乔抒白的未来，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又提了个新的要求：“把劳森带到你的手下。”
乔抒白心底并不愿意。
教他练枪那几次，劳森不知是陋习难改，还是故意刁难，手总往他身上放。然而展市长发了话，乔抒白除了说是，没有别的选择。
挂了电话，乔抒白坐在阳台的飘窗。
今天天气阴，摩区的天际线显得污秽不堪，细巷窄路，大大小小的灰色棚屋，冒着蓝雾的工厂，夹着少量体面些建筑，最后结束在通往马士岛区的那道粗长的黑色沟壑中。
乔抒白想他今天确实挺丧气的，已经不愿意再读关于劳工体的资料。缩在沙发里打了个盹，本来想去电影院的工地看一看，却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展警督的新号码，乔抒白没存，幸好昨天看了一眼，记住了末尾几位，所以接起来，尊敬地说：“展警督，找我有事？”
“你昨天和曾茂在下都会分货，客户的清单给我一份。”他一来电，就提出很无理的要求。
乔抒白有些无奈：“展警督，你怎么跟我要这个啊？”
那边顿了顿，说：“你说要做我的线人。”
“那也不能不顾我的生命危险吧，名单在曾茂那里，我只记得几个人。”乔抒白装作伤心地东拉西扯。
乔抒白不愿被他毫无成本地利用，想到何褚的命令，觉得怎么也得在他那儿捞点好处，便说：“展警督，你要名字也可以，我想跟你当面说。”
对方声音照旧冷冰冰：“我很忙，没空来摩区。”
乔抒白不以为意，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很空，我可以来下都会找你呀。”紧接着问：“展警督今晚不检查吧，有空见面么？”
可能是真想要乔抒白手里的客户名，而且今晚没有例行检查，展警督不情不愿地说他有空，等会儿把见面地点发给乔抒白。
乔抒白挂了电话，立刻给何褚发消息邀功，告诉他今晚不检查、自己还要和展警督约会的大好消息，而后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背着包出了门。
运气不佳的是，乔抒白乘轻轨去下都会区，恰好碰上傍晚的高峰时段。
下都会区最近正新建勇士正赛的场馆，在摩区和下都会往来通勤的大批市民、劳工体，将轻轨站围得水泄不通。
乔抒白身材瘦小，为了下车，被高大壮硕的劳工体们推来搡去，大汗淋漓地从轻轨里跌出来，又站台上被人流裹了进去，内脏都被快挤得移位。
终于挪到一根立柱旁，乔抒白找到一个空些的小角落，便缩在那，喘着气想等人群散开些再走。
站了半分钟，他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展警督给他发了一个公共浴池的定位，给他打来电话：“给你发了位置，你尽快赶过来。”
乔抒白大概是挤得头昏了，听见展慎之的声音，便以为自己还在以前，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展哥，人好多。我好像也找不到车，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
几秒钟的沉默，足够乔抒白清醒过来了。他清清嗓子，也觉得有点尴尬，解释：“我看错了，人不是很多。不过我过来可能不会太快。”
越说越乱七八糟，乔抒白趁自己真的开始胡言乱语之前，把电话挂了。
他收起手机，又往前挤，挤出轻轨站，看了看导航，站在街边四处寻找公交站和智能的士。
在公交车站边等了二十分钟，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告诉他：“这里的公交停运了。”带着手势给他指了一条路：“你这样，那样，最后这样，再走一段，人就少了。那儿是的士存放地，肯定有车。”
乔抒白牢牢记住，严格按照她的指示，走到了的士地，终于坐上一台车。这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下都会了。
展慎之倒是没发消息催他，他看了一眼的士上抵达目的地的预计时间，主动地发：【展警督，我二十分钟就到了。】
展警督说【行】，又给他发了一个房号，说在二楼休息区。
乔抒白对展慎之定的见面地点不大欣赏，心想原来自己现在已经见不得光到这种地步，得在容纳几百人的公共澡堂见面，才方便避嫌。
展慎之定的公共澡堂，四周还算清静，是个木色的大型建筑，门外停着许多车。
两米宽的高木门被半张厚布遮着，布上写着“汤”字，门里头黄澄澄的灯光透出来。
乔抒白走进门，闻到一股热水味，在前台买了一张浴票，心说展警督等着也是等着，而且浴票不用太浪费了，干脆去洗了个澡，换上浴衣，才走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很幽静，地上铺着竹篾，乔抒白小心地走过去，走到展慎之发给他的房号前。
没敲两下，门便打开了。
房里很暗，展慎之按着门把手，给乔抒白让开一个身位，很像他们以前在路易酒店，在私人影厅的幽会。
乔抒白又变得糊涂，进了门，安静地站在一边，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展慎之的脸。展慎之没有做出不耐烦的表情，迷惑着乔抒白，让他想要叫展哥，但叫不出口，最后恢复了理智，说：“展警督，久等了。不过你们特别调查科是不是偶尔也能调查一下，下都会区的轻轨站为什么这么拥堵啊。”
展慎之没有回应他无聊的搭讪，只是指指房里的沙发：“坐吧。”

第38章 大小谎言（一）
“李总是我们的大主顾，我运货三个月，每个月都得给他送一次货。”乔抒白被宽大的米色浴袍包裹着，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语调拖得长长的。
他的头发比展慎之印象里长，纯黑色，发尾微卷，吹得半干，软软地耷拉在肩膀上，随着呼吸和说话移动。
这公共浴室是方千盛推荐给展慎之的，说是他在下都会区的精神家园。
带展慎之进房的介绍人员称，乔抒白坐的这个单人沙发，舒适度极高，躺上去能得到类似于睡眠的休息。
不过乔抒白坐了十分钟，神情仍然疲惫，又意兴阑珊。
说完第三个客户，他淡玫瑰色的嘴唇张开闭合，停下来，看着展慎之：“展警督，你是想顺着名单去抄家吗？是的话可不可以提前通知我，我好逃命。”
“只是做记录。”展慎之解释。
他“哦”了一声，说：“好的。”又点了两个下都会区的富商：“就这些了。”
展慎之没再逼问，换了个话题：“你们的货会不会出到新教民区？”
最近，展慎之和方千盛在下都会查到了两条非法买卖枪械的渠道，一条来自摩区，一条来自新教民区，不过还未查到源头。
“不会吧，”乔抒白摇摇头，“新教民区不是何总的地盘，他们有个自己的大哥，好像叫什么霖哥。先前还和何总抢地盘，起过冲突，当时去俱乐部找曾茂的三个杀手，就是霖哥派的。”
说着，他飞快地瞥了展慎之一眼，又问了一次：“你记得那三个杀手吗？”
他刚说完，展慎之已经忆起，点了点头。
那时，展慎之恰好在前哨赛的封闭培训。
等培训结束后，看完监控记录，才知道乔抒白又冒了险。
当然，现在展慎之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把乔抒白用曾茂办公桌上的金狮子砸人的那一段监控给删了。
记起这事，展慎之对乔抒白的同情少了些，怀疑则多了一分。
“总之，新教民区这个地方，我们应该是不会去碰的。”乔抒白强调了一遍。
展慎之“嗯”了一声，乔抒白突然靠近了些，讨好地笑了一下，说：“展警督，何总想让我在你这里套点情报，关于你在暮钟道例行检查的规律。”
展慎之皱皱眉，说不可能。
乔抒白的笑容马上消失了，撇嘴：“我辛辛苦苦跑来，一点好处也不给我啊。”好像谴责展慎之无情。
展慎之面无表情地戳穿他：“你见到我，不算好处？”
乔抒白便好似不高兴了，往后躺在沙发上，安静了几秒钟，又爬起来：“事儿说完了，不打扰了。”
他站起来便想走，仿佛一秒也不愿在展慎之身边多留。见他这么不配合，展慎之也莫名心浮气躁，在他经过自己时，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手腕，把他拽了回去：“我还没问完。”
乔抒白好像被扯痛了，叫了一声，紧皱着眉头低头看他。
展慎之抬着头，见乔抒白眼睛里的水光也泛了起来，手不自觉松了。
乔抒白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嘴，右手轻轻摸着左手的手腕，小声说：“那你说嘛。”又往后退了些，态度也好了一些，简直有点低声下气地：“要问什么呢？展警督。”
展慎之本来是觉得乔抒白似乎知道自己被格式化的事，想问他是不是杨雪找过他，如果找了，是怎么和他说的。
但这些都是他能推测出来的，无非是些劝说和威胁的话，他现在又更想知道别的：“你和我以前……算是什么关系？”
乔抒白微微一愣，反问：“你不是都记得么？”
展慎之皱了皱眉，乔抒白又说：“你到底记得多少啊？”
他盯着展慎之，虽然有所掩饰，还是能展现出不满，像责怪展慎之夺走了他喜欢的人的躯体，眼神中一点都没有了展慎之印象中的温柔和甜美。
“记得大部分，”展慎之还是告诉他，“你从九号巷被方千盛救出来之后，在医院里的事，我就想不起详细。只记得我到了医院，看见了你。”
乔抒白看了他一会儿，才问他：“那你想知道吗？”
乔抒白对力气又大，又不客气的人确实很不耐烦，更让他讨厌的是展警督命令式的语气：“你说。”
仿佛是乔抒白给他按的格式化键，所以有义务给他讲故事一样。
乔抒白的不爽已经难以言表，看着他颐指气使的表情，实在想耍弄他一番，让他也露出慌张的样子，便转转眼睛，看向了沙发边的茶几，小声地问：“你记得你带我去摩区警员宿舍睡觉的事吗？”
展慎之还真被问倒了，怔了片刻，像在极力回忆，出神的模样让乔抒白找回了几分怀念的感觉。
乔抒白终于骗到人，忍住笑，冲动地开口，大编特编：“那是我的第一次呢。”
“什么第一次？”展慎之果然紧皱起了眉头，往后靠了靠，像乔抒白身上有什么瘟疫。
乔抒白见他上当，更来劲了，露出矫揉造作的伤心模样：“你忘了么？”
展慎之紧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声说：“你不要骗我。”
“没有啊，”乔抒白全身最平稳的便是心态，他俯身挨向展慎之，反问，“我骗你干什么？”又真挚地告诉他：“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的，你那天很心疼我痛，说会永远珍惜我呢。”
“我知道我出身低贱，配不上你，你有很光明的未来，不能冒险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乔抒白又叹了口气，“你忘记以前的爱情，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39章 大小谎言（二）
房间角落放了一瓶线香，橘色的小光点随时间慢慢下移，释放出催眠的熏香味。
展慎之没能马上接受乔抒白的说辞。
因为他的记忆中找不到任何和“第一次”有关的内容，怀疑乔抒白在欺骗他，就像杨雪所说的那样。
但乔抒白的模样又实在不像作伪。
“我们做了多少次？”他忍不住问。
乔抒白像被冒犯了，不情不愿地开口：“那我怎么我记得住呢，你一直要……”
“算了，”他又幽幽地说，“你都不记得了，就不要多问了。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什么都不会改变了。我们以后只做普通的警察和线人，我不会奢求什么的。”
他说得诚心诚意，又垂头丧气，展慎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对待他，觉得乔抒白仿佛感情格式化前的自己留下的遗孀。
如果乔抒白说得是真的，于情于理，展慎之都觉得自己有责任对他好些。
毕竟，展慎之占有了他的身体，又辜负了他们的承诺，而且乔抒白出身不好，没有社会地位，展慎之不照顾他，就没人能照顾他了。
展慎之思索许久，卸下少许防备，对乔抒白说：“我们在暮钟道见面的时候，你好像已经知道我被格式化的事了，杨校长找过你？”
他想知道杨雪对乔抒白的说辞。
没想到乔抒白却睁大了眼睛：“杨校长？我不认识。”他犹豫了几秒：“……是展市长找我的。”
“展市长知道我们在一起之后，就来找我。他侮辱了我一通，告诉我，你是人类和劳工体的混血，情感可以被格式化，马上就记不得我了，我和你是不可能的。又拿我以前当线人的事威胁我，逼我继续在何褚手下，给他做卧底。”
展慎之怔了怔，骤然反应过来乔抒白话语间的意思——杨雪替展慎之做了格式化处理，但决定是展慎之的父亲做的，杨雪只是执行。
在上都会战术与科技学校的十年中，杨校长总是给展慎之一种暗示，她和展慎之父亲的交情并不深，展慎之可以完全信任她。
展慎之还在学校时，杨校长给了他实验室的进入许可，像母亲一样关怀展慎之。她是展慎之唯一敬重、愿意诉说心事的人。展慎之也的确同她说过许多次，他认为父亲身为耶茨唯一的永生人，却不愿好好治理城市，成日缺席政务，乘坐私人跃迁飞船回地球，只为讨好那些远在宇宙另一角落的政要，不是合格的市长。
那时杨雪同意了他的看法，她说她认同“耶茨需要更好的长官”。
原来这些并不是真的，杨雪也只不过是展市长的一名忠诚下属。对她来说，展市长的命令，比展慎之的意愿优先许多。
展慎之心中生出一种悲凉的愤怒，这怒火很浅，薄薄一层，覆盖在他的心脏上，就像他其实并不意外。
杨雪只是给他上了一课：只要他的父亲还是市长，他还是被父亲的羽翼覆盖着的展慎之，便没有谁是他能真正信任的。因为他根本不足以强大到使人交付信赖，除了——展慎之将目光转向身旁那个瘦小的人。
乔抒白看着地面，不知他信了几分，正发着呆，忽然听见展慎之开了口：“给我做格式化处理的人，告诉我，你瞒着我杀人。”
“我当然没有，”乔抒白抬起头，仗着展慎之不知道自己是永生人，义正词严地撒谎，“要是我真的杀人，展市长大可以把我抓起来，怎么不把我关去监狱呢，杀人是犯法的。”
展慎之的表情很复杂，没有说话。
乔抒白揣测着他的心情，靠近他，关心地问：“展警督，他们格式化你，是经过了你的同意吗？”
展慎之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没有，骗我说医疗舱是检查身体的新仪器。”
乔抒白立刻道：“那他们才是骗你。”
展慎之“嗯”了一声，面容变得很平静，近乎于漠然。
他看着乔抒白，突然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还愿意做我的线人？”
乔抒白愣了一下，心想，这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展少爷会问出来的问题，笑了笑：“我要生活啊，我又不是你。不是前天晚上都跟你说了吗，何总要是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对他来说就没用了。”
“而且展市长也没有不让我做你的线人，”乔抒白告诉他，“他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呢，只警告我别勾引你——”
“——你以前勾引过我吗？”
展慎之问题如此直接，表情却很正经，乔抒白被他问得愣住了，有点结巴地说：“我，我没有。是你先……”
乔抒白不知该如何去描述过去，好像夸张的语言都不怎么合适，可朴实地去形容，又很苍白。
展慎之最等不及，追问：“我先怎么？”
乔抒白只好干巴巴地说：“你先对我很好，给我钱花，抱着我睡觉，说喜欢我。”
“是吗？”展慎之好像买账了，语气里出现了一种在乔抒白看来可笑的、未经世事的天真，一知半解地问乔抒白，“那你也很喜欢我吗？”
乔抒白看了他半晌，在他起疑前开口。
“当然很喜欢，不是都说了吗，我们在谈恋爱，”乔抒白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看着展慎之，埋怨，“你说前哨赛之后会回摩区找我的，你也没有来。”
乔抒白看起来很不开心，好像他们真是一对曾经很相爱的情侣，但展慎之把所有誓言都忘了。
展慎之想了许久，静静在心中做了决定。
他抬起手，想先尽一个男友的职责，去碰碰乔抒白的脸，但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怎么碰，因为乔抒白的脸太小，也太漂亮，像一件精致的人偶玩具，仿佛展慎之稍加用力，便会损坏他的面容。
甚至不禁让展慎之想，这么纤瘦的身体，是怎么承受那么多次激烈的情事的。
乔抒白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睛睁大一点，看着他，问：“怎么了？”
他的瞳仁又大又黑，靠近展慎之少许，展慎之闻见他身上的淡香，看到他的手也抬起来，试探地搭在展慎之的手背上，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乔抒白的指尖冰凉，手指细长。他按着展慎之的手，展慎之便还是轻轻用指腹贴住了他的左脸。
乔抒白的脸微微温热，像加热过的瓷器，迫切地看着展慎之，又问了一次：“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啊？”
他的姿态急切，几乎要扑到展慎之怀里。
展慎之说“没有”，乔抒白的肩膀便失望地耷拉下来，手也垂了下去。
“乔抒白，”展慎之想清楚了，对他说，“我以前是怎么和你承诺的，你告诉我，我可以接着做，我会保护你。”
乔抒白抬起了脸，愣愣地看着展慎之。
“我们像以前一样，有任何事，你都要首先相信我，”展慎之顿了顿，提醒他，“但你不能骗我。”
虽然展慎之感到，在这所有人都在欺骗他的世道里，乔抒白已成为最不可能对他说谎的人。
乔抒白没有马上欣喜若狂，他似乎并不太理解，问展慎之：“真的吗？为什么。”
“真的，”展慎之回避了后一个问题，因为回答起来太过复杂，“不过我们得先瞒着我父亲，以免他又对我做什么，还有，他让你做的事，你得都告诉我。”
乔抒白眼中都是不解，像觉得展慎之在玩过家家，不过最后还是妥协了：“好的。”
“谢谢你。”他对展慎之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来，嘴唇微微翘了翘。
展慎之不知他想要什么，有些犹豫地问他：“你要我抱你吗？”
乔抒白看上去也有些动摇，想了几秒，才说“好啊”，他靠近展慎之，把脸贴在展慎之胸前。
他连呼吸都是很柔弱的，经不起一点粗暴，手轻轻地抱着展慎之。
展慎之从未和人有过这样的亲密动作，虽全然不排斥，但也不大自在，怕一用劲就把乔抒白捏碎了。
但乔抒白好像抱得投入，展慎之就把手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两人抱了一会儿。
乔抒白实在觉得很怪，而且展慎之的放在他腰上的手越扣越紧，他便松开手，想说“有点热”，没想到抬头时，展慎之恰好低头，他的嘴唇擦着展慎之的下巴蹭过去。
展慎之又误会了，脸朝他压下来，吻住了乔抒白的嘴唇，一边亲，还一边说：“我记不清了。是这样吗？”
乔抒白惊得不知该怎么反应，下意识搭住了展慎之的肩，承受着他像小狗一样的莫名其妙的吻。
展慎之体温高，贴得太紧，热气快把乔抒白蒸熟了。他吻着吻着，忽然轻松地把乔抒白抱起来，面对面抱着走到休息室的软榻边，将乔抒白放在床上。
乔抒白嘴唇都被吻肿了，腰被捏得生疼，浴袍带子散开，布料从肩头滑落。
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的情况，心脏狂乱地跳着，大脑中疯狂地响起警报，瞪着展慎之，看他无所察觉地朝自己压下来。

第40章 第三宗罪
衣衫不整地陷在床里，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圆润的膝盖曲起。
展慎之心率几乎比参加前哨赛夺冠时更快，低下头，看着自己从前热恋过的情人，如若没有红肿的嘴唇和温热的呼吸作证明，十成像商店摆在橱窗里展示的人偶。
“今天就要做吗？”他喘着气，眼神中带着无措，好似还没准备好，细长手指搭在展慎之的肩膀上，轻推了推，有些畏惧地夹起腿，往被子里缩，好像想避开展慎之让他害怕的地方。
展慎之并不熟悉此中流程，顿了顿，询问：“你不想？”
“我明天还要回去运货呢，”乔抒白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你这样我又要起不来了。”
或许是因为展慎之方才对他的承诺，让他感到安心，乔抒白说话不再像刚见面时那样夹枪带棒。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眼里有些水光，好像在埋怨展慎之，也像在撒娇，被展慎之轻轻一按便有些了痕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薄得像能看见心脏在其中跳动。
忽而间，乔抒白又而看向别的地方，惆怅地说：“而且你现在又不喜欢我了……没有必要非和我做。”
说来奇怪，明明并不记得他们亲密的细节，展慎之却又感到他们亲近是无比自然的事，如同惯性一般，迅速地对乔抒白的身体产生了邪念。
他曾经应该的确是个对乔抒白索求无度的人，总把乔抒白折腾得起不来床。想到这里，展慎之感到有些愧疚。
因为乔抒白在俱乐部的时候有许多工作，也不能请假，他以前确实不够体贴。
展慎之把手从乔抒白的腰上移开，坐了起来，替乔抒白拢了拢浴袍，虽然没怎么拢起来，努力学着耐心地对他说：“我会像以前一样，对你负责。”
展慎之不看爱情电影，不读爱情小说，实在不擅长用谈情说爱的方式和人说话，只能放低声音和姿态。
他想，乔抒白是他在耶茨唯一一个有情感关系的人了，而乔抒白也只有他，所以他得好好地珍惜他还不太熟悉的，被他辜负过的爱人。
乔抒白小心地瞅着他，慢慢地把浴袍重新穿好了，绑紧腰间的带子，“你也不用为了责任，勉强自己和我亲热。”
展慎之本想解释自己不勉强，但乔抒白似乎还有些防备，便只是说：“我知道了。”
乔抒白不知为什么，看了他一小会儿，靠过来，轻轻地抱了他一下，手环在他的颈上，把脸贴着他的，说：“展慎之，你好傻啊。”
展慎之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乔抒白移开脸，又突然笑了。
乔抒白的笑脸很可爱，展慎之不记得见他笑过，大概被格式化的情感实在太多太充沛，有关乔抒白的记忆才被削得这么薄，断藕一般细细地连接着。
“那你要好好对我。”乔抒白用手掌捧住展慎之的脸，嘴唇贴着他，缠绵地说。
他的吻像热风一样轻，睫毛刮在展慎之的皮肤上。
展慎之其实不习惯和他人这么接触，又真实地感到自己因乔抒白的依赖而满足，手搭在乔抒白的背上，承诺：“我会的。”
亲了几秒钟，乔抒白松开了他，说要他陪着看一部电影。
展慎之打开了投影，乔抒白选了一部黑白的喜剧，枕在展慎之胸口看。
房间里很昏暗，只有投影画面的光源，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淡。
看了片刻，乔抒白犹豫着，还是开口：“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何总说我们前天出的货，其实是藏起来的，我觉得可能藏在营养舱里。”
他原本是想用这情报来和展慎之做交易，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好像也不再需要对展慎之有太多保留。
展慎之呼吸平静，没因为乔抒白的坦白有什么反应：“我知道。”
“我在抽查的劳工体包装上放了监控定位仪，”他告诉乔抒白，“那几件货的客户收货后全都没有开封，隔日凌晨，宵禁一解，就有人上门回收，运到下都会区的一间仓库里销毁了。回收的人叫廖远山，他很谨慎。”
乔抒白听得有些发愣，抬头看了看展慎之的下巴。
展慎之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才会问你要客户名单。”
“可以和我说这些吗？”乔抒白没想到展慎之会和自己说这么多，忍不住问，“你不怕我告诉何总啊。”
“你会吗？”展慎之的声音很平稳。
乔抒白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死透的心又慢慢活了过来，小声说：“不会。”
即便展慎之现在没有以前那样喜欢他，却好像还是同样正直和有责任心。不喜欢乔抒白也不是展慎之的错，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然而，乔抒白总是贪婪得不可理喻，欺骗展慎之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更加渴望被蒙骗了的展慎之，可以真正地爱上自己，而不仅仅是出于责任。
他急迫得、无理取闹得想马上重新占有展慎之的一切。
乔抒白忽然后悔起自己刚才对展慎之的拒绝。他亲密地贴在展慎之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声，埋怨自己，就该和展慎之做到最后。这样展慎之才会更心疼他，相信他，往后也会不忍心离开。
乔抒白越想越不甘，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决定必须要再和展慎之亲密一些。
胡思乱想着，喜剧放映结束了，乔抒白没仔细看，笑都没有笑一下，听到展慎之问他：“困了吗？”
展慎之说话时，胸口微微震动，乔抒白的脸微微发热：“还好。”
“要不要再看别的？”展慎之很礼貌地问。
乔抒白稍微撑起一些，垂头看着展慎之的脸。
展慎之不再有防备，专注地看着乔抒白，像乔抒白是他必须招待的客人，是前哨赛英雄肩头的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
乔抒白却是紧张的，也有羞愧和畏惧，坐起来，抬起腿，面对面跨坐在展慎之的腿上：“展哥。”
展慎之微微惊讶，看着他。
乔抒白弯下身，亲了亲展慎之的胸口，问他：“你记得这个吗？”
没等展慎之阻止，他便慢慢往下。
乔抒白挪动得很慢，没听见展慎之说话，空气里只有暧昧的声音。
向下趴到他想到的地方，展慎之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微喘着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他：“你不用——”
乔抒白抬起脸，用：“你以前很喜欢啊。”
“真的不用——”
乔抒白用嘴唇轻触，天真地告诉展慎之：“我也很喜欢。”展慎之像有些震惊地看着他，探下手，碰着他的脸颊，问他：“是吗？”
乔抒白说是，又低下头。
不论展慎之是否喜欢他，反应是存在的。这让乔抒白既厌恶自己的卑劣，又暗自窃喜，装作十分熟练地服侍起展慎之来。
一场单方面的逢迎，对乔抒白来说无疑只有痛苦和不适。
在黑暗里，他的颌骨疼得几乎快裂开，因缺氧和闷痛，泪水不断在眼眶盈满，从面颊滑落。以前只看过视频，他从未想过这会是这样的感受。窒息，晕眩，心中交错对自己的鄙夷，与讨好展慎之的渴望，陷入了不可停止的自我厌弃之中。
虐待持续得仿佛比喜剧电影更久，乔抒白最后昏昏沉沉地吞下了什么，手撑着起来，倒在一旁。
房里是热的，但乔抒白又觉得冷，觉得全身的皮肤都碎裂了一般得痛楚，好像是因为他做的选择，每一样都是大错特错，所以造就他这么糟糕污秽而冲动的人格，既不懂爱人，原来也不懂爱自己。
乔抒白抱着手臂，微微颤抖，因流了太久的泪，看不清东西，不久，有人轻轻地抱住了他。
说轻也算不上太轻，因为展慎之的手永远很有力气。
乔抒白一动也不动地僵着，他便抱着乔抒白，不熟练地吻了乔抒白的脸，又亲了乔抒白有点痛的嘴，犹豫了片刻问：“你真的喜欢吗？我觉得你不是很舒服。”
乔抒白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汲取他的温热，说：“展哥。”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哑，很不好听。
不知是脑子有什么问题，乔抒白自己都觉得这嗓音难听至极，仍旧非执拗说：“我喜欢啊，因为我喜欢你。我只想你舒服。”
展慎之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下次还是别这样了。”
乔抒白觉得自己应该真的把展慎之骗到了，让展慎之心疼了，会更对他负责吧，然而在所有情绪里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任何一丝的开心。

第41章 新关系
四周缺乏光源，让视线不清晰。展慎之自己穿好了裤子，脑中仍充斥不良的杂念，沸腾的血还没冷下来，已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基于道德的指责。
他应该制止乔抒白，但他没有。让一个深爱着他，他却并不爱的人为他做了一种得不到快乐的纯粹的服务，这何尝不是一种利用与伪善。
乔抒白被他抱了一会儿，说“好热”，似乎不愿被他抱着，转了个身，挣脱他的手，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空气里除了线香，还加入了一种淡淡的腥味。
展慎之以为乔抒白是哭了，伸手去摸，脸却是干的，非常光滑，脸颊微微鼓起，下巴很尖。展慎之手向上抚摸，碰到了乔抒白闭着的眼睛，柔软的睫毛，又向下，碰到了还湿润的嘴角。
展慎之不能完全弄懂乔抒白，却决定必须得好好地珍惜他，因为乔抒白大约实在是非常爱他，他从背后轻抱乔抒白，怕乔抒白又说热，所以抱得不那么紧，又声明了一次：“你没义务这么做，以后不用了。”
乔抒白背微微僵了僵，哑哑地说：“好的。”
“我不会因为你不做这个就离开你。”
“……我知道，你一直很负责。”
展慎之无言，手掌覆在乔抒白的手背上。
乔抒白的身体微微起伏着，过了一小会儿，忽然问：“那你会像以前一样喜欢我吗？”
展慎之想了想，不愿骗他：“这我不能保证。除了这个，我都会像以前一样，只要你告诉我。”
乔抒白沉默了很久，轻轻地“嗯”了一声。
说来奇怪，展慎之怀里抱着一个乔抒白，却睡了个不久，却不错的觉，好像他生来就是喜欢和乔抒白睡在一起的。
乔抒白睡着时还背对他，睡醒时已经又重新面对他了，脸埋在他的胸口，右手也牢牢揪着他的衣服。
房间有扇磨砂的窗户，室外的天幕亮起，室内便也有了昏黄的光源。
展慎之低头看乔抒白的脸，他柔软的黑发睡乱了，皮肤雪白，睡着时嘴唇微微努起，还红肿着，眉头稍皱，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展慎之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成语，叫做相依为命，觉得乔抒白是他捡回家的流浪动物，他现在自己算是孤身一人，而乔抒白只有他可以倚靠，他们只有彼此，的确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了。
正这么想着，乔抒白醒过来了，他迷迷糊糊地松开展慎之的衣襟，揉着眼睛，睁开看到展慎之，愣了愣，过了几秒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展哥。”
他抱住了展慎之，嘴唇贴在展慎之胸口：“早上好。”
展慎之还不敢说自己有多喜欢乔抒白，但也是第一次，只因另一个人开心而感到相似的轻松。他摸了摸乔抒白的脑袋，说：“早。”
展慎之和乔抒白都不是很空的人，起床洗漱后，他们分开了。
展慎之回下都会警局，他今天的工作原本便排得满，特别调查科堆积着许多案子等他一一过目。并且，前几日，他曾让助理替他拒绝了一场访谈节目，他现在又决定应允，接受采访。
自从昨晚在乔抒白处得知，杨雪是奉命对他进行情感格式化后，展慎之压下被信任的师长背叛的隐痛，抱着乔抒白，思索到东方既白，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曝光度，话语权，支持率——展慎之以前不屑这些虚浮的东西，也不屑交际，单纯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正直，便会顺理成章成为那个“能使耶茨变得更好”的人，无论是长官，还是长官的得力助手。他不追逐虚名。
然而现实不似理想中美好，耶茨是病入膏肓的。
若不是杨雪虚情假意的安抚，展慎之早该明白，正义、清廉、诚信，这些高尚的词汇在耶茨，从上都会区的豪华晚宴到摩墨斯区人迹罕至的罪恶角落，全都不起作用。
所以，展慎之已不准备再像从前那样，继续被动的任由他人摆布，继续听杨雪的话，“等待时机”。
或许杨雪和市长没那么清楚，展慎之不是不熟悉这座城市的运作方式，正是因为太过熟悉，他才会曾经由心感到厌恶，但若实现理想需要自我牺牲，他不在乎过程中的泥泞与痛苦。
他坐在办公室，助理敲门进来：“展警督，上都会电视台非常激动，已经发来了采访提纲，您要现在过目吗？”
展慎之对她客气地笑了笑，点头：“给我吧，谢谢。”助理忽然脸红了起来，抿着嘴把提纲交到他手里，快步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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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号，周六，耶茨的秋季降雨日。
离乔抒白和展慎之在公共浴室的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周。
这些天来，乔抒白和展慎之的联系频率很稳定，每晚都会打电话。虽说态度不冷不热的，展慎之却是更主动给乔抒白打电话的人，就像定了名为负责的闹钟一样，聊得很机械，但比没有好。
展慎之对乔抒白是好的，就像他承诺的那样。
他甚至会提前暗示乔抒白，警察在暮钟道的检查日期——这原本是展慎之最不可能做的事，乔抒白也会自发把客户名单交给他，达成一场默契的交换。
何褚对乔抒白的准确的情报非常满意，把原本属于曾茂的几间赌场，也交给了乔抒白管理，赌场的油水多，乔抒白多了几个小弟，一次去俱乐部接金金看电影，碰到路淳，乔抒白还让小弟们吓唬了路淳一通。
展市长让秘书来电话催过一次，又要求他尽快把劳森从俱乐部弄出来，但乔抒白总找不到机会，怕引起何褚疑心，只能搁置着。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在时间的流逝之中，乔抒白觉得发现展慎之好像变了。
这转变并不能从两人的相处中发现，因为打电话时，展慎之好像还是以前的他，语气冷淡，但是真挚和认真的。他们不时聊聊天，比以前亲近了些。
乔抒白照例说些不走心的甜言蜜语，展慎之则开始很没边界感地对他管东管西，就像在监视器里说话那时候一样。
然而，在乔抒白可以看见的所有新闻节目中，展慎之不是以前的他了。
不知从那天起，他已频繁地出现在媒体里，不再躲避镜头，配合地接受了大众冠给他的各种称号，还热心起慈善活动来，去医院探望得病的儿童，与他们合影，一夜间从神秘的市长公子、沉默寡言的前哨赛冠军，成为了会展露笑容的耶茨超级英雄。
街头巷尾，关于展慎之的讨论越来越多，不少人自发地觉得，展慎之或许就是耶茨的救星，因为他是那么年轻正义，善良博爱。
乔抒白感到陌生，有时甚至心慌，但从心底说，他并不是不能理解。他清楚展慎之的动机——乔抒白觉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展警督究竟想要什么。
展慎之只是选择了一条曾经因为清高不愿选择的路。
降雨日晚，摩墨斯第一电台的深度采访中，展慎之突然对主持人表示，他可能会参加几个月后，摩墨斯区区长的选举。
这是摩墨斯区收视率最高的采访节目，乔抒白也在家里收看。展慎之的声明无疑在摩墨斯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乔抒白都听到楼外突然有人在大喊展慎之的名字。
这时已即将宵禁，开到他们窗边的无人机识别错了高音，竟然发出了巨大的警报。
安德烈被吓到了，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乔抒白走过去，打开冰箱拿了个冰棍，蹲在地上，哄他出来，又拿了个小盖毯，也钻到桌下，披在他肩膀上。
安慰了许久，安德烈总算愿意从桌子下面出来，乔抒白拿起手机，发现展慎之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接到，便打回去。
“刚才在忙？”展慎之问。
那头很安静，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可能在轿车里，或者别的密闭空间。他简单解释了刚才安德烈的情况，展慎之有些怪里怪气地说：“不哄他，晾着，他自己不会出来吗？”
展慎之一直对乔抒白和安德烈住在一起有些意见，乔抒白觉得大概是占有欲作祟，和喜不喜欢是没什么关系的。
“哎呀，”乔抒白照例维护了几句，“他在桌子下面，有点可怜。”
展慎之沉默两秒，充分表达他的不悦后，又说：“我今晚住在摩区，采访有些晚了。来不及回去。”
乔抒白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展慎之问：“你要不要来见我？”
乔抒白当然想见，但莫名又很逃避，来不及多想，已经推辞：“好像快宵禁了，我会不会来不及出门。”
“我的车有通行证，”展慎之说，“你想的话，我来接你。”他又补充：“我两周没和你见面了。”
展慎之说得就像和乔抒白见面是他的任务一样，话语间对责任、义务的暗示都让乔抒白烦躁。
但乔抒白明白展慎之是好意，否则他明明有通行证，何必留在摩区过夜。
乔抒白顺从地说：“我想的，展哥。”又因为总是和展慎之讲些暧昧的话，一下脱口而出：“我好想你。”
展慎之突然顿了顿，乔抒白不知道他是不是尴尬，因为坐在沙发上吃冰棍的安德烈也看了他一眼，还皱了眉头。
不过展慎之马上就开口说话了，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告诉他：“我看了导航，显示三分钟能到，你可以下楼了。”

第42章 需要
乔抒白上楼整理了几件过夜的东西，心不在焉地下楼。
电梯和公寓大堂罕见得有些潮气，微微湿润的暖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吹进来。他看见黑暗中有一台暗色的轿车亮着灯。
播放着宵禁通知的无人机的白色探照灯，划过对面建筑的墙面，但并没有警告和驱赶这台轿车。
乔抒白有些犹豫地走到室外，无人机恰好检测到他的生物动向，掉头朝他的方向飞来，他立刻小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无人机在空中停了停，大概是读取到了车辆的通行证，又重新返回去继续检查了。
展慎之坐在主驾驶位，开了阅读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穿着采访节目里穿的夏季警督制服，粗硬的黑发打了些发蜡，向后梳成背头，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看上去更冷峻、可靠。
不过当他自然地接过乔抒白的包，冷漠的感觉便减弱了，变得好亲近了些。
把乔抒白的包放到后座之后，轿车启动了，展慎之低头又翻了翻文件，忽然头也不抬，没什么必要地解释：“本来下车了，但好像被人认出来，怕引起混乱。”然后又莫名其妙加了一句：“到时候安德烈&#183;李斯特重新钻到桌子下面去，你又要用吃的把他哄出来。”
乔抒白心里想，展慎之对安德烈的敌意未免太大了，明明自己也没比安德烈好哄多少，嘴上只能说：“展哥。我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你不要提别人了。”
展慎之嘴唇动了动，终于放弃了对安德烈的攻击，问他：“两周不见面，你觉得太久吗？我最近有点忙。”
“我知道，”乔抒白善解人意地说，“我也看新闻的。”
展慎之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说“你能理解就好”。
他这副终于完成了任务的模样，让乔抒白觉得他们很像被合约捆绑在一起的假情侣，也有点意兴阑珊，倚靠在椅子上，看金金发给他的冷笑话锦集。
看了几个，还没笑出来，酒店就到了。
他们住在摩墨斯区的行政酒店，安保和隐私度都比其他的酒店好些，不过装潢也偏质朴，没有什么华丽的设计。
展慎之帮乔抒白把包拎了，乔抒白两手空空地跟在他身后，走神地想，这是他和展慎之在摩区住过的第三家酒店了。两个人的关系没有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远，但又始终捆绑在一起，不知算是失败还是成功。
他们住在四楼的套房，展慎之在走廊里，接到了一个电话，乔抒白听他的语气，应该是下都会区的某个商人，听了方才的访谈，想要资助展慎之的选举。
展慎之一边熟练地和对方寒暄，一边刷卡，替乔抒白推开门，示意乔抒白先进。
乔抒白走进去，愈发感到自己多余，为了让展慎之好好接电话，从包里拿出睡袍，去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展慎之的电话也打完了，打开了电脑，又在看案子。
乔抒白本想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刚走了两步，展慎之忽然合上电脑，朝他走过来。
展慎之本便高大，乔抒白穿着酒店薄底的软拖鞋，和展慎之的身形对比更强烈，看着展慎之大步向自己靠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腿碰到了床沿。
“是不是无聊了？”展慎之问他，自吹自擂似的说，“我不工作了，陪你”，好像他是个体贴的二十四孝好假男朋友一样。
都快十二点，本来就不该工作了。都没有客气几天，展警官本性就暴露无遗。
乔抒白这样腹诽，口头却说：“谢谢展哥。”张开双手，本来只打算象征性地抱一下，没想到展慎之搂着他的腰，低下头，牢牢扣住他的下巴，施舍般吻了他的嘴唇。
展慎之的嘴唇很薄，吻的时候都让乔抒白感觉强硬，撬开乔抒白的唇，不太有技巧地吮吸。
他高挺的鼻子贴住乔抒白的颊侧，温热的呼吸喷在乔抒白的皮肤上。
只吻了一小会儿，乔抒白呼吸便急促起来。幸好展慎之也没比他好多少，乔抒白的睡衣很薄，明显地感到展慎之隆起来，顶到了他的小腹，简直顶出一个凹痕，立刻让他回想起在浴池休息房那天晚上，不太好的，几乎可称痛苦的经历。
乔抒白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被展慎之发现了。抱着他腰的手紧了一下，展慎之移开嘴唇 ：“你是不是怕？”
“没有啊。”乔抒白连忙否认。
展慎之显然没有相信，顿了几秒，突然说：“以前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以后你不需要再帮我做那件事。我现在没那么喜欢。”
展慎之是认真的，乔抒白愣了一下，脸热了起来，含含糊糊，颠来倒去地说“我没怕”，“不是的”，自己也不知解释了什么，都把展慎之逗笑了。
展慎之嘴角很淡地弯了弯，不是那种在医院和儿童合照的满分笑容，而是很宽容的笑意，让乔抒白觉得自己才像一个笨蛋。
乔抒白最不喜欢当笨蛋，忍不住开始反驳：“你不喜欢，你还不是……”
展慎之笑意收了收，居然反过来指责乔抒白：“我没经验，也记不清，你说什么我都会当真。”
乔抒白耳朵发烫，很轻地推了展慎之一下，展慎之捉住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的脸。乔抒白情绪很怪，没来由觉得高兴，又有些忐忑，莫名不敢看他，只好主动地抱住了展慎之。
抱了几秒钟，展慎之忽然像憋不住似的问他：“你不会做的时候也那么不舒服吧。我以前一点不顾你的感受吗？”
话语间有一种对从前的自己的质疑和不认可。
乔抒白整个人都愣住了，脑袋一片空白，头一次后悔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句：“展哥，你不要总说这些了，你现在又不会，又什么都不记得。我们慢慢来吧，我没有那么饥渴的。”
如果说方才是质疑，现在展慎之的眼神，则是已经给情感格式化前的自己定罪了。
乔抒白觉得他仿佛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攀比心理，低低地“嗯”了一声，自信地说：“我不会让你不舒服。”
“……你以前也没让我不舒服。”
展慎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又敷衍地亲亲乔抒白的嘴，去了浴室。
展慎之洗完澡走出来，乔抒白在床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的演技不好，连呼吸都不均匀，几缕黑头发贴在脸颊上，很没安全感似的蜷在一边，手搭着床单。
计划稳步推进，展慎之扮演了市民会喜欢的英雄角色，做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效果的事，做能够引起话题和讨论的演讲，但这两周来，他自己过得谈不上很愉快。
只当今晚见到面，展慎之忽然发现自己其实需要乔抒白。
乔抒白的温和、笨拙、乖巧，难以克制的对他的喜欢，诚实地说“想他”，为他做明明不喜欢的事，都不知为什么，便能够让他短暂地放松防备，比在杨雪的实验室更感到安全和纯然的轻松。
展慎之在乔抒白身旁躺下，乔抒白果然吓了一跳，呼吸都停了停，又继续装睡，好像想借此逃避和展慎之上床。
展慎之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也并不是这样的人，却故意靠近乔抒白，轻轻抚摸乔抒白的脸，果然看乔抒白的睫毛不自然的抖起来。
他也有点想吻他，但那样可能太过分。乔抒白被碰了几下，承受不住压力，假装在睡眠里默默地翻了身，用背对着展慎之。
展慎之看了他一会儿，从背后抱住了他。
乔抒白的身体很纤瘦，抱起来却有轻微的肉感，手腕细得仿佛一掐就会断，展慎之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细窄的胯骨，手指隔着柔滑的睡袍，按到柔软平坦的下腹，心中已经全然可以理解自己以前对乔抒白做的那些事。
不过还是和从前的自己划清了界限，抱着乔抒白，沉稳地说：“晚安。”

第43章 意外（一）
早晨醒来，昨天的雨已经毫无痕迹。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乔抒白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看见展慎之已穿戴整齐，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垂眼看电脑里的文件。白纱窗外是阴沉的灰色天空。
展慎之穿的仍旧是夏季的警督制服。
白色短袖衬衫，金属肩章，印着下都会区警局徽章的皮带，黑色西装裤，皮鞋。不过今天没有造型人员给他抹发蜡，所以距离感少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了乔抒白一眼：“醒了？”
乔抒白说“展哥早上好”，展慎之随意地点点头：“正好有事问你，你知道这个摩区线上赌场吗？”
他将电脑转向乔抒白：“流水金额很大，是不是何褚开的？”屏幕上竟是乔抒白和安德烈的共同作品。
乔抒白残存的睡意蒸发了：“这个啊。”
线上赌场在摩区是灰色地带，没有明确禁令，不算违法。
虽然乔抒白的第一反应还是瞒过去，却很快犹豫了，因为他发现对展慎之累加起的各种欺骗，让他有了越来越大的负罪感。
“怎么了？”展慎之敏锐地察觉到乔抒白的迟疑，追着他问。
“这个是……”乔抒白思前想后，决定推卸责任地承认下来，“……安德烈做的。他关掉SUGAR ZONE之后，因为实在无聊，又恰好前哨赛开始，大家都在下注，他自己也有钱坐庄，就凑了热闹，没想到做得很成功。”
展慎之看他一会儿：“你参与了吗？”
“一点点吧，我毕竟和他住在一起嘛，”乔抒白心虚地为自己打圆场，“展哥，他赚得那么多，等你来摩区竞选区长，我让他当你的竞选资助人吧，你说怎么样？”
“不必，留着自己花吧。”展慎之的表情变得很冷淡，像嫌乔抒白和安德烈赚的钱不干净，觉得晦气。
乔抒白不知怎么接话，便默默地去浴室洗漱换衣服。
等洗完走出来，展慎之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床边，好像在说，一刻也不想再和开赌场的人多待。气氛也变得很糟糕。
乔抒白看着展慎之的脸，为刚才和他说出实情而百般后悔，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说，而后靠近了展慎之，小心翼翼地问：“展哥，你是不是很讨厌线上赌场这些东西？”
展慎之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乔抒白只好自说自话：“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劝安德烈把网站关掉。就算他不关，我也不会再参与了。好不好？”
“随便你。”展慎之表情总算缓和了些。
乔抒白拉拉他的手，轻声求他：“展哥，你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能见你一面，就不要给我脸色看了吧。我也知道做这些不好，但是我以前太缺钱了，所以有什么能赚钱，我都忍不住想赚点……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可能是他的模样很可怜，展慎之没把他的手甩开，但没有完全被哄好，冷冷地说：“赚钱可以用别的方法，安德烈&#183;李斯特头脑不正常，把你也带偏了。”
乔抒白当然不敢说这其实是他自己的主意，抓紧展慎之的手，靠在他肩膀上：“展哥，我们在一起，不要聊别人了。”又抬头亲展慎之的下巴：“好不想和你分开，你肯定不懂吧。”
展慎之站得有点僵硬，乔抒白不知道他是觉得不自在，还是不喜欢，就不敢太过分，亲了他几下，刚后退，展慎之低头，扣着他的腰，把他拽回去，吻了他的双唇。
展慎之接吻像抄答案，生硬又强硬，但是吻了很久，久得乔抒白下唇都被他咬疼了，他才松开，解释：“今天有午餐安排，必须回去。下周尽量抽时间给你。”
“我知道的，你要是太忙，也不用勉强。”乔抒白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松开了。
从行政酒店出来，乔抒白去看了看电影院的工地。
老板娘给他煮了汤喝，喝了半碗，他接到廖远山的电话，要他去厂区取货。
乔抒白领着车队，来到劳工体制造三厂，廖远山先把他带到了车间边的小休息室，给他一张新的地图：“何总的新客户。”
乔抒白仔细一看，运送的终点竟然在新教民区内，皱起眉头：“可以去吗？这不是霖哥的地盘？”
“没办法，”廖远山叹了口气，“何总交代的。他放出风，说运货的和展警督有点关系，想赌一把陈霖不敢动你。”
乔抒白瞠目结舌：“那他敢动的话，我怎么办？”
廖远山爱莫能助地拍拍他的肩膀：“那就给展警督打个电话吧。”
何褚应该只是想探探陈霖的胆量，怕有太多损失，乔抒白第一次去新教民区，所运的货量并不大。
乔抒白带了两个保镖型劳工体、两个下属，开车越过了与新教民区之间的区域线。
客户就住在区域边缘，乔抒白忐忑地卸下货，不敢久留，上车心急火燎往回赶。一直回到货车仓库，也没碰见阻碍，才放下心，给廖远山报了平安。
次日开会，何褚对乔抒白十分满意，问乔抒白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恰巧乔抒白运输队的一个下属生了重病，他便趁机要人，终于把劳森从俱乐部接了出来，放在了运输队里。
乔抒白原以为自己去新教民区的次数不会太频繁，没想到接着整整一周，何褚几乎每天都逼他往新教民区跑，像要把以前错失的客户全都重新捞回来。
乔抒白每天和展慎之打电话前，都想好了，得把这事儿告诉他，到最后却总是没说。
周六下午，又要送货，乔抒白带着劳森，从廖远山那接了东西，往新教民区去。
这次的货品，是十来个小箱子，乔抒白怀疑是武器，但箱子上密密麻麻贴着智能封条，会读取指纹，乔抒白不敢打开看。
一路上，劳森虽然没再动手动脚地骚扰他，嘴却停不下来，问东问西，聊这聊那，逼得乔抒白戴上了降噪耳机，打开媒体软件，浏览今日新闻，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展慎之最近总是占据媒体版面，乔抒白见怪不怪地翻看着，忽然看见角落的娱乐版有一行字：【展警督为慈善基金拍卖晚餐，富家女竞拍成功】。
乔抒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点开了那条链接，新闻里写，据有关人士透露，昨晚下都会区举办的某场慈善基金晚会上，展警督大方地答应了基金管理者的请求，拍卖出与自己共进晚餐的机会。
现场竞拍气氛火热，最后由富宾恩家的大小姐拍得了这一次机会。
新闻里还有两人各自的照片，乔抒白扫了一眼，又回忆昨晚展慎之和他的通话，并没有出现任何有关晚餐拍卖的话题。
展慎之对自己的生活总是谈得很少，只说下周可能有空见面，问乔抒白一天做了什么，倒是问得详细，好像乔抒白做每一件事都要经过他批准一样。
乔抒白关了新闻，又重新打开，看着短短的几行字，变得非常烦躁，心里很在意，但是更讨厌自己这么在意。
他现在不缺钱，若不是没有资格参加这些上流社会的募捐会，他也想花钱去竞拍展警督的晚餐约会，不让任何别人拍到。
展慎之没和他提起这件事，也让乔抒白在乎得要命，想给展慎之发消息，装几句可怜，甚至在脑袋里幻想，如果装作委屈地责问他，到底为什么瞒着自己，展慎之会有什么反应。
会慌乱吗，还是觉得乔抒白矫情、小气，管得太宽。
【展哥，你要和别人吃晚餐吗？】乔抒白很想这么发。
或者轻松一点，就说：【我也想要获得和展警督共进晚餐的机会。】
但目的地快到了，他没时间了。
乔抒白浮躁地把手机收起来，刚摘下一只耳机，耳边突地传来“轰”的一声，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头便像被狠撞了似的甩向右边，眼前窗外的道路诡异地旋转起来——正在高速行进的货车被不知什么撞得侧翻了，乔抒白身体被从座位上稍稍抛起，然后重重摔了下来，右手手臂撞在车门上。
全身钻心刻骨地疼着，乔抒白头晕得睁不开眼，耳朵嗡嗡蜂鸣，瞥见碎裂的挡风玻璃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

