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止迷恋
作者：裁云刀
内容简介
 【BE，小短篇】 闻盈默默喜欢秦厌十年。 对于她的这段感情，友人如是形容： 如果这是一本言情小说，那秦厌就是偏执深情男二，对女主求而不得。你就是那傻瓜女炮灰，明知道男二心里有人还跟着他风风雨雨，拦都拦不住。 闻盈无从反驳，沉默。 友人又说：好在你比炮灰稍微强点，你跟着秦厌从辉煌到落魄，又重回巅峰，真把他的心抢来了。 闻盈没有说话。 可你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偏偏又在这节骨眼上说走就走，对秦厌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友人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十年青春空负，到头来你得到什么了？ 也许是这次闻盈终于有话可说，她小心翼翼，双倍工资，五倍奖金，和秦氏集团10%的股份？ 友人无语，你倒是很务实。 闻盈微微笑了一下。 说得没错，她想，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务实。 * 秦厌一直知道闻盈喜欢他。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心事。 与他无关。 

==========================================================
第1章 迷恋
闻盈第一次见秦厌是个雨天。
刚放学，仕英高中校门口的长街涌满了学生，一把把花纹各异的伞在嘈杂中挨挤着，看起来简直像是兵荒马乱。
仕英是A市学费最高的私立学校，教学水平不知有没有达到宣传海报上写的超一流水准，至少学费是妥妥地达标了。能付得起高昂学费的学生，不说非富即贵，至少家庭条件不差。
“早知道今天最后一节课我就请假去上托福课了，省得放学堵在这。”不太熟的同班娇娇女和她抱怨，“下雨天真糟心。”
闻盈朝她笑笑，没有说话，安静地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透明的伞面上，像是开出一朵朵小花。
娇娇女忍不住打量她。
纤细挺直的背脊，亚麻的纯白连衣裙只到膝盖上两三公分，露出又细又长的腿，踩着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小白鞋，款式简单，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牌，娇娇女想，但品味一绝。
闻盈是蛮漂亮的，这一点仕英高中的学生都是承认的，上个月高一晚会的时候，闻盈是钢琴社的代表，上台给全校独奏，立马成了仕英的新晋顶流，就连娇娇女刷论坛的时候，也给她点过赞——美女谁还能不喜欢呢？
“前几天我生日，我妈妈送了个F家的新包给我，我感觉那款还蛮好看的。”娇娇女没话找话，说着说着心里一咯噔，大意了，她不知道闻盈的家庭条件，如果被当成炫耀就糟了，尤其她本意其实是想和漂亮同学套套近乎的。
闻盈朝娇娇女浅浅地笑了一下——她身上总有种很矜持礼貌的感觉，喜欢她的会很喜欢，看她不顺眼的就会觉得太装，娇娇女介乎这两者之间，觉得闻盈其实有点难靠近。
“我消费不起。”闻盈很客气地朝她点头，很平静的样子，并不觉得难堪，“但我很期待，如果哪天你背来学校，记得给我也看看。”
于是娇娇女的心情又晴朗起来了，她感觉闻盈还是蛮好打交道的那种人。
“诶，我家车来了，我先走啦。”娇娇女挥挥手，撑着伞朝街口走去。
闻盈依旧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那里。
F家的新包她也见过，挺好看的，上个星期廖阿姨买了送给公司大客户，据说大客户很喜欢，拿回家送给女儿做生日礼物。
廖阿姨是她的继母。
不是每个继母都像辛杜瑞拉家的那么恶毒，更多情况下是相敬如宾，你客气，我也客气，能做好室友就算过得去。闻盈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被判给妈妈，但平时都跟着爸爸。
闻爸爸还算有钱，不然也不可能把女儿送进仕英高中，但闻爸爸那家小有规模的公司放在仕英高中的家长群里那就不够看了。闻盈每次家长会闻爸爸和廖阿姨必有一个出席，就是为了在班主任侃侃而谈的时候和周围的家长互递名片。
闻盈进入仕英高中后，闻爸爸最经常说的话是，“闻盈，你给爸爸争气一点。”
闻盈确实很争气，从小到大奖状拿到手软，每次家长会都很给闻爸爸挣面子，在那一个小小的教室里，社会地位、金钱财富好似都变得模糊了，排不上号的闻爸爸忽然也成了众星捧月的焦点，只因他的女儿比别人优秀。
这种反差既让闻爸爸醺醺然，又让他倍感忧虑，“我们家不算穷，但也没富到那个份上。”
他叮嘱女儿，“多比成绩，少比物质。”
其实闻盈不需要他的叮嘱，她从来没想过和同学攀比。
大人这种生物有时候既滑稽又愚蠢，明明是他们自己比谁都焦虑在意，偏要把罪名强加在孩子身上，勒令禁止。
闻盈不和他呛声。从小到大她都是让人省心的孩子，想要达成这种成就，就得学会不和大人唱反调。但她其实也没有表面上那么乖顺，每个以乖顺省心著称的孩子都是顶级阳奉阴违大师。
她其实是那种主意很正的女孩子，但最擅长的却是让别人以为她没有自己的主意。
“闻盈！”嘈杂里有人叫她，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而且还是那种让人心情忽然变差的耳熟。
闻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礼貌地回头，心跳忽而漏跳一拍。
秦厌就在她身后。
他应当只是路过，正朝街口走，秦家的车早就等在那里了。有资本的人总比别人多一点从容，何况秦家不止有一点资本。秦厌就这么撑着把纯黑色的伞，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活像男模气势汹汹地从T台上冲下来，让再大牌的主办方也傻眼。
但其实秦厌没走过台步，那天穿的也不是什么大牌，就是仕英高中的校服，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些人纯靠颜值和身材，就能把几百块的衣服穿出几十万的感觉。
可有时候老天偏偏又有种冷幽默式的公平，就比如让街心堵成一片，每个人都打着伞慢吞吞地往前走，谁也没法提前挤出去，大步流星的男模被迫加入着龟速移动的队伍，任你家财万贯，颜值逆天，该堵就是堵。
秦厌从大步流星，转进到被迫龟速，正好堵在闻盈旁边，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巧得就像是某种特殊存在的安排。
但话说回来，只有上了心的人会在意这种特殊的安排。对秦厌来说，这只是他平平无奇生活中平平无奇的一个瞬间，他走过长街，留下了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也许在无数个女孩子心里留下了这样特殊的瞬间，每个人都以为是上天安排的缘份。
闻盈垂下眼睑。
“今天终于碰上你了，你每天走得都好早。”隔壁班的男生从后面追上来，站在她和秦厌中间，朝她笑，“你这么急着回家干嘛，明天等我？”
闻盈只想回家。
男生是闻爸爸公司合作方老板的儿子，闻盈之所以会上仕英高中，有一半是因为男生的爸爸说这个学校好。闻爸爸掏了大把的学费，对闻盈耳提面命的第一句就是要和男生搞好关系。
“雨天容易堵车。”她礼貌地朝他点点头，跳过明天等他的话题，目光跃过男生的蓝伞，轻飘飘地落在被隐藏在后面、只露出一角的黑伞面上，一触即分。
但男生并不满足这个回答，“你怎么回去？闻叔叔让司机来接你吗？不如坐我们家车，顺便去我们家吃个晚饭，我妈妈挺想你的。晚上再让闻叔叔来接你好了。”
男生的几个好哥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热闹，听到这里怪笑起来，揶揄地看着他们。男生喜欢闻盈，这谁都看得出来。
该怎么和一个想追你的男生搞好关系呢，除了和他在一起之外？
可能只能假装看不懂了，虽然听起来有点绿茶的嫌疑，但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帮我谢谢阿姨。”闻盈加倍礼貌地说，“下次有空，我和廖阿姨一起拜访。”
其实这也只是饮鸩止渴，毕竟登门拜访的结果一定是被打发去和男生说话“你们年轻人聊”，另一种窒息方式而已。但至少不是在这里。
闻盈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把黑色的伞面，很快收回目光。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的车快来了，我要去前面了。”
其实长街这么挤，她怎么也不可能立刻摆脱男生，这只是个打断话题的借口。闻盈支着伞转身，跟着人群向前走，那把黑色的伞就在她前面一点，不紧不慢地往前挪。
男生依旧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和她说两句，闻盈安静地听着，偶尔出于礼貌回应两句，平视前方，很克制地望望那把黑伞。
雨声、车喇叭声、说话声掺杂在一起，有种世界其实不太真实的感觉，闻盈垂着眼睑，忽然冒出一个很古怪的念头：要是男生能直接向她表白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直接拒绝他了。
然后快进到不欢而散，老死不相往来，即使闻爸爸问起，她也有很正当的理由回应——她现在不想谈恋爱，只想专心学习。不管怎么说，闻爸爸终究还算是个合格的爸爸，卖女求荣的事是做不出来的，男生家的公司也没到那个让人卖女求荣的地步，在商言商，老江湖不会因为儿子追女生不成就拒绝合作。
就是这样不上不下最让人心烦。直接点破然后拒绝，那就有点太得罪人，闻盈不算大孝女，但也不想哪天闻爸爸为了这种事陪笑道歉；可礼貌保持距离、不给任何信号，男生又实在有点不识趣，可能人生一路顺风顺水的人总比别人更多点尝试的勇气吧。
闻盈想着，目光最后一次从那把黑伞上划过，秦厌走到街口那辆纯黑的豪车前，拉开后座门坐了进去，黑洞洞的车窗隔绝了最后的注视，分隔出一个她无法追溯的世界。
“我的车来了。”她收回目光，朝男生点点头，走向刚开进来的白色出租车。
等到她在出租车后座坐定，再看向街口的时候，那辆纯黑的豪车早已没了踪影，嘈杂喧嚷的长街，只剩下嘈杂。
闻盈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2章 迷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秦厌这个名字在闻盈的生活中是近乎隐形的。
仕英高中是一所既有钱又有闲的私立学校，号称对标国外精英教育，平时的活动绝不会少，风云人物当然也从来不缺出风头的机会，闻盈经常能从别人的闲聊中听到秦厌的名字。
“外校真的离谱，上次我姐妹来找我玩，让我给她指指我们学校两大校草，直接把我整懵了，我都不知道仕英高中什么时候有两大校草了。”娇娇女就坐在闻盈斜前方的位置上，边转笔边吐槽，“如果真要出这种排行，麻烦公开公平投票好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立马有女生接话，“秦厌和林州吧，如果说两大校草，那肯定是他们没跑了。”
仕英高中论坛上有个经典笑话，问谁是仕英top1帅哥，答案有两个，问谁是仕英top2帅哥，答案有一个，但如果问谁是仕英top3帅哥，答案可以有十几个。
秦厌和林州比她们大一级，颜好多金气质佳，A市豪富如云，秦氏集团和林氏集团仍属第一流。
“上次看到一个帖子说林州和文学社的阮甜在一起了。”娇娇女听到这里忽然精神一振，分享新收获的八卦。阮甜是文学社的社长，在仕英高中也算是有点名气的女神。风云人物和风云人物谈恋爱总归是引人好奇的。
“假的。”还没等大家讨论，就有人冷淡地打断，“后来说是误会——而且阮甜和秦厌走得近，秦厌不是一直在追阮甜吗？”
大家看看那个说话的女生，她平时就对林州很有好感的样子，于是都没再说下去，没一会儿就散了。
闻盈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桌上摊着活页本，她握着笔很端正漂亮地坐着，笔尖垂在那里，静止了许久，才忽然又动了起来。
突然的转变发生在同一年的深冬。
闻盈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场上忽然斜飞出一只篮球，差点砸到她。
是秦厌帮她截住了篮球。
“打球再上头也该小心，”急速飞过的篮球在他修长的手中静止，秦厌就站在她身前一点的位置，对着篮球场内的方向，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声音冷冷的，“砸到别人怎么办？”
闻盈的目光追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在几个刹那前那双手擦过她的发梢，在她的面前晃过，那么近，就好像要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但那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她最近似乎有很多错觉。
“我还能怎么小心？你打篮球能命令球不乱动？”林州没好气，“——球还我！”
秦厌托着球没动。闻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谁都能听出他的冷淡，“林州，”他带着一点警告意味，“你不和同学道歉吗？”
闻盈的心悄悄地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林州没有说话，他看秦厌的眼神既冷淡又有点淡淡的不屑，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僵在那里，谁也不愿意先退一步。过了很久，林州移开目光，稍显烦躁地啧了一声，看向闻盈，道歉的态度其实还蛮好的，“不好意思，差点砸到你。”
闻盈没有说话，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秦厌反手把球抛了回去，大步走远了。
“谢谢”凝在她唇边，没来得及说出口，但也已经好像没必要了。就像是在街边杂牌店里点完奶茶附赠的代金券，既廉价又鸡肋，你接过来都嫌占包，干脆扭头就走，看也不看一眼，因为你知道你以后不会来了。
闻盈看着秦厌三两步走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幻灭了是吧？”林州竟然没有回篮球场上去，仍然站在原地，抛了球一下一下地拍着，刚才的冷淡和不屑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脾气还不错的样子，甚至和她闲聊，“其实是我和他不对盘，他一直找我茬，和你关系不大。”
其实这和闻盈没什么关系，她一向不关心和自己没关系的东西，但她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冲动，很想关心一次和她无关的事，所以她突然地问林州，“那你们为什么不对盘？”
林州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惊讶的表情，好像没想到会听到她这么问一样。
“你不知道？”他说，好像有点乐，漫不经心，“我们是情敌啊。”
闻盈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睫微微颤动。晚风有点冷，她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手指拈着纯白羊毛围巾往上提一提，把她线条流畅精致的下巴遮住一半，轻轻呼气，暖暖的熏在颊边。
“原来是这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破碎到流畅，礼貌得像是在礼堂做报告，她轻声说，“我现在知道了。”

第3章 迷恋
后来有人把那天篮球场边的事发在仕英高中的论坛上，有头无尾地盖了十几楼，很快沉下去了。
娇娇女倒是看见了，但帖子里没有图片，因此也只是在回教室的路上随口问了闻盈一句，“秦厌和林州真的很不对付？”
闻盈微怔。
娇娇女把手机横过来一点，给她看屏幕上的论坛页面。
闻盈微微偏头，目光很浅淡地掠过屏幕，又很快收回。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垂下眼睑，在屋檐下收拢伞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一那样认真地抖落下透明伞面上沾染的碎雪，零星的雪花落在驼色尖头小皮靴上，一触即化。
“也许吧。”她静静地说。
再后来，这件事便没有后来了，像是命运某日忽然伸出手，打碎了一池静谧，转眼又后悔，伸出手将水面上的涟漪都抚平，恍若一切并未发生过。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可惜谁也说不准。
等到春天，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呢绒大衣换成了薄风衣，就连单裙也有少女悄悄换上，大着胆子露出纤细的小腿，在偶尔寒凉的风里微微瑟缩。
“真的只是个私人生日会，没别的意思，你大可以放心，我肯定不会对你死缠烂打。”高瘦的男生追着闻盈走出仕英高中宽敞的校门，和她并肩顺着长街往前走，一边嬉皮笑脸，“你要是怕邹琛误会的话，我也可以给他发请帖，不过他不来我就没办法了——闻大美女，大家都是同学，给点面子嘛？”
是不是所有男生，无论有钱与否，在油腻普信这件事上都能无师自通呢？换种角度想，或许这也不失为是一种贫富平等的体现，让人高呼世间自有公平在。
闻盈站定在那里，浅色的渔夫帽顺着日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斜斜地从眼角吻到耳垂，就像是有谁为她垂下一层薄薄的黑色面纱，面纱下露出光洁纤巧的下巴，白皙得像是在发光。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邹琛就是闻爸爸公司合作方的儿子，一两年里断断续续地追她，倒也没耽误他换了两个女朋友，搞得闻盈跟着闻爸爸去聚餐都有人调侃说邹琛这小伙子对你可是够痴心的——这什么见鬼的痴心？
“你愿意给我面子吗？”闻盈反问。
高瘦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闻盈会这么问，有些失措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抬起手，有些夸张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机械表，知名奢牌，没有大几万拿不下。这个动作似乎给了他更多的底气，让他重新露出笑容，“美女的面子那肯定要给啊。”
闻盈静静地看着他，只淡淡地在表盘上扫了一眼，甚至没有看第二下，即使她知道闻爸爸去见客户，手上戴的表差不多也就是这个价位。她很平静地陈述，“那你就给我这个面子，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了，请别人去，不差我一个。”
去是肯定不能去的，这一去，她怕自己忽然多出个男友来。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让她敷衍的，邹琛家好歹是闻爸爸公司的得力合作商，每年来往的利益来往上千万，可高瘦男生有什么值得她给面子的？就凭他家里有钱？就凭他手上戴了个名牌表？
可他再有钱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不会全都送给她，分给她一星半点的，难道她缺这点钱吗？
手心朝上问男人要钱的关系，闻盈这辈子只打算和闻爸爸建立。
高瘦男生的脸扭曲起来，从脖子到脸一下子涨红了，让人情不自禁担心起他的血压问题来。他大概是没想到会被闻盈反复拒绝——这当然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表白，闻盈态度很礼貌，但一点也不委婉地拒绝了他。
看得出来，他在恼羞成怒的边缘反复横跳，但至少还在竭力维持最后的体面和风度——这当然不是为了闻盈，而是为了他自己不至于彻底沦为笑柄。
闻盈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并没有说两句好听话给他台阶下的意思。三月春昼，她倒没有急着换上单裙，一身浅绿的工装连体裤，裤管翻折，露出纤细的脚踝。漂亮么？当然是很漂亮的，仿佛她的美丽并不蜇人，天然便温驯而娴静。可她和她的外表给人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她等了一会儿，见高瘦男生像是没有话再说了，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打算走，余光瞥见靠着人行道停在他们身边的黑色豪车，车窗半降，露出半张清秀英挺的脸，后座上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偏过头，用冷淡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闻盈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只是悄悄攥紧了包带，微微抿唇。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似乎也并不打算做什么，她真应该第一时间挪开目光离开的。
她的静止似乎被高瘦男生错认成了犹豫，而更给了他一种油然而生的勇气，“行，你不愿意我也没办法，我也不差你一个。说实话，就凭你爸爸那个小公司的规模，我们家根本不会有人邀请你来我的生日会。是我对你这个人比较有好感，所以才带你去认认大佬，毕竟你平时可能没有机会接触他们。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闻盈短暂地收回目光，平静地望着高瘦男生，神情恬淡得可以直接送进面试会做面试官，波澜不惊地听应聘者紧张兮兮地自我推销。
“我也不是放狠话，我就是实话实说，”高瘦男生僵着脸，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可他就像是上了赌桌，只能不断加码，等着闻盈破防，至少别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像在看马戏，“我能去的地方，你这辈子都没法去见识，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你拒绝我。”
他等着闻盈，后者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很浅地笑了一下。
“我确实很想认识你说的那些人，也很想见识你说的场景，想到不能去，我由衷地感到遗憾。”闻盈慢慢地说，她说什么都好像很平缓，永远不会让人觉得她过分刻薄，“但我可以承担这份遗憾。”
她的唇角微微上翘了一点，“你可以放心，这不是因为你会在恼羞成怒后刻薄攻击拒绝你的人。只是因为我不想和你一起去而已。”
不想就是不想。
“再见。”闻盈礼貌地说。
她的余光最后一次掠过半开的车窗，又快速地收回。她真的要走了。
“闻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一种极其荒诞、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依据的妄想忽然充斥她的脑海，不会吧——她不自觉地捏紧了包带。
秦厌坐在黑色豪车的后座上，半开的车窗缓缓降下，他清秀英挺的五官在阴影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阴郁。他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她，“请你吃饭，去吗？”
高瘦男生站在一旁，用见了鬼的目光来回打量他们，脸色很不好看，似乎想抢先说点什么，但闻盈根本没去看他。她像是愣住了。
“不去吗？”秦厌仍然是那种阴郁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闻盈看着他。微亮的霞光映照着她，像是想要给她增添几分暖意，她轻轻伸出手，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轻声说，“去呀。”

第4章 迷恋
秦厌带她去了一家私房菜餐厅。曲径通幽的小园林，进门甚至还带了一方清池，文竹清雅，不带俗气，每次只招待一桌客人，很难让人相信这里其实是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整个A市金钱味最重的地方。闻盈从前甚至没有听说过这里，能在这种地方建仿古园林，已不单纯是有钱。
但她却并不像她期待中的那样开心。
洗手间。
闻盈在盥洗池前微微倾身，水龙头做成瑞兽吐哺的样式，清凉的水流缠绕过她指间，凉到她心间。她抬起头，恬淡秀美的少女与她平静对视，闻盈却莫名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狼狈。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下次别接这种加塞单了，一个月七桌就已经很足够了，赚太多钱会影响我的厨艺精进。”不远处有声音从远到近。
“大姐，做一休三，半年才加一桌，这你还嫌多啊？人家好歹很舍得花钱，这一单够你一个月用的食材了。”
“废话，换你做一桌你不累啊？要不是他给的太多了，我怎么可能答应——现在高中生追女生可真是舍得花钱。我高中怎么就没个富二代花两个月帮我请大师傅下厨呢？”
“……所以重点还是请大师傅下厨是吧？”
一男一女走过转角，登上台阶，正好和闻盈的镜像打了个照面，彼此愣住。闻盈是没想到他们会往这里走，这对男女则没想到吐槽客人正好被撞见，不由露出点尴尬，但其中的男子很快就回过神，若无其事地朝闻盈点点头，“闻小姐感觉今天的菜色怎么样，吃起来还合意吗？”
刚进门的时候就是这个男人出来打招呼的，他是这里的经理，文质彬彬，和闻盈在闻爸爸那些聚会上见过的商务精英没什么不同。以这家私房菜的地理环境、一次只接待一桌客，以及方才对话中的种种，不难猜出这是A市最顶尖的餐厅，能来这里吃饭的客人掌握着难以想象的资源，预约能排到下半年去，闻爸爸根本排不上号。
闻盈客气地朝他点点头。
“正好，闻小姐应该还没见过我老板吧，我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入云居小当家，云老的关门弟子，云师傅，今天这桌就是由她亲自掌勺。”经理顺势给她介绍起身边的女人，“云师傅可谓是尽得云老真传，是咱们淮扬菜最顶尖的大师傅。”
最顶尖的手艺人在哪都是有优待的。
“云师傅的厨艺让我大开眼界，为此付出再多金钱和等待都是值得的。”她说。
云师傅笑了一下，应当是早就听惯了溢美之词。与她客套几句，便和经理一道又走远了。
闻盈静静地站在原地。暮色笼罩小园，波光竹影都黯淡，微凉的夜风里，一片静谧的沙沙声。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曲折攀下台阶。大抵古往今来分享的是同一种情绪，并不因科技和时空而改变，这种特意做成宫灯模样的LED灯竟在此刻颇有几分青灯照壁的萧瑟感。
镜中人和她对视，不自觉露出一点叹息般的苦笑。云师傅和经理隐约提到今天这一桌是临时加的，当闻盈说“为这顿饭付出再多金钱和等待都值得”时，云师傅很自然地认下这赞美，再次证实了这一点——秦厌为这顿饭付出了不少的金钱和等待，提前筹备了很久。
很有好感的男生出钱出力单独请客，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会心跳如擂鼓，心里藏着一汪清泉，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涌出的每一丝都泛着甜。
可如果他尽心尽力不惜重金的准备不是为了你呢？
闻盈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好不承认的，秦厌确实费尽心力才安排了这场约会，但并不是为了她。如果他是想和她吃这顿饭，就不会到了今天才和她说第一句话，也不会在那样随机的场合邀请她，更不会全程冷淡疏离，基本不和她说话。
她只是……另外某个女生爽约后的替补，是秦厌烦躁之下随手的一指，是随时可以替代的次选。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点想笑。
你有多惊喜，又有多期待呀？那么冷静的人，竟然也义无反顾地去相信一个荒诞的幻想，忘掉逻辑，忘掉古怪，去奔一个不可能的梦，你竟还有那么一丝妄想他对你也有对等的好感？
你的独家记忆，只是他的可有可无。没有你，还会有很多女孩子代替你坐在这里，你对他来说，既不特殊，也不有益。
现在，梦醒了。
闻盈都有点佩服自己了，她怎么能这么冷静，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但其实她又有什么可奢求的呢？事实就是秦厌请她吃了一顿她一整年零花钱都还不上的珍馐，见识了高瘦男生所嗤笑为她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识的场面，就算这一切都是为了另一个女孩子，最终的受惠者也终究是她，秦厌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反而是她欠了秦厌人情。
这是限定在她和秦厌之间的事，任何深究到旁人身上的行为都是僭越，因为她并不是秦厌的什么人，她和秦厌也并没有任何可供刨根究底的交情。
他们其实是陌生人啊。
闻盈重新理了理仪容，把每一根散落的发丝都捋回耳后，镜子里的女生精致又漂亮，没有半点不得体。
她很认真地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她轻声说，“看起来……好狼狈啊。”

第5章 迷恋
闻盈离开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秦厌仍坐在那里，面前的菜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他显然根本没动几筷子。她回来，秦厌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就好像不是他主动邀请她来吃饭，而是两人碰巧在食堂坐了同一桌，她去留随意，与他无关。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望着落地窗外沙沙作响的文竹、潺潺汨汨的清池，夜色渐深，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也别有另一番静谧的动人。秦厌也许是在欣赏，又或许只是不想看见任何人，久久凝视着，夜色仿佛渗过灯光也笼罩了他，平添了无法抹去的阴郁。
闻盈看着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猜测，也许秦厌正在想那个他原本打算邀请的女孩子。他为了这个邀约花了不少功夫，可却没能邀请到真正想要邀请的那个人，烦躁气恼下一时冲动，随意找了个陌生的女生当替补，现在应当是已经在后悔了吧？也许他已经在懊恼究竟该怎么结束这场闹剧，既不会叫那个心仪的女孩子误会，也不会给这个陌生的女孩子错觉。
这实在很好理解。
他们实在是从未说过话，就算想聊天也无从说起的陌生人，除了食堂偶遇，本就永远不应该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彼此难堪。
但闻盈本意并不想让他难堪的。她不希望秦厌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感到难熬，无论是为了她那些不足说的心事，还是单纯为了他请她吃的这顿饭，她至少是有那么一点义务让他稍微好受一点的。
“其实秦学长本来打算请的人不是我吧？”她握着筷子，垂眸夹了两根小白菜，轻声说道。
这是她在客套感谢外第一次主动和秦厌搭话。她一直是个很乐意观察旁人情绪的女孩子，秦厌并不想和她聊天，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猜测秦厌此刻对她观感应当还过得去。
秦厌因为她的突然搭话而回过头。他是那种很清秀英挺的长相，很容易便让人相信他会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但此时他们面对面坐着，闻盈却觉得他的眉宇间带着一种难以抹去的阴郁，就像是印刻在他灵魂里一样。
她有点疑惑。秦厌无疑是她见过出身最好的人，很难想象他竟有这样阴郁的一面。
“我从前没来过入云居，但想预约云师傅的席面应当不容易吧？”闻盈轻轻戳了小白菜叶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孔，但并不吃，闻爸爸很注意培养儿女的用餐礼仪，说话的时候绝不会吃东西，“我和学长第一次见，没那么大的面子让你费这样的心。”
秦厌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闻盈抹掉心底不知从哪来的叹息，放下筷子，抬眸望向秦厌，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我是沾了阮甜学姐的光？”
秦厌幽黑的眼瞳终于因她所说的名字而动了动。
闻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又猜对了。但这其实本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甚至于阮甜为什么没有来赴约以至于让她有机会当这个替补闻盈都能猜到一点。
“看来林州学长今天心情应当很不错。”她说。
秦厌清秀英挺的眉宇涌上浓浓的厌恶。或许还有点刺痛，但闻盈有意不去深究这个。
“不管怎么说，至少我得谢谢你带我长了见识，虽然我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但以后学长有需要尽管找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闻盈跳过这个话题，认真地说道。
秦厌凝视了她一会儿。
这还是他对她发出邀请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这很好。”他终于开口，“看来我也不必再思考怎么解释，你应该知道我请你吃饭并没有别的意思吧？”
闻盈很浅地笑了一下，尽管她还是有点说不清的难过，但她既不目光躲闪，也没有犹豫，她轻声说，“我一直知道。”
云师傅和经理大约是算好了时间，赶在他们快离开前过来打了声招呼，算是为之前吐槽客人结果不巧被听见的事做出一个委婉的赔罪。场面人赔起罪来不着痕迹，秦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露出点惊诧来，因为平常云师傅是不会主动来和客人打招呼的。
他很快地看了闻盈一眼，大约是猜到了一点端倪，但也没当着云师傅的面细究，只是微微颔首，闻盈并不怎么意外地发现他也很擅长场面上的交道，甚至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感，风度翩翩，礼数周全。
再怎么心情不佳，有些东西也是印刻在骨子里的。所以对她的冷淡和无视，不过是因为她没资格让他勉强。
闻盈已经能很平静地思考这些了，她其实也蛮佩服自己的，难受是有点难受的，但又觉得什么都能理解，什么都很合理，甚至还能从这合理中体会到一点好笑。她甚至还能很礼貌地问云师傅对外开放预约的安排。这当然是为闻爸爸问的。
秦厌并不干涉她。他站在台阶下，侧过身凝视被夜色笼罩的竹影和水波，屋内通明的灯光照不到他，只有走廊上的灯光在他身上洒了一星半点，构成一个朦胧的轮廓。蒙昧的灯光里，他的神色那样晦涩，仿佛随时都将被黑暗吞噬。
“秦学长。”闻盈轻声叫他。
秦厌回头看她，微微一怔。
回廊上暖黄色灯光融融地笼罩在闻盈身上，映衬出她温和沉静的眉眼，那些白天被礼貌和矜持所包裹的冷淡疏离仿佛也消融在柔和的灯光里，而她自己却并未察觉，仍用那种相当客气的语气问他，“我们要走了吗？”
秦厌看起来稍稍愣了片刻。他幽邃的眼瞳转动，目光在闻盈身上逗留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点头。
闻盈等他走上台阶，和他并肩穿过走廊，从静谧入喧闹。谁也没说话。
其实这样就很好，闻盈想，不同人有不同的缘份，她和秦厌有这一段路的缘份。
“方便说一下今天这一桌花了多少钱吗？我回去把钱转给你。”她轻声说，瞥了秦厌一眼，在他开口前笑了一下，“知道秦学长你很有钱，但你带我来这已经是让我占便宜了，钱还是平摊吧——普通同学出来吃饭当然要AA，你的绅士风度只需对阮学姐体现就够了，回去正好可以和她解释。”
当然，这钱得闻爸爸报销，怎么说闻盈都为他谈生意找了个很好的场所，就算是为了女儿第一次和男生出去吃饭不至于跌了自尊这钱也得掏。
也许是她提到了阮甜，秦厌竟像是有几分被她说服了，这下他是真的很相信闻盈对他并没有什么企图了。但他只是很短暂地顿了一下，旋即就用那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既然说了请你吃饭就不会变卦。我也没有义务向她解释什么。”
闻盈心想这回答可真是有够直男的，难怪今天是她和他相对无言大眼瞪小眼，人家林州和阮甜说不定花前月下和乐融融着呢。幸亏她实在很清楚男生喜欢她时应当是什么样子，不然心里小鹿乱撞，听了这话还不得以为自己有机会？
唉，她心里千奇百怪的想法乱七八糟地往外冒，能有一千一百条把秦厌从头吐槽到脚，一点也不像她平时的样子。闻盈实在不知道自己其实还有点吐槽役的潜力。
但其实在心里吐槽一千条一万条，也都只是为了掩盖那一条——秦厌喜欢的不是她。
他们并肩走过这条走廊。
他们也只有这一条走廊的缘份。
“还有，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秦厌不知道她心里乱七八糟的碰撞。他偏过头看她，眉宇间仍不乏阴翳，但看起来没有先前那样深重的阴郁了。他定定地望着闻盈，语气平淡，“绅士风度只对阮甜展现什么的，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
闻盈微微忡怔。
“我喜欢阮甜，所以我追求她，同理林州也是这样，我虽然和他有过节，但我不否认这是他的自由。”秦厌声音低沉，“阮甜首先是她自己，在她接受我们任何一个之前，我不认同也不需要任何人给她打上我的标签。”
“我的追求不应当成为她的困扰。”他说。
闻盈很久都没有说话。她微微垂着头，像是在审视入云居长廊的青石板地砖究竟是哪个规格哪个牌子的，鬓边有一绺碎发滑落，把她的侧脸遮住了一点，只隐隐绰绰地露出流畅秀丽的轮廓，她也好像没发现。
她不知不觉走得很慢，一段走廊走出了九曲回廊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秦厌竟也没催她，同样放慢了步伐，和她肩并肩，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踱出去。
直到他们快要走出入云居，头顶的宫灯昏黄，把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朦胧，闻盈轻声说，“秦厌，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秦厌一愣，“倒确实没有人给我发过好人卡……”
闻盈什么复杂感觉都瞬间没了，就想抬起头瞪他一眼，然而目光落在他勾起的唇角上时，又是微微忡怔。他竟然在笑。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笑。
“开个玩笑。”秦厌确实在笑，不无促狭。他看起来心情竟有点好了，那些若有若无的阴翳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点笑意，并不很明显，但确真存在，就像是在和关系不错的朋友打趣。他唇角勾出一点弧度，“你怎么回去？”
闻盈眼睫微微颤动着，她垂下眼睑，没再看秦厌。她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到九点。这个点地铁还在运营，有点挤，但公共交通总比出租车更安全点。
“那坐我车吧。”秦厌很干脆地说，“我让司机顺路把你捎回去。”
闻盈知道他纯粹是出于责任心，又或许有点把她当朋友了。
可她……不是。
但她没拒绝，也没理由拒绝，她内心那点避嫌的意识还没强烈到让她不顾自己的安全的地步。A市治安还不错，但对自己的安全再上心也不为过。
“那就麻烦你了。”她轻声说。
就当是那一段走廊的缘分未尽，还有最后一程。
闻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闻盈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闻爸爸和廖阿姨的儿子，比她小了七八岁，姐弟之间当然玩不起来，关系平平，只是相安无事而已。平时闻弟弟都由住家保姆哄，只要不过分吵到她，闻盈都当听不见。
往常这个时候，闻弟弟已经睡下，闻爸爸和廖阿姨又各自都有事业，晚上经常有应酬，偶尔早回家就一头冲进房间里补觉。闻盈开门的时候已经做好家里一片黑暗，只剩门厅小灯还留着的准备了。
但今天一楼的灯竟然是亮着的，客厅里竟然还隐约传来电视和呼噜的声音。
闻盈微讶，随手将书包放在桌上，朝客厅走去，看清了客厅里的场景，不由一怔。
闻爸爸穿着睡衣，在欧式大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呼噜叠起，沙发对面的电视机还叽里咕噜地放映着，笑容标致的女主持热情洋溢地推销着厂家直销毛巾。
“爸爸？”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闻爸爸，“怎么不回房间睡啊？别着凉了。”
闻爸爸睡眼惺忪，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瞪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有点清醒，脸色猛地一变，厉声训斥，“你怎么才回家？这都几点了？这么大人了还没长点心！”
闻盈顿了一下。
“我给陈姐发消息说过今天会晚回来的。”虽然她并不指望有谁会在意，发给住家保姆也只是告知对方不用给她准备晚饭。
但她并不是打算和闻爸爸就事论事吵一架的。她此刻甚至还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闻盈笑了一下，坐到闻爸爸旁边，抱着他胳膊，“你这么不放心我，非得亲自等我回家啊？”
“废话，不是为了等你，老子好好的觉不睡，跑客厅受罪啊？”闻爸爸气劲很大，但女儿一装乖卖嗲，语气又好一点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我叫小李去接你。”
小李是闻爸爸的私人司机。
“不用那么麻烦，我同学送我回来的。”闻盈笑了一下，“不过你担心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你要是问我要不要来接，我肯定说要啊。”
“差不多得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不会安排自己？你不来求，老子还要主动请你来坐车？”闻爸爸总有话说，“同学送你回来的？男的女的？”
闻盈撇了撇嘴，好像因为闻爸爸的转移话题而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但其实她现在心里很快活，很久没这么快活过。
“男的，”她很大胆地说，“我们学校的学长，秦氏集团老总的儿子。”
闻爸爸皱紧了眉头，“闻盈你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他在追你？”
闻盈还以为他会更关心秦厌和秦氏集团的事。她忽然有一种其实她也没她以为的那么了解闻爸爸的感觉。
“不是。”她认真地说，“他有喜欢的人，本来是打算和别人一起吃饭的。你放心吧，我不会早恋的。”
“那你这不就是备胎吗？”闻爸爸眼睛一瞪，“闻盈你这什么出息……你居然还同意和他出去？”
是啊，闻盈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但其实重来一次，她还是会答应秦厌的。
即使她现在很确定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真是一笔烂账。
“没有下一次了。”她说。
闻盈起身，在闻爸爸的催促中拎着书包走上楼梯，匆匆忙忙收拾，躺在床上的时候已是深夜。
她把自己用力扔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凹陷下去，将她裹住，舒服得让人想哭。
闻盈猛地翻身，把头埋在枕头里。
其实她觉得这一天过得挺开心的，有很多难忘的回忆，倒退回一天前，她一定想不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天竟会有许许多多的惊喜。
她是真的觉得挺开心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无人知晓的时刻，当她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时，眼泪瞬间打湿了枕巾。
她哭了，可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或许她知道，只是她不愿意知道。