第44章 意外（二）
一双手粗暴地拎着乔抒白的手臂，把他从货车里拖拽出来，往他头上套了黑色罩布，绑起手，推进一台车里。
他们只带走了乔抒白，将倒在一旁，不知是死是活的劳森留在原地。
车颠簸地开了十几分钟，停了下来，那双手又将乔抒白从车里推出去，扯着他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搜遍他的全身，拿走手机，最后把他推到一把椅子上，掀掉他脸上的黑罩。
冰凉的空气涌进鼻腔，乔抒白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怀疑右肱骨可能骨折了，疼得全身麻痹，太阳穴突突直跳。
乔抒白适应了光明，晃着脑袋努力聚焦视线，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四面是灰墙的房间，大约十平米，墙上挂着编织了新教图案的红红绿绿手工挂毯。
他的对面有一张木椅子，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很高，戴着一顶灰色方帽，四肢细长得怪异。
乔抒白从未见过他，但与他视线相交的第一眼，便已识别到了他的身份——新教民区的主事者陈霖。
在所有新教民区的传闻中，对陈霖都有同样的描述：新教神亲手将他凡间的传话人落在了耶茨。只要你见到他，你就会认出他。
现在乔抒白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陈霖狭窄的面颊，挑高的眉毛，尖细的下巴，红色的嘴唇，看起来正如同一尊活着的新教神的神像。
陈霖用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乔抒白，开口：“这么说，你就是何褚说的，展慎之的情人？叫什么名字？”
他的嗓子尖细也得不像正常人类，声带嘶嘶作响。
乔抒白没吭声，陈霖身边高大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说话！”乔抒白垂下眼，认出他脚上的黑靴子。
“我叫乔抒白。”
“喔，乔抒白，来头这么大，是得摆摆谱，”陈霖轻声细语，对他身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阿浩，不如你拍他几张照片，录一段视频，找家八卦媒体发过去？展警督的秘密情人，这可是个大新闻。”
男人听他的指令，拿起手机，对着乔抒白的脸拍摄着，低声道：“这位是展警督的男朋友，今天越过摩区和新教民区的边境，为新教民区运来了一批非法武器。”
“我和展慎之没关系。”乔抒白脊背发麻，抬头盯着镜头脱口而出。
他话音未落，立刻陷入了极度懊悔，恨自己说得太快——已是生死关头，他何必维护展慎之的清誉，更别说没准展警督已经在去接富宾恩家大小姐吃饭的路上了。
陈霖见他终于说话，对他笑了笑，示意男人把手机收起来：“何褚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四处宣扬，说你是展慎之的宝贝。”
“本来一次两次的，我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天天来，”他摇着脑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乔抒白，“新教民区是自治区，展警督的手再长，愿不愿意为你伸到我这儿？”
乔抒白不敢再顶嘴，低声下气地服软：“霖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也是被何总逼的。”
“哎，”陈霖回头，看了穿黑靴的男人一眼，俯身拍拍乔抒白的脸，“认得真准，怎么，记住我的名字了，打算去和展警督告状？”
他的手冰得像蛇，瞳孔竟是红色的。
乔抒白头皮发麻，极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和陈霖周旋：“霖哥，您误会了。我只是个打工的，何总让我来运货，我只能来。我要真和展警督有什么关系，他能让我来干这脏活吗？”
陈霖面色没有变化，眯了眯眼睛，冷哼了一声。
乔抒白的大脑终于清晰了一些，他迅速地回想出事前后的细节，忽然嗅到一丝生机。
他看着陈霖，苦笑了笑，摆出最低的姿态：“霖哥，您现在把我抓了，虽然能出气，但何总没什么损失。我只是个普通运货员，像我这种小喽啰，何总手下多得是，死了一个，还有一打等着接活呢。”
“是吗？”陈霖转转眼睛，问他，“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给你们何总一个教训？”
“霖哥，我不懂这些，”乔抒白低眉顺目地说，“但您想让我怎么做，我就会怎么做的。您今天饶了我的命，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陈霖看了乔抒白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
他转身往回走，重新坐在椅子上，做了个手势，让那个叫“阿浩”的男人把乔抒白手上的手铐解开了。
“乔抒白，”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乔抒白，“我今天要是把你放回去，你打算怎么和何褚解释？”
乔抒白的手腕得到放松，右手臂却更疼了，他几近晕眩，闭了闭眼，对陈霖说：“霖哥，您把我打个半残，只要别打死，丢到边境，让何总把我捡回去就是了。”
“还想挨打呢。”陈霖睁大眼睛，像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看着乔抒白。
“霖哥，我不怕挨打，”乔抒白讨好地对陈霖笑了笑，“我能活着就行。”
陈霖沉吟片刻，终于说：“就按你说的，我留你一条命，你替我做件小事当交换，怎么样？”
陈霖要求有些奇怪，让乔抒白在何褚的劳工三厂，偷偷替他做一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劳工体，说要用来当日常的替身保镖，但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的，霖哥。”乔抒白听罢，恭敬地低下头。
他的心跳迟钝地变快了，心中虽然庆幸自己方才的猜测没错，陈霖确实有事想让他做，否则不会比起拷问、警告，更像吓唬和威胁。但同时也觉得无力和惧怕。因为他听见陈霖笑嘻嘻的声音：“阿浩，好了，他想挨揍了。”
而后，那双黑靴子靠近他，单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扔垃圾似的丢在了地上。
乔抒白被从车上推下去，摔在沥青路上。
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断了，右肩倒显得没那么疼，他仰躺着，像只濒死的老鼠般扭动，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阿浩给他塞回去的手机，发现手机屏好像在车祸时便碎了，按了不知多少次，才拨出给何褚的电话。
又等了仿佛一整天，天幕从青灰变成深蓝，接他的车终于到了。
来接他的只有劳森和陆医生。
劳森头上也包着白色绷带，两人费劲地把他抬上担架，放在车里，陆医生便给何褚打了电话。
乔抒白耳朵已听不清声音，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非常严重”，“危险”。
挂下电话，陆医生拿了一个冰袋，敷在乔抒白充血的左眼球上，而后打开了一个金属保温箱，拿出几支白色的针剂，替乔抒白注射。
乔抒白原本并不期待针剂会起效，然而一种发痒的、细小的疼痛忽然从他手臂的注射点蔓延到指尖。
破裂、红肿的皮肤和骨头仿佛快镜头中雨林中的植物，在光晕变化中，迅速地愈合了起来。乔抒白的四肢痉挛着，呼吸变得绵长和顺畅。
“原来康复剂起效这么快，”陆医生说，“第一次看见。”
乔抒白眼睛的充血消了，视线变得清晰，他看见劳森皱着的眉头，和车里的情形。
“他到时见何褚可能得化个妆了。”劳森伸手碰了一下乔抒白的皮肤，又很快地缩回手。
陆医生又抽了一支营养剂，问劳森：“要让他完全康复吗？”
乔抒白头晕目眩，口渴得小腿发麻，扶着担架的把手，坐起来问：“有没有水？”
话音未落，他便咳嗽起来，他的肋骨好似还没完全愈合，一咳便疼得坐不住，人左右晃动着。
“……都给他打了吧，看着都快死了。”劳森扶住他的手，低声说，给他开了一瓶水。
箱子里所有康复剂都注射完了，乔抒白喝了七八瓶水，重获新生一般，靠在椅子上休息。他出了很多汗，皮肤上的血迹干着，但已经看不出任何伤口。
“送你回家？”劳森问他。
乔抒白点点头，虚脱地问：“何褚呢？”方才打电话时，何褚虽生气，却没有要与陈霖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好似还在外头潇洒。
“和新女朋友去马士岛新开的高尔夫球场了，”劳森耸耸肩，“过几天才会回来。”
“他说给你放几周假，身体养好了再回去，”陆医生插话，“等他回来就来探病。”
乔抒白心中也清楚何褚冷血自私、无情无义的秉性，从未抱过期待，不过仍有些厌倦地靠在椅子上，看车接近他与安德烈的公寓楼。
下车的时候，劳森给了他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让他遮住身上的血污。
乔抒白回到家，安德烈还在睡觉，他来到浴室，把换下来的衣服都扔进了垃圾桶，用私人影厅老板娘送给他的沐浴乳和洗发香波，把身上的血腥气洗掉。
浴室里热腾腾的蒸汽贴在皮肤上，让他有一种自己还在痛的错觉，好像每一根毛孔都被尖针刺入过。
水流进眼睛，乔抒白也不敢闭起，胡乱地冲掉了泡沫，走出浴室，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吹了头发，他拿着碎掉的手机下楼，安德烈终于起床了，在餐桌旁喝营养剂。
乔抒白把手机放在他面前：“帮我修一下。”
手机已经关机了，电也充不进去，彻底罢了工，安德烈用大拇指和食指掂起来，检查一番，皱着眉看他：“怎么碎的这样？我不是修手机的！”
乔抒白淡淡一笑，逗他：“这都不会啊，还以为你很厉害呢。”
安德烈对他怒目而视，嘴巴动了半天，去给乔抒白拿了一个新手机：“我的备用机。”
乔抒白换了手机卡，启动手机，恰好接到了展慎之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展慎之语气不悦：“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展哥，对不起，你打了好几个吗？”乔抒白低声道歉，刚想走到窗边打电话，衣服被安德烈扯了一下：“帮我去买酸奶。回报。”
展慎之当然也听见了，静了静，才对乔抒白说：“三个。”
“对不起啊，”乔抒白把衣角从安德烈手里扯出来，对他比了个可以的手势，走远了些，“我睡着了。”
“下午睡觉？”展慎之好像没信，语气也不大好。
从手机里听展慎之的声音，总比真实听见更冷淡，乔抒白今天实在累了，无法再绞尽脑汁讨好他，便只是“嗯”了一声。
展慎之沉默了几秒钟，乔抒白觉得他可能是被自己的敷衍冒犯到了，只是因为还有些礼貌，才没挂电话。毕竟他们现在也不是什么正在相爱的关系。
乔抒白突然想起下午车祸前，自己看见的新闻，心中的芥蒂往脑袋里漫，很难控制自己故意地问：“那你在干什么呢，展哥？在外面吃烛光晚餐吗？”
“在局里加班。”展慎之冷冷地说。
“好吧。”那么至少展慎之和大小姐的晚餐不在今晚。
乔抒白这么随意地想着，忽然听见展慎之对自己说：“我后天休息。”
乔抒白愣了愣：“嗯？”
展慎之不说话，乔抒白反应过来，也说：“何总也给我放了几天假。”
展慎之静了静，声音轻了些，好像是不太在意地对乔抒白提出：“你想的话，明晚可以过来。”
“喔，好啊，”乔抒白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或许是太复杂了，也可能是一片空白，“那我来找你。”
“何褚给你放几天假？”展慎之又忽然问。
“好几天。”乔抒白不想被他了解太多，含糊地说。
“要是放假，你可以住在我家里。”
展慎之的声音更低了，听起来不情不愿的。
乔抒白觉得他一定只是客气，看了一眼时间，轻声推拒：“太打扰你了吧，你九点都在加班。”
“不打扰，”可能是错觉，展慎之好端端变得有些烦躁，顿了顿，突然替乔抒白做了决定，“你把行李带来吧，我明天就不加班了。”

第45章 无尽夜
噩梦像场高烧，接连不断地折磨乔抒白一整夜。
乔抒白梦到自己躺在新教民区的一间教堂里，陈霖穿着镶着金边的白色教袍，对教民布道。教堂里的新教民们，为了洗清自己的罪孽，成群结队地穿着带钉子的鞋，从乔抒白身上踩过。很快，乔抒白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每当他濒死，陈霖便为他注入珍贵的康复剂，使他的身体复原，以接受新的踩踏。
被梦魇压住，无法动弹，终于睁眼时，睡袍已被虚汗润透，从毛孔里渗出的汗液很滑，在黑暗中摸上去，仿佛透明的血液。
乔抒白抱着双臂，无法自控地颤抖着，坐起来开灯，低下头检查自己的皮肤。
洁白，细腻，年轻而富有弹性。
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找不到一丝受过伤的痕迹，然而他的腰、腿和骨头都产生了一种记忆式、幻觉式的疼痛，好像关节依然肿胀着，皮肤的拖曳伤已经发炎了，而汗则是渗出来的发臭的组织液。
乔抒白用力抚摸自己的腿，胃部开始痉挛，喉咙紧缩，他觉得自己要吐了，跳下床，跑到浴室里抱着马桶，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坐了许久，最终，乔抒白决定用低温镇定自己，放了一浴缸冷水把自己沉进去。
被冰冷得仿佛已经死亡的母体的羊水浸没，四周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乔抒白觉得寒冷，又很寂寞与空虚，打开了浴室里的电视，想转移些注意力，却看到了摩区二台在重播前哨赛的精彩画面集锦。
集锦中自然少不了展慎之，乔抒白看得更冷，把电视关了，拿出手机。
因为换手机换得急，原本手机里的资料并没有导过来，乔抒白从前和展警官的消息框也变成了空的。
乔抒白将半张脸泡在水里，手把手机举离水面，看了一会儿对话框，给展警官的旧号码发：【展哥。】
【你在干什么？】
给无人使用的号码发消息，自然是得不到回应。幸好乔抒白本来就不是为了被回应，毕竟可以回应他的人早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说好会回来找他，却消失了。那是一个不守信用的、道德败坏的人。一个讨厌的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像泄愤一般，乔抒白不断地打着字，因为动作太大，把水溅到屏幕上：【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呢？】
【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挨打呢？】
【我好想你。】
发了一大堆垃圾信息，乔抒白身上的幻痛消失了，终于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又在做这种毫无必要的蠢事。
他把手机反扣在浴缸的边缘，深深地呼吸着，在眼睛变得酸痛之前往后仰去，闭起眼，把整个张脸都没入水里。
泡了冷水澡，睡得也少，但可能是康复剂打多了，乔抒白起床时，精神和脸色都很好。
他上午联系了劳森，让劳森替他搜寻了劳工体三厂的信息。
劳工体第三制造工厂，是全耶茨技术含量最高的劳工体定制处，由廖远山管理，表面上制造的是普通的工厂型劳工体，但事实上，只需要基因数据和足够多的钱，劳工三厂便可以定制出任何客户想要的服务型劳工体。
在第三制造工厂下单的方法很繁琐，不过许多都是通过内部网络完成，乔抒白看着劳森发给自己的工厂架构图，下楼把准备睡觉的安德烈叫住了。
虽然安德烈对乔抒白想绕过工厂订购程序，创造一个定制劳工体订单的要求很不理解（“你不能买吗？没钱我可以借给你。你这样是犯法的。”），不过还是在乔抒白的挑衅和激将中一口答应替他，并表示：“劳工体三厂的系统，比我们的家，还好进入。”
待下周，陈霖将他的基因信息通过加密邮件传输给乔抒白后，劳工体便可以开始制作了。
中午，乔抒白在安德烈的再三催促下，出门买了他想要的酸奶，回家收拾了能出去住一周的衣服，却迟迟不想出发去上都会区。
正在犹豫的时候，他接到了展慎之的电话：“出门了没？”
“还没有，刚理完衣服。”
“我今晚临时得去参加一场颁奖晚宴。”
“喔，”乔抒白完全没有感到意外，体贴地问，“那我今天还要过去吗？”
展慎之立刻道：“当然，我又不是不回家。”仿佛乔抒白说了什么蠢话，顿了顿，又忽然不太有必要地解释：“本来不打算去，但前几天欠了个人情，得还给她。”
乔抒白不是很感兴趣：“好的，没有关系。”
展慎之便让他到了上都会区轻轨站，给了乔抒白他助理的手机号，说到了联系，助理会去接他。
乔抒白挂了电话，在家也没什么事好做，想起上次拥堵的轻轨站，便在晚高峰前出发了。
一路不断走神，抵达上都会站时，是四点四十分，因为时间还早，人也不是很多。
出于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原因，他并没有给展慎之的助理打电话，下了车出站，抬头望见一块“距离离双子湖一点二公里”的牌子，便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上都会区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腐臭的气味，没有逼仄的街道，简直像一个缩小版的地球。
路边行色匆匆的男女，人人都穿着体面，精神良好，说话轻声细语。
乔抒白观察着他们，来到双子湖的森林公园，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不自觉在上都会区新闻中搜寻着“颁奖晚会”的关键词。
没找多久，他就找到了，是一所上都会区的女子大学基金会，今晚在耶茨博物馆举行的颁奖典礼，展慎之获得了什么影响力奖。
新闻这样写，据悉，展警督近日十分忙碌，此次愿拨冗前往博物馆领奖，不知是否与基金会副主席，娜拉&#183;富宾恩有关。
乔抒白心中全然没有意外的情绪，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了。他看了地图，博物馆离双子湖不远，慢慢地逛了过去。
博物馆的灯光华美亮堂，出席不乏名流，四周警备良好。
一张长长的红毯通向博物馆大门，一群高大的保镖型劳工体，记者，摄像头，闪光灯。上都会区的有钱人还是喜欢地球上那套老式排场，得把加长的黑色仿汽油型豪华轿车开到红毯边，才肯施施然走下。
乔抒白站在博物馆对面，天桥的台阶上，望着红毯。
他的视力比普通人好一些，隔得遥远，也能大致看清红毯上的面孔，看了半个小时，记者区域忽然爆发一阵骚乱。他平静地看见了展慎之的侧脸，从黑色轿车后露出来。
展慎之走了几步，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子。
乔抒白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是展慎之的助理打来的。
她问乔抒白：“乔先生，请问您什么时候出发呢？来上都会区的轻轨只剩下三班了。”
乔抒白顿了顿，告诉她：“我已经在了。”
他原本想自己去展慎之的住所，但助理说没有登记生物识别，无法进楼，且乔抒白对上都会区也不熟，不想给助理制造麻烦，他便报了自己的位置。
在台阶上等了十多分钟，展慎之的助理到了。
她是个年轻的女孩，自我介绍叫温悦，是下都会区警局行政科的职员，性格很活泼：“展警督说他会尽快回家的。”
两人在车里聊天，没聊多久，乔抒白已经了解她家里三只克隆小猫各自的名字，还约好以后请她来摩区看电影，星星俱乐部看马戏舞会。
最后话题回到展警督今晚的颁奖仪式，乔抒白明知自己这样挺犯贱的，仍旧装作八卦地说：“你说，展警督和富宾恩小姐是在一起了吗？我看到很多新闻。”
温悦愣了一下：“我不清楚。”
“应该没有吧，”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小声对乔抒白说，“我觉得没有啊，展警督天天都在工作，谈恋爱不是这样吧。”
她话音未落，车停在公寓门口，话题便没有再继续下去。

第46章 在失去的房间
【你先选电影，我尽快回来。】
乔抒白走进公寓，展慎之的助理没有跟进来：“乔先生，那我先走了。”
关上门，乔抒白便发现手机里有这样一条消息。
这是乔抒白第一次来展慎之上都会区的这间公寓。
公寓楼位置很好，在市政广场和双子湖旁，房间在十九楼，面积不算很大。走到落地窗边向下望，可以看见橘色的落日与闪闪发光的湖面。
柔软的白色布艺沙发，鱼骨拼接木地板，茶几上有个金属碟，里头整齐地放着纸巾、名牌香薰和润肤露，像开发商在交房时配好之后，从未被动过一样。房里看不到生活痕迹，大概展警督忙于公务，没时间来住。
乔抒白在沙发上坐下，记起展慎之和他提起这套房子，是在乔抒白第一次去九号巷大楼，见到安德烈那天晚上。
那时，明明应该在上都会参加前哨赛直播晚宴的展慎之，却出现在老板娘的私人影院的收银台旁，气势汹汹地责问乔抒白，为什么独自行动。
乔抒白哄好了他，他们一起看电影，展慎之突然问，以后愿不愿意来上都会区工作。
认真地说，上都会区机会很多，乔抒白付不起房租，可以住在他家。
那时执拗的、愤世嫉俗的展慎之应该想不到，不久之后，自己就会成为像他父亲那样，忙着参加各类晚宴的人。
乔抒白没有看清，刚才会场外站在展慎之身边的女孩的正面，不确定她是不是新闻里说的富商富宾恩家的大小姐。
她穿着露背礼服，挽起漂亮的发髻，脖子里挂着一串钻石项链，不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与展慎之很般配。和乔抒白这种摩区混混相比，岂止云泥之别。
以乔抒白对现在的展慎之的了解，等展警督再做一段时间的政坛红人，应该就会意识到，自己更需要一个能陪他出席活动的好太太，但正直的展警督对乔抒白有责任，因此，权衡利弊后，展慎之将完全用赡养遗孀的方式对待乔抒白。
首先不再碰他，其次开始礼貌地按时问候，抽空陪伴。这就是他们故事的结尾，不会有更多的情感发生。
——或许展慎之早就已经清醒过来，做出决定了。比如离开那名小姐时，展慎之可能已经和她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拿出给她准备的礼物。
其实这也没什么错，只是以前的展警官就不会这样。
乔抒白烦躁地想。以前的展警官永远都不屑于做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妥协。
天幕里的晚霞消失了，夜空变成深紫色。不知是不是错觉，上都会区连天幕都比摩区的漂亮精致。
乔抒白靠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投屏都没有打开，小腿有些发麻的时候，公寓门被打开了。
展慎之的身体几乎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突然愣了愣，抬手打开了灯，房里骤然亮了。
看见蜷在沙发上的乔抒白，他才像松了口气，皱起眉头，问：“为什么不开灯？”
乔抒白没说话，盯着展慎之看。
展慎之身上的灰色西装没有褶皱，领带也没有扯松，看着乔抒白的眼神，倒不像电视节目里那个只差把耶茨未来领导者刻在脑门上的展警督，反而有些呆呆的。
他走到乔抒白面前，低下头，好端端用手背搭了搭乔抒白的额头：“没不舒服吧？”
“没有。”乔抒白抓了一下展慎之的手。
展慎之便在他旁边坐下，坐得沙发陷了一块下去：“挑好电影了吗？”
“没挑。”
“为什么？”展慎之很状况外地问。
他线条锋利的眉毛微微挑了挑，乔抒白可以感觉到，展慎之对自己是没有防备的，也为他考虑了许多。
比如让助理来接他，为他提前从颁奖现场离开，邀请他住入这间公寓。现在这位展警督什么也没做错，他做得够好，也够负责了。
乔抒白想着，心中却仿佛更苦涩，苦味从胸口反到嘴里，像走进一条没有出口的迷宫，如果还残存一点感激和良善，他此时就应该退出展慎之的生活，让展慎之自由地追逐自己情感与生活的幸福。
可惜展慎之运气不好，碰见乔抒白这样一个人。
如同水底孤寂的死魂灵，终于抓住一个过路的旅人，拼尽全力也要将他拖进沼泽。
乔抒白靠近展慎之，没思考便亲了展慎之的脸，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展哥。”
展慎之意外地抱住他的腰，低声说：“你怎么了？”
“展哥，”乔抒白跪在他身旁，上身紧贴住他，嘴唇轻轻摩挲他的嘴角，又移开，“我想做了。”
话刚说完，抱着的背立刻变僵硬了。乔抒白心里想笑，把脸埋在展慎之的发烫的颈间。
展慎之抓住乔抒白的胳膊，拉开些，很紧张似的：“你要吗？”
乔抒白歪了歪头：“你不想就算了。”
展慎之表情变了变，看乔抒白半晌，乔抒白都等得想走了，直起身，又被展慎之拉回怀里。
展慎之不自然地抱着他，说：“可以。”
灰色的西装外套丢在地上，被乔抒白揉得皱巴巴的，展慎之白衬衫的扣子解了几颗，深蓝色的领带也松扯松，金属领夹半挂在上头。
展慎之的吻技和熟练没什么关系，但也绝对不能说是勉强。他把乔抒白亲得喘不过气，推高乔抒白的T恤，双手掐着乔抒白的腰，埋首在乔抒白胸前，无师自通地往下吻。
乔抒白被他温热的呼吸和啃咬弄得紧张慌乱，低头看见展慎之粗硬的头发，右边的乳粒突然微微一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展慎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抓着他的衣摆，往上掀，把他的T恤脱了，又拉着乔抒白的手，让乔抒白也脱他的。
隔着西裤也能感觉到的硬得发烫的欲望，让乔抒白变得畏缩和胆小，他不敢看展慎之的眼睛，手微微颤抖着，解眼前衬衫的扣子。
展慎之的肤色比乔抒白深一截，衬衫往下解开，露出清晰的大块腹肌。
乔抒白闭了闭眼睛，又解开他的皮带，拉下西裤的拉链，把展慎之的内裤往下扯，热烫的大东西弹到他的手背上，乔抒白脸也红了，缩了缩手，抬眼看了看展慎之。
“怎么了？”展慎之看上去比乔抒白坦荡得多，他好像不太舒服，又把内裤往下扯了些。
之前在浴场休息室，几乎没有光，乔抒白也没有注意看，只是学偶尔见过的视频里，笨拙地努力张嘴，不让牙齿磕到，前后摆动吞咽。
现在客厅的灯光全亮了，他才看见展慎之的性器是怎样的大小，吓得怀疑起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含进嘴里的，难怪嘴角会扯得那样痛。
但今天又是他自己说要做，不可以临阵脱逃。
乔抒白只能贴向展慎之，抬头索求亲吻，想要从吻中获得一些勇气，可是展慎之的性器硬挺挺地戳着他的肚子，他一边亲，一边更加害怕起来。
亲了一会儿，展慎之贴着他的嘴唇问：“然后怎么做？”乔抒白脊背发麻，余光看见茶几上的润肤露，硬着头皮装作熟练，说要润滑。
展慎之伸进第一个指节的时候，乔抒白的腿根都是僵的，性器半软地贴在小腹上。
可能是因为永生改造的原因，乔抒白的毛发很少，性器的大小和展慎之的也全然不能比。乔抒白有些自卑，很想用手遮住，幸好展慎之似乎没怎么注意，指节带着润肤乳，在乔抒白体内搅动着。
他大概有些急，很快就塞进了第二根手指，乔抒白急促地喘了喘，展慎之会错了意，手指抽送起来。
润肤乳用了很多，体温将它润成了半透明的液体，沿着皮肤往下流。
乔抒白紧张地忍了许久，最终不愿再延期行刑，够着展慎之的肩，说：“可以了，展哥，你进来吧。”
展慎之原本还在替他扩张，闻言停下来：“可以了吗？”
“嗯。”
展慎之抽出手指，过了几秒，他俯身吻住乔抒白的嘴唇，扶着硬得像铁块似的性器往里推，在疼痛和混乱中，乔抒白便第一次被展慎之彻底地进入、填满和占有了。
房里很明亮，乔抒白看见展慎之的睫毛，展慎之连睫毛都像是倔强的、很顽固似的，头发乱了一些，身上有淡淡的古龙香，可能是发蜡的香味。
他们的嘴唇温柔地轻触着，展慎之的手牢牢地扣着乔抒白的胯骨，直直顶到最深处，缓慢地进出。
乔抒白全身发冷，紧紧闭起眼睛，曲着腿，伸手抓住他的小臂，随着他的动作轻声呻吟。
“还好吗？”展慎之像也很难忍耐，低声问他，“是不是痛？”
真实的性交和乔抒白的想象全不相同，肉体与肉体直接地交合在一起，没有任何遮掩与缓冲，也没有幻想的保护，欲望的进出间，只有惶惑，空虚、惧怕和酸楚。即便展慎之绅士得温情脉脉，也远远不够。
展慎之又问了一次：“痛吗？”他的额迹有些微汗，也忍得辛苦，乔抒白小声地抱怨：“有一点。”
没想到展慎之顿了顿，立刻从乔抒白身上起来，像想退出来。
事情到了这地步，乔抒白怎么可能愿意他停，马上说：“没关系的，动一下就好了。”
“会好吗？”展慎之皱着眉头，观察了他几秒，突然说，“你很痛吧。”
他竟然真的从乔抒白身体里退了出去，乔抒白愣愣地看着他，他低头看着乔抒白的脸，说：“你嘴唇很白。”
“以前也这样吗？”他又问，“你这么痛我也继续做吗？”
“不是的，”乔抒白的脑袋一片混乱，身体不那么痛了，却有一种很空洞的悲凉，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和展慎之连爱都做不完整，胡乱地编造地问，“你有没有止痛剂？”
“有。”
“以前经常会打的。”
“……打止痛剂做爱？”展慎之看起来既不能接受，也产生了怀疑。乔抒白趴过去，抱着展慎之说：“展哥，我想做，你不要停，好吗？”
温热的皮肤紧贴在一起，他讨好地亲吻着展慎之的下巴和面颊。
展慎之最后还是给他打了一支止痛剂，对乔抒白没有效果，但乔抒白演得好像有，他勾起腿，缠着展慎之的腰，抱住他裸露的背。
或许是心理作用，这一次进入，乔抒白真的感觉没那么疼了。
展慎之背上肌肉虬结，乔抒白的手很轻地摸着他的皮肤，像在云中被抛上抛下，过了一会儿，连性器都硬起来，随动作拍在小腹上。
展慎之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面对面地进入，乔抒白趴在他肩上塌着腰，恍惚又混乱地又被操了许久，小腹紧绷着射了出来，把展慎之身上弄脏了，润肤乳的花香里掺进了腥味。
乔抒白下意识用手去擦，展慎之抓住了他的手，吻了他的眼睛。
从起居室一直到卧室，宵禁的广播响了起来，展慎之终于射在乔抒白里面。
乔抒白高潮了几次，眼前一片模糊，连手指都难以挪动，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轻，很快就能飘起来。可能因为什么都已经失去了。天真，身体，情感，尊严。他这样想。
展慎之无所察觉地从背后搂着他，问他：“我去放水，给你洗个澡好吗？”
乔抒白费劲地翻身，面对面抱住了展慎之，展慎之愣了一下，也回抱住他：“怎么了？”
他身上很烫，乔抒白靠在离他心脏很近的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稳定，厚重，不算很快，好像很健康。
“乔抒白？”展慎之突然叫他的名字，又问他，“你怎么了？”
乔抒白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问：“展哥，今天和你一起去颁奖典礼的女孩子是谁啊？”
床垫不算软，刚才乔抒白跪在上面，吃了不少苦头，但床单是滑的，像水一样，贴着他的大腿和腰。
他刚问完，就很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对他和展慎之的关系也没有任何好处。
展慎之顿了顿，说：“是富宾恩小姐。”
“前几天有个慈善晚餐，自作主张拍卖和我的晚餐，富宾恩小姐拍到了，我没打算吃，赔偿她了双倍，但也欠了人情，所以她的基金会今晚主办颁奖式，我出席了。到场的时候正好在场外碰到她，聊了两句。”
展慎之说得很慢，也完整，说完问：“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娱乐媒体的捕风捉影。”
“没有。”乔抒白不想承认，但是又莫名迅速变得开心了起来，哪怕身体仍旧是无力和酸痛。他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变得轻松，抬起脸亲亲展慎之：“我没看啊。”
展慎之没和他计较，只是说：“有不清楚的你可以直接问我，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乔抒白不吭声，展慎之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忽然问他：“你是吃醋吗？觉得我和她有什么，所以今天非要做爱。”
“……”乔抒白的脸腾得热起来，想要反驳，又根本没有什么反驳的立场，抱紧了展慎之，不让展慎之看他的脸。
然后他觉得展慎之很轻地笑了他的多疑。
很奇怪的是，乔抒白觉得在新教民区挨打的痛苦回忆，还有做爱时的惶恐与痛楚，都在展慎之怀中不见了，可能这支止痛剂真的有用。
乔抒白便在展慎之的怀中假寐着，喜欢这样坚固的、排他的拥抱，像溺水的人喜欢空气。

第47章 爱称
清晨，展慎之醒来的时候，乔抒白还面朝窗的方向，沉沉地侧睡着。天幕亮了，窗帘没有完全合拢，房里透进了一线微光。
乔抒白的背很薄，柔软的黑发贴在瓷白的皮肤上，脊椎骨微微突起，腰往下陷，让展慎之想起他跪趴在床上的姿势。
这样的一个人。
展慎之安静地注视着，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想，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有脾气，不爱说实话，情动时很敏感，会吃醋但是不说，可能是因为自卑，很爱展慎之。
展慎之并不能完全理解乔抒白，这很显然。
毕竟半个多月前，在暮钟道重遇时，展慎之才知道他们曾经有关系，乔抒白对他来说，理应与陌生人无异。
他不知道乔抒白的人生经历，朋友，爱好，不记得自己曾对乔抒白的承诺。但在乔抒白难过时，他不知从何而来的躁郁也很真实。
从乔抒白的各种表现来看，以前的展慎之对乔抒白其实一点也不好，在床事上很随便，没给乔抒白留下什么财产，像只是谈了场完全不光明正大的地下恋。虽不知那段感情的完整经历，但展慎之对这种行为并不认可。
恋爱、发生关系都应该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展慎之确信他想好好爱护乔抒白，不仅仅是出于责任。昨晚过后，他变得更希望乔抒白能从他这里获得一种比从前更健康的感情。
虽然缺失了一些情感的神经突触，现在的他未必不能比从前做得更好。
出神许久，展慎之的腕表震了震，提醒他时间不早了，他该去上班了。
他一坐起来，乔抒白马上感觉到了，背动了动，翻过身来，迷糊地睁开眼：“展哥。”
乔抒白声音轻柔，伸手过来，搭在展慎之的手臂，就像搭过无数次般熟练，可展慎之却想不起哪怕一次，这让他十分挫败。
他也实在记不清自己从前是怎么称呼乔抒白的，不想叫全名那么生疏，便先靠近一些，说：“我要去上班了。”
“好吧，”乔抒白又挪近一点，张开双手，“展哥，工作顺利。”
乔抒白讨拥抱的样子十分乖巧，展慎之立刻拥抱了他，觉得这回应速度肯定比以前的自己更快，趁机问：“我以前是怎么叫你的？”
“啊？”乔抒白愣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点，想了想，说，“抒白。”
“有时候也叫我宝宝。”乔抒白害羞地说。
后一个称呼实在是过于肉麻，但展慎之不可能被那个会给乔抒白注射止痛药的自己比下去，于是他硬着头皮说：“宝宝，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下班就回来。”
乔抒白便变得很开心，好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喜悦与幸福，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一下他的脸：“那我等你回家。”
出门之后，展慎之肉麻得浑身难受，不过只要乔抒白很满意，还是值得的。
在警局，展慎之尽快处理了些公务，下都会区经过连月的整治，已太平了不少。
下午展慎之要与下都会区联合商会的会长见面，商讨竞选的事宜，中午让助理给他买了份营养剂，想起昨天乔抒白起先情绪不佳，便顺口问她：“昨天接乔抒白顺利吗？”
“顺利啊，”助理刚要走出他办公室的门，转身回来，露出高兴的笑容，告诉他，“乔先生人真好，邀请我到摩区看马戏舞会呢！”
展慎之愣了愣：“是吗？”
助理又说：“他在摩区的电影院，年底也要开了，昨天还给我发了电子预约券，以后可以兑换电影票的。”
展慎之从未听乔抒白提起什么电影院，情绪有些微妙，助理出去后，他在网页上搜索马戏舞会，看着星星俱乐部的舞会介绍，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片段。
在拥挤的后台，乔抒白站在一堆女孩儿旁边。
又切换到了后台外的那条走廊，展慎之低声对何褚说：“我喜欢穿白衬衫那个男孩，不过家父还不知道。何总能帮我保密吗？”
接着又是一间酒店客房，是摩墨斯酒店的客房，乔抒白脸色泛红，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手臂说：“是一支粉红色的药……我觉得好像不止是止痛的……”
展慎之极力地回忆着，却再也想不起更多，心手突然一凉，低头发现营养剂的瓶子被他捏得扁了，营养剂从瓶口流了出来，淌到了他手上、桌上。
他松开手，用纸巾擦拭着。
所以这可能就是他和乔抒白的第一次，他为了查案，对何褚点了乔抒白当床伴，何褚想讨好他，便给乔抒白打了催情剂，原来他们的开始没有任何浪漫元素，只是药物和性。
展慎之擦干了桌子，手机屏突然亮了，乔抒白给他发了消息：【展哥，我醒了，找不到吃的，好饿】。
展慎之给乔抒白回了电话，乔抒白接起来，听上去有点委屈：“展哥。”
“营养剂在厨房，洗碗机旁第二个柜子里，”展慎之顿了顿，又关心，“你走得动路吗？”
“走得动。”
展慎之听到乔抒白走路，便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有开柜子的声音：“我找到了，谢谢展哥。……有芒果味的！”
乔抒白很容易就满足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可怜。
展慎之又觉得乔抒白从未没被好好对待过，竟连吃富宾恩小姐的醋，都不敢明说，只敢自己胡思乱想，便开口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啊，真的吗？”乔抒白果然雀跃起来，又转成小心翼翼，“我不知道吃什么啊，我对上都会区很不熟悉。真的可以一起出门吃饭吗？会不会被媒体拍到啊。被展市长知道怎么办？”
“可以订包厢，不用考虑那么多，你有忌口吗？我问问助理。”
“我没有忌口。”乔抒白好像还是不敢相信。
展慎之对乔抒白的反应很满意，说，“你不用考虑太多。”而后努力地从口中挤出：“宝宝。”
乔抒白当然很惊喜，声音也变得甜蜜和羞涩，小声说展哥，你对我真好，好像笑得合不起嘴了一样。
挂了电话，展慎之让助理给他订一间她推荐的餐厅后，便去赴与商户会长的约。
下都会区与摩区的贸易来往密切，商会也对展慎之参选摩区区长的决定十分支持。
他们在临近上都会区的高尔夫球场，打了一下午球，会长邀请展慎之在球场吃晚餐，展慎之婉拒了，往家里赶。
房门被打开的时候，乔抒白刚把康复剂打进肌肉里。
不远处的开门声，让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迅速拔出针筒，塞进口袋里，回头看。
展慎之手按着把手，站在门口，见电视开着，随意地问：“在看什么？”
“……一个爱情电影，”乔抒白强压下紧张，对他笑笑，“你不喜欢的。”说话间，他感到方才由于抽针太急，针孔在往外冒血，怕极了被敏锐的展慎之看出来，从沙发上起来，装得很雀跃地说：“展哥，你回来得好早啊，我还没换衣服呢。我先去换。”
而后便跑回了房。
拿着行李袋，躲进浴室，乔抒白一眼便看见镜子里脸色苍白，手臂冒血的人。
血流得倒不是很多，沿着针孔往外流了一小条，只是看起来有点恶心。
下午，乔抒白装出一副快死了的样子，逼劳森把康复剂送到了公寓，又逼安德烈找跨区快送的劳工体送来了上都会。
因为乔抒白确实是昨晚被展慎之弄得站也站不稳，可展慎之要带他出门吃饭，他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万一哪天展警督又被市长把感情格式化，或者终于发现他卑劣的真面目，决定像扔垃圾一样抛开他，这样的晚餐都是吃一顿少一顿的。
乔抒白用纸巾擦干，按了一分钟，血不流了，他就把口袋里的针筒包起来，扔进垃圾处理桶碎掉，回到镜子前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脸，想看起来更有血色些。
他换上了一套正式些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走出浴室，展慎之也在卧室换衣服。
警督制服扔在床上，展慎之上半身裸着，乔抒白看见他肩膀上有几道红痕，想到昨晚的情形，脸热了热，走过去，凑近了看展慎之的肩膀。
“怎么了？”展慎之问他。
乔抒白抬手戳了戳：“展哥，你这里红了。”
展慎之没说话，乔抒白伸手抱住他的腰。展慎之顿了顿，手搭在他的背上，像摸宠物小狗似的摸他。
“我昨天抓得你痛吗？”乔抒白天真地问他。
“不痛。”
贴着听展慎之的心跳，想到展慎之被他骗着，用勉强和别扭的声调叫他“宝宝”，乔抒白心中充满了获得的满足。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贪得无厌的赌鬼，会恃宠而骄的撒谎精，即便是虚假的，危在旦夕的，他也根本不在乎，他所拥有的一切都靠偷靠骗，无所谓多骗一点。
“展哥，”乔抒白抬起头，作出患得患失的模样，问展慎之，“你现在有没有比刚见面的时候喜欢我一点啊？”
展慎之沉默着，乔抒白又抬头吻他，边吻边逼问：“一点点也算。有没有？”直吻到展慎之无奈地对他说有。

第48章 假意真心
和展慎之同居的一周，乔抒白的生活突然成了安稳而值得记录的。
例如在一起出门吃饭的晚上，展慎之发现乔抒白换了新的手机。
乔抒白谎称旧手机不小心摔烂了，跟安德烈要了个备用机。第二天下班回家，展慎之便拿给乔抒白一台新款的手机，说安德烈的备用机款式太旧，一定非常不经用。
来到耶茨之后，没人这样对待乔抒白，因此乔抒白将这件事牢固地刻进心里。
也例如展慎之忙得脚不沾地，仍然硬是不再加班，每天准时回家陪伴乔抒白。
在一起做的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是都必然是稍纵即逝的，乔抒白也深深地偷偷记住。
诸如此类的小事，都仿佛让乔抒白和摩墨斯区的丛林生活划清界限，进入了一个气味清新、人人彼此尊重的现代文明社会。
在强壮的展警督的羽翼下，乔抒白被良好地保护了起来——就像他有什么值得被保护的一样。
这生活闲适到几乎让乔抒白觉得，是他以前所承受的一切侮辱都累计成积分，才换到了这场奢侈的休假。
周三的夜里，展慎之问起乔抒白的过去。
这是一个除了咪咪和金金，没有人会关心的问题。
起因是他们玩了一个很旧的双人游戏，这是乔抒白的童年回忆之一。
六岁时，乔抒白刚做完永生改造，在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虽然没生病，身体却没有力气，虚弱得无法去室外，所以保姆给他找来一堆游戏，他最喜欢这一个，每天都玩，保姆和妈妈都陪他玩过。
周三的白天，乔抒白去耶茨博物馆闲逛，竟然见到了这款游戏的备份，租借了带回家来，眼巴巴地等展慎之回来，故意玩给展慎之看，企图引诱他一起玩。
游戏是像素的画风，年代比乔抒白出生还早一百多年，配乐滴滴嘟嘟，展慎之先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说乔抒白孩子气，不过还是屈尊陪他玩了。
展慎之上手很快，但没乔抒白厉害，屡次败在乔抒白手下。
展警督好胜心强，也上了瘾，强迫乔抒白继续玩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乔抒白放水，让他赢了一次，他才松开手柄。
“展哥，你已经很厉害了，”乔抒白假装恭维他，“我小时候可是在全球排到前五百名的高分选手。”
展慎之显然不信，乔抒白又说：“真的。”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是骗人，乔抒白窝在沙发里，在网上搜到了四十多年前，耶茨计划宣传末期，游戏年度报告中的全球玩家排名名单，找了半天，点给展慎之看：“这个第467名应该就是我。”
“你为什么叫snappy？”
“Snappy，”乔抒白纠正他的读音，“是我的保姆起的，她是德国人，在德语里Snappy是小鳄鱼的意思，有一首同名的儿歌，她总是给我唱。”
乔抒白说完，观察着展慎之的表情，心中有一种应激性的紧张，因为他的经验表明，每一次他说起他在地球上的往事，都没什么好结果等着他。
展慎之听完，当然没有笑话他摩区下等人装有钱少爷，也不像咪咪她们露出向往的模样，只是重复乔抒白的读音：“Snappy？”
“读对了。”乔抒白表扬他。
本来想把游戏收起来，刚取出卡，展慎之问他：“你是怎么来耶茨的，以前有没有和我说过？”
乔抒白回过头去，发现展慎之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随便问问。
但要将最私密的记忆全部和盘托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何况乔抒白对展慎之说了太多假话，都快忘了怎么说重要的真话。
所以乔抒白小声说：“以前没说过，都是些陈年旧事，你不会想听的。”
展慎之仍旧看着乔抒白，乔抒白只好接着说：“你也不喜欢地球吧，肯定觉得无聊，我们就不要说这个了。”
“我没去过地球，出生就在耶茨，不代表我不感兴趣，”展慎之脸上表情不明显，言辞官方，颇有些在接受采访时的感觉，又话锋一转，直视乔抒白，“你不想说吗？”
乔抒白愣了愣，忽然被展慎之拖住了手腕，拽着跌坐在他腿上。
如果说情感格式化前后的展慎之在性格上有什么差异的话，乔抒白觉得现在的展慎之比从前现实、尖锐，也更强硬。
什么事情都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很难像以前一样，只用装可怜就简单地糊弄住。
展慎之回家，警服都没换，胸口的钢章划到了乔抒白的手臂，有些钝痛。
展慎之低头吻乔抒白的脖子，把乔抒白弄得很痒，又全身发软。
这几天他们在公寓的各个角落做了许多连乔抒白想起来都会觉得脸红的事，只吻了几下，乔抒白的身体便有了反应，好像期待起激烈的情事来。
这让乔抒白觉得很不好意思，忍下欲望，手无力地按在他胸口，听到展慎之说：“我想听，都告诉我。”
乔抒白没有办法，只好挑拣着和他说：“我小时候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过八岁的时候，家里出了事，我记不清是什么事，只记得我家人匆匆忙忙地把我送进了耶茨计划，都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他们没来耶茨？”
“没有啊，只有我，”乔抒白手臂被硌得疼，调整了坐姿，把脸靠在展慎之胸口，蜷着腿，“而且耶茨和地球现在不能互通信息，我也不知道她们的下落。”
“展哥，”他抬头，额头摩擦到展慎之的下巴，还是忍不住告诉展慎之，“我觉得展市长总是往返地球和耶茨，肯定能打听到，但是我不敢问他。”
这些事乔抒白藏在心里，没想过哪天和人分享。今天说出来，却比想象中容易。
他甚至征求展慎之的意见：“你觉得我可以问吗？我也替展市长做了不少事了。”又否决自己：“还是不问了，我不想让展市长知道得太多。”
以展市长的一贯形式，拿他的身世来威胁他也不是不可能，他就不要将自己的软肋送到展市长面前了。
展慎之抱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家人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替你查查。”
乔抒白犹豫了，他觉得不说才是对的，这该是他死守的秘密，可展慎之仿佛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他情不自禁地吐露出：“我妈妈叫白希，白色的白，希望的希，是C国A区的行政长官，我在留存新闻库里找到过她失踪的新闻，就在耶茨号离港的前两天。”
展慎之没说别的，只是说：“我记下了。”
乔抒白依偎着展慎之，静了几秒，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我已经接受回不到地球这件事了。”虽然没有放弃。
“不用丧气，”展慎之抚摸着他的脊背，对他承诺，“我知道你怀念地球，但是耶茨不会永远是这样。”
“我知道，”乔抒白和他开玩笑，“有了展区长的带领，我们摩区一定能消除罪恶和贫困，变成全耶茨最宜居的地方。”
展慎之被他逗得很淡地笑了笑，捉紧他的手，低声问他：“你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乔抒白说得真心实意，如果展慎之不能，他想不到还有谁能。
即便是像乔抒白这样的悲观主义者，也会希望展慎之能够成功。
在展慎之家休息的生活，迅速地结束在周日下午，劳森给乔抒白打了电话：“何褚明天从马士岛区回来了，下午要来探病，你准备准备。”
乔抒白只好从展警督家离开。
他重新整理好行李，因为太急，没有见到展慎之，打了个电话就奔赴轻轨站。
回到家，他拿出以前的化妆品，小心地在脸上画了些淤青，在四肢包完纱布，何褚便带着曾茂来了。
乔抒白不在这几天，曾茂替他干了一部分运输的活。
何褚在客厅里对陈霖破口大骂，吓得躲在卧室里的安德烈一直给乔抒白发消息：【能不能让他轻点？？】
骂完，何褚给乔抒白留了一叠慰问费，看看时间，便离开了。
乔抒白去开安德烈的门，好不容易把安德烈安抚好，便接到了一个区号属于新教民区的电话。
“基因信息发过去了，”是陈霖的声音，尖细，阴冷，“可以下单了，送货地址也在邮件里。”
“好的，霖哥，”乔抒白恭恭敬敬地说，“我马上去办。”
“别让我知道你搞什么小动作，你在摩区我一样可以弄死你。”
挂了电话，乔抒白盯着安德烈，轻松地进入了劳工三厂的内部系统，下了一个订单。
安德烈回过头，得意地说：“怎么样，厉害吗？”
乔抒白刚要夸他，想到陈霖的威胁，心中忽然一动，拍了拍安德烈的肩：“再帮我下一单，同基因组的服务型劳工体，随便填个地址。”

第49章 爱情的生命周期
由于要进行基因分析，定制劳工体的生产时间至少需要三十天。
乔抒白本想在家多休息一段时间，但劳森一直催促他：“你再不来，何褚身边快没你的位置了。”
乔抒白只好装作跛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车队。
何褚嘴上不说，心中定是不满乔抒白没拿下新教民区的运输路线，还损失了一箱货，将赌场的生意重新划回了曾茂手上，作为惩戒。
不过乔抒白现在已经有新的目标，巴不得何褚少给他找事做。
和陈霖的交易的事，乔抒白并没有透露给劳森和展市长知道，事实上，那天让陈霖把他揍个半死，更多是为了给劳森看。
乔抒白不再是那个站在暮钟道，拦下展鸿专车的小人物，他已有他自己的野心，不想再过任人捏圆搓扁的日子。
——尤其是当在各类新闻上见到与展警督有关的消息，看见站在展慎之身边的政商名流，又想起自己只能在阴暗的角落，每天与他通十分钟电话，或挤在博物馆外的人群里遥远地望着他时，乔抒白见不得人的欲望与渴望，都几乎要将他吞噬。
乔抒白越发简短的汇报，对任务的消极态度，还有和展慎之的几次见面（虽然都不久，因为展慎之的竞选造势开始后，私人时间变得少之又少），终于引起展市长的不满。
十月初，展市长亲自给他打了一个视频。
当时是周一的下午，乔抒白往下都会区运了趟货，一个劳工体搬货时，由于货重，手一松，货品掉了下来。
乔抒白下意识上前去接，最后没掉到地上，只是铁箱子的角也在乔抒白大腿上留下了一条血流不止的长伤口。
止了血回家后，乔抒白懒得打康复剂，躺在沙发上，读安德烈给他找出来的服务型劳工体实用手册详解。
展市长的助理来电，要求他三十分钟内找到一个无人的安全地点，展市长要和他交流。
乔抒白看完实用手册，为了以防万一，又问安德烈要了手机，慢吞吞地回了自己房间，等了一会儿，未知号码的视频请求从手机上弹出来。
展市长一头灰发中，白发的比例似有增高，面容也露出疲态，他皱着眉，盯住乔抒白，开口：“抒白，你最近不太听话。”
展市长的声音格外低沉，乔抒白嗅到威胁的气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啊，展市长，您要我做的，我都好好做了。”
“你没好好争取在何褚那的工作。”
“那是之前为了送货，挨了一顿毒打，怕何褚起疑心，所以在家休息了半个月，”乔抒白解释着，小心地观察着展鸿的表情，“劳森没告诉您吗？”
展市长没接他的话，看了他几秒，又说：“你和展慎之走得太近了。”
乔抒白便找借口，绕圈子：“没有很近，我们没见几次。主要是给展警督做线人，把告诉您的事挑一些告诉他了。”
展市长忽然笑了笑，像笑乔抒白天真：“不用和我玩什么花样，我知道你又把他骗了一次，本来我懒得多管，但展慎之开始竞选，市民讨厌私生活丑闻，他也需要一个太太。我给他选了一些合适给他当太太的女孩儿，他不愿意见。所以我打算近期再给他做一次情感的格式化，今天通知你一声。”
乔抒白垂着的手不自觉握起来，握得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大脑里原本的平静消失了，发现自己没法再装成一个温驯的工具，抬头直视屏幕，面无表情地问：“又要格式化啊，这次您打算找谁帮他处理呢？”
他从桌子上拿起安德烈的手机，拨打熟记于心的展慎之的私人号码，过了几秒，对方接了。
乔抒白便开了扩音，说：“展哥，你在忙吗？”
“抒白？不忙，在办公室。”
面前展市长的表情变化堪称戏剧，瞳孔扩展，咬紧牙关，仿佛震怒却不敢言语。
“展哥，你给我的手机坏了，”乔抒白对展市长露出很天真的笑容，“我马上要拿去修，用安德烈的手机打给你说一声，我怕你晚上打不通。”
“怎么坏的？”展慎之不疑有他。
“屏幕按不动了，好奇怪。”
挂了电话，乔抒白笑容未减：“我还以为他的号码又被换了，原来没有啊。”
展市长的表情恢复了镇定，死死地盯着乔抒白：“不是不能换。”
“我觉得格式化好像没有什么用，”乔抒白歪了歪头，轻松地耸耸肩，“他又不是一点都不记得，除非我死了，不然只要我和他见了面，随便引导几句，像展警督这么正直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对我负责的。”
“……你以为我不敢？”
“展市长，我有一封定时邮件，发给何总的，”乔抒白有些热，抬手扇了扇风，道，“关于劳森，陆医生，圣摩医院的体检部主任爱德华医生和您之间的一些事，我留了不少证据。爱德华医生负责何总的体检，是吧？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邮件会自动发送。新教民区您管不了了，等我死之后，邮件按时发给何总，您和何总之间的平衡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都会区和市政厅还会信任您吗？”
展市长一言不发，乔抒白隔着屏幕，好像可以对他的愤怒感同身受。
一个终日离开耶茨，地位已摇摇欲坠的市长，以为乔抒白是任由他摆布的一条狗，却想不到，连这条什么都不是的狗，都能回头咬他一口。
换做一年前的乔抒白，也想不到自己敢这么做，但真的到了说出口的时候，其实没有那么难。
“只要您不对他做什么，”乔抒白变得很平静，退了一步，“我还是会继续为您卖命的。”又忍不住说：“展慎之是人，不是您的执政傀儡。就算他要和我分手，也是他自己做选择，您说是不是。”
最后市长什么都没说，切断了联系。
乔抒白盯着手机屏幕，盯了许久，拿起来，给展慎之发了一条信息：【安德烈帮我修好了，不用出门修了。】
他没有马上回，乔抒白想了想，又发：【我下午做梦，梦到你又被作情感格式化处理了。】
过了几分钟，展慎之回乔抒白电话，问：“怎么做这种梦。”
“我不知道，如果真的那样，我怎么办呢？”
展慎之正在前往一场冷餐会的路上，餐会是富宾恩小姐的基金会主办的，为向摩区提供更多的水资源筹资。
车里，竞选助理正给展慎之展示各选区的民意预测，展慎之连续收到两条消息。他原本只是扫一眼，但乔抒白发来的内容杞人忧天得好笑，又很可怜，展慎之便回了电话过去。
他们最近见得少，由于展慎之的日程太不可控，也恰逢竞选的关键时期，竞选团队怕有媒体拍到两人共同进出，捕风捉影地制造什么不好的新闻，所以总是乔抒白懂事地从摩区赶到展慎之家里，短短住一晚，第二天清晨再赶回摩区送货。
大概是太没有安全感，才做这些担惊受怕的梦。
展慎之不懂得安慰人，只能说：“不会那样。”
乔抒白闷声不响，像不相信，展慎之便对他承诺：“等我竞选结束之后，我们慢慢公开关系，怎么样？”这是展慎之看见乔抒白从摩区风尘仆仆赶来，偷偷摸摸进门时，便在心里考虑好的事。
“不太好吧，”乔抒白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是，被别人知道，都会觉得配不上你的。”
他一副自卑的样子，让展慎之产生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觉得坐在一旁举着屏幕的竞选助理都是多余，不知怎么能让乔抒白安心，甚至想和从前的自己求教，因为在和乔抒白谈恋爱这方面，现在的展慎之实在还很笨拙。
“我们配不配不用听别人说，”他不知道怎么哄人，只好说，“宝宝。”
乔抒白才高兴了，说：“展哥，为了可以配得上你，我也会努力工作的。”说今天搬货弄伤了，不过已经不痛了，又用充满希望和纯真的语气说：“希望过一段时间，何总能把那几个赌场重新划给我，如果好好替展市长工作，多给他一点情报，他就不会太讨厌我了吧。”
来到冷餐会现场，宾客还不是很多。
富宾恩小姐原本在和一个太太聊天，看见展慎之，便来招呼他，低声和他寒暄。
“对了，上次你问的，C国A区的行政长官，我暂时还没找到到相关的信息。”
富宾恩家族是耶茨计划的股东之一，展慎之觉得她或许会有线索，所以托她调查。
她说着，观察展慎之的表情，试探地问：“展市长才是唯一能够往返耶茨和地球的人，你怎么不问他呢？”
展慎之微微笑了笑，没说话，她又忽然说：“明天有一个晚宴，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出席？”
“抱歉，可能不太方便。”展慎之婉拒了，她便转转眼睛：“你还在和那个摩区人谈恋爱啊？我有听说，是你前哨赛之前在摩区谈的，展市长把新闻压下来了，我本来都不信呢。”
展慎之看着她，她又叹了口气，像过来人似的开口劝他：“其实，我也和穷小子谈过恋爱，以为是真爱，没想到我父亲一试，他就露出马脚了，只是想利用我而已。如果你想往上走，他说不定会是你的负累和绊脚石，你得想清楚，别和展市长斗气了，展市长不会害你的。”
“我们的事没那么简单。”展慎之开口，又停止在这里，换了话题，随意地和她聊了聊基金会的事。
不多时，许多人走过来，与展慎之搭话，富宾恩小姐便识趣地离开了。
展慎之不是白痴，当然清楚选民和媒体喜欢什么。
然而乔抒白是唯一的定数与例外，展慎之甘于接受风险，也不打算妥协。

第50章 娱乐行程
陈霖的劳工体出货那天下午，何褚久违地亲自打电话，把乔抒白叫去琼楼，说手下几个亲近的兄弟很久没聚了，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乔抒白从劳工体三厂取了货，送到私人影厅，让老板娘替他签收后，往琼楼赶，路上提前给展慎之发了消息：【展哥，我今晚得去陪何总喝酒，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
展慎之回他：【好。回家打给我。】
十月，耶茨进入秋冬季节，温度下降了近十度，早晨晚上都得加衣服了，夏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天幕损坏，温控失效”的谣言已杳无踪影。现在市民间流行的话题，换成了二月的勇士正赛规则、展警督的政治理念是否与他的父亲相悖，以及这对父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水火不容。
乔抒白到得早，琼楼二楼的包房里，只有陆医生在。
由于不确定包房里是否有录音、监听设备，乔抒白和陆医生不痛不痒地聊着天气，等了没多久，何褚带着曾茂、廖远山到了。
曾茂看起来太过意气风发，乔抒白立刻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觉得何褚或许又要将自己的业务划分出去。
吃了一会儿，乔抒白才知道，这次聚会竟是曾茂向何褚提议的。
曾茂说乔抒白在新教民区受了难，现在身体养好了，于情于理，得给他开个慰问会。
话虽如此，何褚并不体谅乔抒白有没有完全康复，自己喝得来了劲，也逼着乔抒白一杯又一杯地喝酒，言语间不断逼迫着乔抒白，催他再和展警督走近点，否则留着乔抒白没一点用，倒不如找个强壮能打架的，兴许还能像以前曾茂那样，和新教民区的陈霖来个硬碰硬。
乔抒白只知道陈霖找人暗杀曾茂，倒没听说过曾茂和他们的渊源，不过话题很快又被好心的廖远山带到别处，何褚满意地听廖远山细数九月的入账，没再为难乔抒白。
喝得晕头转向，回到车里，乔抒白翻找半天，发现自己从劳森那儿拿的解酒片吃完了。
乔抒白吃别的解酒片都没什么用处，宵禁也快开始，只好设置了行车终点，靠在椅背上小憩了一会儿。
他今晚有事，不回家，去私人影院找老板娘。
乔抒白晃晃悠悠地进门，外头的宵禁广播恰好播起来。
老板娘从内室走出来，瞧见乔抒白步子不稳、一身酒气的样子，鼻子都皱了起来，手在空气里挥：“怎么喝这么多？”
乔抒白话都说不清楚，左转去厕所，先吐了一通，简直把胃都呕出来，头脑才清爽些，在洗手池漱了口走出去，影院的门已经关上了。
头顶的吊灯泛着熟悉的粉紫色的光，室内香氛的气味，让乔抒白感觉熟悉和安全。
老板娘站在收银台边，把手里冒着热气的水杯递给他。
乔抒白接过水，说谢谢，发现自己声音都喑哑着，难听极了。
喝了半杯水，乔抒白问：“东西呢？”
“楼上，你以前的房间里，”老板娘低声说，“其他客房都满了……摆得有点挤，我叫了金金来帮忙，好不容易搬上去的。”
乔抒白愣了愣：“你等我回来搬嘛。”
老板娘笑了：“你看你现在这样，要怎么搬。”
“对了，你叫我送的请柬，我也帮你发过去了，我给了展警督的助理，但是她说得先给竞选办公室评估。”她说的是电影院开业的观影邀请函。
乔抒白在何褚手下干活，不好出面置产，因此明面上的事，都是老板娘在办。
影院开业举办几场小型的仪式和试观影。乔抒白便想给展警督也发一份邀请函。
摩区没有像样的公众电影院，这是头一所，很稀奇，不少摩区的富商政都应允前来，连何褚都要抽空来两场。就算展警督来，应该也不会有失体面。
“我知道了，你和金金都辛苦了。”酒精放大情绪，乔抒白有种做了老板的感觉，心里五味杂陈，决定发表几句对老板娘的感谢，刚站直，就被老她往楼上赶，叫他办完事赶紧下来洗澡：“真是臭死了。”
东倒西歪地走进他住了很多次的房间，打开顶灯，地上并排放着两个长条形的大箱子。
乔抒白跪在地上，从包里拿出安德烈给他准备好的工具盒，刚刚打开，摆在一边的手机屏亮了起来。乔抒白放下盒子，拿起来看，是展慎之的信息：【宵禁了，还没回家？】
乔抒白脑袋钝钝的，不知道为什么给展慎之发：【今天住在老板娘这里。】
隔了几秒，展慎之突然拨了视频过来，乔抒白愣愣地接了。
手机里的展慎之还在办公室里，制服穿得规整，看见乔抒白，立刻皱起了眉头，问他：“你喝酒了？”
“嗯，”乔抒白承认，“跟何总吃饭嘛。”
“喝了多少？”
“我忘记了。”
“为什么不回家？”
“啊……”乔抒白被问到不能回答的问题，醒了少许，敏锐地发现展慎之看上去越来越不高兴，站起来，手捧着手机，给他看所处的房间，讨好地问：“展哥，你记不记得这里？”
展慎之淡淡地看着镜头，说记不清，乔抒白便装作委屈地说：“怎么这也忘记了，我们以前总在这里幽会呢。”
“是吗？”展慎之微微一愣。
他像想了会儿，说：“是星星俱乐部附近的私人影院吗？”
“就是这个，”乔抒白情之所至，酒性大发，晕陶陶地瞎编，“其实我们第一次也在这里发生的。”
展慎之听了，眼神却闪过一丝不确定：“第一次？”他微微一顿，说：“我还以为是在摩墨斯酒店。”
乔抒白脑中瞬间空白了，酒气都清空大半，嘴巴张了张，下意识找补：“是第一次的，表白。”
“你记起来什么了吗？”他又有些呆滞地，问展慎之。
“很少，”展慎之对他说，“我只记得我在俱乐部后台点了你，你被注射了药，然后抱着我。”
乔抒白点点头，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展慎之那边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展慎之没避开乔抒白，直接接起来，那头助理不知说了什么，展慎之便说：“让他进来。”
过了几秒，办公室门被人敲开，展慎之把手机放在旁边，乔抒白可以看见他的半张脸和肩章。
展慎之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冷淡，跟和乔抒白独处时不太相同了。
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响起来：“展警督，这是明后天的行程，您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变动的？”
展慎之接过一份行程单，垂眼认真看着，又指了指其中一项，问：“摩区观影是什么？”
“是一家摩区新开的公众电影院，送来开业观影请帖，”那声音解释，“竞选团队认为可以增加市民对您与民同乐的印象。”
乔抒白耳朵都竖起来，心里高兴又满足，刚打算在行程核对完后得意地对展慎之介绍，这是他开的电影院，便听到展慎之说：“这项删除吧。”
展慎之漠然地评价：“这种娱乐行程没有意义。”而后便从行程单上把它划去了。
乔抒白愣愣地看着展慎之，全身因为掺入酒精而沸腾的血都冷却下来，他感到无地自容，卑怯，难以启齿的羞恼。
怔愣间，那名青年离开了展慎之的办公室，展慎之重新拿起手机，看着他，忽然问：“耳朵怎么红了？”
“喝醉了就是这样的，”乔抒白装也快装不下去，勉强地对展慎之笑了笑，“展哥，我想睡了。”
挂了电话，房间静得让乔抒白难以忍受。
但展慎之也没有错，他只是不知道而已，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乔抒白一开始就该清楚。什么都可以生气，但是至少这次没必要，也不应该。
乔抒白紧紧攥着手机，不让自己去想方才的屈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他用除胶剂溶解了再生纸壳，戴上手套，解开包装指纹锁，劳工体运输箱的透明盖露出来，透过灰色的玻璃，乔抒白看见了泡在营养剂里，用陈霖的基因组定制的替身。
陈霖比他高不了多少，裸身泡在水中。
乔抒白敲敲玻璃，里头的人一动不动。
他或是它闭着眼睛，狭长的眼裂，尖窄的鼻梁，苍白的，被泡得发涨的皮肤。
乔抒白在开箱屏幕上做了劳工体主人认证，移开玻璃，闻到了营养剂的蛋白腥味。
由于仍未启动，劳工体还在睡眠状态。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让安德烈在黑市买来的监视仪注射器，有些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将注射器紧紧按在箱里那具躯体的喉结处，镶入皮肤。
躯体仿佛也会感到疼痛，微微一震。
乔抒白取出了枪，又盖上盖子，连接安德烈给他的修改器，给运输箱覆盖上一份假的主人认证流程。
他精心地将箱子重新包裹了起来，又对另一个劳工体重复方才的流程。
做这些事的时候，因为十分需要专心，乔抒白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他把展慎之划去影院行程的事抛在脑后，认真地检查地上的箱子，然后下楼去洗澡。
老板娘都睡了，给他留了浴室的灯。乔抒白把自己洗干净，用毛巾把头发擦得半干，不想用吹风机打扰老板娘，于是直接上了楼。
他将房里的灯关了，铺开被子，坐在沙发上，觉得头痛胃痛，又忍不住打开和展慎之上一个手机号的聊天界面，无聊地输入：【展警官，我想请你来一次没有意义的娱乐行程。】
这世上没有意义的事很多，展慎之不愿意浪费生命，但是乔抒白可以。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有时间撞无数次南墙，或代替展慎之浪费。
发出去没多久，屏幕都没暗，便显示收到一条展慎之的信息。
乔抒白吓了一跳，心虚地点开看，看到展慎之给他发：【刚才忘了说，后天我来摩区，晚上可以见面。如果你想，可以约在今天这家私人影院。】
【为什么？】乔抒白没大没小地问，又忍不住犯贱地说，【展哥，可是私人影院隔音不太好。】
过了一会儿，展警督回他：【别闹。】一副不明情况、极度无辜的模样。
乔抒白不喜欢展警督绝情，又喜欢展警督好骗，心中矛盾至极，但是不再不开心了，抱着被子，做着以后某天扬名立万的白日梦，睡着了。

第51章 求生记录
乔抒白再见到陈霖，在摩墨斯区东北部的热土地。
热土地原本是耶茨计划在摩区规划的工业区。
传闻是由于地质生态的改造漏洞，在耶茨刚建成没多少年，只有几十万出舱人口时，这里的沥青地突然开始发热，还常常有小型爆炸事故发生。
耶茨五年的327重大爆炸事故发生后，展市长重新调用劳工体，紧急建造了一块新的工业区。连夜迁走了所有的工人和劳工体。
热土地上只剩下了一些建筑空壳子，和实在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在安德烈的帮助下，乔抒白修改了运输车的地理定位，从定位仪上看，运输车现在应该正在摩区，穿过一号街。
进入热土地没多久，乔抒白便到抵达了陈霖发来的位置，他停在灰色的矮建筑旁，下车打开箱门，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为什么开了何褚的运输车？”
乔抒白回头，看见阿浩穿着一身黑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眼神透着股阴狠。
一个多月前那段染着血的痛楚的记忆潮水般涌现，乔抒白全身发麻，朝阿浩笑了笑：“浩哥，这台车没有定位的。”
“别是搞了什么花样吧？”阿浩朝他步步逼近。
乔抒白的背贴在车厢上，紧张地摇摇头：“我真没有。”他把箱门又拉开了些，给阿浩展示除了一个运输盒之外，空空荡荡的货车箱：“按照霖哥的要求，我连劳工体也没带。”
他指指没有遮掩物的四周的平地，无奈地说：“您放心，也没人跟着我。”
阿浩上下打量着乔抒白，像审查他话语的真假，最后后退了一步：“扛箱子，跟我来。”
乔抒白将束缚带卡在双肩，吃力地背着比他人还高的盒子，跟着阿浩走进建筑。
水泥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印着有几串脚印。他们走下楼梯，进了地下室，阿浩来到一根柱子边，敲敲柱子，柱上的石灰面板移开了，出现闪着绿光的密码虹膜锁。
热土地温度很高，乔抒白穿了厚外套，热得额迹冒汗，又被背上的盒子压得喘不过气，看着阿浩开了锁，一扇门朝两边打开了。
门里的冷气溢出来，吹在乔抒白脸上。他抬起脸，看见里头是个很大的房间，黑色地砖，灰沙发，几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走廊。
陈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抬着下巴看他：“来了？”
乔抒白走进去，放下盒子，小心地将它平放在地上：“霖哥，货给您带来了。您看看。”
陈霖站起来，走到运输盒边，好奇地打量：“拆开我看看。”
乔抒白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割开纸壳，回头告诉他：“您得用生物信息先做主人认证，这样劳工体就会听您的话。”
透明的玻璃下，和陈霖长得一模一样的服务型劳工体闭着眼睛，在营养液中漂浮着。
虽不是第一次见，乔抒白仍觉得这画面有些诡异。
他引导陈霖做好认证，盒子打开了，按下唤醒按钮，劳工体坐起来，营养液哗的一声，从他的头发和下巴往下滴。他睁开眼睛，看向陈霖。
“会说话吗？”陈霖蹲下来，和他平视。
劳工体过了几秒钟，仿佛艰涩地使用舌头，用和陈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您好。”
陈霖满意地笑了，朝乔抒白看过来：“不错。”而后他忽然看了阿浩一眼，乔抒白心中警铃大作，开口说：“霖哥，我这样算不算报答过您了？”
“算——啊。”陈霖拖长语调，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盯着乔抒白的眼睛。
下一秒，阿浩的手扣住了乔抒白的肩，一个坚硬的金属抵住了乔抒白的脑袋。阿浩按得很重，把乔抒白的后脑勺顶得生疼。
“谢谢，”陈霖站起来，走近他，笑眯眯地问，“我们扯平了。”
乔抒白早就知道陈霖不准备留他活口，心中也不意外，就像头上没有枪顶着似的，也对陈霖微微点了点头：“太好了，谢谢霖哥。其实这个月之后，我就要离开何总公司了。我和展警督准备结婚了，你也知道，他要竞选摩区的区长，我肯定不能再干这些脏活的。”
“……你说什么东西，”陈霖的笑容消失了，紧皱着眉头，骂了句脏话，“你他妈是不是在发疯？”
乔抒白摇摇头：“是真的。”顿了顿，又告诉他：“其实我告诉展警督，今天给你送货的事情了，虽然没说送什么货。对不起啊，霖哥，我真有点怕死——”
话没说完，便被陈霖的一记巴掌打断了，陈霖人瘦，力气却奇大无比，乔抒白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牙齿都松动。
他抬头，看见陈霖的脸黑得像乌云，盯着他森冷地问：“乔抒白，你猜我信吗？”
“是真的，我有和他的短信记录，也有视频，霖哥，你要看吗？也可以现在给他打电话证实。”乔抒白右脸肿痛着，平静地举着一只手，另一手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地下室里隔绝了信号，乔抒白打开手机，播放存好的，经过稍加剪辑的和展慎之视频、电话的录屏和录音。
例如展慎之在办公室、会场和他视频的片段，或者“等我竞选结束之后，我们慢慢公开关系，怎么样？”以及“我们配不配不用听别人说，宝宝。”
还有一些他偷偷拍摄的，在展慎之家里，两人的相处，镜头很抖，晃来晃去，但可以看见展慎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乔抒白从博物馆租借来的游戏。
乔抒白录下这些的时候，不能说没有埋怨过命运，不是没有不齿、没有唾弃自己，他当然想光明磊落地对待对他毫不设防的展警督，想保护展慎之被他欺骗了才说出来的私密称呼，还有他们的聊天记录。
可是乔抒白要活下去，他总得在手里抓住些什么能赖以求生的东西，如果他是个上都会区的大少爷，如果不用身陷险境，他怎么需要背叛展慎之的信任，干这么不择手段的下作的事？
虽然在陈霖面前播放视频的时候，乔抒白也还是恨起了自己无能。
陈霖死死地瞪着乔抒白，像在评估视频的真实性，权衡放他走的利弊。
乔抒白收起手机，又说：“霖哥，我以后一定会在他面前说你的好话的，因为你对我这么宽容。你真的要在这里把我杀了，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对何总很忠实的小弟，在他那口饭吃而已。”
地下室里空旷寂静，过了许久，陈霖作了个手势，顶着乔抒白脑袋的枪撤走了。
“趁我还没改主意，滚。”陈霖指着门。
乔抒白躬下身，千恩万谢，倒退着退到门边，反手打开门，跑了出去。
热气扑面而来，地下楼梯的灰尘呛人，乔抒白边咳边往上跑，跑出了建筑，跳上运输车，锁了门，设置最高速，往车队的停车场开。
来不及系安全带，车便倏地冲了出去，乔抒白的背紧压在座椅上，伸手够着安全带，拉出来，按进扣里。
接近热土地的边缘，乔抒白的头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他脸上的疼痛变得明显了，从一旁的包里翻出了备好的康复剂，脱了外套，像注射毒品一样，打进自己的手臂肌肉里。
挨这么一巴掌，其实压根不需要注射康复剂，睡一觉就好了，乔抒白也不是什么怕疼的人。不过他今晚要和展慎之见面，不能肿着脸去。
另外，乔抒白怀疑他也是真的有些对康复剂上瘾，因为受到伤害，迅速复原，让他产生一种完满而积极的期望——过错是能被完全遗忘的，裂缝也可以完全填补上。
运输车开进摩区市区，减了速度，慢悠悠地在大街小巷穿行。
乔抒白打开手机，像看肥皂剧似的，等劳工体身上监视器穿回摄到的视频。
一开始，监视器没有画面，可能是由于地下室信号太差。从车队交车离开，回公寓的时候，监视器的图像回传了。
这监视器像是展慎之装在他身上那个的初版，画面没有那么清晰，传输还有些时间差，不过对乔抒白来说已经够用了。
他津津有味地看陈霖和阿浩坐着悬浮车，在地道里穿行。劳工体坐在悬浮车后排，监视器摄到了陈霖和阿浩的后脑勺。
“霖哥，他说得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阿浩转向陈霖，问，“那视频，电脑也不是做不出来吧。”
“不知道，”陈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我是听过些传闻，从上都会传过来的。”
“说他和展慎之？”
“差不多吧，上都会区不知道他叫什么。有人压着不让说。”
“我操，那他们真会结婚吗？”
陈霖拍了一巴掌阿浩的脑袋，骂了句脏话：“你看我像他们证婚人吗？”
阿浩便不声响了。
打开家门时，时间已近五点，安德烈还在睡觉，家里没开灯，死气沉沉。
乔抒白拖着疲软的脚步，闷声不吭地从冰箱里拿了些安德烈的食物，捧着走到二楼走廊最里面，打开门。
穿着白色T恤的陈霖的另一具劳工体背对着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拿着他给电脑读句子。陈霖的口音很特别，乔抒白用智能语音工具训练出了一个很相似的，让他学着说。
“弟弟。”乔抒白叫他。
为了方便区分，同时心中无法把他们当做物件或动物，乔抒白给两具劳工体都起了称谓，在陈霖那儿的是哥哥，他家里的这具是弟弟。
弟弟回头看，他狭长的眼睛，乔抒白下午才见过一双一模一样的，但出于忠诚考虑，服务型劳工体的大脑统一编辑入犬只的基因，敲除了许多设计师认为不必要的选段，往往没那么聪明。
弟弟的眼神和真正的陈霖全然不同，任何人都能分辨出来。
乔抒白摸了摸他的头发，把手机里监控仪传来的陈霖的视频发到弟弟正在使用的电脑里，指着画面中的陈霖，告诉他：“学他说话和动作。”
弟弟点点头：“好的。”
乔抒白便将食物放在桌上：“学累了就休息会儿。”
回到自己的房间，乔抒白习惯性地在手机上查看有关展慎之的新闻，展慎之今天到摩区举办竞选活动，在孤儿特设学校宣讲。
乔抒白看新闻中演讲的文稿，展慎之说自己与摩区的不解之缘，比如年初在孤儿学校宣布他将参加前哨赛，在摩区警局与搭档一起破案。
在这些新闻中，乔抒白总是很难将如今的展慎之和以前的展警官联系起来。
因为现在的展警督面对镜头不再沉默寡言，简直是长袖善舞的，仿佛被迫掩埋起了全身上下，所有愤世嫉俗的锋芒，只为实现理想。
但见面时，乔抒白便清楚他仍旧是展慎之，即便不那么珍爱乔抒白，仍是珍重与负责的，这是展警官才拥会有的品质。
而且现在他们的身体甚至更亲密了，更理直气壮得没有距离，展警官不会像展警督这么折腾乔抒白，吻得没有这样熟练，拥抱也不这么急切。他们跨过了展警官的深思熟虑，提前成为真正的情侣，这不是完全不好。
乔抒白活得惊险，对任何事都想了又想，只有在面对展慎之的时候，他成为一个自己也弄不明白的逃避的人，随波逐流，不顾后果。
到了六点钟，展慎之打来电话：“我半小时后应该就能回政务酒店。”
“那我现在出发？”
“可以。”

第52章 饮鸩
拿起手机，将时间看了又看，确认展慎之迟到了。
乔抒白坐在摩区行政酒店大堂的沙发，白痴一般等了一个半小时，将所有能看的消息和新闻看完，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先去开一间房，就听见从玻璃旋转门方向传来的一阵喧哗。
乌泱泱的一群人挤了进来，展慎之很高，所以乔抒白看见了人群中心，展慎之的半张脸。展慎之大步流星，目视前方。
记者们举着摄像机和麦克风追逐着他，疯狂地提着不知什么问题，十足一副围堵政坛巨星的模样。
助理温悦夹着公文包，在外围跟着，她经过沙发，瞥见了乔抒白，脚步犹豫地顿了一下，又紧跟着向前走去。
他们疾步走向电梯，最后记者被保镖们拦在了电梯外，展慎之和助理、竞选团队先行上楼。
喧闹终于停止了，乔抒白看着记者们从电梯口往回走。他们交换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低声交谈。
乔抒白等人走光了，想了一会儿，走到前台，给自己订了一间房。
进电梯的时候，展慎的电话才过来，他那头有些吵：“刚才出了个小意外，明天宣讲的地方查出爆炸物，所以迟到了。现在还得和竞选团队开个短会，你在哪？等很久了吗？”
“我自己开了房，”乔抒白乖乖地说，“那你先忙，我在房间里等你。”
展慎之说“好”，挂了电话，电梯也就到了。
很巧的是，乔抒白的房间和展慎之在同一层楼，他经过站在门口的保镖，保镖们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他闷声不吭，低下头，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进了房。
乔抒白先洗了个澡，而后又打开监视器，观察陈霖的生活。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熟悉陈霖的一切。
热土地那间地下室的地道，通往新教民区的某间民房。陈霖爬上楼梯，从民房里出去，上车回到他的主要据点。
乔抒白将看在眼里的东西都牢牢记进心中，一帧都不敢错过，面无表情地盯着陈霖吃宵夜，骂下属，喝酒，直到手机震起来，画面被系统暂停。
房里的人总算散了，展慎之在会客室给乔抒白打电话，给了他自己的房号，刚走到门口，门铃就响了。
展慎之打开门，乔抒白站在门口，微微仰起脸，淡淡地笑了笑：“晚上好。”像个顺路探访的朋友。
不知是不是错觉，展慎之觉得乔抒白好像比刚见面时瘦了，白衬衫挂在他身上，看起来空荡，不过脸颊留着少许婴儿肥，侧脸鼓鼓的，不说话也十分可爱。
关起门，展慎之还没动作，乔抒白就挨过来，抱住了他的腰，用一种黏糊糊的语气问：“展哥，那个爆炸物是怎么回事？”
他的头发柔软地蹭在展慎之脖子和下巴上，身上有一股政务酒店沐浴液的香味，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物，传递到展慎之胸口：“我等得都有点担心了，你没事吧？”
“没事。”
“这份工作原来也这么危险。”乔抒白抬起头，莹润的双唇一张一合，好像很担心展慎之的安危。
展慎之的喉口发紧，已不知他在说什么，低头吻住他的嘴唇，追着他的舌尖。
乔抒白嘴里有薄荷的味道，微微吃惊地吸了一口气，欲拒还迎地按着展慎之的胸口，仰脸回吻他。
亲了没多久，乔抒白气喘吁吁，面颊泛起红晕，搭着展慎之的衬衫，小声地说：“怎么又这么急。”
他们见面常是这样，首先直奔主题。
展慎之记不起以前是怎么样，只知现在食髓知味后，一两周没见，便已觉得到了忍耐的极限。明明乔抒白的穿着并不暴露，说话也没刻意挑逗，却对展慎之有种特殊的肉*吸引，让他忍不住欺负，想看乔抒白变得混乱的，在他身下沉迷的模样。
展慎之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从未对别人产生过哪怕类似的欲念，不知该怎么处理。他知道这样不体贴，做出来却变成另一回事。
因此每当看乔抒白说不了几句话，便累得睡过去，就感到自己对乔抒白的关心不够，忽视了他的情感需求，心中有所亏欠。
幸好乔抒白应该也是享受的。从门口纠缠到大床，乔抒白全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们顺理成章地贴到一起。乔抒白泪眼朦胧，被重重撞着，却只能细声叫唤，双手抓在展慎之背上，把展慎之的皮肤挠出红痕。
云雨初停，乔抒白趴在展慎之怀里一动不动。他余潮未退，苍白的背微微颤抖着，也不说话。
展慎之轻抚他凸起的脊骨，吻吻他的额头，才有空问他：“你几点到酒店的？”
“我忘记了，”乔抒白的手绵软地放在展慎之胸口，声音贴着他的皮肤发出，“我出门晚，没等多久的。”
展慎之简单和乔抒白说了，爆炸物的情况，以及成分的分析。
乔抒白大概是不懂这些，又累了，打了个哈欠，对展慎之撒娇说：“展哥，我口渴。”
展慎之站起来，去起居室拿水，经过矮柜时，忽然看见乔抒白的手机好像调在摄像模式，不过并没有录像，只是开着摄像头，大概是放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他拿了水，顺手也把乔抒白的手机拿起来，递给他：“你好像调成摄像了。”
乔抒白愣了愣，接过来看，嘴唇动了动，突然强调：“我不在录啊。”
“我知道。”展慎之把杯子放在他嘴边，他便把手机扣在一旁，接过了杯子。
乔抒白好像真的很渴，迅速地喝完了一大杯水，缩进了被子里。他的脸小小一张，黑发稍稍有点乱，展慎之自己也倒了水喝，而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怎么了呢？展哥。”乔抒白发觉展慎之的目光，歪着头问。
他的眼睛又圆又大，方才流了眼泪，眼周有圈红痕。
展慎之不做爱时还算轻手轻脚，抬手碰碰乔抒白温软的脸，忽然之间，理解了那些小女孩照顾洋娃娃的心情。漂亮，精巧，脆弱，贵重，所以得小心对待。
他横抱着乔抒白去浴室，本来想得很正直，想纠正自己的过度索取，照顾乔抒白，让他泡个澡舒服些，然而照顾着，又无可奈何地变了味。
乔抒白好像是真的有些累，声音也叫哑了，膝盖撞得通红，身上乱糟糟的，可怜地挂在展慎之身上，求他可不可以快点。
天蒙蒙亮，乔抒白睡着了，做着似乎不太好的梦，眉头时紧时松，牢牢抓着展慎之的胳膊。
展慎之九点醒过来时，乔抒白还在昏睡，没有安全感地蜷缩着，展慎之看见他的手机亮了好几次，像有电话，想了想，还是把他轻轻叫醒了。
乔抒白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他摸摸索索接过手机，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不知和他说了什么。
挂下电话，乔抒白揉着眼睛，告诉展慎之：“下午要送货，到下都会区。”而后把手机丢到一边，紧紧地抱住展慎之：“展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声音又轻又含糊，像不想主人离家的宠物。
展慎之说没有：“下午回去，我送你回家吧。”
怀里的人动了动，忽而推拒：“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好了，万一你被拍到多不好。”
展慎之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告诉他：“不会。”即便被拍了，展市长也不会让它见报。
在房里吃了早餐，展慎之送乔抒白回公寓。
停在公寓楼下，时间还早，展慎之心中也多少有些好奇，叫住了刚要打开车门的乔抒白：“不请我上去坐坐？”
乔抒白愣了愣，说：“安德烈在家，你要去吗？”
“他在家我不能去？”
“不是不是，”乔抒白连忙摆手，像怕展慎之生气似的解释，“你不喜欢他嘛。而且他很怕见人，我担心他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比如钻桌子底下？”
乔抒白叹了口气，皱了皱鼻子：“展哥，别这么说。”又抬眼看着展慎之：“那我有机会请展警督上楼喝杯营养剂吗？”
展慎之觉得乔抒白左右为难的样子很有意思，便说：“哦，李斯特的零食不给我吃吗？”
乔抒白“哎呀”了几声，打开车门，抓着展慎之的手往外拉。
展慎之只在视频里见过乔抒白公寓的样子，从没来过。
摩区所谓的高级公寓，与都会区比，还是有些差异，楼下的大堂装得不伦不类，电梯有些狭小，里头放着好几个屏幕播广告，从男性重振雄风，到牙齿美容应有尽有。
乔抒白住在顶楼，是双层公寓，他开门请展慎之进去，强调：“我们去我房间吧？”
房里很安静，打扫得整洁，乔抒白二话不说，拽着展慎之往楼上走，进他的房间。
乔抒白的房间不大不小，一张一米八的床，配套的浴室、衣帽间，还有沙发椅和茶几。
沙发对展慎之来说有些太小巧，床也比较矮。
“没什么好看的，是吧，”乔抒白扭扭捏捏地贴着展慎之，偷看展慎之的脸，自说自话，“就是很普通睡觉的地方。”让展慎之觉得房间愈发新奇好玩。
“一楼是李斯特住？”展慎之也不否认自己在意。
乔抒白点点头：“还有他的机房，数据库，所以一楼会冷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讨好展慎之，让展慎之不再介意他和安德烈&#183;李斯特同住，乔抒白竟说要下楼去给展慎之偷安德烈的蛋糕来吃：“展哥，你就在我房里休息一下。”
展慎之不吃蛋糕，但也没阻止，看乔抒白关上门。
乔抒白走了，展慎之独自站在房里，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地方。
房里有一股幽香，是乔抒白喜欢的紫丁香味，从衣帽间散发出来。衣帽间门没关，展慎之随意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看见墙上挂着香片，衣柜衣服不多，理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季节分开摆放。
正要回身，展慎之突然瞥见一件不和谐的衣服，是条黑色的风衣，挂在夏天的衣服里，显得十分突兀。
风衣很长，如果乔抒白穿，恐怕得到脚了。
展慎之还没来得及思考，已经走到风衣旁，将它拿下来看。
风衣有一股浓郁的消毒剂和漂白剂的味道，里头只混着很淡的洗衣液味，展慎之将手放在布料上，忽然注意到领口内部有一团像是洗不掉的比布料颜色更深些的污渍。
他展开风衣，又在内部好几处找到了类似的深色块。
稍带着疑惑地想了几秒，展慎之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立刻把它挂了回去，走回沙发旁，展慎之突然间意识到，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应该是血迹。

第53章 复原（一）
乔抒白站在冰箱前，选了半天，偷了一盒看起来最好吃的蛋糕端回房间，展慎之却不愿吃一口，只是稍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便离开了乔抒白的公寓。
乔抒白觉得他有些怪，送他离开后，把蛋糕放回冰箱，回楼上，先去小卧室看了一眼弟弟。
弟弟安静地看着视频，乔抒白进去，问他学得怎么样，他便模仿陈霖，给乔抒白看。
或许是拥有陈霖的基因，弟弟学习能力比乔抒白想象中强多了，把陈霖冰冷的眼神学得很像：“狗东西。”
乔抒白笑起来，弟弟也冲着乔抒白憨厚地笑了。
在一张刻薄的脸上，出现这般无害的笑容，实在不算太和谐，但乔抒白想到自己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心情便不可抑制地高昂了起来。
下午电影院有一场试映，乔抒白自己也打算去看，便回房换衣服。
他走进更衣室，忽而有些奇怪的感觉，左右扫视着，发现了夏季衣橱里，劳森借给他那件长风衣看起来很怪。
黑风衣原本好好夹在T恤中间，现在却挤出来了一些，位置似乎也变了。
乔抒白愣了几秒，走过去，将黑风衣抽出来，低头看着衣服里洗不干净的血迹，回忆着方才端着蛋糕走进房间时，展慎之微微冷淡下来的表情，忽然确信，展慎之发现了这件不属于他的衣服。
展慎之看见血迹了吗，如果看见了，为什么要放回去，却不问他？……是不是已经在怀疑他了。
乔抒白抓着风衣，有些无助地站在房间里，懊悔又迷茫地想：不应该替劳森留着，早知道扔掉了。
因为那天是劳森给他发了消息，说【衣服很贵，对我有纪念意义，记得洗干净还我】。
乔抒白只好把它塞进了洗衣机，但很可能是因为乔抒白的血液和普通人的不同，家里的洗衣液根本没法将血液洗净，乔抒白洗了好多次，仍旧留着大摊的深痕。
最后实在没办法，烘干之后，先将它挂回衣柜，本想问问劳森，血迹洗不掉该怎么办，但事情太多，劳森又不催他，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结果就被第一次来他家的展慎之看见了——乔抒白倒不能为此感到意外，因为他一直就是个很倒霉的人。
站了一会儿，乔抒白无端地觉得心脏有些痛，好像身体里血液消失了一部分，意志力变得脆弱，把风衣随便地挂回去，走出衣帽间。
他昨天被展慎之折腾一夜，全身脱力，跪在床头柜旁，打开密码箱，拿出一支康复剂，为自己做了注射。然而身体的疲劳消失后，不舒服仍旧没有结束，手指是冷的，大脑也像停转了。
乔抒白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却想也想不出来，因为这只是一件染了血的风衣，而他和展慎之重遇后的种种，如果真的要细数，恐怕是挑拣不出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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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那件应该不属于乔抒白的风衣后，展慎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回到下都会区，按着订好的日程继续工作。
傍晚时，乔抒白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是一张电影票据：【我带金金来看电影。】
展慎之忽而想起温悦和自己提过，乔抒白的影院年底会开，随口问他：【你自己的电影院什么时候开？】
乔抒白很久才回他【你猜】。
展慎之忙着和竞选团队开会，不继续发消息闲聊了，等会议结束，时间已经很晚，见手机上乔抒白给他发了【晚安】，这天的电话便也没有打。
接下来一整周，展慎之忙于竞选和工作。
周日，一个跨区致幻药售卖集团，可能新的动向。据线人说，这批致幻药会在凌晨，从新教民区运往下都会区。
深夜，展慎之带着一支突击队前去，没想到对方武器充足，激烈地反抗起来，幸好后援来得及时，警方虽有几人负伤，但无人有生命危险。
为了保护证据，展慎之后背被激光枪烧伤了几道。
和同僚们一起到下都会区的医院，院长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的病房。
医生给展慎之检查了伤口，确认没有大碍，他坐在病房里，等待护士来包扎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门进来了。
“慎之。”
展慎之回头去看，杨雪站在门口，阖上了门，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她还是平时的打扮，灰发挽成发髻，戴着一副珍珠耳环，连脸上的纹路，都和展慎之上次见她时没有两样。
“好久不见，”她走近了一步，“伤得重吗？”
展慎之耸耸肩：“小伤。”
他没什么与她聊天的欲望，重新背过身，打开手机，想问问乔抒白睡了没，又听见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作为看你长大的长辈，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我不能看着你被人蒙骗却置身事外，我必须得告诉你，不管你想不想听。”
展慎之放下手机，侧过脸看她：“我确实不想听。”
她顿了顿，提高了声音：“难道你一点都不怀疑他对你说的故事？”
展慎之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实际地对她说：“杨校长，我以前也不怀疑你。”
“……”杨雪张了张嘴，心中受伤，又觉得难堪。
从前，展慎之一直把她当做尊重的长辈，她也将他当做儿子看待，如今却变成得剑拔弩张，信任全无，即便有过心理准备，还是十分痛心。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承认，答应展市长，为你做格式化处理，是我做错了。但关于乔抒白的事，你真得听我说。”
“你记不记得你在他体内植入过监控仪？”她说得有些艰难，“我这里也能看见一些数据。”
如果不是事情已经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真的不愿再插手展慎之的感情。
展慎之愣了愣，紧皱起眉，用几乎是嫌恶和被冒犯的语气盯着她问：“你偷看乔抒白的监控？”
“我没看很多，慎之，我不是看，”她没想到展慎之的反应这么大，赶紧解释，“我能调用到原始的传输代码，我是在里头搜索了，我也只想告诉你，在我给你做情感格式化之前，你和乔抒白，从头到尾都没有确定过关系。你离开摩区去前哨赛的时候，只说你会考虑你们的未来，他骗了你，你懂不懂？”
展慎之看起来也有些震动，但更多是怀疑与不信任。
沉默了片刻，她觉得自己现在似乎再怎么说，也无法撼动展慎之，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问他：“慎之……如果，我可以帮你把你格式化的记忆重新复原，你愿意吗？展市长不知道我今天来找你，我也不会告诉他这件事。”
“当时不是说办不到吗？”展慎之的表情还是冷静，也并不买账，“我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打算再给我格式化一次。”
杨雪顿了许久，低声对他说：“你不想知道你们发生过什么吗？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发誓，这次我不会再骗你了。”

第54章 复原（二）
杨雪三十五岁告别家人，加入耶茨计划的时候，不曾想过，她将在这里度过她的一生。
起初，生活于她是简单的。
她是耶茨计划初建劳工体设计二组的负责人，随着开荒者们来到的这颗星球，虽然与想象中大为不同，工作很苦，但那时的开荒者们都很团结，不像现在四分五裂。基金会给了她们配置了增长寿命的医疗舱，足够她们在这里度过比想象中更长的建设时光。
杨雪从来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建设耶茨过程中，种种可怖的意外，都从未让她失措过。
然而，从劳工体混血实验成功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她担任战术学校校长一职，来到展慎之身边，保守着秘密，成为他的师长开始，她突然成了一个容易紧张和不安的人。
她代替市政厅，守护着展慎之，守护耶茨未来的希望，见证他成为了一个正直、优秀，暂且是幸福而不自知的青年警察。
展慎之的生活那样简单而理想化，几乎悬浮在整片耶茨大陆之上，以至于他去了摩墨斯区后，被人如此轻而易举地趁虚而入，在他的生命中掺进了不洁净的污渍，最终导致难以修复的结果。
乔抒白是最根本的病灶，杨雪现在已看得很清楚。
展慎之和乔抒白重逢后，她没有知会展市长，从后台重启了乔抒白的监视器，在复杂、断续的原始数据中，偷偷分析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她看来，乔抒白是个彻底的反社会分子，撒谎像喝水一样简单。
原本，杨雪担心再加以干涉，反而会导致展慎之更加叛逆，他们在一起，暂时没有造成重大损失，而且展慎之变得圆滑了，在政界活跃了起来，事态奇怪地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杨雪便只是在数据流中静静观测着。
然而，几周前，乔抒白在摩墨斯区的热土地消失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所做的一切，开始让她感到恐惧：秘密订购的新劳工体“哥哥”和“弟弟”，让展慎之对他做出“选上摩区区长就公开关系”的承诺，以及他私下里毫不掩饰的，对新教民区权利的窥伺。
新教民区本来就已经成为了市政厅无法插手的半自治区域，一旦被乔抒白所掌控，再加上展慎之公开他们的关系，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杨雪想过，是否该把这件事汇报给展市长，但对重新被展慎之信任的渴望，终究占了上风。
她也真实地相信着，她和展慎之多年的感情，不可能一丝都留不下来，一旦展慎之相信了她、接受她的劝说，他们一定能共同解决这场新教民区权利的危机，也不必让市政厅知道。
终于，在展慎之受伤的夜晚，杨雪找到机会，来到下都会医院，重新见了他一面。
谈话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顺利，她费劲口舌，都没能说动展慎之马上同意，但展慎之不全然回绝，说“我会考虑，”，也已是个好兆头。
“别想太久了，”杨雪顿了顿，问展慎之，“对了，乔抒白没告诉过你，他是永生人的事吧？”
展慎之终于变得有些惊讶，正眼看向了她：“什么永生人？”
“乔抒白来耶茨前，在地球，就做过永生人改造，”杨雪觉得自己有了撬动展慎之的希望，精神也振奋了些，“几乎所有的在售药物都对他不起效。”
她从手机里调出当时展市长发给她的乔抒白的血液检查报告，递给他看：“这是乔抒白被从那栋楼里救出来之后，在圣摩医院验血的血样，每一项指标都和正常人差别很大。”
展慎之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眼神却恢复了平静，甚至对她解释：“他一位家人在地球是某区域的行政长官，能接触到永生改造也很合理。”
“但他骗了你，不是吗？”杨雪觉得展慎之对乔抒白的维护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心中急切非常，却只能继续循循善诱，为他分析，“你记不记得你在摩区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如果一个人被注射催情剂，起效了怎么办？”
“乔抒白对催情剂免疫，你们也根本没发生过关系，他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同情，”杨雪忍不住痛心地告诉展慎之，“他在你面前所说的、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
展慎之看了她几秒，忽然之间，眼神变得有些空荡。
在那刹那，杨雪觉得自己读懂了，展慎之是在想，原来仍旧没有一个人是他能够信任的。
这是谁的错呢，杨雪也弄不明白。她为什么听从展市长的要求，儿戏地骗着那个信任他的孩子做了情感格式化的处理呢。
为什么轻易地将他当成一个不会感到失落的木偶来对待。
很快，连这种空荡也从展慎之的眼里消失了，他将对她的防御重新牢牢筑起，低声说：“我知道了，等考虑好了，我会联系你。”而后便按了护士铃。
走前，杨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几道很深的烧伤，血和皮肉粘连在一起，上头擦着消毒的碘酒，一定是疼的。
但展慎之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就像伤口不存在一样。
在医院包扎完，去看完了受伤的其他同僚，宵禁就解除了。
天蒙蒙亮，乔抒白给展慎之发了不少消息，打了电话，还留了语音。
他看见了新闻，关心展慎之有没有在昨晚的枪战中受伤，一副万分着急的模样，与杨雪口中“准备夺取新教民区控制权”的野心骗子截然不同，声音也依然是可爱与柔弱的。
他说：“展哥，如果你很忙，就空下来的时候，给我回个表情也行。”
展慎之不是不想回，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照顾着乔抒白的情绪，因为乔抒白和其他人不同，是独属于他，深爱着他，一直等着他的恋人。
只是现在，心中的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芥蒂也像根刺，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便被扎得收回去。
展慎之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回复，所以选择了逃避。
出了医院，展慎之回了趟上都会区的家，他父亲仍旧不在，他回到房间，在柜子里找出了乔抒白身上监视器的初始连接器。
不用看说明书，展慎之凭着记忆，将手机连接了监视器，导入储存的监控内容。
他本是想确认他和乔抒白的过去，与乔抒白所说的是否有出入，往回调时，一周前的某一段录像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选择播放，看见乔抒白的运输车开进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
时间是下午，乔抒白把车停在一栋建筑门口，背起那个劳工体包装箱，有些踉跄地跟着那个在等他的，高大壮实的男人走进门。
展慎之认出了，这男人是新教民区陈霖的副手江兴浩。
他们来到建筑的地下室里，陈霖正在里面，乔抒白教他做完劳工体的主人认证，陈霖变了脸，想把乔抒白灭口。
监视器晃来晃去，展慎之听见乔抒白脆生生地说“我和展警督准备结婚了”，展慎之正给乔抒白找了个借口，觉得他是为了自保，紧接着，乔抒白就挨了陈霖一巴掌。
陈霖打得很重，竟连监视器也传出嗡嗡声。
展慎之反射性地把手机抓紧了，屏幕被他抓得发白，画面都断续了，他又将手松开。
他其实没看过乔抒白工作，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候，只是任务式的闲聊或者做爱，展慎之不知乔抒白原来有这么一副面孔，卑怯，讨好，像小丑似的挨了打还迎着笑，仿佛丝毫没有自尊一样，任由别人践踏。
正怔愣着，毫无预兆的，展慎之听见乔抒白冷静地对陈霖说：“我有和他的短信记录，也有视频，霖哥，你要看吗？”
展慎之的心脏忽的紧缩了一下，过了几秒，眼前骤然浮现那天和乔抒白做完爱，他偶然看见乔抒白的手机开在的摄像的界面。
乔抒白被他折腾了一通，手都抬不起，对他说：“我不在录啊。”说得那么真诚。
紧随其后，展慎之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
一些他记得的相处场景，他们在上都会区的公寓里玩乔抒白小时候玩的那个游戏，见面时细碎的交谈声。
然后是他在乔抒白做了噩梦之后，毫无防备地对乔抒白吐露的安慰：“等我竞选结束之后，我们慢慢公开关系，怎么样？”
“我们配不配不用听别人说，宝宝。”
乔抒白录下的这些展慎之的私密话语，就这样赤裸的、没有遮掩地响在地下室里，作为效率很高的工具，完美地帮助乔抒白达到了目的。陈霖放过了他，让他滚了。
看乔抒白爬回车里，展慎之关闭了监控画面。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杨雪再替他做一次情感的格式化处理，好忘记这种耻辱的感觉。但他也只是放下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平淡地消化着他从未经历过的，无处发泄也无人可说的困顿与痛楚。

第55章 祝你成功
客厅的电视机在播放新闻，关于昨晚在下都会区发生的警匪火拼事件。
外景记者爱丽丝给观众们展示现场，位于下都会区的某天桥下卸货区的枪战遗迹：“……激光枪烧毁了半个集装箱，有数名警员受轻伤，其中也包括特别调查科负责人展慎之警督……下都会区警局还未对做出正式回复……将在下午召开发布会。”
屏幕中，现场的损毁程度，让乔抒白觉得触目惊心，担心至极。
展慎之依然没有回信息，今天乔抒白的手机，统共只接到了来自陈霖的几通电话。
公寓里似乎有一根水管坏了，安德烈说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滴答声，管理员拖了两天，还没来修。乔抒白迷信，总觉得是个坏征兆，不过说不清坏在哪里。
陈霖的劳工体弟弟可能在房里等得饿了，走出来，问乔抒白要营养剂吃，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等，很快。”乔抒白告诉他。
弟弟斗志昂扬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乔抒白心事积压着，惶惑不安，却只能对弟弟笑笑。因为计划已经不能再变动，今天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这一周来，通过哥哥的监控镜头，乔抒白已对新教民区和陈霖手下的势力构成分析得透彻，也对陈霖身边的人了若指掌。
陈霖暴躁易怒，狂妄自大，他让乔抒白订做劳工体，是打算让劳工体当他的替身，代他出去横行霸道、与人冲突，最好再受些伤，就找到借口，能堂而皇之地打砸、吞并他人的生意。
只几天，陈霖已经成功地霸占了一栋物产，也让哥哥的腿受了轻伤，回到了地下室休息。也是为了完全让劳工体伪装成陈霖，哥哥知道了陈霖的几乎所有密码，也已使用过陈霖的私人联络设备。
乔抒白发现自己的运气突然变得很不错。
因为下都会区昨晚的火拼，陈霖手下已经一团乱，原物产的业主趁机回来闹事，阿浩受陈霖指派，带着大部分手下去那栋新抢得的物产看守镇压。
乔抒白也雇了几个人帮着闹，同时指示哥哥在地下室装病，露出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姿态。
物产那头，人越聚越多，情况不容乐观，陈霖本想把哥哥也弄起来，送去现场，在监控里叫了几声，哥哥一动不动，他只能独自去了地下室，像怕哥哥有什么传染病似的，隔着老远喊了几句“喂”。
见劳工体没回应，他怒气冲冲地给乔抒白打电话，责问“这劳工体是不是残品”，“都快死了要我给他埋哪去”。
乔抒白在电话里连声安抚，说是劳工体受伤的正常情况，又告诉他：“我做过体弱劳工体的售后，家里留了有些治疗针，我给您打包寄过去吧，打两天就能康复了，您给我一个地址。不过可能要两天。”
陈霖还得靠劳工体出去撑场子，哪等得及乔抒白慢悠悠找快递。
阿浩在那栋物产与闹事的人周旋，抽不出身，陈霖或许是觉得乔抒白瘦弱无力，没什么威胁，又等了阿浩半小时，终究还是打来电话，让乔抒白带着药再去一次热土地的地下室。
乔抒白挂下电话，便开车，带着弟弟出发了。
热土地的温度仍是高，乔抒白一下车，热得浑身都烫了起来。
他提着医药箱，熟门熟路地走进门，下了楼梯，看见陈霖右手握着枪，稳稳指着他：“你会打针吧？”
乔抒白点头，他便用左手拿着扫描仪，把乔抒白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扫到乔抒白的手机，他动动枪：“手机扔门口。”
乔抒白只好蹲下身，把手机放到地上，这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是展慎之给他打的电话。
陈霖也看到了，应激一般拿枪抵近他：“放下。别接。”
乔抒白虽然心急想接，但现在情况危急，只能安慰自己，展慎之能给他打电话，总应该是没事了的信号，等完事了，再回电话，找个借口，骗一骗，展慎之肯定会相信的。
不接一次电话没关系的。
而后，他慢慢放下了手机，站起来，跟着陈霖，走近了阴冷的地下室。
哥哥躺在放在角落的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仿佛生命已流失殆尽。
乔抒白坐到床边，背对隔得远远地用枪指着他们的陈霖，打开医药箱，先用藏在箱子隐藏区里的干扰仪挟持了地下室的摄像头，将麻醉镇定剂枪塞到哥哥手里，又装作注射，打了些生理盐水，回头看陈霖：“霖哥，我给他打好针了，还有剩下的药，这瓶蓝色的隔六个小时打一次，紫色的十二小时。”
“你留在这，”陈霖走近了些，皱着眉头看了床上的劳工体一眼，“他没好之前，你不准走。”
“可是我怕展警督找我，他每次都要打到我接为止……”乔抒白无辜地看着他，“我本来骗他我在送货，送货也送不了那么久吧。”
陈霖眼神变了，死死瞪着乔抒白：“你他妈不会是在跟我玩什么花样吧？故意让他打你电话？”
“真的不是……”乔抒白惊惶地摆手，“他那么正义凛然，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我给您做的这些事，哪敢让他知道呢。”他又提议：“要不然您让我去拿手机，给他发个消息——”
“——闭嘴，”陈霖极度烦躁地说着，最后走到乔抒白身边，控制不住体内的暴戾因子一般，用枪托重重敲了一记乔抒白的头，“你他妈事怎么这么多？”
乔抒白眼前一黑，疼痛很钝地传抵大脑，过了几秒，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后脑勺往下淌。
他没有伸手抹，抬头看着陈霖，露出讨饶的模样：“对不起，霖哥。我不是故意惹您生气。”
陈霖本来昨晚吃了大亏，听见展慎之的名字就火冒三丈，朝乔抒白发泄了怒气，才冷静下来，意识到不能再引起展慎之的关注，只好垂眼看着药箱里两种颜色的药瓶，问乔抒白：“再说一遍，什么颜色几小时。”
“这个蓝色，六小时……”乔抒白声音越来越轻。
陈霖听不清楚，靠近了些，刚想再骂乔抒白几句，大腿忽然有一股轻微的刺痛，头晕了晕，他低下头，看见行军床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手很苍白，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手里握着一把细小的、半透明的枪。
来不及扣下自己握着的枪的扳机，陈霖刹那间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勉力抬起头，看见乔抒白靠近自己。
乔抒白从他脱力的手里挖出了枪，淡而漠然地问他“霖哥，你怎么了”，而后毫不留情地、报复般用枪托地在他头上猛砸了一下。
陈霖觉得自己的头骨都被砸得凹陷了下去，他的思维很慢，也很迟钝，失去意识前，才反应过来，原来乔抒白能有这么大蛮劲。
恨归恨，乔抒白还是得留陈霖一条命。
他先去打开地下室的门：“好了。”
弟弟从角落走出来，一手拿着麻布袋，一手拿着乔抒白的手机，递给他：“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信息。”
乔抒白揣进兜里，来不及看，带着弟弟进去，把陈霖衣服扒下来，换给弟弟，又把陈霖拷了起来，和弟弟的衣服一起塞进麻布袋里，束上绳子。
劳工体兄弟留在了地下室，乔抒白独自拉着绳，费劲地拖拽着，沉重的布袋在粗砺不平的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地下室昏暗至极，又很闷热，看不见光。
终于拖到车边，乔抒白蹲下身，把沾满灰尘的麻布袋抱起来，心中想，计划这么容易做成了，却好像全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可能是他这些年有过的失落太多，已经胆小得无法再拥有期待和雀跃的情绪了。
昏迷的人体又软又沉，十分难使劲，乔抒白试了两次，才把他塞进货车后舱，陈霖不知哪个部位撞到地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关上舱门，乔抒白终于有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看到四十六分钟前的未接来电，和展慎之的一条消息：【杨雪提出可以帮我做情感格式化的恢复，我同意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乔抒白忽然愣住了，觉得方才被陈霖用枪托砸的伤口终于开始锐利地痛了起来。
耶茨的秋冬时节白天很短，时间晚已经了，火烧云即将结束，深蓝的天幕挂上了一轮伪造的月亮。
乔抒白孤独地站在没有边际的热土地上，在不属于任何一个季节的炎热温度中，又接到了展慎之的电话。
他接起来，看着地平线的尾端，听见展慎之的声音，问：“你在干什么？”
“啊，”乔抒白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刚才送货呢，没听见电话。展哥，你要恢复情感吗？”听展慎之不说话，又说：“她不会假装要帮你恢复，又把你格式化一次吧。”
“不会。”
“是吗……”乔抒白觉得喉咙很干，小腿也站得有些发麻，靠在车上，忍不住劝他，“其实你现在恢不恢复，也没有什么影响吧。”
展慎之静了静，问他：“你觉得没有影响吗，比较喜欢现在的我？”
乔抒白不懂他在问什么，慌乱蔓延到全身，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吐出话语：“展哥，你怎么样我都喜欢的。”
展慎之沉默了，乔抒白等了一会儿，天上的云彩彻底消散，他看见很多星星。越等越焦急，还是催促着问：“展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展慎之说：“在看你的监控记录回放。”
乔抒白愣住了，他呆呆地站直了，下意识地抬起手，搭在自己锁骨之间的皮肤上。
那片皮肤很平缓，摸不见任何电子监控存在的痕迹，事实上，展慎之离开摩区，去参加前哨赛后，乔抒白便几乎已经遗忘监视器的存在。
重遇后，他知道展慎之的性格，不会重新去查看，因此只是将监视器当做展警官留在他体内的一件纪念品。
四周空气烫得扭曲，乔抒白热得像是快被蒸透了，但是不想走到车里。
他等着展慎之继续说，可是展慎之不开口，他只好自己开口，很轻地说：“那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展慎之说，“很精彩。”
“……展哥，我头上被他弄流血了，很痛，”乔抒白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不愿认输的婴童，就算这样，也能厚颜无耻地装起可怜，“得去医院看看了。”
不过展慎之问“你的康复剂用完了吗”，乔抒白就又安静了，因为觉得好像结局可能也就是这样了。
想了想，乔抒白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设置了目的地，不再装腔作势，诚恳地询问：“那你要抓我然后惩罚我吗，展警督？”
“我不会提交任何和这件事有关的报告，会当没发生过，如果你想问这个——我对你确实做不到那么正义凛然，”展慎之停下来，过了几秒钟，对他说，“乔抒白，祝你继续成功。”
他告诉乔抒白，“但是以后就不要再和我联系了”。
没等乔抒白再说什么，电话挂断了。
装着昏迷的陈霖和乔抒白未来的货车，颠簸着向有灯的城区飞速行驶，乔抒白大脑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疯狂地叫嚣着不甘心，恨得比他得知展慎之的情感能被格式化那天更痛。
不停地像个骚扰狂一样给展慎之打回拨电话，拨得手机发烫，拨得手指僵硬，直到从对方无人接听变成自动挂断，一把将手机砸在车窗上，又蜷起腿，闭上了眼睛。