第6章 迷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阮甜”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闻盈不愿提，不愿听，也很少去想。这本身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她们毕竟还身处同一个校园，阮甜也并不是那种全然默默无闻的普通学生，闻盈总能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有意无意地听见。
她承认她对阮甜既酸涩规避，又无可否认的好奇。她能做的唯有沉默。
“听起来像是伏地魔。”闻弟弟撕着面包吐槽。现在的小学生真的很成熟，比如闻弟弟就能很老气横秋地问，“老姐，听起来像是你的情敌啊？”
闻盈微微抿唇，手下一用力，把炖得松软烂糯的小排骨戳得七零八落。她有点后悔和闻弟弟说起这个了，他们姐弟实在是很冷淡的那种关系，她真不该说的。
但她没人可说。
“不要乱说。”她不轻不重地说着，垂眸凝视那块四分五裂的小排，“她挺优秀的，人也不错。”
阮甜会在自己成绩优秀的时候回过头来帮助身边的同学，会在力有未逮的时候打起精神鼓励所有同伴，在别人失误犯错时为对方描补而非批评，甚至去食堂打饭都会顺手帮忙碌的阿姨把柜台上打翻的汤汁擦掉。阮甜还在高瘦男生恼羞成怒背后说闻盈坏话的时候帮她说过话。
那天她拒绝了高瘦男生，却愿意和秦厌吃饭，着实让高瘦男生愤愤不平，明里暗里攻讦闻盈“拜金”“看人下菜碟”“捞女”。这话被阮甜无意中听见了，很严肃地打断了高瘦男生的话，明明她和闻盈也不认识，但就这么奇异地愿意帮一个陌生的女孩说话。
闻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其实她早就想过高瘦男生的反应，她实在太清楚这样的人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会做成什么样的事了。他的中伤传闻到了闻盈这边时，她正好要去上课，带着书顺路去了高瘦男生的班级。
她就站在教室门口，当着他们班所有同学的面，很礼貌地问高瘦男生：
“你是真心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优点，只能靠钱吸引女生，还是说，你认为秦厌除了比你有钱外什么都比不上你？”
段位差距太大，她没费多少功夫。其实她并不真的需要阮甜的帮助。
可阮甜确实帮了她，即使她们并不认识。
“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闻盈低声重复了一遍。
“好家伙，这人不会真是你的情敌吧？”闻弟弟大呼小叫，他委实是很惊叹的，虽然姐弟感情淡漠，但闻弟弟是从小听姐姐的优秀事迹长大的，他也实在觉得自家老姐任何方面都很能给他长面子，乍一听闻盈可能有情敌，真是有点震惊，口无遮拦，“你还夸她啊？闻盈你这不是大冤种谁是？”
闻盈“啪”地放下筷子，面无表情，警告地瞥了闻弟弟一眼。她就不该和这小子说的。姐弟感情还是保持室友的程度最好，多一分都是自找苦吃。
“不论她是谁，我为什么要否定她的优秀？”闻盈说着，微微偏过头，出神般静静凝视窗外开到烂漫时的花叶，在明亮的灯光下勾勒出流畅秀美的轮廓，如同一尊精致沉静的雕像，“况且，我们不是情敌。”
闻盈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只是个……不太甘心的局外人。
阮甜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这本是件和她并不相干的事。非要说的话，秦厌喜欢的人是个优秀的女孩子，这至少应当让人感到欣慰。
可不知道为什么，闻盈更难受了。
初夏的某个黄昏，闻盈路过高三教室，无意中听见几个陌生的女生在讨论，零星的话语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阮甜……小钟楼，给她个教训。”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顿在那里，透过玻璃窗上鲜亮的字母贴纸，正好与教室里某一个女生的目光对上。四目相对，那个女生的神情微妙地变了。闻盈很平静地收回目光，抱着书走过窗前。那个女生迟疑了一会儿，闻盈已从窗前走过去了。
教室里的那几个女生都是高三的学姐，其中有个叫陈婉的漂亮女生在学校里非常有名。陈婉成绩一般，但家境非常好，不仅胜过闻盈，也远远胜过邹琛、高瘦男生，她很擅长跳舞，走的是艺术生路线。只是闻盈从来不知道陈婉和阮甜之间有矛盾，居然要闹到这种地步。
“她们当然不对付啦，陈婉喜欢林州啊！”娇娇女正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刷SAT题，听她这么问，很是精神一振，“据说是青梅竹马那种，可林州喜欢阮甜嘛。”娇娇女说着，递给闻盈一个“你懂的”眼神。
闻盈把书平放在桌上，微微皱起眉。她一直都是那种各方面都非常出色的女孩子，也远比同龄人更果断、更有主意，校园里这种阴暗面从不会对她这样的学生展开。她很难想象有人仅仅为了这种理由就要对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做出报复。
她捏着笔，心不在焉地熬了一整节课，终于在光头黑人外教用左手把白板记号笔塞进笔槽、拍拍手宣布下课的下一瞬起身，在周围同学微微惊讶的目光里，抿着唇走出教室。
仕英高中的学生大多走艺术生或出国方向，普通高中全天刷题的氛围在这里很难出现。这里的校园时间较为自由灵活，包括闻盈在内的绝大多数学生在学校之外，也都会选择寻找靠谱的机构安排升学准备。平时校内活动丰富，就连高三的时间也比较自由。
闻盈在高三教室附近转了一圈，并没有在阮甜所在的班级找到人，反倒又很冤家路窄地和之前那个透过窗户发现她的女生在路上遇见了，对方露出狐疑的目光。
她微微抿唇。
其实闻盈不是那种正义感非常强的人，至少不会为了帮助别人而损害自己的利益，但她也实在做不到完全事不关己。即使那个可能受害的女生是阮甜。
……就当是偿还阮甜帮她说话的人情了。
闻盈很平淡地看了那个面露狐疑的女生一眼，在走廊尽头的教室边停下了。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玻璃窗，在窗边学生们好奇又隐约兴奋的注视里轻声说，“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叫一下秦厌吗？”
教室中央，秦厌撕下一页草稿纸，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正好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闻盈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在夏风吹拂里轻轻捋过碎发。
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来找他的，他也不会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但就只是这么遥遥地一次对视，竟有一种隐秘的激流划过她心底，既紧张，又隐约有点甜。
甜。
闻盈想，既可怜，又可笑，但确实是甜的。

第7章 迷恋
秦厌出来得很快。
夏日的黄昏来得很晚，透亮微暖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仿佛他是校园剧里走出来的那种清爽干净的男主。只可惜女主不在这里。秦厌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挑眉，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有什么事？”
这也许是个还算让人欣喜的迹象，闻盈猜测他对自己的印象应当还不错，至少没在疑心她是为了什么别样的企图而来的。尽管闻盈并不觉得他的这份放心有什么值得自己高兴的。
也确实没什么好开心的。
有些人会因为一份并不属于自己的错位甜蜜而沉溺，但有的人却会在这种甜蜜里如坐针毡，每一份窃喜都在诉说这甜蜜的荒诞和虚无，让人几乎转过身想逃，走得越远越好。闻盈是后者。
她宁愿一个人品尝酸涩，也不愿意靠近秦厌去欺骗自己窃取虚假的甜。
“我无意间听到陈婉和她朋友商量对付阮甜，好像是在小钟楼那边。”她垂眸，避开秦厌的目光，匆匆地说，“我没看见阮甜，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你如果能联系到她，就提醒她一下吧。”
秦厌的神情微微一凝。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幽冷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闻盈，“你确定吗？”
闻盈微微抿唇，无可抑制地酸涩。但这酸涩太熟悉，反倒叫她安心。她轻轻说道，“我只是说了我听到的，你自己去确认一下吧。”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了秦厌一眼，又很快地移开目光，匆匆忙忙地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点点头，“我还有课，先走了。”
其实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比平时更端庄大方，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闻盈的记忆里，她落荒而逃。
又或者，秦厌就是她似水年华里唯一的狼狈。
她所有的狼狈不堪，都与他有关。
“秦厌，刚才来找你的那个学妹是高二的闻盈啊？”高三教室的走廊上，熟悉的同学探头探脑，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八卦好奇，“她来找你什么事啊？”
秦厌拿着手机站在走廊上，紧紧皱眉。他刚才去阮甜的班级问过，上节课是体育课，没人知道阮甜去哪里了，他发消息打电话也没接，这让他生出非常不妙的预感。闻盈听到的消息很可能是真的。
听到同学试探的八卦，他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当然知道对方问出这个问题究竟是想满足什么样的窥视欲，但他根本没心情去应付。
秦厌抬眸瞥了那个同学一眼，眉眼冷淡，“没什么事。”
没等对方回应，他大步向前走去，将同学的嘀咕和好奇的眼神尽数抛在身后。
他还是去晚了。
秦厌找遍了整个小钟楼，没有在任何一个教室或杂物间看到阮甜，但他心里不妙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路过小钟楼二楼的女厕所时，他听见了阮甜的哭声。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
“你别进来！”阮甜隔着门板啜泣，在无数次的迟疑和难以启齿后，断断续续地说，“陈婉她们把我的裙子撕坏了……”
她又哭了。
秦厌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林州。”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浸着怒意，即使阮甜隔着门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股如同猛兽连肉带骨嚼碎猎物的凶戾。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毫无笑意，“他就是这么保护你的。”
门板后，阮甜的哭声停滞了一瞬。
“秦厌，”她轻轻地说，“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他想的。”
秦厌猛地侧身，一拳无比用力砸在门板边的墙上。
“你总是帮他说话。”他低声说，几乎像是某种危险的大型凶兽在低吼，“明明小时候我们说好了，长大后我来保护你的。”
他等了这么多年，记了这么多年，可阮甜却忘了。
又或者她没忘，但即使他双手捧着送到她眼前，她也不想要。
“秦厌。”阮甜很轻地叫他。
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解释。
秦厌把手抵在墙边，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阮甜甚至都以为他离开了，微微惊慌地叫着他的名字，他才终于收回手，静静地站在门板前，声音如常，好像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我没有女生穿的衣服，我找个人送一套过来。”
“不要找我们班的。”阮甜像是松了一口气，忽然又略微惊慌地说，“也不要是三班的。”
三班是林州的班级。
今天这事源头就是林州，她都被人锁在洗手间里了还不愿意告诉他！
秦厌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复生的怒火，尽量平静地陈述，“我知道，我会找个可靠的人来的，你放心。”
可靠的人，他又认识什么能在这件事上提供帮助的可靠的人？
几乎无需思索，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已浮现在他脑海中。
闻盈。
她既是知情者，也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以她沉静妥帖的性格，甚至无需叮嘱也会很自觉体贴地守口如瓶。她也绝不是那种会把别人的不幸遭遇当作猎奇的人，就算以后她和阮甜在校园里见面，也绝不会做出任何让阮甜联想到不好的回忆的行为。
当然是闻盈，也只能是她。
秦厌顿了一下，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输入了“闻盈”两个字。
空白。
秦厌愣住了。
他怔怔地盯着空白的搜索结果，好像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很快想起来了。
他并没有和闻盈交换过联系方式，他的通讯录里从来没有这个名字。
哦，这才对。
他有点忡怔地记起，他和闻盈其实一点也不熟。
这个发现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既然他和闻盈这样不熟悉，甚至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究竟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她的名字，为什么这么信任她的性格和人品，又怎么会这样轻率而笃定地将她定为“可靠”？
其实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熟。
秦厌越发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互相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平时也不见面，更不聊天，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也只不过是彼此客气地点点头。闻盈在他生活里最大的存在感，或许也就是同学间流传的八卦，是男生闲谈时的隐约兴奋和挤眉弄眼，是时不时张贴在公告栏的奖项……
但没有任何一样是直接的交流，他就像任何一个普通校友一样偶尔地关注她，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远远的观察里拼凑出她的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就这么以为他们关系还算可以。在意识到他们的生疏之前，秦厌承认自己甚至或多或少把她当成了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甚至是朋友。所以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起她的名字。
这样轻易，这样笃定。
秦厌抬手，用力在太阳穴附近缓缓揉动，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可能也是网上常说的那种“普通又自信”，否则怎么会有这种错得离谱的认知？
闻盈既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跟班，不可能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很可能并不想过多掺和这件事，他的求助也许会让她感到不耐烦和苦恼。
秦厌罕见地迟疑了起来，可能还有点近似忐忑的情绪，举棋不定。
他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终于退出了空白的搜索界面，转而点开一个更熟悉的同学的名字。
“帮我个忙，”他站在小钟楼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四面把他的声音回应得那样清晰。秦厌站在半开放式的露台上，神情淡漠，“你去高二找一下闻盈，把我的微信给她。”
秦厌微微抿唇，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你就说，我有点事想请她帮忙，问问她……愿不愿意。”
很奇怪的，秦厌发现自己还是更愿意信任她，从能力到人品。
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第8章 迷恋
闻盈是在收拾书包的时候被找出教室的，那个陌生的高三男生和她站在走廊上，用一种很古怪好奇的眼神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开口倒是很客气，“是秦厌叫我来的，他想请你帮个忙。”
于是闻盈微微皱着眉，就着男生给的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橘红色的晚霞透过栏杆在她侧脸留下斑驳剪影，她垂眸看着手机，很轻地问，“他找我帮忙，为什么不自己来？”
但这问题对她面前的高三男生来说超纲了。他哈哈地笑着，浑身透露着尴尬，“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问啊。”他说到这里，又觉得太敷衍，出于兄弟义气，总归要为秦厌描补一下，“他不在教室，不知道还在不在学校里，可能有点走不开吧。”
其实闻盈大概知道秦厌为什么会让这个男生来找她。他们的交集少得可怜，那么每一次来往的指向性和目的性就太清晰了，容不下一点妄想和留白。
“麻烦你了。”她向男生道谢，发送出去的好友申请很快就被通过了。闻盈当着那个男生的面在备注里写下“仕英-学长-秦厌”，让新的好友淹没在校友名单里。抬起头，男生脸上露出更古怪的神情，也许是觉得秦厌特地找她加好友，不该只得到这个客气生疏的备注。
闻盈安静地移开视线。
她低头望着手机，屏幕很快就变成了语音来电状态，她很客气地朝男生点点头，走到旁边去接电话。
“可以请你帮个忙吗？”秦厌声音低沉，“你有没有多余的裙子或者衣服？”
他没有细说用途，也没说自己是为谁要的，但闻盈立刻猜到了始末，这猜测几乎是瞬间就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她没想到陈婉要给阮甜的“教训”竟然这么绝，以让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感到厌恶的方式。
“可以。”她很快地答应下来，并不全然因为提出请求的是秦厌。她并不很喜欢阮甜，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愿意在阮甜受害的时候提供一点帮助。仕英高中是有独立的游泳池的，高二会安排一学期的游泳课。闻盈的柜子里除了泳衣，也永远备着一套可替换的衣服。
秦厌在小钟楼等她。
其实闻盈走到小钟楼下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期待秦厌会站在小钟楼的露台上等她的。这样她也许能骗自己一下秦厌很期待她过来，或许是有点在乎她。
她始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有点工具，这让她并不太浅的自尊心不太舒服。
闻盈知道自己其实是有点不显眼的骄傲的，方方面面都有。就像她永远不会去和秦厌搭话，也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联系方式。
她直觉任何的主动靠近，都只会导致疏远。
秦厌喜欢阮甜，相当喜欢，即使阮甜不喜欢他，他也仍然想坚持。对于秦厌来说，所有其他女孩子的靠近，都会招致他的疏远和拒绝。
闻盈比谁都注重分寸。
这既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她只要偶尔远远地看着他就可以了。
闻盈按照秦厌发的消息，顺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一眼就看见了他。
秦厌靠着墙站在那里，无人的走廊看起来空旷得可怕，他静立的身影就像是一道孤独的剪影，沉默地融化在落日照不到的阴影里。闻盈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的轮廓，在静默的光影里折射出一点让人心头一跳的侵略性。
闻盈眼睫颤动着，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静谧无声的走廊里，她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声音。
“你来了。”秦厌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过身来看她。那种让人屏息的强烈侵略性变得很淡了，他笔挺地站在那里，微微抿唇，眉宇间藏着很深的阴翳。闻盈从来没见过秦厌在校园里露出这样的神情来，但他独处的时候，这种阴翳如影随形。
闻盈很难拿捏秦厌在她面前究竟是懒得掩饰，还是觉得不必掩饰。但她倾向于不去细究这个问题，免得在思考后得出并不期待的答案。
她打开洗手间的门，从门缝里把装着裙子的袋子递了进去。闻盈没有进去的意思，她认为阮甜也并不会想在换上裙子之前见到任何人。
而说实在的，闻盈此刻也并不太想见到阮甜。
她不想去亲眼见证秦厌究竟如何对心上人嘘寒问暖、不离不弃，也很难想象自己待在这种场景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三方尴尬。
寂静无声的走廊，英雄救美的少年，委屈害怕的少女，再多的犹豫和隔阂也会融化，即使放在少女漫中也算得上唯美。加她进去，算什么？
少女漫瞬间变成搞笑漫画，唯美场面变成社死素材，粉红滤镜变成iPhone后置镜头……
一切只因她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局外人。
每个唯美场景里都要有一个自觉为男女主服务的工具人，适时地出场，又识趣地消失，守好自己工具人的本分。
闻盈一向很识趣。
她很适时地和秦厌告别，理由也很充分，“我该回家了。”
秦厌当然没有理由留她。
他站在那里，微微皱着眉，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斟酌着措辞，让他抿唇，眉宇间的阴郁感更深重了。
闻盈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很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往旋转楼梯走去。
“闻盈——”秦厌终于开口了。
他站在原地，微微抿着唇，像是仍然拿捏不好该说些什么。但他知道这时更多的犹豫毫无意义，因此深吸一口气，在闻盈的注视下回望。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很郑重地向她道谢。
“我欠你一个人情。”他说，“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
闻盈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宁愿秦厌不要向她道歉，不要向她做出任何承诺，更不要这么郑重其事。也许这样还能让她自我安慰一下，阮甜在他的心里也没有那么重要。
可秦厌永远不会探究她在想什么，就算他明白，也只会是更客气疏远的感谢，和更郑重其事的承诺。
客气、礼貌，有时候比什么都伤人。闻盈太明白了。
“不用了。”闻盈轻声说。她站在楼梯口，在巨大的回旋楼梯背景里，显得格外纤细，就像是一幅笔触古怪离奇但莫名精美的油画。她朝秦厌很淡地笑了一下，即使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清，“就当是感谢你上次请我吃饭。”
她顿了一下，没等秦厌再说什么，又很快地说道，“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阮学姐，希望过几天我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闻盈说完，很干脆地踩着回旋楼梯走了下去，没有给秦厌再说话的机会——她实在、实在很不想听到秦厌说出什么“不要再这么说，会给阮甜带来困扰”的话。他实在没必要在她面前展示他对阮甜的体贴、坚守和尊重。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闻盈很用力踩着木板桥，从小钟楼走到校门口。她连头也不敢回，尽管她也很难说的上来这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情绪。
但走出校门口的那一刻，她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那种沉甸甸压在心上、让她如鲠在喉的感觉是什么了。
是不甘心。
但学会习惯这种不甘心，好像是长大最必须的一课。她也许还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哭大闹冲回小钟楼，但除了丢掉自己最后的体面，什么也不会改变。
她只能习惯。
闻盈抿唇。
也许秦厌马上就能和阮甜在一起了，她想，请他们快点在一起吧。
多可悲，多讽刺，一个暗恋者期待自己暗恋的人和别人修成正果。闻盈想，可这一刻，她可能确确实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秦厌能和阮甜在一起的人。
她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从此永远幸福，祝他的未来彻底与她无关。
好过她在这反复的希望与失望里独自折磨。

第9章 迷恋
蒸腾的暑气一天比一天更熏染着这个夏日。仕英高中的每个教室都配备了空调，早早有不那么耐热的学生开了起来。
“诶，我发现你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用的东西都很精致。”娇娇女拿着托福书来问闻盈问题，顺手拿起闻盈手边细长的蓝色荧光蜡笔看看牌子，感慨起来。
认识得久了，她也知道闻盈家的条件在仕英高中只能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平时身上很少见到什么奢牌，但每一件都很精致新奇，在她们班有带货效应。
闻盈坐在位置上，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面前摊着一张试卷。
她微微偏过头，定定地看了娇娇女一眼，很浅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妈妈喜欢这些东西，我习惯了。”
娇娇女大概知道闻盈的父母离婚了，同学快两年了，她还从没见过闻盈的妈妈来开家长会，虽然很好奇，但也没问下去。正好闻盈的前桌从外面回来，“闻盈，外面有人找你。”
娇娇女撇了撇嘴，不太高兴地拨了拨书页，有种关系不错的小姐妹被人抢走的不爽，“不会又是阮甜吧？她怎么忽然黏上你了？”
闻盈听见她这么说，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从上个星期她把陈婉的事告诉了秦厌，又借出了一条裙子，事后阮甜似乎就很想和她做朋友了，时不时来高二教室找闻盈，今天送点小饼干，明天一盒小草莓，还想和闻盈约好出去玩。
闻盈对阮甜的观感很复杂，不算讨厌，但也实在喜欢不起来，在她的预想里，她们只要保持“认识”的关系就够了。可话又说回来，她实在很难刻薄冷待这种善意而并不求回报的热情。
“不是。”不过这次前桌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好像是个高三的女生吧。”
闻盈微微皱眉，把刚拿出来的草莓酸奶塞回抽屉——阮甜总是给她带东西，有时候很难拒绝，闻盈只好准备了回赠。既然这次来找她的不是阮甜，酸奶也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这次来找她的是个很陌生的学姐，通知她去小钟楼的小礼堂，据说是仕英高中下个学年有个海外交换生的项目，她被列入资格名单了。闻盈隐约听说过这个项目，跟着学姐去了小钟楼。
直到顺着旋转楼梯，看见陈婉和另两个有点眼熟的高三女生，她才恍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交换生选拔。
无妄之灾。
“闻盈是吗？”陈婉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打量着她，冷笑。当时陈婉的跟班发现了闻盈，又目睹了闻盈去找秦厌，后来阮甜身上穿着的裙子又是闻盈的，事情的始末是很好推断的，“我听说上个星期你去找秦厌告密了？”
闻盈安静地站在那里，初夏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明媚。其实天气隐约已经有些热了，但她身上透着一股格外安静的气息，仿佛暑气也不愿来打搅她。
她微微垂眸，眼睫轻轻颤动，这是警告，可以给阮甜一个教训，当然也可以给她闻盈一个教训。陈婉大费周章地把她骗到这里，想必也不是单纯只给一个口头警告的。
任何人都会在这样的形势下感到畏怯，情不自禁地把一切后果往最坏的方向想，继而甚至有点怨恨自己为什么会招来这样的事。
闻盈很同情阮甜，遇到这样的事不是她的错，事后不愿提起、不愿面对也属实正常。
但闻盈不是阮甜。
陈婉刚说完狠话，闻盈就忽然伸手，用力往外推了身边挡着她不许走的女生一把，后者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个踉跄摔开好几步。闻盈伸手往身后一捞，抄起杂物间横在门口的扫帚，空心，但是铁柄。
闻盈的手很漂亮，白皙纤细，骨肉匀停，线条流畅干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这个人本身，既精致，也绝不让人感到矫饰。而此刻这双漂亮的手倒握着扫帚，三两下拧掉扫帚头扔在地上，紧紧地握着扫帚柄，比什么都有力。
“陈学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闻盈深吸一口气，她眼睫颤动着，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最终凝视陈婉。她有点紧张，但并不怯懦，面对这种场景，甚至处处带着平常人无法拥有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吃你这一套的。”
她不吃，完全不吃。
她厌憎退避怯懦胜过莽撞凶狠，她宁愿事后独自舔舐因骄傲而生的满身伤口，也不要温驯地低下头，畏怯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鞭子。
闻盈想，她可能确实和她自己的外表太不一样了。
“如果你敢把对付阮甜的那一套放在我身上，我会尝试用武力措施自保。”闻盈凝视着陈婉的眼睛，笑了一下，但没什么笑意，“我一个人可能打不过你们，但你在学校的每一分钟都有跟班陪着吗？”
明明是那样温驯漂亮的外表，明明看上去就是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乖乖女，她平静地说出这话的时候，陈婉居然觉得……害怕。
陈婉没有说话。
一片安静的死寂。
闻盈抿了抿唇，握着扫帚柄的手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很快用更大的力握紧了，仿佛她手里紧握的不是一支平平无奇的帚柄，而是她的决心。
她并不能确定陈婉的反应是退让还是更加被激怒，但她知道她有耐心、也有勇气走到最后，即使陈婉恼羞成怒，即使今天她下场未必会好……
“闻盈——”
磨人的寂静里忽然有人叫她，急促而低沉，伴着急切的脚步声，顺着旋转楼梯冲上二楼。听起来竟有些让人不敢相信的熟悉。
闻盈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
楼梯转角，秦厌带着未褪的夏风和半昧的阳光，一跃跨过最后三级台阶，大步冲上二楼，他微微喘息着，胸膛因剧烈的奔跑而上下起伏，紧紧地皱着眉，神色阴翳，带着一股明显的怒意，一头闯进这僵持死寂的世界。
对上几个女生的目光，他似乎也微微愣了一下，放缓了脚步，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目光停留在闻盈身上，确定她并没有受到伤害，眉宇间的阴翳才终于淡去了。
“你没事吧？”他问。
闻盈才忽然惊觉有那么转瞬即逝的片刻她几乎忘了呼吸。
“当然。”她深吸一口气，有种几乎炙热的喜悦汇入她的心底，而她很清楚这喜悦并不全是为了困境的解除，让她雀跃地几乎要翘起唇角，浑身充满无穷的力量。这喜悦太难抑制，闻盈甚至不能假装未能察觉，她索性真的微笑了起来，“陈婉学姐和我进行了相当和谐的讨论呢。”
陈婉看起来像是要把她瞪出两个洞。
秦厌目光落在闻盈手里紧紧握着的帚柄，很明显地挑了挑眉，看起来完全没信。但他的神色确实缓和了下来。他顿了一下，用冰冷而锋锐的目光望向陈婉。
“陈氏和阮氏的五年合约还在存续期。”他冷淡地说，“阮甜不愿意和家里说，我会帮她通知。”
陈婉的脸色有点微妙地变了，但她仍狠狠地白了秦厌一眼。
闻盈在边上观察着陈婉，在她看来陈婉的底气还是有点过分足了，阮氏的体量和陈氏差不多，陈婉此刻不该这么满不在乎才对。
“不要让我再发现第三次。”秦厌用冰冷的目光警告地看了陈婉一眼，又落在闻盈身上，眉目间的冷意缓和了一点，他声音有点低沉，但莫名让人安心，“闻盈——走了。”
闻盈不自觉地又微笑了一下。
她几乎是雀跃得有点过头，非得下死力克制不可。这着实是件有难度的事，幸亏闻盈有足够的自制力让她尽量保持平静的样子。
“好呀。”她轻声说着，脚步轻盈地掠过陈婉，几乎是和其中一个女生擦肩而过，朝秦厌走去。在他身侧停下。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
闻盈回过身看向陈婉，明灭的阳光透过窗投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剪影，她的神情仍是那样平和安定，把一切力量都隐藏在这安静下。
她很浅地笑了一下，纯属礼貌，“秦学长的归他，我的归我。”
“学姐，我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她说，“如果你不信，我只能证明给你看。”
闻盈说完就很干脆地收回目光。
她看向秦厌。
秦厌凝视着她，像是微微惊讶，在她回以目光的时候，却又好像忽然惊觉般快速挪开了目光，但下一瞬又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声音低沉，目光问询，幽邃的眼瞳里竟有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走？”
闻盈凝视着他，这一刻她不去想陈婉，也不去想阮甜，那些在这一刻、在这里完全不重要，她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一片安恬的静谧里开出花。
这还用问吗？她想，他问，她当然说好，难道还会有什么别的答案吗？
至少此时、此刻、此夏与光里，别无答案。
闻盈的唇角微微勾起。
“好啊。”她说。

第10章 迷恋
他们并肩走下旋转楼梯，像是一种微妙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快走到小钟楼门口，秦厌顿住脚步，偏过身看了她一眼，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闻盈，”他声线很低沉，叫了她一声。先前他身上那种深重的阴翳感不知不觉抹去了，秦厌看着她，似有笑意，“你打算把小钟楼的扫帚柄带走吗？”
闻盈一怔，她几乎是要当着秦厌的面，烫手山芋一样扔掉这截扫帚柄。她居然就这么拿着它理直气壮地从二楼走到这里，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拿着它。
她居然还带着这根扫帚柄和秦厌走了这么久！
闻盈真的可以发誓，她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尴尬，恨不得小钟楼现在裂成两半，她跳进缝里躲起来。
“就放在一楼杂物间吧。”秦厌侧过头低低地笑了一下，很快又转过头，很镇定从容地安排，“小钟楼人少，清洁工只在单日打扫，明天我有个小班课在这上，到时候我放回二楼去。”
闻盈几乎是心怀感激地把这烫手山芋塞进了杂物间。
“你是怎么知道我和陈婉她们在这的？”走出小钟楼的时候，闻盈没忍住好奇。她用笑吟吟的目光专注地望着秦厌。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也许自从闻盈渐渐长大后便几乎很少有这样雀跃的模样，像是浮出水面浅浅的蜜，“幸好你来得及时。”
但秦厌没在看她。
“阮甜不愿意告诉阮家，也不肯告诉林州，就想这么囫囵过去，我怕陈婉变本加厉，就拜托她周围的同学，如果她们有什么计划，提前告诉我。今天有人给我发了消息，我去阮甜的班级看过，她没事。”秦厌说着，偏过头看向闻盈，“所以我猜这次陈婉是想对付你……你怎么了？”
闻盈的微笑还僵在唇边，脸色却忽然变得很白。那种如甜似蜜的雀跃不知什么时候消融了，变成一种似乎冰水般的无味冰凉。
哦，她有点麻木地想，还是沾了阮甜的光啊。
“没什么。”闻盈垂眸，纯粹敷衍地勾了一下唇角，但这次她并没有一点想微笑的意思。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自己酸得没有道理。她早就知道阮甜在秦厌心里是不一样的，况且秦厌猜到这次是她受害，不也第一时间过来了吗？她这次又是那个真正的受惠者，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但她也不能永远要求自己做个知错就改的好学生。
好在这次她不再需要对阮甜说谢谢，该是阮甜对她说谢谢才对。秦厌也不能完全算帮了她，毕竟没有他和阮甜，她根本不会遇上这样的麻烦。
“没什么。”闻盈重复了一遍，兴致不高，甚至有点冷淡，但她终究还是很有理智地为自己的冷淡遮掩，“想到陈婉打算对我下手，有点不太舒服。”
秦厌不自觉地微微皱眉，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不无审慎地端详着她，“她们对你做什么了吗？”
闻盈垂眸。她伸手，轻轻理了理鬓角因夏风而微微颤动的发丝，很安静地说，“没有。”
秦厌的目光在她的手心定格。
很深的红痕贯穿掌心，在白皙的肤色对比下几乎触目惊心，只是一眼掠过就足以猜想出她握着扫帚柄、留下这压痕时，究竟有多用力。
秦厌一向是很冷淡的，他生命里绝大多数鲜活的情感都给了阮甜，其余人所能牵动的情绪往往很淡，像是薄薄的蛛网，风一吹就散。
但这一刻，他忽然对闻盈生出一种很深的歉疚来。
她确实没必要承受这种事的，她也本不该遇上这样的事，在此之前她和阮甜又能有什么交情可言呢？全是因为他。
在此之前也许秦厌从没想过自己会有点孟浪地伸手，握住除了阮甜外的另一个女孩子的手腕。
闻盈像是微妙地吓了一跳，她睁大了眼睛瞪着秦厌，下意识要抽回自己的手。
“对不起，你本没必要承受这些的。”其实秦厌也被自己惊了一瞬，有那么些微的后悔，闻盈挣开他，他反倒有点松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不用担心陈氏，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闻盈垂着眼睑听他说，既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微妙。
她有点酸溜溜地想，阮甜都不愿意告诉家里，秦厌倒是很殷勤参与。
“只要这事不会牵连到我家就行了。”闻盈终于愿意说话。她声音轻轻的，像以前一样礼貌疏离，“不然为了这件事影响家里，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放心。”秦厌很笃定地回答她。
闻盈的心情终于好一点了。
“其实今天的事也没什么，”她抿了抿唇，轻声说，“陈婉欺软怕硬惯了，其实很好解决，只要比她脾气更硬就好了。大不了真的和她打一架。”
她说完就后悔了。
真糟糕，她明明是受害者、弱势方，为什么偏要在秦厌面前逞强？顺水推舟说说自己的紧张和害怕不好吗？她明明不喜欢显摆自己，为什么在却下意识向他证明自己有多厉害？他又会怎么想她？他不会以为她很经常和人打架吧？
她到底都在说什么啊？
闻盈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秦厌听见这话的反应。
秦厌也看着她。
他微微挑眉，像是为她的话感到很惊讶，但这惊讶像是海面上绚烂而短暂的泡沫，转瞬消融在很浅淡而真实的笑意里。
“闻盈，你真的很不一样。”他说，但并没有解释她究竟哪里不一样，又或者和谁不一样。他很轻微地笑了一下，闻盈直觉他其实不愿深究这个话题，因为秦厌顿了一下，没再接续，“你比我想得更勇敢。”
勇敢。
闻盈紧紧抿唇。
快呀，快告诉他其实你也很害怕，你并不那么勇敢，你其实也很怕痛、也很要面子，想到会遇到什么样的难堪困境，你也怕得在心里打哆嗦。
但她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单鞋踩在仕英高中每年花高价精心维护的草坪上，微风吻过她鬓边的发丝和白皙的脸颊。
“我只是不喜欢输。”她说。
尤其不喜欢尚未争取便已注定的失败。
“秦厌。”她忽然叫他，比任何一刻都郑重其事。
“怎么？”他不解。
闻盈看着他。
他就站在她面前，阳光勾勒他清秀英挺的五官，很多次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即使他那么渺远。
注视她、等待她，真实的、近在咫尺的秦厌。
“其实我当时很害怕。”她说。
秦厌微微一怔，很快开口，“你别担心，我——”
但闻盈没有等他说完。
她打断了他，“所以，你能让我抱一下吗？”
秦厌怔住了。
他高高地挑起一边眉毛，罕见地露出一点近乎不知所措的惊异，幽邃的眼瞳转动着，凝视闻盈，似乎想找寻出她真正的意图。
闻盈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微热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和她的目光一样清澈而坦荡。
人间四月，芳草鲜美，她不辜负。
秦厌没有说话，也许他不知道是否该拒绝，但闻盈不愿再等下去了。
她伸出手，微微向前，朝他走近一步，秦厌幽邃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他像是想后退。
但他没有。
她虚虚环抱他。
很淡的皂香，她的额头很轻地贴在他的肩膀，她听见轻淡的夏风、低吟的晚钟，和她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砰砰的心跳。
请时间走得慢一些吧，她悄悄想。
就只是这一刻就好了。
秦厌僵硬地站在那里。
静谧的夏风把很浅淡的清香送过来，辗转在他唇边和鼻尖，他犹豫着，像是不知所措。垂在身侧的手像是灌满了铅水，沉在那里，无论推开或回应都重若千钧。
他从来不是犹疑不决的人，然而这一刻，当他终于抬起手，闻盈已松开了他。
“谢谢学长，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闻盈退后，她微微垂眸，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看见他抬在半空中的手。她微笑了一下，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情绪稳定了，感觉不那么害怕了。”
秦厌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那很好。”他说着，像是斟酌着措辞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几秒才用那双幽邃的眼瞳凝视着她，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有用就好。”
闻盈很浅地笑了一下。
“我先回教室了，”她说，比任何一刻都冷静，“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制止陈婉，但你回去最好还是记得先提醒阮甜学姐小心。”
短暂的幻梦后，她要先醒，就像辛杜瑞拉要赶在十二点的钟声前匆匆离去。
因为他的现实和她无关，他的真实世界也不该由她触碰。
至于那个偷来的拥抱……
就让它消逝在转瞬即逝的夏风里吧。

第11章 迷恋
秦厌说他会解决这件事，闻盈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后来她在校园里遇见陈婉，后者虽然会翻她一个白眼，却并没有再来招惹她的意思。
是阮甜偷偷告诉她背后的故事，“秦厌告诉了……我爸爸。我爸爸带着我们去见了陈叔叔，把这件事解决了。秦厌还在陈叔叔面前特别提到了你。陈婉以后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
闻盈微微顿了一下。她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平静地拿着装有糖块的玻璃杯，凑在室内的饮水机下，接了四分之三杯身的开水，中和着凉水，递给阮甜，“肚子痛喝这个会稍微好一点。”
阮甜有点体寒，生理期会比别人更痛，闻盈本身没这样的困扰，这是她问了娇娇女后买的。闻盈有时候也想，怎么就这么和情敌成了不远不近的朋友，进退维谷。
无论是礼貌使然，还是别的什么，她做不到辜负或冷待别人的善意。
她甚至说不上和阮甜是情敌。
只要阮甜愿意点头，秦厌就能欣喜若狂地得偿所愿。
只不过是阮甜不愿意。
“谢谢姐妹想着我。”阮甜有气无力地接过水杯，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一点八卦的意味，“诶，我和秦厌认识好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女孩子这么上心——你俩真的没点什么？”
从来没见过他对女孩子这么上心？
阮甜大概没把自己纳入计算吧？
闻盈在心里叹气。
她偏过头，定定地看了阮甜一眼。她的目光并不锐利，但有一种很安静的洞察，好像能把面前的人都看透。
“不要再说这种话。”她说。
也许是小钟楼外的那个拥抱被谁看见了，又或者是陈婉仍有不甘的编排，总有似模似样的流言蜚语，说秦厌和闻盈在一起了。
连阮甜都信了，甚至乐见其成。
可闻盈有时也很好奇，阮甜的这种相信和乐见下，究竟有多少是急于摆脱被秦厌追求的局面？她尽量不去想，因为无论答案是或否，她都并不能感到高兴。
有什么还能比情敌致力于撮合你和你喜欢的人更伤人的呢？
或许应当惊喜吗？
可是快醒醒吧，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阮甜分享了秦厌的过去、现在，或许还有长长久久的未来，而你只是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
很遥远、很遥远的观众。
“你知道秦厌喜欢的是你。”闻盈很安静地说，她把阮甜更多揶揄的话终结在这里，“我和秦厌有交集，也是因为你。”
“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她重复。
别再说了。
假的永远是假的，她不会从虚假里寻找甜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阮甜沉默了很久，她拿着玻璃杯从椅子上起身。
走到门边的时候，阮甜还是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毕业前，我们文学社有最后一个分享会，会请不少同学来听，秦厌也是主讲人之一。”阮甜说着，小心翼翼看她，“你会来吗？”
其实闻盈是想拒绝的，她对文学社的活动并不太感兴趣，但秦厌会去。
秦厌高三了，下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往后他们恐怕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闻盈垂眸，眼睫轻轻颤动着。
“好。”她说。
那就去吧，她想。
就当是最后的告别，戛然而止的终结，最完美的句号。
然而也许每当她下定决心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连闻盈自己也经常想，是不是她和秦厌真的命里有缘，总要相伴。
她收到了一份来自秦董事长的晚餐邀请。
秦董事长就是秦厌的父亲。
“今天我请闻小姐，是出于一个父亲的身份，秦厌性子独，从小除了和阮家那个小姑娘关系好一点，没什么特别看重的朋友。”秦董事长是非常典型的成功人士模样，精明、文质彬彬，再温和的姿态也无法掩饰他冷酷的内核。他看着你的时候，思考的是你能提供的价值。
“正因如此，我听说秦厌为了新朋友特意找上了老陈，还真是很惊讶。”秦董事长对她很和蔼。这份邀请是通过闻爸爸那边递过来的，至少不是恶意。
从某种程度来讲，对她而言是大大有益的。
“秦厌下半年就要出国了，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没有熟悉的朋友，所以我想干脆问问闻小姐，你应当也是打算出国念书的，那有没有想过提前一年出去呢？”
秦董事长朝她矜持地笑了笑，“你们仕英高中最近搞的那个出国交换生项目最初就是我牵线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牵线到国外最顶级的中学去交换。到时候你申请大学，我也可以请他们校长帮你写推荐信。”
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
闻盈已经拿到了两封推荐信，但如果能再得到一份有分量的推荐信，就更有把握申请她想去的学校了。
这是闻爸爸目前还无法接触到的层次，而现在闻盈坐在这里，说明闻爸爸本身是很赞成的。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对她进行这样的帮扶？
只为了秦厌出国有个伴？
别开玩笑了，秦厌不是不能独立行走的小可怜。
他只是天性冷淡疏离，不是不会社交。
“我说过了，我今天的身份就只是秦厌的爸爸。”秦董事长貌似和蔼地说，“只要你们这些朋友一起进步，往后互相扶持、一起奋斗，我们当长辈的就满足了。未来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
闻盈明白了。
秦董事长是想给秦厌培养未来接班秦氏集团的可靠班底。
心动吗？当然是心动的。
即使不算她对秦厌那种若有似无的在意，这本身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可闻盈心里却总有点古怪的感觉。
“秦厌同意这个办法吗？”她问。
“他还不知道。”秦董事长很微妙地笑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解释秦厌为什么会不知道，似乎也不准备去问秦厌的意思。
闻盈心里的古怪感更强烈了。
“那我去征询一下秦学长的意愿，然后再来答复您可以吗？”
秦董事长没有反对。
如果闻盈没有看错的话，他甚至可能还有点满意她选择尊重秦厌的意见。
闻盈很浅尝辄止地陪着秦董事长吃完了这顿饭。
道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迟疑着，问秦董事长，“您有这样的资源，为什么秦厌没有去国外交换？”
仕英高中虽然是A市最好的私立高中，但想要出国留学，当然是国外的学校更有优势一点。
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儿子安排最好的教育资源？
秦董事长像是终于对她的反应有了点兴趣一样，在此之前他游刃有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能猜到原因啊。”秦董事长意味不明地笑了，“我是想送他出去的，是秦厌自己不愿意。”
闻盈垂眸。
这下她确实猜到了，比什么都清楚。
为什么不愿意？
为谁而不愿意？
当然是为了阮甜啊，难道还有别的答案？
因为阮甜会留在国内，所以秦厌为她留下。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知道。

第12章 迷恋
文学社的分享会开在五月底。
为了筹备这场毕业前最后的分享会，阮甜忙活了很久，特意借来了仕英高中的大礼堂，广发海报传单，乐意捧场的人不少。
秦厌第一个上台。
他分享的是英国作家毛姆的《刀锋》，主人公拉里拥有良好的出身、优渥的条件，然而出于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即使亲人、朋友、未婚妻都无法理解，拉里仍选择放下一切去追求生命的答案。
闻盈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她周围都坐满了人，细碎的低语声若有似无，而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既不加入闲谈，又仿佛没有听见这些低语。
她静静地抬头，凝视台上的人，把他的每一个字句思来想去。
这偌大的礼堂，这么多的听众，也许连秦厌自己都只是例行公事，只有她一个人郑重其事地聆听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凝在她心里。
“……毫无疑问，拉里身上所特有的洞察，为他的人文主义关怀和哲学思考提供了极大的探索空间。与此同时，拉里看透浮华与物质的本质，不慕名利，勇敢追求精神探索，这无疑是一种超越现实的勇气。”秦厌站在台上，神色从容地说，“也正因如此，我非常欣赏拉里。”
浮光灯影里，他遍身璀璨。
乌压压的人影是他的陪衬，孤独的高台是他的主场。
秦厌沉着地阐述他准备好的讲演稿，即使台下观众如云，也无法动摇他的平静从容。他甚至还有余力用余光去搜寻阮甜的身影。他确实很认真地准备了这份讲演稿。
然而阮甜并没有坐在观众席上聆听他的演讲，她是文学社的社长，也是这场分享会的组织者，刚开场还有许许多多杂务要拿主意，正在大礼堂的最遥远的门口来来回回，和不同的社员说话。林州就抱着胳膊站在她旁边。
秦厌神色微沉，幽邃的眼瞳里染上阴翳，又被他很快地遮掩过去，流利地接续着之前的内容阐述，仿佛只是最正常的停顿。
他目光微转，正巧瞥见闻盈。她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微微仰着头，在浮华半褪的灯影里望着他轻笑。
是那种很真切的笑意，像是被逗笑了一样，带着点揶揄。
昏昧的灯影垂吻她的每一寸发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很渺远，又仿佛很切近。
秦厌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男生们那些与她有关的或褒或贬、那些状似不经意的提及，也许都是为了勾勒出她这一刻朦胧的剪影。
闻盈确实在笑。
她是有点被秦厌的话逗笑了，因为以她对秦厌那点也许不够深切的了解，她实在很难想象秦厌会一本正经地说出欣赏主人公拉里的话。
这也许意味着她并不那么了解秦厌，但闻盈此刻并不联想到这些。
她只是很真实地觉得这很好玩。
秦厌莫名明白她微微翘起的唇角所蕴含的揶揄。
他忽然也有点想笑。
眼底深藏的阴翳很悄然地从他眉间心上散去了。
在朦胧的灯光里，在台上台下那段切近又遥远的空间里，他们彼此交换着那一点真切的笑意，如此隐蔽，就像悄悄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只有他和她知道。
分享会结束后，闻盈把秦董事长找她的事说给秦厌听。
秦厌眉宇间那点浅淡的笑意在听到她说起这件事时褪去了。
他紧紧皱眉，神色间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深深的阴郁，很不屑的冷笑了起来。
闻盈露出点惊诧的表情。
她或许想过秦厌会不愿意，但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激烈地厌恶这提议。
秦厌注意到她的惊诧。
像是有片刻的迟疑和权衡，他抿唇，声音低沉，“不是因为你。我和秦董事长的关系从来不好。”
看出来了——秦董事长。
生疏如路人。
闻盈微微皱眉，她明白为什么秦董事长选择先找她了，他早知道秦厌会排斥他的插手，所以干脆把切实的利益摆在她的面前，只要她仍然心动，就会尽她所能地促使秦厌接受。
而如果她没法说服秦厌……那么许诺的机会自然也就落空了，秦董事长是想给儿子培养班底，当然不为无用之人做慈善。
倘若秦厌真的接受了，那么日后秦董事长如果想支使闻盈做些触犯秦厌界限但无伤大雅的事，闻盈还能拒绝吗？
她现在终于有一些明白秦厌明明出身优渥却总是显得很阴郁了。秦董事长宁愿用这样的阳谋逼迫，也不愿意和儿子好好商量，用强势的手段来干涉秦厌的现在和未来……家庭对人的影响是很大的。
“那我就拒绝掉吧。”闻盈很干脆地说。
她当然很需要秦董事长给的这份机会，但并不愿意成为后者控制和干涉秦厌的工具。这不仅是因为她对秦厌有着超乎普通朋友的好感，也在于一旦担任了这样的角色，她将落入一种很微妙的处境，从此秦厌对她的存在就将变成容忍，而当他不愿意容忍的时候，秦董事长当然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她这颗废棋。
闻盈自认为以她的能力和条件，倒还不至于非得把自己送进这样尴尬的处境里。即使没有这个机会，她也有她的广大前程。
但秦厌低低地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拒绝？”他阴郁的眉眼间分明写着不遮掩的厌恶和冷笑，闻盈知道这不是对她。那双幽黑的眼瞳像是藏着森冷的火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要看进她心底，“闻盈，你其实是想去的，对吧？”
闻盈微微皱眉。
她抿了抿唇，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去。”秦厌很干脆地说，“机会难得，何必浪费？”
他清秀英挺的五官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轻嘲，“他总有一天会知道什么叫机关算尽一场空。”
闻盈莫名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这么信任我？”她微微笑了起来，笑意从眼底到心底。
秦厌耸了耸肩。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也什么都说清楚了。
清甜的雀跃像是渗过油纸的糖水，一点点地甜到最深处。
“好啊，”闻盈弯了弯眉眼，轻轻说，“我等着那一天。”
和他一起等。
他们很自然地聊了些别的话题，直到闻盈看见阮甜朝他们走过来，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阮甜目光里竟然还有点揶揄和调侃。
“我待会还有点事，”她忽然切断话题，“先走了，下次聊。”
在秦厌微怔的目光里，闻盈轻轻点头，匆匆融入离去的人群，消失在被璀璨阳光照得透亮的门外。
“闻盈怎么看见我就跑呀？”阮甜走到他身边，带点女孩子间亲近的抱怨，“我又不会吃了她。”
她说着，回头看向秦厌，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秦厌，你今天的分享真的太棒了！没想到你也喜欢拉里——我也很喜欢他。”
阮甜喜欢毛姆、喜欢《刀锋》、喜欢拉里。
其实秦厌早就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他“也喜欢”。
秦厌有无数个“也喜欢”，可这些都换不来阮甜的那个“也喜欢”。
然而就在这一刻，当阮甜有点兴奋地说起毛姆、《刀锋》和拉里的时候，浮光灯影里那个很朦胧的剪影就在那么一瞬间从他眼前晃过，他想起闻盈那个揶揄而真切的微笑。
秦厌竟莫名有那么一点晃神。

第13章 迷恋
闻盈的生活忽然有了极大的变化。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仕英高中度过三年，她已经在托福和SAT上得到了足够申请任何一所大学的成绩，剩下的一年可以配合其他材料申请国外的大学，较为轻松地等待着明年出国。
然而交换生计划彻底改变了她下一年的安排，闻盈不得不加急办理各种材料和证件，以便应对八月底那所大洋彼岸学校的开学。
在这件事上，闻爸爸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闻盈，这个机会很好，见见世面，干什么都更从容。”他很积极地帮闻盈准备材料和手续，比以前更大方，“穷家富路，出去后手头宽松点才舒服，国外看病太贵了。”
至于秦董事长和秦厌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矛盾，闻爸爸也很有一套见解，“写到见到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既然你和秦厌有信任和默契，以后总有机会脱身的。”
“你出去后要对得起这份机会。”闻爸爸唠唠叨叨，“闻盈，以后爸爸这点家业是想交给你的。”
闻盈终于为这话而感到一点惊讶，眉毛高高挑了起来——其实她一直疑心闻爸爸多少有一点重男轻女的，因为不是很严重，她就当作不知道。
“总之你得拿出能说服你老子的本事，不然我也不会把我的心血拿来给你败。”闻爸爸粗声粗气。
越是邻近出国，父女之间的关系竟然就越亲近了起来，闻爸爸偶尔也会和她说起生意上的事，又或者聊聊那些顶级豪门。
闻盈也是第一次知道，阮甜其实并不是阮氏集团老总的亲生女儿，而是继女。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妈妈到了阮家，外人很少知道她的身世。这就可以解释陈婉为什么那样胆大妄为，而阮甜又为什么不愿意把事情告诉家里。
后来事情能够解决，秦厌一定在里面出了很多力。
“还好。”微信聊天的时候，秦厌很随意地说，“阮董未必很在意阮甜，但既然我把这件事捅破了，他为了面子也会为阮甜出头。”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如果没人主动在阮董面前提及，这件事肯定会不了了之，而陈婉得了甜头，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阮甜真应当好好谢谢秦厌。
闻盈看着停滞的聊天页面，拇指微动，在对话框里输入，“你为什么没和阮甜去同一所大学？”
阮甜即将就读的学校与秦厌申请的那所大学隔着好几个州，很容易想见，在这样遥远的物理距离下，他们很可能好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倒是秦董事长推荐闻盈交换的那所顶级高中与秦厌的学校很近，平时也会有交流活动的机会。有点滑稽的，生平第一次，闻盈成了距离秦厌最近的那个。
可她从来不是那种“解决了情敌我就有机会”的人，与其说阮甜妨碍了她得偿所愿，倒不如说秦厌本身才是那个最大的障碍。
她打完这行字，凝视了一会儿，又忽然全都删掉。
也许是秦厌见她一直“正在输入”却没有消息，对面发来一个问号。
闻盈抿了抿唇，垂眸，重新输入，“阮甜和林州去了同一所大学。”
在短暂的迟疑后，她轻轻按下发送键。
“我知道。”秦厌的态度竟然十分平静，很平和地逐条发消息解释，“当初申请大学的时候我就没和阮甜一起，他们学校没有非常适合我的专业。”
“至于林州，可能是听说阮甜想去，就跟着也申请了。”
“没事，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交通也方便，联系起来很方便。”
闻盈盯着秦厌的头像后面一条一条地跳出消息，冰冷的聊天框隔绝了一切情绪和观察，她完全无法判断秦厌藏在这平静解释后的心情，是自我说服，还是追悔莫及？
而说实话，她也不想去探究。
秦厌和阮甜拥有太多的过去，而她能和他分享的只有未来。
即使这未来并不确定，即使他的未来最终也没有她的参与……
但或许，至少在这个时点，他们站在了同一个岔路口，望向同一个方向。
闻盈问他，“你买哪天的机票？”
她想了一下，又补充，“如果时间近，可以相互照应一下。”
这次秦厌却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才很简短地回了消息，“稍等。”
闻盈坐在桌边，凝视着这条消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悬在心里，上不去，又下不来。
她放下手机，推到了一边，收拾起别的东西来。
二十分钟后，闻盈理好了部分要带出国的必需品。
秦厌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后，闻盈看完了一章英文教材。
秦厌没有回复。
三五个小时后，闻盈收拾完一切，靠在床上看手机。
秦厌没有回复。
她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反复刷新着消息，最疑心的时候甚至重启了好几遍手机，总以为是些莫名的故障吞掉了秦厌给她的回复。
但没有。
她的手机非常灵敏。
闻盈有点疲倦地闭上眼睛。
她随手把手机往边上一扔，然后久久地仰躺在床上。
其实努力没话找话也是很累的。
其实主动邀请也是需要消耗勇气的。
其实她没那么多勇气，但却似乎有很多不言说的骄傲。
她等秦厌半天，闻盈想，如果明天早上醒来，秦厌还是没有回消息的话，她就当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算了。
但她又反悔。
还是等一天吧。
万一他遇到什么很麻烦的急事呢？只是等一等，其实也不费什么事。
可惜后来她真的等了一天，什么消息也没等来。
直到问出那个问题后的第三天，秦厌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抱歉，这两天有些事要处理，没来得及回消息。”秦厌向她道歉，顺便回答她的问题，“暂时还没定，有可能直接坐私人飞机过去——如果你还没买票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过去。”
他并没说这消失的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他也确实没有义务告诉闻盈。
但似乎也不需要他来说了。
手机页面上方，微博忽然跳出弹窗，阮甜的微博就在几分钟前更新了。
@是软糖呀：惊心动魄的一天。有时候真想把我弟揍一顿，到处乱跑，找了他一整天，我快累瘫了呜呜[图][图][图]
闻盈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张图上，阮甜揪着一个小胖子的耳朵摆拍。角落里依稀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并不显眼的奢牌机械表。
她认得这只表，也认识这只手的主人。
那是秦厌。
这匆忙消失、一去不回的两天，是他为了从天而降解决阮甜所遇到的兵荒马乱。
只有她一个人守在手机前，两天，溃不成军。
闻盈忽然抬手，捂住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她错了。
阮甜和秦厌分享的何止是过去？
还有现在、未来，和秦厌人生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有什么？
只有满腔的期望落空，和唯有自知的溃不成军。
“没事。”闻盈简短地回复，她忽然已忘却了先前问出这个问题时的心情，而那也已不重要。很莫名的，她在没必要的地方撒了一个小谎，“我已经和别的同学约好一起过去了。”
“谢谢学长的关心。”她说。
“我自己可以的。”

第14章 迷恋
国外的求学生活比闻盈想得要更平淡也更刺激一点。
平淡是因为她并没有如曾经想象中那样经常见到秦厌，她所在的高中与秦厌的大学隔了大半个城市，她每天平淡地上学，与秦厌见面的机会甚至比不上在仕英高中。
至于刺激，则是因为这全新的生活本身。
闻盈的室友是个华裔，非常典型的ABC女孩，家里很有钱，活力四射，很会玩。闻盈参加的大大小小派对，起码有一小半都有室友的组织。
坦白说，闻盈不算喜欢国外的派对文化，甚至觉得有些虚度时光。她参加这些活动，有一大半都是出于社交方面的考虑。
“今天你看起来很漂亮。”站在她旁边的咖啡色皮肤的男生朝她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饮料，“可乐，或者苹果汁？”
闻盈认识这个男生，他是闻盈隔壁班的，和今天派对的主人关系不错。而以这所高中极度高昂的学费来说，当然也是绝对的有钱人。这些饮料应当就是他带来的。
“苹果汁，谢谢。”闻盈礼貌地点点头。其实以她的性格，和这样的环境是有些微妙的不匹配的，但她适应能力一向很好，她的同学大都只觉得她相对安静，但并不会觉得她不合群。
咖啡色皮肤的男生打开一瓶苹果汁递给她，自己拿起一罐可乐，仰头喝了一口，“所以，”一点铺垫也没有，他很直接地问闻盈，“你最近有在和人约会吗？”
即使在闻盈这大半年的经历中，这也算得上是最大胆直接的那个了。
如果这是在仕英高中，也许她还要思索一下措辞，但这不是仕英高中。
“没这个心情。”闻盈也很直接地回答。
男生耸了耸肩。
“那么，”他又喝了一口可乐，深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是那个开宾利的？”
他在说秦厌。
秦厌确实有几次来过闻盈学校。
闻盈笑了一下，“不是。”
其实当然就是因为秦厌，但她没有义务全告诉他。
她的手机响了，给了她最佳的脱身理由。
是秦厌。
“这两天你有空吗？”秦厌在那头直截了当地问她，“请你出去玩，去吗？”
这个熟悉的场景，这个熟悉的问题。
闻盈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满怀期待的小女孩了，她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秦厌心情不大好，而这与阮甜或多或少有关系。
“阮甜和林州在一起了？”她也很直接地问他。
除此之外，她很难想到别的可能。
秦厌似乎是被她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才很简短地回答，“对。”
果然，闻盈想，她就知道。
每次都是这样。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难过的情绪涌上来，还有一点自尊被挫伤的刺痛。
她永远是秦厌的次选，是他别无选择后的安慰奖，他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给她打电话，因为他知道她总是会答应的。
闻盈有点莫名的烦躁。
其实她有时会感到很不甘心，有些话她从来没说出口——她也是个很优秀、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没有必要当任何人的替补，如果她愿意，现在就可以和刚才那个咖啡色皮肤的男生出去玩。谁若想邀请她，至少应当有点诚意。
可秦厌到底明不明白？
“可能不太方便，我在派对上。”她头一次用礼貌而冷淡的语气拒绝了他的邀约，敷衍着挂掉了秦厌的电话。
秦厌一直沉默着，直到她挂电话。
他没有挽留。
闻盈承认他的沉默构成了她更大的失望和难过，她止不住地疑心，也许在她这个次选后面，秦厌会不会还有第三选项、第四选项？
这让她挂断电话时的动作更坚决了一点，她几乎有种刺痛又畅快的感觉。
但挂断后，又怅然若失。
“开宾利的那个？”咖啡色皮肤的男生竟然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当闻盈回来的时候，挑眉，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这回闻盈终于无法否认，她知道一切答案已写在她的脸上了。
“……对。”她承认。
也许她只是秦厌的安慰奖。
但对她来说，秦厌是就像是小时候非常想要的玩具，在大人不同意买的时候，她可以赌气说自己不想要，但她心里知道她想要的。
很想要很想要。
闻盈搭同学的车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接下来有三天的假期，足够挥霍。
没有人不喜欢放假，闻盈当然也不会，但当她从同学的车上下来，从极热闹一下子回归极静谧的夜色里，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要是接下来不放假就好了。
如果明天不放假，那么她今晚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明天又能回归平静而规律的校园生活，有那么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陪着她，她几乎是没有机会感到孤单的，也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和秦厌有关的问题。
那么她就不会难过。
闻盈微微皱着眉，有点忧愁地伴着夜色走向公寓楼，又在沉寂的夜色里停住脚步。
她愣住了。
微茫的月光里，宿舍楼下停着一辆很眼熟的宾利。
车窗半开着，露出秦厌那张清秀英挺的脸，在深沉的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阴郁。
恰如昨日重现。
“你怎么在这？”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闻盈已经站在秦厌面前了。
她抿了抿唇，用稍显生疏的语气问，“什么时候来的？我不是说了今天有事吗？”
秦厌幽黑的眼瞳转动着看向她。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到了。”他沉默了一下，很轻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碰碰运气。也许能等到你。”
闻盈承认自己的心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但她很快又提醒自己——安慰奖。
“我也很累了。”她很冷淡疏离地说，尽管她知道她其实是有点赌气，“请我当陪玩是很贵的。”
秦厌用幽邃的目光沉沉地凝视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几秒钟后，闻盈收到银行发来的收款短信，上面写着一个足够瞠目的数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秦厌，”她很郑重地问，匪夷所思，“你今天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他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秦厌收起手机，夜色勾勒他没什么表情但仍然英挺的眉目，他静静地看着她，“但我感觉你有点不开心。”
闻盈微怔。
“我心情也不好，所以我希望你的心情能好一点。”他说，“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我觉得很值得。”
闻盈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他。
他——他简直！
她站在那心不甘情不愿地沉默了好久，带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咬牙切齿打开了副驾驶座边的车门。
“不是说带我出去玩吗？”闻盈抿着唇坐在副驾驶座上，晚风从车窗留出的一道缝隙里吹进来，吻过她精心打理的发梢，吹在她的吊带裙子边，像是无奈又温柔的叹息。她回过头看着秦厌，在后者略带笑意的目光里瞪他，“到底去做什么？”
“你放心。”秦厌漫不经心地发动车，宾利平稳地驶入主干道，在夜色里一往无前。他轻轻笑了一下，“反正不会逼你看《星球大战》的。”
——前段时间有谣言称某全球知名男星约会时逼女友看星球大战，登时火遍全网。
闻盈瞪他。
可没一会儿，她又没忍住，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后来，当笑声止歇后，在温柔又沉默的夜风里，她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为什么给我转的钱有小数？”
秦厌短暂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注意，”他很随意地说，“正好卡上有这么多钱，一起转过去了。”
再后来，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第15章 迷恋
坐在近百米高悬崖边上，等呼啸的夜风将鬓发吹乱，是什么感觉？
低下头，峭壁就在你脚下，起伏的海浪在幽黑的夜色里翻涌到破灭，极致的安静里，是轰隆的风，盘旋着、呼啸着，把一切都掩盖、吞灭。
你身边的人离你远去了，像是被吞噬在风里；你也变得微渺，仿佛已被掩盖。
剩下的，只有孤独。
闻盈抬手，拢住她鬓边因狂乱的夜风而翻卷的发丝，这座别墅临悬崖的一边有一个巨大的开放式露台，能够得到最佳的观赏体验。但很现实的是，这个露台就和许多听起来非常浪漫的存在一样，实际体验并不那么美妙。
她走回别墅内，问管家要了件宽大的真丝睡袍。为了参加派对，她只穿了一件吊带小礼服，在夜风呼啸的露台上坐着是很好看，但也是真的冷。
“我还是第一次住悬崖别墅。”她捧着温热的红茶坐下，没话找话，“国内这种猎奇的建筑还是比较少。”
秦厌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在呼啸的夜风和隐约的海浪声里消融。
“喜欢的话，我把会员卡给你，下次再来。”他终于开口，回应她的没话找话。秦厌一向是很大方的，“这片别墅区都是俱乐部的产业。”
闻盈没去问秦厌加入这个俱乐部的花销和条件。
“免了。”她说，“拿了你的卡，我怕你赖上我，以后更不好拒绝你。”
他们彼此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秦厌低低地笑了一声，但没什么笑意。
夜风猛烈地拍打着峭壁深渊，将一切噪音都卷得渺远。
他们沉默地并肩坐着，在轰鸣中静谧。
“我和阮甜认识的时候才五岁。”在喧嚷中，任何声音都飘忽，有种近乎不真实的遥远，正如一段别经年的回忆。秦厌轻轻笑了一下，在模糊的风声里分不清情绪，“没想到一晃都十几年了。”
他们在喧嚣的静谧中，从懵懂纯稚说到青葱岁月。
他说，他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高压冷酷的父亲、神经质又癫狂的母亲，构成他痛苦又压抑的童年。
他说在这压抑灰暗的童年里，阮甜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是他痛苦孤独中唯一的希望。
他说他曾在最懵懂时许下最郑重的承诺，去保护他灰败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其实我对文学没什么兴趣。”秦厌哂笑，在风声喧嚷的静谧里烟散，“对毛姆、对《刀锋》、对拉里也没感觉。完全不感兴趣。”
但他费尽心思伪装成喜欢的样子，他“必须”喜欢。
“那你自己喜欢什么呢？”闻盈问他，声音很轻，像是海面上微茫的雾气，风一吹就消散，“秦厌喜欢什么？”
“不知道啊，我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秦厌短促地笑了一下，像被截断在喉咙口。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我挺喜欢和你聊天的。”
闻盈没有说话，在沉黯的夜空下，模糊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很暧昧吗？”过了很久，她很安静地问他。
“会吗？”秦厌反问她。
但很快他又笑了一下，沉思了一会儿，居然承认，“确实有点。”
他坐在晦暗的夜色里，背后灯火璀璨、纸醉金迷，前方一片空茫。有无数浅灰色的海浪争起，在冰冷的月光里翻涌到破碎。就像他的话语在茫茫的风里，存在过，又破碎。
“说不定我一直都知道。”
他们在索寞的海风里渊默成两道彼此陌生的剪影。
灯塔雪白的光斑或曾远远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又悄然游走。
“有本电影叫《彗星来的那一夜》，或许你看过。”秦厌漫无边际地说，“当女主发现每一座房子都是一个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里她的际遇都不同时，她毫不犹豫地去寻找其中最幸福成功的那个自己，杀掉那个她，试图取代那个幸福的自己。”
他的声音在萧萧的海风里有点模糊，低低的，像是冷漠，“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杀掉另一个自己，不惜一切代价留在那个幸福成功的世界。
闻盈安静地坐在阴影里，杯中红茶从温热到沁凉。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才是那个被平行世界的秦厌争抢着代替的那一个呢？”她说，“也许你现在的人生，已是无数个平行世界的你求之不得的幸福。”
秦厌在风声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会吗？”他问。
闻盈没有说话。
“谁知道呢？”过了很久，她说，很轻很轻。
后来他们还说了很多很多。
从抽丝捞絮的回忆，说到漫无边际的喜欢。
“我也看过《刀锋》。”她说，“但我对拉里没什么感觉。”
她喜欢的只是个很小的配角。
“……苏菲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喜欢拉里，沉默地在人群外看着他和他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她和拉里分享过很多静谧的午后，就他们两个人，从文学漫谈到理想。很多年以后他们再相遇，他们都是那个浮华世界的自我放逐者。”闻盈笑了起来，“可拉里居然想救赎苏菲，他想和她结婚——这当然不会成功。”
“你好像很不以为然。”秦厌偏头看她，用幽黑的眼瞳凝视她。
闻盈很浅地笑了一下。
“我看过的很多书评，要么指责拉里的前女友出于嫉恨毁了苏菲的幸福，要么指责苏菲自甘堕落、无法被救赎。”她仰头，静静看夜空、月亮和渺茫的星星，“可我看书的时候想，苏菲本来就不需要被救赎，她只是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做出了选择。”
“她喜欢过他，也见过他喜欢另一个女孩子的样子，但这只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秦厌在幽黑的夜色里静静地凝视她，目光那样沉，融在漆黑一片的阴影里。
“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他忽然问。
闻盈怔了一下。
“工作。”她想了想，很泛泛地说，“不管是什么工作，尽量做出一点成绩吧。”
秦厌看了她一会儿，又回过头去看夜空。
“那不如来帮我吧？”他说，像是很随意的一问，“最近正好有个很不错的机会。”
他们在昏黑的夜色里把每一个零星的数字厘清。
“我考虑一下。”闻盈在微白的曦光里说。
她起身，把凉透的红茶放在桌上，作为这对话的终结，“很晚了，明天再说吧。”
秦厌没有反对。
他仍然坐在那里，用幽邃的目光看她起身，从阴影里走向通明。
“闻盈，”他说，“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闻盈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秦厌在半明半昧的微光里看着她，像是个遥远又突然的梦。梦里没有遥不可及的过去，没有若即若离的隔阂，没有阮甜，也没有权衡和酸涩。
就在手边、触手可及的梦。
闻盈垂眸，收回目光。
“等明天你清醒了再和我说话吧。”她转身，拉开露台的玻璃门。
秦厌笑了一下，“也是。”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遥远的海面和熹微泛白的天际。
在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闻盈听见他最后的反问。
“可你怎么确定我现在不清醒？”
她在玻璃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可最终的最终，她还是转身走了。