第56章 人为伤口
“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举棋不定。”
实验室医学检查室旁的休息区，杨校长坐在展慎之对面，对他露出了试探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玩笑。展慎之没有回话。
窗外的夜晚一片寂静。他确实还在让杨雪等待，因为还没下决心，究竟做不做情感格式化的复原。
设置某个号码的防扰后，展慎之的手机不再一直亮起，他最多的情绪其实是空白。
他为乔抒白违背了原则，却没产生任何感觉，只是有些怀疑，或许格式化复原已经丧失了意义。因为无论是否重新拥有从前的情感，展慎之都是要继续坚定不移地往前走下去的。
下午，告知杨雪，打算复原情感后，展慎之离开家，驱车来到实验室，迟迟不想从车里出去。被乔抒白耍得团团转，竟然仍不忍心决然地斩断联系。
想了许久，展慎之打开了监控器的视频，看见从乔抒白锁骨中心的位置拍摄到的车窗，车窗外的黑色土地。镜头因路颠簸而一晃一晃的。
展慎之听见乔抒白在放车载广播，关于昨晚在下都会区的警匪械斗，也看到乔抒白不停地拿起手机，看和他的信息对话框。
乔抒白的手指细长，手指上从前有些茧子，最近已经淡了。他的拇指机械地划着对话框，好像划得够多，就能把展慎之发给他的消息划出来。
展慎之觉得乔抒白这么表现，好像很在乎自己，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乔抒白和他上床的目的，到底是怕他被富宾恩抢走，想提前占有，还是只是吃醋了才想做，不知道第一次做爱让他打止痛剂是想骗谁，不知道乔抒白哪些片刻对他有一点真心，偶尔说的有没有一句真话。
他觉得自己恐怕永远都没能力分辨，这些事只有乔抒白会知道。
镜头中，货车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乔抒白今天又来到新教民区陈霖在热土地的据点。
他提着一个医药箱下车，走进建筑，在地下室和陈霖碰了面。
陈霖十分警惕地握着枪，问乔抒白会不会打针，让他把手机扔在门口。
展慎之自己想不清楚，手已经给乔抒白打了个电话，拨出电话的那一秒，发现自己像疯了一样平静地想：如果乔抒白接了他的电话，那么都既往不咎吧，他有能力规束乔抒白，他们可以就这样过下去。
然而乔抒白的手机一震，陈霖就变得很暴躁，乔抒白毕竟忙着，没法接电话，把手机丢在地上，跟着陈霖走进了地下室。
信号断了，展慎之也慢慢地反应了过来，接到了杨雪的电话：“慎之，还没到吗？”
“我再考虑一下。”展慎之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徒劳地给乔抒白发了一条短信：【杨雪提出可以帮我做情感格式化的恢复，我同意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想知道乔抒白做了什么，开着监控等着，杨雪没来催他。
过了半个小时，监控恢复信号，但仍然断续，乔抒白好像在地下室里进进出出，最后监视器重新完全连接，将刚才半个多小时的记录传输了过来时，天都已经黑了。
展慎之发现见乔抒白看见了自己发的信息，在车边站着一动不动，干脆给他打了电话，又打开了记录回放。
而后便看见乔抒白大概是完成了计划，接近了他成为人上人的梦想。乔抒白将陈霖塞进了麻布袋里，如同拖曳一袋垃圾，塞进了运输车里，就像完成电影中一场完美的表演。
展慎之才好像真的清醒过来，爱情和生活不是靠一个人装成白痴，就可以维持，而他和乔抒白也没办法若无其事地过下去。
乔抒白和他说话的声音仍旧是无辜的，即便被他拆穿，仍然可怜巴巴地对展慎之说自己被陈霖打了，流了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笑的是，在看回放，听见陈霖用枪托击打乔抒白的时候，展慎之的心是真的也感到痛，在几乎已经空无一物的深处。
展慎之发现自己仍在如同本能般为乔抒白而心痛与不舍，又为此产生更多种的痛苦，最后他先说了再见。
因为他不是白痴，乔抒白也不愿一直维持，所以不堪的结尾中最不丑陋的那一个，只有快速地结束在今夜。
乔抒白不能接受他伪装的爱情失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给展慎之打电话。最终展慎之将他的号码设为防扰，走出了待了几小时的车内，来到实验室。
杨雪发现他的沉默，为他泡了一杯茶，起先陪他一起坐着，等到宵禁时分，才小心地催促了他一句。
她又说：“乔抒白在新教民区的计划不知实施得怎么样了，你有没有想出什么阻止的想法？要不直接把他带回警局，拖延一段时间？”
展慎之才抬眼，问她：“阻止什么？”
杨雪愣了愣，说：“阻止他搅乱新教民区。”
展慎之想了想，还是对她笑了笑，反问：“新教民区现在不乱吗？”
她便不说话了，低头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展慎之没在意。
无人机的探照灯在室外转来转去，展慎之想开口对杨雪说，谢谢你的等待，我不打算做复原了。
他甚至又开始考虑，如果再将情感去除，是否痛苦也会消解。
这时候，杨雪突然轻叫了一声，有些惊慌地说：“乔抒白的监视器和数据库断连了。”她站起来，看着展慎之：“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连珠炮似的说：“我这里看不见画面，只能看到原始的代码……监视器好像损毁了。”
展慎之反应了两秒，拿出手机，发现乔抒白的监视器真的断连了，他调出了最后十分钟的视频，看见乔抒白站在公寓洗手池的镜子前。
乔抒白的上半身裸着，头发微湿，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眼周有很淡的红色。
他的皮肤白得像纪录片中的白雪，是耶茨没有过的东西，可能刚洗过澡，镜子上还残留有少许雾气，站了一两分钟，雾气散开了，他便微微倾身，凑近镜子，左手的手指搭在锁骨中央的皮肤上，闭起眼睛抚摸、按压着。
按了一小会儿，他睁开眼睛，抬起右手，展慎之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很小的刀。
这把刀看起来正适合乔抒白使用，深蓝色的刀柄，柄头钝平，刀锋闪着银光，看起来很锋利。
乔抒白拿着刀，在空中停了几秒，将刀尖靠近自己的皮肤，慢慢地刺进了刚才抚摸过的地方。
深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一股股地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也落在洗手池里，展慎之觉得自己的胃紧缩成了一团，抓着手机的手几近脱力。
可能是痛，乔抒白的手微微停了停，但表情仍没有什么变化，过了几秒，他重新继续划着圈，将那块肉生剜了出来，掉在洗手池里，屏幕模糊成了血色的一片。
展慎之听见了乔抒白开了水龙头，还听见手指摩挲着肉的诡异的声音，没多久，屏幕亮了一些，乔抒白好像把监视器从肉里找出来了。
水流声停了。
监视器还储存了一些电，拍摄了最后的画面。最初，角度对着乔抒白的腰，但乔抒白微微弯下了身，趴在洗手池前盯着摄像头。
他锁骨间的血洞还在流血，顺着他的小腹，淌到监控拍不到的地方。
乔抒白的眼神没有一点温情，好像全是恨意，吞没了所有曾对展慎之展示的羞赧与喜悦，右手反拿着刀，做了两个像尝试用力的动作，紧接着用刀柄砸了下来，一声脆响后，画面黑了，监视器失去了所有信号。
杨雪站在展慎之身边，忽然发出类似干呕的声音。
展慎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嘴，满脸恐惧与厌恶。他礼貌地问：“怎么了？”
杨雪摇着头，像很想把自己从觉得恶心的画面中甩离。
展慎之等了她一段时间，等她收起夸张的表情后，对她说：“我考虑好了，帮我做复原吧。”

第57章 绑架小狗
夜里，乔抒白发起了高烧。他全身燥热，双颊滚烫，胸口的纱布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皮肤上。
被炎症和死亡围绕着，他感到一种恍惚的欣慰，仿佛他割去了监视，也割去了谎言。
既然如此，他就能够获得新的一生。
在这样的期待中，乔抒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精神不济地幻想着改变既定的事实，抵达幸福的彼岸的每一种可能。最终却还是得出了悲伤的结论：不论如何，他总是他自己。
那个正义的执行人的人格太崇高，身份太遥远，而他还不够卑鄙，不够成功，所以现在没有本事占有。
早晨八点，乔抒白才入睡没多久，弟弟打来的电话又将他吵醒：“阿浩的基因信息扫描完成了，已经发给安德烈。”
“好，辛苦你了。”乔抒白说完，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恐怖。
“是不是吵醒你了？”弟弟音色虽然和陈霖一样，和乔抒白说话时，却显得有温度得多，“等把阿浩也换掉，你就可以来新教民区和我们一起了。”
由于进行过开箱主人认证的缘故，弟弟原本坚持把乔抒白称为“您”，乔抒白纠正了很多次，才改为“你”。
乔抒白昏昏沉沉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发现展市长的助理找他，给他留了言，问他：【前天晚上下都会区械斗结束后，你和展警督有没有联系？】
乔抒白眯着眼盯了半天，才把字读全。
乔抒白勉强地坐起来，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出仅剩的一支复原剂，把注射器按在大腿上。
他不是什么少爷小姐，有很多事得做，没有时间奢侈地浪费在痛苦和发呆。
复原剂注入肌肉，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尖锐的疼痛，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发着烫的额头和脸颊降了温，乔抒白低头摘掉浸满过血的纱布，看见红色肿大的伤口慢慢坍缩，变得平整，最后只剩一片光滑而苍白的皮肤，和残留在皮肤上的血与液体。
他抬手轻轻地抚摸着，把注射器扔了，拿起手机，给市长助理回信息：【没联系。】又给陆医生打了电话，问他要康复剂。
“我这有的早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要，”陆医生的语气略带怀疑，“而且你最近怎么用了这么多？没听说何褚给你派什么活。”
“再帮我想个理由要点吧，”乔抒白不回答，只避开话题，驾轻就熟地可怜，“求求你了。”
陆医生显然比不上有些条子绝情，最后还是答应替乔抒白问问看。
乔抒白去浴室洗了个澡，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看了一眼，陈霖被打了大量的麻醉剂，还昏睡着。
乔抒白检查了他的双手双脚仍被完整拷好，才走下楼去。
安德烈还没睡。
他陪安德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安德烈：“还没问过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新教民区吗？”
安德烈闻言转头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你想自己去吗？”
乔抒白说：“可是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哦。”安德烈面无表情，好像不太想理他。
乔抒白又想了很久，开口问他：“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叫杨雪，”乔抒白顿了顿，“科学与战术学校的校长，帮我查查她的家庭，还有生活，能找得到的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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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终于彻底地明白了不被展慎之信任的感觉。
展慎之愿意接受复原，却不希望由她操作，先让她在医疗舱上展示了一次方法，检查了所有步骤，摄下后，打电话找来他下都会警局的两名下属，还有他的女助理。
两名真枪实弹的年轻人先敲门进来，把杨雪吓了一跳。
她原本胆量就不大，心中被展慎之怀疑的屈辱翻腾着，却不敢发作，只能在一边看展慎之教他的女助理医疗舱的操作方法。
他的下属不知他要做什么手术，但也都不问，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监视着她。
她实在难受，忍不住打断展慎之，委屈地问：“慎之，我说了不会骗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展慎之只是看了她一眼，说“我不想冒险”，又继续低声和助理说话。
医疗舱经过杨雪的生物信息确认后，实际操作并不复杂，过程也不长。
在施术过程中，杨雪看着显示屏上的进度线，以及灰色罩下展慎之高大的躯体，心中不知怎么，又忐忑地后悔了起来。
因为展慎之和乔抒白好像已经分开了，现在再做复原，难保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但木已成舟，她做出的选择，全都无法改变了。
一个多小时后，复原便结束了。
医疗舱的舱门打开，过了几秒钟，展慎之睁开眼。他在医疗舱里坐了一阵，而后缓慢地走了出来。
他长得比基因中设定的更高，也更英俊。
杨雪还记得展慎之从人造子宫中被抱出来，放在检测仪中，接受健康检测的时候，周围三个实验员都发出惊呼的场景。
——这是造物主与人类的结晶，在主的赐福下，成千上万个实验胚胎中，只有他存活了下来。他们曾发誓，会共同好好地抚育这个孩子。
现在他看着杨雪，也像没有看，可能是防备着她，脸上没有泄露一点情感，目光透过她，不知是在追忆什么，还是后悔什么。
杨雪很想把他对乔抒白的怀恋洗掉，好让他不再痛苦，让他变回从前那个志向远大，没有人生烦恼的展慎之，可她没有办法。
看了一段时间，展慎之说“走吧”，带着他的下属离开了实验室，房间里变得空荡。
从学校离开，天已经亮了一会儿。
展慎之先带下属去吃了早饭，去医院看了伤员。
医生把他留下，检查他背上的伤，说他愈合得不好，给他打了几支针，又让护士来重新给他换了药，告诉他：“展警督，明天也一定得来医院，创面很大，还有炎症的迹象，不能忽视。”
展慎之并没觉得疼，温和地答应了，回到警局处理了事务，下午按照行程表，前往下都会区一间慈善小学的开幕式，碰到了富宾恩小姐。
富宾恩走到他身边，他便流畅地和她对话了，与先前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进行体面的、属于上流社会的闲谈。
晚餐后没什么事，原本排的是休息，这是他先前和助理核对日程时，特意空出来的。
上车后，见助理选择目的地，他开口对助理说“不回上都会的公寓，去警局宿舍”，于是在助理口中，他这天第一次听到了和乔抒白有关的字眼。
“乔先生不来了吗？”她天真地问。
展慎之没说话，她便重新调换了目的地。
下都会警局的宿舍和摩区的那间十分相似，像乔抒白第一次尝试引诱他的地方。展慎之已经想起他的眼睛，狡黠，乖巧，有点小聪明，但没有恶意。
到后来变得屈辱，不甘心，渴望，气急败坏，满怀恨意。
展慎之坐在他的单人床上，床板很硬，对面是一面灰蓝色的墙。他想如果让现在的他选择，他甚至不在乎乔抒白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
想起乔抒白在暮钟道重遇后，撒的那些拙劣的谎话好笑与可爱。
为他自己对乔抒白的无度而无知的占有而后悔，应该更温柔或者至少是做好准备的，他和乔抒白的第一次。
以及乔抒白因为求生欲而引发的诡计、挣扎。
——展慎之觉得自己变得更理解他，但要做出选择，仍然不知怎样才正确，因为他想乔抒白可能的确是不那么爱他了，现在更是已经恨他，不需要他。
展慎之还没有光明正大地保护乔抒白，替他挡去所有灾祸的能力，所以展警督的原则和身份便会成为让乔抒白说出更多谎言，让他更疲惫的负累。
例如展慎之毫无生活经验时，曾在星星俱乐部当着众人的面将乔抒白点出来，叫他陪去酒店过夜，让乔抒白在俱乐部生活得更烂；或是后来竞选忙碌，又想见面，所以让乔抒白独自往返于摩区与下都会之间。
展慎之没给乔抒白带去太多好处，像门赚过点小钱现在亏本的生意。有机会离开，可能反而是件好事。
他低下头，想看一眼手机里残留下的乔抒白的影像，也想知道乔抒白的伤口到底有没有愈合。
这时候，他突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学校的电话。
他猜测是杨雪，原本不想接，最后还是接起来，杨雪对他说：“乔抒白找我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问我给你做了什么手术，为什么你在新闻里看起来脸色很苍白，说也要给我和我的小狗做一次。”
不知为什么，展慎之笑了，杨雪察觉了，立刻说：“你笑什么！”
她的声音惊恐万分，又有些恼怒，展慎之说：“他吓你的。”又问：“你怎么说？”
“我说……”杨雪犹豫了，“我说是无害的手术，但是我……”她顿了很久，说：“他问我能不能给你再做一次格式化。不给你做，他又要绑架我的狗。
“我问他，是不是又想去烦你，重新骗你一次，他说不是，是想你不要再想起他做过的事了……他又说绝对不会再找你，我不想他找你，又怕他绑架我的狗，就骗他说你已经做过格式化了。”
“他又问我，你做完之后还恨他吗，”她声音轻了一些，“我说应该不恨了吧，他就挂了。……我也是为了你以后好，慎之，你要是一直和他纠缠，前途怎么办？”
挂下电话，展慎之坐在警员宿舍的床上，怀疑世界上没任何人看好他和乔抒白了，包括乔抒白自己。
好在时间还长。

第58章 远大前程
十九岁春天的降雨日，乔抒白贸然在暮钟道拦路，第一次见到人生的新希望。
同年冬天的降雨日，乔抒白即将离开摩区，不再是灰溜溜的丧家之犬，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人，不怕痛不怕死，已经能够成熟地对抗曾让他畏惧的权力与力量。
【一年要过完了。】
金金在消息里这样说：【好像在做梦一样！】【这是我们今天排练的段落。】将一段伴着音乐的圣诞舞蹈视频发给乔抒白。
担心往后何褚会针对和他有关的人，乔抒白提前一个月把金金送走了，安置在新教民区，在一所艺术学校里学习舞蹈和音乐。
那一街区的教民们都很友善，或许是有信仰的缘故，寄宿家庭的老太太把金金照顾得很好，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
乔抒白没想给何褚说法，只打算在这天毫无预兆地、彻底从摩区消失，由将新教民区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弟弟，郑重介绍给陈霖的所有手下。
昨晚，乔抒白还隐晦地邀请陆医生和他一起离开，因为他觉得陆医生和其他人不太相同，但陆医生拒绝了，他便没有勉强。
安德烈同样提早去新教民区安顿了下来，因此今天，公寓里只剩乔抒白一人。
乔抒白打包了少少的行李，正要下楼，他又接到了来自展市长助理的电话。先前的几个，乔抒白都没接，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欠他们什么，但今天是他离开的日子，他站在公寓空旷的客厅，接起了这通电话。
对面不是助理，是展鸿本人。
“抒白，你断联半个多月了。”
乔抒白礼貌地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有空见面聊聊吗？”展市长说。
乔抒白迟疑着没有说话，他又说：“我知道你在新教民区的计划了，陆参告诉我了。”
“您现在插手可能来不及了，”乔抒白很平静，他邀请陆医生时，便想过后果，也准备好了说辞，“展市长，让我待在新教民区，总比陈霖好吧。”
展市长沉默了片刻，终于头一次对乔抒白示弱，说：“我这次找你，不是为了阻止或者控制你。”他的声音中掺进些许疲惫：“见一面，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准备的那些后手，不会贸然涉险，只想带你看点东西，然后送你去新教民区。”
二十分钟后，一台黑色的轿车停在公寓楼下。
展市长的保镖阿岚替乔抒白把行李箱放在车后，带他驶往耶茨北方。
乔抒白在车里打开新闻直播，所有的人都在讨论这一件事：展慎之在摩墨斯区的就职典礼。
昨晚的选票结果公布后，摩墨斯区乃至耶茨都一片沸腾，虽不乏有反对者认为展慎之这锦衣玉食长大的上流社会少爷，不可能真正理解摩区的运作，同情居民的环境与遭遇，摩区区长只是他成为当权者的第一块跳板，但大多数摩区居民，都对他的当选充满期待。
就像观看前哨赛时一样，乔抒白观看了展慎之的整场竞选。
从十月到十二月，展慎之的电视台辩论，他的宣讲，他精神饱满、自信笃定的模样，乔抒白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跟踪狂，关注他的一切信息，既希望他过得顺利，又恨他过得顺利。
有时候阴暗的负面情绪充斥胸腔，真想把展慎之拖进泥潭，有时候又由心为展慎之高兴，因为展慎之很快就能实现他的理想了，即便是恨，乔抒白仍然知道他是最正义，最值得被选择的一个人。
——分开这么久，乔抒白还是无法在没事做的时候不想他，想展慎之爱自己而不是恨，想展慎之对他好一点，别讨厌他。
而且坏的是，自从确认展慎之又做了格式化，乔抒白心里总是多了一点希望。
毕竟展慎之又变成一张白纸了，等到他们下次见面，乔抒白就可以用更好的形象和他重新认识，这次可以进度慢些，稳妥些——至于对杨雪的承诺，不过就是人生几百万个谎言里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乔抒白从未放在心上。
轿车靠近了军事禁区，天幕看起来更灰了，色调十分阴沉。细密的小雨罩在车身上，打湿车窗。
在军事禁区高大的闸门前，两个哨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阿岚按下车窗，出示证明，哨兵确认他们的身份后，打开了门，他们又往里开。
禁区门口的附近都是拱形的帐篷，往里是一排排灰色的平顶营地，四周道路上小型运输车忙碌地穿行着。
轿车往营地中心最大建筑的开去，最后停在门口，阿岚为乔抒白开了车门，领他走进去，他们乘坐电梯，阿岚按了地下六层。
电梯向下时，乔抒白内心升起许多疑惑和不好的猜测，仿佛被不祥的征兆层层笼罩住。
地下六层很快就到了，梯门打开，乔抒白跟着阿岚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阿岚敲了敲门，替乔抒白打开了。
乔抒白走进门，阿岚并未跟着进去，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朴，展市长坐在长桌后，看着乔抒白，他比乔抒白上次在视频里见到时又瘦削了许多。
乔抒白在他面前坐下，他便开口问：“你究竟想做什么，抒白？”
展市长双手交叉，支在桌上，乔抒白觉得他问得很笼统。
想自保，想有尊严地活着，想有选择和保护人的能力。这些问题，展市长都不需要面临，更不用说理解。
乔抒白沉默着，展市长又说：“你是想在新教民区闯出番事业吗，继承陈霖的财富和非法产业链，和市政厅、警局、市民作对，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正襟危坐，把乔抒白说得想笑，乔抒白也真的笑了笑，安抚他：“我没有那么大野心。”
“我想过正常的生活，”他对展市长说，“不想给你们当狗了——有时候还不如狗；我想活得简单点，要是有能力，说不定也为你们耶茨做点贡献。不是很过分的想法吧？”
展市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他：“就这样？”
乔抒白耸耸肩。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展市长开口，慢慢地说：“抒白，如果我告诉你，市政厅支持你在新教民区的地位，你能不能帮我们？”
乔抒白觉得疑惑：“我能帮你们什么？”
“稳定住新教民区，让耶茨重新变得和平，安全——本来，由于何褚和陈霖的野心太大，耶茨已经到了危急的边缘，但你现在成为了新教民区的变数，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我认为你是一个领导新教民区的好人选，所以说服了市政厅，和你进行谈话。”
展市长的发言十分官方，几乎带了些恳切，从前的颐指气使和看轻已消失殆尽。
乔抒白转转眼睛，问：“……那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把跃迁飞船借给我让我回一趟地球，”乔抒白心跳快了起来，突然发现美梦近在眼前，表面还是镇定，微微笑了笑，“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去太久，只去十几二十天。很简单吧？”
展市长不语，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乔抒白会错了意，坐直了，试探着问：“您同意了吗？”
而后他发现展市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心中那片不祥的阴翳又猛然落了下来，皱着眉头和展市长对视着，展市长微微顿了顿，开口：“你愿意和我去耶茨外看看吗？”
乔抒白还未仔细考虑，已经说了好。
在如同被扼住咽喉的紧张之中，乔抒白挪动双腿，跟着展市长来到地下七层，那是一片巨大的平地，上头停着许多黑色的军用飞行器。
一名军官带着他们往里走。
乔抒白经过的飞行器，有些残破不堪，劳工体和工人围着它们修理；有些则是新出厂的，黑漆泛着柔美的光泽。
在一台半新不旧的飞行器前停下来，军官向展市长行了个军礼，飞行器的门朝两边打开，展市长看向乔抒白：“抒白，你从这里坐进去。”
乔抒白爬上去，坐在不太舒适的椅子上，展市长从另一边进来，教乔抒白扣好安全带，他们便出发了。
飞行器前方的玻璃变成透明，他们沿着跑道，飞向平地的尽头，飞行器升空，从一个硕大的黑色洞穴中向外飞去，大约五分钟后，他们离开了洞穴，眼前豁然开朗。
乔抒白还未适应光明，闭了几秒再睁眼，先是看见了一片焦黄，而后才发现，世界被漫无边际的，泥浆一般的汹涌的黄色海潮充满了，乌黑的天空中充满了闪电，诡谲地明暗交杂着。
飞行器在半透明的通道里向前，乔抒白怔了许久，回过头，看见后方已有一些距离的，成千上万钢柱支撑起的，已被冲击得污秽不堪的金属城市。
对耶茨市民来说硕大的天幕，从外面看只是一层拱形泛黄的白顶，放着许多灰扑扑的光能面板。
原来耶茨城真的不是纪录片中，绿洲星球里的天堂，只是海洋中摇摇欲坠的孤岛。
“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发现这颗星球和计划书上所写的完全不同，没有陆地，温度极高，只有几个还算浅的海域，只能挑选了最浅的这一个，建起了耶茨。”
乔抒白失神之中，听见展市长的声音：“我们一抵达就和地球失去了联系。派回地球的几艘跃迁飞船，都没传来过回音。我不常待在城里，不是回地球，是耶茨外部需要维修的地方太多了，你看到的这座城市，我们已经建造了很多年，比市民想象得久得多，但仍然到处都是破损。”
乔抒白未能完全消化所有信息，张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被耶茨所有的新闻引导，坚信着他与地球有密切的连接的人。
“当然，勇士赛的奖赏也是假的，”展市长微微闭起眼睛，告诉他，“为了转移何褚、陈霖激起的反市长游行的矛盾，我们才举办了这场活动。挺有效的。”
在展鸿无可奈何的诚恳的话语间，乔抒白感到空虚，似乎生活与坚持都失去了本身的意义，因为多年来从未放弃追寻的重返地球的理想，竟也在这里覆灭了，他回不去家，也找不到妈妈了。
飞船驶入一座透明树脂封闭的平台，停在平台上，展市长看向乔抒白，又问：“你为什么想回地球？”
“想找我妈妈。”乔抒白说了，又有些后悔，觉得展露了弱点，闭起了嘴。
展市长没多问什么，只是又对乔抒白布道，像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感化他，乔抒白听了一会儿，脑中一片茫然，问展市长：“我们能回去了吗？”
展市长启动了飞行器，他们重新经由这片在乔抒白看来绝望、丑恶的黄色汪洋，进入了黑色的洞窟之中。
回到展市长的办公室，乔抒白没有坐下，他的失落和震惊没有完全平复，恍惚地站在办公桌前。
展市长去隔壁和市政厅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回来见他仍站着，问他：“抒白，你还好吗？”
乔抒白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展市长，问他：“既然我不能回地球，那您能安排我今晚去参加展慎之在摩区广场的就职仪式吗？”
这也算是要求，展市长微微愣了愣，同意了。
在傍晚的雨中，展市长的轿车一路通畅地驶入了摩区广场，工作人员在广场角落为乔抒白预留了一个位置。
那位置很高，可以俯瞰整片广场。
展市长安排了两名保镖型劳工体，站在乔抒白左右，其中一人为他撑起了一柄巨大的黑色胶伞，将朦胧的雨水挡在乔抒白的世界之外。
他仍然感到孤独，面前乌泱泱的人群挤着嚷着，有人举着旗，急切地喊着展慎之的名字。
七点钟时，台上亮起来，演讲台支起透明的防护盾，乔抒白看见展慎之并没有穿正式的西装，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在冷风里走上台，很亲民的样子。
两个多月来，乔抒白第一次见到了不是在镜头里的展慎之，在现场见证他的成功，见证自己的失败。
展慎之的演讲是如此振奋人心，乔抒白也激动地鼓起了掌，他把手拍得生疼，和台下欢呼的摩区人一样，一直也不停，祝贺展慎之迈出远大前程的第一步，祝他在摩墨斯区大展宏图，哀悼自己的梦想又破裂一个，哀悼自己曲折的人生，最后又哀悼展慎之，倒了大霉被他缠上，被他这样一个人。没有亲人，无所事事，缺乏道德，又长生不老。
第三部 流亡之年

第59章 神的迹象
乔抒白认为新教民真正的主在他的二十岁开始庇护着他，神迹在他的身上显现了。
关于这个想法，今年春天以来，他对金金和安德烈提起了几次。
（金金从艺术学校毕业后，来乔抒白和安德烈这儿住了几天，认为乔抒白受安德烈影响，饮食起居过于不健康，便决定先为乔抒白工作，替他安排日常事务，陪着他们生活一段时间。）
乔抒白在新教民区异常忙碌，常涉险境，情绪起伏也大，难得心情好些，吹嘘一下自己的天赐好运，金金当然是顺着他：“我也这么觉得，我们去年一整年都很顺呢！”
安德烈则并不买账：“我是无神论者。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首先是关于他的事业。
在先前的大部分日子里，乔抒白没有事业可言，他总是微小得可怜，如同蝼蚁一般，成日被人呼来唤去。
然而进入新教民区十几个月，从陈霖的空降私人秘书到公司的二把手，一切都进行得前所未有的顺利。
这不只需要市政厅的支持、乔抒白自己的努力，也得有些奇妙的好运气。
例如乔抒白刚来新教民区时，何褚曾花重金买乔抒白的行踪，使得乔抒白只能在安保良好的别墅中被迫禁足。然而每一次，接下了何褚委任的人，无论名声如何，最终都会离奇地放弃任务，打道回府，伤不到乔抒白分毫。
又有半年前，陈霖主售非法致幻剂的几个手下，因生意被压缩，对乔抒白极为不满，密谋在公司的周年庆典上，对乔抒白动手。
然而，他们带着枪械前来庆典的路上，竟恰好遇见新教民区警局的新任局长带队与军区的联合抽查，因抗检起了冲突，被荷枪实弹的警长和官兵们直接带了回去。
虽有几个受邀嘉宾失联，未能出席，但公司十周年庆举办得空前成功，散场后，弟弟接到警方的电话。
弟弟自然是表示不会交保释金，他们支持警局的一切行动，手下犯了事，绝不纵容包庇。
如此这般，在主的庇护下，以及市政厅的扶持下，乔抒白成为了新教民区幕后的话事者。
何褚虽对他的叛逃怀恨，却渐渐不再执着于威胁他的生命，因为他在摩区作威作福的好日子随着展慎之的上任而难过了起来，已无暇他顾。
展慎之对摩区大刀阔斧的改革，确实与他的竞选口号十分相符。整治摩区的治安，搜查非法劳工制造机构，关停赌场，由于身份特殊，从前区长不敢做的事，展慎之都可以做。何褚的地下生意受到了很大影响，在暗地里搞过几次鬼，只是展慎之的呼声太高，与摩区居民之间并无矛盾，何褚的小动作也轻而易举便被镇压了。
据老板娘说，现在的摩区同以前相比，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
她总是问乔抒白什么时候回摩区看看，乔抒白却答不上来。
由于许多原因，乔抒白的性格愈发敏感多疑，行事不顾情面，善变又睚眦必报，常被从前陈霖的下属形容为阴森、怪异、冷血形容。
他很少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越来越不喜欢出门，永远觉得地位不够稳固，身份不够完美，好像生活越是过下去，不自信和犹豫就越多了起来。
乔抒白不清楚展慎之格式化后，会记得多少自己骗他的事，恰好乔抒白最多的就是时间，就想等坏印象消减些，再见面。
然而乔抒白又实在很想他，还忍不住像跟踪狂似的找人拍摄他，也叫安德烈在网上和摩区的记者们买下所有有展慎之出现的现场照片视频，照片打印成册，存在家里翻阅。
或许是因为乔抒白比想象中听话，市政厅对他很满意，展市长对乔抒白对展慎之近乎病态的追踪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知晓，倒并未阻止过。
新的变数，发生在乔抒白二十一岁的冬末春初。
二月底，乔抒白从廖远山处得知了一个消息：何褚关停了最后的几间赌场，打算去马士岛区养老了。
廖远山半年前便因为劳工体制造厂停业而离职，他本已小有资产，退休生活过得还不错，想来新教民区置产，便通过陆医生和乔抒白联系上了。
“何褚身边只剩了个曾茂，应该骚扰不了你了，”廖远山告诉乔抒白，问他，“什么时候回摩区看看？”
当时乔抒白并未回应，然而没过几天，他便收到了一封请柬，由摩墨斯区的孤儿特设学校校委会发来，称他现在是学校的知名校友，邀请他来参加一年一度的校庆和慈善募捐晚宴。
乔抒白本不欲现身，只想捐一笔钱了事，但在摩区公布的区长公开行程中，赫然看见三月九日，展慎之也将参加晚宴的消息，他便难以避免地动了心。
他想来想去，总是下不了决心，拐弯抹角地问金金：“我三月九日有什么事吗？”
金金确认了日程，说没有，他便又问：“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参加孤儿特设学校的慈善募捐晚宴？”
“你要去吗？”金金有些怀疑地看他，“你愿意出门了吗？”
乔抒白不说话。
金金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一起去吧。”看乔抒白不言不语，她又像什么都明白一样笑了：“你陪我去吧，好吗？白白。”
行程就是这样确定了下来。
为了参加晚宴，乔抒白订做了几身新的衣服，他没想好该用什么形象出现在展慎之面前，早上起来洗了澡，在更衣室待了好久，也不知该选哪套。
总觉得这套太隆重，那套有太不正式。
乔抒白不算什么注重形象的人，又不喜欢出席重大场合，平时衣着随意，替弟弟处理不听话的手下，或者替市政厅干些脏活，衣服溅满血也不觉得恶心，洗一洗继续穿，现在照着镜子，却对自己哪里都不满意。
身材太瘦小，面色也太苍白，头发太长，后悔没有再叫发型师剪短一些。
等到金金催了他好几次，他才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黑色西服套装，急急忙忙换上了，和金金走下楼，又很不好意思地问她：“金金，你有没有香水给我喷一下。”
被金金笑话了半天。
因为乔抒白出门磨蹭，抵达慈善募捐晚宴的现场时，人都差不多落座了。
礼仪小姐引他们在靠近舞台的一桌坐下，孤儿特设学校的校长上台，致辞感谢了到场的嘉宾。
乔抒白这桌是杰出校友，他一个也不认识，左顾右盼地看了半天，猛然发现想找的人竟在自己正对面的另一桌。
对方比桌上其余人高一些，在微暗的晚宴厅也英俊得很显眼，穿着白色的衬衫，眉眼深刻，神情松弛，背一惯挺得很直，微抬起头，看校长致辞。
自就职仪式结束，乔抒白有十五个月没来摩区，也有十五个月没见过展慎之，突然这样近距离地见到，脑袋和心中都空了一下，仿佛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不由自主地，贪婪而不讲礼仪地紧紧盯住展慎之的脸，描绘着他的面孔。
警惕的前展警官很快就察觉他的目光，朝他看来，他只好畏缩地垂下了眼，靠近金金，没话找话地问：“你饿不饿？”
金金朝他投来怪异的眼神：“你饿啦？”
乔抒白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校长致辞结束后，便是上半场的拍卖环节，第一件拍品是孤儿特设学校学生制作的玻璃艺术品。
乔抒白看见展慎之举了一次牌，而后由与乔抒白同桌的一对夫妻拍得。
工作人员前来确认信息，乔抒白听见太太说，他们想将这件艺术品送给展慎之，作为对展区长治理摩区治安的感谢礼。
乔抒白意外之余，又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心想别人可以送，他也要送，混在人堆里，一定不会发现，看了看桌上的手册，便立刻决定拍下第二件“儿童笑脸相片集”。
乔抒白要拍的决心大，举牌快得毫不犹豫，很快便无人与他竞争，顺利地拍下来，也学着那对夫妻，悄悄对工作人员说，要送展慎之。
然而尴尬的是，在他说完没多久，负责那对夫妻的工作人员走了回来，告诉他们，展先生婉言拒绝了他们的礼物。
那对夫妻稍稍失落地接受了结果，乔抒白觉得自己要比他们难受得多，怀疑自己大概深居简出太久，总在干些脏活，脱离正常世界太久，想趁乱送礼物，都送得不得体。
他瞥见工作人员又靠近展慎之，不想接受失败的结果，假装去洗手间，走出了宴会厅。
宴会厅是体育馆临时改造得，厅外的走廊已重新修过，不再是他上学时破破烂烂的样子。
乔抒白在走廊上休息，看着墙上的科学家人物像发呆，考虑把金金叫出来，想要赶紧回家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谢谢你送的画册。”他回头，看见展慎之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对他露出官方与礼貌的微笑。
乔抒白微微愣了愣，下意识也对他笑了笑，“展哥”两个字堵在唇边，最后说：“谢我的话要收下。”
展慎之点点头，问他：“收下就行吗？”好像和一个不熟的人开轻松的玩笑。
乔抒白今天怯场，优柔寡断，但他永远是个会抓住机会的人，几乎没有思考，便立刻说：“可不可以有别的要求？”
展慎之的眼神添进了深意，也像在评估他，询问：“什么要求？”
“可不可以和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乔抒白说完，看见展慎之没犹豫地点头，只恨自己没有申请新的号码，只能硬着头皮加了一句，“也不是交换……是这样的，你可能要把我从防骚扰名单里放出来。”

第60章 另一次晚餐拍卖
话音未落，看见展慎之没马上说话，像在消化他言语里的信息，乔抒白立刻觉得尴尬无措、度秒如年，很想让时间倒流，他重新说。
就厚着脸皮问展慎之要个号码，回新教民区就换号发消息过去，怎么都比这强。
幸好这时，宴会厅里有一名中年男子走出来，他看见展慎之，走过来问候，拯救了令乔抒白难捱的冷场。
男子似乎是个摩区的一位行政官员，有部门里的事要和展慎之谈，简单说了几句，忽然看了乔抒白一眼，像暗示他马上要说到政府机密，请无关人士主动回避。
乔抒白不是不会看脸色的人，也觉得再待下去有些自找没趣，决定先回宴会厅，刚迈了一步，就被正在倾听中年男子说话的展慎之抬手轻挡了一下。
展慎之的手轻搭在乔抒白的手肘上，把乔抒白挡回去，他就很讲礼仪地把手放下了。
乔抒白愣了愣，抬起头，展慎之没有看他，一边与告诉男子“您继续”，一边把一件微凉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乔抒白的手心，比乔抒白热一些，很干燥，碰一下就离开，只是简单的塞东西，没什么其他的含义。
乔抒白低下头，发现展慎之给自己的是他的手机，已经解了锁，屏幕亮着。
展慎之才微微转头，低声对他说：“我好像没印象，你先自己看一下。”
那名中年男子也看了看乔抒白，眼神中有些讶异，或许误解乔抒白和展慎之很熟，停了停，才继续说。
乔抒白只不过是被展慎之碰了一下，竟然已经开始脸热，觉得自己很没用，缩在展慎之身后，手划着手机屏，点进通讯录里。
展慎之通讯录里每个人都是大名，乔抒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便输入了号码，发现自己的号码好像已经被展慎之删除了。
乔抒白的心变得沉重，想了几秒钟，有点走神地打开设置，去看屏蔽号码。不过好消息是，屏蔽名单里是空的。
展慎之大概只是像格式化情感一样，把乔抒白的联系方式也格式化了，这是可以想到的。乔抒白切回通讯录后，自我安慰：删掉了也不错，就当做所有的事情都重新开始。
这么想着，他存入了自己的号码，署名乔抒白。
恰好中年男子和展慎之聊完了，走向洗手间，乔抒白便把手机还给了展慎之。
没等乔抒白说话，展慎之便问他：“我记得我的屏蔽名单是空的？”
乔抒白只好说：“对，可能是我弄错了。我现在存进去了，我是乔抒白。”微微一顿，他还是忍不住问：“你记得我吗？”
“当然，你在星星俱乐部和何褚的运输公司都替我做过线人。很久不联系了，你过得怎么样？”
展慎之表情和和气气的，他同乔抒白寒暄，已经全然没有和乔抒白说不要联系那天的冷漠，好像对乔抒白的亲密、喜欢和厌恶，是已经是上一段人生的事。
他的声音也更沉稳，面容也更英俊，措辞又那么进退有度，还主动地推测：“竞选的时候，我的手机经常是竞选助理在拿着，可能是他弄错，误删了你的号码，抱歉。我明天问问他。”
乔抒白含含糊糊嗯嗯啊啊地说“可能吧，不用问了”，觉得这样的展慎之，仿佛是根本不可能再看得上自己的了，也不愿意像上次那样欺骗他，又老实地说：“我过得挺好的，我去新教民区了。”
“什么时候去的？”
“有一年多了，”乔抒白笑笑，“在那里做点小生意。马迪股份，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展慎之说有，两人之间好像便没什么话说了。
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很忙，话题差不多该结束，刚想走，又被展慎之拦回去。
“怎么了？”乔抒白有些意外，疑惑地看着他。
“抒白，你有急事吗？”展慎之微微挪了挪，靠近了他一些，声音也压低少许，“其实我还有个忙想请你帮，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乔抒白眼睛睁大了些：“什么？”说完觉得自己好像不够热情，怕展慎之觉得自己很勉强，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紧接着补了一句：“当然方便的。”
展慎之不知怎么回事，看着乔抒白，顿了几秒，才开口：“可能有点唐突，一会儿下半场拍卖会，校长想拍卖我的一顿晚餐，我不好推辞，你能不能替我把它拍下来？”
“当然！”这要求很简单，乔抒白连连点头。
展慎之便说谢谢，递来了一张半透明的卡：“签我的名字就行。”
“不用给我卡啊。”乔抒白推拒。
展慎之拿卡的手朝他压过来一些，坚持：“请你帮忙总不能让你花钱。”
他的表情很正直，衬得乔抒白的拒绝好像慌张还心虚。乔抒白往后退了一步，见展慎之一脸认真，只好接过来。
回到了晚宴厅，金金问乔抒白：“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乔抒白手捂着口袋里展慎之的卡，谨慎地一声不吭，台上灯光亮了起来，孤儿学校的管弦社团为宾客们演奏，其中不乏像乔抒白上学时那样瘦小的学生，但他们看起来也十分无忧。
乔抒白上学的时候没这些新鲜的社团，最多的回忆，只是来自高年级或同学的欺凌与侮辱，以及保健老师对他身上伤痕的漠视。
他看了一会儿，靠近金金，怕说话声影响学生，附在她耳边轻声问：“回去能不能帮我问问，怎么资助学校的学生？”
金金刚“嗯”了一声，乔抒白忽然觉得有人看自己，抬眼和展慎之的眼神撞在一起。
展慎之便冲他点点头，面带微笑，非常有礼貌。
演奏恰好结束了，展慎之抬手鼓了掌，乔抒白也坐直了，装作一直沉浸在音乐中，随着大家拍手。
慈善晚宴的餐点端上来，食材不算很豪华，不过摆盘都很精美。乔抒白总想着展慎之出于信任，交给他的任务，食不知味，也没吃几口，等盘子都撤下去，下半场的拍卖开始了。
展慎之的晚餐在下半场最后一刻出现，拍卖师刚宣布这项特殊拍品，台下便一阵骚动，几乎人人都参与了这项拍卖，价格水涨船高。
乔抒白和另一位摩区的富商，成为最后的竞争者，富商身边坐着太太和女儿，女儿有些担心地看着乔抒白的方向，金金也一直问他：“白白，你是不是疯啦。”
乔抒白脸皮这样厚，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和展慎之说好了，不能愧对他的信任，只好一直举牌子加价。
最后价格实在变得有些夸张，富商的女儿扯着面色难看的父亲的袖子，劝了几句，阻止了父亲继续竞争，乔抒白终于买下了今晚最贵的拍品。
许多人争相回头看乔抒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花这样的天价拍场晚餐，只为在展区长的心中留下一个印象。
募捐拍卖是现场付款，乔抒白想了想，觉得拍的价格有些高，犹豫再三，还是给了工作人员了自己的卡。
他举牌子举得手心出汗，潮潮的很难受，签完字，台上又有一场学校学生的舞蹈表演，灯光暗了下来，他便趁机离开宴会厅去洗手。
刚洗完手走出去，乔抒白迎面撞见方才的女孩儿。
她看见乔抒白，愣了愣，乔抒白对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她在后面说：“刚才我表姐告诉我，就算你拍到了，他也不会和你吃饭的。”
乔抒白回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脸颊鼓鼓的，也很可爱，乔抒白便笑了笑，说：“是吗？”
“我表姐姓富宾恩，她也拍到过展慎之的晚餐的，”女孩儿认真地说，“你下次不要这样冲动了，容易得罪人，我爸爸好生气，他很有势力。”
“好吧，”乔抒白道歉，“对不起，我太不给你爸爸面子了。”
女孩儿才点点头：“他想拍下来给我做生日礼物呢，我表姐也打电话劝过他了。”
可能是因为有家庭所有的宠爱，她看起来既天真又善良，是乔抒白憧憬得嫉妒不起来的模样。乔抒白看着她的脸，不禁开始走神。
“不过我表姐说，他会打两倍给你补偿，”好像发现乔抒白表情奇怪，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安慰起他来，“你赚钱了呢！”
乔抒白笑了一下，又说了一次对不起，问她：“谢谢你告诉我，那我补一件生日礼物给你道歉好吗？”
女孩儿愣了一下，小声说不用了，转头跑走了。
乔抒白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宴会厅，站在门口，不太想进去，有些心灰意冷地靠在门边，遥遥地望着舞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他拿出手机，发信人竟然是展慎之。
打开短信，展慎之给他发【刷错卡了吗？】
【没刷错。】乔抒白倚着门，想转移注意力，便随意打字，开了开玩笑，【听说展区长会给拍下晚餐的人两倍赔偿，想赚点。】
过了几秒钟，展慎之回复：【暂时没那么多钱，只能陪你吃饭了。】

第61章 爆米花与康复
和金金走出学校体育馆的门，由最近更新的风力系统所制造的，摩区十点的温柔夜风，轻轻吹拂着他们。
去年年初，宵禁取消后，自由的氛围席卷了耶茨。
夜间的商店和娱乐场所重新开业，学校图书馆旁广受欢迎的爆米花餐车也开着，用音响播放电子音乐吸引客人，空气中充满了香甜的气息。
金金想吃，乔抒白站到学生里替她排队。
等爆米花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今晚的经历完美得让他不敢相信。重新和展慎之联系上了，有一个不算太坏的开始，甚至还阴差阳错骗到了一顿饭。
并将此列成新教民区的神正在庇佑他的证据之一。
乔抒白买了两份爆米花，打算带一份回家给安德烈当宵夜。
和金金走在停车区，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去，见展慎之站在不远处的一台车旁，身后跟着一个保镖，对面站着方才与乔抒白竞拍晚餐的那位富商。
富商看乔抒白的眼神，已不像方才那样满含隐怒。
乔抒白让金金先进车里，而后走过去，和展慎之问了声好。
“这么巧，”展慎之温和地对他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印象很不错，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袋子，“买了什么，这么香？”
“爆米花，”乔抒白顿了顿，假装客气地提起袋子朝他那递，问了一句，“你要吗？我买了两袋。”
没想到展慎之对他笑了笑，而后伸手接过了他的袋子，还说：“谢谢。”
乔抒白没反应过来，手指还捏着提带，被展慎之轻轻拉了一下，才赶紧松了手，有点干巴巴地说：“不用谢，你喜欢就好。”回过神来，立刻决定，金金手里那份爆米花决不能带回家，被安德烈发现没有自己的份，一定会在家大吵大闹。
“我在和托德先生聊天，和他解释拍卖的事，”展慎之十分自然地把乔抒白的爆米花拎在手里，微微低下头，看着乔抒白，询问，“原来他本来想拍晚餐当做送托德小姐的生日礼物，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一起选份礼物送给她吧。”
乔抒白总觉得不对劲，但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点点头：“好。”又转向托德先生，说了句抱歉。
托德先生大度地摆手，夸了展慎之几句，便离开了。
乔抒白也想走，又听展慎之开口问：“去哪吃晚餐，有没有想好？”
“我都可以。”乔抒白抬头，发现展慎之大概是和托德先生握手时迈了一步，靠近了他一点，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他想给展慎之留个好印象，也不想表现得目的性太强，免得展慎之产生戒备，自认为非常得体地后退了少许，体贴地说：“我们就在摩区选一家吧，我时间多，什么时候都可以。”
展慎之却说：“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来摩区。这样吧，我让秘书在新教民区挑几家，发给你选，可以吗？”
乔抒白点了头，再次非常体贴地问：“你的秘书还是温悦吗？让她把餐厅发给我就行了。”
“……”展慎之看着乔抒白，嘴唇动了动，最后简短地说，“我会给你发。”
回到车里，乔抒白回味着方才自己在展慎之面前的表现，觉得自己这样沉稳进攻的策略还是不错的。金金把爆米花递到他面前，问他：“另外那袋呢？”
“送人了，”乔抒白才想起来，叮嘱，“在车里要把爆米花吃完，不能被安德烈发现。”
晚餐定得比乔抒白想象中近，在三天之后。
乔抒白看了展慎之发来的餐厅名单，不大想麻烦展慎之跨区，迟迟选不出来。
展慎之竟然没等多久，就打来了电话，态度良好地问乔抒白有什么想法，看他一直没回消息，是不是在决定上有什么困难，一副最近在摩区的工作实在不忙，突然有空跨区关心市民的样子。
乔抒白当然也来得正好，他已经很久只能听见展区长在新闻中发言，又自作多情地觉得展慎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在摄像机里的更低沉和温柔，巴不得展慎之一直不要挂，便开始对每一间餐厅评头论足，以拖延时间。
两人说了许久，最后莫名其妙地定在了马士岛区，一间离新教民区很近的区域的新景观餐厅。
考虑到展慎之的身份，乔抒白主动让金金订下餐厅，包了场。
时间便很快到了和展慎之约定的日子，乔抒白下午有事要做，先带人去教训了几个不守规矩的手下，结束后立刻赶往理发店，将头发弄短了一些。
他还是穿不惯正装西服，洗过澡之后，在更衣室换了很久衣服，最终学着晚宴那天的展慎之，穿了衬衫西裤，便出发了。
马士岛区那家新餐厅建在洼地边。
最近马市岛和摩区联合改造了那片原本被称为地狱的洼地，放置了许多大型绿色塑胶植物，遮住黑色的沥青面，形成了远看像森林一般的景观。
乔抒白走进餐厅，展慎之已经到了，两名保镖站在门口。
看见乔抒白，展慎之站起来，十分绅士地和他握了握手，两人一坐下，便问乔抒白：“是不是剪头发了？”
而后他们开始了一顿氛围不错的晚餐。
展慎之一定要将乔抒白拍晚餐的钱转回去，和乔抒白说了些最近摩区的趣事。
乔抒白则将自己工作里的阴暗面全然抹除，在话语间，为自己塑造出了一个勉强上得了台面，较为积极向上的形象：在新教民区为事业而打拼，出于同情，跟以前受过罪犯压迫、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安德烈住在一起，耐心地照顾着他，同时大方地对待身边的朋友，最大的愿望是世界和平，耶茨再也没有犯罪！
两人相谈甚欢，以至于意外发生的时候，乔抒白甚至还是笑着的。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大脑并没有意识到，但身体反应很快，仿佛眼球一捕捉到餐厅的服务生从账单下拿出那柄激光刀，身体便已经在几乎同一刻下意识地站起来，倾身伸出手去，不要命般用力地推了一把。
蓝色的光在眼前闪过，乔抒白先闻到一阵焦味，而后才是随之而来的剧痛。
乔抒白脑袋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是不是太久不吃苦头，对疼痛的忍耐力完全消失了。他疼得腿软，往前扑，上身压在没吃完的甜品上，看不清自己的手，只看到满桌的血，还有展慎之拔枪的手。
失血和疼痛让他耳朵像被堵了起来，他趴在桌上，脊背僵硬着。
过了几秒，展慎之用力地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桌上拉了起来，他才听见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展慎之的声音：“你怎么样？”
展慎之说得很快，声音很急。
乔抒白全身都麻痹了，紧挨在展慎之身上，张嘴喘着气，垂下眼，看见地上也全是血，那名服务生趴在地上，还没看清楚，展慎之抬起手，捂了他的眼睛。
在展慎之手指的缝隙，乔抒白看见一名保镖拉住了那服务生的腿，另几名围在他们身边，护着他们往门外走。
“……去我车里，”乔抒白终于有了些神智，用气声叫展慎之，“我车里，我要打康复剂。”
展慎之扶着他走了几步，可能觉得不好扶，干脆他横抱着起来。
乔抒白毫无力气，额头贴着他胸口，全力抵抗简直要让他失去意识的疼痛。
康复剂在车前箱的小隔层里藏着，是乔抒白放着备用的。
展慎之很快就找到了，乔抒白接过，手发着颤抬起来，用牙咬掉了盖子，把注射剂扎在大腿上。
康复剂进入肌肉和血液，痛苦随之一点一点地消散。
像受伤慢镜头回放，手心的惯穿伤口在鲜红血流中慢慢地愈合着，乔抒白的眼睛终于能够聚焦，看见了展慎之和自己衬衫上的大片血迹，以及这场在最后时刻被毁掉的晚餐甜点蛋糕。
太久没有经历肉体的伤害，大概更重要的是展慎之的在场和目睹，这场愈合让乔抒白觉得异常狼狈和煎熬。
没多久，乔抒白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
车里很安静，他感受到展慎之看着自己的目光，没有抬头，有些窘迫地扯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手。
想活跃气氛，又害怕尴尬或是展慎之的提问，乔抒白垂着眼主动坦白：“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是经过永生处理的。”
展慎之没说话，乔抒白又说：“康复剂是展市长给我的，我有时候也替他工作。”
话音未尽，便听到展慎之压得很低的声音：“你不用和我交待那么清楚。”
“我不想瞒着你。”
乔抒白的手还有些抖，他不想被展慎之看到，刚将手放在膝盖上，便被展慎之拉了起来。
乔抒白的手则还有些没擦干净的血痕，染到了展慎之干燥又整洁的手上，但展慎之好像没怎么注意，很轻地托着乔抒白的手心，说“痛吗”。
受伤的时候当然是痛的。
“已经好了。”不过乔抒白这样诚实地告诉展慎之。
他以前可能会说“真的很痛”，“好痛啊”，“太痛了”，“痛死了”，但这次其实不想骗人，确实像以前展慎之说过的那样，打了康复剂就不会再痛了，没什么好装的，所以说了实话。努力地上下翻动手，给展慎之展示了一下：“都没感觉了。”
又觉得扫兴，便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怎么办，要不今天先这样吧，你也先回去吧。”
展慎之没回应他的话，打开他的车内路线图，按了目的地，选新教民区的家，对他说：“你家是这个地址吗？”
乔抒白说是，展慎之就选了出发。