第16章 迷恋
别墅区附近十几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大型体育场馆，每年大型赛事时有无数球迷蜂拥而至，在这里分享两个多小时的期待或失望。
最近这里没什么大型赛事，秦厌带闻盈来的时候，只有下午有一场附近高中生内部组织的比赛。秦厌问她是否介意，闻盈没拒绝，反正对她来说看谁打篮球都是一样的。
秦厌也是。
他像是单纯只想找点事情做，能把他们从那个阔大而空旷的别墅里释放出来，哪怕只是并排坐在空荡的观众席上，看一场并不精彩也并不关心的篮球比赛。
璀璨的灯光把阔大的篮球场照得通明，无可退避地笼罩着他们，暴露在每一道灯光里，不容遁逃。闻盈坐在空旷的观众席上，心不在焉地望着正在休整的球员。秦厌就坐在她旁边，很平静，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几乎没有心情去观察。
她克制不住地想到那个浸在狂乱的风声和破碎的浪涛里的夜晚，那段在微白的曦光里渺远得不太真实的对话，虽然其实一切只近在昨日，但她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昨晚她睡得很不好。
闻盈其实不怎么认床，她很清楚她的辗转反侧究竟都来源于什么。
秦厌真的问她要不要和她在一起了吗？他真的明白这是个什么性质的邀请吗？
他是否真有那么一点认真，又或者只是失意后意图排解的消遣？
闻盈并不指望秦厌有多喜欢她，她亲眼见证了秦厌对阮甜的关切，又能剩下多少指望呢？她站在这里，就好像在机场等一艘船，并不真的指望能等到结果，而是在等待她自己放弃的那一天。
秦厌不喜欢她，这也许让她心酸，但并不会让她放弃。这是她从靠近他起便已接受了的事实。
但她在意秦厌的尊重。
她可以心酸，可以自找苦吃，可以丢掉面子和矜持，甚至在心知肚明时自我欺骗，在清醒时装糊涂。
但她不可以丢掉尊严。
“我记得在仕英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在篮球场边上见到你。”秦厌平静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他们特意避开了啦啦队和前来加油的观众，周围一片座位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嘈杂里寂静。
闻盈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还在仕英高中的时候，她经常抱着书从篮球场边上路过，偶尔会驻足，远远看看场上的比赛，分辨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然后在无人知晓的静谧里平静走过。
“是吗？”她很安静地发出没什么意义的反问，没有回头看他。
“挺多次的。”秦厌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你对篮球很感兴趣。直到后来我发现从来没有在观众席上见过你。”
闻盈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凝视着场中黑皮肤的高中生用故作潇洒的姿态远远投出一个三分球，篮球划过半空，撞在篮筐上，然后在满场的嘘声里飞远了。
“你没见过我，就代表我没去看过吗？”她略显冷淡地说，“难不成每场比赛你都在？”
如果秦厌说是，那显然就是在骗人了。
“我偶尔在，但阮甜一直去。”秦厌好像没感受到她的冷淡，他很平静地说，“有时候是去看林州，有时候是和林州一起去。”
闻盈很难否认她听到这话的时候生出了一点很微妙的幸灾乐祸，可能类似于“你也有今天”。一般来说她没这么刻薄，但她在秦厌面前时总不那么像她自己。
“那你和林州比赛的时候，她给谁加油？”闻盈很浅地笑了一下，她现在巴不得秦厌多说点他和阮甜有关的过去。他说得越多，她看得也就越清楚，最好就此死心，从此远离秦厌，也不失为是一种好结局。
但秦厌没有多提阮甜。
“她说谁赢了就是给谁加油。”他耸了耸肩，听起来别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自嘲，但又好像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他关系不大的趣事，可以一笑而过。
“但说认真的——闻盈，”他又说，声音低沉，“为什么你经常在篮球场边驻足，但又从来不看比赛？”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闻盈很冷淡地回头，她的心情显而易见的不太好，“顺路、路过、正好，你还需要什么答案吗？”
秦厌幽黑深沉的眼瞳凝视着她。
“我以前也奇怪过，但当时没有深想。”他幽邃的目光细细地扫过她眉眼间的每一点细微变化。他说着，很缓慢，但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闻盈，你是来看我的，是吗？”
闻盈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她没去看秦厌哪怕一眼，拎起放在一边的包，转身就要走。
秦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用那种很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即使他们这边的动静已隐约引起了边上观众席的一点注意。
“你先别急着走。”他说，很平静，但透着很深的不容置疑感，“等我说完。”
闻盈站在那里，像是很不想看到他，过了很久才微微偏过头，用前所未有的冷淡神情看着他，“你还想说什么？”
“你很不高兴，我可以理解。”秦厌坐在那里，微微抬起头和她对视，眼神很深沉，“或许你认为我早有预感，一切行为都是对你不尊重的证明。我不否认我过去的行为有失妥当，甚至我现在也没法很确定地向你保证什么。”
闻盈忍不住很轻地嗤笑了一下。
“但我昨晚的问题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纯粹出于失意和不清醒。”秦厌像是没听见她的冷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我很确定的是，我希望未来的每一年里，你都在我身边，我也很诚挚地希望你能考虑我的提议。”
闻盈没有说话。
她抿着唇，很复杂地看着秦厌，像是想了很多，却又没说出口。
他们安静地对视着，直到闻盈看起来想说点什么。
“嘿，秦！”一个白人男生笑着从后面拍了秦厌一下，似乎是秦厌的大学同学。
秦厌微微皱眉，很快地看了闻盈一眼，没有松开她的手，和白人男生聊了两句，向闻盈介绍，“我同学，贾斯汀。”
然后在白人男生好奇的目光里回过头，用很幽邃的目光看了闻盈一眼，向后靠在椅背上，用英文对白人男生介绍她。
“闻盈，我女朋友。”
白人男生带着好奇心满意足地走了。
秦厌回过头，观察她的表情，他像是有点紧张，但他这种人从来不会把紧张明确地写在脸上。他只是用目光细细扫过她的每一寸眉眼，一言不发。
闻盈已经变得很平静了。
她看了秦厌一眼，很安静地重复了一遍，“女朋友？”
“秦厌，”闻盈说着，似笑非笑，“你想得可真美啊。”
她抽回手，顺着小径，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第17章 迷恋
闻盈是有一点生气的。
这生气的对象并不很明确，连理由都好像有点模糊，因此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为这莫名的火气寻觅一个确切的理由。
她可以接受秦厌不喜欢她，但不能接受秦厌拿她当“凑合”。
如果她没有见过秦厌对阮甜的样子，也许她可以欣然接受他的邀请，可秦厌凭什么？
她是他唾手可得的安慰奖吗？
也许是平生头一遭，闻盈并不太想见到秦厌，就连他发过来的资料和消息看起来都变得有点可恶了。她甚至有点怀疑秦厌之前提出“来帮我”的用心，或许是早就知道她会生气，故意抛出来的诱饵。
“那他可真是太有心机了，”尤女士从展示架上取下一件雪纺衬衫，塞到闻盈手上，在一排排衣架间巡视般踱步，懒洋洋地说，“可是他这么可恶，你怎么还没把他拉黑，直接老死不相往来？”
闻盈噎住。
她忽然不说话了，抿着唇接过衬衫，她怀里已经有好几件衣服了，全是尤女士塞过来的。
“所以，”尤女士闲庭信步，在专柜尽头宽大的落地镜前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闻盈，“其实你心里也不是那么不情愿的，是吧？”
妈妈总是更懂女儿的心思的，尤其是尤女士这样的妈妈。
母女之间聚少离多，但闻盈的每一点成长都有妈妈的痕迹，那些会被同龄女生羡慕、男生想望的点点滴滴都有尤女士的影响。
如果闻盈真的觉得秦厌不太真诚，那她早就和秦厌断绝来往了。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相信秦厌是真心的。
想放下，舍不得。
想接受，意难平。
闻盈微微皱眉，尽管她自己知道她的皱眉里多少包含了点被说中的恼火，“我只是还没想好。”
尤女士对小女孩的口是心非置之一笑。
她们在雨后潮湿的商业街上提着大包小包的纸袋走过。
尤女士把手里的纸袋塞进闻盈怀里——由于东西太多，闻盈不得不抱了个满怀，融进街边网红蛋糕店的长队里，“我去排队，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绝大多数情况下，尤女士才是闻盈身边最精致时尚的那个人，闻盈往往只能在尤女士面前心甘情愿地自认不如。她也并不怎么想和尤女士争这个高下，和一个小有名气的职业画家比谁更有钱有闲有审美，无疑是自找苦吃。
有时候闻盈是觉得尤女士和闻爸爸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的意味的，一个文雅精致充满艺术气息，一个粗枝大叶只想搞钱，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很会经营。但这经营中又各有不同，闻爸爸经营的自然是公司，尤女士却只会经营自己，她是那种才气有八分，名气却有十分的“知名画家”，头脑灵活会来事，永远不愁成功。
偏偏这样两个迥异的人短暂地在一起，生下了一个女儿。
闻盈的性格和父母显然又有极大的不同，但再怎么变，骨子里那点精明务实还是不会变的。就如她再怎么喜欢秦厌，倘若和秦厌相处对她全然无益，她早就一刀两断了。
“闻盈？”
她回过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秦厌。
他不远不近地站着，目光幽沉，闻盈不期然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遇见他时，他们也这样遥遥相对，只是当时秦厌看的不是她。
当她转过头后，秦厌才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其实他们已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秦厌试着找过她很多次，但闻盈暂时不太想见他。当然，她也很清楚这份不想见里，还有一点试探的意味。
也许秦厌也明白。
“真巧。”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神色平淡地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闻盈抿了抿唇，偏过头不看他。
“确实挺久没见了。”她很客套地说，刚下过雨，天色有点阴沉，让她看起来有点冷淡又清亮的感觉，礼貌又生疏。
秦厌凝视着她。
他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有种很专注的意味，像是翻来覆去权衡了很多，又拿不定主意似的，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看着她。
阴沉的天气笼罩着商业街，但并不能抹掉来往人群的鲜亮气氛，有点微冷的风吹过来，软绵绵地擦过他们的脸颊。
“所以，”他很突兀地开口，就像是他们刚才讨论过什么一样，“你最近改主意了吗？”
闻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就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似乎更好。
“什么主意？”她没有偏头去看他，很矜持地反问，尽管她能感受到秦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颊边。
秦厌没有说话，他当然很清楚闻盈是故意的。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喧闹里彼此静默，闻盈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却又有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那我的项目计划书呢？”他问。
这个问题闻盈倒是可以回答。
“没什么问题，如果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来，我可以加入。”她就事论事，“甚至于我还可以再多拉点投资进来。”
他们就着微冷的风心平气和地聊了一会儿。
然而当风止歇时，又归于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那我们下次约个时间再细谈。”秦厌和她并肩站在街边，打破这沉默，“我母亲还在等我。”
这是闻盈第一次见秦厌和他的母亲同行，她很快想起在悬崖别墅的那个夜晚，秦厌曾说过他的母亲有些近乎癫狂的特质。
她终于回过头去看他。
秦厌也在看她。
闻盈才发现他的眉宇间仍有些藏得很深的阴郁，而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了。或许他们相熟后便很少见了，又或许只是秦厌把这些情绪藏起来了。
她微微蹙眉。
但秦厌看着她，很微浅但真切地露出一点微笑。
“闻盈，”他忽然说，闻盈可以肯定他就是故意的，“你的鞋带松了。”
闻盈下意识低头。
她今天穿了一双很漂亮的玛丽珍鞋，设计师在绑带上用了点小心机，让缎带成为这双鞋的点睛之笔。这种漂亮的亮点也很符合所有精致事物的共性，打理起来很麻烦，好看不好穿。
现在那条绾在脚踝的缎带果然像秦厌所说的那样，有些松松垮垮地向下滑落，眼看着就要垂到地上了——今天可是刚下过雨呢。
闻盈气得没来由。
为什么偏偏就是被秦厌发现的？她宁愿被任何人发现，也不希望是秦厌。
“那你帮我拿一下。”她抿着唇，决心不露出任何窘迫的神情，以免使得她和狼狈这样的字眼挂钩。她微微瞪了秦厌一眼，示意他接一下她怀里的大包小包，好方便她腾出手重新理好缎带。
但秦厌没有伸手。
他平静地看着她，微微扯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服，很淡地笑了一下，似乎有点复杂，但又像只是她的错觉，“我没法拿，衣服上有咖啡。”
闻盈微怔。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秦厌胸口的衣服上确实呈现了一片更深的痕迹，像是谁泼上去的，只是衣服颜色深，一眼看不出来而已。
“怎么搞的？”她下意识地流露出一点不自知的关切，但她自己并不知道，只是很认真地皱着眉打量秦厌的神情。
秦厌凝视了她一会儿，用很淡的微笑做回应。
“母亲大人厚赠。”他说，轻描淡写，“没什么。”
闻盈微微皱着眉，既为了他的语焉不详，也为她的缎带，但后者并不特别浓烈，因为等尤女士回来就能解决。
但秦厌很平静地掠过了这个问题，他看着她，像是有点微笑的意味，但开口，却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先别动。”他说。
闻盈没懂他的意思，有点疑惑。
秦厌微微退后一步，在她惊愕的目光里，很从容地弯下腰，半蹲在她面前，比对着另一条缎带的系法，平静地把那条松落的缎带整理好。
“好了。”他起身，神情平淡，幽沉的眼瞳凝视着闻盈，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又止住了，最终只是一个很短暂的微笑。
“见到你很高兴。”他说。
“下次见，闻盈。”

第18章 迷恋
闻盈真正和秦厌“下次见”是在两个月后，她如愿踏进心仪的名校，也重新成为了秦厌的学妹。当然，她不是说和秦厌有更多交集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但就只是，如果这是入学所必然要带来的后果，那她也实在没办法，对吧？
“其实你要是申请我们学校就好了。”偶尔联系的时候，阮甜很遗憾地说，“我们学校的商学院应该更适合你。”
阮甜的大学也非常有名，从某种程度来说还要胜过闻盈申请的学校，而两所大学的商学院也都名声赫赫，常被人拿出来比较。
阮甜的大学商学院更倾向于培养传统的管理精英，而闻盈申请的学校则更适合具有创新和冒险精神的学生。阮甜当然认为闻盈更适合前者。
她是真心为闻盈考虑过，并没有什么坏心思，闻盈看得出来。
“我觉得这所学校是最合适我的。”微冷的秋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闻盈轻轻抬手合上，玻璃窗嵌合在窗框上发出微微震动的轻响，像是委婉的呼应。她很平静地把桌上的东西理到一旁，和电话另一端的阮甜说，“非常合适。”
但阮甜像是并不太相信这言语中的真实性，偏偏又很能自行理解出另一番理由，很是欲言又止了一番，“其实，喜欢一个男生并不一定要和他去同一个学校的。”
然而或许是想到她自己也和林州申请了同一所大学，似乎全然没有说服力，阮甜又顿住，不太说得下去，“唉，算了，你们这样也好。”
闻盈几乎要被阮甜这番言不尽意逗笑了。
她很短暂地勾了一下唇角，但其实又没有多少欢悦的意味。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目光茫茫然飞过窗外苍翠的松叶和半落的法国梧桐，到达最遥远而渺茫的天际，像是出神般凝视着浅淡即散的云团，轻声说，“不是。”
她不是为了秦厌，尽管在得知他们有着相同的志愿时，闻盈也确实曾暗暗欣喜。
但不是就不是，即使她的自辩恐怕不会令阮甜或熟识她的人相信。
闻盈想，她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或许，只有她自己明白。
——又或许不是。
“……这份计划书有点冒险。”略显杂乱的小办公室里，闻盈安静地坐在桌边，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把厚厚一沓的纸页捏得微微有点变形，但她似乎没有发现，又或者并不在意这些琐碎的细节。
她抬起头，微微皱着眉，像是不太赞同似的，然而她的目光却牢牢地盯着秦厌，呈现出一种很少见的专注到极点的模样。
自从他们把话说开后，闻盈就很少有这样认真凝视秦厌的时候。
他们在商言商，闻盈坚决不多给秦厌一点同学、合作对象之外的眼神，从小打小闹的随手尝试，到越来越像模像样的合作。
秦厌也像是很明白她不言说的拒绝，他们就这样心知肚明地故作寻常。
装得久了，就连闻盈自己也有一点相信她是真的对秦厌不感兴趣了，也许那种若有似无的情愫早已在时间里消弭殆尽，只剩下褪成死白的回忆。
但此刻，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在杂乱无人的办公室里安静地对视，目光所及只有彼此，一切伪装和借口好似都无所遁逃，消融在这别无旁人的一眼中。
闻盈心里升起一种很复杂的酸涩，她才意识到她并不如她所判定的那样视秦厌为过眼烟云。
她深心里仍然如两年前那样暗暗在意他，甚至这在意还要胜过往昔，混杂着从前未有过的怪怨和难平意，像是半生不熟的草莓榨成汁强行灌入喉头，换得一腔酸涩。
她当然还喜欢他。
这发现比什么都让她倍感难堪。
“是有点冒险。”秦厌很平静地任她打量，从闻盈走进这间办公室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而动，一刻也没有挪开。他凝视她时大大方方，并不咄咄逼人，只是有一种很幽邃的专注感，不会给人冒犯感。
“但我觉得你应当会喜欢。”他说。
闻盈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凭什么？仿佛秦厌真的有多了解她一样。
但闻盈从不指望有谁能真正了解她——任何人，当然包括秦厌。
“看来你对自己的眼光非常自信。”她垂眸重新打量手里的计划书，略显冷淡，虽然她知道自己实际是说了一句近乎赌气的废话。
秦厌当然对他的眼光有自信，他也有足够的底气支撑这自信。哪怕是闻盈意难平，不也因为这份眼光而长长久久和他打交道吗？
秦厌很淡地笑了一下，他一直在观察闻盈反应，即使她除了稍显冷淡外并没有什么情绪流露，他仍很敏锐地捕捉到她不悦的来由。
但他没有回避。
“如果冒险能给你带来高回报，你是一定会尝试的。”他说，语气很平淡，但莫名笃定，像是在陈述什么客观事实一样，“你从来不是会被高风险吓退的那种人。”
闻盈有点很轻微的恼火。
“你又知道我不怕高风险了？”她很冷淡地翻着计划书。
“秦厌，”她几乎有些克制不住的冰冷，即使这恼火有些无端酸涩，“你何必摆出一副非常了解我的样子呢？”
在那样漫长的时间里，他明明是围着另一个女孩子转的。
就算秦厌从悬崖别墅的那一夜起开始留意她好了，他们交集寥寥。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把他的每一点举动都细细描摹，可他又能对她有多少留意和了解呢？他所谓的了解里，又有多少是真实的闻盈呢？
不对等的在意，只是彼此一场折磨。
更让她无可奈何的是，即使她翻来覆去把一切都想得通透，对她来说也只是更深的折磨。
是她自找苦吃。
秦厌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沉默地坐在那里，用那种很幽沉的目光凝视着她，像是有很多想说但又未能言明，有很多汹涌的情绪万里奔赴到唇边又止歇。
“我知道。”他说，比什么都笃定，“闻盈，我比你想得更了解你。”
他一直知道。
从他们最初的相识，从那个遥远的小钟楼的奔赴，从他冲上二楼却在转角处看见她安静又坚决地攥紧手中铁柄，在不知名的恐惧和威胁里决绝地回以冷硬的锋芒时，他就知道。
其实秦厌还有许多从未言明的话语想说。
他想说他并不如她想的那般对她浑不在意，他想说在过去的很多个日夜里他也曾有意或无意地描摹她藏在温驯内敛下的模样，他比她所想象得更了解她。
她的骄傲、她的坦荡、她蓬勃不息的野望和柔软的善意，还有那些令她吝于给他哪怕一个微笑的疑虑和触怒。
那些被礼貌、温驯、柔美所掩盖的，他都曾有意无意地窥见。
但他说不出。
每一字、每一句都仿佛是苍白的敷衍和谎言，除了让闻盈唇边的冷笑更明显一点，什么也做不到。
“机会难得。”秦厌最终说，坦荡到近乎不可思议，尽管言语在闻盈的理解中会有别样的意思，“我希望能留住你。”
他们在索然的安静中重新厘清了那些冰冷的数额，仿佛这冰冷的数字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尽管他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我待会还有课。”闻盈站起身，垂眸把计划书折叠着塞进包里。
她矛盾地既希望能和秦厌有所交集，又希望能远离他。
“我送你。”秦厌也站了起来。
送她——就好像这座才三层高的楼有什么值得送往的一样，上下没几步路，除了离学校近之外几乎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优点。
闻盈没理由拒绝。
又或者她其实并不想拒绝。
他们在空旷的走廊里直至尽头，偶尔搭上两句闲话。
不知怎么，闻盈便无意提起了最近和阮甜提到过的一点琐事。
秦厌没有说话。
在阳光倾泻的玻璃大门前，他忽然顿住脚步。
“其实我和阮甜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说，开口竟难得有点仓促，甚至有点不像是他，但秦厌很快就克制住了这仓促。
在闻盈微微惊诧的目光里，他很平淡地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太阳东升西落般平常的事，“她现在和你的关系应当比我更好。”
闻盈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
他坚持了那么多年，就这样一刀斩断，又怎么甘心？
“这么多年也是该有个句号了。”秦厌像是没看出她的犹疑，很平静地说，“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必再打扰。”
闻盈下意识地抿唇。
秦厌对她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似乎明白，但怯于明白，又或者并不那么敢明白。
假设她就此明白了他的意思，难道那些过往便当真不存在吗？
那些缠绕她到窒息的酸涩和意难平，难道就消失了吗？
终究是不该、不愿明白。
不如不明白。
“是吗？”她说，很微浅地笑了一下，“那就恭喜你解开心结吧。”
闻盈伸手，推开微黯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融入午后的阳光里。
“可你何必和我说呢？”

第19章 迷恋
A市秋日的黄昏是稍纵即逝的。
当白领们衣冠楚楚地坐在CBD的高楼里生不如死地“自愿”加班，忙碌和焦躁是他们最常光顾的访客，一寸寸地磨走从容，从掌心里偷走稍纵即逝的黄昏。等到他们终于从忙不完的工作中抬起头，夜色已至。
闻盈抚着眉心，在忽然变得嘈杂的办公室里抬起头，微微皱眉。
“闻总，今天秦总请客——上个星期开的那家网红甜品店的新品。”小助理兴冲冲地拎着纸袋过来，“上个月那个大项目成了！”
闻盈当然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因此没有露出多少惊喜，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接过纸袋。
其实论起年纪，她比绝大多数员工都要小，只是起步早、起点更高，有时候会刻意保持一点距离感，维持必要运作时的权威。
纸袋里放着一盒冰激凌。
香草味。
闻盈盯着纸盒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升起一股很深的遗憾。
是她最喜欢的口味，但她正好在生理期，不能吃冰。
她很浅地笑了一下，向小助理道谢，把那盒香草味冰激凌轻轻放在桌角上，又重新抬起头，沉浸在屏幕上那些眼花缭乱的数字里。
小助理见她正忙，轻悄悄把塑料勺放在那盒冰激凌上，继续去发冰激凌。
办公室的玻璃门轻轻合拢，朦胧了外间的喧嚣。
一道门，一静一闹，隔绝成两个世界。
闻盈心不在焉地摩挲起盛着冰激凌的纸盒壁，指尖轻微的磨砂感分割着她的心念，让她不知怎么的，茫茫然叹了口气。若说是为了冰激凌，似乎是太夸张了，但究竟为什么叹气，她自己竟也说不上来。
她有点复杂地笑了一下，拆开纸盒，拈着勺子，犹豫了一会儿，在那微化的冰激凌上轻轻舀出一个缺角，沾着那一星半点送到唇边。
很甜。
冰凉凉的，甜到心底，很像她的心事。
可再甜美，也要浅尝辄止。
她把勺子搭在盒壁上，轻轻推到一边不再去看。抬起头，又重新沉浸在那些枯燥的数字里去了。
刚起步的公司职权总是没那么明确的，什么事都缺人，劳心劳力，但只要有所收获，总是让人喜悦的付出。这个公司并不只属于秦厌，也有闻盈的一半，纵然闻盈心里有千百个远离秦厌的理由，光是“志向相合、彼此信任”这八个字就够她长久留下了。
闻盈很泛泛地想了零星事，认真校对表格上的每一个数据，窗外的黄昏便悄悄地从指尖溜走了，丁点也不剩下。
等到外间的嘈杂渐渐变成寂静，沉黯的夜色在玻璃窗上衬出她朦胧的侧影，很轻的扣在玻璃门的敲击声成为唯一的俶扰，她才恍然抬头。
秦厌站在玻璃门边，有点微不可察的趑趄模样，似乎怕打扰了她。
他很少见地穿了正装，抬起的手骨节分明，袖口很服帖地挽在他手腕上面一点的位置。里面的灰蓝色的衬衫扣到了最顶上，很安静地衬着齐整的领带，矜贵且禁欲。
闻盈一看就知道他今晚一定是去见合作方了，连对方具体是谁、谈了什么业务她都清楚。公司起步后事情太多，她和秦厌日常互对日程表，这样才能经常凑到一起谈工作。
但今晚的见面并不在计划中。
秦厌见完合作方就可以回家了，不需要再绕回公司。
“正好顺路。”秦厌很随意地解答了她的疑问，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正好还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他说着，在闻盈一步远的位置站定，目光不期然落在桌角的纸盒上。
造型精致的冰激凌已融化成奶昔，透明勺子从盒壁上滑落，半浮在奶昔里，只露出半个勺柄，一看就知道基本没怎么动过。
秦厌定定地看了好几眼。
“那你等我一会儿。”闻盈没留意他的目光，注意力仍集中在面前的表格上。她很浮泛地思考了一瞬，决定不去纠缠“合作方、公司和他的公寓在A市的三个方向，到底哪里顺路了”的问题，她微微皱着眉看着屏幕，心不在焉地说，“我马上就好了。”
秦厌没说话，很顺从地在边上的小沙发坐下了。
他是那种不会讨人厌的访客，等待时安静无声，几乎不给人带来搅扰。
闻盈很快沉浸在表格里，她工作时的“马上”往往有很大的波动，等到她揉着太阳穴关掉电脑的时候，秦厌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了。
“久等了。”她起身，眼前有点晕眩，但很快就过去了。
闻盈说着，目光扫过桌角的纸盒，她顿了一下，旋即很平静地把盖子盖上，重新装进纸袋里，放在垃圾桶边上。明天清洁阿姨会来收走。
秦厌把她的微微停顿和平静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从沙发上起来，站在一边等着和她并肩走出办公室，在四下无人的寂静里寥寥地谈着零星的公事。
他们并肩走进电梯间，秦厌按下-2楼的按键。
按钮亮起，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拢的那一刻，空无的寂静包裹了他们。
锃亮的金属电梯门倒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
不远不近地站着，不冷不热地谈着，不明不白地处着。
秦厌站在那里，目光反复描摹了那金属电梯门上的倒影。
他微微偏过头，忽而把这空无的寂静打破，像是不经意地问她，“今天的冰激凌怎么样？”
闻盈也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倒影。
再近一点，就太亲密；再远一点，就太疏离。
多暧昧。
她垂眸，很微浅地笑了一下，回答他，“很好。”
秦厌没说话。
他从余光里看她，从微垂的眼睑到唇角聊胜于无的弧度。她已褪去了很多属于少女的纯稚，绽出许多幽娴端雅的风姿，收敛起心事时也更委婉从容了。
场面话，他想，她根本没怎么动过那盒冰激凌。
从前他不止一次地同闻盈吃过冰激凌。
他一直都知道她最喜欢香草味，其次是覆盆子，实在都没有，草莓味也能接受。
他特意选了香草。
可为什么这次她不喜欢了？
秦厌想问她。
话到嘴边，他想，好像太越界。
可其实他们一直都在越界，他又想。
“你现在不喜欢香草味？”
秦厌问她。
闻盈微微怔了一会儿。
她知道这问题一定来自那融化的大半盒奶昔，但她没想到秦厌会追问，也没想到香草味不是“凑巧”。
可是多好笑，她想吃又不敢吃的小心翼翼，看起来竟然像是不喜欢。
“不是。”她说，有点想解释，但电梯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露出外面黑洞洞的车库。
言语又重新止于唇齿，解释又似乎多余。
闻盈的唇瓣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抿成一点叹息的弧度。
算了。
可秦厌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那为什么？”他大步跨出电梯间，站在外面，回头看着她，很简短地问。
不知为什么，和异性说起生理期似乎总有些微妙的尴尬，而若这个异性是秦厌，不明不白的尴尬就更多了一点。
闻盈微微抿了抿唇，很快便平息了这尴尬。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只因对方是秦厌，她才有那么一些犹豫，但其实也不值一提。
话语已在唇边，她脚下的台阶像是早已松动了一般，猛然翘起一角，闻盈今天穿的还是高跟鞋，鞋跟极细，根本无法维持平衡。她猝不及防，脚下一崴，踉跄着向前方摔了好几步。
是秦厌揽住了她。
一片黑暗中，唯一闪烁的幽微的灯光里，她听见他的心跳声。