第62章 学徒
去新教民区的路上，两人一开始都沉默着。
乔抒白的手上的幻痛时隐时现，像有一把小刀不断刮挠着，他想用左手去摸，怕被展慎之注意到，就一直忍着。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车载香薰味被盖得严严实实。乔抒白忍得有些受不了，开窗通气，风隆隆地刮了进来。
展慎之看向他，他稍微大声一点，说：“散散味道。”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闭起了眼睛，放空了一小会儿，手好受些了，觉得风声太吵，便又关起车窗。
“好点了吗？”展慎之问他。
乔抒白转头看他，或许是天色晚了，车里的光很幽暗，展慎之的眼神看上去也变得深邃，仿佛很在意什么。
“我没什么啊，挺好的，”乔抒白笑笑，“不过要是回家被安德烈和金金看到，他们肯定得吓一跳。”
展慎之的衬衫没比他干净多少，他又说：“展——先生，你也在我家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吧。我找人送一套适合你穿的来？”
“那就谢谢了，”展慎之并未推辞，微微一顿，又说，“你和我不用那么见外，叫我名字就行。”
“那怎么行，太不尊重了，”乔抒白习惯总是很差，明明想好了，这次绝不再乱来，然而现在只是稍微和展慎之熟了一点，已经开始夹带私货，“你比我大，我叫你展哥吧好不好？”
展慎之便笑了笑：“好啊。”
不知是光线和氛围的缘故，还是乔抒白在做梦，他觉得展慎之对他的微笑和他这一年多来，在影像和照片里的不太一样，让他感到一种近似于亲密的温柔。
乔抒白当然高兴极了，觉得自己今天赚大了，又蠢蠢欲动地想再拉进一些距离，便说：“展哥，今天不太顺利，我之后再重新请你吃饭压惊吧。”
“今天的事我也会好好调查的，”他打保票，“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还好你没受伤。”
可能由于展区长日理万机，要排出时间不容易，所以没有马上答应，只是看着乔抒白，说：“这件事我找人查，你不用管。”
乔抒白说了句“好吧”，有些不敢再追问约晚餐的事。
他衬衫上的血干了有一会儿了，布料硬硬地黏在皮肤上，非常不舒服，把衣服拽来拽去，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家，忍了又忍，还是问：“展哥，如果我脱上衣擦一擦血，你会介意吗？”
展慎之一愣，说不介意，乔抒白便立刻解开了衬衫扣子。
他把上衣脱了，丢在椅子下，拆开一瓶饮用水，把水倒在纸巾上，低下头安静快速地擦自己的胳膊，胸口还有小腹。
乔抒白和弟弟一起，练了半年多的拳击，终于没以前那么干瘦和虚弱了，不过皮肤仍旧苍白，而且身高不高，自身条件也很普通，再怎么练也不会有什么看点，他也接受了。
现在是沾上了不少血迹，才看起来觉得怪异。
吸了水的纸巾凉飕飕的，乔抒白用了好几张纸，把血擦干净大半，还想再擦一擦，忽然发现展慎之盯着他看，以为展慎之也想擦，便讨好地笑了笑，问：“展哥，你是不是也不太舒服？要不也擦一下？”
“我不用了。”展慎之这么说着，却换了个坐姿，显然也是不舒服的。
乔抒白只好说：“好吧，离我家不远了，你再忍忍。”
拿出手机，问了展慎之的尺码，给金金发了条消息，让她赶紧买一套这尺寸的新衣服送回家，金金问他：【怎么了？】
乔抒白不想她担心，回她：【没什么，有点小事，弄脏了。】
发完消息，抬起头，乔抒白高兴地对展慎之邀功：“衣服安排好了。”
展慎之稍稍顿了顿，点了点头，看了乔抒白一会儿，指了指乔抒白的脸，说：“抒白，你脸上还有点血。”
他伸过手来，抽出了乔抒白手里浸湿的纸巾，靠近乔抒白少许，很认真地替乔抒白擦了擦脸颊。
让乔抒白贪婪地日思夜想的脸就这样近在咫尺，鼻息也缠在一起，虽然不暧昧，也很足够了。乔抒白怔愣着，一动也不敢动，只感觉纸巾触在脸上，慢慢擦拭着。
展慎之的动作并不轻浮，更没带什么挑逗，很快就擦干净了，但是没有停，又往下，像照顾小孩一样，给乔抒白轻轻地擦了脖子。
擦的时候他低声问：“刚才很痛吧，流了那么多血。我看见你在发抖。”
乔抒白还在愣神，先是“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其实还好，我以前都习惯了，不过最近很久没受伤，好像又没有那么耐痛了。”
展慎之收回了手，把纸巾放在乔抒白擦完的那一堆里，乔抒白贪恋他的贴近，不舍这一刻结束，看着他的手背，听见他说：“以前受过更重的伤吗？”
乔抒白不想提这些，含糊地“嗯”了一声，想扯开话题，心里还想着约下一次，厚着脸皮又问了一次：“展哥，那我都受伤了，你到底给不给我一次机会补一顿饭么。”
展慎之看着他，刚开口说可以，乔抒白家恰好到了。
乔抒白新教民区的家，所在小区安保极为严格，展慎之刷了身份卡，站在一旁看信息的保安睁大眼，往车里看了一眼。
乔抒白坐直了一些，挡住了保安的视线。
进了小区，乔抒白穿好衣服，将车停好后，从地下的门带着展慎之进去。
不想被金金和安德烈看到，他迅速地拉着展慎之，躲进电梯，按了四楼，才松开手。
展慎之可能觉得他太小心了，和他开玩笑：“抒白，我是见不得人吗？”
乔抒白也很心虚，忽然想到自己房里一堆真正见不得人的相册还摆在桌上，走出电梯，转了个弯把展慎之带到了客房门口，：“展哥，你先洗澡，我一会儿给你送衣服来。”
不由分说地把展慎之推了进去。
而后乔抒白自己回了房间，冲澡换了件舒服的T恤，他的手碰到水，还有些隐隐作痛，觉得自己怎么变得这样娇气了，走到楼梯口，想叫一声金金，金金恰好提着袋子往上走，看见他大吃一惊：“白白，你已经回来啦。我怎么没看见你？”
“从地下坐电梯上楼的，急着洗澡。”乔抒白接过袋子，她追问：“你和展警官吃饭，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被服务生不小心泼了酒，”乔抒白骗她，“没什么事。”
她才放下心来，转身下楼去了。
乔抒白提着袋子回身，看见展慎之半裸着上身，腰间围着浴巾，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
“听到声音，”展慎之说，“出来看看。”
“是金金，我的助理。”乔抒白走过去，把袋子给他。
展慎之接过去，忽然开口问：“你和你的助理在谈恋爱吗？”
乔抒白大吃一惊，连连摇头：“当然不是。”
“我看你们很亲密，”展慎之慢吞吞地说，“在晚宴上。还以为她是你的女伴。”
“没有……”乔抒白愣在当场，都不知怎么解释，最后对展慎之说，“我和金金是很好的朋友，我不喜欢女孩子。”又怀疑地问：“也没有很亲密吧。”
“挺亲密的。”
“……”乔抒白有点弄不清展慎之对亲密的定义，站着不知该说什么，展慎之却又说：“你不喜欢女孩儿，那你对住在你家的安德烈……”
“不是啊，”乔抒白受到了更大的惊吓，赶紧摆手否认，“安德烈像小孩一样。展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怕展慎之问出更离谱的问题，便说：“你先把衣服换上吧，看看合不合适。”
展慎之没再难为他，拿着衣服回房了。
乔抒白也回到自己房间里，把相册都塞进柜子，听见有人敲门，走过去打开，展慎之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口。
“衣服很合身，谢谢。”
又说之后把买衣服的钱一起转给乔抒白，因为他不能收受礼物，乔抒白便不知道怎么拒绝，“嗯”了一声。
“一会儿我的下属会来接我，”展慎之低声说，像关心孤儿学校的儿童，客气地问，“今天吓到你了吧。”
“没有，”乔抒白笑笑，“到那个服务生出现之前还是很开心的。”
展慎之看着他，还没说话，手上的手机震起来，乔抒白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写着“李部长”，似乎是什么工作上的电话，屏幕上还有很多未接来电，排了一长串。
他后退一步，刚想说不打扰展慎之，展慎之便把电话挂静音了，继续平淡地和乔抒白说话：“刚才车上说的再约一次饭，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告诉我，我来接你。”
乔抒白看每一条与展慎之有关的新闻，也听见过很多传言，知道展慎之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总是忙于公务，秉公无私，所以不进行私人交往，也不接受宴请，和富宾恩小姐对她表妹说得没什么区别。
像今晚的晚餐，已经算是乔抒白撞了大运骗来的了，如果再有接送的待遇，实在好得不切实际。乔抒心里难免不安，想了想，问：“展哥，你是因为我受了伤内疚吗？所以才对我这么好，还来接我。”
展慎之身高接近乔抒白的门框，走廊的灯照进来，阴影罩在乔抒白身上。
乔抒白现在并不像刚认识时那样害怕了，只是曾经拥抱过，现在想占有又无法，所以暂时觉得遗憾。
“你要听实话吗？”展慎之问他。
乔抒白说“嗯”，想问还有假话吗，展慎之又开口：“我是很内疚，不过接你不是因为这个。”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乔抒白都不自觉挺直了背，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展慎之不说话。
乔抒白心里闪过了一万个念头，觉得展慎之难道是有事要自己做，羞于开口，立刻开口试探：“你要我做什么吗？”又十分主动地推介自己：“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啊，我都做惯了。”
不知为什么，说完他觉得展慎之表情变了。他好像猜错了。
两人对视着，展慎之忽然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乔抒白，你是怎么骗我那么久的。”
乔抒白愣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已经靠近乔抒白，手搭着乔抒白的肩膀，低下头，微微俯身，吻住了乔抒白的嘴唇。

第63章 有关接近
这十五个月来，展慎之想到乔抒白，第一种生出的感觉总是痛。
肉体的痛，精神的痛。许多原本不应该会产生的，由施加在这个瘦小的人身上的，不合法也不合理的虐待所导致的痛苦。
乔抒白的监视器由杨雪在耶茨历52年9月7日下午4点打开，展慎之的终端留有所有的视频记录。
出于尊重乔抒白隐私的考量，展慎之并没有将所有的记录完整地观看一遍，只是从记忆溯源，较为准确地截取出了少数几段，一些包括杨雪、他的父亲，或许也有乔抒白在内，并不会认为是重要的私人生活段落。
他认为那些他理应陪伴在乔抒白身边的时刻。
展慎之看了9月10日，乔抒白去公共浴室找他的那个下午的监控。
第一次看时，展慎之背上的烧伤还没好，医生为他擦了湿性愈合的药膏。
展慎之终于因自己的背伤得到了少许自由时间，坐在安静的诊室里，用隐形镜片地看视频，药膏气味清凉，萦绕他的四周。
镜头很晃，记录乔抒白在炎热的下午从摩区站乘坐轻轨，来到了下都会区。
由于当时正在建设勇士赛正赛场馆，下都会区的轻轨站非常拥挤，摄像头拍摄到大厅里的人山人海，乔抒白站到一根柱子后面，像雪崩时躲在石头后等待救援的灾民，慌张地问拿着手机问：“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挂掉电话后他努力地挤出了轻轨站，但等错公交站，站了二十分钟，终于在善心人的帮助下坐上了车。
当乔抒白走进公共浴室，即将与他见面时，展慎之便不看了。因为他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看他和乔抒白的相处。
在忙碌竞选、工作的缝隙之中，展慎之播放了整个10月，每一段乔抒白从摩区往返下都会区或酒店的路程。
那些时长会随出发时间、目的地而变化。短的大约半小时，长的有三小时之久，共计七次。
在路途中的车窗的反光、镜子里，展慎之观察了乔抒白苍白而茫然的脸。
乔抒白有时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展慎之，满脸空白，但有时会是期待的，因为他加快脚步，哼轻快的歌曲，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进展慎之的公寓。
在公寓中，为了等待展慎之，乔抒白玩了大约13个小时他喜欢的游戏，幼年曾以Snappy的名号成功排入全球五百强的那一个。
玩游戏时乔抒白很沉默，游戏人物死了他就丢掉手柄躺到沙发上去。这是在展慎之公寓里独处的乔抒白。
10月底，有一个晚上，乔抒白在摩区行政酒店的大厅等待了展慎之一个半小时。
那天离他们分开已经不远，乔抒白枯坐在沙发上，无聊到看完了所有与展慎之有关的新闻，然后展慎之看见他迅速地把屏幕切到了短信界面，给展警官发了短信。
乔抒白发：【我好无聊。】【展哥，你可真忙~】
在最上方一闪而过的一条消息是【展警官，我想请你来一次没有意义的娱乐行程。】
展慎之不记得自己收到过这样的短信，接着，他看见乔抒白切出了和他的短信界面，列表上有两个他的聊天框。
一个的名字是展警官，另一个是展慎之。
和展慎之的聊天，已经在列表的下方，最后一条消息是【好的。】
展慎之并不笨，很快便想明白，展警官是他从前的号码，而娱乐行程，则是指被他拒绝的电影院开业邀请。那家影院大概是乔抒白开的。
竞选团队找不到当时的影院开业邀请函，展慎之没有勉强，想办法重新将旧号码申请回来，不过申请后的十三个月中，他没有再收到过来自乔抒白的消息，觉得乔抒白应该是放弃他了。
毕竟，命运本来就已经以一种无情的态势，通过摩墨斯星星俱乐部，通过乔抒白曾经的领班和同事、舞女案的罪犯，通过陈霖、展慎之的父亲、展慎之本人，将痛苦重重堆积在乔抒白的身上。
乔抒白从前的生活是没有什么美好可言的，短暂拥有过的一切，也全是身不由己的负累。
乔抒白对杨雪说过不会再来找他，也做到了——任何还残存了理智的人，站在乔抒白的立场，离开了展慎之，都不会重新回来吃苦。
当选摩区的长官后，展慎之正开始整治摩区，怕留下把柄，不方便与任何人有密切的往来，考虑到何褚对乔抒白的记恨，以及新教民区的复杂局势，曾经安排了一些附近警局的人手，在暗中看护他，为他挡去了少量的灾祸。
乔抒白深居简出，从不露面，展慎之听闻乔抒白与金金和安德烈生活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太久不联系，又或者是因为得不到乔抒白的消息，缺乏安全感，展慎之时常怀疑乔抒白放弃他后，终于选择了另一种新的亲密关系，准备好过安定而现实的生活。
——因为展慎之太难讨好了，太强势，非黑即白，甚至喜怒无常，乔抒白决定尝试开展一段不痛苦的，不再是负担的，轻松的，无需欺骗与讨好的感情，也最终发现原来爱别人真的更好。
这是合乎逻辑的故事结局，只是展慎之无法接受，往往在想到这里时，他便产生强烈的占有欲。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情绪对乔抒白来说有失公允的，负面而极端，只是他竟也并不能控制自己。
直到二月初，展慎之发现原来乔抒白还关注着自己。
当时他刚刚结束一场社区慰问，安保团队告知他，他们发现一匿名人士持续以高价向记者购买包括废片在内的所有他的新闻图片，判定这是个对他存在强烈窥探欲的危险分子。
同时，他们也观察到，有一名私人摄影师，在几乎每场公开活动拿着专业设备出现，但来自他的角度与设备的照片，却从未在网络上流传。
安保团队认为，摄影师与那位匿名人士或许有关联，已经将他扣了下来。
活动结束后，展慎之亲自与摄影师见面，从摄影师口中得知，这份拍摄的委托来自新教民区。
“他给的钱很多，但我真没见过他。”
摄影师被安保团队带来，面对展慎之，情绪非常紧张，紧紧抱着摄像机，丝毫不敢保留，将一切和盘托出：“我们是用软件加密电话联系的，他声音听着挺年轻的。是男人。”
展慎之让摄影师给对方打电话，过了十来秒钟，听见了乔抒白的声音。
乔抒白似乎在睡觉，带了点鼻音，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也很轻，听上去柔和、可爱，以前他也会问展慎之这句话，在做了坏事的之后装傻；或者亲密之后展慎之忍不住又碰他，他已经累了，装作不懂，问：“展哥，怎么了？”
“先生，”摄影师按照展慎之教的，磕巴地说，“对不起，我记错时间了，展区长这场活动我没跟全。”
“怎么记错了，”乔抒白的声音立刻清醒了许多，还变得很不高兴，“下次不能记错了。”他强调：“这次就算了，下次我会扣钱。”
展慎之觉得自己好像笑了笑，以至于安保团队和摄影师看他的眼神都有变化。
等挂了电话，展慎之告诉摄影师，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他可以继续接受委托，让安保团队撤销这次警报。
而后的每一天，展慎之发现自己开始无法满足于只在监控视频之中寻找乔抒白的脸。他不断想着乔抒白的声音，想听乔抒白说“怎么记错了”之外的话。
展慎之安排孤儿特设学校寄请柬给乔抒白，起初单纯是想先见一面，没预设过见面后的发展，因为心中是知道自己现在有些过于急迫，姿态已经不太好看。
没想到乔抒白拍了一本相册送他。
乔抒白头发变得比以前长了一些，脸颊的婴儿肥少了，下巴变得更尖，左顾右盼很久，总算找到展慎之，看了一会儿。
展慎之想和他对视，他做贼一般低下头，拨弄盘子上的名牌。
与乔抒白同一桌的夫妻送展慎之拍品，展慎之不收这些，按照惯例退了回去，然而下一份礼物来自乔抒白。
展慎之大概了解乔抒白想浑水摸鱼送礼的心理，先签字收下了，抬头见到乔抒白已经觉得会被退货似的走出了宴会厅。
他跟上去，他们便搭上了话，此后的发展变得比展慎之想象中更顺利，乔抒白像是认真想和被格式化的展慎之重新开始一样，笨拙地要了号码。
出于有些逃避的心理，也是不想吓到乔抒白，不愿在轻松的见面里掺入沉重的过去，展慎之顺水推舟地陪乔抒白演了出过家家。
然而大概展慎之真是乔抒白的厄运，只是这样初步的接近，不郑重的约会，又为乔抒白带去灾祸。上一秒钟乔抒白还睁大眼睛，一边对展慎之察言观色，一边用细瘦的手做着手势，夸张地描述他的理想，下一秒钟，餐厅已充满血腥味。
在回乔抒白家的路上，展慎之没有一刻不感到自责，尽力思索他该怎么和乔抒白坦白，能够显得他更值得依靠，更沉稳。因此当无法假装再假装哪怕一秒钟，只得吻住乔抒白时，展慎之第一次在心中对神做出了忏悔。
忏悔他的一己私欲，忏悔搅乱乔抒白的生活，也忏悔明知自己不是最好的爱人，仍然无法放手。

第64章 虚拟疤痕
展慎之的吻很短，碰一下就结束了，比起接吻，更像许久不见的问候。
乔抒白没有琢磨出这算是什么意思，全身僵硬着，仿佛得了什么不能动的病，睁大眼睛看着展慎之。
这时候，楼梯的方向传来动静，有人穿着拖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来，听脚步声是安德烈。
展慎之轻按着乔抒白的肩，把他推回房里，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乔抒白还是不敢动弹，紧紧盯着展慎之的脸，看见展慎之笑了笑，问自己：“怎么不说话了？”
乔抒白来不及开口，门被敲响了，安德烈说：“乔抒白，金金说你回来了。但是我去冰箱里没找到你给我带的零食。为什么？”
“……我忘了，”乔抒白才想起来出门前，安德烈好像是和他提过什么要求，但他和展慎之见面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已将对安德烈的承诺抛在脑后，“对不起，明天给你买。”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隔着门开始长篇大论地控诉乔抒白每一次不守约定的行为。
乔抒白躲在门后，缩在展慎之身旁，一声都不敢吭，安德烈得不到回应，终于说到口干，生气地走了。
乔抒白刚松一口气，便听到展慎之开口评价：“忘给他带零食就要说这么久，你是不是把他惯坏了。”
乔抒白抬头看，展慎之语气像开玩笑，但是脸上没有表情，唇角也很平，乔抒白没办法判断他的心情，只能老实地说：“他一直这样的。”
展慎之并不说话，空气静了几秒，乔抒白心中忐忑，七上八下，忍不住对展慎之说：“杨雪跟我说你格式化了。”
“没有，”展慎之很简单地否认了，“她怕你绑架她的狗，也不想我们再联系，所以没说实话，我做的是复原。”
“什么时候做的啊？”
“我说要复原那天。”
乔抒白“哦”了一声。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同时沉重，也有不知所措，想不到展慎之和他吃饭的目的，也不知该用什么面貌面对展慎之。
快速揣摩一通后，乔抒白觉得最大的可能，其实是展慎之在晚宴和他意外碰面，回忆起乔抒白的所作所为还是生气，决定把乔抒白大骗一通然后甩了报复，但是因为人太正直，骗不下去，半途而废了。
正在激烈地头脑风暴，乔抒白听见展慎之说：“那天我看到你把监视器拿掉了。”
乔抒白吓了一跳，记起自己过激的泄愤行为，没想到被展慎之看在眼里，有些苍白地结巴解释：“那个啊，我那天的情绪是有点太激烈了，太生气所以发泄……”
“生我不接你电话的气吗？”展慎之声音很低，眼神也难以捉摸。
乔抒白发现一年多不见，自己已经完全猜不透展慎之在想什么了，下意识地否认：“没有，我哪敢生你的气，我是气自己呢。”气自己倒霉，运气不好被逮个正着，气自己装可怜都没用。
当然也气展慎之冷血无情，骗不到了，但这不太方便说。
好像刻在基因里一般，乔抒白直觉得展慎之似乎已经有了原谅自己的意向，毕竟都亲了一下，便很想去抱他想讨好，又不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展慎之，说：“展哥，那你现在还那么生我的气吗？我今天也受了伤呢，你有没有少生气一点。”
担心说太多引起展慎之反感，乔抒白马上停下来，又说：“展哥，要不你也骗我一次吧。”
展慎之的表情好像不那么严肃，问：“我怎么骗你？”
“都可以，”乔抒白本来就是胡言乱语，哪里提得了意见，只能乱七八糟地说，“怎么样骗都行，我现在已经戒掉骗人了，也不知道怎么骗。”
“是吗，”展慎之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在新教民区做小生意，梦想是世界和平？”
没想到展慎之竟会提起晚饭时的吹嘘，乔抒白脸热起来了。早知道展慎之没有格式化，他怎么会说这些。
不过既然已经说了，而且展慎之看起来也并没有不高兴，乔抒白当然是厚着脸皮嘴硬：“这真的是我从小的愿望。”而后立即转移话题：“展哥，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帮忙拍你的晚餐啊？”
“你觉得呢？”展慎之双手抱臂，垂眼看着他。
气氛轻松了少许，方才因为安德烈莫名其妙的出现，展慎之身上突然产生的怪异的不悦似乎也消失了。
“我想不出来，”乔抒白觉得自己被近距离的展慎之迷住，快要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自吹自擂起来，“但是你没有选错人，我帮你拍下来了。对吧？”
展慎之说“嗯”，他便压下忐忑，装作很自然地问：“那我以后可不可以联系你啊？”
展慎之好像在考虑。
他的肩膀靠在乔抒白的门上，样子随意又亲近，让乔抒白还没得到，已经受不了失去，想把房子锁起来。这样展慎之就算说不行，也哪都去不了了。
展慎之开口打断了乔抒白的妄想：“为什么想和我联系？”刚说完，他的手机再次响了，他看了一眼，又按掉了。
乔抒白想不好什么答案展慎之会喜欢，有点可怜地看着展慎之。展慎之看着他，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说：“我的安保团队前阵子发现一个摄影师。”
乔抒白没想到自己找的摄影已经暴露，愣了愣，顿时有些紧张，口干舌燥地犹豫要不要坦白，展慎之又问：“为什么找人拍我？”
“……”
展慎之问得很松弛，乔抒白心乱乱地跳了一会儿，还是很轻地说了实话：“因为很想你。”
乔抒白有时候无聊，打开金金转发的古老而千篇一律的求爱攻略看，攻略总是教育读者，先说爱的人很被动，严禁对喜欢的人坦白，得让对方看不清你，才能获得爱情。
可能乔抒白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所以面对展慎之，第一次努力地尝试做个不撒谎的人，就暴露出自己最脆弱，最容易感到被伤害的一部分。
“我知道你恨我撒谎的，恨我骗你，利用你那么多，”他不太敢和展慎之对视，有些笨拙地思考着，告诉对方，“我也没和你联系了，但是我没办法不想你。可能我活该吧。”
展慎之没说话，乔抒白悄悄慢慢地往前倾，靠近他，闻到他身上温热的，只在梦里有的气息，说“展哥”，最后把脸贴到他微微起伏呼吸的胸口，双手环抱，展慎之依然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乔抒白感到展慎之的手搭在自己的背上，又慢慢向上，碰到自己的头发和后脑勺。
展慎之很轻地抚摸着他。
轻得好像小时候乔抒白摔跤痛哭后会得到的抚慰，像那些轻声细语的安慰。乔抒白闭着眼睛，听到展慎之很低的声音，说：“陈霖那天打的是哪？”
乔抒白愣了一下，睁开眼睛，忽然心变得很痛，产生了一种很矫情的娇气，仿佛十个月前早已愈合的皮肤都还会开裂，仿佛他没注射康复剂、只是个会留疤的普通人似的，抬手抓着展慎之的手背，带他碰自己的右边头顶，小声地说：“这里。”
“那天真的很痛，”乔抒白委屈地说，“我没骗你。”
展慎之低头亲亲他的额头，又吻他让他碰的位置，抱住他，说：“对不起。”
“没关系，”乔抒白说，“不痛了——”
“——去了前哨赛没回来找你，”展慎之说，“答应你的也没做到。我应该再谨慎一点。”
乔抒白是一个平时没法哭的，没有眼泪的人，他只能张开嘴，急促地呼吸着，将额头用力抵在展慎之胸口，手用力抓着让金金给展慎之新买的衣服，把衣服抓得很皱。
展慎之又把他抱得牢了一点，不算特别紧，不会令乔抒白窒息，但是很稳固，让乔抒白觉得什么暴力都无法再将他从展慎之的身边拖离。
展慎之的手机又震了，又被他按掉。
乔抒白闷闷地问：“展哥，你下属是不是来接你了。”
“是。”
乔抒白便轻轻挣开了，抬头看展慎之。他仍旧觉得像幻梦一般，日思夜想的人站在面前，心里万般不舍，还是决定懂事一点：“那你先去吧。”
展慎之低头，他比乔抒白那些私藏的相册里还要高大和英俊一万倍，身上很热，是真实的人不是幻想，表情与他在任何活动的现场都不一样，对乔抒白说：“我不去。”
他给下属回了电话，说明天早上再走。住在了乔抒白家里。
他躺在乔抒白的床上，关了灯聊天，乔抒白把他这年在新教民区的真实经历告诉展慎之，说发生在他身上的好事与坏事，不过没说展市长带他出耶茨的那一段。
展慎之也说了一些他在摩区艰难的时刻，与站在何褚那边的旧体系复杂的抗争，他不好过的难熬的夜晚。万事同样不像他以前设想得简单，展慎之过得也并没那么有趣和顺利。
睡前，乔抒白抱了他一下，立刻感觉他起了很明显的反应。
乔抒白想帮他，展慎之起先一点也不肯，扣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也不让他往下，只是吻他，最后两人都意乱情迷，也至多是用了些并不怎么折腾乔抒白的办法。
结束之后，乔抒白还是累得脱力，手腕发软，腿隙磨得有些疼了，靠在展慎之怀中，抬头索取亲吻。
嘴唇暧昧的相触间，乔抒白忽然想起从前还在星星俱乐部的某一天，他骗展慎之的时候说甜言蜜语，说展慎之让他不想回地球，不想回家。当时他说得轻浮，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真心地这样认为，认为展慎之是他的幸运，以及所有要珍惜的当下。
第二天展慎之有公务，起得很早。
乔抒白睡得迷迷糊糊地感到他吻了自己的额头，温柔地叮嘱：“把我的身份信息录入一下，我晚上回来。”有些幸福地在梦里应了一声。
闭起眼睛，睡意缓缓漫上来，乔抒白感觉自己摇摇晃晃，正要沉入更深的梦乡，忽然之间，似乎从远方传来安德烈的大喊大叫，他一开始以为这也是梦的一部分，过了一会儿却发现没有停止，而且越来越近。
拍门也响起：“不好了！金金！乔抒白！不好了！家里进强盗了！”

第65章 礼物（一）
上午六点三十分，新教民区北部的市政供电临时性暂停。乔抒白居住的小区启动了紧急发电机。
最近由春季转往夏季，气温变高，用电需求也大，几十台发动机一道开启，噪音震耳欲聋。居民们关紧了门窗，仍挡不住巨大的轰鸣。
能源不充分燃烧的臭味，也从窗户的缝隙飘进来，令人呼吸不畅——不过这都不能阻止安德烈召开一场严肃的家庭会议。
事情的起因，是早上展慎之临出门，拎走了安德烈提前一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解冻，准备当早饭吃的面包和豆奶。
安德烈洗漱下楼，恰好看到了展慎之提着袋子出门的背影。
“比保镖劳工体还高，”他压低声音，恐惧对乔抒白和金金形容，“可能是很强壮的劳工体小偷！这小区我们不能再住了！”
“别一惊一乍的，应该是展区长吧，”由于乔抒白没事先和她通气，金金打着哈欠，想也没想便把事实抖了出来，“昨天他来我们家了。白白让我准备了衣服的，真是很难买的尺寸，他也太高了一点。”
“好了，事件解决！”她宣布，便起身回去睡觉了。
安德烈转头怒视乔抒白：“真的假的？”
乔抒白被逼无奈，发消息问展慎之：【你是不是从我家拿了面包和豆奶？】
【我以为是给我准备的早餐呢。】展慎之毫无愧疚之意地回，【拿错了吗？抱歉。】
乔抒白把手机递到安德烈面前：“你看，他道歉了。”
安德烈自然是不接受这样肤浅的抱歉，在家大闹一通，要求以后家里的人带人回家，必须在群里报备，且未经允许，不能碰一切放在公共区域的食物。
乔抒白没办法，答应下来，又同意替他去上都会区一家新开业的店买蛋卷。
“不过，展区长为什么会跟你这个跟踪狂回家？”安德烈把蛋卷店地址发给乔抒白，问他。
“谁是跟踪狂啊。”乔抒白很不满他的形容。
“花那么多钱买照片……”安德烈嘀嘀咕咕的，“还不是呢。”
乔抒白刚要再辩解几句，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是展市长打来的。
这段时间，展市长几乎都在耶茨外协调技术人员和劳工体们检修，待在城里的时间很少，与乔抒白联系也不多。
即便有事，他也大多是在乔抒白睡觉的时候，发来一长段留言，交代清楚要做什么，委托乔抒白自主去做，像这样直接沟通的电话，已很久没有过。
“我回来了，抒白，”他声音有些疲惫，对乔抒白说，“准备休息两天，你有没有空来军事区一趟？”
自乔抒白去过耶茨城外，开始帮助市政厅整理新教民区，与展市长之间的沟通，已不再像他在何褚手下时那么僵硬。
展市长收起了更年期般的颐指气使，也变得体谅和客气了些，他们更像普通的合作关系了。
恰好乔抒白白天很空，答应了下来，简单办完几件要办的杂务，便出了门，驱车往军事禁区去。
他打开着耶茨早新闻，听见马士岛区即将开启一轮安全整顿的消息，在心中琢磨着昨晚的嫌疑人，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来自一个没保存的号码：【谢谢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不过你送我的到底是这个包，还是这个水晶摆件？】
附了两张照片，一个是粉色的挎包，一个是合成水晶芭蕾舞女孩儿摆件。摆件的木底座上刻着“给黛儿”。
对方又发：【我爸爸把你和展区长送的礼物搞混了，还说是你们一起送的。】
乔抒白愣了愣，想起了前几天拍卖会上，富商的女儿，才知道原来展慎之真替他送礼物了，黛儿大概是她的名字
回复她：【是黛儿吗？你喜欢哪个？】
【是我，我让我爸爸问校委会要了你的电话号码，我喜欢水晶摆件。】
乔抒白便大言不惭地说：【摆件是我送的。眼光比他好不少吧？】
女孩儿过了一会儿，回复他：【你是不是没和展区长吃到饭，恼羞成怒了？】又正在输入了很久，发了一长段过来：【你别伤心了，我本来也觉得展区长好帅，把他当成偶像崇拜。但我表姐说得对，他就是一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石头！我爸爸那天还私下去找他，开出了更好的条件，可以资助他在第一次选举年竞选市长，他都不肯，说这是两回事，真是一块石头！】
乔抒白刚笑起来，展慎之给他打电话，先告诉乔抒白，昨天晚餐时的意外，已经查明是何褚策划的，让乔抒白不必挂心，他会处理。
挂了电话，工作狂展慎之突然又发消息找他：【你接电话的时候在笑什么？】
乔抒白有选择性地回复：【黛儿找我了，说谢谢我们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又忍不住开始夸展慎之：【展哥，谢谢你帮我送礼物。】
【让温悦好好选了两件。】展慎之回，【总不能去陪她吃饭。】
乔抒白莫名觉得心里很软，才几小时不见，又想见到展慎之。
给他打字：【展哥，我已经把你的信息登记好了，你可以进出小区了】想了想，叮嘱了一句：【但是你千万注意，不要拿安德烈的东西。他今天很敏感。】
展慎之大概很忙，简单地回他：【:-)】
乔抒白摸不着头脑，但抬起头，军事禁区的铁丝网和阴翳的天空已近在眼前。
军事禁区已经录入了乔抒白的生物信息，因此他进入得很顺利。
轿车往里头开，乔抒白发现禁区里来往的车辆比以前少了，仿佛里头的军人和劳工体消失了一大半，不知是去演练了，还是去城外了。
乔抒白熟练地停好车，走进大楼，楼里也十分空荡，只有少数几人行色匆匆地抱着电脑经过。
他敲门进入展市长的办公室，展市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闻声惊醒过来。
展市长胡子像是已经几天没刮，头发也很乱，不复从前的整洁，对乔抒白点点头。
乔抒白对他的不修边幅感到惊讶，坐在对面，顺口关心道：“城外事儿多吗？”
“不少。”展市长耸耸肩，貌似随意地问，“抒白，你和慎之怎么样？”
“……”乔抒白没想到展市长这样直接，心中一沉，不知该怎么说，沉默地看他一会儿，问，“展市长，我和他到什么程度你会反对？”
展市长忽然笑了笑：“我反对有什么用。”又说：“我只是关心关心小辈。”
“抒白，我找你来是想说，如果你们重新在一起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干涉什么，好好陪展慎之过一段时间吧。”
展市长似乎睡眠不足而头晕，话刚说完，闭了闭眼，手抬起来扶了扶额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复原剂，没避开乔抒白，给自己打了一支。
乔抒白觉得他话里有话，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狐疑地慢慢问：“什么叫一段时间，展慎之要去哪里吗？”
展市长摇摇头，说：“他不会去哪。”
他注视着乔抒白，眼中像藏着很多秘密。
乔抒白认识展市长两年多，严格意义上说，他的外表并没有变化，然而眼神的疲惫肉眼可见。
展市长干燥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好似有些耻于启齿一般，开口道：“抒白，我以前对你有偏见，对你的看法也很浅显，觉得你出身底层，没过过好日子，只想往上爬，对慎之只是欺骗和利用，没有感情。现在知道我不是每件事都正确的。你很在乎他，我们合作这么久，我知道你不是我设想中那种道德缺失的人。”
“慎之是耶茨最重要的成果，肩负着众多责任，”展市长说着话，眼神有些空，好像是痛惜，也是不舍，声音也愈发低沉，“在他必须开始承担责任前，我作为一个父亲，也希望他能过几天开心日子。我给他从小的陪伴太少了，也没想过，他现在能有一段自己的感情，其实是幸运的。”
乔抒白不明白大部分他说的话，觉得展市长像是独自担负了太多秘密，太久无人可说，所以对自己宣泄似的倾诉，因此没有多问，纯粹地倾听着。
只是飘飘然的心重新掉回了地上，不安又不甘地鼓动着，发觉自己和展慎之，可能仍旧不会像那些真正幸运的人一样，在一起就天天开心，事事顺利。

第66章 礼物（二）
展市长办公室的桌上摆着一个金色的铃铛。
或许是有些年头了，铃铛的表面已稍稍氧化，不过镂空加上柔和的金属光泽，仍然让它看起来精致无比，不像是现时代的审美产物。
展市长说得虽多，却太过含糊不清，大概是发觉乔抒白实在听不懂，模样很迷茫，他就沉默了下来，似乎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让乔抒白了解这个秘密，深深地陷入了痛苦的动摇之中。
乔抒白盯着铃铛发呆，起先是想着展慎之，想着想着，又忽然想起，安德烈要求的蛋卷他还没买，他决定买三份，给金金，安德烈，展哥各一份，因为展慎之上次拿走了爆米花，可能也喜欢这些——铃铛便响了起来。
它响的很规律。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展市长坐直起身，瞪大了眼，按了一下铃铛，响声停了。
他站起来，看着乔抒白，眼神又放空了几秒钟，仿佛在这几秒里，内心又经过了百次纠结，最终下了决定，说：“抒白，你跟我来吧。”
乔抒白跟着展市长，来到了飞行器中心。
一打开门，鼎沸的人声传入耳中，原来军事禁区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广阔得望不到边的黑色胶坪上，停放了无数破损的，新的，旧的金属飞行器。
穿着军装士兵和工装的修理员匆匆地走来走去。
远方转换站的巨大铁门打开又闭合，消毒和清洁的白烟从深黑色的门里冒出来，不断有飞行器进出着。
回来的飞行器舱，门打开后，便有穿着外部操作服的人从飞行器中跌跌撞撞地下来，旁边的同事聚过去搀扶，托着他们的手臂，往休息处走。
乔抒白注视着眼前充满不祥之兆的景象，停住脚步，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夏天的那则传言：天幕即将损坏，耶茨太阳会穿透进来，耶茨即将覆灭了。
“抒白？”展市长发觉他的驻足，回头催促。
他快步跟了上去。
展市长的飞行器一直没换过，比一年多前更旧了些。
上飞行器前，展市长先让工作人员拿了一套外部操作服，给他穿上。
操作服很闷，紧紧贴着乔抒白的皮肤，有一股消毒剂的味道，头罩卡得很紧，一穿戴好，便隔绝了大半外界的声音，仿佛进入了静谧的宇宙。
展市长对他说话，他听不见，呆呆看着，展市长反应过来，按了一下他头罩上的按钮，嘈杂的环境声音才重新出现在耳畔。
“难受吗？”展市长问他。
乔抒白摇了摇头，爬上飞行器，他们沿着黑色的隧道向前，来到耶茨外部。
这一次，泛黄的泥浆与乌黑的天空没有再使乔抒白感到惊叹和恐惧。他低下头，通过飞行器半透明的窗子向下看，忽然发觉汹涌的浪潮中，好似有些红色的信标一般的东西起伏。
“先带你去看耶茨的地下，”展市长的声音响起来，顿了顿，又说，“我真不知该怎么和你解释，更不知道怎么和慎之开口。”
乔抒白转头看他，他的面色灰败，声调沉郁，照理是耶茨的掌权者，却好似已看不出任何意气风发。
“不过他总得知道的。”他低声说。
飞行器的驾驶舱很狭小，按钮做得粗糙，有些按钮上头字母已被磨去了一部分，窗上也有不少磨花。
这时候，忽然下雨了。
黄色的雨点，锤打着透明的飞行通道，展市长告诉他，这颗星球的夏天来临了。
“比预期早了六年，休眠的海洋生物也要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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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耶茨时，展鸿正值壮年。
他接受了永生处理，被寄予厚望，雄心勃勃地准备带领他的团队，为人类实现第一次跃迁卫星城计划。
耶茨计划已探索完毕的这颗叫做哈维塔的星球，星球和星系都是年轻的，如果与地球类比，大约处在新生纪早期，雨水充沛，绿意盎然，没有人类的天敌。
然而，抵达后的景象：“你也看到了。”
“为了建造这座城市，我们培育了很多种形态的劳工体。数量远多于你能想到的。”展鸿驾驶着飞行器，打开透明通道的门。
下降离开保护通道，他们进入了真正的星球环境中，雨珠把透明的前窗染脏，飞行器被风吹得抖动起来，乔抒白抓紧了把手，才不至于被晃得离开座椅。
“他们住在这里，”展市长说，“那些劳工体。”
飞行器缓缓地向下方飞行，贴近海面，靠近撑起耶茨的粗大钢筋之间的黑暗，往这座庞大得遮天蔽日的金属城市下方的缝隙钻进去。
乔抒白怔愣着，看见黑色的浪潮冲刷着钢筋，而后，前方出现了一片薄薄的，巨大的陆地，以及星星点点的光芒，仿佛是崇山峻岭之中的末世的栖息所。
“我们给他们编辑入了本土生物的基因，用本土生物的蛋白质做培育的营养供体，他们能直接在这种低氧气比例的环境里存活。这些劳工体的智力不高，因为体型很大，十岁左右就会出营养舱，在生长期就开始进行群聚生活，所以比你在耶茨见到过的劳工体，有更多自主思维，是更接近人类的一个……情感丰富的物种。这些年来，他们一直负责修理耶茨的下部，和外部。”
飞行器靠近了陆地边缘，最后下降，停在平地上。乔抒白看清了平地上的事物。
陆地与上方耶茨的地底，距离不过十米，看起来异常压抑。
方才星点的光芒是灯，灯与灯之间摆放着无数白色的帐篷，和简易的平房，有黑影在其中走动。
“进入休眠期之后，本来日子好过了些，”打开舱门前，展市长说，“但是夏天来了。”
门开了，他不再言语。
乔抒白和他一起走下去，在看不清材质的黑色的平地上往前，走了几步，一盏昏黄的感应灯亮了。
几个人冲上前来，乔抒白听见了此生从未听过的，沙哑而怪异的声音：“展市长！”
他睁大眼睛，看见了面前的人的模样。
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个子非常高，皮肤白得发皱，没有毛发，手脚颀长，穿着宽松而破旧的衣服，双目圆睁，兴奋地看着展鸿，用怪异的声音叫着：“展市长，您来了！”
“我们正在一起看新闻呢，他真是优秀！”其中像首领的人开了口，他的语调没那么其他人那么冒失，却更高亢，带着一种令乔抒白不寒而栗的骄傲，“他真是优秀！现在已经把摩墨斯区治理得那么太平了！”
展市长微微回头，看了乔抒白一眼，才点点头，问：“出了什么事吗？”
“喔，”那首领的神色便黯然了下来，告诉展鸿，“有群腹鱼结束了休眠，攻击B132区下的钢筋，我们派了一小组人潜下去抢修，但是只回来了两个。”他说：“可能得再多给我们些防身的武器。”
“今晚就会让人送一部分来，”展鸿对他说，“已经在赶制了，但是夏天来得太快了，产能还不能完全跟上。”
而后展鸿用戴着手套的手拍着首领的肩，靠过去和他牢牢地拥抱了一下：“节哀。”
乔抒白看见首领的瞳孔，是一种不知为什么，便令他感到心碎的淡灰色。
首领哀伤地摇着头：“我们明白，我们理解。”又问：“他有新的近况吗？”而后十分羞赧地说：“我们都在期待他的到来……当然，可不是要他住在我们这儿，这地方可不能让他住，我们只是想他要是有了空，能来看看我们。就像他昨天去了那所高中，看学生们打篮球比赛！”
他身边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劳工体们纷纷点着头，兴奋地附和了起来。
感应灯灭了，其中一个劳工体拍了拍手，灯又亮了。
乔抒白看着这片无处不流淌着污水，连光明都是奢侈的地方，还有这些眼中闪烁着希望与期许的劳工体，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难以控制地感到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很快，”展市长对他承诺，“我们会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时间。”
劳工体们便轻声欢呼着，对他感激涕零。
不远处突然有动静，乔抒白看见几个人从地面上的一个洞里爬出来，似乎是结束了一次检修。
说话的劳工体们过去帮手，展鸿便带着乔抒白回到飞行器里。
一坐下，乔抒白觉得头罩快把他勒得窒息，没管展市长，刚等舱门闭合，便解开了颈部的按钮，把头罩摘了下来。
舱里热得发烫，像有火烤着他的脸颊。飞行器的空调吹出冰一般的冷风，很快将温度降了下去。
展市长也摘下了头罩，按了回程的路线，将头罩抱在手里，微微转头，看着乔抒白。
“大约三十年前，星球出现一次假性返夏，”展市长的情感仿佛也在刚才经过了大起大落，声音不稳地开口，“许多动物提前结束了休眠。我们毫无准备，地下劳工体出现了极大的人员伤亡……你能看见的这片海域，飘满了尸体……只要见过那景象，都不可能会忘记。”
他的声音变得微弱、沉痛：“他们不想再继续过这种生活，出现了大规模的自杀行为，在自杀潮面前，我们决定，培养一个劳工体混血的胚胎，承诺他们，当这个胚胎长大，会成为耶茨的领导者，等状况好些，领导者就会带领他们，住到地面上去。他们总有一天，不需要再在这里生活了。”
“慎之是由我和他们的基因混合培育的，在此前我们失败了无数次。在他之前和之后的胚胎，即使能够最终成为婴儿，一出营养液，就都夭折了。
“慎之是独一无二的，是宇宙的礼物，也是他们的希望。”
“……”乔抒白瞪着展鸿，喃喃地说，“可是夏天来了啊。”
夏天来了，而展慎之根本不是希望。
展慎之不是那个带劳工体走上耶茨地面的人。
他来不及做任何事，也做不了任何事，只能踏上这片贫瘠的地面，站在充满崇拜与希望的信徒面前，当个背负着虚假的希望与信仰的偶像。
展慎之是一份被市政厅宗教化了的给劳工体们的死亡安抚剂，一份无用的礼物，无用的希望。
“我知道，夏天来了，”展鸿的移开目光，不再和乔抒白对视，比起问乔抒白，更像问自己，“我们能怎么办呢？”

第67章 熄灯的爱侣
乔抒白从城外回来，离开军事禁区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军事禁区通往都会区的灰色柏油路上十分空荡，乔抒白的车飞速经过高高的钢铁栅栏和少数绿色植物，往挤满尖顶建筑的城市驶去。
天幕是浅蓝色的，蓝得近乎透明，上头漂浮着雪白的毛茸茸的云团，云团缓缓移动，仿佛被高空的风吹拂着，给所有看见的人一种世界辽阔而充满希望的幸福。
城市新闻广播播报了这样一则消息：原摩墨斯区的劳工协会会长，摩区知名富商何褚，和他的得力手下曾茂，今日因涉及非法劳工体生产交易，雇凶杀人等多项罪名，在马士岛区被捕。
“……马士岛区和摩墨斯区警局联合办案，在马士岛区的别墅里，将何褚当场逮捕……现场还发现了六具未拆封的非法劳工体，以及大量未登记的枪支武器……”
乔抒白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主持人播报警官们逮捕何褚与曾茂时的详细情况。
他盯着天幕中移动着的云，与越来越接近的都会区，想到昨晚和今天上午，他还认为自己的未来会变得很简单：因为高大英俊的展区长，已变得顺利的他的人生，越来越健康的耶茨，还有金金，吵闹的安德烈，以及其他日常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事物，即将组成和他幸福美满的生活。
乔抒白本也已经准备好在耶茨度过许多年，他准备好见证这座城市往后的一切变迁。
至于展慎之，展慎之是无所不能的。坚定正直，年轻锋利，充满勇气与胆量，能够解决一切耶茨的难题。
展慎之是无所不能的。
乔抒白想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在心中将展慎之视作了一位值得依靠的偶像，与其他人并无太多不同。以至于到了知悉真相的现在，他怀着近乎伪善的负罪感，深重地为展慎之的未来而感到心痛了起来。
没多久，乔抒白来到了安德烈指定的蛋卷店，因为还没到下班时间，排队的人很少。
乔抒白下车，进门买了三份，耶茨的风轻轻地吹动手提袋，这风与城外的风没有丝毫相似，它柔和轻盈，像滤去暴力与残酷的杂质后，余下的一层烈风的薄衣。
乔抒白却觉得这风将他吹得很痛。他紧抓着袋子上了车，又在回家的车上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得回到了新教民区的家，等到车停进了位置，安德烈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乔抒白才想出一个他自己认为是正确的答案。
带着蛋卷来到客厅，刚刚起床的安德烈自然是十分高兴，他想独自霸占三份蛋卷，金金把自己的拆开，给了他两根，乔抒白先把展慎之买的拿上了楼，发消息问展慎之：【展哥，你什么时候来？】
【今晚活动八点结束，】展慎之回他，【九点可以到你家。】
乔抒白想了想：【要不还是我来摩区找你吧。】
【区长也有下班时间，不用二十四小时在岗。】
【可是我今天想来找你。】乔抒白想让展慎之同意，连给他发了三次【好吗】。
展慎之直接给乔抒白打来了电话。“不是不可以，”但他问，“为什么要来摩区，我住在区办公楼的宿舍，条件不是很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有耐心，是世界上最好的爱人。
“我什么条件不好的地方没住过，”乔抒白说，“我就是想去找你。让我去看看吧，展哥。”
乔抒白放轻声音，软磨硬泡，展慎之果然还是吃他这一套，没再坚持便同意了。
乔抒白拿着衣服和蛋卷出发了，出发的路上，他给展市长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想让展市长给他军事禁区的通行证和飞行器的权限。
展市长显然并不认可，毕竟下午离开军事禁区时，他还再一次叮嘱了乔抒白，让乔抒白和展慎之好好在一起。
“乔抒白，我只想让慎之再过几天开心的生活，不是让你自作主张。”展市长音调低沉，带着不解，甚至有些暴躁地指责乔抒白，说早知他这么守不住秘密，下午就不会带他出城。
乔抒白其实能够理解展市长的愤怒，便十分诚恳地低声对他道了许久的歉，但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展慎之不可能会开心的。”
因为乔抒白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展市长能否接受，展慎之绝对不是那种会甘于沉湎在温馨的幻梦中，不顾现实苦难的虚假的英雄，他不是一株温室里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弱植物，不会想过什么最后的开心日子。
倘若往后还有机会追忆起今天，展慎之更不会因和乔抒白在一起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开心日子，而觉得这回忆是幸福的，如果有机会给他选，他的选择一定是立刻去城下，早一秒钟是一秒钟。展慎之的个性明明那么明确，以至于乔抒白都疑惑，为什么展市长不理解。
“他只会怪自己知道得太晚，”乔抒白认真地对展市长说，“他怎么会开心？”
乔抒白读的书不多，没有演讲天赋，更不擅长说服，只能笨拙地对展市长信任他熟识的展慎之，是一个正义而积极的耶茨警官，一个永远秉持着理想的，永不会逃避的，真诚善良的人。
“晚一天知道，展慎之都只会多自责一点。”乔抒白不过是说着，也为展慎之感到痛心，“他的出生已经没有选择的，我觉得你们不应该再替他决定他的未来了。”
在天幕成为深蓝色，夜色笼罩耶茨的每一寸土壤时，展市长妥协了，他与市政厅开了会，最终回电，告诉乔抒白，市政厅同意了他的要求。
展慎之在摩区政府的宿舍比他在警局时的大不了多少，多了一个小会客厅，床成了一米五的。
没有电视，家具很少，卧室只有一个衣柜，堪称家徒四壁。
管理员为乔抒白开完门就离开了。
乔抒白有些好奇地小小地参观了一圈，安静地坐在会客厅的矮沙发上等待着，昏昏欲睡时，门被打开了。
展慎之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走进房间，他看起来是那么轻松、沉稳。
“怎么样，”他走到乔抒白面前，俯下身，吻了吻乔抒白的脸颊，“我说了房间很小。”
他的吻很短促，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一种难舍难分的缠绵意味。
“不小啊。”乔抒白轻声说着，看着他。
展慎之的眼型长，眼睛陷在鼻梁和深邃眉骨的阴影之中，黑色的睫毛很浓密，不过并不软，蹭在脸上硬硬的。因为他的表情常是严肃，行事作风果决，便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展慎之其实长了一双柔软而善意的眼睛。
乔抒白是少数幸运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
“比警员宿舍大一点，”乔抒白对他笑了笑，“我可以留宿吗，展区长？我给你带了伴手礼。”
展慎之看了一眼，说：“收礼要记录，拿去给温悦吧。”
“这么严格啊，那我不送了，都给安德烈吧。”乔抒白尾音还没有落下，展慎之便抓着他的手臂，用力地吻住他的嘴唇。
他把乔抒白压在沙发上，沙发太小了，乔抒白躺得很局促，背深深陷在垫子里，手环着展慎之的脖子，闻到展慎之身上摩墨斯区室外夜间的味道，一种混合了植物与水泥味的清香。
“看着像是赃物，先没收了，”展慎之亲了他许久，含含糊糊地这样说，“家里还剩的也给我拿来。”
乔抒白忍不住说：“展哥，你不要老是欺负安德烈。”
“我没有，”展慎之全不承认，理直气壮地看着乔抒白，“安德烈是谁？”
乔抒白明明是紧张的，还是被他逗得笑了，这时候，市府宿舍突然停电了。
起居室里漆黑一片，乔抒白睁大眼睛，说“怎么停电了”，便感觉展慎之一言不发地靠近自己。
他被一双有力的、干燥的手扣住了腰，还湿润着的嘴唇又印了下来。
吻深得让乔抒白喘不过气，他张开嘴，感觉连灵魂也被展慎之带走了，他想他是这样地爱着展慎之——如果展慎之的痛苦与责任能够分一半给他该有多好，他不需要分享展慎之的幸福。
“展哥，”乔抒白紧紧地抱住展慎之的背，冲动地对他说，“我爱你。”
展慎之的吻停了，嘴唇还贴着，乔抒白看着黑暗中，近在咫尺的，代表展慎之眼睛的一小点光，告诉他：“我爱你，我想一直陪着你，永远不和你分开。”
他说完后，展慎之安静了。
乔抒白等了几秒钟，有些怕自己是吓到了展慎之，因为爱好像真的太沉重了，承载太多含义，喜欢才是适合他们关系的词汇。
很可能展慎之对他并没有到达非常郑重的地步，爱就会让展慎之感觉到负担。
“我只是说一下，”乔抒白有点结巴地补充，“你不用回应什么。”
但是展慎之好像立刻反应了过来，先说“不是”。
“……我应该先说的。”
展慎之的声音竟然是乔抒白没有听到过的懊恼，他微微用力地压在乔抒白身上，几乎幼稚地说“乔抒白，我也爱你”。
偏偏是这时候，灯闪了十来下，像日薄西山时已要枯萎的植物，也像耶茨，竭尽最后一丝力气亮了起来。
乔抒白看清了展慎之的脸，展慎之诚实的，与乔抒白一样掩盖不住爱意的眼睛。乔抒白静静地看着，想所有看过这样眼睛的人，都不会质疑他们两个人不合时宜，不被祝福，可是真实存在的爱情。
展慎之的手指碰着乔抒白的脸颊，他的手很大，可以遮住乔抒白整张脸，他们甚至连体型都不算很般配，但是展慎之却说：“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他们真的是世上最合适的一对爱侣，让乔抒白也有了一种盲目的信心，好像世界是很糟的，比他能想到的要糟糕太多，但是展警官永远都不会放弃，他比市政厅的人加起来都要坚强。只要有人会坚持到最后，一定是展慎之。
是因为这样，乔抒白鼓起说出真相的勇气。