第20章 迷恋
他们在一片寂静里沉默了一瞬。
秦厌仍然揽着她，但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了一点。
他们离得实在太近了。他怕冒犯她。
“没事吧？”他停顿了一下，低低地问。
茸茸的气息擦过闻盈耳畔，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一点振动，就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她很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闻盈比谁都想回答她没事，可偏偏她刚想退开一点，脚腕就钻心地疼。
“……崴到了。”她无言。
秦厌也沉默了一瞬。
“疼的厉害？”他低声问。
闻盈很想说不是。
“有点疼。”她尽力委婉，虽然按照她的经验，接下来起码一两周才能恢复，但也不是不能坚持，“就是接下来半个月不能出外勤了。”
闻盈当然也要出外勤的。她也是公司的股东，很多客户和合作方都需要面对面洽谈维护，秦厌一个人掰不成两份。
而有时穿高跟鞋又是一种必要的礼貌。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了，并且相当恼火地决定从今天起讨厌高跟鞋。如果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刚才她根本不会崴到。
“还能走吗？”秦厌问她。
“坚持一下吧。”闻盈抿唇。
不坚持还能怎么办？
秦厌扶着她，看她硬撑着走了两步，又僵在那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动了。”他说，叹气。
闻盈怔了一下。
她偏头，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他。
秦厌没什么表情地抬起手，扯掉他胸前打得很齐整的领带，单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微渺的灯光顺着微微敞开的领口，描摹出他从下颌、喉结一路到锁骨的流畅线条。
闻盈下意识地挪开目光。
她微微垂着眼睑，听见自己轻快的心跳。
秦厌有点微妙地低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回避取悦了。
但闻盈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和她的一样飞快。
“算了。”他说，在朦胧的灯光里微微俯身，“我背你。”
她怔在那里。
他偏头。
他们在幽微的灯光里安静对视。
一片沉黯里，他眼瞳幽黑，只夜灯在这幽黑里映照出一点清亮如星光。
星光里，全是她。
好得不像真的。
她心慌意乱。
“不用了吧。”她有点仓促地移开目光，垂着眼睑，匆匆忙忙地拒绝，比背台词更庄重，“我再坚持一下就好，不必麻烦你。”
不必，实在不必。
她会胆怯，就像飞蛾与火。
“再坚持一下，崴得更厉害，一个月都走不动吗？”秦厌反问。
闻盈哑然。
微茫的灯光里，她贴在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肩膀，像是揽住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温热的气息像春日的风钻进他领口，像突然重现的青葱岁月，带来昨日的璀璨日光，送他回到某个带着青草气息的遥远午后，在悠扬杳渺的钟声里，重拾那一刻的怦然心动。
“秦厌。”寂静无人的黑暗里，他听见耳边细碎如竹风的低语。
她说，“这是不是我们第一次这么亲密？”
这不像她，他想。
闻盈那么骄傲，那么冷静，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她该永远理智、永远矜持、永远克制，骄傲地把心动当成是冲动。
她只要最好，次好、很好都不要，差一点都不行。
黑暗与寂静里，闻盈不像是闻盈。
而秦厌也不再像秦厌。
“不是第一次。”他说，“出国前那一年，我们从小钟楼出来，你问我能不能让你抱一下——那才是第一次。”
那也是秦厌人生里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靠得那么近。
近到只要她再留心一点，就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她的一样。
“挺后悔的，”他说，像是陈述，心甘情愿认命，“如果当时抱紧你就好了。”
很漫长的寂静与黑暗里，她一直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像是心照不宣地在昏暗里守护某个共同的隐秘，亲密依偎的两个胸膛里，两颗遥远又切近的心脏跳动着，应和着，揉成同一个旋律。
秦厌开车送闻盈回家。
其实闻盈早已从闻爸爸那里搬出来，她平时都住在自己的公寓里，有点孤独，但很清净，可惜她刚刚崴了脚，行动忽然不便了起来，决定回家住一段时间，蹭一下家里的保姆和司机，等扭伤好了再搬回去。
他们在封闭的沉闷里一时无话，闻盈于是提前打电话给闻弟弟下楼来接她。
闻弟弟已经上高一了，高高壮壮，一看就像闻爸爸，走出去很能唬人，现在也在仕英高中上学，和姐姐的关系算不上很亲密，但也过得去。
免费劳动力，不使白不使。当秦厌把车停在闻盈家楼下的时候，闻弟弟已经拿着手机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弟弟。”闻盈扶着闻弟弟的胳膊从副驾驶座上下来，隔着落下的车窗向秦厌简短地介绍，又偏头看向闻弟弟，顿了一下，像是迟疑了一瞬，很快勾起一点纯属礼貌的弧度，浅淡得转瞬即逝，“这位是我的合伙人。”
她说，“你就叫他……秦先生吧。”
秦厌幽黑的眼瞳紧紧盯着她。
他知道那个冷淡、理智又克制的闻盈重新回来了，回来得这样轻易，就好像先前黑暗里依偎的耳鬓厮磨和推心置腹从未存在过。
也许她宁愿从未存在过。
“不用这么见外。”秦厌看着她，勾了勾唇角，没什么笑意，很慢地说，“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外人。”
闻盈抿了抿唇。
她在微冷的夜风里和闻弟弟并肩看秦厌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在追你？”闻弟弟扶着她上楼，随口问，“你不喜欢他，但你俩是合伙人，暂时没法拆伙？这确实蛮尴尬的。”
闻盈怔了好一会儿。
“没有，不是。”她解释，“没这回事。”
闻弟弟似懂非懂。
“所以到底是没有哪回事？”他问。
是，秦厌并没有在追她。
还是，她并没有不喜欢秦厌？
闻盈沉默了很久。
闻弟弟一直在等她的回答。
可直到最后，她也没有说话。

第21章 迷恋
脚腕扭伤是一种不那么起眼，但又十足磨人的痛苦。
“闻总，那我先走了？”小助理在玻璃门边探头探脑。
闻盈抬起头，才惊觉窗外夜色已深，黑洞洞的玻璃窗倒映出她懵然疲惫的面容，精致妆容也压不下的憔悴。
“这么晚了。”她如恍惚中初醒，怔了片刻，朝小助理点点头，“辛苦了，下班吧。”
小助理露出点欢欣的神色来，但却没急着走。
“闻总，”小助理犹豫了一下，“Q市那边的客户今天又提新要求了，问您什么时候能过去重新商定一下。”
闻盈怔了一下，那是公司相当重要的客户，难缠程度和重要程度成正比。
钱难赚，之前每次和这个客户对接都要闻盈亲自出面赔笑，有时她见客户比客服更客气卑微。
“我知道了。”她轻呼一口气，很用力地抿了抿唇，挤出一点只能算平淡的弧度，“我和他们联系一下，明天再告诉你具体安排。”
她如此希望话题能就此终结。
但小助理用更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闻总，”小助理吞吞吐吐，“海诚那边好像出了点资金问题，那咱们合作的项目……”
坏事一桩接一桩，永远不会挑拣合适的时机。
闻盈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这事。”她尽力冷静地说，“我和秦总之前讨论过，很快就能拿出方案。”
小助理点点头，稍稍安心，小心翼翼地收拾东西，又轻又闷的关门声把近乎孤独的静谧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闻盈轻轻揉着太阳穴，在这无人的寂静里微微叹了口气，忽然有种浑身使不上力的感觉。她用力向后靠在宽大柔软的椅背上，伸手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打算抽一支卫生棉条出来，然而手伸进包装袋，却摸了个空。
她微怔，意识到她这段时间太忙，已经很久没关注过办公室里的卫生用品存量，自然也就谈不上及时补充。
闻盈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其实写字楼一楼就有便利店，现在下去买也不难，但她刚扭了脚，上下一趟不知有多麻烦。闻盈终究是有点爱惜体面的，不太想一瘸一拐遇见别的楼层的陌生人。
她扶着桌子，靠着办公椅下的滑轮滑到旁边的立柜。她依稀记得之前买东西的时候也在里面放过一段时间，也许里面还有留存。
闻盈扶着椅子站在那里，心烦意乱地把立柜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一个没拿稳，文件夹往侧面一翻，里面的纸页纷纷扬扬飘了一地，气得她干脆把空荡荡的文件夹往地上用力一扔，无名火不知从哪来。
硬塑料的文件夹用力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在沉闷寂静的办公室里变成一声巨响。
闻盈望着地上的纸页，忽然特别疲倦。
她没立刻去捡，反倒把自己深深埋进办公椅里，撑着额头，紧紧闭上眼睛。
意料之外的脚步声响起。
玻璃门轻轻敲响，像是有些迟疑，慢慢地打开了。
闻盈在不明的惊慌里抬起头。
秦厌站在光与影的交界，明亮的灯光洒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很明晰英挺的轮廓。
他微微皱眉，带着点担忧，很专注地看向她，目光触及到地上撒落的纸页，微微一顿。
闻盈不自觉握紧办公椅的扶手。
她没说话，也不太想解释。
秦厌也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并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屈膝，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纸页，按照页码顺序一一理好，重新塞回文件夹。
他抬起头，平静地和她对视，把文件夹递到她面前。
闻盈坐在那里，抿着唇看他。
“你怎么还没走？”她垂下眼睑，伸手接过文件夹，轻声问，“都这么晚了。”
“你不也还在？”秦厌没直接回答。
他目光扫过大敞着的柜门，顿了一下，“你在找东西？”
闻盈看着他。
其实工作压力大、情绪失衡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只是这一幕被秦厌见到让她有些难言的惊慌。
她不想在秦厌面前失态。
可她在秦厌面前又何止一次失态？
闻盈往椅背上一靠，破罐子破摔，“我没有卫生棉条了。”
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她甚至有种近乎快意的感觉。
秦厌绝没有想到这个答案，怔住。
透亮到近乎苍白的灯光下，闻盈很安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灯光把她白皙的皮肤照耀到近乎透明，呈现出一种充满距离感的秀丽。她幽黑澄澈的眼瞳里几乎没什么情绪，像是一种疲倦到极致的冷漠。
秦厌看着她，不期然竟想起那盒融化了的香草味冰激凌。
怪不得，他想，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这念头之后，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不言的尴尬，在他生命里还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如此直截了当地向他提起这样的话题，哪怕是阮甜，他们也从来没有亲密到这个份上。
他罕见地有些失措，“呃，这样——”
秦厌目光扫过闻盈冷淡克制的神色。
他顿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他低低地问她，仿佛忽然又重拾往日的沉稳，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镇定面对。
闻盈没什么表情地低下头整理起手里的文件。
“没事。”她说，白得刺眼的灯光拂过她的面颊，透露出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冷漠，“待会去便利店买。”
秦厌皱眉。
“你这样方便吗？”他目光下移，看向闻盈的脚踝。
闻盈很轻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她语气微妙。
秦厌顿了一下。
“你就在这别动了，”他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去帮你买。”
闻盈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秦厌真的这么说，她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不用了吧？”她下意识婉拒，“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跑一趟没几分钟。”秦厌平静地说，“举手之劳。”
闻盈微微抿唇。
她此刻忽然生出点不安的悔意了，这不安并不来自这件事本身，而是更微妙的、悬在她和秦厌之间的、她也许无法控制的东西。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她深心里不死的浮念。
“我……”她仓促地开口，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又停下，无言。
秦厌凝视着她。
“闻盈，”他很低沉地说，“你不需要和我这么客气。”
他很快又笑，像是想缓和气氛，苍白到耀眼的灯光勾勒他清秀英挺的轮廓，他幽邃的目光长久地追随着她，唇边带着点微浅但真切的笑意，又好像有点因她而生的忐忑，被他用镇定掩盖。
“你放心，”他玩笑，“还没资本家到压榨伤病员的地步。”
闻盈垂下眼睑。
他们相顾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秦厌下楼去便利店，闻盈则滑动椅子重新坐回桌前，沉下心来把先前剩下的一点工作做完。
秦厌回来时她已很专注地工作了起来。
他安静地站在一边凝视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把大塑料袋轻轻放在小沙发上，动作很轻地带上玻璃门，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
闻盈在他关上门后抬起头。
她微微抿着唇，长久地望着合拢的玻璃门，茫茫然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把小沙发上的塑料袋拎了过来。
大概是不知道她习惯用哪种，也不好意思细问，秦厌把每个牌子都买了两包，全都塞在塑料袋里，整整一大袋。
闻盈凝视了手里的塑料袋很久很久。
在一片寂静里，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闻盈关掉办公室里的灯，把玻璃门轻轻合拢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到秦厌从隔壁走了出来。
他们安静地并肩走向电梯间。
闻盈的动作很慢，秦厌伸手扶她。
他们在一片寂静中交换着和工作有关的意见，又在言语的尽头一起归于寂静。
“如果，”秦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最近太累，你先休息一段时间，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闻盈微微偏过头，目光在他侧脸上轻轻一瞥。
“这么好说话？白分我一半的股份，让我坐享其成，你岂不是亏死了？”她很微妙地说，“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这当然是句没意思的玩笑话。
但秦厌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会亏吗？”他反问，声线低沉。
闻盈眼睫颤了颤，似叹非叹。
“也是，你这么精明，怎么会亏？”她轻轻一笑。
秦厌顿了一下。
他忽然偏头看她，幽黑的眼瞳紧紧注视着她的侧脸，把她的每一点细微表情都收拢。
“不会亏吗？”他又问。
闻盈却没有看他。
她安静无言了很久，才很轻地开口，“谁知道呢？”
秦厌忽然停在那里。
闻盈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微黯的灯光里，他目光灼灼如星火，仿佛带着真切的热意，毫不掩饰地将她淹没。
“闻盈，”他声音低沉，“这次我想得很清楚。”
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甚至祈愿能回到那个被悬崖狂风沉浸的夜晚，说出他已确定的答案。
“我现在比任何一刻都更清醒。”他说，“当初的那个问题，我想再问一次你的答案。”
闻盈垂眸。
“什么问题啊？”她故意装不懂。
可话尾微扬，就像指尖在雾蒙蒙的窗上三笔勾出的笑脸。
那一点点浅淡又上扬的弧度。
秦厌眼里的星火砰然绽放。
他不自觉勾起唇角来。
“不记得了？”他懒洋洋地笑，几乎有些重拾罕见眉眼飞扬的少年意气，“那我再问一遍。”
秦厌目光紧紧注视着她。
“闻盈，”他低声说，用尽郑重，“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闻盈的目光紧紧贴着他的面庞。
这可真不够理智，她想，这其实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怎么办呢？
兜兜转转好多年，她还是心动。
偏偏心动。
在微凉的晚风和微黯的灯光里，她垂眸，似叹非叹，侧脸轮廓温柔似画，去拥抱很多年前、青春年少的梦。
“好啊，”她说，唇角微扬，“那就试试嘛。”

第22章 迷恋
-33-
热恋时就像醇厚的牛乳。
所有的甜都隐秘地藏在悠远纯粹下，明明没有一点酒精，但已心甘情愿沉溺沦陷。
“最近恋爱了？”天南地北采风见朋友的尤女士难得入住她的公寓，在昏沉的暮色里很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掖了掖身上的睡袍，很有兴致地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闻盈，“还是你那个学长吗？”
闻盈握着眉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记得她只和尤女士提过秦厌那么一两次，而且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用这个提亮。”尤女士弯下腰，宝石蓝美甲的小拇指在眼影盘上虚虚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从镜子里和闻盈对视，很狡猾地笑了起来，“女儿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可妈妈什么都猜得到哦。”
闻盈抿了抿唇，不接茬。
她轻轻放下眉笔，按照尤女士的指点补眼影。
“秦夫人可不好相处哦。”尤女士刻意地叹气，“她这个人，要求很严格的。”
闻盈确实被尤女士钓到了。
她微微皱眉，“很严格？”
“她还是有点名气的呢。”尤女士微妙地笑了起来，“她以前是学服装设计的，天之骄女，可惜性子太要强了，接受不了别人比她强——除非真的惊才绝艳，否则这样的性格可没法在这行混。”
但凡是和艺术搭边的行业都吃天赋，有些人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你再怎么努力也望尘莫及，到哪说理去？
秦夫人出身优渥，性格极度好强，从来没输过谁，本身也有点天赋，一直顺风顺水，没想到某次公开比赛遇上了一个真正天才的对手。
当时主办方和秦夫人家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给秦夫人透露过最终排名，甚至暗示可以为秦夫人进行暗箱操作，没想到秦夫人本性高傲好胜，反倒觉得这是更深的羞辱，一怒之下直接封笔退圈了。
“这样的婆婆可不好相处啊。”尤女士有点看乐子一样摇着头。
闻盈从镜子里淡淡地瞥了尤女士一眼。
“你不是一直说，只要享受恋爱的甜美就可以了吗？”她不太搭茬，主要是不愿意成为尤女士的乐子，“怎么轮到我这，只是谈个恋爱，你连婆媳关系都考虑起来了？”
尤女士耸了耸肩。
“你和我又不像，我女儿还是有点传统的。”她很没所谓地把玩刚做好的美甲，“校园时代还是不能遇见太喜欢的人，不然就得吃点爱情的苦头了。”
尤女士其实是主张及时行乐的那种人，认为尝尝爱情的苦也是一种人生体验——不过也不能太苦，那就成了冤种了。
闻盈最后一遍检查妆容，“啪”地盖上口红，拿起旁边的坤包，站起身。
“今天会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她很有条理地安排，“冰箱最上层有鲜牛奶，你睡前记得热一杯喝，省得又睡不着。”
到底是亲闺女会疼妈妈，尤女士几十年的老习惯，天南海北地跑，自己都会忘，上一个提醒的还是三年前闻盈外婆还在的时候。但尤女士这种女A死都不搞煽情的。
“啊？”尤女士眼神真诚懵懂，“你今晚还回来啊？”
闻盈回给她一声冷笑。
厚厚的防盗门在极致的静谧里关上了。
闻盈走进电梯间，在侧边的镜中无意间瞥见自己的侧脸。
其实尤女士说得还蛮对的，她很浮泛地想，校园时代不能遇到太喜欢的人，否则就容易自讨苦吃。
可走出电梯间，在视线尽头看见秦厌在暮色里等她的时候，她又忽然把那些话都忘记了。
至少，至少这一刻，她总可以享受甜美的吧？
这就够了。
喜欢就是酸酸、苦苦、甜甜。
自找的酸，自找的苦，自找的甜。
-34-
可能人真的经不起念叨，闻盈没想到她会这么突然地遇见秦夫人。
始料未及。
“闻小姐？”当她坐在商场六楼排队等号的时候，有人坐到她旁边，很优雅地摆弄了一下耳坠，朝她露出很矜持的微笑，“你好，我是秦厌的母亲。”
闻盈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一次很普通的约会，竟然会遇上秦夫人。
老实说，她压根还没做好把关系进展到这一步的准备。
而秦夫人也和她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闻盈垂下眼睑，很礼貌地问好。
“秦厌去楼下拿饮品了，您稍等。”她并不真的打算考虑婆媳关系，她甚至没有想过未来。
也许是回避去想。
在秦厌的描述中，秦夫人有一定精神方面的问题，是个偏执而癫狂的剪影。
而在尤女士的形容里，秦夫人是个控制欲极强、要求极度严格的偏执狂。
但闻盈所见到的秦夫人和他们叙述中的那个女人很不一样。
秦夫人是个很优雅得体、气场强势，时刻让人感到无懈可击的女人，那种很深的高傲和挑剔并不浮于表面，而是藏在她的心里。
“没关系，我想见的也不是他。”秦夫人看着她，微笑，“闻小姐，我想见的其实是你。”
闻盈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秦夫人。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如果秦夫人愿意说，她会是最好的听众，但如果秦夫人不说，她也一点都不会问。
“很久以前我就对你很好奇了。”秦夫人仍然用那种无懈可击的气势说，“可惜秦厌和我不太亲近，一直不愿意把你介绍给我，直到今天才凑巧遇见。”
其实如果对标传闻里的秦夫人，她对闻盈的态度实在算是非常看得上了，尽管闻盈并不会对此受宠若惊。秦夫人显然不打算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和闻盈一见如故，但称得上是和蔼地从坤包里抽出一张请柬，请闻盈陪她参加某个慈善晚会。
闻盈就是再迟钝也能看出这是一出有备而来的“偶遇”，但她收下请柬，并没有把话说死。
“我非常期待下次见面，请务必要来。”秦夫人临走前态度殷切地拉着她的手。
闻盈很礼貌地微笑，她重新坐下，垂眸看着手里黑色烫金的邀请函。明亮的灯光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淌过眉眼，一半融会明媚，一半藏于阴影。
好像有点太快了，她茫茫地想，但又好像一切都很好。
“啪。”
头顶明亮的灯光一瞬湮灭，通明的商场忽然陷入黑暗。
错落亮起的手机亮光。
此起彼伏的惊呼和鼓噪的议论。
小孩子惊慌的哭声和黑暗里被晦暗光源照亮的惶惑的脸……
闻盈听见身边浮动的窃窃私语。
“好像是停电……不要乱跑，等等就好了。”
“……上热搜了，A市XX中心广场停电。”
嘈杂混乱的黑暗里，有种忽然被遗弃的孤独。
闻盈瞥见坐在她边上和她一起等座位的女孩子低着头发朋友圈，一条又一条消息弹窗从屏幕上方划过，身边男朋友都没空搭理了。
看起来居然有点兴奋。
突如其来的黑暗里，好像每个人身边都有人陪伴，每个人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人分享这一刻的意外和孤独。
闻盈很轻地摩挲了手机一下，屏幕立刻在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她有点犹豫地看着那一点光芒，直到它再次黯淡下去。
也许她现在应该给秦厌打个电话，或是发个消息什么的，至少确认一下彼此的位置。
没什么实际意义，她相信秦厌肯定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什么莽撞的反应，他应当也知道她不会。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明知结果但仍然担心的情愫。
但这好像不是他们的风格。
又或者，这不是闻盈的习惯。
她从来没有出于私人的原因向秦厌求助过，也从未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他听，闻盈一向不是会敞开心扉透露情绪的人，尽管她有很多次这样对着他的头像，想尝试，又放弃。
也许是不好意思，又或者是畏怯结果，她没有这样的习惯，很微妙的分寸感贯穿她的整个人生，只有很偶尔的时候，她会越过雷池。
是不是在她的心里，他们仍然停留在很多年前的小钟楼外呢？
切近又遥远，又想靠近，又要分别。
可终究还是想要靠近。
屏幕忽然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秦厌的头像在微光里清晰明亮。
闻盈觉得自己似乎是愣怔了很久，连心跳汇成的旋律都在胸腔里汹涌。
但其实远在她思绪抵达彼端之前，她的手指已经飞快地触碰到屏幕。
“喂？”她开口，才发现这一刻她已等了很久。
黑暗的嘈杂里，她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尾音。
不是出自害怕或意外，而是来自等待。
“商场供电系统出了点故障，应该很快就好。”秦厌语速很快，声音低低的，“我正好在路上，马上就到，你先别动，等我回来。”
他好像有点着急，是真的觉得她会乱跑吗？
还是说……他只是担心她。
“我还在这里。”闻盈听见自己很温煦平淡地说，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你慢点，不要太急。”
一点光亮蓦然照在她身上。
她抬头，黑漆漆的人影停留在她面前，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里，阴影勾勒出秦厌的清秀英挺的轮廓。
微弱的光芒把一切都描摹得半遮半掩，她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
秦厌很快息屏，把那残留的一点光线湮灭了。
他没说话，在她身边坐下。
无人留意的角落里，他伸手，覆在闻盈的手背上，五指插.入.她的指间，很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闻盈的手在他灼热的掌心里微微地瑟缩了一下。
她全身的感知似乎都汇集在手背，顺着脊背攀升到后脑。
“干嘛呀？”她轻声说，“我又不会丢。”
黑暗里，秦厌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知道。”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我怕你把我弄丢了。”
他说，“我怕你找不到我。”

第23章 迷恋
-35-
“其实秦厌高中的时候我就知道闻小姐了。”拍卖会二楼的包厢里，秦夫人坐在沙发一头，偏头打量她，“秦厌其实眼光很高，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对女孩子这么上心。”
“闻小姐，你很特别。”秦夫人微笑。
她的举止很优雅，唇边的微笑也恰到好处，但在这微笑下，是一双冷淡而充满审视的锐利的眼睛。
那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像是要把她从内而外称斤论两，精细地摆在秤上权衡价值。
闻盈垂眸。
“您说笑了。”她双手合拢，平放在腿上，纯白的针织裙服帖地勾勒出她纤细曼妙的轮廓，娴静而疏离的美。
她有点想笑。
第一次见他对女孩子这么上心。
上次这么说的人还是阮甜。
似乎每个知道她和秦厌在一起的人都在努力向她证明她对秦厌更重要，每个人都默认她会对秦厌和阮甜的过去如鲠在喉。
他们“善解人意”地为她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不需要的，她想。
在过去很多个不眠的夜晚里，她想过、哭过、怅然若失地诘问过，直到她终于明白她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她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去追究答案。
说实话，她也早已不那么想知道了。
谁又该证明给谁看呢？
秦夫人或许是真的对闻盈挺满意，又或者只是对除了阮甜之外的女孩子满意。
“我很欣赏闻小姐这样稳重大方的女孩子。”秦夫人在拍卖间隙闲聊般微笑，“想做出点事业的人是不能脾气太软的，说实话，我不太能和这样的女孩子合得来。”
闻盈很浅地笑了一下，没有搭话。
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眉眼都绘就温柔。她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横亘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她安静地听秦夫人从艺术展品漫谈到燃烧岁月，在浮华和光影里扮演最佳听众。
“……秦厌和我、和他爸爸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也怪我们在他小时候没能做一对好家长。”秦夫人半真半假地吐露，“现在他长大了，性子也倔，不愿意进秦氏集团，和你一起创业了，我和他爸爸都有点遗憾，但看到你们现在做出成绩，也为你们骄傲。”
秦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闻盈的反应，然而当她隐晦的目光逡巡过闻盈秀美光洁的面庞，头顶吊灯垂落下的光与影是唯一的痕迹。
“但为人父母终究有点遗憾，希望孩子能和自己亲近。秦厌现在除非逢年过节，很少回家，和我们也不怎么联系，特别是和他爸爸闹得很僵。”秦夫人缓缓地说，“我和他爸爸只有他一个儿子，秦氏集团以后总归是要交到他手里的。”
“秦厌很重视你的想法，所以我想，如果时机合适，请闻小姐劝劝他。”
-36-
秦厌在会场外面等她。
他今天穿得有点正式，似乎正好和她相配，人影来来往往，他就像磁石一样，定定地站在那里，矜贵而冷淡，引来层出叠见的回顾。
他很平静地朝秦夫人打了招呼，目光便漫长地牵连在闻盈身上，唇边流露出一点笑影。
闻盈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隐约觉得旁边好像有什么动静，然而当她看过去，只能看见有人放下举起的手机，匆匆地走远。
她微微皱眉。
秦厌和秦夫人的关系如他们所陈述的那样冷淡，客套简短的寒暄后就是干脆的道别，谁也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
直到坐进车里，秦厌偏过头看她，“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闻盈回过神。
秦厌很专注地凝视她，像细密的溪水淌过每一道沟壑一样，他幽沉的目光淌过闻盈眉眼的每一点阴影，找寻可能存在的任意一点言不由衷。
“现在心情还好吗？”他问。
闻盈很浅地笑了一下。
“还可以吧。”她轻声说。
秦厌幽黑的眼瞳注视了她一会儿。
“那正好。”他说，忽然回过头，漫不经心地扶着方向盘，稳稳地开出停车场，迎着A市渐晚的暮色，驶向遥远绚烂的落日余晖。
闻盈终于看他。
她微讶，“去哪？”
车窗微微降下一点缝隙，冷冽但清爽的风悄悄钻进安静的车厢，在动荡里喧嚣，把她的疑问朦胧地打散，细碎地传到他耳边。
秦厌勾了勾唇角。
“去了你就知道。”他说。
-37-
傍晚的A市浸在喧闹的浮华里，望不见尽头的车流在无数急待归家人的烦躁中汇成嘈杂的旋律，像拙劣的小提琴手拉扯着脑后神经，让人频频蹙眉，只想逃离。
“到了。”秦厌带她从商业中心到城市另一头的码头。
夜色笼罩着宽阔的街道，绚烂的灯光在远近错落地明灭，远远嗡鸣的汽笛声、三两零星的车喇叭，在沙沙的风声和淡淡潮湿的空气里融入静谧。
闻盈和他并肩穿过人影零星的梁桥。
“怎么想到来这里？”她安静地走了一会儿，他们在朦胧的路灯下留下两个簇拥在一起的影子，她问他，在微冷的夜风里像半化的雪。
秦厌很轻地笑了一声。
“别急。”他说，在老街尽头的小酒馆前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在闻盈微微瞪大眼睛的注视里挑出一把，解下挂在门上的锁，轻轻往里一推。
黯淡的路灯斜斜地从半开的门里潜入，探寻一个幽黑而静谧的世界。
秦厌站在门边看她。
阴影勾勒他清秀英挺的眉眼，恍惚还是很多年前的模样，但那些深重的阴霾不知什么时候已遗落在过去，这一刻他看着她，目光里只有她。
就像一个很绵长的梦，从青葱岁月流淌到手边，融会在黯淡的路灯光芒里。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进昏黑。
秦厌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他晃了晃手机，明亮的光线铺过歪斜的桌椅凑出的通道，一直通向二楼的楼梯。顺着迂回的楼梯登上二楼，阔大的玻璃窗就在尽头。
向前走，她遇见月光。
秦厌伸手在墙边摸索了几下，“啪”的轻响里，柔和的灯光从侧壁倾泻，照亮了面前的一隅。
窗外，幽暗的河水在月光下沉静流淌。
“小时候很讨厌待在家里。有一次偷偷溜出来，就来了这里。”秦厌遥遥地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低声说，“这里的老板是我爷爷的朋友，很有意思的老爷子，见到我很惊讶，但也不训我，反而请我喝可乐。”
他很快地把目光投注在闻盈身上，眼瞳幽黑，目光很沉。
“就在这里。”他说，“就在这个位置。”
其实还有很多关于这里的话他没说，比如之后的很多年里，他无处分享的孤独、喜悦和苦闷都曾在这里度过，只有他。
当然只有他。
“忽然想到这里的月光很美，”秦厌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唇边又凝结，只剩最克制的本能，恰如他唇边骤然凝结又戛然而止的青涩真切的微笑，虚张声势的游刃有余，“挺想和你一起来的。”
他看见闻盈在月光里泛着莹润光泽的侧脸，她细密微垂的眼睫在温柔的灯光里轻颤的微小弧度，从泛着璀璨光芒的青葱记忆里镌刻到眼前，他才很忽然地发觉他能清晰地记起过去的每一个日夜里她的剪影，她唇边微小的弧度、低头时发丝垂落露出的白皙侧颈、认真凝视时微微睁大而微圆的眼眸……
岁月像是无声的老相机，把她的剪影都留下，插在他的每一点回忆里，直到很久以后，什么都褪色，只有她还鲜活。
“许个愿吗？”秦厌突兀地问。
他看见她微微瞪圆了眼眸，从余光里瞥了他一眼，其实她在他眼里一直是有点冷淡的，很多时候秦厌会怀疑她的喜欢只是他的一个错觉，其实有时候他觉得她离他很远，她安静地等待，只是为了有一天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不留一点痕迹。
“不年不节，怎么就要许愿了？”她问。
秦厌看着她，几乎想脱口而出，但话在他唇边辗转了几个来回，才终于拼凑出不那么急促的模样。
“今天是我认识你八周年。”他说，轻描淡写。
闻盈终于偏过头看他，露出一点疑惑犹疑的模样。
她专注地看着他，无端的，秦厌有点想微笑。
“迎新晚会，你有钢琴独奏，记得吗？”他低声说，很淡地微笑，“全校都认识你。”
高一A班闻盈，钢琴独奏《月亮河》。
一切的开始。
“那时候论坛里还有你的视频。”秦厌笑了一下，“我也看过。”
他记得那时论坛里大大小小的议论，对漂亮学妹呜呜咿咿千奇百怪的称呼，记得那时不经意滑过的楼层里，有人闲闲地说，学妹看起来很有距离感，难以接近。
秦厌凝视着她，她不知何时又垂眸去看窗外沉静的河水。
他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深的冲动，想用力地捧住她的脸颊，让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凝视他，仿佛就像是一种证明，证明她真的在意他，证明她就在他的身边，证明她不会在某个转角突然地抽身，消失在人海，像是从未来过。
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垂落的掌心开合，最终攥成拳，很深地握着，像是生怕松开一点，就再也无法克制。
“好歹是个纪念日。”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虚张声势的从容，“许个愿？”
“许了愿就能实现吗？”闻盈问他。
“会的。”秦厌说，很认真，笃定得不可思议，“不管是什么愿望，总有人愿意为你实现的。”
她又垂眸了。
“这个纪念日还挺别出心裁的。”她说，又是那种游离在外的平淡口吻，像是倒影在水面的月亮，轻轻一掬，就将破碎到消逝，切近又遥远，“从没见过这样的。”
秦厌看着她。
“那你可要抓住机会。”他说，“以后的每一年都有这个纪念日，很快就不新颖了。”
闻盈眼睫颤动着。
她偏过头看他，他眼瞳幽黑，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像是再也容不下除她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青葱韶光里的往事，他一点一点地重拾，打磨着摆在他们之间，每一桩都是珍宝。
可她看着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指间悄悄溜走，留不住，握不拢。
也许是追不回的时间，是她全部的青春、勇气、期待、信任，和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她只能看着它们流走。
“那你唱首歌给我听吧。”闻盈说。
她垂眸，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又微笑，“就是那首《月亮河》。”
在微冷的夜风和明净的月光里，沉静河水缓缓流过，在静谧和黑暗里，听他们缘分最初的旋律。
两颗浪迹天涯的心一起畅游世界/有太多风景值得探寻
我们在彩虹尽头/凝望着彼岸
荒芜的夜色里，她轻轻吻了吻秦厌的唇角。
他很突兀地僵硬，在夜色的掩盖里只剩忽然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他紧紧地搂住她，把浅尝辄止不断加深到不分彼此。
她听见那些夹杂在静谧的流水声中的怦然的心跳。
漫长的黑夜里，她误以为那是她自己的。

第24章 迷恋
-38-
——闻盈和秦厌在一起了。
这消息忽然飞快地传遍了所有认识和不认识他们的圈子。
“闻盈，你跟我过来一下。”闻盈周末回家吃饭的时候，闻爸爸的脸色从头到尾都写着心事重重，一反常态地早早搁下筷子，一副要好好谈谈的模样。
这在以前其实是很常见的，闻爸爸对闻盈寄予厚望，有空的时候总要耳提面命。
但自从闻盈自己做起事业、从小别墅里搬出去后，这样的场合便少到几乎可以不计了，以至于闻爸爸反倒比她更不自在，在露台上东摸一下西摸一下，最后从口袋里摸出支烟来。
“今年的体检报告你看到了。”倒成了闻盈不轻不重地提点他了。
“就抽一根——我心里有数。”闻爸爸在莫名的尴尬里含混着试图解围，先前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的话忽然就脱口而出了，“你和小秦在一起了？”
闻盈怔了一下，但很快地点头。
她其实没有和闻爸爸说过这件事，但此刻被问到也并不太好奇闻爸爸从哪知道的，闻爸爸的圈子和她的圈子总有重叠的部分。
她之所以不说，只是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让她广而告之。
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特别申明的事，没有谁的生活真正需要这个消息，除了茶余饭后漫不经心的谈及，几乎无法贡献任何价值。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它成为朋友圈里堆满空洞爱心的即时新闻，在转瞬即逝的新奇里被抛之脑后呢？
没必要的。
闻爸爸的神色好像更不虞、但也更谨慎了一点。
他斟酌着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看吧？”
手机屏幕上是条营销号的微博。
《秦氏太子妃慈善之夜首度露面，秦太钦定儿媳？太子深情对视，门当户对还是强强联合？》
闻盈看了好半天，几乎有点要笑出来。她很快想起那天散场时确实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拍她，没想到竟然是用在这种荒诞的地方。
她把这八卦一笑而过，但闻爸爸却好像当一回事了。
他在很微细的风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气朝另一边袅袅地飘走，“真的认定他了？”
这问题像是忽然把闻盈问住了。
她怔了好一会儿，久到闻爸爸把头又转回来打量她。
“我不知道。”她说。
没有很多理由，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愿意，她从来没去想过，即使是现在，也依然没有想到非要去想的理由。
她会和秦厌有“未来”吗？
她不知道。
闻爸爸叼着烟看她，哼笑了一下，“真是和你妈妈一个样！”
他把头重新转过去，他们并肩在露台的边缘看夕阳在远天的高楼后消逝，很难得的，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分享这几乎未有过的片刻安静。
-39-
闻盈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条荒诞不经的营销博究竟给认识她和秦厌的人带来多大的振荡。
那些不在日常圈子里的熟人、朋友，尤其是她和秦厌共同的同学，见证他们关系密切，也见证过秦厌喜欢阮甜，忽然听说他们真的在一起，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忽然就炸开了锅。
秦厌和她商量要不要补一条官宣。
“……都可以啊。”闻盈稍稍怔了一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秦厌坐在边上看她。
“就是挺想让人知道的。”他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像是心情很好，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里雾散。
闻盈知道他也看到了那条微博。
“以前对阮甜是，她首先是她自己，轮到我就是秦氏太子妃了？”她偏头看他，唇边依稀也有点笑影。
其实她没有什么言外之意，但秦厌唇角的微笑却忽然地凝了一下。
“这是不一样的。”
秦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斑驳的光影里抬眸，连神情都模糊，只有那双幽黑到深邃的眼瞳明晰刻印，“她和我从未关联。”
他不是阮甜的什么人，阮甜也不属于他。
曾让他阴郁难平的，现在却成了随手捋平的旧纸张。
他从不后悔过去存在的每个篇章，但时常希望能回到更早的日子里，去抓住一些曾触手可得，却在当时不觉可惜的时光里一寸寸流逝的东西。
填满这些时光的，是他的太过迟钝、他的犹豫不决，还有太多事与愿违的小心翼翼。
“但我可以属于你。”他说。
不是她属于他。
是秦厌属于闻盈。
交错的灯光和投落的灯影里，闻盈看见他藏在幽黑眼瞳里的满心期许，像是遥远到随手抹去的星光，忽然带她回到很多年前浸着细细碎语的大礼堂，在满座的观众里，她隔着很多人仰起头和他在心照不宣的隐秘里交换微笑。
她那时在想什么？
闻盈有点恍惚。
记忆和现实画面重叠。
那时她想……
如果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该有多好。
梦寐以求成真，谁能不心满意足？
她听见心口混杂着轻叹的微笑。
在很亮很亮的灯光里，她微微偏头，微笑。
她看见秦厌从期许里绽出的喜悦，就像很多年里她一直念想的一样纯澈。
“好呀。”她说。

第25章 迷恋
-40-
两三个月后的某个黄昏，闻盈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闻盈，你可不可以让我借住几天？”一个久无交集的人在电话那头顿口无言，每个字都像是艰难，“……我和林州分手了。”
这是这大半年来，阮甜第一次和闻盈联系。
其实她们一直不算关系亲密的朋友，生活在不重合的圈子里，选择的是不同的人生方向，只有偶尔，生活碰撞着产生了交集，彼此交换一个礼貌友善的微笑。
闻盈知道阮甜毕业后和林州一起留在国外，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不会回国。
“你在那边的工作呢？”她有点惊讶。
“我辞职了。”阮甜低声说。
突然的分手，突然的辞职，突然的回国，她身上一点钱也不剩，她在这里长大，可她好像没有家。
闻盈答应了。
阮甜请她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回国的事，她也答应了。
她们的关系似乎是还没好到这样的程度，但闻盈这么做也不需要很多理由，就像很多年前她想把陈婉的盘算告诉阮甜，很多年后她也愿意答应阮甜的请托。
她去机场接阮甜，把那个仓促收拾的小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神情憔悴的旧识朝她勉强微笑。
路边的小面馆里，阮甜在灯光昏黄里对着一碗云吞面狼吞虎咽，“还是这个味道……我真的好久没吃到了。”
说着说着忽然又赶紧低下头喝一口面汤。
闻盈假装没看见她通红的眼眶。
“还没恭喜你和秦厌。”阮甜说，“之前我就看到了，但当时有点乱，状态也差，想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忙忘了。”
仓促回国，没什么亲故，阮家从来不是她的家，身上没有一点钱，她有想过求助秦厌，但犹豫了一下，电话竟然打给了闻盈。
阮甜迟疑了一下，抬起头，借着小面馆不太亮的壁灯光线，勾勒出闻盈干净明澈的轮廓，和一点点泛着光泽的白皙面颊，一如很多年前的剪影，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她想到自己一团乱麻的生活，和青葱岁月里所期盼的未来没有一点相似，她忽然很想知道，闻盈是否过上了少年时期待的生活。
思绪万千，阮甜自己也理不清。
脱口而出是艳羡，“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子好骄傲啊。”
闻盈微怔。
“看起来那么安静，其实什么都要最好、最完美，差一点都不行。骄傲得孤独。”阮甜茫茫地微笑了一下，“你其实从来不和人交心的。”
闻盈似乎有点想反驳，但阮甜更先一步说下去，“你看，你从来没有好朋友。”
有那么多点头之交、互利互惠，但闻盈没有朋友。
很难说是她不想、不需要，还是做不到，她从来不曾拥有真正交心的朋友。
一个都没有，从来没有。
闻盈安静了一瞬。
“我还以为这时候你会说，我们就是好朋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阮甜很轻地微笑。
但现实并不是电视剧。
她们也并不真的是好朋友。
闻盈没有说话。
阮甜于是又笑了一下。
“我也没有朋友。”她说，又好像不太甘心，她问闻盈，“其实我们可以是朋友的，对不对？”
闻盈看着她，微笑了起来。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阮甜喃喃。
如果是闻盈，一定不会在阮家十年仍是战战兢兢的外人，不会在感情里进退维谷狼狈退场，不会辗转二十年仍觉无处存身。
她不是没幻想过成为闻盈这样的女孩子，做什么都有勇气和底气。
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活成了这副温吞又瞻前顾后的模样。
“为什么要这么贬低你自己呢？”阮甜听见闻盈问她，悠长的壁灯光下，连对望也迢远，“你也认真地生活，认真地对待你自己，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为什么要为人生的一段低谷否定你自己？”
灯影昏黄的小面馆、嘈杂往来的路人、迢远绵长的来自故往的气息里，阮甜忽然抬手捂住脸。
她哭了。
可又比哪一刻都轻盈。
-41-
闻盈载阮甜到她的公寓时，天色已经昏黑。
阮甜一直坐在副驾驶座上，微微歪着头，手支在侧脸，半昧半醒。
她确实很累了，奔波和心事凑在一起，足以榨干肌骨里最后一点力气。
中途秦厌给闻盈打过电话，这还是阮甜第一次见他们作为情侣相处。
人在恋爱中总会和平时不太一样，两个她熟悉的人忽然在一起，这感觉其实很新奇。
就连闻盈这么冷静又骄傲的人，和秦厌说话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微笑。
很浅的弧度，那么安静又浅淡，但又那么真切，触手可及。
阮甜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走进电梯的时候，她问闻盈，“秦厌追你也有好几年了，你喜欢他，为什么之前没和他在一起？”
电梯缓缓上行。
透亮的镜子反射着苍白的灯光，从阮甜的角度看镜面，亮白的灯影正好盖住闻盈的脸，把一切的神情都模糊。
她听见一片安静，又在安静里一声轻笑。
“因为和合伙人谈恋爱很不专业。”她听见闻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风险太大，不利于经营，分手后拆伙太亏了。”
阮甜有点被逗笑了。
这个答案有点太正式、太正当，太务实了，以至于仿佛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当说出这个理由的人是闻盈，又好像合情合理。
一个很“闻盈”的答案。
可后来，当闻盈打开厚重的防盗门，阮甜又忽然问，“可这不是主要的理由，是不是？”
那也许是最“闻盈”的答案，但有时最重要的答案却偏偏不是最“闻盈”的那一个。
在理智、务实和冷静之外，还有一个同样真实的闻盈。
闻盈回头看她。
“也许吧。”
短暂的沉默后，闻盈轻声说。
“但至少，这是我能确定的答案。”
走廊里的声控灯无声地湮灭。
阮甜听见闻盈很轻的笑声。
又或者是叹息。

第26章 迷恋
圈子是个很奇妙的概念，有人用尽努力也融不进，有人究其一生也摆脱不掉。有时远渡重洋、换了天地，去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回首，曾经的圈子仍然若有若无地环在身边。
“我听说阮甜回国了。”同学聚会，有人似模似样地举着杯子，眼尾一个劲往秦厌身上瞟，“好像是和林州分手了。”
脱离了校园，同学情谊也早褪色成不那么纯粹的模样，同学聚会更成了意气风发者眉高眼低的传递、别有所图者察言观色的片场。有些人不太说话，但只要坐在那里，就有人殷勤搭话。
秦厌抬眸瞥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他当然也知道阮甜回国的事，毕竟阮甜现在还在闻盈的公寓里住着，她们没有刻意隐瞒，曾经的故知旧友听说消息也很正常。但这人特意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显然不是单纯关心老同学的近况。
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心思和他提及，秦厌都不关心。
他漠然地挪开视线。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那人有点不甘心，他特意在秦厌面前提起阮甜，其实是打算给秦厌卖个好，如果能借机和秦厌打好关系，他家生意上也能受惠。
卖好，无非就是投其所好。
当初秦厌喜欢阮甜，那是众所周知的秘密，青梅竹马、独一无二的白月光，青春能有几次情窦初开的青涩喜欢，说白了，人生不就这么一点念念不忘吗？
那人翻来覆去想得太“聪明”——以前秦厌对阮甜是求而不得，但现在阮甜不是分手了吗？就算秦厌现在有女朋友了，闻盈当然也很好，漂亮、能力一流，相当拿得出手，但……白月光毕竟是不一样的。他就推一把，也算卖个好。
“诶，秦厌，”那人笑嘻嘻，“你都等了阮甜那么多年了，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还不赶紧抓住？”
秦厌乍然抬眸。
精致雕花的水晶灯倒影和光芒半明半昧地照在他脸上，在阴影边界里映衬他幽黑的眼瞳，仿佛有什么极阴郁冰冷的恐怖存在蛰伏着，冰冷地凝视。
“明天你不用来谈项目了。”他说。
气氛猛然僵住了。
三两交谈的同伴也猛然收住了小声交谈，在面面相觑的尴尬里，那人脸上写满了竭力掩饰的惊慌失措，强颜欢笑着辩解，似乎是不明白十拿九稳的卖好怎么竟适得其反。
其实缘由就搁置在手边，只是他先前不曾相信，补救都不及。
“怪我，怪我嘴贱！你和闻盈现在好好的，我这是昏了头了！”
秦厌冷冷地看着那人。
尴尬的沉默和成串的挽回和辩解里，他神情漠然到冰冷。
在气氛攀升到最紧张的边缘前，忽然有人笑了一下，斜边上伸出一只手，手里托着支烟，递到秦厌眼前，“出去透透气，抽根烟，去吗？”
秦厌偏头。
递烟的人姓赵，算是他在仕英高中关系不错的朋友，在很遥远的学生时代，秦厌还没加闻盈微信的时候，就是打给这个朋友，让后者帮忙去闻盈的班级问来微信的。
老赵朝他笑了一下。
这时候递烟说出去透气，无非就是打圆场，同学聚会总不好闹得没法收场。
秦厌垂眸看了那支烟一眼，片刻后，缓缓抽走。
他不再去看先前提到阮甜的那个人，拈着那支烟，神情漠然地起身。
他们在走廊尽头的露台停下。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要给他点上。
秦厌没接。
“不用。”他很简短地陈述。
其实秦厌是会抽烟的，老赵见过，有些合作方刁钻，不搞些推杯换盏递烟的套路，仿佛就合作不成，秦厌竭力避免秦氏集团的影响，那么也就难免要遇到这样的事。
但老赵也知道秦厌没这个瘾，也不勉强，转而给自己点上。
白烟雾绕里，老赵看了秦厌一眼，忽然生出一点很深的感慨。
从前老赵和秦厌闻盈合作过，也就是那时候见过秦厌抽过那么一次烟，下了饭局，老赵还在为谈成合同兴奋呢，秦厌倒是一上车就把衣服给换了。那时候他一头雾水地问秦厌这是做什么，老赵还清晰记得秦厌回答他的每一个字——
“闻盈不喜欢。”
那时候两人甚至还没在一起呢。
再想想刚才那人提起阮甜分手是秦厌的机会，那时秦厌漠然冰冷的眼神，老赵居然有点啧啧称奇的感觉，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秦厌真的把过去放下，和闻盈走在了一起。
彻彻底底、死心塌地、义无反顾。
人生际遇实在难料。
他们沉默地站在露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的消息、合适的机会、可能的合作，直到什么都说到尽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在这漫长的最终沉默里，老赵才忽然不经意般偏头。
“认定闻盈了？”他问秦厌。
秦厌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老赵甚至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他才终于在簌簌的风声里开口，“这个问题我曾经想了很多年。”
心怀疑问的并不只有旁观者。
喜欢谁、究竟是什么样的喜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怎么就在谁也不曾留意的时候生根发芽，走到进退维谷也不想放手。
她会是和他一起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吗？
——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这是他心里最隐秘又真实的愿望。
秦厌很轻地笑了一下，又像是叹气。
答案在茫茫的风里。
“就算她不是，也不会是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第27章 迷恋
-43-
秦厌在聚会散场前就离开了。
其实他接下来没什么急事，但要是再留下来，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就在隔了两条街的地方，经常合作过的公司举办了交流会，发了邀约，过去看看情况也好。闻盈和他约好两边散场后正好一起回去，但秦厌宁愿提前去等她。
到了地方，交流会进程已经过半了，没什么空位，但秦厌从前来过两次，前台一眼认出他，很殷勤地给他在后面加了座。
秦厌悄无声息地在最后排坐下，几乎已经靠近玻璃门边，除了他前面两排的人听见动静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引起一点注意。
他向前张望了一眼，在很前面的位置认出了闻盈的背影。
很纤细、很挺直，活脱似她，看起来娴静，内里冰雪一样。
秦董事长和儿子关系僵冷到一年没几句话，看人的眼光却准，“那个姓闻的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淡了，你留也留不住，早晚要走的。”
这一句让秦厌走到门边了也站住，定在那里回头望从来生疏的父亲。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问，冷硬如刀锋。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秦董事长推荐闻盈去国外交换不是做慈善，一年到尾，闻盈会收到秦董身边秘书许多有关秦厌的邮件，无关痛痒的她就回些挑不出错漏的答案，很偶尔秦董对儿子和下属的强势透过邮件传递来，她就来问秦厌。
“我来解决。”秦厌和她保证。
这些困扰都和他有关，闻盈本可以远离，是他挽留她。
是那一刻他自私地想把她留下来，即使他那时并没有理清自己的心意，在不为人知的卑劣期待里把她留下，至少再等一等他。
他有义务去解决这些困扰。
他总不能让很多年以后闻盈有关他的所有回忆都是“不如没有”。
他怎么甘心。
也许就是那一句露了痕迹，秦厌自己都没懂的东西，秦董事长先窥见了，所以把一切的资源都停了，带着点意味深长对他说，“自己出去闯闯也行。”
头破血流了，就知道回来了。
这一切秦厌都没和闻盈提。
她其实追问过好几次，但秦厌没说，他不知道怎么说。
说什么呢？说他断了退路，往后一步都不能退，只能往前闯，说来好似邀功。
可他又有什么可向她邀功呢？这麻烦本就来源于他。
更何况，他再怎么坦诚，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虚荣心的。
他很少在意虚无的面子，唯独见她，他希望自己完美无缺。
让他怎么开口。
“他不会来找你了。”很多话都到心头，但最后出口是缄默，“我会处理好。”
秦厌还记得她最后一次追问，纤细秀气的眉毛微微皱着，明净的目光注视他，总会让他想到月光，又垂眸，安静地站在那里，很轻微地抿着唇。在秦厌印象里她少有很动容的情绪，但那一次他真切地窥见她星星点点藏不住的失望。
很难形容那一刻他的感觉，像是滚烫，又像是周遭空气都抽空，他几乎把什么都忘记，只想伸出手，就这么看着她，轻轻抚平她眉心，说点什么，让她把所有忧愁都忘怀。
做什么都可以。
手在身侧抬起，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去克制，最终还是落下。
他知道他不可以。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他还没有很相信，反复诘问出的答案仍未落下。
还不是时候。
他知道自己必须非常确定，每一步都深信不疑，因为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迟疑，闻盈都会决然地离开。
她那么骄傲。
秦厌靠在椅背上，在满目的人影里遥遥地看她背影。
可惜后来她还是没能等到他确定就要抽身而退，他神昏意乱里脱口而出，把反复谨守的小心翼翼全抛在脑后，挽留她，却又不那么坚定。
他怕他最后能给出的答案让她失望，他怕很多年后她回想起他时，会有哪怕那么一丝的后悔。
有些事没法强求，但秦厌只想闻盈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成为她记忆里的“无可替代”。
一想到也许有一天她有关他的回忆都会褪色，她会很轻易地抽身而退，收走他们之间那些淡薄的羁绊，替代成与他无关的旁人的回忆，那些久违但从前时时缠绕着他的阴郁便碾碎他的从容和心跳。
他怎么能忍受。
秦厌闭了闭眼，把心绪都遮掩。
他听见很响亮的掌声把交流会结束，嘈杂的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噪音，身边三两起身的人群。
他站起来，站在门边上，看三三两两的人群从房间另一头的门里出来，闻盈就在这人群里，和相熟的朋友偏头交谈着走过。
秦厌很难形容他无端的希望，至少他很想闻盈能回过头看他一眼，在人群里一眼把他找到，朝他微笑。
但没有。
闻盈回过头，很娴静的侧脸勾勒出秀美的轮廓，目光不经意地朝他的方向扫过，那么一刻他甚至心跳都延时，屏住了呼吸，溢满的是说不清的期盼。
可她茫茫地扫过一眼又挪开，没发现他，目光清淡得如同稍瞬即逝收走的月光，就这么在人群里路过，又走远。
也许是无端，秦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泛着璀璨日光的青葱午后，他在人群里熙熙攘攘地走过，无数次不经意的回头，总能在人群里对上一双泛着光彩的明净眼眸，那么安静，比什么都清亮。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竟然有点失落。

第28章 迷恋
后来秦厌当然追上了闻盈，他们在喧嚷繁华的大街上走过，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天色伴着渐渐泛起的雨，直到晚餐后仍未止歇，反倒在夜色里演变成频频坠落的豆大雨珠。
三四月的风已不冷，但足够让雨珠斜斜地绕过伞面，把再从容的路人也变狼狈。
停车场离得有点远，伞还是临时买的，秦厌斜斜地支着，刚刚够把两个人笼住，稍分开哪怕一点都局促，让他们紧密地靠在一起，他紧紧地揽着闻盈，在错落的商店屋檐下匆匆走过。
不知怎么的，明明街上人来人往，但每一把伞下似乎都隔绝成与世无关的私密空间，哪怕两把伞面摩擦着迎面而过，近到对面伞面上的雨水都滴落在袖管，也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路过的人，那样遥远。
唯一切近的、唯一真实的，只有同样在伞下近在咫尺的那个人，是透过衣料传递来的温热，是他怀里柔软纤细的身影。
孤独世界里的亲密无间。
“今天有人说起阮甜。”停在十字路口时，秦厌忽然说。
其实这话似乎不合适对闻盈说，说来也是彼此尴尬，从前秦厌从来不提，他们心照不宣。
闻盈在嘈杂里捕捉到他突兀的话语。
她偏过头，露出一点讶异。
夜色与霓虹灯里，秦厌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路口的红绿灯，侧脸在黑夜中描摹出流畅英挺的轮廓，声音被嘈杂的雨声、汽车喇叭和人群.交谈声打碎一半，只剩下朦朦胧胧的另一半飘到她的耳边，“荒唐话。”
三言两语就够把前因后果说清，雨声再嘈杂，也吞不去近在咫尺的声音。
可他说完，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闻盈的回应。
秦厌想看她，又忐忑不敢看她。
可他最终还是偏过头。
巨大鲜亮的LED屏幕光芒闪烁着交错，投在过路行人的身上脸上，一时雪白，一时又黯淡。
强烈的光影里勾勒出闻盈秀美白皙的脸颊，她是那种颊边有一点婉约柔和的轮廓的长相，漂亮得不露锋芒。但在这忽明忽暗的鲜亮光影下，竟然映出一种别样的冷淡。炽白光亮里，清清冷冷，阴影落下时，又仿佛更遥远。
秦厌不知怎么的，微微收紧了揽在她身侧的手，仿佛在和谁较劲，想离她更近一点。
树枝在风里摇动，落下叶片上的雨水，在伞面上一阵“劈里啪啦”的躁乱响动，像是谁心烦意乱。
“真无聊。”闻盈说。
很淡，也很冷。
秦厌知道她不太高兴了，这是难免的，但不是他提起这件事的本意。
他顿了一下，问她，“你好像从来没问过。”
关于他的过去，关于阮甜，除了他曾三言两语提及的那些，她从来没问过。
他其实可以很坦诚，把往事和心意都剖白，他已把很多事情翻来覆去想得清楚。
秦厌一直在等。
但闻盈从不问。
很久很久，久到忐忑也变成若有似无的焦躁和疑问，让他反反复复地想着同样的问题，在夜深人静或静默独处时响着同一个疑问，她是否像他此刻期待靠近她般，同等地想要了解他、接近他？
秦厌一直知道闻盈喜欢他。
然而当他靠近，才发觉这喜欢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动人处是很动人，可想要触碰，却又遥不可及，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可最初……不是这样的。
闻盈终于看他。
伞面的阴影投在他眉眼，一半是明，一半是暗，恍惚是很多年前她在人群里远远描摹的模样，唯独不同的是他此刻幽黑眼瞳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再也不用在沉默里把失落的目光从他的侧脸划过了。
可那都已经是遥远到陌生的回忆了。
飞溅的雨珠从四面八方潜进伞下，可她一点都没沾染，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秦厌湿透的肩头。
她伸出手，握在他举着伞的手上，轻轻把朝她倾斜的伞柄扶正。
“是很难过的回忆吗？”她问。
秦厌的家庭、童年和过往……
她不是没有好奇过，也不是从没想过靠近，可那时他那么遥远。
她想起从前很多次的追问，他的避而不谈，那时她有多失望呢？
但现在她又有点懂了。
有些记忆就像随手画在雾蒙蒙的窗上的线条，会在长久的时间里重新被雾气掩盖，但之前勾勒出的线条还会在那里，隐隐约约的，只要你转头去看，它一直都在那里。
对于苦涩的回忆来说，每次追忆都是一种二次伤害。
那时她想靠近，想了解他、触碰他，但有些事没法强求。
所以不追问。
炽白的闪电转瞬即逝，把每一个角落、每一滴雨珠、每一丝神情都照亮。
“不要勉强。”她说。
可秦厌只想强求。
在角落闭门的商铺半边屋檐下，倾注的雨珠噼啪浇落在伞面，轰鸣震耳的雷声滚滚而过，风雨越急越烈，他忽然把她搂得更紧，连心跳也揉在一起，垂下头凑在她微凉的耳垂，灼热的呼吸是仅止于两个人的秘密，“小时候，我妈妈一直很想让我消失。”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是阮甜发现了不对劲，找了别的大人救了他。
就在差不多的季节、差不多的暴雨、差不多的夜晚，他用了很多年去克服那种恐惧。
可站在这里的这一刻，他这样平静地回望遥远的过去，心里眼里所期待的只有未来。
秦厌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眉眼，他看见闻盈在黯淡的灯光里微微睁大的眼眸，她纤毫毕现投下细微阴影的纤长眼睫，还有那张漂亮却疏淡的脸上清晰真切的忡怔，触手可及，为他而流露。
只有这一刻……
至少是这一刻……
他突兀地抬手，几乎有些强硬地捧住她的脸颊，极具侵略性的吻，无尽索求，在冰冷又燥热的空气里意乱情迷，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想，她就在他怀里，连气息也为他牵动，每一点晕染脸颊的红晕、每一声轻微的喘气，都和他有关。
狭窄的屋檐外，狂风暴雨还在噼啪作响。
每一声都像惊心动魄。

第29章 迷恋
五月末，灼热的暑气已把人间慢慢蒸腾，马不停蹄的行程更添燥热，来去匆匆也变得更让人心烦意乱。很多琐事被抛却在脑后，一时也想不起来，直到再次相遇，才恍然惊觉。
“秦总，好久不见。”西装革履、一脑门汗珠的中年男人不经意地站定，客气地朝秦厌打招呼，仿佛就是普通的商务交情，然而眼神莫名，还带点意味深长。
这不是一张常打交道的面孔，但莫名的熟悉，秦厌不动声色地定睛看了一眼，忽然顿住。
这是……闻盈的爸爸。
秦厌应该是不认识闻盈的爸爸的，他从来没有正式地见过闻盈的家人。
不是他不想，但每次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闻盈似乎总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我的父母尊重我的一切选择。”她说，“大家都忙，时间凑不到一起，以后总有机会的。”
其实秦厌知道，并不是闻盈的父母有多尊重子女的意见，但闻盈这样的女孩子，注定没有谁能做她的主。而时间凑不到一起的缘由，也似乎并没有那么站得住脚。
秦夫人邀请过闻盈很多次，有时请到家里，秦董很偶尔也在，他们甚至还会心平气和地坐下，一起吃上一顿几乎没有交流的晚饭。
对于他们来说，如果真的有心，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有很多次秦厌想追问，可最终又顿住。
闻盈是能问不能逼迫的人，谁也不能靠催促改变她的主意。
秦厌也不舍得催促。
他可以等，他想，就像曾经很多年里闻盈安静地等他一样，现在他终于转过身，轮到他来等待她了。
客套的寒暄。
“闻盈实在是太不懂事了。”闻爸爸半真半假地抱怨，“秦先生和秦夫人都见过她好几次了，也不知道带你来家里坐坐。”
话是这么说，但再没眼色的人也能看出来，如果谁真的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哪怕只是一两句附和，也会立刻被闻爸爸拉黑。除了亲爹，谁也说不得他女儿不好。
秦厌当然也不可能说闻盈不好，这是仅止于他和闻盈之间的分歧。
近前的玻璃门开合，送来室外熏热的空气，吹在人身上，无端心烦意乱。
秦厌神情认真，“等我和闻盈商量好了，一定拜访。”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闻盈像是很轻微地怔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太思索地拒绝，“最近太忙了，过段时间再说吧。”
月色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脸颊，在秀丽的眉眼间流转出很深的疲色，几乎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为她拂一拂眼角眉梢，仿佛就能将那些让她憔悴的疲倦拂走。
闻盈最近是很累的，不独是她，整个公司都很忙，秦厌也是，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分钟用。
但他们不忙的时候，她也这么说。
秦厌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紧紧抿唇。
黑色豪车融入夜色，汇入蜿蜒的车流。
“今天和闻叔叔聊了一会，闻叔叔也问起这件事。”他在寂静的车里开口，语气很沉稳，既像闲谈，也像征询，“所以我想，不管再怎么忙，总要登门拜访，见上一面，至少是有个打算。”
闻盈顿了一下。
她微微坐正了一点，带着安全带一起向前，可她浑然不觉。
“你去找他了？”她问。
秦厌从来没听过她这样冷淡的口吻，虽然极力克制但难以掩饰的质问，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猛然下坠，几乎连呼吸都停滞，只差那么一点，他甚至想猛然停车，去看她究竟在想什么。
但秦厌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抬眸，透过后视镜，与闻盈冰冷的目光对视，昏暗的镜面里，她冷淡如冰雪，不加掩饰的恼火，甚至还带点冷漠的审视。
她甚至没有一点掩饰的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秦厌连呼吸都停滞。
这下不需要任何探询和猜测，那些被深藏在合理推搪和漂亮言辞后的抗拒和排斥，还有这抗拒后的太多太多，终于连掩饰都不必。
就这么轻易地呈现。
其实秦厌不是一无所觉。
那些掩藏在最深处的隔阂和疏离，被熏热的甜蜜、灼烧的激情包裹着，在虚无里燃烧绚烂，可面红耳热、意乱情迷之后，总有清醒的间隙。
是紧紧依偎，仍觉遥远。
可为什么？凭什么？
她曾经那么喜欢他、那么想要靠近，那些再多失落也褪不去的喜欢、再多理智也止不住的靠近，为什么偏偏在他转身心动、努力向她走近时，这样轻而易举地收回了？
凭什么？！
秦厌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收紧，五指攥紧，指节都发白。
他没有说话，直到黑色豪车静静地停在红灯前。
“闻盈，”他说，似乎是有什么哽在喉头，很用力地顿了一下，才能状似平静，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和闻叔叔是碰巧遇见的。”
闻盈微微怔了一下。
“我不会未经允许擅自为你做决定的。”秦厌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用尽力气刻印，“闻盈，你知道的。”
他知道她有多骄傲，他知道她一旦做出决定，谁也不能违背，他知道谁若是想靠近她，就得学会尊重她的每一个想法，谁也不能越俎代庖。
他了解她、尊重她，也心甘情愿爱她，所以再怎么想要靠近，也不会擅自逾越。
至少她得承认这个。
也许她已不那么喜欢他，但至少她不能连他的爱和尊重也一并否认。
闻盈怔怔地望着他。
她像是连自己也迷惑，那些下意识的猜测和真切的排斥，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对不起。”她说。
秦厌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是最后的余温。
他一直在等，也许闻盈还会再说些什么，纵使心乱如麻她总也还是会想挽回些什么吧？就算她已经没那么喜欢了，可那些迷恋、激情和温存总不是假的，她总归还是有那么点喜欢他的——即使这喜欢没有他所期待的那样多，可总归是存在的。
快说点什么。
证明她至少还在乎、至少还喜欢，不是他一个人兴冲冲落进这诱人窠臼，越坠越深。
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温言挽回。
可直到漫长的车流从一个红灯行驶到下一个红灯，黑色豪车在转瞬即逝的绿灯末尾缓缓停驻，车内连最后的温度也被抽走……沉默是唯一的旋律。
闻盈什么都没有说。
秦厌想克制，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有太多太情绪化的质问和不甘心，太不理智，太不像是闻盈会欣赏的模样，他也不想在她面前沦落失态。
他一直在克制，可最终还是猛然开口，“我以为你和我在一起，是深思熟虑而非一时冲动的选择。”
闻盈看着他，像是迟疑着挽回——她也会不舍吗？
“我从来没后悔和你在一起。”她说，那么轻，“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秦厌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但他太了解闻盈了。
“那在你的心里，我们究竟能走多远？”他深吸一口气，问她，“你有想过怎么走下去吗？”
闻盈望着他，张了张口，又无言。
她垂眸，她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秦厌用力握紧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凸起，几乎像是要把方向盘捏碎。
“所以，”他极力克制，竭力维持最后的平静，可就连呼吸也搅扰，每个字的吐露都支离破碎，短暂的一句话碎成几度停顿止歇，“你从来没想过和我有未来，是吗？”
多可笑，即使说到这里，即使图穷匕见，一切已经分明，可问起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心怀期待。
闻盈没有说话。
她不再看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静静地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对不起。”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最终的最终，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这就是她当初在青葱岁月里安静追逐、抛却权衡也要不理智一次时想要的吗？
这就是他一次又一次诘问内心、小心翼翼去触碰时期待的结局吗？
她怎么能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秦厌终于连最后的冷静也克制不住，他猛地踩下刹车，黑色豪车在少有人来往的小路骤然止歇，轮胎擦过柏油路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猛地伸手，一拳无比用力砸在方向盘上，他剧烈地喘息着，几乎像是某种危险的大型凶兽在低吼。
闻盈忡怔地望着他。
那些秦厌几乎不会在她面前展露、遮掩得像是从未存在过的戾气和凶悍，那些逐渐消弭的阴郁，忽然全都在这一刻呈现。
她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
“秦厌……”她低声叫他，“你别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比任何一刻都要难过。
秦厌没有说话。
他一寸寸地抬起头，重新倚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没什么表情，用平静的语气，很简短地说，“没事。”
他重新发动车子，让黑色豪车汇入逐渐稀疏的车流，在冰冷的寂静里向前奔跃。
之后走过的大街小巷、无数个红绿灯的停歇，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直到豪车停在闻盈公寓的楼下，她迟疑着拉开车门。
秦厌在一片死寂里开口。
“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他说，顿了一下，又偏过头看她，“可以吗？”
漆黑的夜色里，他幽黑的眼瞳比夜色更深邃。
闻盈扶着车门，沉默了一会儿。
她凝视着他，描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和线条，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的最终，她垂眸说，“好。”