第68章 悼歌
乔抒白今天第二次前往军事禁区，展慎之坐在他身边。
空气从方才乔抒白和展慎之坦诚起，便已经好似凝固了。在摩区的宿舍里，展慎之简短地说“好”，赞同乔抒白去耶茨城外看看的提议之后，便没有再说过话。
乔抒白觉得很有可能，展慎之也还没能立刻接受这些十分难以具象化的事实。
因为前一秒，他还只是展市长的儿子，在摩区刚上任一年多的新区长，正向着明确的目标与理想而努力，后一秒，人生忽然多了一段闻所未闻的来龙去脉，忽然就要承载起数以万计素昧平生的人的信仰重担。
轿车乘着夜色前行，时间晚了，摩区的中心仍然热闹，街上的广告牌循环播放着第二届勇士永生赛的宣传片。
今年的宣传片做得格外振奋人心，上一届的勇士赛冠军卫飞卓对着镜头，充满信念地告诉正在看宣传片的市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永生改造，它让我如获新生。”
“跃迁飞船带我抵达地球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看到了未来，所以，我也决定把未来和希望带回耶茨。”
他说的话，令市民对永生与回地球的返程充满了希冀。据称，迄今为止，第二届勇士赛的报名人数，已是去年此时的两倍。
今天下午乔抒白在军事禁区地下六层，飞行器中心的人群中，其实也看见了卫飞卓，穿着黑色的工作装，接住一个刚从飞行器上下来的操作员。
不知他本就是是市政厅内定的冠军，还是得了冠军后，才进入军事禁区工作。换做从前乔抒白或许会好奇，现在只觉得勇士无论如何都是当之无愧的勇士，然而勇士赛的热潮，却只是耶茨暮年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进入了暮钟道后，广告牌变少了。
展慎之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问乔抒白：“展市长让你来告诉我，因为他开不了口？”
“不是的，”乔抒白诚实地告诉他，“展市长想要过一阵子再让你知道，想让我再陪你开心几天，但是我觉得……”他看着展慎之的眼睛，心里不是不痛：“我自己觉得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不会想要什么缓冲。”
展慎之看着他，没有说话，乔抒白便有些动摇，毕竟他本来就不是个擅长做决定的人，情不自禁地道歉：“可能我太自作主张了，对不——”
他还没有说完，展慎之便搭着他的肩，抱了他。
“谢谢，”展慎之仍有些不在状态和脱力，怀抱着乔抒白细瘦的肩膀，低声说，“你不是自作主张。”
乔抒白在他怀中，呼吸得很轻，脊背微微起伏着，过了几秒，也抱住他：“展哥。”
乔抒白的声音这样柔和，只是叫他，也好像一种表白，让展慎之觉得自己仍有一部分是笃定与安全的。至少在世界上已经有一个他深爱的人也爱着他，懂得他，愿意毫不迟疑地陪伴他。
乔抒白进军事禁区进得十分熟练，展慎之却是第一次来，他跟着乔抒白走进平顶的基地楼大门，父亲和杨雪都站在楼梯边等着。
父亲是一贯的严肃、面无表情，杨雪的脸上则满是担忧。
“慎之……”她犹豫地叫他。
展慎之对她点了点头，父亲开口问：“抒白都告诉你了？”
展慎之说“是”，展市长领着他们往电梯的方向走：“我已经通知过他们，不过只让B区的小部分人知道了。我怕你第一次去，会引起骚乱。”
“B区是哪里？”展慎之问。
“上都会区下方的平台，”展市长解释，“有一百多个下潜修理点，我们去下午我带抒白去的那个。”
他们进了电梯，往下到地下六层，展市长又说：“B区的劳工体长官叫福玻斯，他们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劳工体都长得很像，长官手上会挂蓝色的手环，一开始可以靠手环辨认，时间久了，就能认出来了。”
电梯门开了，乔抒白看着展慎之，展慎之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背挺得笔直，像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
半夜的飞行器中心依然忙碌，人员来来往往，因为展慎之个子高，很显眼，不少人都立刻注意到了他，认了出来，停下脚步，驻足看着。
他们来到两架飞行器前，乔抒白和杨雪一架，展慎之和展市长一架。
乔抒白和杨雪没见过面，只给杨雪打过威胁电话，说要绑架她的小狗。
换上操作服坐进飞行器里，舱门关上了，剩下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相处，便多少有点尴尬。
他看着杨雪操作飞行器的按钮，觉得舱里实在是太安静，没话找话问她：“杨校长，飞行器难开吗？”
没想到杨雪听到他说话，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才有些颤抖地说：“不难。”
飞行器驶进轨道，四周很黑。杨雪紧靠在座位另一边，像想尽可能离乔抒白远点。乔抒白从来只有被人吓唬欺辱的份，很少能靠自己的形象吓到别人，也十分不适应。
他和杨雪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本着和平万岁的精神，想要再次尝试破冰，便说：“杨校长，你不用怕我。”
隔着头套，乔抒白也能感受到杨雪警惕的眼神，只好说：“我不会绑架你的小狗的。”
杨雪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谢谢。”
“不用谢，”乔抒白说，“我看到照片，很可爱，它是什么品种啊？”
“……雪纳瑞，”杨雪有些勉强地告诉他，然后对他强调，“是赛级犬。”
乔抒白有些好奇：“从地球带来的吗？”
“不是，克隆的，耶茨计划的工作人员不能带宠物，我只能存下它的基因，毛毛给我父亲养了，”杨雪提起她的狗，话多了些，吐字也顺畅了，平实地告诉乔抒白，“现在的毛毛是我五年前才委托克隆实验室做的，以前一直太忙了，没时间养。”
“但是现在又没什么时间了。”杨雪又说。
离开通道，他们到了城外，天空的颜色比下午乔抒白见到时更黄了些，目之所及，都是泥浆的大雨大浪，世界像快要结束了一样。
杨雪专心操作飞行器，离开透明管道，在风雨中跟着展市长的飞行器往下开。没多久，他们回到了黑暗的平台。
地下城没有阳光，也没有休息时间，仍然全是星点的灯光与来往的人影。
乔抒白穿着操作服，有些行动不便，和杨雪有些迟缓地走下飞行器，看见已经有二十多个人聚在感应灯下等着了。
他们慢慢地走过去，见到戴着蓝色手环的福玻斯激动得面目扭曲，声音高亢到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忽然要朝展慎之跪下去。
展慎之如闪电般迅速地伸出手，抓着福玻斯白而修长的胳膊，将他扶住。
而后好像是犹豫了两秒钟，展慎之抬起手，摘掉了自己的的头罩。
乔抒白站在离他几米外的地方，看见展慎之的面孔暴露在城外晦暗的空气中。
四周忽然之间又狂风大作，昏黄的感应灯都被吹得猛晃，还因接触不良而闪动着，乔抒白听不清展慎之低声对福玻斯说了什么，只看见福玻斯大而微凸的眼睛里蓄起了泪水，周围的二十多个劳工体，也聚拢了，眼中含着急促而浓烈的伤痛与哀愁。
正在这时，感应灯旁的广播响了起来。广播的声音很大，劳工体喑哑的嗓音盖过了狂风：“B76！B76！需要一支小队！”
所有的人都抬起头看广播，劳工体们左右对视，面露焦急之色。
风小了些，广播暂停了几秒，乔抒白捕捉到展慎之的声音：“B76在哪？”展慎之沉稳地问福玻斯。
福玻斯指了指身后的某个方向：“那儿，不远。”又转头问其中一个劳工体：“八组的人手武器齐吗？”
“十一个，少了些，”那人说，“有三个伤还没好。”
“我也去吧。”展慎之开口说。
展慎之背对着乔抒白，乔抒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到福玻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唇动着，好像说“不行”，展慎之没听他的拒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果断地说：“走吧。”
福玻斯不敢动弹，看向展市长，一直沉默着的展市长微微偏过头去，和展慎之对视了几秒，对福玻斯说：“你教教他。他能帮忙。”
他们坐上一台电力驱动的小车，在黑暗中前行。
车里坐了许多人，乔抒白和杨雪挤在后排，听福玻斯对展慎之说下水的注意事项，又夹杂着对展慎之不要冒险的劝说，但都被展慎之忽略了。
乔抒白只能看见展慎之的后脑勺和他宽阔的背。
或许是太热，展慎之干脆将防护服的上衣脱了，露出穿着衬衫的上半身，他的身高和劳工体们相似，也长手长脚，但要精壮许多，肩膀宽上不少。
“水下很危险。”杨雪很轻地对乔抒白说。
从头罩的透明树脂看外面，什么都是又暗又模模糊糊的，乔抒白明白展慎之做出的决定是不可能扭转的，转头看着杨雪的眼睛，隔着手套按了按她的手。
B76的深洞边聚着十来个穿着一种黑色的紧身下水服的劳工体，大概是在等待的八组。福玻斯带展慎之去换了下水服，他们便拿着武器潜入了深洞。
等待是焦灼的，杨雪站了许久，像有些体力不支，先是蹲在地上，后来坐了下来。
地下除了黑暗与少量的光源，什么都没有，风忽大忽小地刮着。在这样的地方，时间是漫长的，仿佛永无止境。
乔抒白盯着黑色地面上那个两米见方的洞口，极力支起耳朵，等待着从洞中传来的音讯，站得双腿发麻，不知过了多久，杨雪躺在地上睡着了。
乔抒白总觉得耶茨或许天都亮了，看了一眼表，发现展慎之跟八组已经下去了五个多小时。他动了动酸痛的腿，又靠近洞口一些，忽然听见展市长说：“抒白，我有个请求。”
展市长的声音轻得像没拿定注意，乔抒白回头去看，展市长却没看他，只是说：“我考虑了很久，因为——”
这时候，洞口有了动静，水声，和沉重的手脚沿梯攀爬的声音。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劳工体，他摘掉面罩，白得发皱的脖子上有两道细小的伤痕，跪在地上，屈身喘着气。
而后是福玻斯，以及其他的流着血的七个劳工体。
展慎之一直没有上来，乔抒白等得大脑空白，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像也被抽干了，过了一小会儿，终于又传来攀爬声，这声音比方才的都沉重，砰砰地，随着刚上来的劳工体们的喘息，响在空旷寂静的低矮的黑暗中。
展慎之爬了上来，他背了一个人，粗重地喘着气，单手抓住地上的握杆。爬上地面，展慎之小心翼翼地地将背着的人放在地面上。
那人一动不动，乔抒白看见黑色的地面上，有不知是水，还是血的东西慢慢地流向四面八方。
福玻斯先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人面前，摘掉他的面罩，打开自己手腕上的灯。
白光亮起来，乔抒白看清了展慎之背上来的劳工体惨白的脸，闭起的眼睛，以及胸口巨大的一条可以看见白色骨骼与内脏的裂缝。
裂缝不断地冒着血。福玻斯撑开他的眼睛，用灯照他的瞳孔，灰色的瞳已经如同烟雾一样散开。
“梨子走了。”福玻斯说。
一个劳工体走过来，抱着一块黑布，抖开，盖住了他的身体。其余的劳工体们跪在他的四周，在幽暗的灯光下，用嘶哑的声音唱起一首哀愁的歌，仿佛有这样的歌声，他的灵魂便能进入耶茨的地上，进入美好的天堂。
展慎之有些摇晃地站起，走近些，也在黑布旁跪下去。
乔抒白听见展慎之膝盖砸到地上的声音，混在歌声中，风又刮了起来。
唱完悼歌，在杨雪的极力要求下，展慎之去换下水服，她要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进帐篷前，展慎之看了乔抒白一眼，乔抒白便跟了进去。
地下城市的帐篷里，摆设十分简陋，只有几个钢柜子，和一张弹簧床。
展慎之沉默地脱了下水服，乔抒白看见他手臂和胸前都有细小的伤口，没了下水服的压力，血珠便从伤口里涌了出来。
乔抒白走过去，抬头看，展慎之的脸是苍白的，闭了闭眼，低下头，伸手环抱住乔抒白，头埋在乔抒白的肩膀。他把乔抒白抱得紧极了，仿佛已经不知什么是合适的力度，以一种一定很不舒服的姿势，脸重重地贴着乔抒白，像要和乔抒白的每一寸都紧贴接触。
乔抒白回抱着展慎之，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告解般痛楚地说：“我救不回他……宝宝。”

第69章 守护者
帐篷里挂着的灯泡颜色，让乔抒白想起摩区以前的春天。并不洁净，但是四处可见一种和煦的鹅黄，非常温暖。
展慎之放开乔抒白，捡起了放在椅子上的衬衫，默不作声地穿上身，扣起扣子。这件属于展区长的，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已经变得软塌塌的，沾到了些污渍。不过展慎之看起来丝毫没有在意，穿戴完整后，和乔抒白一起走出去。
杨雪就站在门口，她穿着厚厚的麻灰色操作服，一夜没休息好，透明头罩后的脸色泛着白，双手交握，一副紧张的模样，追着展慎之问：“慎之，你还好吗？”
展慎之说“还好”，她吸了一口气，刚想说话，陡然看见从他衬衫内部透出来的血痕，紧紧抿住了唇。
亦步亦趋地跟着展慎之走了几步，她又在在后头说：“慎之，我们去实验室检查一下。”
“小伤。”展慎之神色淡漠，微微回头告诉她。
她依然坚持：“第一次下水，必须检查。”
展市长也帮她说了句话：“检查还是要做的，你总不想无缘无故交代在这里吧。”
好在其他区域暂时没有新的受攻击情况，于是，在所有人的劝说下，展慎之上了飞行器，回到了地面。
展市长先回办公室，乔抒白便陪展慎之去了杨雪的实验室。杨雪给他处理了伤口，做全套的身体检查。
检查结果还不错，除了身上不计其数的小伤口之外，没有其他问题。
杨雪戴了一副眼镜，一边看着电子报告，一边拿出一盒新的消毒片和涂抹药剂，先要给展慎之，手送到半空，又掉了个头，递到乔抒白面前。
她没看乔抒白，好像有些僵硬地对乔抒白说：“抒白，你替他记着些，好好消毒擦药，别像上次烧伤一样，过了半个月才好。”
“什么烧伤？”乔抒白心里一惊。
“好久了，”杨雪说，“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他还在下都会警局的时候，带突击队和新教民区运非法致幻药的人起冲突那一次。他被激光枪烧伤了，不肯好好涂药……”
“不用说这么清楚。”展慎之忽然打断她，伸手把药剂截了下来，而后转头对乔抒白说：“我们回去吧。”
展慎之应当是疲惫的，但眼神很清醒，身上还留有些血腥气，说话时面无表情，将两盒药抓在手里。乔抒白总觉得展慎之快坚持不住，也想尽快陪他休息一会儿，点了头，跟在他后面。
等展慎之先走出检查室的门，乔抒白才回头给忧心忡忡的杨雪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杨雪愣了一下，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别扭又感激的笑。
由于摩区太远，他们先回展慎之在上都会区的公寓。
乔抒白很久没去了，刚设定完目的地，车开了不到半分钟，展慎之便睡着了。
天完全亮了，天幕是湛蓝的，今天没有云。
仿生和平鸽环绕都会区飞翔，在尖顶建筑周围盘旋着，耶茨醒来了，但仍是安静的。
轿车的座椅对展慎之来说其实有些小，他睡的姿势很局促，像电影的慢镜头似的，展慎之的头慢慢地向乔抒白这边靠过来，最后倚到了乔抒白的肩膀上。
乔抒白闻到展慎之身上消毒水混着水泥的气味，看着他发皱带着脏污的白衬衫，忍不住伸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展慎之胡茬长出了一些，摸起来有点粗糙，泡过水失了血，皮肤是微冷的。
乔抒白万分小心地低头看，又轻轻碰了碰展慎之的睫毛。展慎之的睫毛比乔抒白的硬很多，大概实在是累了，全然没有醒，像一种在睡着时很无害的大型动物，让乔抒白想像展慎之保护其他人一样，也做展慎之的保护者。十分钟也好，守着他睡一会儿。
不过车在公寓楼下一停，展慎之就睁开眼了。
乔抒白的肩被他靠得很酸，转头看他：“展哥，你醒了？”
展慎之不知是做了梦，还是没清醒，一言不发地凑过来吻他，冰冷的唇贴在一起，又重又紧地吮吸着，与其说是情欲使然，可能更像汲取温暖。
他们一起上了楼，展慎之先去洗澡。
乔抒白时刻谨记杨雪的嘱咐，捧着消毒盒，在卧室里等。
展慎之裹着浴巾走出来，精神似乎好些了，看见乔抒白严阵以待，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你倒是听她的话。”
“要好好消毒，”乔抒白严肃地说，“快点过来坐。”
展慎之被他逗得微微笑了笑，走向他，在他身边坐下来。
乔抒白拆了一份消毒品，在展慎之的每一条伤口上细细涂抹，涂到背部，便注意到杨雪提起的烧伤。
展慎之的背十分宽厚，放松时肌肉的形状仍很分明，靠近背中间的位置，有几道颜色稍浅的痕迹。
或许是体质原因，展慎之的疤痕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没恢复好，也并不狰狞，只是有少许凹凸，像皮肤上还未复原的压印。
乔抒白伸手去碰了碰，就听到展慎之说：“不用听她夸大其词，当时烧伤的面积大，所以多发了几天炎。她不说我都忘了。”
“好吧，可是要是看护得好，炎也不用发吧。”乔抒白小小地顶了句嘴。
展慎之回头看他，好像刚要和他争辩，手机便响了起来，是温悦打来的。
“展先生，”她说，“司机准备出发了。”
“……”展慎之看着乔抒白，有些怔愣，过了几秒，说：“上午是办公？”
“是的。”
“我有点事，先取消吧。”
挂下电话，展慎之盯着黑了的屏幕，像在想什么。
乔抒白等了一会儿，问他：“展哥，你怎么了？”
“我打算住到地下城，”展慎之抬起眼，看着乔抒白，“和他们一起生活。”
乔抒白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觉得生活困难得叫人没有办法，替展慎之说：“那摩区呢，展哥，两边跑会很累吧。”
展慎之不吭声，又抱住了乔抒白，像抱一个安抚玩具，抱得很紧，说：“不要紧。”
“你陪我住吗？”展慎之问乔抒白。
乔抒白当然说“陪的”。
展慎之满意了，趴在乔抒白身上，压得乔抒白喘不过气，乔抒白忍了又忍，最后推推他，发现他又睡着了。
乔抒白的手机震了，他还是没被吵醒。乔抒白便很艰难地拿起手机，看见展市长给他发的消息：【抒白，下午有没有空？】

第70章 新绿洲
乔抒白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变成全耶茨最有空闲的人。
展市长下午在上都会有一场公共政策的制订研讨会，或许得持续到晚上，但非要和乔抒白面谈，乔抒白便留在了上都会区。
展慎之回摩区工作，他出发去见展市长。
研讨会的安保十分严密，乔抒白被展市长的助理带着，进了展市长专用的休息室等待。研讨会一直没有中断，乔抒白等得靠在椅背上睡了一会儿，忽而听见休息室外有响动，他睁开眼，过了没多久，展市长敲门而入。
他对乔抒白点了点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慎之回去之后还好吗？”
“还好，”乔抒白不想像个告密者，便没有提起展慎之去地下城居住的意愿，只说，“好像有点累。”
展市长静了静，说：“我没想过慎之要加入他们，本来只觉得他会是他们的偶像，或者说是精神信仰。”
在乔抒白开口前，他又说：“我不够了解他。”
“他比我想象得更……”展市长挑选着用词，“比我勇敢得多。”
而后他看向乔抒白，似乎有些艰难地说：“抒白，我接下来的请求，对你来说可能不公平。”
“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小型的跃迁飞船几乎都是无人船，”他说，“因为人体很难承载小型跃迁使用的隐形传态，但是永生人不一样，永生人可以注射康复剂，即便身体受到损害，只要没有完全丧失生命——甚至在丧生后，细胞没有完全失去活性时，都可以得到完全的修复。”
他还没有说出要求，但乔抒白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明白了。
“地球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但根据先前派去的飞船来看，恐怕不乐观，”展市长说得很简单，也很直接，仿佛已在心中想过许多遍，“市政厅的计算中心算出了一些其他可能适合我们移居的星球，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永生人，操作小型跃迁机进行查看。耶茨没有完整的永生改造条件，所以只有两个人可以承担这项责任，我有整座城市需要管理，冒不起这样的风险。”
“我可以去。”乔抒白简单地说。
“抒白，”展市长顿了顿，不知为什么，竟反而劝阻起乔抒白，“不必这么快决定，如果你愿意，等研讨会结束，我先带你去做一次小型跃迁的训练。”
展市长的研讨会又要继续。
乔抒白在网络上搜了搜隐形传态的原理，没能完全理解，给安德烈发了消息问：【人如果靠隐形传态跃迁会怎么样？】
安德烈没在睡觉，立刻回复他：【会死。】
【……】乔抒白大吃一惊，连番发问：【怎么会死呢？】【不会吧！】
安德烈的回复更冰冷了：【会。】
乔抒白余惊未消，有些悲伤地坐在休息室里，好像要面对一场不知后果的手术。但如果他不做，耶茨没有别人能做。
他没有别的选择。
到了晚上七点，研讨会才结束。
期间，乔抒白接到展慎之的电话，展慎之问乔抒白，和展市长聊了什么。
乔抒白坚信，只是不提安德烈说的跃迁后果，绝对不能算是骗人，告诉展慎之，展市长和他说的寻找宜居星球的计划。
展慎之听罢，沉默了片刻，问他：“今晚你想住哪？”
乔抒白本想回家，突然想到家里的安德烈，又改了主意：“可不可以还是住你的公寓？”
“可以，”展慎之对他说，“我了下班也回去。杨雪说今天在水下尝试放了新研发的武器，白天试的效果很好，今晚应该没事。”
晚上八点半，展市长的研讨会终于结束了。
计算中心也在军事禁区内，是主楼后方的另一栋楼，七八个实验人员等着他们，杨雪也来了。
训练室与计算中心连通，但只是简单地搭了外墙，面积很大，像一座空旷的厂房，房间左方摆放着一台与飞行器造型接近，但看起来更紧凑、更重些的金属装置。
“操作很简单。”一名名叫艾伦的实验员为他打开装置的门，对乔抒白介绍按钮的作用。
“……这样就可以指定目的地，面板上也会有操作指示。”
介绍完，乔抒白复述了一遍，艾伦确认没错，从里面出来，看了展市长一眼，有些迟疑地问：“要近距离试一次吗？”
“抒白，”展市长说，“你把坐标调在训练室的对面，试试看。”
一名实验员蹲下来，替乔抒白在大腿上绑近了自动注射的康复剂，乔抒白便爬进了装置里，关上舱门。
训练室清空了，展市长和杨雪跟着他们进入了位于训练室上方的观察间。乔抒白抬起头，可以隔着玻璃看见他们。
装置内部十分紧凑，座椅是黑色的，电子堪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幸好乔抒白身材瘦小，不觉得很挤。
他用面板计算出训练室另一边的安全坐标，抬头对着观察间里的实验员们比了个手势，看着红色的启动键，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按了下去。
世界黑了。
乔抒白没想过世上会有这样痛的事。光与宇宙扭曲了一秒钟，而后他便感到自己的躯体在物理意义上碎裂了。
没有一个器官是完整的。
手指，眼睛，鼻子，嘴，牙齿，仿若同时被卷进一台绞肉机，从软的组织，到硬的骨骼，被粉碎得平均。疼痛存在于乔抒白每一个细小的单位，每一根神经末梢，他的四肢里的骨头像被抽走了，皮肉软趴趴的垂着，彻底地坏了，听力消失了，眼前是灰黑的一片虚影，有怪异的东西从喉咙里涌出来，他低下头，终于看到了别的颜色，大片粉红色的血沫淋到衣服上，像一片粉色的海洋。
——大脑也失去了情绪，只剩安德烈的短信：【会死。】这就是死亡之前的景象，身体坏了，即将死去，毫无希望。
跃迁机内部的人体扫描仪发出红色的警报。
不过乔抒白大腿上的注射器启动了。
锐利的针尖扎进肌肉，他也没有一丝感觉，只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具已经完全腐朽的尸体，又被泡进消毒水，刮除了腐烂的部分，缓慢地被迫愈合起来。
可能是因为乔抒白从未受过这样严重的伤，这一次康复，竟也可以痛得如同凌迟，就像将一片片被利刃割下的皮肤强行贴回创口，用乱线紧紧缝上。
乔抒白躺在窄小的座位上，不知过了多久，痛终于变得像是幻觉。警报也停了，扫描仪变成了绿色，显示他很健康。
乔抒白看着那盏绿灯，心中猜想，他应该是全部康复了，可还是是不敢碰自己，怕轻轻一动，皮肤就会像碎屑一样，脱离他的身体。
观察室的人走了出来，面色都有些焦急，他们围着小型跃迁机等了一会儿。
跃迁机只能从里面打开，乔抒白看着他们的嘴张张合合，好像要对自己说什么，鼓了半天气，抬起手，按了一下门边的解锁键，而后扣下门把。
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乔抒白手滑下来，又无力地垂在椅边，实验员艾伦扒开了门，爬上来解开乔抒白身上的安全扣，问他：“抒白，你还醒着吗？”
乔抒白“嗯”了一声，转眼看了看他，有气无力地说：“没跟我说这么痛啊。”
“抱歉，”艾伦的表情也很是着急，“你还需要康复剂吗？”
“不用了。”
艾伦扛着他的肩，把他拖了下来，另一个实验员从另一边扛着他，两人扶他一起，乔抒白的腿在地上拖曳着，走到训练室旁的休息室里。
杨雪给他泡了一杯洋甘菊的茶，乔抒白拿不起来，让她放在茶几上，茶杯放了好久，他才闻到一点点香气。
实验员们都去分析乔抒白的身体数据和跃迁误差，休息室里只剩下了展市长和杨雪。
“抒白，”展市长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太痛了，”乔抒白还是诚实地说，“每次都会这么痛吗？”
展市长轻轻叹了口气：“恐怕是的。”
乔抒白不说话了。
杨雪却忍不住开口：“隐形传态传输太残忍了，销毁后再扫描……人体根本——”
“——抒白，”展市长看着他，对他说：“你可以拒绝。”
“那倒不用，”乔抒白勉强地对展市长笑笑，“我忍忍吧。”
他又在休息室待了许久，双腿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
“你今晚去哪，新教民区？”展市长问他。
“不是，”乔抒白说，“西广场，展哥那里。”
杨雪和展市长都愣了一下，乔抒白又往门口走了几步，展市长才反应过来：“让阿岚送你。”
接近十二点钟，乔抒白来到公寓门口，展慎之已经在家了，他给乔抒白发过短信。
乔抒白敲敲门，没过几秒，门便被打开了。
展慎之穿着灰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按着门把手，既英俊又温和。
一周前，乔抒白不可能敢这样想象，自己和展慎之亲密地待在一起，就像一对没有经历过分手的，一直在恋爱中的情侣。
像做梦也像幻想。
所以即便全身脱力，乔抒白还是弯了弯眼睛，做出精神很好的样子，甜蜜地说：“晚上好，展哥。是不是等久啦。”
他往里走，控制住虚浮的脚步，走到沙发边，稳当地坐下，觉得自己的腿还在颤抖，抬头看展慎之。
“跃迁训练怎么样？”展慎之低下头，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展慎之的手大的惊人，放在乔抒白脸旁，便让他很想依赖，他歪了歪头，靠着展慎之的手，说：“挺顺利的！”
“身体反应大吗？”展慎之的拇指摩挲他的颊中，声音很低。
乔抒白抬眼看了看展慎之，展慎之情绪不激烈，关心也是很难看出来的，只是他紧紧盯着乔抒白的眼睛，让乔抒白知道他很在乎。
乔抒白和展慎之重新见面的时候，拍下展慎之晚餐的时候，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这次一定不会再骗展慎之一个字、一句话。今天还是食言了，对展慎之说：“没什么反应啊，跟睡一觉一样。从来没觉得做过永生处理是这么好的事呢。”
他又抬起头，像不把跃迁当回事，很无所谓一样，朝展慎之索吻：“展哥，亲亲。”
展慎之低头吻他，他也搂住展慎之的脖子，催眠自己真的不痛，就当做是做了噩梦，噩梦没什么可怕，总是会醒的。

第71章 阴暗面
这是个炎热，险象迭生的异星夏季。
恒星的热量穿透厚厚的云层，煮沸海面，炙烤着矗立在其上的不属于这里的人类家园。
第二届勇士赛结束后，天幕因高温而频繁短路，对全城的冷气循环系统造成了影响，天热得令人喘不过气，就连耶茨的上都会区也不再歌舞升平。
虽然与首位冠军一样，第二位冠军也开启了全城宣传，宣扬永生的好处，赞颂地球的美妙，市民们的热情却微妙地减弱了。
一则不知源于哪的“耶茨即将毁灭，勇士赛只是临终前的安慰剂”的传言迅速地流传开来。这传言与前年夏天的很相似，只不过乔抒白自己知道，这一次可能是真的。
而地下城居民，则在平台上为展慎之建造了一座空气屋。
屋里放置了简单的空调设备，将气温控制到接近耶茨的体感温度，配有空气过滤装置，床和沙发，洗浴间，像一座竭尽所能制作出的侍奉神明的宫殿。
一些夜晚，展慎之与劳工体一起驱离了水下的攻击生物后，就住在这里。
当他的灯亮起时，许多劳工体孩童会来看他。他们没有白天与夜晚的概念，抽到的市政厅赠送照相机的幸运孩子，将相机带来，并拍下和展慎之的合照，就像展慎之是一个住在邻里间亲和的明星。
展慎之对孩童总是很耐心，乔抒白如果也在地下，就替他们拍照，渐渐也和孩子们熟悉了起来。
这些孩童出营养舱时，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说话都得俯视乔抒白，把乔抒白当做他们的同龄人看。
待得久了，乔抒白已经可以分辨出他们的细微区别，准确地认出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称自己为下耶茨人，为与上耶茨作出区分。
下耶茨人有些脖子长些，有些面上有痣，有些眼睛微微上挑，有些喜欢皱眉头，不过人人都很友善，看乔抒白时，微突的灰色的眼里总带着一股好奇和羡慕。
乔抒白喜欢友善的环境，下耶茨让他松弛，因此，结束体能训练或者跃迁后，如果觉得累了，他也来到空气屋待着。
去世的劳工体梨子，曾经认养过一个小劳工体，名叫德文。
德文几乎每周都会来找展慎之合影，一开始天真地将乔抒白称为为“展慎之的助理”，问他是不是“来自上耶茨的小人”。
他喜欢摄影，也喜欢电子设备，其他小孩儿说他“有上耶茨人的爱好”。
展慎之也对德文尤其好，买了耶茨时兴的可夜摄便携摄影仪送他，当生日礼物，德文便天天手持着摄影仪，在下耶茨拍来拍去。
他最近又爱上自己制作制作短片，乔抒白就托安德烈挑选了一台性能良好的电脑送给他。
比起上耶茨的混乱与悲愁，下耶茨反而更接近纯净的乌托邦，而乔抒白觉得展慎之像一个天生的英雄，拥有一种理想化的、充满光明的，救世主的特质。
由于这样，乔抒白便也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甘于牺牲的人。因此痛是值得的。
每当乔抒白操作跃迁机找寻行星，浑身是血地躺在椅子上，在痛苦中感受生命的消逝时，他都是这样告诉自己。
六月低，富宾恩家族捐赠出一批小型制冷设备，供市民取用。
在捐赠会上，一名小报记者夺过话筒，质问富宾恩小姐，是否已准备登船，离开这座城市。
富宾恩先生站起来，怒气冲冲指责记者，他愤怒的脸出现在了不少新闻的头版，乔抒白也看见了。
第二天中午，乔抒白去计算中心前，接到了展市长的电话。
“抒白，”展市长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今天你的跃迁，会有一些人来观看。”
乔抒白没有反应过来，展市长又继续说：“是一批上都会区，知道耶茨内幕的名流。你知道，最近有些传言闹得很凶，也影响到了这些社会名人在耶茨的生活，他们对市政厅很不满意。所以我答应他们，可以来观察室观看你进行跃迁，确认我们的确在开展宜居星球的探索实验。”
从内心讲，乔抒白其实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操作跃迁机时扭曲的濒死模样，他觉得很丑陋，很不体面，但他没有话语权，而在耶茨的稳定前，他的想法确实也不重要。他只能说好。
不过，如若不提这小插曲，今天的跃迁对乔抒白来说倒是很特别。
三个月以来，乔抒白共计进行过七次跃迁。他按照计算中心的规划，调查实验行星的重力，空气，环境，生物，简单采集环境样本。
至少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发现一颗行星与宜居这个词有关联，每一颗不是巨石嶙峋，便一片荒芜，与地球相较甚远，甚至比不上现在这颗。
上周，在他的推荐下，安德烈加入了计算中心，这颗行星便是安德烈计算出来的。
安德烈对它很有信心，“耶茨有救了”，“这下大家都有地方住了”（并说计算中心的人以前算出来的行星全是给巨魔生活的，纯粹浪费乔抒白的时间）。
乔抒白来到了训练室，坐进跃迁舱里，熟练地调好了坐标方位，抬起头，看见观察室里乌泱泱一片人。有两个女性站在最前方，他仔细地看了看，是富宾恩小姐和黛儿。
黛儿的脸色有些白，手搭在玻璃上，好像很担心似的。
乔抒白倒也不想气氛变得沉重，将食指和中指并着，对黛儿敬了个不正经的礼，看见黛儿对他笑了，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按钮。
而后便是极为煎熬的等待。
跃迁机出现在浩瀚的宇宙中，乔抒白仰躺着，在痛苦的恍惚里，看见面前透明遮板外，无边的星光与黑暗。
为了安全，跃迁的地点总是行星外部。面前的黑暗便深邃得像白矮星坍缩成的黑洞，吸入一切光明，仿佛是拷问他，究竟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叫自己吃这种苦头。然而康复剂注射入体内，乔抒白的力气渐渐恢复，他又咬着牙操作着飞行界面，往行星的大气层里钻去。
安德烈将这颗星命名为安德烈一号。
这名字往后有待商榷，但根据他的说法，安德烈一号，与恒星的距离，它的自重，它的各种数据，甚至它的两颗卫星，全都是完美等级。
跃迁机穿过平流层，接着往下，乔抒白在高空中看见了黄色的大地，还有稀疏的蓝色河流。
河流很少，根据跃迁机的测量仪显示，星球的温度大约为五十摄氏度，但空气构成与地球接近。
差强人意。
乔抒白想，如果没有攻击性很强的食肉动物，或许比现在的哈维塔星好那么一点。
安德烈一号星今天是晴天，视野很好，乔抒白又往下降，忽然间，发现地面上似乎有几个熟悉的字母，仔细一看，竟然是“SOS”，在一块巨大的平台上，用石头拼成，有些部分已经缺省，但含义仍然很明显。
乔抒白心中猛跳起来，启动了生物扫描，没有发现平台上任何生物的痕迹，继续往下降，终于在平台上着陆。
穿着防护服走出跃迁舱，乔抒白发现SOS是由一些巨大的石块拼成的，这些石块被焊在平台的底座上，现在已经激起了厚厚的灰尘，不知过了多少年了。
他绕着第一个S走，走到上方弧度的小半圆里，突然发现半圆内侧，躺着两具粉碎的骸骨。
骨头完全被风化了，介于白与黄之间，骸骨的主人，即便原本穿着衣服，现在也早已消失。
乔抒白愣愣看着，心中突然想：原来不止他在宇宙中寻找新家园。
他走过去蹲了下来，观察着这两具像是比他还要高大的白骨，怀疑是不是地球派出来找他们的人，又拿出收集袋，微微一犹豫，将白骨全都装进了袋子里，想如果以后找到了绿洲，可以将他们埋在那里，埋在人类的新家园。
他装好骨骼，抬起头，突然在石头上看到两个刻得深深的字：【逃！】
下面是【傍晚的磁场会损坏跃迁机！】【快逃！】
这几行字深得像是刻了无数遍，多少年的风吹日晒，都难以将它带着的不甘磨平。乔抒白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原本沉重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快日落了。
他骂了句脏话，抱着收集袋，冲到跃迁机，重新升空。
跃迁机的屏幕一闪一闪的，发出嘶嘶的响声。
乔抒白吓得魂飞魄散，全身都在前所未有虔诚得祈祷着，向不论哪一个宗教的神祈祷跃迁机不要失效。
跃迁机往上加速，将乔抒白压在舱内，眼球痛得快要爆炸，屏幕变成了半边白色，舱内剧烈地震动起来，乔抒白紧紧抓着扶手，内脏搅在一起，心跳到极限，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将随着跃迁机回落，摔回骸骨旁了。
幸好，震动渐渐平缓了，跃迁机逃出了安德烈一号星的重力桎梏，回到了寂静的太空中。
乔抒白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黄色星球，只觉得大脑都僵住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庆幸和后怕，毫不犹豫地直接按下了回程，唯一的愿望就是立刻见到安德烈，把他大骂一顿。
乔抒白这一次跃迁的恢复简直充满动力。他甚至懒得去擦身上的血沫，头疼欲裂却精神百倍，等人体检测转绿，就抬起手拍了解锁，扣着门把往下拖。
果不其然，舱门一开，他就听见训练室的声音，还有安德烈吵嚷的叫喊：“怎么样，怎么样！”
乔抒白左手紧抓着收集袋，右手扶着把手，跌下飞行舱，眼前视线都不清晰，只注意到安德烈把实验服穿得不伦不类得，朝自己跑来，身后跟着一大堆人。
他软着脚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跪在地上，抄起收集袋砸在安德烈胸口，用自己听着都觉得吓人的沙哑的声音骂安德烈：“地上那么大的SOS你没看见吗？我差点回不来了！”
安德烈呆住了，张开嘴，想要反驳又不敢的样子，睁大眼睛，说：“那SOS就是，人类痕迹啊。”
乔抒白气得腿又是一软，往前一扑，幸好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扶住了，他想转头说句谢谢再继续骂安德烈，陡然发现扶住自己的是展慎之。
展慎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处在阴影之中，仿佛一个准备行刑的凶手。
乔抒白呆呆看着他，才发现原来无限光明的展慎之，也会有这么令人惧怕的一面。

第72章 番外 到宇宙尽头去
记录乔抒白在二十一岁的四月下旬做的一个梦，于第三次跃迁后。
1.
好大的家。
当乔抒白跟着展市长走进这栋小别墅时，他在心里这样想：永远不要从这里离开。
黑白大理石地板像国际象棋的棋盘，洁净得闪闪发光。木质楼梯看上去也很复古，是乔抒白喜欢的样子。房里有淡淡的丁香花的香味。
如果他还在妈妈身边，他们或许就会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房子里。
楼梯边站着一位年长的棕发男性。
他穿着白围裙，微旧的红色格纹衬衣，很像乔抒白童年时保姆的打扮，面向对他们微笑：“展先生。”
展市长转过身，告诉乔抒白：“抒白，这是管家艾伦，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又问艾伦：“慎之呢？”
“少爷在楼上。”艾伦恭敬地说。
这时，楼梯上传来响动，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走了下来。
男孩看起来比乔抒白大两三岁，穿着灰色的运动长裤，白色的科学与战术学校的校服T恤，右轴弯里夹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头发很短，面容英俊，但表情非常冰冷，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乔抒白和展市长。
“抒白，”展市长开口说，“这是展慎之，比你大两岁，叫哥哥就行。”
乔抒白便乖乖叫了声“哥哥”。
“慎之，”市长又介绍，“这是我在摩区孤儿学校认领的学生乔抒白，他是个优秀的孩子，以后会在我们家生活，下学期也去战术学校上学。昨天太忙了，忘了通知你。”
“不用通知，”展慎之冷冷地说，“新闻里到处都是。”
乔抒白觉得展慎之似乎语中带刺，展市长挑了挑眉，像是竭力忍住了，没说什么，只道：“那吃饭吧。”
市长家的晚餐很美味，相比起孤儿学校淡而无味的营养剂，简直是珍馐。
不过乔抒白胃口小，吃了几口就饱了，怯生生观察着展慎之，幻想自己以后在战术学校的新生活。
展慎之看起来像是会在学校里很有威慑力与话语权的那种学生。乔抒白想。
如果要在学校站稳脚跟，不想像以前那样天天被人欺负的话，一定要和展慎之打好关系。
市长还有个晚宴要参加，走前，他嘱咐展慎之：“好好带抒白在家里转转，以后要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乔抒白看见展慎之抬起眼，很淡地瞥了展市长一眼，什么都没承诺。
展市长起身离开，桌上只剩乔抒白和展慎之两个人。
乔抒白看着展慎之又吃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哥哥，你上几年级了？”
“十三。”展慎之声音很好听，只是缺乏感情，像机器一样。
说完便放下了餐具，擦了擦嘴，没有再和乔抒白谈天的意思，起身上楼了。
2.
乔抒白制定了一套讨好展慎之的计划。
暑假还剩两个月才结束，他有很多时间能行动。
乔抒白在孤儿学院削尖脑袋，从竞赛中脱颖而出，让展市长注意到他，可不是为了在科学与战术学校，继续过以前的生活。
他研究了展慎之每天的行程。
展慎之六点半起床，会在房里跑步，而后下楼吃早餐。
早餐后，他会去学校的实验室，到晚上才回来。
展市长很少在家，乔抒白先花一周的时间，让展慎之对他熟悉了起来。比如每天早上，在餐桌前和展慎之聊学校的话题。乔抒白准备了许多问题，例如战术学校的课程难度，教授性格，问题有笨的也有聪明的。
展慎之从原本对他爱搭不理，慢慢接受了乔抒白亲热地叫他哥哥，也愿意多和乔抒白说几句话了。
展慎之处在青春期，不爱理人，但本性并不尖锐，甚至有些善良。在乔抒白故意对他形容自己以前在孤儿学校被人打骂时，他也会告诉乔抒白：“在新学校不会。”
乔抒白问他如果刚去学校，能不能去找他，和他一起吃饭，展慎之也说“可以”。
认识第九天，乔抒白提出想和他一起去实验室看看。
乔抒白是这样说的：“我一个人在家实在是太无聊了，如果可以也去看看新学校就好了。”
展慎之起先没有说好，乔抒白可怜地看着他，他就同意了。
3.
战术学校和实验室都需要有认证身份才能进入，展慎之打了电话，替乔抒白申请了一张临时通行证。
他们进入校园，校园里有许多植物，实验室是一栋高高的大楼，占地面积很大。乔抒白跟在展慎之身后走进去。楼里的人都认识展慎之，和他打招呼，好奇地问他带来的人是谁。
展慎之介绍他是父亲从摩区认养的学生。
没说乔抒白是孤儿，也不说是弟弟。
乔抒白故意挨在展慎之身边，手臂贴在一起，让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自己身上。好像这样，他们就可以成为更亲密的人了。
楼里有许多玻璃，乔抒白也看见玻璃里的他和展慎之。
一个高高的，一个很瘦小；一个自信，一个畏缩。乔抒白的脚步有些跟不上，抓了一下展慎之的衣角，展慎之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少许。
展慎之要去的实验室在六楼，一进门，站着一个戴着珍珠耳环的中年女性。女性抱了一条小狗，她是展慎之口中的杨校长。
先对展慎之说：“慎之，你来了。”又看向乔抒白：“抒白，你好。”
乔抒白和展慎之一起进入实验室，杨校长把小狗放进了别的房间，热情地拉着乔抒白，说：“抒白，你来都来了，我替你做一个体检吧！”
乔抒白受宠若惊地跟着她，来到六楼的体检室。
杨校长将一台仪器裹住他的手臂，皮肤有一阵轻微刺痛，乔抒白看见自己红色的血液经由一个透明管道，流进了仪器里，便忽然想起年初时，学校也这样替同学们抽过血。
据说是政府安排的福利项目，检查同学们的健康。
但是杨校长抽了乔抒白许多的血，抽了很久，连展慎之都开口问：“还没好吗？”
他把手搭在乔抒白肩膀上，让乔抒白觉得安心了一些，乔抒白也看向杨校长。
杨校长嗯啊了几句，才总算让仪器停下来，给乔抒白胳膊上的针眼贴上一个小小的压力贴，就去另一个房间看结果了。
乔抒白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展慎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皮肤，俯视着问：“疼吗？”
乔抒白没有说话，只是贪心地看着展慎之的眼睛。因为他真想展慎之可以一直这样，像珍视一样对待他。不只是学长和哥哥。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他也是个高个子，戴着黑框眼镜，看到乔抒白，十分兴奋地说：“就是你啊！”
“安德烈，”展慎之很不悦地瞪着他，“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永生人啊，”安德烈抱着手里的实验册，激动地说，“我还以为等九月才能见到你呢！”
“什么永生人？”展慎之挡在乔抒白面前，不让安德烈靠近。
“当然是用来跃迁的永生人，去年在摩区健康统检的时候发现的永生人细胞，终于被我们找出来了，跃迁机有人控制了，可以去找新行星了！”
乔抒白一点也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从展慎之身后探出去，看着怪异的手舞足蹈的安德烈，小声插话：“什么跃迁机，为什么要永生人来控制？”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安德烈兴致勃勃，“如果是我们普通人，上小型跃迁机是要死的，你们永生人死了也能活过来，不就可以用跃迁机替我们进行伟大的探索了吗？”
“我会死吗？”乔抒白问。
“当然，”安德烈看不出一点担忧，挥挥册子，乐观地说，“不过注射足量复原剂不就好了？这有什么！”
“我要马上去公布这个好消息，让大家都来看看你！”他说着，又冲出了门。
留下乔抒白和展慎之，在体检室里沉默着。日光灯时明时灭，好像是乔抒白的心跳，也是他心中恐惧的悲鸣。他问展慎之：“怎么办呢？”
4.
“我带你走。”最后展慎之说。
他抓着乔抒白的手，他们一起跑出了实验楼。
展慎之身上有一股丁香花的味道，还有一股海潮味，乔抒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耶茨刮起了大风，真的和假的树木、高楼、行人，都被吹得往一边倒去，天幕的太阳发出白金色的光芒，仿佛有一种苦味要爆开来。
乔抒白迈开双腿，和展慎之一起大步向前奔，跳进了一台大卡车里。
他们开启了最高车速，不顾一切地往耶茨的尽头开。警报声响起来，无人机照着他们，叫他们立刻停下来。
他们便像两个年幼的亡命之徒，一起掩住耳朵，妄想逃离这个会让乔抒白遭受永无止境的痛楚的世界。
5.
下坠时乔抒白醒来了，但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听见空气屋外，下耶茨在刮风。展慎之躺在他旁边，手紧紧扣着他的腰。他回忆着刚才的梦，抬头贴着展慎之的下巴，展慎之便醒了，低头深深地吻他。
乔抒白有些难以招架地回应着，在心里想去哪都行。想，一起去哪都行，永远不要从展慎之身边离开。

第73章 微小的幸福
乔抒白愣在原地，痛和恐惧都变得次要，心跳不止地权衡着，到底要不要先对着展慎之装可怜喊疼。
不过身体的求生欲比大脑强，大脑还没想出办法，身体已经装模作样起来，挨在展慎之身上，软着膝盖往下滑。
展慎之脸色难看，钳着乔抒白胳膊的手却没有松，没因为生乔抒白的气，就一走了之。
乔抒白猜不准展慎之是这么想的，不敢说话，只敢依偎着他，将重量压在他身上，好让他不能放手。
训练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实验员和计算人员，也有被展市长请来的社会名流。后者西装革履，衣香鬓影，绕城一圈，像观赏动物似的看着狼狈的乔抒白。
乔抒白很想落荒而逃，却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后的黛儿。
黛儿和乔抒白对视，先是紧紧捂住嘴，又像是觉得乔抒白可怜，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小手帕，从她父亲和富宾恩先生中间挤了出来，有些害怕地想给乔抒白擦跃迁服的胸口，小声地说：“你还好吗？”
乔抒白不忍她的白手帕被染上了血，便摇晃地后退了一步，低声安慰：“我没事的，你放心，衣服有人洗。”
“我给你擦擦。”她又靠过来。
乔抒白还没说话，展慎之先抬手拦了一下，黛儿便愣住了，抬起头。
“谢谢，不过不用，”展慎之说，“我现在就带他去换。”
“不用帮我擦，”乔抒白连忙也说，“看着吓人。其实还好。”
“真的吗？”黛儿还不信，追问。
展慎之抓着他的手微微又用力一些，对富宾恩先生点点头：“我先带他去休息。”
说完，展慎之扶着乔抒白走了几步，不知是觉得乔抒白走得慢，还是找不搀扶的准着力点，停下来，把乔抒白横抱起来，稳当地走出了训练室。
走廊里空荡，乔抒白像鸵鸟一样缩在展慎之胸前，伸手软趴趴地搂住了展慎之的脖子，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明知现在自己不会有任何魅力，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还是说：“展哥，对不起。”
“在哪换衣服？”展慎之问他。
声音是冷冰冰的，但算不上凶。
乔抒白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说：“在辅楼的二楼，楼道口，我有一间休息室。”
被展慎之抱到房间门口，乔抒白觉得自己已经缓过来了，比以前跃迁的恢复都要快。
他让展慎之放他下来，刷了虹膜，打开休息室，脚步虚浮地走进去，听见展慎之在后面关上了门，便自顾脱起了跃迁服。
跃迁服绷得很紧，乔抒白背对着展慎之，熟练地解开拉链，脊背暴露在冷气里。他觉得有些冷，不过急于清洗，还是把衣服都脱了，扔在洗衣筐里，只剩下一条平角的内裤，转回身，看见展慎之站在门口看他，手臂垂着，还是面无表情。
乔抒白不喜欢展慎之这幅对他很冷淡的样子，会让他想到以前展慎之和他分手，说不要联系的时候。而且乔抒白的皮肤也还是很痛，好像刚刚组合到一起的新生的肉，还没有适应这世界，光接触空气，都难以忍受。
“展哥，”他有点难受地说，“别不说话吧。”
展慎之看着他，微微愣了愣，
乔抒白走近展慎之几步，抬头看展慎之没有反抗的意思，便张开手抱住了展慎之的腰。他其实很怕展慎之会推开，幸好没有，展慎之也抱了他，热烫的手按在他的腰上。
“我不是不跟你说话。”
乔抒白听见展慎之很低的声音，仿佛炎热夏天里的一阵不明显的风。如果乔抒白再走神一些，可能就听不到了。
乔抒白靠在展慎之的肩头，厘不清自己的情绪。是想展慎之能安慰他，又希望展慎之别担心。他问展慎之：“那你生气吗？”
“气什么？”
乔抒白抬眼看展慎之的眼睛，犹豫地说：“我又骗你了。”
好像不应该，可是对视了几秒钟，乔抒白惶然发觉展慎之也是痛的，即便面上没有显露任何痕迹。
“我该说什么，”展慎之的声音仍旧低得难以分辨，“没关系？”乔抒白回答不来，只好不声不响，难过地抿了抿嘴，展慎之忽然吻了他。
乔抒白的嘴里有些血腥味，也有薄荷味，唇舌柔软，略微迟钝，但是努力地迎合展慎之。
瘦弱的手立刻环上了展慎之的背，仿佛是觉得卖力一点接吻，就会让展慎之消气了。卖力到会让展慎之想他到底有多喜欢自己，喜欢到弄错了重点，也疑问他为什么会放弃一贯以来自我保护的人生信条，选择接受他原本不必也不会接受的跃迁任务。
“展哥，”乔抒白含着他的嘴唇，像以前那样笨拙地巴结，“那你别不高兴。你不说话，我就会很害怕。怕你又不要和我联系了。”
“我没有，”展慎之对他保证，“我是——”
——想保护他，不忍他受一次痛，却发现无法。
“展哥，如果以后我能找到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日子就会好起来了，”乔抒白没有在意展慎之没说完的，只是又用他自己特有的不加藻饰的话语解释，“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是因为既然肯定要做，没有必要让你担心。”
顿了顿，他又强调：“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乔抒白说得心虚，但仿佛已经将他所有能有的真挚都拿出来了，所以几乎是胆怯的，像怕展慎之又一次离他而去。
展慎之斟酌着对他说：“我知道。”碰碰乔抒白的脸，问：“还痛吗？”
“不痛了。”乔抒白摇摇头，黑发晃了几下。
展慎之顿了顿，和他坦白：“你再骗我，我也不会不联系你。”
“是吗？”乔抒白不太信的样子。
“我也有忍不住的事，”展慎之可以是诚实的，“但是别骗我不痛。”
在上下耶茨走钢索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未来与希望，和展慎之之间仿佛隔着海面和浓雾，看不见一点痕迹，乔抒白是他唯一的如同幻梦一样的爱情，与纯粹的幸福。
“进行小型跃迁，我不能为你做什么，”他又吻住乔抒白的微张的嘴唇，“至少别和我说不痛。”
吻渐渐有了欲望，乔抒白的脸红了起来。
眼里泛起水光，接吻时他发出诚实的喘息，像是故意地紧贴在展慎之身上，张开嘴，用柔软的舌头舔舐展慎之的上颚。他本来便不着寸缕，贴着展慎之的皮肤洁白光滑。
展慎之知道乔抒白刚经过非人道的折磨，理智说要把乔抒白拉开，他也确实抓住了乔抒白的肩膀，将乔抒白拉离了少许。但是乔抒白有些可怜地看着他，问他：“展哥，你不要吗？”展慎之的确难以招架，他只能又和乔抒白吻到了一起去。