第30章 迷恋
对于闻盈和秦厌来说，在一起是悄无声息的，冷战也不动声色，或者说他们并不能用“冷战”这个词汇来形容，那仿佛他们的沉默与回避里还带有赌气的成分。
可无论是秦厌还是闻盈都不会用情绪妨碍正事，太内敛的人，连裂痕也像是完整无缺。
在漫长的回避里，谁都有过努力。
试探着，从生疏的裂痕两端一步步靠近。
有天写字楼的电梯故障检修，有一层楼梯间里的灯灭了一盏，转角昏暗，地上不知道还洒了什么饮料，又黏又滑，秦厌下意识地转身扶她。宽大有力的手握在她手腕，灼热的温度包裹着那一小块温凉的肌肤，那一刻，他们都愣在那里。
“地上滑。”片刻的沉默后，秦厌很简短地说，在昏暗的转角里辨不清表情，听起来若无其事，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小心一点。”
闻盈在昏暗里微微抿唇。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就像前方是什么艰涩考题，要小心翼翼，可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安静地开口，声音轻轻的。
“好。”她说。
他们在昏暗的楼梯上走得很慢很慢，就好像这一小段楼梯忽然变成了什么刀山火海，每一步都要慎重其事。
秦厌牢牢地握着她的手，五指握拢，一点点收紧，紧紧地握住她，仿佛松开一点她就会抽身而去，然而一时又惊觉般放轻力道，小心翼翼。
收收拢拢，轻轻重重。
闻盈垂眸，眼睫微微颤动，连呼吸都放轻。
然而脚步再慢，那小小的一段楼梯也终究是要走完的。
快得不可思议，连松手都像是徒增遗憾。
秦厌没松手。
清晰明亮的灯光下，他偏过头望着前方，像是一心一意向前走，忘记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忘记他们彼此还冷淡，忘记他最好应当松开。
于是闻盈也“忘记”了提醒。
直到他们彼此安静地走到已经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各自的车停在面北眉南的方向，在尴尬的沉默里终于开口。
“那，我先走了？”闻盈轻声说。
秦厌看着她。
“……好，”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多说些什么又无言，最终，“路上小心。”
闻盈微微抿唇。
她站在那里，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会儿，这多余的停顿甚至显得有点古怪，一点也不像她。
“那我走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秦厌幽黑的眼瞳紧紧盯着她。
启唇，又仿佛不知说什么，连指节都攥紧。
又是沉默。
最后，“明天见。”
他声音低沉。
闻盈顿了一下。
她的等待像是终于到了尽头，转过身，向前走去。
然而没等她走出几步，身后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秦厌快步追到她身边，和她并排向前走。
闻盈微讶。
“送你到上车。”
他试图不动声色地解释。
可还没等他说完，就在闻盈的轻笑里顿住。
秦厌顿了一下，不由露出一点窘迫的神情。
然而他看着她，幽黑的眼眸里有什么在涌动，也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一切像是没发生过。
他们又重新过上之前的生活。
默契的交谈、亲密的行止，什么都和之前一样。
“你们感情可真好！”
入云居的云师傅真心实意地感慨。
故地重游，当年清雅气派的入云居没什么大改动，布局依旧，陈设如昨，除了不起眼的摆设稍有变化，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样子。
如今的掌厨仍然是云师傅，先前的精明强干不改，又多了点岁月沉淀的沉稳从容，只是亲自接的席面从一个月七桌降到了五桌，手底下带了几个小徒弟，风风火火，忙碌于庖厨。
十年一晃，竟像是在这里停滞了一样。
可当年入座的客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我正巧记得二位。”云师傅只是微笑，闻盈猜测这份经年的记忆能保留，多半是因为大手笔来入云居加塞“约会”的高中生实在很难有第二例，“这么多年了，真是有缘。”
有缘。
这个词多美好，无端让人微笑。
可这美好似乎总是不够完整，所以微笑过后，有人幸福美满，有人只剩叹息。
“她说得没错。”秦厌微微勾起唇角，“我们真的挺有缘分的。”
他像是有点为这个判定而愉悦的模样。
“九年了。”他自己算，说来也怔然，“总觉得还像是昨天的事。”
时间从指缝里悄悄溜走。
什么都好像没变，可什么也都变了。
“下一个九年，还来这里吧？”
他问她，唇边还有一点弧度，可仿佛不那么自然，幽黑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所有没能掩饰好的忐忑与期许都藏在那里。
他们还会有下一个九年吗？
闻盈抬眸凝视他。
眼前清秀英俊的五官渐渐模糊，和从前还带着青涩阴郁的年轻面容重合在一起，很多年前的声音隔着时空悠远，“……你应该知道我请你吃饭并没有别的意思吧？”
可现在他望着她，眼角眉梢都是忐忑和期待。
他说，“下一个九年，还来这里吧？”
这一次，他希望他的未来与她有关。
九年了，她在心里悄悄感慨，好像没什么意味。
真的好久好久。
“好。”她说。
当然很好，她年少时的憧憬和暗自期待全都如愿以偿，曾经的遗憾和苦涩也都一一弥补挽回，怎么会不好呢？
人生最好，似乎也莫过于此。
她看见秦厌渐渐僵硬的唇角悄然勾起，幽黑的眼瞳里也泛起灼灼的光彩，从眼角眉梢里涌起欣喜和雀跃的神采。
真好啊，她想，谁都心满意足，没有遗憾。
可很奇怪的，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如愿以偿，当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偏过头，出神地望着落地窗外沙沙作响的文竹、潺潺汨汨的清池，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很莫名的念头从她心头溜走。
他们可能不会有下一个九年了，她想。

第31章 迷恋
后来的一两个月里，他们的关系就像是完全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感情和事业条理分明。
也许能称得上是理想状态了。
所以小助理把文件夹摆在闻盈办公桌上的时候，后者才刚刚看完一个表格，她顺手拿起又打开，触目，怔在那里，难以置信。
股权赠与协议。
甲方将其所有股权赠与乙方……
那是秦厌在公司所占有的全部股份。
全都赠与给她。
恋人赠与名下股份，是带着金钱分量的爱意表达。
可合伙人赠与名下所有股份，却意味着要散伙。
毫无征兆。
“等一下，”她连声音都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秦厌呢？”
抬头，目光凌厉。
小助理来公司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一向温柔从容的闻总这样失态又锋芒毕露，目光就和刀子一样，几乎叫人心惊肉跳，根本连看一眼都不敢——这是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大气不敢出，低声回答，“秦总今天临时有事，没来公司，这是刚才高律师送来的，指名给您。”
高律师是公司稳定合作的法律顾问，经验丰富，最重要的是人很可靠。
闻盈死死地盯着小助理，“他说过什么时候来公司吗？”
其实她知道自己是失态了，不那么稳重，还有点把小助理吓到，可她已顾不上。
小助理快速小幅度地摇头，“秦总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他把这当成什么……
闻盈用力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冷静下来，“我知道了，我自己来问。”
打开微信的时候，她才发现秦厌并不是什么都没说，两个小时前他就给她发了消息，只是那时候她正在忙，正巧他最后一条消息是“等我回来再说”，她就扫了一眼，没点进去，继续工作了。
消息很简短，看得出是仓促之下的手笔。
其实一共就三句话。
“秦氏集团出事了，我得过去顶上。”
“形势有点严峻，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太突然了，等我理清头绪，回来再细说。”
最后一条消息和前两条消息间隔了一段时间，微信单独分出一条时间分隔，就好像他匆匆忙忙动身，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没说完的话，直到坐上车，有那么一点碎片时间，又好像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匆匆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
严重到这样语焉不详的字句，最终竟然落成了一份股权赠与协议。
闻盈的指尖微微发颤，手机屏幕都在轻微地晃动，想看看新闻或群聊，点了几下都歪了。
不出意外，消息最灵通的人已经聊得火热，各怀心思的消息和探问刷得飞快，拨几下都找不到最初的那条。
闻盈知道一个公众号，粉丝量不大，但消息灵通、分析准确，圈内有不少人关注。
她很快就点了进去，在文章最上方找到了她想要的信息，秦氏集团斥重资打造的新项目出现重大问题，资金链断裂……
越往下看，闻盈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越是自己在经营，就越知道有些问题一旦发生会有多严峻，想要解决又有多难。
然而越是如此，秦厌越不该是现在这副态度，就好像秦氏集团就得靠他来渡过难关了一样。可秦厌之前从来没有去秦氏集团内任职，风平浪静时还好，危机时事倍功半。
无论怎么说，秦董事长才是稳定军心的灵魂人物。
不断有新的消息跳出来，旁敲侧击地问着秦厌和秦氏，微信的消息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叫得她几乎心烦意乱，还得耐着性子应付，明明不比任何人多知道些什么，却要装出镇定从容的模样。
直到晚上十点多，仿佛失联了一整天的秦厌终于给她发消息。
闻盈的消息在下一秒跳出来。
“我在秦氏集团大楼。”
秦厌在一楼会客区找到她。
他眉眼疲色难掩，望着她时还有几分忡怔，仿佛没回过神，可不自觉地露出点放松的模样来，“你怎么直接来这里了？”
“等很久了吗？”他又问。
闻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微微垂眸，从包里拿出文件递给他，公事公办，“该你签字的。”
秦厌接过来，是之前他经手的项目。
他垂眸看了一会，方才那种见到她时不自觉流露的轻松和欣忭渐渐褪了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
“去上面坐坐？”他问。
闻盈无言地拿着包站起来，和他穿过大厅走进专用电梯。
“我也是刚知道，秦氏出了点问题。”秦厌把她带到一间无人的会议室，“……挺严重的。”
闻盈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她说。
她能意识到秦氏遇到的问题的严重性，也可以想象现在的局势有多棘手，她现在最应该做的其实是安静等待，等秦厌空出手来再认真谈一谈，这才符合她一贯的分寸。
不追问，不打扰。
她本来是该这样的。
可她没有。
她需要知道更多，也理应知道更多。
她不能接受自己和其他的局外人一样，所有的信息仅止于新闻和小道消息。
合作伙伴和恋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她第一次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秦厌看着她，唇角溢出零星的苦笑。
“可是，”他说，“我父亲突发中风住院了。”
他非常罕见地用了“我父亲”这个称呼，而不是从前一贯的“秦董”。
闻盈意识到了什么。
她微微抿唇。
偏偏在这样的关头。
秦董是非常典型的强势掌权者，在家庭生活中尚且如此，在集团事务上只会更加强势，秦氏集团在他手下一直是个高效完整的庞大团队，换言之，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秦董突然缺席的情况下接手集团，应对危机。
“集团原本的二把手邢总想走。”秦厌眉眼里流露出很深的疲倦，整整一天他都沉浸在复杂的人事和墙倒众人推的紧张氛围里，不熟悉的人和事、审视的目光、揣度的试探，能让任何一个人焦头烂额。
“有一段时间了，本来和我父亲已经达成默契了，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打算提前走。”秦厌缄默。
现在走，无非是趁他刚接手，秦氏自顾不暇，多挖点墙角。
再加上秦氏集团发展到现在，内部也存在着许多隐患，夹杂在一起，落到他手里，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说完后，他们静默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可有些事情必须面对。
秦厌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一刻他竟然产生了一点怯意，对于即将说出口的话充满了空洞的惶悚，可他唯一不能少，又或许唯一能假装保有的，只剩下接受现实的决心。
他不能连这最后的决心都丢失了。
“闻盈，”他说，每个字都艰涩，“对不起。”
从前约定的目标、从前期盼的成功，他可能没法和她一起奋斗着去实现了。
他们避而不谈的未来，似乎也要在这里画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终止符。
秦厌看着她。
他薄唇紧紧抿着，那最后的话语在唇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惜他空怀接受现实的决心，却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消散。
甚至说不出分手。
到最终，只剩缄默。
“……对不起。”他说。
就像岩浆洪流，炙热过、奔涌过，终将冷却。
闻盈没有说话。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当别人已经做出选择后，最体面的应对就是接受，体贴地接受，不追问，也不追究打扰。你永远也改变不了一个心意已决的人，穷根究底后只会剩下各自难堪。
况且很多沉默背后的理由只是心照不宣。
其实她也理解秦厌的选择，换了谁都会在家里遇见危机的时候挺身而出，哪怕家庭关系一向不好，秦氏集团终究是那样庞大的产业，冠以家族的姓氏，谁能眼睁睁地看着倒下？
哪怕飞蛾扑火，哪怕只是徒劳，总也要试试。
其实她也明白秦厌的决定，他在最难捱的时候抽身，其实是不想连累她。
他是飞蛾扑火不知前程，她却可以重新找合伙人，延着从前规划好的道路稳步向前，虽然难免因为他的退出而兵荒马乱止步不前一段时间，新找的合伙人未必能顺心和意，未来也是未知，但未来始终在她自己的手中。
未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已经是最大的权利。
她什么都知道，或许就是知道得太明白了，这才无言。
追问只不过是把两个人都清楚的难堪事实全都掀开，连最后的体面也无法维系。
何必呢？
“我知道了。”她说。
其实她有那么一刻希望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选择，不知道他的取舍，不知道他最后的体贴，就像个懵懂又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蛮横地追问到底，偏要强求。
可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闻盈垂眸。
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很久，秦厌一直看着她，很多的无言。
但闻盈没有看他。
她在一片沉默里开口。
“那我先走了。”她说。
秦厌攥紧指节。
“好。”他说，竟然笑了一下，可看起来比眼泪更苦涩，“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闻盈偏过头。
但秦厌还是沉默地跟在了她身后。
闻盈抿着唇越过半个会议室。
她没有转头，她此刻一点也不想看见秦厌。
即使她不回头，也能想象秦厌现在的样子。
沉默着凝视，眼瞳幽黑，好像藏着很多事，那么复杂。
他有很多很多心事，也有很多很多体贴，或许还有很多很多潜藏着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不说。
有时候她真的、真的很讨厌他这个样子。
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落里体面收场。
他不说，她就体贴地不问。
可是当闻盈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冰冷的触感一瞬分明，这一刻，她偏偏这么想“不体面”一次。
闻盈猛地转过身，她看见秦厌微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喜的眼神，但她全不在乎，也没空琢磨，那都不能分走她的注意。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眼里是跳动的火光。
“给我一个解释。”她说。
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来自他的回答。
不是心照不宣的沉默，也不是彼此缄默的体贴，她就要追根究底，她要他亲口把每一句话、每一个理由都完完整整地说出来，哪怕到最后只剩难堪。
她是需要他的解释的。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一直在等他愿意说，可好像总也等不到那一天。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终于问出口。
太迟了，她想，但还是要问。
“秦厌，”她重复，“解释给我听。”
秦厌幽黑的眼瞳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里涌动着复杂的情愫。
他忽然很想伸手抚一抚她的脸颊。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他所有复杂考量都忘却，只剩下她转身时的莫大惊喜。这一刻他不想去想秦氏集团，也不想去思考未来会怎么样，只想攥住她的手，紧紧搂住她。
手在身侧已然抬起。
可最终又放下。
他挪开目光，苦笑。
“对不起，”他说，“我有必须留在秦氏的理由。”
不仅仅因为这是他们家的产业，也不是因为无法割舍这样庞大的财富，而是因为这是传承自他最重要的长辈的心血。
“我父母一向不和，对我要求都很高，和他们相处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再加上我母亲有段时间精神状况非常差，恨不得我消失。”秦厌顿了一下，“所以我爷爷把我接走，对我来说是整个童年最值得感激的事。”
其实故事说穿了也很俗套，但故事里的人也就只有这么一次听起来俗套的人生。
“如果一切都好，我父亲最终把秦氏集团交到谁的手里都可以，我不在乎。”他说，笑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
他做不到。
所以哪怕他对秦氏现在的困境并没有信心，哪怕他并不敢对未来抱有乐观，哪怕他知道这样的选择最终很可能是飞蛾扑火，最好也不过是在烂摊子里苦苦支撑，他也只能咬着牙往下走。
秦厌看着她，勾了勾唇角，没有半点笑意。
“我没得选，”他说，“但你不需要被我拖累。”
其实他终究也还是凡人，他当然奢想过，万一闻盈愿意陪他？
万一呢？
可他比谁都知道闻盈的志向和愿景，他自己虚耗时光和青春也就罢了，他怎么敢把她拖进这个烂摊子，把她的前程也耽误？
他怎么舍得。
更何况，闻盈本就没有考虑过和他的未来。
说完都无言。
秦厌笑了一下，很轻声，“就这样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说。
他们可能就是，差了点缘份。
闻盈沉默。
什么都说完了，好像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固然，忽然拆伙会让公司兵荒马乱一阵，重新找个靠谱的合伙人也非常艰难，想要像之前一样稳定发展更是还需要点运气。
可至少对她来说及时止损了。
做生意本来就是会遇到这样的问题的，一路顺风顺水才是天选之子，她现在不过是从“最好”的那个梦里走了出来，面对“次好”的现实。
还要什么奢望？还能怎么奢望？
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仅为他们的感情，也为她自己。
她永远在追求最好，又怎么能在兜兜转转后逼迫自己接受次好？
“我和你一起。”她说，其实知道冲动。
可脱口而出过后，其实也不怎么后悔。
她冷静下来。
“你现在正好是缺人的时候。”
邢总要走，带走的必然是一整个团队，秦厌能做的无非只有留住对方，或者再找其他可信可用的人顶上。无论秦厌怎么选择，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熟悉可用的班底，以及时间。
她至少给他节省了建立信任和熟悉的流程。
就当是秦董当初送她出国在她身上的投资达成回报了。
“你别先急着高兴。”她看见秦厌忡怔的不敢置信和惊喜，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是要报酬的。”
兜兜转转，闻盈想，她终究还是……优先务实。
就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他们熟稔地厘清每一个数字，在琐碎的只言片语里达成最后的默契。
“尽快把合同发给我，我去把公司的事结清。”她握着门把手，用力下压，以此为谈话的终结，“不用送我了。”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相处方式，过往的许许多多次分别也这般无二。
但这次总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
总是有的。
拉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刹，闻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向秦厌，“如果……”
她顿了一下，像是哽了一下，没法流畅地问完。
“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和我说？”她问他。
他看见她微红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氤氲的水光一闪而过。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边悄然溜走，让他近乎心悸地想要伸手。
然而没有等到秦厌开口，闻盈已经回过头，踏出会议室，用力地关上了门。
“砰。”
只留给他极致的安静。
就像岩浆洪流，炙热到最终，只剩余烬。

第32章 迷恋
人生路上做出的很多选择，未必能得到其他人的理解，尤其在这种关口和秦厌一起回到秦氏集团的决定后，闻盈对此有了很深刻的认识。
以前认识或不认识秦厌的朋友不知道都从哪里听说的消息，要么打电话，要么微信跳出个新的对话框。对话的流程也很相似，先问问这消息是不是真的，不可思议一番，然后或直接或委婉地规劝。
从前打过交道的合作方也来打探消息，得知她真的打算去秦氏集团后，半真半假地夸她“有情有义”，这背后潜藏的台词也就不言而喻——他们不认为这是个理智的选择。
而闻爸爸的态度当然更直接，劈头盖脸就是暴风骤雨：“闻盈，你傻不傻啊你？秦氏现在是能进去的？人家都急巴巴想往外跳，就你一头往里头栽？”
发现怎么也说不动闻盈，又是发愁又是生气，“你知道你现在就是什么吗？你就是人家说的那个什么，恋爱脑！”
可最后气了半天，还是不舍得就这么挂电话，扭扭捏捏，苦口婆心，“你有空……和你妈妈多聊聊天，和她学学经验啊！”
闻盈啼笑皆非。
竟然还品出几分喜剧人的意味了。
所有的关心和规劝她都礼貌感谢，但就像她事先预料的那样，她的选择往往很难被理解。
就算再解释一百遍也不会有人理解，正因秦氏集团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大家都害怕卷进烂摊子，她才有机会以这样的年纪和资历把握机会，即使失败她也不畏惧结果。
说来实在很奇怪，但好像从来没有人相信她有很强的野心和期许，算来算去，似乎也就秦厌明白。
她已经习惯，所以只要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足够。
秦氏集团的情况不被业内看好是有道理的。
除了重金打造的项目出现巨大问题、关键时刻发生高层大规模人事变动、董事长意外中风住院之外，秦氏集团这些年积累的或大或小的隐患也一起显露。
从前高速发展过程中多面投资，涉及的产业颇多，然而并不是每个子公司都在赚钱，也不是每个赚钱的子公司都能反哺支柱产业、形成报酬最大化。
然而这些子公司在秦氏集团出现危机的时候，却反过来成了吞金兽。
“他肯定是心里有数的，但还没来得及动手。”秦厌说起秦董。
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曾经意气风发、说一不二，现在也只是个中风患者，从前再怎么剑拔弩张，如今也只剩唏嘘。
闻盈知道秦厌大概是有点很复杂的情绪的，对父母说不上是爱是恨，终究都有。他没处去倾诉，唯有说给她听，也许是觉得她会理解。
但她现在只想好好工作，不太想听他提及那些缺爱小孩的爱恨交织。
终归要做出点成绩来，是不是？
再怎么不在乎，被人说成是恋爱脑，其实还是有点不太开心的。
秦董出于稳妥搁置了计划，但闻盈没什么好怕的，大刀阔斧，该砍的就砍，该合并的子公司就合并，她入局的时机也正正好，最有资格形成阻碍的人，要么跟着邢总走了，要么看在秦董的情分上，还愿意观望。
起起落落里，烂摊子竟然被他们一起盘活了。
到最后，她和秦厌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舆论似乎总比当事人更快接受现实。
很难明确指出但确有实感的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从前不看好她的选择的人，如今都夸起她魄力惊人，闻爸爸扭扭捏捏地承认她的选择还算是正确，一转头假装忘记自己之前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兴冲冲自卖自夸“不愧是我的女儿”，又问，“你和秦厌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挑剔的秦夫人和秦董是最清楚她和秦厌的协议的，也因此比谁都更热烈欢迎她和秦厌结婚，毕竟就算不是为了她的能力，也要尊重她名下的秦氏股份。
最好笑的还不是这些。
在秦氏集团起死回生、重归正轨之后，不知道是谁把他们在公众场合共同出席时的合照传到往上，被营销号带上一通胡吹乱捧大夸特夸。
男俊女美，年轻有为，身家巨富，还同甘共苦，BUFF叠满，转眼上了热搜，有段时间闻盈周围的朋友一提起就笑，连标题都会背，“有情有义太子妃……陪你重回巅峰，听起来和似的。”
本来网络热点来的快，去的也快，可偏偏也时凑巧，有个专门发街拍视频，配上类似“路人秀恩爱，你男朋友会这样对你吗”的吸睛标题的营销号博主，忽然转发了自己几年前发过的一条视频，满屏都是感叹号：几年前就被秀了一脸，今天才知道还有更秀的。
这条转发实在太火，闻盈自己也刷到了。
点开一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两道很笔挺的身影面对面站着，其中的女孩子手里抱着大包小包，不知在说什么，男生忽然很从容地弯下腰，半蹲在女孩子面前，把后者纤细脚腕上那条松落的缎带整理好。
画质虽然有点糊，但两人的侧脸清晰可辨，一眼能认出来是谁。
难怪阮甜刷到视频第一时间发消息过来：“你和秦厌都可以去拍偶像剧了！！”
闻盈盯着视频辨认了一会儿，这才记起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当时她和秦厌还没在一起，好像是逛街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她还很清晰地记得当时她不动声色，结果被秦厌指出缎带松了，那时有多气恼。
可究竟是怎么发展到秦厌弯下腰给她系鞋带的呢？
好像就在眼前，但已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带着一点很淡的怅惘，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视频里，两张面庞还带点青涩，她凝视他，他也凝视她，好像自成一个世界，容不下第三个人。
那时秦厌看着她的眼神有这么专注吗？
原来那时她忡怔里还有一点微笑吗？
可为什么现在回想，她已一点印象也没留下。
太久，太久了，像是上辈子的事，久到搜索枯肠也追索不到细枝末节，哪怕想要回忆那时的心情，也陌生得像是从未经历过。
那些依稀有印象的酸涩和欢喜，期待与失落，那些泛着青春璀璨光辉的小心翼翼和未来幻想……
恍如隔世。
一夜之间，到处都有网友感慨“神仙爱情”，她和秦厌甚至多了一批数目不小的CP粉，从全方位考证他们究竟有多配，恨不得今天就把民政局搬来给他们锁死。
就像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从前无法理解她的人，如今全都真心实意夸赞她的选择，那些不太看好她和秦厌的人，如今也都换了观点。
就那么忽然而然，全世界好像都支持他们在一起。
“天生一对。”他们甚至说。
可花团锦簇里，只有她和秦厌知道真相。
如今他们的关系，与其他人所看见的完全一致，也就只有那些了。
亲密、信任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秦厌不是没有想过挽回。
其实从意识到他们无可避免的裂痕后，他就一直在试图弥补。
他向她道歉，向她承诺，向她保证。
那些从前他们心照不宣避开的，他都鼓起勇气提及。
其实这并全不是他的错，闻盈知道。
他们的僵硬、裂痕，也有她的部分。
秦厌不说，她也不问，他的坦诚和她的回避都太被动，没有谁有什么巨大过错，他们共同铸就了过去的回忆。
可过去已经存在。
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想。
时间久了，秦厌应该也明白，她不想。
闻盈不知道秦厌能不能接受，又是什么感觉，她没有空去观察。
她有更值得关心的事业。
直到很后来，一切都步入正轨，他们出席的所有场合都终于能理直气壮地坐上最中央的位置，满目所见的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友好的微笑，遇见的每个人都似乎能说会道。
有人笑着起哄，“闻总和秦总是真伉俪情深，我得敬闻总一杯，不知道二位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我先蹭蹭神仙爱情的好运气。”
闻盈有点好笑。
不知道这人知道了他们真实的情况，还会不会想沾这份“神仙爱情”。
那天闻盈没喝酒，秦厌倒是喝了一点。
她开车，先把他送回去。
秦厌一路都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中途闻盈偏头看了他好几次，以为他是睡着了。
但没有，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和树影，夜色很深，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模糊又遥远，他也许是在欣赏，又或许只是不想看见任何人，久久凝视着，夜色仿佛渗过灯光也笼罩了他，无法抹去的阴郁。
有那么一瞬间，闻盈实在很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就好像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独处时，她也那么期盼他能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样。
但这好奇和期盼一闪而逝，短暂得仿佛从未出现过，转眼就淡去了。
她平淡地收回目光，体贴地为他保留这份清净。
可秦厌忽然在这片静谧里开口。
他没在看她，只是凝视着在黑夜里反光、倒映着他们影子的车窗。
酒意微醺，他问她。
“怎么才能挽回你？”
闻盈没反应过来。
“啊？”她语气单调地疑问。
“我说，怎么才能挽回你的心？”秦厌依然望着车窗，语气听起来倒是很冷静，“怎么能让你重新喜欢上我，就像十年前一样无法自拔，看见我眼睛都在笑，你给我个办法。”
……看来也只是听起来冷静而已。
果然不能太听酒鬼发言。
闻盈把车开进别墅区。
“别闹。”她说。
“我没在闹。”他不承认，霸总的气势不丢，“你给我一个方案，我立刻就去做。”
闻盈有点想笑。
“没有方案。”她说，“不是每件乱七八糟的事都有方案的。”
“不可能。”秦厌莫名坚持，“一定会有方案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起来竟然像只被丢弃的小狗，固执地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闻盈没去看他，她忙着停车，这时候就显示出司机的必要性了，忙了一晚上还要自己开车，实在太耗精力，她有点后悔当时没让司机跟来。
“那就不需要方案，我喜欢你不需要你参与努力。”她敷衍醉鬼。
她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段无意义的话题。
但秦厌不许。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不需要我努力，还是，根本不需要我参与？”他问。
闻盈微微皱眉。
她终于把车开进院子，停在鹅卵石小路前面，偏过头看他。
“秦厌，”她加重语气，冷淡，“下车，上楼睡觉去。”
秦厌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他静默了几秒，突兀地转身，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俯下身，用力把她按在皮质的驾驶座上，垂眸，幽黑的眼瞳紧紧盯着她，一瞬不瞬。
很难用语言描述出他这一刻的眼神，像在夜色里波涛汹涌的海水，太激烈的情绪，像是要把她撕碎一样。
她甚至很难形容他眼神里的感情究竟是爱是恨。
也许那本来就是最相近的情感。
“你想喜欢就喜欢，不想喜欢就轻易收回，你有想过我吗？”他声音低低的，像很多隐忍，每个字都像是想从内而外地撕碎。
“还是说，”他笑了一下，没有一点温度，“你本来就不需要我参与。”
秦厌也许有点恨她。
她很忽然地意识到这一点。
“秦厌，”她叫他，心平气和，“你冷静一点。”
秦厌死死地盯着她。
他清秀英挺的眉眼在夜色里呈现出更清晰的棱角，带着一种很强烈的攻击性和征服感，其实他一直都不是那种很好接近、好说话的人。
可最开始，她也不是一腔热情自己凑上来的。
是他主动邀请她的。
她只是想远远地喜欢他，是他主动靠近，一步步把她拉到身边的。
闻盈平静地回望。
“别闹了。”她说。
秦厌凝视着她。
“是，”他说，一字一顿，“是我自找的。”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每个字都费了很大力气，闻盈才发现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泛红。这些天他也很辛苦，眼底很多血丝，在夜色里全都不那么清晰。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忽然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哭了。
“是，”秦厌垂下头，埋在她颈窝，声音低低的，“从头到尾都是我自讨苦吃。”
可他紧紧抱着她，很用力、很用力，像是想把她揉进身体里。
“可我就愿意自讨苦吃。”他说，有种很冷淡的咬牙切齿，“不管是甜是苦，只要是我的。”
闻盈微微忡怔。
她有点茫然地坐在那里，颈窝里像是有什么温热的水珠化开，湿漉漉的。
“别这么对我。”秦厌很低很低地说，近乎失控，“……别这么对我，闻盈！”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几乎像是哽咽，卑微到尘埃里，闻盈从来没有听到秦厌用这样的语气说过哪怕任何一句话。
“我求你。”他说。
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们僵硬地依偎着，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闻盈一直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秦厌的侧脸，将他推开一点。
安静的月色里，她看见他猩红的眼眶。
“秦厌，”她轻声说，“你醉了。”
她垂眸，在他死死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掰开他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
闻盈安静地抬眸。
“明天还有事要做。”她说，平静如水，“早点休息。”