第74章 原始大陆
从那颗黄色行星里回收的骸骨，检测报告很快就出来了。
牺牲者是两名永生人男性，死亡迄今已有八十多年。由于耶茨的数据库有限，没有在库内查找到与两人有关的DNA样本，这是一起与耶茨无关的死亡。或许是留在地球的其他人类。
为了找寻栖息地却付出生命，让乔抒白觉得有时希望比无望更为残酷。
乔抒白是很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但他自己运气不好，所以干脆连希望都不敢有，只能不想未来，过一天算一天。
七月十九日凌晨两点，乔抒白和展慎之在下耶茨湿漉漉的空气屋里被来自计算中心的电话叫醒。
空气屋的窗外一片黑暗，雷声不断。
前一天，由于温度持续升高，B区和C区都发生了大规模的腹鱼攻击。
军事区提供的新武器很有效，展慎之安全地回来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下耶茨人受了严重的伤。
乔抒白在平台等了一整夜，又见了许多血，精神高度紧张，好不容易睡去，放在他枕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计算中心的负责人在那头急促地说话，乔抒白睡得迷迷糊糊，一开始没听清楚，只听懂了负责人让他们立刻去军事禁区的演算大厅。
乔抒白努力地集中精神，想再问几句，忽然听见对方有十分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安德烈在那头激烈地说着不知什么。
恰好展慎之也被吵醒了，搂着他的腰，问：“怎么了？”展慎之听上去比乔抒白清醒许多，乔抒白便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展慎之接过去，应和几声，挂下电话，利落地起身下了床。
乔抒白还躺着，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啊，展哥？”
“李斯特有新发现，”展慎之一面穿衣服，一面回头告诉他，“他检查了耶茨计划最初的工程文件，发现详细方案被修改过，我们现在所在的哈维塔星，不是计划里的原坐标。”
花了几秒钟，乔抒白的大脑才成功理解展慎之话中内容，心中骇然，瞬间清醒了过来。
凌晨的演算大厅灯火通明，冷气打得很低。
乔抒白在门口的计算员那里签了到，跟着展慎之走进去，恰好站在空调的风口，不由自主抱紧了手臂，一眼看见了人群中，和市政厅的官员们站在一起的，神情近乎恍惚的展市长，以及站在屏幕下，拿着计算本的安德烈。
展慎之应该也是紧张的，平时那么不喜欢安德烈，这次也没出言讽刺。静静站在乔抒白身边，在人群的后方等待。
安德烈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很乱，但精神抖擞，眼球有些神经质地转着，大声地问艾伦：“人怎么还没到齐？”
他精神如此亢奋，声音如此之大，在嘈杂的演算大厅里，还是能从二十米外清楚地传到乔抒白这里。
艾伦看了一眼签到显示，重要人员都到齐了，便打开音响，对着话筒道：“请各位安静一下，现在由计算员安德烈解释他的发现。”
“都知道，耶茨计划很完善，曾经经过多次无人跃迁机的勘测，最原始的工程资料，都在超低温凝聚的传送引擎里保存。”
安德烈用简单的语言说出令人惊骇的结论：“经过我的检查，工程资料有被覆盖的痕迹，两颗行星的勘测报告，被调换了，调换的时间，在后期大审计结束之后，传送出发之前。
“宇宙坐标复杂，修改的部分很小，负责这两组勘探的数据组员，都没有进入最后的耶茨计划，所以修改难以被检测到，一直没人发现。现在的哈维塔星，不是耶茨计划选择的哈维塔星。工程文件里，另一颗行星的坐标被删除了，但是我复原成功了。”
安德烈将手里的计算本投射出全息效果，有两名计算员关掉了演算大厅里的灯。
黑暗的大厅里，出现了一个直径大约二十厘米的发着光的蓝色球体。它看上去十分美丽，像一颗宝石，蓝色的海洋与绿色的大陆，像地球的翻版，仿佛拥有最和煦的气候与甜蜜的空气。
“这才是真正的耶茨计划首选行星，”安德烈宣布，“安德烈二号。”
“……”
安德烈又乱起名字，把乔抒白心中的激动驱散了少许。乔抒白看着那颗蓝色行星，仍有些难以置信，不敢想象这普通深夜里奇迹般的好运降临。
这时，艾伦走到乔抒白身边来，低声告诉他们，展市长要和他们说几句，将他们领出了演算大厅，进入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等了两分钟，展市长和安德烈，以及三个市政厅的部长一起走了进来。
“抒白，”展市长看起来好像也还没能完全接受惊人的事实，眉头轻皱着，“事不宜迟，得麻烦你尽快出发。”
乔抒白刚想说没问题，展慎之突然开口：“是不是能派艘无人跃迁机先去看一眼？”
几人都看向他，展慎之脸上没有波澜，冷静地问展市长：“如果修改工程资料的人就在那里，他怎么办？”
“我们只剩一台无人跃迁机了，况且人和无人跃迁机还是有区别的，大不了抒白先离远些，用太空望远镜拍摄——”安全部长开口插话反对，展慎之转头看他一眼，他愣了愣，又闭起了嘴，过了几秒，忽然改了口，“先让跃迁机去也是个好办法，毕竟，抒白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我可以先算无人跃迁机的路径，”安德烈也说，“很简单。”
展市长问了安德烈计算的时间，便定下了，先派无人跃迁机去安德烈二号外部勘探，确认安全后，再通知乔抒白前往。
从演算大厅走出来，乔抒白和展慎之去乔抒白的休息室。
辅楼和主楼的走廊是露天的，乔抒白很久没在天蒙蒙亮时走到耶茨的室外，天幕有些淡淡的云彩，十分美丽。
他依然觉得不真实，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间，对展慎之说：“展哥，我很怕我是做梦。”
展慎之没说话，碰了碰他的脸。
他发现展慎之的手心里也有伤口，抓住展慎之的手，低头看。
展慎之穿着短袖T恤，从手臂到手背，手心，都有细小的，长长短短的暗红的痂。下水服的材料再坚韧，忍难以抵御腹鱼的所有利刃，展慎之身上一些深而久的伤已经落了痂，成了淡红色，或者银色的疤。
展慎之不是永生人，他的伤口即便恢复，也总会留下痕迹。
乔抒白记得刚认识展慎之时，握展慎之的手，几乎没有茧，每一寸皮肤都很干净，像在说，他是一名养尊处优的市长家里的大少爷，虽然是个警察，但是外勤很简单，只需要为上都会区解决一些小问题，抓个小偷拦辆超速车，就可以登上新闻，更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现在展慎之不顾下耶茨人的劝阻，次次都要下水，原本被看护得很好的身体便出现了许多伤疤。乔抒白觉得心痛，细细地抚着，从手心到手背，听见展慎之问他：“不大好看，是吗。”
“不是，”乔抒白低着头说，“想到以前，展哥的手比我软好多。我还很嫉妒呢。”
“那没办法。”展慎之笑了，握住乔抒白的手腕，把乔抒白拉进他怀里。
乔抒白靠在他胸口，看着慢慢变亮的天幕，在心里祈祷着，安德烈真的可以找到一个让人类不需要再对抗自然的地方。
然而希望确实是残酷的。
回休息室睡了一小会儿，展慎之回摩区工作，乔抒白呆在房里发呆，没过多久，艾伦便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了他一个让所有人难以接受的噩耗：无人小型跃迁机回来了，在原坐标位置，没有发现那颗行星。
乔抒白鞋都没换，跑到了计算中心，见到安德烈坐在一边，脸色苍白，嘴里嘟哝着“不可能”。
乔抒白挤到计算员中，反复看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
“那条轨道是空的。”艾伦声音干哑，告诉乔抒白。
“不可能！”安德烈突然大声骂道，“不可能是空的！”
他讲了一长串乔抒白听不懂的计算与科学的术语，强调这位置绝对不可能没有一颗，他计算出的重量与大小的行星。
“真的没有。”艾伦无奈地打开跃迁机传回的所有探测数据，展示空无一物的轨道。
这时，展市长也来了，他的脸色和安德烈不相上下，默不作声地快步走到显示屏前，艾伦又给他放了一次视频。
演算大厅除了安德烈的神经质的嘟哝声，什么其他声音都没有。
乔抒白觉得四肢无力，他既没有完全接受他们这么快能找回一个合适的居住地这好事，也不能接受美梦这么快就破灭。
他看着安德烈几欲发狂的眼睛，还有四周计算员一个个失魂落魄的脸，想了一会儿，转头对展市长说：“我去看看吧。”
展市长微微张了张嘴，乔抒白在他的眼中看到犹豫。
“人和无人跃迁机总是不一样嘛，”乔抒白对他笑了笑，“我相信安德烈的计算，我也去那里看一眼。现在就去训练室。”
展市长像是内心也很矛盾，想了片刻，说：“抒白，算了吧。慎之说得对，万一有危险——不好瞒着他……”
“我是要先和展哥说一声的。”乔抒白并没有打算瞒着展慎之，只不过他觉得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事，就像展慎之冒着危险下水，他也愿意为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希望，便去做一次如同死而复生的跃迁。
乔抒白给展慎之打了电话，展慎之听罢沉默了一会儿，但没有阻止，问乔抒白：“你决定了吗？”
乔抒白说是，展慎之便说了好。
“我马上就要出发了，”乔抒白想安抚他，不让他担心，很有信心地说，“可能比你还早回家呢。”
挂下电话，乔抒白来到训练室，像吃饭喝水般熟练地穿上跃迁服，戴上康复剂注射器，把大腿勒得紧紧得，坐进跃迁机里。
上方的观察室，安德烈整个人趴在玻璃上，让乔抒白看得想笑。在产生恐惧之前，乔抒白迅速地按下了坐标，从错误的哈维塔星离开。
黑色的宇宙，远方的金红色的恒星。
总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却始终觉得难熬的死亡、虚弱。
乔抒白的胸口很痒，但咳不出来，怕一张口便是一座椅的血沫，强忍着睁眼，在迷蒙的视线中，他的确看见了与安德烈的计算图纸不符合的，空无一物的轨道。
蓝色的星球并不存在，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
他摸索着坐起来，按下了巡航键，跃迁机绕着安德烈所说的轨道缓缓地滑行寻找，像在深海里寻找棉线似的，乔抒白四顾着，愈发感到迷茫。
滑行了许久，他停下来，面朝恒星的方向，确认探测器也没有探测到任何有效的信息之后，也放弃了，打算要离开，就在要按下返航的刹那，如同出现了幻觉一般，乔抒白看见跃迁器前面板外的黑暗处，无端端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圆形。
圆形凭空挂在宇宙空间中，好似绸缎，闪着光，柔滑地变幻着色彩，像是在扫描跃迁器，又过了几秒钟，圆形的主色调忽然成了绿色，显示出【通过身份检查，正在联线】的字样。
乔抒白真怕自己是精神不正常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摇晃脑袋，想再给自己额外注射一支康复剂，还没来得及拿出针剂，那不断变化着圆忽然变大了。
圆成了一块半透明的显示屏，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她像是匆忙赶来，趴在镜头前，穿着白色的西装外套，精致地涂着裸色唇膏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微突的眼睛睁得很大，或许是想看清跃迁机里的人，她凑得离屏幕越来越近。
乔抒白看见她眼睛里泛起了泪水，便发现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脸上湿湿的。因为这是乔抒白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在挨打的时候每一次都会最想念的脸。
是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哄着摔跤了的他的，陪他读绘本，玩游戏的，忙碌的，总对他有着无限的耐心的。
“……妈妈。”

第75章 妈妈
播放着哭泣的妈妈的脸的屏幕背后，黑色的宇宙像一张扭曲的纸，从中间撕开，露出被遮起来了的真正世界。
一颗蓝色的行星出现在乔抒白眼前。
它很小。
由于乔抒白选择保守地跃迁在行星的坐标上方——一个遥远到脱离引力的安全位置，这颗行星看上去都比不上安德烈演示的全息影像中大。
但它是蓝色的，一种纯粹的，热烈的蓝色，在妈妈半透明的脸后，像一块被太阳照射着的银子一样闪闪发光。
妈妈张嘴，有些激动地对他不知说着什么。
乔抒白听不清，解开了安全带，紧抓着把手，站起来，俯身往前，将耳朵往前贴，面颊的肉挤到冰凉的前窗上，又努力转动眼睛，用余光去瞥那片半透明的屏幕，而后就发现她忽然笑了起来。
乔抒白仍然什么也听不见，还被妈妈笑了，悻悻地重新站直，手撑在没有按钮的地方，傻傻地看着她。
对视了过了几秒，她对他做了个手势，前方的圆上的画面消失了，只显示出字样：【不要急，妈妈先派人来接你。】
看见妈妈两个字，乔抒白又变得呆滞。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透过圆屏，紧紧盯着那颗小球，觉得自己几乎可以看见在行星上方漂浮的白色云朵。
这就是有他的妈妈在的地方。
那些絮状、团状，层层叠叠的云，轻盈地躺在和煦的气流之中，如同民间故事、天方夜谭中的乐土。
也不知妈妈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她过得开心吗，一定是和乔抒白想念她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吧。
发了一小会儿呆，乔抒白发现前方有一艘黑色的大型飞船正在急速接近他，跃迁机里从未使用的无线接收器突然传出了一位男性的声音，把乔抒白吓了一跳：“您好，现在为你进行接驳，请配合。”
飞船在跃迁机的前方停下来，像座巨大的黑山。飞船微微转了半圈，面向跃迁机，放下侧面的舱门，露出一个足以停放十台跃迁机的机舱。
“请驾驶跃迁机进入接驳舱。”对方指示。
乔抒白紧张了起来，心怦怦跳着，好像见到了妈妈，便自动变回了一个嗷嗷待哺的笨拙幼儿，手忙脚乱地操作小型跃迁机，驶入门中。
他停稳后，飞船的舱门紧合了，四周泛起白雾，对跃迁机进行了消毒处理，又在舱内填充入空气。
等白雾消散，男声告诉他：“可以出跃迁机了。”
乔抒白打开门，从跃迁机里走下去，腿还有些软，小心地环顾着四周，生怕这只是他死前的幻觉，或者海市蜃楼。
停放跃迁机的接驳舱空间很大，墙壁是银灰色的，像一个工厂，乔抒白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飞船，脚踩在平坦地面上的感觉很真实，实在不像是假的。
不远处的电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性站在门口，走向乔抒白，对他点点头：“你好，我是时锐，你的接驳员，请跟我来。白女士现在正在进行紧急会议，我们大约在一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到时您就能见到白女士了。”
乔抒白跟着他往前走，离开了接驳舱，顺着银色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墙上有几扇可以观测太空的舷窗。
乔抒白走到窗边，好奇地向外看，发觉飞船已经离开了跃迁机原本的位置，正在黑色的太空中，飞速往安德烈二号驶去。
“你们居住的这颗星星叫什么？”乔抒白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时锐。
“哈维塔，”时锐对乔抒白解释，“这是耶茨计划时提出的名字，我们抵达后，却发现这个星球空无一人，但还是沿用了这个名字。”
乔抒白不禁有些为安德烈可惜，心说被他知道，又要发脾气了，又立刻欢欣鼓舞地想，如果展哥知道这件事，该会有多么高兴。
“这里和地球像吗？”乔抒白有些小心思，试探着问，“现在住的人多不多？不会都住满了吧。”
“近似于新生纪早期的地球，气候很好，陆地的面积更大、也更分散些，所以还有几块大陆无人开发。”时锐对乔抒白有问必答，不过很克制地没问乔抒白任何问题。
乔抒白听完，满脑子都是很好的气候，和无人开发的陆地，连脸颊都高兴得热了起来，颠三倒四地抓着时锐问了许多问题，得到的全是梦里也不敢想的答案，觉得简直是不真实的，他们马上要有新的家园了。
一个真正温暖的，雨水充沛的好地方。
不多时，飞船降入大气层，乔抒白趴在窗边，仔细看每一朵云，飞船越是向下，绿色和蓝色便越生动，这是真正的不会断电的天空，和从土壤中长出的草。
经过一片晶莹剔透的浅海域，飞船降落在临海的跑道，滑行后停下。
乔抒白紧随在时锐身后，刚一靠近舱门，他便闻到了淡淡的紫丁香花的香气。
“这里是春天吗？”他开口问。
时锐说“是”，乔抒白走下飞船，看见不远处一台白色的轿车向他们驶来，四周都是绿草，还有漂亮的矮楼。
他抬头看天空，蓝得那样真实，轿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了，他记忆中很高的妈妈，有些颤抖地扶着车门走下来，她变得没那么高了。
站在车旁，这样瘦小，比他还矮了一点点。
看外貌是四十岁出头，眼窝有些微陷，眼球则微微突出，乔抒白的鼻子和嘴巴都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两人一看便是母亲和儿子，没有任何人会否认他们的血缘关系。
“……宝贝。”她往前一步，抓住乔抒白的手腕，微微仰起头，急切地看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想把她错过的乔抒白的成长全都立刻补录下来，从语文课学会写第一句话，到体育课投进第一个球。
乔抒白低下头，哑哑地叫了一声“妈妈”，她便把他牢牢地抱在怀里，乔抒白闻见了最想念的的妈妈的味道。花香和衣服的清洗剂味，梦一般幸福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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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世纪上旬，耶茨计划的大型跃迁船出发之前，在地球表面的和平与繁荣之下，已涨满危机的暗涌。
十多年前，被压榨得难以生存的劳工体中，出现了第一个反叛者，他是劳工体中的一件次品，称自己为Inj，在废弃的劳工体制造工厂里重新编辑了自己的基因，又暗中为许多服务型、保镖型劳工体改造基因，还制造出了自己的新劳工体军队，埋伏在全球各处，准备对人类发起报复。
“我那时收到风声，知道离劳工体暴乱已经不远，想先把你送去耶茨，”白希告诉乔抒白，“安排你进舱后，还没来得及选好照顾你的人，就在参加国际会议的时候，被Inj的人绑架了。”
Inj得知白希被绑架，认为C国A区对劳工体的保护程度较高，是可以结交的盟友，不想结怨，亲自将她放了出来。
但这时，去往耶茨的跃迁船已经离港。
她本想等耶茨和地球联络，再嘱托对方好好照顾乔抒白，然而很快，Inj控制了所有的地外航天器和信号接收器，人类离不开地球，也再不曾收到来自耶茨的消息。
重新编辑了基因的劳工体就像没有缺陷的超级人类，且源源不断，取之不竭，普通的人类全然不是对手，陷入了连年暗无天日的生活。Inj对C国不算苛刻，但在那样的环境下，人人自危，没谁能保证灾难不会在明日降临。
因此，白希甫任领袖就下定不破不立的决心，举行公民投票，与Inj谈判，愿将地球留给劳工体，带着国民离开这里。
Inj与她的关系向来不算太差，或许是权衡利弊，认为这片大陆的人离开对他们没什么坏处，同意了她的提议，允许他们在本土制作大型跃迁机，但给白希设置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截止时间，七年内，她必须将想要带走的人类全部带走，而剩下的人则将会彻底沦为劳工体的玩物。
白希便只能将对乔抒白的思念收在心底，日复一日地工作，仓皇地指挥与逃难。
她费尽心机，从资料库中获取了大审查前，耶茨计划的工程副本，又终于在时间截止前，带所有人类来到哈维塔星，却发现这是一片尚未被开发的星球。
这星球很美，十分宜居，然而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仿佛整个耶茨计划，都被宇宙的黑洞吞噬了一般。
在哈维塔星安定下来后，他们派遣了五艘载人跃迁机，出发寻找耶茨计划的人。
不久后，其中一艘跃迁机失踪，引发了公民的不安，再加上从一片荒芜开始建城，人类的精力实在有限，寻找便暂停了。
由于担心Inj改变主意，想要霸占哈维塔星，在数百年中，他们建造家园，也为星球设置出了完整的屏障。哈维塔星成为了真正可以定居的地方，然而耶茨计划的人去了哪里，对他们来说，始终是未解之谜。
“宝贝，”白希抚摸着乔抒白的脸，用失而复得的眼神，哀愁地看着他，问，“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乔抒白把安德烈发现的，耶茨工程文件被篡改的事告诉了白希，又将耶茨如今的状况告诉她，几乎是从头开始，说那颗积云永不散去的星球，黄色的泥浆，腹鱼，夏天，以及从展市长口中了解的开荒者们数百年的修建。
他告诉妈妈，他们总是故障的天幕，形容马士岛区那片“通往绿洲的地狱”，不过没提自己在孤儿学校和星星俱乐部受过的苦，反而说：“我过得很好，非常受市长器重。”
妈妈夸他聪明，又抱抱他。
乔抒白乖巧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听她说觉得自己幸运，当时为了不引人瞩目把他放在三等舱，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乔抒白被人欺负，但乔抒白原来还是生活得很不错，认识了市长，还深受器重，没有吃苦。说上天待她和乔抒白不薄。
乔抒白也说了实际的事，例如耶茨的人口，还有摩墨斯区和新教民区彪悍的民风，怕是需要在哈维塔星划出一片单独的大陆给他们居住，否则或许会给现在的居民们带去犯罪和困扰。
他的妈妈当然是对他所有的要求都一口同意，直到听见他说下耶茨的劳工体也得移居过来，她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乔抒白擅长察言观色，十分敏感，当然也发觉了她的变化，立刻将下耶茨人从美好的心灵，到为耶茨所做的牺牲原原本本夸了一遍，当然也提到了展慎之，虽然没说自己和展慎之的关系。
“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比很多摩区人遵纪守法得多，”乔抒白心中忐忑，只差指天发誓，“不会给这里添一点乱的。”
妈妈却还是没有立刻给他肯定的回答。
她看着他，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妈妈说“我明白了，我会发起提案的”，又转移话题，十分随意地提起了别的：“对了，宝贝，你的跃迁机，是哪一个型号的？妈妈没见过，是耶茨新发明的吗？”
“不是吧，”乔抒白也没有打算立刻说服她，毕竟移居百万人到这颗星球这样的大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做主，便也顺着她，随意地聊，“好像只是无人跃迁机的引擎改造的啊。”
妈妈愣了一下，乔抒白发现她的眼中有些迷茫，过了几秒，她说：“无人跃迁机不是隐形传态吗？”
乔抒白上学不多，不太明白她的迷茫，不过知道他的跃迁原理确实如她所说，含糊地“啊”了一声，问：“怎么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近乎呆滞看着他，像是难以接受地问他：“可是人为什么能用隐形传态？”
乔抒白发现她的声音变得很哑，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地，伸手抓着他的手臂问：“他们为什么让你用隐形传态？”
妈妈的声音很低，很压抑，可是乔抒白看着她的眼睛，却觉得她快要尖叫了。

第76章 秘密的恋人
“整体没什么问题，不过血液内康复剂的含量似乎有些过高，是最近受过什么伤吗？”
在医院的报告室里，医生将乔抒白的体检数据一一展示。
说出了跃迁机的原理之后，原本要带乔抒白回家的白希，改道来到这间安保良好的政要特设医院，全程陪同乔抒白，做了一套身体检查。
由于她的身份特殊，母子俩长得又十分相似，负责给乔抒白做检查的医生和护士，第一眼看见她们都有些震惊，眼神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游移着作对比。
不过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他们都很快就收敛起表情，沉默地操作起检查仪器来。
体检做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医生便来为他们解读。
医生大概以为乔抒白是白希在哈维塔星使用人造子宫孕育出来的，过度溺爱又过度保护的秘密儿子，所以看着白希，微微犹豫了几秒，忽然道：“白女士，我能理解您爱子心切。不过以令郎的身高和体重，他对康复剂需求量是比较小的，如果有时不慎受了些普通的小伤，按照标准使用足量即可，不需要注射那么大的体量。从检查结果上看，他大量注射康复剂，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也有孩子，”医生苦口婆心地劝说，“有时候除了物质生活，我们更要去关爱孩子的心理健康。”
仿佛把乔抒白当成了一个康复剂上瘾的自残青少年。乔抒白一时不知从哪里辩解起，尴尬地开口：“医生，我的心理挺健康的。”
解释并没有效果，白希抓着他的手变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低哑地开口说：“以后不会这么用药了。”
医生点点头，又问：“另外，令郎的发育似乎不是特别好，平时挑食吗？”
白希看向乔抒白。
“还好吧，”乔抒白含糊地说，想让妈妈的情绪不要这么紧绷，便和医生咨询，“如果现在我开始吃很多东西，能不能继续发育啊？”
“你还在发育末期，本来应该是可以的，但因为康复剂注射得太多，”医生微微叹气，“效果就不会太好了。”
“那也没事，我就不喜欢自己长得太高太壮，”乔抒白没想到医生又回到了康复剂过量的话题，只能强行找补，“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对吧妈妈？”
他转头看妈妈，她神色没有一点松弛的迹象，也没回答他的问题，不过很温柔地对他说：“宝贝，我们先回家吧。”
他们坐上那台白色的行政轿车，离开医院，天色接近黄昏。这星系的明亮恒星，挂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将天空染成一种真实的橙粉色。至此，乔抒白来到这片新的人类大陆已经八小时。
乔抒白坐在车上，看她妈妈与智囊团和其他高官进行视频会议，他们正在商讨紧急发布方案，准备将耶茨的情况通知全民。
乔抒白变得有些焦灼，他觉得展慎之一定等得很担心，毕竟他曾发生过险些被困在安德烈一号星的事故，但又不能打断妈妈的工作。
眼看车窗外不断略过的马路、城景和行人，时间分秒过去，乔抒白无心欣赏，愈发如坐针毡。
终于，在天空成为蓝紫色时，他们离开闹市区，驶入了一条隐秘的林荫道，向前开了一小段，乔抒白看见童年记忆中的白色建筑，和铁门后开满紫色丁香的花园。
妈妈的会议终于结束了，她切断了连线，转头看向乔抒白：“宝贝刚才是不是一直看妈妈，想和妈妈说什么？”
乔抒白立刻问：“妈妈，我可不可以先回一趟耶茨，给他们报个平安？”
“我从来没在外面花过这么久的时间，”乔抒白解释，“很怕我在那边的朋友等急了。”
妈妈看了乔抒白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问：“是宝贝在那里交到的很重要的朋友吗？”
“是的，”乔抒白说，又补充，“很重要。所以我想——”
“——但妈妈不想你再回那个地方了，”她第一次打断了乔抒白，温和地说，“我们准备派一组专家过去考察，做一个完整的迁徙计划，他们会代为通知你的朋友，你已经先到了哈维塔星，在这里休息了。到时如果你的朋友愿意，也先把他们接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乔抒白愣愣看着妈妈，发现她的声音虽然柔和，眼神却很冷静，有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公事公办的坚定，好像决意将乔抒白和耶茨隔绝开来，就像隔离一种会侵害到他的病毒。
乔抒白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先从哪里说起，有些结巴地说：“可是我，我想自己……反正跃迁很快……”
“你已经替他们找到这里了，”妈妈的表情更冷了一点，“就算有任务也完成了，应该休息。”
“知道你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你的朋友也会为你高兴的，”她静静地看着乔抒白，“如果他们真把你当朋友的话。”
乔抒白知道她不想让他再回耶茨的原因，当然也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做个最听妈妈的话的乖宝宝，但是他实在不想让展慎之，金金，下耶茨人，或许也有安德烈，这些他在乎的人等在原地，却只等到一支并不了解他们的专家队伍。
他看着妈妈，有些困难地坚持说：“妈妈，我想回去。”他找了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她：“而且我的恋人也在等我呢。”
说完，乔抒白感到有些脸热，觉得不好意思，又很羞涩，但他真的已经很想念展慎之了。
妈妈的冷静也消失了，对着他瞪大了眼睛。
-
乔抒白离开后的第三十个小时，耶茨外部的上空，阴云之中，出现了一艘黑色的光滑舰体，它缓缓下降，像一条悬挂在空中的腹鱼。
采能平台上看守机器的下耶茨人抬起头，发现了它的存在，惊恐地对驻守在外耶茨的部队发去警报，几分钟后，军人们驾驶着战斗飞行器包围了舰体，却发现武器系统突然失灵。
无线通讯器接收到对方的信号，黑舰上的人说，他们是来自哈维塔星的人类，接到耶茨的求援，前来将困在耶茨的人类难民接回他们的星球。
艾伦知道这个讯息的时候，已经在训练室观察间的椅子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累得昏睡过去好几次。
这段时间里，安德烈在市政厅的要求下，重新验证了两次坐标，确认无误，计算中心又再次派无人跃迁机去该坐标勘测，然而还是只摄下和上次相同的空荡轨道。
乔抒白和他的跃迁机就像在宇宙中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一点影踪。
展市长提出想亲自过去看看，然而市政厅竭力阻拦，只好作罢。过了一会儿，展市长先离开了观察间，前往办公室处理积压的政务了。
由于缺乏睡眠，情绪紧张，又不肯就此放弃离开，观察间里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到极点。
傍晚，下耶茨又出现了险情，展慎之不顾众人的劝阻，离开计算中心，去了下耶茨的平台。几小时后，再次回到观察间，艾伦敏锐地发现，展慎之的脖子和手臂又出现了几条新的血线，由于没有处理，伤口又深，往外冒着细细的血珠。
展慎之的头发也是半湿的，穿着黑色的T恤，站在观察间的门口。
房里沉默得令人窒息，艾伦看见杨校长满脸不忍地靠近展慎之，手里拿着消毒片，想为他处理伤口，展慎之抬起手拒绝了。
好消息就在这时候毫无预兆地传来了。
展市长的秘书走进观察间，高声对大家宣布：安德烈的发现是正确的，乔抒白成功了，耶茨找到了下一个栖息地，所有人都可以前往那片真正的绿洲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如烟花般沸腾了。
安德烈第一个跳起来，得意洋洋地吹嘘着他精确的计算结果，夸乔抒白“好样的”。艾伦也激动得飘飘然，同事们拥抱着彼此，他也加入进去，张开双手，嘴里胡言乱语地喊着，和几个要好的伙伴用力搂在一起。
发泄般吼叫了一会儿，艾伦忽然发觉展区长没有加入这场庆祝，仍旧直直地站在门边。杨校长兴奋地和他说话，他的脸色却没有变化，只是点了几次头，在展市长的秘书衣冠不整地从观察室的人热情的拥抱里逃脱之后，靠近了他。
艾伦和他们很近，竖起耳朵，听见展慎之问秘书：“乔抒白呢，回来了吗？”
自安德烈一号事件发生后，计算中心许多人都对展慎之和乔抒白的关系十分好奇，甚至有人偷偷开设小额赌局。艾伦当然也是好奇者之一，他一边拍着着同事的背，一边往展慎之那边移动了些，将头偏过去，好更容易地看清展慎之的脸，他看见展慎之脖子上，有一道伤口的血流了下来，即便展慎之英俊而高大，这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也仍旧显得可怖。
“乔先生和领队的女士在一起，去了市政厅，”秘书告诉展慎之，“展市长正在和他们会面，请您也一道过去。”
展慎之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喜悦，只是立刻像松了口气似的，低声而快速地说了“好”，又问身旁的杨校长要了消毒片，擦掉了血，请她帮忙，仔细地贴起伤口，才和秘书一起离开了观察室。

第77章 初次见面
白希发布电视讲话时，乔抒白坐在中央行政区楼下的一间休息室里，由两名保镖守护着，看电视直播屏幕。
由于这是一次紧急公告，政府将所有的电视节目信号切断了，白女士的脸出现在每一个公共与收费频道。
画面之中，白希穿着一套正式的西服上衣，坐在最高指挥官办公室中，背后挂着各国旗帜，面容严肃，对哈维塔星居住的公民做出公告。
“和百万耶茨计划的人类移民失去联络数百年，也牺牲了两名探索员，今天我们终于收到了来自耶茨的讯息。”
白希的声音很沉稳，有条不紊地简述乔抒白告诉她的耶茨现状。
耶茨所处的恶劣的星球环境，迫在眉睫的大量人类运输，专家紧急测算出的几个合适的移居地点，以及哈维塔星对收留耶茨难民的责任。
她首先对哈维塔星的公民承诺，政府将保证，接收耶茨难民不会对现居公民造成影响，而后便诚实地提及了有关于下耶茨的劳工体的事。
她告诉民众，由于已知的情况非常复杂，她决定将工作交给总理，亲自随专家团前往耶茨，以做出最公正和客观的调查，交付给哈维塔星的人民检阅。
而是否接收耶茨的劳工体，也将通过全民公投表决，绝不会擅作决定。接着，她宣读了专家团队的成员信息后，便结束了讲话。
电视屏幕从紧急公告切回原频道节目。
乔抒白观看的是首都新闻频道，本来电视台在直播辩论哈维塔星的环境保护问题，不过现在，主持人和两名嘉宾自然是更换了主题，谈论起白女士紧急电视讲话中的内容来。
嘉宾之一是一名星球环境学博士，他对接收劳工体持中立态度：“按照白女士的说法，在耶茨的劳工体为人类献出了无数生命，我们不能以旧观点看待新事物。一切应该白女士带回的调查报告和资料为准。”
“开什么玩笑，”另一名则是建筑工会的负责人，他强烈反对哈维塔星接收劳工体难民，“我的先祖就死在地球的劳工体手上，人类和劳工体不可能和解。实在住不了人，送他们回地球不就得了。”
“然后Inj发现人类又在制造、虐待劳工体，发动一场新的战争？”环境学博士皱起了眉，声量也高了起来，“别忘了我们离开地球时签署的条约，保证人类不再制造一切劳工体！”
“耶茨的人离开得早，又没签这条例，不知者不罪……再说，他们会去错星球，还不是Inj搞的鬼？”建筑工会负责人的声音小了起来。
乔抒白看他们激烈地争辩着，越发忐忑不已，担忧起下耶茨人来。
“在看什么？怎么不睡一睡。”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乔抒白的焦虑，他回头去看，妈妈站在休息室门口，穿着和电视中一样的衣服，但表情变得非常柔和，像只是一个要陪伴心爱的孩子的妈妈。
“睡不着，所以随便看看。”乔抒白乖乖地说。
“跃迁船一小时后出发，”妈妈对他笑了笑，“我们走吧。”
跃迁飞船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而细腻的光。它停在昨天乔抒白抵达的海岸边，一块大空地上，四周长有短短、小小的黄草。
乔抒白下了轿车，跟着妈妈和保镖往飞船走，闻到一股草和泥土的湿润味道。
登上飞船后，只需等专家团赶到，便可启程。
白希像是终于卸下了些负担，乔抒白心中不断记挂着，赶忙问：“妈妈，你觉得哈维塔星通过接收劳工体难民提案的可能性大不大？”
“宝贝怎么和记者似的，”她笑着打趣，神色又稍凝重了些，正式地对乔抒白说，“我得先去看一看，才能下结论。不过你夸了又夸的劳工体的首领，妈妈觉得，你也不要太信任他。”
“我和Inj有过许多交流，他也有很独特的个人魅力，风度翩翩，能言善辩，但最终得看他们怎么做，”她有些为难地看着乔抒白，“宝贝，我知道你的愿望，但这事关哈维塔星所有公民。”
“在地球最后的几十年，许多无辜的人类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和残杀，逃到哈维塔这么久，大多数人听见劳工体，还是会感到恐惧，”她对乔抒白说，“人类创造了劳工体，利用他们，也伤害他们，说是活该也好，报应也罢，我们来到哈维塔重新开始，这是本应该已经结束的仇恨，所以我无权替他们决定。”
注视着乔抒白担忧的眼睛，她又轻轻地说：“但妈妈保证，我会客观地看待下耶茨人，不会戴上从前的有色眼镜。好吗？”
乔抒白点点头，她便换了话题：“刚才太忙了，都没机会聊天，宝贝，你再和妈妈说说你喜欢的人。”
她的笑容和煦宽容宽容，眼睛眯起来：“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她长什么样？”
“就在年初，认识有几年了，”乔抒白顿了顿，说，“长得很好看。”
“叫什么名字？”
乔抒白犹豫了。
他不确定该不该告诉妈妈，因为他觉得事情过于复杂，妈妈要考虑的问题已经太多，每一个细小的因素，都会影响下耶茨的存亡。
如果再在其中加入他和展慎之的关系，或许反而会起到不好的作用，让妈妈的分析做得更艰难，即便是客观的，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妈妈，”他说，“我想先不告诉你。”
白希微微愣了愣，问他：“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份，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乔抒白诚恳地说，“等公投结束，我再告诉你吧。”
妈妈看了他几秒，敏锐地问：“她是下耶茨人？”
乔抒白没有否认，她便懂了。
她怔了一会儿神，说：“如果是这样，我确实该避嫌。”她看着乔抒白，想了想，说：“我会把报告和提案都交给副使来写，等公投结束，你再给妈妈介绍，好吗？”
专家团队的人到齐了，乔抒白做了一次完全不痛苦的跃迁。
真像他曾骗过展慎之的那样，没有痛苦，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一黑，一亮，伴随着四肢微微的酸痛，他们便出现在了耶茨上方的大气层里。
四周电闪雷鸣，黄色的积云像永无止境的沙尘。
黑色跃迁船缓缓下降，在暴风雨之中，停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充满铁锈味的钢筋城市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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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乔抒白所形容得更糟，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这是白希对耶茨的第一个印象。
专家们挤在舷窗边，瞪大了眼睛看泥浆色的海面，在包围着耶茨的灰色电网旁，浮着成片的银白色的泡沫般的海生物尸体。
探测器检测出水下的情况，显示在中央全息屏，密密麻麻的海生物排布在一起，推挤着电网，不断地冲撞，不断被电击，像一层厚厚的泥土。
“这是怎么建成的……”专家团的副使，基因生物学家国越先生站在白希身边，难以置信地低语。
白希看着全息显示屏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很轻地摇了摇头。
顺利地进入了耶茨，白希一行四十余人从军事禁区地下来到地面，坐进去往市政厅的轿车。
透过车窗，白希看见了乔抒白口中的天幕。
耶茨时间下午五点，太阳落到了建筑物的顶部，由于并不算很亮，还有些颗粒感，更像一轮白色的月亮。
天幕的清晰度还算高，像白希童年去游乐园看到的电子穹顶，漂亮的颜色可以随意变幻，但清晰地知道是假的，重重压在头顶，便变得无比压抑。
车里无人说话，她失而复得的宝贝紧张地挺着背，她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看着车外掠过的景色。
在如此恶劣的星球环境里，耶茨其实已经建设得不能再完美。
市政厅建造了高楼，街道，点亮了灯，轻轨在区域间穿行，有一种真实的美感，必定是是付出了无数的心血，才能最终建成。如果说这是一群流离失所的人类所建造的临时住所，它未免太像是家园。
进入市政厅的大楼，会议室中，命令乔抒白进行跃迁的另一位永生人展鸿展市长已等在里面，身边还有六位官员。
所有人都难掩激动之色，甚至有一位白发老人站都站不稳了，靠保镖型劳工体扶着，才能直立着和白希互相问候。
他紧紧握着白希的手，介绍自己是开荒者的一员，耶茨的结构主设计者，已经过近百次医疗舱的治疗，颤颤巍巍地说：“我们等得太久了，白女士。”
围着圆桌坐下商谈，了解和记录了耶茨现在最真实的状况，白希心中装着劳工体难民的问题，便问展市长：“请问下耶茨的劳工体领导者，现在在什么地方？”
“犬子去水下了，”展市长的眼神有些忧虑，“有腹鱼攻击。”
“水下的攻击严重吗？”白希稍稍质疑，“我看到你们埋了电网。”
“B区的淤泥软，电网埋得再深，还是容易被腹鱼钻进来，”展市长解释，“我已经让助理去等了。”
白希点了点头，又问了些下耶茨的情况。
以展市长为首的耶茨市政厅官员们，对下耶茨的劳工体感情似乎很深，提起三十年前的那场假性反夏事件，都面露愧疚与痛苦，再三地说：“请带上下耶茨的人一起离开。”
白希和专家团队对下耶茨人多了些了解，也难免为之动容。
她正想提出，一起去下耶茨看看，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口的保镖型劳工体开了门，先是一个走进一个穿西服的年轻人，他看着不高，走到市长身边，俯身说话。
白希以为他就是劳工体领导人，微微一愣，心说倒是其貌不扬，展鸿开口了，告诉会议室的人：“犬子回来了，换身衣服，马上就到。”白希才意识到，这只是展市长的秘书。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滞，白希身边的专家们一个个也坐得更直了，既有些从心底的对劳工体的恐惧，又带了不少好奇。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打开了。
一个高大得令人畏惧的青年走进门来，他穿着灰色的西服套装，背挺得笔直，面色冷峻，是白希从未见过的英俊。
如果说Inj是聪明圆滑，八面玲珑，无限趋近于内心邪恶的人类的反人类份子，青年便更像是一位代表着神圣与正义的，下耶茨人的保护者，他仿佛有一种无法通过表演体现的，十分纯净的光明，令人想要信任，也甘愿信任。
他确实和Inj是不同的人。
白希在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并没有事实依据，却从情感上感到笃定的判断。
她看见他脖子上贴着白色的伤口贴，脸上也有几道细窄的伤痕，大概是在水下受的伤。
不知为什么，他先看了白希身边的乔抒白一眼，才对白希和展市长简单地点了点头。

第78章 下耶茨
展慎之有一种特殊的游说天赋。在这点上，乔抒白与大多数耶茨人的看法相同。
展慎之不能算是多么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事实上，他并不擅长凭空描绘未来的图景。
大多数时候，展慎之客观地说出事实，陈述他即将做什么，由于他天生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人们相信他能成功，因此选择了他，而最终他亲力亲为地做到，则为他的承诺做出有效的佐证，也使他的话语更有说服力。
这天在市政厅的会议室也是如此。
当白希和专家团队提出了他们对于劳工体的隐忧，展慎之冷静地表达理解，简单地概述他所了解的下耶茨人、下耶茨为人类做出的牺牲，保证不会让地球上发生的灾难在哈维塔星重演，而后诚挚地邀请从哈维塔星来的客人去耶茨下方看一看。
他会确保他们的安全。
展慎之认真地直视白希，等待她的回答。白希想了一小会儿，轻声和身边的副使商量了一会儿，同意了：“我们也会带上影像记录人员。”
展市长插话，问他们：“现在时间晚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去？”
白希拒绝了，乔抒白觉得妈妈和展市长说话时，表情变得淡了些：“等回来再说吧。”
重新回到军事禁区的地下六层，十几艘飞行器和驾驶员已在等待着来专家团。
乔抒白为妈妈穿好防护服，让她和自己上了一艘飞行器，关起舱门，靠过去为她扣好安全扣，发现妈妈面罩下的眼神有些紧张，问她：“怎么了？”
“宝贝，你开过多少次飞行器？刚才来的时候，妈妈看见耶茨外面风雨很大。”
原来是担心乔抒白的技术。
“我很熟练，”乔抒白安慰她，“我每天都下耶茨的。”
妈妈微微愣了愣：“你每天下去看她吗？”
乔抒白含糊地“嗯”了一声，她又问：“那我一会儿会不会看到她？”
“会是会，”乔抒白有些不知该怎么样隐瞒，拖长了语调，对她撒娇，“不是说好了之后再说嘛。”
她无奈地抬起手，隔着手套和面罩摸摸他的脸：“妈妈好奇嘛。也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让你们吵架了怎么办。”
“不会的，哪那么容易吵架，”乔抒白启动飞行器，觉得妈妈想象力有些丰富，再次劝慰，“别想那么多。”
他们跟在展市长和展慎之的飞行器后，进入黑色的隧道，飞了一小段，他妈妈突然开口：“展慎之，看起来挺……”
乔抒白差点按错按键，僵硬地注视着前方隧道口的光，竖起耳朵，听见她说：“挺正派的，外表又那么出众，如果他在耶茨的资料片里出镜，应该会给下耶茨的劳工体挣到很多好感。”
“民众反对的其实是旧印象中的劳工体，如果有了一个具体的新形象，再加上一些故事，他们接受起来也会容易些，”白希微微叹了口气，先是像教导着乔抒白，又话锋一转，“不过还是得先在下耶茨好好做一些调查，并不是说我们已经有了什么倾向。”
他们从隧道中穿了出去，进入了透明管道。
夏天的星球上，天气变得更诡谲，云层仿佛要压到海面上来，巨大的闪电把天空照得很亮，发出轰然巨响，有几道仿佛已经劈到了能源平台的避雷针上。
白希轻声抽气，又沉默了。
离开管道向下行驶，乔抒白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被风吹得颠簸，白希抓住了舱门边的扶手，维持身体的平衡。
飞行器摇摇晃晃地下降，进入黑色的阴影中，最后在平坦的区域降落了。
平台上的点点星火黯淡地闪动，渺小的下耶茨艰难地驻扎在狂风中，好像夏天再久些，他们就会被连根拔起，从这世上悄无声息地湮灭。乔抒白停稳飞行器，想着下耶茨的未来，忧心忡忡地打开舱门，和其他人汇合。
白希和其他专家团成员第一次下来，穿着防护服和防滑鞋，走路也很不稳当，像几只笨拙的企鹅，小心翼翼地互相搭着手。
B区的首领福玻斯前几天在水下骨折了，吊着右手，激动地前来迎接：“欢迎！”他的声音仍旧怪异而高亢，大声地对白希说：“您好，白女士！”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下耶茨人，有年长的，也有年幼的。
由于并不知道自己或许会被遗弃在耶茨，他们饱怀期待，睁大眼睛，既好奇又雀跃地围着哈维塔星的客人，想说话又不敢。
下耶茨人高瘦，皮肤很白，却皱巴巴的，并不是漂亮或者和人类很像的那一类劳工体，第一眼甚至会让人类因为他们长得和自己太过不同而感到畏惧。
乔抒白看见手持影像设备的两名拍摄人员面露犹豫之色，好像不知该不该仔细拍摄。
这时候，拿着摄像机的德文从人群里钻出来，恰好和一名拍摄员对摄到在一起。德文出舱只有两年，不过身高高于大部分在场的人类。乔抒白正站在拍摄员身边，感受到拍摄员僵住了。
德文未曾发觉，又靠近一步，微微低头，看着拍摄员的先进的手持影像，兴奋地问他：“你也在拍吗？”
他的声音介于儿童和青年之间，语气也天真，拍摄员的防备减少了些，说：“是的。”
这时候，拍摄员的保镖发现他们的对话，立刻走了过来，拦在拍摄员和德文中间，警惕地说：“怎么了？”
保镖的声音很严厉，德文无措地退了一步。拍摄员立刻打圆场：“没什么，我们在聊天。”
“这是什么？”保镖没见过德文的摄像机，怀疑是武器，皱起眉头，声音又大了起来。
众人注意到了他们，白希也转过身来，细问情况。
展慎之的视线仿佛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投到乔抒白身上，乔抒白和他对视了一眼，有些紧张地对妈妈解释：“这是德文，他平时就喜欢拍东西，没恶意的。”
专家团的副使国越先生也温和地跟他搭话：“你在拍什么？”
德文的性格比普通下耶茨人开朗一些，见到客人对他说话，不再害怕，得意地自我介绍：“我在拍一部关于下耶茨的电影。如果能离开下耶茨，我想当一名导演。现在还是兼职。”
“那主职是什么？”国越顺着他，笑眯眯地问。
德文听他这么问，稍稍迷茫地顿了顿，声音也小了些，不怎么确定地说：“……维护水下。”
“夏天来了，情况不太好。”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钟，白希开口说：“我们再四处看看吧。”
浩浩荡荡的一群下耶茨人簇拥着来自哈维塔星的尊贵的客人向前走，白希和展慎之走在一起，展慎之为她和专家团的人介绍下耶茨。
展市长朝乔抒白使了个颜色，乔抒白刻意地稍稍走慢了些，跟在人群后方，和展市长走在了一起。
“抒白，”展市长看起来已有答案，还是问，“白女士是……”
“我妈妈。”乔抒白告诉他。
道路两边的灯泡在风中摇晃着，帐篷里的下耶茨人，都探出头来张望，也有些人干脆走了出来，混进了大部队里。
展市长在上耶茨前呼后拥，在下耶茨却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缓慢地，认真地走着。
“难怪你是永生人，”静了一小会儿，展市长说，“你母亲肯定很恨我吧。”
乔抒白没有说话，走着走着，忽而发觉展市长的背有些不符合外表的伛偻。好像他的身体是永生的，内里却不可避免地苍老了。
“我没有和我妈说我跟展哥的关系，”乔抒白开口，告诉他，“怕影响专家团的报告。我也希望下耶茨人能一起离开这里。”
好在他和展慎之几乎从不会当众表现得亲密，大多数同事和本性单纯的下耶茨人，最多只是觉得他和展慎之关系好，不清楚他们的实际关系，所以想瞒住乔抒白的妈妈，并不困难。
沿着湿润泥泞的黑路走了一段时间，展市长没有看他，低声说：“谢谢。”
他们来到了B区的中心，有四个下水口。
有一位军人出身的环境学家跃跃欲试想下水，被展慎之阻止了。人类无法适应这里的低氧环境，他们也没准备给人类使用的水肺和防护服。
环境学家正觉得遗憾，德文开口，邀请专家团去观看他拍摄了一大半的电影，“有很多水下镜头”，是由乔抒白送他的电脑剪辑出来的，“我的帐篷就在那边”。
专家团跟着德文前去他的帐篷。
帐篷面积很小，乔抒白挤在帐篷边缘，虽然前面没几个人，但他身材比较矮小，被高个子遮住了，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很轻的电影的声音。德文给他的电影配了乐，不知哪里找来的素材，听起来很古老，也不太清晰。
“电脑剪辑太难了，白的朋友给我做了一个简单软件，”他听见德文说，“但是我笨，学不清楚，所以做起来慢。”
乔抒白其实很好奇，忍不住踮起脚，想看得清楚点，腰突然被人抱了一下，转头去，展慎之不知什么时候偷偷退到了后面。
他抬头看见展慎之专注的眼神，还有脖子上的伤口贴，有几张伤口贴吸收了血，在黑暗中泛着粉红色。
“展哥。”他忍不住叫他。
展慎之发烫的手牢牢扣着乔抒白的腰，用力到明明好好穿着防护服，都让乔抒白觉得什么都没隔。
所有人都在看德文的电影，没人注意帐篷的角落，展慎之把乔抒白挡在其他人视线之外，问他：“怎么样，要抱你起来看吗？”
展慎之本来很少开玩笑，乔抒白应该捧一下场，但是他紧张得笑不出来，用气声急促地说：“展哥，不可以表现得太明显，我没和我妈妈说我们的事呢。”
展慎之挑了挑眉，微微瞥了一眼身后，非常不听劝，仗着自己个子高，没人看得见他遮住了乔抒白，还是靠近低头，隔着乔抒白防护服面罩的布，亲了一下乔抒白的嘴唇，才松开手，说：“好吧。”

第79章 在迁徙之前
展鸿发布全民公告的这天，正值秋季降雨。
乔抒白陪着白希，待在市政厅旁，政务酒店顶楼的公寓套房里。天幕阴沉，高空洒水器里降下丝丝细雨，将路面浸润成更深的颜色。
专家组没日没夜地忙了半个月，精神都已很疲惫，加上今天耶茨市政厅的人都忙着为这场公告做准备，白希决定休息一下午。
专家组聚集在白希的客厅，打开了电视屏，一起等待展鸿在下午两点的演讲。
演讲开始前，客厅寂静无声，人人仿佛都在沉思。白希亦然。
昨晚，白希读了国越先生调研书草稿，草稿集合了其他各位专家的心血，信息很详尽，只是其中的个人倾向太过强烈，显得有些不够专业。
然而，文内那些充斥着写作者恻隐之心的描述，与迫切希望下耶茨人能够得到救援的情感，白希自己也想不到该如何去掩饰。
两点整，公告开始了。
展鸿的表情如此凝重，将隐瞒了多年的秘密对市民和盘托出：从离港起，耶茨计划就没有被良好地开启。
他们来到了一颗炼狱般的星球，但无法返程。得不到地球的回应和支援，缺乏改造行星环境的能力，开荒者竭尽所能，在海面上建起了一座封闭的城市。这城市一直由生活在耶茨下方平台上的劳工体维护。
展鸿诉说下耶茨人的牺牲，假性返夏的惨状，与现任摩墨斯区区长展慎之的由来——成千上万个夭折的混血胚胎中唯一成功的那颗，下耶茨人眼中重燃起的希望。
好几次，他的声音接近停滞，但最终，展鸿稳定了情绪，继续说了下去。
他平静地告诉上耶茨的市民，今年二月底，行星的夏天降临后，下耶茨的日子变得很难过，几乎每天都有人不幸牺牲，好在上个月，通过一名年轻人勇敢的跃迁，市政厅在宇宙中找到了其他人类的影踪。
原来人类已经找到了新的绿洲，即是耶茨本要前往的行星。那里有足够的土地容纳整个耶茨，也已做好了紧急安置难民的准备。
“我们从哈维塔星的人类口中了解到了，人类从地球逃亡的原因，以及叛乱劳工体对人类犯下许多暴行，”展鸿话锋一转，说起百年前劳工体与人类的战争，这是他在白希初到耶茨时，抽了几个夜晚，详细记录下的，“耶茨号离港前，工程文件中的行星坐标被篡改，同样是他们所做的恶行。也因此，哈维塔星的人类对劳工体非常恐惧。”
“作为下耶茨人的制造者之一，我十分清楚，下耶茨人是多么的善良、无害，但如果哈维塔星无法接受下耶茨人前往，我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白希看着展鸿全然寂静的眼神，忽然想起在逃难到哈维塔星之前，那段混乱而惨淡的时光里，她见过的许多如今已经消逝的人的面容。
他们有着很相似的眼睛，像是一种对造物主安排的接受，一种稳固的决心。
这时候，白希忽然明白，展鸿准备宣布的是什么。
“我不是个好的市长，有违市民的信任，”展鸿这样说，“耶茨开放出舱至今，只有短短四十年，为了填补耶茨外部的漏洞，维持内耶茨的生态，我顾此失彼，忽视了市内的治安，曾经让摩区和新教民区变成了混乱而充满犯罪的地狱。
“我刚愎自用，力不胜任，做了很多不慎重的决定，愧对被计划吸引到这里的人，许多因生活失意而参加耶茨计划的人，并没有在这里找到新的生活，孤儿得不到很好的照料，计划对你们的承诺没有实现。
“幸好现在，我们耶茨人有了希望。九月起，哈维塔星将开启对耶茨人类的收容计划。我们这些耶茨计划的难民终于能够登上跃迁船，去往一片新的，真正的绿洲，开启新的生活。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即使往后卸任了耶茨的负责人，也能做陪伴大家适应哈维塔星，为市民的权益而奔走的人。
“但事实并不那么理想，由于哈维塔星还需要开展是否接受难民的公投，下耶茨前途未卜。下耶茨为我们牺牲了太多，我不能一语道尽，不论多少次献出我的生命，都不足以抵消我对下耶茨的亏欠。
“所以，经过市政厅的同意后，我个人做了决定，如果公投的结果不理想，我将伴随下耶茨人继续在这里生活，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展鸿的讲话结束时，时间已近五点。
客厅里鸦雀无声，信号断了，电视里没有新的节目，又坐了一会儿，各位专家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乔抒白的脸苍白而惆怅，他的腿蜷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多年，想必感触比白希更深。
“妈妈，”他问白希，“会有办法吗？”
面对来自道德的重压，白希的心绪复杂异常，她想起离开地球后，数亿人类在哈维塔星度过的几代安稳生活。
其间，他们断断续续地启动过一系列无人机探索计划，在漫漫星海中搜寻耶茨计划的影踪，都没有结果。
到了最后，大多数人心中，都有了结论：载有上百万移民的耶茨号已经分解、毁灭在了宇宙的某个角落，放弃搜寻与希望，也遗忘了他们。
然而事实竟并非如此。
在遥远得无迹可寻的汹涌泥浆与浪涛之中，耶茨的开荒者们孤独地等待着，花费数百年，终于建起现在这颗使用四十年便已几近枯竭的生态球，使进入耶茨计划的市民，不论是富商、政要还是平民，尽可能久地度过近似地球的人类生活。
这些城际轻轨，灯火，空调，俱乐部，酒，仿生宠物店。
蛋糕，电影，餐厅，想造不过没有造成功的马士岛区海景。绿树，工业厂区，烘焙坊，小个体户农作物栽培中心。
从实用角度来说，太理想主义，浪费了资源和时间，也太浪漫而不切实际，但不完美的开荒者正是这样执着地，带着不计后果的热情参与其中，艰难地搭建起一种正常的生活，如同上帝精心建起一所不会坠落的伊甸园。
新大陆的平静和富足，抚平了哈维塔星的新居民也曾惊慌失措过的神经，让他们忘却苦难是真实的存在。
白希看着围绕市政大楼的和平鸽想，她们必须要去帮助这些流离失所的，在上下耶茨艰难求生的人类，就像帮助在地球上的自己。
和儿子糊弄地喝了两瓶营养液，方才展鸿口中下耶茨的精神寄托，摩墨斯区的区长展慎之如约而至。
大半个月来，展慎之帮了白希和专家团队不少忙，他很可靠，也很稳重。白希从听闻此人时的不信任，逐渐理解为何乔抒白对他称赞有加。
今晚，白希和展慎之约好，再次前往摩区较乱的区域调研。
因哈维塔星的行为法规十分严厉，文明程度较高，她便想多次实地观察摩区的民风，以便于往后制定出更好的安置计划。
为了融入街头，展慎之穿得随意，彬彬有礼地替她挡住房间的自动门。
她说了谢谢，走出去，乔抒白也跟出来，和她一样，乖乖地对展慎之道谢。
白希走访摩区带上乔抒白，是因乔抒白自称生长在摩区，堪称摩区的百事通。
不过走了这么些天，白希看出来了，乔抒白对摩区并不那么熟门熟路，很可能以前只是在学校和工作地点往返。
他几乎不提起自己在摩区的事，让白希感到他在摩区过得是不好的，现在非要加入他们的调研，大概是不放心，想陪伴她。
另外，白希时常可以感受到，乔抒白对自己有许多善意的，出于懂事的隐瞒，她很希望他能更信任自己，对着自己抱怨些什么，将以前的不开心都说出来，但如若强行去问，或许就真的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下了楼，车里还有金金。
金金坐在后座，白希便也在后座入座，让儿子去了前座，和展慎之并排。
“白女士，”金金礼貌地和她问好，又说，“展区长说您要去第四街区，那里情况比较复杂，他也不是特别熟悉，我是在那边长大的，可以给你们带路。”
金金是乔抒白在新教民区的室友，如果乔抒白没说他的女朋友是下耶茨人，白希一定会以为两人是情侣关系。
白希还发现，乔抒白的朋友们口风都很紧，她心中着实好奇，偷偷问了金金，还有和乔抒白关系很好的展慎之，关于乔抒白女朋友的问题，他们都顾左右而言其他，闭口不言。
今天来到摩区第四街区的街市，不似往常喧闹，大抵因为展鸿市长下午的公告，人们的脸上都笼上一层愁云。
连蹲在街头小混混也失去了那股蛮横劲，坐在脏乱的街边，默不作声地抽着烟。
车没有停，缓缓地驶过街道，金金开口说：“平时还要热闹一点，今天好冷清。”
“看来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白希想了想，开口。
展慎之没有开车载广播，车里静静的。
他们又开了一段路，驶过一个顾客稀少的跳蚤夜市，今晚或许是耶茨人的不眠之夜，无人有心上街购物，吵架，违法。
这次调研注定是空手而归。
白希转头看坐在主驾驶位，放空看着前方的展慎之，虽然还没有具体的方案，但因为太希望能够帮上忙，便预先将前几天和专家组共同商议后，得出的初步的想法，对展慎之提出：“慎之，等调研结束，我认为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回哈维塔去。”
展慎之的侧脸有一种坚毅，眉毛上贴着一小张伤口贴，稍回过头，礼貌地看她。
她解释：“哈维塔和平了很久，对战争的印象很淡薄，需要真实的人和案例，才能激起他们的正义感和同理心。你的形象很好，身份也适合为他们讲述耶茨的情况。”
“我恐怕不便离开耶茨。”他对白希说。
“我们的武器专家已经在做计划，”白希立刻告诉他，“可以先制造和运输一些大型武器过来，哈维塔星的改造技术很先进，也有大量可以远程操作的武器，只需稍加改造，一定可以降低下耶茨的伤亡。”
“虽然即使有这些武器，这里也不宜久居，”她又加了一句，“所以更需要你和我们一起回去，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去说服我们的公民，通过这份提案。”
展慎之思考片刻，同意了：“如果能确保武器的供应，我可以去。”
“太好了。”白希很高兴。
但过了一小会儿，她沉静下来。
看着狭窄的街道，白希心中想到这条住满了人的街区，或许再过几十年，甚至不用那么久，就会沉进海底，忍不住问展慎之：“慎之，如果提案没有通过……”
“我是下耶茨人，所以会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让白希觉得轻得奇怪，也有些温柔过度，好像这句话并不是说给她听。