第33章 迷恋
刚下过一场雨，A市的空气还泛着湿气，总有种黏黏糊糊的感觉。
闻盈在门口收伞，秦氏集团总部门口人来人往，见到她，不论认识不认识都打声招呼，无论是影响力还是网络热度加持，现在她这张脸的知名度极高，至少公司里是没人不认识闻总的。
她很浅地微笑，颔首，同每一个向她问好的人致意。
秦氏集团总部建立在A市寸土寸金的商业中心，其实从构造来看，更像是一座艺术品，而不是商务办公楼，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向所有人宣告它的财力和底蕴。
往常她在这座堪称宏伟的庞大建筑里总是争分夺秒，她最欠缺的只有时间和机会，每一份秒都要用尽全力把握，来去匆匆。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闲庭信步的姿态，在这座建筑里很缓慢地踱步，以从前没有尝试过的悠闲角度欣赏它。
她很仔细地欣赏它的轮廓，它内部的结构，简洁的布置，流畅的风格，还有在这座建筑中来去匆匆、但看起来心里踏实的人们。
走进专用电梯，里面正巧是熟人。
“闻总好。”秦厌的特助朝她问好，在公司事务中，他经常和闻盈、闻盈的助理对接，彼此都很熟悉，因此并不拘谨。
“秦厌在公司吗？”闻盈问他。
其实答案她心里很清楚。
“在的。”特助点头，“秦总听说您有事要商量，刚从外面回来，专门在办公室等您。”
他并没有觉得这始末有什么特殊，秦厌和闻盈既是事业上的伙伴，也是模范情侣，甚至他未必没受“神仙爱情”的影响，闻盈和秦厌约好见面，能有什么奇怪的？
闻盈很浅地笑了一下。
“麻烦你了。”她轻轻掖了掖颈边的丝巾，眼影上淡淡的珠光在冰冷的灯光里忽闪，她轻声说，“确实是，很重要的事。”
她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沉入一室冰冷的寂静。
闻盈微微顿了一下。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然而从前秦厌几乎不会在办公场所吸烟，更会注意不会引起她不适。
室内空调温度开得很低，靠近门边的灯全都没打开，只有靠窗的区域零星的有一点光亮。
秦厌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他就站在窗边，斜斜拈了一支烟，袅袅的烟雾在风里摇曳，有种从老电影里剪出来的萧瑟气息。
“来了。”他听见开门声，转过身，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反手把烟摁灭，那剩下的半截烟就留在烟灰缸里，“坐。”
他的声音有点哑。
闻盈轻淡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庞，顿了一下，“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最近休息得不好？”
她并没有坐下。
秦厌和她相对站着，黑沉的眼瞳凝视着她，从他转身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听见她的话，他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是休息不好。”他很平静地说，“工作只是一部分原因。”
闻盈静默了一瞬。
“确实拖了很久。”她说，“其实不该拖这么久的。”
秦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早点说清楚……彼此都安心。”她说，“也是时候了。”
秦厌悬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是吗？”他没什么情绪地问，面无表情。
他仿佛在问一件与他无关的事，顿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地轻笑，“也好。”
这句话落下后，他们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一片很令人难以呼吸的死寂。
在冰冷的空调微风和黯淡光线里的死寂。
“我……”闻盈开口，又停下。
像是言辞筹措到终点，仍觉未尽。
秦厌只是盯着她。
“最迟明年二月，我会离职。”闻盈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终究没能直截了当，但他们彼此都明白这句话后的潜台词。
秦厌没有说话。
他幽黑的眼瞳始终凝视着她，蕴含的情绪像是有波澜暗涌，在平静下掩藏着很多激烈的翻涌。
“我知道了。”他说，没什么表情。
低下头，像是为了掩饰眼底的情绪，下意识向桌面的烟盒探去，手指搭在烟盒边缘的一瞬，又顿住。
“你抽吧。”闻盈说，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很轻声，“其实没关系的。”
但秦厌的手很快从烟盒上挪开了。
他并没有抽出任何一支烟。
“不用。”他很简短地说。
不太亮的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室内，外面天还阴沉沉的，也许待会又要下一场雨。
秦厌走到窗边，望着被无数高楼大厦分割的萧疏天际。
“闻盈，”他忽然问，风马牛不相及，“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闻盈很轻微地怔了一下。
她和他并肩站在半开的巨大落地窗前，抬起头，疏冷的风把云轻飘飘地吹走。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的雨天，她支着伞，静静看他走过。
还有嘈杂的车笛，细密的雨，讨人厌的熟人。
那也是个很阴沉的雨天。
她望着天空看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她说，很浅淡地微笑，“好像也是个雨天吧。”
“不是入云居那次？”他问。
闻盈偏头看他。
“不是。”她说。
秦厌没有看她。
“那入云居那一次，你应该不太开心。”他说，“这是我的错。”
其实他没错。
谁也没错。
闻盈想了一会儿。
“也没有。”她说，很平静，“只是有一点失望。”
“失望。”他重复，像是疑问。
闻盈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天如果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她说，很坦诚，但用词很古怪，“我不喜欢做幸运儿。”
可秦厌一下就听懂了。
“你从来不是中奖者。”他说，第一次偏过头，凝视她，“不会再有别人了。”
如果闻盈拒绝，他也不会再邀请别人。
无论事情的最初和中程，最终的最终，那只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
“邀请你是只有一次的突发奇想。”他说。
因为那天遇见的是她。
闻盈望着他。
他们无言地对视，目光交缠，就像汹涌无声的海水。
“真好。”闻盈率先挪开目光，她重新看向窗外萧疏的天空，无声微笑，“虽然有点晚，但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就好像……”她说，不知为什么有点晃神，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去，“就好像，过去的十年终于有了完整的句号。”
秦厌紧紧地盯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也回过头，和她一起望着天际。
“句号。”他像是无意义地重复，沉默了一会儿，话题突兀地转移，就像关系不错的同事或朋友，语气轻松的闲聊，“离开秦氏后有什么打算？”
闻盈也微笑。
“大概要去S市看看。”她说，“有个不错的机会，虽然还在起步阶段，但只要去了就有主导权。”
这是秦氏集团不能给她的。
她永远不可能越过秦厌，无论是股权份额还是话语权，可当事业走到巅峰，这是任何人都本能追求的东西。
好聚，也要好散。
“挺好的，机会难得，而且很适合你，也符合你的性格，”秦厌说，笑了一下，“永远不满足于现状，永远追求更好。”
闻盈轻笑了一下。
他们就像真正普通的朋友，随意地聊着以后，把离别当作寻常。
“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秦厌忽然说，语气还挺轻松的，说说笑笑，“看起来很温顺安静的漂亮女孩子，实际上挺骄傲的。”
好像阮甜也说过类似的话。
闻盈偏头看他，唇角微微勾起。
“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秦厌仔细想了一会儿。
“眼神。”他说，很笃定，“无论在哪、无论在做什么都很冷静清醒，是意志坚定、主见很强的感觉。”
闻盈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如果早点想明白就好了。”秦厌说，没头没尾，“可等我想明白就太迟了。”
闻盈看着他，抿唇微笑了一下。
“可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不会是你了。”她说，“总体来说，我对过去的十年其实还是挺满意的。”
有酸涩，也有甜蜜。
既没有辜负青春，也没有愧对她自己。
只是一段回忆再好，也该画上句号。
秦厌回过头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像是很深沉很汹涌的海水，藏着无数激烈情感的浪潮，几乎要把她淹没。有很多渴望凝结在他的眼神里，不死不息，荒草般疯长。
“你还记得吗？”他很突兀地问，“那天在俱乐部的悬崖别墅？”
很遥远的回忆。
可仿佛就在昨天。
闻盈抿了抿唇。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可秦厌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的所有事。”他说，“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他说着，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
“我几乎每天睁开眼，都希望能回到那个晚上。”
他紧紧地盯着她，幽黑的眼瞳倒映着她的身影，目光太专注，几乎让人产生一种古怪的幻想，似乎连他的目光也透露着近乎偏执的魔力。
闻盈微微偏过头，像是避开他的目光，又或是无从承受。
秦厌凝视了她很久。
“我还记得当时我们聊了很多东西，”他说，语气放缓，像是闲聊，“好像还聊到电影？我说我喜欢《彗星来的那一夜》。”
闻盈轻轻笑了一下。
她也记得，她还记得秦厌那时说，如果他是主角，他也会杀掉平行时空幸福的自己，取代那个幸福的秦厌。
她甚至还记得那时她听到秦厌这么说，心情其实很不好，不仅因为那天她觉得秦厌把她当成了“安慰奖”，也因为她知道，那时他所正在向往的、幻想着能替代的幸福人生，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当时是聊了不少东西。”她微笑，“现在看，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秦厌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时候你说，也许我才是被平行世界的秦厌争抢着代替的那一个。”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深海里的鲸语，“你说也许我那时已站在了人生最接近幸福的时刻，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他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你是对的。”他说，很断然，甚至带着一点冷酷的意味，“如果有得选，我一定会回到那个晚上，取代当时的我。”
闻盈忡怔地望着他。
不单是为了他的话，也为他冰冷语气里所掩藏的那深沉汹涌的痛楚。
秦厌直直地回应她的目光。
“吓到了？”他问，表情倒是很平静，但目光比什么都沉凝，勾了勾唇角，没什么笑意，“这事我想了很久了，本来不想说的，不过终归没忍住。”
闻盈凝视着他苍白瘦削的脸，最熟悉的清秀英挺的五官。
“不过说了也好。”他又笑了一笑，“再不说，以后可能也没机会再告诉你了。”
闻盈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秦厌微微僵硬。
他顿在那里，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其实闻盈指尖触碰到他脸庞的那一刻就已经后悔了。
她没有想很多，只是想给他一点安慰，但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亲密和温情了。
她有点迟疑地慢慢抚过他的脸颊，浅尝辄止地收回。
秦厌猛地一颤。
就像是身体已越过了意志的掌控，他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迅速猛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那么用力，像是只要稍稍松开一点，她就将悄然从他身边远去，再也无法触及。
“闻盈，”他看着她，剧烈的情绪像疯狂喷薄的岩浆汹涌，连呼吸都急促，一字一顿，像是用尽力气，“留下来吧。”
“事业上的追求都随你，你想留在秦氏也可以，或者去别的公司，我都不在乎，尽我所能帮你。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他死死地盯着她，不放过她的每一点细微表情，几乎像是恳求，“我恐怕很难再爱上别人了，我知道你对我也还是喜欢的，我们完全还可以再试一试，没必要现在就分开。”
闻盈出神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她知道秦厌是认真的，无论最终他们走到什么样的结局，至少他和她说的每一句话、承诺的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她知道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至少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喜欢不值得，她知道她对他的心动近乎一种必然的宿命，到现在也仍有余温难凉。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情不自禁地点头，她对他还有很多未尽的情愫，在经年累月的晕染里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她当然还是很喜欢秦厌的，没有人能比秦厌更让她心动，这心动至今仍是一种隐秘的甜蜜。
可再甜美，也要适可而止。
闻盈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秦厌，”她问，“你记得那天我和你说，其实我也还蛮喜欢《刀锋》那本书的。”
秦厌紧紧地盯着她。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苏菲。”她说，轻轻的，像是微笑，也像是叹气，“拉里曾经是苏菲偷偷喜欢的男生，可后来拉里打算和苏菲结婚，苏菲却跑掉了。”
“因为苏菲也经历了很多，有过属于她自己的故事，可能有很多人不会理解，但她确实已经不需要拉里插手她的未来了。”
她抬眸，看着他，语气轻快，恬然微笑。
“现在，苏菲要去经历她自己的新故事了。”
她很慢但很坚定地从他掌心抽回手。
秦厌用力握了一下，但闻盈没有理会。
“就到这里吧。”她说，很温柔，但比什么都坚定，“我先走了。”
关上门的一瞬，她很轻声地叫他。
“认识你很高兴。”
“下次见，秦厌。”
门悄然合拢，发出一声轻响，似乎也带走了整间房间内所有的温度和光亮。
秦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凝视着关拢的门，很久很久。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像是一座终于苏醒的雕像，回过神般垂下头，在办公桌上胡乱摸索了几下，抽出一根烟来，抬手，才发觉微微颤抖，点了几下火。
他就这么用力地握着这支烟，慢慢走到窗边，长久静默。
可从此以后，只剩细碎的风和萧疏的烟气在意。
闻盈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专用电梯里，手机轻轻响了一声。
她拿起看了一眼，是阮甜的微信消息。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欢快。
“下个月我要结婚啦，你和秦厌一起来呗？”
闻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
她指尖微动，很快回复阮甜，“好啊。”
没等阮甜发出下一条消息，她又发了一条。
“不过秦厌那边得你单独去问，我们分手啦。”
消息发出的几秒后，微信提示音以一种惊人的频率不断响起。
“叮。”
电梯门正好在打开。
闻盈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阮甜还在疯狂问号。
闻盈忽然笑了，回了阮甜一个笑脸，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知道从今天起，又会有很多人不理解，会有很多人面露质疑。
可这都没关系。
她跨过秦氏集团总部的大门，抬起头，最后凝望了这座恢弘的建筑一眼。
平静地收回目光，她撑着伞，走入细密的烟雨。
【正文完】

第34章 番外
在漫长的春日里，喜欢是静悄悄的。
温存而明亮的春光把一切阴霾都照亮，透亮的阳光里飘浮着细碎的白色光点。秦厌站在转角，整洁干净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两颗，袖口挽到臂弯下，左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饭卡。他笔挺地站着，像是挺拔强劲的竹柏，明媚春光为他镀上金色。
闻盈远远地看着，静静地听身边关系还不错的同学聊起琐碎的趣事，偶尔微笑，奉上一些礼貌的回应。她心里像是有很多小小的蒲公英悄然开放，细细密密的绒球微微舒展，痒痒地挠着，好多心动。
她们说笑着，和他越来越近，她的心砰砰作响，好像每一步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秦厌忽然转过身，细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主角。
她连呼吸都放轻，砰砰作响的心跳也加快，可她全没留意。
“这边。”秦厌挥手，比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更有风范，他一招手，没有人会忽视他，谁舍得不呼应。
闻盈屏住呼吸，很想假装他是在对她招手，至少有机会和他再说几句话。他们之前才一起吃过饭，虽然那是她意外捡漏，可至少那天她的表现还算不坏，应当不会让他留下恶感，熟人遇见寒暄两句，这总是没什么的吧？
“来了来了！”有人一路小跑从后面冲上来，打断她的畅想，犹自不知，“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待会人可多了。”
闻盈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她记得这个男生姓赵，和秦厌的关系一直还不错。
她有点失落，但又好像不是那么失落，本来那些就只是充满幻想的思绪，落空了多正常。
更何况，如果秦厌真的和她说话，她也会不知道能说点什么的。
“如果你能记得出门前就带上饭卡，我们还能更早。”秦厌淡淡地看了男生一眼，忽然偏过头——猝不及防，就好像真的是缘份安排的随意转头。
他看向闻盈。
闻盈已经走到他们身边。
她的眼睫不断颤抖着，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秦厌看过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撇开目光，沉默地垂眸，像是一种沉思。
“中午好。”秦厌仍然和她打招呼，“闻盈，好巧。”
这下不可以假装看不见，也不能装聋作哑了。
闻盈抬起头，目光很敷衍地在他面上扫了一下，也微笑。
擦肩而过，他们谁都没觉得不对。
越过他们的一瞬间，她听见背后老赵小声的调侃，“行啊，现在连高二最漂亮的学妹都和你关系不错了。”
“正好认识。”秦厌低低地说，言简意赅。
“是是是，知道你对阮甜用情至深感情专一，余子皆不入眼。”老赵小声叨叨，不知哪来的痛心疾首，“可惜啊，太可惜了！”
走出很远，闻盈忽然转过头，和稍稍落后半步的同学说话。
那道很挺拔的身影也和朋友一起从转角处走出，在不远不近的后面不急不徐地往前走。
就算在青春洋溢的校园里，秦厌也是真的出众，无端让人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谁都无法真正靠近他。
闻盈没想和秦厌靠近。
她只想远远看着他，给单调的青春加一点亮色。
“这事确实挺有意思的。”她眨了眨眼，对和她说了许多八卦和趣事的同学微笑，“我觉得是蛮好玩的。”
悄悄地、悄悄地，她转过头，把倾注在那道身影上的目光偷偷收了回来。
炽夏炎炎，蝉鸣嘈嘈杂杂，翻来覆去炙烤六月的人间。
天气太热，教室里的空调是早早开起来了，但年轻躯体里所潜藏着的充满青春的温度在这样的季节里无所遁藏，再卖力的空调风也无法吹散。
“这么热的天他们居然还打篮球。”娇娇女轻声嘀咕，无法理解，和闻盈并排打着伞，远远地看着路边的篮球场，“真不怕中暑吗？”
闻盈也看篮球场。
灿亮的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挥汗如雨的人影里，有一道身影高大挺拔，像是鹤立鸡群。
秦厌也热，清秀英挺的面容泛着热意的潮红，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可即使这样也有种别样的风采，独属于青春年少的意气风发。就好像平常掩藏在冷淡矜贵下的另一面，忽然在这一刻悄悄地揭开一角。
闷热的空气黏在每一寸外露的肌肤，宽大的遮阳伞成为最好的遮蔽，把所有的心事和暗暗留意都藏在伞下。
“怪不得。”娇娇女和她一起驻足看了一会，忽然很兴奋地“咦”了一声，“你看那边，阮甜也在——怪不得秦厌和林州都在呢。”
闻盈目光慢慢移到篮球场对侧，定定地看了两眼，又挪回来。
娇娇女拿胳膊肘捅捅她。
“诶，你就真没点想法？秦厌之前不是还请你吃饭吗？”
闻盈看她一眼。
娇娇女眨眨眼。
“吃饭只是吃饭，别想太多。”闻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不是吧？”娇娇女睁大眼睛，一副受不了她的样子。
对面的阮甜似乎是忽然发现了她们，抬起手，隔着篮球场朝她们挥了挥手，好像笑得很甜。
闻盈迟疑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抬手，这动作对她来说似乎有点陌生，她一直都是不太情绪外放的很矜持的女孩子，但她还是学着阮甜的样子，也轻轻挥了挥手，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我有点信了。”娇娇女幽幽地说，“你现在和阮甜关系这么好，怎么可能喜欢秦厌。”
谁会喜欢和情敌打交道呢？
闻盈轻轻看了娇娇女一眼。
其实……或许事情也不是那么绝对？
青春这样璀璨光亮，为什么要自己留下阴霾灰暗呢？
“有吗？我没注意。”她说，微微勾起唇角，轻快如歌，“那当然是我和你的关系更好啊。”
“好啊你，现在都学会撩妹了！”娇娇女捂着心口瞪她，大呼小叫，“被秒到了啊啊，闻盈你要对我负责！”
且说且笑，轻快清脆的谈笑声像夏日的序曲，袅袅远去。
篮球场上，秦厌似有所觉地回过头，刺目耀眼的日光里，纤细笔挺的背影走过香樟树荫遮蔽的石板路，消失在转角尽头。
-3-
异国的月亮并不会更圆，但他乡的中秋一定更孤独。
“本来是想去看看你的，可惜正好和画展赶上了。”尤女士在电话里语气闲闲，“一个人在国外过中秋，应该不会哭吧？”
哭当然是不会，但难免有点想家。
虽然有同样没回家的同学邀请晚上一起过中秋，但毕竟不熟悉，唯一的联系就是讲着相同的语言，和他们一起度过象征团圆的时刻，总觉得怪怪的。
“闻盈，今晚你真不来啊？”有同学问她，和她一起从教室里往公寓方向走。
“嗯。”她轻轻点点头，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还有点别的事。”
“那好吧。”同学也不勉强，其实她们也就一起上了一个月的课，并没有很熟，只是住得比较近。
快到公寓的时候，闻盈听到包里的手机轻轻响了一下。
秦厌问她今晚和谁一起过中秋。
闻盈的呼吸被谁攥紧了一点，好像比平时艰难一点，心跳砰砰。
“还没决定，应该是自己随便对付一下就好。”她慢慢打字，斟字酌句，放下手机，手都攥得更紧一点。
秦厌很快又回消息。
“那我来找你？”他问。
闻盈悄悄翘起唇角一点。
“好啊。”她说。
同学走在她身侧，偶然瞟见她的聊天界面，随口问她，“你换聊天背景了？这张底图还蛮好看的。”
闻盈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着手机上的界面，最上面的联系人备注还是最开始的那个，“仕英-学长-秦厌”。
没有特别关心，没有特殊备注，淹没在她的联系人里，平平无奇，只有聊天背景和别人的不一样，彰显了一点点特殊。
她小心翼翼地珍藏喜欢，像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对。”她说，像被窥见了最想隐藏的秘密心事，垂眸，下意识说，“刚换的。”
“挺好看的。”同学随口说，“和男朋友聊天？”
闻盈抿了抿唇。
“不是，”她轻声说，“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她们在转角分别。
闻盈顿住脚步，看着同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手机，迟疑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动了动，把所有的聊天背景都换成了相同的底图。
无人知晓的喜欢，就让它静悄悄的。
和秦厌一起回国合作后，距离被迫缩短，好像一伸手就能随时触碰。
“没想到你们竟然凑到一块去了。”老赵来公司谈合作的时候感慨，“我还记得当初你俩认识归认识，连个微信都没加，还是我去帮秦厌要的。”
谈起青葱往事，谁不微笑。
“啊，我还记得，当时我看见闻盈给你的备注，什么仕英学长秦厌，给我看傻了，那叫一个生疏礼貌，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老赵笑，“闻盈现在给他的备注早换了吧？”
可能老赵是最早看出他们确实有点悬而未决的张力在，不过他们都掩藏得太好，兜兜转转，这猜测可能也几度升起又打消，直到他们确实在一起做事才落定，即使他们还没在一起，仍然有点调侃。
闻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点开联系人给他看。
“哎哟卧槽，”老赵怪叫，“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牛的。”
秦厌就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很淡地微笑。
和熟人合作有时会省心很多，彼此是打算长期来往的，信任和默契早已建立，只要在关键问题上定下基调，后续就会有更高的效率。和老赵商量完，秦厌和闻盈比平时还要轻松许多。
“我待会还有点事。”闻盈看了看时间，把手边的文件都整理一遍，“待会你把东西带回去吧？”
她说着，伸手，把东西递给秦厌。
秦厌正好也在理东西。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加快了手头的速度。
闻盈的手伸在那里稍微等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我就放在这边吧，你待会带上就好了。”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收回了手。
秦厌手边的东西刚好整理完毕，伸出手去接，和她在半空中错过。
他微微怔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他终于伸手，可她已经放下。
“先走啦。”闻盈拿上挂在椅背的薄风衣，挽在小臂上，踩着硬底皮鞋轻巧地走到门边，背影一如从前般纤细笔直，带点窈窕袅娜的弧度，旋开门把手，偏头看他们了一眼，很轻淡地微笑，“明天见。”
“没想到你们俩竟然真的在一起了。”后来关系官宣，娇娇女第一时间打电话来，她现在已经不是心直口快还有点天真的小女孩了，跟着妈妈在公司实习，和闻盈联系得虽然不多，但关系仍然还不错，“我本来以为你们有点什么，可后来看着又不像——你那时候看起来就不像是喜欢秦厌的样子嘛。”
倒是秦厌，当时就又是请客，又是来问联系方式，时不时和闻盈打招呼，娇娇女看着就觉得有点问题。
可那时候大家又都知道秦厌喜欢阮甜，她就不太确定了。
现在两个人在一起了，她就可以直说了，“我就知道当时他对你那么殷勤，一准有别的心思。”
闻盈听了有点想笑。
很多事情他们谁都没有对外说，也不方便告诉别人，因此究竟是谁先有别的心思，在别人看起来竟然完全颠倒。
“其实是我先对他有好感的。”她终于承认。
“你们这是双向奔赴。”娇娇女在那头笑，“这样多好啊？你们都是那种很冷静的人，很理智，这么多年互相磨合，想清楚了、确定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关系，然后才在一起，以后就不会太后悔。”
闻盈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我也没有想得很清楚。”她低声说，“可不试试总不甘心。”
当一段恋爱关系确定后，原本再怎么熟悉的人，也会发现从前还留着许多心照不宣、自己都没发现的余地，压缩、再压缩，好像变得更亲密。
“我这个名字是我母亲取的。”秦厌坐在阳台上和她闲谈。
入夜的风微凉，洗完热水澡浑身热意融融，坐在阳台上有种非常清爽惬意的感觉。
闻盈从浴室里走出来，理着刚吹干的头发，让那些有些凌乱的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轻滑的睡裙上。她看向秦厌。
“我之前就想问你，”她说，“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父母会给子女起的。”
“厌”。
谁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你可能知道我母亲过去的事。”秦厌把手搭在靠椅扶手上，姿态难得放松，抬头看她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她亲手放弃了她自己坚持了很多年的事业，忽然之间我们有了很多朝夕相处的时间，但这并不能让她的心情变好。”
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有天赋，愤而放弃自己曾经为之奋斗的事业，回到冷清的家里，每天只和保姆打交道，唯一能交流的只有懵懂无知、偶尔还会哭闹的孩子。
“她开始对我提出更多更严格的要求，反正她现在有充足的时间来确保我会尽全力执行。”秦厌说着，顿了一下，“可我总有时候不能达到她的要求，她会很严格地惩罚我。”
秦董乐见其成，他也需要一个优秀的孩子。
可谁都没想到，那时候秦夫人看起来还算正常，可实际的精神状态相当差，那些管教里不仅有对孩子的期待和爱，也有很多混乱转嫁的恨和厌恶。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比较严重的事，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送我母亲去疗养，后来才慢慢变好。”他简明扼要，没有说那究竟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导致了这些变化，只是很淡地勾了一下唇角，但没有什么笑意。
闻盈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覆盖着冰凉。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内敛又温柔。
“没事。”秦厌反手握住她的手，反过来安抚她，勾唇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总算有点笑意，“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差点都忘了。”
闻盈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像是在安慰不安的小猫小狗。
秦厌有点想笑。
其实他还没有说完，但又犹疑是否应该说下去，不仅是因为过往有太多阴霾，也因为他捉摸不透闻盈究竟是否想听。
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闻盈都会很安静耐心地听下去，给他反馈和安慰，也绝不会擅自把他的私事说给任何人听。
可正是她这样耐心又温柔，他越是很难确定她恬静的面容下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情绪，她想听吗？她会不开心吗？
有时秦厌越想靠近她，就越恐惧靠近，越想在她面前维持那些从前未执着过的精英形象。他希望闻盈看到的是完美的秦厌，他害怕有一天闻盈会发现他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好。
秦厌低着头，看着掌心纤细白皙的手，微不可察地苦笑。
明明离得那么近，有时却又那么远。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就连秦厌曾有些担心永远会挑拣的秦夫人，似乎也对闻盈比较满意欣赏，并不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其他人更是只会祝福。
仿佛所有人都看好他们在一起。
不过在这样的花团锦簇下，偶尔当然也会有一点杂音。
“……那时候我就想，他们俩的关系可真是好啊。”宴会时，有自称是秦厌熟人的陌生人和闻盈搭讪，半真半假地叙述着那些闻盈未参与的往事，“闻小姐，不瞒你说，在认识你之前，我们都以为最后秦厌会和阮甜在一起的。”
在别人感情正浓时提到前白月光，或多或少总带了点恶意，这恶意或许并不来自利益或仇恨，只来自莫名。闻盈已习惯这样的恶意，她甚至不需要分辨。
“是吗？”她微笑，纯属礼貌，掩盖了所有不明的情绪，像一尊精致完美、毫无缺点的雕像，“关于会和秦厌在一起这件事，我自己也有点意外，可见世事确乎无常。不过这似乎也正是莫测人生的一点趣味，是不是？”
她含笑望着对方，安静而礼貌，目光并不锋利，但足够坚定冷静，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意识到她的意志完全无法被别人的言语动摇的眼神。
“闻小姐说得有道理。”对方在她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见好就收，似乎也明白她的不好招惹，很快就找了别的借口离开。
闻盈望着那人匆匆离开的背影，很浅地笑了一下。
她并不是很生气，也并不怎么为那人说的话而感到心酸嫉妒，因为对方所绞尽脑汁暗示的所有事，她都在曾经的岁月里反反复复地想过了很多遍，再深的执念、再痛苦的酸涩，也会淡忘。
她其实也不会被挑拨到，因为如果秦厌是不值得她喜欢的人，这么多年里她总会发现，然后决然地远离，根本走不到今天。她是相信秦厌的。
她现在心情平静，甚至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甚至还隐约感受到了那么一点好笑，她确实笑了一下——对方那么卖力地想勾起她心里的酸涩和不满，可那人完全不知道她和秦厌走到这一步究竟有过多少情绪管理的努力。
可是这短暂的忍俊不禁后，闻盈忽然又不笑了。
很莫名的，她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蓝天白云多静谧，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预感——也许她和秦厌并不能走得很远。
然而等到下一秒有人找她，呼唤她的名字时，闻盈转过头去应答，又很快把这转瞬即逝的想法忘记了。
结束一段堪称盛大的恋情并不容易。
为人生的十年画上句号，更是一种相当漫长的痛楚。
当身边的社交圈全都知道你和前男友的感情纠葛，当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是神仙爱情情深意重，当每个人都真心认为你们天造地设彼此般配，那么分手就变成了一个只有当事人自己可以理解的行为。
“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闻爸爸大皱起眉，“当初秦氏出了那么严重的问题，人人都想往外面跑，另谋出路，你非要往里面栽。现在好不容易做出成果、苦尽甘来了，你又要走了。”
在闻爸爸看来，闻盈的选择实在是太冒险、太冒险了。S市的机会再好，目前也只是个“机会”，到底能不能成功尚未可知，而闻盈如果留在秦氏集团，虽然话语权暂时不可能超过秦厌，但以他们的默契和信任，完全可以携手创造更大的版图。
这当然也是认识他们的绝大多数圈内人的想法，闻盈已经听很多人说了很多遍。
但闻爸爸显然更难应付一点，因为他不仅是圈内人，而且还是她亲爹，可以刨根究底，“你们真不是吵架闹别扭了？以后消气了还会复合吧？”
这也只能是亲爹才能这么问。
闻盈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闻爸爸也知道自己问得没道理，闻盈从小学三年级就再也没闹过脾气，绝不可能做出拿自己的事业闹别扭的事。
可这也太突然了。
“秦家那边就没说点什么？秦厌也没来找你和好？”闻爸爸不死心。
其实闻爸爸也并不是多稀罕女儿和秦厌结婚，但还是那个理由……这也太突然了。
其实是有的。
她目前显然是秦董和秦夫人最最满意的儿媳人选，既有能力，还附带大额股份，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听说她和秦厌分手，秦夫人那么高傲的人，居然也私下里偷偷联系她，堪称客气温和地请她再好好想想，如果是秦厌做了什么错事，她和秦董一定会给她一个交待。
想想其实还有点啼笑皆非。
“我们就是不合适了。”但她既温和又坚定，无论第几次询问她的想法，答案仍然不变，“与其勉强共事，不如相忘于江湖。”
“你得了吧，都和人相濡以沫完了，现在又来相忘于江湖。”闻爸爸嘀嘀咕咕，但他从来没法改变女儿的主意，当初做不到让闻盈不去秦氏集团，现在更不可能阻止她离开，只能大摇其头，叹气，“谈着谈着就腻了，真是和你妈妈一个样。”
后来阮甜和林州举行婚礼。
这两人也能算是闻盈和秦厌的对照组了，同样是在高中时期相遇，纠纠缠缠分分合合好多年，有过很多矛盾和分歧，但最终彼此还是释然开解，充满欢欣和甜蜜地步入婚姻。
闻盈到的时候已有不少宾客入席了。
圈子就这么大，很多其实都是熟人，或多或少了解她和秦厌的过去，她和秦厌分手的消息也已经在圈里迅速传播，因此不少人看见她入座，难免.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古怪来，眼神总往邻桌瞟。
闻盈进来之前就在外面的座位指引表上看见了，阮甜听说她和秦厌分手，当然要尽量把他们的座位排得远一点。秦厌坐在邻桌靠近走廊的侧边，其实还是离得很近，但总算不在一张桌子。
这份来自婚礼主人的体贴闻盈心领。
其实她和秦厌分手后仍然正常来往，毕竟还在一起共事，在闻盈正式离职前，他们仍然要通力合作。
她很平静地坐下，把所有古怪目光都视而不见。
无论什么样的场合，总会存在一些一个劲灌酒的人。阮甜和林州走过来敬酒的时候就被闻盈这桌绊住，嘴巴比谁都会说话，灌酒也能让人无从拒绝。
其实两人或多或少也做好心理准备，有些客人身份不低，不好拒绝，人品却不敢恭维，只怕是要难缠，可一来二去也难以招架。
闻盈微微皱眉。
她原本已经要坐下，想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正要端起来，身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握着高脚杯，夹在中间。
闻盈微怔，偏过头看去。
“林州，我敬你。”秦厌站在她身边，神色淡淡，没去看之前灌酒的人，仿佛那人并不存在。
他现在执掌秦氏集团，地位和权势远远不是当年被称为“秦氏太子爷”时能比的，论起身份完全称得上是全场最高的，给新婚夫妇解围的意思已很明显。林州和他碰杯过后，先前灌酒的架势便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闻盈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秦厌本来忍住不多关注她的，但瞥见她唇角微翘，又不自觉目光追逐她打转。
他问她，“笑什么？”
闻盈含笑看他一眼。
“就是觉得有点好玩。”她说，“我发现我们俩真的太善良了，居然不约而同想给前情敌解围。”
前情敌。
秦厌默然。
如果按照他曾经喜欢阮甜来算，那么阮甜能算是闻盈的情敌，林州当然算是他的情敌。
闻盈说他们不约而同给前情敌解围，竟然一点错也没有。
但秦厌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事我来比较好。”他说，凝视她，“等你去S市，什么都要从头开始，总有难的时候，现在不适合得罪人，说不定以后就要遇到。”
“让我来就好。”他说。
后来几年里，闻盈去了S市，秦厌则执掌秦氏集团，彼此的事业有起有落，总体蒸蒸日上，上升的势头很猛。从前对他们分手拆伙看好或不看好的人，也渐渐不再提起他们曾经的恋情，把这当作是这圈子里最常见的分合，他们彼此都是独立的成功者。
然而少有人知道，每当进入一段不太繁忙的休整期时，秦厌总会买上一张飞往S市的机票，来到S市的中心商圈，漫步在繁华街道上，做一个游离于匆忙都市节奏之外的旅人。
每次来S市，他都会固定来到一家咖啡厅，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什么也不做，只是长久地凝望窗外马路对面的摩天高楼，想象着曾经最熟悉的陌生人在里面工作时的模样，那种他最熟悉又迷恋的高效专注的娴静。
其实他也曾想过，为什么会和闻盈走到这一步。
明明曾经……她那么喜欢他。
也许是因为他们相遇的时机不对。
也许是因为他们其实没那么合适。
是他的犹豫不决。
是他的举棋不定。
是每一次想抬起又落下的手。
是每一句想开口又缄默的话。
兜兜转转结在一起，成了没有缘分。
秦厌坐在那里，不加糖的咖啡苦到心里也发涩。
时光在这里匆匆消磨，其实很浪费时间，可即使只是枯坐在这里，仿佛也有一点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后排客人低声聊天，似乎是一对好朋友聊起其中一个人的感情经历。
“……如果这是一本言情，那他就是偏执深情男二，对女主求而不得。”点评的友人一点也不客气，“你就是那傻瓜女炮灰，明知道男二心里有人还跟着他风风雨雨，拦都拦不住。”
被点评的人没有说话。
友人又说：“好在你比炮灰稍微强点，你跟着他从辉煌到落魄，又重回巅峰，真把他的心抢来了。”
一声很淡的轻笑。
总像是耳熟。
“可你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偏偏又在这节骨眼上说走就走，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友人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十年青春空负，到头来你得到什么了？”
“也许是……”这次被点评的人终于有话可说，声音温柔而平和，就像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萦绕在耳边的声音，秦厌猛地回过头。
闻盈就坐在不远处，卡座后露出的半张脸秀美精致，唇角微翘，连那种甜美的弧度也与当年无差，于平静里有一点小幽默，“双倍工资，五倍奖金，和秦氏集团10%的股份？”
友人无语，“……你倒是很务实。”
闻盈垂眸。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浅浅地笑了一下。
“对呀。”她说，轻轻的，“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务实。”
【全文完】