第80章 公园散步
从摩区第四街区回到酒店，乔抒白安静地坐在车里，没有发表意见。
他不时盯着展慎之搭在把手上的手背，很想去握着，只不过不论哪一个角度去牵，都会被他妈妈看到，所以不敢伸手。
晚上八点半，轿车停到了酒店楼下，调研没有收获。连酒店门口的门童，替他们开门的速度都慢了些，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两名站在旋转门边的保镖型劳工体倒是仍旧精神抖擞。乔抒白便不禁想，如果提案没有通过，他们会被留在这里吗，还有新教民区有着陈霖长相的哥哥和弟弟，他们也会被留在这里吗？
当耶茨成为一座没有人类社会活动的空城，政务酒店不再有人入住，新教民区也不再有新教民，这些在基因中编辑入忠诚的劳工体，会按照已离开的主人的叮嘱，居住在何处，又将有什么样的未来。他们会怀念还是憎恨，按部就班还是就此休息。
“宝贝，怎么坐着不动？”妈妈打断他的思绪。
乔抒白本要跟着妈妈下车，展慎之突然开口。
展慎之说：“白女士，安德烈又列了一张清单，有很多他指定的东西，我和金金不知道去哪买，可能要麻烦抒白一起去。”
妈妈已经知道安德烈的秉性，见怪不怪地对乔抒白道：“宝贝，那你陪慎之去吧。妈妈先上楼了。”
她离开了，车里还有金金，乔抒白和展慎之还是没怎么交谈。
金金平时很活泼，不过今天由于展市长讲话的缘故，变得沉默。为了缓解气氛，乔抒白打开了音乐电台，听一些不知多久前的年代金曲。
迷幻的鼓点和含糊的唱腔，歌手唱糟糕的天气坏心情，像在唱耶茨的最后一晚。乔抒白懒得再换电台，便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听。
终于，他们把金金也送回了新教民区的家，获得了少量独处时间。
乔抒白看金金进了门，转过头，调侃展慎之：“展哥，你说假话越来越在行了，安德烈都可以拿出来当借口。”
昏暗的车厢中，他暂时不想和展慎之聊关于提案和未来的沉重的话题。展慎之好像和他的想法相同，身体松弛少许，低声辩解：“不算假话。李斯特是列了张单子发给金金，不过我看了一眼，买不了，给他退回去了。”
乔抒白撇撇嘴：“他要生气的。”
“他住在军事禁区里的计算中心宿舍，想给自己的游戏碟收藏盒安液态保全系统，”展慎之面无表情，振振有词，“你又要溺爱他？”
他用的词语很夸张，乔抒白忍不住笑了，看着他深刻的眉眼，仿佛象征强硬个性的下颌，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眉毛：“展哥，你又受伤了。”
白色的小伤口贴被皮肤温暖了，摸上去滑滑的，如同微热的蜡。
展慎之握住他的手腕，俯身靠近，宽宽的肩膀像山峦，遮住了窗外的灯光，把乔抒白罩在彻底的黑暗里。过了几秒，方才看起来缺乏感情的嘴唇紧贴到乔抒白的唇上，又冰又执拗，有一种海风的咸味。
这是一个带着不让乔抒白感到痛楚却有些暴力的吻，重得让他很难呼吸，展慎之紧紧压着他，像觉得不够用力，乔抒白就会像一阵烟雾，从耶茨散去。
乔抒白喘息着，意识到展慎之不安全感的由来。大概是怕乔抒白离开，又不可能开口挽留。
想到展慎之会独自待在下耶茨的空气屋，一个人往返于空荡的，不需要参加慈善活动，没有演播厅的上都会区，乔抒白的心便变得脆弱，比每一次跃迁都更难以忍耐地痛起来。
“我会陪你的，”他抱着展慎之的背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乔抒白的声音被堵在唇齿之间，骨架纤细，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对展慎之做出无畏到天真的承诺，勇敢得好像什么都不足以让他畏惧。
展慎之忽然想起最初在摩区，他们还是警察和线人关系时的某一天。
展慎之参加前哨赛的公开宣誓，发现乔抒白私自前往二号大街九号巷，遇见了安德烈。当时监视器里的状况太过惊险，让展慎之怒火中烧，头脑一热，逃了宣誓晚宴回到摩区，在私人影院前台，压着脾气等乔抒白回来。
当时展慎之准备好好教训乔抒白一顿，让他知道什么是线人该做的，什么不该做，只是看到乔抒白时，怒气就消失了。
最后只是真希望等案子破了，乔抒白能辞掉摩墨斯星星俱乐部的工作，由他介绍，来上都会区做一份不那么艰难的工作。
倘若没地方住，可以住在他的公寓，乔抒白习惯不错，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
两年多过去，曾以为是简单的生活都不存在了，只有乔抒白还执拗地在他身边，找人偷偷拍摄他的照片，或不经讨论和仔细考虑，就决定陪他一起留在耶茨。
展慎之人生中唯一自私的一刻，不英雄的、脆弱的一刻，大概就是接受了乔抒白的安抚，没有做出任何拒绝，只对他说：“乔抒白，我爱你。”
回到上都会区，乔抒白想去双子湖森林公园散步。
因为公园里几乎没有人，他们不乔装打扮，挨得很紧，都不会被发现。
黑黢黢的全息湖泊闻不到湖水的潮湿味道，但可以看见路灯和天幕的月光下光滑地反着光的水面。和真正的湖泊相距并不是那么远。
森林也大多是仿造的。
他们走得很慢，乔抒白先和展慎之吹嘘他的谨慎，说白女士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关系，又透露专家组成员对下耶茨人的同情。
“展哥，我觉得提案通过是很有希望的，”乔抒白乐观地告诉展慎之，“我也觉得你的形象很好。到时候我们在哈维塔星好好干！”
乔抒白的声音很清脆，有时让展慎之觉得像一只小鸟，虽然展慎之没见过真正的小鸟。
实际上，经受过那么多折磨与欺凌，乔抒白理应是忧郁的，但他仿佛有消除痛楚的能力，也将展慎之的摇摆与彷徨驱走。
以至于在这样一个每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夜晚，展慎之和乔抒白一起成为了最不沉重的两个人。
偷偷牵了二十多天来都没有牵的手，像相信自由与安全的生活，不日必定可以降临。

第81章 混血
考虑到提案还未有结果，与展慎之的关系不能公开，乔抒白顺从了妈妈的意愿，在九月初，与专家使团一起，离开了耶茨，提前回到春天的哈维塔星。
专家使团带回了一份详尽的对上下耶茨的调研报告，以及几名富宾恩家族的成员。
因富宾恩家族在哈维塔星有仍然担任着重要职务的亲戚，白女士认为，他们将对提案的宣传有所帮助。
哈维塔星气候宜人。
人类沿着靠近北纬二十度，横贯中央大陆的列罗江，建起了大大小小的城市，从天空中往下望，秉持着环保观念建造而成的城市群就像一条蓝色项链上的各色宝石，有着与自然互相容纳的美丽。
在如此丰沃的哈维塔星生活多年，许多人类已将这里称为“新地球”，或者干脆称它为“地球”，对于他们来说，乌云密布的耶茨，更像是一个存在于电影或文学作品中的苦难世界，并不具备多少真实感。
白希带领的专家使团准备了许多影像资料，逐渐披露在媒体中。
耶茨的历史，星球无比糟糕的环境，下耶茨人的牺牲画面，还有展鸿市长的公开演讲，都令人动容。由此，哈维塔星的人们逐渐形成了三种意见，一是同情，认为哈维塔星应尽快接受上下耶茨的所有难民，如果有顾虑，可先在无人居住的陆地上建造隔离区，慢慢开放。
二是谨慎，只同意将上耶茨的人类接来哈维塔。
三是彻底反对，这一类人占比很小，他们只支持对耶茨进行辅助生态改造，不同意任何人进入哈维塔的地界。
一时间，人们吵成了一片，提案的民意调查也是每天都起伏不定。
乔抒白和妈妈一起，居住在首府那栋白色的洋房之中。
起初，白女士忙着工作，乔抒白便会约上黛儿一起出门，去首府的街头游荡。
他们在咖啡馆和小饭馆里度过了好几个下午，看悬挂的屏幕上播放的关于接收难民的新闻——有支持派也有反对派。
他们观察着普通的民众对劳工体接受提案的反应，就像两名不专业的密探，在心中苦苦思索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和妈妈提过两次，想回耶茨，都被妈妈以“现在耶茨不需要你跃迁，无关人员不适合去添乱”为由否决了。乔抒白怕露馅，不敢再提。
白天忙乱地接受新讯息，等到夜晚独自躺在床上时，乔抒白才终于忍不住思念起他留在耶茨的英雄。
他总绞尽脑汁，想展慎之在做什么，收到了多少哈维塔星支援的武器，水下的状况有没有好一点，想在下耶茨那间发生过许多混乱而邪恶的事的潮湿的空气屋里，展慎之是否也在想他。
想还要多久才能见面，想得难以入眠。
没过多久，妈妈开始带乔抒白参加晚宴，将他介绍给宴会上的富商和政要。乔抒白作为白女士秘密养育长大的矜贵少爷，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不能提起在耶茨的经历，妈妈替乔抒白设计了一个因成年前难以治愈的免疫缺陷疾病，身体虚弱，所以从小在家接受教育的完整故事。
这正中乔抒白的下怀，因为他的个人特长之一就是虚张声势与表演。
乔抒白不仅很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还开始通过白女士的办公室，接受媒体访谈，大谈自己克服过去，寻找自我的经验。
乔抒白的表演十分卖力。
在一次直播节目中，他编了个故事，回忆自己几年前独自出门，在外走失，因身材矮小、囊中羞涩所受到的欺凌。乔抒白将在星星俱乐部的细节移植到哈维塔星，讲述自己的自卑与挫折，引发许多人的共鸣。
这一段亦真亦假的真情流露，将他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有人批判他撒谎，白女士的独子，绝不可能有这种经历；但也有更多人维护他，认为他说得如此真实，绝不是仅凭想象就能编造出来的。
诸如此类的争论话题不断出现，很快使乔抒白成为了无聊民众在劳工体收容提案之外，最热爱讨论的新闻人物。
乔抒白毫不在乎展示过去，不在乎被人当成小丑围观。
他参加所有的聚会邀请，结交社会名流，无所谓地在内心深处的所有痛苦中挑挑选选，适时展露，近乎歇斯底里地，想在哈维塔星获得些话语权——在展慎之到来之前。
抵达哈维塔星一个半月时，乔抒白去社会弃婴学校做义工——由于哈维塔星对滥用人造子宫的惩罚措施不够严厉，不时会有后悔生育的家庭将无法照料的婴儿送归政府。
乔抒白和孩子们的聊天和互动，引发了新的话题。不喜欢乔抒白的人说他的熟练是“怪异的”，“表演式的”，“经过排练的”，“虚伪的”。
晚上，白女士来他房里找他，像是想和他谈谈从前。
乔抒白觉得自己的致命缺点，是面对爱的人不够伶俐。
他可以在镜头前自然利用回忆，编织悲伤的故事，获取他人的同情，却一点都不想和妈妈诉苦，面对妈妈温柔的眼神，也只能变得笨嘴拙舌。
不过他的妈妈好像什么都明白，最后只是抱一抱他，告诉他：“宝贝，提案通过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你不要太紧张。”
哈维塔星的初夏，乔抒白来到这里的第六十九天，他起得很早，因为他要去跃迁船降落场。
展慎之来哈维塔星了，将代表下耶茨的劳工体，在哈维塔星做收容提案的演讲与呼吁，直到提案的投票结束。
这是白希、专家组和耶茨市政厅共同的决定。
早在一周前，以赞成派为主的电视台已开始为此造势，将展慎之在耶茨的人生简历制成短片，在节目间播放。
如白希所料，展慎之的形象对提案有帮助，短片发布没多久，民调的比例便小幅度地上升了。然而，反对派却因此更加激烈，甚至走上了街头。
他们举着横幅，喊起口号，谩骂展慎之是劳工体送来哈维塔的迷魂剂，一个徒有其表的混血杂种，要他从新地球滚出去。
哈维塔星的新闻媒体大多对下耶茨劳工体缺乏同理心，只追寻热度，觉得劳工体事不关己，因此反对游行的新闻铺天盖地。
乔抒白接二连三地看见充满侮辱性的标语，只觉得心痛不已。
跃迁飞船还没有到，他已想把展慎之，还有其他下耶茨人的眼睛全都蒙起来，让他们远离这些他从未经受过的污言秽语。
清晨六点半，黑色的跃迁飞船出现在晨雾中。
迎接的政府人员，还有许多新闻车，都已在附近蓄势待发。
为了避嫌，且也没有出现在那里的理由，乔抒白并不能自由地去迎接展慎之，他只能在草坪的另一端，坐在轿车里，遥遥看着飞船的舷梯降下，陆续有人走下来。
首府的晨雾像白色的棉絮，均匀地挂在微凉的空气中，将世界变得模糊。
乔抒白视力好过常人，仍然看不清各人的面孔，最后还是决定打开新闻直播。
他选了一个较大的赞成派电视台，摄影师拍着黑色的飞船舷梯，先下来的是乔抒白见过的几名市政厅幕僚，而后乔抒白认出了温悦，接着便是那名高大英俊的青年男性。
展慎之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比任何一位哈维塔星的明星都更符合人类社会的审美。
连记者原本流畅的介绍，都忽然断了两秒，才磕绊地继续：“这位就是展慎之，他是耶茨劳工体的代表。”
镜头代替了乔抒白的眼睛，紧紧跟随着展慎之走下舷梯。
迎接仪式后，耶茨的访问团要先与哈维塔星的官员们拍摄几张官方新闻照片，发表一段简短的声明，再坐车前往市区。
一行人刚站好位置，直播里忽然响起了反对派的口号声，不算很响，但此起彼伏，且声嘶力竭，令人无法忽视。
乔抒白心中一紧，见到摄像师也转了转镜头，拍到降落场铁栏外的十余个激进反对派。
他们扯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大骂耶茨和杂种，从新地球滚出去。
“反对收容劳工体难民的激进人士也来到了现场，表达自己的不满。”记者有些尴尬地说。
摄像师便又把镜头转回了访问团处，乔抒白看见屏幕中，随行的德文震惊地看向激进派的方向，温悦慌乱地抬手，捂住他的耳朵。
展慎之淡漠地扫了铁栏外的人一眼，手搭在德文肩上，微微靠过去，不知说了什么，德文平复了少许，向温悦那边靠了靠，面向官方媒体的镜头，露出一个有些紧张和羞涩的笑容。
拍完照片，无视了还在呐喊的激进反对派，展慎之以十分谦卑的态度，对哈维塔的政府与公民致了谢辞，他说感谢哈维塔给予的机会，希望能让大家看见下耶茨人良善、无害的一面。
为了给下耶茨讨得一片生存的土地，乔抒白见到展慎之和所有来自耶茨的人一起深深地鞠了躬，面向这个美丽的，过于自由的，不那么欢迎他们的世界。

第82章 在纪念博物馆见面
一周要闻
《地球日报》 （新历129年5月18日 ）（记者 裴曼）
本周，新地球的人们最关切的话题，当属耶茨代表团抵达新地球首府，为劳工体收容提案的投票造势。
昨天下午，劳工体代表展慎之结束了在第一区的首周演讲活动，即将前往位于霍齐的耶茨计划纪念博物馆，参加主馆建成的六十五周年活动。
持续关注本社报道的读者都知道，展慎之先生初到新地球，就遭到了前往欢迎现场的反对派激烈的抗议。（一名反对派在降落场焚烧印着代表团宣传照的布幅，涉嫌违反哈维塔星环境保护法，已被在场警务人员拘留，详情见本报第5117期第3版面）。
但从民意调查上来看，收容提案的反对派并未对耶茨代表团的宣传气势造成影响。
自代表团到来，收容提案的支持率已稳定上涨到58%，耶茨代表团演讲活动的现场人山人海，一位难求。
反对派称，根据可靠情报显示，展慎之不是真正的下耶茨劳工体混血，而是从耶茨为了提高收容提案的通过成功率选出的演员。
首府很快对此发表声明，称展慎之的身份确认无疑，及时地破除了谣言。此番不负责任的言论，也遭到了凯丝&#183;富宾恩小姐的严厉抨击。
（凯丝&#183;富宾恩小姐来自耶茨，也是富宾恩家族上四代家主的遗嘱继承人之一。两个多月前，富宾恩小姐随白女士的专家团来到新地球，现已成为上流社会的社交新星。详情见本报第5115期第2版面。）
富宾恩小姐对展慎之先生坚决的维护，以及富宾恩家族对代表团演讲的资助，不禁令人浮想联翩。不少人猜测，富宾恩小姐和展慎之先生在耶茨时可能是一对。
乔抒白原本看得津津有味，读到这里，心中又不是滋味。他也想去往展慎之的宣传现场，站在展慎之身边，面向公众光明正大地维护展慎之。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乔抒白参加的都是白女士办公室安排的，与展慎之没有重合的形象宣传活动。
面对媒体就白女士对提案态度的询问，乔抒白只能回答“无可奉告”，在夜里偷偷和展慎之通电话，抓紧睡觉前的时间，短短地聊一小会儿。
展慎之到哈维塔的第一天，和乔抒白聊了许久。展慎之平静地将两个月来耶茨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叙述给乔抒白听，说完以后，停顿一会儿，对乔抒白说很想他。
展慎之说得很直白也很轻，好像带有许多无奈，让乔抒白想要不顾一切去找他。只是理智牢牢拉扯着两人，不可以做冲动的事，只好通着电话，听彼此的呼吸入眠。
据展慎之说，武器送抵后，下耶茨的情况有很大好转，展慎之和代表团出发之前，白女士再三拜托他，把乔抒白的女朋友也带来哈维塔星，以解两人的相思之苦。
白女士悄悄告诉展慎之，乔抒白好几次吵着想回耶茨，再见不到面说不上话，恐怕要偷跃迁器回去了。
未经申报使用跃迁器在哈维塔星是重罪，她很担心乔抒白思念过度违反法律，到时她也救不了他。
展慎之说到这里，语带笑意，问乔抒白是不是真的，像是并没有受到反对浪潮的影响，稍稍消除了乔抒白对他来哈维塔星后心情的担忧。
不过，妈妈确实对乔抒白的感情生活十分上心，乔抒白几次看见她在阅读展慎之从下耶茨带了十余人的资料，紧皱着眉头，猜测带来的三位D区的女性劳工体，哪一位才是乔抒白的女朋友，仿佛在做一道很难的试题。
乔抒白感到好笑，也很心虚，不敢持续在她面前表示想和展慎之见面的愿望。毕竟昨天晚上，他听展慎之说话听得太专注，还差点被敲门进房间的妈妈逮到。
幸好今晚终于不同，不用等展慎之结束所有行程，乔抒白就能听见他的声音，甚至见到他的面。
乔抒白的屏幕上跳出新来电，是他等待了一整个下午的卓嘉祯。
他立刻接起：“到了吗？”
“停机坪，快来。”
乔抒白走到房门口，又绕回更衣室，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来哈维塔星后，他吃饱睡足，脸颊稍稍鼓了一些，衣服也是妈妈找人来家里定做的，比从前的都要合身。
他凑到镜子前，忽然又有些紧张，抿了抿嘴，才重新走出去。
停机坪在围墙外，卓嘉祯的白色飞行器停在上头。
乔抒白爬上副驾驶座，关了门，卓嘉祯打量他：“这么用心打扮，想抢劳工体代表的风头？还说你不喜欢凯丝&#183;富宾恩。”
卓嘉祯是首府的一名富家公子。
一个多月前，乔抒白和他在一场冷餐会上认识。他脾气直爽，行事奢靡，性格高调，是典型被宠坏的少爷，但人品不坏，乔抒白和他还算聊得来。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某次晚会，乔抒白见到富宾恩小姐，忍不住想着展慎之发了一会儿呆，被卓嘉祯发现了，他便认定乔抒白喜欢富宾恩小姐。
乔抒白怎么否认他都不信，坚持说：“喜欢就要去追！”还替乔抒白制造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偶遇，弄得乔抒白非常尴尬。
卓家为耶茨计划纪念博物馆投了一大笔钱，所以今晚展慎之参加的纪念晚宴，卓嘉祯也有邀请函。他问乔抒白想不想一起去看看热闹，乔抒白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这周以来，据乔抒白的观察，新地球的上流社会对展慎之与提案的态度十分微妙。
除了富宾恩家族，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谈自己的观点，仿佛劳工体收容这事在他们看来不存在一样。就连卓嘉祯，也从不提展慎之的名字，只用“劳工体代表”代替，谨慎地划清界限。
但大概这位劳工体代表实在是吸引人，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找寻着机会，争先恐后和展慎之出现在同一场合，想一睹真容，这也让乔抒白觉得扭曲和可笑。
交了高额奢侈品与环保税的小型飞行器缓缓升空，乔抒白看着白色的别墅渐渐变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卓嘉祯聊天。
卓嘉祯十分亢奋，一会儿说他是他的哥们儿几个里头一个见到劳工体代表，还能在一桌上吃饭的，一会儿又说：“听说他高得吓人。”像形容动物园里的动物。
乔抒白沉默着，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卓嘉祯以为他在担忧富宾恩芳心所向，劝慰他：“你也别气馁了，没准富宾恩更喜欢你这类型的。”
乔抒白更不想说话了。
霍齐与首府有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乔抒白和卓嘉祯在傍晚六点在纪念博物馆外的空地降落。
晚宴即将开始，工作人员将两人领入宴会厅落座。
宴会厅里的灯光已经暗了，准备播放耶茨计划和博物馆建设的短影片。
乔抒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起先看不清这桌有什么人，只发现自己右手边又是富宾恩小姐，转头无奈地看着卓嘉祯。
卓嘉祯笑得十分得意，伸手圈着乔抒白的脖子，拍他肩膀，像在寻求赞扬。
乔抒白肩都被他拍疼了，头痛地抬起眼，才看见圆桌对面坐着的人是展慎之。
两个多月没有见，展慎之好像没什么变化，昏暗之中，他的五官更加深刻，挺直的坐着，比身边的投资人高一截。
不知是不是仗着周围很暗，展慎之竟几乎没有掩饰，直直看着乔抒白，而后忽然将视线转到搭在乔抒白肩膀的手上，乔抒白赶紧把卓嘉祯的手推开了。
卓嘉祯也才注意到对面的展慎之，看着愣了几秒，忽然低下头，紧挨着乔抒白用气声骂了句脏话，贴着乔抒白的耳朵，有点恐惧地说：“你觉不觉得他很他妈吓人。”
“……”
好在短片开始放映，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前方的银幕上。
乔抒白看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了震，收到一条消息，是展慎之发来的。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展慎之和众人一样，专注地看着屏幕。乔抒白像做贼似的地打开，看见展慎之给他发：【听卓先生说白女士家的小少爷在追富宾恩姐姐。】
乔抒白眼前一黑，回他：【卓嘉祯散布的假消息】
没人注意他，他又忍不住打字：【在追下耶茨代表哥哥】。收起手机，看到展慎之低下头，迅速地看了一眼消息，而后在微弱的光线里，很不明显笑了笑。
乔抒白发现自己比以为的更想他，心乱七八糟地跳了起来，但是短片放完了，灯亮起来，晚餐开始了。
富宾恩先生倾力为展慎之和卓嘉祯的父亲卓先生牵线搭桥，三人低声聊天，他们没有机会再发消息了。
乔抒白心不在焉地戳弄盘子里的食物，有些烦躁，被卓嘉祯调侃了好几回，搂着他劝他：“要自信，别自卑！”
晚餐结束后，宾客们移步隔壁的玻璃长廊，参加后续的一场酒会。
卓嘉祯被父亲叫去陪着，乔抒白便独自一人，站在长廊边最不引人瞩目的地方，观察那些簇拥着的展慎之的各怀鬼胎的人。
有人高声自夸，有人问展慎之些冒犯的问题，展慎之和气地一一作答。
乔抒白看了一会，见到两名富商劝展慎之喝酒，展慎之没有推拒，都喝了，心中泛起涩意，不想再看下去，也问路过的侍者讨要香槟，急匆匆喝了几杯。
乔抒白喝得很快，没多久就有些难受，他没料到自己今天会喝酒，也没带解酒剂，觉得全身发热，头晕目眩，心情也愈发糟糕。
他走到了盥洗间里，打开洗手台的冷水头，低头接水泼在脸上，用冰凉的水给自己降温。
泼了几下，身后有人走进来，还关起了门，乔抒白赶紧抬起脸，扯了纸擦脸抬脸看镜子，发现进来的是展慎之。
展慎之走近几步，隔了一臂的距离，和镜子里的乔抒白对视。乔抒白转过身去看他，在他身上闻到很淡的酒味，不过并不能看出他喝了酒，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很冷静。
“怎么喝这么多。”展慎之开口问，语气很自然，好像他们从来没分开两个月那么久。
乔抒白心脏像被扯紧了，头发的水淌到脸上，感到自己有些狼狈，把视线移开，酒劲上来，顶嘴：“没你喝得多。”
展慎之便笑了笑，抬起手，很轻地碰着乔抒白还湿润的脸颊，说“不用心疼我”。
“可是我不想你喝酒。”乔抒白将心想的说出口，竟觉得更心痛。
这太阳底下毕竟没有新事，他愤愤不平又软弱地想，哈维塔星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有另一个叫做安德烈三号的四季如春的星球，该有多好。
“都是值得的，”展慎之却看着乔抒白的眼睛说，“哈维塔很好，下耶茨人一定会喜欢这里。”
展慎之的眼神冷静而坚定，好像他必定可以做到一切他想做的，下耶茨将在这里获得一席之地，他也会让新地球因他改变，完全无需再寻觅一颗安德烈三号。
但是他亲吻乔抒白的嘴时却变得温柔。
可能是怕有人推门，展慎之吻了几秒就移开了，又亲亲乔抒白的脸颊，突然较为随意地提起：“那个带你来的卓嘉祯，好像和李斯特一样脑子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小展：在意

第83章 德文
怕引起注意，乔抒白和展慎之只聊了一小会儿，便分头离开了盥洗室。
晚宴结束得晚，乔抒白没有回家，在卓先生和卓嘉祯的盛情邀请下，入住在他们位于纪念馆附近的酒店。
展慎之也住在这里，所以进酒店时，他们看见了被安保人员拦在车道外头的十几名记者。
卓嘉祯行事高调，路过他们时，还特意停了下来，降下车窗问好，高清镜头捕捉到坐在卓嘉祯另一边的乔抒白，闪光灯立刻亮成一片。
一个大胆的记者将收音话筒塞进窗里，高声问：“乔先生，请问今晚你出席周年晚宴，并下榻劳工体代表的酒店，是不是白女士安排的？是否代表了首府对提案的态度？”
乔抒白木然地盯着快戳到卓嘉祯脸上的话筒，说：“不是白女士的安排，我只代表我自己。”
卓嘉祯大概也觉得生气和尴尬，骂了一句，用力把话筒推出去，收起车窗，讪讪对乔抒白道：“这些记者怎么这么烦人，问你这些。”
乔抒白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卓嘉祯忽然说：“不过，我今天去酒会旁休息室，见到了一个下耶茨劳工体，感觉他挺可怜的。”
“比影像里看着高，”他给乔抒白比划，“特别瘦，皮肤和你差不多白，不过有点皱，眼睛很大。告诉我在等人，明天要参加演讲，所以和展慎之一起来了，他说本来展慎之想带他在酒会认识几个人，但到现场他又不敢出去了，展慎之就让他待在休息室，找人来接他。他还请我帮他和休息室的油画拍了张合照。”
“其实我不反对收容提案，就是不敢让我爸知道，”卓嘉祯声音压低了，乔抒白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些迷茫，“我爸他们的态度，我不知道……”
车到了，卓嘉祯告诉乔抒白：“我爸说霍齐聚集了很多反对派，明天的现场，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而后才解锁车门，将车丢给了泊车员。
酒店是浅色的木质设计风格，大堂一侧有高高的落地窗，可见外部漆黑一片的森林，真正的自然景观。
与卓嘉祯一起往电梯走，乔抒白怀疑自己有点叶公好龙，或是来新地球不够久，仍未适应，才会在充沛的植物与现代香氛中，想起下耶茨的空气屋里的腥味与湿意。
洗完澡后，他看见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最新的几条是卓嘉祯发来的，先是道歉，说自己对不起乔抒白，言辞恳切，就是不说事由。
乔抒白正不明所以，便接到了妈妈的视频通话申请。他满腹疑问地接起，只见妈妈穿得正式，待在办公室里，身边还有三位乔抒白熟悉的幕僚。
“乔先生，”其中一人开口说，“请先看我给您推送的图片。”
乔抒白有些迟疑地查看短信，看见图中新闻的标题和摘要，顿时呆住了。
这则新闻是半小时前，由一家小型独立新闻网站发布的，新闻称白希之子乔抒白与劳工体代表，因感情纠纷在晚宴盥洗室起了冲突，配上了一段偷拍的乔抒白与展慎之前后进出盥洗室的视频，还有乔抒白头发又湿又乱地走出来的特写。
照片里，乔抒白唇角微红，表情凝重，确实有些像是刚起了什么肢体冲突。
新闻更是言之凿凿称，乔抒白和劳工体代表在追求同一人，因此产生了矛盾，消息来源是乔抒白的密友。
“我们已经在让主办方查找偷拍者，新闻也撤下了，”妈妈说，“但是丑闻传播已经很广，对慎之也产生了不良影响……宝贝，你们待得也太久了。”
“就是聊了几句，”乔抒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有些无力地解释，“我喝多了，洗了把脸。他来看了我一眼。”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位男性幕僚道：“我们有一个提议，明天您参加展代表的现场演讲活动，公开支持展代表和提案，而后新闻发言人再明确您的个人行为与首府无关。”
“……那倒也可以。”乔抒白慢吞吞地说。
确认完明日的行程后，乔抒白结束视频，发现卓嘉祯急得给他打了一大堆电话，他回过去，卓嘉祯在那头大叫：“抒白，我真没和几个人说过！”
他的声音响得让乔抒白头疼。
乔抒白宽慰了他几句，看见展慎之也给他打来电话，赶紧催卓嘉祯去睡，而后接起来。
“明早温悦来接你。”展慎之的声音有些低沉，好像刚为了处理这事，说了许多话。
乔抒白心情沉重，问他：“展哥，影响是不是很大？”
“小事，”展慎之顿了顿，“是我不好。”
次日，乔抒白一大早就醒了，温悦敲门，拎着白希的办公室给他送来的西服。乔抒白穿戴整齐，出发前往演讲的会场。
会场在霍齐市区的新地球纪念碑下，一片水泥广场。
五月的阳光还不至于刺眼，暖和地照在灰白色的刻着牺牲者名字的地面。
演讲开始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现在十点不到，支持者已经到了许多，但如昨晚卓嘉祯所说，反对派也不少，安保的警卫站作人墙，阻挡手持各类鸣叫器的反对者靠近。
乔抒白走下车，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向他涌来，朝他掷出一个个问题。
乔抒白选了《地球日报》的话筒，靠过去，对记者笑了笑，解释：“我和展代表没有起冲突，昨天洗手碰见，聊了几句，他邀请我来演讲现场，我同意了，就这么简单。展代表要是真的打了我，我还能自己走出盥洗室吗？”
他听见反对派在远处划一地喊起“滚出去”，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又说：“白女士没有和我提起过她的观点，不过我个人是支持这项提案的。”
“支持展代表还是支持劳工体？”一名反对派记者忍不住往前挤，高声提问，“人类和劳工体的仇恨难道光凭一个混血杂种，发表几场演讲就能消除吗？我家人就牺牲在来哈维塔的路上，名字刻在新地球纪念广场，乔先生，你作为白女士的儿子，站在这里发表你的意见的时候，能不能慎重一点？”
乔抒白看着他，过了几秒，说：“虽然我没去过耶茨，但下耶茨人并不是地球劳工体，就我看来，就算人类和下耶茨人有仇恨，也只会是因为人类靠下耶茨人的牺牲在异星偷生，又在有地方去之后把他们抛在了那儿。”
他没有久留，随引领员来到靠近演讲台的客席入座。
再一次看展慎之的演讲，阳光非常和煦，没有风雨。乔抒白二十一岁，回到了母亲身边。
展慎之不再是雄心勃勃的展区长，台下也不是对展区长充满期待，想要摩区治安得到改善的耶茨人。他简述耶茨的历史，介绍下耶茨的人。
瘦长的、质朴的下耶茨人露出善意又有些羞怯的微笑，磕磕绊绊地讲述自己的故事，希望新地球能够给他们一片小小的栖息地，好让他们在这如天堂一般的星球度过余生。
乔抒白认真地看着，觉得如果是有感情的人类，应该都不忍心拒绝他们的要求。
事发时，德文正在说话，一股焦味从演讲台左下角蹿了起来。
一个伪装成支持者的反对派，不知如何在严格的安检下，带入了易燃品，在台下放了一把火。
地毯烧了起来，明火伴随着灰黑色烟雾，很快往台上蔓延，德文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起火的地方。
支持者们大惊失色，尖叫着四散而逃。
反对派被控制住了，几名保安跑去拿灭火器，乔抒白心急如焚地站着，看见台上的德文往后退了退，还是没动，张口想喊他的名字叫他快跑，幸好展慎之冲了过去，拽着他的胳膊往台下拖。
谁知刚走了两步，德文突然挣脱了展慎之的手，跑向起火的地方，冲进烟里的演讲台。
乔抒白仿佛心跳都要停了，展慎之反应过来，也冲过去，过了几秒钟，展慎之抓着紧紧拿着摄像机的德文重新了钻出来。
德文的衣服烧掉了衣角，脸上都是灰，和展慎之一起撤到了台下，走到乔抒白这边来。
不在演讲台上的代表团和客席的人都往后撤离了，只留了乔抒白和几名胆大的记者。
有几个记者带着摄影师不断地拍摄着灭火场面，报道现场。
乔抒白看见展慎之面无表情而沉重万分脸，和他搭在德文肩上的手。
德文的手臂烧伤了，白色的皮肤上有几块肉红，有名记者拿着话筒走向他，乔抒白认出这是刚才对他提问的反对派记者，刚想出声制止，便听见记者问他：“你去拿什么了？”
记者没有拿话筒，声音也不似方才怒斥乔抒白时那样激昂，像只是普通地询问德文的路人。
展慎之见他态度温和，也没有阻止，德文抱着怀里的摄像机，歪了歪头，说：“是我拍的新地球。”
“新地球很漂亮，”德文并不恐惧火，也不害怕死亡，因而有一种无畏的天真，他告诉记者，“如果下耶茨人不能过来的话，我想带回去给他们看。”

第84章 投票结果
“……西普莱高地树，一种哈维塔星本土的植物。”
“为了避免生物侵略，是生物侵略吗悦悦，喔对不起，是生物入侵，地球的植物，要经过科学家们好几年的研究，才能在这里种植。地球种子库封存在寒冷的北方。”
德文出舱两年多，身体处在青少年，声线不像成年的下耶茨人那么沙哑，是一种较为清脆的音色。
曾在反对派媒体任职的记者周儒，替德文建立了自己的视频频道。
这是德文的第一个视频，也由周儒代替剪辑，选用了视频的原始配音，德文小声的碎碎念。德文化用古老地球纪录片的片名，将视频命名为《发现：新地球之旅》。
视频里种植在马路边墨绿色的伞状矮树是首府最常见的观赏树种。
德文也拍摄了新地球其他无人会注意到的普通花木和建筑，还有很多公用的儿童游乐设施、体育设施，因为他觉得非常新奇。一次去往郊区演讲的路上，德文拍了五十分钟沿途的森林与落日。
周儒将德文未剪辑的原始素材发布成可供保存的资源，获得了很高的下载量。
视频频道的第二个作品，是由德文自己亲手剪辑的电影，在来新地球的前一晚完全制成，名叫《下耶茨》。电影长度大约三十分钟，讲述了简单的下耶茨历史，也包含他自己拍摄的下耶茨景象。
乔抒白曾经在德文的帐篷后方看过一小段，但那次他被展慎之打扰了，没有看清楚。
当时，来到耶茨的专家使团中，不少人觉得这部未完成的电影很感人，可以用作宣传素材，但一位资深摄影师认为，德文的电影镜头过于简单，画面较乱，完成度低，内容也有些枯燥，“而且好像有点不明所以”，因此代表团没有在前期的宣传中使用它。
摄影组采用他们自己在上下耶茨拍摄的壮丽画面，精心剪辑，佐以悲怆的配乐，做出了一套大片。
所以，乔抒白第一次看德文这部电影，实际上是在首府中心区的那块最大的广告屏。
纵火事件后，新地球原本沉默的大多数人突然开始说话，他们出现在耶茨代表团的资助人列表中，温悦的办公室收到了大量的捐款，有大额也有小额。
人们自发地把代表团的演讲场围起来，将声势渐弱的反对派隔绝在外。民意调查已是压倒性的赞同。
这块广告屏的播放权也被一位匿名支持派人士购买了长达两周之久，直到投票结束，屏幕都会循环播放德文的视频作品。（德文知晓后非常高兴，来到屏幕下，让温悦帮他拍了好几张合照，发在周儒帮他申请的社交账号上。）
距离投票还有九天，乔抒白去中心区参加代表团的演讲宣传，在车里等待宣传开始的时候，他将耳机连接了广告屏，看完了《下耶茨》全片。
德文是这样讲述下耶茨的。
“这里本来没有下耶茨人，没有地面，也没有白色的帐篷。”在黑雾蒙蒙的片头，德文幽幽地说。
德文乘坐飞行器，和小队成员一起去能源平台，拍摄了摇晃的诡谲天空。闪电不断地照亮灰色的积云。
他拍摄能源平台上的锈迹，引雷针，远处跃出水面，撞在隔离网上黑血四溅的腹鱼，在这些不断改变的画面中，德文提起：“最后，我们终于获得了自己的信仰，一个上耶茨与下耶茨混血的领袖。”
电影中，下耶茨的电视屏因为潮湿而画面卡顿着，一群人聚在一起，观看了展慎之在获得摩墨斯区区长选举后的讲话。
有几个下耶茨人哭了，乔抒白认出他们分别是已经去世的梨子，B区的首领福玻斯，多愁善感的小下耶茨人漫姣，德文自己的镜头也微微颤抖起来。
德文年纪还小，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在没有危险情况下，去水下进行修理作业。只有在人员伤亡严重时，他才会充当替补人员，带着武器下水。
一次下水，他装上了展慎之赠送给他的头戴镜头，拍到了下耶茨水中的搏斗场面。
出于安全考虑，且水下能见度极低，不易拍摄，成片效果也不佳，原先的宣传资料片中，并没有出现这些场景。
德文拍的实际画面，也并不算太清楚，但他聪明地把镜头黏在红外线护目镜内部，右眼尾的皮肤上，可以看见靠近的腹鱼和他们的距离。
浑浊的泥水中，随着护目镜的警报，腹鱼猛地在画面中显露出来。
它们体型巨大，速度却很快，镜头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出他们全身都长有尖锐的锯齿，皮肤坚硬，丑陋至极。
为了支撑上耶茨，水下钢筋密布，无法用破坏力很强的武器进行攻击。展慎之在德文前方指挥。电影画面确实很乱，探测仪与护目镜接连不断的报警声，撞击的闷响，和下耶茨人沙哑却高亢的怒吼混在一起。
没多久，泥浆中出现了血的痕迹。
血从德文身前的人黑色的下水服里冒出来，四散开去，杳无踪影。
乔抒白想不起这是展慎之哪一次受伤，也没听见展慎之说过痛。最后在混乱中，他们终于击杀了腹鱼，将腹鱼的尸体拖进水底，卡在铁丝网内示威。
四周沉积了许多腹鱼的骸骨，但没有下耶茨人的。
“因为我们的尸体，被送到上耶茨，进入了生前没有去过的天堂，”德文说，“而现在，我们的领袖回到了下耶茨，他作为神的使者，将会留在我们身边，永远地守护着我们。这就是下耶茨的故事。”
这天是新地球难得的阴天，乔抒白结束了影片的观看，下了车，发现现场的新地球公民们已挤满了广场。
他们并不像反对派那样，会制造很大的噪音，只是举着牌子与横幅安静地站在那里，乔抒白可以看出有些人是在下班后匆匆赶到这里的。
因为他们穿着各类制服，有西服套装，也有快餐店的花哨T恤，他们自发为下耶茨人选了一块新的居住地址，位于赤道附近，因下耶茨人喜热，喜湿，并且非常不耐寒冷。
有一些跟随父母到场的儿童，手中抱着支持者们定制的下耶茨人的宣传玩偶，手长脚长，皮肤白皙，大眼睛，看上去非常柔软。
乔抒白沿着客席走道往前走时，记者们发现了他，问题又纷至沓来。
他停下脚步，回答了几个常规的提问，表达对收容提案通过的信心，一个记者突然凑上前来：“乔先生，你是第一个对提案表达支持的首府公众人物，这也是你第十次出席代表团的演讲宣传了，请问现在能不能和我们透露，那天你和展代表独处二十多分钟，究竟聊了什么呢？”
乔抒白没有预想到过去这么久，还会被问这事，大脑卡顿了一下，险些结巴，张了张嘴，说：“他就是和我说了些耶茨的情况。”
“但是那天你的表情，头发……”记者又指指自己的嘴角。
“那是因为我感动哭了，”乔抒白终于反应过来，找回神智，开始胡编乱造，“展代表人很好，还安慰了我很久。”
记者恍然大悟。次日，便有新闻为乔抒白和展慎之的关系正名。
最后的几场演讲宣传，都进行得很顺利。收容法案投票那天，乔抒白起得很早，也和妈妈一起，前往投票站，投出了自己的一票。
初夏的晨曦十分美丽，太阳的金光也像是吉兆。乔抒白一整天都精神紧绷，焦虑地在家走来走去，待到投票结束，开始计票时，他简直更加坐如坐针毡。
展慎之倒好像很气定神闲，明明在最紧急的时刻，还忽然给他发了一段视频，是德文在拆支持者送给他的礼物，是相机和一个毛茸茸的德文玩偶。
乔抒白看了几遍，转移注意力，强打起精神，回展慎之：【没有展代表的玩偶吗？】
展慎之说：【我的形象不适合做玩偶。】
【我去做一批，】乔抒白故意说，【把展哥做得帅帅的，发给大家。】
展慎之过了几秒，说：【不许。】
随着第一份区域计票开始公布，他们的紧张就渐渐消失了。因为提案的支持率比民意调查中更高，最后，以接近百分之九十的赞成票占比，新地球通过了下耶茨劳工体收容提案。
白女士代表首府对此发表了讲话，宣布上下耶茨的共同移居计划开启。
乔抒白几乎一夜未眠，坐在房里，看着新闻中提案支持者在首府广场、霍齐、函市等地为下耶茨人燃放的电子烟花，想要睡一会儿，却睡不着。
他觉得一切美好得不像真的，又觉得这是下耶茨最应获得的结局。在哈维塔星的赤道居住，过上和平而美满的日子。
他想展慎之应该是此刻最忙的人，没有去骚扰他，关了新闻的声音，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少许睡意，即将入睡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竟然是那个最忙的人的来电。
乔抒白接起来，发觉展慎之像身处在安静的地方，四周没有声音。
“在睡觉吗？”展慎之问他。
“还没睡着，怎么了？”
“我有半天的休息时间，”展慎之说，“我能不能来找你？”

第85章 栖息地的后来（完）
早晨的空气冰凉舒畅，风里有自然植物的气息。
乔抒白下楼，打开窗，等了一段时间，门禁系统提示，有未经注册的车辆请求通行，乔抒白选择允许后，这台黑色的，载着展慎之环绕首府周边，进行过许多场演讲宣传的轿车驶进了内车道。
没过半分钟，门被扣响。
乔抒白走过去开门，看到展慎之穿着他在晨间新闻里看到的，在提案投票结果公布后演讲时穿的西装，站在门外，右手抱了一束很大的紫丁香。
展慎之右手上的伤痕已经淡了，变成了浅浅的白色，丁香花用白色的环保纸抱起来，系了纯白的缎带。
白白紫紫的小花并不是常见的赠人品种，密实地挤在一起，像一团团可以抱在手里的小云，散发着浓郁的鲜切花香，是乔抒白在摩墨斯区时曾发誓要牢牢记住的味道。当时仿佛觉得，只有不忘记它，才能重新摆脱一切打骂与欺辱，回到地球，回到妈妈的身边。
所以它出现在展市长上都会区的别墅夜晚，在电影院老板娘的浴室，妈妈在新地球的花园，最后在此刻重新来到乔抒白面前。
“早上好。”展慎之将花递给乔抒白。
他的表情谈不上不明显，但肩膀是松弛的，像终于卸下了少许重担，才敢享受刹那休息，把隐秘的温柔和松懈袒露给乔抒白一个人看。他又说：“原来你家的花园里也有。”
乔抒白看着展慎之的眼睛，以及他和一束普通的紫丁香花束不太适配的穿着，心跳又重又轻，把花接过来，低声说：“谢谢展哥，我很喜欢。”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我忘记给你准备恭喜的礼物了。”
花沉甸甸的，乔抒白走到餐厅，给花瓶装了些水，将花拆开装进去。
金属花瓶中，紫丁香盛放着，像是身处在宇宙中最和平与安稳的时代。
还没把花瓶推到中间，展慎之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说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恣意地身体相亲，上一次好像还在耶茨。
他们在可以拥抱的时候没有好好地拥抱，后来便要为各种不同的原因躲躲藏藏，因为展市长不允许，因为展慎之记不清他们的关系，因为展慎之的竞选，因为他们不再联系了，因为乔抒白身份特殊而收容提案需要避嫌。
他们装作不熟，在公开场合隔得很远，不敢长久地注视看对方的眼睛。
乔抒白在展慎之的怀抱里转回身去，抓着他的衣服，看到展慎之西装衣领上的紫丁香花粉，仰头和他接吻。
展慎之吻得很重，有些过于用力地扣着乔抒白的腰，就像在空气屋里的每一个夜晚，他们放纵了肉体瞬时的欢愉，以安抚彼此痛苦的躯壳与灵魂。
乔抒白仍然贪恋这样难以喘息的时刻，他被展慎之抱着坐在餐桌上，咬着展慎之的嘴唇，含糊地说：“展哥，我想上楼。”
展慎之便沉默地面对面抱起他，往楼上走。乔抒白便把脸埋在展慎之的肩上，抱紧他的脖子。
窗帘降下去了，暗室里，床单乱成一团。
乔抒白起初还有余力回应，最后便只剩连连低泣与求饶。混乱之中，手指陷进展慎之手臂的肌肉，又随姿势变换而松开。
原本阳光明媚的喜庆的独处上午，都花费在乔抒白的卧室。
乔抒白连手也抬不起来，靠在展慎之胸口，忽然发现房里的中央处理器一亮一亮的，显示有来自妈妈的一条未读短信。
“展哥，”乔抒白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不像话，推推展慎之搭在他身上的手，“你帮我看看。”
展慎之才坐起一些，开了床头的灯，而后打开了消息。
妈妈给他发：【展慎之来家里了吗？】
乔抒白一惊，糊涂的脑袋都清醒了些，抬头看着展慎之，呆了一会儿，才问：“我妈妈怎么知道的……展哥，怎么回啊？”
展慎之没说话，帮他回复：【是的。】
没想到没过多久，妈妈打电话来了。
“我不敢说话。”乔抒白立刻又推了展慎之一下。
展慎之都被他推笑了，说“没事”，替他接了电话：“白女士。”
妈妈听见展慎之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钟，说：“那我先不回来了。”
乔抒白没想到妈妈居然好像已经知晓了他和展慎之的关系，而且展慎之似乎也有所准备，抬起头瞪着展慎之，用嘴型问他：“你们什么意思？”
“你们还是注意点，”妈妈又生硬地说，“别公开得太快了，容易造成不良影响。”
挂下电话，乔抒白想坐起来，没有成功，倒回展慎之怀里，严肃但是不太有威慑力地逼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发现的？”
“博物馆，我们见面之后。因为确实待得有点久，白女士怀疑了，”展慎之如实告诉他，“她问了我，我没否认。”
乔抒白想起最近妈妈对他如常的关爱，还有展慎之电话里从未提起过这事，心想展慎之和妈妈口风都够紧的，心情很是复杂，有些不知所措，就不说话了。
展慎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说：“她总会知道的。”
乔抒白“嗯”了一声，展慎之像没有经过一点体力消耗似的，又莫名其妙地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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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球启动收容计划后，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了起来。
在无人居住的相邻的大陆块上，新地球政府迅速地建造起两座足够用以临时居住、生活的城市，成为从高空看哈维塔星地表时，那条美丽的城市项链中的两颗新宝石。
新地球有极为丰富的人类移居经验，他们检修了旧的大型跃迁船，在秋天结束前，将上下耶茨的百万人接到了这里。
在此间，乔抒白偷偷地作了最后一次恶。
他随工作人员回到耶茨，带着哥哥和弟弟，找到了每一个从前认得他、欺凌过他的人，威胁对方把嘴巴闭紧一点，否则叫他们尸骨无存，像个在新地球上极富势力的大恶棍，重温了在新教民区时无恶不作的感觉，野蛮但是高效。
而后，他便在耶茨移居慈善帮扶机构中找到了一份工作，为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上耶茨或下耶茨人提供帮助，如同对待在耶茨刚出舱时年幼的自己。
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立刻适应新地球。
有上耶茨人因水土不服患上了莫名的皮肤病，不会乘坐新地球的公交轨道，在注册身份前丢了临时身份卡，因太过喜欢森林游乐场偷偷留在里面过夜。
有下耶茨人在不允许下水的河道洗澡，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洁净的水不能用来冲洗自己的身体；路过海洋保护区，折了树枝决定单枪匹马地把菲里蒙鲸的全息影像刺死，保护新地球。
乔抒白热衷于为他们解决困难，在次年获得了下耶茨帮助员口碑评比的优胜奖，下耶茨人的领导者，展慎之先生为他颁了奖。
由于媒体还没有猜透乔抒白与展慎之的关系，颁奖时两人对视的照片便被分析出了无数种可能。
例如惺惺相惜的朋友，互相利用的公众人物，偷偷恋爱的情侣。
他们并没有回应。
而私人影院老板娘的影院重新开业的这一天，展慎之和乔抒白一起去了某部电影的首映。
影院位于新耶茨的摩墨斯区。
金金和安德烈也来了，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后，前方三名下耶茨人认出乔抒白和展慎之。
他们激动地用新地球公民捐赠的手机和展慎之拍了合照，又说乔抒白在去年替他们解决了房屋的蛀虫问题，坚持要把两桶的爆米花送给他们。饮料喝过所以没有给。
乔抒白高兴地接受了，影厅暗了下来。
这是部由一名叫做都米的下耶茨人做主角的喜剧电影，讲述都米进入海洋保护警队工作后的奇遇。
都米不受欢迎，险些闯祸，但是他不会生气，又很勇敢，最后被警队接纳，收到了大家的欢呼，得到奖章，有了很好的结局，就像每一个来到新地球的下耶茨人。
他们会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呼吸，奔跑，劳作，睡觉。
尝试娱乐，穿过即将建成的横跨下耶茨与首府的浅海的大桥，途经峡谷、草原、崇山峻岭与蓝色的蒙特地貌，在这儿相爱，死亡。
乔抒白觉得自己与都米很相似，他也曾经不合群，被生活推住向前疾行，最终与展慎之相遇，在生活的起伏中成为一个更加坚决的人，找到属于他的长久住所。
最终他们都不再流亡，也不再不幸。
——end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结束了！
非常感谢大家认真的阅读和每一条用心的评论，耶茨的设定是在18年就做好的，写了好多次开头，改了好多次大纲都没有改出来，尝试的次数多到感觉自己都要住在耶茨了的说，今年终于下定决心写完这个故事了，真的好喜欢它也好喜欢追文的大家
其他的话也不多说了，亲一百次！番外见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